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如果“愛”（代序）

引言

第一回 回首向来萧瑟处，几番风雨几多情

第二回 金风玉露不相逢，空余恨人间无数

第三回 一路青山携绿水，琴瑟款款两温柔

第四回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第五回 若于真情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第六回 痴情若到深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第七回 清官莫断家务事，熟美未负“秦香莲”

第八回 但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第九回 红杏枝头春意闹，肯爱“千金”轻一笑

第十回 阴晴圆缺旧时月，悲欢离合故人情

第十一回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第十二回 男儿意气谁似我？丈夫胸襟怎如君

第十三回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第十四回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与明月

第十五回 怎如一顾倾人城，回眸一笑百媚生

第十六回 山河满目空破碎，冲冠一怒误红颜

第十七回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第十八回 舞低杨柳楼心月，唱尽“桃花扇”底歌

第十九回 潇潇暮雨洒秦淮，脉脉春情与谁猜

第二十回 世间何事堪扼腕，浮生写罢爱如磐

第二十一回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第二十二回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第二十三回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

第二十四回 莫以伤心话旧事，总因无奈转成空

第二十五回 人生不论朝与暮，世间惟有情难诉

后记

附录：郦波爱情语录

如果“愛”（代序）

爱这个字，特有意思。

从旧时繁体字的“愛”到现代简化字的“爱”，刚好少了一颗“心”。那是否就是说现代人的爱少的就是一颗真心与一份真情呢？

您还真别说，我寻么着还真有这可能。不信，咱们可以从字源的角度来分析一下。

汉字讲究象形会意，字里行间藏着说不尽的内涵、嚼不尽的滋味。“愛”的“采字头”原是双手合捧之状，捧着什么呢？当然是那颗被“丢了”的“心”呗。“心”以下的部分，有人称之为“冬字头”，它原是“足”的意思，也就是走动，“冬”就是走在冰上的会意。这样，“愛”的大意也就明确了，就是——捧着一颗心走来！

问题是走到谁身边呢？我们现代人当然会想——当然是走到所爱的人身边来喽！那么远古时，谁才是人们最爱的人呢？

不是人！

是神！

秃宝盖与宝盖头一样，都是指最早的建筑。“家”与“冢”，一个是阳宅，一个是阴宅。但最早应是先有“家”，后来才有“冢”的。“家”字在殷商时就出现了，当时并不是独门独户的地儿，而是部落群居的地方，就像现在的人民大会堂，不仅供部落群居，还是部落公共祭祀的地方。大概殷商之前，野猪最能代表勇力，也是当时主要的狩猎对象，所以指代凶猛走兽的“反犬旁”就是由象征野猪的“豕”演化而来的。这样，祭祀中野猪就成了献给充满了神力的部落神的最好的祭品。于是，“家”里就有了一头猪！（暴想：现代的“家”里，谁才是那头猪呢？）而“家祭”就成了早期部落祭祀的一种行为。陆游的诗里不还说吗——“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样，在“秃宝盖”下“捧着”“一颗心”“走来”的“愛”字就有了明显的象征意义：

愛，是一种最原始的宗教！

愛，是一种最诚挚的信仰！！

愛，是一种献给神的牺牲！！！

这就是汉字的“愛”，我们中国人的愛，我们祖先的愛！

可现代人“简化”了的“爱”呢？没了“心”的“爱”字的根底变成了“友”字，处“朋友”一样的处“爱”！因为泛滥，所以糜烂。大家都标榜是“性情中人”，一点儿不假——要么性泛滥，要么情泛滥。“二奶”是过气的词儿，“小三、小四……”才正流行。怕不真的有些人丢了那颗“愛”里的“心”？

印第安人有句名言，叫“停下来，让灵魂跟上”。行色匆匆的现代人，让我们停下来，歇会儿，回过头，看看——宋元明清的那些爱！

就当序吧。

郦波

于石头城下

引言

儿子喜欢看动画片，尤其是《名侦探柯南》。我也常陪他看，于是记住了柯南的那句名言：

“真相只有一个！”

但是，要破解谜题、获取真相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历史浩渺如海，古今多少事，都在“迷雾”中啊！单只是宋元明清近千年的情爱史，就有着数也数不尽、解也解不完的谜题。比如：

苏东坡一生最爱的女子到底是王弗还是朝云？“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梦里为什么“纵使相逢”了却“应不识”呢？

历史上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苏小妹呢？她与秦少游的千年之爱是否也是种不在于“朝朝暮暮”的永恒？

陆游的母亲为何偏不喜欢唐婉？镌刻在沈园的《钗头凤》里到底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情绪？

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完美之恋到底有无瑕疵？快乐与悲伤的李清照为什么总也离不开酒呢？

被害成鬼的璩秀秀为什么不去报仇？什么才是市民情爱生活中最重要的诉求？

为什么说乐小舍是个不会弄潮的“弄潮儿”？痴情到底会打造怎样的人生？

陈世美到底有没有辜负过秦香莲？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包拯凭什么要去管陈家的家务事的呢？

《倩女离魂》与《倩女幽魂》是不是一回事儿？离魂的倩女为什么也能瞒过自己？

“红杏出墙”是怎样从“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句诗变化出来的？它与那个比裴勇俊还英俊的裴少俊又有什么关系？

《牡丹亭》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性描写？杜丽娘游园惊梦到底梦到了什么？

黄梅戏里的那位女驸马是怎么考上状元的？中国历史上到底还有多少位“女状元”？

杜十娘阅人无数，怎么就看中了李甲？而李甲出卖杜十娘，到底是一时糊涂，还是有着其他的什么原因？

莘瑶琴与杜十娘号称南北两大名妓，为什么十娘不能获得的幸福她就能获得？而她的幸福为什么会与一个“卖油郎”联系起来？

唐伯虎为什么会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房奴”？他做“房奴”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的生命里真的有过一个“秋香姐”呢？

吴三桂冲冠一怒是不是真的就是为红颜？吴梅村的《圆圆曲》为什么要为这个大卖国贼戴顶“高帽”呢？

柳如是怎么会以一个“扬州瘦马”的身份开始了幸福生活？钱谦益又是怎样娶到这个比他小33岁的秦淮名妓的呢？

娇小的李香君为何要用鲜血去染红那把“桃花扇”？在“血染的风采”之后，历史的真实又会是一种怎样残酷的结局呢？

董小宛倒追冒辟疆的故事为什么会让后代的才女大为不解？她以小妾的身份在夫家忍气吞声，却为何还幸福得要命呢？

芸娘为什么会在夫妻恩爱的情况下提出为沈复娶妾？难道她是对爱情没信心，还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猪油蒙了心”？

美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即可倾人国，为什么婴宁却要笑个不停？后来，是什么让一个那么爱笑的女孩永远都不再笑了呢？

张柏芝的电影版《河东狮吼》到底是取材于宋代“河东狮吼”的典故，还是有别的什么来源？在江城身上，蒲松龄到底做错了什么？

面临“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贾宝玉真的选择过吗？曹雪芹到底离那个“贾宝玉”有多远？

杨乃武与小白菜是不是真的没有私情？为什么在平反昭雪之后，这对苦命的人又会受到了刑部杖责的处罚呢？

白娘子到底是怎样来到人间的？这曲人间的神话是怎样为中国古代的爱情文化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的呢？

……

我们一口气，细数了宋元明清的那些爱，但千年的时光何其漫长，谜一样的爱情传奇又岂止这些！

我喜欢蔡明在春晚上的那句疑问——“为什么呢？”

当我们用探索的目光去重新审视这片热土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我们会发现，其实无数美丽的爱情故事都体现出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是人性的力量赋予了爱情吸引我们的力量，是命运的力量赋予了爱情震撼我们的力量。不论是悲剧还是喜剧，每一场经典的爱情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而是一种丰富的人生，一种深刻的存在。

是的，“真相只有一个！”

穿越迷雾之后，看到了真相。有的很温情，有的也很残酷。但不论结果如何，那些真情燃烧过的岁月，都只会让我们更为深切地去热爱脚下的这片土地。

踏着这片热土，让我们把“评点中国经典爱情”的浪漫之旅继续下去，让我接着为您解读那些“传世经典，倾城之爱”！

第一回 回首向来萧瑟处，几番风雨几多情

——苏轼和他的三个女人

我们一般称北宋大文豪苏轼为苏东坡，因为他的号叫东坡居士。可是苏轼这么大的才学，为什么会给自己起个“东坡”这样通俗的名号呢？若有人叫张西坡、刘北坡，你会觉得这名字俗不可耐。

原来，苏轼被贬黄州（今湖北黄冈）的时候，喜欢上了干农活。他在他家东面山坡上开垦了一片荒地，又因为白居易的一句“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的诗，苏轼就号东坡了。

那么苏轼干过最多的农活是什么呢？

是种树！他曾经连续在一面山坡上种了三万棵雪松！

苏东坡为什么要重那么多树呢？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植树造林吗？还是意识到绿化与环保是一个新兴的朝阳产业？事实上都不是。原因你恐怕很难想到，他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种了这么一大片的雪松！

提到这个女子，就不得不提到大家都很熟悉的那首千古悼亡之作《江城子》。这是很多人都很喜欢的一首词，连半文盲杨过都很喜欢它。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里说，杨过一生潜心武学，对文学一道全然不通，之所以认得两个字还是小时候在桃花岛上黄蓉教他读《诗经》《论语》时认得的。而杨过在后来浪迹天涯的过程中，在一家路边小酒店的墙壁上偶然读到这首词，“一读之下便也牢牢记往”。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这首词一则特别容易懂，二则特别感人，所以它才成了杨过这个半文盲也能牢记的文学作品，才被后人评为“千古悼亡之首”。

我们来看一下，这篇号称“千古悼亡之首”的《江城子》到底好在哪里？

词曰：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来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也就是公元1075年，当时苏轼被贬在山东密州任知州。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用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叫“记梦”，也就是说，他这首词写的是一个梦。那么他做了一个什么样梦呢？

词里说梦到一个女子，在窗边梳妆，而苏轼自己与她默然相对，泪流满面，这其中既有相逢的浪漫，又有无奈于命运的悲伤，所以梦醒后，苏轼才说这样的情景足以让他“年年断肠”。

那么这个让苏轼断肠的女子到底是谁呢？

答案很多人都知道，她就是苏轼的第一任妻子——王弗。正是在词中所说的“千里孤坟”旁，也就是在王弗坟墓所在的山坡旁，苏轼亲手种下了三万棵雪松，以此来纪念自己的亡妻，可见苏轼与王弗的感情之深。

但是我发现这首《江城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谜团，那就是苏轼既然渴望与亡妻相会，怎么又会说“纵使相逢应不识”呢？

“纵使相逢应不识”应该是一句很白话的话，就是说恐怕我们见了面你也认不得我了。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后来又说“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呢？难道是是因为王弗认不出站在对面的苏轼，才让东坡先生伤心到“泪千行”的地步吗？这样的话，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所以真正的解答应该在于，词的标题虽然是“记梦”，但词中真正记梦的应该只是下阙，而上阙说的并不是梦，而是苏轼这十年以来的心态。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

在“纵使相逢应不识”的前面，苏轼说“不思量，自难忘”。也就是说不去想却已刻刻难忘，这说明这种意识已经成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存在，用心理学词汇准确地说也就是成了一种自觉的潜意识。随后的“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感觉其实也应该是这样的。那么苏东坡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不被王弗认识的直觉呢？

其实，苏轼自己在词中也给出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尘满面，鬓如霜”。

一般的解读只停留在字面意义上，认为是尘土满面、星鬓如霜让苏轼自觉难以面对自己的妻子。也就是苏轼觉得，即使这时妻子王弗真的再看到自己，也会认不出年华老去的苏轼了。但苏轼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这是不是只是一般人的年华老去之感呢？

我们知道王弗16岁嫁给苏轼，死的时候刚好26岁。他与苏轼结婚的这十年，正是苏东坡一生中最锐意进取、也最春风得意的十年。这十年里，苏轼与苏辙兄弟高中进士，名满天下，被授官职，层层提拔，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急”啊。可自从王弗死去到苏轼写下《江城子》的这十年呢？苏轼卷入由王安石变法引发的新旧党争。前面新党得势的时候，他由于反对新政，被王安石这一派排挤；后面旧党得势的时候，他又强调王安石变法中也有可取的地方，结果又被司马光这一派排挤。结果是不论新党得势还是旧党得势，执着于自己理想与坚持个人主张不趋炎附势的苏轼都倒霉得很。这段时间，在政治上他经受的最多的事儿就是贬官，一贬再贬，那真的是叫“宦海沉浮”了。

此后的数十年，苏轼也一直没能摆脱这种仕途上的险恶命运，就在他写完这首《江城子》后的第四年，爆发了宋代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东坡他老先生锒铛入狱，差点儿就性命不保。所以这时候的苏东坡，十年间历尽宦海沉浮，对年青时的政治理想即使不是心灰意冷，也在个人情绪上产生了重大的改变。我认为就是这种改变导致一个文化史上的巨人而不是政治史上的巨人开始脱颖而出。

所以这个地方的“尘满面，鬓如霜”要和前面的两个字合起来读，那就是那个“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茫茫”。其实不只是生死间的茫茫隔世，也是人生的旅程的“路漫漫，夜茫茫”。正是这种对人生政治理想的“茫茫”之感，让苏东坡将心血与精力放到人文生活的层面上来，放到烧菜与饮酒上来，放到养生与练瑜珈上来，放到诗词歌赋上来，放到男女情感上来。以苏东坡的才学与天赋，当他把全付精力都放到文学艺术上来的时候，那么宋代就幸运地诞生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化巨匠。

理解了这种情绪，我们就会理解苏轼为什么会在这段时期特别思念前妻王弗。

要知道，苏东坡写《江城子》的时候，现任的妻子是王闰之，就是王弗的表妹，而且是一个极贤淑的女子，是当时有名的贤妻良母。她病逝的时候，苏东坡自称是“泪尽目干”，也就是眼睛差点儿要哭瞎，两个人的感情那一直是相当深的，也就是说不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夫妻不合，苏东坡才份外思念前妻的。

还要知道，苏东坡写《江城子》的时候，他后来的第三个妻子，也可以说是他一生最钟爱的女子王朝云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朝云12岁被苏东坡发现、赏识并收为侍女，后来苏夫人也就是那位王闰之劝东坡把她立为妾，成了最终与苏东坡一生能共患难、深知情的女子，也就是说此时的苏东坡也并不是缺乏情感的慰藉。那么，他为什么在这个贬职黄州期间就特别地思念王弗呢？

这就要说到他和王弗这段婚姻的特色所在了。

王弗的父亲是四川的一个乡贡士，在古代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家庭了。王弗自幼就知书达礼，我们不知道王弗的才学到底怎么样，当然要赶上苏轼肯定有点困难，但苏轼自己就在文章里记载过，说有一次自己夜里读书的时候，被旁边“红袖添香伴读书”的王弗指出了一个错误，这让一肚子学问的苏东坡大为佩服。我想，要指出苏东坡读书中的错误，那一般的知识积累肯定是不够的，所以王弗的才学那肯定是不一般的。

王弗不仅天天陪着丈夫读书学习，做一对爱学习、有文化的模范夫妻，而且她对丈夫的仕途也很操心。史书记载王弗有一个爱好，就是苏轼做官之后，家中凡有苏轼的同僚、下属来拜访，苏轼在前厅接待、攀谈，王弗就在帘子后面悄悄地听。客人走了之后，王弗就凭自己女性特有的直觉为丈夫分析谈话的内容与谈话的人，据说苏轼往往是大受裨益。

比如说章惇未发迹的时候来拜访苏轼，走了之后，在帘后偷听的王弗就对丈夫说，这个章惇一定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不可不防。结果苏轼不以为然。后来这个章惇仕途得意之后果然是个极阴险的小人，苏轼、王安石都栽在他的手里，以至于苏轼这么豁达的性格都咬牙切齿地说就是做鬼也不愿再碰到章惇这个小人，并感慨说还是王弗看人看得准。

这就可以看出王弗“贤内助”的贤妻特色了。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就明确地称王弗是个贤内助。苏轼他爹也很喜欢这个儿媳，王弗死的时候，是苏洵也就是这个老公公提出来，要苏轼把王弗送回四川故乡与苏轼的母亲也就是王弗的婆婆程氏安葬在一起的。可见这个儿媳在苏洵的眼中是多么的称职了。

但是我想，苏东坡作为一个男人，会喜欢一个在帘子后面偷听自己跟同事谈话的老婆吗？

我想，碰上这样的情况，中国的大多数男人是不情愿的，这要让同事和朋友们知道，一定得笑这男人是“妻管严”嘛！但放在苏轼身上则不然。

首先，王弗只是帮着苏轼出主意，并不是什么事儿都管着他。苏轼是个天性豁达、不拘小节的人，也就是说是个心机不深的人，所以他在仕途上才屡屡受挫。而这样一个关心其仕途命运的老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出谋划策，倒是那些希望能在政治上有番作为的男人的好依靠。

这一点很容易理解，男人们说起来是“妻子岂应关大计”？可事实上，在中国历史里，“妻子关大计”的情况又何尝少呢？秦桧风波亭害死岳飞，不就是和他老婆王氏在东窗下商量出来的吗？所以有个成语叫“东窗事发”，指的就是他们夫妻合谋。要不然，杭州岳王庙里跪在岳飞面前的就不会是秦桧夫妻俩了。所以，说起来秦桧这个家伙大奸大恶，但我觉得至少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就是他挺尊重他老婆的。只是可惜的是，他老婆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要不，说不定历史会因为一个善良的女人而变得温柔一些。

另外，这样一个在仕途上全力支持苏轼的知识女性也更容易让苏轼所接受。这就要说到苏轼的成长背景了，苏轼最衷爱的母亲程氏恰好也是一个这样的知识女性。

《宋史 苏轼传》记载“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这段记载是说，苏轼十岁的时候，父亲苏洵那两年不在家，苏轼的母亲程氏亲自教苏轼、苏辙兄弟俩读书。说有一天读到《后汉书》中的《范滂传》，因为范滂是古代忠直的知识分子的典型，他被奸党抓走时，他的母亲大义凛然在为他送行。苏轼读到这儿就问程氏：“如果儿子我以后以范滂为人生的榜样，母亲会同意吗？”你看，这苏轼十岁的时候就有舍生赴义的理想，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绝对是不容易的，但更绝的是程氏听了这话放下书毅然决然地回答：“如果你能成为范滂那样的人，我就不能成为范滂母亲那样的人吗？”

这件事对年幼的苏轼影响很大，这也可以看出程氏在人生志趣与人生理想上对苏轼的影响。从某种角度上说，程氏的这种人格魅力与知性气质毫无疑问会给苏轼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而从男人普遍具有的恋母情结的角度上看，对于接近于程氏这种性格与气质的女性，那毫无疑问也是苏轼最理想的伴侣。而王弗正是这样的一个理想人选。

所以苏轼才会由衷地说王弗是个贤内助，所以连老学究苏洵也对这个儿媳妇称赞不已，所以苏轼最终才会按父亲说的在王弗逝世一年之后又将王弗的棺椁运回四川葬在自己母亲的墓旁。因此，从儒家的角度上看，苏轼与王弗的婚姻就是儒家知识分子“达则兼济天下”的最理想的“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齐家”模式。从这个意义上讲，在仕途上历尽“路漫漫、夜茫茫”的苏轼，在政治信仰与文化信仰面临拐点时最为痛切地思念起王弗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那么，既然苏轼与王弗的婚姻如此理想，我们为什么又会说王朝云才是他一生最钟爱的女子呢？

请注意，我们用的是“钟爱”这个词。我认为苏轼对王弗的感情更多的则是“敬爱”。

在王弗这个贤内助死后，王弗的堂妹王闰之嫁给了这个她早已暗恋了多年的堂姐夫。王闰之是个绝对的贤妻良母，虽然她在才学上不如她的堂姐，在艺术才情上也不如后来的王朝云，但她却是苏轼生命中最为嘘寒问暖的人。她无微不至地关怀苏东坡，关怀三个她亲生和不是她亲生的孩子，这一切都让苏轼很感动。元稹怀念妻子韦丛的时候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王闰之的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随苏轼贬官流放，所以她和苏轼应该是一对最纯真质朴的“贫贱夫妻”。

但严格地说，虽然苏轼与王闰之感情很深，但王闰之并不是一个完全了解苏轼的人，她是他的贤妻，却并不是他的知音。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乌台诗案的时候，苏轼被抓进狱中，王闰之因为害怕，把家中苏轼的诗稿付之一炬，全给烧了，不能不说是一件特别遗憾的事儿。当然，乌台诗案本质上是场文字狱，苏轼得祸也确实是因为写诗而起，但王闰之的反映表现出她更看重的是老公苏轼的生命，而不是他的才情与成就。

但也正因为如此，当真正的知音来到身边时，苏轼就表现得特别钟爱，特别珍惜，这个知音就是苏轼最后深爱的女子——王朝云。

首先要问一个问题，王朝云来到苏轼身边的时候才12岁，而此时苏轼已经37岁了，两个人之间会产生所谓的爱情吗？

我们当然不否认人与人之间有“忘年交”，同样男女之间也可以有“忘年恋”，就像杨振宁先生与翁帆女士一样。但王朝云这时候的年龄毕竟太小了，就算古人结婚时间早，恋爱的岁数也比较小，但再小也不应该小到12岁这个年龄。所以苏轼一开始将王朝云带回家中，无疑是看中了她的艺术气质与艺术才华，应该不存在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所以，可以这么说，苏轼与朝云开始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纯粹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态”，是不带有半分“功利性”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苏轼将身为歌女的朝云带回家中，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音乐舞蹈，教她诗词歌赋，他们之间是以师生的身份开始了这段旷世情缘的。也正因为这样，这段情产生之后就显得特别的浓郁，苏轼对朝云的怜爱与朝云对苏轼的崇拜都加重了这份浓郁。这份情发展到极致，就是当事人产生了强烈的“知音”、“知己”之感。

据宋代费衮的《梁溪漫志》记载，天性豁达的苏轼虽然在朝廷里受了一肚子的气，但他却喜欢以有趣的方式来宣泄。有一天下班后，他回到家拍着自己的肚皮问家中的侍女，说你们猜这里面是什么？一个丫环想也不想就说当然是中午刚吃的饭呗，苏轼摇摇头；另一个聪明的丫环说，一定是满腹文章，苏轼又笑着摇摇头；又有一个丫环说，这还不简单，苏大学士满腹都是聪明才智，难道还能是一肚子草包？苏轼听了哈哈大笑，却依然摇摇头。

所有的人都呆了，大家面面相觑，苏轼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朝云，朝云笑了一下，却叹口气道：“这里头啊，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苏轼听了放声大笑，捧着肚子，只顾点头。所以后来苏轼在朝云墓址所在的惠州西湖曾为了纪念朝云建过一个六如亭，亭子上他亲笔写的一幅对联就是：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这里说的“惟有朝云能识我”就是将朝云引为平生唯一的知音了。也就是说在苏轼看来，连那个与他“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感情深厚的弟弟苏辙，在“懂你”“懂我”这一点上，也是不如王朝云的了。

我们说朝云是苏轼的知音，那反过来，苏轼对王朝云又是怎样呢？

苏轼被贬官到海南，那时的海南不像现在的特区，经济发达，灯红酒绿，那时的海南是有名的瘴疠之地，在古代是环境最恶劣的流放之地，派到那儿的官就等于是发配充军，别想活着回来了。就连天性乐观的苏东坡也不能满怀生还中原的信心，所以他在临去之前遣散家人，尤其是把家中侍女姬妾都另作安顿。朝云这时候已经是苏轼的妾了，别人都散去，可她却执意要跟着苏东坡去“天涯海角”，死也不肯离去。到了今天的广东惠州一带，苏轼一家终于安顿了下来，有一天，朝云又唱起了她特别喜欢唱的苏轼的一首《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根据史料记载，朝云唱到一半的时候，“歌喉将啭，泪满衣襟”，苏轼就问她怎么了，朝云回答说：“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原来，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让朝云泪满衣襟，唱不下去。据说不久朝云就病死了，而苏东坡终其一生，再也不听这首词了。

那么，朝云为什么唱到这一句就泪满衣襟唱不下去了呢？而苏轼又为什么将其视为人间绝唱，再不听这首词了呢？

我们大多数人读这首词的时候，一般读出来的都是一种豁达甚至是有些欢快的情调。你看，墙里的秋千上有佳人的笑声，墙外的有心人虽然空留遗憾，但终究有着“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洒脱。尤其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那种洒脱的境界被大多数人所接受认可，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一句常用的俗语了。这么洒脱的一句话，怎么会让朝云泪满衣襟，甚至难以为继呢？

这就要说到“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词里所用的典故了。这句话是从屈原《离骚》中的一句化来的，原句是“何所独无芳草兮，又何怀乎故宇？”什么意思呢？屈原是在宽慰自己说，天下到处都有香草，你又何必只怀念着故国。我们知道，香草美人在屈原《离骚》中只是一种比喻，一种象征，是说人生的理想既然在自己的国家不能实现，你可离开故国呀！但屈原这样说，是为了反衬自己离不开自己的祖国，离不开自己的理想与事业。既离不开又这样说，才分外能表达出这其中的痛苦。

苏轼这句话既然是借用屈原的诗意而来，那其中的情绪就可想而知了，那并不是我们一般感觉到的其中只有旷达与洒脱，而应该蕴含着一种深切的悲痛的。

这层意思，没有人读得出来，可朝云读出来了。只有朝云能体会到，在严酷的现实面前，苏东坡只是一个墙外失意的匆匆过客罢了，所以她为之泪下。

苏东坡当时的反应是笑着宽慰朝云说：“是吾悲秋，而汝又伤春矣！”内在的含义是说，朝云啊，没必要这么伤感，我能在这天涯海角听你唱《蝶恋花》就是人生的幸福了，其它的苦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朝云死后，爱好诗词的苏大学士“终身不复听此词”，可见苏轼当时面对朝云的落泪好像表现得很豁达，实际上他是被朝云的知己之情、知音之情所深深感动，这种感动在当时表现为克制与洒脱，在过后却成为苏轼心中一处永远温暖却又伤痛的存在。换句通俗的话说，就是朝云是唯一理解苏轼的，而苏轼对朝云对他的理解又产生了巨大的理解与共鸣，也就是他们是真正做到了心有灵犀的互通。在朝云的眼中，在苏轼的世界里，举世浊浊，只有他们二人才是彼此生命中最为清澈的存在。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说王朝云才是苏东坡一生的最爱了。当生死茫茫、尘世茫茫皆成过眼烟云之后，对于苏轼这样一个文化的巨匠、艺术的魂灵来说，只有最真、最纯、最清澈的情感，才是他最后的梦想。

苏轼一生都很崇拜唐代的大诗人白居易，他早年曾羡慕地做诗说“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就是说我的才情也不比白居易差，只可惜我不像他那样拥有樊素和小蛮两位名姬，不像他那样坐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可晚年的苏东坡又做诗说“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是说我所钟爱的女子不像樊素和小蛮一样最终离开了白乐天，她会跟着我海角天涯，忠贞不渝，而这却是白乐天比不上我的地方。

苏轼这首沾沾自喜之作的诗名就叫：《朝云》。

其实从爱情的角度看，白居易比起苏东坡来确实差远了。其实不止白居易，中国古往今来的大多数男人比起来苏东坡来都差远了。他一生既拥有过王弗这样的事业上的贤内助，又拥有过王闰之这样的家庭生活中的贤妻良母，还拥有过王朝云这样的才艺双绝的情感知音。也就是说，苏轼苏东坡，这个男人，他几乎拥有过中国男人在爱情与婚姻上所能梦想到的所有的理想爱人。这样的一生，又哪还会有一点、一丝的遗憾呢？这让我不禁想起林徽音的那首《人间四月天》：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对于苏轼来说，或者可以说，王弗是希望，王闰之是暖，王朝云是爱！而东坡居士就永远生活在他的“人间四月天”里！

说到幸福与痛苦，那位苏小妹的幸福与痛苦可能比苏东坡还要鲜明得多。在文学的世界里，苏小妹的幸福是一出成人的童话；而在滚滚的红尘里，苏小妹的痛苦却是一曲现实的悲歌。

请看下回：苏小妹与秦少游的故事——“天上掉下个苏小妹?”

第二回 金风玉露不相逢，空余恨人间无数

——苏小妹与秦观的故事

如我们上一讲所说，我以为苏轼苏东坡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幸福的男人。这不仅是因为他拥有过三位妻子的真爱，还因为他作为一个文化领袖，身边有着一大堆真心追随他、爱戴他的人。也就是说，他不仅得到过女人们的爱恋，也得到过男人们的爱戴，实在是个人见人爱的家伙。

在追随他、爱戴他的男人中间，有四位最有名，一个是黄庭坚，一个是秦观，还有两个分别是晁补之和张耒，他们四位号称“苏门四学士”。在这“苏门四学士”里，那最有名的又要数秦观秦少游了，根据民间的说法，他不仅是苏东坡的学生，最后还娶了苏家的苏小妹，成了苏东坡的妹夫。

但事实上，要按照民间传说中人物关系的逻辑来看，秦观不应该是苏东坡的妹夫，而应该是苏东坡的姐夫。

有人听了这话会奇怪了，不是说秦观最后娶的是苏小妹吗？也就是说他老婆是苏东坡的妹妹啊，这当然应该是妹夫，怎么倒成了姐夫呢？

这就要说到苏小妹这个人和“苏小妹”这个称呼了。

一般的说法是历史上并没有苏小妹这个人，这纯粹是后人杜撰出来的，包括她和秦少游的爱情故事也纯属是子虚乌有。这个说法对不对呢？或者说，其中的虚实成分应该怎么来看呢？

文学史上评论《三国演义》有一个说法叫“七实三虚”，意思是说《三国演义》所描写的三国的事情与真实的历史比起来，有七分是真实的，而有三分则纯粹是虚构的。我们套用这个说法，民间传说的秦观与苏小妹的故事，那应该是“一实九虚”。也就是说，有九分确实是纯属虚构，但有一分还是有据可查的。这九分当然就是民间传说中“苏小妹三难秦少游”的姻缘故事，而这一分则在我们刚才所说的“苏小妹”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上。

先来看这一分实，也就是苏小妹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鲜明记载苏小妹与秦观的故事的是明代冯梦龙的《醒世恒言》，书中第十一卷的一篇故事就叫“苏小妹三难新郎”，这篇话本小说里说苏洵“又生个女儿，名曰小妹……因她父兄皆有才学，所以近朱者赤”。注意，“因他父兄皆有才学”就是说苏小妹是苏轼与苏辙的妹妹了。可事实上是不是这样呢？

有的人对此是持坚决否定的态度的。因为据考证，苏轼和苏辙兄弟根本就没有妹妹。所以明朝单宇的《菊坡从话》就说：“人言无苏妹”，就是说根本就没苏小妹这个人。甚至连现代的《辞海》里也明确地说：“苏小妹，文学故事人物。相传为苏老泉（苏洵）女，东坡（苏轼）之妹。”既然说她是“相传”，是“文学故事人物”，也就是明确地说历史上是“查无此人”了。

但有的人却不这样认为。即使是剔除文学创作，历史上也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比如南宋人张邦基的《墨庄漫录》就说过：“苏氏丞相子容妹……有词作行于世，或以为东坡女弟也。”“女弟”就是妹妹，那就是说苏轼是有个妹妹的。而苏东坡在自己的一篇文章《祭柳子王文》中也曾经提到：“欣然二孙，则谓我舅。”就是说有两个好孩子，喊我舅舅，这是让我很高兴的事儿。当然喊舅舅那不一定就是妹妹，也可能是姐姐，那么苏东坡到底有没有姐姐或妹妹呢？

经后人考证，喊他舅舅的这兄弟俩还真是他妹妹的孩子，不过这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他二伯父、苏洵的哥哥苏涣的幼女，小名叫小二娘，也就是说是苏轼的堂妹。她虽然也能算得上是个“苏小妹”，但所有历史典籍中并没有什么对她才学或才情的描述，更和秦观秦少游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她不应该是后人传说中所说的那个“苏小妹”。

那还有没有其它的“苏小妹”呢？

还有一个！

首先要来看，苏洵到底有没有女儿？事实上是有的，还不止一个。北宋当时的文坛盟主欧阳修在为苏洵写的墓志铭上就说苏洵“三女皆早卒”，也就是说他有过三个女儿，不过死得都蛮早的。其中最小的这个女儿，小名叫做“八娘”，就是她，又被叫做苏小妹。

可有人反对说，这不对，因为这个八娘比苏轼还大着一岁呢，怎么着也应该叫苏大姐，或者小姐姐，而不是苏小妹吧？

这就牵扯到一个误区了，那就是后人看待“苏小妹”这个名字的时候，往往是拿苏轼和苏辙兄弟来作参照系的，也就是说因为她应该是苏东坡的妹妹，所以她才能叫苏小妹。当然这是由于话本故事流传的影响，话本里就说苏小妹就是苏东坡的妹妹，所以我们想也不想，自然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它在我们的脑海里就成了一种潜意识，认为苏小妹当然就是苏东坡的妹妹。可事实上，我们从生活的常识出发，知道一个家庭中若有几个女儿，那么最小的女儿当然是可以被称之为“小妹”的，哪怕她还有弟弟，在父母的口中，或者在家庭其它长辈成员的口中称其为“小妹”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儿。也就是说，即使这个八娘是苏东坡的姐姐，她也是可以被称为苏小妹的。这也就是说，“苏小妹”这个称呼乃至“苏小妹”这个称呼所指的那个人物原型，我们不能武断的说历史上就是没有过。

当然喽，如果这个八娘只是像刚才我们提到的苏轼的堂妹小二娘一样，我们并不知道有关她的任何的生活信息，我也就不会纠缠于到底有没有过真实的“苏小妹”了。关键是这个苏小妹与民间传说里的那个苏小妹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有的人会问了，到底什么联系啊？她是不是真的跟秦观秦少游谈过恋爱，或者至少有过什么关系，以至于后人在真实生活的基础上演绎出了“苏小妹三难秦少游”的故事？

那我们就要来看看这个故事了。

我们刚才说了，有关这个传说记载得最清楚的就是冯梦龙写的《苏小妹三难新郎》，这个新郎就是秦观。话本里说，苏小妹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孩子。她的才艺还是她父亲苏洵在偶然间发现的。说有一次，苏洵写首诗写了一半，正好家里来客人，就奔客厅去了。这苏小妹进了父亲的书房，见桌上有首写了一半的诗，拿起笔来，嘴里哼着《喜刷刷》，手上下笔刷刷刷，很轻易地就把诗给写完了。写完就跑出去玩了。

说这苏洵苏老泉先生送完客人回屋一看，咦，这是谁给自己的诗接的龙啊？再仔细一读，合仄押韵，诗意绝妙，把自己前半首诗的意思演绎得恰到好处，心得话肯定是两个聪明的儿子写的，可叫来儿女们一问，才知道竟是苏小妹的杰作。这一下苏洵惊讶得不得了，因为这时候苏小妹不过才十岁，而且没人刻意教过她写诗，怎么一下就达到了这种境界！

要不怎么说遗传基因很重要，你看这苏家个个都是才子，苏洵、苏轼、苏辙父子那是号称“三苏”，唐宋八大家里他们父子就占了三席，苏轼的母亲程氏也是当时蜀中的才女，就连这十岁的苏小妹也是无师自通。苏洵很感慨，也很喜欢，从此就着力培养苏小妹，后来也就有了名满天下苏门小才女。

粗看起来，关于苏小妹的这段人物出场好像不过是小说家的演绎而已，但事实上这里头潜藏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为什么小说家们会创造一个苏小妹这个文学人物的重要原因。我个人以为，苏小妹作为一个文学形象，那绝不是凭空杜撰出来的，那绝对是有着鲜明的历史人物原型的，这论据就在于对于苏小妹这种才学与才情的交待上，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说只有“苏小妹”才是这个民间故事中唯一的“一实”之处。

事实上，苏轼的那个姐姐八娘，也就是历史上那个真实的苏小妹就是小说里的“苏小妹”的原型，最重要的论据就是小说中有关苏小妹才情的描写完全符合八娘的实际情况。

明代曹学佺的《蜀中广记》卷一百三十记载说：“苏小妹，老苏先生之女。幼而好学，慷慨能文。”这短短的一句话至少透露出三点信息：第一，是有苏小妹这个人的，你看他明确说“苏小妹，老苏先生之女”了嘛。注意曹学佺的这本书并不是笔记小说，而是一本野史类的书籍，所以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第二，说苏小妹“幼而好学”，这也说明她“幼已经学”，那么跟谁学，谁教她呢？答案自然就是苏洵对这个聪明的小女儿，很早就开始了文学培养。第三，“慷慨能文”，这就是培养的结果、“幼而好学”的结果了。古书中对女子的记载一般是很少的，能在史书中被提到的女子往往就不是一般的女子，再说她“慷慨能文”这就是很高的评价了，说明这个八娘、这个苏小妹的才学在当时、在当地那应该是很有名的。你看，这三点信息与小说家笔下的苏小妹基本上是一致的。

那么，这个曹学佺的说法是否可信呢？是不是只是一个孤证呢？

其实我们前面已经提过南宋人张邦基的《墨庄漫录》，它里头就提到“或以为东坡女弟”“有词作行于世”。这个“女弟”的说法看来不太正确，但这个“有词作行于世”的苏洵的女儿应该指的就是八娘了，因为在苏洵的女儿里，提到有才学只有八娘这位苏小妹。要知道能在男尊女卑的那个封建社会“有词作行于世”那对于女人来说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儿，在宋代，我们掰着手指头数数，“有词作行于世”的女人也不过就李清照、朱淑真寥寥几个。那说明这个苏小妹的才学可不是一般的好。

那么，会不会张邦基的说法也有问题，也不能让人确信呢？因为他毕竟是南宋人，而且他说“或以为”，也就是语气也不是那么肯定的。

那我们再来看看与三苏同时代而且关系又极为密切的一个人的记载，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司马光。司马光在为苏轼母亲写的墓志铭《苏主簿夫人墓志铭》里说：“幼女有夫人之风，能属文。”也就是说八娘像她和苏轼的母亲程夫人一样，也是擅于文采的。程夫人我们都知道，那是蜀中有名的知识女性，苏轼、苏辙兄弟的启蒙老师就是这位程夫人，能教出这两位大文豪来，那她的才学还得了啊！这苏小妹像她一样，那就说明苏小妹也一定是个杰出的知识女性。

还有一个最最有力的证据，那就是苏洵自己的记载了。这老爹对自己女儿的记录总是最可信的吧！苏洵在他的《自尤》诗里说：“女幼而好学，慷慨有过人之节，为文亦往往有可喜。”看来明人曹学佺的“幼而好学、慷慨能文”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是毫无来由的说法，这根本就是对苏洵这段话的简单总结和直接引用。这作爹的说自己的女儿当然得透着谦虚，所以苏洵只说“为文亦往往有可喜”。但是要知道，能被苏洵看得上眼的，那写文章的水平在当时当世至少也应该算是名家了，况且是“往往有可喜”这不正和小说中苏洵发现女儿才情、杰作时的惊喜是相吻合的吗？

所以总的来说，小说中对苏小妹的描写，除了将其身份降了一级——把她从苏轼的姐姐降为苏轼的妹妹之外，基本上完全是按生活中真实的苏小妹来演绎的，所以说这个冯梦龙笔下的苏小妹应该是有着生活原型的，是一处具有“实写”风格的文学创作。

到现在我们可以明确地说，苏小妹这个人物并非就是完全的子虚乌有，是来源于生活的。那个娶了苏小妹的秦观要按现实中的排行算，就应该是苏轼的小姐夫，而不是妹夫。

可是人物是来源于生活的，但故事呢？

冯梦龙的小说里说苏小妹渐渐长大，名满京华，连王安石都来为儿子向苏小妹求亲，可苏小妹根本就看不上，为了不得罪这位当朝宰相，苏洵只得说女儿虽然才学好，但长得丑。虽然小说最后也说明这只是托辞，其实小妹长得并不丑，但也没说她长得有多漂亮，这也就是说苏小妹长得怎么样并不是关键，而她这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才气才是她能获得美满爱情的关键。

说苏小妹读了秦少游的诗很是喜欢，苏洵知道了小妹的心思就打算把苏小妹嫁给秦观。秦观未得功名之前，就化装成一个疯道士趁苏小妹到庙里上香的时候来考察这位未来的老婆，看她是不是真的是个知识女性，因为这种才女才是秦少游这种才子所追求的对象。苏小妹面对疯道士刁难她的对子，随机应变，完美地回击了秦大才子的挑衅，当然这时候她并知道这个疯道士就是她要嫁给的老公！后来她知道了，就在洞房花烛夜的当晚，给秦少游出了三道难题，答不出来，就不准进洞房。

秦观什么人，“苏门四学士”，当世有名的大才子啊！心得话，怎么能让一个女人给难倒呢？当即就摆开架势接招。果然不愧是大才子，前两题不花多长时间就迎刃而解了。可是最后一个对子，苏小妹出的上联是“闭门推出窗前月”，看上去简单，可要对得俗容易，要对得雅致精巧就不容易了。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这新郎官抓耳挠腮过不了关，旁边这偷看的苏轼苏东坡也跟着着急。毕竟还是苏东坡比较聪明，他看秦观边想边走到院子的水缸边儿，就扔了块石子到水缸里，秦观受这一激，立马想出了下联：“投石冲开水底天”，与上联果然是一幅绝对，因此上，苏小妹就欣然撤去“围城”，就放秦观进洞房、进婚姻的“围城”里去了。

我想，当秦少游掀起了苏小妹的红盖头的时候，这对才子佳人的故事就算是修成了正果。就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从此，王子与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冯梦龙的说法是“自此夫妻合美，不在话下。”其实是一个意思。但就像王子与公主的幸福生活只能在童话里一样，秦观与苏小妹的幸福生活也只能在故事里。

封建时代的女子哪有故事里的苏小妹这么幸运，事实往往是，不到被揭开红盖头的那一刻，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是会嫁给痛苦还是会嫁给幸福，连苏小妹这样的才女也不例外。所以南宋那个有名的才女朱淑真就因为所嫁非人，也就是嫁给了痛苦，才写下了有名的《断肠集》。生活中的苏小妹，也就是苏轼的姐姐八娘，虽然没有留下一本《断肠集》，但她的命运比那个留下《断肠集》的朱淑真还要惨。

根据苏洵的《族谱亭记》和《自尤》诗两篇作品可以知道，苏小妹被嫁给了他的表哥程之才。这个表哥虽然名叫程之才，其实一点儿都没才，更不要说像秦少游那样有那么大的才了，以至于婚后两个人一点共同语言也没有。这夫妻俩若没有一丝一毫的共同语言，这样的婚姻那真的是“死水微澜”了。因为苏小妹与程之才夫妻间没什么感情，所以公婆对苏小妹也不好。

后来苏小妹生下一子，生下孩子后自己却染上了病，但程家居然不给她医治，苏洵知道后很生气，就把小妹接回娘家调养。过了一段时间，程家居然又以其“不归觐”为由，把苏小妹的孩子给抱走了。这爷爷家要抱孙子走，外公也没办法，苏小妹情急之下，旧病复发，三天后就病逝了。苏洵因为这件事与程家断绝来往，并后悔地说：“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乡人嫁娶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就是说这门表亲间的婚事我开始就不情愿，无奈亲戚的面子难驳，这才铸成了如今的大错！

从苏洵的这首诗我们也可以看出来，他已经意识到近亲结婚不是什么好事儿了，这苏洵钟爱的才女苏小妹就是给这近亲结婚给害死的。早知道，像小说里那样，嫁给江苏高邮的秦少游岂不是好！

可惜，苏小妹结婚的时候，事实上秦观这时候才六岁，他还根本不认识苏家的任何人，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四川蜀中，有一位比他大十三岁的苏小妹，会在此后一千多年的历史传说里，会和他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如果有来生转世，我想苏小妹一定是会愿意遇见秦观、爱上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秦观最有名的词句了。我觉得这就像是为他和苏小妹写的，他们俩之间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一朝一暮的相会，在死后却被民间传说赋与了上千年的情缘，这样的情，才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了！

所以让我们祝愿，祝愿所有美丽聪慧的“苏小妹”，不论生在何时，身在何处，都不要再错过她生命里的那位“秦少游”！

说到许下美好的祝愿，我相信自有它冥冥中的力量。要不然李清照就不会遇见赵明诚，那一定是她前生许过的最痴心、最美好的愿望，而且那一刻一定有一颗流星划过，让那愿望终于在来生得以实现。

请看下回：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故事——“爱就一个字，一生说一次！”

第三回 一路青山携绿水，琴瑟款款两温柔

——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故事

读李清照的词，我个人最大的一个感受，就是“这个女子不寻常”，而首先一个不寻常就是“她比男子有酒量”！

我们都知道李清照在中国文学史上是被称为“一代词宗”的，这个“词宗”主要指她是婉约词的词宗。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最善于写婉约词的女词人，居然这么喜欢喝酒。

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在李清照所有的传世作品中，提到过喝酒的占了百分之七十左右。

有人的会说了，诗人嘛，酒助诗兴，喝点酒也是正常的。但你要知道，李清照的喝酒可不是附庸风雅的浅尝辄止，她可真的是喜欢喝，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甚至是刚起床一大早，她都有可能喝上两杯。要知道，我们中国人，尤其是古代，可不像西方人一样喜欢有事没事儿拿着杯葡萄酒当饮料喝。所以喝酒在李清照，那绝对不是端个酒杯装装样子的，况且她的酒量还不小。

有的人一听，又会说了，这也正常啊。因为大多数女性对酒精反应虽然是非常过敏的，但有些女人对酒精就没什么反应，所以我们日常生活里也有个经验，就是女同志一般不太会喝酒，但要是会喝的，往往酒量就特别大，这李清照啊，八成就属于这一类。

可这种猜测也是错误的，因为李清照虽然喜欢喝，但她并不是对酒精麻木的那一类人，她经常喝醉，而且很容易喝醉。所以在她的词里会经常提到“醉”这个字。

她喜欢喝酒，还经常喝醉，这从她的少女时代开始，一直到她的老年，一贯如此。那么有人就会奇怪了，李清照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呢？是患了一种病吗——嗜酒症？还是她天生性格内向，精神压力大，喜欢借酒销愁？要不一个女同志，怎么能这么个喝法呢？

李清照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我想，只有透过她自己的词，我们才能解答清楚。

我们选取了她人生不同阶段的四首词，来看看这个才华横溢的李清照和酒之间到底是个怎样的关系。事实上，我个人认为，搞清楚她与酒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有利于我们更好地搞清楚她与前后两任丈夫之间的关系。

这四首词都是她的名作。两首《如梦令》是写她少女时代的生活，《醉花阴》是写她的婚后生活，而著名的《声声慢》则是写她亡夫之后的晚年生活。四首词是这样的：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识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语，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关于第一首《如梦令》，大概实在是太有名了，以至于有过很多的模仿之作，我就收到过这样的短信，我还记得其中一条是这样的：“昨夜饮酒过度，沉醉不知归路。兴尽胡乱走，误入密林深处。呕吐，呕吐，惊起男女无数。”也不知是哪位短信高手的原创，实在还是有几分精彩的。

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这首改编的现代版《如梦令》里，唯一没动过“手术”的一句，就是“沉醉不知归路”，正是写醉酒的一句。事实上现代版的改编也正是抓住了这个醉酒入手的，我以为编短信的人算是抓住了这首词内在的精髓。一般人解读这首词，都赞它白描手法的高妙，以及最后对“争渡”瞬间的精彩刻画。但我觉得不然，这些只是小小的艺术技巧，只是小道。我觉得这首词真正的奥妙应该在于这些美妙的瞬间是怎样发生的，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瞬间都是美妙的，只要你能把那个瞬间从时间的模块里给抠出来。所以哪怕只是发呆过程中的一个瞬间，你只要抠得出来，它也可以上升到“思想者”的高度，雕塑大师罗丹不就干过这个事儿吗？所以李清照这样的才女能描摹出“争渡”这个瞬间并不是什么难事。真正让人奇怪的是，这一切竟是在酒醉后发生的，而且作者记载的还不是一个人醉酒，而是一群人的“酒后驾船”行为。你看“争渡”嘛，也就是不只一艘船，就算是一艘船上有两三个人（因为她们前面在边划船边喝酒，一艘船上一个人那喝个什么劲啊？），那么两三艘船至少也有六七个人。既然说“沉醉不知归路”也就是说她们都有些醉了，但凡有一两个清醒的，也不会“误入藕花深处”啊！

要知道，这可是一帮十四五岁的少女。女孩子结伴出来游玩是正常的，尤其是唱着《采莲曲》泛舟在荷塘里，那是非常经典的“江南可采莲”的景象。《神雕侠侣》的开篇就写少年时期的程瑛与陆无双在荷塘里划船，她们也边唱边笑，边剥着莲篷、吃着莲子，就跟李清照她们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没喝酒。事实上，这也是李清照的《如梦令》让这个经典的荷塘场景变得不寻常的关键。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李清照这个大家闺秀，她的成长历程从小就是无拘无束的，从小就是非常健康的、自由的，甚至是自主的。你看都“溪亭日暮”了，还在疯玩，还不回家，而且还是一群女伴儿喝了酒在外玩。家里人也不着急？她老爹就允许一个女孩儿家这么随意？事实上，《如梦令》描写的情景在李清照的少年时代那应该是一种常态，这正说明他爹李格非的家庭是教育是非常宽松的，非常人性的。要不李格非也就不会是著名的“苏门六学士”之一了，这种性情，这种人性化的家庭教育正和他的老师苏东坡有几分相似。

有人会说，那不一定啊，说不定是李清照偷着在外面喝酒，家里大人们并不知情啊！这么说，好像李清照就应该属于不良少年了。事实上，李清照不仅在外面玩的时候喝，在家里也经常喝。你看第二首《如梦令》说“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就是说前一晚上喝得实在是太多了点，睡了一夜这酒劲儿还没过去呢！所以这时候日上三竿了，丫环来卷帘了，李清照才突然会问，后花园的海棠花怎么样了？丫环说没什么变化，李清照说不对，有变化，应是“绿肥红瘦”。也就是下了一夜的雨，绿叶固然肥美了，但花瓣也一定被“雨打风吹去”了。这种问答的过程中，我们明显可以看出已经睡了一夜、睡到日上三竿的李清照这时候还是带着几分酒意的。也就是说她昨晚上实在是喝得太多了。

在家里也喝这么多，为什么呢？其实和她早上和丫头对答的初衷一样，一定是在昨夜的风雨中慨叹着青春年华的易逝，慨叹着时光荏冉的蹉跎，才使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这说明：第一，她在家中也是常喝酒的；第二，她的喝酒是她情绪发挥的一个重要途径。

从这两首《如梦令》我们不难看出李清照成长的少女时代的健康与活泼，是酒体现了她独立自主的个性，体现了她丰富而敏锐的情感特性。

婚后的李清照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喝酒，幸好，她找了一个和她情投意合、和她一样爱喝酒的丈夫。

有一段时间，李清照作为元佑党人的后代被朝廷明令不准住在京城，她只得孤身回到老家山东明水。夫妻分居两地，她分外思念自己的丈夫，就写了这首《醉花阴》寄给丈夫赵明诚。赵明诚一读之下，感觉写得真是太好了。老婆大人太有才了，而自己作为一个太学生，怎么也不能比老婆差啊。就起了好胜之心，关起门来“闭门造诗”，一口气写了五十多首诗词，然后把李清照的这首《醉花阴》也夹杂在其中拿给朋友陆德夫请他品鉴。

陆德夫跟赵明诚夫妇都是好朋友，细细品鉴之后，向赵明诚表示祝贺，说这一回你写的诗词绝对不比你老婆差，终于可以超过你们家那位大才女了。其中最好的三句就是“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赵明诚听了这话，爽歪歪了。为什么呢？一是彻底佩服了李清照的才学，二是为拥有这样有才气的老婆而庆幸。你看，作一个甘拜下风的丈夫，这也可以看出赵明诚这个男人的可爱之处的。

后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三句就成了后人传颂的经典中的经典。但我以为，这三句话固然经典，但若没有前两句的铺垫，境界也不会如此绝妙。为什么“人比黄花瘦”呢？是因为“消魂”；那为什么会“消魂”呢？是因为“东篱把酒黄昏后”——又喝酒了！

这首词上片是写快到重阳的这一天，因为思念自己的丈夫，李清照昼夜难眠，而在重阳这一天，闷锁屋中的李清照终于到院子里来了，要按重阳的风俗把酒赏菊。可一直百无聊赖地坐到黄昏，那些淡淡地花香渗满了衣袖，酒意渐浓风渐起，思念便如一种病，足以让人销魂了。也就是说思念并不一定让人销魂，而当“思念是一种病”时候，那就足以销魂了。而让思念成为一种病的过程，正是“东篱把酒黄昏后”的过程。

是酒，让李清照情志渐笃，用情弥深！

当国破家亡之后，当深爱她的丈夫赵明诚病逝，而欺骗过她的那个张汝舟也终于离开她之后，李清照的晚景陷入了孤独、清冷的氛围之中，这时候的李清照就更离不开酒了。不过在李清照，这时的饮酒倒未必是种借酒浇愁，这时候她饮酒倒不太多了。尤其是不太醉酒了，就像《声声慢》里说的那样，她饮的是“三杯两盏淡酒”，虽不敌“晓来风急”，但却是“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时候的唯一的精神伴侣。

这里要注意一点，就是这个地方到底是“晓来风急”还是“晚来风急”？一般人认为应该是“晚来风急”，你看后面写了“到黄昏、点点滴滴”嘛！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应该是“晓来风急”，因为这样更能表现出李清照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情态。另外，宋人也有一个早晨卯时喝酒的习惯，叫做“扶头卯酒”，而这也是符合李清照的饮酒习惯的。还有，只有是从早上开始喝酒的，看到天空中飞过旧时相识的大雁，才显得比较合理。至于后面为什么又写的“到黄昏、点点滴滴”，这里面酒的作用就比较关键了。

我们一般认为这里一首绝对哀婉断肠的婉约词，尤其是最后有一句“怎一个愁字了得”，这让后世很多人评价这是宋词人最能打动人心的一首词。但正是因为其中的“三杯两盏淡酒”，让我读出了这首词中哀婉、凄切之外的味道。我们可以试想一下，一个年华逝去的女子独自坐在窗前，饮着“三杯两盏淡酒”，从早晨一直到黄昏，枯坐终日，独自得黑。这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吗？不论她多么伤心，多么哀婉，多么忧愁！换了是薛宝钗，那肯定是伤心一会儿，就坚定的抹去眼泪，展开笑颜面对明天的生活了！换了是林黛玉，那坐这一天下来，估计就要一命呜呼了，她那身子骨，只适合在哭哭啼啼中断断续续，怎么可能这么坚定地与一杯酒、与从早晨到黄昏的漫长时光坐在一起呢？能这么坐一天下来的女子，应该具有怎样的性格啊！只有李清照，虽然她毫不掩饰地说“怎一个愁字了得”，可她在“乍暖还寒”的这一天里，与“三杯两盏淡酒”一起，寻觅过去的美好时光，感受冷冷清清的院落，甚至直面“凄凄惨惨戚戚”的情绪，虽然她说“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但她还是就这样“守着窗儿，独自得黑”了下去。我以为见证了这个漫长过程的“三杯两盏淡酒”，就特别能体现李清照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曾经爱过、恨过、创作过、生活过的女子的人性之美。她的生命历程就如一杯沉酿，在人生的终点处尽显其醇厚之美！

那么从酒里，我们就可以看出这样一个李清照：她有着高尚而健康的生活情趣；她有着丰富而独立的人格魅力；她有着敏锐的艺术感受，有着惊撼世人的才情；她有着举世浊浊我独清的品性，也有着洞穿世情、可以写炼达文章的思想力。所以她才叫李清照——可以“朗朗清辉照古今”的一位奇女子！

说实话，这样一位出色的才女要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丈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第一，这个丈夫要能与她有共同语言，这是最关键的一点，没有高尚的情趣与才学、品性，那是很难入李清照的法眼的。

第二，这个丈夫必须能欣赏并包容李清照的才华与气质。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整日面对一个比自己还有才华、比自己还强的妻子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尤其是在古代的夫权社会里，“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这位女子还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才女！

第三，这个丈夫还必须能体验并体谅这位敏感妻子的情绪变化，因为情感的共鸣往往来自于细节，只有共同的爱好却不能产生共振、共鸣，那这种有着共同爱好的夫妻不过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汇的那一天。

第四，这个丈夫还得能理性地面对生活、面对官场与家庭之间的矛盾，甚至还要有理性面对人生的男性魅力，这样他才能在那个动荡的时代、那个芜杂的社会里为李清照这样一个独特的女子撑起一片安静的天空。

要找到这样的男人，我们不禁要像李太白那样慨叹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就像一首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人”呢？上天一定特别眷顾李清照，她还真找到了，这个男人就是赵明诚。

说到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幸福婚姻，前些年学术界还引发过一段轰动一时的争论。争论的缘起是有些学者根据解析李清照的词作发现，她和赵明诚的婚姻生活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完美，甚至还出现过婚姻危机！

这就让我想起了五百年前的一场争论，那也是有关李清照的，明代中叶的时候，一群文人关于“李清照有没有过再嫁”发起过一场“辨诬”之争。可笑的是持肯定一说的文人，以李清照再嫁来否定李清照的人品和创作，而反对的一派竟然是就不承认李清照再嫁过，也以此来维护李清照的人品和创作。

我就纳闷了，你说这帮文人无聊不无聊，针对一个女作家，不是看人家的作品，而是盯着她有没有再嫁过大打口水仗。

但古人又说了：“不做无聊之事，何以度有生之年？”所以我们也跟着无聊一下，先从李清照的再嫁与离婚说起。

首先，李清照有没有再嫁过？这个问题基本上不用解释了，在大量的史料证明下，事实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李清照肯定是再嫁过的。那么她为什么会再嫁呢？

我们都知道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夫妻感情很好，他们家那简直就是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中少有的“五好家庭”。赵明诚死后，李清照一直都很怀念他。如果说二人感情好到这个地步，李清照又何必要再嫁一个人呢？而且她再嫁的时候已经将近五十岁了，到这个年龄，孔子都说“知天命”了，还有必要再折腾吗？到底是遇到什么人，让李清照做出了这么大胆的决定呢？

我们都知道，就在李清照生活的那个时代，程朱理学开始逐渐盛行起来。有关女人的再嫁问题，理学家程颐说过一句极为恶心的名言，叫做“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也就是他认为女人没有了丈夫，没有了生活来源，哪怕饿死，也不能再嫁，因为一女不事二夫，再嫁就失节了，所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就成了宋明理学没人性的一句典型的口号。后代有那么多的女子立贞节牌坊，耗尽青春和生命，都是从这儿受的毒害。要放在现代，我们会认为讨论女人离不离婚、再不再嫁是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如果说“妻子如衣服”，男人可以脱了旧衣换新衣，那么我们知道，女人的衣服可往往比男人多多了，那女人换衣服的频率自然也比男人多。所以男人可以“休妻换衣”，女人凭什么就不能“休夫换衣”呢？可惜这个道理古人不懂，都让理学家们给洗了脑，于是李清照作为一个女人有没有离过婚、改过嫁就成了上纲上线的问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们来看看李清照她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仅再嫁了，而且再嫁了三个月后就又离婚了。

李清照再嫁的这个人叫张汝舟，当时任右承奉郎，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官。而李清照的前夫赵明诚是任过江宁知府的，相当于现在南京市市长，是四品大员。而且李清照自己的父亲李格非曾作吏部侍郎，也就是中组部副部长。而她的公公也就是赵明诚的父亲更是作过当朝宰相。也就是说李清照她们家的男人那几乎都是男人中的极品，至少也是官场中的极品，她怎么就看上这个七品芝麻官儿了呢？难道说李清照是瞎了眼、昏了头，一时冲动才看上了张汝舟的吗？

虽然我们这么说有点对这位伟大的女词人不敬，但事实上，她还就真是瞎了眼、昏了头才再嫁给了张汝舟，但我认为这并不是一时的冲动，反倒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不过算错一步而导致满盘皆输而已。为什么这么说呢？这要从分析李清照当时的生活环境入手。

赵明诚死的时候，正当国难当头，金军渡江南下，南宋小朝廷开始四处逃窜。李清照也开始了逃亡生活，但是她的逃亡有两个很重要的背景，一是保存文物，二是洗刷冤屈。

我们都知道，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妇几乎就可以算是宋代最伟大的文物收藏家了。他们俩节衣缩食，一辈子收集了大量的文物，当年他们住在青州的时候，所收集的文物放满了十几间大屋子，搁着现在，足够开个私人博物馆了。金兵南下的时候，李清照护送文物南下到江宁，但还是有很多文物没能免于战火，所以送到江宁的文物就只剩下一半不到。后来赵明诚临死的时候，其它的什么话都没留下，就是交待李清照要看管好这些文物，也就是说这是赵明诚唯一的临终遗言。

可当时金兵马上就要攻占南京，李清照情急之下，把大部分文物送往自己的妹夫处保管。她的妹夫当时任兵部待郎，也就是国防部副部长，本来也是有能力来保管这些文物的，当时这些文物就送往了她妹夫所在洪州。结果金兵分兵两路南下，一路就是经过洪州，她的妹夫逃命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了什么文物，结果这部分文物又焚于战火了。

经过两次战火的劫难，李清照夫妇收藏的文物已经损失大半，剩下的在李清照身边的已经不多了，但剩下的可都是精品。这时候，李清照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也是无奈的决定——把这些剩下的文物中的极品全捐出去。

为什么要捐出去呢？你看连当国防部长的妹夫都保护不了，谁又能保护得了呢？所以你又捐给谁呢？

李清照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些珍贵的文物全捐给朝廷。一是南宋小朝廷这时候虽然也是个流亡政府，但毕竟是个政府，政府里有专门的部门管理文物，对这些文物来说，这应该是个比较安全的归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要通过献宝来洗冤明志。

原来，赵明诚临死的时候，他的一个朋友曾经拿一个玉如意来找赵明诚夫妇鉴定，后来这个人把那个玉如意进献给了金人，但有传言就说是赵明诚向金人进献了一个玉如意。这个罪名还得了，那可是通敌卖国啊，李清照四外申冤，为了表明清白，决定把剩下的文物也都进献给朝廷，这样一来可以见其清白，二来也可以保全这些文物。

于是李清照这个失去了丈夫的女子，就带着这些珍贵的文物，随着宋高宗逃亡的路线逃亡。先从南京到镇江，又从镇江到嘉兴，赶水路入海到舟山群岛，又从舟山再渡海到温州，这一路逃亡，从陆路到水路，再从水路入山路，对李清照这样一个带着一堆文物的寡妇来说，那可以说是颠沛流离、艰辛备至了。结果好不容易追上了高宗的逃亡政府，把大部分珍贵文物献上去之后，哪知道又发生了兵变，看管文物的一个姓李的将军把这些文物席卷一空，逃得不知所终。这时候的李清照可真是欲哭无泪啊，不仅她和丈夫一生的心血丧失殆尽，而且这还是她心爱的丈夫的唯一的遗命啊，你说让李清照如何来面对九泉之下的赵明诚呢？

就在这时候，那个叫张汝舟的家伙出现了。

要说起来，李清照还是留了个心眼的，她在进献文物时把那些个重的、大的文物，什么青铜器啊、玉石文物啊都进献了上去，但还留了一部字画真迹没有交，因为这些毕竟又珍贵、又容易保存，所以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比较放心。但在听说连进献上去的文物也遭了劫难之后，对手中剩下的这一点文物精品，李清照也开始放心不下了。因为她毕竟是一个孤身的女子，在封建社会，又有什么能力来自保呢？她又不能像现在的女同志一样，实在不行就去找份工作，不论是当护士，还是当个幼儿园阿姨，那都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自保啊。可那个时代，女人不依附男人基本上就无法生活。所以当时的李清照还是跟着她弟弟住在一起的，可她弟弟也有自己的家人啊，李清照不能永远跟着弟弟吧！于是这个嘴巴甜蜜蜜的张汝舟的出现，就为李清照提供了一种现实的选择：一是找个男人有了生活的依靠，二是这些文物也可以长久地在身边有个安全的归宿。正是基于这两个关键点的考虑，李清照决定大胆地迈出再嫁的一步！

但李清照有李清照的打算，张汝舟也有张汝舟的打算。你想，李清照一个快五十岁的人了，又刚死了丈夫没几年，张汝舟怎么会主动来追求她呢？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那个姓李的将军，可以为了李清照的文物而趁兵变席卷文物逃亡，这个张汝舟就不能为了李清照的文物而结一次婚吗？

可结婚后，他发现如意算盘打错了，李清照发现了他的真实目的，并不肯将剩下的文物交给他，这个张汝舟于是在婚后原形毕露，不仅不断地胁迫李清照交出文物，还对李清照拳打脚踢，施以家庭暴力。

要换作是其他任何一位女子，在那个封建时代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错了男人，也只得认命罢了。所以和李清照同时代的朱淑真，就是因为嫁错了人，才写下了伤心的《断肠集》。但伤心归伤心，在古代只有男人休妻的事儿，又不可能让女人来休夫，所以朱淑真也只能哀伤罢了，却不能做些什么。

可李清照不然，她毅然决然地要跟张汝舟离婚，张汝舟冷处理，李清照就把他告上了衙门，也就是“咱们法院见”！因为李清照揭发了张汝舟骗官的事实，张汝舟最终被除去官职，发配外地。按宋朝的法律，这样李清照就可以与张汝舟解除婚姻关系了。但按照宋朝的法律，“讼夫”也是要判刑的，所以，李清照最后虽然离了婚，逃离了张汝舟的魔爪，但也因为告丈夫犯了“讼夫”之条，被投入大狱。幸好在她弟弟的营救下，李清照在入狱后九天就被放了出来。

我们回过头来看，年至半百的李清照为什么肯下嫁给张汝舟？而她为什么又在与张汝舟结婚只三个月后就坚决地通过法律的手段来要求离婚？要知道，这在当时可都是惊世骇俗的举动。我个人觉得，其中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两个字——“文物”！或者说，是她和丈夫赵明诚积一生心血收集起来的文物！这在李清照心目中的地位太重要了。一方面，这些文物本身的价值就无法衡量，让它们毁于战火或是落入坏人之手，那都是一种文化的灾难；另一方面，这些文物可是她和赵明诚一生心血的结晶，也是他们美丽爱情的见证。

这就要说到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爱情让人羡慕的地方了。

我们说情投意合是爱情的先提条件，所以古人常用“郎情妾意”这个词儿来描绘恋爱中的男女。但这只是恋爱中的男女，到了婚姻里，只靠情意绵绵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因为从心理学来看，“情”和“意”的心理活动都是一种纯粹感性的心理活动。因为是感性的，所以它的持续性并不强。要想加强它的持续性，就必须加入理性的添加剂。所以从爱情到婚姻，最理想的模式是情意相投之外，还要加上志趣相合。这一点，李清照做得非常聪明。

我们前面说过，从现有的史料来看，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妇几乎就是整个宋代最有名的文物收藏家与鉴赏专家。赵明诚是个当之无愧的金石学家，而李清照在嫁给赵明诚之后，自觉地向赵明诚学习，很快也成为了一位杰出的金石学家，这就可以看出李清照的聪明来了。李清照作为杰出的文学家，其文学功底自然是非常深厚的。但文学创作与金石学也就是现在文物艺术科学还不完全是一回事儿。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刻意地去迎合丈夫的这个爱好，但我们知道她在嫁给赵明诚后，很快地将志趣爱好与丈夫协调一致起来，从而营造出真正志同道合的二人世界。这无疑为二人幸福的婚姻生活奠定了最为重要的基础。

他们经常一起去旧市场上淘字画，当时赵明诚还在太学，收入是非常有限的，而赵家与李家在他们婚后都没有给他们什么资助，二人经常拿换季的衣物去典当，再拿典当来的钱去买字画。细心的赵明诚在买完字画之后还经常为李清照买些新鲜的瓜果，然后两个人经常通宵达旦地温酒赏画，其乐融融。这样的夫妻生活实在是让人羡慕。

赵明诚不仅是在生活上很关心李清照，而且在许多事情上能很体谅李清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政治运动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时，他们还能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当年宋徽宗起用蔡京之后，新党执政，开始对旧党进行清算，以苏东坡为首的元佑党人成为政治运动清算的对象。凡被朝廷认为是元佑党人的一律罢官去职，儿女发配充军，子女已嫁人者也必须要被逐出京都。而李清照和赵明诚的父亲刚好一个是新党一个是旧党。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号称“苏门六学士”之一，那毫无疑问是元佑党人之一。而赵明诚的父亲也就是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却是新党的重要成员，当时任副宰相。李格非受到政治清算，而这边清算他的也正是他的亲家。

对于这样的情况，李清照作为一个儿媳大胆地给公公上书，以“何况人间父子情”为由请求赵挺之为营救李格非施以援手。可赵挺之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并没能做什么，李清照很怨懑，就写诗嘲讽公公“炙手可热心可寒”，也就是说你权势倾天，却让亲人心冷如此。对于李清照的这种要求和表现，赵挺之当时完全采取了沉默的姿态，事实上他自己也深处政治漩涡里，事实证明蔡京收拾了旧党之后，就开始收拾他了，没过多久，赵家也遭了难。

但赵明诚对这件事儿的态度就不一样，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在其中到底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我们知道，在朝廷对元佑党人的清算过程中，赵明诚照样买苏东坡等人的字画，照样收藏元佑党人的文物，照样和元佑党人的后代李清照一起欣赏并收藏那些被朝廷明令禁止的元佑党人的作品。要知道，这在当时可都是犯法的，这就像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妻子已经是右派了，而这个丈夫还整日跟自己的右派爱人一起去欣赏那些被批为“资产阶级毒草”的西方文学名著。这无疑是在用实际行动支持着李清照。

这种境界让我不由得会想起罗大佑的那首名曲：《爱人同志》！我记得那歌里好像有过这样的词：“在这批判斗争的世界里”，“我的灵魂进入了你的身体”。我相信，赵明诚的这种爱一定进入了李清照的灵魂与身体里。所以李清照在她后来的作品里，一遍遍地回忆和赵明诚一起饮酒、赌茶，一起猜字、读书，一起逛街购物，一起踏雪寻梅……这种志趣相投、情意相合境界，我想是因为有着坚实的生活的基础。

可有些人就是不相信会有这么完美的爱情与婚姻。

一直以来都有些学者，从解析李清照的词作入手，努力地分析她某些婉约词中哀婉情绪的来源。还真给他们找着了，他们认为李清照词中所用的某些典故明显是指责赵明诚，尤其是指责赵明诚发迹后对自己的疏远，并暗示赵明诚后来有纳妾或移情别恋的行为，而李清照这样抒写时是满怀着控拆的情绪的。

我们说，一切完美都是相对而言的，哪里有果真完美到无瑕的碧玉呢？爱情与婚姻就更是如此了。李清照与赵明诚一直都没有孩子，虽然原因多半儿是在赵明诚，但连李清照自己也都一直耿耿于怀，更何况那又是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时代，这当然是他们婚姻生活的遗憾所在，由此引发夫妻情绪上的低落与哀叹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就算赵明诚去纳妾，也是可以理解的，况且宋人蓄姬与蓄妾那是非常流行的，甚至是士大夫生活中的一种代表现象。我们前面说过的苏东坡在这方面就很有名，所以赵明诚即便纳妾，在当时的环境下也无可厚非，而个性非常要强的李清照对此表现出情绪上的起伏也是正常的，不能说这就引发了他们的婚姻危机。由此入手，彻底来否定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恩爱生活，我个人觉得，那完全大可不必。

西方人对爱情与婚姻有个说法，是说上帝把人一劈两半儿，然后扔在人群里，所以生命的意义就是要去找寻你的另一半儿！我想对于李清照来说，她应该是幸运地找到了她的另一半。赵明诚和她的夫妻生活，可谓琴瑟之合，丝丝入扣，那个她曾经深爱的丈夫，正是她生命里不折不扣的“另一半”啊！

说到琴瑟之合，按成语接龙的思维，我会想到《三国演义》所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对于陆游与唐婉来说，从“琴瑟之合”到“合久必分”，大概是最无奈的宿命！怎样的相思，才能破解这场真爱的谜局呢？

请看下回：陆游与唐婉的故事——“沈园，跟往事干杯！”

第四回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陆游与唐婉的故事

南宋绍兴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144年的一个秋日的午后，也就是在六十多岁的李清照独自在庭院深深中思念她的爱人赵明诚，写下悲情之作《声声慢》的时候，20岁的陆游，在那个下午，迎娶了唐琬为妻。他们的结合，到底是开启了另一段幸福呢？还是开启了另一段痛苦呢？

事实上，所有的痛苦，之所以特别痛苦，都是因为当初的幸福，都特别的幸福！

陆游和唐婉，那绝对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才子佳人，人间绝配！况且，两人还是姑表亲，唐婉是陆游的表妹，两个人两小无猜，自幼一起长大。大概小时候就经常玩过家家，唐婉不知道在游戏里做过多少回表哥的新娘，如今好梦成真，那真是叫如愿以偿。陆游又何尝不是呢？所以从过家家，过到了成了家，这种水到渠成的爱，简直就让这小夫妻俩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了。

于是物极必反，就像《倚天屠龙记》里那个专门拆散人家美好爱情的灭绝师太一样，唐婉的婆婆、陆游的母亲、我们简称为“陆母”的那个老女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现在陆游和唐婉美满的夫妻生活里，并最终生生拆散了这对人间的鸳鸯。

看到这样的结局，我们不禁会问，陆母干嘛要这样呢？要知道她可是唐婉的亲姑姑啊，她原本对唐婉这个儿媳很看得上眼的，所以她才会为儿子定了这门婚事。可婚后怎么会对她亲自选定的儿媳越来看越不顺眼呢？要知道，唐婉的性格史书记载是“温婉柔顺”，并不像《孔雀东南飞》中的刘兰芝一样是个典型的女强人，按道理她不应该会与陆母有什么生活中的矛盾，她怎么就得罪了这位本来还蛮喜欢她的婆婆的呢？

这就不得不要说到中国古代婚俗文化中的一个重要现象了，那就是姑表亲、姨表亲这一类的近亲结婚。

《左传》里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蕃是茂盛的意思，不蕃就是不茂盛了，也就是说男女宗族同姓间结婚，后代繁衍是不会茂盛的，这多少意识到了一点近亲结婚的危害。于是儒家继承了这个说法，严禁同姓之间的近亲婚姻。但限于当时的科技条件，这种认识毕竟还有很大的局限，以为只要同姓间近亲不婚就完事大吉了。于是姑表之间、姨表之间，也就是只要不同姓的近亲之间的婚姻就不违反礼教，反而达到亲上加亲的作用。

你看我们前面讲过的苏小妹的原型苏洵的女儿苏八娘，就是嫁给了自己的表哥程之才。本来苏洵是不愿意这门婚事的，所以他后来在一首诗时里后悔地说“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乡人嫁娶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就是说这门表亲间的婚事我开始就不情愿，无奈亲戚的面子难驳，而“乡人嫁娶重母族”一句则是说，姑表亲、姨表亲实在是当时很流行的婚嫁风俗。事实上不仅苏家所在四川是这样，基本上全国各地都是这样。比如《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不论最后是娶林黛玉还是薛宝钗，其实都是近亲结婚。甚至一直到新中国建立前，这种风俗依然盛行。比如说电视剧《霍元甲》的故事，那已经是民国时期了，而霍元甲的情敌就是赵倩男的表哥龙海生，这说明赵倩男与龙海生本来定的就是姑表亲。

事实上从现有的一些历史个案来看，这种姑表亲、姨表亲所导致的婚姻往往矛盾更多。这里面至少应该有这样几个原因：

第一，就是近亲结婚造成的繁衍恶果。虽然近亲结婚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后代是正常的，但大多数情况会导致生育畸形，或后代的智能低下，孩子是家庭的希望啊，这自然会导致家庭的不幸。

第二，近亲结婚也会导致家庭成员之间关系的复杂化。“亲上加亲”的一个后果是人与人关系上的“乱上加乱”。其实人与人之间是需要一定距离的，亲戚与亲戚之间也是这样，你看四世同堂，同住在一个大宅门儿里的，很少没有矛盾的。

第三，就是近亲结婚会导致婆媳之间的关系更加复杂与微妙。按道理，婆媳间若有姑姑、姨妈的这层关系，应该好沟通些，但在封建家长制的环境下，在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变态心理下，反而会使得以前的了解变成一种变本加厉的控制手段。所以这种环境下的媳妇更难熬。你看苏小妹、唐婉、清代的芸娘，历史上嫁给表哥的几位有名的女子，其婚姻悲剧大多相同，都是自己的亲姑姑变成了恶婆婆，所以我以为这其中多少还是有些规律性的。

当然，具体说到唐婉与陆母的关系，我以为关键原因还是在于陆母的变态心理。

我们先来看看有关陆游休妻原因的常有的几种说法。

最有名的一种说法是南宋刘克庄的《后村诗话》里记载说，陆母“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也就是说陆母望子成龙，怕陆游沉浸在儿女情长的温柔之乡中不能自拔，耽误了学业，所以要他将妻子休了。这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我们说小夫妻太热火了，可以让他们保持点距离，但没必要把距离拉大到离婚啊。唐婉又不是河东悍妇，整日非要与陆游卿卿我我。她可是一个贤惠的妻子，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而影响丈夫的前程呢？

另一种是说陆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而唐琬偏偏才貌双全，这让她看不下去。其实这种说法根本站不住，因为陆母本人就是出生书香门第，知书达礼。如果照这个逻辑推理，那么她自己岂不是也应该被陆游他爹给休掉?

还有一种是说因为儿媳过于优秀，而陆游对唐婉又言听讲从，使陆母有了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的隐忧。事实上，我们知道陆游是个少有的极听话的大孝子，父母之命，就是他头顶上的天。否则，他后来也不会有后来谨遵母命而把唐婉休了。所以这种说法似乎也不能成立。

当然，唐琬不孕，一直没能为陆家生个儿子，这倒是一个蛮关键的因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观念，在封建家庭里根深蒂固，所以陆母不能接受唐婉没生孩子的现实。但李清照也没生孩子呀，也没见赵明诚休了李清照嘛。在那个时代，想传宗接代男人可以娶偏房、纳妾，没必要一定要休掉原配夫人啊？所以曾经深爱李清照的赵明诚后来也纳了妾。所以仔细地想，这似乎也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

以上这些原因，似乎都不能成为让陆母赶走儿媳的充分理由，况且我们前面也说过，以唐婉的性格，她也根本不会主动与陆母产生什么矛盾。所以问题的症结只能是陆游他妈的心理有问题，肯定是恋子情结太重，导致了心理变态。这种事儿，就是放在现在社会也不稀奇。有的做母亲的，看见儿子媳妇儿过于亲密，心中就不快，就像是喝了山西老陈醋，直冒酸味。心的话儿子本属于我的，当年吃尽辛苦，好不容易拉扯大，一转眼，就被别的女人给骗走了。那歌里唱“没妈的儿子像根草”，这没儿子的妈自然也难免怀着野草一样的心理。待星火燎了荒原，那野火一样的毁灭心理就变得难以压抑。所以看着小两口恩爱甜蜜，自个儿心中怎么也不是滋味，出于嫉妒，非拆散他们不可。

所以我觉得这极有可能是真正的原因所在，是陆母的私心作祟，宁愿让儿子不快乐，也决不给儿媳幸福。只可惜那时候没有心理医生，有的话，陆游可能只需要到人民医院替老妈挂个号，可能就能解救他和唐婉的美满婚姻。

就这样，这对人间的绝配，在陆母的压力下，就要和爱情说再见了。陆游是一个出了名的孝子，虽然苦苦哀求，但母命难违，最终无法挽回，只能“与妇诀”。

最可怜的是唐琬，她可能死也想不通，相爱，会是一种罪！不过，更让她想不通的是，那个在暴风雨之夜出生在淮河舟船上的诗人，那个后来金戈铁马抗击金兵的表哥，竟然不敢争取自己的幸福与爱情，在一纸休书上羞答答的签下了大名。

陆游和唐琬分手之后，各自建立了新的家庭。在父母的安排下，陆游娶了王氏为妻；唐琬也在父母的逼迫下，改嫁了赵士程。从此，他们开始了各自的新生活，一切都波澜不惊，就像徐志摩诗里说的那样，他们好像是偶然“相逢在黑夜的海上”，却最终“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现在我们来看陆游的诗作，从休掉唐婉之后的几年里，陆游渐渐不再提这些事，这就像沉淀过的历史被尘封在心灵的湖面下，但只要有颗石子，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湖心，立即就会激起满湖的涟漪。这颗石子在六年后的一个春天，被投进了陆游的生命之湖里，搅动了他一生的涟漪。

六年后的一个春天，在陆游和唐婉都渐渐抚平各自的心灵创伤的时候，他们偶然在一个叫沈园的地方相遇了。

对于陆游和唐婉来说，这场相遇是不幸的。但对于这个叫沈园的庭院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幸运。因为作为一个宋代的园林，能够一代代传下来，到现在还依然有名，大概全中国也只有绍兴的沈园了。这种幸运是因为它就是那颗搅动了一湖春水的小石子，而这一切的见证如今只有题在沈园墙壁上的两首词。

两首词，只一个词牌，都是《钗头凤》，一首是陆游所作，一首是唐婉所作。两人并非同时所作，陆游看了唐婉的词后抱憾终生，而唐婉看了陆游的词后，却香消玉殒。这两首词是怎么来的呢？

据陆游回忆，他是在绍兴二十二年（公元1152年），也就是他28岁那年的一个春天在沈园这个地方遇见唐婉的。当时唐婉和他后来的丈夫赵士程正在沈园游春，而陆游则是孤身一人。偶然相遇，两个人开始都很错愕，但又不能说什么，因为旁边还站着个赵士程啊，所以千言万语，只能四目相对，这倒是“道路以目”这个词的另一种解读。要知道，陆唐二人被迫离婚六年后，这是第一次见面，而两个人谁也没能真正地忘记对方，所以虽有赵士程在旁，一时真情流露，那也是难免的。还是唐婉反应得比较快，她大大方方地把陆游介绍给了赵士程，然后赵士程对陆游寒喧了几句之后，就带着唐婉离开了。

陆游心里一下打翻了五味瓶。人家都说“恨不相逢未嫁时”，而他们明明相逢了却又错过，如今心爱的表妹嫁作他人妇，陆游只能“深恨相逢已嫁时”了！所以陆游呆立在原地，看着唐婉与赵士程的身影消失在沈园的树丛间，竟然无法挪动自己的目光与脚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有个丫环捧了酒肴过来，赠与陆游，原来唐婉经得丈夫的同意，把他们夫妻游春的食物送了些来给陆游。陆游端起送来的绍兴黄酒，这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想起当初唐婉纤纤玉手为他把盏黄滕酒的情景，心中是阵阵隐痛啊。于是他捧着那杯唐婉送来的酒，在沈园的墙壁上留下了这样一首《钗头凤》：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凤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留词之后，陆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踉跄离去。

在陆游留词之后的某一天里，唐婉一个人来到了沈园。她找到了陆游留在墙壁上的那首《钗头凤》，流着泪把它读完，又流着泪在那首词后同样和了一首《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词不用详解，我们只要来看看写词人的命运就可以理解写词人当时的心情。

要说唐婉的命不好，但我认为她多少还要比晚年的李清照幸福得多。她也是再嫁，李清照嫁了个狼子野心的张汝舟，唐婉却嫁了个豁达温情的赵士程。凭什么这么说呢？

你看唐婉与陆游在沈园的相遇之情，赵士程不应该看不出来；而唐婉当时就介绍了前夫陆游，可见他对唐、陆以前的感情也是相当了解的。在这种情况下，妻子主动给前夫送酒，他完全支持，不是因为老婆给别的男人送了绍兴黄酒，心里就打翻了镇江陈醋。而唐婉过后重回沈园，赵士程也未必就不知道。可见，这个赵士程对唐婉还是非常体谅的，也是非常大度的。嫁给这样的丈夫按道理说也可以平息往日的伤痛了，最起码可以好好地过日子、好好地生活下去了，可唐婉的幸福生活怎么会又突然断裂了呢？

唐婉在写完这首《钗头凤》之后，泪流满面，回到家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病逝了。你看，这么幸福的再婚生活都不能让她在重遇陆游的伤痛里解脱出来，这反过来可以看出她对陆游的爱有多深，而唐婉本人对那段情又是多么地难以释怀、难以自拔！所以她当着赵士程的面介绍陆游时的从容只是掩饰突然相遇下心情的激动，而后来又当着丈夫的面送酒给陆游，则是实在想做些什么，完全不是我们局外人理解的大度与知礼节。而当她终于在陆游的《钗头凤》前写下自己的绝命之作时，她终于回到了她童年做了无数次的那个“过家家”的梦里，她的心里再也放不下别人，哪怕像赵士程这样的好人，她的心里只有她的表哥，于是她带着生命离开，回到了她表哥的梦里！

所以，我曾经到沈园，站在那两首《钗头凤》前，我不止一遍地想，陆游在写那三个“错、错、错”字的时候，心里会是如何得悔恨！而唐婉在写那三个“难、难、难”的时候，心里又会是如何哀婉。当时他们的心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滴血之痛啊？所以现在沈园镌刻在碑上的这两首词都是红色的，就像鲜血一样。

后来，陆游是在先得知唐婉逝世的消息之后，才又在沈园读到了唐婉的这首《钗头凤》。一旦了解到表妹对自己的刻骨之爱，陆游一下子就明白了唐婉真正的死因。我想，这时候的陆游一定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所以从这一刻起，沈园就成了他一生里魂牵梦绕的解不开的结。那么这个巨大的心理冲击是什么呢？

我觉得应该是由懊悔引发的歉疚与怀念。这可以从两首《钗头凤》里看出些端倪。

陆游词里的最后一句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意思就是当年我们的海誓山盟仍在，而如今我即便就在你面前，却也无法把我写满相思的情书递给你看。罢了！罢了！罢了！这三个“莫、莫、莫”毫无疑问是三声哀叹，但除了哀叹旧情不再，我们还是能从其中读出一些陆游对唐婉的埋怨来。也就是说我陆游还是伤心人，你唐婉却已平淡从容了！你看你向赵士程介绍我这前夫的时候是多少地平静啊，而我们当初的那些海誓山盟呢？

当然，我们不能说陆游就是个小气的男人，不能说他会把唐婉当着丈夫给他送酒来看作是对他们陆家的奚落。但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嫁作他人妇，要说陆游心里没有一点怨懑之情，我觉得也是不合常理的。所以你看唐婉的词里也说“欲笺心事，难、难、难”“怕人寻问，瞒、瞒、瞒”，这里头固然有对红尘的无奈，但也应该有对表哥的解释，至少是为了追求与陆游达到情感的共鸣，而这种努力正可以反证出陆游词境里的那种孤愤情绪。

正是这种情绪在唐婉死后，尤其是因为她是思念陆游为情而死，这就让陆游产生了巨大的歉疚感与负罪感。其实伤痛倒不一定会让人背一生，负罪感反而让人容易背负终生。所以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就是“原罪”理论，就是让你在上帝面前背上终身的负罪感，你才会在万能的主面前顶礼膜拜。所以陆游此后对沈园的情绪就几乎类似于一种深厚的宗教情绪。

他后来虽然转战一生，浪迹天涯，但他经常去沈园，并留下了很多有关沈园的诗。尤其是到老年，生命绚烂之极后归于平淡，最珍贵的东西才浮泛出来。

在陆游75岁的时候，他又来到沈园，并写下了著名的《沈园二首》，其中有一句“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这里的“惊鸿”用了曹植《洛神赋》的典故，曹植写梦中与甄宓相会时，说甄宓的身影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陆游借用这个典故是说，哪怕只是低头看看桥下的流水，都会产生仿佛看到了唐婉的水中倒影的错觉。要知道曹植的话是在说一个梦，而陆游这样说那就不是在说白日梦了，那就是苏轼所说的“不思量，自难忘”，以至于想得都有些精神恍惚了。试想一下，唐婉这时离开人世已经四十多年了，这四十多年陆游又岂只是到了老年才这样恍恍惚惚的呢？那个“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抗金英雄，原来在白天也生活在另一种沉痛的梦里啊！

所以石遗老人陈衍在《宋诗精华录》评《沈园》诗的时候说：“无此等伤心之事，亦无此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如果说唐婉是把生命赠与了陆游，那么陆游就是把沈园相遇后六十年的沧桑岁月一起赠与了唐婉。因为那个清纯的表妹，和那片小小的沈园，是陆游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当然，说到如此令人伤感的结局，我忍不住又要引进些问责机制。我们说这样的恶果固然是因为陆游的母亲一手造成的，但陆游就一点没有责任吗？

在分析《孔雀东南飞》的时候我曾经说过，焦母固然有责任，但焦仲卿与刘兰芝也应该有自己的责任。换在陆游的家庭生活里，我觉得和《孔雀东南飞》既有相似处，又有不同处。最大的不同处，是唐婉不像刘兰芝，我们看不到她有什么清高自傲、拒绝沟通的表现，对于现实，她是不应该负半分责任的。而相同的地方就是除了两位母亲之外，两位丈夫、两个男人都应该背负一定的相应责任。

比起焦仲卿来，恐怕陆游的责任还要更大一些。在母亲的无理要求下，焦仲卿最起码还表现出毅然决然的抗争，而陆游基本上就是不作为。在母亲的休妻要求下，陆游曾经先在别的地方租了个房子，把唐婉藏起来。不要以为他这是抗争，其实根本就是逃避。因为这也不是什么缓兵之计，根本就是能怎么凑合就先怎么凑合的凑合之计。等到母亲发现之后，这时候的陆游就只能做个乖宝宝，听老妈的话，眼睁睁地把藏起来的老婆给休了。

说起来陆游就是被一个“孝”字给蒙蔽了，但这种孝道，根本就是一种愚孝，是一种无原则、无是非的行为方式。我想，陆游在诗歌、在抗金中的才情与豪气，如果多少能分点到他的爱情生活来，那么他的爱情与婚姻也不会这么悲惨。他若有些男子汉、大丈夫的坚持，他的母亲也未必不会有所让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就不会呢？所以说，就是陆游的愚孝，和在家庭生活中的懦弱，不仅毁了自己，也毁了美丽的唐婉。

不过话说回来，算了，算了，我们也不要再责备陆游，他已经饱受了心灵的煎熬。他的那首令人念之断肠《钗头凤》至今还镌刻在沈园的残坦断壁上。我想，若是唐婉在天有灵，也一定会原谅他的，我们又何必在这里喋喋不休呢！

罢了，罢了，像王实甫在《西厢记》里说的那样：“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后面我想再加上半句——

“愿天下成眷属的莫再分离”！

说到分离，最让人伤心的莫过于生离死别，但对于有爱的人，生死也未必就是阻隔的界线。面对生死，现实的世界里，我们可以把爱交给思念；传奇的世界里，我们则可以把爱握紧在自己的手中。

请看下回：《碾玉观音》的故事——“因为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

第五回 若于真情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碾玉观音》的故事

在中国古代，为什么知识分子会排在社会阶层的第一位呢?

你看，我们常说“士、农、工、商”，士就是知识分子，那是社会最高阶层。当然，这不是体现了中国古代对教育、对知识的重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论语》中这样的一句话：“学而优则仕。”

仕，就是从政，就是当官，我们现在说一个人从政，官运如何如何时还说仕途怎样怎样。你看，“仕”这个字的写法是一个单人旁加一个“士大夫”的“士”。这里的“士”就是知识分子，所以古代的学子都称“士子”，知识分子当了官，从了政，也就是入了“仕途”，这样也就可以算得人模人样、得成正果了，所以这时候代表“人”的意义的那个单人旁就此加了上去。也就是说当不了官的“士子”、知识分子，是得不到那一撇一捺的“人”的确认的。

这说明了什么？三个字——“官本位”。

要说起来，这大概是中国人最根深蒂固的一种文化心理，所以只有与这个“官”靠得最近的“士”才有可能成为社会的最高阶层。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整个古代社会文化生活的主角就是“士”。你看史书中记载的大多数人物，文学作品及民间作品中表现的大多数人物，都是“士”这个阶层。我们的这个“评说千古爱情”系列里的主人公们，也大多是“士”，是知识分子。除了早期神话里的牛郎和传说演变后的董永，男主人公要么是帝王英雄，要么大多都拥有知识分子的社会身份，连那个早年是个打柴的、后来被老婆休掉的朱买臣后来也成了个大知识分子，要不然他就不可能臭咸鱼翻身，最后把老婆又给“羞”了。

这种情况一直到宋代才开始有了真正的变化，而变化的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市民阶层、市民文化的兴起。

一般认为是到了明代，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兴起，市民阶层才出现。

我不这么看。市民阶层最显着的一个特点就是对城市生活点滴的关注与贡献，尤其是对小人物、平常人物的关注成为市民文化的一个典型特征。你比如说现在很多城市的电视频道里都有《零距离》这样的民生新闻，说起来还是江苏城市频道开了全国的先河，这个《零距离》的新闻视角就典型地体现了市民文化的关注点。

我们现在经常说的一个词儿叫“小市民”，其实我觉得这个“小”字很有讲究，除去它情感意义上的那种贬义不谈，事实上市民文化一个典型特征就是对小人物、普通人物甚至是社会底层人物的强烈关注。而在文化上开始鲜明地表现出这个特征的不是到明代才出现的，在宋代的城市文化里就已经非常明显了，一个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宋代的话本故事里开始大量地出现那些“非士”阶层，也就是“非知识分子”阶层的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这其中的市民情爱文化和唐代以来的妓女情爱文化一起渐渐形成了中国平民情爱文化的两大主流。

在这种宋代的市民情爱故事里，一个最有名的典型，就是《碾玉观音》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南宋绍兴年间的事儿，是说一个叫璩秀秀的女孩儿如何追求一个叫崔宁的手工艺人的故事。

一般解读这个故事的时候，都说故事着力表现了一个女孩儿对爱情的向往，对真爱的大胆追求，但我读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璩秀秀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儿，条件也是非常不错的，而且话本里说她的刺绣手艺也是钱塘一绝，这样一个有才有貌的女孩儿，既然着力地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她为什么不像芸娘一样去追求崔护，不像小龙女一样去追求柳毅，也就是不像传统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样去追求一个书生，一个可以“学而优则仕”的“士子”，而是去追求崔宁这样一个做手艺的工匠呢？要知道，在这一点上，中国此类爱情故事在此前还没有这样过。

这就要说到这个秀秀姑娘喜欢的小伙子崔宁了。宋代的话本故事里有两个崔宁都很有名，一个就是我们这个《碾玉观音》故事里的崔宁，另一个就是著名戏曲故事《十五贯》里的崔宁，《十五贯》这个故事在宋代话本里的名字原来就叫《错斩崔宁》。这两个崔宁都不是读书人，《十五贯》里的崔宁是个小商人，在“士农工商”里排末了，而《碾玉观音》里的崔宁是个手工艺人，在“士农工商”里排老三。

说秀秀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崔宁呢？原因只是因为一个玩笑。

秀秀和崔宁啊，其实都是一个叫咸安郡王家的奴仆，当然并不是很低级的杂役，而是府中的技术工人。秀秀是府中的绣娘，在郡王府被称作秀秀养娘，而崔宁则是府中的碾玉匠，是专门做玉器的。

话本交待秀秀进入郡王府其实是被逼无奈，是偶然在路上被郡王看中，其父璩公是个贫寒的装裱匠，不得已，把她卖身到府中。因为秀秀和崔宁的手艺都特别好，所以在郡王府里也都是被看重的技术工人。秀秀曾绣出一身与朝廷颁发的一模一样的团花战袍，而崔宁曾用一块废玉刻出一尊玉观音，并被皇上赏识，以至于这个故事就因此被命名为《碾玉观音》，可见这两个人手艺在工匠这个行当里都是不一般的。

那么，话本为什么要这么刻意地表现二人手艺呢？那时候又没有什么娱乐媒体搞个“状元360”，弄个技艺大比拼什么的；也没有“五一劳动奖章”这样的荣誉，来表示对劳动者高超技能的奖赏。当时全社会对这种劳动技能的看重远不如“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按道理就像我们以前的故事里那样，要表现一个人的价值，那就要表现他的才情，他的诗词歌赋，他的文化修养，而这里为什么根本不表现这些，而要极力表现两位主人公的手艺呢？

我觉得这正是这个故事之所以有着独特内涵的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先卖个关子，谜底我们最后再说。

因为秀秀与崔宁都很出色，所以郡王对这两个人还都很喜欢。说有一次郡王在犒劳大家的宴会上，酒多喝了几杯之后，就拿崔宁开玩笑，说你看秀秀怎么样啊，将来脱出奴籍之后，我就把秀秀嫁给你当老婆怎么样啊？崔宁当时的表现很惶恐，其他人也就跟着起哄。但起哄归起哄，酒醒了之后，男人大多对醉酒时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全然不知。这事儿也就像没发生一样。可秀秀不然啊，男人往往为酒所醉，而女人往往为情所醉，当时秀秀也在场，虽然看着男人们酒后起哄，但说的那话可就记在心上了。

说有一天，郡王府中突然起了大火，大家都四处逃窜。崔宁外出正赶回来，刚进府门，迎头就跟正在往外跑的秀秀撞个满怀。秀秀就扯住崔宁说，不得了了，不知怎么地起了大火，我也被呛得不行，你先找个地方带我休息一下吧！

按道理，这虽然是不情之请，但也是人在危机中的正常要求，所以崔宁就把秀秀带到自己隔街的临时住处。歇了口气下来，秀秀突然问崔宁：“你还记得那日郡王把我许配给你的事啊？”

这突然一问，反倒把崔宁问得不好意思起来。你说前面请求“带我去避难”那还是人之常情，这里怎么危险刚过就问到男女之情了呢？那么我们不免要问，秀秀前面的避难请求是不是也是故意的呢？大概崔宁也在这么想，所以就没回答。

结果秀秀紧接着就责问他：“当日众人都替你喝彩，叫好一对夫妻，你怎地倒忘了呢？”

秀秀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所以崔宁只得点头说是。

秀秀这时候就像韩剧里那些精灵一样的女孩子，突然直奔主题就问一脸茫然的崔宁说：“反正早晚也要跟你做夫妻，不如今天我们就做夫妻吧！”

这个提议一下子就把老实巴交的崔宁给弄懵了，也不知道她是开玩笑呢，还是真的。就说“岂敢，岂敢”，就是说秀秀姑娘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请注意，到这个地方，就跟当初七仙女在路上拦住董永求婚时的情况已经很相像了。面对秀秀的主动追求，崔宁和董永一样都表现出忠厚老实的男人面貌，大概这样的男人越被动，追求的女人就越主动，这时候秀秀就抛出了一记铩手锏，她说：“你只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说去！”就是说你不答应，我可就喊了——“非礼呀！”

崔宁这下害怕了，说别喊别喊，我答应就是了。

秀秀很高兴，崔宁其实也很高兴，他并不是不喜欢秀秀，只不过恪守礼教，反应有些迟顿罢了。但这时候的崔宁除了忠厚还表现出了他的谨慎，他不像秀秀一样只顾着欢天喜地，他对当前的局势还是有着很冷静的分析。他对秀秀说，我们这种私下结合可是违法的，要被郡王知道更是不得了，所以要作夫妻不必急在一时，“要好趁这个遗漏，人乱时，今夜就走开去，方才使得。”就是说要作夫妻，就得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咸安郡王的势力范围才能做得安稳夫妻。

事实证明，崔宁的这个判断是非常冷静也是非常准确的。当时宋朝法令规定不脱奴籍而与人私合者，主人有使用各种惩罚手段的权力。有人会说，郡王本来不就是说要把秀秀许配给崔宁的吗？现在只不过打个提前量而已，有那么严重吗？事实上这就是权势者的可恨之处，这种婚姻、好处他赏赐给你，那是为了显示他的恩惠。但你要自己获得，不经过他，那就是藐视了他的权威，身在高位的人没几人能有接受这种来自下层的藐视的胸怀。

事实证明，咸安郡王知道了他们私奔的消息后，大为震怒，派了许多人去找，一定要抓回来严惩。而崔宁对事态的判断也极为准确，他们先是逃到几百里外的信州，崔宁说信州不能住，这里是交通要道，难免会碰上过去的熟人以致走漏消息，不行，还得走。秀秀呢，这时候幸福得要命，她简直就是在享受逃难的过程，至于怎么逃，那全听崔宁的，你说逃哪儿就逃哪儿，哪怕逃到南极去，那不还有科考站吗？咱们也饿不死。况且咱们还有手艺，只要能跟崔宁在一起，上天入地也无所谓。

你看秀秀还是很乐观的。一个乐观、开朗的秀秀，和一个踏实谨慎的崔宁，两个人倒也是绝配，况且还都有“状元360”式的手艺，按道理确实逃到哪儿日子也不会差。于是他们就再逃，一直逃到千里之外的潭州。崔宁说，这下应该没问题了，这里远离郡王的势力范围，我们再低调一些，就应该可以过安稳日子了。

我读这一段故事的时候，不由得会想起古龙的小说《流星蝴蝶剑》，崔宁与秀秀严谨而缜密的逃亡几乎不逊于武侠小说里那个武林顶尖高手的逃亡过程。这段逃亡过程表现出崔宁这个平时秀弱的碾玉工匠身上不易被人发现的另一种品质，那种品质是什么呢？我们不用任何词来描绘，我们只用个范畴来界定一下，那应该是一种“能让女人依靠”的品质。

一切果然像崔宁所料，在潭州他们安顿了下来，他们凭借着各自的手艺渐渐过上了好日子，日子平静如水，可就怕死水微澜，我真想故事到此结束，我好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说一句“从此玉匠和绣娘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无奈的是，这里的幸福生活却只是后面人生悲剧的前奏。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改变了这平静的好日子的呢？

是一个人，一个不是东西的人，一个叫郭立的家伙。

郭立是郡王府中的一个排军，也就是郡王私人卫队的一个小头目。有一次他出趟远差，恰巧就经过潭州，恰巧就给他遇见了崔宁夫妇。崔宁夫妇请他喝酒，央求他回去不要泄漏风声。郭立当时说这又不干我的事儿，我怎么会去做恶人呢？我要去告密，不是损人不利己吗？你看这话说得多在理儿，崔宁夫妇也就相信他了。可这个混蛋一回到钱塘就把遇见崔宁夫妻俩的事儿汇报给了咸安郡王。咸安郡王立即签发协捕通缉令，请潭州地方官把崔宁抓捕押送回郡王府。

说抓回来之后，这咸安郡王原是三镇节度使，武夫出身啊，当时就要拿刀剐了这夫妻俩，多亏郡王夫人说可别在家杀人，这毕竟是杭州城天子脚下，给人传出去也不好听啊。还好，这个咸安郡王还听人劝，就把崔宁发送到临安府去处置，秀秀呢，则让人拉去后花园杖责了事。

崔宁被送到临安府很快就审了结案了，虽然他私配夫妻、携奴私逃，但毕竟没有杀人放火，也没偷盗郡王家什么财物。但就这么放了怎么向郡王交待啊，所以临安府尹在痛打了崔宁又关了几天之后就把他给放了。

衣衫褴褛的崔宁从牢里一出来，就发现有个人在街对面儿等着他。谁啊？当然是秀秀！

夫妻俩抱头痛哭，秀秀说在后花园里被打了个半死，后来没人管她死活，就把她扔了出来，她大难不死，又听说崔宁被关在临安府的大牢里，于是天天来这儿等他。

夫妻二人经了这一劫，也不愿在杭州城再呆下去了，就辗转来到了建康府，也就是现在的南京。两个人毕竟有手艺啊，又出身低层，肯吃苦，先是帮人干点私活，将就着养伤、生活下来，但又怕郡王府的人再来抓，所以还是隐姓埋名着。

说崔宁以前做的那个献进宫里的玉观音，皇上有一天拿着把玩，不小心把观音手上的一串玉珠弄坏了，心里就很不开心。大内总管心细，一看观音底下刻着雕刻工匠的名字“崔宁制”，于是就从大内传出旨来，找到崔宁来修复这个玉观音。崔宁果然妙手回春，帮大内修好了这个玉观音。这下都帮皇上修过东西了，也因此受到了政府有关部门的嘉奖，崔宁和秀秀夫妻俩心想，这下总不用再怕郡王来找自己麻烦了吧。于是，他们就大着胆子在南京开了碾玉店做生意。我们前面反复讲过，这两个人的手艺按现在论那都是高级技工一类的人才，所以很快在南京又做出了名声，家境也渐渐宽裕起来。

有一天，秀秀突然对崔宁说，也不知我父母在杭州怎样，我们现在条件也不错了，我想把二老接过来住。崔宁说，那当然好了。就专门花钱请了个人去杭州接秀秀的爹妈。

这去的人到了杭州找到璩家，只见房门紧闭，一问邻居才知道，原来秀秀与崔宁被抓回来的时候，二老到郡王府去哭诉、肯求，后来就没见回来。于是这人就赶回南京报信啊。可在他赶回南京的前一天，崔宁正在看店，却见璩氏夫妇衣衫褴褛地走进店里，一番哭诉，说当初女儿女婿被抓起来后，他们到处求情无门，又不敢再回家，只得到处流浪。流浪到南京才打听到女儿女婿的音信，这才找来。

崔宁与秀秀一听，感慨万分。去接二老的人回来后倒发现二老自己找来了，也就恭喜一番，没说什么。按道理说，一家人历尽磨难，终于团聚了，而日子又渐渐殷实起来，那应该也算是好事多磨，可以算是比较圆满了。可这样的日子会不会又像潭州那样被突然打破呢？

又是一个人改变了这种平静的好日子，这个家伙还是那个郭立。

这次郭立又是到建康府出差，正好路过崔宁的店面，正好与与秀秀夫妻俩撞个正着。崔宁和秀秀怒视着这个当初出卖了他们的小人，而这个郭立却吓得惊惶失措，转头就跑。崔宁叹口气，也不能把他怎样啊，只能骂一声：这个卑鄙的小人！

说郭立径直跑回了杭州，跑回去对郡王说，我又看见崔宁与秀秀了，他们在南京又开了家店。郡王说你放屁，诚心给我填堵是不是？郭立说真的啊，主子要不相信，我敢立军令状，赌项上这颗人头。你要同意的话，我这就回南京去把秀秀接来。郡王一听这话火了，毕竟两个人都是武夫，郡王就说好啊，你立军令状！于是这个郭立立下军令状就来接秀秀，秀秀听说郡王要见她，就安慰崔宁了一番，坐上轿子，跟着郭立来到了郡王府。郡王瞪大眼睛要看秀秀是怎么从轿子里出来的，可轿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郭立这下傻眼了，郡王大怒，说你装神弄鬼，纯心想弄个死人来吓我。于是拿出军令状，就把郭立给杀了。

原来，秀秀当初早已被打死在后花园，秀秀的爹妈为了给女儿女婿求情，被郡王府家人一顿痛打，二人举目无望，最后也投了钱塘江自尽。在大牢外等崔宁的秀秀和找上门来的璩氏夫妇都只是这一家三口不散的冤魂！

崔宁听说了杭州的事茫然若失，这一日走回家见秀秀正端坐在家中。崔宁知道她是鬼，心里很害怕，就说“秀秀，你放过我吧”！

秀秀说，你我原本好好的日子，都是被郭立这个家伙给害了，如今他得了报应，众人却已经知道了我是鬼，再也无法在阳间相守下去了。但你怎能与我分开呢，我们还是一起去过我们的日子吧。于是握住崔宁的手，两人一起倒地，故事就此结束了。

我要声明的一点是，我的讲述里有一个失实的地方，就是这个郭立其实没有死，他只是被打了五十军棍，只是我在讲的时候，实在是把这个家伙恨得要死，所以我才忍不住说他是被杀了。

这也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也就是秀秀如果是为了报仇才冤魂不散的话，她这个仇也报得太不彻底了。况且，如果说她为厉鬼要报仇的话，最应该去报复的该是那个万恶的咸安郡王啊，这个罪魁祸首怎么一点儿都没得到报应呢？这说明，秀秀化鬼根本不是为了报仇，那么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就跟我们前面所说的这个故事要为两位主人公选择刺绣和碾玉这两样手艺活有关了。

我们知道，才子配佳人的模式固然是浪漫，但浪漫当不得饭吃，对于市民生活而言，稳定而富足的生活状态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儿，而秀秀与崔宁的手艺就为这种稳定而富足的市民生活提供了保障。

另外，秀秀与崔宁的性格也是典型的市民化性格，他们向往小家庭的生活，小富即安，既不妄想飞黄腾达，也不奢望一夜暴富，但当困难甚至是磨难来临的时候，他们又能表现出极坚韧的承受力，在最困难的时刻也还畅想着明天的幸福生活，而这，正是市民化的典型性格。正是因为要凸显这种新崛起的市民文化的情爱，崔宁才不是一个书生，而变成了一个工匠，才子佳人的传统模式在宋代话本里算是被彻底打破了

后人在评论秀秀冤魂不散时，基本上都是说她为了快意恩仇，就像她主动追求美丽爱情一样，爱与恨都那么明快而激烈。我觉得这都没有读懂秀秀。这个美丽女子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她爱的人一起安静地生活，我想她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崔宁一起慢慢变老。所以，她才在最后“执子之手，与子携死”，她至死要的都只是一种生活！

至于崔宁最后的胆怯，那也是人之常情。我想，在他握着秀秀的手喝完孟婆汤，跨过奈何桥的时候，他一定会释然，一定会像当初带着秀秀逃亡时一样，用坚定的目光来呵护他们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如果说为了简单的幸福，秀秀的生死不悔，多少体现了女子的痴情。那么在平凡的市民生活中，同样也不缺乏这样痴情的男人。一个不会“弄潮”的“弄潮儿”乐小舍就算一个。

请看下回：乐小舍的故事——“一个不会‘弄潮’的‘弄潮儿’”。

第六回 痴情若到深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乐小舍的故事

上回我说到，乐小舍是个不会“弄潮”的“弄潮儿”。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这个名叫乐和、小名叫小舍的小伙子是个杭州人，也就是吴地的人，古代苏杭地区都是传统意义的吴地。杭州有西湖，有钱塘潮，自古到今，天下闻名。尤其是到每年八月十八这天，钱塘江的秋潮是一年中最壮观的时候。自宋代开始，就有“全民观秋潮”的习惯，因此每年也都有被潮水卷落而丧命的人。所以北宋的时候就曾经出过法令不准人们去观秋潮，当然出发点是为了保护百姓的人身安全。但就像西班牙的斗牛节、奔牛节一样，虽然每年都有因此而丧命的人，但作为一种传统民间节日，普通百姓对它的热情也是政府法令所禁止不了的。所以到了南宋的时候，政府就取消了限制观潮的法令。不仅不限制观潮，还组织观潮，尤其允许民间艺人与百姓自行组织观潮时的各种表演。

于是到了大潮来的那天，杭州城万人空巷，大家都到杭州湾的两侧或顶西头去观潮。就有民间艺人和一些水性极好的小伙子不惧这最高达五米的潮水，跳入潮水中，不仅戏水，而且还能在水中做出令人瞠目的各种各样的杂技动作。

宋人周密写的《武林旧事》里头有一条“观潮”就说：“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急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略不沾湿，以此夸能。”就是说数百人，披发文身，手持着大彩旗，出没于潮水之中，还能保证这彩旗不湿，这水性那还得了！所以宋人潘阆就有一首有名的词叫《酒泉子》，记载了当时的盛况：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其中尤其是这句“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是说当时吴地健儿的勇武与英姿飒爽，极为当时人所传颂，所以也就有了个“弄潮儿”的说法。

因为当时南宋积弱，所以人们对这种勇敢的“弄潮儿”行为就极为推崇，以至于我们现在还称赞那些敢为时代先的人为“弄潮儿”。当时，人们普遍认为“弄潮儿”们才是时代精神的象征，才是女孩儿家最理想的伴侣。所以古人就有诗说“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就是说嫁给那些商人、大腕、地产商，好像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但唯独没有了爱与幸福，所以还不如嫁与这些勇敢、守信的弄潮儿。

南宋当时一个名叫喜顺儿的姑娘，一个大家闺秀，就一直怀揣着一个“嫁与弄潮儿”的梦想。所以当她到了出嫁年龄的时候，虽然有很多人到她家提亲，但她都不肯嫁。她在等，等一个“弄潮儿”。

那么，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乐小舍，他是不是个弄潮儿呢？

很遗憾，他不是，他甚至连起码的“狗狍”都不会，更不要说扯把红旗出没于潮水中了。而且乐小舍的身子很单薄，削瘦得很，他要下水的话，估计就只有“没”而没得“出”了。

那么不符合一个“弄潮儿”的条件，他又怎么能成为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并与梦想嫁给弄潮儿的喜顺姑娘有了一段情缘的呢？

说起来，还要从“两小无猜”这个成语说起。

喜家是世家大户，为了子弟们的启蒙教育，开了私塾，宗族子弟都可以来上，这在古代叫做族学，你比如《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就是上的这种学校。这个乐小舍乐和的爹妈是个开杂货铺的，家里条件也不咋地，就把乐和寄养在他舅舅安三老家里。这个安三老跟喜家刚好是邻居，喜家因为有钱嘛，又乐善好施，就让邻居家的小孩儿也到自己的族学里来上小学，于是这个乐小舍与喜顺儿就成了同班同学。

乐小舍的名字叫乐和，我们知道这个乐平常是读“快乐”的“乐”，这乐和两个字和喜顺两个字凑起来刚好是当时年画里的一句特别流行的祝福语“喜乐和顺”。小学生是最喜欢给人起外号的，于是同学们就合称乐和与喜顺儿为“喜乐和顺”，还起哄说他们俩是夫妻俩。于是小朋友过家家的时候，乐和与喜顺儿就总是要扮夫妻的。《红楼梦》里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我看啊，事实上反倒是“假作真时”往往就会“弄假成真”。在漫长而又短暂的小学时光里，这乐小舍还就真当喜顺儿是自己的媳妇儿了。老师上课提问，问同学们将来的理想是什么啊？这乐小舍的理想就很简单，就是长大了娶喜顺儿当老婆。

当然，回头看看，我们小时候的理想大多难以实现。甚至随着渐渐成熟，我们连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有可能都忘记了。所以当乐小舍在喜家私塾上了两年学，最终回到自己父母家之后，渐渐也就把这幼年的理想给忘了。

又过了很多年，当乐小舍长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在古代这叫做“舞象之年”，男孩子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有一次，乐小舍进城到舅舅家玩，舅舅就带他和自己的孩子去西湖划船。到了西湖边，不巧的是只剩一条船了，正好另有一户人家也要包这船，安老三一看正是邻居喜家的几个人，大家都是邻居也不是外人，就一起包了这船。

等上了船，乐小舍惨了。怎么了？害眼病了，眼珠子挪不动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人，或者说他发现了他幼年的“理想”——喜顺儿正坐在喜家的人堆里。

这女大十八变，说顺儿姑娘这时候长得特别的好看，她一眼也认出了乐小舍。可两个人只能目光传情，搭不上话儿。那个时代啊，男女之间搭个话可不像我们现在这么容易，可以说个“Excuse me”就可以上前套近乎了。况且还那么多人，两个人就只能大眼瞪着小眼儿干瞪眼儿。

到了灵隐寺一段，有人提议上岸去玩一会儿，这安老三也不好驳邻居的提议，就带着孩子跟着去。可乐小舍不去，说腿肚子抽筋，要留在船上等。那边儿喜顺儿也不去，说头有点晕，要坐船上等。幸好，这堆儿人里也没愿当电灯泡儿的，于是这船上就剩下了这对金童玉女。

但船上还有船家啊，况且顺儿是大家闺秀，怎么也得以矜持为美德啊，所以两个人还是只能隔了好几米，互相时不时地看两眼。这女孩儿家不好意思，低着头弄手绢儿，这乐小舍也少年羞涩，就是不敢上前说话。两眼盯着喜顺儿的身影，脸蹩得通红，时间就在小船儿的摇晃中流淌过去了。

等人都回来了，乐和后悔了，对自己这个埋怨啊，心的话怎么着也得上前说个“hello”吧。结果白白浪费了这段两个人相处的真空期。要知道，古人提倡“孤男寡女不可同处一室”也就是青年男女不能单独相处，所以你说这段相处的时光多宝贵啊。要换了是杨过，早就喊着“媳妇儿”冲上去了，为什么啊，那陆无双只不过跟他扮了一回夫妻，他就赖上了，更何况这乐小舍和顺儿整整扮了两年的夫妻呢？

乐小舍回到家后，除了懊悔就开始了思念，当年的理想，当年扮家家的情景都回到脑海里来了，而且这一来就生了根，再也抹不去了。于是思来想去，决定坚定自己的信念，无论如何要拾起当年的理想，去完成它。你看，多有志气的年轻人啊！

他先是写了首情诗，打算送给喜顺儿。揣着这情诗，他偷偷来到城里的喜家门前，在门前门后转悠了一天，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情诗送给顺儿。看来这个乐小舍一来比较羞涩，二来也比较简单。你说递个情书什么的，哪个时代的人不会啊。就是不会邮政快递，你也可以找个人捎个信啊，再不找你舅舅嘛，他不是喜家的邻居吗？

不！这个乐小舍既不想让舅舅知道，也不懂找个人递信，就想亲手把这情诗交到顺儿的手里。

那你直接敲门进去呗，就说看看同学就是了。他又脸皮薄，胆子小，不敢进去，就守在门口，守株待兔！那哪儿等得着啊？人家喜顺儿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次出来游西湖给你碰上，那就是机会了，结果你乐小舍偏不是个机会主义者，好好的机会愣没把握住。这次你想再弄个两人面对面的机会来给你说出面对面的爱，那难了去了！

乐小舍转悠了一天也没把信送出去，心里也有点丧气，可又不甘心，就晃荡到了当时供奉钱塘潮水之神的潮王庙里。在潮王碑前进了香纳头便拜，请求潮王神成就这段姻缘。说拜的时候，一不小心，袖子里的情书掉了出来，恰巧就掉在香炉里烧了起来，等到乐小舍把情书抢出来，上面烧得就只剩一个字了。

乐小舍一看反倒乐了，因为上面只剩下了一个“情侣”的“侣”字。“侣”字双口，小舍心想，这肯定是两口子的意思，于是他就靠着潮王碑在那儿畅想起来。想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院子里有个算命的老头，就过去想让他算算姻缘。这个老头自言姓石，叫石翁，看乐小舍问姻缘，就拉他到院子的一口八角井边说：“喏，你的姻缘就在这井里。”

乐小舍低头一看，井水里倒映着一位穿黄衫的美丽姑娘，正是喜顺儿。

乐小舍这个高兴啊，正打算回头请教，哪知道石翁在后边一推，乐小舍载头就奔着水里的喜顺儿去了。乐小舍不会水啊，这下大吃一惊，一声喊，梦醒了。发现哪有什么石翁，自己还靠着石碑打瞌睡呢！

要说这乐小舍就是个乐天派，他就想怎么会做这么个梦呢？结果他四处一看，发现庙里的石碑上刻着这个钱塘江的潮王原名石瑰，心里立马就明白了：看来那个石翁就是钱塘的潮王，原来是潮王要成就我这段姻缘！乐小舍这样想之后，立马就又坚定了自己能娶喜顺儿的信心。

所以我们常说“心想事成”，你都不去想，不去渴望，不去因此坚定信心而努力，事，怎么可以“成”呢？这个乐小舍虽然内向，虽然也不太活络，尤其是遇事也不太有方法，但只要他一旦坚定了信念，这份爱情就有了曙光。

乐小舍也不想什么递情书之类拐弯抹角的方法了，他回到家，直接找他老爸摊牌：

我，乐小舍，要娶喜顺儿为妻，请爹你去给我提亲！

哪知老乐同志一听这话就笑了，说儿子你想媳妇儿想疯了吧！你想结婚，我立马给你找户人家。但你总听说过“门当户对”吧。你爹什么人？一杂货铺的小老板，那喜家什么人，城里有名的贵族，他能看上咱们家吗？这门亲我可不去提，提人家也不会答应啊，这不白丢人吗？

老乐同志就当儿子异想天开，根本不去搭理他。

乐小舍又去找母亲，结果老乐的爱人同志跟老乐的想法一样，也不给小乐提亲。

乐小舍又去找舅舅安三老，结果舅舅更是这个想法。还说我还想在那条街住呢，你可别让我去在邻居面前丢人，要不我可在那儿住不下去了。

这下乐小舍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了。这时候又有几家跟乐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来替女儿跟乐家提亲，这乐小舍就是坚决不肯。他娶不到喜顺儿就坚决不娶别人，为了表明这个决心，也为了向父母不愿向喜家提亲表示抗议，这个内向的乐小舍想到了一个绝的招儿。他请人裱了一个牌位，上写“亲妻喜顺娘生位”七个大字，“每日三餐，必对而食之。夜间安放枕边，低唤三声，然后就寝。”就当顺儿现在就是自己老婆了，走哪儿干嘛儿都带着，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还跟他唠嗑儿，聊天儿，说家常话。这老乐两口子拿他也没办法，心想少年人心性，就由他去吧。

这种状态下的乐小舍，按中国传统文学的塑造手法，要么是病死变成鬼再谱写一段人鬼情未了的悲剧，要么是感天动地与喜顺儿一同病死，坟上再长两棵连理树，趴两个鸳鸯鸟什么的。总之一般的处理是这么痴情一定会死，大多数情况下会处理成悲剧来赚取人们的同情与眼泪。

可这是宋话本，是市民文化崛起时的市民情爱，这时候的市民文化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追求幸福生活的市民人物绝不忸怩作态，绝不因悲剧的崇高性而放弃现实生活的幸福感与喜剧感。所以在乐小舍这个故事里，乐小舍的发痴就引来了一个喜剧的结果。

到了八月十八钱塘秋潮这一天，乐小舍早早地揣着他那“亲妻喜顺娘”的牌位就出发了。他在看潮有人群时穿来穿去，就为的找喜家的人，找喜顺儿有没有来。看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别人是来看潮的，乐小舍是来看人的，看了不知几千几万个人，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那张相思的脸庞。

说乐小舍看到喜顺儿的时候，顺儿也看到了他。两个人在人群里，四目相对，都放出了异样的光芒。正在这时，远处的钱塘大潮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来到了堤岸边。没成想这是一个超级的大浪，到了岸边，其势不休，还一直卷上岸来。众人纷纷向后退却，可这时偏偏是小舍与顺儿互相发现对方、互相忘情地看着对方的时候。大概上次西湖一别之后顺儿也特别后悔，心得话玩什么手绢呢，这小舍不说“hello”，我咋就不能说个“how are you”什么的，白白浪费了见面的机会，如今想再见一面却难比登天。所以喜顺儿也一直沉浸在思念的痛苦中，有人家来提亲也一直不肯嫁。如今在这岸边相遇，两个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可说起，所以四目相对，哪还知道潮水来了没有。

顺儿只觉得四周人都在动，她爹也在慌不迭地喊她，于是她就挪动了两步。哪知道她身子是动了，可眼睛和心思还在乐小舍身上，这一动根本就是下意识、无目的的。结果人家都向后退，她倒好，反而向岸边走了几步，这大浪不仅淘沙也“淘宝”，一下就把喜家这宝贝女儿给卷了下去。

乐小舍一看，心中大急，他又不会水，本来也是随着人群向后退的，如今情急之下，迷迷蹬蹬地就跟着跨进了江里。这乐小舍，他明明不是弄潮儿，如今却要弄潮去。那他这份痴情，到底弄不弄得了这份钱塘大潮呢？

喜顺儿的爹一看宝贝女儿给潮水卷了下去，心里这个急啊，立即对江中的那些弄潮儿喊道：“谁能救上我女儿，我愿以千金想谢。”

要不大户人家的女儿，我们都叫千金呢，你看这救女儿的酬金也刚好是千金。江里的弄潮儿们一听这话，个个奋勇当先，也不管手中的红旗湿不湿了，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

这边乐小舍一到了水里，就沉了下去。他也听不见顺儿她爹的许愿了，眼前只看到了当初在潮王庙里石翁推他到井里时的情景。他看见穿着黄衫的喜顺儿就在他的下面，于是沉下去紧紧地抱住了她。顺儿也还没死，见小舍也沉了下来，也就紧紧地抱住了小舍。两个人这下终于拥抱在一起了，可是还是不能说话，因为也说不出来。

眼见当年的“喜乐和顺”就要以这种“泰坦尼克号”的方式消失在水底。这时候，那个石翁出现了，其实也就是钱塘潮王，他对乐小舍说“还记得我吗？你在潮王庙里问过我姻缘，你看这就是我给你算的姻缘，怎么样？如你的愿吧？”

乐小舍点点头，又摇摇头，满嘴是水也说不出来，心的话我的心愿可不只是爱，而是要和爱的人一起活下去，而不是要和爱的人一起去死！

他虽然说不出来，石翁却能明白他的心事。说“傻小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嘛！”说完石翁就不见了，一股暖暖的水流托着两个人就送到水面上。江里的弄潮儿们一看，连忙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弄上了岸。

两个人虽然是救了上来，这顺儿的爹一看却傻了眼，怎么女儿和一个小伙子紧紧地抱在一起，两个人双目紧闭，也不知道还有气没气。这得赶紧救治啊，至少也得试试人工呼吸啊，可两个人抱在一起怎么救呢？于是就想把两人给分开，可怎么也分不开。这老爹一看，不禁放声大哭，说这是遭了什么孽了，这女儿掉到江里怎么弄成了个“连体婴儿”了呢？

正没办法的时候，旁边走来一人，正是乐小舍的舅舅安三老，他在人群里看到救上来小伙子正是自己的外甥，连忙走过来把乐小舍想娶顺儿却没人提亲的事儿跟顺儿的爹说了一遍，这顺儿的爹不住地埋怨，说老安啊，我们也是邻里邻居好多年，你思想怎么这么保守呢，只要孩子们喜欢，管他什么门当户对，只好我女儿喜欢，我当然会把她嫁给你家外甥的了。

这话刚说完，躺在地上的乐小舍跟喜顺儿就都睁开了眼，两个人就等这句话呢！看来一句话可以让人笑，也可以让人跳；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人生！

喜家果不食言，看乐小舍也是个敢于跳进钱塘大潮里的“弄潮儿”，又正是女儿喜欢的人，也就把顺儿许给了乐小舍。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就是这个不会“弄潮”的“弄潮儿”乐小舍的幸福生活！

说到乐小舍的幸福，那完全缘于自己的一份痴情；说到陈世美的痛苦，那也是缘于自己的那份“负情”。陈世美，这个生活中的痴情人，是如何成为历史上的负心人的？而他又是如何死在了毫不相关的包黑子的手下的呢？

请看下回：《铡美案》的故事——“冤死的陈世美”。

第七回 清官莫断家务事，熟美未负“秦香莲”

——秦香莲与陈世美的故事

我们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有人偏偏不信这个邪。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清官莫过于包拯，他断过的最有名的家务事就是陈世美家的家务事。那么包拯这个家务事到底断得怎么样呢？

稍有些中国民间文化常识的人，不论他有没有看过京剧《铡美案》，都知道包拯这个事做得公平，做得地道，不畏强权，为弱势的一方也就是秦香莲和她两个年幼的孩子申张了正义，这毫无疑问应该算是中国家务事史和民法史上的一个成功案例。

但我不这么看。从包清官断的这事儿它属于家务事的角度看，包公这案子断得并不能算成功。为什么这么说呢？

第一，这应该算是一起民事案件。首先它断案的主体是一件家务事，也就是属于民事纠纷。其次，虽然这个故事里死了人，但是并不是他杀。我们都知道，秦香莲千里迢迢到京城来寻夫，而丈夫陈世美考中状元之后就把结发夫妻的恩情抛在一边，另攀高枝，隐瞒了已婚的事实，娶了公主，做了当朝驸马。当陈世美知道秦香莲找来后，开始是劝她回老家，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在遭到秦香莲的拒绝之后，他弃之不顾，最后竟铤而走险，因为怕自己已婚的事实为世人所知，竟派了杀手韩琦去杀香莲母子。在最后的生死关头，秦香莲忠贞不渝的人格魅力感动了韩琦，结果“这个杀手不太冷”，不仅没杀他们，反而自杀，以此来保护香莲母子。不管韩琦的自杀是不是合理，反正事实是韩琦的死纯属自杀，并非为陈世美所杀，这也是各方都非常清楚的客观事实，所以没有凶杀的内涵，也就不是刑事案件。断案的主体内容又是家务事，所以这当然就是起民事案件。

民事案件的结局以杀人来结案，似乎有些离谱吧。

第二，这起民事案件里，民事诉讼人秦香莲的诉讼要求是要陈世美与自己夫妻相认，并接纳自己和两个孩子，并没有提出要包公杀了陈世美为自己泄愤。而在审案的过程中，如京剧《铡美案》的唱词所说，包拯也一再劝陈世美与秦香莲夫妻相认了事，这也说明“夫妻相认”才是这起民事诉讼案件和这起家务事的最终目的。

可包拯作为主审法官，却把陈世美给铡了，也就是包拯处理这起民事案件与家务事的方式是把身为丈夫的被告方给铡了。这不论是从法律还是从“家务事”的角度看，那都是很难让人理解的。

但也有专家说，这没什么难让人理解的，包拯杀陈世美那也是情势所迫。

你看，秦香莲来告陈世美的时候，这时候陈世美恰好也主动来到开封府，反诬秦香莲，也就是陈世美的出现并不是被动，而是主动出现的。那么他又没理，为什么要主动来到开封府呢？一个最简单的原因就是陈世美认为自己现在是当朝驸马，权势显赫，作为开封府尹的包拯应该巴结他。所以他在包拯劝他认香莲的过程中始终强调自己是前科的状元、当朝的驸马，也就是说自己是皇家的人，因为这种身份，其它一切免谈。这叫什么？这叫做仗势欺人！

随后，陈世美的老婆也就是公主出场，面对包拯的解释，公主根本就蛮不讲理，只是一味地恐吓包黑子，这叫什么？这叫仗势压人！

最后出场的是国太，国太是皇帝他妈，亲自到了开封府，不听包拯的解释，只有一个要求，放人，放了陈世美，这叫什么？这叫仗势逼人！

你看，包拯原本也只是想当个和事佬，调节一下陈世美和秦香莲的夫妻矛盾，但在对方“仗势欺人”上升到“仗势压人”再上升到“仗势逼人”的重重压迫下，包拯那种坚韧性格的人必定会遇强则强，宁折不弯。这就导致了铡了陈世美成了一个危机情势下符合包黑子人物性格的一个必然选择。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铡了陈世美虽然成了包黑子最后的必然选择，但这个结局是不是也是秦香莲的选择呢？也就是说，作为陈世美原配妻子的秦香莲是不是也希望这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最后被包拯铡了呢？

一般大家都认为这是当然的，中国的老百姓在情感上都特别能接受包拯铡了陈世美这一结局，因为陈世美就是中国男人中负心汉的代表与象征，铡了他也就是表明大众对这种负心人所持有的明确的批判态度，否则民意就没能得到伸张，作为表达民意的民间戏曲，那就是不成功的。

但我们还是要回到故事里面来找寻其中的蛛丝马迹。公主来到开封府后立即与秦香莲与一番问答，秦香莲的主要观点是“我做大，你做小。”这个“大”和“小”就是大老婆和小老婆的意思，也就是说在秦香莲看来，我们是可以和平共处的，但前提是我是原配，所以你应当承认我作大老婆的地位，而你虽然是公主，但你是陈世美后娶的，按先后顺序，你应该是小老婆。公主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心的话怎么着我也是公主，要论大小，也应该是我作大呀！

我们不管公主的反应怎样，从秦香莲的话里我们还是可以看出来，她的目的就是要陈世美认了她，给她一个名分就行。

那么陈世美的态度呢？《铡美案》里陈世美有一段唱词是这么说的：

“二娇儿哭得珠泪滚，铁石人儿也伤心。本当上前将妻认，包拯是我对头人。咬定牙关不招认，看他把我怎样行？”

从这段唱词也可以看出来，陈世美虽然确实是个负心汉，但在面对秦香莲的哀求下，也不是没有动心过。民众太习惯以一个绝对的标准来看人，好人就好得无比完美，坏人就坏得一无是处。事实上，我们现实生活里绝对的好人与绝对的坏人都很少，每个人都是善恶交织的混合体，好人、坏人只不过看善恶交战的结果而已。虽然我们都很讨厌陈世美，但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就是一点人性都没有。我想如果这时候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是在开封府的公堂上，根据这段唱词看，陈世美也未必就一定不会回心转意。

但他为什么就是没回心转意呢？

我们看，至少在某一个时刻，秦香莲、公主与陈世美这三者之间至少有达成某种共识的可能，这就叫家务事，虽然矛盾看似再激烈，吵闹的架势再恐怖，只要家务事的当事人肯退步，肯回心转意，矛盾立马就变得容易解决。所以民间经常说夫妻打架叫“床头打架床尾和”；所以解决家庭矛盾，套用句广告词，叫“一切皆有可能”。那么陈世美家的这个“可能”为什么变成了“不可能”了呢？最重要、最关键的原因当然就是“包黑子”的出现。这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本来含义，这里面有种潜台词的意思是说，即使你是清官，也不要去掺和家务事，因为这种事，外人掺和在里面，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会越搅和越乱！

我说这个话，估计有很多朋友立即就会反对。要你这么说，谁来为那些痴情的女子“秦香莲们”来主持正义啊？谁来惩罚那些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们”啊？这个世道还有没有公正、公平与公理啊？

这个问题提的好，这正是《铡美案》这出戏的用意所在，所以这也就是人们想通过这出戏要表达的民意所在。正是因为这个目的，所以这出民间戏曲就牺牲了这起家务事和平调节的可能，也牺牲了陈世美这个本来应该是个好男人的好名声。

关于历史上到底有没有过陈世美这个人，包拯到底有没有断过秦香莲的案子，在后人不断研究的努力下，终于为这段歪曲的历史揭开了面纱。那么历史真实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记得我在看《铡美案》这出戏的时候，很早以前就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秦香莲的故事和明代的一出戏《琵琶记》在情节上有很大的相似，除了后来包拯的出现改变了故事的结局，前面秦香莲在老家侍奉公婆、遭逢大旱、为公婆送终，然后千里寻夫，而丈夫考中状元，在京城另攀高枝，这些情节与《琵琶记》里的赵五娘的遭遇几乎就是一模一样，不过就是换了个名字而已。甚至名字也没换，秦香莲的故事最早见于民间戏曲时，它的名字就叫《秦香莲抱琵琶》，其实也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琵琶记》。

我就纳闷了，就算这是古代戏曲的套路，也不能一丝不差啊？况且戏曲史上也只有这两部戏用了这相同的套路。于是我就想了，这戏总有前有后，到底是《琵琶记》抄的“秦香莲”呢？还是“秦香莲”抄的《琵琶记》呢？

我们会想，秦香莲是宋代的故事，而《琵琶记》讲的是明代的故事，那当然是《琵琶记》抄的“秦香莲”了！

事实却是刚好相反。

为什么我们会以为这是一个宋代的故事呢？为什么我们要把他放在宋代情爱故事里来讲呢？这其中的关键因素就是“包拯”。事实上是因为这个包黑子他是宋代的人，所以整个故事被挪到了宋代，但这个故事原本写的并不是宋代的事，它写的是明清时候的事儿。可那时候没有包拯这个人啊？这不矛盾了吗？

其实不矛盾，因为包拯这个人物，他是后来加上去的，原本这个故事里并没有他。

据一种较为可信的民间传说记载，清代时《秦香莲抱琵琶》已经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地方戏了，每次演出，看的人都很多。有一次，一个大戏班子演出时准备了两台戏，一是“秦香莲”，二是包公戏《陈州放粮》。当前面这戏演到最后韩琪自杀，以命换香莲母子安全回乡，而陈世美只受到百姓的谴责时，这时候观众的情绪失控了，大家一边喊着“杀了陈世美”，一边把砖块、石头往台上扔，掌班的急得不敢露脸儿，看见后面画好了妆的包公就让他赶快上去救场。

这位包公犯难啊，说我跟这陈世美不搭旮啊，他清朝的，我宋朝的，我跑这戏里去，我们俩整个一“关公战秦琼”啊。

掌班的说，那不管了，你看下面这乱的，先救场再说。

那位包公又说了，我这上去见到陈世美该怎么唱呢？总不能就陪他喝喝茶吧。

掌班的说，嗨，喝什么茶呀！你得审他，你不是到《陈州放粮》最后铡了包勉了吗？你索性先把这陈世美给铡了算了，要不下边那些观众哪能答应呢？

这么着，包黑子就上了台，最后把陈世美就给铡了。

这种改变受到了空前的欢迎，于是再演秦香莲的故事时，这一段就成了重头戏，后来索性与前面的《秦香莲抱琵琶》分离开，成了一出单独的剧目，这就是后世大大有名的《铡美案》。这下，主角倒成了包拯，戏也成了标准的包公戏，于是整个故事的时代背景就跟着包黑子跑到了宋代。

这个传说可信不可信呢？应该说还是很可信的，因为这与陈世美的人物传说基本上是相吻合的。

戏曲里的陈世美自报家门是“湖广均州人氏”，也就是现在的湖北丹江口市人。我看过一些相关的报道，说丹江口市的文物部门与当地的一些学者都对陈世美的历史原型作过很大功夫的考证，其中一位叫童德伦的老人，为解开陈世美之谜，花费了数十年心血，找到了很多的相关证据，还写成了一部专着。

那么湖北均州的历史上到底有没有过陈世美这样一个人呢？说老实话，叫陈世美的还真没有。但有一个人叫陈年谷，童老考证他就是这个故事里的陈世美。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湖北历史人物辞典》也说“陈世美，清代官员。原名陈年谷，均州人。”那么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主要有以下几个论据：

第一，这个陈年谷的确飞黄腾达过。据《均州志?进士篇》记载：“顺治十二年，乙未科史大成榜，陈年谷，官贵州思石道兼按察司副使布政司参政。”也就是这个陈年谷是科举出身，虽然没考上状元当驸马，但后来也是个副省级干部。

第二，这个陈年谷，字熟美。古人的字都是诠释名字意义的。你看他的名字叫年谷，这五谷丰登，便是熟美之意。而熟美的音跟“世美”的音就很近了。另外，古人在同学、同龄人之间互相称呼时，往往不叫名字，而称其字号，这样，这个熟美就是陈年谷平常被人叫得最多的称呼了。

第三，这个陈熟美有一个老婆，也是均州当地人，她的名字叫秦馨莲，与秦香莲的名字也只是一字之差，而且这个“馨”字也就是“香”的意思。所以你看这对夫妻的名字从陈熟美改为陈世美，从秦馨莲改为秦香莲，这种人物原型的痕迹还是相当明显的。

还有一个重要证据，也就是陈熟美的后人也认为这个陈世美就是陈熟美。据均州当地人回忆，清末的时候均县当地上演“秦香莲”这出戏的时候，陈熟美的一个后人当时气得吐血而死，他的第八代子孙更是率人砸了演出的戏班，自此以后，均县这个地方再也不演这出戏了。

那么，历史上的这个陈熟美是不是也在飞黄腾达之后抛妻弃子、另攀高枝了呢？如果是，我们就可以毫无疑问的说，他就是那个陈世美。

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这个陈熟美不仅没有抛妻弃子，而且为官清廉，对朋友讲义气，对家人重感情。事实上秦馨莲还只是陈熟美的第二任妻子，陈熟美辗转为官，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从未离弃过。他当大官之后，当年的同学故旧有什么急难危困来找他，他都鼎力相助。那么这样一个好人，又是怎么被污蔑成了陈世美这样一个负心汉的呢？

原来陈熟美这个人虽然很重义气，但也很讲原则。对于来向他求官的同学故旧，一律严辞拒绝。他有两个同学，一个叫仇梦麟，一个叫胡梦蝶。这两人当年在陈熟美求学的时候曾接济过他，现在陈熟美发达了，就凭着当年的恩情来求官。哪知道却被陈熟美给拒绝了。二人大为不满，认为陈熟美忘恩负义。他们返乡的时候走到河南南阳，正遇上当地上演《琵琶记》，两个人就起了坏心眼子。他们出钱请戏班子里的人改了一下戏，用《琵琶记》的故事来骂陈熟美忘恩负义，但又不改明目张胆直接用当朝大员的名字，就把陈熟美与秦馨莲各改了一个字。

这《琵琶记》本来就是明清时的一出大戏，影响本来就很广。结果现在旧戏新唱，从某种角度满足了观众出新又不忘旧的心理要求，结果一下子倒火了起来。以至于后来《琵琶记》这出戏倒渐渐衰微了，“秦香莲”却在民间戏曲里火了起来。

那么这种说法是不是可信呢？我们从戏曲史发展的角度看，它还是合情合理的。另外，在《续辑均州志》的历代秀才名录里，也真的有仇梦麟这个人，据记载他与陈熟美确实是同年的秀才，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是同学。再联系到“秦香莲”故事与《琵琶记》情节的类似，以及陈家子孙对这出戏的态度，甚至是均州当地人对这出戏的态度，我们基本可以断定：陈熟美就是陈世美的人物原型，而陈世美因抛妻弃子而被铡的命运则完完全全是一场历史冤案。

当然，也有人以话本小说集《百家公案》中早有《秦氏还魂配世美》的故事来批驳“陈熟美”说，认为明代话本中就有了“陈世美”的形象，他与清代的陈熟美应该没有关系。但经复旦大学黄霖先生等人的考证，《百家公案》的成书年代并不能确定，大致的时间跨度从明万历一直到清嘉靖时期，其中的小说内容也几易其手，这样的话，“明代就有陈世美”之说也就不能成为反驳“陈熟美”说的确证了。

最后，我不由得想发些个人的感慨。都说“谣言止于智者”。要知道，记录历史、传播文化的文人在古代那可都是些智者，但历史偏偏却像迷雾与乱麻一样让人欲看不清，为什么呢？就是这帮所谓的智者啊，要不就是为当权者讳，要不就是为个人私利任意歪曲事实，以至于谣言不仅没有止于智者，反倒是“谣言盛于智者”。要不是仇梦麟这个家伙的一点小聪明，陈世美又何至于要背上千载的骂名！

所以我们还是请包黑子回到他那大宋的开封府去，“清官莫断家务事”，因为陈熟美何曾负过“秦香莲”呢！

说到秦香莲的千里寻夫，这倒是中国传统爱情故事里的一个常套，但这个套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一个叫张倩女的女孩子的寻夫之路就特别地具有传奇色彩。

请看下回：《倩女离魂》的故事——“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第八回 但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倩女离魂》的故事

我发现，中国的女子在面对爱情与婚姻的时候，一般要面临两大危机的考验：

一是自由恋爱阶段，要面临门当户对的门第观念，尤其是要找了个穷书生或穷小子的话，自己的爹娘往往嫌贫爱富，也就是说最大的阻力往往是来自自己亲人、自己爹娘的反对；另一个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后，丈夫事业有成，又往往移情别恋，或者另攀高枝，或者另寻新欢，也就是说最大的破坏力往往是来自于自己的爱人。

所以，前后要面对亲人的阻力与爱人的背叛，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一个女人要想捍卫并守卫自已的爱情果实，那总是比较困难的。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两大危机同时出现，比如说，爹娘一个劲儿地反对，情郎又远在他乡，易生情变，一个女孩子的处境可谓是冰火两重天，那其中的煎熬可想而知。我想大多数女孩子碰到这种情况，只能自怨自艾，哀叹命运的不公，然后结局只能是放手，让爱情“随风而去”。

要不，怎么办呢？谁又有回天之力，既要拴住他乡情郎的心，又要顶住家里爹娘的责怪，封建时代的女子本来在社会、家庭中就处于非常弱势的地位，要二者兼得，实在是“护爱之难，难于上青天”啊！

可偏有那知难而上的人儿！

有这样一位女子，那是古往今来痴情女子的典范，凭着一股上天入地的精神力量，管它什么三纲五常，管它什么社会伦理，不惜骗了爹娘，甚至骗了自己，也要把眼前的爱牢牢地握在手中。她就是元代戏曲家郑光祖笔下的“张倩女”。

有的人会奇怪了，一个大胆追求爱情的姑娘为了爱而骗了爹娘我们理解，她又是怎样来骗自己的呢？

说起来这个张倩女确实不简单。要按以前一个有名的动画片《圣斗士星矢》里的说法，就是这个张倩女虽然没练过什么天马流星拳，但她的小宇宙应该是相当强大的。因为在情急之下，一般人也只能情急生智而已，她却可以情急之下生出巨大的勇气来，做出一件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事。那么她到底做了件什么事呢？

我们先来看看郑光祖《倩女离魂》这个故事的头和尾。

开始的时候，戏曲交待了男女主人公王文举与张倩女两个人从小指腹为婚。王文举父母双亡之后，路过张家的时候顺路来拜访。两人一见之下，互相倾心之至，连张倩女的丫头梅香也说：“那王秀才生的一表人物，论姐姐这个模样，正和王秀才是一对儿。”也就是说在旁人看来，他们既有指腹为婚的事实，又是郎才女貌的品相，那这对有情人的结合应该是不存在任何问题的。

可问题只有一个，就是王生来到张家之后，张母虽然不否认有指腹为婚这件事儿，但她却只让倩女喊文举叫“哥哥”。

这一下两个人心里就犯嘀咕了，这叫了哥哥就是认了兄妹，认了兄妹还怎么做夫妻呢？

张倩女心里这个愁啊，可她女孩儿家又不好说，只能整天跟梅香嘀咕。倒是王文举男子汉敢担当，直接就问丈母娘，说岳母大人，既然承认指腹为婚这事儿，为什么又让我媳妇儿叫我“哥哥”，这好没道理啊！

结果丈母娘回答得倒也干脆，一句话——“俺家三辈不招白衣秀士。”就是说啊，我们官宦世家，从没招过不中进士的秀才作女婿。

老太太这理儿也很硬啊。要知道，在封建社会，“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庶族”，在婚姻上门当户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像张家，哪怕这时候已经家道败落了，这种婚姻上门第观念还是死抱住不放的，而且这也是得到全社会认可的。所以在这种社会共识的婚姻标准面前，王文举和张倩女两个人也都没什么可说的。于是王文举为了争取自己的婚姻，毅然决定上京赶考，不混出个人样，决不回来娶老婆。

要说时代不同了，女孩子的心思也不一样。

西汉司马相如告别卓文君去求取功名的时候，卓文君的嘱咐是，求得功名固然是好事，若求不得，也没什么，及早回家过幸福日子才是正理儿。也就是说，卓文君重点考虑的倒是老公考不上的情况。

可这个张倩女不一样，她认定王文举的知识储备应付个科举考试什么的绝没有问题，问题是考上了之后怎么办？

当时中了进士的士子，立即身价百倍，京城的各大家族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考虑，也都喜欢与这些官场新势力结亲，以保证补充家族的新鲜血液。而男人们这时候春风得意，因为得意，也就会得意忘形，什么抛妻离子，什么另结新欢啊，总之在这种世俗风气下，很多婚恋悲剧便会“应运而生”。像前面我们讲过的陈世美，《琵琶记》里的蔡伯喈，都是这样的。

所以张倩女考虑的重点是你王文举中举后，会不会把我给抛弃。况且我母亲本来就不认这门亲事，那么指腹为婚对王文举来说也就不存在任何约束力了，两个人在张家的屋檐下是一见倾心、两相情愿的，可王文举到了京城之后呢？再中了举之后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家里的世界很无奈”，这男人离开了家的束缚，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况且王文举离开了张家，那就算是根本没有家了，这样的男人能不被花花世界所迷惑吗？怎么能保证他就只记得你张倩女呢？

张倩女这样想，越想就越担心，所以她送别王文举的时候，在嘘寒问暖之外，最重要的话题就是“哥哥，你若得了官时，是必休别接了丝鞭者！”因为是折柳送别，所以这里说“别接了丝鞭者”就是不要另结新欢的意思。

王文举一听这话，和所有的男人一样，立即赌咒发誓，说我怎么会那样呢？绝不可能。

即使这样，在送别的最后时刻，张倩女还是唱到：“杯中酒和泪酌，心间事对伊道，似长亭折柳赠柔条。哥哥，你休有上梢没下梢。从今虚度可怜宵，奈离愁不了！”这几句听上去没头没脑，好端端流下泪来，听上去只是凄楚哀怨，但关键是那句“你休有上梢没下梢”的埋怨，其中的意思还是对王文举进京后生活作风的担心。

有人会说，这张倩女的表现是不是太小心眼儿了。人家王文举还没跟你结婚呢，就是结婚了，你没证据也不能乱说话呀。要说这王文举此前的表现一直都不错，也没见有过什么花心、浪子的不良记录，就算将来有这个可能，那法律还要讲个“无罪推定”呢，你没证据怎么能一个劲儿地猜疑他呢？

其实我觉得越是这样说，越能表现出张倩女对这段感情的依赖。由于元代戏曲表现特点的局限，郑光祖并没有像《西厢记》那样把情节做到充分的演绎与展开。《西厢记》用了五本二十折的篇幅来演绎张生与崔莺莺的故事，这在元代戏曲里完全是一个特例。郑光祖的《倩女离魂》只有一本四折，这个情节的演绎空间相对狭小得多，所以他也就不能像王实甫那样对人物的心理进行层层剖析式的刻画，他只能用些简洁明快的方式来对主人公的性格与心理定位，这种送别时对张倩女埋怨语气的反复强化，就是为了突出这个女主人公的用情之深、用情之真、用情之细与用情之切。所以张倩女的埋怨并不是毫没来由的。

再退一步说，即使是在现实生活中，我认为张倩女的表现也是符合女子的心理特点的，只是在封建时代，这看上去不太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作派而已。但封建社会的那些女子作派倒往往是不合人性的，所以张倩女这时的“妹妹送哥泪花流”的埋怨与表现反倒特别有种原生态的真实味道。

于是，张倩女这种在情感上的独特个性在故事的结尾处又得到了强化。

说王文举一去京城已一载，自从王文举走后，张倩女就病倒了。这一年里，病总也不见好，晚上老是做梦，老是梦见王文举，要不是得官回来娶自己了，要不就是得官之后娶别人了，弄得张倩女老是疑神疑鬼，心神不宁。那时候交通也不方便，你说发个短信问问情况吧，可惜又没手机；你说发个电报催促一下吧，可惜发明电报的莫尔斯还没出生。结果请人捎封信去京城，结果这人大概也是个不称职的邮递员，信根本就没送到，所以自打王文举走后，便音信皆无。

有人会问了，怎么那个王文举怎么就不捎个信来呢？一年里不跟张倩女联系，是不是他真的在京城另结新欢了呢？

你别说，事实还真是这样。张倩女在这厢望眼欲穿，王文举他那边是全在温柔乡里。可怜这病中的张倩女每日精神恍惚，日渐削瘦，连张母也为之急得不得了，心里这个后悔啊，早知如此，就先让他们结了婚算了，这样要白白饶上女儿的性命。你说这做父母的在儿女的感情事上，不操心不行，操心过了也不行，也够为难的，这也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的一种内涵吧。

不论张母怎么后悔，倩女的身体却是一天天不行了。这时候突然有人来到张家，说王生来信了。倩女就像霍小玉见到李益最后一面时一样，立即回光返照式地就出来。打开王文举的信一看，信也很短，就一两句，信里说：

“寓都下小婿王文举拜上岳母座前：自到阙下，一举状元及第。待受官之后，文举同小姐一时回家。”

张倩女读了这信，啊呀一声，顿时倒地昏死过去。

我们看这信的内容主要提供了三点信息：一是考上状元了，二是等授了官位就回来，三最关键，也就是张倩女昏死过去的真正原因——王文举要和一位小姐一起回来。

那么这个小姐是不是就是他在京城另结的新欢呢？如果是的话，说明王文举已经不再认他与张倩女的这门婚事，那么他们为什么又要回到张家来呢？而且信的抬头说的还是“小婿王文举拜上岳母座前”，也就是以女婿的身份向张母说的话。也就是说这王文举并没有悔亲。那么是不是在外面先娶了小妾了？或者娶了别人回来又娶倩女做小妾，这说不通啊，因为在古代指腹为婚的婚姻，那就是正娶的妻啊。

你看，我们在这里盘算，可以看出这个事情里面还是有很多疑点的，所以不能急着就下判断。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张倩女她可是“当局者”，读完了信，她眼里只看到了那一句“文举同小姐一时回家”，这正是她早晚担忧的事情，如今果然发生，这种打击太直接了，而且对张倩女来说也是太关键了，于是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因此而一命呜呼了。

张倩女就这么死了，等王文举回来的时候，再也见不到那个垂泪哀怨的张倩女了，见到的就只有床上倩女含怨而死的尸体。我们说见到了倩女的尸体，王文举会不会后悔呢？他会不会像唐朝的崔护一样抱着绛娘的尸体大哭，从而又把倩女给哭活呢？

事实上王文举既没有大哭，也没有懊悔，他只是表现得很诧异。王文举跟丈母娘和梅香说，你们搞错了吧，倩女明明跟我一起从京城里回家来的，怎么会在家中病死了呢？

大家一听，都不说话了，为什么呢？因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如果王文举说的实情，那么那个跟他一起从京城里回来的那个张倩女，毫无疑问，可能就是个鬼魂而已。所以张母当时就提出了这个看法。

可也不对啊，按照当时人对鬼魂的理解，肉身死了才会有灵魂出窍的事儿，这边张倩女虽然病病怏怏的，但也没死啊，那边王文举怎么会与倩女的鬼魂生活了一年了呢？难不成是什么女鬼装成了张倩女的样子来迷惑王文举。

于是王文举回头来找那位跟他从京城一起回来的“小姐”，只见她走进张倩女的房间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原来，这位跟王文举从京城一起回来的“小姐”还真的就是张倩女的灵魂。她在一年前王文举离开的当天，就离开了自己的肉身，追随王文举进京赶考去了。

在一年前送别的那个夜晚，张倩女的灵魂在一条渡口边追上了正在船中休息的王文举。两个人相见后，自有一番对答。

在张倩女表明要跟着王文举一路进京赴考时，王文举认为这是很荒唐的事儿，古代有武将带着老婆去打仗的，可哪有文人带着老婆去赶考的呢？所以当时王文举就说倩女胡闹，就明确要赶着倩女回家去。可见，王文举的态度还是很鲜明的，那么在讲究“三从四德”的古代社会，张倩女又是怎么跟定了王文举一路到京城去的呢？

张倩女先是说了对二人婚姻状态的担心。因为母亲嫌贫爱富，让我喊你作“哥哥”，虽然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的，母亲也许诺你若是得官，婚事还是照旧的，但我不放心，这事一旦节外生枝，我女孩儿家的幸福可就给毁了，所以我要跟着你走。

这时候王文举的回答则是：“古人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老夫人许了亲事，待小生得官，回来谐两姓之好，却不名正言顺。你今私自赶来，有玷风化，是何道理？”

要知道这话说得已经是很严重了，首先给张倩女的这种行为定了性，这就是私奔，这有两个后果，一是“奔则为妾”，二是“有玷风化”，尤其是第二条，这是王文举这个儒生所不能接受的。

那么张倩女面对王文举的义正严辞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张倩女这时候的回答也是不客气的，她说“王秀才，赶你不为别，我只防你一件。”你看这里不叫“哥哥”，也不叫“王郎”了，直称其为“王秀才”，这说明在倩女而言这段话不是哀求，也是义正辞严的理由。

王文举就问了“你防我那一件来？”

这时候，张倩女唱道，或者应该说是张倩女的鬼魂唱道：“你若是赴御宴琼林罢，媒人每拦住马，高挑起染渲佳人丹青画，卖弄他生长在王侯宰相家。你恋着那奢华，你敢新婚燕尔在他门下？”

通过这段唱词我们可以看出，虽然倩女说“你恋着那奢华，你敢新婚燕尔在他门下？”但这并不是说她对王文举就一点没信心，在倩女心里，关键是“媒人每拦住马”，关键是那些“生长在王侯宰相家”的“佳人”的诱惑，也就是说对这种社会大环境对他们爱情的破坏力，张倩女是认识得特别清楚的。所以与他一路同行，看护着王文举，也就是看护着张倩女自己的爱情。

有人会说，张倩女这样做完全没必要，有的人尤其是有些女子谈论起爱情来，总是用一付显得比较“高雅”的姿态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争来也没用”。当然就不同的情境而言，这种豁达也有它的必要性。但在男女的感情上，尤其是对比较弱势的女性一方而言，我觉得这种观点实在是弊远大于利。这让中国的女性在面对爱情时，表现出来的人性精神依然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就是“女子被动便是德”。我认为对这种精神特点的崇尚，本质上就是传统男性社会对女性在爱情、婚姻中自身权利的一种剥夺和扼杀。回到每个人具体的爱情历程来看，这种观念也会导致爱情与婚姻的不作为，事实上我认为正是由于中国传统女性的这种不作为，才导致了她们在婚姻与爱情生活中有着大量的悲剧结局。

我们知道，现在有一种问责机制，对于政府职能部门而言，不作为那是要问责的，那么在婚姻与爱情中的不作为，是不是也应该对悲剧的结果承担相应的责任呢？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张倩女“看护”自己爱情的行为，就是一种“作为”，就是一种主动。如果说贝多芬的那句“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是生命里的最强音，那么张倩女的这种哪怕灵魂出窍也要与王文举一路同行的举动，同样也是用自己的手去紧紧地握住人生幸福的“咽喉”。所以又有什么值得非难的呢？

要知道这是张倩女的心结所在，也是她争取自己幸福的爱情生活的关键所在，所以她说起来理直气壮。王文举受这一激，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你就跟我来吧，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一颗红心不动摇。

于是，张倩女的灵魂就跟着王文举，踏上了不为人知、也不为己知的幸福旅程。

但细心的朋友也许会问，不是说古代人们认为只有在死后，灵魂才会出窍的吗？而且张倩女灵魂出窍，她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这就要说到我们把这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放在一起参照的原因了。

我们看，在送别王文举的时候，倩女最担心的事是什么？是王文举的移情别恋。那么最后导致张倩女一命呜呼的原因是什么？是带个小姐回家，也正是王文举的移情别恋。而中间导致王文举同意她一同赴京的原因也在于赌她这个“移情别恋”的猜疑。所以在这个关键的节点上，张倩女可以说是贯注了非同寻常的精神力量。

我们说，当一个人在某一个事的某一个点上贯注了所有精神力量的时候，他的潜力也就可能会因此被打开，这时候表现出来的精神力量就是我们前面讲的“小宇宙”了。事实上，现代心理学研究也认为，意念力与精神力是具有很强大的物质力量的。曾经有报道说，一个母亲在儿子临危的情况下，为救车轮下的孩子，可以抬起十吨重的卡车，这在物理现象中是不合理的，但现实却存在。所以郑光祖很聪明地把所有的笔墨都集中在倩女的这种担心上，也就体现了她对爱情的痴迷与执着，这样灵魂出窍之举就显得不是故意在装神弄鬼，而是水到渠成的精诚之爱了。

在张倩女的灵魂进到张倩女的房间后，她扑在床上倩女的尸体上就不见了，而这时床上的张倩女也苏醒了过来，故事终不免会有一个中国传统戏曲的大团圆式的结局：

从此，文举与倩女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说到幸福生活，明清的才子佳人戏有一种较为固定的模式，开始总是“私定终身后花园”，结局总是“奉旨完婚大团圆”。说起这种模式来，就不得不说到它的创始人：裴少俊与李千金。

请看下回：《墙头马上》的故事——“一枝红杏出墙来”。

第九回 红杏枝头春意闹，肯爱“千金”轻一笑

——《墙头马上》的故事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疑惑：就是南宋诗人叶绍翁的那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么好的一句诗，最后是怎么演化出了“红杏出墙”这么个略有些情色内涵的贬义词汇来的呢？

我考证了一下，发现原来叶绍翁这句话竟也不是原创，早在唐代，一个叫吴融的诗人就写过“一枝红杏出墙头， 墙外行人正独愁。”到了北宋的王安石则有一首著名的《杏花》诗，其中有一句“独有杏花如唤客，倚墙斜日数枝红。”而北宋的另外一位女词人魏夫人在她的词作里也有过“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的词。就是叶绍翁同时代的陆游也有诗说：“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看来“那枝红杏”远不是因为叶绍翁才“出墙来”的。

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诗人会写到“红杏出墙来”呢？

我认为答案一在于“红杏”，二在于“墙”。

首先，这里的“一枝红杏”肯定不是指我们吃的杏子，而是杏花，而杏花在很大程度上就代表了春色。你看古人说“杏花春雨江南”，又说“杏花枝头春意闹”，所以这种春意、春色在中国文化里跟杏花就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另外，由于汉字独有的象形会意功能，像春色、春意这样的词又和年青女子的恋爱情绪紧密地联系了起来。早在《诗经?召南》里就说“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也就是沉浸在恋爱情绪中的女子在《诗经》的时代就被称为是“怀春”的女子，“怀春”就是“心怀春意”，这个春意当然指的是男女之间那种爱恋的情绪，而“杏花”又是“春意”的“形象代言人”，这下，“杏花”与“有女怀春”也就拉上了关系。

再来看“墙”。华夏文明从本质上说还是一种陆地文明，土地对华夏文明来说有着一种源流的关系。所以中国人特别重视墙文化，即使现在，家庭或单位装潢的时候也经常搞个文化墙，这个墙字就是从“土”的，所以有个提土旁。由于陆地文明是一种农业文明，所以重稳定，重内敛，重收获，也重收藏。所以要保护既得利益，也就有了“墙”的出现。

墙的字根从吝啬的“啬”，吝啬就是小气，就是占有；而这个“啬”最早就是收成的意思，所以你看古代专指农业的一个词叫“稼穑”，这个“稼穑”的“穑”字根也是从“啬”。另外，因为我们现在把吝啬当成一个贬义词来看，所以觉得“啬”这个字的意义不太好，事实上其本身的意义倒是象征了富足与安稳的生活状态。所以清末状元、近代民族实业家、教育家南通人张謇就给自己取了个号叫啬公，现在南通还有个啬园。而“墙”字从这个“啬”，其意义可想一斑。

再从考古的角度看，早在仰韶文化时期，中国人就掌握了成熟的筑墙技术。到了四千年前的龙山文化时期，那是可以考证出的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大规模地筑墙时期。到了秦始皇，就更不用说了，长城是什么？那就是长长的城墙啊！整个国家都围在墙里，象征着权利与相关利益的固若金汤。

后来这种意思演化到生活的各个层面，你看“大宅门”后面往往意味着“大宅院”，各个单位都喜欢建自己专属的高墙与大院。我记得，小的时候就生活在部队的一个大院里，就像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演的那样，那儿简直就是一个封闭的王国。

但这种高墙之下的稳定、占有、收藏渐渐地也演化出另外一种内涵出来，那就是保守与束缚。所以有个词儿叫“破除蕃篱”，这还只是破除篱笆墙，就已经具有了打破陈规、摆脱束缚的内涵，要是能把那厚厚的城墙给推倒，那在中国文化里就绝对是件惊世骇俗的事儿。所以孟姜女不是因为她跟范喜良的爱情而被后人称颂的，她之所以会被民众世代景仰，是因为她哭倒了中国最厚、最大、最长的墙！所以，当你理解了华夏文明中这种“墙文化”的内涵，我们对于那些在封建束缚中即使能翻出墙来，或者只是探出墙头来的勇气也应该刮目相看。

最早从又厚又高的封建夫权这堵墙的墙头上探出美丽脸庞来的一位女子，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的名字就叫“李千金”。

李千金的故事最早见于唐代白居易的叙事诗《井底引银瓶》，但早在宋话本就有人引进了“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意象对这个故事进行了演绎，现在我们还可以看到宋代话本《西山一窟鬼》其中形容女子有一句话，叫“如捻青梅窥少俊，似骑红杏出墙头”，这个“骑红杏出墙头”来窥探小伙子的姑娘就应该是元代戏曲《墙头马上》中的那个李千金。

请注意，我们说了这个李千金是个姑娘，也就是个未嫁的女孩子，有人会问这和我们日常所说的“红杏出墙”所指的已婚女子出轨行为的这种涵义不相符啊？

确实如此，最早在李千金的故事里，红杏出墙的喻义本来是非常健康的，非常明朗的，甚至是非常有反封建的意义的，但民俗文化的渲染有一个特点，这也是必需要承认的，也就是很多东西在民俗化的过程中也有着低俗化的倾向。要不然我们也不叫“民俗”了，这个“俗”正是跟“雅”相对的。

由于红杏出墙本身就跟“有女怀春”的情恋主题相关，而李千金的故事本质上也确实是个摆脱一切束缚，尤其是男性夫权社会的束缚去追求的真爱的情节，这样“红杏出墙”的形象说法就被引申到了现实普通百姓的生活层面，再加上宋元以后市民文化对性文化等俗文化的推波助澜，本来一个美丽健康的“一枝红杏出墙来”就演变成了一个稍显阴晦、低俗、甚至有些色情的“红杏出墙”。

回过头来，我们既然说李千金是以一个未婚女子的身份来追求自己的真爱的，也就是说她的爱情历程是健康明朗的，那么为什么又说她“红杏出墙”的行为是对封建男权社会的抗争呢？

我以为答案正与由李千金开创的那条从“私定终身后花园”到“奉旨完婚大团圆”的才子佳人的情节模式有关。

说李千金是洛阳总管李世杰的女儿，有一天，跟丫头梅香在后花园赏春，说话间就聊到女孩儿家要找个才貌双全又疼爱自己的男人那是很难的。这李千金丝毫都不隐讳对这种男欢女爱的向往，她跟梅香说，你看别人都成双成对，我怎么样才能找个好郎君呢？哪怕先找个理想的异性朋友也好呀！所以她大概就唱着“找呀，找呀找朋友”就顺着软梯站上了墙边，或许这墙也不高，她也就伸头下意识地往外一望，这一望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墙外路边也正有个人抬头向墙上一望。

两个人虽在墙里墙外，但经目光的这一偶然碰撞，一下子就碰撞出了火花，也就是“触电”了。这个“电火花”据说当时是非常猛烈的，看戏曲的台词就可以略知一二：

当时李千金的表现是“失声道：‘呀，一个好秀才！’”

而墙外的这个小伙子的表现则是“惊呼：‘呀，一个好姐姐！’”

你看这两人的表现，一个失声，一个惊呼，充分说明了两人内心所掀起的情感波澜。

有人会说这两个青年男女的表现是不是不太庄重啊？是不是这两个人本身的性格与个性就比较轻浮呢？

这里要做一点关键性的澄清，否则还真会给人留下年青人轻浮的印象。

墙外路过的这个小伙子乃当朝裴尚书之子裴少俊。你听这名儿取的，一听就知道他长得至少不比韩国影星裴勇俊差，要不也不会让李千金一见就失声惊呼。那么这个长得帅气的公子哥是不是个风流的公子哥呢？

戏曲里开场介绍人物时就两次分别强调，一处是说裴少俊“年当弱冠，未曾娶妻，不亲酒色”，第二处说他“惟亲诗书，不通女色”，要知道这种强调是在情节根本尚未展开之时，而且不止一次强调“不通女色”，这就说明作者要明确这场相爱与相遇并不是风流男女的轻浮之举。

同样，在开场作者对李千金也做了这种人品上的明确，在引出李千金这位女主人公的时候，作者白朴介绍她说：“年方一十八岁，尤善女工，深通文墨，志量过人，容颜出世。”你看，“善女工”，“通文墨”，又“容颜出世”，这就是说李千金知书达礼、有才有貌，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伏笔，就是两个人的年龄。李千金作者明确说了是“年方一十八岁”，而裴少俊则是“年方弱冠”，就是二十岁左右。这按当时的婚姻标准，两个人基本上都可以算是大龄青年，到这个年龄还从未有过男女之情，说明两个人并不是随便的人，而他们的初恋也是因真情迸发才显得如此浓郁。

有了这个前提，介绍李千金的那句“志量过人”就尤其显得耐人寻味了。一个女孩子既没像武则天那样勇敢地从政，也没像花木兰那样替父从军，哪里看得出她“志量过人”呢？

我认为李千金的“志量过人”在《墙头马上》这出戏里当然就是表现在对爱情的态度上的。具体来说有三个方面。

第一，是敢选择爱。这一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私定终身后花园”。

说李千金看到裴少俊之后就很喜欢，站在墙头那儿不肯下去。要说一般的女孩子这会儿肯定羞红了脸，蹲在墙跟儿那儿捂着砰砰跳的心口喘粗气呢。可这李千金被裴少俊看得虽也是心里砰砰跳，但立在墙头那儿就是舍不得把脸儿抹下去。

结果裴少俊一看，太好了，这美丽的姐姐一直看着我，那说明有戏啊，就在马上写了首诗让仆人递过去。

李千金看了诗更喜欢了，为什么呢？墙外这小伙子一是长得帅，这就够让姑娘动心的了，这诗还写得特别好，这说明有才啊，我们说郎才女貌，男人有才就行了，这小伙子有才又有貌，说明他是男人中的极品——“男人中的战斗机啊”！于是，才思敏捷的李千金当即也回了首七言绝句，并在绝句中约定晚上让裴少俊到后花园中见面。

裴少俊看了诗，心里这个高兴呀，以为算是找到了人生的知音。我们前面说过，这两个人都不是随便的人，但越是矜持、越是稳重、越是一直没谈过恋爱的人一旦动起情来，投入得就越深，民间怎么说来着？那叫“老房子着火，没得救了！”

裴少俊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跟《西厢记》里的张生一样翻墙来到李家的后花园。还好，李千金不像崔莺莺突然反悔，问“哥哥你跳墙过来干什么？”而是很大方地与裴少俊聊了起来。两个人这里两情相悦不要紧，隔墙有耳，窗下有人，正好被李千金的奶娘撞破了。在李千金的千般哀求下，奶娘为她们出了主意，让李千金跟着裴少俊走了，待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来向父母禀报。于是，李千金就跟着裴少俊走了。

这里我们不禁会有些疑惑。戏曲里说李千金的爹也不是个老顽固，相反在当时的朝廷里还是个改革派，你说李千金干嘛要私奔呢？你要喜欢裴少俊，你就跟你爹提呗？干嘛要不吭声气地就私奔了呢？

要说这还是有缘由的，因为李千金自小许配了一门亲事，是指腹为婚。而巧的是，李千金的爹当年指腹为婚的对象刚好是裴少俊的爹裴尚书。那么既然有指腹为婚，为什么两人没早点成亲，弄得两人还“晚婚晚育”的呢？原来，等到两家孩子长大以后，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李千金的爹是改革派，而裴少俊的爹是保守派，两人在政治上分道扬镳了，两家这婚事也就搁置了起来。这少俊和千金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呀，只知道自己是定了婚的，可定了婚的对方那主儿总也不现身，现在找到自己的真爱了，只能逃了。于是就有了“私定终身后花园”的大胆之举。

第二，是敢保护爱。这一回我们叫它“私藏终身后花园”。

虽然都是后花园，但这个后花园跟前面那个“私定终身”的“后花园”不一样。那是李千金家的后花园，而这个“私藏终身”的“后花园”则是裴少俊家的后花园。

两个人从李家逃出来之后，没地方去呀。裴少俊还没工作，也没功名，经济上不独立呀。所以他们连《伤逝》中的子君与涓生都不如，连租个自己的小窝也不能够。

这时候李千金的“志量过人”又表现了出来，她跟裴少俊商量，就住你们家去，先藏在你家后花园里住，别让你爹发现喽，慢慢儿地咱再提。你看，这千金小姐她就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道理，这眼光多么的不一般啊。

裴少俊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悄悄地把李千金带回家藏在后花园里。这尚书家地方大呀，古代官宦之家的宅地都讲究几进几出，在后花园里藏个把人那是没问题的。问题是这一个人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两个人、三个人，李千金一年后生下一儿一女，到这会儿了，裴少俊还是没敢跟他爹提。他就这么捱着，平常不让人靠近后花园，只有一个家人帮他来打理，裴尚书公务繁忙，也从不到这后花园来，于是这一藏就藏了七年。

七年啊，多不容易！《智取威虎山》里小常保控诉在土匪的欺凌下女扮男装的悲惨经历时喊过一句“八年啦”！这七年也跟八年差不多了，而一家四口就藏在一个后花园里这又比小常保八年女扮男装要难多了。我真的无法想象李千金这个女孩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也实在无法想象裴少俊这个男人又是怎么“拖”下来的！我估计他要去从政，那肯定是官僚，为什么呢？这做事太能拖了，儿子女儿都六七岁了，还没跟他爹说呢？说白了，是他始终不敢跟他爹说，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的真情固然可贵，但胆气实在是差了点儿。这样的裴少俊也就更加能反衬出“志量过人”的李千金来。

第三，是敢拒绝爱。这一点我叫它“宁折不弯不团圆”。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这一年清明，裴尚书身体不舒服就呆在家没出门，裴少俊呢，代替他爹去上坟祭祖。

这裴尚书在家无所事事啊，既不用开会，又不用做报告，这当官的离开了“文山会海”他还就不适应，于是他就满园子瞎遛跶。正巧碰见两个玩耍的孩子，就在后花园里撞破了这件事儿。

于是裴尚书大发雷霆，把儿子叫回来让他立即休了李千金，否则就要以通奸罪大义灭亲把儿子送官法办，裴少俊一听软了，当即表示“我写休书就是了”。

这时候那个在后花园里隐忍了七年的李千金却忍不住了，她上前质问公公，说我们虽然私自结合，但也是两情相阅、真情相待，哪里算什么通奸罪呢？

裴老头火的来当头就一句“可不道女慕贞洁，男效才良；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败坏了我的家风，勾引了我的儿子，还不快给我滚走？”

李千金面对崔老头也没半分惧色，正义凛然地说：“为甚要拆开这连理同心结，这姻缘也是天赐的。”

裴老头一听，什么？天赐的？那好我们现在就看看是不是天意。他立马出了两个智力游戏，拿一根玉簪放在石头上磨，要磨到最细还不断就是天意；再放一个银瓶到井时盛水，用根线提上来，线不断就算天意。你说这两个测试根本就是违背物理学常识的，根本就是刁难人的，所以白居易写这首叙事诗的时候题目就叫《井底引银瓶》。

说到这儿，我们也许会奇怪，白居易怎么不以《墙头马上》为题？或者“一枝红杏出墙去”也好呀？怎么会以这个刁难人的测试为题呢？原来这个唐代的小白和这位元代的小白两个人写这个事儿的出发点根本不一样。白朴是歌颂这段爱情的，而白居易却是否定这段爱情的，《井底引银瓶》的主题是“止淫奔”，也就是要让年青的女孩子以李千金为诫，所以白居易在诗的最后总结说“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所以他才会用这个惩罚李千金的测试作为全诗的标题。

我们说在这件事上，白居易未免有卫道士的嫌疑，连白居易都帮着裴老头说话，李千金是真的没辙儿了。她哭诉道：“他毒肠狠切，丈夫又软揣些些，相公又恶噷噷乖劣，夫人又叫丫丫似蝎蜇。”

你看，这时候没一个人帮她的，连那个与他一见钟情的裴少俊在内。于是，彻底失望了的李千金只能舍下孩子一个人离开了裴家。

李千金回到洛阳，家中已父母双亡。李千金只能独守空园，与墙内的那些红杏为伴。

这样过了一年，又是“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春天，李千金并未站在墙头，却又听见了裴少俊策马而来的马蹄声。

原来裴少俊这一年里考中了进士，官授洛阳令。现在有了官职了，可以另立门户了，于是来请李千金回家。李千金不肯，也就是不原谅裴少俊，没办法，这时候裴尚书也不得已出山了。他先是说我后来才调查清楚，原来你爹叫李世杰，你本与少俊本就是指腹为婚的夫妻，都怪你当初不说明家庭身世、出身背景，弄得我还以为你是娼妓，所以才赶走你的。现在情况都清楚了，你们就复婚吧。

李千金说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不要再磨个玉簪、吊个银瓶什么的？

崔老头脸一红，说都是我的错，此事休再提。

到这个地步，即使裴尚书和裴少俊两个人都认了错，李千金还是不肯复婚。有人会说，这是不是有些不近情理啊？在那个夫权社会，裴尚书和裴少俊怎么可能如此低声下气呢？而且如此低声下气了这个李千金居然还不吃这一套，不符合实际了吧？

其实这种猜测还是有道理的，这就可以看出白朴创作这出戏的目的了，他就是要写个离谱的结婚，再写个更离谱的离婚，再写个最离谱的复婚，以见出这段“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真情的可贵，以见出这个“敢于出墙去”的李千金的“志量过人”。

当然，白朴也不能摆脱中国戏曲以喜剧结尾的常套，在为两个孩子考虑的背景下，李千金最终还是与裴少俊复了婚，也最终跟裴老头和了解。但这个“奉旨完婚大团圆”的结局里蕴含的精神却是宁肯不团圆也宁折不弯的女性意识。这就使得整个从“私定终身后花园”到“奉旨完婚大团圆”的情节模式具有了歌颂纯真爱情、歌颂女性对封建男权社会进行反抗的内涵。

可惜，后代在继承这个模式的时候，只看到了才子佳人，只看到了这种情节模式的喜剧性效果，却看不到其中的反抗精神与积极意义，这也导致了后代所谓的才子佳人戏走上了僵化与浮套的浅俗之路。

说到后世对才子佳人戏的喜爱，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那种离奇情节、传奇故事的喜爱。所以中国人说故事的时候喜欢说“无巧不成书”。在元代戏曲里，情节上最巧的莫过于号称四大爱情戏之一的《拜月亭》了。

请看下回：《拜月亭》的故事——“一个奇怪的亭子”。

第十回 阴晴圆缺旧时月，悲欢离合故人情

——《拜月亭》的故事

关于《拜月亭》的故事，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在不长的时间内，它有很多种戏曲版本出现。也就是对于这个故事，很多文人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创作热情。

关汉卿写的叫《幽闺佳人拜月亭》，后来它和王实甫的《西厢记》、郑光祖的《倩女离魂》、白朴的《墙头马上》一起，被称为元代杂剧中的四大爱情戏。可王实甫也写过这个故事，他写的题目叫《 才子佳人拜月亭》。按道理关汉卿与王实甫这两位戏曲中顶尖儿的大家都写过了，别人也就没法再写了吧。可事实不然，到了南戏的发展阶段，施惠又把这个故事写了一遍，题目叫《王瑞兰幽怨拜月亭》，结果这一写出来影响更大，在当时就成为南戏的四大剧目之一。

我不禁有些纳闷，为什么大家都去写这个故事呢？为什么写出来还都那么成功呢？为什么三个人写来写去都离不开那个“拜月亭”呢？难道这个亭子有什么古怪不成？

我们就先从这个亭子说起。

中国人有一种特有的“造亭”情节，这大概是任何一个其它民族所没有的。传说中，亭子是鲁班造出来的。但据史料记载，早在夏商周时期就有亭出现了，它最早可能是用是军事用途的。发展到秦汉，亭的建筑作用扩大了，变成了地方的基层组织，你比如说刘邦，《汉书?高祖纪》里就说他发迹之前“为泗上亭上”。后来，亭作为基层组织的作用渐渐弱化了，但它作为道路上固定的小建筑却可以供人休息，所以《释名》这本书里解释说：“亭者，停也，亦人所停集也。”这个作用在后代一直被保持着，李白的词《菩萨蛮》里就说“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到弘一法师李叔同作词的《送别》里，我们还唱“长亭外，古道边”呢！但是这些在中国亭文化里并不是最主要的方面。

大概至迟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亭子作为一种点景建筑，开始在园林中大量出现了。后来到了宋明之际，在山林水榭中建亭子，那是蔚然成风。你看李清照的《如梦令》里说“常记溪亭日暮”，这个溪边的亭子应该就是园林中的亭子了。

至今中国还有不同版本的四大名亭之说，一种说法是安徽滁州的醉翁亭，北京的陶然亭，湖南长沙的爱晚亭，还有江苏苏州的沧浪亭。但还有一种说法把沧浪亭换成了浙江杭州西湖的湖心亭。

不要小看这些简简单单的亭子，它们可是中国历史与文化的见证。当初凤仪亭见证了吕布戏貂蝉的历史，董卓因此而灭亡；当初风波亭见证了秦桧陷害岳飞的奸诈，南宋历史因此而悲壮；当初陶然亭见证了高君宇与石评梅的断肠之爱，民国的那些爱因此而缠绵悱恻；更不用说醉翁亭，见证了醉翁欧阳修的风采，也见证了他“每将公事了亭中”的岁月，因为这个醉翁亭极具人文风采与个性气质，所以它又被称为“天下第一亭”。

那么古人为什么这么喜欢亭子呢？连说漂亮姑娘身材好都要说“亭亭玉立”！

这要从亭子的结构说起，亭子最典型的特点就是一个“大帽子”加几根大柱子，一般四面都是空的，中间也是空的。这种空荡荡的亭子有什么作用呢？元末明初的一个诗人叫张宣的说过一句话，叫“江山无限景，都取一亭中。”也就是说人往亭中一站，这无限的江山都融化到有限的亭中了，反过来亭中人有限的人生也就融化到无限的江山里去了，这样的话，人和自然之间通过一个小小的亭子就达到了一种完美的融合。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它缘于我们东方特有感性文化，而亭子就像现代科幻小说里的时空机，可以带着亭中人的情绪穿越时空，往来无限。

所以你看中国的亭子建筑从美学的角度看，大多很优雅，大多整体修长，再带着些飞檐画角，就显得有几分灵动与飘缈，这与它本身所负责的情绪特征是相吻合的，所以连形容身材好的女孩子都要说“亭亭玉立”。

因为亭子具有这种感觉与作用，所以人在亭中就可以在情绪上作任意的腾挪变化，眼中所见、心中所想都能有机地融汇起来。所以现在苏州的沧浪亭上还有一幅对联叫“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你看，伫立亭中，周围的山水花木、清风明月都可以作为情绪上的点睛之笔，杜丽娘眼中只有那满园怒放的牡丹，所以她站的亭子就叫“牡丹亭”；而我们的女主人公王瑞兰在亭中只看到了当头的明月，她站的那个亭子就叫做“拜月亭”。

那么王瑞兰什么地方不好去看月亮，非要跑来这个拜月亭来呢？

杜牧说“二十四桥明月夜”，说明在桥上看月亮也不错啊；李白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也就是说坐在胡床邦子上看月亮也是种享受。王瑞兰干嘛在深秋寒冷的夜里，一个人要跑到拜月亭里来看月亮呢？

有的人说，你看这个亭子叫拜月亭，那一定像紫金山天文台一样，是最好的近地观月点！这说的王瑞兰像是天文学家一样。事实上反倒是因为王瑞兰来这儿来看月亮，这个亭子才被叫做拜月亭的。

又有人说，女孩子嘛，本来就多愁善感，情绪多变，到哪儿看月亮关你什么事儿呢？这说的也是，但有一点要澄清，就是到拜月亭来看月亮的王瑞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她跟丈夫蒋世隆结婚已有两年，也就是说她是一个已婚女子。由于中国古代特有的那种极端的男权文化与夫权文化的背景，表现少女的生动活泼那是常见的，但表现少妇的生动活泼和情绪化就不多见了，而这个夤夜私自来拜月的王瑞兰就是传统文学作品一个少见的少妇的例子。

说王瑞兰来到亭中一脸愁容，这时候已不是八月十五，但她还是在亭中摆上了祭品，并上了香，对月而拜。这种行为也就是带着些祭祀的成份了，古人祭祀属于巫文化的一种延续，所谓有所祭，必有所求，那么王瑞兰这么神秘地来拜月，她求的又是什么呢？

我们总是有所希冀，有所烦恼，或者是有所困扰，才会去向神、向祖先、向我们信仰的一些东西去求些什么。看来王瑞兰不是宗教徒，她即没有求上帝，也没有求如来。她向月亮求，看来只是一种简单而随意的拜祭行为，这种行为普通人常有，这说明她当前是被某种现实所困扰着。那么这位已婚的贵族少妇又会被什么现实问题所困扰呢？

答案和祝英台当年所面对的问题一样——逼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逼嫁”。

有人会纳闷儿了，不是说王瑞兰已经结婚了吗？怎么又被逼婚，没听说古人时兴重婚啊？

其实王瑞兰也不愿意犯这种“重婚罪”，但是没办法，她爹非要逼着她嫁不行。那么难道她爹不知道她已经结婚？难道她和我们前面讲过的李千金一样，也是“私定终身后花园”的吗？

私定终身倒不假，只不过一不是在后花园，二是她爹也全知道。原来王瑞兰虽然生在贵族官宦世家，但这个故事却发生在一个战乱的时代。因为敌人攻克京城，王家和小朝廷四散逃亡，逃着逃着就走散了。王瑞兰先是跟母亲在一起逃，后来连母亲也逃散掉了，剩下她一个孤身女子就流落到一个小旅店里。

说起来这个王瑞兰还是有些自我保护意思的，她先是女扮男装，在一个很破旧的“同福客栈”里住下，就跟郭芙蓉一样，她在同福客栈的这段岁月里与一位“吕秀才”式的人物发生了感情。这个“吕秀才”式的人物也是个书生，叫蒋世隆。王瑞兰先是与他结拜兄弟，在相处的过程中发现蒋世隆是个非常好学上进的青年，虽然国破家亡之时，还努力读书，张口闭口也是“子曾经曰过的”。还说除了王瑞兰，他还有个结拜兄弟，叫某某某，因为戏曲里也没提他的名字，我们就简称为×××。据说×××武艺高强，大概也擅长个什么“葵花点穴手”之类的，他们可惜在战乱中也走散了，但他们约好，将来一定要好好报效国家。

你看，这么一个有志青年，长得也挺帅，一下子就赢得了孤身流浪、无依无靠的王瑞兰的芳心。于是，她卸下男装，“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就向蒋世隆展现了本来面目。蒋世隆一看拜把兄弟变成了漂亮美眉，很惊喜啊，两个人两情相悦，就在“同福客栈”里私定终身，结成了夫妻。

要说战乱里能有这样的一段姻缘那也是福气。两个人就算是从此在“同福客栈”里住下来，顺带着给老板娘“佟湘玉”打点零工度日，日子苦是苦了点儿，那也不可谓不幸福。可是就像郭芙蓉有个“郭巨侠”的爹一样，刚巧王瑞兰的那个一品大员的爹也经过这个“同福客栈”。虽然没有“燕小六”的告密，可他还是一下就撞破了她们的婚礼。这个王瑞兰的爹可不像郭巨侠，他根本不听女儿和女婿的解释，认为蒋世隆只是一个穷秀才，怎配娶自己的女儿呢？于是就不认这门婚事，硬把女儿给带走了。

蒋世隆一个只会说“子曾经曰过的”的穷秀才哪扛得过当朝一品大员呢？况且他那个会点儿“葵花点穴手”的拜把兄弟×××也不在，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丈人把到手的媳妇给带走了。

这里按下蒋世隆不表，单说王瑞兰被父亲带回京城之后，这时战乱也已经平息了，一家人也都团聚了。除了王瑞兰在同福客栈成了亲这个插曲外，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王瑞兰的母亲在与王瑞兰失散后，在路上又收了个义女叫瑞莲，刚好名字中也有个瑞字，都是瑞字辈，王瑞兰就把她认作妹妹了。虽然认了个妹妹，但丢了个老公，“得”不偿“失”啊，所以王瑞兰整日愁眉不展。天天就想着那句“子曾经曰过”，想着那个说“子曾经曰过”的秀才。可天涯海角，到哪里才能再碰到蒋秀才呢？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阴雨，行船又遇打头风”，这边蒋秀才杳无音信，那边老爹突然又给他张罗了门亲事，让她立马成亲。王瑞兰恨不得掏出前面办过的结婚证给老爹看看，可没用，这回她爹给她张罗的婚事是新科状元，这种亲事别人家求还求不来，她爹怎么可能听她的主意呢？

因此上——王瑞兰“夜中不能寐，独坐拜月亭。”

话说王瑞兰独坐亭中，一边拜月，一边遥想同福客栈当年，小兰初嫁了，蒋兴隆一幅雄姿英发的模样，心想，子曾经曰过的——“明月千里寄相思”，我这里相思情未了，他那里又会是怎样呢？正发着愣呢，突然一个人走了进来，吓了王瑞兰一跳。一看，原来是小妹瑞莲。瑞莲就取笑她，问是不是要做新娘了，心里紧张得来拜月亮啊？

王瑞兰一声长叹，说你哪里知道我一付愁肠啊。这瑞莲就盯着问，要换作平常，瑞兰并不跟她讲这些，但现在“二人拜月亭中站，清风明月皆有情”，在这种环境和氛围下，是最利于倾诉的，于是王瑞兰拉着瑞莲的手，“痛说革命家史”，把自己与那个“子曾经曰过”的秀才的爱情故事就都告诉了瑞莲。

瑞莲边听边紧张，边听边喘粗气，瑞兰还以为她与自己“同呼吸，共命运”，但后来看看瑞莲的神情不太对。只见瑞莲紧紧地盯着自己问：“你说的那个说‘子曾经曰过’的秀才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姓吕，啊不对！姓蒋，叫蒋世隆！”

瑞莲一听泪水夺眶而出，失声说“那是我失散的亲哥哥啊！”

原来瑞莲姓蒋叫蒋瑞莲，她正是蒋世隆的亲妹妹。她们在战乱中失散，她一路上“妹妹找哥泪花流”，可怎么都没找着，最后也是在危急的情况下被王瑞兰的母亲救了，并认作了义女。

这一下事情有了极具戏剧性的变化，原来以为是姐妹，哪知其实是姑嫂。两个人整日愁眉不展，其实想的都是同一个“子曾经曰过”的“蒋秀才”。

岔开一句，从学术的角度看，这就叫戏剧冲突，整出戏最关键的冲突点就是在这个拜月亭上展开的，所以这个拜月亭才这么重要，以至于三位大作家写来写去都离不开“拜月亭”这个节点。

要知道对于戏剧来说，如何在一个集中的场景里展现关键性的戏剧冲突，那是最重要的。举个例子来说，为什么金庸的作品特别容易被拍成武侠电影或电视剧呢？当然很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情节好，历史感厚重，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小说情节里有明显的戏剧冲突的模式，而金庸最早就是搞西方戏剧研究的。比如说《射雕英雄传》里有一段“牛家庄疗伤”。郭靖与黄蓉坐在密室里疗伤，通过暗孔可以看到大厅里的情况，先是全真七子上场，又是黄老邪上场，等这拨人下场了，杨康那帮人上场，周伯通又上场，傻姑又上场，在一个集中的场景里，人物上上下下，这就很像是戏剧舞台一幕剧一幕剧的模式，所以导演处理起这种情节来就很容易，也很好看。这就是戏剧冲突的集中表现。

我们说虽然元杂剧时期还没有很清晰、很明了的戏剧理论，但作家在创作和观看表演的实践过程中，也渐渐意识到了这种表现戏剧冲突的重要性，所以这个拜月亭中的戏剧冲突就是一个很典型的表现。在关汉卿处理过后，王实甫与施惠又敢于重炒冷饭，就是因为他们都看中了这一冲突的表现形式有利于戏曲表演的展开，因为这种表现方式本身就代表了戏剧表演的一个发展方向。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大牌作家肯炒别人炒过的冷饭，而且还能炒得更热乎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情节的离奇性也是戏剧性的一个重要要求，以至于我们后来说富有传奇色彩的情节就叫有戏剧性。《拜月亭》的情节就很有戏剧性，这不仅体现在拜月亭中的这段主戏，也体现在拜月亭之外的发展。

由于与新科状元的定亲已成事实，王瑞兰迫于父命，不得不与状元郎成婚，但王瑞兰还是思念着蒋世隆，还是把自己当成是已婚女子。于是她悄悄找到状元郎，想向未婚夫说明情况。哪知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远就听到了那句熟悉的“子曾经曰过”，原来新科状元正是当年的有志青年“蒋秀才”。不仅如此，蒋秀才的那位拜把兄弟×××，凭着会使点儿“葵花点穴手”，居然跟蒋秀才同科考取了武状元，这下在蒋世隆与王瑞兰的主张下，×××武状元又与蒋瑞莲共结了连理。两场婚礼同时举行，王家四喜临门。一个匆匆忙忙、热热闹闹的戏剧性结尾，满足了观众的好奇心，也满足了中国观众所偏好的喜剧式结尾的良好愿望。因此，这出戏在南戏中甚至又超过了元杂剧，成为当时非常受欢迎的四大名剧之一。

其实我个人是不喜欢这个结尾的，许下婚来的新科状元恰好是蒋世隆，也就说明这个飞黄腾达了的蒋秀才早已忘记了那个“同福客栈”里曾经与他同甘共苦过的王瑞兰，而那个武状元×××与瑞莲的结合只不过让人在热闹中淡忘了一个发了迹的男人的背信弃义而已。

事实上，中国男人并不都是这样的，虽然有的可能长得瘦弱些，但精神力量强悍得可能会像李小龙，即使不会截拳道，但精神的坚韧却是一脉相承。

说到男人的坚韧，大概要在女人执着精神的激发下才能越发显现出来。要不是杜丽娘的执着，大概也就不会有柳梦梅的坚韧。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男人要想成为坚强的男人，那也是离不开女人的。

请看下回，《牡丹亭》的故事——“我的美丽与哀愁！”

第十一回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牡丹亭》的故事

台湾导演陈国富曾拍过一部电影，叫《我的美丽与哀愁》，据说是“奶茶”刘若英的处女作。我记得戏里两个主人公一个名叫杜莉莉，一个名叫柳玉梅。

刚看到人物介绍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两个名字挺眼熟，再联想到“我的美丽与哀愁”这个电影名，我一下子就明白，原来这两个名字其实说的是另外两个人，那是四百年前的一对情侣，女的叫杜丽娘，男的叫柳梦梅。原来陈国富要说的是一段“惊情四百年”的现代版的《牡丹亭》的故事。

那么他为什么不干脆起名就叫“现代牡丹亭”呢？或者按其故事情节，叫“时空转换牡丹亭”也行啊。为什么要起这么一个特别浪漫与白话的名字呢？

事实上，这部电影在翻译成英文的时候，它的英文名字是《The Peony Pavilion》——赫然就是《牡丹亭》的原译名。但我还是觉得，或者说看过《牡丹亭》的中国人还是会觉得“我的美丽与哀愁”这个名字也还是挺贴切的。看来，陈导是较为准确的把握了这台明代汤显祖创作的爱情大戏。那么这个名字到底贴切在哪儿呢？

之所以说“我的美丽与哀愁”这个名字起得好，是因为它特别能体现《牡丹亭》这出戏中最为关键与最为出彩的一折戏，这一折戏太有名了，它在昆曲中也经常单折演出，已经成为戏曲中“经典中的经典”，那就是杜丽娘的《游园惊梦》。

话说一个春日的午后，杜太守家的千金小姐杜丽娘跟丫头春香无意是来到府中的后花园，这园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个亭子和满园竞放的各种花花草草，当然这里面最多的肯定是牡丹花，要不然就不叫牡丹亭了。除了花草树木，还有一个小池塘，旁边一些假山石。看来这个后花园已经荒芜多年了，里面虽然长满了花花草草，但却是没人打理的样子。按道理，这只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花园，但是这位应该见惯了大世面的大家闺秀杜丽娘的感受却不一般，进得园来，有一段有名的《皂罗袍》是杜丽娘唱她自己的感受的：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几句唱词那么有名，它到底是说什么的呢？

其实，它唱的就是“我的美丽与哀愁”。

“姹紫嫣红开遍”就是春色满园啊，就是园中的美丽啊，这美丽的景色有没有人欣赏呢？“都付与断井颓垣”，也就是根本无人欣赏。后面说“良辰美景”我们先不去管它，但最后怎么突然说到“赏心乐事谁家院”了呢？“赏心乐事”是指别人家的夫妻生活和和美美、两情相悦，所以才说“谁家院”，也就是说这个良辰美景的时刻该有多少对幸福的男男女女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啊。那么这和前面的美丽景色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要说到“良辰美景”之后的那句“奈何天”了，因为别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而自己却在这美好的时刻形单影只，这不就像这满园的春色只能付与这“断井颓垣”吗？所有才有“奈何天”的感慨，这就是杜丽娘的“美丽与哀愁”了。

放在我们现代人来看，就算是有个普通的女孩子在公园里来这么一段“美丽与哀愁”，我们也会觉得可笑，甚至觉得有很大程度的矫情的成份。况且杜丽娘还是个大家小姐，他爹是一郡太守，什么世面没见过呀？怎么着也不应该见了这么个破园子就这么感慨吧？

事实上这还不算离谱，紧接着，更离谱的事儿就来了。杜丽娘正在感伤自己的美丽青春都付与了断井颓垣，正在幻想自己也能像别人家院落里的恩爱夫妻多好，这在这时，她看到了池塘对面的梅树下正站着一个人。这一下把杜大小姐吓了一跳，这是谁呀？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的？一连串的疑问，看来杜丽娘还是很精通拉斯韦尔的“五W”的模式的，你看，“who,where,when,which,what”，这基本上都问到了。哪知对面柳树下那个帅小伙子的回答却让杜丽娘料想不到。他说：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就是说我知道你国色天香，心中实在是怜惜你美丽的青春年华，所以踏遍千山万水来寻你，怕你一个人在寂寞里顾影自怜。

你看这话说的，一下子正打中杜丽娘的心。我觉得这体现出这个小伙子很高超的恋爱技巧，你看五个“W”的问题他一个都没回答，而是直奔主题，坦露心扉，对于杜丽娘这样的女孩子来说，毫不遮掩的坦露心扉、单刀直入，远比拐弯抹角、羞羞答答要有效得多。

杜丽娘正沉浸在她的“美丽与哀愁”里，这时突然看见一个英俊的书生，还用这样充满爱意的美丽言辞来回答她，一下子就芳心大乱。正在不知如何之时，一位关键的配角出现了。谁呢？并不是那个丫头春香，而是牡丹亭边的牡丹花神，她说这是一段注定的姻缘，她的显灵或者说她的出现，就是为了见证这段姻缘的。这为犹豫中的杜丽娘找到最好的理由，于是那个柳树下突然出现的英俊书生就把杜丽娘的“美丽与哀愁”拥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杜丽娘正徜徉在“赏心乐事自家院”的幸福之中，春香突然来叫，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竟是南柯一梦，而四下里只见庭院深深，庭院寂寂，哪里有那个柳树下俊美的男子！

梦醒时分的杜丽娘更加哀愁起来，原本只是哀愁自己的青春年华，现在却为做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梦而哀愁，要知道封建时代的女子只是做这样的梦，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有悖常伦的。杜丽娘因此既有些自怨自艾，又有些并不甘心，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梦里那个温柔男人的每一句话，她还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还记得他对她说，他的名字叫：“柳梦梅”！

有些梦，我们做过了，又忘记了，也就算了。可有些梦，做过了，却清楚记得，挥之不去，盘踞心头，我们就会觉得这是征兆，或者至少可以显露真实生活里的蛛丝马迹，所以易学演化到民俗中产生了一门专门的学问，叫“周公解梦”。我们现在说它是迷信，我有时候觉得很可惜，要知道它本质上应该等同另外一本名著，那是现代心理学的奠基之作——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周公对“梦”的关注可要比弗洛伊德早了数千年，只可惜经民俗的夸大后，中国只注重梦的表象、梦的象征意义，把梦境神秘化、神喻化，而不像弗洛伊德把梦境心理化、科学化，以至于我们的文化与这门伟大的学科“心理学”擦肩而过。

因为对梦的这种认识，让杜丽娘产生了更大的困惑与哀愁，不久，就是因为这个梦，这个十六岁正当妙龄的女孩子竟一命呜呼了！

回过头，我们再来说说我们的困惑。我们前面说过，要是在现代，即使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女孩子有杜丽娘这样的表现我们都会觉得很不正常。

第一，这个后花园就是她们自己家的后花园，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第二，就算是别人家的园子，一个荒废了的花园有什么好让这个太守家的小姐惊奇的呢？以至于还产生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深深感慨！

第三，就算是像《诗经》里说的那样，杜丽娘是“有女怀春”，并因此做了一个春梦，但“秋鸿来有信，春梦了无痕”啊，这一个梦做过也就罢了，一个青春活泼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梦而香消玉殒了呢？

这些疑问啊，让我们一个一个来解答。

首先，这个花园是不是太守家的花园，如果是的话，杜丽娘这位太守家的千金小姐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看她《游园惊梦》里在感叹完“赏心乐事谁家院”之后，紧接着就来了句“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就是说这么好景色的一个花园，我爹和我妈怎么没提起过呢？她既然说爹妈没有提起过，那就说明她是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的了。那么，她爹她妈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就算不告诉她，反正在自己家里，难道杜丽娘就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就要说到，杜丽娘是怎么来到这个有牡丹亭的花园的了。

实际上杜丽娘来游园纯属是一种逃学行为。她爹杜太守给她请了一个私塾先生，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叫陈最良，你看这个人的名字，就知道那是“温良恭俭让”的儒家学究。这一天，他给杜丽娘讲《诗经》，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说这几句的意思是让女人要守妇道、守妇德的，要很端庄地等着男人来求婚，要矜持，要克制，这才是女人应有的品质。

杜丽娘和丫头春香都不同意这个说法，春香就插科打诨地问，是不是去年关在笼子里的雎鸠鸟，今年飞到何知州家里去了？

杜丽娘的意思是那关在笼子里的雎鸠鸟，一定很渴望到河边与其它的小鸟相会呢。

先生一听很生气，就让拿笔墨纸砚来写几句训诫的话，结果春香拿来的是眉笔、黛粉、薛涛笺和鸳鸯砚。这杜丽娘和丫头一搞怪，弄得个陈最良也教不下去，只好停课。二人于是逃学出来，春香说我发现了个没人去的大花园，杜丽娘一听很高兴，这么着两个人来到后花园。

一进花园，杜丽娘就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又说“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这两句话在杜丽娘说出来是一种兴奋与感慨，但在我听来却是悲哀。为什么呢？这边已经是“东风夜放花千树”了，而这个青春的女孩儿尚不知“春色如许”，那么是什么力量把那“满园春色都关住”的呢？

这力量正是来自于她的爹娘、她的家庭和她的生活环境。

杜丽娘的爹是南安太守，名叫杜宝，向来以威严着称。他只有杜丽娘一个女儿，所以十分痛爱。但他痛爱的方式是严加约束。说起来“教不严，父之过”，严一点也是对的。可因为杜宝本人的观念作祟，他所谓的严就是把女儿看得严严实实的，“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一个女孩儿连荡秋千、逛花园都不许，可见这就不止是顽固了，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反动！

他请陈最良来教女儿，目的是让女儿知书达礼，将来嫁出去后好让上下左右方方面面都满意，所以他请家教之前，反复掂量，一定要“寻个老儒来教训她”。结果这个陈最良还不孚众望，果然是块老“豆腐儒”，在听春香说游园的事后，这个腐儒嗤之以鼻地说：“你师父靠天也六十来岁，从不晓得伤个春，从不曾游个花园。因孟夫子说的好，圣人千言万语，则要人收其放心。”这意思就是说圣人说过，做人要收心，这游个花园什么的就是不收心。要按这老夫子的观点，现代旅游业的发展就得全玩完了！

不仅父亲和老师这样，杜丽娘她妈则更顽固。平常看见女儿在裙子上绣了一对花，两只鸟，也害怕得不得了，生怕女儿因此学坏了，干出有悖于礼教的事来。不要以为她妈是因为怕她爸才这样要求女儿的，其实杜丽娘她妈在根本上早已被这种封建礼教的观念给彻底同化了，她在听说女儿去过后花园之后，如临大敌，提心吊胆，立即先把丫头春香给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之后，她对女儿更是严加防范。

要说这杜宝和老婆是不爱女儿吗？我想当然不是。那么他们为什么像要防贼一样看着女儿呢？我以为这就是很多父母的爱心误区了。天下作父母的，谁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只是爱法各有不同。有的父母是要给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有的父母只能给孩子最温暖的亲情感；有的父母是给孩子留出成长的空间，而有的父母则是拼命想为孩子打造一片空间。但问题是你打造的那片空间，未必就是他想要的那片空间啊！

当然，杜宝和他老婆的观点又不只是教育误区这么简单。从大的时代环境来看，宋明理学在这个时候已经成为“文成武德，一统江湖”的有些“邪教”色彩的正统观念，而理学最大的特点就是“存天理，灭人欲”。这里的“天理”对于女性来说就是“三从四德”的封建伦理概念，而这里的“人欲”其实就是所有正常的情趣与情绪，尤其是指男女之间的情感共鸣。所以杜丽娘说“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这句话在现在来看再也正常不过，但在当时的那个社会，就是对“灭人欲”的反叛。

但一个纯真少女的心扉一旦开启之后，你想再把它关上那就难了，这就是为什么游园之后，做爹娘的要对女儿严加防范，而杜丽娘却在这种窒息的氛围中过不多久就死掉的原因。

在杜丽娘，这种“舍生”就是一种抗争。所以她的死并不是被动的，一个重要的证据是她在临死之前，让春香拿了自己新手描绘的一幅画像藏在牡丹亭边的太湖石下，并要求母亲把她葬在后花园的那棵梅树下，她要像那个梦里一样，在那棵梅树下等那个要踏遍千山万水来寻找她的柳梦梅。

那么，是不是真有一个叫柳梦梅的人呢？

事实上并没有，不过千里之外的岭南倒是有个姓柳的书生，说他有一段时间老做同一个梦，总是梦见在一个花园的一棵梅树下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深情地看着她。你看，他和杜丽娘也是“同一个梦想，同一个世界”。老做这个梦，他就奇怪了，而且那个女孩子的印象也就挥之不去，乃至于他也开始爱上了梦中的那个女孩。他倒不像《天龙八部》里的虚竹尚，觉得在梦里认识的男人和女人就应该叫“梦郎”和“梦姑”，他只是给自己改了下名字，叫柳梦梅。

话说在杜丽娘死后的第三年，柳梦梅进京赶考，某晚寄宿在一个梅花庵内，很巧的是他意外地发现了当年春香藏在假山石下的一幅画像。柳梦梅大吃一惊，这不正是当年改名字时候梦里的那个女子吗？于是当天晚上，多年前那个困扰他的梦境又回来了，而且这回不只是一个梦，梦醒时分，梦里梅树下的那个美丽女子还真的就在眼前。这个柳梦梅可有点糊涂了，这“庄生晓梦迷蝴蝶”啊，到底刚才是在做梦？还是现在醒来的这个时候正是在梦里呢？

原来，三年前杜丽娘死后，杜宝正好升职，就举家迁到京城去了。他伤心女儿的病逝，就按女儿的遗嘱把她的尸体葬在了牡丹亭边的梅树下，又委托陈最良把这片花园建成了一个梅花观来纪念自己的女儿。而柳梦梅寄宿的这个梅花庵就是杜丽娘的“纪念堂”。夜里，杜丽娘在柳梦梅的梦中还魂，两个人是旧相识啊，至少在梦里是旧相识啊，所以并没有什么隔阂，在梦里两情欢悦之后，杜丽娘就委托柳梦梅将她梅树下的尸骨挖出，这样它就可以还魂人间了，柳梦梅这样做之后，眼前就真的出现了那位天姿国色的“梦中人”。

说起来，这个柳梦梅也是个“追梦人”。他因为一个梦，就改了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个梦，他又在“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时候挖坟娶妻；还是因为这个梦，他最后差点跟老丈人闹翻。

柳梦梅可不像一般的书生，不管这事儿是不是太离奇，也不管是不是女鬼上身，反正他的“梦想”是实现了，所以他开心得不得了。后来他携杜丽娘进京，遇上杜宝，哪知老丈人死活不认这门婚事，甚至连活生生的女儿在眼前也不认。但柳梦梅还就是犟头，还就是不屈不挠。于是老套路又来了，柳梦梅就像裴少俊、张君瑞一样考中了状元，这下事情才有了转机，在皇帝的赐婚下，终于有了“奉旨完婚大团圆”的结局。

我就纳闷了，看来古人也不是不提倡自由恋爱，但前提是你得考个状元，考得上，像柳梦梅，你以前怎么胡搞的，都可以原谅；考得上，像陈世美，你以后怎么胡搞也都可以好商量。你看，在找老婆这个问题上，也体现着中国人“官本位”的思想，考上状元，就是“学而优则仕”了，仕就是官，官字两张口，可以上下其手，也可以上下其口，连理学家所谓的伦理道德也就可以玩弄于股掌了，这也正可以反证出理学本身虚伪与无力。

我倒是希望柳梦梅没考上状元，这出戏才更有看头呢！

因为这种顺利的“大团圆”的结局，也就产生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疑问。

有人说柳、杜之间既没有像李清照与赵明诚那样，表现出共同的生活志趣；又没有像《西厢记》里的张生和莺莺一样，有反抗封建家长的斗争历程，这种爱的现实基础在哪里呢？更为重要的是，《牡丹亭》里有很浓重的“性取向”，也就是杜丽娘跟柳梦梅的结合并没有什么现实的基础，纯粹就是男欢女爱的生理吸引，而这个吸引的桥梁不过是“梦”而已。这样的爱到底是“情”还是“性”呢？

这还真的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在汤显祖有名的“临川四梦”里，也就是他的四部代表剧作里，除了《牡丹亭》，其它三部剧《紫萧记》、《南柯记》和《邯郸记》，其中也不乏情爱的描写，但在“性”这一点上落笔很少，而《牡丹亭》却表现出明显的性取向，这是为什么呢？。

汤显祖自己在评价杜丽娘的时候说：“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是说什么呢？就是说，我写杜丽娘这个人，这出戏，目的就是一个字——“情”。

那么，在汤显祖那里，情到底是什么呢？

情可以让杜丽娘穿透生死，可以柳梦梅因梦结缘，也就是说这个“情”是超自然的，甚至带有神秘主义的色彩。它之所以神秘，是因为它与当时“礼教”的社会环境格格不入。而封建礼教最大的特性就是对人性的扼杀，也就是说“人性”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点，所以这种“情”本质上就是“人性”而已。所以从“性”到“情”到“人性”在杜丽娘身上完全就是一回事儿，情节的设置也全是为此而来，因此现实生活层面的细节因素就被淡化了很多。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汤显祖的这种直奔主题的表现，使《牡丹亭》在众多戏曲创作中脱颖而出。在当时就引发了社会的轰动效应。据史书的明确记载，至少有两位女子因为看了《牡丹亭》这出戏而引发了情感的共鸣以至于伤心而死，你看，这不就是最真实的生活表现、最强大的现实感染力吗？

因此，文学史上才把《牡丹亭》看作是从《西厢记》到《红楼梦》的过渡，因为它在中国历史上算是第一次喊出了“爱情至上主义”的声音，而这声音本质上已不仅仅是关系到婚姻与爱情，它是对个性自由和人性自然发展的追求，是中国文化里少有的“人道主义”的一声呐喊！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只有在人性的基础上，这句话才有意义。《牡丹亭》的意义，在于它创造了“杜丽娘”——这个真正的实践者！

说到“奉旨完婚大团圆”这种结局，连汤显祖这样的大师也未能免俗。看来这个“状元”还真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说起来它倒也不是男人的专利，这女扮男装的故事，武有花木兰的替父从军，文有黄崇嘏的女状元，还有一位“女驸马”，凭着自己的智慧与才学戏弄了所有自以为是的男人，算是替中国的女人出了口气！

请看下回：女状元的故事——“谁说女子不如男？”

第十二回 男儿意气谁似我？丈夫胸襟怎如君

——“女状元”的故事

在中国古代，男人怎样才能出头呢？

答案只有一个——

做官！

所以商人有钱在古代并不值得夸耀，能捐个官或买个官才是光宗耀祖的事儿。所以你看最有钱、最有名的商人是谁啊？是“红顶商人”胡雪岩！

甚至连土匪也有做官的情节，任你雄霸一方，把土匪的“事业”做得再大，像宋江这样，已经成就了一方诸侯的声势，可只要朝廷肯给个一官半职，这么浩浩荡荡的水泊梁山就屁颠屁颠地被招安了。

连土匪都有“做官”情节，那文人就更不用说了。“学而优则仕”嘛，没“仕”不就说明你“不优”吗？所以葛优没当什么官，要在古代，是不配叫这个名字的。另外像唐代的孟浩然，虽然也像他老祖宗孟子说的那样“吾善养吾浩然之正气”，虽然他还是唐代田园诗派的两大领袖之一，可是就是因为没做过官，所以他很郁闷地在大气磅礴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后说了句“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就是说我也想当官啊，可惜没人引荐啊，现在都野无遗贤了，就是有点文化的都去当官了，可我却没当上，所以虽然是“端居”，也就是正襟危坐，但也有些不好意思哩，所以才说“耻圣明”。

那么，要当什么样的官才算过瘾呢？

状元！

按道理，状元它根本就不是什么官职，它只是科举考试第一名的通俗的说法，但文人都想当状元是因为考上了状元就意味着高官厚禄，不仅高官，甚至还有可能娶皇帝的女儿，也就是做驸马，这下子你们家的遗传基因就能一下子“突变”，从此，子子孙孙就是皇家的人了。所以这当状元，可是让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事儿！

那么，在中国古代，女人又是怎样才能出头呢？

答案也只有一个——

不是“嫁给有钱人”，而是“嫁个好男人”！

这里所谓的“好男人”按我们前面讲的标准，那就得是个当官的男人，最好就是那个“状元郎”。可不行啊，我们刚说过这每年“高考”就一个状元郎，早就被皇帝的女儿公主给“瓜分”了，哪还轮得到平头老百姓的闺女的份啊。所以谁家闺女能嫁个状元郎，谁家儿子能考个状元郎，再娶个公主当驸马，那要算祖上八辈积德修下来的福了。

还真有这么个姓冯的一家，两件好事都给他们摊上了。儿子娶了公主，女儿嫁给状元，上下五千年中独此一家，所以纯属是“神话”，这就是黄梅戏中那出名剧——《女驸马》。

我个人很喜欢《女驸马》中那段“为救李郎离家园”的唱腔。但我发现，它和前面我们说的这些考状元的初衷并不一样。戏曲里这位姓冯的状元郎唱道“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那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说“是为多情的李公子”，那么这位多情的李公子是什么人？他和这位状元郎又是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个答案很多人都很清楚，这并不是两位同性恋的心声，因为这位状元郎她其实是个女的。她名叫冯素珍，自幼与一个叫李兆廷的小伙子是同学，他们不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错过了美好姻缘，而是早早地就订下了婚约。后来李家遭奸臣陷害，李兆廷到冯家借钱，却被冯素珍的后妈逼着退婚。素珍悄悄地在后花园把银两和一对玉麒麟送给李兆廷，哪知后妈早已埋伏好，把李兆廷扭送衙门，诬陷他有偷窃罪。还要把冯素珍另外嫁人。这位冯姑娘万般无奈，铤而走险，女扮男装，离家出走，进京找他的哥哥冯少英帮忙。结果到了哥哥没找着，误揭了皇榜，最后冯素珍冒李兆廷的名考中了状元。

这考中了状元就被皇帝招为了驸马，冯素珍可不是陈世美，会来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事情的发展离她的初衷越来越远，而犯了欺君之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的。正好这时八府巡按来拜访新科状元，而这个八府巡按刚好就是冯少英，这下兄妹相认，要共渡危局。

可箭在弦上啊，办法没想出来，这女驸马必须要进洞房了。进了洞房就得穿帮，可穿帮也得进啊，这女附马打定了主意，穿帮就穿帮，只要能把公主说穿了，说通了，说不定公主就会帮她。

其实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幸好这位公主在自己“女老公”的循循善诱以及威逼利诱下以皇家声名与大局为重，帮着自己“老公”跟皇帝老子商量办法，最后在宰相的主意下，公主嫁给了冯素珍的哥哥冯少英，而状元的名还是还给了被解救出来的李兆廷，冯素珍则如愿以偿地嫁给了状元郎。

《女驸马》这出戏是黄梅戏中的代表剧目，向来影响很大。它在情节的设置上充满了变化和喜剧性，所以很受普通民众的欢迎。但这出戏有个很极端的地方，那就是为了表现冯素珍这个女子的智慧与才学，那个本来应该是男一号的李兆廷基本上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一个活道具。你看，命是冯素珍救的，钱是冯素珍给的，状元也是冯素珍先替他考再让给他的，最后说起来是他娶了冯素珍为妻，我看其实是冯素珍“娶”了他为夫，你说这个男人窝囊不窝囊，好歹有点儿自尊心的话，也不能这么“逆来顺受”吧！

可没办法，要是李兆廷能从戏里跳出来他肯定也觉得冤得慌，谁让《女驸马》的戏里就这么写着的呢？

那么，是什么人创作的这出戏，让这个男人这么憋屈呢？我想大家也能想到，这肯定不应该是个男人写的，在中国的文化氛围下，也只有女人才会把女人写得这么强，而把男人写得这么拙。

这就要说到《女驸马》这出戏的源头了。其实黄梅戏里还有一出经典剧目叫《孟丽君》，不只是黄梅戏，京剧、越剧里都有这出戏。这说明这出戏的影响很大。建国后好像有个京剧演员就叫孟丽君，她专演这出戏，结果“孟丽君演孟丽君”，一时传为美谈，还特别受到过周总理的称许。这个《女驸马》虽然跟《孟丽君》的情节不完全一样，但它们的取材，或者说它们的源流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清代弹词名篇《再生缘》。

《再生缘》讲得就是孟丽君和皇甫少华的爱情故事。虽然在这个故事里，这个男主人公皇甫少华不像《女驸马》中的李兆廷那么窝囊，也的确有男一号的角色感，但《再生缘》里的孟丽君又比《女驸马》里的冯素珍要出色得多。

在大体相同的情节模式下，孟丽君女扮男装踏上了去京城的道路，这一路上，孟丽君的聪明才智得到了丰富的展现，骗子想骗她，结果反被她骗；小偷想偷她，结果反被她偷；老鸨想把她卖到妓院，结果反被她骗得来接客。但这种江湖上的智能还只是小道，孟丽君进京之后，一试再试，殿试折桂，得了头名状元，接着以男儿身在官场上大显身手，她让奸臣奸计落空，让当朝大臣人人佩服，让皇后又怕又怜，甚至让皇上也因为她得了相思病，所以后人都说她是“貌若西子、才比孔明的千古奇女子！”

那么这个孟丽君为什么能在男人的世界里这么叱咤风云呢？这就要说到《再生缘》这弹词的作者陈端生了。

听上去这名字像男的，其实是个女孩子的名字。陈端生生活在清代的康乾盛世，这时候汉族知识分子在满清开始逐渐有所作为了，陈端生的父亲与祖父都是杰出的汉人知识分子，做过很多地方的官，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陈端生不仅学识好、见识广，而且有着封建社会女子难有的胸襟与气魄。

但是再有胸襟、再有气魄，作为一个女孩子也不能真的抛头露面去科举考试、去当官啊，于是这个陈端生就把满腔抱负都倾注在了孟丽君身上，于是就有了这部被郭沫若先生称为“南缘北梦”的《再生缘》。“北梦”就是《红楼梦》，能与《红楼梦》并称，可见《再生缘》的成就之一斑。

那么那个十八岁开始创作《再生缘》的女孩子陈端生是怎么想起来这样来塑造孟丽君的呢？

除了陈端生个人的才情与气质的原因之外，我们可以从《再生缘》的关键情节里看出她构思的源泉，还是那个关键词——“状元”！而且是“女状元”！

由陈端生的《再生缘》再向前上溯到一百八十年前，还有一部戏，它的名字就叫《女状元》。它是明代大才子徐渭“四声猿”系列中的一部戏，全名叫《女状元辞凰得凤》。

这出戏的情节上不像《女驸马》与《再生缘》那么玄。它说的是一个叫黄春桃的姑娘，很有才学，而且喜欢女扮男装。平常女扮男装当作爱好也就罢了，科举考试的时候她也女扮男装一起跟着去考，哪知一考就考中了第一名状元。这出戏里皇帝老子倒没有心血来潮要把公主嫁给她，而是按正常的干部任用程序，给她派了个成都府参军的官职。

到了官任上，这出戏精彩的部分来了，有三个悬疑的陈年冤案要结判，而且三起都是杀人重罪，这位黄春桃姑娘就像当年的那位“大宋提刑官”宋慈，缜密断案，而且更厉害的是她三案同审，每个案子的审法都不一样，在短时间内，使三起杀人重案沉冤昭雪。这一下，这位黄春桃状元名声大震，当时宰相周庠就是黄春桃当年的主考官，按古代官场的规矩，那要算是黄状元的“座师”了，也就是她的老师了。这位周宰相本来就很器重黄状元，听说黄春桃断了这三件奇案之后，就特意跑到成都来考察。

当朝宰相亲自跑到一个边远的地方去考察官员，这相当于国务院总理亲自去考察一个市长，按规矩这明显是不太合理的啊。是这位周宰相特别的爱岗敬业吗？不可能！只有“人民的好总理”周总理才会这样为了工作、为了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以这位周宰相的成都之行名义上是考察官员，可实际上还是有私心的。

那么，他到底有什么私心呢？

周庠选拔黄春桃的时候就对她的文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才从众多的男人中把她选出来做了状元。这会儿看她又断案如神，所以此次成都之行就专门考察黄春桃的行政能力。说白了，就是专门的“行政能力测验”，所以你看到现在考公务员还要考这一门课程，不知道是不是打这儿来的。

周宰相的行政能力测验考察得还是很细致的。他主要有两个考察方面：

一个是政绩与民生。四下一打听，自打黄春桃来到成都，这里是政通人和，百姓呼声很高，看来是个真正的“公仆”型的好干部。

另一个方面是看黄春桃执政的公文档案。这一看不得了，周宰相是从心底服了气了，心得话我都干了几十年了，这公文处理得还没她漂亮呢，这绝对是个人才啊！

这老周同志为什么看了黄春桃写的公文就彻底拜服了呢？原来，我们常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那是专指革命年代，也就是时势动荡的年代。要换在和平年代，那就是“笔杆子里面出掌权的了”。所以很多笔杆子特别好的，就跟领导做秘书去了；跟领导做了几年秘书，就做领导去了。这是中国官场的一大现象，古今一个理儿。这老周都做到宰相了，他能不明白这个理儿吗？所以他当时就很高兴，觉得为国家找到了栋梁，也就是他认为黄春桃是可以当作后备干部来培养的，用股市的专业术语说，就是超级操盘手老周宰相相中了黄春桃这支“二线绩优蓝筹潜力白马股”。

老周这乐啊，心的话：“不虚此行！”

原来，此行除了考察后备干部，老周还存了一个私心，就是在为国家挑选后备干部的同时，为自己家也挑选个“后备干部”。原来这位周宰相有一子一女，都尚未婚嫁，作为目光如炬的宰相，老周看上了很有发展潜力的黄状元，想让他做自己的女婿，所以这位当朝宰相才有了自降身价的成都之行。

周庠主意已定，就把这个意思直接就告诉了黄春桃。换了别人，当朝宰相亲自跟你提亲，还不爽歪歪了，可黄状元可犯愁了，总不能像冯素珍等到了洞房里再作公主的工作吧，况且她又不像冯素珍有个刚好单身的哥哥在那儿等着做替身。

要说这个黄春桃确实有几分男子汉的爽朗与豁达，她也不忸怩作态，她也不设法隐瞒，而是很坦然地写了首诗递给宰相。周庠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有几句是这样写的：“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坚然白璧姿。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这话说得很磊落，意思就是说“本官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一女人是也！其实我要是男人的话，我也是很愿意做您的女婿的，但估计要等下辈子了。”

周庠一看，大吃一惊，当时就很惋惜。因为现在黄春桃的身份泄露了，这官也就不能再做了。周宰相既为国家流失了这样一个人才而惋惜，也为自家流失了一个好女婿而惋惜。说起来，这位周宰相还真不是个坏人，他也没有难为黄春桃，也没有指责黄春桃女扮男装考状元是属于“骗官”行为，大家好聚好散，黄春桃从此荣归故里，这一段佳话也就可以到此打住了。

可是这是戏曲啊，哪容情节这样平淡地结束。说周宰相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脑筋转得也很快，在了解到黄春桃是女儿身之后，立刻想到，既然不能做我的女婿，那可以做我的媳妇儿嘛，反正自己的儿子正好也没定亲。

你看，这个周宰相那可是由衷地喜欢黄春桃。这下黄春桃要投桃报李啊，不能再拒绝了，况且这个老周同志看起来也是很可爱的，他儿子一定也不错，也就答应了。刚答应下来，那边捷报频传，说周宰相的儿子今科考中了状元，朝廷已刚刚发榜下来。于是女状元嫁给了男状元，好女婿变成了好儿媳。

你说，这两口子都是状元，是不是可以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了呢？

有细心的读者会问了，不对啊，这女状元名叫黄春桃，明显就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嘛，这男人的名字，叫黄梨、黄秋都可以，哪有叫黄桃的啊？而且还是春桃。这堂堂的宰相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其实啊，戏里说黄春桃只是这个女孩子的本名，她女扮男装后就给自己改了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叫黄崇嘏。说到这个名字，这段从“女驸马”到“女状元”的谜一样的旅程就真相大白了。因为历史上刚好有这么个人，她也是女扮男装，她也叫黄崇嘏，看来她就是徐渭写《女状元》的那个人物原型。

明代的史学家杨慎在他的《升庵乐府》里说：

“崇嘏，临邛人。作诗上蜀相周庠，庠首荐之，屡摄府县，吏事精敏，胥徒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以诗辞之‘一辞拾翠碧江湄，贫守蓬茅但赋诗。自服蓝衫居郡掾，未抛鸾镜画蛾眉。’庠大惊，具述本末，乃嫁之。”

也就是说是有黄崇嘏这个人，而且确实是个奇女子，也确实女扮男装做过政府官员，而且行政能力确实很强，甚至连周庠提亲的事儿也确有其事。但杨慎最后说“乃嫁之”也就是说周庠替黄崇嘏作主帮她最后成了个家，并没有说是把她嫁给了自己当状元的儿子。

那么，杨慎的这种说法准不准确呢？最早记载黄崇嘏事迹的是《太平广记》中引用了《玉溪编事》一书的说法，其中说到黄崇嘏平常确实喜欢女扮男装，但她被周庠发现并不因为她考了个女状元，而是有一次她正好路过一个失火的仓库，被人错当纵火犯给抓到了衙门，而周庠是五代时前蜀的官员，在审问中发现了黄崇嘏的才能，后来不仅为她平了冤，而且任她为吏，而她的行政能力与文笔都特别强，周庠因此器重她，才有了提亲之事，后来的就跟杨慎说的差不多了。

那么这是不是真的呢？我们看《全唐诗》在卷七九九收了杨慎记载过的这首七律诗，也就是徐渭《女状元》里用到的那首“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它的题目是“辞蜀相妻女诗”，也就是说因女儿身而拒婚的事儿是实有其事的。这样来看，黄崇嘏确实就是我们从《女驸马》追溯回《女状元》的那个人物原型。

试想，虽然没有真的成为女状元，虽然也不可能真的会有女驸马，但那些如黄崇嘏、陈端生、孟丽君、冯素珍般的古代女子该是有着多么惊世的才华啊。而她们就这样被那黑暗的时代给湮没了，甚至被湮没的还有她们本应美丽的爱情。

黄崇嘏不知最后到底是嫁给了谁，但一代才女陈端生却嫁给了一个极其平庸的“范生”，据郭沫若和陈寅恪两位先生考证这个范生应该叫范菼。结果这个范菼既平庸无才，又人品低下，竟考试作弊，请人代考被捉，后来发配伊犁为奴。嫁给这样的人，对于陈端生来说，该是一件多么郁闷的事儿啊？所以古人说“情郁于中，而发乎外”，大概就是因为古来女子心中这股郁郁之气，才激发了陈端生的创作灵感，才让她写出了孟丽君这样顶天立地的女中丈夫来。

所以，说到最后，《女驸马》中的那位男主人公李兆廷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因为他娶的那位“女驸马”、“女状元”冯素珍，其实就象征着中国女人们那颗对平等、爱情和幸福充满向往的“勇敢的心”。

说到对爱情和幸福的向往，每一个男人和每一个女人都一样，只是在真的面对时，人与人的差别、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好人与坏人的差别会很快地显现出来。所以有时“面对面的爱”还真的不如“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请看下回：杜十娘的故事——“找一个值得爱的人，怎么这么难！”

第十三回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杜十娘的故事

女人，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爱了，却不知道他，值不值得爱！

那个叫李甲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杜十娘爱呢？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杜十娘为什么会看中李甲？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个故事出自明代话本“三言二拍”中《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冯梦龙在介绍杜十娘的时候，说她是京城名妓，“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院中传出口号来，道是：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我觉得这段话至少透露出这样几个信息：

第一，杜十娘久经风尘了。你看她十三岁就被骗进了妓院，十三岁还只是个小女孩儿啊，也就是说她人生主要的成长阶段都是在妓院这种生活环境中渡过的。这种环境充满着肮脏与龌龊我们不说，单是其中的尔虞我诈就让人不寒而栗，杜十娘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其性格毫无疑问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第二，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下，杜丽娘最终能脱颖而出，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名妓，可见不论其才学、美貌、心机和能力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所以行业内流行这样的口号，叫“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就是说她酒量很大，公关能力超强，任你是什么人，跟她一块渴酒，都能被她给灌醉，从这点看，杜十娘倒是很多企业急需的那种酒桌上的公关人才。

第三，杜十娘在见到李甲之前已经“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而且一个个为她“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也就是说有过很多人对她痴心，而且肯定有过为她“破家荡产”的了。我们不管这些男人是否都是怀着狎妓的玩弄心态，但终归有很多人追求过杜十娘。杜十娘这么多富家公子都没看上，怎么就看上那个李甲了呢？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李甲骗了杜十娘呢？骗了杜十娘，说要跟她结婚，可最后又把她给卖了？这样的话，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本质上就是一种反抗与挣扎了。

事实上，这个说法肯定不能成立。

第一，我们刚才说过了，从杜十娘的成长经历和在妓女这个行业内的表现来看，骗她是根本就没门的事儿，你指望杜十娘也像崔莺莺那样，张生念两句诗，翻个墙头逗她开开心，就能获得她的芳心，那是门都没有的事儿。所以任你是再狡猾的男人，想把杜十娘当作是个纯情的小姑娘骗出来卖了，那都是不可能的。

第二，杜十娘想脱身从良，想嫁给李甲，跟他远走高飞，这个想法跟李甲说过之后，当时李甲的表现是“奈李公子惧怕老爷，不敢应承”。也就是说结婚的事儿首先并不是李甲提出来的，其次，李甲对这个事儿还表现得相当犹豫，“不敢应承”嘛，就是开始连娶杜十娘都不敢，后来怎么可能有意去骗了杜十娘去拐卖她呢？

所以，就算这仍然是一出“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我们也决不能说就是李甲骗了杜十娘。那么李甲既然并不是那么地上心，杜十娘干嘛百里挑一、万中选一地就看中李甲了呢？

首先我们要确定，杜十娘这个很有心计的风尘女子是很有预谋地策划了这起与李甲的婚姻及出走事件。

任何一个女子，如果不是出于无奈，谁也不愿去过那种倚门卖笑的生活。所以虽然杜十娘是京城名妓，但她肯定也想摆脱这种生活，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去嫁，去从良，从此过上安静、幸福的家庭生活。我想，这大概是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女子的最高的生活理想，杜十娘肯定也不例外。

这从她的布局就可以看出来。在李甲跟她同居了一年多之后，李甲渐渐地也没钱了，老鸨就要急着把李甲给赶走。这时候，杜十娘就李甲的问题跟老鸨先由聊天开始，进而发展成争论，最后话赶着话，逼着老鸨在冲动之下说出只要李甲能拿出三百两银子就放杜十娘跟他从良去。而当时京城中名妓一般的赎身从良的价格都是一千金，像杜十娘这样首屈一指的名妓身价那就应该更高了，所以老鸨这话分明是被杜十娘下套给套出来的，说出来之后，杜十娘又赶紧地激她赌咒发誓，让老鸨这话收不回去。

老鸨上了套这还只是第一步，杜十娘有钱，但她偏偏不给李甲，让李甲四处去筹钱，在李甲四处筹不到钱的情况，杜十娘才给了他一百五十两银子，剩下那一百五十两还让李甲自己去筹。

说李甲有位要好的同学叫柳遇春，他开始也不相信杜十娘，总劝李甲离开杜十娘，开始听李甲要以三百两银子的价格赎十娘还以为这是十娘跟老鸨串通好来骗李甲的。现在看杜十娘还资助了李甲一百五十两，就很感动，认为杜十娘是真心真意地要跟李甲好，就又帮他筹了剩下的一百五十两。这下李甲就顺利地从老鸨手中赎出了杜十娘。这样来看，这一切基本上都是在杜十娘的预料中与安排下发生的。

还有一个最关键之处，就是那个百宝箱，这个细节更可以看出杜十娘对这些事情的谋划。

她很有钱，却不告诉李甲，她那个价值连城的百宝箱也不放在自己身边，早在一年前就寄在了朋友那里，最后朋友把那“描金文具”百宝箱交给她的时候，那个看上也很普通的“文具盒”“封锁甚固”，也就是说可能她的朋友也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只是按杜十娘的要求包管好，等到杜十娘需要的时候再拿给她。你看，这说明杜十娘早想到，要是有这么多珍宝在自己身边，难保老鸨不发现，发现了就不会让她这么轻而易举地从良了，即使让她从良，也就不会是“三百两”的价钱了。

这些都说明，杜十娘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子是非常有心计的，而这出从良嫁李甲的戏是她早已安排好的。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颇为关键的疑问了，是不是杜十娘只是利用李甲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李甲最后对她的背叛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如果杜十娘不是利用李甲，她为什么把李甲也蒙在鼓里呢？如果她不是利用李甲，而是真的爱这个男人，她又看上了李甲的什么呢？

小说里介绍李甲是个太学生，父亲是浙江布政使，这个官不小，相当于一个省级干部，所以他在京城读太学的时候还是带了大把的票子来的，所以他也有资本当个纨绔子弟。那么李甲是不是一个轻浮的风流公子哥呢？

是，也不是。

小说里明确地说李甲在遇到杜十娘之前“忠厚志诚”“未逢美色”，是因为柳遇春一次偶然的介绍，李甲认识并爱上了杜十娘，然后两个人渐渐开始了同居时代。也就是说虽然杜十娘有过无数的追求者，但对于李甲来说，狎妓这只是第一次，说不定还是他的初恋。这一场初恋对于李甲来说，本是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儿，但对杜十娘来说，却演变成了一场决定终身的大事。

小说里说“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老爷，不敢应承。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向无他志。”

这段话说明，第一，杜十娘确实是爱李甲的，因为爱他，原来早就有的“从良之志”就变成了现实的行动。第二，杜十娘爱李甲，又把“从良”的行动落实到李甲身上，是因为她觉得李甲“忠厚志诚”，让人放心，可以依靠。正是这种想法促成了杜十娘的幸福从良，也最终促成了她的投江悲剧。

那么我们说杜十娘对李甲的这种判断准不准确呢？

我们说过，杜十娘久历风尘，阅人无数，这看人的眼光还是有水平的。李甲最大的特点确实还就是忠厚老实。

那位说了，忠厚老实？他最后还把杜十娘给卖了！他老实在哪儿啊？

事实上，我觉得这也是因为他老实，老实人有个最大的特征，俗话里说，叫“缺心眼儿”，李甲虽然是个公子哥，但本质上就是个缺心眼儿的老实人。

你看，只在杜十娘实施的这个从良计划中，李甲的表现就完全可以看出其懦弱的性格。他不是不爱杜十娘，可当杜十娘跟他提出从良计划时，他又因惧怕他爹，而“不敢应承”。可要说不敢应承，在柳遇春劝他离开杜十娘时，他又舍不得。这一方面跟杜十娘耗着，另一方面他在京城嫖妓的事儿又传到了浙江的家里，老子知道了要跟他断绝关系，他又不敢回家，也不敢向家里要钱，这不论是家里还是杜十娘这边还是在老鸨那儿还是朋友柳遇春这里，他都耗着，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想着维持现状，所以说他是个老实人，碰到事情他根本没主见。不知道怎么办，他就什么也不办。等到别人让他怎么办，他就去怎么办。

所以当杜十娘安排下从良的计划，每一步，他都是按杜十娘的要求去走的。甚至怎么带这个从良的媳妇回老家去见家里人，包括回老家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租什么样的船，在哪儿停泊，他都听杜十娘的。就是听了杜十娘的话在瓜洲古渡停泊的时候，他碰着了一个说几句话就能改变他主意的人，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孙富。

孙富是个盐商的儿子，家里有的是钱。他的船也停在渡口边，看到了杜十娘的美色，就琢磨着怎么弄到手。再一看李甲这个模样，心里就有数了。这说明李甲的没心眼儿，连陌生人都能看得出来。

他故意把船划到李甲的船旁边，高声吟了句破诗。果然不出所料，李甲一听到有人吟诵风月诗篇，就屁颠颠儿地从船舱里跑出来了。于是孙富就跟他搭讪上，又请他吃饭喝酒，两杯酒下肚，孙富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把怎么跟杜十娘同居，老爹知道了怎么生气，现在杜十娘从良了两人打算怎么回家，所有他知道的一股脑都告诉了孙富。

孙富一听故作很热心地跟他讨论，说：“杜十娘跟你商量的这法子不行啊，杜十娘提议你们先不回家，先到浙江住下，慢慢再跟你爹赔不是，再沟通，这你爹不是更没面子吗？你娶了个妓女回家，他就很没面子；你现在娶了个妓女回来还不回家，这他不是更没面子，更生气吗？哎呀，你惨了！你惨了！”

被孙富这么一忽悠，李甲一下就慌了，连说“兄台可有什么办法教我啊？”

孙富一付古道热肠的样子出了个主意，说“你回家就不要承认你嫖妓这回事，反正你爹又没有亲眼所见，你就说你在京城勤工俭学来着，给人家做家教，还赚了一千两银子家教费。”

李甲说：“我哪有钱啊，不瞒你说，现在回家的路费都还没着落呢。”

孙富说：“没钱我给你啊，你把杜十娘也让给我。这样，你带着一千两银子回家，杜十娘又不用跟着你，你爹也就不会责怪你了”。

听了这个主意，李甲居然觉得有道理，还对孙富千恩万谢，觉得主意不错，只是说回去要跟杜十娘商量商量。

你说这个李甲是不是个弱智啊？这孙富连个秀才都不是，只是游手好闲的盐商子弟，你说你跟他聊个什么劲儿？还跟他兜家底、讨主意，这脑子是不是“秀逗”了？

冯梦龙写到这里说“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这话我读着真是觉得很有讽刺意味。这让我想起话本开篇就说“李布政所生三儿，惟甲居长。”原来他在家里是老大，怪不得他叫李甲。民间有个说法，叫“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一般来说老大比较老实，老二比较精，老把子也就是老小比较拧。现在大家都独生子女了，这种说法也就渐渐的没市场了。这话虽然没有科学依据，但冯梦龙刻意点出来，大概也是想说这李甲比较老实，但这也老实得也太过头了，简直就是愚蠢。想必他们家那李乙、李丙、李丁，要碰着杜十娘，故事大概就不会是这样的了。

李甲在把杜十娘卖给孙富之后，又唉声叹气，好像与杜十娘又难以割舍，人们常据此说这个男人很虚伪。但我觉得他倒不像是在做戏，他本质上就是这么一个犹来豫去、窝窝囊囊的男人，以至于冯梦龙在小说的最后也气愤地说：

“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

我们后人评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说李甲这个男人是因为一念之差才铸成大错，他不就是缺钱吗？他哪里知道杜十娘那里有着价值连城的百宝箱。这就像有些股民，手里买的股票明明是大黑马，在抛掉后它才一骑绝尘而去，所以人们就以为李甲在看到杜十娘向江中抛洒珍宝时悔恨连连的心态也应该是这样。其实还是冯梦龙看得清，说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一念之差”、“看走了眼”的问题，李甲之所以会辜负杜十娘，是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大蠢材，不能说他不爱十娘，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十娘心里想什么，十娘到底爱他什么！

是啊，有人会问了，李甲既然是这样一个男人，杜十娘这个冠绝京华的名妓又贪他什么，又爱他什么呢？

我们前面从一段介绍杜十娘的文字里分析过她的特点，她久历风尘却依然青春美丽，她卓然不群却又颇有心机，这样的女孩子会看上李甲这样的“蛋白质”吗？——笨蛋！白痴！当然还并不神经质。

按道理是不会。但不要忘了，杜十娘的身份是一个妓女，越是聪明浮华的公子哥越是怀着玩弄的心态来面对她们，况且这个行业内的人际关系也是极其尔虞我诈的。所以越是聪明人，就越不能依靠。李甲与十娘交往是初恋，而他又是个“忠厚志诚”的老实人，对于杜十娘来说，这样的男人在她的生活圈里是不多见的，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又况且女人在爱的时候往往喜欢风流潇洒的帅哥，但在考虑嫁的时候却喜欢沉稳持重的男人，越是成熟的、有思想的女人越会这样选择，所以杜十娘选择李甲作为终身的依托那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我觉得杜十娘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地方。她因为太聪明、能力太强，所以考虑问题有时太过细致与缜密。你看，从她这个“从良”计划的实施过程我们也可以看出来，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掌控之中。我们说这关系到自己将来的幸福与命运，再怎么算计都不为过，但她不应该对李甲也瞒着。李甲为筹不到为十娘赎身的三百两银子而犯愁的时候，杜十娘开始只是让他尽力去筹，而且宽慰他，你放心，只要筹得赎金，其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到底安排了什么？怎么安排的？为什么不与李甲一起商量，或者多少告诉他些呢？毕竟你不是要利用他，而是把他当作要与你一起风风雨雨走下去的那个终身相伴的男人啊！

李甲也憨，杜十娘不告诉他，他也不问。

在没钱雇船的时候，杜十娘开过百宝箱在第一层抽屉里取过银两，李甲因为要用十娘的钱而不好意思，连往百宝箱里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待他抬起头来，杜十娘已把箱子锁上了。我就想了，要是杜十娘当时就把底交待给李甲，他也就不会傻得被那个孙富给“诱骗”了吧！

当然，杜十娘倒不是防着李甲，依她的性格，她会处处留一手的。她总是那么毅然决然，且又胆大心细。她那性命攸关的百宝箱曾经两次交在别人手里，有一次居然就交在孙富手里，而孙富最后又懵懂无知地又被胸有成竹的十娘给要了回去。

当李甲跟孙富喝完酒回来，老是一副长吁短叹的样子，杜十娘就很警觉。当李甲在十娘的追问下说出孙富的主意时，杜十娘当时的反应是放开本来抱着李甲的双手，冷笑一声说：

“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

这话当然是反话，是气话，但性格刚烈的杜十娘紧接就从情绪落实到现实层面上来了，她马上就问：“那一千两银子在哪里？”

李甲老实地回答说：“还没给呢？”

杜十娘立即就说：“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就是说他得先付钱，我们才能“付货”，你可别给他骗了！

听了这话，李甲就愣了，然后就是默不作声。第二天，这事就按杜十娘说的那样进入了操作程序。

说实话，每次读到这里，我总是扼腕叹息。你说十娘不该屈服是对的，对李甲讽刺、失望也是对的，可是没必要在言语上话赶话非要把事情逼到死胡同嘛。这种言语方式十娘在对付老鸨的时候用过，以至把从良赎身“逼”成了事实，但李甲又不是老鸨，十娘何必负气之下把话说死呢？

有人会批评我这样说是犯了“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李甲都把十娘卖给了孙富，也就是背叛了他们的爱情誓言，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杜十娘就是应该这么带着尊严离开，要不然女人好像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似的。

从维护女权的角度说，这话说的在理儿。但我觉得我们作为旁观者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痛——那毕竟是杜十娘用尽两年心血编织、并寄于终身希望的爱情啊！事实上，很多爱情与婚姻的悲剧固然有社会与时代的外在因素，但更多的却是“祸起萧墙”——也就是说由内部因素即当事人双方的性格因素造成的。杜十娘不是不了解李甲的性格特征，孙富这样的人的一席话能使他“茅塞顿开”，你再跟他谈一席话，他肯定会再次“茅塞顿开”，好好沟通一下，“一虎一席谈”，多谈谈或许就可以将男人的“一念之差”消弥于无形了。

当然，我这不是为李甲翻案，就是这个蠢材辜负了十娘终身的寄托，让这位冠绝京华的女子带着她沉甸甸的珠宝与沉甸甸的希望沉在长江底。

当杜十娘在船头痛斥李甲与孙富后投江之时，冯梦龙写道“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其实我知道，这哪里是旁观之人咬牙切齿呢，分明是冯梦龙自己写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连作者都这样，所以看了这个故事的人都会对那个李甲恨得咬牙切齿。

还是杜十娘说的对，“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此诚明珠美玉，投于盲人”。那李甲，在爱情的世界里，根本就是一个盲人！可叹杜十娘千古奇女子，却爱上了一个并不值得她爱的人！

这大概就是经历过爱情与婚姻悲剧的女性共有的心声了——

找一个值得爱的人，怎么这么难！

说到杜十娘选择李甲，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忠厚老实，如果他只是忠厚老实而不愚蠢懦弱，那该多好！那样，一个聪慧能干的妻子加上一个本份体贴的丈夫，该是一对多么完美的组合。可惜这样的幸福杜十娘错过了，但好在另外一位叫莘瑶琴的姑娘并没有错过。

请看下回：卖油郎的故事——“找一个值得爱的人，到底有多难？”

第十四回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与明月

——“卖油郎”的故事

有句俗话，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们平常说这话往往是指一个条件特别差的男性异想天开地想去追求一位条件特别好的女性。那男的，我们说他是“癞蛤蟆”；那女的，我们说她是“白天鹅”。这俩人放一起的话，谁都会觉得不般配，所以这句话就是用来嘲笑那位“癞蛤蟆”的痴心妄想。

但我有时又想，说到底，爱与不爱，爱谁不爱谁，那纯属是个人的情绪，也就是说，从心理活动的角度看，爱情，它根本就是一个人的事儿！癞蛤蟆如果就是喜欢白天鹅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位癞蛤蟆一定见过白天鹅，要不就不会喜欢上她了，他们一定就生活在同一片湖泊里。癞蛤蟆每天看着那只美丽的白天鹅飞来湖里觅食，又看着她美丽的身姿振翅飞去，从审美的角度上看，喜欢上她甚至爱上她完全是正常的蛤蟆心理。别以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蛤蟆也可以拥有嘛。虽然自己长得丑点，但不能因为自己丑，就拒绝所有的美啊！

况且，那白天鹅也不一定就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根本就对癞蛤蟆看不上眼啊，如果有一次白天鹅在泥沼里泥足沉陷而癞蛤蟆奋力将她推了出来呢？如果有一次白天鹅面临鳄鱼的偷袭而癞蛤蟆不顾危险跳出来惊动了鳄鱼从而拯救了白天鹅呢？如果有一次白天鹅看着癞蛤蟆觉得他怎么就像那只青蛙王子呢？如果……如果……

如果最后白天鹅真的跟癞蛤蟆走到了一起，我们不要大惊小怪，也不要眼红看不过去，因为打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那一刻起，爱情的大魔咒就会改变世俗的一切。

有这么一只“癞蛤蟆”，也突发奇想地祭起了爱情的“大魔咒”。

其实说这个小伙子是“癞蛤蟆”，我觉得对他不太尊重。因为他不过就是长点差点儿、身上脏点儿，干的活粗点儿，日子穷一点儿，生活境遇苦一点儿，但好歹他还自食其力，还有工作呢！

他本来是个流浪儿，小时候因战乱跟父母失散了，后来被一个开油店的老朱收为义子，结果店里有个叫“如花”的女伙计看上了他，而他还把自己当白天鹅，就是对人家不领情，结果这个女伙计就跟另外一个男伙计好上了，然后两个人就阴谋陷害他，以至于他最后被他义父赶出了家门。但他并没气馁，用多年积攒的三两银子买了幅油桶挑子，走街串巷地卖，因为小伙子勤快，人又好，又老实，大家都亲热地叫他“卖油郎阿重”。

阿重姓秦，原名秦重。他要是一直老老实实地卖他的油，也没人会骂他是“癞蛤蟆”。可有一天，他卖完油坐在一个街口休息，突然看到了一位姑娘下轿子，这一看不打紧，立马让他掉进了那个“癞蛤蟆”的陷阱里。

他跟旁人一打听，别人说这姑娘你都不知道，没见识，这可是杭州城鼎鼎大名的名妓之花，名叫莘瑶琴，外号花魁夫人，小名跟老鸨的姓，叫王美儿，跟她来往的不是太守就是府尹，不是翰林就是衙内，一般的人想见一面也难，你小子刚才看了一眼，就算是有福了。

秦重很疑惑，就问了，她不是妓女吗？难道他不接客吗？旁边这位呵呵一笑，“据说她接客，一晚要十两银子！”

这十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呢？当时一般的情况是，你要到红灯区去消费，一晚上任你怎么玩，大概也就一两银子左右。据记载，当时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用也就二十两左右，明代刑律中规定，当官的贪污五两银子就可以被处斩了。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这十两银子一夜的价格那在当时可是天价了。这就是头牌，这位杭州城的花魁夫人大概就像北京城的杜十娘，那在当时应该是南北两大“超级女生”，那绝对是重量级的“白天鹅”，秦重看上了她，你说是不是把自己扔进“癞蛤蟆”的陷阱里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世事难料，那位杜十娘挑来挑去，就挑中了李甲那个糊涂蛋，那么这位花魁夫人莘瑶琴是不是也有可能会看上秦重这样的一个老实人呢？

说秦重“每常不吃酒，今日见了这女娘，心下又欢喜，又气闷”，自己忍不住跑到路边小酒店去买了一壶酒，也舍不得要菜，就坐在那儿干喝。他一边喝，一边就琢磨：“世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落于娼家，岂不可惜！”你看他首先还是去同情人家“白天鹅”。接着他“又自家暗笑道：‘若不落于娼家，我卖油的怎生得见！’”你看，他也明白自己是“癞蛤蟆”。

说他“又想了数回，越发痴起来”，心里发狠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能和她共渡一夜，那也就难忘今宵了！

但转念一想，又在心里说：“呸！你终日挑这油担子，不过日进分文，怎么想这等非分之事！正是癞蛤蟆在阴沟里想着天鹅肉吃，如何到口？”你看，癞蛤蟆也知道他不应该想吃天鹅肉的。所以秦重心想：“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孙。我卖油的，纵有了银子，料他也不肯接我。”

可不行啊，念头一起来，酒再一上头，欲望就让人控制不住，所以他又给自己找理由：“我闻得做老鸨的，专要钱钞。就是个乞儿，有了银子，他也就肯接了，何况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若有了银子，拍他不接！只是哪里有这几两银子？”

然后他就千思万想，喝完酒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停地盘算，终于给他算出一个“计策”来，他想：“从明日为始，逐日将本钱扣出，馀下的积趱上去。一日积得一分，一年也有三两六钱之数。只消三年，这事便成了。若一日积得二分，只消得年半。若再多得些，一年也差不多了。”他就这么一路上胡思乱想，一路上自言自语，还一路上为自己的想法傻笑，自鸣得意，昏昏沉沉地就到了家，衣服也不脱，倒头就睡了。

你看，这个秦重还是很可爱的。所谓“食色性也”，他对王美儿的非分之想看起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他的这种情感还是很人性、很健康的。另外他一个“癞蛤蟆”，对人家“白天鹅”还充满了同情之心。还有，他想来想去，想出来的办法不是去偷、去抢、去走歪门斜道，而是勤勤恳恳，日积月累，哪怕最快也得一年后才能实现愿望，才能见到花魁夫人，这也能让他得意，让他自足！所以在写完秦重的这一段心理活动之后，作者冯梦龙有一句评论——“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

这句话用在这儿，让我觉得实在是太有趣了。

第二天，大梦醒来之后的秦重就开始了自己的代号为“白天鹅”的计划。

他努力工作，还定期到美儿所在那家妓院去送油，因为小伙子勤快，价钱又公道，不只是美儿那家妓院，那整条街、整个红灯区都用他送的油。就这样，秦重既能实施自己的“白天鹅”计划，有时碰巧还常能碰到美儿，虽然说不上话，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能让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兴奋上半天，从而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

就这样，一年半之后，辛苦工作的秦重终于攒到了十六两银子。这一下秦重开心极了，仿佛这样就能“吃到天鹅肉”了一样。于是他揣着银子，换了一身书生的行头又来这每天卖油的妓院。

老鸨一看吓了一跳，说阿重，你发疯啦，打扮成这样！有扎着方巾来送油的吗？

秦重被说得不好意思，但这会儿箭在弦上，再不好意思也得说啊，于是期期艾艾地嘟哝了半天。那老鸨是老江湖了，一看就明白了，说一定是看上了我们这儿哪位姑娘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没关系，说看上谁了？

秦重脸一红，挤出了一个名字：王美儿！

老鸨一听，本来笑着的脸就变了色儿，说你小子真的发疯了吧，你是不是故意来戏弄老娘的？你知道美儿姑娘的“出场费”要多少钱吗？一晚上十两，十两啊，你个穷小子失心疯了吧！

哪知道秦重磨磨矶矶地从兜里掏出两锭各五两的银子来，还有二两碎银子，给店里的所有人请一顿酒席用。

这一下连老鸨也感动了，我想是被那白花花的银子感动了，于是慷慨地说，虽然我们家美儿结交的都是达官贵族，但冲你这片痴心，我成全你。但有个条件，这美儿太忙了，每天都有应酬，你不能说让她不理那些公子哥儿来理你吧，所以你得等，等哪天有空，我就给你安排。

秦重一听这话，千恩万谢，说等绝对没有关系。心的话，我这“白天鹅”计划本来是三年的，这都提早了一半了，这本就是老天的恩赐了，再等等有什么关系。于是他隔三岔五就穿着他那唯一一套“正装”来打听一下，可这花魁夫人是交际花啊，是名妓啊，她的生活是夜夜笙歌，哪有空呢？

这样下来，又过了半年的光景，终于有一天，腊月里了，天气预报说，北方有一股强冷空气南下，温度骤降，大雪纷飞。秦重心想这个天，美儿应该没什么安排了吧。于是他又跑了来，结果美儿还不在，不过老鸨跟他说，今天美儿去俞太尉家赏雪去了，这俞太尉七老八十了，美儿肯定不用住在他那儿，说晚上就回来，刚好有这么个空，要不你到她房里等等？

秦重一听，喜出望外，这花魁夫人的房间也还是第一次进去呢。进了人家女孩子的闺房，只闻得满屋子香气，熏得秦重头有点晕。这样等到深夜，王美儿终于醉醺醺地回来了。老鸨骗她说有个大款，一个山西煤老板在等她。这王美儿本来就有点醉了，一听什么大款小款，心的话有钱的我见了多了，不见！老鸨说人家钱都付了，又等了你一夜，你就凑合着糊弄一晚呗。

这话秦重在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但也不敢说什么，一会儿，只见他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那只“白天鹅”晃晃悠悠走了进来。进屋看见桌上有酒，又拿着喝了十几杯，边喝边看了两眼秦重，突然说：“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啊？”

你想啊，那秦重每天来店里来送油，王美儿就算是没搭理过他，也见过很多回面，知道有这么个卖油郎。但现在她醉酒之后本来神智就不太清醒了，现在秦重又换了身打扮，老鸨又说他是山西煤老板，这王美儿一下子也闹不清。几杯酒又下肚之后，倒头在床上就睡了。

秦重又要了一壶热茶，老鸨关上门就出去了。这下，屋里就剩下了“白天鹅”和“癞蛤蟆”。

按道理，“癞蛤蟆”得偿所愿，可以和“白天鹅”同床共枕了。可秦重看王美儿醉得这么厉害，就很担心，盘腿坐在床沿上，也不敢脱衣就寝，就拍拍王美儿问她怎么样。可王美儿醉酒之后根本就不搭理他。秦重正没辙的时候，突然王美儿一阵咳嗽，秦重连忙问要不要喝热茶，王美儿只是点头，等秦重捧了热茶来，王美儿突然咳得要吐，秦重来不及去拿痰盂，这美儿姑娘已经开始吐了，秦重又怕吐脏了被褥美儿就没法睡了，于是赶紧用他那套正装把所有的污秽都接了下来，然后包起来放在了墙角。这时候美儿吐过了，口渴得很，要喝茶，秦重又伺候着美儿喝茶。结果王美儿喝两口就又睡了，可过一会儿又要喝，于是一整夜，秦重怕茶凉了，就一直坐床上把个茶壶暖在怀里，就这样陪着这位醉酒的“白天鹅”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早晨，王美儿醒来了，突然看到一个小伙子坐在自己床沿上，怀里还捧着壶茶，这时她不糊涂了，一眼就认出来：“你不是那个卖油的阿重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重只好据实回答。两人这么一问一答，王美儿渐渐地把昨晚的事儿都想起来了。看到秦重用一年半的辛苦钱换来的一夜未合眼，还这么细心的照顾自己，当时这位花魁夫人就感动了。其实她也是个苦命人，她和秦重基本上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因为她和秦重同岁，也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因战乱跟父母失散，也是因为是一个流浪儿而被老鸨骗入了妓院。说这个美儿姑娘从小就很要强，而且很倔强，任凭老鸨怎么威逼利诱，她都坚决不接客，后来在老鸨的毒计之下失了身，于是只好在事实面前低头，可从来都想着怎么跳出这个火坑。

但她再有名，结识的达官贵人再多，也没有见到一个真心对她的人，也就是可以让她托付终身的人，所以她的日子虽然花团锦簇，但在尔虞我诈的生存环境里，却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真心关怀的温暖。所以我觉得这也是杜十娘会看上李甲这个貌似很老实的书生的最重要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的老实人，才可以真心地对自己、爱自己。现在这位名叫莘瑶琴的美儿姑娘跟杜十娘一样遇上了这么一个老实人。可秦重毕竟不同于李甲，李甲好歹是太学生，父亲是一省布政使，堂堂三品大员，若秦重有李甲这个身份，我想莘瑶琴当时也会爱上他并托付终身的，因为能让女孩感动就离她的爱情不远了。

可惜，秦重相对于莘瑶琴来说，毕竟还有一段从“蛤蟆”到“天鹅”的距离，所以莘瑶琴只是很感动而已，除了谢了他二十两银子，也就没说什么，让他走了。

虽然“白天鹅”计划严格来说是破产了，但秦重却不这么看，他认为这一夜他非常值得，不只是因为他用十六两银子换回了二十两，那是美儿硬逼着他拿的。是因为他按照自己的计划，通过自己的勤劳，与自己的梦中情人确实共渡了一个在他看来是无比美好的夜晚。

我觉得现在的年青人，甚至是现在的大学生，就得学学人家秦重的这种“自以为是”的精神，这是一种难得的自信与自得。在这种精神面貌下，这个小伙子的自主创业注定终将会有声有色的。

在秦重认为自己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白天鹅”计划后，他很满足、很有信心地继续着自己的卖油郎生活。那边他义父的仅有的两个伙计，也就是那个追过秦重的“如花”和他的奸夫，两个人将油店的钱财席卷一空潜逃了。秦重在义父最危难的时候不计前嫌重新去帮助他，老人很感动，最后弥留之际也就把快破产的油铺子当作遗产留给了秦重。而秦重在成功完成“白天鹅”计划的巨大信心支撑下，引进人才机制，还招了两个老人家作伙计。这两个老人家正好是一对夫妻，历尽磨难流亡到这里。三个人齐心协力，把个油铺生意渐渐做得有声有色。

创业的同时，秦重也经常会想起美儿姑娘，想起那“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难忘“春晚”。

其实不仅秦重在想，美儿也在想他。她不论再怎么有名，终究是个妓女，终究要过着看人脸色、倚门卖笑的娼家生活。所以在受到屈辱时更加地想念那个朴实的卖油郎。可也只能是想想而已，难道要自己去喜欢一个卖油郎吗？况且后来秦重开了铺子，也不再来送油了，美儿竟再也没见到秦重一面，可她也不好去打听一个卖油郎的下落啊。所以秦重在美儿的心中，那还绝不是一个可以让她去行动、去实践的对象，他只是一种象征，象征着那些可以让这个风尘女子可以依靠的男性力量。

直到有一天，命运再次把这两个难以联系在一起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说有一个福州太守的公子新来杭州做生意，大概在福州的时候作威作福惯了，到杭州依然本性不改。一来听说花魁夫人有名，就要包了王美儿。这王美儿本来也很孤傲，一看这个福州来的吴八公子像个流氓无赖，就死活不肯搭理他。结果这个吴八公子耍横，强行让一帮家丁砸了妓院，抢了王美儿到西湖的船上。

王美儿性子烈，一边放声大哭，一边要跳湖自杀，吴八公子怕真的弄出人命来，就让人在打了王美儿之后把她放上了岸。但这个吴八又觉得不解恨，就故意让家丁把王美儿的鞋子脱掉，把她缠小脚的布也都给她解下来扔了。不要以为他这是要进行“天足运动”来反对裹脚，他这是让美儿根本没法走回去。

美儿姑娘在众人注视下，却又无法行走，只得蹲在地上默默垂泪。这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来，端详着美儿蹲着的身影问：“是莘姑娘吗？”

莘瑶琴听到这个声音，在泪眼朦胧之中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她有时会偶然想起的“卖油郎”。

老实的秦重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解下身上的衣服为她披上，又雇来轿子将美儿送回了家。到了家，莘瑶琴一定要让秦重到她的房里喝口茶，秦重又一次进入那间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却不知所措起来。因为关上门后，王美儿单刀直入地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要嫁给你！你喜欢我吗？”

秦重都乐蒙了，所以不知所措起来。他当然喜欢啊，莘瑶琴就是他的梦中情人。但他立马又发愁了，我哪有这么多钱来赎你呢？总不能像攒那十两银子一样再攒个二三十年再说吧？况且我一个穷卖油的，你怎么能跟我过苦日子呢？

美儿的回答是，这些你不用管，只要你肯娶我，一切我自有办法。你看，又是一个杜十娘。好在秦重不是那个李甲！

原来这位花魁夫人跟杜十娘一样，早已积攒下大量的财富，用的手法也跟杜十娘一样，把百宝箱早已寄放在安全的地方。除此之外，她也有一整套缜密的赎身计划。大概她一直没有开始她的“从良”行动，也是想象杜十娘那样要等一个李甲那样的男人，而如今在经历了吴八的羞辱之后，让她清醒的认识到只有秦重这样纯朴的“劳动人民”才是她终身的依靠。

应该庆幸的是，她终于没等来那个李甲，因此她也就没像杜十娘那样和她的百宝箱以及她的幸福生活一起沉入汹涌的江底，她最终嫁给了秦重，这个决定不仅让她找到了一位好丈夫，还意外地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爹娘。原来，秦重油铺里聘用的那对老夫妻就是莘瑶琴在战火中失散的双亲。

因为有了莘瑶琴“百宝箱”的资助，秦重的事业蒸蒸日上，迅速成为杭州城食用油界最年轻的CEO，夫妻俩共同创业，共同打拼，他们真的像童话里说的那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说到过上幸福的生活，现代年青人流传着一种崭新的“五子登科”说——说幸福生活的标志是挣点票子，买辆车子，娶个妻子，生个儿子，但最重要的是得有房子。因此，有些小年轻早早地就成了“房奴”。但要说到最早的“房奴”，则恐怕非那位大名鼎鼎的“第一才子”唐伯虎莫属。

请看下回：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追老婆与做房奴”。

第十五回 怎如一顾倾人城，回眸一笑百媚生

——唐伯虎的故事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蜗牛，可以把它的“不动产”——它的那套房子天天都随身带着。更关键的是，几乎每一只蜗牛都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所以蜗牛王国的公民，大概从来都不会像杜甫那样，会产生“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悲叹！

买套房子太不容易了！

中国人以前节约惯了，有个十块钱才舍得花一块，所以当房子值十块的时候，我们不敢倾其所有，赌它一把。总想着等有了二十块再买，这在当时已经是很大胆的计划了。可等到有了二十块的时候，房价早已经两百块了。好不容易我们拧过那根过穷日子的筋来，接受了西方人花将来的钱的概念，可再看看房价，早已经“轻舟过了万重山”，连下辈子的钱恐怕都得先花上了！

但怎么办呢？再贵也得买啊！赵丹不是在《十字街头》里唱过嘛——“没有钱，也得吃碗饭，也得住间房！”为了这个理想，卖身为奴也值得。

于是，就有了——“房奴”！

房奴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贷款买房，或者说白了就是借钱买房。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古代其实也有房奴。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房奴”，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江南第一才子”——唐寅唐伯虎。

唐伯虎当年在苏州买房时，我估计当时“商品房”的价格也已经非常不低了。而唐伯虎偏偏看上的又是一处“别墅”级的大宅院儿。有人会说，再大的宅院人家唐伯虎也买得起啊！那唐寅什么人啊，唐解元，又是艺术家！而且是大艺术家，诗、书、画号称“三绝”，就算是现在有点名的书法家写个条幅什么的也得万把块钱，那唐伯虎写他十几幅字这购房款不就齐了？老百姓买不起房那是正常的，哪有有钱人也买不起房的？

按道理这话也说得没错，但据唐伯虎自己的记载，真实的情况却是他看上了这处房子，但凑不齐购房款。

是不是这“别墅”级的房子太豪华了呢？弄不好像“汤臣没品”之类的整个十几万一平米，唐伯虎毕竟只是艺术家，又不是山西煤老板，估计底气还是不如暴发户们来的足！但据文献交代，唐伯虎看上的这处房子不过是别人废弃的别墅，长久未有人居住，也没人问津，几乎就是一块“死楼盘”，按道理应该不要多少钱。

那是不是唐伯虎此前做了什么投资，像股票被套、房地产投资失策什么的，以至于现金流匮乏，不得已向某些钱庄或者银行贷点周转金呢？

我们从会计的角度看了一下唐家的进出帐记录，唐伯虎这次购房之前只有卖字画的创收记录，并无大额的出帐记录，从财物部门的角度来审计一下看，也不像是临时的资金困难。

那么这样的话，唐伯虎这位有了八个老婆还娶了华府秋香的“江南第一才子”为了购房款而发愁，就像是一件难以说得通的斯芬克斯之谜了。

是不是历史记载有讹误呢？

通过一些野史记载我们可以知道，唐伯虎当时买下来的这处房产，他给它起名叫“桃花别业”，后来还花费了大量的装修款，据说内部装修唐伯虎更是亲力亲为，把这处宅子建成了苏州城有名的私家园林。以至于现在苏州还有个地名，就叫桃花坞；有两条街道，名字就叫桃花坞大街、桃花坞桥弄。这说明唐伯虎曾在此地购房一事并非讹传。而且据记载，唐伯虎在决定购买这处房产的时候，首先是向北京一位当官的朋友借了一大笔钱，而这笔钱是用自己的一部分藏书来作“抵押贷款”的，后来，他更是经过两年多的努力作画、卖画，才筹足了购房款，看来他这种行为也属于“按揭”，可算是典型的房奴表现了。

那么那个历史上有名的孤傲才子唐伯虎为什么要“贷款”买房，肯做一个“房奴”呢？

一个原因是他太喜欢那处宅院了。虽然当时没有房地产行业，也没有热炒房地产的社会环境，但唐伯虎这位艺术家还是看上了这个废弃的宅院。他把这处房产买下来之后，精心修饰，而且是亲自构思，亲自布局，尤其是大力拓展绿化面积，种了相当多的树。他自己曾经夸张地说，春天到来的时候，园子里是“千林映日莺乱啼，万树围春艳双舞”，可见其绿化的规模。当秋天来临的时候，唐伯虎更是在这处桃花别业里实践着自己独到的行为艺术。他把满地落红一一拾起，都放入锦囊之中，然后葬在园子里，还为此作有很多的“落花诗”。

有人听了会觉得耳熟，这怎么这么像黛玉葬花啊？

事实上，林黛玉不过是唐伯虎的追星族而已，这葬花的“行为艺术”，她根本就是从唐伯虎这儿学来的。

有人又会问了，黛玉一个寄人篱下的弱女子含泪葬花那是可以让人理解的，唐伯虎这么一个风流潇洒的大才子、大男人也来葬花，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其实倒没什么“那个”的。黛玉葬花是因为感怀身世，心情悲苦，就这点而言，没必要一定要分男女啊。而唐伯虎葬花也正是因为“感怀身世，心情悲苦”这八个字！

其实唐伯虎并不像历史传说中那么春风得意，更不像周星驰演的那样无厘头搞笑，至少在买桃花别业的这段时期正是他人生的底点。这时候的唐伯虎已经三十多岁了。这时候大家还都叫他“唐解元”。这就不由得为让人产生了疑问——怎么以唐伯虎的才能，这时候还只是个解元呢？

明清科举考试，分为几个层次。最低一级叫乡试，就像是现在的高考，考上的叫举人，这全国第一名被称为解元，所以乡试又被称为解试；第二级叫会试，就像现在考硕士，考上的叫贡士，第一名被称为会元；最高一级是殿试，就是皇上亲自在金銮宝殿上御考，这就像现在的考博士，是古代最高级别的考试，过关的人就叫做进士，而第一名就是状元。那从解元考到会元再考中状元的人，就叫“连中三元”，就是全国最有名的大才子了。当时有机会问鼎这个“最有才的大才子”称号的，民间呼声最高的就是唐伯虎。因为他在江南考秀才，就像现在的中考的时候，就是当时江南第一，后面乡试又考了全国第一，所以才被称为唐解元。眼见着又去参加会试，当时各大媒体猜测，基本上不出意外的话，这唐伯虎还是第一。甚至有独家报道预测，依唐伯虎这支“大牛股”的气势，估计殿试他还是第一，“连中三元”的神话不久就会上演了。

可分析师的评论总是与股票的走势刚好相反，唐伯虎这只“大牛股”才走到会试阶段，就遭遇了巨大的“债务危机”。

原因是唐伯虎交友不善。和他同去考试的江阴巨富家的公子徐经与唐伯虎结成莫逆之交，他在钱财上对唐伯虎非常豪爽，隐然就成了“唐伯虎”这支牛股的“大股东”。而唐伯虎只不过是一个苏州贫苦小市民家的儿子，自然对这个“大股东”心存了莫大的感激。

这个徐经文才很差，于是考前请唐伯虎帮他写几篇文章。唐伯虎以为以文会友，也没有什么，就应邀写了几篇。哪知这个徐经用钱买通主考官，预先买到了当年的考试题目。而唐伯虎帮他写的那几篇文章恰恰就是应题之作。这下案发之后，唐伯虎这支“绩优股”就被徐经这个“大股东”的“财物黑洞”给拖下水了。到最后，唐伯虎甚至锒铛入狱，差点就在人生的股市里被彻底“退市”，至少也是被“ST”了。后来，唐伯虎虽然被释放出狱，但是两个重大的打击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一个就是他被彻底关在科举考试的大门之外。在“学而优则仕”的封建时代，科举是士子们进入官场、去实践“达则兼济天下”这一人生目标的唯一的一条渠道，而这个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从此就要告别考场，告别学校，告别他为之奋斗的一切。大门对他关上了，科举仕途已宣告彻底无望。这对于唐伯虎这样的一个封建文人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打击比这更大的了。

另外一个就是他在狱中所受的屈辱。虽然最终出狱了，但唐伯虎在狱中呆了足足有一年多的时光，这期间他吃的苦头让他的心理状态产生了一定的变化。他在给他的好朋友文征明的信中说：“至于天子震赫，召捕诏狱，自贯三木，吏卒如虎，举头抱地，涕泪横集。”就是说这场牢狱之灾委屈之极不算，在狱中还经常被狱卒打，被狱卒羞辱。作为当时“超级男生”的代表，一代青年才俊，唐伯虎怎么能忍受这种屈辱呢？所以他在后来的人生里表现出狂士的一面来，和他的狱中生活，以及他被科举拒之门外应该都有一定程度的关系。

既然仕途这个发展道路被断送了，唐伯虎又回到了苏州，过起了他的文士生活。因为在古代不做官的文人很难在物资生活有巨大的保障，所以虽然唐伯虎一直很有名，他的字画卖的钱也仅能供他糊口之用而已。实际上他一直很穷，而穷，正是他不得已要“贷款”买房、要做“房奴”的另外一个关键的原因。

既然这么穷，为什么还要买桃花坞的别墅来住呢？

有一种说法是——为了“秋香”！

因为唐伯虎贷款买房大概是在他三十七岁的时候，而据记载，他是在三十六岁那年娶了那位对他一笑倾城、三笑倾心的“秋香”姑娘。

说起来唐伯虎与秋香的婚姻，那似乎不能用一个“娶”字，而应该要用一个“点”字，因为从古到今，我们一直津津乐道的是“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

事实上周星驰主演的香港电影《唐伯虎点秋香》倒还真的没夸大多少。除了武功与“小强”之外，据冯梦龙的话本小说《唐解元一笑姻缘》来看，这个“点秋香”的历程倒还真跟电影里基本相同。

说有一天唐伯虎在苏州阊门的河边作画，渐渐地就进入了艺术境界，艺术家一旦进入艺术的境界，往往就目中无人了。据说当时他虽然没有像周星星同学戏弄祝枝山那样脱光了衣服在大宣纸上“墨爬滚打”，但那份艺术气质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观众瞻仰他的份，哪有他来看你的份儿？可偏偏就有一个人，一下子就闯进了唐伯虎的视线里！

说起来这位叫秋香的姑娘实在太聪明了，她只是站在河中的一条船上从这儿经过，看到岸边作画的唐伯虎的眼光扫过来，她便嫣然一笑。这一笑，明眸善睐，就像是一束穿破乌云的光芒，一下子就把唐伯虎的心从人堆里、从他的艺术痴狂里给拽了出来。这实在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沟通与交流的技巧，我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笑容大概就是窗户上的那个把手，你想推窗就得靠它。

就因为这一笑间的注目，唐伯虎就从他痴狂的艺术境界里掉进了更痴狂的生活境界里。他表现得更着魔了，手里的画笔也扔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只载着青衫美人渐渐远去的小船，突然他抛下了一切，跑到河边租了条船追了上去。

据说，在这段“跟踪追击”的过程中，还有“两笑”：一是船靠岸时，秋香上得岸来，对还在船头的唐伯虎有回眸一笑；唐伯虎追上了岸后，又跟丢了华府的队伍，结果在秋香她们回府之前又偶然碰上，结果两人又有相视一笑。这下子，总共就有“三笑”了。

但我们不禁有点怀疑，唐伯虎与秋香的故事最早见于明代嘉靖年间嘉兴项元汴所作的笔记《蕉窗杂录》上，后来发展到冯梦龙的话本小说《唐解元一笑姻缘》，再后来还有孟舜卿所写的杂剧《花前一笑》，这些故事里说的可都是“一笑”啊，怎么到后来我们说这个故事时就变成了“三笑”了呢？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想，大概是后人在演绎这个故事的时候，渐渐地觉得一笑不过瘾，三笑才够劲。你没看三顾茅庐、三气周瑜、三打白骨精，甚至喝酒都是三碗不过岗，中国人就好这个三，有个三番四次，就能三两成群，男人们三妻四妾才显得热闹，女人们三心二意才显得真实，连治水英雄大禹都得三过家门而不入才能领个五一劳动奖章，所以秋香姐的“三笑”自然也就比光秃秃的“一笑”来得不孚众望些了。

当然不管是一笑还是三笑，唐伯虎被那笑勾了魂儿倒才是关键。他不是看不出来那姑娘的打扮只是一个丫环，可唐伯虎就是唐伯虎，他根本就不管你的身份，他真的就是“我选择，我喜欢”！于是他卖身为奴，深入华府，并用他的才学在华府里大展身手，最终做到了华府的总管，在华老爷与华夫人的准许下，他在华家所有的丫环里挑老婆，于是在百花丛中点中了秋香，然后两个人不取华府一分财物，悄悄地离开了。大概是因为家里原来还有八个老婆，现在又来了个秋香，家里地方实在嫌小，所以唐伯虎娶回秋香后又在苏州桃花坞“贷款”买了桃花别业。

但我不由得想问，唐伯虎真的会去卖身为奴吗？

他虽然因科考案被科举拒之门外，但他好歹还是个举人，而且是举人中的第一名解元，也是个政府认可的大知识分子；虽然他不领政府津贴，但也是国家一级艺术家啊。这么大一个腕儿，要是看上了秋香，完全可以去向华府求亲啊？怎么着也不会去卖身为奴吧？况且他家里据说已经有八个老婆了，再招个秋香，单从数量上说，他也比那个小流氓韦小宝的七个老婆还多俩，那是不是说他比韦小宝还好色呢？

首先我们看，历史上有没有人会为一个婢女去卖身为奴的？

还真有一个！据明代文人笔记《茶余客话》和《耳谈》记载，明代嘉靖年间有个书生就曾为一个大户人家的丫环而卖身为奴，最后两个人结为了夫妻，但这个人不是唐伯虎，他的名字叫陈立超，看来是后人把这位“超人”做的事儿安在了唐伯虎的头上。

那华府有没有一个姑娘叫秋香呢？

也确实有。据史学界的考证，明代成化年间苏州是有个姑娘叫秋香，但她后来到南京做了妓女，算起来就算是她认得唐伯虎，她的年龄也比唐伯虎要大上至少十几岁。我想一位阿姨对唐伯虎嫣然一笑，应该不会让一个男人为之发狂吧！

那么唐伯虎到底有没有九个老婆呢？

说起来唐伯虎的婚姻就比传说中惨多了。我们知道他买房都是靠抵押贷款的，哪有钱来娶九房姨太太呢？唐伯虎25岁的时候娶了同乡一位姓徐的女子为妻，两个人本来感情很好，可才过了三年，徐氏就病死了。后来又娶了一个，可因为会试作弊案，等他回到老家，这个老婆早跟着别人跑掉了。唐伯虎曾经为此又气又累，大病一场。后来，也就是在他买桃花别业的前一年，他才又跟他患难中的一位红颜知己沈九娘结了婚。此后，唐伯虎才稍稍算是苦尽甘来，跟这位沈九娘一起搞创作、一起还贷款，虽然到死他们也没富过，但两情相悦，也算是在桃花别业中渡过了动人的一生。大概是因为这个沈九娘的名字叫“九娘”，于是后人就不由得幻想，依唐伯虎的风流潇洒，怎么着前面还得有八个吧，要不然最后这个不会叫“九娘”啊，于是唐伯虎就凭空有了九个老婆。

这样看来，“点秋香”这事儿纯粹是子虚乌有，但后人为什么会这么起劲儿地宣扬这件事呢？

我觉得后人对“三笑”这个故事如此津津乐道，一是当然有附会传说的心态，另一个重要的心态则是为唐伯虎鸣不平。

唐伯虎作为江南第一才子，虽然据史学家考证，他那方“江南第一才子”的印并不是他自己亲自刻的，但他作为江南知识分子的象征经受了莫名其妙的科考弊案并因此终身落难，这实在是让人扼腕叹息的一件事儿。这不只是天妒英才的问题，还有着社会环境的不公，这使得唐伯虎自己也对科举考试自此以后深恶痛绝，并由此激发出对冷酷现实的批判精神。他说“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这话里全是愤世的情绪。所以他后来才半生轻狂，甚至跟祝枝山等人扮成乞丐，在街上唱着“莲花落”要钱，然后用讨来的钱去喝酒。这固然开了“作家上街乞讨”的先河，但他真正的意图却是要用这种行为来反讽社会。

我们知道唐伯虎确实是在贫困之中贷款买了桃花坞的房子，这更可以看出他的性情来。就是因为这是一处废弃的荒园，又地处当时苏州城的偏僻之地，他才觉得这合乎他的性情。在抵押了全部家当买下来之后，他才会对这处宅院如此投入。

如果纯粹是当作一种投资行为来看，唐伯虎的这次购房无疑是很不理智的。事实上也是很失败的，他不仅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负担，后来他的房子也没能再卖出去。但他还是要这样做，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喜欢，所以他会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标准的房奴，所他会以一个大男人的身份在桃花坞中来一场黛玉式的葬花。这就叫惊世骇俗，这就叫特立独行，所以后人觉得他身上的这种气质就是去做卖身为奴的事儿也不为过，于是围绕着他的性格与气质，人们才创作出了这场“人间三笑点秋香”的美丽故事。它不仅可以让我们在故事里缅怀这个本应风华绝代的才子，也可以让我们在故事里去丰富他那段让人扼腕叹息的不幸人生！

公元1523年，五十三岁的唐伯虎在贫病交加中死去，死的时候，他除了这处偏僻的桃花别业外就一无所有了。因为无力安葬，所以只能葬在桃花坞边，所以现在苏州城靠近桃花坞的地方还有条路叫“唐寅坟巷”。

一代才子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此生甘分老吴阊，宠辱都无剩有狂。”

而他那套甘心做房奴换来的房子，大概就是他心底的那份“狷狂”立在人世的象征！

说到因秋香的一笑而引发了唐伯虎的痴狂，比这更过分的则要属吴三桂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了。通过唐伯虎与吴三桂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为了女人，男人什么事儿都愿意干！不过，这到底好不好呢？

请看下回：陈圆圆的故事——“我的野蛮男友！”

第十六回 山河满目空破碎，冲冠一怒误红颜

——陈圆圆的故事

清代诗人吴伟业在他那首著名的《圆圆曲》里说，那个大汉奸吴三桂之所以要反汉投满，完全是因为“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个红颜，众所周知，就是秦淮八艳中的陈圆圆。

按吴伟业的说法，吴三桂本来也是个好男儿，本来是决不肯做汉奸的。但是当他得知他的爱妾陈圆圆被闯王手下大将刘宗敏给掳走的时候，才一怒投清，断送了汉人的大好江山。

这样说，好像吴三桂的出发点是为了他对陈圆圆的爱，如果是这样，不论是不是汉奸，作为男人，他绝对要算是有情有义的。

就因为吴伟业有这样一个伏笔，所以后来为吴三桂翻案的人和文章也不少。但我以为，从吴伟业开始，借着陈圆圆为吴三桂说事，这根本就是一个说不过去的谎言！

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吴三桂的“冲冠一怒”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一定是为了陈圆圆这位红颜知己吗？就算是的话，那是为了红颜的色呢？还是为了与红颜的情呢？是为了红颜的安危呢？还是为了替所谓的红颜报仇雪恨呢？另外，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为了红颜，而且借着红颜的名目，为了其它的一些目的呢？

先来看看吴三桂这个“小桂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李自成已经攻下北京城，崇祯皇帝已经吊死在景山。吴山桂手握重兵自宁远前线正往北京赶。说是往北京赶，其实他走得一点也不急。因为这一路上，他这趟公差的性质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他刚离开宁远的时候，是为了勤王。这时候，崇祯皇帝还没寻死，北京城还没被攻下，满北京城的人都在“望桂止渴”，但事实证明“望桂止渴”远没有“望梅止渴”管用。吴三桂自己也吃不准形势的发展，他心中最重要的根本是怎么保存自己的实力。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谁都知道枪杆子的重要性，人马没了，什么资本也就都没了。

就在这种心态下，正在蜗牛式前进的吴三桂等到了李自成改朝换代的消息。这下连大明朝的皇帝老儿都没了，也就是“明朝那些事儿”都彻底谢幕了，吴三桂的勤王一下子就变得没有意义了。但不要紧，只要手上有人、有枪，你就是在杵在那儿发愣、发呆都一样有意义。

这时候李自成劝降的信也一封接一封地到了。吴三桂在再三权衡之后，决定归“顺”——也就是投降由李自成建立的大顺朝。既然归顺了，那就不能不去朝见啊，所以队伍还是继续向北京城开拔。

一般人们会以为，这时候吴三桂的心情应该是比较轻松的了，没烦恼了嘛，终于选择了归“顺”。人在有选择的时候最不轻松，等选择完了，哪怕错了，也会在心理上轻松下来。但是吴三桂并不一样，他反倒心理负担更重了。为什么呢？我觉得这和吴三桂这个人的性格有关。

相比较很多史评家的观点，我觉得金庸先生在《鹿鼎记》里描写的吴三桂倒更符合历史的真实，那里面的吴三桂没有少年时代，所以是个十足的老谋深算的阴险的家伙，那么年青时的吴三桂是不是也这样呢？

我们看史料会发现，吴三桂这个家伙有个很奇特的地方。他有时打仗很勇猛，可有时打仗也很懦弱。有时坚守阵地，就剩几个人他也能孤军奋战；有时当逃兵，逃起来比谁都快，而且要么不逃，要逃他总是第一个逃。按道理一般人不这样，也就是说这个人的做事风格很不统一。我有时候会遐想，会不会因为他是高邮人呢？高邮盛产双黄蛋嘛，你看秦少游也是高邮人，史载秦少游长的很粗壮，很有男子气概，可写出来的词却是比女人还婉约的婉约词。这是不是也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当然，我这只是瞎想，遐想就其本质而言，就是瞎想。

其实，吴三桂性格的变化也不难理解，这个看似矛盾的背后有着重要的统一，那就是——赌徒心理。

敢赌的人有时候会出奇的勇猛，因为他会不顾身家性命，会把所有的一切都押上。但有时他们又是疑心病最重的人，我们看到香港拍过很多《赌神》、《赌王》、《赌圣》这样的赌片，我们会发现对于一个成功的赌徒而言，比技术还重要的是心理，揣摩对方、揣摩局势而又不让对方和别人揣摩到你，可以说就是赌术中的“葵花宝典”了。

所以在这种心理下，吴三桂对局势的判断决不是接受一个招降的形式这么简单。也就是说，他虽然口头上已经归顺，但事实上他的队伍走的还是跟原来一样慢，甚至比原来还要慢，这说明他还在等，他还在看。他根本不会因为一句答应投降的诺言而彻底轻松下来，而这才是那个可以在乱世中生存下来的吴三桂。

喜欢为吴三桂开脱的史学家常引用的一种说法是，此时满人关外屯兵十万，李自成有兵号称百万，而吴三桂只有四万多人马，他要么联闯抗满，要么联满抗闯。

我就奇怪了，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呢？这为什么就不能是一道多选题呢？

首先兵力上并不像表面说的那样。满人关外不过十万兵，也就比吴三桂多一倍半，况且他要是弄个朱家的什么人先当个小皇帝什么的，各地勤王的兵力应该还有不少，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历朝历代这样干的多了。闯王那号称百万的就更不用提了，曹操号称百万，赤壁之战被孙刘联军五万人给破了；符坚号称百万，淝水之战给谢玄五万人给破了。闯王这百万后来不还是被吴三桂的四万精兵冲得支离破碎了吗？

其次，如果嫌身处夹缝、左右为难的话，你完全可以别站在夹缝那儿嘛。有人常说，他若既不降满、又不降闯的话，那他在山海关一线一定守不住，因为前有强敌、后无粮草，这怎么也支撑不下去。这倒是实话，但你可以走啊，天地这么大，你可以把那块紧张的夹缝之地给让出来嘛，让出来后满人与闯王就得面对面，而你吴三桂不过四万人马，可以不引人注意地保存实力，一直保存到他们两败俱伤后你再打出“复明”的旗号而出嘛。

其实这一招没什么难的，李自成攻下北京后，如果吴三桂弃守山海关，那李自成就要直接面对满人的进攻。古人常说“坐山观虎斗”，你觉得那两只都是虎，你打不过，你可以等两只老虎互相打完了你再出来做武松嘛。我觉得这应该是吴三桂当时最好的选择。至于说他到哪里去，给养怎么解决，我觉得都不是关键问题，因为这些都是战术的，而不是战略的。

但吴三桂为什么没有这么选择呢？也就是说他为什么没有先撤身出来观看一下局势再说呢？那是因为他已经——深陷局中了。

一个赌徒入局之后，就再也不会有旁观者的心态与思维方式。吴三桂在这场蜗牛行军过程中的选择倒确实是“联闯抗满”或者“联满抗闯”的单选题，因为赌局里的做局是要有同伴的，这是基于风险的分担原则，而吴三桂始终不敢独成气候，说实话也是怕风险太大。所以他要找人入伙，他考虑的并不是像有的史学家说的那样，是找人联合的“利”，而是找谁不找谁的“弊”。

用股市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也就分析家总要提醒股民的一句话：“不赔就是赚。”所以虽然进入股市的人是为了赚钱来的，但真正成功的股市弄潮儿都是首先考虑怎么“不赔”的。吴三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毫无疑问是明清政坛里成熟的“股民”，所以他首先考虑的并不是赚到什么，而是怎么“不赔本儿”。联闯恐怕最能不赔本，毕竟同为汉人嘛，但联满则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担忧，也就是早晚会被人猜忌与瓦解兵权。事实证明，后来也确实是这样，所以最后吴三桂在当了清朝的“小桂子”后还是反了。所以在去北京的路上，吴三桂定下了联闯抗满的基调，虽然有个人名节、家族人质上的考虑，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应该在于其保存实力的风险意识。

但即使这样，吴三桂也不能完全确定。所以他还在边走边看。当探子来报，闯王攻下北京后，纵兵劫掠，京城大乱，他们吴家也被劫的时候，他还是很镇定的说“没事，等我到北京，他们就会把抢走的东西还回来的”。吴三桂会看重那些被抢走的东西吗？

当探子又来报，说闯王手下刘宗敏绑走了吴三桂他爹吴襄，还拷打了老爷子，要勒索钱财的时候，吴三桂说“没事，等我到了北京，他们就会放人的”。吴三桂连他亲爹被人抓起来拷打也不担心吗？

当又有人来报，说刘宗敏贪恋如夫人的美色，已经把陈圆圆给抢走了的时候，吴三桂终于拍案而起，说“男子汉大丈夫，老婆都不能保护，这怎么行呢？”于是就下定了联满抗闯的决心。《清史稿?吴三桂传》里记载这个转变时只说了一个字——“怒”，然后就是“还击破自成所遣守关将”，就是说他退起来退得非常快，而且是经过一场战斗打败了李自成的守关将退走的。

这三层变化说明了什么呢？

首先一个，传统上认为他是为了保家人的性命才归“顺”的，我觉得这种常理只适用于一般人，但并不适用于吴三桂，因为他爹被抓起来而且被拷打，就已经说明家人的性命有危险了，这不需要等陈圆圆被抓走才能被证明，可他依然很有信心，而且依然慢吞吞地进军。但当陈圆圆被抓走后，他的信心一下就没了，就怒了，就反了，而这一怒、这一反也就把全家人的性命都抛弃了，后来果然吴家三十余口都被杀，吴三桂应该会料到这个结果，那么他若以保全家人性命为出发点，怎么可能因陈圆圆的消息而轻易地改变这个出发点呢？

有人说，这正表现了他对陈圆圆的情义嘛！那这样的话，也就是说他爱陈圆圆甚于爱他全家人了？如果是这样，他更应以陈圆圆的性命为重，火速赶往京城搭救，反了的话，不是也要置陈圆圆于死地吗？而且《清史稿》里说他这时的表现是“怒”，而不是“急”，要是出于关心，那就应该是“急”；因为出于羞辱，那才会是“怒”。也就是说陈圆圆的被抢实际上是激活了一个中国男人传统的财产心理。

在女人的眼里，男人大多不是好东西；但在男人的眼里，女人往往被称为“尤物”，也就是特别好的东西。女人骂男人不是东西，就是因为男人往往把女人视为东西，虽然是好东西，那本质上也只是私人财产而已。所以中国男人往往可以忍受各种屈辱，但很难忍受自己的女人被抢，因为那象征着你根本没有保护个人财产的最基本的能力。而这才是最大的屈辱，所以吴三桂怒了，这只能说明，他是传统观念下的标准的中国男人而已。

还有一个关键的地方，就是他进与退的速度变化。

他前往北京走得非常慢，但返回山海关的速度却非常快。这说明，他进的时候是一直处在犹豫与犹疑之中的。甚至我觉得有一种可能，陈圆圆被抢而导致的“怒”只是吴三桂这个高明的赌徒的表演而已。

在答应归顺之后，吴三桂的北京之旅依然走的慢条斯理，这其中体现了吴三桂还在反复对这个决策进行衡量，而衡量的标准就是保全自我实力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当听到财产受抢时，这时他还有信心，但已经有些怀疑，所以他关心的根本就不是那些被抢走的东西，而且通过被抢可以看出李自成手下对自己的态度；当他老子吴襄也被“抢”走而且遭了打时，他的信心已经开始有巨大的动摇了，但是还没到下决定的时候，所以他还说没关系，试想一个儿子在听到老爹遭受如此遭遇时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呢？就是因为他这时脑子里考虑的事情根本不是父子情；当陈圆圆被抢时，这成了他确定疑惑、改变主张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事实上，我认为，即使不是陈圆圆被抢，再有一件什么事来，也极有可能起到这“最后一根稻草”的作用。对于赌徒来说，当一件事儿的概率变大或变小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表面的理由来给出做决定的依据，而陈圆圆正是吴三桂的那个“表面的理由”。

这样看来，这位“小桂子”的“冲冠一怒”，有可能是只是演戏，也有可能是因为男人的羞辱感，但怎么都不像是出于爱。

有人会质疑，这种男人为女人而有的羞辱感不也折射出男人对女人的爱来吗？

这就要说到我质疑后人拿陈圆圆为吴三桂说事儿的第二大理由了，那就是他们之间有爱吗？

我们先来看看吴三桂对陈圆圆怀有什么样的情感。

吴三桂是怎样认识陈圆圆的呢？我们知道陈圆圆是秦淮八艳、江南名妓，吴三桂是不是早就对陈圆圆因慕名而倾心了呢？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据多种文献记载，吴三桂是在崇祯皇帝的岳父田宏遇家里认识陈圆圆的。当时吴三桂因为是手中握有重兵与实权的大将，越来越被崇祯皇帝所倚重，当各方面都越来越吃紧的时候，崇祯帝把吴三桂叫到北京来加封。吴三桂成天价在山海关一带驻扎，虽然是一方诸侯，但北京城的繁华毕竟不常见，这回又是来受封的，各方面都巴结得很，所以心里别提多得意了。这不，连皇帝的老丈人都得巴结他，所以心里难免飘飘然。就是在田宏遇为他准备的宴会上，他见到了田宏遇为他精心准备的这一件礼物——歌女陈圆圆。

吴三桂当时就看直了眼，管她是歌女还是名妓，当时就娶回家当小老婆了。这说明吴三桂对陈圆圆根本就不了解，他只是见了她的美色心动了而已，那心理不过是陈奂生进城捡了个宝贝而已。

这里还有一个证据可以看出吴三桂对陈圆圆是不了解的。陈圆圆是田宏遇为了巴结崇祯帝特意从江南抢来的。这个田宏遇很懂得推陈出新的道理，他怕女儿田贵妃不能长久地在皇帝身边得宠，就四处搜罗美女进献给崇祯帝，哪知道身处内忧外患中的崇祯帝根本就不好这口，所以这个陈圆圆被送进宫中两个月后，又被退了回来。但不管怎么说，这是皇帝动过的女人了，在古代你动皇帝动过的女人，那绝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吴三桂再是个胆大的赌徒，也不会胆大到这个地步，而他欣然接受陈圆圆就说明他对这些根本就不知情。

既然对陈圆圆这段众所周知的经历都不知道，这说明他此前根本不了解陈圆圆的一切，他对陈圆圆的钟爱也不过就是建立在男人好色的心理上而已。

事实也证明，一旦陈圆圆年老色衰，吴三桂也就立即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在吴三桂降清后，被封为云南王，按道理，陈圆圆应该是正室王妃，但陈圆圆拒绝了受封。后来吴三桂又移情别恋，另娶了一个老婆做正妃，结果在这个正妃大老婆的唆使下，屡次要杀害陈圆圆，陈圆圆不得已在尼姑庵里了却残生，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的悲哀。所以可以肯定地说，那个吴三桂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爱陈圆圆的男人。

那么陈圆圆为什么会拒绝受封为王妃呢？我觉得这也可以看出陈圆圆对吴三桂的感情来。

陈圆圆在被田宏遇抢来之前，在江南的那些日子里还是意气风发的，跟柳如是、董小宛、李香君一样，虽然身在红尘中，她也努力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爱情。据冒辟疆的自述，陈圆圆好像追求过他，但就在那些爱情的花儿还没有完全绽放的时候，她被当作一件物品一样被抢进了田府。

据说这个田宏遇是个虐待狂，被他抢回去的人都被他当婢女鞭打虐待过，在这样一个禽兽的家里，陈圆圆受过什么样的委屈我们可以想象得到。

后来又侥幸被献给了皇帝，结果崇祯皇帝还偏偏是古代皇帝中少有的不好色的，这真是叫见了鬼了。当陈圆圆又被退还给田府的时候，我想的她的心里一定是绝望透了。作为一个美丽的女人，这时候她还有什么指望呢？只能在心里怀念那些“杏花春雨江南”的日子罢了。

这时候吴三桂来了，不是来解救她，只不过因为她的美貌而带走了她，虽然可以说是让她脱离了苦海，但因此说陈圆圆就会爱上他，我觉得那是很荒唐的。这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她的生命与心灵应该都是属于江南的，自从她被抢到北京，她眼里的达官贵人大概都不过是形形色色的禽兽而已，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抗拒这些有权有势的男人们呢？所以她只有逆来顺受而已，但在心里，这个已经被我们当成一种美丽符号的女子，一定有她自己难以言说的恐惧与无奈。在这种心理下，她会来爱那个四处征战的吴将军吗？她又不是虞姬，此生跟定了项羽。她只是别人送给吴三桂的一个礼物，所以她只是小心地活着而已，这从她还在当宠时就拒绝了王妃的册封就可以看得出来。所以她对吴三桂也根本谈不上什么爱。

没有了爱的名义，这场有关为了女人的争夺战，则更像是远古部落之间的财产占有与争抢而已！

我质疑吴伟业拿陈圆圆替吴三桂说事儿的第三个理由就在于吴伟业自己。

我们都知道，创作是讲究情感投入的，尤其诗歌更是这样。我觉得吴伟业在创作《圆圆曲》的时候，无疑揉进了自己的感慨与情绪。

在田宏遇下江南“抢女人、抢地盘”的时候，面临这场厄运的并不只是陈圆圆，还有一个人当时风传也在田宏遇的黑名单里，那就是吴伟业自己相恋的情人、与陈圆圆同为秦淮八艳之一的卞玉京。

吴伟业与卞玉京两人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当时两个人就在party上擦出了火花。当时江南盛传两句诗，叫“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就是说卞玉京与陈圆圆是江南的花中魁首，这时候吴伟业还不是很有名，但卞玉京一眼也看上了他，可以说两个人的爱情是相当健康与真挚的。

这样过了一年多的岁月，两人感情渐渐进入了表露期，就在这时候，那个土匪一样的田宏遇下江南来抢女人了。这时候卞玉京给吴伟业写了一封信，明确表示要嫁给他，可吴伟业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他的名字那么伟岸，他只像他的字号“梅村”一样只做了一件纯粹属于文人才能做得出的懦弱行为——他只在卞玉京的楼下了吹了一曲哀伤的《梅花三弄》，便悄悄地离开了。他不是不爱卞玉京，他是怕田国丈，他惹不起这样的“皇家牌土匪”，于是他吹不响战斗的“集结号”，他只能吹一曲略表心意的笛子，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做缩头乌龟！

后来卞玉京嫁给了别人，在事过境迁之后，吴伟业既后悔又伤心，在十多年后他与卞玉京在太仓重遇，写下了寄寓感怀的《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但不论怎样，这时候已经是“此情可等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而这份“当时的情”与“当时的懦弱”大概也就成了吴伟业心中永远的痛。

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在陈圆圆的故事要表现一个那么勇敢、那么有情有义的、敢“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男人来，说到底，那是“借他人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那份“冲冠一怒”的大无畏，实在也是他自己心中的渴望啊！

只是写写诗而已，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吴伟业下笔轻巧地大概就像他在卞玉京楼下吹一首笛曲，哪知道就此耽误了卞玉京的一生，也就此搅混了历史的一池清水。

陈圆圆那个本来就命运多舛的美丽女子，吴三桂的汉奸之路，实在不关她什么事儿！

吴伟业“妻子岂应关大计”的“红颜祸水”之说，可以休矣！

说到“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话，从中国的历史来看，我觉得古代女性最悲哀的一件事，就是权在男人手上，笔也在男人手上，在生活里受蹂躏不说，在史册上也要被蹂躏，这就是“红颜祸水”说的根源所在。幸好，当柳如是的故事被传颂的时候，那支笔是握在一位叫陈寅恪的大师手上，因为这位好男人，我们才得以认识那位真实的好女人。

请看下回：柳如是的故事——“野百合也有春天！”

第十七回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柳如是的故事

柳如是，原名杨爱，“柳如是”的名字，是这个女孩子给自己取的名字。

听起来，这个名字很美，也很女性化！但其实原来的意蕴倒不太符合女性。这个名字的典故出自辛弃疾的一首词，叫《贺新郎》。这首词上阙的最后一句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如是”的名字就取自这句词。

我们可以看出来，这里的“如是”确实说的是“妩媚”，但不是女子的妩媚，是青山的妩媚。而辛弃疾这首词的原意也不是婉约的，因为辛弃疾从来就没写过什么婉约词。

在词的下阙里与这一句对应的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这是一付典型的狂士风范，或者说怎么着也是一付男士风范，这与青山的妩媚刚好对应起来，所以说青山的妩媚也不是说女子的，而是说男人的潇洒狷狂的姿态的。

那么柳如是是不是没有读懂辛弃疾的这首词呢？

还真不是，柳如是琴棋书画样样精绝，尤其是诗写得好，不仅为当时人所称赞，连三百年后的国学大师陈寅恪读了之后都叹为观止，忍不住要穷尽大师十年之功，为这位女子写了一部近百万字的《柳如是别传》。连陈寅恪都对柳如是的诗才如此佩服，她怎么可能误读辛弃疾的这首词呢？

那么柳如是既然很清楚辛弃疾的词意，她为什么又会从这个很男性化的词句里取名字呢？

答案正在这个“男性化”，以这个名字为标志，以前的那个柳如是和以后的那个柳如是踏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先说以前的那个柳如是，那时候她还不叫柳如是。她先后用过杨爱、朝云、云娟等名字，她还取字叫“影怜”。一看这两个字我们就知道，这是顾影自怜的意思，那正是女孩子的情趣。这位叫杨影怜的女孩子跟后来的那位柳如是截然不同，她的人生道路基本上是传统意义上标准的女性悲剧。

杨影怜的出身很悲惨。就像《投名状》里的徐静蕾向李连杰介绍自己身世的时候说：“你知道扬州瘦马吗？”大概很多人也不知道，原来名闻天下的柳如是竟然也是“扬州瘦马”！

“扬州瘦马”在明清两朝可是个时髦的词，它是指人贩子会把一些长相不错又身材娇瘦的小女孩儿像小马驹儿一样圈养起来，教她们琴棋书画，长大了就卖给大户人家做小妾，卖不掉的就卖到妓院去做娼妓。而扬州当时是明清两朝的进出口贸易的集散地，也是当时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富人最多，买卖“瘦马”之风最盛，所以“扬州瘦马”就成了这个现象的代名词。现在黑社会的流行语里还称女朋友为“马子”，源头就在这里。

杨影怜作为“扬州瘦马”，开始的命运跟另一个有名的“瘦马”潘金莲一样，都是被卖到了大户人家做小妾。可后来，潘金莲被钉在了历史耻辱的柱上，杨影怜却化名柳如是被后世文人推上了英雄式的祭坛，这不禁让人感叹命运的不同，也让人产生了好奇——杨影怜是如何避免了潘金莲的命运而走向了成功的呢？

开始的时候，杨影怜被卖到了一位已经退休的高官家里，给一个曾经做过宰相的老头周道登做小妾。因为她很得这糟老头子的宠爱，其他那些妻妾们就坐不住了，诬陷杨影怜与家中的男仆私通，糟老头子一怒之下，把这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又卖到了妓院。

要说这位杨姑娘还是很聪明的，不管她在周老头子家里有没有与小厮私通，也不管她是真私通还是假私通，她对自己能从周家解放出来是相当满意的，从此再不用在妻妾成群的堆儿里小心翼翼了，尤其是可以像杜十娘与莘瑶琴那样规划自己的爱情，终于可以不用再在那个七八十岁的糟老头子身边强颜欢笑了。可命运真的很奇怪，在转了好大一圈后，柳如是年轻的脸庞还是在一个老年人身边才绽开了婚姻与爱情的笑脸。当然，这是后话，我们待会儿再说。

说杨影怜的聪明不仅在于她会逃离，而且她还会炒作。在卖入妓院之后，如何在江南狎妓成风的时代里脱颖而出立刻成了这个十六岁女孩儿考虑的主要问题。杨影怜出人意料地打出了一张招牌——“故相下堂妾”。

美女作家闫红曾经打趣地说，这对男人来说就像是二手宝马。闫红以一个女性敏锐的视角认定，男人有二手宝马开就绝不会去碰哪怕是崭新的QQ，因此这位“故相下堂妾”一下子就迅速窜红了。

当时的“娱乐圈”大概跟现在差不多，只要有了名，就有了要价的资本。杨影怜用自己的聪明与才学无可厚非地为自己赚取了要价的资本，从此以后，她开始细心地经营与规划自己的生活。

女人所谓的经营与规划生活，说到底不过就是两个词：“爱情”与“婚姻”。杨姑娘在成名之后开始寻找自己的爱情。先是一个叫宋辕文的小伙子进入了她的视线。

这是一个与杨影怜同龄的官宦子弟。据说他对杨姑娘的追求颇有些现代青春剧的风格。他能在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不是因为他的才学，而是缘于他的行为艺术。有一次，他一大早来拜访住在画舫中的杨影怜，杨姑娘才起床，想刁难一下小伙子，就派人传话说：“宋郎且勿登舟，果有情意，不妨水中待之。”这话就是说我还没起呢，要等我起床的话，就站水里等吧。

这本是句玩笑，可宋辕文贼精贼精地利用了这个机会，扑通往冰冷的水里一跳，当时看得杨姑娘便感动地心痛起来，连忙出来把宋公子扶上船，从此两个人坠入了爱河。

看来，男孩子在追求女孩子的时候，有时候也得有点壮士断腕的狠劲儿，这位宋公子可谓是深谙此道。但小处了了，大处却未必。在杨影怜倾心于宋辕文之后，那位“埋伏”在宋辕文身后的宋母出场了。事实上应该提醒每一位恋爱中的女孩子，要知道每一位情郎的身后都“埋伏”着一位母亲，这场伏击战打不羸，估计爱情就没指望了。

宋母不仅严令儿子不准再与这位江南名妓交往，还利用宋家的影响力，让当地郡守把杨姑娘驱逐出境。

面临这样一个危机，杨影怜与宋辕文的性格特征都显明地暴露了出来。

杨姑娘在画舫中备下一张琴和一把长长的倭刀，然后把宋辕文叫来商量怎么办。宋辕文一点不像他当初追女孩子时候的样子，嗫嚅了半天，才说了句：“且避之。”

杨影怜一听这话，当时拔出刀来，说：“别人这样说也就罢了，宋郎这样说实在让人寒心，从此以后，我与公子有如此琴。”说罢，手起刀落，琴弦尽断。宋辕文估计当时也吓傻了，看着刀光闪闪地，本能地就吓跑了。杨影怜没想到初恋的竟是这样一个不肯担当、没骨气的男人，自此以后，她对年青的小伙子就再也看不上眼了。

因为对宋辕文的失望，杨影怜的第二次恋爱就爱上了比自己大十岁的陈子龙。陈子龙是明清之际少有的英雄，后来在明亡之后，全力抗清，并宁死不屈，最终战死沙场，成为当时文人的精神楷模。但英雄也是凡人，在面对家务事的时候大概跟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样，一样的一筹莫展。

杨影怜与陈子龙同居过一段时间，两个人的感情也很好。可陈子龙却是已经成了家的人，他家里有一个心机很深的老婆，叫张孺人。这个张孺人虽然未能生育，但听说陈子龙与一位江南名妓好上了，反倒斗志昂扬了起来。她发动了各方面的力量，把亲手将陈子龙抚养大的老祖母也搬了出来，还为陈家继承香火考虑，专门为陈子龙另娶了妾。然后她就上演了一出千里寻夫，在张孺人的人事技巧与道德压力面前，陈子龙最后不得不黯然身退，只把那还在憧憬爱情与婚姻的杨姑娘孤单单地留在了江南。

俗话说，经一堑，长一智。经过这两次的挫折，聪慧地杨姑娘发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女人绝不能只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男人的身上，尤其不能寄托在男人甜蜜的誓言上，女人要想获得幸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那么，怎么做呢？

第一步，要苦练内功，打造一个更加出色更加完美的自我。杨姑娘痛定思痛，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她决定再也不像所有的弱女子那样顾影自怜了，她要像辛弃疾说的那样，虽是巾帼，但要不让须眉。于是她取“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豪迈气，自名“如是”。也有一种说法是她因见到一句佛语“如是我闻”而有顿悟，才取的“如是”这个名。不论是缘自哪一种说法，这都说明了她要“跟往事干杯”，要告别过去的想法。

为了跟往事干完杯后能有一个崭新的自我，她连杨这个姓都不用了，因为杨柳连用，索性就改姓柳。于是，中国历史上就有了一位熠熠生辉的柳如是。

关于取“如是”这个名的两种说法中，我还是倾向于来自于辛词的说法。因为这时的柳如是越来越表现出那种“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的名士风范。她整日女扮男装，打扮成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跟文人诗酒唱和，还在跟文人的往来信件中自称“弟”，也就是要与那些以知识分子自居的士大夫们平起平坐，这大概要算是中国最早的知性女白领了。

柳如是本来名气就大，这一下名气就更大了，文人们往往喜欢在她那儿聚会，吟诗作对，纵论天下。她就像法国的尼侬夫人，把妓院办成了艺术沙龙。

当然，只有这些还不够，柳如是真正做到的改变是她对生活的一种积极进取的主动态度。

在陈子龙之后，柳如是对自己的爱情谨慎起来。可这一时期，有一个品行很差的家伙死粘了上来。说他是死粘了上来，是因为这个叫谢三宾的家伙当时是太仆寺少卿，四品官，权势还不小，弄得柳如是很没办法。开始的时候，柳如是还只是很客气地拒绝，谢三宾跟现在的很多无赖男人一样，感觉很好地在party上问柳如是：“柳小姐，你喜欢我哪一点呢？”

柳如是不愧是知性白领，机智地回答说：“我喜欢你离我远一点！”

可谢三宾还是不知趣，后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纠集了地痞无赖来反复纠缠。这时候柳如是没办法了，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人。于是她像王子猷雪夜访戴一样，驾一叶扁舟，来到常熟的半野堂，来拜访当时的文坛领袖、谢三宾的老师钱谦益。于是，柳如是生命中的真命天子终于出场了。

据说钱谦益一生最欣赏三位女子，她们是王微、杨宛叔和柳如是，这三个人无一例外都是个性非常张扬的知识女性。钱谦益在此前早闻柳如是的大名，尤其对她的诗才是大为赞赏，曾经专门应和过柳如是的诗作，只是两人未曾谋面而已。这次听说柳如是专程来拜访自己，高兴得鞋子都没穿好，就到河边迎接来了。

顾苓的《河东君小传》里记载当时钱谦益眼中的柳如是是“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洒落，有林下风。”既有女性的清俊，又有男性的潇洒，这风度，这气质，可以说正是钱谦益最爱的类型，一下子就让这位名满天下的钱老师着了迷。更为重要的是，柳如是此行的名目是以诗会友的，是来讨教学问的，而这更让钱老师刮目相看了。钱谦益的才学在当时可谓是天下一人而已，柳如是的诗词让他看了都激动不已，这下两个人在一起可算是有了共同语言。

反过来，柳如是到钱谦益这儿本来是来避难的，可是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对钱谦益的才学也是由衷的佩服。柳如是毕竟是自学成才，在钱谦益这位天下文坛盟主面前感觉还是学问少了点。我们常说，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这两人在一起探讨学问与诗歌，当时的情景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叫“相得甚欢”。

后人常说，柳如是是因为要躲避谢三宾的刁难才嫁给钱谦益的，要不柳如是没理由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三十三岁的老男人的。

我不这么认为。原因至少有三点：

第一，柳如是去拜访钱谦益固然是因为要躲避谢三宾的刁难，但她此行的目的只是结识钱谦益，用钱谦益三品礼部侍郎和天下文坛盟主的身份去压制谢三宾而已。结交他并不一定要嫁给他，难道女人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结交异性朋友吗？这不过是荒唐的男人逻辑而已。

第二，柳如是在钱谦益家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告别了，两个人当时并未谈及男女之情。反倒是分别后钱谦益对柳如是念念不忘，后来专程来找柳如是，又请朋友们多方帮助、调和，才委婉地向柳如是表达了爱意，也就是说并不是柳如是先追求的钱谦益，也就谈不上她要用婚姻来避难的想法。

第三，柳如是对钱谦益的感情是很容易让人理解的。

她前两次刻骨铭心的情爱之痛让她对宋辕文这一类轻飘飘的年轻人不放心，让她对陈子龙这一类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也不放心，大概在骨子里这位漂泊风尘的才女更渴望得到父爱般的温暖，这种温暖是可以让人有依靠、有着落的，所以在情感上她对钱谦益和她之间的年龄差异并不十分看重。人们常说“人最好不要错过两样东西，一是回家的最后一班车，一是一个深爱你的人。”对于柳如是来说，钱谦益既是一个深爱她的人，也可能是“最后一班车”，所以她接受钱谦益的感情也是完全正常的。

另外，因为钱谦益的才学确实让她敬佩，她到钱谦益那儿就是以学生的姿态去向老师求教的，最后这一场女学生与男老师的爱情，不过和“鲁迅与许广平”们、“翁帆与杨振宁”们并无差别而已。虽然，相比较于“翁帆、许广平”们，她只是一枝野百合，但野百合也一样可以拥有她自己的春天！

这就是爱情，年龄不是问题，世俗的眼光也不是问题。

钱谦益对柳如是也确实是一片真情。他家里虽然有正室，但他还是用明媒正娶也就是用娶大老婆的方式把柳如是娶回了家。这放在现在那就是重婚罪，而且你重婚的对象还是个妓女，不管是不是名妓，把一个妓女娶回家做妾那都是为当时的士大夫所不耻的，何况是娶回来做妻。可见钱谦益相比柳如是虽然老了点儿，但其性情也是个如青山般妩媚、是个“古人不见其狂”的奇人。可惜，这两年龄确实是差了点儿，要是年龄相差不多，那就是明清版的杨过与小龙女。

还别说，钱谦益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当时还确实有些“西狂”杨过的风范。

他先是遍请当地乡绅与名士参加他的婚宴，只说是娶妻，又不告诉人家娶的是谁。待到柳如是的船来到江边，钱谦益乘船相接，众人才知道他娶的竟是一位妓女。岸上的道学先生们纷纷表示不耻，有人当时就骂钱谦益“亵朝廷之名器，伤士大夫之传统”，就是说他太有伤风化了。当时就有人起哄，拿白菜帮子和臭鸡蛋往船上扔，于是大家群起而效仿之，结果两个人结婚的婚船就像诸葛亮的草船借箭一样，不是“满载一船星辉”，而是满载了一船的白菜帮子和臭鸡蛋。

岸上众人群情激愤，可钱、柳二人却对此却很是享受。据钱谦益自己回忆说，当时他二人是“吮毫濡墨，笑对镜台，赋催妆诗自若”，就是说如此盛大景观难得一见，你我二人何不赋诗一首以纪念！你看两个人多潇洒！结果当时钱谦益就写了那句有名的“买回世上千金笑，送尽平生百岁忧。”这种境界，的确不一般！

说到这儿，我们又要说到那句“小处了了，大处未必”了，钱谦益虽然是性情中人，虽然对柳如是一片深情，虽然他们婚后的生活也是相当的幸福与圆满，但人生总要有遗憾，加在钱谦益的生命与爱情里的一件让他永远翻过身来的事儿，就是“降清”。

清兵入关后，许多仁人志士坚持反抗不屈服，但钱谦益在民族大节面前腿软了，一下子跪在了满清的主子面前，做了降臣。

据说，清兵来之前，柳如是拉着钱谦益要一同跳湖而死，以赴国难，可钱谦益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湖水说：“水太凉了！”就是说跳进这么冷的湖水里，死的多不舒服啊！我不干！

当时柳如是就很鄙夷他，心得话哪有投湖自杀还嫌水凉的，你当是洗桑拿浴啊，还要把水温调高点儿！

当时柳如是就要自己一个人投水自杀，钱谦益一把抱住，死活不肯。两个人的壮士之举也就没能成行。

后来还有种说法，是说清兵入关后要按满人的习惯让所有的人雉发垂辫。很多文人聚集在一起，说头可断血可流，发是绝对不肯雉的。最后大家都看钱谦益这位文坛盟主如何表态。结果一直没吭声的钱谦益这时候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头皮痒甚”，就走了，去哪儿了呢？因为头皮痒，去理发了。

当然，据学者考证，这些说法纯属野史所记，估计是后人编出来笑话钱谦益的，因为你确实是没骨气投降了嘛！这一点让柳如是也看不起她这位曾经敬爱的老师、亲密的爱人。于是在钱谦益被清朝授了官职要去北京赴任的时候，柳如是坚决与钱谦益划清界限，一个人留在南方过清苦的日子，坚决不跟钱谦益同流合污，这让当时的人和后人都大为赞赏。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里就称她是“超世俗、轻生死”，“天下兴亡，匹‘妇’有责的女侠名姝”。

据余英时先生说，陈寅恪的书斋取名“金明馆”和“寒柳堂”，这“金明”、“寒柳”皆取自柳如是《金明池咏寒柳》一词。余先生说陈寅恪之所以这么钦佩柳如是，之所以要花十年的时间和大师级的功力去写一部近百万字的《柳如是别传》，是因为1949年的时候，陈寅恪与夫人唐晓莹在留在大陆和去台北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而文革中，陈寅恪开始后悔没听夫人的话。这就像后来钱谦益后悔没听柳如是的话以身赴死一样。

后来钱谦益在清朝也一直不得意，在柳如是的规劝下，他开始认识到自己降清的错误，开始在柳如是的帮助下，与反清义士接触，还资助过郑成功的反清复明活动。但这些在当时都不为人所知，人们只知道歌颂柳如是的高洁，却都唾弃钱谦益的软弱。

但要知道，入清后的十几年里，柳如是虽没有跟钱谦益去北京做官，但在钱谦益从北京回来后，还是跟他夫妻恩爱的，要是钱谦益没有在降清的事上有了清醒的认识以及明确的反悔表现，依柳如是的性格，她会原谅他并与他重归与好吗？这不太可能。

所以纵观柳如是的一生，她不仅依靠自己的才学挽救了自己沦落风尘的一生，也依靠自己的智慧挽救了钱谦益那颗曾经失落过的灵魂，这才是让后人、让陈寅恪这样的国学大师都由衷钦佩她的道理所在。

所以，英雄不论出身，才女同样也不论出身，哪怕原来只是“扬州瘦马”，你也可以把住自己命运的缰绳，驰骋天下。

说到柳如是的英风侠气，这在秦淮八艳中倒不是绝无仅有。李香君不仅深明大义，而且更敢于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我以我血荐轩辕”，用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段明清之际少有的正气悲歌。

请看下回：李香君的故事——“血染的风采！”

第十八回 舞低杨柳楼心月，唱尽“桃花扇”底歌

——李香君的故事

孔尚任，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孙。

因为粘了孔子的名头，在中国，按理说不论怎么改朝换代都不会吃亏。哪个当权者不是靠枪杆子来打天下然后又要靠一部《论语》来治天下呢？

于是，虽然满清入关夺了汉人的天下，孔家店却依然没被打倒。孔尚任，这位孔家嫡系的传人也被康熙帝破格授予了国子博士、户部主事、广东司外郎等官职。看得出，满人也尊孔，也想汉化，孔尚任生得好，刚好是孔子的后人，所以没什么意外的话，他的官儿会安安稳稳地做下去的。

可是，历史恰恰充满了意外，这位被康熙帝当作门面的孔家传人，有一天竟被罢了官，而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他闲来无事写了一出戏。

要说文人搞搞创作那也完全正常，曹雪芹写了部揭了些皇家根底儿的《红楼梦》，乾隆虽然不高兴，但不也没治他的罪吗？况且这孔尚任可还是尊孔的门面，他到底写了出什么戏让康熙那个“小玄子”那么受不了呢？

说起来处罚也不应该这么严重，因为孔尚任不过写了一个妓女的故事，这个妓女虽然位列秦淮八艳，也就是说是个名妓，但再大的名妓也不劳你康熙帝操心啊，怎么一个妓女的故事就让这位在韦小宝嘴里是个“鸟生鱼汤”的一代圣君火了呢？

原来也不怪小玄子发火，孔尚任这出名叫《桃花扇》的戏，虽然只是写了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故事，但孔尚任自己也说，他写《桃花扇》是为了“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那么是什么样的兴亡之感呢？这很容易理解，当然是清兴而明亡的兴亡之感。因为戏是一出悲剧，所以这种感慨也是悲痛的，其思念明朝的情绪也就不言自明了。据说孔尚任为写这出戏，曾专程赶到扬州，在抗清英雄史可法的墓前徘徊数日，以寄托哀思，并体验生活。

这还得了！罪名大点，就是想反清复明啊！

看来小玄子只把孔尚任给罢了官已经是轻的了，这说明他已经是够“鸟生鱼汤”的了，要按清朝文字狱的传统，孔尚任这种明目张胆地思念明朝的情绪不落个满门抄斩，自己恐怕也得呜呼哀哉。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康熙还算仁慈，还算给孔老夫子面子；而孔尚任也算胆大，也算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因为在那种白色恐怖下，他还敢写这种“兴亡之感”，那也算是文人中顶天立地的好汉了。

但我奇怪的是，既然要写这种怀念明朝的“兴亡之感”，他为什么不写史可法呢？或者郑成功也行啊？再不就写个当时为国捐躯的仁人志士，哪怕是朱自清这样的不领救济粮的有骨气的文人也行啊，为什么偏要去写一个妓女呢？还要从这个妓女身上寄托沉重的“兴亡之感”，这真的有点儿让人想不通。难道真的是“英雄每多屠狗辈，青楼不乏侠女身”？

你还别说，我想孔尚任可能还真的是这样认为的——越是那些底层的百姓，越在国破家亡之时会激发出侠气、骨气与正气来。而李香君正是这样一个人！

电视剧版的《桃花扇》有一个明显失实的地方，那就是主演李香君的曹颖身高一米六八，而且身材略有些丰满，而事实上的李香君虽然在后世有号称侠女的风范，可实际上她的身材比较娇小，身高最多也就一米六，又因为她唱歌唱得好，歌喉婉转圆润，所以当时李香君有个外号，叫“香扇坠儿”，就是形容她的气质玲珑剔透得有如系在香扇上一颗玉坠儿。那曹颖哪像是香扇坠儿啊？我看起码也得是半截儿扇面儿，所以我说她与李香君的真实气质并不相符。

有的人会奇怪，这么娇小的李香君为什么后来名气那么大呢？她会干得出那名震天下的“血溅桃花扇”的事来吗？

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事实上越是浓缩的，越是精华的。李香君虽然身材瘦弱，但人家内在的小宇宙强大啊。女人往往是这样的，表面上往往像哈姆雷特说的那样——“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但哈姆雷特不知道，平时越是脆弱与平静的事物，爆发起来越是强大与激烈，像地震、火山喷发和女人，都是这样。

再者说，这“血溅桃花扇”又不是武松的“血溅鸳鸯楼”，非得五大三粗在少林寺学过武功才行，李香君的“血溅桃花扇”不过就是一出精神的悲歌而已。

当然，因为是精神的悲歌，所以它反倒要比武松的“血溅鸳鸯楼”要伟大、要壮烈得多。

当时的情况是，南明弘光朝的兵部尚书阮大铖为了笼络手握重兵的佥都御史田仰，就把李香君许给田仰做小妾。这两个臭男人商量妥了，也根本不问李香君愿意不愿意，就派了人到李香君住的媚香楼来抢亲。按当时的情势，一个妓女被当朝大员看上了，不论你愿意不愿意，那都是没辙儿的事儿。可李香君坚决不从，而且性子刚烈，在怒斥了阮大铖的无耻、卑鄙之后，她一头撞向墙去，当时血流满地，昏死过去。后来还是一手抚养她长大的李贞丽代她上了花轿，才使她躲过这一劫。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了，李香君为什么宁死也不嫁给当朝大臣呢？而这个兵部尚书阮大铖又怎么偏偏看中了李香君呢？

这其中的源由都牵扯到一个重要的男人，他的名字叫侯方域。

侯方域是河南商丘人，祖父和父亲都是大明朝有名的忠臣。他自己和方以智、陈贞慧、冒辟疆合称明末“复社四公子”，又与魏禧、汪琬合称“清初文章三大家”，是个才华横溢的大帅哥。

在侯方域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到南京来参加礼部的会试，备考之余，经友人杨龙友的介绍，认识了李香君。当时这位大帅哥第一次来到十六岁的李香君的房间时，一抬眼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宽约两尺“寒江晓泛图”的水墨横卷，画的意境十分高远，关键是画的结构布局很庞大、很大气，画上还题着一首诗，其中一句“瑟瑟西风净远天，江山如画镜中悬”让侯大才子大为赞赏。

他仔细一看，诗与画都没题落款，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按道理，文人作诗作画没有不题落款的呀。实在不好意思题的，恐怕就是水平太差，练习之作，题上去丢人，所以才不题。但要是这样的话，也不会被裱起来挂上墙啊？所以侯方域就很奇怪的问，这幅横卷如此高妙，怎么没落款呢？而且这画风诗风如此大气，此等名家，我博学多识的侯方域以前怎么没见过他的作品呢？

侯方域一好奇，李香君就笑了，轻启朱唇，淡淡地说了句：“此小女子涂鸦之作，因不足为道，故未落名款。”也就是说，这我随便画画写写，随便裱裱挂挂的，所以没当回事儿，也就没题名落款。

这一下，侯方域大吃一惊，大跌眼镜，当即索要纸笔赋诗一首，对李香君的才情大为赞赏不已。

我们也不知道这侯方域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反正那么多文人到李香君这儿来都没发现并利用这个细节，侯方域第一次来就成功地利用了墙上的这幅画，好好地拍了李香君的马屁，或者不叫拍马屁，应该说是与李香君成功地产生了独特的沟通。这让李香君这位眼界颇高的秦淮名妓一下子就对这位河南来的小伙子产生了无限好感。两个人诗卷来往，感情迅速升温，一下子便都坠入了爱河。管理学上有句名言，叫“细节决定成败”，回头看看侯方域的恋爱法，可见真理无处不在。

李香君倾心侯方域之后，决定再也不跟别人来往。按当时的风俗，侯方域这叫“梳拢”了李香君，但是要出一笔“梳拢”费。侯方域是来赶考的，又没带那么钱，当时又没信用卡可以先刷卡后付帐，所以心里很着急。正在这时候，有人雪中送炭来了，那位杨龙友又出现了，而且是带着大笔赞助费出现的，这下侯公子得偿心愿地住进了媚香楼，不仅为李香君买了很多首饰，还送了李香君一柄绢面的象牙宫扇作为定情物，上面系着侯家祖传的琥珀扇坠，正应了李香君“香扇坠儿”的雅号。

后来还是细心的李香君，发现了端倪，说这位杨龙友杨公子怎么好像是保护唐三藏西天取经的孙猴子呢？这么关心你！这么帮助你！你到南京，他接待，还把我介绍给你；你缺钱，他赞助你，让我们终成眷属。侯方域要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也一定要对杨龙友唱一段“only you”了。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

侯方域一听，也觉得有问题，于是就把这位“only you”请到了媚香楼，两人一番畅谈才知道，原来这杨龙友不过是个中间人而已，他所热心做出的这一切都缘于他背后的一个人，那就是阮大铖。

我们会很奇怪，阮大铖怎么会对侯方域的事儿这么上心呢？这时候侯方域不过是复社的一个年轻文人而已。难道是他看中了李香君？那么他自己来好了，干嘛要费这么大的周章呢？

原来，这阮大铖是万历时期的进士，做了很多年的官，也是明朝有名的戏曲家。只因在官场上站错了队伍，投靠了魏忠贤，也就成了臭名昭著的阉党的人。崇祯朝的时候，阉党被清算，他也被罢职回了江南。后来时局动荡，他就一心想东山再起。但阉党的对头是东林党，而复社也就是东林党里的年青人组织起来的。东林党虽然在政治上不得势，但却一直象征着社会主流的正义力量。阮大铖想东山再起，就不惜重金拉拢侯方域这种复社中的骨干力量，以图让东林党人与社会舆论接受他。他知道自己以前的名声很臭，不能直接出面，于是才有借杨龙友之手的曲意接纳。

侯方域当时听了这话，就没有做声。因为阮大铖当年做官的时候与他父亲的交情还是不错的。况且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现在用了别人的钱了，就得领别人的情啊。

这时候反倒是躲在屏风后偷听的李香君忍不住了，她气愤地走出来，对侯方域说：“阮大铖是什么人？是个妇孺皆知的小人。官人受了他的资助，便要为他分说，这是因私废公，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阮大铖资助的这些首饰衣裳我李香君还看不上眼呢。官人自可拿去退还。”说着，就把首饰、衣裳都拿了出来，扔在了桌上。

这对侯方域来说，不啻是当头棒吓，一下子就唤醒了他的政治立场，当即表示要按李香君的意思把赞助费退还，并坚决与阮大铖划清界限。

我不禁想问了，侯方域作为东林党人、复社骨干，对阮大铖还未有断然拒绝的意思，这十六七岁的李香君哪来的这么高的政治觉悟的呢？

原来，在侯方域来到之前，复社的其他几位主将陈贞慧、冒辟疆等人就经常在李香君这里聚会，尤其是陈贞慧，那简直就是李香君的精神导师。他们整日在纵论天下，李香君则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入耳且关心”起来，久而久之，就完全被同化了，再加上正是血气方刚的青春岁月，政治的立场尤其容易鲜明起来，所以李香君的思想也就带有了东林党人典型的气节论。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清亡以后，那些高谈气节的东林党人，包括侯方域在内，有不少都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做了清廷的官，而独独这位旁听生李香君，却真正尽显了东林党人所期许的民族气节。我想，这也是孔尚任之所以要从这个平凡女子身上寄托“兴亡之感”的关键所在。所以为了突出这一点，孔尚任不惜在创作时篡改了史实，将侯、李真正的介绍人陈贞慧也改成了杨龙友。

在李香君的思想感召下，侯方域毅然拒绝了阮大铖的拉拢，他不仅把阮大铖的险恶用心公之于众，还伙同陈贞慧与冒辟疆等人戏弄、讨伐阮大铖。他们三个有一天主动要求阮大铖出个戏班子来媚香楼唱戏，阮大铖一听很高兴，以为“金元外交”出了成果，就赶快安排了自己府内最好的艺人来唱戏，侯方域他们边喝酒，边看戏；边称赞戏演得好，边骂阮大铖的无耻与狡诈。说他不过是阉党余孽，魏忠贤的干儿子，还想通过冒充艺术家来博取人民的同情，这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更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狗，我们复社的文人，就是要痛打这条落水狗。然后这帮年青人就边骂、边喝酒、边拊掌大笑、边看戏。这耍了人，还解了恨，那感觉别提多爽了。

不仅如此，过了几天，他们再接再厉，陈贞慧和复社的吴次尾等人写了一篇《留都防乱揭帖》，就是痛批阮大铖的告全国人民书，真的是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在痛打落水狗了。

他们这边爽歪歪了，那边收到消息的阮大铖鼻子都要气歪了，心的话，这帮嘴上没毛的年轻人，总有收拾你们的时候。尤其是这个侯方域和李香君最为可恨，拿我的，用我的，却恩将仇报，总有一天要你们好看。

这坏蛋一发狠，老天竟也变了脸。没过多久，李自成攻下了北京，明朝灭亡了。遗老遗少们赶快在南京建立了南明弘光小朝廷，奸臣马士英成了执政大臣。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马士英立即起用阮大铖为兵部侍郎，随后又升为兵部尚书。这一下，臭咸鱼翻了身，阮大铖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要对着复社的那帮小伙子们大吼一声：

“俺胡汉山又回来了！”

先是陈贞慧等人下狱，幸亏侯方域跑得快，投奔到扬州史可法的麾下为抗击清兵做贡献。因为属于“跑路”，所以也不可能带上李香君，两个人珍重惜别，李香君拿着那把定情宫扇发誓一定要等侯方域回来。

但侯方域跑了和尚，却留下了媚香楼这座“庙”，阮大铖秋后算帐的对象也就对准了李香君，于是就有了我们开头说的“血溅媚香楼”的情景。

在李香君昏倒后，又是那位杨龙友及时出现救助了她，还从血泊里捡到了那柄绢面宫扇，杨龙友为李香君的气节所感动，依扇上的血迹，点缀成朵朵桃花，于是就有了这把传世的“桃花扇”。说到底，这桃花扇象征的就是李香君宁折不弯的气节和一种“血染的风采”。

阮大铖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李香君伤还未愈，阮大铖就打着皇上圣谕的幌子，把李香君征入宫中充当歌姬。

这下李香君没办法了，她本来就是歌妓，怎么能违抗圣旨呢？她只有紧紧地抱着她那柄用鲜血写成的桃花扇进了深如海的深宫。

在一次宴会上，瘦小的李香君借唱戏的机会当众痛骂阮大铖与马士英，最难能可贵的是她骂阮大铖不是骂的个人恩怨，而是骂他们丧权误国，陷百姓于水深火热，这让这位逆境中的女子的形象更加高大了起来。

幸好，在阮大铖要进一步加害她之前，南明朝也亡了，清兵攻下南京的时候，李香君随着宫人逃了出来，等回到媚香楼，却发现早已是一片火海。这一下，天地茫茫，却举目无亲，而侯方域又因战乱而音信皆无。李香君唯有捧着一把桃花扇，独立在桥头，看古老的南京城在战火中战栗。

这时候，幸好当年教她戏曲的老师苏昆生发现了她，带着她逃了出去。电视剧在处理这一处情节的时候，我觉得设计得很精彩。说侯方域在扬州兵败后也回到了南京来找李香君，就在李香君静立桥头的时候，侯方域则正在媚香楼附近找她，可终于没能发现，致使两个在战火中擦肩而过。

当然，这种构思是很时尚的，也是很技巧的，孔尚任毕竟还不如现代的编剧们那么会玩花活。在孔尚任的《桃花扇》里，苏昆生救走并安顿了李香君后，受李香君所托寻找侯方域，并最终将那柄鲜血染红的桃花扇交到了侯方域的手中。侯方域在寻找李香君的过程中，又横生枝节，再次被阮大铖报复，下在了大狱，后来经多方营救，终于在南京的栖霞寺找到了李香君。二人劫后余生，却要面对国破家亡的惨痛现实。在历史的兴亡面前，儿女情长竟变得无从寄托，于是两人于痴情中梦醒，双双出家，用一种宗教式的苍凉为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划上了一个叹息般的句号！

但其实，这并不是真实的历史。真实的历史要远比这更苍凉得多。

开始的时候，李香君与侯方域好像还有情人终成了眷属。他们一起回到了河南商丘，但侯家已为侯方域娶了正室，李香君只能屈居为妾，后来侯父又知道了李香君的妓女身份，甚至要把她赶出家门。

入清后，侯方域终于没能坚守住他们那帮年轻人所提倡的操守和气节，去参加了清人的考试，结果考得还不理想，只中了一个副榜，这下连李香君也看不起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帅哥。在对侯方域的失望与侯家众人的排挤下，李香君在贫病中郁郁而终。侯方域则深陷失节与失去李香君的痛苦中，于是把自己的书房改名为“壮悔堂”。人才入壮年便已后悔终生，而惟有李香君的茕茕孤坟与此为伴，这不是一种最大的苍凉吗？

不过南京本地的传说却是李香君最终是独自在栖霞山葆真寺出了家，并最终葬在了这里，至今栖霞山还有李香君的遗冢。

当然，老一辈的人可能还记着另一种有名的结尾，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电影版《桃花扇》的结尾。说李香居隐居栖霞寺，守着那柄血染的桃花扇，也守着自己对爱情与人生的理想苦苦等候着侯方域。结果八年后，侯、李二人终于在山寺相遇。当李香君得知侯方域已变节降清时，愤而撕碎了当年才子题诗、佳人溅血的桃花扇，与软弱的侯方域彻底决裂，从此遁入了空门。

我估计孔尚任看了这样的结果，也会大为惊叹、大跌眼镜。他借李香君所抒发的“兴亡之感”——也就是那份时代与历史的意义就够深厚的了，可是后人比他还狠，让李香君与侯方域的爱完全就变成了所谓的“时代的传声筒”。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倒在了沙滩上”！

孔尚任这位“前浪”把李香君的人生意义放在时代的环境里，去描写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应该说，这不只是对李香君个人精神的宏扬，也是对那个时代那群平凡女子们的精神颂扬。

就是那些平凡的女子们，虽然身为艺妓，身在社会的底层，却为后人所景仰，她们都有一个传奇的名字——“秦淮八艳”！

说到秦淮八艳，像柳如是、李香君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但其中也不乏小家碧玉般的可爱女性，董小宛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请看下回：董小宛的故事——“从明天起，关心粮食与蔬菜！”

第十九回 潇潇暮雨洒秦淮，脉脉春情与谁猜

——董小宛的故事

一个才女，一个顶级的才女，如果嫁了人，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像李清照，一个才女嫁给了一个才子，她们婚后的生活是诗词歌赋，文物品鉴，夫妇酬唱，志趣相投，虽然开始日子清苦些，但别提多么风雅，多么快乐了。

像朱淑真，一个才女嫁给了一个庸人，夫妻间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她的婚后生活只能是自怨自艾，继而哀叹命运的不公。她写了本《断肠集》，有关“爱”与“诗”的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她只能孤芳自赏。

但你可能想不到，明清之际有一位才女，她的婚后生活和前面两位典型却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位才女早年就已名动天下。等她嫁了人之后，也不写诗了，也不搞创作了，突然变得很家庭主妇，天天尽琢磨着怎么给老公烧好吃的菜，每样菜不仅烧得很入味、很精细，还要考虑营养搭配，考虑维生素ABCD的比例；还要别出心裁，要能不断变换花样。这样的自律精神与勤奋精神在古往今来那都是相当突出的，因此不可能不在中国烹调史上留下精彩的几笔，像一些很有名的菜肴，比如说“虎皮肉”，还有糕点中的“董糖”，据说就是由这位才女捣鼓出来的。

当然，光烧菜还看不出这位才女的全部本事来。她在这个大家族中，既能全方位地操持家务，又能谨小慎微地对待别的女人；既能把家务事管理得井井有条，又能让所有人都对她交口称赞。

从管理学的角度看，这能耐可不比王熙凤差。王熙凤的精明人都看在眼里，虽然管家管得不错，但也招了不少人的忌恨，尤其是最后连自己老公也没管住，也去包二奶了，所以说王熙凤的管理从根本上说也不能算成功。

可我们这位才女就不同了，不仅能把家管得好，关键还能把老公“管”得好，终其一生，她丈夫对她深爱不已，甚至在她死后，还写下了一篇长长的回忆文章，叫《影梅庵忆语》，它与沈复的《浮生六记》号称清代两大思念妻子、回忆恩爱的夫妻生活的奇文。可见她在丈夫心中的地位，也可以看出她们之间的感情。

你看，既能让丈夫对自己不变心，又能跟家里的其他妻妾很帖心，还能对所有家务事儿很上心，最后还能让所有的人对她都放心、也都对她很关心，这从婚姻与家庭的角度看，我以为简直就是一个神话了！

但后来却有很多人对这个神话很不以为然，甚至还大加批判，于是这个神话最后竟又变成了一个话柄。尤其是后来的一些知识女性，也就是后代的一些才女们，对这位名叫董小宛的前代才女的婚后生活很不以为然，甚至顺带着还要批判一下那个享受了董小宛优质服务的男人，说他们这样，那就是封建社会的产物，是个彻头彻尾的女性悲剧。

要说到后人的这种态度，就要说到这个婚姻的神话是怎么炼成的了。

据说，最让现代才女们受不了的，是这段爱情的开始，不是传统的“男追女”的模式，而是当时极为少见的“女追男”的模式。

《牡丹亭》里的陈最良老师在教学生杜丽娘解读《诗经》的时候说，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作为淑女应该端坐家中，等那君子主动来好好地求她，那才能嫁给她。女孩子太主动，那就不是淑女了。你别说陈老学究的这番歪解，倒也代表了很多人的心态。所以才会有人到今天也对董小宛这段“女追男”的爱情颇有微词。

董小宛十六岁的时候，就是名动天下的秦淮名妓之一了。她和她后来的丈夫冒辟疆的爱情据说是这样开始的。

有一天，小宛生病了，躲在苏州河畔的绣楼中闭门谢客。而这位久闻小宛芳名的冒公子与两个朋友很不识趣地敲开了小宛家的门。大概是这位冒辟疆长得实在是太帅了，而且又是名闻天下的复社四公子之一，所以小宛见了他的面之后，病也一下子就好了。等到冒公子考虑到董姑娘的病情要早点儿告辞的时候，这时候董小宛却“牵留之曰”，也就是拽着冒辟疆的衣袖说：“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工。”然后“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别屡留，不使去。”就是说我这一段病得很厉害，今天见了公子就觉得病全好了，看来公子就是医我的那味良药啊。于是就强留冒帅哥喝酒、吃夜宵，怎么着也不让走。

等到了第二天，小冒要从苏州赶往北方，临行前，赶来与董小宛告别。没成想董小宛坐上他的船，说自己已经收拾好了，一定要乘船送冒公子一程。小冒没料到了有这一出，也就只好让她送了。

结果这一送，一直从苏州送到镇江，路上冒辟疆每天都在劝小宛回去，可这董姑娘铁了心了就是不回头，等到看到了金山寺的时候，小宛姑娘就像那位勇敢、坚决的白娘子，望着江水发誓说：“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也就是说我不回去了，这辈子非要跟着你不可了。

我们说，董小宛这劲头可有点赖上冒辟疆的味道，这让后人大多很不理解。据后代才女们的分析，这里头大概有两个主要原因：

一是冒辟疆长得可能实在太帅了，以至于董小宛见了他意乱情迷不能自已。据说冒辟疆有个外号叫“东海秀影”，曾经有人这样记载说“所居凡女子见之，有不愿为贵人妻，愿为夫子妾者无数。”就是说他就是个大众情人万人迷，女孩子个个见到他都想嫁给他，可见他帅到什么地步。好不容易才碰上个这样的极品男，董小宛不动心才怪。

第二个原因可能更重要，那就是冒家在当时的江南也是世族，是颇有财力的官宦世家。在明清变革之际的那个时代缝隙里，乱世中危机四伏，美女们个个都急着为自己找个好点的归宿，像陈圆圆就主动追求过冒辟疆，结果还被这位冒帅哥给拒绝了。像冒辟疆这种又帅又有钱的大才子，自然就成了董小宛这一类风尘美女清仓大甩卖的最佳对象。而且，很关键的一点是，董小宛这时候确实身背着巨大的债务。

回到当时的时代环境来看，这种说法，好像不无道理，要不董小宛怎么会突然对冒辟疆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势呢？

但我觉得，也有疑问。

疑问之一，董小宛对冒辟疆能不能算是“一见钟情”呢？

答案是——不能。

虽然我们说，小宛的爱情是从冒辟疆这次偶然的拜访开始的，但事实上这却并不是两个人的“初相遇”。两个人在三年前就曾见过面。当时，冒辟疆到南京赶考，闻听董小宛的盛名，于是约了陈贞慧、方以智等人一起去见董小宛。哪知道董小宛清俊脱俗，嫌秦淮河这个地方太过嘈杂，不安静，搬到苏州去了。

这一下更调起了冒帅哥的味口，他又专程赶到苏州。不巧，等他到了苏州，董小宛又逢黄金周出门旅游去了，名山大川，这位美女也多有涉猎，据说当时她正在洞庭湖。

冒辟疆在苏州等到好长一段日子，终于在临走前决定再去董小宛那儿碰碰运气。这一次，运气来了，董小宛正好午睡才起，说下午还得赶个场子，就在外事活动的间隙里接见了一下小冒同志。据冒辟疆自己的回忆说，那个中午，她见到董小宛的感受是：“余惊爱之”！

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时的无情流水却恰好是董小宛，她对这位当时就已名列复社四公子的冒辟疆并没有过多的注意。要知道，当时的复社四公子那也是一个国内仅有的F4组合，董小宛不可能没听说过。而冒帅哥也不是像韩国名星那样是靠后来整容才变帅的，那么初相遇时的董小宛为什么对冒辟疆这么不上心呢？

后来，也就是第二年，冒辟疆又分别在扬州、杭州等地想拜访董小宛，可总是失之交臂。冒辟疆找到扬州的时候，董小宛已经去游西湖了；冒辟疆找到杭州的时候，董小宛又已经去游黄山了。事实上董小宛就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冒辟疆在寻寻觅觅，以至于在苏州河畔她们再次相逢的那个夜晚，在冒辟疆的提示下，她才想起来她们曾经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我不禁想问，三年前的董小宛和三年后的董小宛，在对待冒帅哥的态度上，前后差别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疑问之二，董小宛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冒家也不是富可敌国，只不过是如皋城里的一个官宦人家而已，若从经济角度考虑，她为什么没有选择其他人呢？

当年董小宛在秦淮河边一夜成名的时候，追求她的王公贵族不乏其人，比如说当时复社中一些有名的名士都与她有过交往。我们现在不知道都有哪些人追求过董小宛，但要从财富的角度上看，至少还有一些超过冒辟疆的人。比如说，当时董小宛要搬去苏州，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要躲避一个恶少叫窦赫的骚扰。这个窦赫家里很有钱，开始也道貌岸然地追求董小宛，可在被拒绝之后，就纠集了一伙流氓无赖天天来骚扰闹事，以至于董小宛只得远避吴门。虽然这个窦赫在人品才气上与冒辟疆没得比，但至少说明，要是只为了钱与财富的话，冒辟疆也未必是董小宛唯一的选择。

事实也证明，冒辟疆在钱财上也确实不能成为董小宛的屏障。后来董小宛倒追冒辟疆一直追到了如皋城下，可冒辟疆拒绝她的一个理由竟是，你们家这些年来欠下来的那些巨额债务，我可没办法帮你还。这一句话，就把小宛姑娘弄哭了，委屈得不得了,还不能说什么，只得流着泪转头离去。最后还是柳如是的老公钱谦益仗义援手，帮董小宛还清了债，又亲自把董小宛送到如皋，董小宛才最终嫁到了冒家。

说董小宛最终“嫁”到了冒家，其实绝对是言过其实。因为这时候冒辟疆家里早已有了正室妻，董小宛不过是以妾的身份来到冒家的。更惨的是，开始冒辟疆还不敢把董小宛带回家，只是在外面临时租了套两居室让董小宛住，这形式简直就像是包二奶。

要说冒辟疆的正室妻子苏元芳还是比较善良的人，她知道这了事儿后，不仅在生活上关心董小宛，还在做好了冒辟疆父母的工作后，于四个月后亲自把董小宛领回了家，让董小宛得以彻底融入了冒家的生活。

为了报答苏元芳，这位位列秦淮八艳之一的江南名妓董小宛，放下诗书，也放下了才女的作派，全心全意地为冒家服务起来。

因为冒辟疆的母亲马夫人与苏元芳都很喜欢董小宛，不久董小宛基本上接替了操持家务的重任。她在马夫人与苏元芳面前常常是表现得毕恭毕敬，她们坐着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站着；她们站着的时候，她从来都是小心地在旁边服侍。这位大才女在冒家的这两位女人面前，基本上就是一幅婢女的姿态。这还不算，为了这两个女人，她不惜忍辱负重。当战乱来临时，全家举家逃亡，冒辟疆是左手扶着母亲，右手拉着苏元芳，他实在没手了，就回头对董小宛说：“你自个跟上啊！”

董小宛还特感动地说：“保护她俩重要，你别管我。”

这哪是封建社会的小夫妻啊，这简直就是长征途中的共产党员嘛！

还有一次，也是战乱来临。小冒又要带着母亲与老婆逃难去了，临行前郑重地对董小宛说：“我们走了，这屋子和这家就交给你了，你可要把它们看好了。”要说这小冒也实在太不像话，你一个男人都躲战乱跑了，把家交给一个弱女子看着，这什么人啊！

可董小宛依然毫无怨言，说：“你放心吧，只要我人在，这家我就给你看好喽！”这也不像话，感觉就是《上甘岭》——“人在阵地在！”

大概听了这话，冒帅哥也不好意思了，就说我有个朋友叫什么什么的，你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到他那儿去避避难。说完与小宛依依惜别，留下董小宛这“南方游击队”在战火中做“留守女士”。

我们说这对夫妻俩的思维看上去好像特别不能让人接受。冒辟疆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而董小宛怎么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呢？而且还自贬身价！就算他冒辟疆是F4，你董小宛也是名满天下的“八艳”组合啊，也不比他差到哪儿去啊！凭什么让他这么对你呢？这也是后代很多人，尤其是后代的才女们尤其耿耿于怀的地方。而这些事又并非虚构，都是当事人冒辟疆亲手记下来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小冒同志有些精神自恋，所以“下笔如没神”，信手瞎写呢？

说实话，这种可能性不大。就算是冒辟疆稍有些夸大的成份，但也绝不至于编故事。

冒辟疆曾经亲手记下过这样一些事儿。他在战乱逃亡的时候得了重病，而且这一病就病了三个月。这一百五十天里，董小宛“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摸，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身起伏，为之左右翼。”

这一段动作的描写可谓是感人之极。因为是逃难，仅有被褥都给冒辟疆用了，董小宛每天就卷一破席睡在冒辟疆旁边伺候。冷了就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热了就不厌其烦地替他扇风；痛了就抚慰他，还拿自己的身体给冒辟疆当枕头；乏了就替老公足底按摩，还用身体为老公暖足。这种照料，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微不至。

这些还不算，当生病的冒辟疆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的时候，董小宛“惟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求老公开心就好，这是多高的思想觉悟啊！

对于这一切，董小宛曾经对冒辟疆说过一句话，叫“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就是我怎么吃苦受罪都无所谓，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如果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人听了这些，真的会怀疑，这位董小宛可能就是个童养媳。

最后在小宛不眠不休的照顾下，冒辟疆终于转危为安。可以说是董小宛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可由于操劳过度，在冒辟疆康复之后，董小宛却病倒了。这一回，冒辟疆却无法从死神手里把董小宛抢回来，最终，在与冒辟疆度完九年的夫妻生活之后，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秦淮名妓，因为积劳成疾而最终撒手人寰。可以说，董小宛是用自己的生命把冒辟疆从死神那里换回来的。

这居然就是那个曾经“艳冠秦淮”的董小宛的最终结局。

我之所以要用“居然”这个词是因为大多数人对董小宛在冒家的表现以及她对冒辟疆表现出的心甘情愿都大为不解。甚至有人嫌她太做贱自己，因此觉得她远不如秦淮八艳中的柳如是、李香君，甚至是陈圆圆，因为她的表现体现出她身上没有一点的女性自我尊重、自我解放的意识，她们说董小宛就是被封建三从四德思想填满了身体的一个傀儡和木偶而已。

我却从来不这么看。

女权主义者有一个响亮的口号，叫“男女平等”。但我以为，在婚姻与爱情中，追求所谓的平等其实是一种误区。

从现实的层面来看，越是追求形式上的平等，越说明本质上的不平等。如果冒辟疆也按董小宛的方式来照料过董小宛，那就能说明他们真正平等了吗？

从精神的层面上看，爱情中那种叫做“爱”的情绪本来就是共享的，因为是共享的，所以也就没法分成某种比例。一旦要追求所谓的平等，那就说明爱情不再是共享的，而是有了裂痕的。等到双方真的都完全平等了，那也就是两个人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董小宛在冒家表现得像个小媳妇儿一样，是不是就是因为她本质上就是一个三从四德灌输出来的“温良恭俭让”式的弱女子呢？事实上，董小宛也有她刚烈的一面。当年，在结识冒辟疆之前，因为董小宛已经名满秦淮，所以有不少达官贵人看中过她。曾经有一个叫朱统锐的家伙，世袭了镇国尉的爵位，也算是个半拉子的皇亲国戚。他看中了董小宛，就非要董小宛到他乌衣巷的家里来陪她喝酒，董小宛坚决不从，后来在母亲的哀求下来到朱家。结果这个朱统锐在酒席上污言秽语，暴露出流氓本性。当时弱小的董小宛是横眉冷对，最后一怒之下掀翻了桌子，在朱统锐惊愕的目光下，大义凛然地走出了朱家。你说这气魄怎么着也要比刘邦赴鸿门宴要强多了吧。再有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个窦赫，也是因为在遭到董小宛的喝斥后，才狗急跳墙要报复她的。从这一点上看，董小宛不也像李香君一样有着“血染的风采”吗？虽然她没有用鲜血染红过一把桃花扇，但这种精神与骨气却与李香君是一脉相承的。

那么这么一个有傲骨的女子，为什么在面对冒辟疆时却丝毫没有傲气呢？

我以为原因很简单，就一个字：“爱！”

爱是什么？这是一个千古以来的谜题。有的人的爱是一种占有，而有的人的爱却是一种付出。没有爱过，你永远不知道你的爱到底会是哪一种。

董小宛的爱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付出式”的爱。在她没有爱上冒辟疆的时候，这时候虽然冒帅哥在她眼前出现过，她也并没把他当回事儿，这也就是说董小宛这种女孩在爱与不爱的界限面前是分得很清的。她不爱的，她不会故施恩惠、到处留情。一旦她爱了，她就会付诸行动、义无反顾。

说起来，冒辟疆苏州河畔到来的那个夜晚，大概正是董小宛最渴望爱情的时候。一则她年龄渐长，十九岁了，名妓们在这个年龄都开始要为自己寻找归宿了；二则时势变幻，陈圆圆这样的名妓都被大恶棍强抢而去，谁不想趁早找个可以爱、值得爱的人去依靠呢？三则董小宛那时正在病中，林黛玉在病里最想的人是谁啊？是宝哥哥。也就是说女孩子在病里往往是情感与精神上最无助的时候，冒帅哥恰逢其时去看望她，这就叫趁虚而入，一下子就让小宛认定了他。说得玄一点儿，这或者就叫“缘”吧。

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反正董小宛知道自己爱上了冒辟疆，也就义无反顾地把爱付诸于实践。从行动的意义上讲，董小宛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者，她不忸怩作态，也不故作矜持，对自己渴望的幸福目标认识得相当清楚。试问，哪一个被“三从四德”浇灌出来的女性能做到这一点呢？

至于在婚后，她在冒家也并不是只有委屈而已。她对马夫人和苏元芳的态度那是投桃报李，如果说谦卑一些能促进沟通与交流，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人们所需要的傲骨和傲气，只适用在是非面前、原则面前。事实上不懂得谦卑的人永远不会理解人与人之间那种相互抚慰的温暖与幸福。

在与冒辟疆九年的夫妻生活里，董小宛除了在饮食起居上细心照料丈夫之外，在生活细节上两个人志趣相投，也是颇有情趣的。

据冒辟疆回忆，两个人空的时候，常在书房中泼墨挥毫，鉴别金石，董小宛总是别有创见，引得冒辟疆大为赞赏，这哪里比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幸福差呢？

董小宛的小楷和隶书写得尤其得好，所以常代替冒辟疆给亲戚朋友题字写信，这也可以看出冒辟疆对她的信任来。

最有情趣的是夏夜的时候，董小宛特别喜欢如水的月光，常搬一短凳，端坐在花丛月影之中。因为她很瘦，所以常能与花丛月影融为一体。随着月光的变化，她也会挪着地方坐，还常问庭中欣赏的冒辟疆这样美不美。这种夫妻间的情趣让冒辟疆刻骨难忘，以至于小宛死后，冒辟疆还常常“月下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冒辟疆特别喜欢茗香，董小宛就收集了好多珍贵的沉香，她收集的品种在士大夫圈子里往往都是特别有名的，冒辟疆常因此觉得在朋友面前特别有面子。董小宛还精擅茶道，夫妻两个常在满屋氤氲的香气里，品茶论道，那真是神仙眷属，让人羡慕。冒辟疆也因此说过，他和董小宛的九年生活，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而董小宛死后，他也就彻底地爱念成灰了。可见两个人之间那种深厚的夫妻感情。

有次逃难的时候，董小宛所有的衣裳首饰都丢了。后来安定之后，全家的花销都从她手上进出，但她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首饰。到了七夕的傍晚，小宛望着天上的流霞，忽然有了兴致，希望能按霞光的颜色打一件手镯。冒辟疆就按小宛的心愿打了一件，还亲笔在上面题了“乞巧”和“复祥”四个字。一年之后，这只手镯突然从中间断开了，于是冒辟疆又为她重新做了一只，送给董小宛的时候恰好又是七夕之夜，冒辟疆又在上面题写了“比翼”、“连理”四个字。董小宛一生都珍爱这唯一的首饰，临死的时候全身不穿戴一样值钱的东西，唯有这只手镯不肯摘下来。我想，她是要用这个小小的手镯来见证那个男人对她的爱。

董小宛曾经说自己嫁给冒辟疆是“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也就是跳出了火坑，进入了天堂。那么不论在冒家受的是何种辛苦与艰苦，那都是天堂里的辛苦与艰苦，所以就算让她这个名冠一时的才女从明天开始，只能去关心粮食与蔬菜，她也会开心地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相信，这就是这个爱并快乐着的女人无怨无悔的心声！

说到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与沈复的《浮生六记》，有人说男人看到的是董小宛的温婉和芸娘的可人，而女人看到的却是小宛的悲哀和芸娘的抑郁。为什么同一段恋情、同一个故事，男人和女人的看法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呢？

请看下回：沈复和芸娘的故事——“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第二十回 世间何事堪扼腕，浮生写罢爱如磐

——芸娘的故事

将《浮生六记》译成英文版的林语堂说，芸娘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他在《浮生六记》英文版序言里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

其实，林语堂说这话有一个小小的错误，这个错误在于“中国文学”四个字。事实上沈复写《浮生六记》这本小册子，本意并不是为了什么文学创作。沈复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文人，也不是一个文学青年，他只是一个受过良好文化教育的商人而已，他写这个东东，并非缘于什么艺术灵感，而只是彻头彻尾地忠实纪录他曾经有过的婚姻生活而已。所以，林语堂先生要是真的想回答“谁是最可爱的人”的这个话题的话，他的回答也应该改为：

“芸，我想，是中国历史上，或者说是中国婚姻史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

但事实上，我觉得做中国婚姻史最可爱的女人远比做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要难得多！为什么这么说呢？原因至少有三个方面。

第一，文学中很容易创设出动人的情节与细节来，但现实的婚姻生活却往往是平淡无奇的。因平淡无奇的生活而让世人记住，这当然很难。

热爱芸娘的林语堂先生最有名的一部小说叫做《京华烟云》，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姚木兰与曾家的姻缘，最早缘自于姚木兰小时候在战乱中的走失与曾家的收养与照顾，这无疑是有着很大的传奇性的。而姚木兰与曾家三位少爷之间的少年情趣生活无疑为后来的爱恨情仇埋下了伏笔，以至于当她和最应该结合的大少爷平亚错过，而又与最不可能结合的三少爷曾荪亚结合的时候，小说的情节峰回路转，真正的属于婚姻与爱情的高潮才来到了。事实上我们知道，林语堂先生也知道，姚木兰只是文学里的女人，生活里哪有这么多离奇的故事呢？

林语堂无疑是很喜欢他笔下的那个姚木兰的，可他最喜欢的那个芸娘比起姚木兰来可就差得远了。

芸娘姓陈，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儿而已，她很早的时候就死了父亲，才十几岁的她就挑起了全家生活的重担，因为她特别心灵手巧，所以她做的女红，也就是丝织品特别走俏，她也就以此来养活母亲与年幼的弟弟的。而沈复是她的表弟，十五岁的沈复第一次来到舅妈家就对这个漂亮的表姐产生了好感，但说到底，这也只是正当青春期的男孩子最正常的心理而已。经沈复搜肠刮肚地回忆，他们之间婚前唯一值得的回忆的生活细节不过是有一次聚会的时候，表姐陈芸特别在自己的房间时留了一碗银耳粥，悄悄地拽着沈复的袖子拉他到房间里去喝粥，却被女伴们发现了，由此取笑他们是小夫妻。后来因为这碗粥，他们也就真的成了夫妻。你说这样的情节，这样开始的爱情，虽然也是富有生活情趣的，但比起梁祝的十八相送来，比起白娘子与许仙的断桥相遇来，甚至就算是比起我们前面说过的李香君与侯方域的品画结缘来，这能让人感慨它是中国婚姻史的“之最”吗？

但林语堂先生分明说她是中国最可爱的女人，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第二，文学作品中的婚姻状态缘于生活，又往往高于生活，它总是能把婚姻中的矛盾与冲突调整到最激烈的状态，从而让人物在动荡起伏的生活背景中获得震撼人心的力量。但真实生活里，矛盾当然有，冲突也不断，但拿出来给人看，不过是家长里短，甚至让人流言蜚语、嗤之以鼻。

姚木兰阴差阳错地嫁给了性格最激烈的荪亚，两个人根本不是一类人，所以矛盾冲突不断，人们在姚木兰的委屈中渐渐地感受到她人格的力量，当她终于用女性独有温柔胸怀感化了荪亚这个浪子的时候，她的形象就完满了，就升华了，就深深地活在我们心中了。可这些生活矛盾要放在现实里呢？《中国式离婚》里的宋建平和林小枫这对生死冤家，哪有一个是坏人呢？他们都是好人，可他们的生活矛盾暴露在世人面前的时候，只是徒惹闲人耻笑而已。最近听说央视某著名体育节目主持人也发生了婚变，其妻大闹新闻发布会，性格不可谓不刚烈。我看网上的议论居然都是怪这个作妻子的不该把夫妻矛盾捅到全国人民面前，甚至还要揪出她当年也是第三者的伤疤来大加嘲笑。我觉得这就是现实的悲哀，我想如果哪一天，某人把这个活生生的故事写成小说，人们或许对主人公的命运会更能接受得多。这就是文学与现实的差距。

可惜，芸娘是生活在现实里的，她不是一个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她在嫁给沈复后，很快就陷入了动荡起伏的家庭矛盾中。她先是因为沈复弟媳的挑唆和婆婆之间有了矛盾，后来第一胎生了个女儿又让公公婆婆非常不满。关键是这夫妻俩也没个固定的职业，尤其是沈复，虽然做过幕僚，经过商，但综其一生，他大多数时候是在失业状态下渡过的，这让他们家的经济情况也颇为扎眼，以至于作为当时的“吃老族”，也就是在父母那儿白吃白喝的一家，芸娘经常要看公公婆婆的白眼。这些还不算，有一次，沈复的父亲要纳个小妾，开始瞒着自己的老婆，可等到沈复的妈也就是芸娘的婆婆问起芸娘这个事儿的时候，芸娘就挺为难的。一方面她又不能出卖公公，另一方面她又不该瞒着婆婆。可事实上这事儿压根儿就没她什么事儿，她却好心地帮公公隐瞒，以至于事发之后，婆婆恨她不说，连身在外地的公公也怪她，说“你怎么能撒谎呢？我没让你撒谎啊！”于是，芸娘就被尴尬地“钉”在了“家庭的耻辱柱”上。以至于公公婆婆对她积怨日久，终于因为她女扮男装随丈夫出游等有伤风化的事件把芸娘赶出了家门。

老实说，这些事在沈复的笔下记下来的时候，我们看得清事情的原委。但在当时，不仅是沈家，连当时周围的亲戚邻居对芸娘都有不好的议论，这让这个瘦弱的女子在婚姻与家庭的矛盾中显得很无助，也很无辜，但仅此而已。甚至她被赶出家门的事儿，也没像《雷雨》中的梅侍萍被赶出周家一样引发了后来惊心动魄的故事，她只是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样的矛盾与冲突怎么能与《雷雨》、与《家春秋》、甚至是与《京华烟云》相比呢？

但如果不能，林语堂先生为什么又要认定它是中国女人里的“之最”呢？

第三，文学作品里的人物往往能站在历史的高度，而现实婚姻里的人物永远都难以摆脱现实的尺度。

《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就是因为她是一个汤显祖笔下虚构的文学人物，才成为了一面封建社会中女性人性意识觉醒的旗帜，在这面旗帜的光辉下，我们对于剧情是否合理，人物是否有不太纯情的性意识倾向都不太在乎。《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就更是这样了，因为几十年以来，从官方到民间，红学界的主流观点都认为他们身上具有着反封建的内涵，所以他们的形象在文学史上就被定义为“新人”。于是不管大多数男同胞是不是很喜欢薛宝钗这个“旧人”，人们认为贾宝玉就应该娶林黛玉，因为这样才“志同道合”，才符合《红楼梦》所具备的历史感召力。

可芸娘在这个层面上跟杜丽娘、跟林黛玉简直就没得比。她虽然有不为世俗礼法拘束的一面，但她的生活里根本没有什么杜丽娘、林黛玉式的反抗。她虽然爱女扮男装，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古来有这爱好的多了，从先秦楚王的樊姬，到上民办寄宿学校的祝英台；从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到替夫从考的女驸马冯素珍。这顶多算是奇装异服的爱好，那不能随便拔高到反封建的高度吧。另外，她不仅不“反封建”，而且有某些方面还特“封建”。芸娘最为人所诟病的一点，就是她主动为老公纳妾。她先是听说有个叫温冷香的名妓，就主动去结识人家，并想为老公纳妾。结果一看这个温冷香太老了，觉得不合适，但又看中了温冷香的女儿憨园，于是一门心思地想把憨园娶回来给老公作小妾。老公不愿意，她还一个劲儿地唆使。最后在跟憨园说好的情况下，憨园临时变卦，嫁给了另外一个富商。这位在沈复与林语堂笔下天姿聪慧的芸娘竟因此耿耿于怀，最终抑郁而终了。你说这是不是太荒唐？太可笑？也太悲哀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从当时时代角度做出解释，认为芸娘毕竟还只是一个封建时代的普通女子，你让她去反封建，去体现什么女权意识那根本就不切实际。作家在作品中表现这样的人物容易，在生活里出现这样的人物就不合理了。

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我们评价历史人物的时候确实都应该有一种“当代史”的观点，也就是站在当时历史的时代背景下来看待历史人物，不要要求太高，也不要过度拔高。但落实在芸娘身上的话，如果说她的形象内涵并不具备那么崇高的历史意义的话，林语堂先生为什么要把她视为是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女人呢？

请注意，林语堂先生的英文序里的表述是“她是一个最可爱的女人”，而不是“她是最可爱的女人之一”。也就是说，芸娘就是“中国式婚姻”里那个最理想的女人，而不是那些最理想的女人中的一个。

那么林语堂先生为什么为会产生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呢？要知道，在中国这个奇妙的国度，大概最不缺少的就是温良贤淑的女子与温柔曼妙的爱情了！

后来，我仔细研读了一下林语堂先生的英文原序，发现他在序言里主要提出了以下三点理由：

第一，是芸娘特别能带给人春风化雨般的温暖，尤其是特别能带给男人体贴入微式的关心。

林语堂先生在序言里假设说，如果沈复是你的朋友，你完全可以无拘无束地随时到他家里去坐坐，这位女主人一定是很好客的。在你和沈复聊天累了打瞌睡的时候，她会“放一条毛毡把你的脚盖上”。这当然只是林语堂的假设，但可以看出来他对这位女性的认识。因为芸娘比沈复大十个月，所以她在生活上对沈复的照顾是颇具有母性色彩的。她们产生爱情时的那一碗单独给表弟留出的银耳粥大概就可以说明问题。

第二，芸娘虽然也是个传统的女性，但在林语堂眼中，她是个集传统女性美德之大全者。

林语堂在译文序言里说“我们似乎可以看得见那样贤达的美德”在芸的身上显得“特别齐全”。后人针对林语堂先生的这句话，经常会质疑他——林先生所说的美德之大全者是不是也包括“替夫纳妾”这种美德呢？可惜的是，林语堂先生自己从未解释过芸娘身上到底涵括了哪些美德。

第三，是芸娘特别具有与男性沟通的生活情趣与能力。

芸娘经常女扮男装与丈夫沈复一起去旅游，一旦听说哪里有些风景名胜，他们夫妻俩立即就会改变装束出发，也不管是不是黄金周，旅游的人多不多，或者他们夫妻这样放诞的行为会不会被人认出来。这样的共同爱好，让夫妻俩都特别能自得其乐。因此林语堂先生说，“你想，谁不愿意和她为夫妇，背着翁姑，偷往太湖，看她玩洋洋万千的湖水？或者同他到万年桥去赏月？而且假使她生在英国，谁不愿意陪她去参观伦敦博物馆，看她狂喜缀泪玩摩中世纪的彩金抄本？”林语堂先生在发完这几句一气呵成的疑问后自信地说：“因此，我说她是中国文学及历史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并非故甚其辞。”

综合林语堂先生的这几层意思，一般人可能会有疑问，就这些，就可以算是中国文学及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女人了吗？

事实上，我倒是很赞同林语堂先生的观点的，也就是说我也基本上认同林语堂所说的“芸娘是中国婚姻史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的说法，只是我觉得林语堂先生没有把他的观点说透、说清楚，以至于他的这种说法显得好像并不能服众。

那么，林语堂先生说的这三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要理解这位林先生的观点，我觉得最好要先来看看林语堂先生自己的婚姻生活。据林语堂自己的晚年回忆来看，他一生曾经跟三位女子有过爱情，初恋的对象叫赖柏英，后来他最爱最想娶的一个女孩是他的一个同学叫陈锦端，可他最后娶的夫人却是陈锦端的邻居廖翠凤。关于这段复杂而富有传奇色彩的情变历程，我们在下一部《民国那些爱》里会有一个更为丰富的交待。

我这里想说的是，虽然林语堂的最爱是陈锦端，但他一旦与廖翠凤结合后，就一心一意地忘记过去，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自己的婚姻生活里去。

在结婚的婚宴上，林语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婚书给撕了，这把新娘也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悔婚。可林语堂充满温情地宣布，婚书只是将来要离婚才有用的，这东西对我林语堂来说就没有存在的意义。那意思就是我们会相濡以沫、相爱终生的，不会有任何离婚的可能，这婚书要来有什么用呢？

事实上，在以后近六十年婚姻生活里，林语堂与廖翠凤的婚姻生活果然十分幸福，尤其是充满了生活情趣。林语堂喜欢抽烟，廖翠凤在这一点上很大度，从来不禁止他，甚至允许他在饭后在卧室里抽烟，这也导致了林语堂创造了一句世人皆知的名言，叫“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林语堂在生活上对廖翠凤很依赖，以至于在有了女儿之后，他一直随女儿叫廖翠凤为“妈”，他下班回来一进门就会喊：“妈在哪里？”对于这些，廖翠凤都表现出夫妻间的理解与共鸣来。

林语堂吃饭的时候还喜欢弄出各种各样的动静，肉粘在嘴唇上作怪样，稀饭喝得震天响，而这些全是他们家的笑柄。这也让我不由得想到芸娘，沈复在《浮生六记》里就回忆说，芸娘刚嫁到他家来的时候，也是稀饭喝得“滋溜、滋溜”地响，还喜欢吃臭豆腐，结果这些爱好都最终影响了沈复，变成了他们家饭桌上的乐趣。

这些说明什么？说明夫妻不只是生活在一起的人，而是在一起生活的人！

这话听起来有些绕，其实道理很简单，所谓的夫妻间的关心、关怀、美德，乃至情趣，不过是要能把彼此的生活融入到对方的生活里去，这样，个人的快乐与幸福就会上升为家庭与婚姻的快乐与幸福。这就是林语堂的婚姻标准，而在漫长的封建历史里，在机械式的所谓“夫唱妇随”里，芸娘才是真正能做到这步境界的一位女性。

所以林语堂才说她的最可爱的女人，而不是“之一”。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就拿芸娘的女扮男装、偕夫出游来说，这事的缘起纯粹是沈复的爱好，而这个过程，纯粹是芸娘对丈夫生活情趣的呼应与共鸣。

芸娘天资聪颖，连识字都是无师自通的，据说小时候父亲在的时候教她背过白居易的《琵琶行》，长大后她偶然看到一本《琵琶行》，就根据小时背的印迹，把上面的字认了出来，并由此自学成材，成了一位文采蜚然的小诗人。嫁给沈复后，由于沈复天生具有物理学家与生物学家的观察习惯，在对细小事物与细节的观察上，芸娘很快也形成了兴趣。沈复就曾经由衷地说“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锤眉语”，因此沈复动了两个人一起出游观察的念头。

他对芸娘说：“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游天下，不亦快哉！”也就是说可惜这个时代强调女子不宜远行，要不咱们俩一起出门野游那该多有趣！

芸娘听了这话说这有何难，我跟你去就是了。但转念一想说“惜妾非男子，不能往。”

沈复这时候说，其实倒也不难，“冠我冠，衣我衣，化女为男则可也。”

此时，“芸欣然”，也就是听了老公的意见。可见芸娘女扮男装的爱好并不只是个人爱好而已，这纯粹是她们夫妻俩的共同爱好！

两个人第一次偕同出游的地方是当地县城的花会，在花会上芸娘自然可爱，忘了自己的打扮，按了一位少妇的肩膀，并由此产生了误会，最后只能脱下男装，示人真相。这导致了一段趣闻，也直接导致了沈复父母对芸娘有伤风化的评判，并因此成为把芸娘赶出家门的直接的导火索。

在这场家庭矛盾面前，可贵的是沈复没有表现出半点迟疑，他毅然跟着芸娘一起搬了出来。他们并不以这次失误为意，后来芸娘多次女扮男装，跟随沈复去游太湖，游扬州，被世人视为人间佳话。

说到他们夫妻间这种相互融合而又融洽的婚姻生活，就不能不提芸娘的“替夫纳妾”这个谜团。我们前面虽然说过芸娘的替夫纳妾多少有时代的因素在里面，但这个事还并不完全如后人所议论的那样。

首先替沈复纳妾并不是由芸娘先提出来的。

沈复有一个朋友叫徐秀峰，他纳了一个妾，很漂亮，请沈复夫妻俩来欣赏，结果芸娘一番“审美”之后说“美则美矣，韵犹未也”。就是说长的还行，但是没气质。徐秀峰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说我就不信你老公要是纳妾就能找个既美又有气质的。芸娘说有我把关，肯定行。徐秀峰说那我们打赌。于是好胜的芸娘因此有了要为沈复找一个“既美且韵”的妾的念头。从这个由头本身，我们也可以看出，她作为一个封建女性对这种男性生活的大胆而且是率真地融入。

其次，真到要纳妾的时候，她和她挑中的那个憨园姑娘之间也产生了非常真挚的感情。

一般人说起来认为芸娘没有替老公纳妾成功就因此气死了，这简直是个荒唐的事。之所以有这个说法也是缘于沈复的一句“后憨为有力者夺去，不果。芸竟以之死。”说实话，沈复作为一个男人这样说，我觉得实在有男人的自大成份在里面。沈复觉得芸娘没给自己撮合成这事儿，就因此郁郁而终了，应该说这里面有这个作丈夫的想当然的成份。这也不奇怪，男人往往有这样自以为是的心理，况且芸娘临死的时候说过，平生最遗憾的有两个事，一是在最贫困的时候，看错了一个叫双儿的丫环，结果这个丫环偷了家里仅有的一些财产跑了，这个家她算是没看好。另一件就是憨园的事儿。因此沈复听了这话这样写也就不足为奇了。

事实上，憨园另嫁之后，芸娘是因此气得旧病复发，但这离她最后病死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呢。也就是说这根本不能算她病死的直接诱因。况且芸娘对憨园的感情或者也不是只为沈复找个妾这么简单。

找憨园为妾这事也不是由芸娘挑头的，是沈复的一个朋友叫张闲憨的，闲着没事拉沈复去看这个温冷香与憨园姑娘，是这两个男人带着憨园游湖玩的时候，芸娘和一些女眷们恰好也在游湖，这样偶遇了憨园。

在偶遇之后，芸娘对憨园姑娘也是“一见倾心”，当时就撇下其他的女伴和沈、张二人，独自与憨园去游玩了半天，后来两个人就成了闺中密友，因为对憨园的特别喜爱，芸娘才认为她就是那个可以算是“既美且韵”的妾，所以才极力撮合她和沈复的事。

当后来“憨园为有力者夺去”，芸娘为之伤心不已，这其中可能还有别的情绪在，而纳妾不成的遗憾我觉得更像是一个借口而已。后来，有一位作家叫柯平的，他在一本书里就说芸娘与憨园实在可能有同性恋的倾向，我觉得没证据的情况下用“同性恋”这个词儿可能太前卫了些，但两个人之间并不只是“替夫纳妾”的关系我想这应该是肯定的。

对于芸娘，通过她的人生历程，我们完全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既能保持着纯真个性，又能把自己的才情融入到夫妻生活里一个美丽女性。

她曾经与沈复开玩笑说，她识字是因为白居易，她和沈复最喜欢的诗人是李白，而沈复的字又是三白，大概是因为自己文化程度不高，白字连篇，才会出现在沈复的生活里。沈复开心又感动，刻了两方“愿生生世世为夫妇”的印章作为两个人通信时候签名章用。

我想，就是这种“愿生生世世为夫妇”背后的人生况味，才让沈复这个普通的男人写下了惊世之作《浮生六记》，也让林语堂那个不普通的男人把芸娘当成了中国人婚姻生活里的最高理想！

这确实是最高的境界——“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的完美融合！

说到芸娘的率真，沈复在《浮生六记》里写芸娘时常用两个词，一是“欣然”，一是“笑曰”，这说明芸娘是个爱笑的女子。是啊，虽然命运可能是坎坷的，但“笑”对人生却是那么的重要。在中国情爱史上，因为笑而获得爱情的女孩子以两位最有名，一个是秋香，一个叫婴宁。

请看下回：婴宁的故事——“沧海一声笑”。

第二十一回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婴宁的故事

要说中国最能哭的女人，那非孟姜女莫属。

一般来说，女人的眼泪只能软化男人，但孟姜女的眼泪却可以软化长城，让八百里长城在她的哭声里轰然倒塌，我以为这已经把人类的“哭”这种行为发挥到了极致，以后再也不可能超越了。

要说中国最能笑的女人，则非《聊斋志异》里的婴宁莫属。

按道理女人的笑与哭一样，都具有软化男人的功效，但要达到这个效果，像迷惑了唐伯虎的秋香，也只要一笑就行了，“一笑倾人城”嘛。夸大点，不过三笑。就算是三笑的秋香，比起这位婴宁来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统计了一下，在《婴宁》这篇不到4200字的短小故事里，这个女孩子总共笑过23次，而且笑容也多种多样，可谓是令人目不暇接、耳不暇听。

虽然微笑与眼泪都可以算得上是女人的武器，但我们知道这种武器也不可以多用，尤其不可滥用。要是整天都堆着笑，时刻都笑容满面，搁男人那会让人觉得他是笑里藏刀，至少也是娘娘腔。要搁着女人，那至少也会让人觉得虚伪，觉得不自然。况且，老笑着，脸也累啊！

既然如此，那么蒲松龄为什么要把这位婴宁姑娘写得这么多笑，又这么擅笑呢？

我们还是先来看看，她到底是怎么笑的。

一开始的时候，婴宁的笑也不多，只有两声，但笑的样子已经很突出了。

话说元宵节那天，平常被母亲管得很严以至于很少出门的书生王子服，跟他一位姓吴的表哥一起去郊游。路上表哥因家里突然有事先走了，剩下十七岁的王子服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因为是元宵节，路上的美女也很多，像王子服这样的漫无目的逛街的小伙子，大概就是专门给路上美女提供回头率的点数的。

看着，看着，王子服的眼睛突然动不了，别以为他是拧了脖子，他其实是被人“点了穴”，当然那人是用笑容点了他的穴。他看见一个女孩子，“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

当然，所谓“笑容可掬”也只是泛泛的说法，这种笑但凡是女孩子都会，还不能算是有特色。有特色的是这个女孩子在笑容中对王子服凝视目光的反映。在王子服盯着她看的时候，她边从王子服身边走过，一边嗤嗤地笑着对身边的丫环说：“个儿郎目灼灼似贼！”也就说“你看那双炯炯有神的贼眼啊！”

听这话，我们会以为她在骂王子服，但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有个细节性的动作，她边说，边走过，边“遗花地上，笑语自去”。也就是把手中的梅花抛在了地上，又咯咯地笑着离去了。这样的话和这样的动作再配着那个“笑容可掬”可就有意思了。

我就想，“你看那双炯炯有神的贼眼”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呢？

从语气上看，当然是说给身边的那个叫小荣的丫环听的。但因为是从王子服身边走过，王子服也有可能听得到，但王子服当时的表现是“拾花怅然，神魂丧失”，也就是说即使他听到了耳朵里，也没听到心里去，因为他那会儿全身心都在这个姑娘的身影与笑容里了。所以我认为婴宁这话既不是说给小荣听的，也不是说给王子服听的，从这话的功用上看，倒主要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看，一个大姑娘，带个小丫环，出来郊游。手里折着一枝梅花，满脸带着笑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的形象呢？要注意，婴宁并不是看到王子服才笑的，也不是看到王子服呆呆的傻样才笑的，她是一路“笑容可掬”地走过来的，也就是说在王子服见到她之前她就是这样一幅“春天”的模样。在古时，元宵就是初春了。在初春的季节里，在郊外的小路上，这样一个富有“春天”气息的女孩子走过你的身旁，你会有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想，用健康的眼光看，答案就两个字：自然！

这就是蒲松龄要着意要写婴宁的笑的第一个重要原因，因为在那个时代里只有最自然、最清纯的女孩子，才有最毫无顾忌的笑容。

自然并不代表着无动于衷。

因为自然，所以婴宁对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虽笑骂之为“贼眼”，但这“贼眼”所带来的凝视的目光却是让她感到快乐、而不是厌恶的。这就是一个健康女孩子的自然的心理：渴望被关注，却又有几分羞涩，几分不好意思。换作是李清照笔下的小家碧玉，就会是“和羞走，却把青梅嗅”；换作是薛宝钗那样的大家闺秀，就会是“面儿上不做声色，心底儿却扑通通跳个不停”。只有婴宁这样青春、爽朗、又带着两分野性的女孩子，才会既笑又骂，且留下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她那句“你看那炯炯有神的贼眼啊！”其实话里透着兴奋，透着感慨，透着一种很活泼的情绪，这种很活泼的情绪也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青春！

所以，当后来王子服来到婴宁家，当着婴宁母亲的面儿，一样专注地看着婴宁的时候，丫环小荣突然想起了婴宁说过的这句话，当时就悄悄地跟婴宁咬耳朵，说“目灼灼，贼腔未改”。

婴宁听了这话，当时当着母亲与王子服的面儿她的表现就是突然“大笑”，然后又赶快忍住，对小荣说：“视碧桃开未？”就是我们去看看院子里碧桃花开了没？这时候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看花了呢？其实就是心里想笑，找个理由好出去痛痛快快地笑。于是“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至门外，笑声始纵。”

你看，蒲松龄的这几句描写实在是精彩之致。“以袖掩口”，说明快要蹩不住了，这心里的笑意已经像杯子里的水满了要溢出来一样。“细碎连步而出”，虽然步子细碎，但却是“连步而出”，就是快走几步，这就像是一阵微风啊，配上婴宁那“容华绝代”的身影，你就会不由得想起《天龙八部》里的“凌波微步”来。才来到门外，就“笑声始纵”。这个“纵”字我觉得用得特别的好，那笑声就像春天的气息一样弥漫在空气里，而且还有回声、回响、回荡，这真的很让人陶醉。

当然，要让别人陶醉，首先也得让自己陶醉，婴宁的表现说明她明显是被那句“炯炯有神的贼眼”给陶醉了，小荣的这句话其实是勾起了她当时初遇王子服时候的那种情绪，而这让她特别地感到快乐，所以她这么自然、这么爱笑的女孩儿都要蹩着到院子里来笑，这就更说明了当初她那句“炯炯有神的贼眼”是特别能打动她自己心灵的一句感慨！也就是说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被这么一个美丽、青春、自然的女孩儿打动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事实上，这样的女孩子从你面前走过，你要是看也不看一眼，我觉得那才真是不光彩的事儿呢！

王子服回家后就得了相思病，把那枝捡来的梅花每天都放在枕头边。这母亲看儿子病了就很着急，就把王子服的表哥找来，王子服就把路上偶遇婴宁的事儿告诉了表哥。吴表哥就拍胸脯答应帮他去找，后来说找到了，告诉他那女孩也是他们家的姨表亲，就住在城外三十里的西郊小镇。

其实表哥是怕他的病情恶化，就诓他来着。可王子服当了真，有一天一个人就拿着那朵已经枯萎的梅花到城外去找。结果还真地被他在山谷找到了婴宁的家。婴宁的母亲，其实是婴宁的养母，而且与王子服的母亲竟然是姐妹，因嫁人多年才失去了联系，这样的话婴宁与王子服其实就是表兄妹。

我们不由得想问，怎么会这么巧呢？而且刚好跟吴表哥瞎说的一样！况且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姨妈的话，为什么住得这么近却一直没有联系呢？我想，这都是较为冷静的人马上都能想到的疑问。可王子服根本不管这些，他哪有空去想这些，他高兴还来不及，因为他这样的话马上就可以看到他那日思夜想的“表妹”了。

结果姨妈果然留他小住，还给他引见了婴宁表妹。

王子服坐在屋里，先是听到“户外隐有笑声”，等走近了则是“户外嗤嗤笑不已”，等人进了屋还是“犹掩其口，笑不可遏”。王子服看到正是朝思暮想的婴宁，一幅关注的样子又引得婴宁“女复笑，不可仰视”，等到小荣在旁边提起那句“炯炯有神的贼眼来”，婴宁的笑也就到了高潮。

我们说，从情理上来看，婴宁的笑似乎确实有悖常理。那“炯炯有神的贼眼”确实可笑，你笑也罢了，怎么什么时候都在笑呢？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笑的表现好像是在武侠小说里被点了“笑腰穴”才会有的情况啊！或者难道是得了什么笑病？比如脸部肌肉神经萎缩什么的？但要是这样的话，笑容是不应该有太大变化的，也就是不可能有微笑、大笑、掩口笑、呡嘴笑等多种神情变化的。所以婴宁的笑应该没有以上几种可能。

那么会不会笑神经虽然没有问题，但是脑神经却有问题呢？婴宁的养母向王子服介绍婴宁的时候就说婴宁“年虽已十六，呆痴如婴儿”，蒲松龄在小说最后发表议论时也说“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那么婴宁这种不停的笑，是不是因为智力受损之类的原因造成的呢？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蒲松龄用了两个非常传神的细节。

一是在王子服住下后，第二天来到花园正好碰到在树上荡秋千的婴宁。婴宁笑声中与王子服自然有一番问候。说了几句话之后，王子服从袖中掏出那枝梅花给婴宁看。这时候两人有一番对答：

婴宁说：“已经枯了，还留着它干嘛？”

王子服说：“这是你上次抛在我身边的，所以我才留着呀。”

婴宁说：“为什么我扔的你就要留着呢？”

王子服说：“这小小枯枝对我来说，充满着爱意！”

婴宁听了大笑，说：“这有何难，我马上叫小荣来砍一大捆给你带走好了！”

王子服说：“表妹这样说不是太痴了吗？”

婴宁问：“怎么痴了？”

王子服说：“我不是爱花，我是爱人啊，你能把拈花的人也扎一捆让我带走吗？”

婴宁听了又笑，说：“那不是爱花草一般的爱吗？”

王子服说：“我说的爱不是花草般的瓜葛之爱，而是夫妻之爱。”

婴宁问：“有区别吗？”

王说：“当然有，夫妻之爱乃‘夜共枕席耳’。”

这时候婴宁的表现是——

“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

读到这一句，简直让人拍案绝倒！请注意，这是婴宁出场以来，唯一不笑的地方。前面的交谈，婴宁都是在“倚树而笑”的情况下进行的，到了这个地方，她“俯思良久”，也就是低着头认真想了一下，然后对着向自己求爱的表哥认真地回答了一句“我不习惯与陌生人一起睡”。

我们听了这个回答，大概所有人都想笑，就连当时王子服的表现也是苦笑。但是为什么最爱笑的婴宁这时候却不笑了呢？这说明她这句话倒还真的不是句玩笑话。应该说，话她是脱口而出的，但对于和表哥之间的爱，她却不是可以在笑声随便做个决定的。这之后，她决定跟王子服一起回家，我想那决定或许就是在说这句“不惯与生人睡”的时候做的决定。这也说明婴宁并不是一个没思想的女孩儿。

在随后的午饭时间，还有一个细节体现了婴宁甚至有些狡黠的地方。当养母问你们刚才在花园里聊什么的时候，婴宁故意来了句“大哥欲与我共寝”，意思就是表哥想跟我睡觉，这弄得王子服“大窘”。实际上因为养母耳背，婴宁把这话说得母亲刚好听不到，而王子服却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小技巧，不正见出恋爱中的女孩子的可爱之处吗？

这两处貌似“痴”却实狡黠，貌似随意却实际上很认真的表现也说明婴宁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这也是蒲松龄要写婴宁善笑的第二个原因，就是要用她的笑来表现她表面的“痴”，实际上却来反衬她的聪明可爱。

婴宁后来跟王子服回了家，虽然王子服的母亲有很多怀疑，但因为儿子喜欢，也就让他们结了婚。

结婚的典礼上，大概因为要穿婚纱、礼服等特殊的服装，婴宁看着笑到“笑极不能俯仰”，弄得婚纱礼服愣是穿不上，最后只好作罢。也就是没穿礼服就结婚了。

成了人家媳妇，这爱笑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婴宁的女红、家务什么的都做得特别好，“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也就是说，她虽然笑得惊世骇俗、与众不同，但她的笑却不让人感到厌恶，大家都很喜欢听她的笑声。不只是家里人，甚至连周围邻居家的妇女们也很喜欢她，争着跟她交好朋友。

另外，家里的下人要犯个什么错什么的，甚至王子服怕母亲责怪的一些事，都会求婴宁来出面，因为她出现的地方总有笑声，所以每次王子服母亲生气的时候，“女至，一笑即解。”也就是婴宁一出现，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任何问题都解决了。你看，婴宁的笑不只是一种性格的表现，它还具有着现代公共关系学的沟通与交流的内涵。所以对于婴宁来说，笑不只是快乐，也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这在一次危机事件中表现得更为清楚。

因为婴宁特别喜欢养花，所以家里院中到处都是她养的奇花异卉。后花园的墙边上有一排花架，婴宁总爱站在上边看花。有一次，邻家的一个男人看到婴宁，色心大动，就挑逗婴宁。这里写婴宁的反映只有两句话，也是两下笑。一是“女不避而笑”，二是“女指墙底笑而下”。

蒲松龄没写婴宁这时是怎样的笑，但我想一定是冷笑这一类笑，至少不是见到王子服时“笑容可掬”的那种笑。因为她笑的同时就决定要报复这个登徒子了。

大概这个登徒子是中了婴宁的幻术，以为婴宁的意思是约了他晚上在这儿见面。于是黄昏的时候跑来赴约，发现婴宁果然在这儿，就想行苟且之事，结果被树洞里的毒蝎子蛰中了下体，最后毒发死了。开始他爹来了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后来她老婆来了，她才说了是怎么回事儿。你看他本来就是个有老婆的人，还勾引隔壁的少妇，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婴宁对他的挑衅报以“不避而笑”，并狠狠地惩治了这个色狼，所以我说，这个“不避而笑”的笑一定是一种冷笑。

你看，婴宁的笑既是给人以快乐，给人以温暖，甚至是给人以“解困”的手段，它也是维护自己尊严、对登徒子之流惩恶扬善的手段。这说明了她的笑里具有一种属于人性的“爱之深、恨之切”的内涵，我想，这就蒲松龄要着力描写婴宁善笑的第三个原因。

从自然清纯，到聪明可爱，到富于人性，因为笑声，婴宁成了蒲松龄笔下一位最奇特的女子。

事实上我认为整部《聊斋志异》就是专写奇女子的，所谓狐妖鬼魅，不过是在形式上强化一下这些奇女子的奇而已，她们真正的“奇”则在于她们身上的那种精神与个性，在婴宁，这一切都集中在她的笑里。

所以当西邻登徒子事件引发了命案之后，王子服的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对婴宁的笑大加指责之后，婴宁突然之间再也不笑了。就算是有人逗她，她也再也没有笑容。我觉得这个处理实在是太深刻了，也就是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清纯自然的美都终究会被扼杀的。

婴宁不仅不笑了，而且还有了眼泪。有一天她对王子服哭诉，说她原来的养母、王子服所谓的姨妈只是个鬼母而已。而她却真是王子服姨父的女儿，是王子服的姨夫和一个狐精所生，我们不知道那一段人狐恋是如何的凄婉，但婴宁的父母自有了恋情就不为人世所容，在他们死后，是鬼母很辛苦地将她养大。如今她吐露实情一是不想再瞒爱自己的丈夫，二是想把父母合葬，王子服听了深为感动，也就帮着婴宁完成了这个心愿。

我们怎么来看这时婴宁出现的眼泪呢？尤其是在她从笑到不笑之后。

我觉得这眼泪说的是婴宁内心丰富的情感世界，而当初的笑同样也可以见出她纯洁的心灵世界来。只有中间的那段不笑，大概就象征着残酷的现实世界。

在现实面前，人总是笑不出来的。连天性爱笑的婴宁都无法与这种残酷的现实抗拒，我觉得这既是现实的悲哀，也是整部《聊斋志异》中最深刻的地方。

幸好，蒲松龄还留给了我们一点希望，在婴宁不笑之后，她生下一个男孩儿。这个男孩儿“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也就是继承了婴宁爱笑的特点。看来遗传基因还是很重要的。

说起来，这个爱笑的婴儿还不只是一种希望的象征，他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呼应”的作用。他呼应什么呢？其实婴宁的故事里还有一个重大的疑点，那就是婴宁的名字。其实婴宁她并不姓婴。古人是有不少叫婴的，比如齐国的名相晏子晏平仲，他的本名就叫晏婴；再比如刘帮手下有员大将，名叫夏侯婴。可这都是名，不是姓，百家姓里就没有婴这个姓，所以婴宁她不可能姓婴。

那么，既然没有婴这个姓，我们为什么又叫她婴宁呢？其实答案就在鬼母说婴宁的那句话，说她“痴如婴儿”，说这个名字叫宁的姑娘快乐单纯得就像婴儿一样，这样大家才把她叫做婴宁的。

要知道，在中国文化里，尤其是道家，是非常推崇婴儿状态的，老子就说那是人生最自然、最健康的阶段，所以他希望人们返朴归真的一个口号，就是让人们回到婴儿时的精神状态。可惜尘世浮华让所有的人在成长过程都永远丢失了童真，唯有婴宁是一个特例，所以她叫做：

婴宁！

说到婴宁的笑，我想，男人们大概都希望娶这样一个妻子，因为男人宁肯生活在女人的笑声里，也不愿生活在女人的唠叨声里。但如果娶的是一位樊江城那样的妻子，我估计多数男人还是会觉得，生活在女人的唠叨声里也就算是一种幸福了。

请看下回：江城的故事——“我的野蛮老婆！”

第二十二回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江城的故事

要说中国人的婚姻状况是一种典型的男权社会的产物，我还真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怎么来解释在中国特别突出的“妻管严”这一现象呢？

一种解释大概可以套用毛主席的那句名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大概中国妇女被压迫得太过厉害，所以物极必反，“妻管严”现象不过是种“反抗”的表现而已。

但被“妻管严”的男人往往会觉得很冤，他们心的话，我们什么时候可曾压迫过老婆大人呢？我们才是真正的被压迫者啊！既然根本就没压迫过她们，又谈什么反抗呢？

另一种解释大概可以从“妻管严”这个词的英文翻译找出答案。英文短语里把“妻管严”翻译成“a hen-pecked husband”，就是“一个很矬的丈夫、一个很软弱的丈夫”的意思。

但是，是不是只要男人很矬、很软弱，老婆就一定会是个“妻管严”呢？答案明显不是。沈复的性格就比较软弱，但芸娘明显不是个“妻管严”嘛。清代最拙的男人据说是杨乃武与小白菜故事中的小白菜的丈夫葛小大，他长得跟武大郎差不多，性格又懦弱，老婆小白菜长得又貌美如花。可他还就没摊上个“妻管严”的命。

所以，我觉得要解释“妻管严”现象的成因，恐怕还要另寻思路。

我们不妨找一个典型个案来分析一下，以便开拓下思路。

说到“妻管严”大概就要提到“河东狮吼”。根据这个成语，香港电影人拍过很多部同名的电影，可见大家对这个题材还是很感兴趣的。香港《河东狮吼》系列里最近、最有名的一部大概要属张柏芝、古天乐、范冰冰拍的那一部。那部影片虽然说的也是一个宋代的故事，但情节比起来宋代真实的“河东狮吼”明显要夸大得多。电影里的由张柏芝扮演的刘月虹武功高强、手法狠辣，把丈夫整得死去活来，完全不是宋代那位真正的“河东狮”可以比拟的。

那么宋代“河东狮吼”的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这就要说到大学士苏东坡了。洪迈的《容斋随笔》里记载他和一个叫陈季常的名士交上了朋友。两个人关系很铁，苏东坡就常到陈家去喝酒。当时的文人诗酒聚会喜欢招一些歌女、歌姬来助兴，王朝云就是在这种场合被苏东坡“发现”的。陈季常答应过老婆只喝酒不招妓的，因为当时很多歌姬的职业身份就是妓女。当然她们主要是艺妓，但即使这样，他老婆也不同意。

因为苏东坡来了，陈季常就想打个擦边球，招了一些美丽的歌姬来助兴。结果她那位被称为“性情暴躁”的老婆柳氏就在苏、陈二人歌舞正欢之时，拿了根木棍子在屋里的墙上猛敲，还大喊大叫，估计也就是在大骂“陈季常，你这个大色狼，居然敢招妓！”

这下把陈季常搞得很尴尬。当时苏轼也算是开了眼，说：“陈兄，你这位老婆果然够悍、够high啊！”这还不算，他还写了一首诗来打趣陈季常，诗云：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这位柳氏的郡望也就是祖籍在当时的河东郡，所以苏东坡称他老婆发飙就叫“河东狮吼”。因为陈季常喜欢跟苏东坡谈佛理，佛法云“如来正声如狮吼”，以此来象征其威严，所以“河东狮吼”就是说柳氏对陈季常有震摄力的发飙行为。

张柏芝版的电影《河东狮吼》里，男主人公的名字叫程季常。而关咏荷版的电视剧《河东狮吼》里，男主人公索性就叫陈季常，这明显可以看出来他们的剧情都是建立在宋代苏东坡所说的这个“河东狮吼”的故事基础上的。

但是回过头我们看苏东坡所说的这个“河东狮吼”的故事里，虽然说柳氏是一个悍妇、妒妇，但陈季常所遭受的“妻管严”还并不像电影、电视剧里那样上升到“家庭暴力”的层次。柳氏生气的方式就只是大闹大叫而已，是属于动口不动手的那种。戏曲《狮吼记》中描写柳氏发飙时，一边大哭一边大叫：“若还违拗些儿，天吓！我不刎便吊！”就是你还不听话，我就死给你看！这是典型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式。试想，陈季常是当时的大名士，当朝工部尚书之子，要没一定的境界与声名也不会跟苏东坡成为至交，所以柳氏要是对他动用家庭暴力的话，恐怕早就被休掉了。而电影、电视剧的《河东狮吼》里充满着大量的家庭暴力，所以从情节上看，宋代这个“河东狮吼”恐怕并不是电影版的源头。

那么，家庭暴力版的“河东狮吼”的真正源头是什么呢？这要看古代爱情故事里，有哪一位女子能与张柏芝扮演的那位刘月虹最像、最接近。我认为最接近刘月虹这个角色的不是陈季常的老婆柳氏，而是蒲松龄笔下的那个樊江城。

江城不过是一个穷教书匠的女儿，但她嫁给了富家公子高蕃。虽然嫁入富家，但这位江城姑娘难能可贵的是她倒一点儿不自卑。不仅不自卑，而且还特别强势。

刚嫁给小高的时候，江城就经常生气。小高呢，脾气不错，经常让着她，可这一让不得了，“妻管严”之势就迅速形成了。这趋势一旦形成，恶化是很容易的，想改变那就是很困难的了。小高几次要反抗不成，公公婆婆来劝也不成，反而激化了江城“妻管严”的气势，不到一个月，辱骂就发展到了家庭暴力。

开始是让小高跪搓衣板儿，从跪一个时辰，后来发展到要跪一夜，基本赶得上大内的酷刑了。后来还把小高赶出卧室，不准他在床上睡觉，只许大冷天睡在屋外的房檐下，弄得小高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儿，经常一夜冻得瑟瑟发抖。后来小高的父母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以媳妇打老公为名，说江城犯了“七出”之条，就代儿子把江城赶回了家。

因为实在是女儿的不对，江城的父亲就跑到高家道歉。可小高虽然没说话，奈何老高同志不松口，这江城也就只能窝在娘家了。后来还是江城她爹有办法，在路上等着了小高把他拉回了家，这小高见到了江城之后，心又软了，在老丈人的劝说下，当晚就住在了江城家，也就是跟江城又和好了。

于是江城的父亲又到亲家那儿道歉，老高同志还是那个理由，就是他们俩夫妻不和，实在不合适，我也没办法啊！这时候老樊说，昨晚女婿就住在我家里，他们夫妻俩都和好了，我们做家长的又何必难为他们呢？老高一听有这事，脸面实在挂不住了，了解到儿子确实住到江城那儿去了之后，大骂儿子没出息。说你自己要受气，我们当父母的也没办法。你们和好就和好吧，但是以后再吵架我们也不管了。这样，你们也别在我们眼前闹，你们分家出去住得了。于是就把房子分了个独门独院给小高、江城他们住。

这下江城回了家，又还独立了门户，更没人管了。没过几天，江城就原形毕露，这一下子比原来更狠，打小高那更是常事。

有一次，江城拿扫把追着小高打，小高实在没地儿跑了，就跑回到父母家去了。可江城在劲头上，根本不管，也追到了公公婆婆家，当着老高的面，把自己老公痛打了一顿之后，扬长而去。我估计，一般的妇女同志，尤其是做过“小媳妇”儿的那种女同志看到这儿一定觉得特解气，觉得这才算是女中豪杰呢！能当着公婆的面儿打老公，还理直气壮、扬长而去，这应该比最强的女人花木兰还要强！

实际上这还不算是江城这个母老虎出人意料的巅峰之作。

说江城其实是姐妹三个，老大很善良，性情也很温和。江城不喜欢她，所以也没什么来往。这个二姐倒跟江城一样，也是个母老虎，当然她长得远不如江城漂亮。有一天，这小高跑到他二姐夫家去喝酒。这二姐夫姓葛，也是个“妻管严”，两个人在一起就特别有共同语言。

喝了几杯之后，这连襟俩就胡侃上了。小葛说：“我怕老婆就算了，你小高说起来还是本地有名的才子，怎么也这么怕老婆呢？”

小高一听这话也不示弱，说：“我怕老婆也就算了，那是因为我老婆长得漂亮，我怕她其实是我爱惜她。我搞不懂你老婆长这么难看，你干嘛也那么怕她呢？”

这连襟俩在一起自嘲，旁边小丫环听了就告诉江城的二姐去了，结果这二姐冲出来，把小高痛打一顿，说她长得丑嘛，所以打得特别狠，都打出血了。这小高赶紧就跑回了家。

等到了家，江城一看，“咦，我今天没打你啊？你怎么还弄得流血了？说，怎么回事？”

小高开始还不肯说，在江城再三逼问下，只好照实说了。这江城一边给小高包扎，一边气愤地说：“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就是我老公，你凭什么打呀！包扎完了，江城就怀揣着根短棍子出门了。到了二姐家，二姐笑着才出来迎，她上前掏出棍子就打，把二姐牙齿都打掉了，打完，又扬长而去了。

这二姐在家气不过，就让老公小葛到小高这儿来讨说法，小葛见了小高悄悄地说：“我这是没办法，家里那母老虎逼着来才来的。其实你二姐那母老虎，我巴不得有人教训她一下呢？”

结果江城在屏风背后听到了，跳出来指着小葛大骂，说你这个龌龊的男人，老婆吃了亏，你倒在这儿说风凉话，真是个欠揍的男人！说完找棍子来就要打，吓得小葛是“夺门窜去”。

你看，江城这泼辣倒也是爱憎分明、与众不同。我觉得，正是这股奇特的悍劲造就了江城这个中国第一“河东狮”的盛名。

说到江城对小高最严厉的一次惩罚，是缘于小高的招妓。

说小高虽在高压之下，偶尔也会铤而走险，男人大多具有赌性，所以你看赌场里的赌徒大多都是男人。这小高在家里得不到满足，就请一个老鸨给他介绍个妓女。但蛛丝马迹还是落在了江城的眼里，这里体现出江城也不是一味的蛮横耍泼，她不动声色，暗中搞定了老鸨，然后化装成妓女在房里等小高。

小高进了屋，看虽然屋里没点灯，但女孩子面向床里坐着，就上前摸着江城的手说了很多肉麻的话，把男人好色的本能在黑暗里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一下。后来觉得这不对啊，怎么床上这女孩儿老也不说话呢？小高就觉得奇怪，他还是有点警觉性的，就去点蜡烛，想看看到底是谁。说起来这个小高也笨，你要觉得不对劲，你就溜了呗。他不！他还特有好奇心，点了蜡烛一看，饿滴个神啊！江城正冷冷地看着他呢。这下小高算是尝到了真正的大内酷刑，屁股被江城拿针扎了几十个洞。

你看现在家长惩罚小孩儿都是打屁股，我就奇怪了，以前古代打小孩儿，不论老师还是家长，那都是打手心啊，什么时候改打屁股了呢？后来看了江城的故事，我就猜想，估计这打屁股是先从她这儿起的头。不过像她这样拿缝被子的针来扎屁股也太残忍了点，但这个创意还是不错的，因为屁股那儿再痛不致命啊，所以大概后来人就学着改拿巴掌拍屁股了。

小高流了一屁股的血还不算完，也是因为这种风流事，后来江城甚至把他肚子上的一块肉都割了下来，到这份上确实有点惨无人道、人神共愤了。所以连她爹最后都被她给活活气死了。

我也觉得，到了割肉就实在太离谱了。其实一直到前面的拿针扎屁股，我觉得虽然狠是狠了点，甚至怪是怪了点儿，但也还可以理解。因为她这些极端的行为虽然有她天性泼辣的成份，但终究还有她维护自己爱情与婚姻的成份。这在精神上倒是和电影《河东狮吼》里的刘月虹是一致的。

说起来，江城与小高的婚姻还是少有的自由恋爱。

他们俩原先是小学同学，后来很多年不见了。有一天，就像戴望舒的《雨巷》里写的一样，小高撑着油纸伞走过一个小巷，迎面看着一个美女和一个小丫头走过来。这小高也是文学青年，虽然没读过戴望舒的《雨巷》，但一下也被那“丁香一样的女郎”给吸引住了。江城呢，也一下被小高吸引了。两个人就这样“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两情恋恋”。

这词儿写的挺美，其实也就是王八瞧绿豆，对上眼了。你看，至少在这个时候，江城还是表现得很淑女的。

小高大概突然想起了《婴宁》的故事，大家都在一本书里，说不定他读过的。他就学婴宁扔梅花故意把手巾掉在地上，江城捡起来就把自己的手帕换过来让丫环送过去，还对丫环装模作样地说：“捡了东西要还给人家，去，交还给那位公子！”

丫环心的话，你们俩这都什么人啊，就一条巷子，又没其他人，直接自己聊不就得了呗，这还借着我和手帕演戏！

小高一看换了手帕心中大喜，就这么着，两个人一见钟情，尤其是小高，顶着老高的压力把江城娶回了家。

我们前面说过，婚后江城渐渐地露出坏脾气的时候，小高之所以开始让着她，蒲松龄说是“生以爱故，悉含忍之”。也就是说两个人之间是相爱的。后来江城被赶回家，是小高先松了弦儿，老高没办法才让江城回来，这也说明两个人之间还是很有感情的。那么江城对小高的这种“狠辣”是不是也有爱的成份呢？是不是也是“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呢”？

我觉得答案当然是“是”！

爱情这东西，说的很美丽，其实它也有很客观的内涵，那就是人的占有欲。

荀子说人性本恶，大概就是缘于人有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你看小孩很小的时候，哪怕他还不会说话，他只要有意识了，他的动作就是要、就是拿，或者握着一样东西不撒手，他要肯撒手的话，一定是他要拿另外一样更好的东西。这就是与生俱来的占有欲，爱情也不例外。女人好吃醋，这说明她对她获得的爱情特别珍惜，你见过身边的女人有因为姚明娶了叶莉而吃醋的吗？肯定没有，因为那不是她的爱情，所以没必要吃醋。但可以这么说，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吃过醋，那是因为吃醋的内容是她自己的那份爱。这一点在由现代人演绎的电影《河东狮吼》里就表现得特别好。

我记得张柏芝在片中的表现实在是特别的好。在程季常与郡主发生一夜情之后，张柏芝在痛苦与失望中泪流满面，她那一声仰面向天的怒吼，真是感天地而泣鬼神。后来我读到人民网上的一篇报道，说张柏芝在拍这出戏的时候，正赶上她后来的丈夫谢霆锋与前绯闻女友王菲复和。当时香港的报纸都骂张柏芝是狐狸精，据说当时张柏芝六天六夜色都没合眼。我们不管他们之间的爱恋是非，但就冲着这份情，这份对爱的关注，让她来演绎那声“河东狮吼”，我觉得那是再贴切不过了！

这也可以解释中国的“妻管严”为什么会盛行，那是因为中国的女子不像西方的女性那样，在爱情与婚姻上有很随意的态度。她们之所以会“河东狮吼”，是因为她们太容易爱之深，也太容易恨之切了！

所以，江城对小高的“狠辣”除了个性原因之外，毫无疑问其中一定有一份爱的表达！况且通过他们的恋爱过程也可以看出来，这个小高虽然不能算好色之徒，但至少也有几分文人的轻浮劲儿，这样的老公不看好、不管好，怎么行呢？

但可惜，老蒲把这个故事写坏了。起码我觉得，这个故事蒲松龄写得没有《婴宁》好。他为了宣扬一种因果报应说，无限夸大了江城的狠辣，甚至把割人肉这种实在不人道的手段都加在了江城的身上。他说江城之所以这么对待小高，是因为前生他们有一段孽债。江城原是一个和尚养的一只长生鼠，小高上辈子还是个读书人，一次去寺里游玩顺便打死了这只耗子，所以今生江城是来报仇的。

我觉得这个结尾实在是虎头蛇尾，你再怎么着也得说江城是只猫啊、兔啊什么的，怎么会是只耗子呢？也太让人遗憾了。最后，有一个和尚来，据说是观世音的化身，在江城头上洒了一瓶水，江城幡然醒悟，不仅再也不发飙了，还做了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媳妇，最荒唐的是为了体现她的贤淑，她主动替老公纳妾，把小高曾经暗恋的妓女替小高娶回了家，这简直就是另一个芸娘了！我觉得这要算是全文最大的败笔了。

回头看，还是那个泼辣的江城可爱的多。

有一次，一帮文人聚会，请了一个叫谢芳兰的名妓来助兴。谢芳兰独独钟意小高，众人就起哄让他俩坐一起。在美人的垂青之下，小高开始的表现是“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就是有贼心没贼胆，老婆定下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看来并没全忘。但几杯酒下肚，就得意忘形了，与名妓也就亲密地交谈起来。

过了很久，饭店客人都很少了，这时候众人发现“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惟生颜色惨变”。原来江城老早就坐在远处的一张桌上喝着酒，而且她女扮男装，貌似翩翩佳公子，胜过一帮龌龊男！那份神闲气定，那份气质高雅，那份雄姿英发，真是让人拍案叫绝。大概也只有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中才写得出如此奇妙的场景和如此奇妙的女子！

这才是江城，美丽、果断、刚毅、倜傥……虽不曾有一声惊天动地的“河东狮吼”，但却一样的摄人心魄、动人心魂！

说到江城的泼辣与婴宁的爽朗，我想，要是林黛玉和薛宝钗身上多少有些婴宁或江城的性格，大观园里的那场“木石前盟”或者是“金玉良缘”都一定不会是《红楼梦》里的那个样子！

请看下回：《红楼梦》的故事——“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第二十三回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

——《红楼梦》的故事

在“评点中国经典爱情”的这个系列里，我们终于讲到了《红楼梦》。这个时候，我一直以来有过的一个感慨就变得份外地强烈。

我们一讲到《红楼梦》就要说它的伟大，一说它的伟大就要说到宝黛爱情的反封建、反礼教。在很多人看来，这是铁板钉钉的定论，是不容置疑的闪光点。好像否定了这一点，《红楼梦》与曹雪芹的伟大就变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事实上，我们拿今天的眼光去看古人，是很容易带上成见的。就像我们说起梁祝，说起《牡丹亭》，就总要说她们的反封建、反礼教一样。但我就想了，当时的作者，如曹雪芹、如汤显祖，甚至是当事人如梁山伯、如祝英台，哪儿来的那么高的觉悟与思想呢？他们又没有受过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教育，又没有接触过唯物史观，更不知道人类社会会按一个从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然后向更高阶段社会形态发展的规律。就算是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但当时、当事的人也决不会站到彻底的“反封建”——这么一个最高的制高点上啊？

我们一厢情愿地觉得，那些伟大的古人就有这种“自觉”和能力，这样才能见出他们的伟大与深刻来，我觉得这纯属想当然耳，要么就是夸大其词。因为每个人终究是那个时代的人，你可以超越，但你不可能脱离，就像你可以在地球上跳起来，但不可能使劲跳几下就离开了地球。

就比如曹雪芹，他是很伟大，但他和脂胭斋都表达过要“发乎情而止乎礼”，“止乎礼”那就是遵从礼教而非反抗礼教了。《红楼梦》里恪守礼法的，不只是宝钗、袭人，这种行为也有宝玉和黛玉的份儿。

你比如说第三回黛玉初到贾府，贾母问她：“因念何书？”

黛玉答道：“只刚念了四书。”

事实上，看了后文我们知道，黛玉的阅读面是可以作读书会的会长的，怎么可能只念了四书呢？是不是她这么说只是谦虚呢？

这时候黛玉又反问姐妹们读何书，贾母谦虚道：“她们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过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黛玉立即从这话里揣摩出了另外的意思。当宝玉进来后再问她“妹妹可曾读书”时，她便改口说“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这就不只是谦虚了，这明显可以看出来林黛玉在贾母的话里揣摩出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那层意思。而这正是封建礼教的一个重要内容，林黛玉的改口不正见出她对这种礼法内容的呼应与遵从吗？

贾宝玉也是这样，尤其是在与林黛玉情爱交往的过程中，他对于封建礼教所提倡的一些主体观念也还是很关注、很注意，甚至是很遵从的。

如果客观地去看，其实小说里这种表现可以说是俯拾皆是，所以连曹雪芹的唯一知己脂砚斋也反复在批语中提醒读者注意——“黛玉之心机眼力”！实际上这种“心机眼力”都是建立在对礼教的遵从上的。

这些都说明，在曹雪芹动笔的时候，所谓的“反封建、反礼教”的想法根本就不在他的脑子里，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反这些，所以他也不会写出反这些的东西来，这应该是一个很清楚的逻辑。

当然，这也并不是就像有的人故作惊人之语时说的那样，说《红楼梦》不仅不反封建，而且它的内容恰恰主要就是封建糟粕的一些东西。这种话不值一辩，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的“炒作”之语。

那么，宝黛爱情如果并不反礼教的话，它的寓意又在哪里呢？

这就要提到那首有名的标题诗了。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这首五言绝句，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红楼梦》第一回在写到这首诗的时候说，作者曹雪芹把那部《石头记》“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金陵十二钗》。”然后在这个新标题后写了这首绝句，也就是说就像是现代小说的题记一样，这要算是一首标题诗了。

据甲戌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我们可以看到对于这首标题诗，脂砚斋有一段眉批说：“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

我以为这段话至少可以透露出这样几个信息：

一是这首标题诗肯定是曹雪芹写的，脂砚斋说“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也就是说是那个“哭成此书”的人发出了这个“辛酸之泪”的感慨，所以也就是作者曹雪芹亲自写的这四句诗。

第二，这首诗隐含着对全篇主旨的理解。至少脂砚斋是这样理解的。她先说“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这个“能解者”就是了解作者以及作者创作这本《红楼梦》或者说《石头记》的初衷的人，否则那就不能算是“能解”了。这样来看，不管当时、后世有没有“能解”的人，或者有多少“能解”的人，但脂砚斋却首先是一个“能解”的人，所以她说“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就是说造物主能再造出曹雪芹与脂砚斋这样的人才是人间的幸事，才是这本《红楼梦》的幸事。

这样的话，也就引出了第三点信息，那就是脂砚斋也认为人世间对《红楼梦》的理解要达到“能解”的地步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也就是说能真正对《红楼梦》产生本质性把握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我们说在脂砚斋和曹雪芹眼里，他们俩才是彼此人生真正的知己，所以脂砚斋的这番理解毫无疑问也一定是曹雪芹的理解，所以曹雪芹这四句标题诗的内涵也应该是像脂砚斋说的那样，充满着红尘中不为人所理解的孤独者的感叹。那么这四句诗既然有关《红楼梦》的主旨，又是引导人们不去误解《红楼梦》这部小说的关键，那么对于这四句诗的解读就显得相当关键了。

著名作家王蒙先生在《百家讲坛》的节目中曾经对这四句诗谈过他个人的理解。他重点对“荒唐言”“辛酸泪”“痴”与“味”这些字词做了解读。我觉得抓住这些字词进行解读毫无疑问是抓住了曹雪芹这首诗的关键。但抓住了对象并不代表就一定能够准确地解读。

王蒙先生对这四个字词的主要观点是：

“荒唐言”一是指采取了“小说”这种创作形式，因为早在先秦庄子就说过“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意思就是小说是琐屑之言，所以小说的形式也就是荒唐之言。“荒唐言”的第二个寓意是情节上的非现实感，以及通过这种情节表现所达到的人生的荒唐感。

至于“辛酸泪”，王蒙先生说“除了描写家道的衰落，人伦和人情的恶化，《红楼梦里》还表达了一种价值的失落，所以它是‘一把辛酸泪’。”

对于“痴”，王蒙先生说，“痴的意思就是执着。一个是艺术的执着，一个是爱情的执着，情的执着。‘都云作者痴’，既表达了曹雪芹对艺术的执着，也表达了作者对爱情的执着。”

最后这个“味”，王蒙先生说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境界，就像是一个谜，却又不止是一个谜底。所以它只能给人留下“意味深长”的无穷“回味”。

王蒙是前辈大师，我当年求学的时候很喜欢读他的小说。但从王蒙先生对这四句诗的解读来看，我想恐怕未必能算是脂砚斋所说的“能解者”。也就是说这样解读恐怕未必“能解”曹雪芹的愿意。我以为，如果连王蒙这样著名的作家与学者也不能准确地解读的话，曹雪芹的那句“谁解其中味”的感叹才尤其显得感慨深沉啊！

我们来看一下，王蒙先生的解读到底有哪些问题？

首先，最明显的一个问题就是对“痴”的理解上。王蒙先生说其本意是“执着”，不论是对爱情的执着，还是对艺术的执着，只要是精神层面的执着，我们就可以基本上判定这是值得肯定、甚至是值得褒扬的。但只要把这句话放回到前后句的语境里，就可以看出把这个“痴”理解成“执着”的问题来了。

你看“都云作者痴”和后面这句“谁解其中味”明显是呈对应关系的。“谁解其中味”的潜在语意明明是指绝大多数人都“不解其中味”，而这些“不解其中味”的人当然主要就是那些“都云作者痴”的人。所以如果我们可以肯定“解其中味”是作者所认可的，那么“云作者痴”的人就是不为作者所认可的。那么，这个“痴”在世人眼里，在“都云”的那些评论者眼里，甚至是在作者自己眼中，它所代表的内涵就一定是否定的、负面的了。既然是这样，那也一定不会是什么对爱情或者对艺术的执着了。

其实，从整首诗来看，不只是后两句成一种对应与矛盾的关系，头两句的“荒唐言”与“辛酸泪”也应该有着这种对应关系。所谓的“满纸荒唐言”不是曹雪芹他自觉荒唐，而是他想，在不了解他的世人眼中，这部《红楼梦》、这部《石头记》写的都是荒唐之言，而曹雪芹自己的认识却在那句“辛酸泪”里。这句诗本不难懂，翻译成白话文也就是“你们以为我写的都是满纸荒唐之言，又哪里知道我在这部《石头记》中寄寓的‘辛酸之泪’呢！”这个“辛酸之泪”是什么？我们待会再详细解释。

这样，我们就明显可以看出来，所谓的“荒唐言”与“辛酸泪”也是对应且矛盾的。这一来，整首诗的四大核心词其实就构成了两大阵营：一是“荒唐言”和“作者痴”，这都是世人的议论，这代表了世俗社会对《红楼梦》或者说《石头记》这部书的看法，而这种看法，曹雪芹与脂砚斋都将其视为“误读”与“误解”，要不然脂砚斋也不会生出“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的知己之叹了。另一个阵营就是“辛酸泪”与曹雪芹所强调的“其中味”，也就是有关这部《石头记》真正的主旨所在。理解了这其中的奥妙，再来看这四句诗，才有可能真正读懂它。

如果说这个“痴”并不是如王蒙先生所说，意指对爱情、对艺术的执着，那它到底是指什么呢？

要破解这个谜，首先要回到那个“荒唐言”上。王蒙先生说，这个“荒唐言”是指采用了小说这个形式，这种说法对不对呢？

也对，也不对。

“小说”这个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庄子说：“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这个“小说”是“琐屑之言”的意思，而“县令”是指美好的名声。这话也就是说你用那些非关痛痒的琐屑之言去表现自己、去追求美好的名声，这不是大道所在，就是说这不是追求真理、表现真理应该用的方法。这样这个“小说”在庄子这里就是被否定的了。后世就引用了庄子的这个说法，文人把自己的一些故事性的小创作就称作是“丛残小语”，就是自谦，说自己写的都是些不上档次的东西。后来这种故事性的自我创作方式也就固定了下来，形成了文体。等到西方文学观念传进来之后，它就成了一个文学体裁大类的统称。所以王蒙说曹雪芹这个“荒唐言”是自谦采用了不上档次的“小说”体裁，倒也是符合客观现实的。这是他对的一面。

但我们知道虽然小说现在是文学体裁分类中的一大类，但曹雪芹当时并没有这么鲜明的西方文学概念，当时虽也有“小说”的说法，但毕竟和现在的“小说”并不完全相同，曹雪芹就那么清醒地意识到他是要进行一个长篇小说的创作吗？也就是说，他真的如王蒙先生所说，这个“荒唐言”的意思是在彻底虚构一篇长篇小说吗？我觉得肯定不是这样，这也就是王蒙先生对“荒唐言”解读的那个不对的地方。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的小说经历了魏晋的志人、志怪小说，发展到了唐传奇、宋元话本，然后才有明清长篇的演义与小说，甚至最早的源头还可以追溯到《庄子》、《山海经》与《淮南子》等书中的神话传说。就像它在唐代被叫做“传奇”这个名字一样，中国古代的小说不论是写实的，还是浪漫主义的作品，都具有典型的“传奇”性特点。所以古人评论小说创作大多视其为“荒诞不经之言”，班固就说小说是“街谈巷语、道听涂(同“途”)说者之所造”，这也就是“荒唐言”的本意。所以我们前面提到这部《红楼梦》的时候总不忘提它另外一个名字——《石头记》，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部石头幻化成人的人生故事，也就是典型的“荒诞不经之言”了，曹雪芹最早采用的就是《石头记》这个名字，这就可以看出来他是用了一种中国传统的带有“传奇”色彩的方式来构建这部小说的，所以他知道这在传统文人的评判标准里属于典型的“荒唐言”，也就是说他酿造的那瓶“新酒”是用“荒唐言”的小说这个“旧瓶”来装的。

但“旧瓶”是“旧瓶”，可瓶中装的却是“新酒”，也就是与以前那些“荒唐言”小说绝不相同的东西，至少曹雪芹和脂砚斋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最后才说“谁解其中味”，那么这个“味”毫无疑问就是那瓶中真正的“新酒”的味道了，那么这个“新酒”又到底新在哪里呢？

要搞清这个“新酒”的滋味，并不是完全要靠个人的感觉，曹雪芹就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那就是“那把辛酸泪”了。

你看，这个“辛酸泪”不是“一滴”，也不是“一道”，而是“一把”，从数量词的角度看，为什么会是“一把”呢？《石头记》不过是写的由石头变成人的贾宝玉的人生经历，就算是加上那个与贾宝玉呼应的甄宝玉，他也是由石头变来的，那也只有两道辛酸泪啊，怎么会说是“一把”呢？

其实这个问题反倒很好解答，这一点学术界早就统一了认识，就是在曹雪芹看来，他书中所写的那些女孩子，并不都是配角，她们和贾宝玉一样，都是这部书的主人公，作者并不是只要记述这个贾宝玉的一生，而其他人物也并不是只为了表现贾宝玉人生悲剧而出现的。事实上，反倒是这些女孩子们的悲剧人生才是作者要创作这部《红楼梦》的初衷。所以她们的悲剧命运和贾宝玉的悲剧命运一起，就成了让作者“泣血成书”的那“一把”辛酸泪了。

理解了这一点，那个“痴”也就容易理解了。按照传统的小说创作方式，作者既然把这部书命名为《石头记》，作者的情绪与重心就应该是放在由石头变来的贾宝玉那个男人身上的，而实际表现却是作者对其中每一个女孩子的命运都充满了全身心的关注，贾宝玉在某种角度上说反倒成了一个“线索”，这就让人，尤其是让传统士大夫们难免会目之以“痴”了。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男权社会，有史以来的创作主体也基本是男性，男性创作的关注点不外乎两个方面：要么是经济文章功名事业，要么就是以男性生活为中心的生存史与命运史。现在这种“一个男人在女人堆里厮混”的方式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要有，过去也只能在黄色小说里出现，所以《红楼梦》流行之后，竟然又有了一个名字，叫《风月宝鉴》，甚至也真的出现了很多续写或改编《红楼梦》的黄色小说，也就是说果然如曹雪芹所料，世人果真误读、误解了他这部《石头记》。既然误读、误解了，那个“都云作者痴”的“痴”也就是一种对小说内容，以至对作者的创作精神的一种彻底的否定了。

正因为这个“痴”是世俗对小说内容及创作精神的否定，所以曹雪芹才发出了“谁解其中味”的感慨，所以脂砚斋才发出了只有自己与曹雪芹惺惺相惜的感慨，这就像司汤达在写《红与黑》里感叹过的那样——那样伟大的作品，只有后世的人才能理解啊！

那么这个“味”也就可以理解了，它就是这个石头幻化成人到人世走一遭的故事里所寄寓的创作精神。那么这种创作精神到底有怎样的内涵呢？

我觉得要解答这个“其中味”中的精神内涵，就要把前面三个关键词综合起来看了。

我们刚才说“辛酸泪”是包括贾宝玉在内的大观园内所有纯洁女孩子的命运之泪，而“作者痴”也正是体现为对这些女子命运的关注，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了，作者为什么要发“痴”？也就是曹雪芹他为什么要对这些大观园内的女孩子的命运有着如此深切的关注呢？不仅关注，而且在那把“辛酸泪”里，绝大部分的成份还是为她们而流的。如果按王蒙先生所说，那个“满纸荒唐言”如果只是一种和今天小说创作一样的艺术虚构的话，那么曹雪芹为什么不是像大多数小说创作那样，来主要哀叹主人公贾宝玉的命运之辛酸，却主要去哀叹那些女子们的命运之辛酸？

这个问题其实红学界也早有解答，有一种说法就是这部名为《石头记》的“红楼一梦”不过是作者曹雪芹的人生自况而已。

当然就这个说法，红学界有着不同的争论，有的肯定所谓的贾宝玉就是曹雪芹，有的主张他们是亲属之间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贾宝玉”的人物原型与曹雪芹一定是有着现实的关系的。

我个人主张《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就是曹雪芹自己，除了红学研究领域早有的丰富的论证，我认为从这首标题诗里也可以看出来。正是因为那些“辛酸泪”是为他生命里那些真实存在的女子所流，作者才会“痴心”地去写这满纸的“荒唐言”，才会说世人“不解其中味”，所谓“不解”，真正的原因就是世人不知道原来作者真正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在作者的心中，不论是“木石前盟”还是“金玉良缘”，那都不是一种假设，而是他生活里确实经历过的深情之痛！那么这个难解的“其中味”，也就是真正经历过这段幻灭过程的人生况味。

所以通过小说情节看来，好像“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是一道选择题，但其实在曹雪芹看来，那根本就是那段“激情燃烧过的岁月”的总结与归纳而已。就像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所说——那些活过的岁月，不容遗忘，也不容选择！

而我以为，这才是《红楼梦》这部伟大的巨著真实的成就所在：写实！

事实上，不论曹雪芹的构思如何精巧，不论他“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写作手法多么巧妙，写实性才是《红楼梦》这部作品最大的特色，基本上可以这么说，《红楼梦》是中国文学中最具写实风格的作品，所以它才能成为中国文学的巅峰。而宝黛爱情就是这部写实性巨著中最核心的一块生活内容。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宝黛爱情身上既有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又有着世俗主义的一面了。宝黛爱情的理想主义我们不用多谈，前人说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们来看一下它世俗主义的一面。

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中，黛玉和宝钗冰释前嫌，黛玉有番坦诚的表白说：“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

前人对这段话评论特别多，我们就事论事，就看黛玉说以前认定宝钗对她“藏奸”，就知道黛玉对宝钗以前的提防之心了。或者用重一点儿的话说，她对宝钗是不是以前也“藏”着“奸”呢？而这份“藏奸”是不是也有着贾府内那个“宝二奶奶”的身份的原因呢？

黛玉向来是自称“孤标傲世”的，但在贾母面前向来却表现得很乖巧，以致于有越来越多的学者研究认为在林黛玉与薛宝钗之间，固然王夫人、王熙凤等人是偏向定钗的，但贾母却是林黛玉的支持者。就算是对王夫人与王熙凤这些实力派人物，林黛玉的姿态也不是“孤标傲世”的。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薛宝钗的蘅芜苑布置得就很清淡，结果贾母觉得这不像贵族人家，也就是觉得不长脸了。而黛玉的潇湘馆布置得就特意显出“知书达礼”的韵味来，结果贾母就觉得很长脸。其中还有一个特别精彩的细节，说林黛玉迎着贾母的高兴劲儿，“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这时候旁边的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

你看这一茶一椅，其中透露的心机，对比着马上出现的薛宝钗的清淡的表现来看，更能说明问题。

事实上，小说里还有大量的这一类情节，可以看出黛玉也不是对世俗礼教全不在乎的，宝钗也不是没有人格高洁的理想主义的一面。木石前盟的情爱理想与金玉良缘的现实姻缘，都只是那个叫贾宝玉的公子哥、或者说是那个叫曹雪芹的男人的现实情爱而已。正因为越是现实的，所以才越是深刻的，所以不论是黛玉还是宝钗，甚至是大观园中所有的女孩子，都被表现得那么真实而感人！而宝黛爱情就是那段岁月最为浓缩的见证！

曹雪芹在第一回里谈到以往的小说创作时说，那些才子佳人的书中所写都是千部一套的东西，“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这段话一是说明他为之流下“辛酸泪”的那些女子确实是曹雪芹生活中出现过的“几个女子”，另外也表明他自己确实是遵循着写实主义的原则创制这部传世巨著的。

我们常说艺术创作要“缘于生活、高于生活”，说实话，我对这话一直有个人较为保留的看法，什么叫做“高于生活”，你想高于生活去闭门造车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被生活抛弃了，你被生活抛弃了，也就被艺术与文学抛弃了。所以只有最能“深于生活”、“扎根于生活”的人，才能从那一个小小园子的生活真实里，看出整个时代的历史画卷。而这才是王蒙先生所说的那个“意味深长”、“回味无穷”的“其中味”啊！

只是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能解”呢？

说到《红楼梦》的写实，我们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他那“草蛇灰线”的神奇笔法，要不然索隐派和解密派大概就不能拿这部巨著来说事了。我常想索隐派与解密派的人要去破案的话，会不会也都能像“神探狄仁杰”一样呢？可惜当年断杨乃武案的那个刘锡彤既不是个索隐派，也不是个解密派，所以杨乃武案就成了晚清四大冤案之首。

请看下回：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无罪推定与有罪推定”。

第二十四回 莫以伤心话旧事，总因无奈转成空

——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

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号称晚清四大冤案之首。当时审案的焦点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小白菜的丈夫是不是被毒死的。另外一个就是杨乃武与小白菜到底有没有私情。

让我们也来当一回主审法官，以审案的角度来重新看一下这个案子。

首先，小白菜的丈夫葛小大到底是不是被毒死的呢？据原案所保留下来的清代刑部档案来看，这确实是这个案子最大的一个症结所在。

小白菜的丈夫葛小大原名叫葛品连，是一个豆腐店的伙计，有一天他身体不舒服，不停地呕吐，就请假回家休息。说到了家还呕吐不止，他就怀疑自己得了一种叫“流火疾”的虚症。跟我们生活中的好多人一样，他也不看医生，就自以为是的叫小白菜上街买了桂圆和人参给自己补补元气，结果这一补，当晚就病情加重，第二天就病发身亡了。大概这个葛小大本身得的就是实症，他自以为是虚症，结果这一补，阳火攻心，反倒一命呜呼了。大概是因为实症再加上桂圆与人参的滋补，葛小大临死的时候口、鼻中都流出血来，这个样子就有点像毒发身亡的了。于是葛小大的母亲沈喻氏就怀疑有人毒死了他，就到衙门报了案。

衙门的忤作沈祥，也就是法医了，大概他验尸的水平远不如大宋提刑官宋慈的水平高，所以简单地用银针测过有毒火攻心之状就判定是被毒死的。但沈祥还比较实事求是，他虽然觉得有可能是毒死的，但并不能确定是中了什么毒，所以他主张存疑，不作判定。可是县令刘锡彤的门生沈彩泉却主张既然是毒死的，就应该以中砒霜之毒的症状作结。两个人在争执的时候，又忽略了验尸的程序，导致关键的验尸工具银针未经擦拭就带毒应用，结果最后就坐实了中砒霜之毒的结论。

后来，这个案子经慈禧太后颁令重审之后，刑部关键的一步就是把葛小大的尸体搬运到北京的海会寺开棺验尸。因为这时候杨乃武的案子已经历经五次正审和五次复审，已是轰动天下的大案，所以光绪二年十二月九日海会寺开棺验尸这天，围观的人是人山人海。在众目睽睽之下，刑部验尸官得出了无毒病发而死的结论，连在现场观看的沈祥与沈彩泉也不得不心服口服。这个结论也就从根本上推翻了杨乃武案谋杀葛小大的关键。

回过头来，我们不禁想问，在浙江余杭初判的时候，沈祥与沈彩泉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犯错呢？除了葛小大口鼻出血的中毒表象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干扰了他们验尸的视线了呢？

确实有，而且还有两个关键的因素影响了他们的判断。一个是民间的传言，一个就是县令刘锡彤的态度。其实这两个因素也只是一个因素。那就是县令刘锡彤的态度。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们知道，民间传说与影视作品中大多描写杨乃武与县令刘锡彤向来不合。尤其是刘锡彤鱼肉乡里，而举人出身的杨乃武则经常替老百姓出头，甚至有时候还捉弄刘锡彤。更有甚者，因为杨乃武的老师在省里做官，所以有时候他还会到刘锡彤的上一级部门去打他的小报告。因此，刘锡彤本来就把扬乃武恨的要死。现在，有这么一件案子正好牵扯到杨乃武，而且还是杀人命案，而刘锡彤还正好是主审法官，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挟私怨进行报复，导致杨乃武卷进冤案，也最终促成了这晚清最有名的一大冤案。

这么说，作为百姓与后人，就会觉得这种情节与“冤案”这个词儿特别切合——正因为有刘锡彤的诬陷，所以才叫冤案嘛。但是冷静下来一想，也有问题。如果这纯属是一个有意栽赃的冤案，在后来反来复去的复审与正审里，刘锡彤为什么会那么坚定的维持并维护原判呢？

有的人会说，这很容易理解，就像影视作品里描写的一样，正因为是刘锡彤的有意栽赃，所以他后来才怕自己栽赃的事实被戳穿，所以最后就成了一张煮不烂的铁嘴，死咬住原判不放。

但如果说刘锡彤自己是出于这个原因，为什么那么多江浙地方官与扯到这个案子里来的刑部官员甚至是朝廷大臣都这么维护原判呢？难道真的就纯属是官官相护吗？如果就纯属是官官相护的话，那为什么这个冤案最后却能得以昭雪呢？

事实上，如果不参看影视作品与民间传说的内容，我们在这个案件所能留传下来的资料里，并不能看出刘锡彤与杨乃武之间有多少个人的私怨。当最后冤案得以彻底平反之后，刘锡彤所受的惩罚是革职发配黑龙江，并不是处斩。要知道按清代的律令，有意陷害致死，形同谋杀，是要偿命的。而革职发配则是按渎职论处的，虽然发配黑龙江是从重处罚，但还是论其渎职，而非有意陷害。这也就是说，刘锡彤是判错了这个案子，却并不是故意栽赃、购陷了这个案子。

而且冤案平反之后，杨乃武与小白菜还是分别受到了刑部杖责八十与一百的处罚，在受了那么多酷刑之后，在冤屈被昭雪之后，他们反而还受到杖责的处罚，这就让人看不懂了。那也就是说，刑部认为他俩对于这个案件也是有责任的，那么这两个受冤的人又有什么责任呢？

还是要回到刘锡彤的身上来。影视剧里有一个明显失实的地方，就是刘锡彤初审这个案件时的真实年龄要比影视作品里来得老得多。当时葛小大身亡之时，刘锡彤已经七十岁了，也就是说他以古来稀的年龄初审了杨乃武案。在这个年龄，即使他与杨乃武有什么个人恩怨，我想也不至于还有那种要借事儿把杨乃武置于死地的狠劲儿。这个年龄容易有的一个毛病反倒是先入为主，抱定陈见，以至于固执难以改变，这事实上也是很多老年人容易犯的错误。刘锡彤在听到葛小大的继母报案之时，事实上正好也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正是他先入为主地去理解案情的一个关键。因为他先入为主的理解，他的门生沈彩泉自然就秉承了他的态度，这样也就有了沈详与沈彩泉在证据上的误判。

那么这个消息又是什么呢？

这就是我们说刘锡彤的态度与沈祥他们所听说的传言其实是一回事儿的地方了，其实这就是这起冤案判断的第二个关键因素：杨乃武与小白菜之间的私情！

据当年《申报》揭密杨乃武案时的报道说，刘锡彤在审葛小大暴死一案之前，正好他的私人医生陈竹山到府衙来给他看病，这个陈竹山是当地的生员，平常就跟刘锡彤关系很好，他就把他平常听到的一些传言告诉给了刘锡彤，而这个传言就是当地举人杨乃武与葛小大的妻子小白菜有通奸之实，而且这件事街谈巷议，知道的人还很多。

要知道通奸在当时本身就可以论罪，现在葛小大暴亡，而且老婆与别人又有通奸的嫌疑，这下连傻子都会联想到“谋杀亲夫”那四个字。所以刘锡彤听了这话，先入为主地就认定了杨乃武与小白菜是因奸情而投毒以致葛小大毒发身亡的案情。

这叫什么？在法律上，这就叫做“有罪推定”。

我们知道，现行法律讲究的是“无罪推定”，就是不论他有罪没罪，你得先假设他无罪，然后要通过证据来说话，来证明他是否有罪。而“有罪推定”就是先入为主，戴着有色眼镜来看案情，自然会有偏差。可惜当时的人并不明白这一点，刘锡彤更是把杨乃武与小白菜二人有无私情当作是审案的一个前提条件，所以当时余杭县衙所提供的结案记录里反复提到的一个词就是“因奸投毒”。也就是说在刘锡彤看来，甚至是在后来很多复审、正审的官员看来，只要确实有“奸情”，那么“投毒”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儿，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官员根本不管“投毒”过程中的种种疑点，认定杨乃武与小白菜确实是“因奸投毒”了，这也就是因为“奸情”这一“叶”而障了“投毒”那一“目”。

既然这“一叶”可以“障目”，那么这“一叶”到底是怎样的，我们就要仔细来审视一下了。也就是说杨乃武与小白菜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情感纠纷？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凭什么要在“评点千古爱情”的系列里来谈及他们的故事？如果有的话，又该怎样来重新审视这段千古奇冤的冤案呢？

说到小白菜的冤情，我就不由自主会想到当年越剧演员陶慧敏演过的那个“小白菜”，我还记得当时电视剧是用一首民谣作的片尾曲。说“小白菜，泪汪汪，从小没了爹和娘；童养媳，苦难当，苦水比那溪水长。”陶慧敏把命运中那个无助女子的无助神情演得真是入木三分。

这个苦命的小白菜姓毕，原名叫毕生姑，很多文学与影视作品里却叫她为毕秀姑，大概这个“秀”字更能见出她秀外慧中的美貌与气质来。据说她长得很漂亮，可她的婚姻却真的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嫁的那个葛小大就是个晚清时期的武大郎，要文化没文化，要本事没本事，最后虽然没像武大郎去卖炊饼，也只能在豆腐店里当个小伙计。当时人们也大多觉得小白菜嫁给葛小大就算是一种不好的命运了，这从后来的民谣里也可以看出来一些。

说葛小大成了亲之后有一段时间没地方住，就租了杨乃武家的闲置的一间房子来住。葛小大每天都要到豆腐店去，有时还经常要住在店里，小白菜往往一人在家，他们又没有孩子，这也就等于小白菜经常是一个人住在了杨乃武的家里。

杨乃武并不是没有家室，他和他的老婆詹彩凤之间的感情还很好，这从他下狱之后，詹彩凤四处申冤、从不放弃也可以看出他们夫妻之间的这种感情。

但是这个詹彩凤只是杨乃武的续弦，也就是他后娶的妻。杨乃武本来是她的姐夫，在她的姐姐病逝之后，詹彩凤才又嫁到了杨家。但就在詹彩凤嫁到杨家来之前，小白菜夫妻俩已经租了杨家的房子住了。也就是说，在詹彩凤的姐姐去世到詹彩凤嫁到杨家来之前的这一段日子，有很多时候，有很多个寂寞而枯燥的日子，杨乃武与小白菜是要在一个屋檐下共渡的。

就是在这一段时期，传出了所谓“羊吃白菜”的传言。原来，小白菜因为长的漂亮，又嫁给了武大郎式的葛小大，就总有些地痞流氓、好色之徒常来骚扰。后来小白菜搬进了杨家，而杨乃武又是当地的举人，况且他还是个特仗义、又不怕事儿的人，所以无形中就成了小白菜的靠山。杨乃武原来的妻子也就是詹彩凤的姐姐还没死的时候，虽然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关系也很好，他还教她识字念书，但因为詹氏在，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但在詹氏死后到詹彩凤来的这一段空白时间里，杨乃武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小白菜，这立即就引起了当年那些嫉恨之徒的非议，于是有人故意造谣，“羊吃白菜”之说，也就是说杨乃武霸占了小白菜的说法也就风行了起来。

后来，詹彩凤嫁到杨家后，对小白菜也还是很好，经常叫她跟她们夫妻俩一起吃饭。而杨乃武还是跟往常一样，有空的时候就教小白菜识字、读经。他们自以为行得正不怕别人嘴歪，哪知道唾沫腥子也能淹死人！

说葛小大听说这个谣言之后，有时晚上就悄悄地溜回家，结果发现除了读书、识字之外，杨乃武与小白菜并没有做其他的什么事儿，葛小大也就放心了。葛小大的母亲沈喻氏听说这事儿，也来偷看，结果也没发现什么，但这个沈喻氏却不像葛小大，她在葛小大的爹死后另嫁了一个姓沈的，所以叫沈喻氏，这个人是个碎嘴老太，她在外面就杨乃武与小白菜的事儿喜欢瞎说。本来别人说也就罢了，这下沈喻氏一说那就是家里人也这么认为了，所以当时“羊吃白菜”的说法就更为盛行起来了。以至于陈竹山在刘锡彤断案前以肯定的语气向刘锡彤揭发了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奸情。

那么，我们想问了，为什么谣言传的这么厉害，杨乃武却能不避传言，难道真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吗？

我们知道，即使詹彩凤嫁到杨家后，在亲眼目睹了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关系后，也没有认为他老公与小白菜有私情，要不然她就不会跟他老公一样那样善意地对待小白菜了。况且，就算是在詹彩凤嫁到杨家之前，杨乃武的姐姐杨菊贞因为死了丈夫也一直住在杨家，她后来也是为了弟弟的冤情一再四处奔走，之所以她死也不屈服，就是因为她觉得弟弟与小白菜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所以这纯属是冤情。连杨乃武的姐姐和老婆，甚至还有那位葛小大，都认为杨乃武与小白菜之间确实没有什么，依杨乃武的身份和性情，他会怕别人的流言蜚语吗？

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那就是在葛小大猝死之前的半年里，杨乃武提出要涨房租，将八百文一个月的房租涨到一千文一个月，葛小大觉得难以承受这个涨幅，所以就和小白菜搬了出来。

要说这个房租的涨幅一下子涨了25%，那确实是不小，也难怪葛小大难以承受。你说杨乃武是个举人，家里还是当地有名的养蚕世家，也就是说家财还算是殷实的，为什么要对贫穷的葛小大与小白菜夫妻这么“抠门”呢？况且，小白菜一个弱女子，你杨乃武以前对她也还是保护的姿态，如今反倒加收房租，这实在有些不近情理吧。

其实，我想，这反倒是近情、近理的地方。

在詹彩凤和杨菊贞看来，小白菜只是跟他们家到一个饭桌上吃吃饭，并不能就说明什么。但在杨乃武这个知识分子看来，这个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楚楚可怜的小白菜未必就只是一个同一饭桌上的食客。

在葛小大看来，杨乃武晚上只是教小白菜写写字、读读经，也没有什么。但在杨乃武这个知识分子看来，这个能在寂寞的暗夜里聆听他教诲的小白菜也未必就只是一个学生而已。

尤其对于小白菜来说，杨乃武就只是他的房东吗？这是一个尊重她、善待她，并且还能教育她的人，在小白菜的生命里，她一定能找出一个可以替代葛小大的人，却一定再也找不出一个可以替代杨乃武的人。

所以这二人相处的日子，虽然合乎情而止乎礼，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说成是把柄的东西，但我相信，在这二人内心深处，在那属于人性与生俱来的情感世界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对方对于自己有多重要。

所以面对流言渐盛，我想杨乃武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他不能表达些什么，所以他只能做些什么，所以他的“涨价”行为，促成了小白菜的离开。

我常想，如果葛小大不死，或者他死的再晚些年，待尘埃落定，一切皆成往事的到时候，杨乃武还会被卷进这旷世的冤案里来吗？

小白菜在刘锡彤先入为主的责问下本来也抵死不认，奈何经不住严刑拷打，最终只能承认是与杨乃武“因奸投毒”的。

有许多人怪小白菜把杨乃武扯了进来。我想在旁边议论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痛”。据《申报》当年的记载，小白菜当年所受的酷刑是“烧红铁丝穿乳，锡龙滚水浇背”，别说是小白菜，就算是个铁人也抗不住。小白菜屈打成招，我想，这大概也是因为杨乃武是这个无助的女子在最无助的时候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男人。

后来，还是在红顶商人胡雪岩的资助下，杨菊贞与詹彩凤反复上告，在《申报》报道的推波助澜下，这事最后竟然惊动了慈禧太后。由于审案的江浙官员大多是朝廷中正在得势的湖湘一派，慈禧太后正想借此案打击湖湘派的势力，于是杨乃武一案才有了得以彻底平反的机会。

但是即使在平反后，刑部在处罚了大批官员的同时，还是对杨乃武与小白菜分别给予了杖责的处罚。要知道杖责在古代那也是经常会打死人的，既然是冤案，当事人在平反之后为什么又会受到杖责一百和八十这么重的处罚呢？晚清刑部在上朝廷的奏折《浙江民人葛品连身死案审明定拟由》里说：

“葛毕氏捏供杨乃武商令谋毒本夫，讯因畏刑所致。惟与杨乃武同居，不避嫌疑，招致物议，众佥供同。虽无奸私实据，究属不守妇道。拟杖八十……杨乃武讯无与葛毕氏通奸确据。但就同食教经而论，亦属不知避嫌。应杖一百。”

这段话也就是说，即使没有“投毒致死”的实情，即使没有私下的奸情，但二人“不避嫌疑、不守妇道”的暧昧却也是为礼法所不容的。这也是当时很多外国人议论杨乃武一案的一个重要的所在，那就是原来中国人有一个比法更重要的东西，叫做“礼”。礼法、礼法，“礼”在“法”前，“礼”是比“法”还要大的法！所以会有那么多的官员认为杨、毕二人违礼即违法，所以刑部会在平反之后又给予二人“违礼”的处罚，这大概才是杨乃武一案所能见出的中国人所受压迫最为深重的地方。

在这种深重的压迫下，杨乃武与小白菜谁也不会承认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一种类似于爱情一样的情感。但我们作为后来人，却应该宁愿相信，在那残酷无助的岁月里，在他们的心底，或许真的有过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因为，那是唯一的希望与温暖！

在劫后重生回到故乡之后，杨乃武再也没有施展人生抱负的胸襟，终日在家闭门养蚕。而小白菜落发出家，遁入了空门。两个人还是生活在同一个小小的城镇里，却老死不相往来。

我想，他们真的能忘记对方吗？

在江南杨家那方小小的天井里，在尼姑庵那满是尘土的佛堂里，是不是都回荡过那样无奈的一声叹息！

说到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冤案，我觉得不只是冤在案情上，也冤在其间的那份感情不能与外人道，也不足与外人道，所以才更见出剧中人的无奈。幸好白素贞不是这样无奈的人，即使被压在雷峰塔下，她的爱也会在“千年等一回”的歌声里唱得响亮！

请看下回：白蛇传的故事——“千年等一回”！

第二十五回 人生不论朝与暮，世间惟有情难诉

——《白蛇传》的故事

中国的古代情爱文化发展到最高境界，或者说中国古代情爱文化中的最高典范，我认为不是《红楼梦》，而是《白蛇传》。这也是我要把白娘子这个人物作为“中国古代经典爱情系列”结篇的重要原因。

之所以会说《白蛇传》才是中国古代经典爱情中的最高典范，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白蛇传》是一千年以来唯一一个还在不停发展、丰富着的爱情传说，是一段真正的旷世之爱。

事实上，我们现在所熟知的《白蛇传》的故事根本就不是古代流传的《白蛇传》的故事，甚至与明代冯梦龙在《警世通言》里所说的那个“白娘子”的故事也已经大不相同。

学术界普遍较为认可的说法是，最早从唐宋开始，就有了《白蛇传》故事明确的源头，其后历经宋元明清一千年的时光，这个故事才慢慢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这一千年里，也有其他的爱情故事或传说在民间流传，但大多是在原型的基础上进行夸张的处理或细节上的丰富。但《白蛇传》的故事不一样，那位白娘子的爱在这“千年等一回”的时光里，经历的却是一场生、死、爱、恨彻底颠覆的过程。

上个世纪初，郑振铎先生就认为，最早的《白蛇传》是弹词，时间出现在明末。他所说的最早的白蛇传弹词，其实大致相当于、或者就是冯梦龙《警世通言》中所录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的“话本”。而冯梦龙的这篇《白娘子》辑录的故事来源却是宋代的话本故事，也就是说至迟在宋代就应该有这个白蛇传的故事了。

后经学者考证，宋代的《西湖三塔记》和唐代的《博物志》里都记载过白蛇化为女子与人同居的故事，所以它们应该是白蛇传故事更早的源头。但这些故事里都只是称“白衣女子”。“白娘子”的说法是到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里才出现的。而“白素贞”这个名字则是到清代的《绣像义妖传》这本长篇弹词里才出现的。

许仙的名字也经历过一个有趣的变化。宋话本里他的名字叫奚宣赞，到了明代他叫许宣，也是到了《义妖传》里，这个许宣才叫成了许仙。

从白衣女子到白娘子再到白素贞，从奚宣赞到许宣再到许仙，这之间的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

开始白蛇所化的“白衣女子”到人间只是为了害人，奚宣赞差点儿被她害死，所以他对这位白衣女子只有恨没有爱；后来，“白娘子”学会爱人了，但她的爱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的喜好，反而害了许宣，所以这时候的许宣对她是又爱又恨，当然，最后还是恨占了上风；最后，到了“白素贞”的时候，她的爱明确了，无私了，甚至到了感天动地的境界，这时候的许仙面对白素贞的爱迷茫了，迷惑了，甚至可以说是迷失了，所以在爱与恨之外，他对雷峰塔下的白素贞突然有了一种类似于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同情与怜悯，我觉得这就标志着白素贞彻底完成了从妖升华到人的过程。

其实，我们描绘的这个过程还只是白蛇传故事发展的一个粗线条的轨迹。在《义妖传》之后，戏曲、弹词各个领域中还有不少白蛇传故事的发挥，比如后来《新白娘子传奇》中所说的白娘子的儿子考中状元来雷峰塔前祭母救出白蛇后一家团圆的结局，在清代很多弹词中就已经出现。有的结尾则是小青又修炼了千年，最后法力无边，推倒了雷峰塔，救出白娘子，又把法海打到了蟹壳里，这在清代民俗文学中也早已出现。这是晚清时期白蛇传故事的发展。

反过来往前看，也有学者认为，在唐宋之前还应该有白蛇传故事更早的源头。晋代干宝的《搜神记》里记载了一个“隋侯珠”的故事，是说隋侯无意间救了条白蛇，这个白蛇后来衔了个巨大的夜明珠来报恩，有人认为这就是白蛇传故事的源起。

还有人认为，这个故事其实更早应该追溯到神话传说时代，因为白蛇传的故事所反映的实质就是人与自然的一种既矛盾又统一的关系。人对自然的又敬又怕、又爱又恨，反应在白蛇传的故事里，就是由奚宣赞与白衣女子的对立逐步发展到白素贞与许仙相爱的和谐过程，这其间寄寓着人们对自然的理解与期望，同样也寄寓着人们对现实中爱情的理解与期望。

事实上我认为，白蛇传故事与《西游记》这些古典名著不同，《西游记》这些故事都是在某一阶段有明确的作者去进行原创性的工作的，它们集中体现了作者的思想和认识。但白蛇传却是在千百年中，由民间口头积累的创作过程完成的，话本与弹词以及戏文只是这些口语的文字记录形式。也就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版权”，所以他体现的是一种典型的民众意识，是老百姓在生活中积累出来的对爱情的理解与期望。这种理解与期望再加上千年时光的打磨，就使得它的爱情内涵极为丰富，也极为深厚，所以成为中国古典爱情故事中绝无仅有的一个巅峰之作。

第二，白素贞的爱经历了从占有与伤害到奉献与执着，体现了爱情境界的变化，是一种最高层次的旷达之爱。

我们所熟知的白蛇故事里有一句有名的话，叫“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但是我们知道，白娘子是修炼了一千多年才来到人间的。既然百年就可以修得共枕眠了，那么白娘子修炼千年又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我理解的千年修炼并不是那条白蛇在它洞里面的千年修炼，而是这个故事在千年传承过程中的“修炼”。我们可以来看一下，经过千年的“修炼”，这个白蛇的故事到底在细节上产生了哪些变化。

我们知道白蛇到人间是为人报许仙十世之前的救助之恩的。我们刚刚说的隋侯珠的故事就是一个白蛇报恩的故事，但很多学者并不承认它是白蛇传故事的源起，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唐宋时期的白蛇故事并没有一个要报恩的情节。那条白蛇所化的“白衣女子”根本就是一个来到人间作恶的妖怪！到了明代的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里，“白娘子”和小青来到人间也只是为了羡慕人世间的生活而已，那么为什么后来清代弹词里会加上修炼千年以报恩的说法呢？

还有，这个故事在唐宋时期是发生在长安的，后来转到了临安，最后到明清就固定到了西湖边，于是才有了白娘子与许仙的断桥相会。那么哪里不能相会，不能约会？为什么一定要到西湖的断桥呢？

还有，在冯梦龙的笔下，白娘子偶尔露真容的时候，吓死的都是旁人，许仙开始一直都没见过白蛇的真身，但到了清弹词，端午这一节里许仙看到白素贞的真身惊吓而死。我们知道，露出蛇身就是露出妖的本相，不让许仙看到，就是要维护白娘子的人形。那么为什么后来又要让许仙看到真相呢？看到了真相的许仙还能再相信这段爱情吗？

甚至还有，一直到清代弹词与戏曲里，西湖边初相遇的时候还是许仙在船上，而避雨的白娘子与小青要搭许仙的船，但到了后世的一些作品里，有的就变成了白娘子和小青在船上，而许仙就成了要搭船避雨的人。你看，故事内容到现在还在变化与丰富，这说明对于白蛇传的再创作还远没有结束。作家李碧华写过一部《青蛇》，连小青都不再只是配角了。那么这么多的变化都说明了什么呢？

当然，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肯定是为了让故事更好看，情节更动人。但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让白娘子显得更温情、更美丽、更动人，也就是更人性化。

你看，报恩是什么？是有情有义。白娘子在故事发生之前就被确定为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这还会是妖吗？

故事从长安挪到了西湖边，这是天下人认为最美的地方，王夫之曾经说过，什么样的景，配什么样的情，配什么样的人，也就是好马配好鞍的意思。在最美的西湖边让白娘子与许仙相会，这会只是一段荒诞的人妖恋吗？

白娘子误服雄黄酒后在许仙面前露出了真身，结果吓死了许仙。为救许仙，白娘子不惜以妖的身份闯昆仑圣地取灵芝草，最后连仙鹤童子都被她的精神所感动，你想连神都被妖所感动，这妖身上还会有妖性吗？而爱情，也只有在这种艰难险阻面前才能被丈量出成色来。

让许仙避雨搭船，也就是这位许公子要上船去，而船上正有一位温情脉脉的白娘子在等他，这不就是“千年等一回”的深情之浓缩吗？

所以种种变化都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见出这个由妖变来的白娘子，她与她的爱情的美丽。

反证这种美丽的还有一个最大的变化，那就是许仙态度的变化与法海这个角色的变化。

我们前面说过，许仙在还是许宣的时候，对白娘子是又爱又恨的，在还是奚宣赞的时候，对白衣女子则是又恨又怕的。不论是许宣还是奚宣赞，他们对白娘子采取的都是畏惧与逃避的态度。这也很容易理解，因为在那个时候，白娘子虽然具有人形，但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妖。许宣与奚宣赞的态度就是人们对恐怖的自然界的最自然的态度。

是从奚宣赞这个人物开始，他请道士来降妖了，也就是说奚宣赞这个人物形象后来分化出了许仙与法海两个系列，许仙这个系列说明人对自然的理解与接受，而法海这个系列则表示了人们对自然的恐惧与压制。这样，作为许仙与法海的对立面，白素贞就成了最具自然属性的象征物。

不要忘了，人也是从自然中来的，所以最自然的就是最人性的，最人性的也就是最自然的。许仙在圣洁的白娘子面前，在知道白娘子白蛇的身份之后，尤其是在白素贞为救他水淹金山寺而被压在雷峰塔下之后，表现出来的并不是大难不死的庆幸与解脱，而是对爱的回忆与迷惘，这就让白素贞对他的爱显得更有震撼力与感召力了。

这就是《白蛇传》中爱的境界，既纯洁又淳厚，也是人们千百年来不断修正这个故事才达到的最高境界。

第三，从爱情所体现的人性的角度看，《白蛇传》的传说说的是人与妖的故事，表现出的却是人与神的情感，因为当妖具有了人性，人也就具有了神性。

不要以为这句话是说白素贞当初是妖，而许仙原来是人，这样的话当白娘子具有了人性，许仙就具有了神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当白娘子具有了人性的时候，她，以及她对许仙的爱，同时就具有了神性。

这话怎么讲呢？

举个例子，金庸先生的“射雕”系列很多人耳熟能详，三毛曾经评论过，说《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的爱情是凡人之爱，所以他跟一大帮女孩子搞不清；《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与黄蓉之爱，是人世间最圆满的爱，即半人半神之爱；而《神雕侠侣》中的杨过与小龙女之爱，则是神人之爱，是人世间所能期望的理想之爱。

为什么说杨过与小龙女的爱是一种神性之爱呢？其实是因为在杨过这个人物身上，人性的矛盾与冲突表现得最为激烈。郭靖与张无忌这两个人物的性格特征都是较为质朴的，所以他们身上虽然也表现出人性的优劣面来，但由人性自身的特点所引发的那种现实中的冲突与矛盾却远不如杨过这个人物。当人们终于能够战胜现实的矛盾而得到自我的升华的时候，就是我们认为人具有神性的时候。所以你看，不论哪一个民族，都是习惯按人类自己的模样去造神的。所以，从神的本质上说，神就是超越了自己的人，升华后的人。那么这个升华的过程越激烈、越突出、越完美，自然也就越能体现出神性，这就是三毛要盛杨过与小龙女之爱的原因。

而白娘子能够战胜自己动物的本能，也就是凶残的妖性，进而又能战胜人们在情感生活中的那种自私自利的占有欲，从而最终达到以关怀、奉献、呵护、理解以及执着为内容的挚爱真情，这个过程就是从妖到人再具有神性的过程。

当然，有人会说了，妖具有人性，《聊斋志异》里这样的故事多了去了，聂小倩不就是由妖而来，而最终具有了人性的吗？

这里我们顺便提一下《聂小倩》的故事，徐克拍过一个很有名的系列，叫《倩女幽魂》，很多人会把它和元代戏剧《倩女离魂》搞混起来，实际上《倩女幽魂》的取材就是《聊斋》中的《聂小倩》的故事。

徐克既拍过根据《聂小倩》改编而来的《倩女幽魂》，也拍过根据《白蛇传》改编而来的《青蛇》，而且巧的是白娘子与聂小倩都是由王祖贤扮演的。另外配角上，小青是由张曼玉演的，法海是由赵文卓演的，宁采臣则前后由张国荣与梁朝伟演过，可以说演员阵容上那都是相当豪华的，甚至《倩女幽魂》在男演员阵容上还要比《青蛇》强大得多。但电影效果对比一下如何呢？有影评人士多次指出，《倩女幽魂》后来过多专注于恐怖氛围与光影效果，系列中的三部片子是逐渐走下坡路的。而对《青蛇》的称赞却向来是不绝于口，多数人认为徐克的《青蛇》甚至超越了《白蛇传》原来的故事意蕴，在人性塑造上给人以强烈的震撼。

是导演徐克的水平忽上忽下吗？还是演员的水平参差不齐？

我想，答案肯定不是这些。真正造成这两部片子高下立判的原因，就在于这两个故事原型所具备的内涵的差别。《聊斋》中虽然也有很多妖具人性的故事，但大多流于形式、流于肤浅，不像《白蛇传》，在长久的故事流传中不断演绎，不断丰富，白蛇与青蛇身上的人性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种概念，人们是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逐渐把那种对生命以及对爱情的感受一步步渗透到这个故事里去的，这不是某个作家创作时的理念，所以这最真实，又最丰富，所以它是展现我们东方情爱观念的巅峰之作。

说了这三个理由，不由得还想说一点小小的遗憾。那就是虽然白娘子的爱既纯朴又淳厚，但许仙却并非像她爱许仙一样爱着她。即使他最后抛弃了奚宣赞的恐惧与许宣对白娘子的埋怨，但许仙最终还是在法海的怂恿下抛弃了白娘子，这直接导致了白娘子最后被压在雷峰塔下的结局。虽然许仙最后出家了，他心中的悔恨到底是缘于结识了白娘子还是耽误了白娘子我们却不得而知。不知道雷峰塔倒掉之后，许仙会不会重新去认识、去了解、去爱他那位美丽的白娘子呢？

当然，对于最后逃到蟹壳里的那位破坏人家美好姻缘的法海老秃驴，我们还是可以像鲁迅先生那样，不屑地说上一句：“活该！”

人生不论朝与暮，世间惟有情难诉。

虽然爱就一个字，却难说清楚。虽然情难诉，我们也絮絮叨叨地将中国古代经典爱情的浪漫之旅走了一遭。

我们开始于牛郎织女，那一刻，神落于地，我们的爱情更像是神灵们悲天悯人的施舍。我们终结于白娘子与许仙，这一刻，妖也变成了人，我们的爱情在人世间独具神性的光辉，或者连神灵们也会羡慕不已。而创造这一漫长升华过程的，就是我们这个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与五千年的岁月。

所以爱情，也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那些逝去的美丽与哀愁，都会永远留在我们这个民族的印迹里。

当然，去的尽管去了，来的还在来着！走出古代，走进现代人的生活，让我们期待那些一样美丽和丰富的存在：《民国那些爱》！

后记

因为喜欢课堂，所以我选择了当老师；因为当了老师，所以就特别喜欢上课。

还是一年前，江苏电视台《万家灯火》栏目的制片人徐明找到我。我还记得他是这样“诱惑”我的：

“来吧，郦老师！听说您喜欢上课，我们这儿刚好有个讲台。”

这么着，我来到了《万家灯火》，开始了自己的电视讲学。

王安石的《上元》诗说“万家灯火暖春风”，原来，第一缕暖暖的春意是在万家灯火的夜里“随风潜入夜”的。说起来，当时与“万家灯火”结缘正好就是在春天。

那恰是“江南三月，暮春时节”，我正在课堂里沉醉，窗外“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我喜欢课堂里也是这样“江南三月”的景象，所以我喜欢“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课堂，喜欢有学生、有笑声、能吐露心声的课堂。可上了电视讲坛，刚到《万家灯火》，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草创之初，条件所限，我的电视“课堂”里开始时只有我与摄像机，再有就是前后两盏上千瓦的照明灯了。虽然有灯光，但没有了目光，我一下子茫然了起来。虽然知道摄像机后有无数观众殷切的目光，但那种目光到底是怎样的，我无法想像。于是我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初登讲台的实习生，说话的时候，“打嗑儿”、忘词儿，甚至犯结巴，那都是常态。我几乎要退却，觉得这似乎不是属于我的“课堂”。

一个下午，我在秦淮河边散步，一个老者坐在公园的椅上定定地看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在将要擦身而过时，那目光突然变得温暖、慈祥，且充满了笑意。老者突然拍拍身边的长椅对我说：

“来，小伙子，坐这儿，上次看你在电视里说刘邦自学成才，我觉着这事儿还不一定呢……”

那个下午，我与一位素昧平生的老者热烈讨论、坦露心声，一段愉快而难忘的时光在光影间流淌。

那之后，我总能在摄像机里“看到”一道道温暖、慈祥、关注且殷切的目光，我知道，我看不到的荧屏下，有会心的微笑，有善意的颔首，有直截了当的质疑，有关乎痛痒的评论，这和我热爱的课堂完全一样。

我终于能一次又一次地走上《万家灯火》的讲台，因为在我心里，那里和学校教学楼里每一间普通的教室完全一样。

后来，讲到了“评点千古经典爱情”的系列。原本是想跟观众朋友分享一些经典的爱情故事，最后不期然却有了更大的收获。

说实话，这个系列里的很多故事，原本我在文学史的课上大多讲过。但这次讲来，感觉却大不相同。渐渐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讲一个故事、一段历史，而是在分享一种丰富的人生，一种深刻的存在。

在录制讲课内容的那几十个夜晚里，我经常彻夜难眠，便是睡着，也会常常进入一些伤感的梦境里。事实上，近些年来，已经很少做梦了。可这一次“评点千古爱情”之旅，却让我对那些逝去的美丽生命魂牵梦萦。我仿佛看到过唐婉在病榻前的香消玉殒，仿佛看到过朝云在苏轼面前“歌喉将啭，泪满衣襟”，仿佛看到过唐伯虎在落魄时的悲歌狷狂，仿佛看到过沈复夫妇在姑苏城里的情爱绵长……

我曾经和朋友戏言，说自己已被那些“爱情”折磨得死去活来，这种感觉远比当初谈恋爱时来得更为起伏跌宕。有朋友问，你哪来得那么多感受呢？我说，一个人不可能去实践丰富的历史，但一颗心却可以去感悟所有的灵魂。这种感悟，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的分享。

有一次聚会，一个朋友突然说，她上三年级的小女儿也在天天看。另有朋友问，这可是爱情系列，小学生看，适合吗？这位母亲回答说：“我只是想让孩子分享一下那些故事中有关人生和人性的一些东西，这对孩子来说，很重要。”

我听了，突然觉得很温暖。

这种感觉，就叫幸福！

终于，这种幸福的分享可以形诸于文字了。这本书是“评点千古爱情”中的第二部——《宋元明清那些爱》的全部讲稿。按编辑的要求，本书出版时完全保留了我当时“信口开河”所述内容的原貌，甚至大量的口头语也未做修改，按编辑老师的话，美其名曰——“原汁原味”！

可我却不由得有几分惶恐，怕它不严谨，也不够严肃！尤其是一些引述他人观点的地方未能像学术著作一样予以文献标注，比如陆游与唐婉的故事里参照了国内学者韩文宁老师的的观点，陈世美与秦香莲的故事里引用了童德伦老人的研究成果，柳如是的故事里则参考了美女作家闫红的观点等等。在此一并声明，并表示感谢。

事实上，要感谢的人很多，因为没有他人的扶助，一个人在漫漫红尘路上不可能走下来，走到现在。在人生的这段旅程里，虽然“路漫漫其修远”，但幸运的是，始终会有关爱你的人，一路，与你同在！

佛言：“我今说之，汝等乐闻。”佛是快乐的，因为他讲的话，人们都喜欢听。这种快乐让人羡慕。但愿书里那些大白话式的罗嗦语也能给读者朋友带来阅读时的快感，这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谨以此记！

郦波

于桨声灯影中的秦淮河畔

戊子初春

附录：郦波爱情语录

苏东坡，这个男人，他几乎拥有过中国男人在爱情与婚姻上所能梦想到的所有的理想爱人。这让我不禁想起林徽音的那首《人间四月天》：“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对于苏轼来说，或者可以说，王弗是希望，王闰之是暖，王朝云是爱！而东坡居士就永远生活在他的“人间四月天”里！

——苏轼的故事

生活里的女子哪有故事里的苏小妹这么幸运！事实往往是，不到被揭开红盖头的那一刻，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是会嫁给痛苦还是会嫁给幸福！

如果有来生转世，我想苏小妹一定是会愿意遇见秦观、爱上秦观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秦观最有名的词句了。我觉得这就像是为他和苏小妹写的，他们俩之间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一朝一暮的相会，在死后却被民间传说赋与了上千年的情缘，这样的情，才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了！

——苏小妹的故事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瞬间都是美妙的，只要你能把那个瞬间从时间的模块里给抠出来。所以哪怕只是发呆过程中的一个瞬间，你只要抠得出来，它也可以上升到“思想者”的高度，雕塑大师罗丹不就干过这事儿吗？

换了是林黛玉，像李清照这样坐一天下来，估计就要一命呜呼了。她那身子骨，只适合在哭哭啼啼中断断续续，怎么可能这么坚定地与一杯酒、与从早晨到黄昏的漫长时光坐在一起呢？能这么枯坐一天下来的女子，应该具有怎样坚忍的性格啊！只有李清照罢了。

虽然她说“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但她还是就这样“守着窗儿，独自得黑”了下去。我以为见证了这个漫长过程的“三杯两盏淡酒”，就特别能体现李清照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曾经爱过、恨过、创作过、生活过的女子的人性之美。她的生命历程就如一杯沉酿，在人生的终点处尽显其醇厚之美！

从酒里，我们可以看出这样一个李清照：她有着高尚而健康的生活情趣；她有着丰富而独立的人格魅力；她有着敏锐的艺术感受，有着惊撼世人的才情；她有着举世浊浊我独清的品性，也有着洞穿世情、可以写炼达文章的思想力。所以她才叫李清照——可以“朗朗清辉照古今”的一位奇女子！

——李清照的故事

事实上，所有的痛苦，之所以特别痛苦，都是因为当初的幸福，都特别的幸福！

那歌里唱“没妈的儿子像根草”，这没儿子的妈自然也难免怀着野草一样的心理。待星火燎了荒原，那野火一样的毁灭心理就变得难以压抑。所以看着小两口恩爱甜蜜，陆游的妈自个儿心中怎么也不是滋味，出于嫉妒，就非要拆散他们不可。

——陆游与唐婉的故事

男人往往为酒所醉，而女人往往为情所醉。

——《碾玉观音》的故事

民间经常说夫妻打架叫“床头打架床尾和”；所以解决家庭矛盾，套用句广告词，叫“一切皆有可能”。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要知道，记录历史、传播文化的文人在古代那可都是些智者，但历史偏偏却像迷雾与乱麻一样让人欲看不清，为什么呢？就是这帮所谓的智者啊，要不就是为当权者讳，要不就是为个人私利任意歪曲事实，以至于谣言不仅没有止于智者，反倒是“谣言盛于智者”。

——陈世美的故事

有些女子谈论起爱情来，总是用一付显得比较“高雅”的姿态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争来也没用”。这种豁达固然有它的必要性，但放到具体的爱情历程来看，这种观念也会导致爱情与婚姻的不作为。事实上我认为正是由于中国传统女性的这种不作为，才导致了她们在婚姻与爱情生活中有着大量的悲剧结局。

我们知道，现在有一种问责机制，对于政府职能部门而言，不作为那是要问责的，那么在婚姻与爱情中不作为的女性，是不是也应该对悲剧的结果承担相应的责任呢？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张倩女“看护”自己爱情的行为，就是一种“作为”，就是一种“负责”。

——《倩女离魂》的故事

墙外路过的这个小伙子乃当朝裴尚书之子裴少俊。你听这名儿取的，一听就知道他长得至少不比韩国影星裴勇俊差，要不也不会让李千金一见就失声惊呼。

——《墙头马上》的故事

虽然认了个妹妹，但却丢了个老公，“得”不偿“失”啊，所以王瑞兰整日愁眉不展，天天就想着那个说“子曾经曰过”的秀才。可天涯海角，到哪里才能再碰到蒋秀才呢？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结尾，许下婚来的新科状元恰好是蒋世隆，也就说明这个飞黄腾达了的蒋秀才早已忘记了那个“同福客栈”里曾经与他同甘共苦过的王瑞兰，而那个武状元×××与瑞莲的结合只不过让人在热闹中淡忘了一个发了迹的男人的背信弃义而已。

——《拜月亭》的故事

这一下把杜大小姐吓了一跳，这是谁呀？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的？一连串的疑问，看来杜丽娘还是很精通拉斯韦尔的“五W”的模式的，你看，“who,where,when,which,what”，这基本上都问到了。

有些梦，我们做过了，又忘记了，也就算了。可有些梦，做过了，却清楚记得，挥之不去，盘踞心头，我们就会觉得这是征兆，或者至少可以显露真实生活里的蛛丝马迹，所以易学演化到民俗中产生了一门专门的学问，叫“周公解梦”。

——《牡丹亭》的故事

说到对爱情和幸福的向往，每一个男人和每一个女人都一样，只是在真的面对时，人与人的差别、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好人与坏人的差别会很快地显现出来。

——“女状元”的故事

这样的女孩子会看上李甲这样的“蛋白质”吗？——笨蛋！白痴！当然还不神经质。

杜十娘不是不了解李甲的性格特征，孙富这种人的一席话能使他“茅塞顿开”，你再跟他谈一席话，他肯定二次“茅塞顿开”，好好沟通一下，“一虎一席谈”，多谈谈或许就可以将男人的“一念之差”消弥于无形。

——杜十娘的故事

但我有时又想，说到底，爱与不爱，爱谁不爱谁，那纯属是个人的情绪，也就是说，从心理活动的角度看，爱情，它根本就是一个人的事儿！癞蛤蟆如果就是喜欢白天鹅的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因为有了莘瑶琴“百宝箱”的资助，秦重的事业蒸蒸日上，迅速成为杭州城食用油界最年轻的CEO。夫妻俩共同创业，共同打拼，他们真的像童话里说的那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卖油郎”的故事

案发之后，唐伯虎这支“绩优股”就被徐经这个“大股东”的“财物黑洞”给拖下水了。到最后，唐伯虎甚至锒铛入狱，差点就在人生的股市里被彻底“退市”，至少也是被“ST”了。

中国人就好这个三，有个三番四次，就能三两成群，男人们三妻四妾才显得热闹，女人们三心二意才显得真实，连治水英雄大禹都得三过家门而不入才能领个五一劳动奖章，所以秋香姐的“三笑”自然也就比光秃秃的“一笑”来得不孚众望些了。

说到因秋香的一笑而引发了唐伯虎的痴狂，比这更过分的则要属吴三桂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了。通过唐伯虎与吴三桂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为了女人，男人什么事儿都愿意干！不过，这到底好不好呢？

——唐伯虎的故事

吴三桂去勤王的时候，崇祯皇帝还没寻死，北京城还没被攻下，满北京城的人都在“望桂止渴”，但事实证明“望桂止渴”远没有“望梅止渴”管用。

在女人的眼里，男人大多不是好东西；但在男人的眼里，女人往往被称为“尤物”，也就是特别好的东西。女人骂男人不是东西，就是因为男人往往把女人视为东西，虽然是好东西，那本质上也只是私人财产而已。所以中国男人往往可以忍受各种屈辱，但很难忍受自己的女人被抢，因为那象征着你根本没有保护个人财产的最基本的能力。而这才是最大的屈辱，所以吴三桂怒了。

她又不是虞姬，此生跟定了项羽。她只是别人送给吴三桂的一个礼物，所以她只是小心地活着而已，这从她还在当宠时就拒绝了王妃的册封就可以看得出来。所以她对吴三桂也根本谈不上什么爱。没有了爱的名义，这场有关为了女人的争夺战，则更像是远古部落之间的财产占有与争抢而已！

吴伟业不是不爱卞玉京，他是怕田国丈，他惹不起这样的“皇家牌土匪”，于是他吹不响战斗的“集结号”，他只能吹一曲略表心意的笛子，然后心安理得地去做缩头乌龟！

——陈圆圆的故事

在杨影怜倾心于宋辕文之后，那位“埋伏”在宋辕文身后的宋母出场了。事实上应该提醒每一位恋爱中的女孩子，要知道每一位情郎的身后都“埋伏”着一位母亲，这场伏击战打不羸，估计爱情就没的指望。

我们常说，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这两人在一起探讨学问与诗歌，当时的情景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叫“相得甚欢”。

最后这一场女学生与男老师的爱情，不过和“鲁迅与许广平”们、“翁帆与杨振宁”们并无差别而已。虽然，相比较于“翁帆、许广平”们，柳如是只是一枝野百合，但野百合也一样可以拥有她自己的春天！

——柳如是的故事

事实上越是浓缩的，越是精华的。李香君虽然身材瘦弱，但人家内在的小宇宙强大啊。女人往往是这样的，表面上往往像哈姆雷特说的那样——“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但哈姆雷特不知道，平时越是脆弱与平静的事物，爆发起来越是强大与激烈，像地震、火山喷发和女人，都是这样。

——李香君的故事

当战乱来临时，全家举家逃亡，冒辟疆左手扶着母亲，右手拉着苏元芳，他实在没手了，就回头对董小宛说：“你自个跟上啊！”董小宛还特感动地说：“保护她俩重要，你别管我。”这哪是封建社会的小夫妻啊，这简直就是长征途中的共产党员嘛！

董小宛依然毫无怨言，说：“你放心吧，只要我人在，这家我就给你看好喽！”这也不像话，感觉就是《上甘岭》——“人在阵地在！”

说完，冒辟疆与小宛依依惜别，留下董小宛这“南方游击队”在战火中做“留守女士”。

冒辟疆是当时“复社四公子”之一。可就算他冒辟疆是F4，你董小宛也是名满天下的“八艳”组合啊，也不比他差到哪儿去啊！凭什么让他这么对你呢？

女权主义者有一个响亮的口号，叫“男女平等”。但我以为，在婚姻与爱情中，追求所谓的平等其实是一种误区。 从现实的层面来看，越是追求形式上的平等，越说明本质上的不平等。从精神的层面上看，爱情中的那种叫做“爱”的情绪本来就是共享的，因为是共享的，所以也就没法分成某种比例。一旦要追求所谓的平等，那就说明爱情不再是共享的，而是有了裂痕的。等到双方真的都完全平等了，那也就是两个人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董小宛曾说自己嫁给冒辟疆是跳出了火坑，进入了天堂。那么不论在冒家受的是何种辛苦与艰苦，那都是天堂里的辛苦与艰苦。所以就算让她这个名冠一时的才女从明天开始，只能去关心粮食与蔬菜，她也会开心地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董小宛的故事

夫妻不只是生活在一起的人，而是在一起生活的人！

我想，就是这种“愿生生世世为夫妇”背后的人生况味，才让沈复这个普通的男人写下了惊世之作《浮生六记》，也让林语堂那个不普通的男人把芸娘当成了中国人婚姻生活里的最高理想！这确实是最高的境界——“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完美的融合！

——芸娘的故事

被婴宁这么一个美丽、青春、自然的女孩儿打动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事实上，这样的女孩子从你面前走过，你要是看也不看一眼，我觉得那才真是不光彩的事儿呢！

——婴宁的故事

要说是中国是个典型的男权社会，我还真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怎么来解释在中国特别突出的“妻管严”这一现象呢？ 一种解释大概可以套用毛主席的那句名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大概中国妇女被压迫得太过厉害，所以物极必反。

——江城的故事

所以通过小说情节看来，好像“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是一道选择题，但其实在曹雪芹看来，那根本就是那段“激情燃烧过的岁月”的总结与归纳而已。就像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所说——那些活过的岁月，不容遗忘，也不容选择！

——《红楼梦》的故事

对于小白菜来说，杨乃武就只是他的房东吗？这是一个尊重她、善待她，并且还能教育她的人，在小白菜的生命里，她一定能找出一个可以替代葛小大的人，却一定再也找不出一个可以替代杨乃武的人。

——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

虽然许仙最后出家了，他心中的悔恨到底是缘于结识了白娘子还是耽误了白娘子，我们却不得而知。不知道雷峰塔倒掉之后，许仙还会不会重新去认识、去了解、去爱他那位美丽的白娘子呢？

人生不论朝与暮，世间惟有情难诉。虽然爱就一个字，却难说清楚。

爱情，就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那些逝去的美丽与哀愁，都会永远留在我们这个民族的印迹里。

——《白蛇传》的故事

Table of Contents

如果“愛”（代序）

引言

第一回 回首向来萧瑟处，几番风雨几多情

第二回 金风玉露不相逢，空余恨人间无数

第三回 一路青山携绿水，琴瑟款款两温柔

第四回 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第五回 若于真情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第六回 痴情若到深深处，生死风波总不妨

第七回 清官莫断家务事，熟美未负“秦香莲”

第八回 但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第九回 红杏枝头春意闹，肯爱“千金”轻一笑

第十回 阴晴圆缺旧时月，悲欢离合故人情

第十一回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第十二回 男儿意气谁似我？丈夫胸襟怎如君

第十三回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第十四回 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与明月

第十五回 怎如一顾倾人城，回眸一笑百媚生

第十六回 山河满目空破碎，冲冠一怒误红颜

第十七回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

第十八回 舞低杨柳楼心月，唱尽“桃花扇”底歌

第十九回 潇潇暮雨洒秦淮，脉脉春情与谁猜

第二十回 世间何事堪扼腕，浮生写罢爱如磐

第二十一回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第二十二回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第二十三回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

第二十四回 莫以伤心话旧事，总因无奈转成空

第二十五回 人生不论朝与暮，世间惟有情难诉

后记

附录：郦波爱情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