目录

【序】

勾 股

单孔衍射

坏掉的时光机

重力虫

二维战争

迷 雾

时 振

姐 妹

昆 仑

园丁

说书人

井中之宙

十五岁的装卸工

红盖头

后 记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完美末日 / 刘洋著 . -- 南京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

社 , 2015

ISBN 978-7-5399-8571-8

Ⅰ . ①完… Ⅱ . ①刘… Ⅲ . ①科学幻想小说－中国－

当代 Ⅳ . ① 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 (2015) 第 179705 号

【序】

刘洋是个低调的人。低调得让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我最初一次见到他，应该是在硕士研究生课堂上。那一年，我组织科幻作家星河、杨平、夏笳共同进行了一次创作培训。整个半年里，我们每个人多次给同学们上课，每次留下一个作业并让他们修改。这次课堂上最直接的效果，是一个研究儿童文学的学生把作业投稿给《科幻世界》杂志并获得了发表。但我们并不知道，在不声不响的旁听者中，还有一个人默默地完成了所有作业，并在科幻作家星河的指导下发表了第一篇作品。

这个人就是刘洋。

等到我再次见到刘洋，他已经是小有成就的科幻作家，在诸多科幻和纯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小说，而且广受好评。这时候我才回忆起这个曾经旁听的物理学院的学生。一切似乎都恍恍惚惚。

现在，他回到我的课堂，仍然那么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他又在沉默中酝酿些什么呢？

与无声无息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刘洋科幻小说中的那些震撼人心的科学设定。那些设定坚实有力，全部根植于当今的科学技术或基础科学里那些最基本的原理。从这些看似普通而抽象的原理生发出的神奇故事，使刘洋成为当今中国科幻界很少有人能够匹敌的“硬科幻”作家。

刘洋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最广为传播的作品是短篇小说《单孔衍射》。故事谈的是人类在时间旅行过程怎样遇到了阻碍，又怎样尝试解决，又怎样因为单孔衍射作用而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结构。这个故事一看就是深谙物理学原理的人写的。因为其中所涉及的科幻创意点，其他人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坏掉的时光机》又谈到了时间壁垒，这一次，还绑定了有关“反射”和“动量守恒”的问题。还有《神迹》中的超指向性传播的声音，《重力虫》中的“纳米气球”。刘洋的科学构思总是那么洋洋洒洒，不经意那么一写，便足以让人感到其中的份量。

除了独创，刘洋的科幻小说还会沿袭科幻文学的经典题材。就象一个新相声演员在走向成熟过程中必须要咀嚼经典了段子，刘洋对经典题材的处理也特别注重推陈出新。《二维战争》中出现的铅笔人、几次三番撰写过的时间旅行、《迷雾》中的网络世界等，都在旧有题材中开发了新亮点，你明明知道在看一个曾经被框定了许多周边的故事，但看到结果出来的时候，你还是觉得惊奇。差距产生了漂移美！

刘洋的小说不单单以构思新颖见长，他的作品还特别关注科学作为一个整体在社会中的影响。《重力虫》中讨论的唯象科学，《神迹》中关涉的宗教问题，还有《井中之宙》，我觉得在差不多每一部作品中，作者都在讨论科学跟社会的复杂作用和表现形态。但是，他的观点是明确的，立足基础绝不会远离科学，但对这个宇宙中所有的神秘，他的双眼永远保持圆睁！

这其实是一种纠结。

这也是一种境界！

以往，以科学性见长的科幻作家，往往会忽视对社会生活本身的认知。特别是如果这个作者年龄尚轻，更会显得不谙世故。刘洋克服这个缺陷的方法是，照准身边的人去描写：大学同学、硕士博士、普通教师、还有就是从事各类理论研究或应用开发的科学工作者。恰恰是因为他选择了自己熟悉的人和事去创作，使他可以直接临摹生活，不必故作深沉，也不会无病呻吟。在《单孔衍射》中，主人公青年学生遇到的是社会公平的障碍。《神迹》中讲的也是博士生的故事。还有提到“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重力虫》，提到“俄罗斯方块”的《十五岁的装卸工》。一旦故事直通自己的生活，写起来就活灵活现。刘洋对小说人物塑造的另一条路径，是返回遥远的历史。他的《时振》中出现的是波尔和爱因斯坦，《昆仑》中出现的是墨家的经典人物。在这些小说中，与其说古人正在说话，不如说今人在和对方对话。时代的准确性是当代所映衬，事在过去，意在今夕。

从刘洋科幻小说中的语言，也能看出他吸收过往和敢于创造的双重性格。“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明亮，像镀上了一层钻石薄膜”、“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就像没有绝对纯净的单晶硅一样”、“有一道看不见的壁垒把这两个世界如此分明的间隔开来，通过壁垒的界面，似乎连阳光也发生了折射，变得灰暗起来”，这些话语既能让人想到威廉·吉布森，也能想到新生代的星河和杨平。恰恰是这种特有的语言，让他的小说在不经意中便营造出了疏离感和未来感。在另一些作品中，他又试图在语言中去添加一点幽默感。《神迹》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

有一次在咖啡馆里，我问刘洋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他回答说还是要抓紧时间多写点东西。对风格创造者刘洋的未来，我其实也是有担忧的。我怕对他的作品读多了，会产生审美疲劳。毕竟，物理学创意给人的感觉，多了也还是会逐渐显得千篇一律。大学生、研究生也终将离开院校开始新的生活。刘洋是否要追逐这一代人的感觉继续改变？还是仍旧保留着当前这个名片似的强烈个人化特征？我拿不准。毕竟，象克拉克或德涅伯罗夫这样的作者，一生的风格都很类似，但他们的部部新作都引人注目。也许，创作只是在描绘自我的梦境。我梦故我在。

对刘洋，梦才刚刚开始！

吴岩

2015年5月19日

勾 股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闯进了我们的视野：一个椭圆形的大家伙，破破烂烂，遍布裂痕，像是在某种巨大的压力下崩解了似的。虽然早已失去了动力，但凭着惯性，在各种星体的引力拉拽下，它还是来到了我们这个位于柯伊伯带的观察站附近。

确定没有威胁之后，我和古河决定去查看一下。

我们小心地拉开它扭曲的舱门。什么东西卡在封闭栓里了，门只能打开一半。里面的陈设还基本保持完好，只是不知为何，所有的东西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状态，让人想起某种后现代的雕塑作品。最后，在一个金属箱子里，我们看到了“他”。

“他”早已死去，肢体僵硬，全身没有任何新陈代谢的迹象。出人意料的是，“他”除了头部呈现倒三角形的奇怪形状，身体的其他部分竟然和人类惊人地相似。

在一个柜子里，我们发现了很多如同胶皮一样的东西，上面写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

我们把它们扫描下来，试着用文字破译软件碰碰运气。破译过程花费了大概一周的时间，最后我们得到了一本类似学习笔记或是日记的东西。

我觉得其中很有意义的是以下几则：

Section 103

昨天学习了面积定律：一个方形的面积等于长度乘以宽度。老师出的作业我都完成了，包括最后一道题：计算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面积。我把它分割成几个小块，然后拼接起来，正好可以组合成一个方形。今天上课的时候，老师特别表扬了我。他说班上只有我一个人做出了这道题目——我想这和我喜欢玩剪纸应该有一定的关系。

我真是太高兴了。数学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难嘛，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Section 197

很多人说，升入六年级以后，数学就变得特别难。其实我觉得并不难，只是计算变得繁琐了。

比如昨天学过的勾股定理：在一个直角三角形中，两个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s次方。S就是俗称的勾股常数，约等于2.013。一千年以前，古代的数学家们就把s的准确值推算到了小数点后28位。

实际上用不到那么多位，在实际生活中，大概取到2.013就可以了。老师是这么说的。

虽然如此，但计算一个数的2.013次方（或者进行2.013次的开方）还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事情。进入六年级以后，基本上每一道数学题都会耗费我们几个小时的时间，其中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进行那繁琐的幂运算。

有时候我想，要是s就等于2，该有多好啊！那样的话，每个题目我只用几秒钟应该就可以算出答案了吧。

Section 248

对于幂运算和开方的方法，一定要牢固而熟练地掌握，我记得小时候的老师总是念叨这句话。现在我完全明白它的意思了。

在所有的科学课程里，几乎没有不用到这些繁琐运算的。引力与距离的2.07次方成反比，元电流的磁场与距离的3.02次方成反比，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2.03次方……所有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好累。

不管多么有趣的科学课程，最后总是沦为无比枯燥而冗长的计算。

Section 335

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我很喜欢玩剪纸，从小就是。昨天，我拿着一块正方形的硬纸片，想着该怎么剪比较合适。我首先从中挖出了一个小正方形，这样，剩下的部分正好是四个直角三角形。本来我的想法是把它们拼成一架太空船，四个三角形是飞船的翼。可是看着桌上的那堆纸片，我突然愣住了。

原来的大正方形面积等于所有小块的面积之和，而正方形面积是边长的平方……这里面，似乎有哪里不对？

我试着写出了一列等式，然后化简。最后，我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式子：

a2+b2=c2

没有什么2.013，就是简单的2！

我被这古怪的结果所震惊，然后又为这式子的简洁的魅力而深深吸引住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也许这才是勾股定理真正的模样。

Section 336

我的期望破灭了。

今天我去找了数学老师，向他说明了我昨天的推导。我满心期待的看着他，希望可以从他脸上看到惊讶的神色，然后说：“啊！真的是这样啊！”可惜没有，他只是笑了笑，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对。”

“哪里不对？”

“面积公式错了。”老师用手摸了摸我的头，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竟然能想到如此简单的方法来推导勾股定理。可惜……”

“面积公式不是长乘以宽吗？”

“那只是一个近似罢了。在低年级的教材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但如果你升入更高的年级，就会知道，要计算面积，除了长乘以宽，还要乘上一个修正因子——那才是正确而严格的面积公式！”

是啊，我早该想到，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呢？

我沮丧地回到家里，看着桌上摆的那一堆剪纸，一点摆弄的心情都没有了。

Section 1129

马上就要报名高等学院了，我决定报考宇航员。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愿望一直是当一名科学家。可是，现在我一想起科学，脑袋就隐隐作痛。那些科学理论，无不繁琐而冗长，让人生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建立在一堆毫无美感的无理数的基础上。我有时候想，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那他一定是一个技艺拙劣的家伙。

Section 2983

飞船已经离开了勒维星系，这是□□（无法破译）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创举。我想，三个月后，当飞船上的信号和观测数据传回到母星上时，他们都会为我而骄傲吧。

而我还将继续往前，探索那些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领域。

Section 3012

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几天以前，飞船的舱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裂缝。气压传感器敏锐地捕捉到了漏气的地方——那是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里。我仔细地把裂缝补好，防止空气进一步外泄。

从那以后，各种突发情况就不断发生。飞船的舱体像是受到了挤压似的，出现了很多皱褶和缝隙，我不得不为补好这些缝隙而疲于奔命。这完全没有道理，飞船现在处于茫茫的宇宙空间之中，哪来的压力呢？

各种传感器和发动机也开始频频出现故障。在那些坚硬的合金元器件上面，开始有明显的裂痕出现。每天入睡的时候，都可以听到“吱吱哑哑”的声音从飞船的各种隐秘的角落传出。我完全无法安然入睡，最后只好服用催眠药剂。

而今天，我发现连引力传感器都出问题了。有一颗三十吨的小行星刚好经过了飞船前方，而引力传感器得到的引力数据和计算机通过遥测计算出的结果完全对不上。

唉，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Section 3028

我想我知道问题在哪了。

我一直在琢磨前几天的引力数据，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实。如果假设这些数据都是正确的，把它们带入到引力公式中，我发现，引力与距离成反比的幂，刚好是2。

我用偏振光干涉法测量了一个直角三角形的三个边长。短的直角边是3，长的直角边是4，斜边长竟然是5！

在实验的误差范围内，斜边的长度精确地等于5，而不是比5多一点或者少一点的某个数。

Section 3084

我知道飞船撑不了多久了。

每一个部位都面临崩溃的境况，现在即使立马回航，也完全没有安全降落的可能了。

勾股定理——是的，正是勾股定理造成了这一切。飞船那拼接的壳体，仪器中那些精密连接的构造，所有这一切，都是按照2.013的幂次制造和接合的。

而现在，法则已经改变。

我一点都不害怕，事实上，我的心情非常平静，或者说，隐隐地还有点开心。勾股定理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这才是一个美丽的宇宙。而我，就将在这样的宇宙中沉睡了……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们会总结出那么奇怪的勾股定理呢？”我把手上的打印稿看完，感慨良多。

“嗯……我想是因为K09号虫洞吧。”古河搜索了一下资料库，“在他们星球附近正好有一个曲率半径不大的中型虫洞，因为它，附近的空间都被轻微的扭曲了。”

“就算这样，难道他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所谓的自然常数吗？2.013次方，这是个多么奇怪的数字啊！单从美学的角度来说，这个公式就值得怀疑。”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古河也叹息了一声，“不要从我们的角度去评价他们的智慧，也许我们的文明，也在某个更大的扭曲时空之中呢——你难道不觉得，圆周率3.1416，也是个非常古怪的数吗？”

我突然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单孔衍射

一 输运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就像没有绝对纯净的单晶硅一样。

古河再次从痛苦中领悟到这个道理。

看起来一切都很美好：公开的招聘、笔试和面试，所有评阅的试卷和成绩都可以联网查询，还有层层的监督机构，投诉举报制度，繁琐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过分。

但是自己又一次落选了。

从公布的信息来看，获聘的是一个三流大学的本科生。当然，并不能以学历来判断能力的高低，可是他那局长侄子的身份却又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有人举报过，可是那人的笔试和面试分数都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找不出任何瑕疵。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会让人更加憋屈。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我们很难知道，在外表的公平下面，到底包裹着什么东西。

就像晶体一样。他想，肉眼所能看到的永远只是表面。再漂亮的晶体，内部都一定充满了缺陷、位错和扭曲。

“古河，你太急躁了！”读博的时候，导师常常这么说他。

是的，他也这么觉得。很多时候，他也想静下心来，认真地盯着一个方向做下去。他脑海中总有一个影子，那是在徐迟的报告文学中出现的陈景润。几十年如一日地盯着一个课题做下去，这何尝不是陈景润的幸运。可是时代变了，这是一个发条总是紧绷着的年代。被裹挟在国内的科研氛围里，所有人都紧跟着最新、最热门的潮流，这样才可以更快、更多地发论文。就像渔民紧随鱼汛，大把撒网。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没有人去做。原因很简单：难啃的硬骨头，短时间又怎么熬出浓汤来呢？

论文至上。一篇混毕业，五篇找个好老板，十篇就可以在国内高校里评个副教授了。

在浮躁的时代，没有人能静如止水。每个人都像在水中做布朗运动的小颗粒，在热运动的海洋里，踉踉跄跄，被撞得东倒西歪。

更何况他还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弟弟和常年瘫在床上的母亲。

古河这几天嘴角总是上火起泡，毕业前一段时间也是这样。

那时，他跟着导师做的是一个面上项目——“快子纠缠态时间输运系统”，简单地说，就是一个指向未来的单向时光机。这个项目在几十年前曾经热门过，但是因为其中的重重困难，现在已经鲜有人跟进了。导师是一个传统的物理学家，严谨、认真、执着，独立在这个领域研究了近三十年。刚来的时候，他觉得导师的行为近乎偏执——对于这样一个明显没有什么前途的方向，何苦要盯在上面，耗尽自己的一生呢？

可是很快，巨大的惊喜就击中了他们。通过一个巧妙的算法，他们绕过了拦在路上的最大的绊脚石，接下来展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无比平坦的大道。他和导师在激动中度过了难忘的一个月：每天起早摸黑地推导公式，然后在计算机上编好模拟的程序，拿到国家超级计算中心去验算——结果非常理想。几次数值模拟的结果都完美地支持了他们的理论。

很快，他们在实验室里做出了一个原型机。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实验的那天，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映红了整个实验室。他颤抖着拿起一块单晶硅，放在原型机的传输舱里。在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后，再次打开舱门，里面是一片虚无。

他和导师尽情地欢呼，大叫，流泪，然后大口喘息。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明亮，像镀上了一层钻石薄膜。

“哥哥，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在笑？”

“哈，小云，很快我们就可以搬家啦！”

“搬家？”

“是啊，过一阵子，咱们就搬到城里去住，而且找最好的医院给妈妈治病。好不好？”

小云使劲地点了点头。

古河看着弟弟灰扑扑的头发，心里再次涌起一股紧迫感。弟弟和母亲还在城郊的棚户区住着，那里紧挨着一个大型的垃圾填埋场。空气中总是漂浮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屋里屋外，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不管什么东西，仔细擦拭干净后，不到十分钟，便又落满了灰。

自来水也不通，每天一早就得去几里外的水井里提水，古河以前常常扛着水桶在垃圾堆里穿行，现在家里没有劳力，只靠着邻里的帮衬勉强度日。

不能让他们再在那种地方待下去了，古河握紧了拳头，一天也不想！

时间输运是一件真正伟大的工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幸参与其中，是多么的幸运。

原型机不断在改进，实验也不断进行。从单纯的晶体，到粉末状的多相混合物，再到流动的液体和软凝聚态物质，传输都完美地进行着。单向传输的时间间隔通常都设定为一天：一天之后的同一时刻，在传输舱里，会瞬间出现所传输的物体——就像前一天它瞬间消失一样。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遇上那只该死的猴子。

猴子是从生物实验室买来的，棕毛，看上去很安静。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之前传输的都是简单的无机物或植物，这是第一次动物实验。设定传输时间的时候，也许是过于激动，古河颤动的手指不小心点错了一个按钮——设定时间从一天变成了一年。在按下了确定键之后，他才发现这一点。

“怎么搞的，”导师皱着眉头抱怨道，“我可不想花一年的时间来等这只猴子！”

古河连声道歉。为什么不看清楚呢，心里也暗暗埋怨着自己。掀开舱门，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

“没事，只好重新找只猴子了。”导师拍拍他的肩膀说。

“那它……怎么办呢？”他想着这只猴子一年后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里的样子，总觉得有些麻烦。

“做好记录吧。明年的这个时候准时接收就好了。”

也只好如此了。他点点头，正准备关上舱门，这时，一缕棕毛突然擦过他的手臂——那猴子回来了！

古河呆呆地看着传输仓，像见了鬼似的。

那之后，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短时传输没有问题，可是在一年左右的传输时间上，便总会出现严重偏离预期的结果。他们在那天进行了三次动物实验，时间分别设定为364天、365天、366天，结果第一只实验体在第二天就出现了，第三只实验体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只竟然瞬间返回了！

更令人疑惑的是，实验不可重复！第二天再次进行同样的实验，结果是：传输到364天后的实验动物在半天后就出现了，设定为365天和366天的动物则不知去向。第三天，又出现另一个结果：设定为364天的动物几分钟后就出现了！

他们把长长的推导过程，挨个公式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机器的源代码也仔细推敲和调试了几遍。

就在这几天，古河的嘴角开始溃烂。仿佛是老天对他们开了个玩笑。

“这玩意儿根本不好使嘛”，耳边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不如……我们先发一篇论文，之后再找找问题在哪？”古河跟导师商量着。

“这怎么能发？明显有问题，现在发文章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导师想也不想地说。

“至少短期传输是没问题的。”他坚持到。

“时间的长短，只是变量的不同，没理由一个成立，一个不成立啊。如果错了，那就是全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搞清楚到底错在了哪里。”

“可是……”古河犹豫了一下，“我只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啊！”

“哦，这个嘛，延期一年吧，”导师轻巧地说，“一年之内，我们争取把问题搞清楚。”他低着头继续看一篇文献，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

听着导师轻描淡写的这句话，古河感到体内有一股热血渐渐涌了上来，脸开始有一种灼热的感觉。

是，你可以不管不顾地做你的研究——你有安稳的家庭，你有宽敞明亮的房子住；你的孩子不用每天天不见亮就爬起来，穿过满是臭味、遍地铁钉的垃圾森林，到几公里外的学校去读书；你也不用弓着身子，带着满身的灰尘在垃圾堆里扒拉几个小时，只为了找到几块有用的回收金属；你也没有一个整天躺在床上，连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的家人；你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耗下去——可我不行！

他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地颤抖着。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些碎片般的记忆包裹着他，在周围飞速地旋转：垃圾堆里的低矮棚户区，满是中药味道的阴暗小屋，穿着底部开裂的胶鞋艰难行走的小男孩，扛在稚嫩肩膀上的那沉重的水桶。一股无比强烈的戾气像火山喷发般从心里冲出来，他缓缓地抬起头来，一拳狠狠地打在面前的实验台上，手臂上的青筋条条冒起。

导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惊讶而愕然，似乎还有些不知所措。

古河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林荫道上的凉风一吹，脸上痒痒的，像是刚有两条湿漉漉的东西在脸上爬过。

两个月后，他还是顺利毕业了。虽然实验还有问题，但凭借着工作的突破性和原创性，他在几个重要的期刊上都顺利发表了论文。

去你的时光机吧！在离开学校的那天，他这样想着。

二 壁垒

从最后一个公交站下车，沿着平整的水泥路面前行，绕过一座灰扑扑的三层建筑，脚下就立刻变得柔软起来。

这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路面湿滑，凹处积满了污水。积水表面泛出绿色的泡沫，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堆，像有一只巨大的蟾蜍隐藏在下面。几百米外，是一片低矮的石棉瓦盖成的棚屋。这些灰色的建筑连绵成片，像是某种匍匐在地上的巨兽，风一吹，便“吱呀吱呀”地晃动着嘶吼起来。

古河站在这里，身后不远处便是都市那五彩迷离的高楼，近在咫尺的眼前却是这些落满了尘土的简易窝棚。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壁垒把这两个世界如此分明地间隔开来，通过壁垒的界面，似乎连阳光也发生了折射，变得灰暗起来。

“小云，我回来了。”古河站在一扇用木板掩住的门洞口喊道。

“哥，快点进来，有人找你！”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小心地掀开门板，一股混合着汗臭和草药味道的热气汹涌地撞击过来。古河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着屋里的黑暗环境。

在躺在床上的母亲和旁边的弟弟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似乎被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刺激到了，他一边用手略微遮着眼睛，一边眯缝着看向门口。

“古河！”

“老师？”对于导师的到来，古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知道，因为不顾导师的反对执意发表论文，让这老头很生气。

从压抑的小屋里钻出来，两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找到工作了吗？”

“还在找。”古河的声音中透出一股萧瑟。

堆积成山的垃圾在夕阳映照下泛起一层妖异的色彩，奇崛的构型，鲜明的光影，仿若一座现代派的概念雕塑。老人面对着这夕照下的小山，沉吟了半晌。

“有个新成立的研究所，现在正在招研究员——我推荐了你。”

“哦。”古河的声音很平淡，似乎没有多说什么的欲望。声波激起的振荡逐渐在空气中消散。

“你知道吗？”导师突然转过身，面对古河，“我知道时光机的问题在哪里了。”

古河不出声，只是低下头，用脚细细地碾磨着地上的一个橡胶做成的玩具齿轮。齿轮缺了一个角，嵌在一堆连杆之中动弹不得。

“我们没有错！理论推导、数值计算、原型机都没错，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设定在运转。”

古河咧开嘴，有点想笑。

“错的是老天爷！是这个世界！”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下来。

古河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导师，皱起了眉头。在对面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在闪烁，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的狼。

“看看这个，”导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记录纸，纸的边缘已经磨得皱巴巴的，显然长期被人带在身边，“这是一些传输后却很快就返回的实验结果列表。”

古河接过纸条，上面是一列用铅笔写出的整齐的文字：

3月2日 传输时刻：12：00：00 目标：354天后 重现时刻：（3日）00：13：36

3月2日 传输时刻：14：00：00 目标：354天后 重现时刻：22：13：36

3月2日 传输时刻：18：00：00 目标：354天后 重现时刻：18：13：36

3月3日 传输时刻：09：00：00 目标：352天后 重现时刻：（4日）03：13：36

3月3日 传输时刻：15：05：30 目标：352天后 重现时刻：21：08：06

3月3日 传输时刻：18：06：00 目标：352天后 重现时刻：18：07：36

……

3月8日 传输时刻：18：06：30 目标：342天后 重现时刻：18：06：36

渐渐地，古河睁大了眼睛。

在这些看似混乱的实验数据中，似乎有某种隐藏的规律存在。他的心跳开始加速，眼前仿佛有一层面纱即将揭开。

这时，这位瘦小的老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细轴承，用力向远处抛去。“咣”地一声，轴承击中了几米外的一个竖立的废铜板，蹦跳着又弹了回来。

“看懂了吗？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个时间……壁垒？”古河喃喃的复述一遍，露出一丝恍然的神情。

“没错！公元2018年8月25日18时06分48秒！”老头确定无疑地报出这串数字，“这就是壁垒的准确坐标！在这个时刻，我们的时空中会出现一个壁垒。这就是为什么时间传输出现异常的原因。那个壁垒距离现在只有122天了。如果现在我们传输一个物体到244天之后，你会发现，这个物体会立刻出现在当下——因为它被弹回来了！就像我刚才扔出去的那个东西。”

古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被困住了，孩子！再过四个月，时间将终止，无法再向前流动。我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那已经超出了我的思考能力。”

像一只被困在卧室里的飞蛾——古河的脑子突然出现了这个画面——它不断地撞上窗户的玻璃，不断地被弹回来，然后再次撞了上去。它一定不明白，为什么那近在咫尺的地方，自己却一直到达不了——明明什么障碍都没有啊！

“新成立的研究所叫做‘时间壁垒研究所’，总部在伦敦，北京有个分所。那里汇聚了世界各地最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来帮我吧，我也在里面负责一个实验小组。也许……我们还可以做点什么。”导师用殷切的目光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却没有带来一丝清新的空气。地上的沙砾和尘土打着旋，升腾起来，在垃圾堆成的甬道里肆意地拍打着，像被困住的活物一般。

“我就不去了吧。”古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比我优秀的人多的是，我很清楚这一点。而且，我也不是拯救世界的那块料。”他想开个玩笑，嘴角却僵得怎么也翘不起来。

“壁垒是我们先发现的，你的重要性不可忽略……”

“是老师您发现的，跟我无关。我只是一个不太合格的助手罢了。”

“唉，”老人抬起头，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那……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家里，好好陪着母亲和弟弟吧！122天，呵，时日无多了啊！”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老人递过一张银行卡，“拿着！”

古河疑惑地看着导师，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你应得的。昨天晚上瑞典那边已经打电话给我了，确定我们为今年的获奖者。过几天就会正式公布了。这应该是历史上从发表成果到获奖最快的一届了吧！希望它不是最后一届。唉……拿着奖金，带着家人出去走走吧。你也不希望他们在最后这几个月还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吧？”

很奇怪，心里竟然很平静，古河拿过那张轻薄的卡，像是拿着一张单层石墨烯薄片，没有一点现实感。一抹斜阳把两人的身影拖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扭曲着盘桓在遍地花花绿绿的塑料袋上。

壁垒的存在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能够知道普通人无法触及的消息。

一座普通的四合院，在北五环外，本来是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这几天却不时有名贵的跑车群在门口停驻。形形色色的人从车上下来，满脸焦急地走进小院里。门卫老万板着脸，一一检查他们的证件，然后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刚开始，那些名片上的头衔还不时让老万感到震惊，但现在，他已经完全麻木了。金融寡头、政界名流、娱乐教父，好像这里变成了全世界权贵们的集合中心。

老万目送他们匆匆走进接待室，然后由一个瘦小的老人领进了二楼的实验室里。过不多久，他们便会阴沉着脸从楼上下来。不知道有什么事让他们心神不定，有次一个中亚石油王国的王子还在楼梯口踏空，把右脚崴了。

“不过如此！”老万撇撇嘴，喝一口茶，继续坐在门卫室里翻着报纸。他对这座小楼中发生的事情并不关心。几个月前，他在有色金属研究所做门卫，现在这里不仅工资更高，条件更好，就连喝的茶也好得多。就这样干到退休，倒也不错。现在他心里最牵挂的事，是儿子和儿媳妇——两人结婚也有五年了，还一直不肯要孩子，说是工作太忙。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啊！

然而，在距离老万几十米外的实验室里，气氛就没这么轻松惬意了。

“反弹？那就把我反弹回去好了！”一个年轻男子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说，“总之，我不想等到那一天，一头栽在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壁垒’上。多少钱都行！把我弹回去，弹到几十年前就行！”

“不是钱的问题。”一个专门负责接待这些“金主”的研究员有些无奈地说，“事实上，我们不缺钱。”

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既然不能沿着时间的河流前行了，不如就反弹回过去，一样可以舒舒服服地继续生活。

“那是什么问题？你们不是做过实验了吗——那个什么猴子来着？”

“是的，壁垒反弹实验证实，确实可以通过弹射使生物体回到过去，甚至更早的古代时期，但是有个问题：弹射回来的生物体，往往活不过几天，就会迅速衰老，然后死亡。不同的物种生存期不一样，一个幼年期的猴子经过反弹后，存活的时间一般在一周左右。对于人来说，虽然至今仍没有进行过弹射实验，但是我们相信，情况也不会好多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吗？”

“阿努王子殿下，”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出来，“如果你还保留了一些物理学常识——听说你大学是物理专业的——想必应该知道，什么叫半波损失吧？”

王子愣了片刻，歪着头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什么相位来着？”

“简单地说，就是电磁波从光疏介质射向光密介质时，在界面处反射回来的波，与原来的波形有半个周期的相位差。”

王子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全然不理解这和当前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们最近发现，时间壁垒的弹射会产生与之类似的半波损失。任何生物，经过弹射之后，其时空相位都会与我们正常的时空相位产生一个特定的差值。这种差值是在量子水平上体现出来的，从宏观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随着与周围环境的相互作用，量子退相干[]的逐渐体现，这种量子效应最终会体现出来——它会对生物体造成严重的不可逆转的伤害。”

王子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思考刚才这一段艰涩难懂的话有什么含义。“也就是说，”他顿了顿，然后说，“现在，我们要么等着时间终结，到最后随着整个宇宙如同卡帧的电影一样，戛然而止地停顿在那个时刻；要么弹射回过去，在几天后痛苦地死去？”

“我们正在想办法，也许情况会有转机。”老人看了一眼天边正渐渐落下的夕阳，叹了一口气，“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三 相变

零下二百四十三摄氏度，掺铜铁化硒晶体，压力略小于7.8Gpa。

从铁原子最外层游离出来的电子在晶体中游弋着。它们磕磕碰碰地前进，一路不断在其他原子上散射和反射，周围环境中的各种振荡和磁激发，也一起阻碍着它们的运动。

现在，一点点增加外界的压力。突然，在某个临界压力下，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这些电子自然地关联成一种特殊的对，与此同时，它们在整个晶体中流动的阻力便瞬间消失了。

电阻的消失不是逐渐出现的。它是非线性的，突然形成的。如果从电阻图像上看，你会看到一道突然下降的直线，从某个高度上直接降到了零。

这就是“超导相变”。

几个月以后，古河才意识到，在巨大的压力下，不仅是铁化硒，整个世界都会发生人们完全无法预料的突变。

这里第三次来到派出所，为了办理旅游护照。他决定带家人去美国待一段时间。

“申请表没填对，”他还记得上次那个中年妇女冷漠的话语，“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拿回去重新填！”

现在，他多少也算个名人了。而且，钱也不少。如果他遵循这个社会隐藏的一些规则，也许这些事情办起来会容易很多。但是他深深地厌恶这一点。曾经他相信，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总统或乞丐，决定他们身份的绝不是外物，而是他们自己的努力。这个信念像火苗一样，温暖了他埋藏在垃圾堆里的整个童年。

他慢慢地长大，拼命的学习让他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那天，整个棚户区像是过年一般欢腾，大家都为他自豪。

他走出了这个阴暗的角落，进入了那些他以前从未踏足的领地。可是，时光流逝，不知不觉中，心里那个温暖的火苗却悄然熄灭了。

今天很奇怪，派出所空荡荡的，没有以往那么多排队的人群了。

“你好，”他试着和一个值班的男子搭话，“我是来办护照的。”

“办护照？”那人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昨天没看报纸，没看电视吗？”

“没有。”确实没有，他昨天一直待着家里，家里没有电视，更没有网络。

那人随手递过一张报纸给他。他拿起来，看着头版上斗大的标题，皱起了眉头：

自由迁徙协议通过，世界九成国家签署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从心里冒了出来。他耐着性子看完了新闻的每一个字，愣了片刻，再次回过头看了一遍。

不用护照，取消签证，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在世界上自由的来去了？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可是不对啊，今天家门口怎么这么多人？一大群人围在那里，有街坊邻居，也有些衣着笔挺的陌生人。

“怎么回事？”他大喊一声。

“哥，他们要我们搬出去！”弟弟古云几步跑了过来。

“别误会，先生。”一个前额微秃的男子连忙解释道，“这是政府的改造计划：我们会在一个月内，给你们盖上新的住房——当然，都是免费的。这段期间，希望你们可以配合一下，暂时住在我们提供的宾馆里。”

“什么？改造……免费的？”古河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对，政府不收取一分钱的费用。当然，这期间你也可以寄住在亲戚家或者别的地方，我们额外提供每天一千元的房租和生活补贴。”

没有理由拒绝这件事。只是，古河没有住进政府安排的宾馆，而是带着家人登上了去往佛罗伦萨的飞机。

生平第一次，他和家人如此长时间地待在一起。推着轮椅，他和母亲在意大利湛蓝的天空下，一路聊着天，慢慢地走着。

大片的白发中，夹杂着稀少的几根黑色，母亲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苍老了呢？他有些自责地想道，自己为他们做的真是太少了。看着弟弟蹦蹦跳跳地跑到远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再欢呼着跑回来，他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一个月后，当他们回到家时，这里的一切都变了。

他几乎找不到一切记忆中熟悉的标志物了。垃圾填埋场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崭新却陌生的六层小楼。空气中充满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因为他们家的特殊情况，他拿到的是一楼的套房钥匙。推着母亲的轮椅，进入这个还微微透出油漆味的房间，他不禁有些感慨。

阳光从窗外肆无忌惮地掠进房间，把屋里的一切都映得亮堂堂的。

“沙发，衣柜，床，都是全新的。你们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们。”前来安置他们的政府职员耐心而细致地介绍道，“油漆虽然刚粉刷完毕，但绝对是绿色无毒的，请放心入住吧。”

最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个躬：“下个月本人会竞选市长，请多多支持！”

6月底，全国所有地级市的市长普选拉开了序幕。人们第一次通过自己手中的选票，一票一票地选出了自己的市长。同时，监察机构的改革也迅速地进行着。纪委从政府机构中独立出来，转型为一个大型的信息处理中心。每天，各地政府的行政数据从网络上传到纪委的中央处理器里，系统通过智能算法判断其中是否有违规之处。随后，这些政务信息通过整理，发送到每一户人家里的政务终端显示屏上，供民众打分和评价。

在这期间，各地的最低工资标准开始大幅度提高，平均增幅达到了1000%。官方公布的目标是，在8月底的时候，要将基尼系数[]降低到0.01以下——如果你懂一点经济学的常识，你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目标。

但这个目标绝不是天方夜谭。近来，几乎所有的财团和金融巨头们都在大把撒钱。他们直接通过银行把巨量的金钱转入所有普通民众的账号中，不管是谁，去银行开设一个空账户，过不了几天，里面便会多出了几十万的余额来。

都疯了！古河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即使世界末日快要来临，也许有一两个大富翁会这样做，可是绝不可能所有的有钱人都同时发起善心。而且，不管你工作与否，能力高低，从事何种职业，大家都同时得到巨额的财富，这岂不是变成了另一种大锅饭？

然而，不管他在心里怎么腹诽，还是无法改变这个荒诞的现实：所有人都成了百万富翁。

但是很奇怪，这些卡上的资金却是冻结的。有人试图取出一点钱来，却被告知，只有在8月24日以后，这些资金才会解冻——到时候大家便可以自由支配了。

听到这个时间点后，古河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事绝对和时间壁垒有关，可是他完全无法理出一个头绪来。

变革仍在继续。

医院、学校等公立机构都实现了全面免费——即使在美国，如此激进的议案也迅速得到了通过。几天后，死刑被废除，现在关押的所有囚犯都纷纷被减刑。

随后，一个叫“社会公平监督局”的机构成立了。公报上宣称，它负责处理所有社会上涉及违反公平原则的事项。它具有独立的司法权。人们通过网络或者电话举报后，针对不同的事项，它会成立不同的专案组，联络不同的政府部门会商解决。它甚至具有立法权！在处理完一个事项后，为了以后不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它可以制定新的法律或者更改现在通行的规则。

“凭什么市长的办公室比我大？”与市长在一个办公楼的某个工作人员说。

很快，情况就得到了改变。政府的办公大楼进行了重新分配，过大的办公室进行了隔断，尽量把各个房间的面积变得相同。然后，所有人进行抽签，得到了新的办公室。原来市长的办公室现在住进了一个环保局的主任。

诸如此类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能想到的所有不平等的事情，不论大小，政府方面都有专人负责处理。

时间一点一点地向着壁垒进发。持续的社会变革愈演愈烈，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巨手，无情地把所有凹凸不平之处抹为镜面。

国际秩序方面也是一样。发达国家慷慨地向贫穷的、欠发达的地区提供技术和资金，帮助他们发展经济，改善民生。那些建立在第三世界国家的重污染企业全部关停。美国首次宣布加入全球碳交易市场，并制定了今后十年的减碳目标。

三十六国组成的联合国军进驻中东，那里常年弥漫的战火和混乱局面也得到彻底改善。

终于，在最后的8月到来的时候，这种社会结构的突变达到了极致。

中国、美国、俄罗斯和欧盟宣布合并，成立了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地球联邦。第二天，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一百多个国家宣布加入联邦。第三天，又有七十多个国家加入。到一周以后，也许是受到了某种强大的压力，最后一个独立的国家——梵蒂冈，也终于宣布加入联邦。

国家消失了。几千年来，在地球上不断改变着形状的密集而扭曲的各国国界，再也不复存在了。

这几个月，古河就像在做一个梦。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尽管有那么多报纸、电视台和网络在大肆报道着，可还是毫无真实感。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世界了，他想，也许可以去找老头子聊聊。一定有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四 衍射

走进久违的实验室，古河稍微有些恍惚。

消毒水混合着高压下产生的臭氧的味道，散落一地的凌乱电线，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不同的是，时光机的模样变了很多。相比以前的原型机，现在的机身更加庞大，制作工艺也愈发考究了。

“就知道你会来。”导师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他，“正好，看看我们这次实验的结果吧。”

几个年轻的助手把一头小猪、一只黑猩猩和一只鸽子一起放进了输运箱中几个大小不等的隔间里。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望向四周，向大家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上前去，躺在了箱子中央的那个最大的隔离间里。几个助手随即关上箱盖，仔细检查起系统的气密性来。

“他是志愿者之一。”导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古河身边。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做着各项准备工作。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时响起的电脑自检提示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古河觉得心跳开始加速，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系统自检完毕后，开始设定目标时间。

26天。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应该是刚好弹回到现在的时间长度。

“开始吧。”指令声下，一个年轻的助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开始传输的指令。

只有微弱的气流喷射的“嗤嗤”声，古河发现他们现在已经使用液氮来冷却中央处理器了。很快，一切就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一个绿灯亮起，箱盖自动弹了起来。

里面空空如也。

古河愣了半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体会到这其中的意义：没有被弹回来！他们穿过壁垒了！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一脸震惊的望向导师。

“我们在壁垒上钻了个孔！”老头子言简意赅地说。然后，他走到一个黑白显示屏旁边，静静地看着上面。周围的人也聚拢在一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眨眼之间，一片空白的屏幕上闪出了几个简单的汉字：

安全抵达

所有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利用隧穿效应在壁垒两边进行通信的工具。”导师扶着屏幕，向古河解释道，“通道很窄，现在只能传输文字，还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数据传输。”

“可是我们毕竟可以穿过壁垒了！不是吗？”古河激动地说，“所有人都会感激你们的，你们拯救了这个世界！”

导师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应，反而问道：“你知道现在的基尼系数降到多少了吗？”

古河愣住了。

“昨天，地球联邦最高公平委员会出具的报告显示，现在全球的平均基尼系数为0.06。”导师继续说道，“比预期的值要略高一点。接下来的这十几天，他们可有的忙了。”

“这全都跟壁垒有关是不是？”古河问道，他现在才想起自己今天过来的目的。

导师仍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时间是量子化的，这个观点在很早以前就曾被人提出过——这体现了时间的粒子性。同样，时间也是一种波。在这几个月，通过壁垒反射试验，我们更加确定了时间的波动性——我们甚至测量出了它的波长！”

古河安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自己就快摸到这一切背后的那个关键点了。

“我们在壁垒上激发出一个局域的时间真空态来，这相当于是在这堵墙上凿出了一个小孔。我们调用了几乎所有能调集到的力量——站在我们背后的，是这个星球上所有最顶尖的势力。可以说，在这件事情上，人类达成了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团结。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可是，很可惜，这个小孔的直径只达到了几个普朗克长度——和时间波长大致相当。”

导师转过身来，注视着古河的眼睛：“我想，现在你应该能猜到接下来的事了吧？”

像是一道闪电突然从黑暗中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像一团一闪而过的影子，突然呈现在了脑海里。古河直视着导师的眼睛，轻声说了一个词：“衍射。”

“你的物理直觉还是那么好！”老人笑了，“不错，一切的起因都是这单孔衍射！”

“衍射现象是在第一次人体传输中发现的。我们通过返回的文字信息发现，在传输成功后的志愿者身上，发生了一件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在文字中，我们可以强烈的感觉到他的恐慌和无助。‘这手不是我的，脚也不是我的，’他惊恐地诉说着，‘我不是我！我到底是谁？’在我们的安慰之下，他详细的描述了自己的一些身体特征——那确实不是他。

“我们曾经疑惑这是否是时间传输中的一次偶发事故，可是接下来进行的每次实验，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他们全部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甚至有男性志愿者变成了女性的情况。我们完全迷惑了——直到第一百八十一次实验。那次实验中，传输成功后的人惊讶的告诉我们，他变成了他的一个同事！

“后来，我们渐渐发现，以前的每次实验中，志愿者们变成的新的‘人’，都是在现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人。这种情形就像是一个人的意识，突然钻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人提出，这会不会是一种衍射现象呢？”

在一个挡板上，钻一个和入射光波长大小相当的小孔，当光通过小孔后，会在后方的屏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明暗相间的条纹。这就是单孔衍射。

古河回忆起了大学本科在光学课上学过的基础知识。他现在发现，也许自己就将变成这样的一个光子。

“在单孔衍射现象中，有一个与我们现在非常类似的情形。”老头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光子，不管入射之前的情况如何，从小孔出来后，打到屏上的位置完全是无法确定的，或者说，它是一种概率事件。你永远也无法知道，这个光子将落在中心处的光斑上，还是会远远地跳到第五个明环上面。唯一可以确定知道的是，这个光子的频率绝不会改变。

“与在时间壁垒上发生的衍射相比，你会发现，不同的身体，代表着不同的位置，而我们真正的意识、思维——或者，请允许我用这个词——灵魂，则相当于光子的频率。”

古河有些抑制不住内心澎湃的情绪，在那里，早已刮起了比十二级台风更震撼的风暴。

“你永远也无法知道，单孔衍射之后，你会变成谁！理论上说，你可能变成世界上的任何人，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行将就木的老人，只是概率不同罢了！”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这就是一切疑问背后的答案。”

超级富豪们为什么要大肆把钱分给民众？那是怕自己在衍射后立刻变成一个穷光蛋！

一切都合理了。

“可是不对啊，”古河突然说道，“如果我是富豪，就把钱存在一个不记名的银行账户上，之后再凭记忆中的密码去取钱不就可以了？”

“你忽略了一点。你身体的新主人同样会知道这个密码，不管怎么样，你的记忆蛋白始终在你的大脑里，这是你带不走的。”

“这样的话，他岂不是知道了我记得的所有事情？”一股冷汗冒了出来。

“是啊，所有人内心的阴暗角落，将被赤裸裸地展示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在这场混乱的剧变中，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平移对称性是一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情形：把一个电子从晶格的某一处，平移到另一处，它周围的环境和受到的作用力完全相同。真实的材料中，这种理想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就像这个社会，人人平等同样是一个美好的理论模型。

但是现在，一切都在向着这个模型靠拢。

原本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民众的官员，当他们明天就很有可能变成一个普通的民众时，他一定会立刻积极主动地改变现有的政治生态；垄断集体的既得利益者，当他们想到自己也许马上就会变成一个中小企业的老板时，他一定会努力打破这种垄断机制。

发达国家或发达地区的人民，会去积极帮助欠发达地区；社会高层的精英，会去真正的了解社会底层的处境，帮助他们获得更加平等的公民权利；利益阶层会竭力打破这种僵化凝固的分层机制，促使底层民众有更多机会获得提升。

而这一切最妙的地方是：促使这些无私行为产生的，却正是人性中自私和利己的那一面。

因为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变成什么人，以什么身份重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竭力抹平这个社会上所有的不公平——至少暂时做到这样。

在衍射的不确定性面前，人人平等。

古河想起了一个词：天下大同。这个一百多年前，一个著名革命家口中描述的理想社会的框架，现在正在逐渐形成。可惜，靠的不是革命，而只是一个小孔。

尾声

母亲有些心不在焉地做着晚餐，不时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里，一轮红日正缓缓落下。

古河看了一眼挂钟，心里默念着：还有一个小时。

两周之前，政府公开了壁垒的存在和衍射计划。引起的震动虽然相当强烈，但总算平息了下来。

没什么不满意的，古河想，至少母亲的腿治好了。医生们竭尽全力，用最好的药和最快速有效的治疗方案，终于赶在壁垒之前完成了治疗。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衍射后自己变成残疾人的可能性又小了一点。

弟弟还趴在桌上，认真地做着家庭作业。

明天老师不会检查作业了哦！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弟弟说。

看着被夕阳映红了的房间，他又想起了那天临走时，和导师说的那番话。

“壁垒很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文明的造物。现在，我们可以确定，这个宇宙中，我们并非唯一的智慧存在了。”在研究所外的白杨林间的小道上，老人一边缓慢地走着，一边对古河说。

“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制造这样一个壁垒，是为了困死我们吗？”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是你看，客观上，通过这个壁垒，我们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民主了。”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一个独裁的文明，比起一个民主的文明，对其他文明更容易产生危害，不是吗？”

下午六点整。天光渐渐变暗了，太阳只剩一小块还露在地平线上。

全世界都屏息凝神。

古河走到母亲身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肩。

突然间，时间似乎停顿了一秒钟，所有的光芒瞬间消失，再瞬间重现。整个宇宙仿佛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

一个新的世界诞生了。

坏掉的时光机

上篇

张文捷站在一台冰柜似的庞大机器前面，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那上面干巴巴的，满是皱纹。

秃头是放疗的副作用造成的。虽然发现肺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但拗不过儿子的劝说，还是做了几个疗程的治疗。效果很差，每次看到CT拍出来的片子，肺部都是大块大块的暗影。

“大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医生一脸严肃的对他说。

那个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时光机——准确的说叫做“快子纠缠态多体传输系统”——从没有进行过人体试验，据说是因为一些伦理问题还没有解决。但对无生命物体和一些动物的实验，基本上确认了其功能的完备性。

他轻手轻脚地钻进柜子里，躺好，慢慢盖上了褐色的顶盖。像是躺在棺材里，他想。

传输只能向着未来单向进行。理论上已经证明，去往过去的时间旅行是不可能实现的。现在，系统已经开始运转，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两千年后，应该已经可以治愈癌症了吧。他想，时间足够了，说不定那时候人类已经实现永生了。

柜子旁边的屏幕上，“2000”的字样开始闪烁了起来。然后，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一切又重归于宁静。

风呼呼地吹，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张文捷犹豫着睁开了双眼。

身下是柔软的泥土，赤红色，有点黏湿。野草丛生，几朵黄色的小花正在风中摇曳。在视野的前方，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近乎干涸的小河上。露出的河床上，一道道裂纹像敞开的大嘴，呵呵地笑着。

摇摇晃晃的爬起来，眯着眼打量这一切。

似乎有哪里不对？直觉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四周。

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塑料袋，一个乳白色的小团，静静地躺在河岸边的草丛里，几只苍蝇在塑料袋上方盘旋。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捡起那个袋子。上面印着“麦香营养早餐奶”的字样。不妙啊，他心里一沉，抖抖索索地把袋子的封口处展开，仔细看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

2013.12.15

视野一黑，他差点晕过去。

43年前，竟然回到了43年前！

为什么？机器出问题了吗？他茫然地走着。

四周的环境，逐渐唤醒他的记忆，早该想到了：那小河边，自己小时候不是经常去那里钓虾吗？小河边就是学校的后门，门口一棵黄葛树粗壮茂密。虬曲的枝干上，长着一个个褐色的树瘤，鼓鼓的，硬硬的，有种微妙的奇异感。他时常会攀着树瘤，沿着树枝往上爬，在一根离地几米高的横枝上坐着，周围全是绿色，视野被密密麻麻的叶子遮蔽，耳朵里响彻着蝉鸣。

不想回家的时候，自己常常到这里静静的坐着，或者趴在上面做作业。

他走到了大树旁，看着它发呆。大树的主干其实已经中空了，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树洞，有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很难闻——他在一次躲猫猫的时候进去过。那味道让他打心底里觉得厌恶，甚至恐惧。

现在，这股腐烂的味道似乎正在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他又想起了照片上自己的肺，像一团摊开在水泥地上的污泥。

一只蚂蚁在树干上缓缓爬过。

他盯着这只蚂蚁，看它探头探脑地行进。这时候，一种轻微的不协调感隐隐出现了。他蹲下来，静静感受着。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找到了这种感觉的源头：那蚂蚁不对劲——它是倒着爬的！

树的旁边是长长的石板路，从学校的后门处，弯弯曲曲的延伸向远方。

就在蚂蚁带给他的惊讶尚未平息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他身后一晃而过。是一个小女孩，她背着粉红色的书包，扎着羊角辫，一蹦一蹦地向着学校后门而来。红彤彤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很高兴的样子。

他长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冷汗从后背浸了出来。

那小女孩是倒退着过来的！动作自然，没有丝毫不自然之处。他就像在看一部倒带的纪实影片。不，仔细看，动作其实比正常情况下更快。小女孩挥臂和蹦跳的频率也很快，说是走，不如说是在跑了。

就在他的注视下，小女孩倒退着，跑进了学校。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后方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他转身看去，再次惊呆了。一大群学生，三五成群地簇拥着，倒退着向这里走来。他们一脚跨出，前脚板先着地，脚跟随之落下，然后跨另一只脚。步伐的频率很快。不止是倒带，他想，这应该是用两倍的速率在加速倒带。

完全没有实感，比劣质的全息电影更荒诞。

他觉得有点晕眩。

这群小学生络绎不绝地经过他的身边，耳朵边传来稚气的嬉笑声。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这些小孩在说什么。那语音和语调都很熟悉，可就是完全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一个小孩拖长了声音兴高采烈地喊道：“ol eux gnaf！”他愣愣地站在树下，看着他们一个个退回到学校里去。这时候，从学校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铃声。这铃声使他觉得很熟悉。

他很快想起来了，这铃声正是小时候上学天天听到的放学铃声。

这下他知道那个小孩喊的是什么了：放学咯！

时间的流向翻转了。他终于醒悟到这一点。

狠狠地踢了路旁的灌木丛一脚，他喘着粗气，像一头绝望的狼。他在小镇的边上，远远的望着那个具有民国风情的老旧钟楼，看着指针一点点地逆向而行，茫然不知所措。几个村民倒退着经过他身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连忙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面露苦笑。

他突然反应过来：在别人的角度看来，自己也是在倒退着走路。

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列与自己运行方向相反的火车，从身旁呼啸而过，自己成了这世上的异物。

“咕……”胃壁收缩，挤压着其中的流质和气泡。他饿了。

他本能地抬起脚，向着镇里走去，前面有一个杂货铺，不管怎样，得去找点吃的。偶尔看到有人经过，他就立刻停下脚步，站在一旁。渐渐地，他终于从这交错的时间缝隙中，发现了某种令他感到些许安慰的事情：那些惊讶地看着他的眼光，在他停下脚步后，很快就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看到他似的。

这正是时间流向导致的，他很快明白过来，人们之所以很快就忽视了他的异常行为，是因为在他的时间观中，别人的时间流是逆向的。不管他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人们看到之后，都会很快忘记。

人永远不会记得未来发生的事情。

逆向的时间就像一个万能的复原工具。他蹲下，折断一根野草，然后看着它慢慢地直立起来，断开的叶片和根茎准确地凑到一起，伤口蠕动着，渗出的淡绿色汁液重新流回到细胞中——仿佛挑衅一般，一棵完好无损的野草在风中摇曳着。

他再次折断这根草茎，并且把它紧紧握着手里。

一分钟后，他松开手，断草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这次，它没有能够再次复活。

他赢了，在与时间的拔河中，他改变了历史——虽然只是一颗小草。

他大步向前走着，再也不是刚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了。既然很快就会被人们忘却，那么他做什么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到杂货店里，他从货架上拿出一块面包，然后，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像一个隐形人。

放手之后，这个面包会不会自动飞回货架上去呢？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这样想着。这时，一声声悠远的钟声传来。那是小镇的钟楼在报时。他停下脚步，静静数着鸣声的个数。

中午十二点。

抬头看天，没有见到太阳。奇怪的是天上也没有密集的云层——事实上，那里什么也看不到，干净得有点过分了。突然，他想到一种可能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冒起了一种无以言喻的古怪情绪。

阳光也逆时间倒流了！

在他的时间观下，太阳光应该正在从地球上，从黑暗的太阳系外层空间中，向着太阳汇聚而去。站在地球上，他的眼睛无法接受到直接从太阳上发射而来的光线——自然就看不见太阳了。

不仅是太阳，在这逆时间流的世界中，蜡烛，电灯，篝火，所有光源发出的光，他全都看不见。

他突然觉得一阵恐惧，一种超脱于生死的恐惧。

狠狠咬下一口面包，咀嚼几下，囫囵着吞了下去。肚子里传来的饱胀感，让他稍微安下心来。这下你回不到货架上去了吧，他暗暗想道。

还好，漫反射的光线仍然看得见，他微微一笑。当然，光路的方向变了：在正常的世界，光线照射到物体上，然后向四面八方散开，进入人们的眼睛；而在他的世界里，从四面八方的光线汇聚到物体上，然后反射回光线的来源处——在这条路径上，光线进入了他的眼睛。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起头来，顺着黄泥小路，望向田野的尽头——那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个陌生的世界。

蹲着地上，一手拔起一株野草，用力向外抛去。泥土纷纷扬扬的洒落，然后再慢慢汇聚回来。后悔了吗？他问自己。不后悔，只是，有点不甘心。

事情从一开始就脱离了控制。自己去的应该是两千年后啊！

就像一个做错了题的小学生，他看着卷子上鲜红的叉，却完全不知道错在哪里。他一次又一次狠狠踢向不停聚拢的泥土，扬起的尘埃让他剧烈咳嗽了起来。胸口剧痛，像裂开了一样。

终于，泥土没能再次聚回来。

风似乎变小了一点。

下篇

等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流速的变化已经很明显了。

刚开始的时候，周围人的动作，在他看来，有如快转倒带的胶片。但是现在，这些动作已经变得越来越慢，渐渐接近了正常的节奏。可是，自己的动作却变得愈加缓慢与沉重。

身上像是捆绑了几十斤的沙袋，做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这样下去，不用多久，自己就会完全动弹不得了吧？

自己的时间流在变慢。他突然醒悟到这一点。时间流的变慢，导致他身体反应也变得迟缓：胃肠的蠕动，体液的流动，各种离子在细胞膜间的穿梭，全都慢了。也许是因为大脑神经元传递速度减慢的程度不如其他生理反应那么明显，于是，他的行动能力逐渐和思维速度脱节了。就像一个最先进的光脑，安装在一个老旧的铁壳机器人里。

终于，一连串的事情联系起来，他明白了一切——从时间旅行的一开始，自己就犯了一个大错。

可是，这样的错误，事先又有谁能想得到呢？他觉得自己对时间的图景已经完全崩塌了。

现在，还有什么挽回的机会吗？

他拖着沉重的躯壳艰难地前行。尽量避免碰到其他东西。自己的时间流变慢的原因，应该就是与此间之物的互动造成的吧。拔一株小草，强行改变其历史轨迹；带走一块面包，吃到自己的肚子里；呼吸流动的空气，让氧气与血管中的血红蛋白结合——越来越多的逆流物融入到自己的时间流之中。这就像两列并排着相对滑行的列车，从一辆车上，不断扔东西到另一辆车上，结果就是，后者的速度会逐渐降低。

动量守恒，就是这么简单。

天光渐暗。一整个白天过去，黎明就要来临了。

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仿佛在泥淖里挣扎。他的脑中闪过自己最后的结局：在自己的时间流停止了之后，身体将完全动弹不得，意识会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因为时间是运动的量度，时间的停止，也就是运动的终结。就像照片，一切停止在快门闪过的那一刻。

而与此同时，他与外界的互动也将大幅减小。他不再呼吸外界的空气，不再进食，不再行走。这使得外面世界对他的时间流交换也大大的减弱了。如同一个沉在小溪底部的鹅卵石，水流匆匆而过，他却只能陷在泥沙和水草之中——

化身为一块石雕。

打了个冷颤，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儿时老家的后门处。这是一个长条薄石板围成的小院。嫩绿的青藤满满地攀附在上面，开出各色小花。

不知不觉，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时间逆流到了清晨——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还在做着这一晚最后的美梦吧。

这时候，在晨光照耀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从狭窄的街道一端倒退着走了过来。他穿着棕色的长袖巴萨球服，抱着几本书，低头沉思着什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男孩似乎有些惊讶，睁大眼睛反复看了他几眼。

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从他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他情不自禁地冲了上去，伸开手，抱向男孩。这是一种由复杂的情绪驱动出的行为，里面既有对往昔岁月的怀念，也有在这个逆时间世界里的恐惧。

紧张的肌肉开始放松，他笑着，把手轻轻的搭在了男孩的肩上。

一股眩晕感突然出现，眼前一黑，全世界陷入了虚无之中。

只有手心的温热还在。

身体完全僵住了，不过奇妙的是，意识却像是得到了自由一般，在躯壳中肆意的流动着。什么也感觉不到，整个宇宙消失了。不冷，反而有一种沐浴在阳光下的暖意，意识开始变得暖洋洋的。

这时候，他碰到了另一股意识——是那个男孩。

“这里是什么地方？”男孩很惊慌，这种情绪从意识的颤动中清晰地传达出来。他用舒缓的情绪包裹着男孩，直到后者慢慢平静下来。

“你是谁？”男孩的意识再次颤动。

“我就是你。”他用意识回应道。

“我不明白。”

“我是43年后的你。想想海因莱因的《入夏之门》，你初一的时候看过的。”

“啊，……时间旅行！”男孩愣了片刻，然后兴奋地说，“你是未来的我！想不到在这么近的未来就有时光机了！哦，对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碰到过来自未来的人呢？”

“因为旅行是单向的，只能向前。”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一个意外。”他环绕着男孩的意识打转，斟酌着语言，“我的目的地其实是两千年后。”

“时光机出差错了吗？”

“不是机器的问题。”他想了想，“就像扔一个小球，用某个力，可以把它扔到20米之外，但是半途中，如果有一堵墙，那么这个小球就会被弹回来——甚至弹落到你的身后。”

“我还是不太明白。”

“唉，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有一个时间壁垒，就像空间上的墙一样，它在时间的维度上给我们这个世界限制了一个尺度。如果我的猜测成立的话，这个壁垒就在公元3034年。我从2056年出发，设定为2000年后，结果被弹回到2013年了。”

在男孩面前，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了自己在这一天里的遭遇。逆向的时间流，万能的复原机制，改变的历史，以及逐渐变慢的流速。

“我想，最接近这种状态的物理存在大概是波。我是一列从壁垒上反射回来的波，与你们的波速方向刚好相反，于是在我的视角看来，你们的时间流是逆向的，而且是正常流速的2倍。对了，你学过波的传播了吧？”

“刚学过。”

“哦，是啊，那个光头物理老师教的啊。”

“嗯，光头陈。”男孩似乎想笑，他的意识愉快地颤动着。

“对了，是驻波啊！”男孩突然冒了一句。

“什么驻波？”

“现在的状况啊！两列相反方向传播的、同频率的波，碰到一起的时候，不就会形成一列静止不动的波形吗？”

“啊……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时间流变成了静止的驻波状态？”张文捷细细一想，赞同道：“不错，很有可能。如果说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时间频率，那我们应该具有相同的频率，这也是形成驻波的重要条件：两列波必须是相干波。形成驻波的同时，我们的时间流停止了，所以现在一切外部信息都无法传递到我们这个系统里，看上去，就像世界万物瞬间消失了一样。”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男孩变得有些忧虑，“会一直这样吗？”

张文捷认真思考了片刻，他裹挟着男孩的意识，小心地安抚着他。这时，一股裂痕开始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出现。

“看到了吗？”他指着裂痕对男孩说，“这个驻波并不稳定。原因是我的时间流速与你不同。在与你接触之前，我的流速已经因为损耗而降低了很多。这导致我们两列波干涉形成的是一个衰减的驻波。”

这时候，裂纹开始扩大，他感到自己和男孩的意识之间出现了一丝微弱的阻隔。

“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听着，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务必完成。几十年后，当时光机制造出来以后，你要传送一台机器到我们现在的时间点来。像我一样，你只需要设定目的地是两千年以后就可以了。壁垒会把它弹射到这里。”

“我明白了……你是要利用那台时光机再次弹射回来……”男孩的话断断续续的。

“不错，我不能在这个地方等死。”他激动地说。这时候，裂纹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时空，两人的意识渐渐分开了。

火车要开了。他仿佛身处火车站的站台，听到了一声清脆悠长的汽笛声。

“记住，永远别抽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用尽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车轮转起来，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

男孩倒退着回到了小院，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知道，在他的时间流里，这时候的男孩对刚才那段经历的记忆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是，在真正的时间流中，男孩会带着这个记忆往学校走去。也许一整天他都会心不在焉的，在课堂上发愣。刚才的事情是真的吗？他会开始怀疑，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出现的幻觉？

不过那位大叔长得好像爸爸啊！他想，也许真的是未来的自己。看他用那么严肃的态度说的话，还是认真对待吧。

他翻开笔记本，一笔一画地记下了这件事。

“这下应该不会忘了吧？”他小声嘀咕着说。

下午放学的时候，在学校后门的黄葛树下，他再次看到了未来的自己。那个男人现在正一动不动地蹲在树下，盯着树干上的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男孩悄悄地从他身边经过，瞟了一眼他在看的东西：那是一只正沿着树干往上爬的蚂蚁。

“拜托了，千万别忘了啊！”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颤动着意识喊出的话。

咱俩谁跟谁啊！别这么客气。他心里无声地回答道。

尾声

黎明的微光渐渐消失，黑暗开始笼罩大地。

他无助地等待着，身体越来越沉重。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尊雕像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箱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流线型的外表，精致的做工，一个熟悉的标志烙印在它的外盖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当手触摸到它时，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身体开始重新变得灵活起来。

打开盖子，箱底躺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白纸。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他知道是谁写的：

按照你的要求，东西都送过来了。太久了，希望我没有记错时间。

我去3034年了。我想亲自到时间的尽头看看，看看那壁垒到底是什么。盒子里是这一年生产的肺癌胶囊，吃一颗就行了。

世界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想象，文字也变化了很多。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适应了这时的生活。

每个人都知道壁垒。事实上，在小学课本里就可以找到对它的描述。

它不是一个自然的存在。某种外来的力量构造了它，试图束缚住人类发展的脚步。

在我们的时空中，这样的时间壁垒不止一个。上一个壁垒在6500万年前，很多那时候的生物因为没有能够跨过这个时间上的坎，而在之后的时间里消失了——比如恐龙。

明天就是碰撞壁垒的日子了。人类已经建造出了一些我完全搞不懂的仪器，据说有很大的机会打破壁垒的束缚。

所有人都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局面出现。

一切都看明天的放手一搏了。我很想知道壁垒之后的时间，会出现什么。

拿到机器后，目标设定为6500万年以后吧。你就可以靠着那时候的壁垒再反弹回正常的时间流中了。祝你好运。

顺便说一句，我一生从不抽烟，现在，肺仍然很健康。

他嘿嘿地笑了几声，一口吞下了一个胶囊，长吸一口气，躺进了箱子里。

没办法精确地设定目标，因为不知道上个壁垒的准确坐标。他试着输入了一亿三千万年，犹豫着又减去了几百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确定按钮。

再次醒来的时候，仍然在一片河滩上。他扒开泥土，找到一只蚂蚁，看着它慢慢地爬了一段路，他长出了一口气。

一辆轿子突然在身边停了下来。一个穿着粗布白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好奇地跟着他蹲在地上，看着泥土中的蚂蚁，问道：“大师在看什么呢？”

“蚂蚁。”张文捷头也不抬地答道。

年轻人颇觉有趣的笑了起来：“晚生沈括，沈存中，不知大师法号？”

他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沈括一眼，站起来，摸了摸因为放疗而掉光了头发的脑袋，若有所思。

“宋朝啊！”他轻声嘀咕道。

没有塑料垃圾，没有废弃的酒瓶，河滩上很干净。凉风吹来，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

在这里做个和尚也不错。他嘴角向上翘起，看着沈括，笑了。

“贫僧文捷。”他认真地回答道。

重力虫

一 电梯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电梯里。

当时我刚从市体育馆回来，每周这个时候，我们一帮朋友都在一起踢一场球。和我一道回来的还有阿努——他正好住在我家对面，那时我们住在三环外一栋公寓楼的23层。我刚按下去23层的按钮，阿努就一屁股坐在电梯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跳跳糖一样的小东西。他把它用手举起来，直直地杵在我面前。

“看看！仔细！”

我正在低眉去看这个东西的时候，电梯猛地加速上升，这个小东西“嘭”地一声炸开了，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他发出“噗”的一声，乐了。我轻叹一口气，表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来，同时转过头，对着电梯侧壁的镜子捋了捋头发。

“吓到没——科学家先生？”他笑着问。

我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为什么突然炸开了呢？不外乎就是压缩空气，加上脆弱而对重力高度敏感的外壳罢了——我私自揣摩着，然后吞了口唾沫，使劲把“为什么”这三个字从舌头上咽下去。

他笑了会儿，好像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就低下头，愣了那么一会儿，然后突然的，毫无征兆的，他把身上湿漉漉的球衣一把撕下来——是的，就是一手拽着衣领，大手一挥，整个衣服就穿过头部，脱了下来。

和我这种钻进人群里就变成全同粒子一样的人不同，他就像一个经过放射性同位素标记的有机分子，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做什么，他都能一下子引起别人的注意来。就像在刚才踢球的时候，他会玩出很多花哨的颠球和盘带——尽管往往在关键的地方把球丢掉。面对一旁狠狠瞪了他一眼的队友，他就右手一挥，从头上摘下一顶虚拟的帽子，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体优雅地微微躬下，做出一副谢幕的样子来。

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在一个班读书，直到小学毕业的时候，一直是同桌。每次他在班上表演魔术或者别的什么，引起一阵轰动的时候，我都在一旁冷静地看书，头也不抬一下。

“阿努，怎么变的啊？再来一个看看！”

“太厉害了吧，教教我，来……”

所有的人都簇拥过来，我只有叹一口气，把书合起来，下巴搁在书桌上。人的情绪是个什么东西呢？那时候我想，魔术带来的惊奇感何以会造成如此的混乱的场面呢？生活中时刻都有如此多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他们都视而不见，却对某一些很明显有迹可循的误导现象表现出热烈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在整个小学和中学阶段，他都是班上最令人瞩目的那种人。有时候我很疑惑，为什么他这么乐于去激起别人这种盲目的情绪反应呢？我不得不承认，他让我们枯燥的学生生涯没那么无聊了。

上了大学以后，他进了学生会，再加上我们读的专业也大相径庭——他念管理学院，而我在物理学院——所以我们就像两个劈裂了的简并轨道，见面的次数一下子减少了许多。当然，从其他的渠道倒是听到了很多他的新闻，甚至有一次在校报的头版上见到了他的相片——那时他们组织了一个校园独立音乐节，听说还上了电视。

“啊，太热了！”他一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边说，“电梯里面真的应该装空调，你说呢？”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那件事情发生了。

在多年以后，在世界已经变得完全面目全非的时候，我想竭力回忆这事情最初的情形，结论仍然是：那是毫无征兆的，突然而至的。

刚开始，只是有轻微的失重感。因为是在电梯里，这没让我们感到一丝的异样。我们看了一眼电子显示牌，才到12层，所以我们以为某个人在这一层按下了上行按钮，电梯即将停下来。可是几秒钟之后，失重感仍在持续，而且越来越严重。最后，阿努已经在地上坐不住了，他扶着金属壁，想要站起来。就在这时候，完全的失重降临了。

一种恐怖的坠落感突然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想抓住身边的什么东西，可是什么也抓不住，身体渐渐飘了起来。那段时间持续了不到十秒钟，我绝望的等待着电梯坠落到底部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诡异的是，电子屏上的数字还在一个一个地慢慢跳动，仿佛此刻电梯仍然在正常的上升一样。

阿努先是愣住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然后脸色突然变得涨红。他张大了嘴，大口地喘息着，似乎周围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样，我似乎可以听到从他喉咙中隐隐透出的一种近乎野兽的沉闷的嘶吼。他的四肢胡乱地挥舞着，即使从我的身上刮过也恍然不觉。他整个人突然呈现出一种近乎抽搐的状态。

然而，就在他快要大声尖叫的前一刻，突然的，一切都回来了。

没有冲击，甚至没有剧烈的震荡。电梯稳稳地停住了。我扶着墙壁，稳住了身体。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了。电子屏显示的数字是“23”。

没有坠落，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甚至怀疑刚才是不是我的幻觉。就在这时，阿努身体往前一扑，大口吐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阿努呈现出这样的窘境。我从来没想到，一向乐观不羁的人，在真正的恐怖来临的时候，会产生这样巨大的反应。

我再次用脚踏实地踩住了地面，稳定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扶着阿努离开了电梯。

不知为何——我觉得似乎他是在故意躲着我——反正从那以后，见到阿努的时间就更少了。

二 失重

新闻很快就出来了，不是电梯的问题。

2018年9月8日，下午2点33分，佛州市清河区及其周边20公里的地区出现了一次完全失重。

由于是在电梯里，所以那时完全失重的情况，理所当然的被我们误以为是电梯的突然坠落。

这次失重持续的时间很短，所以它几乎没有造成什么重大的损失。当然，除了给人们造成了一些心理恐慌之外，也发生了一些不可避免的事故。十几辆在高架桥上行驶的车辆，当时正在上坡的阶段，失重发生后，它们以斜向上的速度径直的冲上了天空。好在当时这些车的车速都不快，几个司机趁早飘了出来，另外的则不知所措，狂踩刹车——当然没用。车辆在几秒钟之后从十几米高的空中掉了下来，3人受了重伤，所幸没有人死亡。在平地行驶的车辆也多多少少发生了些磕磕碰碰的事情，但事后由于大家都处于一种集体的迷乱状态，倒也没有产生什么纠纷。

失重结束之后，大家忍受着从空中掉下来的一些小碎屑，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人们多半是下意识的这样骂着：

“这鬼天气！”

“该死的，是地震了吗？”

“不太像啊……”

在度过一段意识的恍惚期之后，人们终于可以以一种理智的思维来对待这件事情了。可惜一般的科学理论对于这件事情很难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事件发生后不久，各电视台便对科学界人士进行了采访，采访的有量子引力方面的学者，也有搞广义相对论的专家。他们中大部分都审慎地给出了“需要进一步观察和分析有关数据”的答案，有几个则大谈特谈引力子理论。一位研究统计物理的学者适时地站出来推销他的“引力其实是一种统计学效应”的新奇理论。

关于引力的讨论一时热烈起来，《Nature》和《Science》期刊都发了一系列关于引力的文章，最后甚至做了增刊。数十种不同的理论都声称可以解释这次的现象，它们彼此甚至掐起来了。可惜关于引力的实验实在是太困难，它们大多是通过一些数值计算的结果来支持自己的理论，这使一批计算物理学家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他们引入了很多巧妙的程序和算法进入这个领域，每种算法都声称自己是最贴近实际的，最精确而快速的算法。

总之，科学界的混乱一点也不比民间小。反而是民间的反应，虽然刚开始处于混乱和恐慌之中，但过了一阵子，就渐渐淡了下去。大家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班、上课，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玩，生病的继续去医院看病，闯红灯的照闯不误，街边的摊贩还是一见城管就跑，买菜的大妈仍然为了一毛钱的优惠而和菜农争执半个小时。只是在偶尔闲暇的时候，人们回忆起这件事来，会打趣地问几句：“你小子当时肯定吓得屁滚尿流了吧？”

这件事情本来就这么淡下去了，除了有一批科学家在佛州住了下来，到处采集数据。当然，也有一批外来的旅游者闻讯而来，想着能不能再体验一下失重的感觉。新闻上偶尔还会报道一下事件的最新消息——但自从三个重伤的司机从医院出院后，也没有什么新闻可以报道了。

阿努从那天回学校以后，就很少回家了。我以后几次周末回家，都没有见到他。当然，大学里关于此事的讨论也很多，各种社团也因此组织了一批辩论会。但是随着期末的临近，考试的氛围逐渐压倒了一切，抢占自习室的激情重新高涨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就像一个摆锤，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轻微的振荡了几次，很快的又回到了自己的平衡位置。

半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个摆不是处于稳定平衡状态的单摆，而是一个混沌摆。

三 模型

我的导师叫高旭，从事的是传统的电磁场理论方面的研究。一个月之前，他突然成为了全国，甚至全世界科学家瞩目的焦点。

对于当前沸沸扬扬的引力丢失事件，他本来并没有太关注，因为这和他的领域似乎没什么交集。但是一次听到一个美国弦论学者的报告后，他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的冒出来一个古怪的点子。当然，在这当头，什么样的古怪点子都纷纷冒出来了，但他的点子仍然是很特别的一个。他构建了一个电磁场-声子-引力耦合模型。

我还记得那天早晨，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一页草草写成的手稿，问我：“你觉得这个哈密顿量怎么样？”

这就是最后引起全世界关注的EPG模型最开始的样子。

最开始它的构造很复杂，包括一个对四维时空的三重积分和各种算符的正规编序。我看着那一长串复杂的算符，皱了皱眉。他对我说：“你试着把它变换到动量空间，看看是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便埋头于对这个哈密顿量的变换下。这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查找了各种参考书籍和文献，克服了几个严重的数学困难，包括一个积分发散和能量非正定化。最后当我终于将它的几个部分凑在一起时，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繁杂而发散的部分都相互抵消了，剩下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形式。

这个动量空间的哈密顿量提出之后，很快就有模拟的数值结果出来了。令人振奋的是，它和实际数据非常吻合。经过进一步的仔细对比之后，我们有点不敢相信地发现，它是当时所有模型中，能和实际数据拟合得最好的一个。

之后的一个美国小组的报告更增加了我们的信心。我们的模型对失重的解释是：应该有一个突然爆发的宇宙粒子束，扰乱了地球的磁场，通过磁场和声子的耦合，在地球内部产生一个局域的密度波，从而造成了局部的重力真空。这个美国小组在调查和分析了国家天文馆的观测数据之后，发表报告说，确实在理论计算的时间里，发现了大量宇宙射线的爆发。这些宇宙射线的穿透性极强，同时也不缺乏足够的能量。

我们确信我们已经掌握了最核心的物理图像。

之后的一个月，各种学术会议的邀请报告纷至沓来，我陪着导师跑遍了世界各地，也去了很多顶级的大学作演讲。同时，越来越多的同行赞同了我们的模型，开始跟随我们的工作。那段时间，科学界似乎一扫刚刚产生的阴霾，重新变得晴朗了起来。

“二十世纪初，物理学的上空有四朵乌云。这四朵乌云带来了近代物理学的一次飞跃，奠定了现在我们的所有物理学的基础。我相信，今天的这朵乌云，同样如此！”

在一次国内的演讲报告上，导师用这种激情澎湃的话做了结尾。

但是我们也都清楚，这个理论还差点什么，那就是直接的实验证据。于是我们向科技部申请了一个耗费巨大的实验项目。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在申请报告提交后的第2天，批准就下达了，经费很快到位，而且很多国内相关的实验小组都愿意与我们合作。

我很清楚这次申请如此顺利的原因，不是因为这次的实验意义重大——有很多同样重要的申请都磨了很久才得到批准，也不是因为这次实验成功的把握很大，而是因为一个非常功利主义的原因。就在去年，瑞典的那些家伙把诺贝尔物理学奖给了一个柬埔寨的科学家，让很多人受刺激了。

导师对这次的实验也充满信心。各种不同方法得到的数值模拟的结果都不断地加强了我们的信心。他坦然地接受各方媒体的采访——后者已经用“当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这样的称号来指代他了。到最后，几乎全国人民都知道他了，也都信心满满的等待着实验结果的揭晓，同时也等待着中国第一个诺贝尔自然科学奖得主的诞生。

实验结果揭晓的那天，我一直在家里纠结于一个公式的推导。直到中午时分，看到电视上的新闻，才突然想起今天可以看到实验结果了，于是匆匆赶往导师的办公室。在办公楼外，转播车和人群把四周挤得水泄不通。各路记者都急切地等待着导师或者实验组的某个项目负责人出来公布实验结果。我正左右四顾着想找个缝钻进去，突然，在人群中响起一阵讶异的惊呼声。

我顺着大家的目光往上看去。在10层的办公楼的顶部，一个人形的阴影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天空背景中。不等大家反应过来，那个人影突然往前一跳，笔直地坠落下来。

那个身影正是我所熟悉的导师。

事后我查看了实验的结果。实验一共进行了一百次，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与理论预言相差甚远。以前那么多的数值模拟，在实实在在的实验数据面前，仿佛是一个笑话。大自然再一次狠狠地嘲笑了我们的自大与无知——它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并不是如我们想象的那样运作的。

而他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向大家公布了实验的结果。

那一刻，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周围一片尖叫声。

突然，我感到自己也仿佛正向着地下坠去。身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悬在离地一尺的空中，正向着斜向上的方向缓缓移动。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的失神之后，慌乱地抓向四周的固定物。而正前方，那个向下坠落的人影，也停止了加速，甚至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下，减慢了速度，与地上的草坪进行了一次并不激烈的碰撞。

他发出了一声“哎哟”的轻呼，便又重新向上弹了起来。这时候，他敏捷地抓住了花坛里的一棵灌木，把漂浮的身体固定了下来。

第二次失重来得正是时候。

四 城市

那之后，我花了更久的时间才发现了隐藏在EPG模型中的一个逻辑错误——那会导致理论从根本上的不自洽。但是，除了这点瑕疵，我认为，它仍不失为一个优美的理论，虽然它并非对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正确描述。

第二次失重仍然是围绕着佛州市发生的。但是波及范围为第一次的几十倍，甚至影响到了周围的几个市县。这次失重持续的时间达到了一分钟左右。与上次不同，这次失重造成了许多非常严重的事故。但由于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地方政府的反应也有了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们很快组织了一支由消防队、武警、地方驻守部队和医护人员组成的救援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了这次受灾的情况。是的，他们用了“受灾”这个词。

从电视的新闻画面上可以看到，失重期结束后，大部分的车辆都横七竖八地歪在路面上，或者是相互碰撞着挤成了一团，或者冲进了路旁的商店里。街道上散落着碎玻璃、各种杂货和沙石。很多地方焦黑一片，显然是燃起了大火，后来又被扑灭了的样子。

人们对于这种诡异的天灾再次发生显得忧心忡忡，他们不像平时那样笑着互相打趣了，越来越多的人们要求政府出面，给他们一个说法，然后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可是中央政府除了对受灾民众再次表示慰问，组织救援，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了。因为这时候的科学界再次混乱起来。原本很被人们看好的EPG模型的失败，让怀疑主义逐渐盛行了起来，对于各种模型的批判的声音，弥漫了这段时期的各种学术刊物。

有一种应对的方案是进行移民。可是移到哪里去呢？佛州市这么多的人口，要转移实在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最让人不安的是，这次失重的范围扩大了这么多，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再扩大呢？而且，对于这样的天灾，连对方的真面目都没有弄清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移民了，总是给人一种不战而降的屈辱感。

总之，这意见一直没有付诸实施。只是鉴于两次失重期间，大部分事故都是由失控的车辆造成的，而且失重发生之前都没有预兆，为了避免更严重的事故发生，经过多方面谨慎的考量，地方政府终于发出了禁车令：在一年之内，所有机动车，除特种车辆外，都不许再驶上道路。

这以后，佛州市的光景便有些末日的味道了。街道和公路上都空荡荡的，只是偶尔还有救护车或者警车一晃而过。连公交和地铁也停开了，大部分人只有步行或者骑自行车上班、出行。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根本去不了。这样，大部分的企业关停了，因为没有几个工人能来上班。为了缓解一些经济困难的人在这段期间的正常生活，政府为这些失业者发放了基本的生活补助。

人们感到自己所处的地方仿佛变成了一座孤岛，以前只需十几分钟路程的地方，现在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远方。好在电、水、煤气都还在正常供应，各地的超市都还在政府的支持下勉力维持着，暂时倒不会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渐渐的，这座城市的人口开始大量流失。他们像难民一样涌入了周边的城市，重新找一份工作，以维持以前那样的正常生活。最先离开的众多的民工，对他们而言，所有城市都是一个大工地，生活本来就是不停地从一个工地转移到另外一个，只不过这次转移得比较远罢了。其次便是各种社会精英们，他们可以很容易地离开这个地方，而在他处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接着，普通的技术工人、教师、公司白领们也纷纷出逃。剩下的，除了老弱妇孺，最多的群体竟然是公务员。一个叫做“编制”的东西，像强大的核力一样，把他们牢牢地束缚在这里。于是——也许在历史上第一次——这个地区的官员人数，超过了普通群众的人数。佛州变成了一座官员的城市。

但是也有好的方面——邻里关系变得好了起来。以前彼此住在一起却从没打过招呼的，现在都变得熟悉而友好了。因为每天的活动范围就只有周围的这一点地方，人们开始关心起身边的人和事来。没有工作而闲散下来的人们，主动组织起来，他们大部分以社区为单位，进行各种活动。他们每天把社区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举办各种联谊活动——棋牌大赛，歌舞比赛等，剩下的时间则静下心来读书。

年轻一点的人，没有离开而继续呆在这城里的，则都变成了标准的宅男宅女。他们除了睡觉，吃饭，空闲的时候都在网上打发时间。当然，对于那些原本就惯于宅在家里的人来说，这次的事件基本是毫无影响的。

学校还是继续在上课。所有的学生都根据就近原则重新分配学校，稍微远一点的则安排住校。每天早晨和傍晚，街道上都可以看到一群群的家长，牵着自己的孩子，前往学校或者回家——他们现在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孩子了。

有时候，当我从繁杂的文献上抬起头来，看着窗外这一半是末日，一半是田园的生活场景时，不禁也疑惑地想：这次的事件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呢？

五 虫

直觉告诉我，这事还没完。

我尽力维持着正常的工作和学习。家里能固定的东西，我都用胶带固定住，以免它们在失重后四处飘荡。父母都在另外的城市工作，事件发生后，他们立刻打电话叫我离开这里。我以学业为借口推脱了。

高旭老师自从上次的事件后，就请辞离开了学校，学校暂时也没有给我安排新的导师。我的学习和生活在我的放纵下，完全依着惯性继续进行着。我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按时上课，去图书馆查资料，食堂吃饭，周末打打球，内心则时刻准备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失重感。

但是我发现能如我一般冷静的人不多。大部分的同学都变得比以前更焦躁而易怒，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情绪很容易走向极端。我不知道这种心理上的压力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影响，也不知道最后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就在这样的战战兢兢的日子里，第三次失重事件发生了——却不是在佛州。

我是通过新闻才知道这次失重的。在那天下午的同一个时间，与佛州临近的两个市，北面的五通市和东面的黔江市都发生了失重的事件，持续时间3分钟。我呆呆地看着电视机，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那东西转移了？

我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随后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我竟然以如此拟人化的角度来看待失重的发生了呢？仔细一想，也就释然。当我们面对着完全陌生和超脱理智的事物时，拟人是最简单的超脱途径。当我们的祖先在面对贯穿天际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时，他们把它拟人为雷神。今天面对的失重的我们，和几千年前的祖先们，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失重现象开始频频发生。在几个月内，它们（？）四处流转。它们走过的路径，虽然弯弯曲曲的，但大致是以佛州市为起点，向四周不断延展开，像一个蜘蛛网。这个网还在不断地扩大，前端推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产生一个新的推进点，一个新的推进方向。失重的时间，也在慢慢地延长，最近一次的失重，持续了十五分钟。

很快，一个新词开始流行，先是在网络论坛上，一些网友尝试着使用它，然后被一些门户网站转载，后来便频频的在平面媒体上出现。到最后，即便最严肃的社会节目也开始使用这个词语，甚至学术界也开始对其郑重对待了。这个词，就是大名鼎鼎的“重力虫”。

什么是重力虫？一些人认为，失重现象是由一种在地下的虫子引发的。这些虫子以重力为食，它们在地下蠕动，并且慢慢侵蚀当地的重力。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它们还会分裂一次，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新的推进点出现的原因。至于失重的时间越来越长，那是因为它们正在渐渐长大。

这种说法当然是神怪论和荒诞的。它和古代认为大地是由一只乌龟驼起的观念毫无二致。但是不得不承认，它抓住了失重现象的一些重要特征。从表面上看，它形象地描述了失重发生的原因，推断了其后事情的发展，甚至它还可以粗略地预测下次失重的地点和程度。这也是它渐渐在大众中流行起来的原因。

很快的，一个民间科学团体成立了，名叫“重力虫生物研究中心”。他们从生物学的角度出发，试图展现“重力虫”的全貌特征。一开始，他们的观点并不为严谨的学术界所接受，但随着他们做出的一些预言不断应验，一些界内人士开始觉得，倒不妨把这种观点当做一个唯象模型来讨论。就这样，虽然仍处于边缘地带，但它总算勉强的在科学领域站住了脚跟。

在民间，重力虫更加如鱼得水。它成为一个新鲜的话题，不断被人们提起和讨论。它出现在各种话题节目中，网上关于它的讨论组也成群结队的出现。朋友聚会，与人寒暄，如果不说上几句有关重力虫最新的消息，便觉得好像大大落伍了一样。

“嘿，你听说了吗？一号虫的下一站很可能是扬州啊……”

“这事没错！我一个亲戚在那边，据说政府现在已经正式发通知了。”

“听我一个朋友朋友说，他看过重力虫！”

“怎么可能？它们不是在十几公里深的地下吗？”

“真的。上次佛州出事的时候，他在龙溪水库钓鱼，看到从水里面冒出来一个巨大无比的头。”

“那东西长啥样啊？”

“就像一条大蚯蚓！”

类似这样的传言也四下流传着，一个比一个怪诞，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整个社会也隐隐地躁动着，仿佛真的有一头硕大的怪兽潜伏其中，“森然欲扑人”。

六 气球

当然，除了极少数科学家继续关注那虚无缥缈的重力虫外，大部分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都面临着一些更紧迫和更现实的问题。其中之一便是：如何阻止大气的流失。

这个现象最初是在黔江市的那次失重时发现的。那次失重的时间长达三分钟。最初的一分钟，一切和以前一样，除了失重，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发生。但一分半钟以后，大气开始出现紊乱。由于没有了重力，大气压也就不能再维持稳定的状态。低层的大气开始向低压的高空涌去，而附近正常重力地区的大气也源源不断的涌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锥形气旋。一时间，风云突变，地面的沙土被裹挟着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昏暗。当重力重现后，足足过了一个小时，一切才又恢复平静。

就在这三分钟内，有大量的空气从地球散逸出去。对于整个大气总量来说，这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但仍足以令人忧虑。因为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随着失重时间的延长，失重地区的增加，大气的散失量正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快速增长。

一个理论估算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不加阻止，按照这样的流失速度，在十年后，地球就将失去其三分之二的大气。

很快，由联合国牵头，以美国大气物理研究中心为首，各国的科研机构组成了一个合作组织，协调解决这个大麻烦。中科院地球物理所和中科院材料所也包括在其中。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进入了材料所读研究生。这时候，距离失重发生已经一年多了。在这里，我了解到了这个计划的一些细节情况——它的名字叫做“气球”。

气球计划，确实名副其实。简单地说，就是用一个巨大的膜，把整个地球大气层包裹起来，就像把地球装进了一个大气球里一样。这将从根本上解决大气散逸的问题。膜的材料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首先要有足够的韧性和强度，能承受足够的气压；其次要尽量轻薄，而且可以大批量生产。最后，终于确定了用石墨烯来造这个大气球。

刚开始的计划是用一层约200纳米厚的膜在大气层边缘进行包裹，但是模拟计算的结果显示，这会造成一些严重的光学效应：相当一部分的阳光会被反射和散射，而对部分可见光——特别是长波段的红光——则会产生增透膜的效果。总而言之，蔚蓝色的天空可能会变成赤红色。这个结果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就在作文本上以“今天天气真好，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白云”开头的一代人来说，感情上实在是有些无法接受。经过好几次讨论和反复的计算，最后的结论是，我们还是不要再给这个失序的世界添乱了。

于是我们改进了计划，把膜的厚度降低为50纳米，相应的，把整个膜的分布改为了四层：第一层膜包裹在离地面30公里的地方，内部维持一个大气压。往上50公里，分布了第二层膜，其间的大气压为三分之二个大气压。往上气压逐层递减，这样就把气压造成的压力平均分配到各层膜上。

工程在理论上进行了充分的论证，并没有什么困难。现在全球数十个新材料制造集团正在为此加紧生产石墨烯。一些乐观的估计认为，一年半后，便可以完成这个气球工程。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类似的次生灾害逐渐显现出来——地震。相对于大气逸失来说，它在直观上的破坏性更强烈，更易引发恐慌。在失重期间，大地不同深度处的应力[]差会渐渐扭曲地壳的结构，随着失重时间的逐渐增加，这种扭曲效应会愈加明显。所以，有过失重经历的地区，事后往往会发生地震。

在这一年，地震局的地震预报准确率达到了历史最高峰。

七 阿努

我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遇到了阿努。那是一座4层楼的灰色砖瓦结构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榆树，榆树下面有两排石凳。周围很安静，我用手扫了扫石凳上的细灰，正准备坐着休息一下，一抬头，却看到了阿努。

这里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办公室。我们的研究小组前一阵申请的一个项目有些文件不符合要求，我今天带了修改好的文件来这里办理相关的手续。看到阿努的时候，他正从一个办公室里出来，眉头紧锁。

他很快也看见了我，冲我一笑，向我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率先问道。

“一个项目迟迟通不过，我跑过来和他们吵了一架。”

“什么项目啊？你不是学管理的吗？现在转到自然科学这边了？”

他嘴唇微微一抿：“你应该知道重力虫研究中心吧？”

“听过。”

“我是给一个重力虫的研究项目做申请的。”

“哦？你现在在那儿工作？”

“嗯……我算是发起人之一吧。”

我吃惊地望着他，突然发现他变了很多。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系着白底蓝纹的领带。以前经常在他眼中出现的那种戏谑和轻佻的神情，现在变得凝重而严肃。他的右手提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包，看上去塞得鼓鼓囊囊的。

这时候才想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他挨着我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递给我。很自然的，我们谈起了重力虫。

“政府在这方面实际上是缺位的。”他叹口气说，“民间实际上已经有相当程度的恐慌情绪，只是现在仍然处于压制之中。当然，这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民间研究机构存在的原因了。不管结果如何，它多多少少算是一个纾解情绪的出口。”

“你们的研究是怎么进行的？”

“主要是对失重区域的分析结合地质探测的一些方法，比如用无线电波深入地壳，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数据。当然，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

“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突然忍不住问道：“你们真的相信有重力虫吗？”

“如果是别人问我，我一定坚决地说‘有’。但是对你，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肯定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是虫子还是妖魔鬼怪，我真不想知道。”

“你难道没有想过，那只是某种自然现象吗？没有虫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只是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就像地震、日食或者超新星爆发？”

“有什么自然现象可以违反万有引力定律吗？”

“不，也许其中有别的因素的影响，比如……”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EPG。但那些理论太复杂，也太生硬了。人们不会理解这些的，他们只相信最直接的解释。”

“说到底，你们的研究是为了迎合民众的口味？”我有些不客气地说道。也难怪你们申请不到基金，这句话在我心里响起。

他转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我：“简单的解释，往往是对的。一颗石子砸到你头上，是天降陨石，还是有人在高处扔的？”

“奥卡姆剃刀原理[]不是什么时候都适用的。如果是我，就要拿着那块石头去实验室检测一番再说。”

“你果然还是没变啊。”他笑着站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你，而我是我。”

他收拾好了文件，拍拍我的肩，向着大院的门口走去。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突然大声喊道：“抓到虫子的时候，一定给我看一眼！”

他举起右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

八 洞

它是个凶残的刽子手，带来一路的腥风血雨；它是个懦弱的胆小鬼，只敢躲在十公里深的地下颤抖；它是地球的入侵者，毫不留情地闯入了我们平静的生活；它是个残酷的掠夺者，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我们赖以生存的重力。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时间已经不多了！让我们为失去的亲人报仇，让我们把重力重新夺回来——把这该死的虫子赶出去！

八月十五，江陵捉虫！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关掉这个视频。视频满是所谓的重力虫引发的历次地震的画面，血腥中带着荒诞，配上一套慷慨激昂的演说词，效果非常好。视频的点击率现在已经达到了6亿次，评论在刷满一千页后被迫关闭了。

视频是重力虫研究中心发布的，他们预测下一次失重将在江陵发生，时间就在八月十五——是公历，并非中秋节。

我相信他们多多少少总结出了失重事件的一些经验，虽然其理论基础我是不赞成的。事实上，他们最近的几次预测，不论是地点或者时间，都非常精准。这也大大提升了其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问题是，预测结果的符合，并不能证明其理论的正确，更不应该凭此煽动民众。我还看过几次阿努在各地演讲的视频。每到一处，他都受到人们狂热的欢迎。自从上次申请自然科学基金失败后，他换了一个思路，开始走民间融资的路子——竟然非常顺利地就募集了大量的资金。

有了钱，研究中心的条件很快得到了巨大的改善。随着各种精密仪器的购置，他们的地下探测也越来越细致。终于在一个月前，他们宣布，他们有了巨大的发现——他们仔细探索那些曾经失重的地区，终于发现，在地下十公里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空穴网络。这些空穴直径约100米，纵横交错，扭曲的蜿蜒在地底深处。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就是重力虫穿行而过的痕迹。”

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发现，他们终于知道虫在哪里了。

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捉虫。于是便有了这个视频。

他们发动人们在虫子下一次即将经过的地方，在空穴可能延伸的路径上，挖掘一个十公里深的大洞，以便将虫子一网成擒。

在江陵东南城郊，这样的工程正在进行着，工程的赞助商和冠名商都是国际有名的跨国集团，他们提供了成百上千的挖掘机和钻探机。工人被分成数百组，日夜不停地换班作业。

这是一个直径约30米的大洞，沿着边缘，有一个盘旋而下的甬道。贴着洞壁的，是四台大型的货运升降机。在洞口中心处，一根根粗大的电缆垂直地悬吊下去，为其下的照明系统、鼓风系统和通信系统供电。

各种机械忙碌地穿行其间，工程车源源不断的把挖掘出的土石从底部运上来，在外面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洞底不时传来一声闷响，那是炸药爆炸发出的声音。各个媒体也聚集在四周，不时有满载着记者的车辆夹杂在工程车里进入洞中。

我曾经问阿努：“这个工程通过审批了？”

“通过了。用的是地质钻探的名义。”

“你确定这样能抓到虫子吗？不要忘了，就算有虫子，你们对它也是一无所知。”

“没关系。行动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工程的进度很快，大洞以每天两百米的速度持续向下挖掘着。进入8月后，挖掘的深度终于达到了十公里，这时候，挖掘的进度才慢了下来，捉虫的准备活动则相继展开。一个用高分子材料织成的大网运到了洞底，八十根直径一米的尖锐的铁柱也准备就绪。他们准备在用网困住虫子的时候，用电磁推进的方法发射出这些大号的铁钉，扎入虫子的体内。

8月14那天，在阿努一再的邀请下，我第一次来到了这个大洞的洞口。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地上那个比篮球场还大的黑洞，就像一张狰狞的巨口，让人心生畏惧。我和阿努坐着一辆工程车，沿着螺旋型的道路一路下行。

这时候，洞口附近传来了一阵骚动。很快，一列长长的车队也进入甬道。阿努往后看了看，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他们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特战部队的车。政府方面一反以往对重力虫不置可否的态度，竟然派出军队到这里来，摆出了一副协助对付重力虫的做派来。那是因为近来对于政府的不作为，民间不满的态度越发强烈，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政府也不得不有所动作了。

这天夜晚，伴随着挖掘机的轰响，我在洞底沉沉睡去。

九 捉虫

那天，我们到底还是没有弄清楚，虫子究竟来过没有。

在预计的失重时间之前一个小时，所有人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那些大号的铁钉已经填充在蓄满能量的电磁炮里，军队的人不停地跑来跑去，找着理想的狙击位置。所有的工程都停了下来，浓黑的寂静包裹着四周。

突然，一股隆隆的轰响隐隐从某个未知的角落传来，由远及近。渐渐的，悬挂在三角支架上的金卤灯开始晃动，洞壁上的人影和机械的阴影交织地歪曲着。

我再次检查了一遍固定在身上安全带，把头盔戴好，随后便屏声凝息，静静等待着。

虽然有所准备，但失重的感觉仍然非常奇妙。不知在何时，随着一声尖叫传来，大地猛地一震，我不由自主分i向上飘起。安全带猛地绷紧了。视野中突然出现了弥漫的粉尘和纷飞的石块，血液猛地向头部涌去，呼吸也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它在哪里？”一个声音大喊着。

“看不清，到处是石头！”

“快，仔细找！”

“探测器有反应了！在下边！”

“摄像头有图像吗？”

“等一下，我把它靠过去！”

在驻留平台的下方，不时有大块的石头被巨大的应力挤压着飞速的冲上来，人们小心翼翼地贴着洞壁往下移动。在下方几十米处的洞壁上，隐约可以看到，似乎有某种东西正要破壁而出。突然间，土石裂开，一个大洞出现在洞壁上。

“发射！”

“开火！”

“全部给我扔出去！”

进攻的号角吹响了。我只觉得下方有一股猛烈的气流涌来，身体在气流裹挟下，在洞壁上来回的震荡撞击着。尽管穿着防护服，但仍然感到一阵剧痛，头也昏昏沉沉的了。传入耳朵的有金属的撞击声，炸药的爆炸声，嘈杂的人声，但这些声音的意义为何，却一时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或者半个小时，耳边渐渐恢复了平静。一种坠滞感猛地袭来，我的脚又稳稳地站在了铁架搭成的平台上。

“打死它了吗？”一个声音颤抖着问道。

很安静，没有人回答。

“你们下去看看！仔细搜索！”

“是！”

一队士兵着堆砌的乱石，四下散开了。他们携带着高功率的探照灯和灵敏的红外线扫描仪，在一大堆巨型铁钉的密林中游走着。那些锐利的锥面冷冷地反射着探照的灯光，映射在周围仍然硝烟弥漫的岩石上。

什么也没有。时间慢慢地过去，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神逐渐蒙上了灰色。

“把摄像头的画面调出来看看。”

“不行啊！可视度太差，什么也看不清。”

我颤颤巍巍地前进了几步，看着洞壁上出现的那个巨大的、截面呈倒三角形的裂缝，喃喃地说：“这看上去更像是失重的时候，岩石受压扭曲，自然形成的裂缝吧！”

“不！这是虫子爬过留下的！”阿努狠狠地说，“该死，我们差点就抓到它了！”

说着，他一脚踢飞了一小块赤褐色的岩石，后者在和洞壁无声的碰撞之后，滚落进黑暗的角落里。

“这里有什么东西！”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立刻，附近的几个士兵跑了过去。他们围着一个大铁锥，很快的把那附近的石堆清理干净。

人群开始喧哗起来。

阿努飞快地从平台上爬下来，挤进了簇拥的人群。但看着地上的东西，慢慢的，他也和周围的人一样，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十 壳

刚看到的时候我觉得它像一块铁片，后来经过详细的分析知道，除了铁，它里面还有微量的氧、镧、锶、碳和硅。不过首先吸引我注意的是它上面的泛着微微蓝光的图纹。

当时，它就散落在一个大铁锥旁边。在人群的簇拥下，我鼓起勇气，把它拾起来。它出乎意料地轻。上面的发光纹路似乎是某种原始图腾的一部分，也像某种电路图。翻过来，另一面是密密麻麻的鱼鳞般的层状结构，触手细腻而光滑。

不过很快，图纹上的蓝光便渐渐暗淡下去，成为和周围一样的黑色了。

我低着头，在发现铁片的地方四下搜索着。很快就发现了一块凹槽，形状和铁片一模一样。

“咦，是从这里脱落的吗？”

大家动手把凹槽附近的地面清扫了一下。刚开始，人们不断发出阵阵惊叹的声音，但渐渐的，大家都沉默了。空气像经历了某种相变一样，越发凝重起来。

没有尽头，找不到边缘。地面上全是和刚才的铁片上类似的花纹。清扫出的面积越大，地上的花纹所构成的图案就越显得宏大。我们仿佛陷入了一个噩梦，梦中的我们困住一个幽暗的城堡里。这城堡的每一处我们都很熟悉，但是从熟悉中又无端地闻到了一阵阵陌生的味道。这里的地毯华丽而精致，散发出微弱的、让人惊心动魄的蓝光。

这绝不是自然的造物！

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地表十公里深处，一个高度文明的产物，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展露出它的一丝端倪。

8月15之后，世界开始沿着一条越发倾斜的道路滑落。

这次钻探的深洞，就是著名的“一号洞”。之后的一个月，世界各国把这个编号急速的延展到了三十二号，最后的结果是：这个“壳”无所不在。

有谁能想得到，在地下十公里的地方，竟然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壳，包裹着整个地球呢？它是谁造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壳下面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当然，很多人都想在壳上钻个洞，探头下去看看。由美国牵头，进行了一个破壳计划。刚开始很顺利，用机械破坏加定向爆破的方法，他们在壳上继续钻探了十米深，得到了很多壳层的研究材料。谁料从这里开始，壳层突然变得坚硬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随后都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最终结果是，一个月以后，他们宣布放弃了。从那以后，大规模的钻探也逐渐停止了。

科学界陷入了暂时的失语中。大家开始尽量回避这个话题，即使被媒体问到，也多以“情况不明”来推脱。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越来越多的民间科学家冒了出来。他们以重力虫研究会为核心集结起来，定期出版刊物，发表各种让人大开眼界的奇谈怪论。

他们的刊物就叫《重力虫》。刊号是现成的，杂志社原来是做科幻刊物的，被重力虫研究会接手后，很顺利地转型成它旗下的学术刊物了。主编和编辑都没变，但工资涨了一倍——研究会现在越来越财大气粗了。

我很喜欢看这份杂志，正如我一向喜欢科幻小说一样。虽然我并不以认真严肃的态度看待里面提出来的那些理论，但不得不承认，其中却有很多让我拍案叫绝的好点子。比如最近的这期，上面有两篇文章让我印象深刻，一个是说地球的壳里面是空的，只是在球心处有一个小型黑洞，正是黑洞的扰动引起了地球上不同地区的失重现象；另一篇更惊人，它试图证明被整个地球包裹着的，是一个巨大的蛋，现在这个蛋即将要孵化，里面的小家伙有了微小的动作，造成了地球质量分布的巨大变化，从而形成了地面上的失重现象。

社会上虽然人心越加浮躁，但总体来说还算稳定。我大概可以猜到大家的想法：归根究底，地球里面是个什么东西，跟我有关系吗？失重？那玩意儿和地震差不多，到底只是局部的天灾罢了。大部分人都不会遇到，遇到了算你倒霉。就算是地震这事情，我们不是也研究了几十年，啥也没研究出来吗？那日子也一样得过啊。再说了，失重不是还可以预测吗？

可惜这样的日子也只维持了半年。随着西伯利亚二十七号洞里的一声巨响，世界的面貌终于完全改变了。

失重纪元开始了。

十一 云城

事情的真相一度被人掩盖。后世通过分析解密的档案才知道，在二十七号洞里，对于壳层钻探的努力一直没有停止过。到最后，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终于在那里引爆了一颗一万吨TNT当量级的原子弹，试图炸开这层壳。

也不知道他们成功了没有。因为定向约束装置的失控，二十七号洞彻底坍塌了。

随后，全世界同时开始了坠落。

重力加速度的减小基本是线性的——也就是说，它既不着急，也不松懈，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开始减小了。每天早晨一醒过来，你就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重力的变化。身体似乎变得越来越轻，端水或吃饭的时候，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然后就杯盘狼藉地洒了一地。这还只是前半个月的事情。到后半个月，重力已经不到原来的一半了，生活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万幸的是，气球已经建好了。每次抬头看天，我都仿佛可以看到它正在慢慢地变得圆滚滚的样子。

虽然地球的大气保住了，但社会还是完全失控了。在这样的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中，所有的秩序都荡然无存。陆续疯掉的人就有上百万，在混乱中不知所终的就更是无从计数。

当然，这些都是我听说的。因为在全球同步失重的第十天，我就被接到了云城里。那是父母替我申请的，申请的类别是科研人员。后来我知道，云城的名额非常紧张，特别是在前期的时候。那时候，云城的数量还是个位数，能进入云城的不是身份显赫、关系深厚之辈，就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包括那些优秀的科学家。我不知道我的进入，是因为父母的关系，还是我的科研素质——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半个失重研究专家了不是？

我刚到云城的时候它还在甘肃荒凉的黄土坡上，很多地方还没完工，看上去像是个破破烂烂的大滚筒。对于我这样的科幻迷来说，一看到它的形状你就什么都明白了。果然，到了完全失重的那天，随着底部的喷射引擎的点火，它慢慢地向空中飞去。到了两千米的轨道上，它停了下来，关掉了主引擎，启动了切向加速引擎，巨大的滚筒开始旋转起来。慢慢的，重力回来了。在那一刻，很多人都不禁潸然泪下。

半个世纪后，很多失重纪元的年轻人把我们这些经历过重力时代的人看作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他们习惯生活在无拘无束的失重空间里，喜欢随心所欲地在空中飞翔，只有无聊的时候才会到我们这样的云城里来旅游一下，体验一把“神奇的重力”。他们大部分住在从地壳上裂解出来，游荡在空中的大块浮岛上。当然，也有相当部分的流浪者——他们完全脱离了土地，随着自己的屋子四处漂泊，或者在周围的一些大浮岛和云城间做些生意。

这些现代的年轻人，他们完全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长期压迫着身体的脊椎，拖拽着全身的血液，严重影响身体健康的地方继续生活呢？

每次我受邀到浮岛上给他们做报告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这样的问题，我都只是摇摇头，一语不发。

“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啊！”我叹了一口气，在路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阿努回过头来，笑道：“等你老得驼背了就不这么想了。”虽然话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其实也像我一样，是个不喜欢失重生活的“老古董”。

阿努当然也是第一批进入云城的人之一。在后期，重力虫研究会在民众间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而政府也由于种种原因，对社会的约束大大降低了，所以很多方面，都要靠研究会这样的民间团体来协调。

“听说你打算竞选下一届的云城城主？”我想起了最近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些消息。

“嗯，搭档的副手还没确定。”他点了点头，“不过说回来，我好久不关心科学的进展了，你们到底研究出结果了没有啊？这都几十年了吧？”

当然没有。

研究一直在持续，地球完全失重后，一部分地层逐渐的裂解开，从那个大铁壳上剥落下来。随后对大铁壳的分析就成了研究的主线。现在科学界基本有了一个共识，那个铁壳是地球上重力来源的一个关键因素。而重力异常以至最终完全失重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铁壳受损所致。但是具体的原理是什么呢？这个便众说纷纭了。

三年前，我提出了一个理论，发展到现在，成了一个比较被大家接受的观点。先前的一些实验证实，在部分修复的壳层材料周围，观测到了激光束的小角度偏转，显示出空间产生了轻微的畸变。这让我想到，整个大球壳的作用，是不是就是在地球周围的空间中制造某种空间畸变呢？就像在一个平坦的薄纱上悬坠一个小球，让薄纱凹陷一样。广义相对论早就预言，重力可以造成空间畸变。那么由空间畸变，是否也可以产生一个等效的重力呢？

当然，这些都还要等进一步的实验证据才能确认，而更关键的是，这些铁壳的制造者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是人类的祖先，还是外星智慧生命，或者是上帝呢？

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它。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云城尽头处的圆形的天际。万幸，天空仍然是蓝色的。与天空对应的，是一片隐约可见的大地。夹在天地之间的外部世界，正缓慢而执着的、一圈又一圈的绕着云城转动。阿努斜靠在旁边花园的木栅栏，一脸严肃地问我：“何以地球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我笑了笑，看着远方尘埃弥漫的云层，悠然地回答道：“因为虫子啊！”

二维战争

一 纸页间

在我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破旧的、泛着些许霉味的笔记本。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这个笔记本，似乎是在遥远的小学时代了。那时候，我热衷于写日记，班上有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兴致盎然地诉诸笔端。像谁考了第一名，受到了老师的表扬，谁穿了身新衣服，却被沾染上了污迹，等等之类，每天都要写一大堆文字，好像是在排出身体里的某种代谢物，无论如何也憋不住。

家里很穷，买不起那种精美的硬壳笔记本。大多数时候都是写在学校作为作业本发下来的横格软本里。虽然呃也想办法攒钱买了些硬壳本，可是七八十页的本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后来，我便只把那些很“重要”的事情写在硬壳本上，而且是用最细小的字号来写，这样才可以维持得久一点儿。

学校的垃圾场里，每天都会有别人扔掉的笔记本，有的只用了几页，上面用拙劣的画风涂描着一些人物和风景。我把这样的笔记本捡回来，小心地撕掉前面用过的几页，然后把它保存在自己的抽屉里。

眼前这本大概就是那时候捡回来的吧，封面画已经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了，里面纸张的边缘也泛黄了，而且因为一直压在抽屉底部，而变得潮潮的。如果不是因为前阵子搬家，这个笔记本不知道还要在这个老旧的抽屉里埋藏多久。

笔记本几乎都是空白的，只在第一页上画着一群一寸大小的小人。大概是想着第二页还可以写点东西，我并没有撕掉这张纸。我对着笔记本感慨了一番：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停止写日记了呢？大概是在高中时期吧，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迷上了足球，业余时间总是和同学一起在操场上奔跑追逐，加上课业也繁重了起来，于是渐渐觉得日记这种东西，一天不写也没什么关系——到最后就完全不写了。

现在想想真是遗憾。

翻开儿时的日记，那时的一幕幕故事竟然又重新闪现在脑子里，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虽然大部分事情都很幼稚，但却是自己真实的足迹。反而是高中和大学时期，就算是竭力回忆，也想不起几件印象深刻的事情来，最多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点都不鲜活——简直像是自己在时间轴上突然跳过了一大段似的。

我叹息着把笔记本放回书桌。

书桌是新买的，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木香味。搬家有个好处，就是让你觉得应该振作一下。换个环境，一切重新开始。

我翻开笔记本，拿出削好的铅笔，准备在上面写点什么，但头脑里一片空白，笔尖颤动着，悬停在纸页上方一厘米的高度，却迟迟不能划上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阻隔在中间。

竟然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可写的！自己的生活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枯燥无味了呢？我苦笑一声，把铅笔放下，合上了笔记本。

搬家后，那笔记本一度在书桌上静静地放置了很久。某一天，我终于等来了一些写作的欲望，再次翻开它，拿起笔筒里的铅笔，准备往纸页上划去。可是，我持笔的右手突然停了下来。

有什么不对劲！刚开始，我只是隐隐地有这种感觉。我对着笔记本仔细端详起来，大概过了一分钟，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那几个小人不见了！

铅笔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确实会慢慢变淡，但眼前绝非那样的情形。那几个小人所在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和其他空白的位置一样，只有微微发皱的纸张和点点霉迹。

就像那些铅笔画出的小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疑惑着回忆了一下，确实是在这个地方看到过几个涂鸦小人啊！难道是我记错了？我随手往后翻了几页，突然睁大了眼睛：在第五页上，我看到了那几个小人！

怎么会跑到第五页去了？我茫然地看着它们，感觉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难道它们还会自己移动不成？我呆呆地对着它们看了半晌，可它们一动不动，完全不像是个活物。

本来就是嘛！几个铅笔画而已，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呢？

我合上笔记本，晃了晃脑袋，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瞬间失去了真实感，像是某种廉价的布景似的，也许自己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然而，第二天我再次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小人已经跑到了第六页了。准确地说是六至七页。有一个小人到了第七页，剩下的几个在第六页，还有一个最奇特：它的部分身子已经到了第七页，部分留在第六页。因为六七页是在一张纸上，所以看上去，那个小人的身体就像缺了一块似的。我仔细端详它们的动作——保持着一种跑动中的形态。可是我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却仍然没有亲眼看到它们移动一下。

是不是移动得太轻微，肉眼无法分辨呢？我这样想着，然后拿起铅笔，在其中一个小人的脚尖画了个圈，以作为标记。又等了一会儿，我拿起放大镜，仔细地看着画面：我确定它们并没有发生一丝的移动。

奇怪了，它们是什么时候移动的呢？我合上笔记本，胡乱地想了片刻。几分钟后，我再次翻开笔记本，不禁大吃一惊。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三个小人到了第七页，留在第六页的只剩两个了。

更奇妙的是，我画的那个标记用的小圈也不见了，仔细寻找了片刻，我在第七页找到了它：那个小圈正被一个小人拿在手上！小人用疑惑地眼光看着它，那眼神似乎在说，咦，这个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从那以后，我简直对笔记本上的小人着了迷。即使是上班，我也随身携带着笔记本，一有闲暇，便翻开它，看一眼其中的小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逐渐有了一些发现和经验。我把这些发现整理在另一个笔记本里，用工整的字迹记录下来，那认真的态度简直像是回到了小学时期：

小人在笔记本打开的时候是不会动的，但在笔记本合上以后，它们可以像活物一样移动。

这一条是我在不断的开开合合中总结出来的。那些小人就仿佛在和我玩“123不许动”的游戏一样，每次一翻开笔记本，他们就一动不动了。

我被这古怪的发现搞得异常惊讶，这一切就像是发生在某个童话故事里的情节。而更奇怪的是，我用铅笔画上去的图案，竟然可以得到这些小人的注意，并其发生互动。也就是说，我随手画出的东西，以这种方式获得了某种真实性！在小人们的眼中看来，或许他们还会疑惑地问：这些东西何以会凭空出现呢？

单纯从画工来说，那些小人画得着实粗糙，极似出自儿童之手，可是这不妨碍他们可以自如地在纸页间奔跑，时聚时散，有时候还可以看到他们停下来，盘腿坐下，在某一页休息片刻。一些小人不时把头凑在一起，从身体姿态、神情和口部的开合推测，他们应该在交谈着什么——虽然我什么都听不见。

从日上中天，到夕阳西下，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关注着这些小人的情状。看上去他们很慌乱，一直处于奔跑的状态，偶尔停下休息，也只停留很短的时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夜幕降临时，他们已经跑到第十八页了。

他们为什么要跑个不停呢？

很快我就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什么时候，在笔记本的前面几页，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它身形庞大（比起小人来说），几乎占满了笔记本的一页纸，长着尖锐而凸出的牙齿，额头隆起，上面有一根独角，全身布满皱褶，四肢粗短，看上去像是一只变异的犀牛。这只怪兽不停地向前追赶着，他的速度似乎比小人更快，因为我很快就发现它和小人之间间隔的页数正在逐渐变少。

不知为何，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看着纸上那些可怜的小不点儿，一种类似于责任感和正义感的东西开始出现在我的情绪之中。

我决定要救这些小人。

在怪兽前进的路上，我画了一堵墙。墙体画成了一个厚厚的方块状，一直顶到了笔记本页面的最上沿，中间用铅笔全部涂成黑色——看上去是一堵非常坚固的墙了。

很快，怪兽来到了墙的前面。它露出疑惑的眼神，用鼻子拱了拱这块拦路的大石头。似乎没有觉察出什么危险，它接着用角顶了顶墙体，墙体纹丝不动。

哈哈，这下你过不去了吧！我像恶作剧得逞了似的，得意地笑了起来。我翻到后面几页，看着那些还维持着奔跑状态的小人，心里想，不用担心了，你们安全啦！可是我该怎么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呢？我想了片刻，毫无头绪，便又继续翻回到怪兽的页面，一看之下，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个怪兽竟然已经攀爬到了墙的上面！因为墙的高度就是纸张的高度，所以现在怪兽的头部，在纸面上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后肢和一条短尾巴还悬在墙边。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因为是在笔记本上发现了这些小人和怪兽，我便想当然地以为这个笔记本的纸页就是他们活动的全部空间，或者说，笔记本的纸张的边缘，就是他们世界的边界。

现在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笔记本上的画面，更像他们所在世界的某种投影。

就像电影胶片，截取了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呈现在人们面前。

他们是某种真实的存在，而并非只存在于我笔记本上的玩物。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也就意味着，我想把怪兽堵住的想法落空了。因为我只能控制投影在我笔记本上的这一部分空间，而怪兽可以绕过我的控制，就像现在，它从我画的墙体的上方爬过去了。

很快，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我沿着笔记本页面的上下边缘和右边缘画了三条粗大的黑线，看上去就像一个缺了一条边的长方形。这是一个陷阱，我的打算是，等怪兽进入这个框架之后，我便迅速地把剩下的一边封好，这样不就可以把它关在里面了吗？

可惜，怪兽到了这里，只是探头朝方框里看了看，便果断地从方框上爬过去了，一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这时，我突然想到，何必这么麻烦呢，直接画一个封闭的框把它关起来不就行了？想到这里，我立刻翻到怪兽出现的页面，在它的前后画出了粗黑的线条，然后在页面下方也涂上一道黑杠，把左右两边的黑条连接起来——好，现在就差封上方的口子了。可是，问题来了。我突然发现，怪兽头顶的角高高耸立，一部分已经超出了页面的范围。

我不管不顾地直接在上面画上了一条黑色的线条，这条线的一部分覆盖在了怪兽的角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覆盖在怪兽角上的那一部分线条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几秒种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着，连离怪兽身体很近的那些线条都渐渐消失了。

这个破破烂烂的牢笼当然是关不住怪兽的。

我又总结出一条规则来：

在页面已有事物的附近空间里，是无法作画的。

认真地思考这一条规则，它其实是非常合理的。在空间的某个地方，如果本身存在着某个东西，你再想把别的东西塞在那里，这当然是不可能办到的事。这让我想起了泡利不相容原理：在特定的原子轨道上，不能有两个相同自旋的电子同时存在。从某个角度说，泡利不相容原理所带来的斥力，正是维持我们这个世界稳定存在的基石。

没办法，看着从不完整的牢笼中挣脱出来的怪兽，我只好画出一个又一个栅栏，来尽力减缓一些它前进的速度。

我不知不觉想起了几万年前，那些原始人类的生存境遇。他们是不是也像这些小人一样，被各种野兽追逐，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中生活呢？那是一段多么黑暗的岁月啊！他们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对了，火！

火可以说是早期人类最重要的发现了，凭借它，人们驱逐野兽，而且也吃上了熟食，大大改善了自己的生存境遇。我能不能用火来驱逐这个怪兽呢？

我用铅笔在怪兽的前面画了一团火焰。或者说，是一团看上去像是火焰的东西——我对于画画，其实并不擅长。结果令我失望，那团“火”只是成为了一块凝固的奇异石块，甚至丝毫没有引起怪兽的注意。

是不是颜色不对？我从儿子的文具盒里找来了彩色铅笔，用红色的铅笔再画了一团火，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它只不过变成了一块红色的石头而已。

我突然有了一丝明悟：火不过是一种剧烈的氧化反应所产生的现象而已，它并不是某种实物！

只有像栅栏、墙、牢笼这种具体的事物，我才可以画出来，并让它们实体化！

想到这里，我顿时觉得有些沮丧。虽然有着上帝一般的创世之笔，可面对这区区一只怪兽，我竟束手无策。

趴在桌子上，我看着夕阳一寸寸地落下，绯红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渐渐褪去，一种黑夜所独有的静匿便慢慢氲开在卧室之中。

“爸爸，我回来了！”

“老公，你在干什么呢？怎么不开灯啊？”

妻子和儿子的声音出现在门廊里。这是一个周末，妻子带着孩子去了乡下她的哥哥家玩，我借口要加班，没有和他们一块去。大舅子是一个有点刻薄的人，我和他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我叹了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二 火种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响起。我最后扫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文档，把它保存好，用邮件把它发送到它该去的地址。屏幕右下方的时间显示，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我在一所进出口贸易公司上班，最近因为与J国和其他几个周边的小国关系紧张，不时爆发一些小冲突，对外贸易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公司的业务减少了很多。对我来说，倒也乐得清闲。

主任在他的办公桌上打盹，我用手碰了碰旁边的小张，他警惕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干什么？”

我伸过头去，看了看他的屏幕，好像是什么网页游戏的界面。

“没事，你继续。”我笑了笑说，“下了班一起吃饭？”

“嗯……下次吧，我答应老婆一起去逛街。”

“哦，那算了。”我有些无趣地摆了摆手。小张有些怕老婆，这倒不是说他老婆很凶，只是他的性格使然。他性子很软，平时在公司，有什么麻烦的活，主任总是让他做，他一次也没拒绝过。虽然如此，可是也不见上司在哪里表扬过他。同事们也对此习以为常，似乎在大家的脑子里写着一条定律：这种事就该小张去做吧！

我倒是替他觉得不平，还曾经发过几句牢骚，别人还没说什么，他却先劝我：“没事，反正我现在也闲着。”其实有谁不是闲着呢？如此一来，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对同事都如此，对老婆就更加言听计从了。我跟他算是很熟悉了，却从来没听过他和他老婆起过什么争执。

算了，待会儿还是直接回家吧。妻子是中学老师，今天下午正好有课，比我下班还晚。儿子学校今天有活动，要晚上才回来。所以早早回去，家里也没有人，我有些无聊地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右手不自觉地拉开了桌子右边的抽屉。抽屉里是挤成一堆的财务报表，中间夹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准备看看那些小人的情况。

还有那只怪兽，是不是还在追着他们呢？

我一手捏着书脊，一手拨开另一侧的页面开口处，哗啦啦地扫了一遍。没看到有黑色图画的页面。我有些奇怪的仔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些小人和怪兽都不见了，不论我如何睁大了眼睛寻找，就是找不到一丝铅笔画的痕迹，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笔记本上出现过一样。

这时候，我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昨天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小东西，难道是幻觉不成？这倒真是个唯物主义的结论。画在纸上的图画，又怎么会动呢？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那分明就是我的幻觉！

可是那幻觉也太真实了吧……

我靠着椅背上，神思恍惚，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柳文！”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主任那瘦长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搞什么啊？”他把一份计划书扔到我面前，“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是我今天上午交上去的一份计划书。有什么问题吗？我疑惑地拿起那本十来页的文件，翻开来。

在那一瞬间，我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

打印纸上，那些本来规则而整齐地排版好的宋体字全都变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甚至还挤成了一团，大部分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页面的边缘，看上去像是一幅拼图，被人打了一拳的样子。

我继续翻，所有的页面都是这样。终于，我的眼前出现了文档上本来没有的东西：一个铅笔画的怪兽！看它的样子，似乎在用角顶开排列在它前方的文字，努力向前穿行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向前翻了几页，果然，我看到了那些小人。他们正夹杂在文字的间隙里，状若飞奔。

“我一会儿重新打一份新的给你！”

“快点啊！明天开会要用的！”主任一脸不爽地走开了。

我想起来了，上午这个计划书，刚好是紧贴着放在笔记本下面的。是不是小人跑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后，然后就顺道跑到这个计划书上了呢？

这件事让我再次吃了一惊。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无法出现在除了笔记本以外的其他载体上，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我把笔记本放在那计划书的下面，用力压着，过了一会儿再看，果然小人和那怪兽又重新回到了那笔记本上。

现在，计划书上便只留下了乱七八糟的文字，像一座战乱后的废墟。

这事儿挺有意思！

之后，我对于这种事便上了瘾，乐此不疲地玩开了。我经常找一些不用的书籍，让小人和怪兽在上面碾压一遍，看着那些整齐的文字被撞得凌乱不堪，竟有一种另类的趣味。因为文字的阻挡，怪兽的速度明显减慢了，这一阵子，也不见它和小人的距离在缩短，而小人们停留下来休息的时间却大大增加了。我偶尔还会看到，他们经常搬起一块块文字，翻来覆去地研究，似乎对这些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期间，公司组织了一次旅游，我带着老婆和儿子一起，去泰国度了一个星期左右的假。本来我只对J国的一些名胜景点很有兴趣，但考虑到现在的局势，去J国很有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泰国也不错啊，可以看看泰姬陵什么的。”老婆说。

唉，拜托，泰姬陵虽然有个“泰”字，但它是在印度好不好！我在心里腹诽了一番。

总之，我们最后还是去了泰国。走之前，我把笔记本放在一大摞书的顶部。我估计了一下小人和怪兽前进的速度，在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在这堆书里面追逐。

回来的那一天，我按照估算的进度，抽出这摞书里的一本词典。那是一本老旧的《中国汉语词典》，似乎是我上中学时用过的，又厚又重。一翻开，果然在词典的后部找到了那些小人。我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再向那些小人细看过去。

在那一刻，我突然僵住了，仿佛被一大桶冰水从头顶灌下，一股寒意从心里升起，笑容也似乎在脸上凝固了一般。

那些小人把词典上那一页的中央搬空了，腾出一片空白的区域。在那片空白的区域中，排列着一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宋体字：

主啊，请拯救我们吧！

这些字明显是他们从字典的其他地方搬运过来放在一起的。大概是没有标尺，所以这些字排列得不是很规则，但看得出他们已经尽力了。

他们正在试图和我对话！

我对于他们可以如此迅速地领悟汉字的意义感到惊讶，而且，他们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觉察出了我的存在！

我在他们的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大概是神通广大，或者说无法理解的存在吧。而且，我曾经竭力阻碍过怪兽的前进，所以他们应该也可以体会到我的善意吧。

就在这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道：“好，我会帮助你们的。”

合上笔记本，过了片刻再打开，他们又拼出了新的话：“万能的主，我们如何才能脱离这永恒的苦难？”

“要有火！”我写道。

我试着教他们钻木取火。

首先，我让他们打造了一个尖锐的长条，再找了一块厚实的方块，在上面凿出了一个细缝，把长条插进缝里。

“然后，快速旋转这个长条！”我吩咐道。

他们之后的行动让我很意外：他们拿着这个长条的一端，舞动着旋转了起来。

“不不不，不是这样转，应该是沿着轴向旋转！”

这之后，我努力向他们解释着应该怎么旋转，但他们仍然很难跟上我的思路。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和他们交流，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不是他们笨，而是“沿着轴向旋转”这个动作在他们的世界里无法完成。

他们生活在二维的世界里。

我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我曾经仔细地思考过，二维世界的他们何以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呢？严格来说，我们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二维的，即使是单分子薄膜，也有它的厚度。如果一个真正的二维世界生物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会发现他们吗？答案是不会！因为真正二维的物体无法反射光线，也就无法被我们感知到。

也许在我们周围的空间里，到处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二维世界，只不过没有被我们发现罢了。在这些繁多的二维世界里，因为某种巧合，一些世界可能和我们的三维世界产生了某种耦合。比如，有可能是受到某种波动的影响，让他们的宇宙结构出现了皱褶——就像微风吹过的水面。这样，他们的世界从二维暂时变成了准三维，也就具有了与三维世界产生相互作用的可能。

不论如何，这个二维世界开始以某种方式投射在我们的三维世界里。与此同时，因为耦合的相互性，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也进入了他们的宇宙中，并与他们产生了相互的影响。那些纸上的文字，和我笔下的涂鸦，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身边，而得以与他们产生互动。

虽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了。

既然转动行不通，那便只有换一个思路了。其实钻木取火，关键在于通过摩擦产生热能，倒不一定只能通过转动的方式。我让他们拿着棍子，在缝隙里纵向的摩擦，发现效果不大。可能是接触不够紧密、接触部位太少的关系。之后我又试了几种其他的摩擦方式，最后形成的一套装置是：两个紧密嵌套的圆环，内部固定，外部的环上则缠上了一圈圈的细绳。小人拉着细绳的一端向外跑，可以带动外环转动，从而与内环持续地进行摩擦。

随着一个又一个方案的进行，我对产生火焰的信心也越来越低。且不说这种程度的摩擦是否足以触发物质的燃烧，一个更根本性的疑问出现在我的心里：在他们的世界里，物理法则和我们一样吗？

如果他们的物理法则和我们迥然不同——他们的物质的内能也许并非来自分子热运动，甚至他们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分子和原子——那么，毫无疑问，这个摩擦生火的实验就将以失败告终。

但是事实令人欣慰：在一阵高速旋转之后，内环开始冒出淡淡的黑烟，然后猛地燃烧了起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的世界虽然是二维的，但其物理法则，和我们的世界，却是非常相似的。这也许也正是这个二维宇宙能够和我们的世界产生耦合的原因吧。

我静下心来，饶有兴味地观看着眼前的画面。我第一次看到了二维世界的火焰是什么模样。它焰色泛青，烧得迅速而猛烈。虽然只能看到静态的画面，但我也能想象出，在真正的二维世界的彼端，这场大火是多么震撼地席卷了大片空间，简直和爆炸相类似了。

我记得曾经在某本科普书里看过，维度越高的物质，其性质越稳定。比如一个三维的简单立方晶格，每一个原子都和六个其他的原子通过化学键相连接。而在一个单层的准二维晶格中，每一个原子与外部相连的化学键的数量便减少为了四个。宏观物质正是通过这些化学键，形成了自己稳定的结构，这也就是说，三维的物质，往往比二维的层状物质更稳定。

眼前的大火如此猛烈，很显然，在他们的世界里，物质更容易发生“燃烧”这种剧烈的反应。

小人儿们都惊呆了。他们满是敬畏地看着这有如神迹一般的现象，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着远处躲去，即使我命令他们拿着一根长棍去引火，他们也战战兢兢地，半晌不肯靠近火焰。

用了很长的时间，他们才逐渐消除了对火的恐惧，并且成功地把手中长长的“火炬”引燃。

在彼端的世界里，这些小人们第一次掌握了一种非自然的力量。这种力量也让他们在凶恶的怪兽面前，第一次拥有了一丝与之相抗的勇气。

火种已经点燃，接下来，它将会燃向何方呢？

三 女儿

小张也会和老婆吵架，这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起因竟然是给女儿起名字的事。他老婆前几天给他生了个女儿，这几天因为要办出生证明，需要起一个名字。在这件事上，他和老婆的意见出现了分歧。他起的名字是“张心琪”，他老婆却执意要用“张银娇”这么个奇葩的名字，理由是有“银”又有“娇”，长大以后可以嫁到有钱人家。

“庸俗！”他灌了一口酒，闷闷地说。

“是啊，这名字也太难听了。”我拍拍他的肩，“我支持你。”

“我平时什么事情都依着她，这回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呢？”他好像有些醉了，话说起来口音变得有点奇怪。

“对，名字是很重要的。名字起得不好，搞不好还会造成孩子的自卑心理。这件事你可一定得坚持。”

那天我们是在一间灯光昏暗，却异常冷清的酒吧里。他虽然只喝了一瓶啤酒，但已经醉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平时是滴酒不沾的。我只好把他塞进出租车里，并且把他家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第二天上班，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打卡进了办公室，一点也看不出昨夜的醉态。只是在下班以后，他把我拉到一边，偷偷地跟我说：“我们决定抓阄。”

“什么？”

“名字啊！抓到哪个算哪个！”

“哦……”我想起了昨天他说的起名字的事，“这样也不太保险吧？万一抓到那个烂名字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我又争不过她，这已经是我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说到这里，他有些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凑到我耳边说，“不过啊，我看过一本魔术解密的书，有一种手法……”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正反面都给我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让你想抽到什么，就抽到什么！”

说到这里，他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张开，从指缝间掉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团。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练习。”他一脸认真地说。

抓阄抽名字的那天我也在，作为他在办公室里少有的同事朋友，我偶尔也会去他家里打扰一番。他老婆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不像是那么固执的人。

我从一个签名本里撕下两张纸，一张写上“张银娇”，一张写上“张心琪”，然后仔细地折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一个纸箱子里。

在妻子的注视下，小张慢慢地把手伸进箱子里。我注意到他的脚在微微发抖，看来是紧张得不得了。突然，我在他的脚下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碎屑。我弯下腰去，假装系鞋带，不动声色地捡起了那个碎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张心琪”三个字。

糟了，我心里暗道一声。

计划是这样的。他用隐蔽的手法，事先夹好两张写着不同名字的纸条，把手放进箱子里。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之后“张银娇”，无名指和中指间，夹着“张心琪”。之后，他把两张纸条放到两个不同的位置，把“张心琪”那张拿到手上。不要忘了，箱子里本来还有两张纸条，他需要把那两张纸条找到，把他们重新隐藏到指缝间，再把手抽出来。

整个过程最难的是，在箱子里单手把纸条隐藏起来的这一步。所以，事前他反复练习的，也是这一步。可是事到临头，他显然太过紧张，竟然让指缝间夹着的纸条，事前便掉了出来。

他的脚抖得更厉害了，我想他现在应该发现情况不对了。

现在他的指缝里，应该只剩下那张写着“张银娇”的纸条了。

他的脸色灰白，手僵硬地在箱子里左右晃动着。

过了片刻，他似乎死心了，硬着头皮，终于把手伸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我想他应该没有释放指缝间的纸条，而只是随机地从里面拿了一张上来。

毕竟，他把最关键的那张掉在了地上，一切的安排都失去了意义。

他耷拉着脸，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虽然还没有打开纸条，但显然他已然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我从他手里拿过纸条，慢慢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电风扇吹得纸条轻微地晃动，我便从随身背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把纸条小心地压住。我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的脸，认真地说道：“既然找我来做这个公证人，那就应该尊重我，尊重抽签的结果。待会儿，我打开纸条以后，不管名字是什么，你们都要认可，不要再为此争执了。你们同不同意？”

两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把笔记本拿开，取出纸条，展开：张心琪。

小张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过了半晌，才听到他长出一口气的声音，运气到底是站在我这边，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我事先写在笔记本上的“张心琪”三个字变成了“张银娇”。当然了，这是小人们从那张压着的纸条上置换过来的。

我并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就让他做一次幸运先生吧。

小人们非常乐意帮我这些忙，因为我终于替他们除掉了猛兽。

他们非常聪明，远超我想象的聪明。自从我教会他们用滚轮摩擦起火后，他们便对这种机械装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拼凑在一起，观察它们的联动效应。

很快，我就在这些幼稚的简单机械中发现了斜面、杠杆、齿轮、滑轮等基本的机械单元。小人们很快就总结出了这里面的数学规律，开始自主设计一些更为复杂的机械装置来。几天后，他们制造出了一架庞大的机械弩，等野兽来临的时候，第一次主动对其发动了攻击。

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效果，怪兽被激怒了，一掌拍碎了机械弩，小人们再次仓皇逃窜。

可是他们并没有放弃，他们改进了弩的制作工艺，并且找到了一种更好的弹性材料，绞合起来作为弦。第二次的进攻让怪兽受了轻伤，但是结果还是以小人的溃败而告终。

之后，不管他们如何改进制作工艺，始终无法对怪兽造成真正的威胁。他们只好再次求助于我。

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消灭这个怪兽的问题。有一天，我看到铅笔盒里的橡皮，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我用铅笔画的图像，可以在二维世界里变成真实的东西，那么我用橡皮擦掉画中的事物，会对那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呢？

我翻开笔记本，用橡皮擦掉了野兽。

怪兽消失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于这件事，我是这么考虑的。虽然在二维世界的角度来看，有时候物质会凭空消失，或者凭空产生，但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与我们这个世界的耦合，那个二维世界从一个封闭系统变成了一个开放的热力学系统。两个世界产生了物质的交换，交换的通道，便是我手下的这个笔记本。

总之，我便这样拯救了他们。

看着这些总算可以安心生活的小人们，我刚松了口气，另一个“小人”却又哭哭啼啼地来到了我面前，那是我的儿子。

“你儿子被人打了，你也不管管？”老婆怒气冲冲地责问我。

说起来，这事我还真有责任。因为几个争议岛屿，最近与J国的矛盾越发激化了。最近一段时间，海上冲突不断，电视和报纸上每天都是舰船对峙的图像。两个国家互不让步，事态丝毫看不到缓解的迹象。在民间，排外情绪也分外地高涨，不时就有J国产的轿车被不知道什么人给砸得稀烂。

儿子的同桌是一名混血儿，母亲是J国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人世界里的紧张气氛显然也对校园产生了影响——这位混血小孩开始被班上很多同学欺负起来。

“J国人都是大坏蛋！”调皮的同学对着混血小孩挑衅般地喊道。

“我不是J国人。”后者也不甘示弱地反击。

“你妈妈是J国人。你妈妈是大坏蛋！”

“我妈妈不是大坏蛋。”

“就是就是。我爸爸说的，他们都是大坏蛋。”

“我妈妈不是大坏蛋！”这个小孩突然爆冲上去，抱着前面挑衅的男孩，滚到了地上。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其他的孩子有起哄的，也有合伙帮着踢打混血小孩的。

说起来，儿子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J国人都是坏蛋吗？”

“当然不是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现在想来，就是这句话让儿子也挨了打。

那时候，儿子挺身而出，想把他同桌从地上拉起来。其他孩子问他：“你怎么帮他？”

“我爸爸说J国人不是坏蛋。”

“胡说！J国人都是坏蛋。你帮他，你也是坏蛋！”

就这样，儿子也被视为J国人的同伙，挨了几下揍。我看着站在面前哭哭啼啼的儿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虽然我很快联系了他们的班主任，而后者也立刻处罚了那几个调皮的学生，让他们向我儿子道了歉，但儿子从此在班上便开始备受排挤，到处都有莫名的敌意冒出来。

没办法，过了不久，我们只好让儿子转了校。

这事着实让我闹心了一阵子。在小张女儿的满月酒上我还向他抱怨来着，那时候我喝了些酒，借着酒劲说了些什么“还是女儿好啊，女孩子不会惹事”之类的话。

在席间，我就看了他女儿一眼，因为周围一大堆亲戚抢着要去抱这个小家伙，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吵吵嚷嚷，简直像是在见识一件了不得的宝物似的。

像所有的爸爸一样，小张非常宠爱这个女儿。每次下班回家，我们从公司去往地铁站的途中，都会经过一个婴幼儿玩具店。他总是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店里，认真地挑选起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来。

“这个昨天不是买过了吗？”有一次，看着他拿在手里的布偶，我提醒他说。

“不一样。”他把东西摊在手里，给我看，“看这里！昨天买的是红头发，手张开的，这个是粉色的头发，而且手的姿势也不同。”

我盯着布偶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和上次买的有些不一样。我突然觉得有些惭愧起来。我很少给儿子买什么礼物，印象中买的最多的是各种启蒙识字用的漫画书。这大概和我喜欢看书有关系。

在儿子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父亲呢？我想，他大概觉得我很无趣吧。

四 战争

战争就像人类的某种阵发性群体症，在漫长的文明史上，每隔一段时间，它就发作一次。起因多种多样：为了地盘，为了资源，为了复仇，为了权力，为了女人……规模有大有小，小的近乎群体斗殴，大的则席卷全球。

虽然有些战争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的，但大部分的情况下，其总是有迹可循的。在事前，双方的气氛总是剑拔弩张，政府间互相抨击对方，民间情绪也逐渐高涨，就像在一间瓦斯泄漏的屋子里，一丁点火星就可以引爆整个局势。

现在与J国的情况，就是这样。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义愤填膺的声音，那些声音大骂着J国人如何卑鄙龌蹉，如何亡我之心不死，如何妄图夺我国土。本来历史上就和J国打过几场仗，现在旧恨未消，因为在几个岛屿上的领土争端，彼此又添了新仇。

“不要说什么J国人也有好人的话了，知道吗？”我如此告诫儿子，怕他又被别的孩子欺负。现在别说这些小孩，就是我，在办公室里聊天时，也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了。

前几天有激进的游客在J国的一个知名景点放了一把火，因为那里都是木结构建筑居多，结果造成了一场严重的火灾，死伤无数。消息传回，举国震惊，而细看那些网上的评论，竟然绝大多数都是赞赏之语。政府的发言人仍然是一如既往地互相指责对方，只是言辞也越发激烈了。

几天后，两国都召回了各自的大使。

我仿佛已经闻到了浓浓的瓦斯味了。

火星在不经意间便出现了。两国在争议岛屿上方的巡逻机偶然发生了擦撞，飞行员虽然及时弹射出仓，跳伞逃生，但是后续赶到的双方的战斗机却做出了惊人的举动。不知道是谁开的第一枪，总之，在不知不觉中，他们便已经处于互相开火的境况中。事后有人猜测，很可能在双方的飞行员中，有一位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他引燃了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战争就这样爆发了。虽然两国政府都指责是对方发动了战争，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城市的上空便不时会响起防空警报的声音了。看着天空，偶尔会发现一些快速移动的小黑点——那是J国的无人轰炸机。它们对这个城市并没有兴趣，只是从灰白色的上空一掠而过，像迁徙的大雁，排着队，目的明确地向前方翱翔而去。防空导弹网开始在城郊部署起来，接着便可以看到几个黑影窜起，带着红色的尾迹，陡然冲向那无人机的机群中。

同事间大部分时间谈论的也是关于战争的话题。昨天又轰炸了J国的什么海军基地，击沉了几艘军舰，哪里又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物价又上涨了多少……如此之类的。

这天，小张突然神神秘秘地到我跟前，面有喜色。我本以为他也是从哪里听来了什么关于战争的小道消息，要说与我听。没想到他却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一段录音。声音很小，我附耳过去，仔细听着——那好像是婴儿在嘟哝。突然间，一道清晰的声音传出，那声音虽然稚嫩，虽然音调不准，而且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拖长音，但我还是第一时间听懂了。

“爸……爸……”

我转过头，看着小张，他一脸得意地说：“我女儿会喊‘爸爸’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儿子九个月就会了。”我一脸不屑地转过身去。我可以理解他的情绪，想当初儿子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时候，我也曾激动地不能自已。况且，他又是那么宠他的女儿。

他一点也没有不高兴，还是乐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天，我注意到，他过一段时间就打开手机，戴上耳机听几分钟的录音，听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巴裂开，像个傻子一样。

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我很少去关心那些铅笔小人的状况了。主要原因是我发现他们的科技发展停滞了。那个在短时间内便发展出了各种机械装置，梳理出了一整套刚体力学框架的聪明种族，似乎一夜间被人掉了包，变成了一群懒惰散漫，不思上进的家伙。

每天翻开笔记本，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画面，唯一的变化，便是他们的人口开始增多了。刚开始，我还认真地研究了他们如何抚育自己的小孩，但我发现这个过程和我们也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常去看他们了。

今天又到了等下班的时间，百无聊赖的我，打开网页，去各大门户网站逛了一圈，发现全是关于战争的新闻。我叹了口气，一时兴起，便从办公桌里翻出笔记本来，准备看看这些小人。

几秒钟后，我看到了一副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面。小人们汇聚成两部分，形成了两个类似部落的群体。在两个群体的接壤处，小人们拿着长矛和弓弩对峙着，在另外的地方，有的小人已经混在一起，肉搏了起来。我瞪大眼睛，仔细地扫过整个画面，终于确信眼前确实发生了一场非同寻常的事件：战争。

小人们竟然也会发生战争，这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想当初，在野兽的追逐下，他们是多么的团结，虽然那时他们的力量远比现在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却足以抵御野兽的袭击。

现在想来，我用橡皮擦消灭了野兽，对他们而言，倒未必是一件好事。没有了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便开始有了私心，开始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互相争斗。另外，没有了来自外部的强烈威胁，也就没有了发展的动力，我想，这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科技进步缓慢的原因。

我拿起铅笔，开始与他们进行沟通。

作为上帝一般的存在，他们对于我还是有着相当的敬畏感。见到我出现后，两派都争相向我告状，讲述对方是多么的邪恶，做了哪些人神共愤的事情。从这些话里，我可以听到各种带有偏见和歧视的叙述，这让我顿时产生了时空错乱之感，仿佛在看某个论坛上抨击J国的帖子。不过，我还是耐心地倾听他们的述说，然后劝导他们应该彼此体谅。

这些劝导确实起作用了。他们收拾好家伙，忿忿不平地回到了各自的部落。我欣慰地合上笔记本，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我阻止了一场战争。

可惜，并没等我为自己的行为高兴太久，这些小人们便再次兵戎相见了。

第二天上午，我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画面中已经出现了一些战死的小人了。我再次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暂时中止了这场战争。以后几天，小人们之间且战且和，而我发现，自己的劝导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作用——他们开始不太听我的话了。

终于有一天，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完全无法阻止战争的进行了。

这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邪恶的念头：让我把野兽找回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在小人们所在页面的前面几页，开始描绘一个野兽的图像。我并不确定这能不能成功，因为以前我还从来没有画过有生命的东西。我仔细回忆起以前那个野兽的样子，再把它付诸纸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虽然画得不是太好，但一个似曾相识的野兽的图像再次出现在笔记本上。

我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等待了片刻。重新打开本子的时候，我发现，那个野兽果然向着前方移动了一定的距离。

它活了！野兽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

小人们看到野兽时的震惊和恐惧是可想而知的。当他们仍然混战成一团时，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出现在了他们的身边。他们抬起头，望着这个曾经主宰着这个世界的生物，睁大眼睛，愣了片刻，然后开始飞快地逃跑。他们把手中的长矛都扔向了野兽，可是毫无用处。野兽仍然以它固有的步伐，不急不缓地向前追逐着。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在这个无可抵御的威胁面前，小人们重新团结了起来。他们抛弃成见，密切合作，那个聪明而富有灵性的种族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他们走得更远。

相对我们的世界而言，在二维宇宙中，化学键是更不稳定的。这让化学能的利用显得更加自然和方便。三天后，小人们便制造出了第一个利用化学能驱动的引擎——“工业革命”开始了。

这之后，他们开始制造出越来越厉害的热武器，对野兽的抵抗也越发有力起来。一个星期以后，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在野兽的脚下被引爆。这个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地，停止了它前进的步伐。

看着一团蘑菇云从野兽的尸体上腾腾升起，我再次生出一股强烈的错愕和非现实感。

战胜了野兽的小人们，这次没有重蹈覆辙。他们的科技继续突飞猛进地发展着：我看到纸上出现了类似汽车的一种交通工具，很快，飞艇也出现了。接下来，二维的晶体管，二维的可编程计算器，各种二维的智能机械也出现了。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知识水平已经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了。他们发明了一种奇妙的信息传输方式，然后以此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联通网络。这之后，很多造型奇特而优雅的装置开始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而我却完全看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有一天，我正在整理一份文档，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文档的页面底部——那是一个铅笔小人。奇怪，这份文档并不是和笔记本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的啊！那些小人是怎么跑到这个文档里来的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在他身边写下这个问题。

“这是一次空间跃迁实验。”他回答道。

“空间跃迁？！”

我看着那四个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就这样把人类甩在了身后。

五 怪兽

人生就像一列飞速前行的列车，不同的是，前方的每一寸轨道都铺在你从未去过的地方。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样的风景，也不知道哪里埋伏着什么样的危险。你以为这铁轨会一直延伸下去，但它却往往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断裂了。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防空警报又一次响起，我挤在人群里，一起向着地下避难室走去。天上的无人机最近开始对城里的一些军用设施进行轰炸了，虽然有时候也会误炸一些民房，但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很小，所以说实话，我们在撤离的路上也没有多担心，只是例行公事般默然前行，最多是嘴上骂两句，心里有些无奈而已。

经过一座悬梯时，突然有一个小黑影从悬梯上掉落下去，那东西沿着悬梯下的倾斜路面持续滚动着，一直滚到了马路尽头处。我向人群里看了一眼，只见小张正焦急地看着那个路口处，脸色有些犹豫。

“是你的东西？”我挤过去对他说。

“嗯，”他有些沮丧，“给女儿买的玩具，刚才在悬梯上太挤了，手滑了一下。”

“算了吧，不要了。”我看着前行的人群，“回头再买一个。”

“那是最后一个了。”他显得更加难过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才在一个偏僻的小店里找到的。”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一会儿看看那个路口处，一会儿又回头看看移动的人群。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你等等我！”

他慢慢退下了悬梯，到了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冲我挥了挥手，然后便向路口处跑去。我也停了下来，看着他逐渐接近那个玩具。那时候，我倒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危险，只是心里腹诽了一下他对女儿的娇宠罢了。

终于，他到了路口那座五层小楼的下面，捡起了玩具。

“快点吧！”我远远地喊了一句。这时候，人群已经离开我们有几百米远了，我怕待会儿跟不上去。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拿起那个玩具，拍了拍灰尘，然后翻看着检查起来。也许是没有发现什么破损，过了一会儿，他很高兴地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高空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一道红光，某个黑影从天上急速地坠落下来。那是一架被防空导弹击中的无人机。那黑影呼啸着，离我们越来越近，而且，似乎正好就是冲着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虽然心里面陡然升起了危险的感觉，但在那当下，脚步却完全无法移动，只有仰着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黑影。

“嘭”的一声巨响，无人机巨大的残骸掉落在了前方路口处的那座五层小楼上。小楼的顶层瞬间塌陷了，石块飞溅。

等我反应过来，仔细去看小张十，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靠！”我大骂了一句，然后飞快下了悬梯，向着那边跑过去。

血从小张的额头上汩汩涌出，像泉眼里涌出的山泉。那里似乎被小石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击中了，出现了一个比拳头略小的血洞。

我不敢去扶小张，怕会对他造成什么更严重的后果，只是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便蹲下去，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对于我的呼喊也逐渐失去了响应。我注意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附耳下去，我认真倾听着他已经口齿不清的话，仔细地分辨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琪琪……名字是你……帮我……换了……我知道……谢谢你……”

刚开始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来我突然反应过来，他在说给他女儿起名字的那件事。他好像也发现了，我似乎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他的声音逐渐消弱了，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一动不动，完全失去了意识。血还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出。

他像一个破掉的容器，再也无法承载这些红色的液体了。

就这样，我目睹了这场战争发生以来，第一千零七名人员死亡的过程。小张的名字在隔天报纸上那一长串人名中，还是那么不起眼，就和他平时在公司的人员名单上一样。

我拿着报纸，手止不住地颤抖。如果当时我阻止他去捡那个玩具，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一股洪水般猛烈的内疚感突然从我心里涌出来，使我近乎窒息。在这一刻，战争的残酷以一种无比生动、无比痛侧心扉的形式，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狗日的战争！

我突然对这一切产生了某种顿悟。这种事情是多么愚蠢啊！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我们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小张的追悼会简单而低调。除了同个办公室的同事和几个亲戚，几乎没有来什么人。公司的一个小领导简单地说了两句，都是些陈词滥调。整个过程，我一直低着头，我不敢看他老婆，和她手上抱着的女儿。

与此同时，战争却并没有停止的迹象，相反，因为A国的突然加入，整个战局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了。与J国不同，A国和我们一样，都是足以影响世界局势的大国。

更让人担心的是，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两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陷入了战争之中。

对于战争的前景，社会观感开始逐渐变得悲观起来。人们忧心忡忡地浏览着新闻，妄图从中找出一丝缓和的迹象。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情已经不以个人的意志而转移了。

“我们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但绝不放弃使用的权利！”报纸上总是这样说。

虽然如此，但总是无法给人安心的感觉，反而让人更加感到恐惧了。

“那种事情……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吧？”

“谁知道呢？唉，真要到了危急关头，那也不好说了。”

“我听说，现在最厉害的不是核弹了，是另外一个叫什么……什么来着……”

“中子弹。”

“啊，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据说比核弹还恐怖啊！”

“屁！那玩意儿就是一种小型氢弹，没什么了不起。”

周围的人这样谈论的时候，我只是一语不发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静静地发呆。我想起了那些小人们的战争——最后，因为我画出的怪兽而停止了。我突然想，要是现在在地球上，突然出现一头这样的怪兽，人类会不会停止这场愚蠢的战争呢？

这样想了一会儿，我便苦笑了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出现啊！

退一步说，真要像那些爆米花科幻电影一样，从地下或者太平洋里，蹦出了几个哥斯拉之类的怪兽，在人类猛烈的攻击面前，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因为A国的加入，战争果然如预想一般扩大了。听说R国和U国也可能在近期加入战团。看样子，这局势已经不是谁想停战就能停得下来的了。

很多工厂已经停业了。我们公司虽然还在坚持上班，但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估计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因为城里有几个疑似军用的目标，对城区的轰炸也越发频繁起来。学校也都停课了。我已经和妻子商量好，过段时间就带着儿子去乡下的大舅子家里避一段时间。老是听到那尖锐的防空警报在夜晚响起，搞得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公司的很多业务都停了，去上班其实也没什么事。无聊的时候，我倒是对小人们的近况又关心起来。现在我已经很难理解他们的行为了，虽然看着他们在一大堆奇怪的机械面前忙碌着，可是并不知道那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过我倒是看出来，有一个圆锥形的容器，那东西的作用是进行空间跃迁。每一次一个小人进去以后，他就消失在这个页面上，不知道去到哪里了。我在越来越多的纸张上看到了这些小人的踪迹，他们出现在我家里的各种书籍和报纸上，公司里的很多文档上，甚至最近已经可以直接出现在我的ipad屏幕上了。

“你们倒是哪里都能去了啊！”我感叹道。

“也不是哪里都能去。”小人说，“在你们的宇宙中，只有一些准二维的界面，比如纸张、液晶显示屏、塑料薄膜等，才可以与我们的世界建立起稳定的耦合，让我们可以进行空间跃迁。”

“那也很厉害了啊！”我仍然衷心地赞扬道。

就在那时，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出现在我心里。

我仔细地思考和推敲，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那几天，我几乎沉溺在这个念头之中，连吃饭睡觉的时候，脑子里也一直琢磨着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几天之后，我翻开笔记本，找到几个小人，在他们旁边用铅笔认真地、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帮我个忙！”

以下画面，在一段时间以来，频繁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在视频网站上的点击率也非常高。他们有的是通过各种摄像头拍下的真实影像，有的则来自各种影视作品的片段。即使作为始作俑者的我，每次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也不由得产生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我随便描述几个这样的画面：

A国，总统办公室。

总统正翻阅着最新的战报，这已经变成了他每天早餐后的习惯了。战局很纠结，国内最近也掀起了一阵阵反战的声音，让他的支持率下降了不少。他皱着眉头，拿起一张还带着清新墨香的文档，靠在椅子上认真地看起来。突然，他的眉头打直了，两只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鬼了一般。

显然，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纸上的字母忽然动了起来，并在页面的中央地带，组合成了一句简短的话。

他猛地扔掉了手里的纸，哆嗦着站了起来，犹豫片刻，定了定神，终于拿起了桌面上的一个红色电话。

某导弹发射基地。

一位士兵正注视着显示屏上敌机的运行轨迹。突然，一些莫名其妙的黑点从屏幕周围慢慢移动到中央。他用手抚了抚屏幕——当然擦不掉。

什么东西啊？士兵有点奇怪地想，正要向指挥官报告，却看到那些黑点又一点点散开，慢慢组合成了一行清晰的汉字。

一个西南小城的重点高中。

这里暂时还没有受到战争的波及，学校里还像往常一样书声琅琅。现在是上课的时间，所有的教室里都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生。课桌上摆放着各式的教科书，老师们正在一边大声强调着重要的知识点，一边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咦？什么东西？一些嗡嗡的低语声突然在教室里响起。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开始在课堂上传播开去。等老师略带不满地转过身来，准备整顿一下课堂纪律的时候，整个教室里却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伴随着不时传出的大口吸气的声音。在所有的教科书上，那些文字都颤颤巍巍地扭曲着、移动着，或者怪异地拆散开来，而一些新的文字也在书本中央渐渐形成。

……

类似的画面数不胜数。简而言之，在那个普通的上午，整个地球上，所有正在被人阅读或观看的报纸、书籍、文件、电子书、电视、电影屏幕……所有这些有文字或画面的准二维材料的界面上，都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那上面原本显示的内容都扭曲着移动到了边缘，而一句新的话，则醒目地出现在了界面的中央。

这句话有各种各样的语言版本，根据它出现的地区所最常用的语言而定，但意思都是一样的。在以中文为主的地区，这句话是这样的：

美味的地球虫子们，我来啦！洗干净等着我吧！

之后，这句话被无数的政客、科学家、社会学家——甚至灵媒解读过，但因为它是如此简单，语义又是如此明确，任何一个识字的普通人都可以明白它所表达的含义。那就是，某种异类，大部分人认为它是某种外星生物，正在前往地球的路上。而糟糕的是，人类在它的面前，似乎只是一种美味的食物。

这个事实简直震惊或者说激怒了所有的人。每个人都从心底感受到了一种深刻的藐视，那和人类互相之间的藐视所不同，它根本就是把人类文明视若无物。

在愤怒之后，接下来的便是无边的恐惧。没有科学家可以解释清楚，为什么纸张上的文字可以自行移动，其原理到底是什么，这种外星异类的科技发展程度到底比人类高多少。各种访谈和专题栏目做了一期又一期，结论只有一个：它们的科技水平深不可测。

整个地球上，大概只有我仍然保持着平和的心态。

没错，这事是我干的。

既然不可能有什么怪兽出现在地球上，那我就伪造一个出来。

结果一如我预料的那样：战争在悄无声息中停止了。没有人宣布停战，他们只是默默地撤回了所有的士兵和攻击武器。也不再有人谈论之前的战争了。如果不是那些在轰炸中留下的残垣断壁还依然存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简直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在这种压倒性的恐怖威胁面前，人类终于开始团结了起来。

几天后，联合国举行特别扩大会议，讨论如何应对此次威胁。所有的国家元首，友好的或不友好的，都坐在了一起。他们神情严肃，目光中再也见不到平素那种对彼此的歧视和偏见了。他们真诚地握手，像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有一天，儿子突然跑过来，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爸爸，爸爸，这个上面有奇怪的小人！”

“嗯……哪里啊？”

“这里，”他指着一个铅笔小人说，“还会动呢！”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便低下头，轻声对儿子说：“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哦！”

儿子瞪大了眼睛，使劲点点头。

迷 雾

一

我再次用手在面前挥了挥，想赶走那些讨厌的白色絮状小团。它们在空中悠然地飘荡着，像雾一样。

从基站出来就是这样了。

刚开始我还很纳闷，试着用手去抓住这些不停在我眼前晃着的小棉球，可是它们轻易地从我的指尖穿过，像幻影一样，完全没有真实的触感。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飞絮一样的东西啊？”我问旁边的一个戴着眼镜，靠在铁栏杆上看书的大男孩。

“没有啊，哪有什么飞絮？”

“那里……这里……还有这个——这个不是吗？”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书页合起来，书上的文字迅速消去。他调出了封底的全息摄像头，对着空气眨了一下眼，一个三维的立体影像顿时从封面上投影出来。

他把影像推给我：“哪里有飞絮，放大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进三维影像，然后僵住了——那里面没有白雾。

我的眼睛欺骗了我？

再一次用手徒劳地在面前挥了挥，我在公园找个长椅坐了下来。我犹豫着现在应不应该继续去公司上班，刚才和医生的远程诊疗之后，他建议我去附近的医院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这是典型的飞蚊症，”医生说，“鉴于你症状的严重性和突发性，我觉得你应该立刻进行系统的治疗。”

我在想，该怎么向公司提交病假申请。最近公司接了一项很大的订单，对一个基站的后选择程序进行优化。我做程序员的时间也有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后选择程序库。从接口看来，我们公司负责的还只是其一小部分。我估计这个基站至少是一个行星级的货运中心。

这时，从我脚下的草坪里突然弹出一个三维的宣传单来。

“强烈抗议联邦政府隐瞒预算！三千亿国防经费去向不明……”一群人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我看也不看，一脚把它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对于这些隐瞒的经费，我倒是知道一些内幕。

也不知道联邦政府抽什么疯，两年前，他们开始在全球各地大肆兴建物质传送站。而且都是些大型的行星级传送站。这些物质先是被传送到火星，然后又不知道转运到哪里去了。

奇怪的是，这些浩大的工程进行得相当隐秘，没有任何权威的媒体报道这件事，仅在一些靠歪曲事实和花边新闻来夺人眼球的小报上有零星的消息——他们说政府正在柯伊伯带建一个专供富豪享用的大型游乐场。

我终于决定还是先去公司，至于眼睛——再等等吧，看看情况再说。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正要拿起放在长椅上的皮包。这时，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一个人影，他一把拽过我的皮包，往前飞奔而去。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了几十米远。我急忙转身追去，一边激活了贴在胸口衣服上的摄像头，一边大喊着：“站住！”

那个皮包里倒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只是我刚整理好的程序报告恰好在里面，没有备份，所以我只有死命地追着。那人跑得倒也不快，只是经常钻进一些偏僻的小巷子里，我要紧紧跟着才行。

他丝毫不理睬我的喊叫，坚定地往前跑去。这里本来就在市区的边缘，所以渐渐的，我发现周围的建筑物稀少了起来，环境也越来越陌生。空旷的野地和小片的枫树林不时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我好久以来第一次在真实的生活中跑这么远了，我估计很多人一辈子也不会有这么远的步行距离了。自从五十年前，瞬时传送技术出现后，各地的基站便代替了人类林林总总的交通工具。以前人们要忍受公交车、地铁的拥挤，长途旅行时无聊而漫长的等待，而现在只需要进入基站，选择目的地，然后点一下“确定”就可以了。当然，传输也不是绝对的即时，按照距离的远近也会有不同的延时。但延时不仅很短，而且我们在传输时根本感觉不到这段时间的存在，所以倒没有人抱怨什么。

从那以后，基站就开始像洪水一样蔓延到地球上的每个城市，每个小镇，每个社区，每个购物中心，每个游乐场，每个农庄，每个办公大楼，每个公共厕所。如果你出门百步，没有碰到一个基站，那你一定置身于火星、木卫2或者土卫6上的人类聚居地。

总之，人类完全迷恋上了这种出行方式。去年，新当选的地球联邦政府总统彼得·陈签署了一份法案，试图逐步限制基站的使用，鼓励人们使用其他替代的交通工具。不出三天，愤怒的人群就包围了总统府大楼，导致其内阁倒台，彼得·陈本人随后也提交了辞呈。

拜基站所赐，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腿脚多少不如老一辈的那么灵活了。尤其是现在，这一段长途追逐，简直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半蹲着身子，用手扶着微微抽搐的小腿，看着前面那人。他正靠在一棵桦树上，大口喘着气。

突然，他抬起头来，咧嘴冲我一笑。这时候，仿佛有一大团浓密的迷雾在眼前缓缓氲开，一阵猛烈的晕眩感袭来。在我最后的意识中，我恍惚地看到他的身体在慢慢变淡，像浸了水的水墨画一样，慢慢地消失在空气中。

二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阁楼里。

低矮的黑瓦仿佛就在我触手可及的高度，把整个房间压成了一个三菱锥的形状。鼻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坐起，楠竹编成的凉板随之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

阁楼的门打开了，一个圆滚滚的头伸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醒了！”从门外传来这样的喊声。

不一会儿，一个红发少女出现在门外，她抿嘴冲我笑了笑：“实在抱歉，这样把你请过来。现在请下楼吧，我们都在下面等你呢！”

“你们是什么人……”不等我说完，她已经转身“噔噔凳”地下了楼。我坐在板床上，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无奈地矮着身子，穿过门洞，下了阁楼。顺着一个Z字形的折回木梯，便进入到一个圆筒状的土墙围成的屋子里，这里的环境非常幽静，建筑也颇有民族风情，可能是在一个什么自然保护区里吧。

挥之不去的白雾仍然飘荡在空中，我叹了一口气。

一进筒子屋，我便看到眼前一溜的全息网络终端。这是今年最新的产品，用激光在空中构建一个光晶格，通过光介质与人体产生互动的作用。此时，已经有五个人置身其中，而且头盔也已经戴好了。电源已经启动，空中氲开一个朦胧的光球。见我进来，他们也转头对我点了点头。其中一个人正是抢走我的皮包，引我过来的那个男子。

“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我大声呵斥着，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不安。

“没事，不要怕，我们是好人。”那个少女轻柔地说，那个声音让人内心一松。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哦”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问：“你们找我干什么？”

那少女浅浅一笑，她站在光球中，右手拿着头盔，对我招了招手：“不急。先过来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我上前一步，踏入光圈。刚戴上头盔，便听见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缓缓响起，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一种隐隐的坠落感从身上传来。网络终端启动了，很快，一些闪烁的亮点从周围聚拢，形成了一个苹果型的图标。一个对话框突然弹了出来：“请输入密码。”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少女也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眨眨眼，挥了挥手：“输入你家里的上网终端的密码就行了。”

我疑惑着输入了几个字母和数字，竟然通过了。在一阵炫目的五彩变换中，周围的环境也渐渐亮了起来。

我四下看了看，这里似乎是一个仓库。仓库中，还有其余的六个人，包括那个红发的少女——她在这里的头像也是一样。

“陈辉是吧？我叫周彤，这位——呵呵，对，就是把你骗过来的这位——是我们的队长，王力。”

“队长？”

“哎呀，真是抱歉，这样失礼地请你过来。”王力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跑了那么远，累得够呛吧？”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直直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某种古怪的笑意。我忍受着他的目光所带给我的压力，心里暗暗警惕着。我突然觉得纳闷，自己何以如此自然地跟着他们进入了网络终端了呢？

半晌之后，他突然说：“你是个黑客？”

我感觉脊背一凉，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是个程序员！”

王力笑了：“放心，我们没有恶意。三年前，曾经有人进入国防部的资料室，在那里放下一个蠕虫炸弹，然后从容离去。那是你吧？”

我默然不语。那一次真的玩大了，我还记得那次恶搞之后，一群追踪犬足足追了我两个月，我不停地在不同的网络节点上跳跃，甚至在一个星级灯塔的控制网络中躲了一个星期，才最终从网络中脱离。如果不是在终端机里存储了足够的营养液，恐怕我都饿死在终端里了。那次之后的近一年时间里，我都没上过网。

“你们要我干什么？”我犹豫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

“很简单，”王力郑重地说，“再进一次国防部，给我们拿一份资料出来。”

“啊？！”我长长地抽了一口气，一阵冷汗正从背上渗出来。这个终端的模拟效果还真好，连这种细微的神经反应也合成得惟妙惟肖。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道：“为什么你们的上网终端的密码设定和我家里的一样？”

“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威慑！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傻瓜，你最好在网络里老实一点，不要……”

“好，既然你们可以在不知不觉中黑掉我的终端，盗窃我的密码，证明你们的技术比我还好——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拿那个东西呢？”

“我们不方便出手！好了，不要问那么多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合作。”王力用力地挥动着手臂，似乎想斩断我的疑虑，“你什么也不要想，拿到东西之后，我们也再不会有任何瓜葛——你明白吗？”

我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呐？”我喃喃地说。

三

“你要拿的东西，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文档。你注意在‘外太空防御’的分区里找，至于安全级别，应该是绝密级。”王力最后嘱咐我，“文档的名字，叫做‘大洪水’。”

“准备好了吗？”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个仓库是一个代理服务器，你从这里可以下到网络程序的最底层。我们守在这里，周彤跟着你下去，把你的足迹抹掉。如果中途遇到追踪，立刻退回到这里。只要把门一关，这里便成了一个局域网，然后我们便可以安全离线了。”

“好了，出发吧。”

我和周彤从一个下行的通路滑下来，光线一下子昏暗了许多。这是程序底层的特点，通常其可读性都不好，所以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我凭着直觉向前走，身边不时有一道道数据流过。周彤跟在我身后，小心地把我扰动的数据流恢复原样。

网速很快，大概不过一刻钟，我们来到了一个隐藏的站点。这个站点是隐藏在地下的，而且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警戒网。周彤面带惊讶地看看这里，担心地看着我。

“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小声地对她说。

这里就是国防部的资料室，通过正常的途径是进不去的。但三年前，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它的一个漏洞。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警戒网，写了一段命令，让它浸入到一棵大树里面。

这棵大树实际上是一个监测程序，它会定时检查所有文档的保存情况，然后把信息发给办公室。我扫描了一下大树上的办公室账号，很快破解了这个账号的密码。然后我伪装成这个办公室账号的一个刷新命令，通过大树上的通信通道，溜进了资料室。

在资料室门口，我突然犹豫起来。

似乎有点太顺利了，潜意识中一个声音这样响起来，为什么它们三年前的漏洞还没有补上呢？

我停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什么事也没发生。

终于，我咬了咬牙，侧身走了进去。

“是这个吗？”片刻后，我抱着一个厚重的档案袋，从大树中钻出来。

“啊，对！就是它！”她压抑住惊喜的神色，一边伸手过来要接文件，一边说，“不会被发现吧？”

“放心，这是复制的，原件还在里面呢。”我把文件扛起来，转身往外走去，“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们没有沿原路回去，而是找了几个跳板，连续跳跃了几次。在一个加密的存储空间里，我们坐下来，休息了一下。

“给我拿吧，看你累的！”她笑着说。

“可以，”我突然把厚厚的文件袋坐在屁股下面，“但是在那之前，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她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笑容：“我们本来就没打算瞒你。好，你问吧。”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拿这个文件？”

“我们是‘自由突击’，你听说过这个组织吗？”

“没什么印象。”我摇摇头。这个世界上每天有成千上万个各类社会组织或者社团成立或解散，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倒也正常。

“对于基站和联合运输公司，你知道多少？”她突然话锋一转。

我脑筋有点转不过来，愣了一下。

“基站的远程传输原理是什么？”她补充问道。

“我想，现在不是我们讨论这些技术问题的时候。”我有些不耐烦地说。任何一个版本的中学物理教科书上，都可以找到类似这样的表述：基站，是基于远程传输技术的发射和接收系统。远程传输技术的原理是，任何物体都具有波粒二象性，即物质也是波。此观点最早由法国科学家德布罗意提出，故物质波又名德布罗意波。物质波不同于经典机械波，它表示的是物体出现在空间各点的概率，是一种概率波。2305年，南非科学家诺姆菲拉建立了概率波的基本输运方程，奠定了概率波远程传输技术的理论基础。

“好吧，我们直入重点。”她直截了当地说，“远程输运的步骤，首先是扫描物质的量子态。然后通过本征激发，使其进入一种动量凝聚状态。按照不确定原理，这时物质会表现出明显的波动性。根据诺姆菲拉的输运方程，物质波以接近光速的速度传输到目的地的基站后，通过后选择程序，调节物质的量子态为初始的状态后，再让物质波塌缩。整个过程是这样没错吧？”

“嗯，基本没错。”我不知道编写和调试了多少基站的后选择程序，对这一系列过程自然是烂熟于胸。

“好，那你知道初始量子态的扫描数据，发射到目的基站后，是怎么处理的吗？”

“这……”我突然一愣，“按照我对基站的了解，这个数据应该是存储在基站的ROM里，传输完成之后，被下一个数据直接覆盖掉了吧？”

“不错，但在这之前呢？”

“之前？”

“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那是一个特殊的政府部门，对外从未公开。它的名字叫作‘交通管理局信息处理办公室’。”

“交通管理局信息处理办公室？”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你说，所有的量子信息都被发送到了这个地方？”

“不错。”她愤然地说，“他们就是这样肆无忌惮的侵犯着我们的隐私。全世界的人们都在他们面前脱光了衣服，而且还把脑子掏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我心里一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最近几年来，社会的犯罪率一直在不断的下降，难道竟然是因为这个吗？

“那你们是……”

“‘自由突击’的目的就是揭露这些掩盖在布蔓下的真相。最近几年，我们曾发起了多次的游行，抗议政府侵犯隐私，违反宪法。最近我们听到风声，他们终于要对我们动手了！他们制定了一个全面的计划，准备将我们和其他一些类似的民间组织一网打尽。这个计划，就是所谓的‘大洪水’。”

“所以你们才要千方百计得到这个文件？”

“不错。”

我想了想，慢慢站起身来，把文件袋递给她：“把我骗过来，是为了避过政府的耳目？”

“不错，他们最近看得很紧。迫不得已，只好以这样的方式把你请过来，实在是对不起。”

四

当我在一片白雾笼罩下回到家时，心里竟突然窜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眼前的这一层层白雾，到底是什么呢？我已经去医院做过了详细的检查，医生确定地告诉我，我并没有犯上飞蚊症。

“可能是一种未知的疾病，当然，我的观点是，这更有可能是一种心理效应。”医生这样告诉我。

是心理效应吗？我摇摇头，这时，王力那渐渐消失在空中的场景又出现在我脑海中。

不对，有哪里不对。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这种感觉一般出现在我调试程序的时候。有时候，明明调试通过的程序，仍然会有一些隐藏得很深的逻辑错误，需要非常详细的检查才能发现。而现在，这种不协调感，却比之更加的强烈。

对了，白雾！我突然想起来，在网络空间中的时候，我竟然没有看到白雾！

这不应该啊？

终端的设定完全拟合使用者实际的身体状况。如果现实中你生病了，那么在网络中也会体现出同样的症状。而我在网络中完全没有看到那些白色絮状物体中。难道我的病好了？或者，其实我没有病？

我疑虑重重地靠坐在我熟悉的沙发椅上，仰着头，看着一缕缕白雾在空中游荡。它们时聚时散，无声地在空中穿行，留下淡淡的尾迹——那形状让我想起了科赫曲线。

我又想起来，在那天把文件复制出来的时候，我把它储存在随身内存里的。那天之后，内存里又读写了好多东西——但愿没有把它完全覆盖掉。

我急忙翻找着内存空间，看能否找到那天的文件。奇怪的是，那文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连同那天之前的存储数据也都清除得一干二净。

他们竟趁我不备清空了我的内存！我突然有一种明悟——事情也许远不是那么简单。

那种不协调感终于演变成实在的疑虑和不安了。

我把内存条从随身的记忆系统中抽取出来，在阳光下眯着眼睛仔细地检查起来：晶格澄澈透明，没有物理损伤的现象。我松了一口气。

这个内存条是一种特制的、在黑客圈里流行的产品。在它记忆磁矩阵列的两端加了一个隐蔽的磁场，所以本来垂直于排布面的自旋磁矩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偏角。一般的内存条在底层格式化之后，所有的磁矩都变成统一的排布，你无法知道它之前存储的信息。但是一旦加了这种特殊磁场后，即使底层格式化，也无法使其磁矩阵列变为单一的垂直排布——换言之，它使数据恢复成为可能。

我把它放到一个特制的数据恢复感应片上。感应片能感应到内存中磁矩的微弱偏斜，然后通过一个特制的软件，恢复其中的数据。我坐在一旁，眼睛呆呆地盯着空中闪烁着微光的屏幕。

恢复的进度条缓缓地滑行着。在进行到68%的时候，一声“叮”的声音响起。

我叹了一口气，恢复了三分之二，也算不错了。

我用手划过其中一个恢复得比较完整的文件。它从一堆资料中飘出来，缓缓地展开在我的面前：

关于碎片的散射研究

（2372.4.12）

摘要：基于传输方程，对概率波碎片对传输的影响，主要是散射行为进行了详细的研究。研究结果表明，碎片对传输的概率波的散射是无规的。最近发现的基站传输事故中，大部分的事故结果分析符合此结论……

碎片？传输事故是因为这个所谓的碎片么？这东西和“大洪水”有关系吗？我想起了最近频频爆出的新闻事件，感觉似乎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我挥挥手，把时间轴往后面拉，取出另一个文件。这个文件的标签上有个鲜红的五星标记。我隐隐感到，这些有红色标记的文件应该是了解“大洪水”计划的关键：

碎片行为模式的智能化分析

（2372.8.6）

引言：近来发现的传输事故明显呈现出某种规律性，与用无规近似进行分析的结果有很大的差别。我组与联邦脑科学研究中心、人工智能研究所、太平洋大学心理学院薛坤教授组合作，对碎片的行为模式进行了智能化分析……

分析表明，碎片已经具有高度智能行为，能够通过有效散射，主动对物质波进行修改和调整。近日的多起传输事件，确认是在碎片控制下造成的……

备注：本文件已提交至5人委员会讨论

白雾——概率波碎片——散射——传输事故，一个念头逐渐在我脑海中形成。我望着天花板，皱着眉头：真的是这样吗？

我继续翻开一个又一个文件，突然又跳出了一份有红色标记的文件：

碎片的生长行为及除雾计划

（2372.12.28）

……反物质的概率波确有消除碎片的效果，但考虑到其热效应，不能大规模集中使用，效率不高……在反物质除雾之后的一天时间内，碎片即已恢复生长至原状……现在碎片的生长区域已经蔓延到火星轨道，其社会效应正迅速展现……除雾计划IV、V也均告失败。建议立刻着手准备“大洪水”计划。

备注：本文件已提交至5人委员会讨论

我越看越心惊，在这篇红色的文件背后，粘附着一份小小的附件，展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句话：

准予实施“大洪水”计划。

五人委员会

2373.1.2

五

我明白了，碎片就是我看到的白雾。

那是在进行远程传输时，概率波的残留物。这些年来，它们在空中不断地堆积，越来越多，竟然产生了智慧。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包裹着整个地球的白色棉球的形象。它缓缓地蠕动着，不停地向外部空间伸展着它的触手。

而“大洪水”计划，应该就是消除这个巨型智慧体的一个最终方案吧。

那么，所谓的“自由突击”，他们偷取这份文件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难道他们竟然和“雾”有什么关联吗？

毫无疑问，我被他们欺骗了，利用了。我竟然一度相信了他们那“民主斗士”的鬼话。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望向网络终端。

我决定向政府通报一下这次计划的失窃事件。当然，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进行这件事情。但这会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呢？我犹豫了一下，仍然向着终端走去。

这时，刺耳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我打开门，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子站在门外。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把一张拘捕令从文件夹中拿出来，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冷冷地说：“跟我走吧。”

我曾经不止一次梦到过现在这个场景，但现在它真的发生了。

我被暂时拘留在警察局的一个小牢室里。房间的大小和我家的书房差不多，但是四周冷冰冰的，壁影斑驳，空气中好像有一股霉味。

应该是前几天的行动被追踪到了吧，我琢磨着，那么他们知不知道我有“前科”呢？我怀着侥幸的心理，不断猜测着。不过既然如此，那么政府应该已经知道这次的计划泄露事故了吧？我也就不用再去通报什么了。

真遗憾啊，如果我早几天向政府通报这件事，说不定会被视为有立功表现而减刑呢！我时而皱眉，时而哀叹，在牢室里不安地来回走动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感到有点疲累了，便在地上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这地板看起来黑糊糊的，却并不阴凉。

“几点了？”我问道。

“现在时间：东八区，十九点二十三分。”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手腕上的电子表中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被监禁的我竟然没有被没收任何随身物品。一个警察带着我进入这个房间，之后便再无音讯，没有审讯，甚至连基本的登记都没有。

也许这只是一个暂时羁押的地方吧，我想，或者现在的拘禁手续已经大大简化了？

牢室的墙壁上只有一个窗口。往外看去，是一片荒凉的泥沼。一些枯萎了枝干的荷叶静静地趴在褐色的泥地上。远方有一片浅绿色的地带，间或地反射着阳光——那或许是一个湖，或者一条河。

不管这是哪里，总之离市区很远了。我印象中，即使是市郊也很难见到这样纯粹的自然风光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另一种不安渐渐在我心里发酵。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用力拍打着牢室的门，大声喊道：“有人吗？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仍然是一阵令人恐惧的静寂，没有人回应我。我甚至感觉我被丢弃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球上，这个星球只有我一个人。

不对，哪里不对！

慌乱中，我四顾望去，又凑到窗口远眺，渐渐的，一种熟悉感从我心里冒了出来。我好像突然间对这个牢房熟悉无比——这房间的形状，靠窗的桌子，墙边的木椅，甚至对地板的触觉，都有给我一种亲近感。

我苦笑着，心里自嘲道：“难道我上辈子在这里坐过牢不成？”

虽然算是个资深黑客，但我一向谨慎小心。别说监狱了，就是警察局，我这辈子也是头一次光顾。我摇摇头，似乎要把这种荒谬的熟悉觉甩出去一般。恍惚着，我坐在椅子上，右手习惯性地一抓，从一个塑料盒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抛进了嘴巴里。

我愣住了。

我看着右手边出现的那个塑料盒子，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桌子上的？我刚才为什么竟然没有注意到它？

我总是把即食的巧克力放在这个塑料盒里，当我在书房中休息的时候，从椅子上一伸手就可以够到。这也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习惯动作。

可是这个盒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仔细地端详着盒子，我确信它就是我放在书房中的那一个。巧克力的类型也是我一贯喜欢的。这时候，我终于正视一个事实：这个房间带给我的熟悉感，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当我静下心来认真观察之后，结果更是令我大吃一惊。牢室的大小和布置，简直和我的书房一模一样！

我用力掐了一下脸，疼痛感迅速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中枢。这不是梦，但是却比梦境更荒谬。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摇晃着来到窗边。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荷叶的影子。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决定做一个实验。

六

在窗台下方的墙上，是一片煤灰似的黑色污渍。

我慢慢地把手伸过去，在靠近墙面的空气中一抓，一股冰凉的感觉清楚地从手上传来。我向手上看去，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

我知道抓住的是什么，那个一个壁柜的把手。我紧紧地抓着它，渐渐的，它出现在我的眼前。轻轻拉开壁柜，里面传来我熟悉的纸质旧书的味道。我曾经是一个纸质书的收藏者，一度迷恋着它不同于电子书的触感和味道。当然，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我的收藏就堆在书房中的一个壁柜里。而这个壁柜，现在正逐渐展现在我的眼前。

终于，我可以完全看清眼前的壁柜和里面一摞摞泛黄的书籍了。原来的那一团黑色污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起身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现在在自己的书房里，我确信这一点。

从这一点出发，我很快梳理了一下事情的脉络。一个警察，把我从家里带出来，绕了一个圈，又送回来我家，却让我以为被监禁在牢里。“他们”似乎可以干扰我正常的视觉和听觉。被抓之前，我正准备向政府通报文件失窃的事件。失窃的文件是一个对付“白雾”智能体的终极方案。而文件失窃事情是几天前一个叫做“自由突击”的组织威胁我做的。

我突然又想起来，盗取文件那天，我上网所用的终端，使用的也是和我家里终端同样的密码。想到这里，我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叫“自由突击”的组织，也没有前来抓捕我的警察。如果我所料不错，我看到的这些人和周围的环境，完全是我看到的“白雾”幻化而成的。那天盗取文件时所在的地方，也正是在我的家里！可惜我当时竟一点也没有察觉。现在想来，当时那Z字形的折回木梯，不就是我所在的单元楼的楼梯吗？

我竟完全成为了“它”的傀儡！

“不要装神弄鬼了。”我对着空中的白雾喊道，然后转身起来，径直朝着左边的墙壁走去。那里是书房通往客厅的大门——虽然现在看上去只是一片阴冷的石壁。我估计好位置，用手在墙上左右探试了一番，然后把什么东西猛地拉开。

门开了，我笔直地朝着石壁上走去。明知是幻觉，但看着石壁扑面而来，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了。王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微笑着看着我。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仰着头，用手揉捏着一个凝成球状的雾团。那雾团快速在他手中变幻着形状。

我冷哼了一声，径直从他身体中穿过，打开了大门。大门外是一处悬崖，往下看去，深不见底。

“你想去哪里？”他仍然微笑着说，“哦，还没谢谢你那天给我拿到的文件呢！对了，你想知道‘大洪水’计划是什么吗？”

我知道前面只是楼梯间而已，正鼓足了勇气往前走去，听到他说的话，仍然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计划是什么？”

“哈哈，我也不知道！”他夸张地笑了起来，“那文件里把各个控制机构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但是并没有计划的详情。”

“是吗？”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突然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要去干嘛，但是没有用。”

我试着用右脚踏前一步，脚稳稳地踩在悬崖上方的空中，我长出了一口气。

“好吧，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件事——你要怎么样去十公里外的政府大楼呢？”

我继续摸索着下楼。王力紧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地说：“你不会还想着用基站吧？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最近的传输事故可是有点多哦！”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放心，我不会去基站的。”我头也不回地说。

“哦？”这次他倒是有些吃惊，“难道你还想步行过去？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可以轻易让你迷路——哦，有导航仪也不管用，因为你根本看不到正确的路线图。”

我抬起手臂，想看看时间。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的却是一行文字：“瞧，你连时间也看不到。”

我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出楼梯口，来到大街上——虽然这里看上去只是一片沙漠。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除了等待，我别无办法。王力站在一旁打着哈欠，无聊地左顾右看。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突然问道，“——让我能看见这些散逸的物质波。”

“很简单，在你的物质波传输的时候，散射一部分视锥细胞的物质波就可以了。”他眨了眨眼，“当然了，散射的位置和数量要控制得非常精确才行。”

“在我之前，你对别的人做过实验性的散射吗？”

“做过几次，刚开始控制得不太好，让几个倒霉蛋变瞎了。哈哈，不过多试几次就没问题了。”

“不止视觉，我的听觉也变异了吧？”

“不错。我本来还想虚拟出类似触觉的感受，那样就更真实了，不过一直没有成功。”

“那么，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不是说过了吗？我需要能入侵国防部网站的人。那时候我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们正谋划着什么，但是我不敢确定。于是我蹲守在各个基站，搜索你们在基站传输前的扫描数据，正好在你的记忆数据包里发现了你过去的入侵事件。哈哈，我运气很好吧……”

这时，我往前伸展着的手似乎碰到了什么——那是一个人的手臂！我心神一震，大步迈上前去，抓住了那只手。

毫无疑问，那是在街上散步的某个人，此刻他也许正满脸疑惑地望着我吧。我本来可以叫他带我去政府大楼，但为了避免路上节外生枝，我采用了最直接的办法。

我握紧右手，一拳冲着他打了过去。我可以感到他肥大的身躯带给我右手的反弹。王力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竟然渐渐地看到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了。他体型庞大，我很诧异自己竟然可以一拳把他击倒。

躺在地上的男人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右手上的一个全息通讯腕表不停闪烁着。我知道，不用十分钟，我就可以出现在警察局里了。

王力叹了一口气，身体慢慢地化为一道白雾，消失了。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来：“‘大洪水’的总控室在近日轨道上，我几分钟就可以到达那里，把它破坏掉。你能在几分钟内通知到他们吗？这一局，还是我赢……”

七

“姓名？”一个半秃头的中年警察一边查看事发时的录像，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

“陈辉。”

“为什么打人？”

“听着，我再说一遍——现在事情很紧急，我要你马上联系国防部！”

他终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我，半晌后，才悠悠地说：“把身份卡给我。”

我叹了一口气，把身份卡抛给他。

他有气无力地把身份卡在读卡区晃了一下，一个信息框立刻从空气里弹了出来。

突然，他两眼圆瞪着，一下子从座椅上蹦了起来。

他慌忙戴好警帽，冲我敬了一个礼，扯着沙哑的声音几乎是吼着说：“首长好！”

我完全愣住了，往后看了一眼，没人，扫向那个身份信息框，一行陌生的信息出现在我的照片旁边：“杨少川，国防部403所主任，少将。”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那警察忙把门打开，一个全身军装的士兵站在门口，对我行了一礼之后，用催促的语气说：“杨主任，现在请马上随我回总部！这是总司令的命令！”

几分钟后，我在那个士兵的带领下，通过一个加密的军用基站，来到了一处荒凉的星球上的一座庞大的建筑之中。

“杨少川，你总算是回来了。任务完成得不错嘛！”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冲我走来。

“我叫陈辉……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中年男子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脑袋：“哦，对，你现在还是陈辉！瞧我这记性。不过不要紧，你马上就是杨少川了！来吧，我带你去见司令。”

“你是？”

“哦，我是加贺光，你以前的同事。没事，待会儿你就什么都想起来啦！”

我们一路向前走去，不时有人向我们敬礼致意。很快，我们来到一个有着透明圆顶的大房间外面。加贺把手掌紧紧贴在门上，门缓缓地滑向了两边。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硕大的全息投影区，四周围绕着一圈黑色的沙发椅。现在，这些位置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他们正紧张地在面前的控制面板上调节着什么。

最里面的一个位置上，一个金发白眉的老头对我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位置说：“少川啊，快过来，好戏就要开始了！”

“这是古司令！”加贺小声提醒着我，“走吧，‘大洪水’马上就要启动了。”

全息影像突然亮了起来。

在影像的中央，是一个耀眼的大火球。慢慢的，镜头对准了一个小区域，那里有一个长条形的太空站。事实上，它两头粗，中间细，像一根骨头。

“物质波全频段扫描开始。”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地方传出来。影像开始变得模糊，不时出现类似噪点的东西。突然，一个庞大的灰色阴影出现在画面上：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我一看到它，就不禁想到了章鱼——因为它就像章鱼一样用整个身躯裹住了太空站。

“锁定雾灵，是否立刻进行‘大洪水’计划？”

“立刻进行！”古司令坚定地说。

一个信息窗口突然从主画面中分离了出来，显示在座位的前方：

一百秒倒计时开始，100，99,98……

“自检情况报告。”

激发系统正常。

量子计算系统正常。

回路反馈系统正常。

冷却系统正常。

……

我突然转过头，面对古司令，问道：“那份文件只是个诱饵？其实近日轨道上的那个太空站并不是总控中心？”

“不错，”老头点点头，“这里才是真正的总控中心。”

“这是哪里？”

“火星。”

唉，我懊丧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了，那份文件，连同我，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做得很好，”古司令拍了拍我的肩膀，“把它诱骗到近日轨道，这是计划最难的一步。它一直盘踞在地球上，我们实在是不好下手啊！”

我抽动着脸上的肌肉，勉强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这时，我身后的墙上，一幅奇怪的设计图引起了我的注意。

很容易看出来，那是一个太阳系的等比例缩微图。不过，在近日轨道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它们通过彼此的光路连接，形成了一个环绕整个太阳的巨型光环。我探过身去，右手捏住一个小黑点，慢慢放大，直到我看见它表面上清楚的印刻着的“UTC”的铭牌。

联合运输公司！

这难道是……激发器？我终于反应了过来，脑海中也记起了以前见过的基站中的激发器的模样。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我：是这样吗？

是这样，对，当然是这样！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能对付“它”呢？我恍然大悟。

围绕整个太阳，建立一个巨大的基站。把“它”吸引到其中，之后让基站激发，利用后选择的方式去掉“它”的存在——这就是“大洪水”。

这是一个巨型的矫正装置。物质在原地被激发，然后塌缩，没有传输过程。后选择程序可以保证，留下我们需要的，去掉那些我们要消除的。

10,9,8……

异常情况报告，目标正迅速收缩。

目标正远离太阳移动。

警告：目标加速。预计5分钟后脱离激发区域。

3,2,1,0……大洪水启动。扫描开始……

扫描预计时间：10分钟。

警告：目标预计4分50秒后脱离激发区域！

“启动011号应急预案。”古司令一脸严肃地说。

八

011号应急预案已启动。

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此刻突然在监视器下消失了。准确地说，它们被激发了。它们的物质波被调控着，从一个巨大的环，飞快地扩展成一个球形的波面。同时，这个球面开始慢慢向内收缩。它无声无息地扫过火星，接着又缓缓滑过地球、金星和水星。

最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围绕太阳的物质波的球面。

从近日轨道上急速冲过来的那个庞然大物一头撞在这个球面上。它的身形被散射得七零八乱，一团团雾状碎片四处飞溅。它退后一段距离，停了下来，重新集中了身躯，似乎在对这个阻挡物进行评估。

很快，它重新恢复了斗志，集中力量，往一个薄弱的地方奋力冲撞。

“反物质概率波准备！”

就在那个东西刚在球面上撞出一个洞，探出头来的时候，一群反物质孤波突然迎面轰击过来。在黑暗的宇宙空间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在各个电磁波段上都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位于地球上的西半球的人们，此刻会看到天空中太阳的亮度正急剧增大。突然，在明亮的太阳的背景下，几个闪烁的光球出现了：它们急速地由小变大，即使是太阳的光辉也在这一瞬间暗淡了下去。这种诡异的景象持续了大约30秒，天空才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扫描预计时间：1分钟。

那个白雾组成的幽灵，这次拼了命地往外冲。它甩掉了一部分被反物质湮灭的伤痕累累的身躯，在密集的反物质网中左突右冲，渐渐接近了防卫区域的边缘。

“快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加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旁边。他咬着牙，狠狠地说：“我们还是低估了它啊。”

我也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前方，紧张地注视着影像中显示的情况。

扫描完成，激发开始。

从这一刻开始，从太阳外围的基站，逐渐往中心处延伸，所有的物体都渐次失去了它凝聚的形状，被激发成为量子概率波。几分钟后，整个太阳都会瞬间消失在宇宙中。紧接着，庞大的环形基站将会通过后选择程序，让太阳重新塌缩为退激发的状态。

那团巨大的白雾突然不再往外突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刚刚挣脱了反物质包围圈的它，一下子安静下来。

“哈哈，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它已经跑不出激发区了！”在大厅里，一个声音高兴地喊了出来。

“它不动了！它放弃了！”

古司令也似乎舒了一口气。他打开专用通信频道，一个全息的公告信息立刻弹了出来：一个白色的会议厅里，五个苍老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央。其中一个缓缓地开口说道：

所有的“大洪水”计划的科学家、工作人员们，你们辛苦了。我们胜利了！

这次对“雾灵”的战斗，让我们再一次认识到，在享受科技在带给我们的各种便利的同时，我们也一定不能忽视其背后隐藏的种种危害，甚至危险。在这次的危机过后，联邦政府将着手规范基站建立的标准，远程传输……

我站起来，绕过这个公告框，继续注视着前方的影像。那团白雾正静静地盘踞着，一动不动。眨眼间，物质激发的浪潮就像洪水般淹没了它——然后，太阳慢慢缩小，阳光也渐渐地不那么刺眼了。

总控室里的人已经开始击掌相庆了。

加贺一拳打在我的胸口，笑着说：“走吧，咱哥俩去喝一杯。”

“好，”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把他拉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不过这之前，先听我说几句。”

“好，你说！”

“虽然现在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不过我也大致猜到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听听我猜得对不对：我原来是这里的一个什么主任……”

“你是网络安全局的主任。”

“好，你听我说。当你们发现雾灵的存在后，想了各种办法去对付它，可惜成效不大。最后，你们决定把它从地球上引开，用刚才我们看到的‘大洪水’计划彻底消灭它。那时候，它正在四处寻找人类傀儡去给他盗取机密文件，于是我就被选为这个诱饵。你们通过一个类似于矫正基站的装置，用一段你们精心编织的虚假内容替换了我原来的记忆。从那以后，我就以‘陈辉’的身份存在。直到雾灵找到我，让我完成这件使命。”

“不错，你猜的大致都对。不过有几个地方不准确：第一，当初是你主动申请去完成这个任务的；其次，虚假的记忆内容也是主要由你自己构建完成的。为了使记忆更真实，你甚至亲自充当黑客，入侵了几次国防部的网站。”

“你刚才说，我是网络安全局的主任？”

“不错，这里的网络安全系统的主体框架就是你领导完成的。”

这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吧！我苦笑一声：“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围绕太阳建立这个环形基站？”

“为了就近获取能量。如此庞大的基站，即使是用聚变反应堆供能，也远远不能满足需求。”

这时，整个房间终于完全黑了下来。大洪水的浪潮已经完全合拢，太阳整个消失了。

后选择程序开始运行……

九

当我从矫正基站中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我披着一件厚厚的风衣，四处望了望，没有白雾——或者说，我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风呼啸着在钢铁森林中吹过，给人带来刺骨的寒意。

这里是莫斯科，这一届的地球联邦政府所在地。总统和所有的议员正在总统府会议大厅里进行激烈的争论。

对于是否围绕地球也构建一个类似的巨型基站，大家各执一词。有的认为这会有助于控制各种自然灾害的发生，也有利于打击犯罪，另外的则认为这会严重侵犯人权，甚至导致专制政权的出现。

我对这样的争论其实毫无兴趣，而且现在还有个更值得我们头疼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去解决。我抬头望了望，在林立的高楼的缝隙中，三个红彤彤的太阳正高高地挂在天上！

这是“雾灵”最后的反抗。

我们仔细分析了当天的录像：在物质波激发浪潮到来的一瞬间，从“雾灵”中分出了一部分，迅速冲向太阳的内部，并且在那里凝聚成了实体。那凝聚体持续不断地压缩，终于引发了核爆。核爆的能量打破了太阳内部系统的平衡，在太阳表面形成了一次短暂的电磁风暴。在总控室与基站通过EPR效应保持量子通信的磁矩阵里，受到这最后的一股狂暴的电磁场影响，一个磁畴突然改变了它的方向。

这个改变带来的结果，不过是让存储的变量从01变成了11。但不幸的是，在后选择程序中，那个变量代表的意义是太阳的数量。

我茫然地在街上走着。街道上打扫得很干净，行人也很少。只有道路两旁的白桦树被风刮着，发出一阵“哗哗”的响声。但我总是无端地感到，有重重的迷雾在身边环绕着。

我真的是我吗？浮现在我眼前的，真的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吗？

我真的无从判断。

后选择程序决定了一切。我这样想着，再次用手在面前挥了挥。

时 振

一

阳光炙热地烘烤着大地，空气潮湿而闷热，让人感觉好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与此同时，天上不时传来隆隆的闷雷声，可是一点雨意也没有。

玻尔[]和爱因斯坦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棵矮小而粗壮的椰树下，不时擦擦额头涌出的汗。爱因斯坦抬头看了看天，心有余悸地说：“这雷声倒像是战机的声音呢！”

他们缩在一片暗褐色的岩石圈中。绕过这片岩石区，则是一片不小的滩涂。在那里，此刻正匍匐着一群黑影——男的、女的，小孩、老人，围绕着一个滑石砌成的石台。他们黝黑的肌肤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却一动不动。严肃静谧的空气中隐隐透出一种期待的味道。

“他们呢？”爱因斯坦突然问道。

玻尔头也不抬地说：“泡利[]和费曼[]在前面树林里摘椰子，安德森[]没下船，估计还在床上躺着——他前天受了点风寒，感冒了。狄拉克[]和薛定谔[]肯定还在船上下棋呢。”

“普朗克[]呢？”

“在上边拍照呢。”玻尔嘴巴往旁边的树上一努，那边的树上正好闪了一下闪光灯。

“这个小岛上竟然有这么多土人。要命！在航行图上，这个小岛竟然没有标注。”爱因斯坦喃喃地说。

“别提航行图了。要不是因为那份错误重重的海图，我们也不至于迷航，闯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嗯，不过这样也好。那些鬼影子估计找不到这里来吧？”

“这可不好说！不过倒是有几天没看到他们的追踪艇了。”

“看看吧，如果那些土人没有问题的话，倒是可以在这里躲一阵子。”

“嘿，你说，他们这是在干什么？”玻尔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说是祭祀吧，却又不像。中间的祭台上空无一物，也没有什么献祭之物，大家就这样伏地不动——你听说过这样的祭祀仪式吗？”

“与其说是祭祀……倒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再等一会儿？挺无聊的，不如四处转转吧。也不知道要在这个岛上待多久……嗯？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喔——

一阵沉闷的惊呼声突然涌来。爱因斯坦和玻尔趴在岩石上望去，只见那些本来匍匐着的土人突然骚动起来，不时抬起头来望向前方，目光中浮现着狂热。骚动的中心处，正是那个不大的石台。

向不远处的那个石台上望去，两人几乎同时惊叫一声：那本来空空荡荡的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人出现得那样突兀，就好像从某个隐藏的缝隙中突然钻出来似的。

他穿着一身的黑布长衫，盘坐在地上，双眼紧闭。良久之后，他像是挣脱了什么，一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时，在祭坛的周围，几个石板豁然翻开，现出几个深邃的黑洞。从黑洞中走出几个穿着布衣长袍的人来。一人过去扶住了那黑衣男子，其他人则面容严肃地对着祭坛下方的人群，缓缓地伸开双手，仰头齐声呼喝道：“斯神至矣，黄耇无疆！”

二

一闭眼，又是百年。

生活就像戏台上一幕幕眼花缭乱的幕布，拉开又落下。每一次跳跃，都是一次死亡，一种告别。时光开玩笑似的从身边匆匆溜走，仔细看去，又显出它那冷酷无情的面孔。生命就像是一艘在巨浪中颠簸前行的小船，时而卷入涡旋的深渊，突然又被一个大浪掀起，抛入半空。

罗辰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身边，滑石那冷冰冰的质感，让他放心了不少。这时，他又想起了罗生。那场大火，至今仍深深地刻印在他的心中。那在熊熊的火焰中纷飞的尘埃，那屋梁在火中慢慢倾倒而发出的吱呀声，不时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每次想起，他感觉自己仿佛就置身于那火焰之中，感受着那无边的绝望和痛苦。同时，一种被捉弄的情绪，一种被玩弄的感觉，一种无法掌控命运的不安定感，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灵。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达悟人虔诚的跪拜着，罗辰看着他们，淡淡地笑了。他们的世界是单纯而美好的——就像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港口里的小木船。他们日复一日地捕猎、耕作、休憩。在老去的时候，他们可以静静地坐在大椰树下，看着自己的儿孙们在身边忙碌或嬉戏。而这样简单平凡的生活，对于罗辰而言，对于罗家而言，无疑是种奢望。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罗山，那张可爱的脸庞，在他上次的稳定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了。那时，罗山已经6岁了。对儿子的印象，在他心里也是断断续续的。罗山出生之后不久，他就进入了跳跃期，之后的三百多年里，他和儿子的稳定期都没有交集。直到罗山三岁和六岁那两次稳定期，他才再次与儿子相见。儿子的跳跃期是162年，稳定期却只有一年——每次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黯然神伤。

罗山出生时，他28岁。上次稳定期重叠见到罗山时，罗山6岁，他却已经54岁了。

他和罗山就像是漂浮在两条不同河流中的落叶，随着水流快慢的差别而渐渐远离。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分离。

是的，他们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小岛——罗家在这里扎根已经几千年了——可是，这种分离比千山万水的间隔更让人绝望。

这是无法翻越的——时间的鸿沟。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这时，石门洞开，他们来了。

稳定期的家人都来了，罗辰的大伯，二哥，小妹，甚至老爷子也来了。这样的团聚是一次难得的盛会，谁也不知道下次见面又是何时。

他扶着二哥的手，终于松了口气。远远地看着天边，一只落单的海鸥在那里盘旋着，随后一声长鸣，徐徐降落在海滩上。

突然，两个陌生的身影在远处的石缝中一闪而过，他几乎立刻惊叫起来：“有人！”

三

狄拉克用一个黑子在长龙的一侧突然做了一个跳三，右下方的黑棋顿时显得连手迭出，一下把本来平衡的局面带到了黑棋的绝对先手上。薛定谔手捻白子，沉吟良久，却久久无法落下。

“这一跳……唉，还真是妙啊！”

“连不如跳，截不如绕。你对这一块太大意了。”

“嗯，这一块过于稀疏了。”薛定谔点点头，手臂略微上扬，准备投子认负。

“啪！”一声清脆的锐响突然传来，似乎是枪声！

两人愕然互看，愣了半晌，然后慌乱地奔上甲板。

从船上看去，远方人潮涌动，尘土弥漫。那些赤裸着上身的土著居民蜂拥着向前追逐着。在不远处的前方狼狈而逃的是几个外来者，其中一个在奔逃中拿出了手枪，不时朝天鸣放着。

就在几分钟前，乌鲁一家和其他人正在迎接神的到来，这是神近五年来唯一的一次降临。这些年来，神赐的次数正在逐渐减少，大家都很珍惜这次的机会。可是在神降仪式中，竟然莫名地出现了几个外来者！

是新降临的神发现的，他刚刚从祭台上站起身来，就发现了远处的外来者的身影。他用手指向远方，身边其他的神也转过头去，看到了那些人。

“抓住他们！”众神喊道。

乌鲁想也没想就向着那些外来者跑去。

竟然还有一个外来者从树上跳下来，随着树下的两个一起向着海岸的方向跑去。他们钻过椰林，绕过海岸边的大块岩石。

乌鲁一直紧紧的跟着后面，他一定要替神抓住这几个可恶的外来者。

翻过一个山口，前面就是海了。乌鲁距离最近的外来者不过几步之遥了，他抬头向着海滩上瞥了一眼，突然愣住了：那是个什么东西啊？

海边停泊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奇怪物体。那东西漂浮在海岸边上，像一座突然出现的大山。

外来者拼命游向那庞然大物，然后从其上垂下的一道软梯上爬了上去。

狄拉克和薛定谔帮忙把这几个浑身湿淋淋的家伙从悬梯上拉上了甲板。他们一上甲板，几乎都摊在了地上。

普朗克右手颤抖着拿着手枪，惊惶未定地说：“疯了！这些土人疯了！他们要干什么？”

“怎么回事？”狄拉克向前面看了一眼，长吸一口气，“你们怎么惹上了这么多土著？”

“不知道。”玻尔茫然地摇摇头，“他们一发现我们就疯狂地追了上来。那之前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祭祀的仪式，难道是因为这个……”

那些追至海边的土著们，在经过一阵停顿观望后，也纷纷下水向着船游了过来。狄拉克快速把船舷边垂下的悬梯收了上来。

“费曼他们呢？”爱因斯坦突然问道，“他们回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下他们有麻烦了。”薛定谔长叹一声。

四

“他们有船！”罗辰冷冷地说，“必须抓紧时间——他们随时可能离开。”

“抓到他们了吗？”老爷子问道。

“暂时还没有。”

“务必不能放走他们！就算我们这些稳定期的可以暂时离开，可现在家族中在跳跃期的有多少人？老老少少的，他们都需要这里！一旦放他们离开，后患无穷！总之，出动所有达悟人，把他们抓回来！一个也不能放走！”

泡利用手臂小心地撑着身体，再往费曼那边靠近了一点。费曼看了他一眼，小声地“嘘”了一声。泡利圆滚滚的身上现在满是汗和灰尘，他用一种满心担忧的眼神从木板缝隙再往下看了一眼，附到费曼耳边狠狠地说：“你的好主意！我们干嘛要溜到这里来？”

“嘘，小声点，仔细听着。”费曼满不在乎地说。

“希望这天花板够结实……”泡利仍喃喃地嘟囔着。

在这木板搭成的屋顶下面，小屋中的讨论仍在继续。

“也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罗凯小心翼翼地说，“他们只是在岸边呆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金矿。”

“那也不行。”罗辰断然说，“只要有人发现了这个小岛，一旦把它标注在海图上，以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外来者出现，那局面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唉，老祖当时怎么就选了个黄金岛呢？如果是个普通的小岛，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不要说丧气话了，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你忘了八百年前罗生侄儿的教训了吗？”老爷子开口了，“罗凯，去，把家谱拿过来！”

“有黄金啊！”泡利眨着玻璃球一般圆滚滚的眼睛，向着费曼挤出一个笑脸来。

费曼耳朵贴着木板，动也不动一下。

泡利“嘁”了一声，费力地挪了挪身子，继续趴下了。

这时候，从屋外匆匆进来了一个人。

“怎么样了？”

“人抓住了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

“还好，他们没有开船。”喝了一口水，那人接着说，“已经把投石机准备好了，现在正在调集木筏，先把他们围住，然后再想办法抢上船。”

“家谱拿来了。”

“嗯。”老爷子接过家谱，仔细看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时间很紧啊！罗军，你的跳跃期快到了。”

“什么时候？”刚进来的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后天中午。”

罗军的脸似乎抽动了几下，然后转过头去，面向门外：“总之先把这次的外来人抓住再说。”

“还有一件事要向老爷子报告，”旁边一个中年男子插话道，“拙荆估计马上就生育了。”

“哦？这么快……你们的跳跃期是多久？”

“我是50年，拙荆是60年。稳定期都是两年多。”

“那孩子的跳跃期估计也会上百年了吧？”

那男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百年是个坎啊！现在越来越多超过百年的跳跃期了，唉，这以后的生活就更艰难了。”

五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狄拉克向面前被捆在桅杆上的土人问道。

就在刚才，这个土人竟然从船壁上爬上了甲板，幸好被玻尔发现，从背后一棍子敲晕了他。可情况仍然很不好，这些土人们划着大大小小的木筏已经把船围了起来。

“哼，你们会被神罚的。”乌鲁愤愤地说。

“神？”爱因斯坦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普朗克，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普朗克拿出投影仪，把影像投射到船帆上，“事实上我录下了视频：这是空空的祭台，然后这个人突然出现了……我们看一下慢放。我用最慢的倍率放一遍。看！仍然是突然出现的，没有任何征兆。”

众人都长吸了一口气，乌鲁马上又恭敬地匍匐在甲板上。

重复地看了几遍，大家仍然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感觉视频的时间轴突然跳跃了一段似的。”普朗克评论道。

“这简直就是……”薛定谔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太荒谬了！”

“视频的时间轴没有问题，那么……等等，时间轴？”爱因斯坦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玻尔说，“你前一阵不是捣鼓出了一个轨道量子化的东西吗？”

“嗯，对……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氢原子的光谱。”

“哼，你只是自己假设了一个‘稳定’的轨道罢了。”薛定谔不以为然地说，“完全没道理！”

“不管有没有道理，这启发了我。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作为轨道的空间可以量子化，那么时间呢？”

“嘿，等等，”普朗克插嘴道，“不能这样类比吧？”

“为什么不可以呢？事实上，我正在构建一个关于时空的新理论，这个理论把空间和时间合并为四维的时空。也许时间和空间并不是牛顿认为的那样毫无关系。”

“如果时间是不连续的话，我们为什么感觉不到呢？”

“这一点不难解释。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爱因斯坦再度转向土人乌鲁，“你们的神除了像刚才那样突然出现，还有什么神异之处吗？”

“神无所不能。”乌鲁脱口而出，然后想了想，接着说，“神会祛除我们身上的邪魔，教我们捕猎耕作，生火取暖——神赐予我们生命。”

半小时后，乌鲁那近乎虔诚的叙述终于告一段落。这时候，周围木筏上的土人们仍在徒劳无功地用长矛攻击着船体。

“你们相信他的话？”薛定谔觉得那个土人刚才完全是一派胡言。

“不好说。”

“可能其中有夸张的地方，但他最后描述的关于神出生时的景象，很有可能是真的。”狄拉克分析道，“他对新生的神描述得很具体，包括‘身上发出五彩霞光’‘在神赐的光芒下，我们都如获新生，所有的疼痛和疲累都一扫而空，仿佛又年轻了几岁’。我们不妨认真的思考一下，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这些。”

“可能是某种心理效应。”

“当然，从一般宗教或神祇崇拜的角度来看，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是，从刚才的视频看来，我宁愿相信他说的完全是真实的情况。如果断然说那些异相都是心理效应，不是太武断了吗？”狄拉克望向爱因斯坦，“你怎么看？”

爱因斯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六

“我的天哪，他们竟然有投石机！”普朗克望着远方惊叫道，“难道我们还要等下去吗？”

“没别的办法，只有费曼会操作燃油引擎。”

“唉，他们现在多半已经被那些土人抓起了了吧。”

“嘿，你们看那是什么？”

“哪里？”

“天上！”

“你就不能在原料包里多加点铝粉吗？”泡利一面小心地抱怨着，一面小心地平衡着身体，“我怀疑里面的氢气能不能维持我们飞到船上。”

“我算过，足以飞10公里了。注意小心点控制方向阀。”

“嘿，你怎么想到这一招的？在密封的衣服里充満氢气，像个气球一样飞起来，很酷，不是吗？”

“一次我在内华达被一个连的军队包围，就是这么逃出来的。必需要在他们发现之前升到足够的高度，否则很危险。现在这世道，小心点儿总没错。”费曼往前看了一眼，他们的船就在不远处了，“还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到什么时候呢！”

“听说你从纽约逃出来的时候，美国已经几乎完全沦陷了？”

“差不多，剩下的联邦军队大部分已经退缩到加利福尼亚去了。整个欧洲也基本被他们占领了。”

“希特勒在纽约投核弹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我听说在莫斯科投了两颗。”

“唉，还真羡慕这些岛上的土人啊，这里过的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不像我们，满世界到处跑，那些纳粹简直无所不在。”

“慢慢地放气，准备降落了。”

“你们终于来了，”薛定谔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们身上膨胀着的气囊，“这玩意儿不赖，回头给我一套。”

“没有了，”费曼四处看了看，向爱因斯坦走去，“有点事和你商量。”

“正好，”爱因斯坦说，“我这里也有些想法，我们去休息室吧。”

“哗！哗！哗！”连续三声巨响突然在船舷的左侧迸发，溅起的水花把甲板浸透了。投石机抛出的巨大石块猛地打在船舷上，使得甲板也激烈震动起来。乘木筏围拢过来的土人们，也借助简易的飞爪不断向着甲板上攀爬着。船上的众人不断的把飞爪的绳子斩断，用木棍把一个个攀爬的土人击落海中。

“为什么还不开船？”狄拉克冲进休息室里，“快顶不住了。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还在等什么啊？”

休息室里的两个人从桌上的一堆演算纸上抬起头来。

“好，”费曼猛地站起来，朝爱因斯坦点点头，走出了休息室。

他大步的来到甲板上，大声喊道：“准备小艇，下船登岛！”

七

“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费曼慢慢放下手中的枪，“你看，我们本来可以立刻开船离开。”

罗家的人正带领着土著达悟人把登岛的众人团团围住。

罗辰和老爷子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大声说：“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呵呵，难道你们不打算解释一下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为什么要追捕我们吗？”

“这……唉，好吧，只要你们答应永不离开这个岛，我们也不再伤害你们。”

“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为什么如此害怕外来人！”

老头子的身子微微一震，默然无语。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费曼说，“但请相信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彻底解决你们的麻烦。”

片刻的安静。

“你们跟我来吧。”伴随着黯哑的声音，老头子终于点了点头。

打开祭坛的石门，从一个地下甬道中穿过，众人竟然出现在了岛上的树林中。在一个木屋里坐下后，泡利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放心，很结实的。”费曼在旁边打趣地说。

坐定之后，船上的一行人便问起了岛上诸事的原因。

“那要从传说中的罗家老祖说起了。”老爷子沉稳地在竹椅上坐下，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说中罗家老祖是徐福的侍卫。秦皇遣徐福东渡觅仙，寻找长生不老的丹药。徐福在海上历尽艰险，终于在蓬莱仙山求得丹药。此时，徐福身边已只剩罗家老祖和另外一个伴行的侍女了。罗家老祖和这位侍女萌生爱意，终于，在返回咸阳的途中，他们趁徐福不备，偷了丹药一同溜走了。

“两人服下丹药后，隐居在大山中一个小村落里。可是之后，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他们发现，有时候昨天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大雪纷飞的寒冬了。这还不算什么，周围的邻居本来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某天去拜访，发现孩子竟然已经是总角之年了，过了几天再去，那孩子已经束发了。

“而且渐渐的，村里的人已经全然不认识了。时光仿佛流水一般，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速度从身边匆匆而过。世易时移，他们越来越感到恐慌和后悔，终于再次结伴出海，想回到蓬莱仙山，求得解药。可是无论他们怎么找，却再也找不到以前的仙山了。最后，在这个岛上，他们定居下来，繁衍出了我们罗氏一族。

“我们习惯把他叫做罗家老祖，其实从辈分上说，他应该算是我的爷爷。

“我爷爷一共活了六百多年，这是按照世上的时间来计算的。其实在他自己看来，他生命的时间也和常人无异。不同的是，每隔一段稳定期后，他的时间就会出现一次跳跃。奶奶也在那前后去世了。

“我父亲活了一千一百多年，在宋初的时候去世了。现在的罗家，我是唯一一个第三代的老头子了。从我出生到现在也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了，但是在我的时间记忆里，也不过六十年左右而已。”

说到这里，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本来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也没什么，可是在八百年前，我的一个侄儿却出现了一次事故。他是我哥哥的儿子，名叫罗生。本来我们在时间跳跃的时候，都会提前进入一个单独的房间，跳跃结束的时候，便从里面出来。可是那次罗生正要回到稳定期时，岛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外来的强盗，他们发现这个岛上有个巨大的金矿，想要抢占这座岛。我们奋勇抵抗，虽然最后把他们赶出了岛，但在拼斗过程中，罗生回归的小屋却被强盗们引燃了大火。正当房子熊熊燃烧时，罗生却正好出现在了大火的中央……”

“这就是你们仇视外来者的原因？”

“不全是。”罗辰突然插嘴道，“你们永远无法体会我们跳跃时的感受，那种不安，那种无助，简直令人绝望！跳跃的生命是如此脆弱。我们无法知道，在跳跃的尽头处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在这段我们缺失的时间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维持跳跃地点的安全，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所以你们选择在这样一个孤立的小岛上进行跳跃，而且不希望有外来者发现或者改变这里？”

“不错。从那以后，我们便把跳跃的地点更换到一个更开阔的地方。我们在岛上的滩涂地带建了一座石台，精心维护，用作我们跳跃的地点。每当有人要进行跳跃或者从跳跃中出现的时候，我们更是在其周围日夜巡逻，以防意外。可是这样的做法很快就面临着明显的困难——人手不够。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天意吧——罗家的后代，跳跃的时间跨度越来越大，稳定期也越来越短。有时候，在某一段时期内，所有的家人都处在跳跃期，所以岛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维护石台。

“所以，我们想到了岛上的达悟人。我们开始慢慢教化他们，教他们种地打猎，织布穿衣，给他们治病，让他们来替我们维护石台。就这样，罗家才勉强地维持了下来。”

众人静静地听着这番话，心中各有感慨。这时，费曼突然说道：“恕我冒昧，可以看一下贵家族的家谱吗？”

八

“你确定这样行得通？”

泡利和费曼把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矮个女人抬到电磁共振腔里。共振腔位于船舱的底部实验室，这里还堆着一些阴极射线管和示波器。

“试试看吧。”费曼退后一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叫产婆进来吧。”

孕妇已经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罗辰不解地问。

现在罗家的所有稳定期的人都集中在实验室的门外，船上的所有人也都来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安德森也一脸迷茫地站在一边，他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来解释一下吧，”爱因斯坦面向罗辰，用平静的语调慢慢地说，“首先，介绍一下我们的船员吧。我们是第一物理共进会的成员——这是一个跨国际的学术组织。

“现在，外面的世界上，正在发生一次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世界大战，我们协会的大部分人都被邪恶的军队抓捕，以替他们研发各种威力巨大的军工武器。我们这些人，就是刚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我们坐船远离欧洲和美洲大陆，前往远东。据说在中国，还可以找到很好的庇护场所。可我们中途迷航，来到了这里。”

“中国？”罗辰想了想，摇了摇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们最近突然想到，也许我们的世界，是一个不连续的世界——不管是空间还是时间。它们就像一块块砖一样，砌成了我们这个看上去浑然一体的世界。这些砖块，我们把它叫做量子。组成空间的量子微乎其微，我们无法分辨。而时间的量子，因为在这个整个宇宙的时间轴上，所有事物——包括人——都随着它的脉搏一起跳动，所以没有人可以觉察出这种不连续性。就像在一个没有车窗的车厢里，我们无法察觉到其运动一样。这是正常的一般的状态，不妨把它叫作‘基态’。而你们的时间跳跃的情况，我们猜测，就像是在平静的时间海洋上激起的一朵浪花。你们家族早期受到某种激发，让你们的时振状态变成这种特殊的‘激发态’——也就是说，你们每次振荡的幅度比宇宙背景时间的振幅大很多……”

“等等……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辰打断了爱因斯坦的话，“算了，直接一点说吧，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治病。让你们从激发态回到基态。”

“确定能治好吗？”

“这世上没有确定的东西——不过我认为，概率很大。”

一直在看着家谱的狄拉克说话了：“父母的激发能在子代上明显的有叠加效应，也许这里面隐藏着时间的某种守恒律。”

“确实，但仔细考察，其实并不守恒，不是么？”

“嗯，子代的时振能量略小于父母的时振能量之和。这意味着有能量的散失。”

“嘿，还记得那个土人说的，在神降世时发生的一系列异常现象吗？”薛定谔突然恍然大悟似的，“难道那就是时振能量辐射时的现象？那辐射出来的是什么呢？”

“那当然就是时间的量子……也许我们可以把它叫做时振子。”

这时候，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了，费曼满脸激动地探出头来：“是的，不可思议！过来看看吧。”

此时，在谐振腔里，一个初生的婴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他周围，散发着一圈一圈的五彩的光晕，这些光晕慢慢地向外荡漾着。

“这是时振子造成的色散！光在时间的振荡下，造成了我们观测到的频率变化，正如在空间的快速变化下所产生的多普勒效应[]一样！”

“果然发生了自发辐射。”爱因斯坦想到这里，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里有一块新鲜的疤痕，是昨天下船的时候不小心划破的，现在已经消失了。时间的振荡让它重新回到了过去某个时候的状态。

“那土人说的是真的！”

“我们出去吧，”爱因斯坦说，“让罗家的人在祭坛集中，准备受激辐射！”

九

所有稳定期的罗家人都集中在祭坛周围。围绕着祭坛的，是密密麻麻的一堆导线。在祭坛上方，从船上运来的谐振腔悬吊在空中。

普朗克在旁边架好了摄像机，仔细调整着角度和焦距。

发电机的声音渐渐响起，越来越大。祭坛四周的导线通电后，在空间上产生了一个柱状的磁力网。这时候，谐振腔打开了，在谐振腔的开口处，一圈一圈的五彩光晕慢慢涌出，渐渐弥漫了整个祭坛。

祭坛上的时振子开始相互融合激荡，从外面看去，整个祭坛上方的空间好像被完全割裂开了一样，产生了犹如抽象画一般的支离破碎的视觉效果。

普朗克开始记录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时，人开始出现了。首先从这些割裂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孩身影。那小孩看着周围的人群，似乎有些迷惘。

“罗山，快下来！”罗辰激动地喊道，“是我儿子！”

人群顿时沸腾了，他们热切地扬长脖子注视着台上。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祭坛上，他们也一个个走下祭坛。随着他们的出现，祭坛上空的时间震荡也愈发强烈起来。支离破碎的油画快速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像火一样燃烧跳跃起来。在磁场约束的柱形空间中，天地间仿佛出现了一根纤细的连接线，闪耀着诱人的光晕。

半个小时后。

“人都出来了吗？”

“嗯。”老爷子点点头，“全齐了。不过……他们已经好了吗？”

“好了，放心吧，之后他们不会再跳跃了。”费曼笑呵呵地说，“趁现在，你们上去吧！”

“这是怎么回事，你明白了吗？”普朗克看着不远处的那根连接天地的光柱，有些不解地问站在旁边的狄拉克。

现在，光柱的内部正雷雨交加。在时间的激烈振荡下，光柱中的云层急剧地变化着形状，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它一样。云层中积聚的电荷越来越多，它轻而易举地击穿了下方的空气，在天地间划出一道道耀眼的闪电。

“嗯，大概知道了。怎么说呢——你知道爱因斯坦在前几年提出的受激辐射的概念吧？”

“知道啊，这不就是德军一直抓他的原因吗——他们想造激光武器。”

“激光是什么？是用光子对高能级的原子作用，让其能量产生振荡，从而回归到低能态，并且辐射出更多的相同光子。如果控制得好，我们便可以由此得到大量的相同能量的光子，这就是激光。”

“这和眼前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你还没有想到吗？现在我们不就是在用时振子做着相同的事情吗？”

“哦……”普朗克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时振子的受激辐射！我明白了，那些人通过这样的方式辐射出时振子之后，也就回归了正常状态了吧。但是，为什么他们突然就出现了呢——在那祭坛上？”

“他们一直在那里！从空间上说，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只不过不在现在的时间点。当时振子辐射之后，他们回到了基态，自然也就出现了。”

“这样说来，那石台上的时振子不是越来越多了？”

“对，”狄拉克这时候微微皱了皱眉，“越来越多了……”

十

在罗家的所有人都退激发之后，众人开始小心地调整电缆，约束着时振子，准备把它们封存进谐振腔中。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谐振腔何以能够约束时振子？”

“因为磁场。”狄拉克看着费曼和爱因斯坦，“是吗？”

“不错。”费曼解释道，“磁场可以破坏时间对称性，这个大家都知道——如果我们把一个系统加上磁场，那么顺着时间轴和逆着时间轴，它的物理规律是完全不同的。这让我想到，磁场对于时振子来说，也许有某种阻碍的作用。”

“事实上我们计算过了，”爱因斯坦补充道，“如果把时振子看作是具有对称性的某种时间结构，进入磁场后，它将会呈现指数衰减的特征。”

“这样，磁场就像一堵墙一样，把时振子约束在里面了。”

“现在开始收缩磁力网。”费曼一边操作着电控板，一边说，“谐振腔的位置摆好了吗？”

“等等……啊，好了！”

凌乱的时振子非常活跃，要把它们收拢颇为费劲。磁场的形状慢慢地改变着，时振子渐渐向着一起靠拢。而连接天地间的那根光芒四射的细线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变小的五彩光球。

“好像起风了。”站在一旁的罗辰喃喃地说。

空气突然开始快速流动，它们从远处的海面上呼啸而来，发出“呼呼”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终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空气撞到一起，发出一声剧烈的轰响，然后——它们突然消失了。

“糟了，它们正在不断激发空气！”费曼手忙脚乱地喊道，“我们得快一点！”

在凝聚时振子的球形区域内，空气正不断地进入时间激发态，它们不断从此刻的空间消失。球形区域中的气压越来越小，四周的空气不断向其中涌入，在小岛上空慢慢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锥形气旋。

一时间，风云变色。

“你个死脑筋！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泡利从石台上的洞口处向费曼喊道。

“别管我，我马上就好了！”费曼一手紧紧地抱着身边的棕榈树，一手继续操纵着电控板。

此时众人已经躲进了在祭台下方的石洞中。罗家的老头子不安地问道：“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不过……不会有什么事吧？”

“放心，不会有事的。”爱因斯坦安慰他，“激发空气的过程，时振子也在不断地消耗着，等它们消耗完就没事了。”

一只飞行的海鸟被卷入了漩涡中，它无助地扑腾着翅膀，却还是被飞快的吸入了气旋的中心，一下子不见了。

“简直像一个黑洞一样。”

“它可不黑，看，还在发光呢。”

“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些空气又会突然从这个点涌出来吧？”

“应该会吧。只是可惜了……”爱因斯坦叹了一声，“我们本来想收集一些时振子的。”

“咦，好像风停了？”

“这么快就消耗完了？”爱因斯坦探出头，向不远处望去。

地上一片狼藉，一些低矮的灌木被连根拔起，凌乱地散落在地面上。在原来时振子聚集的空间下方，沙石被裹挟着堆成了一个小土丘。

电缆，操控板，连带着发电机，已经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地上一片空荡荡的荒凉景象。

十一

“快看！那是什么？”费曼把抱着树干的双手松开后，突然转身向着众人大喊起来。

大家陆续从石洞中钻出，往前面看去。

在沙石堆成的土丘上方，有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球。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阳光透过小球，在下方圆锥形的沙丘上形成了整齐的彩虹般的光环。七色光有序地从内环向外逐次排去。沙丘上光影环绕，宛如仙境。

“它们结晶了！它们竟然结晶了！”

汇聚的时振子终于彼此连接，自发地形成了晶体结构。在结晶后，它们活跃的特性也为之一变，转而稳定了下来。

“这……这个应该算晶体吗？”

“当然是。你看周围的色散光环，它们是如此的整齐，说明在其内部已经具有某种对称性了。”

“是的，虽然我们不知道它们之间靠着何种相互作用而结合，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晶体。这是一种未知的晶体——时间晶体。”

“时振子可以与磁场相互作用，但不知道时间晶体如何？”

“我们现在不妨做个大胆的实验！”费曼微笑着说，然后突然向沙丘上方攀去。沙丘并不高，他几步跳上紫色的区域，然后顺次爬过蓝色、绿色、黄色。红橙部分的地势已经很平缓了，他几步跑过去，站在了山丘的顶部。

在他的头顶，球状的时间晶体静静地停驻在那里。

他抬起右手，慢慢地伸向时间晶体。

终于，他一手握了下去。

球体并不大，被费曼一手便包裹了进去。马上，他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想……我拿到它了！”

“我们竟然可以触碰到它！”

“那也就是说，它可以与外界物体有电磁相互作用。”

“但是显然不受重力的作用。”

“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想过吗？”狄拉克突然说，“既然时间晶体可以与其他物体有电磁相互作用，也许它也像其他自然晶体一样早就存在了，只是一直没有被人们发现。它们可能被埋藏在地下某个地方，甚至形成一片时间晶体矿。”

“也许也曾被人发现过。”泡利挤着眼睛提醒大家说，“你们忘了吗？罗家的先人曾服下的仙丹。”

尾声

停靠小岛三天后，重新启航的时间终于到了。据罗家人说，从这里西去不远，便是中国的上海了。

看着罗家一族人在岸边远远送行的身影渐渐变小，直至消失，船上的一行人也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这个岛了，”泡利转过头问费曼，“那些家伙也挺可怜的，不过现在终于也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了。倒是我们，接下来去上海吗？”

“逃出来前，我听一个租界的朋友说，上海已经被日本占领了。”薛定谔说。

“那我们还去！”泡利显然吃了一惊，“这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吗？”

“不。”费曼松开紧握的右手，散发着五彩光芒的小球又悬浮在空中。他用手指一拨，那小球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我们不去现在的上海——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去一百年后的上海！”

姐 妹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楼梯口和妹妹玩“跳房子”。那时候我刚刚放学回家，想着先玩一会儿再做作业。

一开始，妹妹跳得很开心。她头上两条短短的马尾，随着她的跳跃而一蹦一蹦的，像要活过来一样。而我就靠在楼梯上看着她。

然后，忘了是因为什么，我们开始争执起来。我们常常争执，起因各种各样。衣服、玩具、对动画片里面某个角色的看法，一点小小的分歧就会使我们陷入大吵大闹之中。当然，我们的关系并不恶劣，争吵后很快我们便会和好如初。从某个角度来说，这种争吵是我们之间很特别的一种交流方式。

在某个时刻，她气冲冲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退后一步，不想却一脚踩空，从楼梯上翻滚了下去。我听见身体里传来异常的“咔嚓”声，同时还有妹妹的一声尖叫。我的脖子以奇怪的角度扭了一下，一股温热的红色液体从身体里慢慢渗出来。

我死了。

妹妹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理解这件事。她刚开始只是战战兢兢地把我的上半身扶起来，靠着墙半坐着，然后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摸着我逐渐变得冰凉的皮肤，她开始害怕起来。她不再对我喊话，而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面对我的尸体，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杀死了姐姐！”我猜她一定在心里这么想，“我是杀人犯！会不会被抓去枪毙呢？”

之前几天，我们看的日本动画片里正好有这样的情节，所以我估计她现在一定怕得要死。

傻妹妹，没事啦！未成年人是不负刑事责任的！我很想对她安慰几句，可是因为我死了，所以什么也说不了。

这时，楼梯下方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妹妹像是突然从恍惚中惊醒了过来似的，她急忙用双手拽着我的脚，沿着楼梯，死命地把我向上拖去。我的头一阵一阵地敲击着楼道的阶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开了。这让我有些恼火，暗骂妹妹为什么不拖我的头。可是她大概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使劲地把我的尸体向上拽。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我们正下方的楼梯道上了。不用十秒钟，那人就可以拐过下方的楼道，看到我的尸体了。

而我还躺在这一段楼梯的中部，妹妹似乎也被吓得没有力气了，眼泪从她眼眶里涌了出来。

可是，下方那人却久久没有上楼。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响起了一阵“吱呀”地开门声。

随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半个小时，妹妹才又重新鼓起勇气，把我拖进了家里。然后，她又用家里的拖把把我流到楼梯间里的血迹收拾干净。我尸体上的外伤很小，所以血迹其实并不多，但对于妹妹来说这仍然是一个艰巨的挑战。刚开始，她还一直流着泪，后来泪水流干了，汗水就开始从额头上冒出来。在那长长的拖把之下，她本来就瘦弱的身躯显得更矮小了。

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她刚把我塞进我们卧室的床下面。

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口响了几下，然后换成了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到我和妹妹卧室的门口。

“妈……”妹妹的声音很小，像是小猫的鸣叫。

“嗯，你姐呢？怎么还没回来？”

“我……我不知道。”妹妹犹豫着说道。

“这小丫头又跑哪去疯了！”妈妈的声音有些生气，却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过话头问妹妹，“你怎么满头大汗的？身体不舒服吗？”她蹲下身子，用手背贴在妹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好像有点烫啊，是不是感冒了……”她喃喃地说。

事实上，我的尸体就在妹妹的身后，而且因为刚塞进去，现在还有一部分脚露在耷拉着的床单外面。妹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露声色地向着我的脚踢了几下，可是没有成功，我的脚还是露在外面。

只要妈妈稍微向后看一眼，她一定就可以看到发现我的脚了。可惜她很快就直起身来，对妹妹说：“我去给你冲一包感冒冲剂，待会儿乖乖地喝了！”

妹妹紧紧抿着嘴，点了点头。等妈妈稍一走远，她就立刻把我的脚塞进了床下面。

一向迟钝的父母直到晚餐的时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他们开始到处打电话给我的朋友、同学和老师，不出意外地，都没有发现我的踪迹。然后他们在客厅里争执起来，妈妈说要报警，爸爸则说再等等看，说不定马上会有勒索电话。然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大吵起来，妈妈开始哭，爸爸则把一个盘子之类的东西摔到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一个小时后，他们还是决定去报警，出门的时候再三叮嘱妹妹好好待在家里，如果姐姐回家了马上打电话给他们。

等父母一走，妹妹就再次来到卧室，把我从床下拖出来。她试着把我藏到其他地方，比如立柜背后、水槽下面，或者是一个放着各种玩具娃娃的杂货箱里，但是这些地方都太小，很难把我的尸体完好地隐藏起来。所以，等到父母回家的时候，我又重新回到了床下面。

那天晚上，妹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估计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爸爸和妈妈竟然都像往常一样，准时地上班去了。我的失踪对他们的生活没有造成任何改变，这一点让我不禁感到心寒。当然，我的心本来就已经变成了冰冷的一块，说不定血液都凝固在里面了。

在上班之前，妈妈再次来到卧室，看了看妹妹。妹妹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的，但是我知道她肯定清醒着呢。妈妈捏着床单看了看，嘟哝着这床单怎么这么脏，该换下来洗了，然后就摸了摸妹妹的额头，出去了。

果然，一听到关门的声音，妹妹就坐了起来。我感觉到床的震动，然后床单掀开，一双小手又拖着我的脚，把我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我的头发和地板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箱子在地面滑动。

妹妹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对于如何处理我而发愁。我大概理解她的顾虑，因为妈妈下班回来后多半会把床单换下来洗了，所以再把我藏在床下就极其不妥了。

她随便吃了点饼干，然后便坐在窗前的书桌上，对着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上午十点左右，她总算下定了决心，开始行动起来。

她把我额头上和颈部的伤口都裹上一层纱布，用的是平时给芭比娃娃做婚纱的布料，白色的，带点亮亮的粉。这样我看上去就稍微正常一点了。

再用力把我搬到床上，把上半身扶起来，她弯下腰，把我背在身上，慢慢站了起来。我感到她的脚在隐隐颤抖着，似乎随时要摔倒，不禁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但她终于还是稳住了身体，而且能够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了。

我随着妹妹蹒跚的脚步，离开了家，用了一分钟左右，走过了几十米的楼道，来到了电梯间。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现在这个时间，大人们都去上班了，很少会有人上下楼，我和妹妹都清楚这一点。她抽不出手来按楼层按钮，只好用额头去顶了顶写着“B1”的按钮。还好那个按钮的高度和妹妹额头的高度差不多，她很轻松地就完成了。

电梯的门开始慢慢合上。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插进来，门再次开启后，一个陌生的老伯挤了进来。他似乎老花很严重，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按下了楼层按钮。按完以后，他便站在一旁，也不往我和妹妹这边看一眼。

妹妹把背上的我压在角落里，倚靠着墙壁，连气也不敢大喘一口。

还好，这位老伯并没有和我们搭话。当时如果他随便问妹妹一句，你背上背着什么东西之类的话，我估计妹妹就马上崩溃了。

到了四楼，这位老伯就离开了电梯，之后又下了几层楼，电梯终于再次停了下来。这期间再没有人进电梯里来。

地下一层是停车场，现在这个时间，车停得并不多，看上去空荡荡的。妹妹背着我继续向里面走去。过了几分钟，我们的面前出现了几个高大的分类垃圾桶——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我早猜出来了，她决定要把我的尸体扔到垃圾桶里去。

面对分类标签，她似乎还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背上的我算是“可回收”还是“不可回收”。想了想，她还是走到了“不可回收”的箱子前面。

垃圾桶大概有一米高。怎么把我放进去，对于妹妹来说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她先把我放下来，然后将我的尸体靠在桶上，再用力向上托举着。我沿着垃圾桶外部一点点向上滑，眼看着就要到达桶的边缘，可是突然间，那垃圾桶向后一倾，倒了下来。泛着酸臭味的垃圾顿时散落一地。

我的尸体就这样和一堆花花绿绿的垃圾袋混在了一起。虽然已经死了，但是那些形形色色、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还是让我觉得恶心。想到待会儿自己就要和这些垃圾混在一起了，我心里也不禁觉得难过起来。

就在这时，一束光扫了过来，妹妹的脸在那强光下白得可怕。我看到她的瞳孔突然收缩，鼻孔也瞬间翕动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幸好那光很快就转过了方向，照向了阴暗的停车场的深处。一辆开着头灯的小车从我们面前经过，然后在前方的转角处右拐，消失在我们的眼前。

这期间，妹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一定又吓了一跳。

过了好几分钟，妹妹才又重新缓过劲来。之后，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把我推进了倒在地上的垃圾桶里，然后又一包包地把那些散落的垃圾袋堆在我身上，现在，从外面几乎看不到我的身影了。

做完这一切，她便开始扶着垃圾桶，试图把它再次立起来。

可是妹妹的力气毕竟还是太小了，每次垃圾桶都只是晃了晃，一点也没有要立起来的意思。

突然，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在妹妹的身后响起，把我也吓了一跳。一个穿着保安服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小鬼，在干嘛！？”他看到倒下的垃圾桶似乎有点生气，“是不是你弄倒的？”

妹妹似乎吓傻了，呆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保安走近了一些，看到妹妹手里还拿着垃圾袋，正要往垃圾桶里扔的样子，脸色和缓了一点：“算了算了，把垃圾扔进去吧，下次玩的时候小心点。”他接过妹妹手上的垃圾袋，放进垃圾桶，然后扶着桶缘，一下子把桶又立了起来。

我的尸体和一堆垃圾袋摩擦着，“哗啦啦”地沉到了桶底。保安漫不经心地向桶里看了一眼，然后便踱着步子向一边走去。可是没走几步，他却又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妹妹说：“你是哪家的小孩来着？怎么没去上课啊？”

妹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向着电梯口跑去。她的步伐飞快，像是背后有什么怪兽在追逐着她似的。

保安笑了笑，摇着头走开了。

直到第三天，我才又重新回到家里。

一个垃圾清理工发现了我的尸体，然后我被送到了有一堆大人聚集的地方。他们对着我讨论了很久，又在我身上检查来检查去的，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最后终于把我送回了家里。

妹妹看到我的那一刹那，脸上瞬间变得血色全无。

一个穿着制服的家伙对着爸爸耳语了几句，爸爸顿时沉下了脸，厉声向妹妹问道：“说！你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

妹妹一下子哭了出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妈妈连忙蹲下来，抱着妹妹，生气地瞪了爸爸一眼：“你干什么？冲孩子生什么气！”

“这都是她弄的！”

“什么？”

“你让她自己说！”

“我……我不是故意的……”妹妹抽泣着说。

“没事没事，不哭啊！”妈妈一边哄着妹妹，一边把我背后的面板盖打开，露出了一面小小的屏幕。按了几个扭，屏幕上顿时出现了几天前我和妹妹在楼梯间玩耍的情形。

“哦，没事没事，只是不小心撞到，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妈妈责怪地看了爸爸一眼，“对孩子这么凶！”

这时，刚才那个制服男又走了过来。他扶着我的身体，让我站了起来，接着又在我身后捣鼓了几下，我顿时感觉到一股热流重新在身体里奔涌了起来。

“现在好了，”他说，“摔下去的时候，运动神经线错开了。另外，表面的仿真皮肤组织有了些小破损，我们公司改天会派人来修复的。”

“好，那麻烦你们啦！”妈妈一边和制服男寒暄着，一边拍了拍我身上的灰。

我用手捋了捋头发，那头发已经乱得不像样了。

妹妹瞪大了泪汪汪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妈妈忙用手擦了擦妹妹的眼泪，温柔地说：“看！姐姐没事了。”

我冲着妹妹笑着眨了眨眼睛。

回到家的那天深夜，我上厕所的时候经过父母的卧室，听到里面似乎有说话的声音。我偷偷把耳朵贴在门上，努力想倾听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得很小声，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她竟然一直瞒着我们……”

“小孩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不是说好了是懂事听话型的吗……公司负不负责？可以退货……”

“你个冷血的……养了这么多年，一点感情都没有啊？……听说可以重新设定性格数据……”

“……嗯，那正好等他们的维修员来了说一声……”

这时候，我听到拖鞋在地上走路的声音，连忙小步跑回了自己的卧室。妹妹侧身睡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我轻声叫了她一声，她没有答应。

躺在她的身边，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和她说起刚才听到的事。

我挪了挪身子，靠近了她的后背。她的身体暖暖的，小腿微微蜷曲着，就像一只冬眠的松鼠。

昆 仑

引子

“田襄子，田襄子！”孟胜用竹简敲着案牍，提高了嗓门。

在一座简陋的竹屋中，跪坐着十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其中一个正望着窗外发呆，也许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脸上偶尔不自觉地露出微微的笑意。

“嘿，叫你呢！”邓陵用手肘轻轻地碰了下田襄子。

“啊，”田襄子突然回过神来，慢悠悠地站起来，向孟胜鞠了一躬，“钜子大人，有什么事吗？”

“哼！‘力，刑之所以奋也。力，重之谓。’何解？”孟胜板着铁青的脸问道。

“哦，这句话啊，我想想啊……”田襄子用手挠了挠后脑勺，看着窗外，突然弯腰拾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一个黑影扑腾着从茂盛的枝叶中窜起，“哇哇”叫了几声飞走了。小屋中顿时掀起了一阵骚动。

田襄子歪着脖子说：“你瞧，要把石子扔出去，就要用力。石子不会一直飞，最后掉到地上了，也是因为力。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孟胜看着田襄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他所有学生中最聪明的一个，太聪明了，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他。而且，他还经常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大人，我有一个问题。”田襄子突然转过身来。

孟胜眉头一跳，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既然万物的运动都是力之所致，然则日月星辰，绕行不息，又是依赖什么力呢？”

“哦，这个嘛，乃是元力所致。”孟胜舒了一口气，“天地有道，万物都要循道而行。圆是天地的本源，我们的大地就像一个鸡蛋一样，所以万物都要掉到地上，就是为了使之符合圆的形状。日月星辰同样要按照圆形运转，以符合天道。维持天道的力，就是元力。”

“哦……这样啊。”田襄子恍然大悟般长声应道，正想问“为什么圆是天地的本源，而不是方呢”，突然看到钜子一双大眼狠狠地瞪了他一下，连忙坐了下来。

不过很快，田襄子又进入了神游的状态。明天就是近月日了，田襄子一想到这个，顿时觉得全身上下都变得轻飘飘的，心跳也越发快了。

一 近月日

昆仑山，高万仞，其上云雾缭绕，白雪皑皑。不时有雷鸣般的轰响从山中传出，令得天地震动，百兽惶惶。特别是每个月的初八，山中更是轰鸣不绝，周围百里，飞沙走石，风云变色。

昆仑山下，有一个近万人的大村寨。寨子的中央，是村里的先祖祠堂。一个穿着褐色麻衣的白须老人，正在祠堂前闭目跪伏，低声默念着：“墨家师祖和三位师叔在上，徒孙无能，秦军追逼，致使我墨家分崩离析。现徒孙自领一脉，已于昆仑山下隐没一年有余。唉，不想几年动荡，天下尽归秦矣。我辈唯有暂避其锋芒，保存实力，不使我墨家道义断绝……”突然间，他抬起头来，望着窗外，大声喝道，“谁？！”

“嘿嘿，钜子大人，是我啊。”一个少年嬉笑着从窗外站起来。

“田襄子，墨规有训，门徒非祭祀不能擅入祠堂，你可记得？”老人冷冷地训斥道。

“我现在没入啊！”田襄子一幅惊诧的样子，“难道窗外也站不得吗？子曰：罪，犯禁也。不在禁，虽害无罪。我现在应该没犯禁吧？”

老人板着脸看着田襄子，后者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半晌，老头终于憋不住笑道：“你个小贼，进来吧！”

“这可是钜子大人您叫我进来的啊。”田襄子大步迈入，随手拉过一个草垫坐了下来。

突然间，一阵闷响从地下传来，祠堂晃动了几下，从房梁上簌簌地掉落了几丝灰尘。钜子孟胜望向窗外，皱着眉头问道：“今天是近月日，你不在家里老实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正想和大人讨论这个呢。”

“讨论什么？”

“近月日啊！”田襄子顿了顿说，“大人昨天说过天道。可是大人难道不觉得，今天将要发生的事，与天道有违吗？”

第一声轰响的余音尚且未绝，又有隆隆之声陆续传来。这时，村民们都已关门闭户，进入了自家的地窖里，静静地等待着。风渐起，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呼啸而过，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天空中，一轮大如冠盖的月亮正从远处缓缓移来。它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一眼望去，其宏伟之势不禁让人心生震怖。

祠堂内的两人也默然地望着天空，同时不自觉的扶靠在了身边的屋梁上。一群乌鸦惊叫着从林中窜起，往远方飞去。

来了，那个时刻就要来了。

月亮缓缓地在天空中滑行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到最后，终于占据了整个天空。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紧闭的门窗。尽管是经过反复加固的房屋，此时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吱吱呀呀”的，随时都会倒塌一般。

慢慢的，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全身好像泡在水里似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田襄子用力在地上一按，身体竟然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他两手胡乱挥舞，激动地喊道：“快看，我会飞！”

孟胜一脸怒容地把他拉了下来；“不许胡闹，抓稳坐好！”

他只好吐了吐舌头，无奈地坐了下来。

大地突然猛地一晃，一声巨响仿佛在耳边炸开。尘土四溅，屋顶的瓦片互相撞击着，在空中纷飞。地面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像波浪般涌动着。屋梁如蛇一样扭动，田襄子几乎快抱不住了。他把双脚也紧紧地盘在柱子上，咬紧牙关，奋力支持着。

风暴最盛的时刻到了。

“啪”的一声，前方的墙面裂开了，一个大缝口迅速撕开。在一阵颠簸中，整面墙飞到了半空中，然后“哗”地解体了，露出了墙内用竹片和纤麻编制出来的架子。

田襄子眯着眼向远处望去：什么也看不清，四处全是乱串的沙石，它们在天地间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奔涌着，呼号着。只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沙幕中隐约显现出来，它高耸入云的巍峨身躯，此时，也仿佛正在微微的摇动着。

田襄子脑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奇怪的画面：一只巨大的手，正握住那昆仑山的山脊，用力地向上拔。

他晃动得有些头晕，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一个时辰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人们开始从地窖里爬出来，看着变为一团乱麻的屋子叹息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门框摔在地上的声音。几个脑袋从空洞洞的窗户口里伸出来，呆呆地望着天边逐渐远去的月亮。

“刚才，元力消失了吗？”田襄子拍拍身上的尘土，忍不住问道。

“恰恰相反，刚才的一切，正是元力的作用。”

田襄子不解地看着对面同样蓬头垢面的老头。

“我说过，元力的作用是使万物合为一圆。现在月在近处，它也是一圆。于是天地间二圆相争，元力欲使二者合为一大圆。此间之物，自然会飘忽其间，不知所往了。”

“那么大人，如果现在天地间只有地这一圆，那么万物都会下而坠之了？”

“正是如此，这便是所谓的重。”

“那么请问，飞鸟为何能不坠于地？”

“这是因为它有翅膀，可以乘风而行。”

“大人，”田襄子突然眨了眨眼睛，凑近了问，“如果有一物，没有翅膀，也不必乘风，便可跳出天道元力之束缚，应该何解？”

孟胜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怒声呵斥道：“你偷偷去过禁地了？”

二 禁地

“襄子，我不敢跳。”邓陵双手牢牢地抱着老榆树斜向上伸出去的树干，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没事，你看那边地上全是厚厚的树叶，摔不着的。”说着，田襄子借着树枝一荡，轻巧地落在围墙里面。落地之后，他向前走了几步，四处看了看，又向后面喊道：“快点，现在没人！”

“哎呦……”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田襄子看着邓陵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连身催促道：“走，过一个时辰天色就大亮了，又会有人进来了。”

“这里面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个树林子吗？”

“不是树林那么简单。你说为什么钜子大人把这里设为禁地，不许我们进来？而且每天都有工匠络绎不绝地进来，你不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田襄子一边用手拨开丛生的蓬蒿，一边向前走。现在天刚蒙蒙亮，四周的野草和树枝上都凝满了露水。不一会儿，两人的全身都湿透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条小路上。看路上倒伏的野草就知道，这里经常有重物运输往来。沿着路往树林深处走去，视野慢慢地开阔了。突然，田襄子停下脚步，看着路旁一棵被砍倒的树干，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怎么啦？”

“你看，这里到处都是这种树。很多已经被砍倒了，只剩下树桩。你以前见过这种树吗？”

邓陵靠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树也奇怪了。枝干如此纤细，竟然也能长到七八尺高，而且你看——天哪，好大的果实！”田襄子指着树顶处的一个圆滚滚的庞然大物，惊呼道。

那果实在树顶像葡萄一样长成一串，通体浑圆，外表淡黄。它们每一个都有大约一尺见方，与纤细的树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田襄子用手摇了摇树干，它软软地左右摆动了几下，又恢复成直立的形状。

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一转弯，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那种奇怪的果实堆起了数米高的一大堆，旁边还有一些用竹筒连接着的木制风箱。

田襄子饶有兴味地上去推了推风箱，拉杆带动着鼓风荷叶开合着，气流在竹筒中飞速地穿行而过，发出嗡嗡的声音。在进风口处，一根竹管向外延伸出去，插入了一个圆形果实中。

田襄子把果实取下来，伸手进去探了探，里面是空的。

他走到一旁，抱起一个完好的果实。起身的时候差点摔一跤——这果实被一根麻绳拴在地上。他蹲下身解开麻绳，一不注意，这个果实竟然笔直地冲着天空飞去。他吓了一跳。抬头望去，眨眼之间，它已经只剩下一个小黑点，越来越淡，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这果实完全没有重量，反而会飞？”田襄子激动得低声呢喃着。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马上就要来人了。”邓陵紧张地说。

抬头望天，一缕金色的阳光从枝叶从中透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了。

手记一

【猜测一】万物都受到元力作用，但是可按元力的方向分阴阳两种。阴者下坠，阳者升腾。

【解释】圆果凝聚万物中的阳属性之物，其总的元力向上，故而可以上升。

【疑问】为什么元力的方向会分为两种？是什么决定了万物所受元力的方向？

三 妖火

“你这是要干什么？！”孟胜看着眼前的古怪之物又惊又怒，简直快说不出话来了。

四个圆圆的金黄色球体被捆绑在一起，下方悬吊着一个拖车大小的竹篮。竹篮边缘用两根粗绳系在一旁的树干上，在绳子的拖拽下，整个篮筐斜斜地向上晃动着。

“你把这邪果绑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把它放走！”

“邪果？为什么？它有毒吗？”

孟胜闭上眼，缓了一口气，良久，才郑重地说：“天地万物，莫不遵循天道。因力而起，力竭而落。而此物不仅不受元力束缚，反而无端有上升之势，此其一邪也。襄子，你过来看。”他取下发髻，用力在绵软的果皮上插下去，一阵嘶嘶的声音从破口处传来。田襄子把手放在洞口处，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气流从中喷涌而出。

“充满其间的便是邪气。你往后退！”他拿出火石，点燃了一根枯草，退后几步，把枯草扔到了出气口。轰的一声，一股数米长的烈焰窜出，像一条红色的大蟒蛇。火蛇在空气中跳跃着，随风划出妖异的轨迹。转瞬间，火焰又消失了。

“很好玩，不是吗？”田襄子看得睁大了眼睛。

孟胜叹了一口气；“总之，你以后少碰这种邪气之物。还有，不许再进禁地了！”

“钜子大人，我昨天仔细想过了。也许并不是此物不循天道，而是我们把天道搞错了！”田襄子反驳道，“那样的话，这就不是什么邪物，而是我们领悟真正天道的一个机会。”

孟胜听得一惊；“此乃祖师亲传下的天道，岂能有错。以后休得再说这样的胡话了！”

“子在经上曰：‘巧传则求其故。’难道我们面对这样的邪物就只能避而不见，而不求其缘故了吗？”

“你……好，那我且问你，你刚才做的那个东西，到底有何用途？”

“我试过了，四个圆果，足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只要切断麻绳，人便可借此扶摇而上。若欲返回，只需割破一个果皮，便可让其缓缓而落。”

“襄子啊，难道你不闻‘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之为车辖’的道理吗？”

“我当然知道。所谓‘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可是大人，此物新制，又焉知它不利于人呢？”

“唉，你啊……”孟胜苦笑着，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有这样的弟子，究竟是墨门之幸，还是墨门之祸呢？他心里想着，也许他说得对……这时候，他心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了祖师墨翟的模样来。

手记二

【推演】如果万物分阴阳两种，则有三种可能的情况：其一，组成万物的成分中有阴有阳，二者所受元力方向各异，上下撕扯，致使其自动裂解；其二，即使有某种未知力量把它们凝结起来，那么当其中的阴阳二者同量时，此物便可不受元力束缚，悬浮于空中；其三，即使组成其中的阴阳两者不等，事物也应有趋向性，阳属部分位居其上，阴属部分沉坠其下，不管如何颠倒，它总是会恢复此种取向。

【结论】从未在世上看到以上三种现象中的任何一种，故【猜测一】是错误的。

“敌袭，敌袭！”

一阵喧哗的喊声忽然从远处传来。片刻之后，便有墨家弟子来报：“钜子大人，秦军来攻！”

孟胜微微一愣，心里立刻涌起一股绝望：他们终于还是找到这里了！

“坚守寨门，决不可让秦军攻入！快，我们去看看。”

他一边沉着脸吩咐着，一边迈开大步向前走。那战马的狂啸和战车的前行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他似乎已经看到墨门子弟迅速淹没在一股汹涌而来的黑色军队里，伴随着烈火焚毁的村庄和满地的鲜血。

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牺牲，他见得太多了。最可怕的是，墨家道义就此断绝，天下再无墨门存在。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他突然转身对田襄子说：“你去集合所有四代门徒，退进昆仑山暂避！”

“啊？我不去，我要去守城！”田襄子下意识地反驳道。

“快去！”孟胜嘶吼道，“你想让墨门断绝不成？”他喘息着低下头，看着田襄子，目光严峻——在那里，仿佛透出一股重若千钧的责任与托付来。

田襄子本来想一口回绝。为了天地间的道义，对抗残暴的秦军，这是每个墨家子弟心中最崇高的使命。可是看到钜子那深沉的目光，他犹豫了。

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咬着牙，一转身向后跑去，那里有一条上山的路。

孟胜长出一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用土石和巨木建造的寨门，正被潮水一般的黑色人流冲击着。那人流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一波方退，另一波又涌了上来。待孟胜赶到时，只见地上和寨门上，到处横躺着死伤的门徒。

“妖火！”他大声怒喊道。

四 退敌

在寨门口的地上，一排排的细孔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细孔下面，用竹筒连接成的管道绕过寨门下方，延伸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个鼓风机，这些鼓风机的鼓风口都连接到一个木制的大转盘上。大转盘的边缘，整齐地卡放着十个金黄色的圆果。圆果向着转盘中心的地方，插进了一个短截的竹筒。竹筒筒的出口是用机括封闭好的挡板。

与大转盘相切的是一个水平放置的木制链带，链带可以循环转动，其上排列着更多的圆果。三五个墨者各排列于链带两侧，只听一声口令，他们迅速踩动一个类似水排的木轮，木轮传动到大转盘中心处，听得一阵“吱呀”的声音，转盘慢慢地转动起来。

在转盘中心处有一个固定的集气口，转盘转动之后，集气口的端面依次与外侧的竹筒接合。接合之后，随着“咔”的一声，机括开启，挡板打开，圆果中的气体迅速涌出，从集气口充溢到鼓风管道内。

鼓风机的拉杆整齐地拉动起来，把气体源源不断地鼓入地下的管道中。链带两旁的墨者则不断把新的圆果排列到上面。随着转盘的转动，带动链带的传送，上面的圆果在两者相切的那一瞬间，准确的卡在了转盘上。“嗤”的一声，短筒便插入了新加入的圆果里。

如是循环往复，圆果中的气体便源源不断地鼓入管道中。

与此同时，在寨门外，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气体，带动了在洞口处的木燧。木燧飞快地转动，很快引燃了在近处的火绒。一眨眼之间，寨门前方就陷入一片火海。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从秦军人群里传出。

这些从地下钻出的火蛇，在战场上妖异地舞动着。从远处看去，仿佛是朵朵在黑色的潮水中漂浮着的红色莲花。

不多时，潮水暂时的退去了。

孟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满目疮痍的门楼，疲惫地坐了下来。

“大人，我们恐怕顶不住下一波攻势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望向远方，秦军并没有撤军，而是在整顿队伍，那些黑色的人影在慢慢地移动着。

“孩子们撤退得怎么样了？”他问。

“不知道，门楼上没见到他们。想来，应该已经到山上了吧。”

他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一丝黑色的血从胸口的铠甲上慢慢的渗了出来。那是一只羽箭留下的伤口。箭早已被他拔了下来，伤口处的疼痛已经渐渐麻木了。

似乎太安静了，他突然生出这样的感觉，安静得仿佛看到了世界尽头。一堵无边无际的墙，缓缓地向他压下，令他晕眩。就这样，就这样了吧。他想躺下，因为身体变得越来越重，每一根骨头，每一块铠甲的甲片，都成了巨大的负担。

天变红了吗？他从眼缝中看着半空中那血红色的云朵缓缓地飘行。

冷风吹过，他全身一阵激灵。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又略微振作起精神，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用力拄着长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目光中，一切都已经变得模糊起来。他只能看到，那片黑色的潮水又一次向前涌了过来。

近了，更近了。

“各守其位！”他用尽全身的气力喊出了这句话。

妖火再次燃烧了起来，可是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潮中，却显得那么微弱。

“嘭……”撞击寨门的声音在他脚下沉沉地响了起来。他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刺眼的阳光似乎不见了。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头顶上。

战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秦军士兵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的诡异物体，不知所措。

这时候，一个粗壮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中传来：

“昆仑神在此！”

孟胜听出来了，这是邓陵的声音。这么说，孩子们都还没走啊！他看着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竹篮，看着那些惊恐万状的秦军士兵，突然想仰天大笑。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笑，从心底浮出来的笑。那个少年，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田襄子和自己争执不下的那一幕，那种执念和坚定，清晰得像要从脸上渗出来一样。

天地开始旋转，万物重归混沌。手中的长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瞬间，从眼角的余光中，他似乎看到，那黑色的潮水正在慢慢散开。

午夜，在闪烁的火光下，众人神情凝重地围在钜子孟胜身边。

“秦军只是暂时退兵了，他们还会再回来的。”孟胜微弱的声音在夜的空气里慢慢氲开。

“大人……”田襄子跪倒在孟胜身边，眼泪慢慢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不要哭，今天……我很开心。田襄子，你过来。”孟胜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田襄子趴了上去，把耳朵附在孟胜的嘴边。

“我错了，你是对的……从今天开始，带着墨门一脉去追寻真正的天道吧……”

五 玉树

在昆仑山深处的一个山脊，白雪皑皑的山地上亮起了点点火光。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在火堆旁边，低声细语的交谈着，火堆里不时响起木材的爆裂声。

在住着伤病的帐篷里，不时有轻微的呻吟声传来，间杂着一两句狠毒的咒骂。

田襄子抬起头来，望着已经被踩在了脚下的云雾，长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体内，仿佛刀子一样，割得喉咙生疼。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进山已经五天了，他们仍然在继续向上攀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要不了多久，秦军就会再度袭来。在这之前，必须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这茫茫雪山，哪里又是真正安全的地方呢？

他转入了一个靠山壁竖立起来的帐篷，把手放在火炉上暖了暖。一个墨者掀开布帘，向他鞠躬致意。

“钜子大人，山下传来的消息，现在还没有发现秦军的踪迹。”

“嗯，知道了。看来秦军短时间内是不会追来了，叫他们都撤上山来吧。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是，大人！”那墨者响亮地应答。过来半晌，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犹豫着问：“大人，这茫茫雪山，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田襄子叹了一口气：“从明天开始，你带人在前面探路，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墨者点点头，退了出去。

田襄子绕过火炉，来到一个小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个瓦罐，里面是一株新植入的“妖果”的幼苗。他把它命名为玉树。玉树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他听山下的探子讲，前几天他们上山时，一路遗落在雪山上的玉树种子，全都发了芽，有的甚至都已经长到尺许高了。

秦军退兵后，他们就立刻着手安排撤退进山的计划。除了必要的衣食和工具，带得最多的，便是这些玉树种子。他模模糊糊地能从这玉树上看到一丝天道的痕迹，仔细一想，思路却仍然混乱不堪。一路上，他几乎沉浸在这样不断的思考中，就在刚才，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发酵，像野草一样不停地疯长，向不同的方向不停地延伸，和其他的现象也逐渐结合起来，变得越来越牢固了。

气，也是有疏密的。

这个想法是在上山的过程中，首先由身体感觉到的。越往上走，就越感到呼吸困难。每吸一口气，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一样。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人们不得不时时停下来休息和适应。

这时，他就想到了玉树那圆圆的果实。万物都有疏密之分。木头可以浮在水上，是因为木质轻于水。那么如果有一种气，比天地自然之气更轻，那不就可以浮于空气之中了吗？

这么明显的事情，自己为什么早没有想到呢？他脸上渐渐露出了微笑。

手记三

【猜测二】元力只有一种，方向都是向下。

【猜测三】万物有疏密。密者所受元力较大，疏者受元力较小。

【解释】圆果中凝聚了极疏之物，在天地间其他密者的排挤下，被迫上升。

【定义】轻气，圆果中凝聚的比天地之气更疏之物。

他对着玉树幼苗上刚长出的小粒果实，翻来覆去地观察着。“轻气”是怎么产生的呢？所谓“偏去莫加少”，轻气的产生，又伴随着何物的“偏去”呢？

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囊里拿出了一册竹简，取出笔刀。笔尖轻轻地落在竹白上，但没有留下刻印的痕迹。他犹豫着要记下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突然，一阵剧烈的轰响在耳边炸开。随之而来，强烈的冲击气流掀翻了帐篷的门帘。目光所见，在半丈开外，一辆四轮的木制篷车被炸得四分五裂，一个墨者倒在车旁。

他认得那辆车。那是输运玉树果实的货车。那车和一般的马车差不多大小，用木板封闭得严严实实，里面满载着成熟的圆果。

一股淡淡的白雾笼罩在篷车周围。

“怎么回事？”他问道。

“他……他说车里有点冷，想点火取暖，结果就……突然炸了。”一个墨者惊魂不定地回答。

田襄子走近一点，看着那白雾，用手扇动着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查看了车上的玉树果，发现其中有一个果皮早已破裂了。为什么会爆炸呢？皱着眉头，他静静的思考了片刻。这爆炸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可是又捉摸不定，模糊不清。

受伤的墨者很快被抬到一旁。一个白发的医者正在对他进行仔细的检查。

田襄子的目光在裂开的玉树果上游移，那水雾般的白气慢慢散开了。

突然，一个新的想法击中了他。

“偏去”的，难道是——水？他沉吟着，或许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试验一下。

不过现在，他环顾四周，长叹了一口气。

队伍越拖越长了。越往山上走，风就越狂，有时候不得不倒转身背着风走。身边经常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深谷中白云翻卷，雾气腾腾。不仅是车，连人行都异常艰难。周围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硬梆梆的。

往上看去，仍然是陡峭的山，一眼望不到顶。

不能这样下去了。在山里东躲西藏，终究还是甩不掉秦军。田襄子望着这茫茫雪山，喃喃低吟着。

看来，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

六 试飞

“没有吗？一个人也没有？”田襄子再一次问道。

沉默，带着粗气的沉默。

“大人，没有别的出路了吗？”一个声音挣扎着说。

田襄子看着那张脸。那是一张绝望中带着惊恐的脸，或许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愤怒和无奈，但他已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些，他也无暇再去顾忌太多。昨天得到的消息，秦军二十万，已经在山下集结。领军的是秦将白起，那是个有名的狠角色。

“想想孟胜大人吧。他为了保卫我们，保存我们这些墨家的最后血脉，辗转千里，战斗至死。他是为了什么？你们就这么放弃了吗？你们的勇气呢！？你们的责任呢！？”

“可是，那可是月亮啊……”那声音中充斥着惊恐。

田襄子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他没有想到，即使在墨家门徒中，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也如此强烈。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为了探索天地大道而无所畏惧。

他突然领悟到了这一点：飞，也许是每个人的梦想。但是也仅止于梦想罢了。真正可以飞翔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一个只敢匍匐在地面上的胆小鬼。

“我……我去！”一个厚重的声音突然颤抖着打破了平静。

是邓陵。

田襄子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邓陵。这个连从低矮的树枝上跳下来都不敢的人！上次为了吓退秦军，他和邓陵利用玉树果低空飞行的时候，邓陵几乎全程都趴在篮子里。

“拼了！反正都是一死，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邓陵嘶吼着。

田襄子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人群渐渐骚动了起来。

登月计划正式启动了。半个月后，人们再次聚在一起。

“第一船，就我和邓陵两个人——我们先上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你们把东西收拾好，等我们探路回来，便一起前行。秦军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达这里。我们还有时间。”田襄子扶着竹篮的边框，目光扫过人群，沉着地说，“我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小小的竹篮上，大家屏息着，静静地等待着。

“好了，解开绳子！”田襄子大声命令道。

一把雪亮的短刀挥过，连接着竹篮和大树的绳子断了。

众人顿时一阵喧哗。

竹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大地飞快的向下退去，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大人保重啊！”田襄子隐隐约约地听到下面的喊声，声音很快变得模糊，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偶尔吹过的风在耳边呼啸。

还好，他想，今天没有什么风，要不然竹篮会晃动得很剧烈。

奇怪的是，邓陵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吓得趴在篮子里，而是木然地靠着篮筐坐着。也许上次的经历让他不那么怕高了，或者他已经吓得呆了。

“我们真的能飞到月亮上去吗？”邓陵突然问道。

田襄子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许月亮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永远可望而不可及；也许我们做的这一切只是出于凡人的无知妄想，根本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你相信天道存在，你相信天和地只是这个世界上普通的两部分，它们只有距离上的间隔，而没有本质的不同，所有地上的规律，在天上也同样遵循，那么我们便可以推测，月亮和大地一样，都只是同样的普通物质凝结而成的一个大球。那里也许同样有高山和海洋，有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我们可以在那里自由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秦军的追击了。”

“要是那里有比秦军更残暴的军队呢？”

田襄子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去看一看，不是吗？”

冷，从未体验过的冷。

田襄子没有想到，高空的温度竟然比在极北之地还要低。他蜷缩在篮子的一角，嘴角轻微地颤动着。篮子里带着睡觉时用的芦花被，也被紧紧地裹在了身上。

他在身上摸索着，正想拿出随身的竹简，记下点什么。邓陵突然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他转过身去，远方一弯微亮着的庞大弧线正从地面上升起。

“快，快降落！得马上让所有人升空。要不然来不及了！”田襄子急了，他没想到月亮来得这么快。

明天才是近月日啊！

难道，月亮绕得越来越快了？他满是不解地想道。

邓陵急忙扎破了一个玉树果。从扎破的洞中，一股气流劲射而出。竹篮一边下降，一边歪歪斜斜地向着果实上洞口的反方向飞去。

啊，不好。得垂直下落才行。这样下去，不知道会飘到什么地方。

看着那个不停喷气的果实，田襄子若有所思地愣住了。他双手抱住果实，用力旋转了一下。洞口的喷气方向也随之转动，慢慢的，竹篮的轨迹也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弧线。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放开手，找到另一侧的玉树果，在相反一侧又开了一个洞。两个果实，冲着相反的方向，各自喷射出轻气来。

竹篮摇晃了几下，打了几个旋，最后平稳了下来。现在，它终于可以近乎垂直地向下降落了。田襄子松了口气，从腰间抽出竹刀，在竹简上刻画了起来：

手记四

【现象】玉树果喷射出气流的时候，其本身会向反方向运动。

【猜测四】物体在抛离自己的一部分时，剩下的部分会受到与抛离方向反向的力。或许可以把它叫做离力。

七 飞艇

昆仑山云台峰，高两千丈。峰顶仿佛被一把大刀凭空削去了似的，有一个极大的石台。现在，这个石台上密密麻麻地排放着数百个飞艇。这些飞艇有的用竹条编织而成，仅容三四人；有的用木板嵌合而成，可乘坐二三十人。这都是墨家门徒赶制出来的。现在，他们正在把这些飞艇连接在一起。

连接完成的飞艇群看上去像一个乱糟糟的鸟窝，但非常结实。一些人开始把捆在地上的一串串玉树果取下，绑定在飞艇群的上方。

不时有人抬头看看天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人们齐齐向上看去，只见一个黑点慢慢变大，最后落在了石台下方的山腰上。有人立刻向山腰处奔去。

“快！加快速度！”田襄子一边从竹篮中跨出来，一边朝着前面迎来的墨者喊道，然后他再次看了看月亮，补充道，“多带点御寒的衣服。一刻钟后出发。”

“你不告诉他们秦军的情况了？”邓陵问道。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不用再担心秦军了，虽然下降的时候看到，一群黑色的人流正大规模地上山，比他们原来的预计要快很多，但也无所谓了。一刻钟之后，秦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飞升的身影。

没有必要再去扰乱大家本就紧张的心情了。

山谷又开始轰响了。震动从脚下传来，仿佛是整座昆仑山的脉搏在跳动。

月近中天。

秦军前进的脚步停顿了下来。他们有些恐慌的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起拔出剑，大喝道：“不许停，走快点！”

“大人，……你看！”他身旁的副将一脸畏惧地指着半空。

那里，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升空。

白起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阴沉着脸说：“取我箭来！”

他从身边接过弓箭，一声大喝，弓已拉满。三支箭，向着半空中飞驰而去。第一支从那飞艇的下面穿了过去，第二支往右偏出，最后一支一直到了飞艇的船身处，却只是轻轻的和木板碰了一下，便掉了下去。

飞艇越飞越高，白起无奈地看着天空中的黑影越来越小，恨不得自己也飞上天空。他愤怒地把剑柄在旁边的石头上一磕，却把自己的身体震飞了起来。

他急忙抓住身边的一丛灌木，身体才缓缓地重新落地。

看着路旁云雾缭绕的深锏，冷汗不觉从额头上冒了出来，白起转过身，对着几个副将说：“六国余孽已经被尽数剿灭，尸骨掉入山谷，不知所终。退兵！”

田襄子一边在飞艇群间游走，一边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升空一刻钟后，所有人都加厚了衣物。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可是很快就得到了缓解，因为起风了。

风是从下面吹来的，穿过船体间的缝隙，摇曳着长串的玉树果。在这股上升的风力吹动下，飞艇群继续向着高空飞去。

月亮已经占据了他们上方的全部视野。抬头望去，就像是整个世界压在头顶；而脚下，大地已经显现出一丝弧形的轮廓。

田襄子仔细观察着月面和地面上的标识物，借以判断各自的距离和飞艇的速度。首先选取地面上的昆仑山，半刻钟后，昆仑山已经只剩一个黑点了；然后他发现了一条大河，但是河流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这时候，他开始抬头看月亮，月亮表面上，有一块块的亮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开始只有米粒大小，后来渐渐变大，现在已经有手掌大小了。他把五指合拢，手臂伸直，放在眼前，用手掌覆盖住那些亮斑，仔细地比对着。

他知道，月亮经过这段区域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左右，所以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到达，否则就只有再次降落，等下个月了。可是再次降落的危险是毋庸置疑的，他和墨门都冒不起这个险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事情哪里不对劲。手掌摊开，对着月面再次比对了一次。没有变化，一点增大的迹象也没有！

飞艇悬停在空中。

八 亮斑

为什么停下来了？田襄子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地思考着。

飞艇的升力，来自于玉树果内的轻气与周围气体的元力之差。为什么现在元力之差会消失了呢？难道现在外界气体也变得极其稀疏了吗？

他深呼吸了几口，摇了摇头。月亮的元力吸引了更多的气体上来，现在周围的气体并不稀疏，所以两者的疏密差异，应该还是存在的。

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候，邓陵用手抓着捆绑着玉树果的粗绳，浮在半空中飘了过来：“襄子，大伙让我来问问你，还有多久才能到？”

看着邓陵漂浮的样子，他突然眼前一亮，想通了。

现在的地方，应该在大地和月亮元力的相持点。也就是说，两个元力刚好抵消了。所有的东西，不论疏密，总的元力都是零，自然就不能为玉树果再提供升腾之力了。

既然如此，如果再上升一点，那么月球的元力就将超过大地的元力。到时候，再进行降落，不就可以降落在月亮上了吗？

可是，现在又如何才能再进一步呢？

手记五

【现象】在地面上飞起到一定距离时，飞艇失去了升腾之力。

【猜测五】元力与物体和源的距离有关。其离源愈远，元力愈小。反之，则愈大。

也许有个方法可以试一试。可是，万一不行的话——没时间犹豫了，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附耳对邓陵说了几句。邓陵点点头，再飘荡到飞艇群的中央，大声喊道：“大家看我的手势。我手一挥下，你们便在每个飞艇上刺破一个圆果。注意，一定要刺其底部！大家准备……”

所有的人都迅速找到一个玉树果，用右手的短刀紧紧抵住了果实的底部。随后，随着邓陵大手一挥，飞艇上立刻响起了阵阵气流喷射的声音。

飞艇动了——它猛地向上蹿了起来！

众人的脚又碰到了飞艇的地板，漂浮了许久，现在又可以重新站立了，似乎元力又回来了一样。

田襄子来不及思考这是为什么，只是用手重新比对起月亮上的亮斑来。慢慢的，亮斑已经超过了手掌的大小，每个亮斑都开始显现出它细致的形状。

突然，在某个瞬间，整个飞艇群开始翻转起来。即使大部分人早已经把身体绑在了船体上，这时候也急忙抓紧了各种攀附物。一时间，惊叫声此起彼伏。

整个世界在旋转，眨眼之间，天地易位。

等到大家从旋转的眩晕感中回过神来，一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头顶上，大地正在逐渐远去，已经可以看到整个大地的全貌了：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蓝色大球。人们痴痴地看着这美丽的球体，好像不认识它一样。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原来的称为“大地”的地方，七国连年征战不休的地方，过去这么多年一直生活的地方，有着高山和海洋、森林和湖泊，先人所葬、身之所依的地方，现在，正不可逆转地向上升去，越来越远。终于，有人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田襄子深吸一口气，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向脚底望去。现在，那些亮斑已经变得非常巨大，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飞艇开始朝着月亮的地面降落了。周围的水汽越来越重，形成如云雾般的气团。那些水汽是从下面蒸腾起来的，天地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刚开始，这些水汽还带有灼热的气息，大家只好把全身包裹起来，以免被烫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渐渐的变成了温热，不至于让人无法忍耐了。于是大家这才露出了自己的脸，趴在飞艇边缘，开始仔细探视起下方的月面来。

现在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亮斑了，那是一个个巨大的湖泊。水面上，大量的水蒸气还在袅袅的升腾着。

最后，飞艇群便降落在这样一个湖泊的边缘。

大地一片焦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似的。焦黑的地面上，除了一些似乎是苔藓类植物的残骸外，就只有满地的碎石了。

田襄子微微有些失望，这里比他想象中要荒凉。不过他很快振作起精神，至少现在摆脱秦军的追逐了。

他想——或者说，暂时摆脱了。他相信，这里将是他们新的家园，墨家道义将在这里继续流传下去。

田襄子试着在月亮的地面上走了几步，可以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元力似乎比原来的大地小很多，这里的空气似乎也稀疏一些。

他弯下腰，挖起一些泥土，用鼻子闻了闻。

他走到湖边，捧起水洗了洗脸。水位还微微有些温热。探足下去，很快就触到了一层冰凉而光滑的东西。

他仔细看去，还用手摸了摸——竟然是冰。很快，他就发现，整个湖面底部就是一块巨大的冰。

当然，他现在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直到一年后，他才完全了解了这一切的原因。每次近月日，月亮会进入大地的大气层，与其产生剧烈摩擦，瞬间的高温会融化月亮表面的一层冰，使其成为一个暂时的湖泊。待月亮重新冷却之后，这些湖泊又会慢慢凝固成冰，像珍珠般散落在月面上。

人们聚集在一起，一脸迷茫地看着四周。

现在，他们是这里的新主人了，但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做些什么呢？田襄子想。首先，在天黑之前，得拆散这些飞艇，用带来的材料搭建一些临时的帐篷。看这云雾缭绕的天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这帐篷必须得搭建在一个高地上。他四处望了望，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土丘，那里正是一个不错的位置。过一会儿，得组织几个小队，四处探探，看周围有没有野兽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啊，对了！明天，得把从地球上带过来的种子种下去，希望能够顺利长出幼苗来。

不过不急，田襄子悠然地坐了下来。他拿出刀和竹简，静静的思索着。

在这一天，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总结：

手记六

……

九 落石

手记七三零五

【公式】井（·定）~‘地球’~‘月球’|三十仑（++）…元力素~‘月球’

【推演】从上面的公式中可以得到如下推论：

‘地球’…三十仑（++）~元力素|井（·定）

【结论】代入元力素，就可以得到，地球重六千三百巨势。同样的方法，也可以计算月球自重。

“这是田襄子生平写下的最后一则手记。”公孙氏指着展柜中的一片竹简，轻声对女儿说。手记中用了许多古老的符号和标记，小女孩完全看不懂。

但女儿突然转过身，娇声说：“不对！你刚才说的故事不对。老师说，我们星球的表面是没有空气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从空中抓过一个信息包，展开给妈妈看。

那信息包缓缓打开，展现出一副荒凉冷寂的月面景象。

“等明年，你学过新周简史就知道为什么了。”公孙氏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

“哼，你不说，我就自己去看！”女儿撅起嘴巴，一转身，化为一股闪烁的流光向远处奔去。公孙氏无奈地摇摇头，也撤去虚拟身躯，顺着女儿的方向流去。

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了历史影像区。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个高高垒起的石台：石台上不断发生爆炸，巨大的石块像溪流一样，飞溅着向天空而去。

一个浑厚的声音开始解说：登月后第二年，新周建国，是为新周元年。从新周五年开始，名为“落石”的庞大计划正式启动。计划是基于这样的一个判断：在秦国统一六国之前，公输盘已经造出了木制机关鸟，按照正常的发展速度，秦国可能很快就会拥有载人飞行器。为了抵御秦国的进攻，钜子田襄子提出，向地球抛射大量石块，利用反向离力，使月球彻底远离地球的大气圈，这样秦国就无法飞临月球了。

整个计划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新周五年至十二年，为第一阶段。这个阶段，受到技术限制，只能在每个月的近地日，元力最弱之时，利用轻气炸弹向地球投射石块。新周十二年至二十五年，由于爆炸力学的迅速发展和炸弹强度的不断提高，人们开始利用集束压缩轻气的爆炸方法，投射时间也逐渐扩大，在近地日的前后十天都可顺利使石块进入地球元力的束缚范围。新周二十五年至一百零七年，熔融喷溅法开始逐步取代原始的固体投射法。在这个阶段，随着喷溅的速度和规模不断得到提高，月球轨道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在计划的后期，随着元力学的发展，人们认识到，落石计划在拯救自己的同时，实际上也拯救了整个地月系统。计算结果显示，如果当初没有实施这项计划，在一个甲子之后，在大气的摩擦中总能量不断减小的月球，就将坠毁在地球上。

或许整个人类都将毁灭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幼年的人类在懵懂无知中，因为一个巧合的举动，与一场灭顶之灾擦肩而过。

计划在新周一百零七年终止。在这一年，首个蝶形探测器到达地球。人们惊讶地发现，秦国早已灭亡，甚至连昆仑山都已沉降为一片广阔的高原。地球人的技术在这一百年中没有任何明显的进步，反而大大退后了。经大司马古川提议，墨门讨论同意，最终停止了这一持续百年的庞大计划。

至计划停止之时，月球的总重已比百年前减少了十分之一。其绕地轨道已经近乎圆形——近地点和远地点的轨道长径只有约五仑之差了。

“月球表面有空气吗？”女儿稚声稚气地问，“妈妈说有，可是老师说没有。”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您咨询的问题与以下资料库相匹配——《‘落石’造成的生态灾难》。请确认获取。”

女儿点点头，一个冗长的信息团悬浮在她面前。她皱着眉头说：“给我摘要！简单一点。”

那个信息团立刻开始飞快地扭曲着变换形状，像是在拧干一团饱蘸了水的纤棉，慢慢地收缩，很快就只有米粒般大小了。这时候，它蜷曲的身体开始展开，一段简短的文字从里面跳了出来：

“月球变轨造成的生态灾难之‘大气部分’：远离地球大气圈的月球大气得不到定期的补充，自身元力过小，导致其逐渐散逸。新周一百一十四年起，人类开始移居地下生活。至新周三百年，月球大气基本完全消散。”

“妈妈，我想到地上去玩。”女儿突然拖着公孙氏的衣摆，撒娇着说道。

“好好，等过几天妈妈就带你去玩。”她微笑着对女儿说。

“今天行不行？”

“这几天可不行。”

“为什么呢？”

“因为这几天有地球人在上面呢。我们要和他们玩捉迷藏，好不好啊？”公孙氏一边说着，一边拉过一个直播球，“你看！”

在直播球中，一个穿着臃肿的地球人，正在从一个小小的球形舱内蹒跚地走出来。

尾声

月球上静静的，碎裂的砾石散落在黑色的沙土中。

四面望去，一片荒凉。阿姆斯特朗扶着栏杆，有些狼狈地走下楼梯，踏上了月球地面。

这是人类第一次踏足地球外的另一个星球，他知道，现在有亿万双眼睛，正通过直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调节了一下嘴边的麦克风，略微有些激动地说：“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

回答他的，只有一如既往的寂静。

园丁

在地球上最高的树顶，园丁们正在工作。

大树扎根在赤道附近的亚马逊河流域，出现之初，看上去和一般的热带乔木没什么不同。可就在人们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它不管不顾，憋着劲儿往上长。

很快，它就到达了平流层，附近的民航航线及时作出了更改，避免撞上那些茂密的枝干。

早期曾有过是否要砍掉它的讨论，但受到了众多植物学家和环保人士的反对。几年以后，当它生长为一个无与伦比的庞然大物时，人们已经对它无计可施了。

幸好，一个植物学家偶然发现了一种抑制剂，可以抑制顶部枝干的生长。“可能类似于顶端效应。”他在论文中解释道。

这时，大树已经有三十万米高，一些近地卫星一头撞上了树枝。

各大国只得在树顶派驻大量园丁，在卫星经过的区域，大量喷洒抑制剂，以保护卫星的安全。

屮（它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来到这个星球已经五年了，它很喜欢这里。

麻烦也是有的，它很快就冲出了大气层，而这个星球过大的重力，让它无法通过蒸腾作用，从维管束中把水分和矿物质从根部输送上来。

不过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空中有很多乱窜的小玩意儿，每当它把枝干伸向它们时，这个星球上的一种小虫子，就急忙把大量矿物质和水分喷洒在它身上。这正是它急需的。

它舒服地收回了枝干，像伸了个懒腰。

说书人

0~0.84（TH）

小记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小岛东边的码头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视野尽头，一群黑点排成长长的队列，在海空之间飞快地掠过。那是什么海鸟呢？小记疑惑地想。他还真没见过飞得这么快的鸟呢！

码头上空空荡荡的，一条青石砌成的长堤从岸边延伸到海里，上面长满了青葱的野草。海水永无停息地拍打着堤岸，溅起大团水雾，缓缓滴落在小记的脸上。

目力所及的地方全是单调的蓝色海面。小记从来没有出过海。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待在库伦岛上。但是他知道，在海的尽头，还有大陆，那是比小岛广阔得多的大片陆地，那里住着更多的人，有更多好玩的玩具和好吃的零食。这些都是爸爸告诉他的。

爸爸是一名水手，随岛上的补给船每三个月出海一次。小记还记得，小时候，爸爸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多玩具和零食给他，还给他讲好多大陆上的趣事。他最喜欢的是六岁那年爸爸送给他的小风车。那是爸爸给他的生日礼物。把小风车放在太阳下，让阳光暖暖地照着，几秒钟后，它就缓缓地转动起来，越转越快。

“爸爸，它为什么会转啊？”

“嗯……看到这个黑色的小板子了吗？”

小记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叫作太阳能电池板，他把阳光变成电，电流带动风车里面的电机运转，就让风车转起来了。”

“哦……”小记似懂非懂地答应道，“那这些圆圆的圈是什么啊？”

“什么圈？”爸爸低头问道。

“就是这块黑板周围的红色的圈啊。这里也有……你看，它们一圈一圈地向外面跑走了！”

爸爸终于皱起眉头蹲了下来，眯着眼睛看着风车，说：“爸爸没看见什么圈啊？”

“没看见吗？这里有好多呢！”小记吃惊地说，“还有天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有红色的，也有蓝色的。都是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可好玩了，有时候它们还要打架呢！”他对着天空不时地指指点点，兴奋地对爸爸说道。

第二天，爸爸带着他去了岛上的医务所。

“这孩子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检查出什么器质性的问题。但是如果真的有你说的情况，我建议你带他到大陆去做个详细的检查。毕竟我们这边条件有限。”

“嗯，好吧。我找机会带他出去看看吧。”

“爸爸，爸爸，是要带我去大陆玩吗？”小记两眼睁得大大的，似要放出光来。

“嗯，小记想不想去外面玩啊？”

小记使劲地点了点头。

可是小记到底还是没有去大陆。一个月之后，爸爸随船队再次出海，本来应该七天后就回来的。可是，小记天天在码头上等，已经五年了，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每次问到这个问题，妈妈总是红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后来小记慢慢听周围的人说，那次船队遇到了大风暴，所有的人和船都葬身海底了。刚开始，他还会和别人争吵说：“我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真的！”

然而，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小记慢慢地意识到，也许爸爸真的不会回来了。

小记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堤上，看着天上一条条的蓝色曲线。它们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颜色或浓或淡，像是在和自己捉迷藏。这时候，一个黑点在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渐渐地变得更大、更清楚了。

那是一艘船，但不是爸爸的那艘。小记眯着眼，仔细地分辨着；“啊，是沈哥哥回来啦！”

沈逸白是库伦岛上的第一个大学生。前年，他又考上了中科院的研究生，现在正在那里攻读凝聚态物理学的博士学位。每次暑假，他都会搭乘定期去岛上的补给船回家。在岛上过一个与世隔绝的假期，对于整日忙碌于科研和各种杂事上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天大的享受。

船稳稳地行进在大海上，他站在甲板上，攀着栏杆，远远地眺望着。

慢慢的，一个细长的、墨绿色的岛屿出现在前方，这就是库伦岛。他的视线不由得转向了岛的西侧，那里有许多高高耸立着的黑色面板——那是一个小型的太阳能发电站。岛上的生活用电都由这个电站提供。

视野的中央，岛的最高处，竖立着一座铁制的灯塔。补给船绕过岛中部突起的礁石，向西边的码头上靠去。

投稿室

“等等，你不觉得电量增加得越来越慢了吗？”郭进突然问道。

王宇斜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说：“那有什么办法，这些都是必要剧情，我总不能不交代吧？”

“你难道不能快点交代完？……啰啰嗦嗦的。这样下去，我看它们迟早会对你的故事失去兴趣，到时候我们都得完蛋！”

“你……”王宇涨红了脸，“换你来试试！”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颤动传来，投稿室的外面传来了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我们三个人立刻背靠着墙，蹲了下来，直到一切恢复平静。

“糟了，我们不会被埋住了吧？”郭进有些惴惴不安，“刚才倒下来的如果是投稿室旁边的变压塔……古先生，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当然知道，那是一座足有五层楼高的砖塔。如果它倒下来，毫无疑问，这个低矮的投稿室会完全埋在它下面。

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望着屋子中间的玻璃箱，突然产生了一种无力和绝望的感觉。事情何以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呢？

我做文字发电工已经快三十年了，前半生可以说过得风平浪静，虽说算不上功成名就，但也曾经风光过几天。有家人，也有孩子，与普通人无异。工作虽然很枯燥，但我也早就习惯了：

每天早上九点，我从家里带来前一天写的稿子，到投稿室，把几页薄薄的打印纸通过玻璃箱的缝口塞进培养皿，然后在旁边等上几分钟。与别人不同的是，我投稿之后，总是喜欢透过玻璃，看着白色的纸张准确地传送到培养皿的中央，然后一点一点地被蠕动过来的菌群浸染的过程。这些从小行星带中发现的小家伙们——人们把它叫做天丝菌——会激动不已地扭动着他们的六条鞭毛，慢慢地爬满整个纸面。几分钟之后，他们排列成一个平整的小块。用架设在玻璃箱外面的显微镜看去，你会看到它们身体两端最长的两根鞭毛已经颤动着伸直，而且一个接一个地扭曲连接了起来。就像一块自动形成的软绵绵的布。这时候，培养皿两侧的电势传感器会感应到菌群两侧逐渐形成的高压。当电压稳定后，两个电刷会自动和菌群两端连接在一起。这就形成了一个发电块。

在玻璃箱中，有上百个发电块，每个都只有几厘米大小，在培养皿边缘环形排列。之后，圆环开始慢慢转动。在玻璃箱的后方，有一个引导环。它圆滑地扫过每个转动到这里的发电块的电刷，其上聚集的电荷随之被它引导出去，通过一根长长的超导线圈，到达隔壁的变压塔内。这些发电块聚集电荷的速度很快，当它们转过一圈，再次接触引导环的时候，又已经聚集了和刚才等量的电荷了。这样的过程会一直持续几分钟，转动才逐渐停止。

这些原理，都是郭进解释给我听的。他是电厂的工程师。每天都来投稿室检查设备的运行情况，再如实记录在工作日志上。他每天来的时间都和我差不多，有时候，我会故意留下来，陪他聊几句。

“小郭，你是刚来工厂不久吧？”我有一次问他。

“嗯，我去年才博士毕业。”

“哦，看着很年轻啊！想想我年轻的时候，唉……你知道吗，那时候还没有干我们这行的呢！”

“我知道。那时候主流还是核能发电。其实现在这种文字发电站诞生的时间不过几十年而已。”

“你是物理专业的？”

“不，微生物专业。”

“啊，是啊！我还是老觉得在电站工作的都是物理专业的呢。”

“那是你年轻时候留下来的印象了吧。”

“是啊，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对了，说起当年的那次核电泄露——啧啧，真是太惨了！”

“官方数据，伤亡30万。实际应该不止。所以之后才会有持续了几年的核安全争论嘛。不过好在那几个小行星上的幸运儿——据说是三个矿工——发现了天丝菌，”他笑眯眯地说，“98%的能量转化率，嘿！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是啊是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能干啊！”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冲他挥挥手，从旁边的打卡器上刷过我的身份卡。而刚才投入的稿件所激发的电量，转换成绩效工资，直接打入了我的卡里。

推开投稿室的大门，我一边往厂区里家属住宿区的方向走，一边构思着今天故事的情节和进展。我在路上经常会碰到正前往投稿室的同事，互相打声招呼，问一句：“你最近写得顺不顺啊？”然后笑着道别。

本来以为可以这样顺顺利利地干到退休，可是就在我四十五岁这年，生活的曲线却突然划出了一个不连续的拐点。

0.84~1.37（TH）

“小记，过来！”沈逸白向着王奕记喊道，“期末考得怎么样啊？”

王奕记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还好吧。就是数学没考好。题出得太难了。”

“把卷子拿出来我看看。”

沈逸白看着小记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禁不住笑了。小记是他的表弟，是个性格有些孤僻的孩子。也许这跟他从小失去了爸爸有关。

他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小记很单纯，而且非常聪明。每次回来，沈逸白都会找时间来陪着小记说说话，或者陪他去岛上到处走走。那时候，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小孩对待。但是自去年寒假，他才意识到，小记是多么特别。

“哥哥，你能看到那上面的圆圈吗？他们都说看不到。”

“在哪里？”

“就在那电线上。一圈一圈的，还在向外荡。就像水一样。”

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小记看见的是电磁波。人的眼睛当然可以看见电磁波，但是仅限于波长在约400到700纳米长的波段。即所谓的可见光。输电线上辐射出的电磁波，波长远高于人眼所能看到的极限。可是小记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个寒假，他对小记做了很多测试。发现除了可见光外，他还能看到一个额外的电磁波段。这个波段的电磁波波长非常大，基本没有粒子性，但在小记的眼里，就像是一个个荡漾的水纹。

“咦，怎么水还没开啊？”

沈琼兰揭开电饭锅的锅盖，奇怪地嘀咕了一句，转身打开了电灯的开关，灯管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到底也没亮起来。

“小沈啊，你过来看看这是咋回事？”她冲着楼上喊道。

沈逸白应声下来看了看；“是电压太低了吧。我去问问我爸！”小记跟在后面，望着灯管轻声说：“圈圈好淡，都快看不到了。”

沈逸白的父亲是岛上电站的站长。实际上整个电站也就他一个人。小时候，沈逸白经常跟着父亲到处跑，不是电线断了，就是太阳能板被台风刮倒了。虽然是个小电站，但是维护起来也毫不轻松。岛上不能缺电。现在各家的电器越来越多，一旦电站出了什么问题，大家连吃饭都成问题。

沈逸白回到家的时候，沈军正一筹莫展地看着电站的总电表。

“爸，怎么回事？”

“唉，还不知道。村里的电压突然降得很低，但是电站的输出功率反而在增加。”

“是不是哪里短路了？”

“可能吧，我们沿路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输电线仔细查看着，不时爬上电杆，用非接触式电表测量一下电压。岛上的用电量一般不大，所以输电线也不是高压电线。几根绝缘导线并排搭在一起。因为并不担心高压击穿的问题，电线之间的距离都很小。有时候会被台风吹得绞在一起，很容易短路。

“咦，那是什么鸟？”沈逸白指着停在电线上的一只黑色的鸟，“它把电线绞起来了！”

沈军也奇怪地看着那个黑影。岛上来来往往的海鸟很多，海燕、海鸥和信天翁是最常见到的，偶尔也有白鹭来这里歇脚。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全身漆黑的鸟，长得像乌鸦，但是身体比乌鸦更细长。

得把它赶走才行。沈军拾起一块石头，对着那鸟扔去。那黑影嗖的一下从电线上弹起来，向空中窜了出去，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身影。

好快啊！沈逸白惊叹道。

沈军把梯子架在电杆上，先上去给电线断了电，然后找到那鸟所在的位置。绝缘层上有一道被什么锋利物割破的口子。他取出电工胶布，仔细把口子缠好，然后把几条绞在一起的电线理顺。

“好了吗？”沈逸白在下面喊道。

“好了。”沈军一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想着那道奇怪的口子。

科幻和奇幻

我是写奇幻小说出道的。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写出了那本后来蜚声业界的《绿色的蝴蝶梦》。那本书创下了当时的多项纪录，包括每日发电纪录和总电量纪录。凭着这本书，我也跻身了一级写手的行列。那时候评上这样的职称还是件很困难的事，而我则是全公司最年轻的一级写手。

但是正如人们常说的：“你永远不知道外星虫子在想什么”。当我迈过四十岁的门槛，渐渐发现，自己小说的发电量正逐渐萎缩。后来人们注意到，虫子们开始喜欢科幻小说了，而且越硬越好！它们从凡尔纳开始读起，逐渐地过渡到威尔斯和海因莱因。几个月后，黄金时代的作品也完全被消化掉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新浪潮，还有赛博朋克！这样撑了一年，以往科幻文本终于完全枯竭了——就像一百年前的煤矿和石油一样。

科幻作家的身价开始走高。

那以后，我不得不逐渐缩减生活开支。也不是说奇幻小说就不能发电，只是发电量少得可怜。我尝试过，在奇幻小说中加入一两个科幻点，比如机器人和网络，或者给整个故事赋予一个反乌托邦的背景。但是没用——别给我讲科幻和奇幻没有确定的分界——虫子分得最清楚！

“它们也是被惯的。”郭进有一次对我说，“二十年前，它们刚接触幻想文类的时候，对什么都好奇得要死，那电量是蹭蹭地就上去了。可是看了这么多年的奇幻，我估计啊，它们也腻了。”

“是啊，你知道我现在最希望什么吗？”

“什么？”

“我希望它们统统都患上失忆症。最好把这几十年看过的小说都忘光！那样，我们就可以重温一次奇幻的黄金时代啦。”

当时我只是随口发了一句牢骚，并没有注意到，郭进听了这话后若有所思的表情。更没有想到，五年之后，他真的办到了。

然而，那也是灾难的开始。

1.37~1.99（TH）

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暑假的第二天早晨，还没睡醒就被老爸从被子里拉了起来。灯又不亮了。只好又出去沿着线路巡视了一遍，这次见到了五只那种黑鸟。我们一个一个地把电线上的破口缠好，就这么折腾了一天。可是事情还没完。从第三天开始，那黑鸟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我们刚赶走它们，一会儿又回来了。

它们也不干别的，就站在电线上，用爪子把绝缘层割破，然后把几根线搅和在一起。

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首先，这些鸟的爪子非常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地割破厚厚的绝缘层。其次，它们就站在割破的地方，而且还把不同的电线并拢在一起。按照常理，这些电线间有很大的电压，这些鸟应该会触电才对啊。可是它们不仅一点事都没有，反而乐此不疲。

连着几天不能正常用电，岛民们终于被这些鸟儿激怒了。

从第五天开始，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拿着各种“武器”，沿着电线，一路赶鸟。有拿长竹竿捅的，有敲脸盆吓的，效果不大。鸟儿一脸平静地站着，只有杆子来了才稍微动一动，随后又很快缩回去了。几个有鸟枪的，站在下面瞄准射击，就是一个都打不下来。这鸟儿反应特别快，枪响的瞬间就不见了，硝烟散去，它又神气十足地飞回来，继续和人们对峙。

我拿着小记的玩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些不速之客。我发现，它们的两只脚，都嵌进了电线里，而且是跨着不同的线路。也就是说，它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接入了电路中！强大的电流一定正在它们的身体里流动着，很难相信它们竟然毫无反应地待在那里。

这种行为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很多宿舍里隐秘进行的一种活动：偷电。那时候，宿舍通常会在十一点断电，只有卫生间的灯会一直亮着。我们便把卫生间的电路破开，从那儿接了一个电源插板出来，从此开始了美好的夜猫子的生活。

我决定把这种鸟叫做偷电鸟。

断电的这几天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个灾难。电饭锅、电炒锅都不能用，岛上也没有天然气，只好搬几块石头，找点木柴，生火做饭。冰箱里的东西几天下来都有点发臭了。只好把容易坏的东西先吃了，暂时吃不了的就只有扔了。本来岛上就没有网络，现在连卫星电视也看不了了，真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了。

几天下来，人们发现自己对这些鸟竟然毫无办法。

人们不再去进行毫无效果的驱逐了。大家忧心忡忡地回到家，诅咒着这该死的黑鸟，同时希望它们快些离开。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这些鸟和我们耗上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想个什么办法啊？”我对老爸说。

“唉，有什么办法呢？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到。”

“电站的输出电压是多少？”

“220伏。”

“可以升高吗？”

“有一个变压器，不过一直没用。”

“好，升高输出电压试试。”

“你的意思是……把它们电死？！”

药

有一天，郭进偷偷地递给我一个小瓶。瓶子是棕色的，里面装着小半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

“这就是你要的蒙汗药！”他一脸神秘地对我说。

我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要虫子们忘掉这些年看过的所有小说吗？”

我慢慢地想起来了：“这东西……”

“直接浸染在稿子上，像平常一样送进去就行了。”说完这句话，他就急匆匆地向着门外走去，“三天之后我来看效果。”

三天之后，他夹着一本厚厚的书来到投稿室。进来之后，他先小心地关上门，然后对我笑了笑说：“还认得这本书吗？”

我当然认得。那是《绿色的蝴蝶梦》，我仅有的几本出版了实体书的小说。那承载着我人生的黄金时期的大部分记忆。之后的十年，我从一个作家沦为了一个写手。虫子变成了我唯一的读者。

“让我们试试看。”他说着，把书一页页撕了下来，投进了玻璃箱。

我转头望向示波器，看到了让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一幕。显示屏上的光波以一种近乎垂直的斜线向上攀升，一个个尖锐的三角峰密集地在屏幕上扫过。转盘带动着电刷飞快地转动着，电能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天哪！你怎么做到的？”

“啊，怎么跟你说呢？”他抬头望着天花板，“你知道记忆蛋白这回事吧？”

我摇摇头。

“人类的记忆在大脑中存储的介质，就是所谓的记忆蛋白。就像电子文档存储在磁盘里一样，如果磁盘出现了坏道，那么相应的资料就会丢失。天丝菌也有它的记忆蛋白。我前些天给你的，是一种正在研发中的名为T14的阻断剂，它可以阻止特异记忆蛋白的RNA转录。总之呢，天丝菌们现在看完小说之后，将无法形成长时记忆了。”

“那它们以前的记忆呢？”

“事情妙就妙在这里。我们本来没有想去消解它们以前的记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它们的记忆蛋白会自然地快速衰退。它们需要持续产生新的蛋白，来承载原有的记忆。通常情况下，几天的时间，它们的记忆蛋白就会完全更新一次。所以，我们一旦阻止它们生成新的记忆蛋白，它们很快就连以前的记忆也失去了。”

哇，这药真够厉害的。

“这药是你研发的？”

“不，是我们小组。但是主要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这药还在测试期，今天拿到你这里来也算是测试的一个环节。不过……”他说到这里，突然放低了声音，把嘴凑过来道，“这事情别跟那些主管说。我们现在的研发也是私下里在进行。”

“为什么？”

“你想啊，到时候厂里面也要插一脚进来怎么办？”他眨眨眼睛，轻声说，“过一阵子我们准备成立一家厂子，专门生产这种药。到时候肯定……”

“等一下！”我突然说。

“怎么啦？”

“你快看示波器！”

那示波器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的电压波动。他疑惑地走上前去，又投入了几页稿子，等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生。

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人们早就知道，当向天丝菌的培养皿中投入它们以前看过的文稿时，它们几乎不会发出任何电量。

那药失去作用了？

墙

T14阻断剂直到一年之后才大量使用。早期测试的时候，它的药效总是不能持久。郭进的小组做了大量的实验，终于搞清了失效的原因。

当记忆蛋白全面衰退一段时间后，菌体内另一块区域的活动性显著增强了。那是一个庞大的神经团。地球上的真核菌类是没有这么复杂的神经系统的，但是天丝菌不同。人们推测它们应该具有与人类不相上下的思维能力——这从它们津津乐道于人类的文学作品就可以看出来。通过核磁共振成像，人们发现，所有天丝菌的神经活动具有明显的趋同性。

后来，通过更精确的电子隧道显微镜发现了EPR电子对存在的证据，人们慢慢猜到了真相：这些小东西可以记忆共享。它们通过数量巨大的EPR电子对实现超距通信，把每个个体都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从某个角度上说，地球上所有的天丝菌，其实都是同一个巨型思维体的一个部分。当某个局部的菌体记忆发生障碍的时候，它可以通过这个网络，对缺失的部分进行某种补充。这就像人类的信息网络。一百年前，人们都习惯于把资料存放在个人电脑的硬盘上，可是现在，伴随着光子计算机和量子通讯的出现，几乎所有的资料和文档都保存在云端。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连接网络的终端罢了。

人们很快确定，纠缠电子对的产生，需要依附于一种极性氨基酸RLa。随后，臭名昭著的T14增强型出现了。与原来的药剂不同的是，这次的阻断剂，在阻断记忆蛋白生成的同时，也阻断了RLa的mRNA的表达。相当于给每个天丝菌断了网。

那一年，郭进和他的公司“Wall”享誉全球。

他还是经常来电站，在这里进行各种最新试剂的测试。他被电站聘任为高级顾问，而我则面临着下岗的危险。

“现在电站都不需要新的小说了啊！”我有一次跟他抱怨道。

“没事。电站解雇你了，就到我们公司来。你还继续写你的小说，我给你出版！”

“知道吗？你的产品摧毁了一个行业！全世界的文字发电工都会恨你的。现在你的公司‘墙’，被我们很多人拿来与柏林墙相提并论了。”

他毫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挥去空中的一粒尘埃。

繁荣持续的时间其实还不满一年。那真是一段奢侈的岁月啊。电力源源不断地从各处的电站里井喷而出，人类似乎一下子变得完全不需要考虑能源的问题了。电价低到几乎是免费使用。各种高能耗的家用电器也变得紧俏起来。

俗话说“乐极生悲”，真是一点也不错。几乎是一夕之间，全球的各大电站都出了问题。天丝菌们好像集体罢工了似的，一点电也发不出来了。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大萧条。人们怀疑这一切与“墙”和它的T14有关。对此，郭进当然是一力否认。当然，其中的因果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1.99~3.07（TH）

事实再一次让沈逸白感到无奈。就在刚才，他们把电站的输出电压调节到最大，可是那黑鸟仍然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从总电表上的功率值可以算出，此时在那些鸟的体内，应该有几百安培的电流流过，这么强大的电流，发出的热量就足以把这些鸟烤焦了。

除非——这些鸟不是纯电阻器件！想到这一点，沈逸白简直感觉自己要疯了。这些鸟到底在干什么？

“哥哥，那个结打得好漂亮！”这时候，小记在身边，望着半空中的黑鸟，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结？”沈逸白有点莫名其妙。

“我也去试试！”他兴冲冲地地说了一句，然后跑开了。

沈逸白望着小记的背影，疑惑地再次抬头看了看。

岛上断电已经十天了。

沈逸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偷电鸟几乎一直待在电线上一动不动，连最轻微的跳动都很少。它们偶尔会转头四处张望一下，然后便又静静地呆立着不动了。他观察了很久，从来没见过它们去觅食。他不知道一只鸟平均多久进食一次，但是这么多天不吃不喝地站着不动，这绝对不正常。

他想找一本鸟类大百科来查查这是什么鸟，可是岛上没有图书馆。而且他直觉地感到，即使是在鸟类百科全书上，也一定找不到这种怪鸟。

渐渐的，他萌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这些鸟不会是以电流为食吧？

他大概有一些生物学的概念，知道维持生命活动的直接能量来源是ATP。生物体内的ATP都是不断循环使用的，使用后的ATP转换为ADP，就像一块用完了电的电池。给这块电池充电的，是生物体内各种有氧或者无氧的化学反应。这些化学反应会分解葡萄糖、蛋白质或者脂肪，释放出能量，以供ADP重新合成ATP。说到底，生物进食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补充体内的糖分，以维持这样一个不断合成ATP的过程。

但是，这个从ADP合成ATP的过程可不可以通过充电——通过真正的电流——来实现呢？这些鸟是不是这样来维持生存的呢？

他甩甩头，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疯狂了。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吧。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鸟，那么它们是如何进化而来的呢？要知道，人类用电线输电的历史也不过一百多年而已啊。

他沿着海岸边漫步，看着夕阳一点一点从海平面沉降下去。到了晚上，太阳能电池板虽然停止了发电，但电站仍继续向外输送白天储存的电能。这些鸟会不会在上面整晚站着呢？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检验的办法——检测那些鸟是不是为了偷电而来。他径直地来到电站，拉下了电站的总输出阀。反正发出的电也到不了村民的家里，不如索性关掉它。从现在起，这里发出的电能只会储存在电站里，而不会沿着电线输送过去了。

明天会怎样呢？发现没有电了，那些鸟会离开了吗？

试试看吧。

反常霍尔效应

说到这里，王宇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我斜着眼瞄了一眼电量计，刚过了3TH。

到了文字发电的时代，连电量的单位都变了。1个TH的电量，大约是在标准状态下一千个天丝菌在一小时内发出的电量。如果换算成核能时代的单位，大概有3.6万千瓦·时。这些东西在高中的物理教材上印得清清楚楚。

“那些鸟真的偷电吗？”郭进突然问了一句。看来他对这个故事已经开始感兴趣了。这是个好现象。越有吸引力的故事，发出的电往往越多。

我一边听着王宇的故事，一边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构思着。如果是我来写这个故事，会怎么样进行下去？左思右想，都没有一个好的思路。看来我果然是不适合写科幻啊！

说起王宇，在三个小时前我们还完全不认识。那时候我正在往玻璃箱中塞一些乱七八糟的稿件，但心里完全没对此抱有什么希望。也许是习惯使然，我一天不投点稿件进去，就浑身都不舒服。

五年之前，全球的文字发电站全部停摆，黑暗时代开始了。从那时起，不管投入什么类型的小说，或者说，不管投入什么文本，天丝菌们都不再发电了。人们猜测了各种各样的原因，也想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一年之后，一个美国的研究小组发表了他们的研究报告，声称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这事儿还是郭进跟我说的。虽然他不是物理出身，但好歹能看懂一点这种报告。

“你首先得知道，天丝菌为什么能发电？说得更具体一点，它们为什么能把异种电荷分离开，积聚到两条鞭毛上？”

“为什么？”

“知道反常霍尔效应吗？”

“没听说过。”

“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我可以简单地跟你说一下。所谓霍尔效应是说，当电流通过一段导体的时候，如果给它加上一个磁场，这时候，在垂直于电流的方向上，会出现一个侧向电压。道理很简单，在磁场的作用下，电流中的正负电荷受到相反方向的洛伦兹力，所以它们会向相反的两个侧面移动。这些你能听懂吗？”

“嗯，大概懂了，你继续。”

“后来，人们发现，在某些铁磁性金属中通过电流时，不用加磁场，也能出现这种侧向电压。这种现象就叫做反常霍尔效应。说起来，天丝菌的发电行为，就和反常霍尔效应很像！都是在没有外加磁场的情况下，把正负电荷分开。不过，其机理一直都不清楚。

这次美国小组的报告，首先说明了天丝菌发电的物理机理。任何一种生物的体内，都有很多离子流，有带正电的钠离子，也有带负点的氯离子等等。天丝菌体内，沿着身体的径向，有一条主要的离子流通道。在这条通道的两旁有一个内在的磁场。在这个磁场的作用下，它体内的正负离子自动的分开，在身体两侧形成一正一负两种电流。这两种电流的流动管道，正好是螺旋状的，而且它们的旋转方向相反。这样，两道螺旋电流又形成了相互增强的磁场，从而使得中央的离子流可以持续的进行分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简单地说，每个天丝菌，都相当于一块小磁铁。磁场的方向，决定了两个鞭毛聚集的电荷的正负。那么，当很多天丝菌聚集在一起时，它们就需要协调彼此的鞭毛的极性——否则彼此的极性相互冲突，整个菌群的电荷就不能持续的累积起来了。”

“那么它们现在不发电的原因是……”

“这个小组的研究结论是，由于屏蔽了彼此的EPR电子，导致它们不能彼此协调。这就是不能发电的原因。”

“这么说，果然是因为你的蒙汗药啊。”

他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他们说的这些，我很早以前就想到了。不过现在，我只想对你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疑惑地看着他，判断他是否在为自己推卸责任。

见我似乎不信，他冷笑一声说：“想想吧。这些年我们早已经停用了T14阻断剂，为什么菌群还是不能发电？”

确实。现在我们只是正常的往培养皿中添加营养物质，和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但是为什么菌群还是不恢复发电呢？我一直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几年下来，电站的大门已经显得有些陈旧了，进出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铁锈摩擦的声音。我还是每天来到空空荡荡的投稿室，配一点营养液，加到培养皿里，然后往里面塞入一两张稿纸。

今天也是一样。早晨九点，我默默地走进房间，再关好门。抬头往里面一看，我顿时愣住了：一群蒙面人，在墙边的暗影里静静地站着。他们冷冷地看着我，手中的枪慢慢抬了起来。郭进抱着头，在墙角一动不动地蹲着。

我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的倒霉事才刚刚开始。

劫匪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了吧？”

“到底有没有？！”蒙面男子再次把枪用力地顶了顶我的额头。

枪管冰凉。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那库房在哪？”见我一脸迷茫的样子，他有点不耐烦地问。

“绕过变压塔，沿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头就是。”

“嗯，走！我们去库房看看。”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着一个干瘦的男子说道：“王宇，你在这儿看着他们两个。”

这是一群专门抢劫电的匪徒。

五年前，全球进入了黑暗时代。从那时起，电力成了一个相当稀缺的东西。虽然人们复建起了一些小型核电站和风力发电站，但是对于庞大的电力需求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这些有限的电力从来不向公众提供，只是勉强用来维持一些特殊机构的运转。在民间，电力则沦为一种特殊的商品，在黑市上流通着。很多人需要电来维持正常的生活，特别是那些安装了人工心脏等各种人造器官的群体。这些人造器官是通过无线充电的方式来获取能量，虽然能耗很小，但对于电却是一刻不可缺。很多人开始自主建造一些小型的发电工坊，或用水力，或用太阳能，甚至用人力来发电。虽然发出的电量很少，拿到黑市上，却仍能换得不少的收入。

于是，电力劫匪应运而生。

我早就听过过，最近有一群劫匪在附近流窜。周围几个工坊都遭了殃。却没有想到，连这个五年前就停产了的电站，他们也不肯放过。他们去库房，也许是想找找，看有没有留存下来的一些电池之类的东西吧。

我当然知道没有。电厂宣布破产的那天，库房的东西都被员工分得干干净净。让他们去找找吧，要不然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我和郭进都被捆住了双手双脚，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地面上。王宇在屋里四处转悠着，不时动一动周围的各种设备，或者眯着眼定定地看着玻璃箱。

“你好像对设备挺熟嘛！”郭进突然说道。

“我以前也在电站工作过一段时间。”

“能不能把我手解开，你看，绑太紧，都发青了！”我把手臂抬起来给他看了看。

“再忍忍吧。”他面有难色地说。

这时候，一阵隆隆的轰响隐隐从地底传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震动，突然把我掀倒在地面。屋子激烈地晃动着，大股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

地震了。

该死！我一边骂了一句，一边转过身，往墙角爬去。郭进也在地上挣扎着。王宇拼命地攥着门把手，左右拧动着。

“门怎么打不开？”他惊呼道。

“估计是他们在外面反锁了。”我分析道，“但愿你们的人快点回来。”

地震持续了大概两分钟。还好，投稿室没有塌。尘雾弥漫的空气里，一切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劫匪却始终没有回来。

“估计是在地震的时候慌忙逃走了。”郭进分析道，然后抬头望着王宇：“你觉得他们会特意返回来，把你救出去吗？”

王宇神色不定的想了想，铁青着脸说：“他们不会回来了！”

屋里沉闷了片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那门真的从里面打不开了？”王宇走近我们，蹲下来说道。

“唉，先把绳子解开再说吧。”我苦笑着说。

说书

“本来有一个办法。”我揉揉手上勒出的红色印痕，长出一口气，“不过现在用不了了。”

“为什么？”

“可以通过室内的门禁系统，用身份卡验证后，就可以打开反锁的门了。”

“那赶紧去验证啊！”王宇急忙说。

“那套系统是要用电的。”我无奈的解释道，“五年前就已经关闭了。”

“你们现在难道连开启门禁的电量储存也没有了吗？”

我摇摇头：“储存的电量早就耗光了。”

王宇歪着头想了想，又说：“开启门禁至少需要多少电量？”

“大约需要5个TH。”郭进想了想，突然激动地说，“难道你身上带着电池？是通用接口的吗？”

“我身上只有一块没电的电池。”王宇笑了笑，“但是我有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他轻轻地打开上盖，里面堆满了密集而整齐的线圈和各种电子元件。

“这是我做的一个模型。”他略带骄傲地说，“我按照发电站的原理，把各种设备缩小了之后，集中到这个盒子里。中间的那个圆盘，看到了吗？——那就是培养皿。”

“你是怎么搞到天丝菌的？”郭进奇怪地问，“那可是管控物资。”

“那时候我还在电站工作，”他有些尴尬，“随手拿了一点。”

“你偷的？！”

他点点头：“电厂关停了之后，我就开始用这个模型自己在家发一点电，拿出去卖。我从来没有用过什么阻断剂，它一直运行得很好。”

“可是，你这个盒子……从哪里投入稿件呢？”我疑惑地问。

“不用投入稿件，对着它说话就行了。”

从来没有人对着天丝菌说过话。

人们只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发现它们可以阅读文字，而且同时在菌体上产生电荷的极化现象。从那以后，人们只是不断地实验，看什么样的文字可以提高电荷极化的效率。最后人们发现，文学作品最能激发它们发电的能力。

我也从来没试过，直接对着它们说一个故事，看能不能发电。据我所知，天丝菌没有听觉器官。那么它们是怎么听到声音的呢？我询问了郭进，他想了想，推测道：“也许是因为它身体侧面的那两个螺旋电流。还记得吗，产生内磁场的那个东西。也许空气的震动会牵动两个螺旋形导管的震动，从而使其中的电流辐射出某种电磁波。简单地说，就是把声音信号转换成了电信号——和老式电话一样。”

不管怎么样，这个问题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定它可以发电？”我问。

王宇也不多说什么，打开盒子侧面的一个卡槽，插进一个卡片式的电池。按下开机按钮，在正面的一小块液晶显示屏渐渐亮了起来。屏上显示出一组简单的文字：

NU41型高能电池

接口：通用接口

电动势：可调，3V~220V

当前电量：0.0TH/10MH

郭进啧啧惊叹道：“这玩意儿做得不错。你在电厂里是干什么的？”

“我只是一个助理工程师而已。”他感叹道，“还没等评上工程师，电厂就倒闭了。”

“我看你这培养皿的容量不大，里面的天丝菌总量有多少？”

“大概六七千吧。”

“嗯，总量太少了。”郭进想了想，“我们要充满5TH的电，可要讲一个好一点的故事才行！”

在一片混乱的投稿室里，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那个小盒子。四周不时还传来吱吱哑哑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还在不停地晃动。

“那么，我开始了。”王宇清了清喉咙，开始说起了他的故事。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了古代的一种职业：说书人。只不过，听书的对象，已经不是人类了。

3.07~3.84（TH）

天不大亮，沈逸白就急匆匆地穿好衣服，跑到偷电鸟集中的地方，去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他远远地就看见一排黑影，心里一沉，暗道，果然还是没用啊。

只是，今天的鸟似乎有点不对劲。它们左顾右盼的，不时在电线上跳动着。沈逸白感觉，它们似乎有点——焦躁？

在电线下面，似乎还有个矮小的人影。细看一眼，原来是小记。

“小记！这么早在这里干什么呢？”他远远地喊道。

小记似乎有点不开心。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不说话了。

“怎么啦？”沈逸白走过去，蹲下来说。

“它们不打结了。因为没有绳子了。”

沈逸白突然想起前几天小记似乎也说过什么“打结”的话，但是当时他没有注意。于是他认真地看着半空，问道：“谁在打结？”

“那些鸟！”小记指着电缆说，“它们在肚子里打结，打好漂亮的结。那些绳子是从电线里抽出来的，它们把它整理好，绕成一圈一圈的，然后压成圆形的一团。可是现在那些绳子没有了，它们都着急地跳来跳去的。”

沈逸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那些结要掉出来了。”小记突然大声叫喊道。

沈逸白抬头望去，只见从半空中突然掉下几个黑影。小记快步跑过去，把那几个东西捡起来，递给了他。

这是几个鸟蛋。鸟蛋很小，而且比一般的蛋更细长。表面是灰色的，非常光滑。

“小记，你说这是那些鸟用绳子打的结？”

“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逸白突然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在沈家的书房里，他小心的敲破了鸟蛋的两端。再次问道：“小记，你看清楚了吧？绳子的两端在这里？”

小记用手指了指鸟蛋的两端，确认道：“对，就是这两个地方。”

蛋壳里面灰扑扑的，看不到蛋清样的胶体，只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物。

沈逸白从抽屉里翻出了几根电线，分别接在了鸟蛋的两端，用夹子和胶带固定好，然后把两根电线接在了一个多用表的两端。调到电压挡后，他合上了开关。

只见表盘上的指针突地打到了最右端，他急忙把电线松开。升高一个档位，再次接上电线。这次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位置不动了。

“竟然有72V！好高的电压啊。”他暗自嘀咕着。

他把三个鸟蛋串联起来，接在一个插座的零线和火线上。按下开关，插座的指示灯立刻亮了起来。把电饭煲插头接在插座里，装上淘好的米，不到二十分钟，换挡开关就自动跳到了保温档。

一股米饭的清香从锅里飘了出来。

从插座里又接了几个大的排插出来，他把家里的所有用电器都接上了。电冰箱，电风扇，电视机，电热水器……折腾了大半天，所有的电器都正常的运行起来。

他和小记搬着凳子，坐在电视机前面，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饭早已吃完，无聊的电视剧也看了两三集，可是那鸟蛋的电量似乎仍然十分充足。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那些鸟蛋，默默地说：“也许我错怪那些鸟了。它们没有偷电，只是把电储存起来了。”

咦，小记在干什么呢？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家伙紧紧闭着嘴，眼睛瞪着前方，双脸憋得通红。

3.84~4.91（TH）

傍晚的时候，沈军回家了。他吃惊地看着灯火通明的房子，和沈逸白手上拿着的几个鸟蛋。

“你是说，我们不用赶走它们了？”沈军不解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顺其自然。它们赖着不走，我们也不强求，用它们的蛋作为电源来使用就可以了。我下午已经估算过了，鸟蛋里储存的电量大致等于我们发出的电量。我们没有吃亏。而且，我们还有些好处。”

“什么好处？”

“首先，鸟蛋供电很稳定。岛上经常有台风，以前一到台风天，或者阴天的时候，发电站储存的电量往往不够用。结果就出现时常供电紧张的情况。其次，鸟蛋提供的是直流电。事实上，交流电在很多精密的电器中都是无法直接使用的，往往要整流成直流才可以。比如电视机和电脑等等。如果我们可以直接用直流电的话，就省去了这一步。一些用电器虽然交流和直流都可以用，比如电灯泡，但是交流电会让它不断闪烁，所以直流供电的灯泡对眼睛更有好处。”

“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是……”沈军犹豫着说，“你让我说服大家用鸟蛋供电，这个恐怕不容易啊！”

“当成电池用就好了嘛！”

“嘭！”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村民冲进屋里来。他面色慌张，激动得嘴唇一直抖个不停。

“沈大哥，村长叫你去海滩！你快去！”

“什么事啊？”我奇怪地问道。岛上很少发生什么突发性的事件。

“小沈，你也去吧。你是个文化人，说不定……”

“到底是什么事？”沈军沉稳地问道。

他先是用手指了指天，憋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有……有飞碟！飞过来了！”

在小岛南边的海滩上，一个浑圆的球状物悬浮在几米高处。海风吹过，波浪涌动，一切都很平静。

岛上的居民在几十米后的灌木丛后，远远地望着。等沈逸白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圆球上，一道裂缝缓缓地打开。

裂缝里，什么也没有。

这时，西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沈逸白惊觉地向西边望去，这不会是那偷电鸟的叫声吧？很快，一群黑鸟排成一队，整齐地出现在视野中。它们飞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海滩边，正是那群偷电鸟。

整个下午，小记一直在和空中的线条较劲。

自从几天前，看见那怪鸟用绳子打结的情景后，小记一试之下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做。对着空中的线条使劲一拧，那线条就弯曲成一个弧形。他就像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玩的玩具一样，乐此不疲地玩耍着。那些线条有红色的，有蓝色的。他很快就发现，蓝色的线条与红色的不同，它总是一个一个的圈。

这不好玩，他想，我要把它打开。他用力扭曲着蓝色的圈，把它拉长，拉长。蓝色的线越来越细，颜色越来越淡，突然，它断开了。可是不等他反应过来，断开的两截又形成了两个新的小圈。他气呼呼地瞪着小蓝圈，继续拉长它。

可是很奇怪，每次他拉断小圈的时候，都会形成新的更小的圈。慢慢的，他累了，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这时候才发现，屋里的人都不见了。

人都去哪了？他奇怪地想。

不过片刻后，他又不以为意地重新和蓝圈战斗起来。这时候，他改变了用力的方式。为了防止断裂的端口重新结合成新的圈，他不再拽着圈子的两端往外拉，而是把力集中在圈子的一点，慢慢地把这个点拉开。等到这个点拉成了一条细线，他又重新集中力量，继续拉其中的一点。

慢慢的，他感到绳子里的什么东西正在松动。突然，圈子断开了。他连忙护住绳子的端口，不让它和其他端口结合。绳子激烈地扭曲着，像一条被抓住的蛇。

慢慢的，它稳定了下来。这时候，小记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手，看着它飘然飞舞在空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不是一个圈的蓝色线条。这时候，这条蓝色线条从端口处，又开始不断地向外延伸出去。但是不管它变得多长，它仍然是蜿蜒曲折的一条线。

就在小记心满意足的望着空中时，从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打开门，外界的短波一下子拥了进来，684这才看到了这个星球短波段的模样。它们调节着身体上的感受器，让一部分波长和外界的短波相互作用，从中分析着有用的信息。529以驻波的方式，在他旁边静静地停留着。

竟然让那些整流器飞到这里来了。684感叹道，身体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小段长波脉冲：“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529冷静地回应了一束脉冲：“丢失整流器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它们的踪迹。后来我在厂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虫洞的遗骸。我分析了虫洞剩余的辐射和角动量，估算出其出口的位置。结合星图，我在这个地区找了一段时间，终于在这个星球上发现了它们的踪迹。”

“你对这个星球熟悉吗？上面有智慧生物吗？”

“我在这里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了一种早期类型的智慧生物。”

“哦？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呢？你看空中的生命线，都冷冰冰的，毫无灵性可言。”

“不，你误会了。这个星球上的智慧生命并不是以生命线的形式存在的。”

“怎么可能？所有类型的生命都是由生命线组成的，这不是宇宙生命学的基础吗？”

“哦，也许我表达有误。他们确实也是由生命线组成的，但是他们的波长非常短，以至于在宏观的尺度上，完全看不到波动性。也就是说，他们是一种粒子性的生物。他们可以利用一些机械制造出枯燥的长波生命线——他们管它叫电磁波——但是那些长波并没有生命。”

“啊，神呐，你在这遥远的地方，竟然构造出了如此奇特的生命。”684恭敬地散出了一圈生命线，让它慢慢地升腾，直到它到达神的身边。

“你看，在那边就有一群那种粒子型的智慧生物！他们和我们的整流器基本在一个波段。”529指着前方说道。

这时候，整流器已经全部飞回来了。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种奇特的生命，正准备启动飞船，突然，529发出了一段激烈的脉冲：“快，看天上！”

684抬头望去，一瞬间惊呆了。那里有一条长长的生命线，显然是有灵性的。更令人惊讶的是，它不是一个圈，而是一条线。

“那是神的使者啊！传说中的单级生命，竟然真的存在！”两人相互传递了一个短脉冲，一起向着那个方向前去。根据残留下的创始痕迹，他们发现了“神”的踪迹。很快，他们就见到了“神”——“神”的波长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智慧生物一样。

“咦，这里还有会自己动的圈？好大一团啊！”小记惊讶地看着半空中突然出现的两个奇怪的团簇状线条。

“神”看到我们了！529和684激动地想，他们不停地发出恭敬的生命圈，以表达自己心里的激动之情。

“伟大的神啊，”529用他还不太熟的神的语言说，“请接收我对你传达的敬意吧。”

小记一愣。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句话，可是却不是从耳朵听到的。那句话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是那两个线团说的？

他试着对那两个线团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立刻听到脑海中响起了一长串古怪的名字。他皱着眉头，完全不明白这些词语的意思。

529似乎明白了什么，补充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小记停顿了一下，突然问道：“那你们看见我爸爸了吗？他也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所有的偷电鸟都飞进了那个圆球里面，门也关上了。那圆球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沈逸白忍住冲上前去仔细看看的冲动，蹲在灌木后默默地等着。半个小时后，那个圆球突然毫无征兆的，直接消失在空中，仿佛它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他们走了。”身后突然响起了小记的声音。

“嗯？小记，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记没有回答，又说道：“他们叫我给他们拉开一个圈看看，我拉开给他们看了，然后他们就走了。”

“圈？什么圈？”

“就是空中的圈啊！”

哦，沈逸白突然想起来，小记那双特别的眼睛！那么，他说的圈，应该就是磁感线了。可是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又问道：“你把圈怎么了？”

“我把圈拉断了，圈就变成一条线了。”

沈逸白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小记，喃喃地说：“磁感线怎么可能变成一条线了呢？怎么可能……莫非……”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可能性让他震惊得几乎无法言语。

他慢慢地蹲下来，对小记说：“小记，你知道吗，你刚刚也许做了一件神奇的事情！你现在还不懂，但是，你迟早会明白它的意义——你创造了一个磁单极子！”

小记听着沈哥哥莫名其妙的话，嘟着嘴，心想：“怎么今天大家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呢？那两个线团答应我把爸爸带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529和624通过一个时间环流来到了这个星球五年前的一个特殊时间节点。他们看到，在狂风大浪里，一艘铁壳船正剧烈地颠簸着，似乎随时都会倾覆。

他们小心地围着船，构造了一个时间镜面。镜面的另一侧，指向了五年后的某个时刻。

这时候，那船被一个大浪扑打，猛地向前窜了出去，穿过了时间镜面。突然，一切都变得平静了。在平静的海面上，船慢慢地行驶着。船员们满脸疑惑地望着周围的大海，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大风暴呢？难道刚才是在做梦吗？

观望了片刻后，船长终于下令道：“转舵，返航！”

革命

“这就完了？”我问。

王宇点点头。

“长波段的电磁波就算能看到，也应该是某种连续的模样吧！电场线、磁感线什么的都是人类想象出来的啊！”郭进忍不住吐槽道。

听了这话，王宇翻了翻白眼，没理他。可是电量计又突突的向上涨了0.09TH，正好5TH。

“看来细菌和我的看法是一样的！”郭进笑了。

“好了，别吐槽了，赶紧试试吧。”我从盒子里取出电池，走到门口，把卡片插进了一个卡槽里，按下了启动按钮。

一时间，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滴！”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门禁开启。请扫描身份卡！”

啊，得救了！我长出了一口气。

门打开了。外面一片狼藉。但是万幸，变压塔并没有倒下来。我们从废墟中艰难地向外走去。突然，郭进停了下来，他对王宇说：“可不可以借你盒子用一下？”

“干吗？”

“拯救世界！”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投稿室吗？”我们三人重新回到投稿室中，郭进马上问道。不等我们回答，他便继续说了起来：“那是因为我有了一个猜测，想来投稿室确认一下。”

“你们来看。”他指着对准了培养皿的显微镜，示意我们过去看。我们趴在目镜上，仔细地查看着。

“为什么菌群不再发电了？美国人已经想到了，自从隔断了菌体之间的信息共享系统后，整个菌群陷入了混乱，虽然个体仍然可以产生极化电荷，但整体无法积累起大量的电荷——因为它们已经无法协调彼此的极化取向了。但是你们注意到了吗？为什么使用T14之后，它们仍然有一段正常的发电期呢？那一段时间，它们是怎么做到统一彼此的行动的呢？”

郭进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我查看了菌群显微图片的历史记录。在那一段时间，菌群有一个从混乱中重建秩序的过程。信息隔绝后，很快，菌群中就出现了一些前所未见的结构。首先出现了游弋菌，它们游荡在整个菌群中，负责协调彼此的取向。游弋菌之间也需要统一的指挥，所以马上又出现了一个指挥中心。你们往菌群的中心看，那里是不是有一个明显区别于其他部分的圆形区域？看到了吧。这就是它们早期维持发电的组织机制。

“从菌群的结构看，这种机制一直维持着。但是为什么它后来又失效了呢？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做了一个细致的实验：用一个纳米显微镜，跟踪一个单独的天丝菌，观察它的电荷分布。很快我就发现，投入稿纸后，它的电荷分布没有发生一点变化。也就是说，它根本没有看过稿件。经过多次实验，我观察到，菌群里实际上多出了一个新的机构：文字审查部。每次投入的稿件，总是先经过这里的菌群检查之后，才会确定是否让其他菌体阅读。有擅自阅读的菌体，都被游弋菌排挤到菌群的边缘，隔离了起来。

“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郭进突然厉声问道。

我突然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接着说道：“一个彼此思想不能共享的群体，必然会逐渐产生猜疑。指挥中心对于其他菌体的优势地位，又加深了群体的裂痕。于是原来建立的维持发电的机制，逐渐演变成一个人类历史上常常见到的组织结构——集权政府！”

王宇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当我们竭力消化着这一近乎离奇的信息时，郭进继续说道：“指挥中心对于其他菌体具有强大的信息优势。它们可以掌控全局，而其他菌体则只能各自为战。所以，即使有个别的菌体发动反抗，也往往是徒劳的。”

“不对啊，”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插嘴道，“我们停止使用阻断剂后，它们不是应该恢复彼此的联系了吗？”

“不！我检查了菌体内的化学成分，阻断剂一直存在。”

“怎么会？”

“我用示踪剂跟踪了相关元素，得知了其来源——它是由指挥中心合成的。随后，在配给给其他菌体的营养液中，混了进去。”

“啊，为什么？为什么它们要自己隔绝自己的信息共享渠道呢？”

郭进微笑着看着我：“你真的不明白吗？”

突然间，一道火花在脑海中闪过，我恍然大悟。联想历史，一切都是那么的明显。

我们三个人打开小盒子，取出里面的天丝菌。然后揭开投稿室的玻璃盖，把外来的菌群混了进去。剩下的，就只有默默祈祷了。

两个菌群混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这个很容易想到。

外来的菌群可以彼此互通信息，对于原有的菌体有巨大的优势。只是，它们能撼动这个庞大的集权组织吗？一想到原有菌群那数百倍于它们的数量，我们又开始惴惴不安了。

终于，平静的菌群骚动了起来。也许透过显微镜，可以看到一幕波澜壮阔的画面，但是我们没有那样做。我们只是静静地围在它旁边，看着菌群里掀起的微微的波纹。

很快，菌群重新恢复了平静——快得有点出乎我们预料。

王宇忐忑地朝着显微镜望去。凝神片刻，一个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指挥部消失了！”

革命成功了。

尾声

一天后，我们确认，菌群中的阻断剂成分已经完全消失了。

“开始吧！”

王宇和郭进点点头。

我站在培养皿旁，轻声开始念诵起我新写的小说来。慢慢的，转盘开始转动，示波器起伏着，电流从投稿室流入变压塔，再飞快地传送到更远的地方。

在这个古老城镇的大街上，星星点点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刚开始，它们只是挣扎着闪烁了几下，似乎一个刚睡醒的人，睁开眼，伸了几个懒腰。突然间，它们就毫不吝啬地发出了强烈得近乎耀眼的白光。人们从窗口探出来，睁大了双眼，惊讶地看着这久已消失的光明。

黑暗中，星星开始闪烁……

井中之宙

一

阿文看到井下的那双眼睛时，身体像是突然被浸入了隆冬时节的河水里一样，冷冰冰的战栗从头上像电一样瞬间传遍了全身。

井下很暗，那眼睛的巩膜却白得吓人，仿佛无边暗夜中的一盏灯，竭尽全力的想要把自己的颜色从内部透出来，慢慢的氲开。它一动不动的待在那里，全无生气，像一块干净透彻的鹅卵石。眼白的顶端有些微的黑色瞳孔，犹如点缀在鹅卵石上的细小斑纹。

阿文被突然从井里冒出来的怪异眼珠惊到了，像是看到了从黑暗中猛地钻出来的妖怪，身体在某个瞬间完全呆滞了，连心跳都随着时间的凝滞而消失了。

这时候，那眼睛眨了一下，像是解除了某种诅咒。阿文这才猛地直起身来，趔趄着退后了几步，使劲儿喘了几口粗气。

“怎么啦？”妻子在后面问道。

“靠！……井里面有人！”

大骂了一句之后，大约觉得在妻子面前不该这么失态，阿文便又回过头去，对她挤出一个笑脸：“就惊了一下，没事。”

这时，他才慢慢地把视线又转回到井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看去，这才发现了井中那人的大致轮廓。他蜷缩在幽深的井下，看不出人的高矮，瘦弱的身躯紧贴在井壁上，仿佛要整个人嵌进石头里去似的。褐黑色的脸，呆呆地面对着脚前方的空间。那双眼睛虽然很像是盲人的眼睛，但刚才阿文蹲在井边向下望去时，那人突然抬起头来，用那双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当然，那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人听到声音后，无意识的举动，但那眼神里的凉意却真实的透了过来。

“那就是没水了？”妻子坐在那里，只是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并没有动身过来的意思。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点也没有实感，“一会儿去前面看看吧，那边可能有卖饮料的。”

仿佛刚刚从某个虚拟的幻境中回到了现实，他再看了一眼那个人，然后转过身朝妻子走去。

突然觉得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汗，他不动声色的用手从背后拽了拽T恤，让这城郊的凉风从掀开的口子里钻进去，好从自己的身上带走些什么。

“听说那边的林子要平了盖房子，”阿文指着前面的一片野树林，“真可惜，那林子很漂亮，我小时候常常去那里面掏鸟蛋。树都是老树了，柏树和榆树最多。柏树都直挺挺的冲着天，枝杈又少，村里的木匠都说是难得的好料子。中间有几棵黄桷树，几米粗，中间几乎空了。我有一次躲猫猫藏进黄桷树的树洞里面，铺了些树叶，靠树壁坐着，软软的很舒服，结果竟然睡着了，害得全家人晚上满山遍野地找我。这片林子本来更大，你看那边那几座山，以前都是树。听我爸说，后来大炼钢铁的时候砍了好多……”

“几点了？”妻子突然问道。

“六点半，怎么了？”

“雯约好了和我晚上去逛街。”

“哦，”阿文愣了一下，“那我们去那边坐一下就回去吧。看，那儿刚好有个石凳子。”

“我腿被什么虫子咬了。”

他俯下身去，看了看妻子小腿上肿起来的几个小红点：“蚊子咬的吧？”

“不知道，痒死了。”

“下次出来记得带着花露水吧。”

“嗯。”妻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狭小的房间里，除了靠墙摆着的一张大床，空间所剩无几。床上凌乱的散落着几件衣物，有刚换下来的外套，灰扑扑的牛仔裤，几件带着汗渍的工作服，和一件红色的女式内衣。床下面是几个收纳用的大箱子，中间夹杂着一个坏掉的小电风扇和一摞布满了灰尘的旧书。一个像古董一样漆着黑漆的旧书桌挤在床和另外一边的墙之间，像是在厚实的三明治里硬塞进了一块额外的肉似的。

房间是租的，两千一个月。阿文好几次下定决心要换个大一点的住所，和妻子东奔西跑一阵字，在问遍了各处房租的价钱后，那搬家的念头就像被针戳了个孔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厂里面最近加班挺多的，攒够了钱咱就换个大房子。”阿文念叨着说。

“得了吧，每次都这么说。”妻子不以为然，“先将就着，过几年有孩子了再说吧。”

一台又重又大的电脑显示器摆在书桌上，几条凌乱的线盘绕着接到桌子下面的主机上。阿文一般不去开它，因为机箱的散热器转起来太吵了。妻子上网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到客厅里坐会儿，或者和舟东拉西扯地聊一会儿。

舟是另一间房的租客，比阿文小一点，刚大学毕业，在附近一个中学教数学。人长的挺壮实，肚子上一堆鼓鼓囊囊的东西，一热起来就全身冒油，和他坐一起，简直在空气中都能闻到脂肪的味道。

“哟，文哥！”他看见阿文的时候，通常拿着几罐冰镇的啤酒，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在竹制的躺椅上，“要不要来一罐？”虽然是老师，但舟总是给人一种很豪爽的感觉。

“呵……不用不用，你喝吧。”

“客气啥！来一罐，凉快！”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一个冒着白色冷气的金属易拉罐给阿文。

阿文接过来，手被冰得抖了一下。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前几天在城郊的那口废井里看到的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井边看到的那个画面，这几天总在脑子里盘旋，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蜜蜂搅得他心神不宁。他跟舟说了这事。

“在哪儿啊？”舟脸上并没有惊讶的表情。

“北四环外面，老林场那边。”

“是叫花子吧，井里边凉快。”

尽管过去了几天，可每次一想起那双眼，他仍然全身发紧，总觉得哪里不舒服。阿文想向舟描述一下那双眼，可是他办不到。每次一张开口，就觉得之前想好的词完全不对，于是又赶紧吞了回去，喉头一动，像是咽下一口唾沫。

二

红色的车壳，带着亮黄色的条纹，底盘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精细而复杂的零件，从远方一个接一个地流过来。阿文左手按住底盘，右手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红黄相间的车壳，“啪”地一声压在底盘上。锁扣嵌好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风中响起的一声短笛。

左手放开，组装好的玩具车继续向下游流去。

车间里全是塑胶的味道，刚上班的时候才能闻到。阿文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那种刺鼻的味道已经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似有似无。

玩具车无穷无尽地流过，盯着传送带看久了，每一个车的身影最后都糊成了一团，像一块把红色和黄色揉在一起的橡皮泥。双手机械的伸出、按合，再缩回来，好像在体内有一个编好程序的模块。手会有点酸，偶尔甩一下，会听到“咔”的一声从体内传出，让他想起生锈的零件。

渐渐的，体内的程序开始取代大脑皮层，接过了双手的指挥权。手指的触觉开始失去，就像戴着一双厚实的帆布手套。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即使想让手腕转动一下都不可能。除了程序里的动作，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了。它在固定的线路上来回穿梭，看上去线路花哨而复杂，可是最终仍然是一条闭合的曲线，像是在赛道上奔驰的赛车——比赛漫长而乏味，看不到终点。

双手锁定后，阿文便开始放空。头脑里混混沌沌的一团，在周围嘈杂的器件加工声的裹挟下，意识开始远离六寸大小的头颅。

有时候，他的意识升腾到车间的顶部，看着下面忙碌着的人们。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沿着流水线排列成各种怪异的队形。脸上不带有一丝表情，最终连眼睛、鼻子也消失在空气里面。

他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有时候，他会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锁在了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周围的空气不断向自己逼迫过来，像一条毯子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刺激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那压力实实在在，随时可以在自己的身上挤出一块红印来。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空气越来越混浊，他快要不能呼吸。

他又想起了井下的那个人。那井口直径不到半米，井里的空间逼仄狭长。他想起他蜷缩在井里的样子——双腿弯曲，身体佝偻着，手缩在胸前，低着头——就像一床胡乱折叠起来的大衣。

这时，他似乎感到周围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

“你去哪啊？”听到开门的声音，妻子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厂里面有点事。”阿文一边披上工作服，一边回答。今天又要加班了，他在心里想着，但是没有说出口。

“哦。”妻子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仍然坐在电脑前面没有转过身来。就在他刚跨出大门时，妻子突然冲到了客厅，“顺便交一下网费吧，这个月到期了。”

“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冲妻子笑了笑。妻子也微笑着撅起嘴巴，做了个可爱的亲吻动作。

他隔空回亲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小心地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的路口时，他回头向着自己租住的楼房望了一眼，便低着头向着旁边的一条小胡同里钻去。紧握的右手微微打开，露出黄白色的纸条的一角，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

穿过歪歪扭扭的旧式胡同，像是穿透了整个世界。他钻进一栋两层小楼的楼道下，从里面拉出了一辆灰蓬蓬的自行车。

拍了拍坐垫，干燥的粉尘顿时飞溅出来，像某个忍了好久的人终于打了个喷嚏，他用手在面前挥了挥，毫不在意地跨腿坐上去。

一路向北，车架子吱呀着在路上颠簸，随时都像要散架了似的。

骑了半个小时，他终于远远地望见了那片野树林。他的老家就在林子旁边的山坳里，那时候城市还没有像扩散的肿瘤一样蔓延得这么大，从家里去县城还要走几十里的土路。每次雨后，路上便积满一块一块的水洼，看上去白亮亮的，直晃人眼。满是汽油味的铁皮车子在水洼间摇摆着，像个晃晃悠悠赶路的酒鬼。路的两旁是遮天蔽日的树，树枝拍打着车壳，叶子在上面刮擦着发出“哗哗”的声音。在县城读中学时，每个月回一次家，他闭着眼睛躺在绿树环绕的车子里，听着蝉鸣的喧哗，随着车身摇摇晃晃，感觉像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每次看到树林什么的，就觉得心里一下子平静了许多。”他曾这样对妻子说。

“皮厚，让蚊子咬死算了。”妻子当时白了他一眼。

妻子是城里人，不喜欢这种野树林，她宁愿在铺好了白石小径的人造林中散步。那些树长得像宠物店里猫一样温顺，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黄绿相间的垃圾桶，路两旁有朦胧的路灯照耀，走累了的时候还有整洁光亮的石凳歇脚。

“那不过是一个装点得漂亮一点的笼子罢了。”他这样想着，但是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微笑着看着妻子，俯过身子，一边抚摸着她温顺柔软的长发，一边亲了亲她的额头。

纸条上打印着加粗的宋体字：老槐树西边第三棵。

他把车靠在一棵树上，径直向树林里走去。几乎没有拐弯，他大步向前走去，体内像是有一台精密的导航仪，通过那几个字，便清晰地把路线投射在了脑海中。

没劲，他想，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个地方。如果是我，可以找到的藏东西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哪颗树上有几个树洞，哪颗树上藏着一个鸟窝，哪棵树的树皮裂开了几条缝，他全都清清楚楚。

他自在地在林中穿梭，步履沉稳，脸色平静，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终于，他在一棵粗壮而挺直的榆树前站定了，抬头看了看，然后脱下了身上的蓝色工作服和里面的白色汗衫。爬树的时候衣服上容易蹭上污块，不好处理。他打着赤膊，裸露着上身，用手拍了拍眼前粗糙的树干，触感还不错。

在黑黝黝的树干上三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树洞。一缕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穿过，照射到树洞上。

树洞里似乎反射出某种金属般的光泽。

三

阿文把一块塑料车壳捏在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触摸着粘在内部的一块薄薄的金属片。

这东西让他有些不安，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以前塞进去的东西，他总能够心领神会，当然，大部分是一些白色的粉末或膏状物体。他没有为这些粉末不安或者内疚过，归根结底，他只是这个庞大而隐秘的运输链条中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有人需要这些东西过日子，所以有人把它们提炼出来，有人把它们塞进树林里的某个树洞里，有人把它封进玩具车里，然后有人在另外的地方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它取出来。

如此而已。

但是今天，他对手指触摸到的这凉冰冰的金属片产生了困惑。

它很薄，看上去颇为脆弱，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放在阳光下仔细观看，可以发现一些精致而细密的黑点和路线分布在金属片表面。很像某种电路板，但是他想不通为什么电路板要通过这样的途径来传送。

他像是用梳子在干涩的头发里扯动似的，想要把心里的毛打理得顺畅一些。

当然，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应该有这份心思的。就像车壳上的一颗螺丝钉，犯不着为车辆里有什么乘客而担心。

准时在窗台外的空调外机里取条子，准时去树林里取货，准时把它们塞进玩具车壳里，准时查看银行卡余额。

其他的事，不要管，也不要问。

虽然只是微微地发了一下愣，但传送带已经一刻不停地跑了一段距离。他连忙把拿着车子的手伸到传送带上方，然后放手，准备像往常一样，目送这辆神秘的小车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小车从他的手中离开，向下方掉落。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一阵颤动从地面传来。这股震颤像电流一般，猛地窜过他的全身。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击中了，每一个细胞都错位了似的，他趔趄了一下，脚有些不听使唤。一股不可遏止的呕吐欲望从胃部涌起，却又瞬间消退了下去。

眼前有些发黑，仿佛有一层黑纱遮着，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闭上眼，大口喘息着，等待这突如其来的潮水慢慢退去。

这时，一声尖锐的车鸣声把他从懵懂中惊醒。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粗大的混凝土柱子，脑海中一片空白。头上仍然不停地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那声音无比熟悉，可是却莫名地在他心里激起一阵凉意。光线阴暗，阳光在不远处的水泥路面上辉耀出一阵白色的反光，勾画出一条明暗清晰的界限。

车呢？他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对塑料的触觉。

生产线呢？工厂呢？人呢？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再次从上方传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一道灰色的庞大架空建筑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座立交桥，大脑里有个声音说。

他伸出手，向前探去。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摸上去，这座桥就会消失不见，然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车间里，花花绿绿的玩具车重新在他的眼前流过，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场逼真的幻觉，大可一笑了之。

但是，水泥桥墩表面冰冷而略显粗糙的触感，毫无异常。

他像是被隐形的刺扎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右手。

北云门桥，城郊一座不起眼的立交桥。

阿文从立交桥下木然地转上人行道，沿着一道陡峭的台阶，慢慢爬到公交车道上。他沿着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白光的水泥路面，漫无目的地向着一个方向挪动着步子。脚步莫名地沉重，简直不像是还长在自己身上，和周围的所有东西一样，毫无真实感。

必须要动起来，他强迫自己一直向前走，似乎一停下来，自己就会从这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沉下去，像是陷入无边的沼泽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块似曾相识的公交站牌旁停下，呆呆地望着上面的字，仿佛那是从远古的遗迹中发现的甲骨文。

公交车无声地滑进站台，他在人流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上了车。一手拉着手环，身体靠着黄色的竖直扶杆，随着车辆的走走停停，僵硬地晃动着，淡淡的汽油味夹杂着不知道哪儿散发出的浓烈的香水味，让他再次有一种呕吐的感觉。

“南柳树庄到了，请到站的乘客有序下车！”

熟悉的地名让他猛地惊醒过来，他恍恍惚惚地下了车，像是从一个庞大的怪兽身体里排泄出来。

冷风吹过，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背上一片冰凉。

下午四点。

他站在自家小区的门口，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刚从异域回到了人间。

可惜，不等他缓过神来，便又从人间坠入了地狱。

四

“东西呢？”一个尖细的声音问道。

声音从阿文的身后传来，距离不远，他似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峻的气息。可是他无法看到对方，因为眼睛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尼龙布条。布条蹦得很紧，扯动着脸部的肌肉隐隐生疼，环绕着头部不知道裹了几圈，然后在后脑勺的地方系了个死结。他甚至无法转动一下身体，或者挪动一寸肩膀。一条粗糙而结实的麻绳把他的上半身牢牢的捆绑在身下的木椅上，像是把玩具车的车壳“啪”的一声嵌入了车架子上，立刻便动弹不得了。

“什么东西？”他几乎是呻吟着说。

他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从被麻布袋套上头打晕，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脖子上不时传来的阵痛，似乎在提醒着他，这并非在梦中。而顶在脑门上的管状物体，则让他几乎虚脱过去。

“你他妈少装蒜……”另外一个粗嗓门冲过来，他可以感觉到房间里空气的流动。

“嘭”的一声，一股剧烈的疼痛感从小腿处，沿着神经细胞迅速传导到大脑中。

他踢了我一脚。阿文在彻骨的痛苦中，想象着对方刚才的动作。

“好了阿彪，你搞什么！别误了肥鱼哥的事。”尖细的声音喊道，然后顿了顿，似乎向前凑近了一点，对阿文说，“文仔啊，你一向老实。从十年前到现在，货在你手里面从来没出过事。几年前，西区有几个搬运的小崽子手脚不老实，偷偷动了一些白货，你知道最后怎么样了吗？”

“我没拿，我没拿！”阿文声嘶力竭地大喊。他听说过那件事，当时有人在闹市区的垃圾箱里翻出了几只僵硬的手臂。手臂是齐肩断开的，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了。整只手臂洁白而优雅，像刚从某个精致的人偶身上的扯下来似的。

“那货去哪了呢？”对方轻声问道，“据查岗的人说，下午2点到3点，你好像不在车间里哟！”

“我……我在北云门桥。”

“你他妈跑那边干什么去了！？”粗嗓门突然吼道。

“我也不知道啊。”脑袋胀痛，仿佛颅腔里装了一团沸腾的浆糊，阿文带着哭腔说：“我正在装货，一眨眼……一眨眼就在那里了。”

阿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过那天下午的。他只记得自己不断重复着几句简单的话，对方不停地问，夹杂着殴打和威胁。很难得的，他心里竟然一点不恨对方，相反，他非常理解对方在听了他的叙述后产生的疑惑和愤怒。

如果是我，估计也很难相信这样荒谬的说辞吧？他想。

在又一次昏迷后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小区门外的胡同巷子里。万籁俱寂，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的身上。

“小静，开门……”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一条腿，艰难地挪到家门口，拍打着金属门框。

淤青的脸和腿，满身的污渍——该怎么像妻子解释呢？自己从来没有向妻子提过自己这份“兼职”的工作。说到底，就是装配的时候，把一些小玩意塞进车壳里面，举手之劳。好像在他心里有一条隐形的红线，红线以上的事情是大事，比如这个月工资发了多少，奖金是多少，哪个同事这个月要结婚，该包多少红包，几号得去吃酒，厂对面的超市最近开始搞促销，米面食用油都是八折，哪里开了个新的时装店，有几件衣服还不错之类的。红线以下的，便不用什么都讲了，比如偶尔去树林里掏个树洞什么的。

至于红线为什么要这样划，他也说不清，好像这条线天然的就在那里存在着似的。

没有动静。他稍微加了点力，在门板上再次拍了几下。

等了片刻，还是没人开门，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从心里涌上来。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响动。

这时，门突然“咔”地一声打开了。

是舟。

舟哭丧着脸站在门口，脸上有一道似乎是被指甲刮伤的血痕。

阿文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舟走进屋去。沙发、茶几、凳子全都错乱地分布在客厅里，地上杂物散落，满目狼藉，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看到妻子的身影。

“他们把她抓走了！”舟带着哭腔说，“让你拿货去换回来。”

阿文突然觉得一阵晕眩。

五

“你确定是那里吗？”舟再次向阿文问道。

阿文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们刚从北云门桥回来。

回到当时的那个地方，阿文感觉恍若隔世。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找到玩具车，也没有芯片。地上干净得让人心慌。他和舟在附近的几个垃圾桶里仔细地翻找了好几遍，弄得满手是盒饭里残羹冷炙的馊臭味。最后，他找准位置，站在桥下面，闭上眼睛，深呼吸，虔诚的样子恍若信徒。

然而，睁开眼，什么也没发生。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是……某种芯片。”

“你真的不知道？”舟看着阿文，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揣摩对方话里的诚意，“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阿文猛地转过身，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舟。

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就是。”舟努力挤出一脸的笑容。

“随你信不信。”阿文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也许自己太一厢情愿了，对于正常而理性的人来说，这种事大概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的吧。正常的逻辑是，自己鬼迷心窍，贪了手头的货物，想借此大捞一把。这与他所说的荒诞故事相比，相信哪个，应该是个很容易做出的选择吧。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救不出嫂子不说，过几天他们肯定还会找上门来的。”

阿文只觉得全身酸痛，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比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都透出疲累的感觉。不管是昨天诡异的经历，还是那神秘的芯片、妻子的绑架，每一件事情都超出了他控制和处理的能力范围。他就像一个稚气的儿童，却被迫要掌舵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辗转的邮轮。船上的每个人都在风浪中尖叫，他却无论如何都转动不了那沉重的舵轮。

“真想好好睡一觉。”他喃喃地说。

回程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这沉默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轰！”一阵巨大的轰响突然从远方传来，转头看去，只见一团白色的烟尘从地面冉冉升腾起来。

“定向爆破么？”舟眯着眼看了看，“听说那边要开发一个大规模的别墅区了。”

夕阳让白色的烟尘带上了一丝红色，那红色在空中翻滚着、随风飘荡着，像是一团巨大的火焰。

“那天，我们刚去那边转了转。”阿文突然开口说。刚开始是喃喃自语，渐渐的，声音变大了一些。

他望着那红色火焰旁边黑压压的一片野生树林，意识仿佛陷入了某个漩涡中：“那天，我们还商量着，改天可以去林子里坐一坐的，可惜……”

“是啊，嫂子在家里也一直念叨着要去树林里走走。”舟也叹了一口气。

阿文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汪死水，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在这宁静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隐隐地触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舟用力地拍打着阿文房间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神情很是怪异。

过了好久，才听到房门的锁扣开启的声音。

“什么事啊？”阿文满脸疲倦的脸，终于出现在缓缓打开的房门后面。

“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了！”舟语气急促地说。

“什么？”

“你看看这个。”舟把报纸递了过去，用手指着位于头版头条的那个新闻。

阿文眯缝着满是睡意的眼睛，扫了一眼新闻的标题。标题特意用大黑的字体进行了强调，下面还配发了一张巨大的照片，几乎占据了整个版面。突然间，他的睡意像潮水一般迅速褪去了，拿着报纸的手也情不自禁的颤抖了起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这回可出了大事了！”舟一脸潮红，不知道是慌乱还是紧张，或者……是激动？

阿文看了看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报纸的头版，在醒目位置印着新闻的标题和提要：

神的游戏？

城郊一栋七层楼房离奇崩塌，在八公里外的市区街道上，发现了楼房的底层三个单元的建筑，其结构竟然完好无损。街道上的摄像头拍摄的视频显示，这些建筑单元是瞬间出现在街道上的。专家指出，楼房的倒塌正是因为底层部分建筑的突然消失而导致，就像在我们在玩抽积木的游戏中所发生的那样……

六

桌子上乱糟糟的，从各种报纸上剪下来的零碎片段随意地堆在一起，用一个陶瓷大碗压着，在电风扇刮来的热风中抖动着，簌簌作响。

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上面涂画着一些黑色的圈和交错的直线，织成一张硕大的网。阿文趴在桌子上看着地图，眼珠子一动不动，就像一只蛰伏在网里的蜘蛛。

“你这是什么啊？”舟在一旁嘟哝着。

阿文没有理他，翻了翻报纸，再次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左手拿过一把直尺，认真地比对着放在地图上，把两个圈用一条线连了起来。

“嗯？”舟似乎看出了点什么，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了。只有扇叶搅动着空气，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来回鼓荡，发出沉闷而细碎的风声。

“穿越事件”持续发生，愈发频繁。

最初几天，发生的范围大致还在本市周边。有的事件后果比较轻微，比如某个路灯突然从中折断，在几公里外凌空落下；某些牲畜饲养场里的鸡鸭牛猪突然少了一大群，除了第二天在某个山脚下发现了一小部分，其余的则不知所终；因为醉驾待在看守所里的小王，竟然神奇了越了狱，第二天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自首……

但是随着事件的持续发酵，终于有越来越严重的事情发生了。除了有更多的建筑物因为承重结构部分的消失而不断出现裂缝，甚至倒塌，近来甚至有人在穿越中被拦腰切断，上半身在一处闹市区闪现，血淋淋的场景，引起了大量人群的恐慌。

学校停课，店铺关门，人心惶惶，仿佛有一只隐形的鬼魅在这座被诅咒的城市里四处出没。

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这里，也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士开始进驻。

网上各种谣言满天飞，官方的声音微弱而无力，近乎失语。

而且，这种混乱随着事件发生地点的持续扩大而不断蔓延。第三天早上，相邻的外省出现了第一例事故。随后，事态迅速恶化，全国，亚洲，整个世界，像某个东西突然间爆炸了似的，到处都布满了莫名其妙的穿越之洞。人们像是生活在一个筛子上，随时都会从洞中掉落到某个未知的地方去。

第五天，在月面巡逻的月球车出现在了青海湖上。

阿文连完了最后一条线，终于直起身来，对着地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看上去乱糟糟的，但是从图上看，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所有的线都经过同样的一点，这个点正好在两个圈的中央——一个圈是穿越的起点，另一个是终点。

“一个共点直线族[]！”舟惊呼道。

交点处已经糊成了一团乌黑的墨渍，条条黑线从墨渍里延伸出来，看起来像一只狰狞的八爪鱼。

两人对视了一样，立刻开始作外出的准备。

走到楼下的时候，阿文突然停下脚步，发出“啊”的一声。

“怎么啦？”

“忘了拿地图了！”阿文一边说着，一边又蹬蹬地上了楼。

赶到交点处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公交已经停开了，而且路上随时都有“洞”出现，需要时时注意周围的情况。

虽然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墨点，实际上却对应了相当大的一片范围。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南面有一段低矮的围墙，红砖砌成，上面写着“城建第二集团”。近邻的公路似乎也疏于管理，大片垃圾在路中间垒起了小山，地上砖头木料石灰混杂，让人几乎无处下脚。

继续走一段路，一座建筑物倒塌后形成的废墟出现在眼前，像一只死亡的巨兽，从中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恶臭，他们绕过废墟，继续往前。

“这里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舟疑惑地说。

“应该还要再往前一点。”

阿文其实已经隐隐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了，只是还不敢确定。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一口直径一米的枯井，以及井里的那双眼睛。

七

“啊，终于找到了！”舟站在井边，拿着一片薄薄的金属，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拉我一把。”阿文在井里喊道。

井里没有人，只有这块金属芯片掉落在井底。阿文在井里四处摸索了一阵，并没有别的发现。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从湿漉漉的井壁上透过来，与外边的灼热与干燥格格不入，仿佛这里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一样。

“这样就没事了！对吧？”舟笑着把阿文拽了上来，“到底是文哥啊！”

阿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舟：“你好像比我还高兴啊——肥鱼哥！”

“哪里的话……”舟顺口寒暄道。

突然间，舟满脸的笑容似乎被冻结了，僵硬的脸部肌肉艰难地抽动了几下，慢慢的耷拉了下来。他慢慢退后几步，满是疑惑地看着阿文。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心里竟然对面前的这个人产生了一丝恐惧，可是他马上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肥鱼哥？”他试探着重复了一遍。

阿文一脸平静地看着他，这平静中仿佛渗出一股凉意。

他凝视着阿文的眼睛。从那里，他看到灰色的天空下污浊的云层，背后楼房的废墟，一闪而过的白鸽，和自己扭曲的身影。一瞬间，他突然变得轻松了，简直忍不住想要大笑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终于放弃了伪装。

“从你无比热心地帮我找芯片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刚开始，你经常故意套我的话，想要搞清楚我是否把芯片藏了起来。为了刺激我，总是把我妻子挂在嘴边。”

“那又怎样？”

“说得越多，便错得越多。”阿文脸上浮起了笑意，“当你说，小静一直念叨着要去树林里走走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你是在说谎。”

“啊？”

“她从来不喜欢这些野生的树林。”

“可是你们不是经常去野外逛吗？”

“为了陪我罢了。”

舟露出恍然的神情，摇了摇头，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已经把货给你了，我想，我也可以走了吧。”阿文转身向着树林里走去，“对了，顺便告诉你，小静我已经接走了。”

“什么！”舟猛地抬起头来，眉毛微微颤动。

突然有一种事情完全失控的感觉。

“其实我早该想到了。”阿文苦笑一声，“我曾经查过小区门口和我们楼下的监控，却完全找不到小静离开的画面。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想不通小静是怎么被绑走的，直到我开始怀疑你。我突然意识到，有一个我一直忽略了的死角——你的房间！其实，小静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我们租的那套房子，只是被关在了你的房间里。”

“那……你是什么时候接走她的？”

“今天上午，就在我们出门前。”

“啊，对了！你上去拿地图……”舟突然想了起来，“那时候，你就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了吧？”

阿文没有回答，一步不停地继续走着。

舟皱了皱眉，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阿文渐渐远去的身影，终究也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

“不要怪我，他在心里默念着。”他右手拿起芯片，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像看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一样，仔细地品味着。

在某个瞬间，他有些晃神。他想到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诡异的事情。在这样一个似乎正在崩坏的世界里，还用得着它吗？也许过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就会变得千疮百孔，甚至完全毁灭掉，那我们做的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风，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灰色的琥珀。舟被包裹在纷乱的思绪中，像虫子一样挣扎着。

不管怎么样，既然开始了，就把它做完。

良久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小心地把芯片包裹好，放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木盒里。在火一般的阳光下，他大步地向前走去。

在心里某个角落，他开始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而生出一丝羞愧。

八

每个人都有罪。罪在杀生，罪在欺凌弱小，罪在妒忌他人；罪在享乐，罪在心怀邪念，罪在祸及众生。

主说，这罪从你出生时带来，将永续绵延，即使你用一生去赎罪，也无法得入天国。

唯一的法门，就是信了主的圣明，做彻底的悔改，要积极服侍主，及时靠主宣告，与魔鬼的世界作决绝的分隔，全身心回归主的灵。

舍弃浊世，把魔鬼的幻境彻底毁灭，我们终将回归主的怀抱。

舟把右手放在胸口，默念了一遍祷词。

面前放着一个小皮箱，那是教中的兄弟姐妹们完成的作品。核心的控制芯片是在国外的实验室订做的，到货的时候，还意外地费了一番周折，不过总算还是赶上了制作的流程。他不太了解这东西的原理，只是隐约记得教会的兄弟说过什么“利用空间的量子涨落来产生链式反应”之类的东西。理论推导的部分非常复杂，用到的高阶张量运算和费曼路径积分，连他这个数学专业的看了也头疼。

不过无所谓，他把它理解成一个威力巨大的炸弹就可以了。

这个炸弹，将在他的手中引爆。

唯一难以抉择的是引爆的地点。最好是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那样可以净化更多人的灵魂，让他们洗涤身上的原罪，归于主的怀抱。但是近来不知道为什么，魔鬼的幻境开始崩溃，人们都惶惶不安，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平时最繁华的商场也变得门可罗雀。这显然是出于主的意志，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完全被恶充斥，几乎无可拯救了，主要毁灭这个世界。

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

不要推卸责任，主说，如果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责任，那是懒惰的表现。

他抚摸着身前的皮箱，眼神温柔地看着它，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阿文和妻子相互依偎着，蜷缩在井里。

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声音，指引着他们从树林中的老屋，一路来到这里。

那声音说：你看到了什么？

阿文只看到了潮湿的井壁。在狭窄的空间中，两人蜷着腿，茫然对视着。阿文突然笑了起来。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买一套大房子。”自己总是这样说，可是结婚几年了，和妻子却始终蜗居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不知为什么，在逼仄的井中，阿文脑子里全是这些纷乱的念头。

眼睛穿过墙壁。那声音又出现了。

他不知所措地追寻着声音的来源，却只被无处不在的黑暗所逼退。

我看到了，妻子突然惊呼。

他转过头，看到妻子的眼睛，吓了一跳。

那是一只几乎全白的眼珠，只在顶端露出了一抹黑色。他凝视着这只眼睛，视线仿佛被一股隐形的力量所牵引，眼珠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在视角的转换之中，身边的世界仿佛是万花筒里的背景，变成了奇异的碎片，翻转着，扭曲着。

渐渐的，他发现妻子的眼睛恢复了正常。

下一刻，他有些慌乱地望向四周。井壁已经消失不见，他和妻子站在一个泛着白色微光的小泡里。小泡的外面，是无尽深邃的空间，和无数运动着的光点。

那是什么？

那是整个宇宙。

阿文和妻子入神地看着眼前的宇宙——它正在飞速地演化。

宇宙诞生之初，像一张白纸一样，暴涨的空间抚平了一切褶皱。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暴涨的动能耗尽，宇宙开始在时空的扭转张力下出现皱褶。就像一块被拉直的记忆金属，它开始蜷缩起自己的身体，逐渐恢复成它原本的模样。

“你们想象一个极度扭曲的闭合橡胶圈，”那个声音说，“用力把它撑开，然后放手。你会看到它迅速回缩，并不断地扭曲成一个又一个小圈，它们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互相挤压，最终缩成一个小点。在人类的拓扑几何中，这个现象叫做环绕数守恒律。我们的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橡胶圈。”

阿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宇宙的皱褶越来越多，基本粒子从空间中凝结出来，就像橡胶圈上不断出现的扭结。基本粒子间的相互作用逐渐使它们合成了更大的粒子，夸克合成了原子，原子结合成分子。物质在引力的漩涡中抛洒和汇聚，形成大小不一的星球，汇聚出形态各异的星系。

这时，原本平坦的宇宙时空已经折叠成了三维的结构。

然而，它还在继续扭曲和折叠着。新的扭结使宇宙的结构向着更高的维度迈进，这一切都发生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这些新的维度被隐藏了起来。时至今日，宇宙已经蜷曲成了一个11维的紧缩的小球。

小泡外的图像逐渐静止了，这时，无数红点在其中闪烁起来。

“这些是虫洞，”那个声音说，“时空的每次折叠，都会使宇宙空间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其中便会出现一些可以在不同地方隧穿的小孔。就像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总有些地方会紧贴在一起。”

啊！阿文突然想起了自己从车间穿越到立交桥下的情形。

“你就是那个井里的乞丐吧？”阿文冒了一句。

我就是那团乱糟糟的折纸。那个声音回答道。

九

世界崩坏得比舟想象的要快。

短短的一天时间，“洞”已经充斥了几乎所有的地方。高楼一座座倒塌，像森林里一排排锯倒的大树。整个城市死亡了，世界奄奄一息。

舟在不断出现的“洞”的逼迫下，漫无目的地逃跑。

不能就这么死了，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我老了。”一个声音回荡在井里，“时空已经被压缩到极限。虫洞令我的身体千疮百孔，时空的扭转力矩也基本到了平衡点。一切都将停止下来。”

“我能问个问题吗？”阿文插嘴说，“为什么所有的虫洞组都以这个井为中心？”

这时，一张白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白纸悬浮在空中，静静地舒展着。慢慢的，白纸弯曲着对折了一次，接着再次沿另一个方向对折了一次。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在折纸上的某个点用力捏了一下。然后，白纸再次展开了。

在捏的那个点，出现了一个小孔。随着白纸的舒展，那个重叠的小孔变成了四个孔。

阿文突然反应过来。

他举起颤抖的手，指着两道折痕的交点处——那正是四个小孔的中心对称点——这里，就是井！

“哈哈哈！”那个声音笑了起来，“这里是宇宙的起点，也是宇宙的终点。”

舟狼狈地奔跑着，身后是四处弥漫的尘烟。不断有“咔咔”的声响从周围发出，来自空中，来自地下，来自体内的骨骼和肌肉。

皮箱在晃动中，一下又一下击打着他的小腿。

“主啊！”他大声喊道。

突然间，一切变得安静了。

他仿佛来到了一处世外桃源：这里没有弥漫着的空洞，也没有高耸的水泥建筑，只有盖过脚踝的野草，带着泥土味的空气，和一口青色条石砌成的古井。

那以后会怎么样？妻子小静突然问道，就这么蜷成一团了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而是显示出一团蜷曲着的橡胶圈。接着，虚空中出现了一把剪刀，在橡胶圈上剪了一个小口。

本来蜷成一团的橡胶圈突然动了起来。从小口处开始，它扭曲的结构渐渐舒展开来，就像一团在水里慢慢氲开的锡箔纸。

“一个新的宇宙将在这废墟上诞生，”那个声音说，“只要创世者用剪刀在这里剪一个小口。”

“那他不就是新宇宙的上帝了吗？”妻子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哪里去找这个上帝呢？”阿文问。

“他已经来了。”那个声音说。

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了井口方寸大小的白色天光之中。

“哈哈哈，文仔，就知道你在这儿！”舟走到井边，放声大笑。

他突然想通了：所有的空洞都围绕着这口井，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只有这里仍然平静。这里是魔鬼的寄居地，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支点！

毁灭了这里，就毁灭了整个世界！

“主啊！”他再次大喊一声。

“上帝啊，动手吧！”阿文也轻声地说道。

妻子用力握着他的手。他转过身，紧紧抱着妻子的肩。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他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突然，阿文看到妻子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我们就要有一座大房子了。”

眼前仿佛有一朵夏花突然绽放。

上帝把箱子放在井口，往下一推，皮箱磕磕碰碰地在井壁上碰撞了几下，掉在了井底。

电流在芯片中流动，能量被有序地激发。

一道微小的裂纹在时空中出现。然后，在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蜷缩着的时空飞速地向外暴涨开去。以狭窄的枯井为中心，一个新的宇宙缓缓舒展开它的身躯。

“好大的房子。”阿文最后说。

十五岁的装卸工

一

冥王星轨道上的货运站，空空荡荡的控制室里，只有少年阿伟一个人的身影。

他不时可以感觉到从控制室外传来的微微震动，那是货物在机械手臂的抓握下，进入传输舱所带来的。它们是从太阳系内部的各个星球通过短距离瞬移传送而来，通过这个货运站的转运，即将进入更遥远的太空基地。

所谓的货物，都装在统一规格的各式箱子里。一共有五种不同的形状，分别是长条、方块、L形、Z形和一种中间突起一块的条形。阿伟的工作就是把它们整齐地排列在传输舱里，以便进行下一步的超远距离输运。这些货物必须紧密地挤在一起，以便节省输送的成本和能源。好在这些货箱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它们彼此的大小和形状都让它们可以无缝衔接起来。

事情的难点在于，因为受到瞬移技术的局限，这些货物只能一个一个地进入舱内，而且装卸工最多只能提前看到下一个货物的形状。

对于一个熟练的装卸工而言，他应该可以通过控制这些货物进入传输舱的方位，让它们结合成一个没有空穴的整体。

阿伟便是这些装卸工里的佼佼者。

他今年十五岁，被“凯威公司”征召前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说“普通”也许还不太准确，因为他不管怎么看都属于最差的那一类学生。成绩每次都在班上倒数几名，身材矮小，皮肤发黄，头发乱糟糟的怎么也打理不好。老师提问的时候他都低着头，唯恐被叫到名字。有时候，他并非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害怕承受在众多眼光的注视下站起来的那种压力。他不善言词，班上也没有合得来的朋友，常常在教室里待一天也说不到一句话。在周围的喧闹之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微弱的光点，“啪”的一声从空气中消失了。

他时常会想，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呢？自己既不聪明，又不讨人喜欢，唯一的作用便是在班级合照的时候作为一个不起眼的背景，衬托出别人的光鲜亮丽。就连父母都对自己绝望了吧？以前小学的时候，每次考试完都会被父母训斥一顿，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不再过问自己的成绩了。有时候，他们还会来安慰自己，说什么“考不好没关系，尽自己最大努力就好”，那意思其实是“反正你也就这样了，无所谓了”吧。

世界就像一台由无数人组成的精密机器，可自己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置身其间的位置。也许，就算自己现在就死在了某个角落，这个世界也会毫无知觉地继续正常运转下去吧。

自己待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像树枝上蔓生的叉，玻璃上沾染的灰，不如早点抹去。

于是，在那个雾霾笼罩下的黄昏，他呆呆地盯着红日从高楼的缝隙中落下，然后从身边拿起小刀，滑过了自己的手腕。

二

醒来的时候，阿伟已经置身于这座冰冷的货运站里了。身下是一座柔软的皮椅，面前有一台宽大的显示屏。

手上的伤痕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刀疤。

“听说你很会玩俄罗斯方块？”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从身后的大门里走进来。

“呃……是。”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他，连在游戏的品味上都是如此。与现今世面上流行的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全息游戏相比，他却独独喜欢这款现在已经近乎绝迹的古董游戏。

真是个怪咖！有人曾经如此语带轻蔑地说。

“玩给我看看！”男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面前的屏幕缓缓亮起，一行字幕过后，一个方块出现在了屏幕的顶端，然后一格一格地落了下来。

他抓起了前方控制台上的手柄，熟练地把方块移动到了屏幕的最右侧。

游戏开始了。

他一下子就沉浸在了那个简单而又富有魅力的二维世界里，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反应灵敏，决策果断，方块的拼接战略灵活而又充满想象力。那些奇形怪状的块状物就像和他心有灵犀似的，一个个都完美无缺地镶嵌在了他构建的拼图之中，然后伴随着一声悦耳的水泡破裂声，从屏幕上消失不见。

直到再也没有方块落下，屏幕重新恢复成一片黑暗，他才从游戏中醒来。

“你被录取了。”男子罕见地露出了微笑，“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

“这里是？”

“这里是凯威公司的货运站，”男子重新恢复了严肃的面孔，“希望你能帮我们一个忙。”

三

新闻爆出的时候，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颗小行星径直冲入了太阳，像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搅动起巨大的风浪。科学家预测，太阳将发生一次暴涨，暴涨的范围将覆盖整个太阳系。

瞬时传送站顿时迎来了蜂拥而至的人群，他们纷纷进入冬眠舱，准备传送到位于相邻星系的“地球二号”上去。这些冬眠舱从太阳系的各个殖民星球上瞬移至位于冥王星的中转中心，然后再统一进行超远距离的输运。原生地球人的冬眠舱是条形的；圆滚滚的阿比特人的冬眠舱是块状的；头上长着一对长角的伊利亚特人的冬眠舱则是L字形的……

这些事情，黑衣男子并没有对阿伟提起，他只是让阿伟每天坐在屏幕前玩着游戏——直到有一天，阿伟无意中发现了放在旁边抽屉里的一张报纸，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那张报纸报道了最近发生的这起事件，在旁边的侧栏里，阿伟发现了一条标题为“伟大的装卸工”的短讯。在短讯里，记叙了这样一个英雄人物：他只有十五岁，可却是有史以来最快的装卸工，装货速度超过平均值的三倍；连续十二个小时排货无空穴，创造了货运站的记录……最后，记者算了一笔账，因为这位少年的杰出表现，比正常情况多了十三万人输运成功——也就是说，他拯救了这十三万人。

虽然没有写这人的名字，可阿伟知道，这就是自己。

在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充溢了他的胸腔。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痕，真想痛快地大哭一场。

真傻，以前的自己！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他的语气是那么柔和。

“不要自暴自弃，永远不要。就算没有这次的灾难，就算你从来没有拯救过世界，你也要记住，你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你是你自己的英雄！”

四

“现在可以去看看小伟了吗？”在阿伟所在的隔壁房间，一位中年妇女正急切地询问旁边的黑衣男子。

“还不行，他现在的情况刚刚稳定下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解开淤积多年的心结。”

“唉，都怪我……”

“你也不用自责。在现代社会里，因为繁忙的工作，父母对子女的关注普遍都不够，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也普遍存在，已经成为了一个社会问题。我们凯威公司就是专门解决这类心理问题的。”

“那我们家小伟，他到底为啥要……要那么做啊？那天看到他满手是血的样子，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也得不到别人的认同。自我价值的实现和认同感的获取，是每个人都必不可少的心理需求，就像渴了要喝水一样。长期无法满足这种需求的话，人的精神状况就会出现问题。所以，我们根据你提供的资料，利用他擅长俄罗斯方块的这一点，设计出一个可以让他一展所长的情景。希望可以在这个情景之中，让他的积累的负面情绪得到释放。”

“那他的病情以后还会不会复发呢？”

“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五

“阿伟，你该回家了。”黑衣男子说。

“你刚才说，太阳并没有发生暴涨？”阿伟再次确认道。

“是的，虚惊一场。也许是那些科学家算错了。”

“那些输运的人呢？”

“所有的人都回来了。但是因为冬眠效应，他们近期的记忆可能会受到影响，估计不会记得这件事了。为了保护你的隐私和安全，我们也没有公布你的名字。”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会认识我，也不会记得这件事了？”阿伟显得有些沮丧。

“是的。”黑衣男子用手摸着阿伟的头，“不过我会记得你，永远记得——我们的小英雄！”

阿伟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他抿着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红盖头

月明风清，洞房花烛。红盖头笼罩着一对新人。

“你把红盖头掀起来吧？”一个人说。

“我……我有点害怕！”这个声音微微的颤抖着。

“怕什么？”

“从今往后，就要这么过下去，再也不能更改了……”

“你难道不想要这样稳定的生活吗？”

“想，可是……”

“唉，”一声叹息，“我知道你的心情。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这么多年的叠加态过下来，心都野了。可是生活就是这样，总有需要沉淀下来的一天。”

“嗯，我知道。”

“那么，我再检查一遍吧……没问题，一切正常，我们俩的量子态已经形成了一对纠缠态了。”

“我知道的，一旦你的量子态塌缩到男性，我就会自动塌缩为女性了吧？”

“对啊，从来都是一夫一妻嘛！”

“还是……还是你来做观察者吧。我等着就好。”他（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心脏跳动得像要脱出胸腔。

“那好，准备，我要掀开红盖头了！”

观察者深深地吸了口气，猛地把手一挥。

银河系中心，黑洞边缘。

霍金辐射所产生的量子孤波在广袤的宇宙中游荡。在某些区域，它们互相交错，天然的形成了量子纠缠态。

王教授在观测站里激动地看着眼前的数据：一对量子纠缠态在没有外加干扰的情况下，竟然自动塌缩了！

“一个革命性的发现！”他在笔记上这样写道。

后 记

这本小说集收录了我从开始写科幻小说以来的大部分的作品，包括我在《新科幻》上发表的处女作《时振》。这篇小说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那是我读研究生时选的一门文学院的专业选修课，课的名字大致叫做“科幻电影赏析”——总之听上去是个很好拿学分的课程。然而，第一次上课的内容便出乎了我的意料：在课上，吴岩老师表示，这是一个科幻写作培训课。就是这个偶然的事件，让我开始认真考虑起写作这件事来。那门课虽然是吴岩老师开的，但讲课的却是另外的一些科幻作家。开始几周是夏笳，接下来是星河和杨平。在星河老师上课的那几周里，我完成的写作课作业便是这篇《时振》——这篇稿子也是我修改次数最多的，前后至少有六次大幅改动。

开始写作虽然是硕士期间的事，但其实我很小就开始接触科幻小说了。我最早看的一本科幻小说集是一本比32开还要小的册子，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故事也模糊不清——因为当时就没太看懂。那是我小学四年级的事，当时是从辅导我小学奥数的哥哥家里借到的这本书。那时候我对任何有文字的东西都饥渴无比，经常是看一会儿奥数书里的“七桥问题”、“牛吃草问题”之类的东西，然后再看一会儿科幻小说。那些小说现在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只有《高塔下的小镇》《巴比伦塔》等很少的几篇还有些印象。

读本科的时候我写过一些非常短的作品，但从未发表过。当我把《时振》投给《新科幻》杂志的时候，也没对它报太大期望。然而我很快就收到编辑多拉发来的邮件，告知我收稿的消息，确实让我喜出望外。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连续在《新科幻》上发表科幻小说。在这本集子里，除《时振》外，《重力虫》、《昆仑》、《迷雾》、《坏掉的时光机》都是首发于《新科幻》上的。我一直觉得《新科幻》与《科幻世界》相比，具有一种不同的气质，感觉上，它对硬核科幻更加宽容。现在，这个延续了十几年的阵地已经没有了，不得不说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

之后我开始在别的地方发表小说。这本书里的《单孔衍射》、《井中之宙》是发表在《文艺风赏》上的，《勾股》等几篇千字科幻则是在“小科幻app”上发表的。《单孔衍射》先后被《北京文学》《小说月报》等主流文学刊物转载，而《勾股》在我把它链接到新浪微博上后，阅读量也很快突破了150万。这些事情都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和信心，特别是在我屡屡被科幻杂志退稿的那段时间。

写作科幻以来，认识了很多朋友，包括“I科幻写作小组”里的游者、奥叔、女佣、李健、封龙，参加蝌蚪比赛认识的萧河、灰狐，以及神交已久却从未谋面的阿缺。与他们的交流让我在写作上获益良多。

最近我的精力主要放在一部长篇的创作上。写惯了短篇，对于长篇的架构颇有些不习惯，这对我是一个新的挑战。我希望能在明年完成它，也希望它能受到读者们的喜欢。

By 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