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地裂三百年：两晋南北朝的泣血悲歌（下）
Author: 覃仕勇 著
Date: 2014-11-30T16:00:00+00:00
Publisher: 中国言实出版社

目录

六十三   拓跋珪扬威参合陂

六十四   后燕的倾覆

六十五   慕容德草创南燕

六十六   王恭与殷仲堪的合作

六十七   桓玄受辱

六十八   桓玄称帝

六十九   刘寄奴横空出世

七十   刘裕灭桓

七十一   金刀太子登位记

七十二   刘寄奴第一次北伐

七十三   刘裕灭南燕

七十四   江东乱起

七十五   卢循与徐道覆的覆灭

七十六   王镇恶取江陵

七十七   刘裕诛异己

七十八   拓跋珪之死

七十九   北伐的目标

八十   刘裕借道

八十一   杀气冲天却月阵

八十二   崔浩的高论

八十三   边陲六国的风云起落

八十四   赫连勃勃的霸业

八十五   拓跋嗣的南征

八十六   毛德祖困守虎牢关

八十七   拓跋焘的西征北讨

八十八   刘义隆登大位

八十九   刘义隆和拓跋焘的第一次交锋

九十   拓跋焘平凉灭燕

九十一   崔浩之死

九十二   拓跋焘写给刘义隆第一封信

九十三   拓跋焘写给刘义隆第二封信

九十四   薛安都陕城扬威

九十五   王玄谟逃生记

九十六   刘康祖慷慨殉国

九十七   张畅舌战李孝伯

九十八   拓跋焘饮马长江

九十九   秃顶鬼封尿待佛狸

一百   南北二帝的谢幕

一百零一   刘宋王朝的终结

一百零二   垣崇祖智退魏军

一百零三   拓跋宏的坚持

一百零四   拓跋宏巧迁都

一百零五   崔庆远智辩拓跋宏

一百零六   萧衍建梁

一百零七   元恪登帝位

一百零八   “怯防勇战”的冯道根

一百零九   萧衍的《北伐诏》和丘迟的《与陈伯之书》

一百一十   淮南有虎

一百一十一   钟离大战

一百一十二   浮山堰

一百一十三   胡太后临朝称制

一百一十四   尔朱荣的崛起

一百一十五   河阴惨案

一百一十六   陈庆之大器晚成

一百一十七   千兵万马避白袍

一百一十八   孝庄帝的心事

一百一十九   孝庄帝刺奸

一百二十   高欢的崛起

一百二十一   高估了自己的侯景

一百二十二   梁武帝引火烧身

一百二十三   被逼上反路的侯景

一百二十四   羊侃忠义守台城

一百二十五   南北朝的终结

天崩地裂三百年

（下卷）

六十三   拓跋珪扬威参合陂

九月，后燕的战船打造完备，沿河一字排开。

慕容宝整理部队，列队上船，准备渡河与北魏接战。

谁料，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刮得众人都张不开眼睛。

真是好一场怪风！

所有的大船都用大绳拴在岸边，因为风太大，很多船只被风吹动，那些大绳竟然将钉在岸边的铁锚拔起，漂漂荡荡，驰向北岸。

众人惊呆了，齐声大呼。

船上的士兵吓得脸都绿了，赶紧划桨，但桨力哪抵得过这漫天狂风？！

岸上的士兵手忙脚乱去拉那铁锚上的大绳，许多士兵被倒拽落水，好不狼狈。

北岸的魏军被这呼喝声惊动，都登高逆风望远，拍掌看热闹。

后燕军万人发力，总算将大多数船只拖定，但还是有几艘战船刮到了北岸，魏军上前将船全部收归己有，并俘获了船上的三百多名整装待发的燕兵。

怎么安置这三百名燕军？

拓跋珪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命人把这伙燕兵全部释放了，拨了一条船，让他们自行划回，以瓦解燕军斗志。

这三百余人回到燕营，连说带比划地夸大魏军的强大和仁义，果然瓦解了燕军的不少斗志。大军还没行动，就遇上这等怪风，还要不要继续渡河？

慕容宝犹豫不停。

不久，对岸的魏兵又推出了几个人，扯开了嗓子在呼喊着什么。

他带人到岸边细看，天，这些竟然全是自己派去向中山报信的使者！

原来，从中山起兵之时，慕容垂已经患有疾病。等在五原驻扎下来，慕容宝便接二连三地派使者回去询问父亲的起居情况，哪料，拓跋珪竟派人绕到后面，将来路锁死了，回中山的使者一个不漏，全被抓住了。

要说，抓住了就抓住了，这些使者却都像经过严格训练似的，异口同声，一字一顿地喊道：“你——父——已——死，何——不——早——归！”“你——父——已——死，何——不——早——归！”“你——父——已——死，何——不——早——归！”

慕容宝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众燕军将士也听得清清楚楚，不知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一时间惊恐不安。

至此，燕军上下已经动荡不安，斗志全无。

燕军军中专门负责占卜算卦的术士靳安赶紧禀报慕容宝说：“天时不利，我军若战，必大败；若撤退，则可免去这场大难。”

慕容宝十万大军远驱千里，已经到了这儿，要一矢不发，一仗不打，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如何肯甘心？摇了摇头。

靳安看他摇头，不由大悲，出营逢人就说：“我们都得弃尸草野，回不去了！”

靳安这一扰乱军心的话经过众人添油加醋的传播，燕军营寨里更加动荡不安了。

慕容宝置若罔闻，咬紧牙关，不肯退兵。

但士无斗志，也无法发起进攻。

而魏军缺少船只，也发起不了攻击。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多天，燕魏双方只是隔河相望，相安无事。

然而，燕军士兵越来越坐不住了，因为，除了“燕军必败”的论点在指导和暗示着燕军外，慕容垂已死的传言也已风一样的传遍了全军。

国主已死，国家继承人现在又不回去继位，不知道都城有没有出现变乱，不知道家人是否安好？人情汹汹，惶惶不安。

后燕赵王慕容麟的部将慕舆嵩等人认定慕容垂是已经挂了，就想在军中拥奉慕容麟为后燕国主。

幸亏这事发现得快，慕容宝干脆利落地把慕舆嵩等人的阴谋扼杀于萌芽状态，但与大军统帅之一的慕容麟已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嫌隙。

人心既已不齐，队伍就不好带了。

思前想后，慕容宝还是决定退兵了。

十月二十五日夜，慕容宝下令烧掉全部船只，乘着夜色拔营而去。

上千艘花了三个多月辛辛苦苦打造好的船只付之一炬，大火冲天而起，熊熊照亮了半边天。

那一刻，慕容宝心痛得流下了无声的泪水。

冬季的黄河水，很冰，很冷，流得很缓，很沉寂。

浑浊的河水，倒映着通红的火光，像哭红了的眼，流淌着伤心的泪。

有人问慕容宝，要不要安排后军断后，或者，要不要留下侦察兵？

慕容宝看了一眼奔流不息的黄河水，想也不想，说，就凭魏军手中的那几条船，他们敢来追击我十万大军？拉倒吧。

慕容宝说得不错，看着燕军拔营而去，缺少船只的拓跋珪只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然而，从九月那场怪风出现的那一刻起，上天好像已经站在了北魏这一边。

十一月初三，冷空气来袭，气温骤然下降，黄河迅速被冰封死！

真是天赐我也！

拓跋珪大喜过望，留下辎重，亲自挑选了两万精骑，踏着黄河河面厚厚的坚冰，冲过黄河，日夜兼行，狂追燕军而来。

慕容宝所带领的十万征骑毫不知情，慕容宝本人正为这次徒劳无功的远征倍感沮丧，大军拖拖拉拉，走了整整十一天，十一月初九这天傍晚，才走到阳高县南面不远的参合陂（大致为现在的内蒙古丰镇市地界），距离平城（今山西大同市）不足一百里，但大军却不愿再走了。

这天的天气极其阴冷，狂风呼啸，雪花狂舞。

参合陂是一个小型的内陆湖，其东是蟠羊山，原有河水自山中灌水入湖，但此时河水已经结冰。

此处依山傍水，又能背风避雪，正是理想的扎营之所。

于是慕容宝吩咐在此宿营过夜。

然而，就在大家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之时，有狂风从地面卷起，漫天飞扬的尘土凝聚成一道长堤形的黑气，越过众人的头顶，翻滚着涌向山顶，待山峰与黑气连接上，整个天际似乎被黑幕缝合上了，漆黑一片，所有的人都被这险恶的天象震慑住了！

一个名叫支昙的随军和尚举了火把，连跑带跌地跑去见慕容宝，惊恐万分地说：“此风暴迅，不祥，是追兵将至之兆，请赶紧布置兵力准备抵御！”

慕容宝觉得好笑，别说魏军没有船只过河，就算有，我们走都走了十多天了，他们哪里还找得到我们！置之不理。

支昙还是坚请再三。

那个一直想讨好慕容宝以洗雪自己清白之身的慕容麟恼了，呵责支昙道：“以殿下之神武，士马之强盛，足以横行沙漠，剃头结辫的胡虏何敢远来！你再这般妖言惑众，必斩以徇军法！”

他这一骂，支昙“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苻坚以百万之师，却败于淮南，便是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故也！”

听了支昙此话，向来老成持重的慕容德内心紧了一紧，也跟着一起劝慕容宝。

慕容宝不得已，才派了部分人马往西打探北魏军队的动静。

但主帅既是这样的漫不经心，派出的人马也只是敷衍了事，走走过场，走不了几里地，便人卸甲、马解鞍地找个避风的地方歇脚去了。

这天夜里，拓跋珪所率二万精锐已经到达参合陂西面。

他探知了燕军正在蟠羊山下宿营，不由大喜。命诸将罗落东西，为犄角之势，人衔枚，马勒口，悄然潜行，连夜登山。

次日天亮，燕军士兵醒来，正准备做早饭转移之际，猛发现魏军犹如天兵神降，从东西两面合围过来了！

众人不由得心胆俱寒，狂呼一起，四散奔逃。

往哪儿走？！

拓跋珪狞笑着，一声令下，全军如猛虎趟羊群，挥刀猛砍，犹如斩瓜切菜。

众燕军将士脑海里只有一个“逃”字，哪里有半分斗志？形势呈现出单方面的屠杀。燕军士兵死的死，伤的伤，地面全是积雪凝冰，很滑，跌倒在地的人马滚做一堆，有的滚到湖水中直接冻死，有的被马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更多的是被自己人踩踏而死，有四五万后燕兵眼看无路可逃，一个个都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逃出去的只有区区数千人。慕容宝、慕容德几个，在亲兵死护下，终于逃出生天。

北魏军队砍死了后燕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活捉了鲁阳王慕容倭奴、慕容垂的侄儿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文武高级官员几千人，至于缴获的兵刃、衣甲、粮草、辎重等更是以万万计算。

战后打扫战场，拓跋珪从俘虏中挑选了一些有用之人，其余的打算全部发给衣服粮食，放他们回家，以此招怀中原士民。

但灭绝人性的中部大人王建却说：“燕国强盛，人口众多，此次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消灭其有生力量，空虚其国，以后攻取他们就容易了。况且，既已抓获了贼寇又把他们放掉，合情理吗？”

拓跋珪一听，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挥挥手，将五万战俘尽数坑杀。

六十四   后燕的倾覆

逃回到中山的慕容宝深以参合陂之败为奇耻大辱，请求再次进攻北魏。

可是，后燕军经过北魏在参合陂的坑杀，已经精锐尽失，要再组织一场像样的进攻，又谈何容易？

虽然慕容垂并不像北魏军传言那样已经魂归阴曹地府，但也是染病在身，卧床不起。

这仗，还能打吗？

还能打。

慕容垂挣扎着从病床爬起。

他决定耗尽自己生命中最后的精力来打这一仗。

慕容垂十三岁投身行伍，自执掌兵权以来，行军打仗，未尝一败，堪称战神。

他也知道国家新遇惨败，国力已衰，近期内实在不应再次兴兵。

但，弟弟慕容德的一席话，让他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打这一仗。

或许，这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仗了，但，这一仗，必须打；这一仗，必须赢。

慕容德，字玄明，慕容皝最小的儿子，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伟，天庭饱满，前额隆起，隐然如弯月的形状，性情清雅谨慎，爱读书，多才艺，向来得慕容垂所倚重。

他对慕容垂说：“魏虏以参合之捷，有轻我太子之心，宜及早以陛下的神略制服他们，不然，将会后患无穷。”

慕容垂想着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定哪日就没了，诚如慕容德所言，若不趁现在还有口气，先把拓跋珪这头白眼狼收拾了，自己这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还不被他霸占了？！

咬咬牙，宣布出兵。

晋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三月二十六，慕容垂将镇守龙城、蓟城和冀州的大军全部调集到中山——这是自己的棺材本了，留下范阳王慕容德镇守中山，自己强支着病体，亲统全军，再次杀奔代北而来。

这一次，为了达到奇军长袭的效果，慕容垂不擂鼓，不张扬，秘密而行，逾青岭、经天门，在太行山上凿山开道，直指云中。

北魏留守在平城（今山西大同市）的兵马有三万余人，被慕容垂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

战神重现沙场的消息传到数百里外的盛乐，拓跋珪震惧莫名，各部落也是坐立不安，大家都打着小算盘，想着要逃到阴山北边以避开后燕兵锋。

后燕军还在马不停蹄，火速前进。

这天，后燕军过了平城，很快就到参合陂了。

慕容垂举目四顾，但见尸骸堆积如山，暮鸦云集，豺狼成群，不由得悲从中来，仰天喷出了一口鲜血。

士兵们也都掩面痛哭起来。

慕容垂在从人的搀扶下，艰难地下了马，命人摆下香案，为死难者祭奠。

军士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地，哭声震撼着山谷。

慕容垂又是惭愧，又是愤怒，连着吐了几口鲜血，昏倒在地。

仗，显然再也打不下去了。

众将用马车将慕容垂载入平城，延医用药，调理了十多天，病情并无好转的迹象，只好班师回朝。

四月初十，慕容垂在上谷的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去世，终年七十一岁。

按照他的遗言，燕军秘不发丧，直到抵达中山后才全国举哀。

拓跋珪得知此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当今世上，他所忌惮的，原来不过慕容垂一人而已。

这年（晋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七月，拓跋珪建天子旌旗，并改元皇始。

关于国号的讨论，群臣大都认为，虽然登国初年己经称魏，但国家百世相承，开基代北，应该改叫代国。

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崔宏却说：“代虽旧邦，其命维新”。这是套了《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两句，意思是说现在形势不同了，要开创一个宏大的新局面了。崔宏又说：“既然登国初年都己经改叫魏了，魏是‘大名’（崔宏根据《左传》“卜堰曰：魏，大名也”立论），是中原大国的国名，称魏为大吉。”

同月，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八月，拓跋珪亲率四十多万大军南出马邑，越过句注南，大举伐燕。

与慕容垂料想的差不多，没有了他的后燕，根本没有人是拓跋珪的对手。

北魏兵马快刀锐，势如破竹，刀锋所及处，无不如摧枯拉朽，短短二十天，便顺利拿下了并州，两个多月，便席卷河北大地。

继位的慕容宝人望素轻，又刻薄寡恩，引得慕容家族中诸人大为不满，眼看北魏已经打到了家门口，慕容宝、慕容麟、慕容会等还是互相争权夺利，斗争不息，就这样失掉了大片河山。

慕容垂临终前，一再叮嘱慕容宝要把邺城交给慕容德管理。

慕容宝虽是个不肖子，但老爹的话，有时还是得听的。继位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领南蛮校尉，镇守邺城，取消留台，以都督专门统管南夏。

眼看北魏大举攻打邺城，慕容德一面派使者赴后秦向姚兴求援，一面沉着应战。

姚兴最终拒绝了入援，后燕军军心动荡，士气大沮。

慕容德便亲自犒赏战士，多加抚慰，激励和鼓动士气，终于使得人人效命，个个死战，挫败了北魏的数次进攻。

慕容德，真是好样的。

可是，慕容宝在拓跋珪连日的攻打下，精神崩溃，于晋隆安元年（公元397年）三月十四日夜，领了一万余骑自中山出奔。

他这一出奔，城内一片混乱，百姓惶惧，连城门都没有关。

谁都以为中山就要陷落了。

可是拓跋珪却放弃了这个入城的最好时机。

因为，那个在参合陂建议坑杀战俘的王建又有高见，他说，黑咕隆咚的入城，难以约束士兵，燕国国库里的东西还不被他们哄抢了个精光？不如等天亮再入吧。

拓跋珪想，反正燕国的皇帝都跑了，中山不过是掌中之物，于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哪料，一夜功夫，城里的百姓另立了一个叫慕容详的皇族远宗为太守，同仇敌忾，共抗魏兵。

第二天，拓跋珪带领部队要入城，无奈城门已关，迎接他们的，是檑木、滚石还有弓箭。

拓跋珪勃然大怒，挥军猛攻。

可是邪门了，居然数攻不下，魏军倒损折了不少人。

拓跋珪窝了一肚火，派人登上楼车，对城里面喊话，你们的皇帝都走了，你们起劲守着这城干嘛？

城里人答道，你们的爱好就是杀俘，参合陂几万人都被你们坑杀了，我们不会再那么傻，就跟你们死磕到底了，磕到哪天算哪天吧！

拓跋珪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那就只有憋足气再攻了。

可是，因为攻略太迅猛，带来的粮食不够，没办法再攻了，只好暂时撤掉对中山的围困，往常山一带劫掠粮草去了。

且说，那慕容宝从都城中山出逃，仓皇返还东北故地龙城了。

但就算已经回到了龙城，因为慕容宝镇不住众，这种权位的争夺依然没有停止，慕容宝最终被部下所杀，由其他的一些慕容王公另建立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北燕。

这个北燕，也并不长久，很快就有一个叫高云的大将篡了位，这一部分的慕容鲜卑人彻底地退出了中原争霸的舞台。

六十五   慕容德草创南燕

不过，滞留在中原的那一部分慕容鲜卑人还在创造着属于他们的历史。

中山城里的慕容详一看北魏军走了，便把魏燕交恶前因拒不交战马而被扣留的北魏使臣拓跋觚砍了，自己称起帝来。

拓跋珪军中乏粮，中山城内也同样乏粮。

但慕容详是害怕拓跋珪的，他禁止城里人出城采野菜，理由是出城就得开城门，开了城门说不准魏军就会杀进来。

这么一来，可就造孽了。

城内的百姓们饿死无数，死尸塞满了街巷。

慕容祥为了消除不和谐的声音，还在城里大肆杀人立威，一个月就杀了五百多官员皇族，城里的百姓噤若寒蝉。

当初慕容麟与慕容宝发生了冲突，领了两万多人躲入太行山做山贼，听说慕容详在中山作威作福，心里极不平衡，就悄悄的杀了回来，处死了慕容祥，自己也称起帝来。

这种皇帝，也只是口头上嚷嚷，过过嘴瘾罢了。

转眼拓跋珪搞到粮草杀回来了，慕容麟的两万人被杀得四散奔逃，慕容麟本人在几十名从骑的保护下失魂落魄地逃往邺城，投靠了慕容德。

其实，在慕容详和慕容麟两人先后称帝的时候，被慕容德二次派到姚兴那里搬救兵的使者回来了，他虽没搬来救兵，却从姚兴那儿搞来了一纽玉玺，并附有图谶秘文，称：“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

当时，又有歌谣传唱说：“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据三台。”

慕容德的属下纷纷商议，说既然慕容详这种小人都能在中山自立为帝，不如就拥戴慕容德为帝，以号令散落在各地的燕军。

慕容德却拒不接受。

慕容麟到了邺城，对慕容德说：“中山既没，魏人必乘胜攻邺城，邺城虽然积储了粮食，但是城大难以固守，人情沮动，不可以战。不如趁魏军未至，拥众南渡，占据滑台（今河南滑县东），聚兵积谷，伺隙而动。魏军的目标是抢掠人口和财物，势必不会久留，而中原人民厌倦迁徙，彼时就会发生变故，只要我们广开恩信，招集遗民，就可以一举而克魏人。”

慕容德也感觉到邺城迟早会失，遂接受了慕容麟的主张，领了四万户、二万七千乘车，从邺城迁往滑台。

他们前脚一动，魏军后脚就至，很快占领了邺城，并尾随追来。

慕容德拖家带口，好不容易到了黄河岸边，还没来得及上船，突然狂风怒号，浊浪排空，所有的船只沉身河底，河面片板不留。

众人面色煞白，心死如灰。

慕容德不甘心，临时决定：退守黎阳。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大风过后，黄河河面上漂浮的冰块全部冻合在了一起，河面光滑如镜。

还犹豫什么？走！

慕容德迅速取消了退守黎阳的计划，指挥大家赶紧过河。

说来也奇怪，他们过了河后的第二天早晨，河面上的冰又已四分五裂，在河水的冲击下，翻滚着漂向下游。

北魏军到了岸边，只能目远慕容德一行人从容而去。

到了滑台，慕容麟劝说慕容德称帝，经过这次虎口脱险，慕容德也看开了，依照燕元旧例，称元年，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罪犯，设置百官，史称南燕。

慕容麟嘴里虽然劝慕容德称帝，但他自己也是称过帝的人，怎能久居慕容德之下，想策划一场完美的政变，事泄，被赐死。

慕容德初定都在滑台，介于东晋、北魏之间，地不足十城，军队不过数万。

谋士潘聪劝谏慕容德说：“滑台四通八达，非帝王之居。且北通大魏，西接强秦，有此二强敌，未可以高枕而待之。青、齐土地肥沃，号称‘东秦’，土地方圆二千里，户余十万，四塞之固，负海之饶，可谓用武之国。且三齐英杰，蓄志以待，日夜盼得明主以立尺寸之功！广固山川阻峻，足为帝王之都。宜遣能言善辩之士飞速前去游说，然后大军跟进。占据广固以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这就像东西二汉占据了关中、河内地区。”

慕容德大为激赏，依计而行，顺利进入了广固（今山东益都县）。

占据广固之初，贼人王始曾在泰山聚集人马，自称太平皇帝，称其父为太上皇，兄为征东将军，弟为征西将军。

慕容德兴师剿匪，将他擒获，解到刑场斩首。

即将行刑了，刽子手多嘴，问了句：“你父亲和兄弟在什么地方？”

王始从容答道：“太上皇帝蒙尘于外，征东将军、征西将军为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他的妻子大臊，骂他说：“就是因为你这张嘴，才落到了今天这个下场，现在死到临头了，还改不了！”

王始白了她一眼，徐徐说道：“皇后！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邪！”

刽子手用刀背击他，他两眼上翻，正气凛然地说：“驾崩就驾崩，终不改帝号！”

慕容德听了王始死前的言语，不由哑然。

晋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慕容德以原属东晋的青、幽、齐一带地区为基业，以广固为都城，正式称帝，改年号为建平。

慕容德于宫廷南设立临时宗庙，大宴将士，建立学官，简选公卿以下子弟和二品士门共二百人为太学生。

慕容德在位期间，休养军队，冶炼兵器，扩大农耕，积储粮食，审核户籍、增加军资，不失一位明君。

他还大规模地聚集儒生，亲自策试，并设宴招待。

他登高眺远，感慨地说：“齐、鲁固多君子，当昔全盛之时，接、慎、巴生、淳于、邹、田等高贤避居长檐之下，临清沼，驰朱轮，佩长剑，恣意发挥像白马非马之类的雄辩，奋邹衍谈天之类的雄辩，挥手则红紫成为锦章，前俯后仰则丘陵生出韵律。到了今天，荒草颓坟，气消烟减，长言千载流传，能不依然如故！”

前燕亡国之日，慕容德的母亲被苻坚俘入长安，慕容德称帝，便派平原人杜弘去长安寻找。杜弘讨价还价说：“我到了长安，若探听不出太后的下落，就会西去张掖，用死来报效陛下。臣父杜雄年逾六十，未沾荣贵，恳请给予本县的俸禄，以表达我如乌鸦反哺般的孝心。”

有人对慕容德说：“杜弘还没有动身就请求禄利，功利心太重，不要派他去。”

慕容德笑道：“我现在正在散发我所看轻的钱财招集我所看重的效死之士，何况为了我的母亲，区区小财，岂有不舍！而杜弘为君主迎接亲人，为父亲求取禄利，虽然从表面看来是求取私利，内心却极是忠孝。”任命杜弘之父杜雄为平原令。

杜弘到了张掖，被盗贼杀死，慕容德大悲，厚待抚恤他的妻子儿女。

有一次慕容德大宴群臣，喝酒正酣，笑着说道：“朕虽然德行寡薄，但却庄严恭敬地坐在朝廷上接受诸侯的朝见，在位不傲慢，整天为自己的职责反躬自省，堪可与古往今来的哪一位相比？”

青州刺史鞠仲使劲拍马屁说：“陛下是中兴圣主，可与光武帝相提并论。”

哈哈哈哈！

慕容德掀须长笑，下令侍臣赏赐鞠仲一千匹帛。

拍一句马屁就接受这么多赏赐，鞠仲脸皮再厚，也觉得有些难为情，推让说：“太多了，太多了，臣愧不敢受。”

慕容德又是哈哈一笑，说：“你以为啊？你懂得这样调戏朕，难道朕就不懂得这样调戏你吗！你的回答夸张而不符合实际，那我也用夸张而不符合实际的奖赏来奖赏你。这个奖赏没有弄错，你用不着推辞！”

另一个耿直的臣子韩范在旁瞧不下去了，说：“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天的表现，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

慕容德听了，由衷高兴，赏赐韩范五十匹绢。

自此，人们争相进献直言，朝多耿直之士。

六十六   王恭与殷仲堪的合作

中原大地由秦而燕，由燕而魏，可谓风云变幻，倏合倏散。这本是东晋收复旧地“千古一至之机也”，史学家何去非曾叹道：“苻坚淝水百万之败……晋人有能乘燕、秦相弊之馀，因淝水克敌之势，选师择将而命二军：一军北收邺城以举燕代，一军西趋咸阳而定关陇。据旧都之固，复七庙之坠，镇抚士民，以殄馀党，则武帝之业一朝可复，而大耻刷矣。晋人抚机而不知发，乃方出师漕粟以慰其既来，而尺土不获，而师以丧败。”

可偏安吴地的东晋非但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收复故土、兴复晋室，反而迎来了立国以来最大的生死危机。

晋太元九年（公元384年），谢安曾想挟淝水大战的得胜之威，发兵北伐，可是司马氏和部分朝臣已经对谢安产生了猜忌，北伐之举根本不可能成功。

实际上，早在太元八年（383年）的淝水大战之前，晋廷已开始命孝武帝的同母兄弟琅邪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隐有牵制谢安之意。

而这时的司马道子，年方十九岁，却丝毫没有年轻人的锐气和冲劲，酷爱喝酒，每天喝得昏昏沉沉，在他身上散发的，是七八十岁老年人那种昏庸、懒散的气息。

司马道子最喜欢的人是中书令王坦之的第三子王国宝。

王国宝虽出自名门，却无士人节操，品行不端，是个十足的无赖，谢安初始不知他是人面兽心之徒，曾嫁女儿给他，待发觉了他的人品低下，毫不客气，对他进行大力打压。

晋太元十年（公元385年），谢安去世，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执掌了朝廷大权。

权倾天下的司马道子与时任侍中的王国宝搞在一起，亲近僧尼、宠信小人，玩弄朝权，卖官鬻爵，侵愚百姓，作恶多端。而晋孝武帝司马曜又沉迷酒色、疏于政事，晋廷的政治和刑律被弄得一团糟。

晋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九月，昏聩难觉，醉生梦死的晋孝武帝司马曜因为喝高了，对着陪酒的张贵人说了一句“你年纪大了，我不喜欢你了”之类的玩笑话，竟被张贵人用棉被活活捂死。

司马道子庸识暗劣，竟然毫不知情，扶十三岁的太子司马德宗即位。

这司马德宗的智商……应该比西晋白痴皇帝司马衷还低好几个档次。

司马衷好歹还在历史上留下过能代表他的理解和思想的一些语录，比如，是公家的蛤蟆叫还是私家的蛤蟆叫、肉粥可以充饥之类。

而现代文学家周作人先生还专门作诗替司马衷辩护，说司马衷那叫“童心天真”，诗云：

满野蛙声叫咯吱，累他郑重问官私。

童心自有天真处，莫道官家便是痴。

司马德宗呢？司马德宗绝对说不出这么精彩的话句，他很少跟人交流，话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度也很低，一年四季都分不清，不知什么是冷，什么是热，什么是饥，什么是饱，活在这个世上，犹如行尸走肉，因为做了皇帝，史称安帝。

继位的既然是这样一个傀儡僵尸，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就更加肆无忌惮，胡作非为了。

他们的搞法，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而第一个将这种不满表达出来的人是王恭。

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太原王氏王蕴的儿子，孝武帝王皇后的兄长，时为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

当年，谢安为了压制王国宝，在大臣们给孝武帝司马曜推举皇后时，明明知道太原王氏中王坦之的女儿呼声最高，却愣是不支持，担心王国宝以后成了国舅更加无法无天，于是隆重地推荐太原王氏另一支王蕴的女儿，并让王蕴出任了徐兖两州刺史。

当然，推荐王蕴的女儿除了有压制王国宝的因素外，王蕴父子的人品也是主要原因。

王蕴情怀平和，掌典选，进达有方，不抑寒素。王恭更是小小年纪，就饱有美誉，有过人情操，生性刚烈正直，眼里不容沙子，自负有宰相之才，敢于针砭时弊、指点江山。

王恭形容俊秀，风度翩翩，曾在冬天披了一件鹤氅云裘，涉雪而行，时人见了，无不惊艳，赞道：“此真神仙中人也！”

谢安也因此逢人就说：“王恭可以为将来的国舅。”

王恭与同族的王忱齐名，一次，他从会稽回来，坐在一张长达六尺的精美竹席上读书，王忱前来拜访，见了竹席，心生喜爱，以为是王恭从会稽带回来的特产，便请求王恭送他一张。王恭满口答应，起身将竹席卷起，双手奉送，然后坐在地板上继续读书。

王忱大惊，说：“我以为还有多余，才向你伸手要的。”

王恭淡然答道：“你不了解我了，我平生身无长物。”为人简朴直率，大致如此。

王忱的确是不大了解王恭。王恭的父亲王蕴知人识鉴，虽然眼看着王恭与王忱交好，但老早就指出，他们个性不合，交情不会长久。

果然，王恭很快与王忱反目。

在一次贵族宴会上，王忱强行劝王恭饮酒，王恭性格刚烈，坚拒不喝，王忱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要用杯子灌，结果两人互相揪住对方的衣服扭打在一起。王恭府内的近千名家丁都拿了家伙围了上来，王忱的家丁虽然人数要少，但也不甘示弱，双方弩张剑拔，所幸在座的高官纷纷劝阻，这才没酿成流血事件。但王恭的梗直刚强也由此可见一斑。

孝武帝朝，司马道子召集朝士于东府开酒宴，尚书令谢石酒醉，偶然哼唱起坊间小曲，王恭正色批评说：“你位高权重，又出现在藩王的府第，却发此淫声，如何为群臣以身作则！”

淮陵内史虞珧的妻子裴氏喜欢炼制五石散，吸毒，吸得多了，就身穿黄衣，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司马道子非常喜爱，就请她出席。王恭拂袖而去，说：“未听闻过宰相座上会有失行妇人。”参加宴会的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一个个局促不安，司马道子也闹了个大红脸。

现在，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胡搞得这么过分，王恭便派使者到江陵找荆州刺史殷仲堪商议，准备起兵教训教训这两人。

王恭认为，殷仲堪是一个忠臣。

他的理论依据是：忠臣死忠，孝子死孝。殷仲堪是一个大孝子，所以有做忠臣的潜质。

殷仲堪的孝顺在当时是出了名的。

殷仲堪在任晋陵太守期间，父亲患病久治不愈，在病魔的折磨下，痛苦不堪。因为无人会治父亲的顽症，殷仲堪便亲自出马，自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一类的高级医书，衣不解带，服侍在父亲左右，并动手调配药品，心中伤痛老父的病久治不愈，边调药边用手擦拭眼睛里的泪，不幸中毒，竟然弄瞎了一只眼睛！

父亲到底还是走了。殷仲堪在居丧期间，哀痛得吃不下米饭，身体轻了十几斤，孝名传遍天下。

服丧期满，孝武帝召他为太子中庶子，彼此无话不说。

殷仲堪的父亲曾患有神经过敏之症，称自己能听得到床底下蚂蚁爬行之声，而且说这种爬行之声大如斗牛时公牛彼此碰撞和跳跃的声音。孝武帝依稀听人提起过，却不知这神经过敏的人便是殷仲堪的父亲。某日，偶然谈起，随口对殷仲堪道：“患此怪病者为谁？”殷仲堪老泪纵横，跪倒呜咽着说：“臣进退维谷。”孝武帝弄清了事情原委，不由大有愧色。

殷仲堪擅长清谈，能写美文，常说三日不读《道德论》，便觉得舌根僵硬，言语乏味，面目可憎。孝武帝因此常常拿自己的诗歌习作交给殷仲堪指导，并掩面羞答答地说：“千万不要以你的高才而讥笑我的不才。”

孝武帝当政晚期，已慢慢觉察到司马道子非是辅佐社稷之臣，就决定提拔自己信得过的人以拱卫朝廷。于晋太元十七年（公元392年）任命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假节，镇守江陵。殷仲堪赴任前夕，孝武帝依依不舍，下诏说：“想到爱卿这一走，你我君臣就难得相见，实实使人心酸泪下。朕常说卿永为朝廷之宝，不意今日却变成荆楚之珍，真是令人遗憾慨叹良多！”

孝武帝在世之日就这样宠信和亲近殷仲堪，殷仲堪是不会拒绝我的邀请的。王恭如是想。

殷仲堪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当世的大画家顾恺之擅长画人像，曾主动表示愿意帮殷仲堪画像。

彼时，顾恺之名满天下，众人欲求其一画而不可得，他肯帮殷仲堪画像，也不知是殷仲堪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是殷仲堪却拒绝了。

他的理由是：仲堪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形象不佳，不能入画，免得吓坏别人。

顾恺之信誓旦旦地称：恺之自会用心画眼晴，就算眼睛瞎了，恺之也能将之画成“如轻云之蔽日”。

但殷仲堪还是誓死不从。

现在，殷仲堪一介书生，哪敢参与这种大行动？

他顾虑重重，犹豫不决。

最终，帮他消除顾虑使他下定决心和王恭走到了一起，轰轰烈烈地干起大事业的，是一个名叫桓玄的年轻人。

六十七   桓玄受辱

桓玄，字敬道，大枭雄桓温的幼子。

据说，桓玄出世那天，太阳的光芒特别耀眼，算命先生说这个新生儿来历不凡，是个奇人，所以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灵宝。

小灵宝长得异常壮实，还在奶妈怀中吃奶的时候，身体的重量是寻常婴儿的两倍。以致奶妈们每次抱他去见桓温，途中要不断换人。

桓温由此格外器重他、爱护他。

桓玄五岁那年（晋宁康元年、公元373年），桓温病重，遗命自己的弟弟桓冲统率自己的军队，接任扬州刺史，而任命幼子桓玄为自己的继承人，袭领南郡公的爵位。

两年后，桓玄的服丧期满，桓冲亦离任扬州刺史，扬州文武臣僚前与桓冲告别，桓冲摸着桓玄的头说：“这些都是你父亲的老部下。”桓玄听了，竟然泪流满面。

众人见了，大为诧异。

桓玄在桓冲家里长大，八九岁时，与众堂兄弟斗鹅，他的鹅总是输。他气坏了，夜里，悄悄起来，摸到鹅栏，将堂兄弟们的鹅全部杀死。

桓玄长大成人，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通艺术，善写文章。他对自己的才能和门第颇为自负，总以英雄豪杰自居。

因为其父桓温晚年有篡位的迹象，朝廷一直对他深怀戒心，不敢任用。

直至晋太元十六年（公元391年），二十三岁的桓玄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

在任太子洗马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桓玄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那天，司马道子又大宴群臣，喝得三迷五道迷迷昏昏之际，看见桓玄也在座中，竟大着舌头当着数百宾客的面大声问道：“大家都说桓温晚年想谋反篡位，是不是真的？”

而桓温要谋反篡位什么的，也只是人们的推测和判断，并无确凿证据。实际上，以桓温当时的权势，真要狠下心来废晋室而代之，根本就没人能阻挡。退一步来说，你司马道子能有今天的权势，恰恰是因为桓温废黜了海西公司马奕，让你司马道子的父亲简文帝、亲兄孝武帝登上了帝位。所以说，就算全天下的人唾骂桓温，也轮不到你司马道子及司马道子的一家人来指手划脚、说三道四。

可是，神经大条、无心无肺的司马道子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冷不丁地谈论这个话题，大家都吓了一大跳，谁也不敢吱声，原本热闹非凡的宴会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静，静得掉根针落地都可以听得到。

司马道子看大家不说话，又大声再问道：“大家都来说说嘛，桓温是不是真的要谋反篡位？”

桓玄再也坐不住了，离席走出到大殿当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桓玄幼年丧父，每看别人在父亲怀里撒娇，或者有父亲引领和支持完成什么事，都会黯然神伤。成年后，听不得别人提与自己父亲相关的东西，甚至父亲的名字。某年冬天，朋友在他面前不小心呼唤下人“温酒来”，桓玄听到了一个“温”字，就泪如雨下，伤心不已。现在，权势热可炙手的录尚书事司马道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唤父亲的名讳，并追究桓温晚年的敏感话题，让桓玄情何以堪？

可以说，彼时的桓玄，除了伤心和羞愧之外，更多的恐怕是恨，恨不得亲手剁了司马道子。

亏得长史谢重及时化解了这场尴尬。

谢重跟着从宴席中走出，举朝板正色对司马道子说：“已故的宣武公桓大人黜昏立明，功超伊、霍。外界妄加揣测，议论纷纭，殿下更应加以定评，以正视听！”

司马道子听他这一说，酒也醒了不少，赶紧借酒蒙脸，连连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侬知侬知”）

即使如此，桓玄仍是愧不能安，恨不能消。

桓温的是非功过，千载以来，争论不休，以笔者看来，晚清王国维所作绝句的评论最为中肯，其诗云：

北临洛水拜陵园，奉表迁都大义存。

纵使暮年终作贼，江东那更有桓温。

晋太元末年(公元396年)，桓玄出京都补任义兴（今江苏宜兴）太守的空缺，心中颇郁郁不得志。曾登高遥望震泽，叹息道：“父作九州伯（霸），儿做五湖长。”竟然弃官回到其封国南郡（今湖北江陵）。

南郡的治所和荆州的治所都建在江陵，桓玄凭借着父叔长年治理荆州的威望，横行荆州，荆州刺史殷仲堪对他十分敬畏，小心翼翼地和他深交。

桓玄手下无兵，想借助殷仲堪手中的兵力以自雄，也同样倍加用心地和殷仲堪交往着。

关于他们的交往，曾经流传这样一件小事情，或可以真切反映出他们的心态。

据说，某天午后，殷仲堪兴致勃勃地到小妾房里睡觉，当时，他还不知道桓玄已经从义兴弃官回来，以为自己就是荆州里的老大，为了避免闲人打扰，豪气万丈地吩咐左右：“老夫今天午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打扰”。

哪承想，他刚搂着小妾睡下，桓玄就前来拜访了！

在殷仲堪的奴仆眼中，桓玄不过一个失势的没落贵族，且主人有话在先，就拒不通报，恶狠狠地把桓玄赶走了。

不过，桓大公子并没因这件事跟殷仲堪闹掰，而是另外找时间再次拜访，成功地与殷仲堪交上了朋友，并结出了友谊之花。

后来，在一次闲谈中，桓玄装作不经意地提出此事。殷仲堪吓得面色大变，赶紧掉书袋子解释说：“没有的事，我从来就不午睡的！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难道就不可以‘贤贤易色’么？”

“贤贤易色”，语出《论语·学而》：“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西汉大儒孔安国《注论语》：“言以好色之心好贤人则善。”殷仲堪引用此话，意为辩称自己可以“以敬贤之心代替好色之心”。他对桓玄的敬惮，由此可见一斑。

殷仲堪接到王恭的盛情邀请，正自不知如何是好。桓玄知道了他的心事，帮他分析说：“王国宝等小人，与你等正人君子素来不对付，他一天到晚都在琢磨着加害你们。如今，他大权在握，要害你们也就在指日之间。而王恭身为国舅，深得朝野器重，王国宝第一个要开刀的对象想必不是他，最大的可能反而是您老。您老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已破格升为了一方之长，世人嘴里不说，想必心中也很不服气。如果朝廷发诏书要撤了您老的荆州刺史的职位，您老可有对策？”

这句话，正说中了殷仲堪的心病。他问桓玄，说：“我对此事忧虑已久，您说说，对此该如何应对？”

桓玄说：“王国宝奸诈凶顽，天下共知。王恭恶其之情，远超任何人。您若能拥王恭为盟主，劝他调动晋阳大军来匡扶朝廷，而您又亲率荆州军顺流而下，我们大家也奋发起来响应，大事能成，其功可比当初齐桓公、晋文公。”

殷仲堪同意了桓玄的说法，但又觉得王恭在京口，距离京都不足二百里，自己从荆州远道联合起兵，势必无法联合，而且起兵有谋反之嫌，便又召来雍州刺史郗恢、南郡相江绩和堂兄南蛮校尉殷顗商议大事。

郗恢等三人均对此事表示出同样的担心。

这样，殷仲堪虽然答应了王恭，起兵的事却一拖再拖。

殷仲堪拖得起，王恭已不能再拖，得到了殷仲堪的口头承诺，便以两人的名义急吼吼地起兵了。

殷仲堪听说王恭打出了自己的旗号，虽说是早就可以想得到的，他还是大为惊恐，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事态发展的最终结果。

哪料到，事情发展的顺利程度出乎人的想象。

怯懦庸下的司马道子听说二藩起兵，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丢车保帅，迅速将王国宝下狱，并下诏赐死。

王恭既已取得阶段性胜利，也不好欺人太甚，暂时退还京口。

殷仲堪听见王国宝被赐死，王恭已经胜利，担心王恭事后怪罪自己未曾发兵，赶紧召集郗恢、殷顗、江绩等人上表发兵。

郗恢、殷顗、江绩等人不同意发兵，江绩和殷顗甚至离职以示抗议。殷仲堪便以杨佺期代替江绩的职务，要他象征性地进屯巴陵。

司马道子不知殷仲堪虚实，手忙脚乱地写信劝止，殷仲堪也就顺着台阶率兵还镇了。

这一次发兵，不但王恭、殷仲堪的人望大增，桓玄也颇有收获，被朝廷调任为广州刺史。

桓玄虽已受命，但他的政治第六感告诉他，事情还没有完，后面还有戏，于是故意拖延行期，静等下文。

一向养尊处优的司马道子经受过这场惊吓，虽然才三十三岁，也已两鬓泛白，神衰色减，苍老了许多，各种行为则收敛了不少，因此受到了儿子司马元显的鄙视。

司马元显这年十六岁，为会稽王世子，任侍中，英气勃勃，断言王恭、殷仲堪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久就会再次起兵，劝司马道子早做准备。

司马道子身心俱疲，便拜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将兵马交给他指挥调度，同时，又起用宗室谯王司马尚之、司马休之兄弟为心腹，派司马尚之的参谋、王国宝的哥哥王愉出任江州刺史，将豫州刺史庾楷的属下四郡割由其管理，以备王、殷两人的再次闹事。

体胖无脑的司马道子没想到，他这次漫不经心的人事调动又闯祸了。

豫州刺史庾楷岂肯甘心自己的利益被王愉所侵夺？而且，他素与王国宝交好，对司马道子斩王国宝以推卸责任的做法早已不满，于是派儿子庾鸿劝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祸国比王国宝尤甚，现在要借朝廷名义削弱方镇，以篡夺帝位。我们要趁他们谋议未成提前下手。”

王恭担心自己的外甥、僵尸傀儡安帝的位置坐不稳，便接受了庾楷的建议，通知殷仲堪、桓玄再次起兵。

因为自己在第一次起兵时表现得不够果断，殷仲堪一直都很懊恼，听说又多了盟友庾楷，殷仲堪这次没有半点迟疑，马上发兵，勇争先进。

可惜自己不会打仗，殷仲堪便把全军军队指挥权交给了时为南郡相的杨佺期。命杨佺期为前锋，率水师五千人先行，桓玄率部随其后，自己亲率主力二万，相继东下。

殷仲堪这一路军顺水而下，进展顺利，沿路势如破竹。

杨佺期、桓玄进至湓口，王愉一箭未发，仓皇逃往临川。

桓玄发偏师追击，将王愉抓获。

相形之下，豫州刺史庾楷的军队不堪一击，被谯王司马尚之打得大败，庾楷单骑奔归桓玄。

桓玄有乃父遗风，指挥若定，于白石大破司马尚之部，与杨佺期联兵直逼横江，司马尚之之弟司马恢之所率领的水军全军覆没，司马尚之、司马休之兄弟只得回兵固守石头城。

后面的殷仲堪昂然挺进芜湖。

一切都在向理想的方向进行。

然而，让殷仲堪万万没想到的是，盟主王恭出事了。

王恭两次起兵，口气强横，其实，其底气全来自属下南彭城内史刘牢之及刘牢之所部的“北府兵”。

这“北府兵”可真不是盖的。

当年，刘牢之就是凭借着手下的五千“北府兵”，一举击溃苻坚手下名将梁成两万之众，从而奠定了淝水大战最终获胜的基础。

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生得面紫赤色，须目惊人，堪称将才。但谢安对他的评价很低，说：“刘牢之不能独任。”

谢安看人的眼光总是很准。

在淝水大战之后的北伐中，刘牢之因惧敌不敢援救被围友军，坐畏懦之罪惨遭免官。是王恭将他从废置中重新起用。

司马道子的世子司马元显年纪虽小，却颇有谋略，他派人利诱刘牢之，要他脱离王恭的阵营，许事成后以王恭的职位相授。

刘牢之没有太多的犹豫，被收买了，反戈一击，将王恭抓获，押送都城建康。

王恭未及入城，被司马道子下令在建康东北郊的倪塘斩首。

王恭从容临刑，口诵佛经，自理须鬓，神无惧容，长叹道：“我暗于信人，所以致此。原我本心，岂忠于社稷。百代之下总会有人知我王恭真心！”

王恭的子弟、党众悉数被处死。其家无余财布帛，惟有藏书千卷，仅此而已，为有见识者所感伤。

刘牢之果然因此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取代了王恭的职位。

六十八   桓玄称帝

王恭一死，桓玄等诸军夺气，匆匆回师驻扎于蔡洲。

司马道子父子便采取分化政策，以朝廷名义，升桓玄为江州刺史，以接替王愉的位子，而以杨佺期为雍州刺史，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

殷仲堪惨遭贬黜，自然怒火冲天，连连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兵。

但桓、杨二人得此美官，初期目标已经达到，已经无心再打了。

殷仲堪不傻，察言观色，知道了这两个家伙的心思，也清楚自己再强行出兵只有一死，遂拔军自芜湖南归。

因恨桓、杨二人用情不专，拔军前，派人威胁桓、杨手下兵士，说：“你等若不各自散归州郡，我回到江陵，必将你等家属屠尽！”

驻屯在蔡洲的军士听了，全吓了一大跳，招呼也不跟桓玄他们打，哗啦啦的，追随殷仲堪去了。

桓、杨二人极其被动，只好狼狈引兵西还，在寻阳追上殷仲堪，力陈自己并无异心。

殷仲堪既失荆州刺史之职，就不得不倚仗桓玄为援助，而桓玄等人也想凭借殷仲堪的实力来抬高自己的身份，猜疑虽生，却也不能就此反目为敌。

殷仲堪与杨佺期互相交换子侄做人质，于寻阳结盟，推举桓玄为盟主，登坛歃血盟誓，共同拒绝接受诏命，上表为王恭辩护申冤，请求诛杀刘牢之、谯王司马尚之等辈。

司马道子为了息事宁人，说既往之事，不宜挂怀，恢复众人原职，彼此解甲休兵，内外安宁。

殷仲堪既已复原职，也就不吵了，各率所部返回州郡。

在司马道子看来，桓、殷、杨三人又已拧成了一股绳，自己的反间计已经完全失效了。

事实并非如此。

他所实施的反间计正在悄悄地发挥着功效，并且与日俱增。

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年底，孙恩以“五斗米道”为诱，聚众作乱，他们自海岛出兵，杀掉上虞县令，直攻会稽，斩杀了吴中八郡王凝之等数位地方官，其中包括谢安的两个儿子谢邈和谢冲，势头迅猛。

就在晋廷疲于奔命地对付孙恩的时候，桓玄、殷仲堪、杨佺期这三个各怀鬼胎的盟友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都挥起了屠刀，大打出手。

桓玄毕竟是将门之后，笑到了最后。

杨佺期于江陵一战，大败，单人独骑逃往襄阳，途中被杀。

插一闲笔，这杨佺期也是颇有些来头的人物，其祖上为东汉名臣，人称“关西孔子”的太尉杨震。而终结这两晋南北朝历史的，恰恰就是杨震的十四世孙杨坚。

坐镇襄阳的殷仲堪听说杨佺期军败，准备出奔长安投后秦，也于途中被擒。

桓玄扔给了他一把大刀。

桓玄的意思，殷仲堪懂。

他没有多说什么，拿起刀，在颈下用力一横，喉断身亡。

桓玄平定了荆、雍二州，得意洋洋地上表朝廷，请求担任江、荆二州刺史。

这时的晋廷已被孙恩之乱搞得焦头烂额，只得下诏以桓玄都督荆、司、雍、泰、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假节。

桓玄仍不满足，固求江州刺史，于是朝廷又增加为八州，外加扬州、豫州八郡，兼领江州刺史。

桓玄又奏请命哥哥桓伟为冠军将军、雍州刺史，以培养心腹。

这么一来，他的兵马日盛。

晋廷在孙恩的打击下，地盘不断萎缩，而桓玄坐拥数镇，手握强兵，不断扩张，到了晋隆安五年（公元401年），桓玄已出调桓伟镇守夏口，又以部将督八郡、镇守襄阳，并遣别部驻湓口等，建立了武宁郡和绥安郡，分别安置迁徙的蛮族以及招集的流民，并征调了广州刺史和豫章太守的军队，自认自己已经拥有了晋土的三分之二，就屡屡派人上献一些表示桓氏能为帝王的符瑞，借以惑众。

不久，他又上表朝廷，指斥司马道子所用非人，致使国事沦丧，无可救药。

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二月，已经取代了父亲司马道子所任扬州刺史一职的司马元显，趁着孙恩的气焰已经被打压下去，以朝廷的名义宣布桓玄罪状，自领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主持征伐桓玄，其中，刘牢之为前锋都督，谯王司马尚之为后援。

司马元显所显示出来的强硬姿态着实吓了桓玄一跳。但桓玄既然横了心要做成父亲没做成的大事，所有的前因后果，肯定都周详想过，他留兄长桓伟守江陵，自己率兵东下，要与司马元显拼个你死我活。

桓玄顺流而下，沿路未见朝廷一兵一卒，信心更增，军中士气更足，移檄上奏司马元显之罪。

不日，到达姑孰，一击得手，俘获了豫州刺史司马尚之，并趁势夺取了历阳（今安徽和县）。

原来司马元显也不过是银样蜡枪头，平时喊杀喊打，威风八面，眼看动了真格，便怂包了，根本不敢出兵。

敢与桓玄争高低的，也就刘牢之一军了。

不过，刘牢之上次能背叛王恭，这就说明了他是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可以收买。

桓玄派人去收买他，成功了。

这样，司马元显只能束手待毙了。

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四月十五日，桓玄大军自新亭杀入建康，称诏总掌国事，受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

不久，桓玄命人将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庾楷等人斩杀，流放会稽王司马道子于安成郡，随后将之毒杀，恨恨地出了当年酒宴上受辱之气。

除掉了仇敌，桓玄对一个人还是颇不放心，此人就是刘牢之。

他借朝廷诏命，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勒令他离开京口。

刘牢之意识到桓玄是想夺其兵权，准备踞江北与桓玄对着干。

部将却泼冷水说：“将军当日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于桓玄，现在桓玄已威震天下，朝野人情均已远去，您老还是省省吧。”

参军刘袭更是毫不留情面地说：“事情最不可为者莫过于背叛。将军您往日背叛了王恭，近日又背叛了司马元显，今日又要背叛桓玄，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说完，大步挺胸而去。

其他将佐也纷纷鼓噪而去。

刘牢之遂心如死灰，便派儿子刘敬宣去京口迎取家眷，准备北逃广陵。

但连过几天，刘敬宣失期不至，刘牢之以为桓玄已经动手杀人，便不再等，仓皇北逃。行至新洲，自伤自叹，于林中自缢。

桓玄得知，命人找到尸体，将其脑袋砍下，悬挂于市。

司马休之、高雅之和刘牢之子刘敬宣无奈北逃入南燕。

桓玄初入建康就废除了元兴年号，恢复隆安年号，不久又改元大亨。稍后，自置为太尉、平西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领豫州刺史。另外又加衮冕之服，绿綟绶，增班剑至六十人，享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的礼遇。以兄长桓伟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又以堂兄桓谦为左仆射，加中军将军，领选；以另一堂兄桓石生为前将军、江州刺史；又一堂兄桓修为右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委命心腹谋士卞范之为建武将军、丹阳尹；姐夫殷仲文为侍中。

随后，向父亲桓温学习，出镇姑孰，辞录尚书事，但朝中大事仍要咨询他，小事则由朝中桓谦和卞范之决定。

桓玄掌权期间，大力铲除异己，许多北府军旧将无端获罪。诏令全国避其父桓温名讳，同名同姓者皆要改名，又赠其生母为豫章公太夫人。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桓玄迁大将军，请命率军北伐后秦，随后又暗示朝廷下诏不准。这一年九月，桓伟去世，桓玄倍感孤危，于是加快了篡位步伐，自任相国，划南郡、南平郡、天门郡、零陵郡、营阳郡、桂阳郡、衡阳郡、义阳郡和建平郡共十郡归于自己辖下，封自己为楚王，加九锡，并能置楚国国内官属。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十一月，桓玄加自己的冠冕至皇帝规格的十二旒，又加车马仪仗及乐器，以楚王妃为王后，楚国世子为太子。

十一月，桓玄指使卞范之将写好的禅让诏书交由僵尸傀儡晋安帝抄写。

不日，由兼太保、司徒王谧奉玺绶，将晋安帝的帝位禅让给桓玄，随后迁晋安帝至永安宫，又迁太庙的晋朝诸帝神主至琅邪国。

由是，百官奉玉玺到姑孰劝进。

桓玄假惺惺地辞让了一番，便于城郊外七里处建郊祭之坛，登坛篡位，杀黑公牛祷告上天，正式登位为帝，定国号为“楚”，史称桓楚。

这次祭天程序并不齐全，百官陪列两旁，忘了高呼万岁，也忘了改变帝讳。

筑坛告天之后，追尊桓温为宣武皇帝，封自己的儿子桓升为豫章王。

奇的是，桓玄崇拜的只有父亲桓温一人，太庙也只供奉桓温一人，没有追尊祖父桓彝及以上的祖宗。

接着，遵循晋武帝迁魏陈留王居邺宫的前例，封晋安帝为平固王，迁于寻阳软禁，对司马宗室及安帝兄弟并未加杀害。

继位之始，桓玄宣布大赦天下，改元为“建始”。

诏书刚下，就有人进言说“建始”是“八王之乱”中赵王司马伦篡位用过的伪号。

知识浅薄的桓玄马上下令更改，改为“永始”。

又有人说，“永始”乃是王莽篡位时的年号，不祥。

桓玄挥挥手，不再改了。

当日，桓玄的仪仗大队从姑孰出发，进入建康宫时，狂风呼啸而至，所有的仪仗旌旗竟全被吹倒。

桓玄临登御座，御座忽然散垮，朝臣错愕失色，不知如何是好。所幸桓玄的姐夫殷仲文反应敏捷，奉承说：“陛下圣德深厚，连大地也不能承受。”

晚上在西堂会宴群臣，设置女乐歌舞，殿上挂着绛色绫帐，正面染成金黄色，四个边角雕四条金龙，嘴里含着五色羽葆旒苏，极尽奢华。

群臣却窃窃私语说：“这很像丧车，又像王莽当年所造的仙盖模样。龙角，即是‘亢龙有悔’的意思，大不祥。”

对于桓玄的篡位行为，东晋各地政府武装大多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态度，对桓玄事后的封赏，也多是表现为沉默、顺从。

毕竟，东晋主要领导人（如司马道子等）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让人们对这个政府已经心灰意冷了，没有太多可以留恋的东西。

只有益州刺史毛璩对桓玄的安排表示抗拒，传檄周遭，扬言要进屯白帝，讨伐桓玄。

实际上，毛璩本人也不见得对东晋政府有多忠心，主要是对桓玄能当上皇帝感到不服气。人家司马氏子弟能做皇帝，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天的安排，命好。你桓玄也来称皇帝，凭什么？不行，我不服！桓玄要是可以做皇帝，我也可以！

毛璩就是基于这种出发点跳出来和桓玄叫板的，动机并不纯，其所能造成的声势极其有限。

对东晋境内的百姓而言，桓玄的改朝换代也未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太大的改变。反正晋安帝司马德宗的时代，政府官员飞扬跋扈，卖官鬻爵，朝廷乌烟瘴气，地方鸡飞狗跳，再加上王恭的两次起兵、孙恩的作乱，可谓兵匪横行，没有最坏，只有更坏。桓玄即位了，宣布“赐天下人爵位二级，恪守孝悌、勉力耕田者爵位三级，鳏夫寡妇、老而无子、幼而丧亲不能自存者每人赐谷五斛”，但这些也只是官样文章，空头支票，说来听听而已，根本没落到实处去兑现。百姓的境况并没有半点好转。

也就是说，桓玄的桓楚政权和东晋的司马政权对老百姓来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论是谁当政，都是换汤不换药，百姓的生活没有变好，当然，也没有变坏。

从某种意义来说，发生了政变，引发的流血面积不是很大，地方没有大的动乱，也没把百姓的生活推入深渊，这也算是一种成功了。

可是，桓玄这个人，喜欢做表面文章，经常亲临听讼观视察囚徒，做出体察民情的样子，无论罪恶轻重，大多释放，有当街拦着他的车辇行乞的，就停车施舍，做政治秀，行小恩小惠，自以为是深恩厚德，给老百姓信口许诺，描绘过太多蓝图，却全是肥皂泡，转瞬破灭。你要做不到，就不要信口开河，胡诌八道。偏偏这次构筑了许许多多的空想，让老百姓不断在空想里幻灭，时间一久，不免怨言四起，骂声一片。

可恶的是，桓玄还不知情，沉浸在自我描述的理想里，自欺欺人，以为太平盛世已经到来。

他准备大修殿宇，开启东掖、平昌、广莫及宫殿诸门，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座大辇，可容三十人坐，用二百人去抬。

最令人诟病的是，他生性喜欢打猎游乐，因为身体肥大不能乘马，就打造徘徊舆，安置旋转机关，转动回旋自如——天，这不就是一代暴君石虎当年的创意吗？！

所以，桓玄跟其他篡国人氏不同，一般的篡国人氏，危险来自于政变的开始；而他的危险是来自于政变成功以后。

人们对他越来越失望，国内的怨意越来越浓重。

一个两晋南北朝三百年间最重量级的人物由此闪亮登场，充分利用了这一特殊的社会、政治背景，因时而起，硬生生地扭转了历史的发展方向，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六十九   刘寄奴横空出世

桓玄乱政，两晋南北朝三百年间第一英雄人物由此趁势而起，硬生生地扭转了历史的发展方向，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这人，就是宋武帝刘裕。

刘裕，字德舆，祖籍彭城县绥舆里（今安徽省萧县县城东北二十里），晋兴宁元年（公元363年）三月生于东晋著名军事重地京口（今江苏镇江）。

据说，他的远祖是汉高帝刘邦的亲弟楚元王刘交，而到了他父亲刘翘这一代，已经沦落为寒族了。刘翘原是丹徒郡功曹，在当时属于级别很低的小吏，所得俸禄只能维持一家温饱。

母亲生刘裕难产，死了。

刘翘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带孩子？只得送刘裕到亡妻的娘家抚养。

原本，刘裕出生，刘翘看到有“甘露降于墓树”的奇观祥瑞，给他起了个“奇奴”的乳名，因为被寄养在姥姥家，小伙伴都叫他“寄奴”。

曾几何时，“寄奴”一名，随着刘裕的功业不断扩大，竟也成了震烁宇内的大名。

南宋豪放派大词人辛弃疾就将“寄奴”之名入词，词云：“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送走了刘裕这个拖油瓶，刘翘又娶了兰陵人萧氏为妻，生下了刘道怜、刘道规二子，小日子正开始往幸福的方向发展。哪承想，没几年，刘翘就得病死了。

刘翘一死，家里就没收入了，怎么办？萧氏带着道怜、道规二子，愁死了。

幸好，刘裕这时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牛犊子，从姥姥家回来了。

当然，这个年纪的刘裕也做不了什么大的事业，但他从姥姥家学了一门手艺：编草鞋。

回到家里，他像前辈英雄刘备一样，每天早出晚归，玩命地编草鞋、卖草鞋，愣是支撑起了孤儿寡母四口人的生活。

这种生活，一过差不多就是二十多年。

如果刘裕就这样卖草鞋一直卖到老死，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发生了。

关键是到了三十多岁，他实在是厌倦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无聊透顶的小商贩、小市民的生活，转而选择了另一种活法：从军。

由是，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的转变。

刘裕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两臂有千钧之力，又兼性情刚毅果敢，勇猛沉猜，天生就是当兵打仗的料。他这一投军，很快就在军中大放异彩，受到了军界、政界的瞩目。

他投在名扬天下的京口“北府军”军中，于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冬跟随前将军刘牢之征讨孙恩。

孙恩之乱，对东晋小朝廷而言，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而东晋小朝廷最终没有亡国于孙恩之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因为刘裕的出现。

这句话，要换另一种表述，也可以说成这样：孙恩之乱，是刘裕平定的。

刘裕能在军中脱颖而出，源自于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的一次遭遇战。

那一次，刘裕和几十人一起在吴郡（今江苏苏州）执行巡逻任务，突然与孙恩的数千贼众狭路相逢。刘裕根本不知“怕”字怎么写，军力如此悬殊，他竟然不将贼人放在眼里，口中狂呼着，招呼起身边的十几个兄弟挥刀往前就冲。

我们几千人，如果被你们这十几个人杀散了，岂不让天下人笑话？贼军恼怒刘裕这些家伙轻视自己，老实不客气地挥刀相迎。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你们就十几个人，人家几千，还打什么打？

刘裕这伙人很快被杀散，刘裕本人也被人家用枪搠倒在地。

可刘裕殊不畏死，翻身爬起，手舞长刀，狂劈乱砍，一下子就将数名贼人砍翻在地。

俗话说，一夫拼命，万夫莫挡。

众贼人看他浑身污血，面目可怖，一副玩命的模样，吓得哇地大叫，谁也不敢和他交手，转身就走。

好家伙，刘裕挥舞着长刀，嗷嗷狂叫，竟然一个人追着几千人砍杀。

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率轻骑军经过，正好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为天人。

刘裕敢战之名也由此迅速传遍了全军，做上了军中的小头目。

此后，刘裕率自己的小分队先在山阴将孙恩赶到海上，此后，又在句章（今浙江宁波南）将孙恩的数万之众打得屁滚尿流。

那一仗，孙恩自会稽（今浙江绍兴）攻句章，句章城矮小，刘裕所部士兵又不过数百人，刘裕却死守不走，亲披重甲，手执利刃，每战都冲到第一线拼死砍杀，终于将孙恩迫退至浃口（今镇海口）。

乱世中，无论是政府军还是孙恩的贼军，都是军纪败坏，到处肆虐抢掠，深为百姓所憎恶。只有刘裕一军，法令严明，得到了百姓的交口称赞。

晋隆安五年(公元401年)三月，孙恩北击海盐，刘裕尾随追击，并于海盐县城旧址筑起城池与孙恩作持久战。

在这个小小的海盐城，刘裕还玩了一出“空城计”，挑选数百人组成敢死队，都脱掉盔甲，藏匿在城内，大开城门，引贼军入城。等贼军进来，便一拥而出，枪挑刀劈，将贼众杀得哭爹叫娘。

孙恩与刘裕经过多番交手，越来越恐惧于刘裕的狠人作风，为了避开刘裕的锋芒，只好北上吴郡。

孙恩于隆安五年（公元401年）五月攻破沪渎垒，率十余万大军走海路，沿江口西溯直上，长袭京师建康（今江苏南京）。

这一遭，晋廷真是险过剃头。

孙恩抵达丹徒（今镇江丹徒），晋廷的精锐多随刘牢之守在山阴，距京师确有数百里之遥。京师空虚，无力与孙恩相抗，司马道子等王公贵族们仓皇失措，每日只知道大哭。

刘裕得知朝廷险象，也真不含糊，率军入援，日夜兼程，直扑丹徒。

到了丹徒，刘裕军仅有二千人，全是步兵，而且刚刚经过长途急行军，疲惫不堪。孙恩兵有十万，乘船而来，好整以暇，这仗，怎么打？

不日，孙恩率兵数万，击鼓猛攻蒜山，刘裕眉头皱都不皱，率部反击，蒜山居民在刘裕军的激励下，也纷纷拿起扁担加入战阵。

刘裕军都是北府兵出身，越战越勇，贼军死伤无数，许多人被追赶到崖边投水身亡。

孙恩最终依靠鼓排渡泗才得以退回船上，被迫取消了袭击京师的计划，改攻郁洲。

计穷莫过粮尽，功高莫过救驾。

经此一战，刘裕封建武将军、下邳太守，成功跻身于东晋军界高层。

此后，刘裕再接再厉，在郁洲大败孙恩，并将之逐往沪渎、海盐，一路打打杀杀，缠斗不休，俘获贼军数以万计。

孙恩贼军也因此由盛转衰，沿途除了被刘裕击杀、俘获之外，死于饥饿、疾病、瘟疫者，不可胜数。无奈，只好从浃口（今镇海口）遁往临海。

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三月，孙恩曾想鼓勇重来，但在进攻临海郡时不利，部众人心尽散，知事不可为，遂投海自尽。

桓玄剪除了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磨刀霍霍，准备对刘牢之下手。

刘牢之恐惧之下，曾对刘裕说：“桓玄这么快就夺我的兵权，大祸就要临头了，我准备北上广陵，召集旧部，你能随我一起去吗?”

刘裕从心底里看不起刘牢之的为人，答道：“将军当日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桓玄，现在桓玄已威震天下，朝野人情均已远去，您老还是省省吧。至于我，当自保其身，回到京口做一介平民。”

刘裕从刘牢之的府中出来，刘牢之的手下大将何无忌一把将他拉住，悄声求计，说：“大哥，我怎么办？”

何无忌乃是东海郡郯县人，少有大志，忠贞坚定，但容易意气用事，每当有人或事不合其心意，不满的情绪就会写在脸上。他起初获州府命为从事，后转太学博士。因舅舅刘牢之镇守京口，便入军中为参谋，因军功升为国中尉，加广武将军，与刘裕意气相投，情逾兄弟。

刘裕听他问起，便耳语道：“依今日之形势，刘牢之难免一死，我们兄弟犯不着跟他一起赴死，你不妨和我同回京口。现在正是桓玄骄横为所欲为之日，肯定用得着我们。桓玄若能守臣节北面侍君，我就与你归顺他，否则，与你共击之，建不世之功业。”

刘裕说的不错，桓玄的堂兄桓修镇守京口，他久闻刘裕大名，不忍将他闲置，请他做中兵参军，并恢复安帝时所封的建武将军、下邳太守，以前所带的军队编制、郡辖范围均不变。

不久，刘牢之自缢，刘裕则在自己的职位上继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孙恩虽死，他的残部在他的妹夫卢循带领下仍为害一方。桓玄不想多事，曾向卢循招安，任命他为永嘉（今浙江温州）太守。哪知卢循得了官职，白天做官，夜晚做贼，四处抄掠，荼毒百姓。桓玄气得直翻白眼，打听到平定孙恩的英雄乃是刘裕，便调刘裕东征卢循。刘裕果然不负众望，一出手，便将卢循打得死去活来。卢循先是从东阳（今浙江金华）逃到永嘉，后又从永嘉逃到晋安（今福建福州），最后渡海南逃。

六月，刘裕得胜班师，途经山阴，在何无忌的劝说下，一度想据山阴北讨桓玄，但考虑到山阴地处偏远，并非百战之地，且桓玄尚未篡位，起兵尚无借口，遂作罢。

桓玄得知刘裕摆平了卢循，大喜过望，加封刘裕为彭城（今江苏徐州）刺史。

不久，桓玄称楚王，准备动手篡夺皇位了，他想知道政界、军界高层的心思，就派心腹四出找人摸底。

负责找刘裕问话的是桓玄的堂兄桓谦。

桓谦说：“楚王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四海翕翕然无不翘首而盼楚王行尧舜之事，不知道刘公对此有何看法？”

刘裕正担心桓玄不行篡位之事，自己师出无名，听桓谦问起，赶紧煽情地说：“宣武王（桓温）有再造晋室之功，楚王乃是宣武王之子，功德盖世，谁不心服？晋室微弱，久失民望，楚王乘天运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桓谦闻言，心花怒放，说道：“卿乃当世豪杰，既言可，则可矣。”

七十   刘裕灭桓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十二月，桓玄篡位称帝，刘裕跟随桓修入朝拜见新朝皇帝。

桓玄久闻刘裕大名，却是第一次相见，见到刘裕的雄武英姿，不由暗自喝彩，对司徒王谧说：“刘裕气度不凡，真乃是人中豪杰！”

为了拉拢刘裕，桓玄又提拔他为徐、兖二州刺史，并在朝会后向他亲自敬酒。

桓玄的皇后刘氏在帘后见了刘裕，却是暗自心惊，劝桓玄说：“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非凡人之表，恐终不为人下，宜早做打算！”

桓玄大不以为然，说道：“朕正欲平定中原，只有刘裕这样的人才英武可用。等到关、洛平定，再作计议。”回头下诏称：“刘裕以少胜多，屡次打击孙恩贼军气焰。渡海追寇，十灭其八。诸将奋力作战，多数受过重伤。上自元帅下至将士，论功行赏，以表功勋。”

不久，桓修还镇京口，刘裕也已经把桓玄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借口金疮复发，无法骑马，拒绝与桓修同还，与何无忌等人乘船，共谋复兴王室之计。

参与密谋的有刘裕的弟弟刘道规、沛郡刘毅、平昌孟昶、任城魏咏之、高平檀凭之、琅玡诸葛长民、太原王元德、陇西辛卢兴、东莞童厚之等。

沛郡刘毅早就看桓玄不顺眼了，此前，曾专门到京口找好朋友何无忌商议讨桓大计，何无忌装糊涂，说：“桓玄拥甲数十万，岂是我等想讨伐就能讨伐的？”刘毅决然道：“桓玄无道，海内鼎沸，纵有百万雄师，亦不足惧！我等所欠的是一个带头的大英雄而已。”何无忌道：“英雄者，当有气吞八荒，胸怀今古者，我等又到哪儿去找？”刘毅微微笑道：“熙熙攘攘间，吾独许一人为英雄。下邳太守刘裕，武功殊绝，韬略纵横，方今豪杰，谁不闻他英名？要灭桓玄，非刘裕不可。”认定了刘裕是灭桓的不二人选。

平昌孟昶时为青州主簿，也因不满桓玄篡位，特意到京口寻找刘裕谋划大事。

刘裕以退为进，说：“京口龙蟠虎距之地，已有英雄乘势起于此地，公听说过这事没有？”孟昶大笑，道：“将军何必问我，江东英雄，非将军而谁？”

众人都是英雄意气，要扳倒桓玄，在船上商定了大计，由何无忌负责起草讨桓玄檄。

回到京口，何无忌躲在家里的屏风后写檄文。因为神秘兮兮、鬼鬼祟祟，他的母亲起了疑心，年纪一大把，竟爬上窗外的大榆树，居高临下，朝里偷看，读清楚了檄文的内容，激动得差点从树上跌下摔死。她像猴子一样，三爬五爬,下了树直闯里屋, 把何无忌吓了一大跳。她抱着何无忌哭诉着说：“你舅舅（指刘牢之）被桓玄害死，老身正恨无人报仇，儿今日能起兵跟桓玄对着干，就算不成功，我也死而瞑目了！”而当她听说主谋的是刘裕，立刻眉开眼笑，拍着儿子的肩头说：“大事必成矣！”

晋元兴三年（公元404年）二月，刘裕以打猎为名，召集起兄弟们，蓦然举事。

何无忌诈称大楚皇帝诏使，骗开将军府大门，斩杀桓修，占领了京口重城。刘裕自称总督徐州事，留孟昶守京口本部，自领一千七百个弟兄从京口杀奔京师建康。

沿途，刘裕传檄四方，谎称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在万里之外响应义举平定了荆楚；镇北将军王元德等率领部下，收复了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民网罗义士，已占历阳；征虏参军庚赜之等暗中联络，作内应；江州刺史郭昶之恭迎还了晋安帝，在寻阳建造宫殿。桓楚已行将就木。号召全国人民都奋发起来，一起打倒和唾弃桓玄这个伪朝伪帝。

消息传到建康，桓玄大为惊恐。

左右安慰他说：“刘裕不过是一个卖草鞋的土贼，其所部不过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陛下何必如此惊慌？”

桓玄捂着心口说：“刘裕乃是当世雄才；刘毅家无余财，赌博掷骰子却敢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刘牢之，他们三人联合起来，共举大事，怎能说他们不会成功呢?”

话虽这样说，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桓玄以堂兄桓谦为征讨都督，以姐夫殷仲文代领桓修军职，派手下悍将吴甫之、皇甫敷率兵抵挡刘裕。

桓玄作为桓楚政府的首领，他既已露怯，手下的勇气和斗志自然大打折扣。是以刘裕手下将士虽不足两千人，江乘（今江苏句容）一战，便叫桓玄手下的皇甫敷、吴甫之二将全军覆没。

随后，刘裕率军进驻覆舟山（在今南京太平门西侧），早晨与士众饱餐一顿，悉弃余粮，以示有进无退。刘裕一马当先，率士卒冲向敌阵，将士无不奋力死战，以一当百，喊杀声震天动地。桓谦等军，土崩瓦解，许多先前的北府兵不战而降。

桓玄闻报，携儿子桓升和侄子桓浚出南掖门逃遁。

桓玄的部下劝他整军与刘裕决战。桓玄以手指天，示意天意如此，乘船仓皇逃往寻阳。

刘裕发难之始，曾传檄文称江州郭昶之奉帝东还。实际上，江州刺史郭昶之还是对桓玄抱有幻想的，他大力资助桓玄，桓玄由是获得了充足的军队和物资，劫持了晋安帝，“迁都”江陵。

西遁江陵途中，桓玄异常忙碌——忙碌于亲自撰写《起居注》，里面所记，全是抵抗刘裕之事，称自己调度各军，算无遗策，惜乎诸将违反了调度才招致兵败，非战之罪。

因为太过专注于创作，他都没有时间与群下商议下一步对策。

而《起居注》每完成一段落，他就拿出来宣示远近，诸将读了，无不心寒。

晋元兴三年（公元404年）四月，桓玄收集了两万多旧部，乘楼船顺江东下，以求与刘裕决一死战。

刘裕军逆江西上，与桓玄军会于峥嵘洲（今湖北黄冈长江中小岛），双方接战，刘裕军乘风纵火，奋勇争先，玩命砍杀。桓玄军很快露出败象，桓玄见机得快，驾轻舟驰还江陵。

桓玄的屯骑校尉毛修之乃是益州刺史毛璩的侄子，劝诱桓玄入蜀。

俗话说，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桓玄竟然忘了毛璩是自他篡位后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叫板的人，竟然答应了。

舟至枚回洲，毛璩的侄孙毛祐之率众杀来。

桓玄一个大胖子，身中数箭，行动不便，眼睁睁地看着益州督护冯迁跳上船，忍痛拔下头上玉导，出示冯迁，喝问：“你是何人，敢弑天子！”

冯迁大笑：“我来杀天子之贼耳！”一刀砍来，桓玄脑袋跌落，时年三十六岁。

短短一年时间，桓氏的残余势力被悉数荡平。

桓玄从篡国到失败，时间总共八十天。

当时有童谣说：“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年斩诸桓。”郎君指司马元显。

转年（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三月，刘裕将饱尝颠簸之苦的晋安帝司马德宗迎还建康。刘裕对晋室有“再造”之功，得封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使持节、徐青二州刺史如故。

刘裕的“都督中外诸军事”中的 “中外”指的是除益州之外十六个州，“都督中外诸军事”即是把益州之外的十六个州军事控制权都交给刘裕执掌，可谓权势熏天。

不过，益州刺史毛璩于东征桓玄途中，军队发生了兵变，益州平西参军谯纵将毛璩斩杀，攻占成都，称成都王，蜀中已经脱离东晋的管理。

刘裕志得意满，效法前辈权臣，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归镇京口，保证自己的军权在手，又能遥控朝廷，进退自如。

而早在晋隆安二年（公元398年），后秦发兵攻陷洛阳，吞并了淮、汉以北各城。桓玄曾以此为由，指责殷仲堪不救洛阳，除掉了殷仲堪、杨佺期。桓玄篡位前夕，曾一度做出伐秦的姿态，其实，他并无这样的胆识，又授意安帝极力劝阻自己出师，自导自演了一出政治闹剧。

现在，刘裕掌权，其在对外事务上表现出了东晋一朝罕有的强硬态度。

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刘裕派使臣出使后秦，要姚兴归还汉水以北的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姚兴虽远在长安，却也隐然感觉到了刘裕的迫人声势，不敢与东晋发生冲突，满口答应归还刘裕所索土地。

姚兴此举，招致后秦群臣的一片阻谏之声。

姚兴对群臣说：“天下善恶的标准是一样的。刘裕乃是出身微贱的精英，匡辅晋室，我怎能舍不得数郡之地而成全他的美意呢？”

姚兴话说得好听，但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从来弱国无外交，能让敌国自动自愿放弃已经到手的土地，其原因绝不是敌国国主的仁义，而是你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实力。要知道，如果敌国真的仁义，其当初就不会发兵前来侵占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能在公元1997年和1999年顺利收回香港、澳门，也不是因为谁天良发现，而是中国自身的强大。

汉水以北十二郡的归还，让刘裕的声望迅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但，刘裕的功业，绝不仅仅止于此。

七十一   金刀太子登位记

收归汉水以北十二郡的这一年（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三月，刘裕突然上表请求讨伐南燕。

讨伐原因，是因为南燕蔑视晋室，屡入晋境俘掠男女士众。

真是撩到虎须了！

刘裕决意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燕小国。

这时南燕的国主，已经换成了慕容德的侄子慕容超。

当初，慕容德在广固立国，关心民生，招揽士人，南燕竟也渐成气候。

桓玄篡位，晋室的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都北上投奔了慕容德。

慕容德的中书侍郎韩范也一度建议讨伐桓玄，他劝慕容德说：“桓玄的行为比董卓尤甚，可称人神共愤，只要发起一万步骑，策动雷霆万钧之势，就能饮马长江，于陇坂挂起旌旗。此后，向西可兼并强秦，往北可抗击北魏。若失此良机，桓玄被江东的豪杰诛除，维新教化得以推行，境内安定，不但大业难成，就连江北也没有希望。”

一席话，说得慕容德蠢蠢欲动，摩拳擦掌，对臣下说：“古时少康不过以一旅偏师，即恢复夏朝配享上天，朕占有三齐之地，凭藉着五州之众，何事而不可为？”

南燕所拥兵力已有：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骑兵五万三千。

慕容德在城西阅兵，眼看旌旗如云，刀枪如林；耳闻金鼓声震天动地，不无得意地对从晋地来投的刘轨、高雅之等说：“当年郤克仇恨齐国，伍子胥怨恨楚国，终能伸张其刚毅勇烈，名流千载。你等既知投身有道明君，一点也不逊色于古人。”

桓玄败亡的消息传来，慕容德点起二万步兵，五千骑兵，就要择日出发，却因生病，停止了用兵。

慕容德此年已经六十八岁，他当日跟随兄长慕容垂起兵叛秦，前秦张掖太守苻昌就把慕容德在当地的妻子、儿女尽数杀死。虽然慕容德在称帝后又娶了不少妃嫔，但终因年事太高，育不出子嗣。

这一病倒，皇位的继承问题便成了他的一大心病。

他曾派平原人杜弘去长安寻找生母公孙氏的下落，同时，也想打听同母兄长慕容纳一家的下落。

兄长慕容纳在前燕国灭之日入秦，曾得苻坚任命为广武太守，但不久便辞去官职，与母亲一起在张掖（今甘肃张掖）隐居。慕容德和慕容垂随苻坚南下参加淝水大战，留下一柄金刀给母亲。

张掖太守苻昌屠杀慕容德的妻子、儿女，慕容纳已惨遭毒手。

所幸的是，苻昌看见慕容德的母亲公孙氏已年过七十，而慕容纳的妻子段氏有孕在身，动了一时之仁，对其二人加以特赦，赦其不杀，收于监狱中。

有一个名叫呼延平的狱吏，早年曾在慕容德手下任事，深得慕容德照顾，十分同情这两个女人的遭遇，便趁着前秦大乱之际冒死将她们带出，逃入羌中地区。在那儿，段氏生下了慕容纳的遗腹子慕容超。

慕容超十岁，公孙氏老太太病重，掏出了珍藏金刀，说：“如果天下太平，你能重回东土，就将这柄刀交还你叔叔慕容德。”

公孙氏老太太病逝不久，羌中又乱，呼延平只得带着慕容超母子奔至凉州。待得后秦灭了后凉，呼延平等人又辗转移徙到了长安。

多年的颠扑流离，呼延平渐渐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呼延平有一个女儿，年龄与慕容超相近，呼延平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女儿。

慕容超的母亲段氏就当着呼延平的面叮嘱儿子，说：“我们母子能苟活到今天，全仗你呼延叔叔舍身相救，为报答你呼延叔叔的大恩，我要你娶呼延叔叔的女儿为妻，照顾她一生一世。”长大成人的慕容超完全继承了慕容家族里的那高大帅气的基因，长得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相形之下，呼延姑娘长得黑短、干瘦，相貌普通，乏善可陈。

一心报恩的慕容超却慨然允诺。

看到女儿终身有靠，呼延平终于含笑瞑目。

不过，慕容超知道自己的伯父、叔叔在东面打天下，打得风生水起，担心身份暴露，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就不敢出来做事，为了不被饿死，只好弄脏自己的身体，装出一副呆痴样，在长安街头以行乞为生。

看着这样壮硕的一个年轻人在街上乞讨，人们都特别烦他、鄙视他，用烂菜帮、臭鸡蛋扔他。

那一段时光，慕容超实在过得生不如死。

就算这样，还是被姚兴的叔父姚绍看出了些端倪，姚绍觉得此人形迹可疑，来历非凡，将他抓起来，细加盘问，知道了他是慕容家族中人，便劝姚兴授他一官半职，既便于看管监视，待日后与慕容家族的人打起交道，说不定可以派上大用场。

姚兴看他虽然长得体貌俊朗，身躯健美，但眼神散乱，口中流涎，行事颠三倒四，说话乱七八糟，不由鄙夷道：“俗语所说的‘妍皮不裹痴骨’全是痴人妄语。此人长得一副好皮囊，腹中全是草莽，何堪一用！”将他轰出，既不派人监视，也没把他软禁。

继平原人杜弘之后，慕容德又连接派了好几拨人马到长安探听母亲的消息。

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慕容德得了一场大病，意外得知了哥哥慕容纳有遗腹子在长安，病竟然好了一大半，马上派人到长安秘密迎归慕容超。

慕容超与南燕使者接上头，生怕夜长梦多，招呼也不跟母亲和妻子打，与使者一道潜回了南燕。

慕容德听说慕容超回来，感觉自己的病竟已全好了，派出三百骑仪仗前往迎接。

叔侄相见，慕容超以怀中金刀为信物，双手奉刀交还慕容德。

慕容德拔刀细观，正是自己随大军南征时亲手交给母亲公孙氏的金刀，脑海中浮现起慈母的音容笑貌，耳朵里响起慈母的叮咛嘱咐，想到如今已是阴阳两隔，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纵横，抱着慕容超放声大哭。

改日，封慕容超为北海王，拜为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担任自己的重要参谋。

慕容超自乞丐变阔少、从奴隶到将军，对慕容德那是尽心侍奉，对南燕群臣毕恭毕敬。

南燕上下全都交口盛赞慕容超的贤能，慕容德高兴得多次从梦中笑醒，在朝廷上也是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胡子和眉毛连在了一起。

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十月的某天，慕容德对妻子段氏说，自己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父亲慕容皝，父亲说：“你既然没有儿子，为何不及早立超儿为太子？不然，恶人就要起歹意了。”慕容德对段氏说：“既是先帝的神明所告，由这个梦推知，我的寿数快尽了。”于是下诏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儿子继承父亲的每人爵升二级。

当月，慕容德去世，时年七十岁。

慕容超自小流落江湖，也没接受过什么教育，虽然凭借着天生的机灵劲骗过一代明主姚兴，可以轻松自如地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毕竟与慕容德相处的日子实在太短，除了行乞，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现在突然做了皇帝，一下子就慌了神了。

有一个叫公孙五楼的大臣，看出了他的茫然和担心，就亲热地接近他，大小事务都帮他打点。

慕容超一则乐得做撒手掌柜，二则看公孙五楼与疼爱自己的奶奶是同姓，不可能是坏人，就将公孙五楼升为侍中、尚书、卫将军，将军政和人事大权全交由他执掌，自己要么就在宫内喝酒，要么就在郊外打猎，要么就是在从宫中去郊外的路上，要么就是在从郊外回宫中的路上。

其实，公孙五楼是个卑鄙无耻之徒，在南燕诸大臣中口碑极差，突然小人得志，就援引自己的亲友，以兄长为冠军将军，叔叔为武卫将军，全家上上下下都高官厚禄，占据了朝廷各机要部门。

在南燕，谁要升官发财就必须要逢迎巴结公孙家族的成员。

广固因此流传起一句六字顺口溜，称：“欲得侯，事五楼。”

慕容超倒也不是绝对的无情无义之人，他在喝酒打猎之余，偶尔也会想起困顿在长安的母亲段氏和贫贱之妻呼延氏，不断派人去迎取。

姚兴知道自己曾经召见过的小乞丐成了南燕的皇帝，便命人将段氏、呼延氏软禁起来，居为奇货，单等着慕容超前来要人。

他对南燕的使者说，要迎还国太、国母，其实一点也不难，只要燕国肯向大秦称臣，并组建一支千人乐队送入长安，事情就可以办成了。

姚兴这等于是变相的要挟和勒索了，一点也不厚道。

试想想，刘裕向他开口索还十二郡之地，他表现得是何其的乖巧温顺，慕容超向他索还两个对他来说基本是毫无意义的女人，他却漫天要价，迫人就范，分明是欺弱怕硬，不把南燕蕞尔小国放在眼里。

实际上，南燕因此答应了他的要求，成为了他的附属国，那么，两国的关系也不可能友好，毕竟，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所以说，这种行为，绝不应该是一个大政治家所为。

现在，姚兴身为一国之君，既然摆出这样一副无赖样，小乞丐慕容超表现得极其为难。

在他看来，燕国降号称藩，没什么了不起的，答应就是。

难题是，自己宫廷里的乐队，是叔叔慕容德时代收容了流落到齐、青等地的东晋艺术家，这些人的艺术水平和艺术素养极高，一旦送入长安，燕国里就再也没有这样高水平高水准的艺术家了，以后要欣赏这样高级的表演，只能是在睡梦中了。

这真是难死人了。

有人给他支了个招，说，宫廷乐队，那是国家的瑰宝，陛下若不忍心转送于人，可以派兵到晋地抄掠上数千伶人，挑选出一千演奏技艺高的，作为代替品，送入长安，也未尝不可。

这个办法的确是妙，慕容超登时眉开眼笑，准备依计而行。

南燕的尚书张华大惊失色，劝谏说：“这简直是玩火！你要抄掠晋人，岂不是挑起事端，引起战祸？其实，只要我们肯放下身段，低姿态向姚兴称臣，从人情、孝道方面说服姚兴，相信他不会为难咱们的。”

慕容超于是暂时收回了抄掠晋人的心思，派朝中名嘴韩范出使后秦。

姚兴见了韩范，异常好奇地说出了心中的疑虑，说：“你们国主当年在长安，朕曾亲自接见过他，他仪貌倒也堂堂，说话却前言不搭后语，思维混乱，逻辑颠倒，这种人，居然也成了一国之主？”

韩范呵呵一笑，说：“大辩若讷，大智若愚。如果当日燕王稍露龙凤之姿，陛下又岂能容他离开长安，他又岂能顺利继统？”乃是大赞特赞慕容超的机灵和英明。

一番寒暄过后，谈起正事，姚兴听说慕容超同意降号称藩，笑容刚要绽放，随后得知并无宫廷乐队送来，不由大为扫兴，脸如寒霜，茶也不喝，一挥衣袖，吩咐送客。

乖乖不得了，触怒了绑匪，那是要撕票搞出人命的。

韩范赶紧回报慕容超。

看来，这乐队是非送不可了。

慕容超只好忍痛割爱，重派张华亲率太乐诸伎一百二十人，携重宝再赴长安。

姚兴得到这批艺术瑰宝，心花怒放，在宫廷召开盛大酒宴，宴请群臣共品美酒，共赏歌舞。后秦黄门侍郎尹雅得意地对张华说：“殷商将亡之际，其乐师归周，如今大秦道盛，燕乐来庭，废兴之兆，由此尽见！”

张华又气又怒，反唇相讥，说：“帝王为道各有不同，权宜之计，随机而施。老子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福祸之验，来日自知。”

姚兴听了，额头立刻出现了三条黑线，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案桌上一顿，说：“从前齐、楚竟因为辩士的口角之争导致两国开战，你张华不过是小国之臣，怎能抗辩上国朝士！”

张华气在头上，拼着几根老骨头不要，回敬道：“不错，我是臣藩使节，自当悉心交欢上国。但上国朝士辱及小国寡君社稷，我又岂能不有所回辩呢？”

张华此言，倒也有理。

姚兴无话可说，改日派人护送慕容超母妻回国。

七十二   刘寄奴第一次北伐

慕容超虽得迎归母妻，但宫内少了那支瑰宝乐队，未免美中不足。

这种不足，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放大得越来越大。

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的大年初一，慕容超在东阳殿接受群臣朝贺，负责奏乐的是燕国自己培养出来的乐队，这支乐队，与之前的瑰宝乐队相比，差距可不只是一点点，慕容超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断然宣布：入晋境掠晋人，重组乐队！

众人无不脸色大变，纷纷进谏。

慕容超却油盐不进，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在他的命令下，燕军即日袭击了东晋的宿豫，大掠而还，从中挑选出两千五百名俊男靓女，送入太乐府学习音乐。

随后，又入寇济南，生俘东晋阳平太守刘千载、济南太守赵元，饱掠男女而还。

东晋新执政的刘裕为了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早有北伐之意，所患者，不外乎师出无名，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现在慕容超居然主动把理由送上来了，这不是典型的找抽吗？！

而且，东晋北面的三国：南燕、北魏、后秦，就以南燕最弱，刘裕盖世英雄，以上三国，都在他的打击计划范围内，小小南燕，又患你何来？他迅速上表朝廷，请伐鲜卑，收复故土。

刘裕征讨南燕的奏章在晋廷掀起了轩然大波，反对的声音充斥于耳。

大家一致认为谯纵所据蜀中未平，实在不宜冒险向北用兵。

刘裕却认为蜀中空虚，短时间内无法对朝廷形成强大压力，自己一军只要速战速决，平灭南燕没有任何问题。

在这一片反对声音中，当年与刘裕一同起事讨伐桓玄的刘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昔日苻坚南侵，谢太傅尚于座中奕棋。将军乃是国家首辅，实不应冒险远出，万一有什么差池，国家该怎么办？”

其实，刘毅并不是担心刘裕北伐失败，恰恰是担心刘裕北伐成功。

刘裕一旦北伐成功，则会权势无两，朝内再也无人能与之抗衡了。

谢安的侄孙车骑司马谢裕却力挺刘裕北伐，他说：“鲜卑人自恃拳头强，欺我晋室无人，屡次犯境，实为我国心腹大患。将军身居齐桓公、晋文公的高位，当有尊天子而制诸侯之策。今鲜卑掠我子民，正是天授公以吊民伐罪之机。燕地虽狭，犹战国之齐地，得其地，广其民。养精蓄锐，可发雄兵，经河洛，向关中，一战可定天下。若不北伐，则鲜卑以为我懦弱不敢战，其焰益张，与其无为而守，不如有为而战！”

左仆射、丹阳尹孟昶、参军臧熹等人也是这个意思，都全力支持刘裕。

刘裕不再迟疑，当下发布北讨的檄文，留孟昶兼管中军留守处理开府事务，自己率大军乘船北上。

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四月十一日，刘裕集水陆雄兵，聚吴地豪杰之士，兴师北上。

具体行军方案是：充分利用南方四通八达的水运交通线，乘船走水路。

这样既可弥补南方缺少马匹、士兵转移不便的缺点，又可避免士兵因长途跋涉而出现疲劳，且辎重和粮草等后勤供给通过船运也能减少运输成本。

行军的具体路线是：由建康下长江扬帆东进，至京口北上进入中渎水（即今京杭运河苏中段），至山阳（今江苏淮安）转入淮河，向西行数十里，在角口附近进入泗水（淮、泗交会处，在今江苏淮阴西南），逆水西北方向直上，然后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上岸。

战船在江河上通畅无阻，五月，按既定计划到达了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刘裕果断下令军队弃船登陆，将辎重全留在船内，轻装步行，直扑琅邪（今山东胶南县西南夏河），然后穿越临朐（今属山东）东南的大岘山，一举攻下广固，生擒慕容超。

众将大惊，劝刘裕说：“燕人若乘我军力乏，把大岘山的险要通道堵塞住，坚壁清野，将散居百姓迁居进去，只把空荡荡的田野留给我们，我师远道而来，深入敌国重地，不但不能建立什么功业，而且还可能无法安全返回，到时，我军粮尽，敌军大肆发动攻击，那就危险了。”

刘裕哈哈大笑道：“你们说的这些，我已经全然考虑过了。鲜卑人生性贪婪，鼠目浅短，贪图小利，前进的时候只盼望多多地抢夺掳掠，后退的时候又吝惜田中禾苗，其岂肯自毁稼禾？慕容小儿只以为我们孤军深入，一定不能长久坚持，其所用之计不外乎进军驻守临朐，或者退兵戍卫广固，一定不会据险要之地抵抗，更不会清肃四野防备我们。而我军一旦进入大岘山，将士们就没有后退的想法。想想看，我等带领怀有必死之心的军队，对付怀有野心的叛逆，何愁不成功！燕人绝不会坚壁清野牢固死守，他们是替我们守护财产。”

话虽如此，为避免重蹈桓温北伐时惨遭燕人断绝补给线的覆辙，沿路所经冲要之处，刘裕还是筑城留兵防守，时时小心，处处防备。

但无论如何，刘裕还是太轻视鲜卑人了。

通常，轻视对手是会摔跟头的。

知道晋军千里来袭，南燕的头号重臣公孙五楼就做出了足以置刘裕于死地的御敌之策。

他向慕容超建议说：“晋军轻装进袭，利在速战，我军不可直接与之争锋，而应该充分利用主场作战的优势，占据地利之便，据守大岘山，将他们拒之于大岘山之外。这样一来，旷日持久，敌军锐气必受摧沮，后勤也会出现供应困难。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简选精骑两千，沿着海滨南驰，绝断他们的粮道。再令兖州驻军沿着山地向东进军，在后背处进攻他们，使他们腹背受敌，这是最佳方案；其次，还可以严命各地军将，凭险拒守，紧固坚城，除本军本城用度外，余下储积均焚毁，田中庄稼也都要令人芟除无遗，让来犯之敌无粮可就，求战不得，欲退不能，一个月之间，我们就可以坐而制之；最不可取的办法，就是放敌军入大岘山，我们在广固城下与之交战。”

可见，公孙五楼实为大将之材，其提出的前面两条方案，都紧扣了刘裕的脉门。

晋军的覆灭之险眼看就要无可更改。

不料，行乞半生的慕容超心疼粮食，说：“今年我大燕国吉星高照，以天道推测，我们根本用不着作战也会取胜。现在主、客军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们又远行千里，已成弩末。我据有五州广阔之地，坐拥百万富庶之民，又有强大的骑兵群，现在是五月时节，茁壮的庄稼遍布四野，丰收在望，怎么能毁掉庄稼迁移百姓呢？示弱于敌不说，又自乱民生。古语有云，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一针一丝，恒念万物维艰，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的。我看，就放他们进入大岘山，让他们接受我们大燕精骑的蹂躏吧，哈哈哈哈。”

慕容超所采取的对策，恰恰是公孙五楼认为最不可取的，也是刘裕所最希望看到的。

南燕的有识之士全吓坏了，纷纷劝谏，可慕容超就是不听。

南燕的辅国将军广宁王慕容贺赖卢仰天长叹说：“如果坚持这样做，亡国没有几天了！”

南燕的桂林王慕容镇也劝慕容超，说：“陛下认为我们大燕精骑可以尽情蹂躏晋军的话，就应该冲出大岘山去蹂躏他们，就算蹂躏不成功，也还可以退守，没有必要放他们进入大岘山，这等于是自己放弃了险要的地势。”

慕容超掩上耳朵不愿听。

慕容镇不由愤愤不平地说：“陛下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同意迁移居民，清肃原野。执意要把敌人引进自己的腹地，龟缩在自己的窝里等待敌人的进攻围困，这一点太像汉末的刘璋了。今年国灭，我们只有一死。”

慕容超的双耳没掩严实，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后面这句，气得一蹦三尺高，命人把慕容镇抓起来丢入监狱，回头气咻咻地下令撤回莒城、梁父两地的守军，加固都城的防御工程，遴选将士和战马，静待东晋兵来。

这样一来，事虽有惊险，但刘裕的宝还是押中了，料敌如神，成功在望。

七十三   刘裕灭南燕

六月二十二日，刘裕未遗一矢一镞，顺利穿越了大岘山。

刘裕嘴里虽然口口声声称鲜卑人鼠目寸光、没有远虑，其实，一路走来，也是惴惴不安，悬了半颗心的。待到过了大岘山，举目平原辽阔，并无一个燕兵的踪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兴奋得莫可名状，举手指天，喜形于色。

左右侍从问他：“公未见敌而先喜，这是何故？”

刘裕说：“大军已过险关，将士有必死之志；粮食尽在田亩之中储存，我军已无缺乏粮草的忧虑。虏人已入我掌中了。”

话虽如此，刘裕仍不敢掉以轻心，他深知“兵行千里，无水不成”，过了大岘山，第一步行动就是命前驱将军孟龙符前去控制距临朐城四十里的巨蔑水，然后，以兵车四千乘为左右翼，列成方阵缓缓向临朐城推进。

慕容超听说晋军已经过了大岘山，果然没有食言，亲提步骑四万，前往临朐，准备尽情蹂躏晋军。

出发前，才想起派兵前往巨蔑水以切断晋军水源——此举已经太迟了。

南燕原临朐驻军已有步骑五万，从城中开出，与慕容超所部合势，以十万之众，排山倒海般扑向晋军兵阵。

刘裕殊无惧色，亲自擂鼓催阵。

两军接战，晋军以兵车坚阵，将燕骑挤压分割，兵车上的晋兵操起利刀长矛狂劈猛捅，燕军铁马跳荡，哪有半分蹂躏晋军的机会？只有四下乱窜乱跳的影子，燕兵死伤无数。

尽管如此，毕竟燕军人多，败迹并未显露。

东晋参军胡藩希望尽快奠定胜局，他对刘裕说：“燕人悉兵出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我愿以奇兵抄小道取城，这是韩信破赵之计。”

刘裕点头称善，命胡藩暗自带兵绕到南燕军队的后面，进攻临朐。

临朐守军出其不意，竟被一攻而克。

慕容超身为皇帝，正在临朐城内督战，听说城陷，大吃一惊，单人匹马从城中逃出。

临朐失陷，燕军心惊，军心浮动，人人均思退逃。

刘裕趁势纵兵奋击，南燕军队由是全线溃散，燕将自段晖而下，十几名高级将领阵亡。晋军缴获了慕容超的玉玺、车辇以及挂在车后的豹尾。

刘裕乘胜追击，直到广固，仅半天时间，便攻克了广固的外城。

慕容超只得退缩入内城死守。

刘裕兴筑长墙围困他们，墙高三丈，外穿三重堑。

城内燕人见了，大为绝望。

慕容超先是释放了关在狱中的桂林王慕容镇，然后问计于群臣。

众人均提议向后秦求援。

慕容镇得出，长舒了一口闷气，进言说：“百姓之心，全系于陛下一人。今陛下亲统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现在秦人自有内患，必不能分兵救人。我军逃散回来的军卒尚有数万，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悉出宫内金帛以重赏他们，更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能破敌，死也壮烈，比起这般闭门等死，做缩头乌龟，不是强出千百倍吗！”

司徒慕容惠连连摆手说：“晋军乘胜，盛气凌人。我们战败之军，如何御敌！秦与我分据中原，势如唇齿，只要派我国名嘴韩范出使相求，秦必来救。”

罢罢罢，也只能如此了。

慕容超赶紧地遣韩范出使长安借兵去了。

刘裕围死了广固内城，便派人飞报晋廷，停止长江、淮河水路运输军粮的工作，以战养战，食粮于敌境。

慕容超之前没有舍得清除和糟蹋的稻子，全成了晋军的军粮。

《孙子兵法·作战篇》中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本来，大军远征，若从国内运输粮食，除了运输的耗损外，还有因军队作战，国内劳力减少等等因素，成本极高；但从敌境取粮，不单单是解决了自己的给养，还从无形中削弱敌人的资产和实力，可谓此消彼长，胜券稳操。

平灭南燕，只是时间问题了。

刘裕还抚纳降附，好言抚慰接纳投降归附的人士，大力提拔贤才俊杰，大得人心，更加瓦解了广固城内燕人的斗志，加快了灭亡南燕的步伐。

但广固城内燕人还是对韩范向后秦的求援抱有幻想。

前往长安搬取救兵的韩范果然不辱使命，成功地说服了姚兴，获得了姚兴的帮助。

但姚兴的帮助仅仅限于口头上。

他派遣使者向刘裕发出了口头上的警告：“慕容氏与我们大秦相邻，关系友好。现在你们这样猛烈地进攻他们，我大秦已派遣十万精锐强壮的骑兵屯聚在洛阳。你们的部队如果不撤，那么，我们当长驱而进。”

刘裕听了，不怒反笑，对后秦的使节说：“滚，回去告诉姚兴，我本计划在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再取关、洛；你们若是活得不耐烦了，偏要自己上门送死，请速来！”

军中的高参刘穆之听说有秦使，赶紧驰入见刘裕，但秦使节已经离去。

刘穆之知道了刘裕对秦使所说的话，不由急得直埋怨，说：“常日事无大小，公必与我相商。此事重大，公如何草率答复他？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敌。若广固没有攻下，而羌寇又至，我军该如何处置？”

刘裕大笑，说：“这是兵机，不是你们文人所了解的，所以才不告诉你。大凡用兵，贵在神速，羌寇如果真能赴援，必然害怕我军知道，岂肯事先派人前来告知？他们说这样的话，自然是张大夸耀之词。晋师不出境征战，为时已久。现在看见我们大举讨伐三齐之地，羌寇心中已经开始畏惧。自我保全还来不及，又岂敢援救别人？”

可正如刘穆之所料，姚兴本来疲于应付与西面匈奴人赫连勃勃的战事，无暇东顾，但还真被刘裕的一番话激怒了，发了一万精骑奔赴洛阳，准备与守在洛阳的秦军一道入援广固，教训教训刘裕。

关键时刻，是匈奴人赫连勃勃无意中帮了刘裕的大忙，其大败秦兵，使得姚兴自顾不暇，遣使追还开往洛阳的精兵以巩卫长安，来自后秦的威胁，就此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刘裕料事之准、之神，实在令人惊叹。

韩范看着秦兵还师，不由仰天长叹道：“真是天亡燕国啊！”

不过，他的悲伤没维持多久，刘裕有密使找到了他，开出了大价位：以散骑常侍之职，劝他降晋。

韩范既觉天要亡燕，自己也没必要做燕的陪葬品，没做太多犹豫，愉快地归降了东晋。

刘裕得韩范来归，大喜，派人用大车载着韩范在广固城外风风光光地转了一大圈，城内守军见了，瞬间崩溃。

不过，为了保存实力，刘裕也不急于进攻，反正也不用担忧粮食补给，在广固城外好吃好喝，就跟度假一样，何必打打杀杀，多伤士兵性命？

不知不觉，就迎来了晋义熙六年（公元410年）的新年。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慕容超登上天门，在城墙上朝会群臣，依照惯例接受群臣朝贺。次日，携带自己最为宠爱的艳姬魏夫人登城远眺，看见城下晋军无边无际，旗帜鲜明，甲械精良，不由大感末日已近，相视而泣。

尚书悦寿心念一动，劝道：“现在，上天助寇为虐，我们的将士疲惫凋零，单独困守这一座穷破的城池，外援已经断绝，天时和人心的倾向也是可以想见的。如果大数已尽，命该如此，那么，即使是尧、舜也都不能不退位，陛下怎么可以不考虑变通的途径呢？”

毫无疑问，悦寿所说的变通途径就是开城投降。

慕容超怒目相向，斥道：“废兴，乃是天命。我宁愿伏剑而死，绝不能衔璧而生！”

话说得慷慨，但随着城内的存粮坐吃山空，且晋军又断绝了广固城外渑水水源，城内守军只得纷纷出降。

晋义熙六年（公元410年）二月初五日，刘裕知道慕容超已经快成光杆司令了，这才全面攻城。南燕尚书悦寿劝慕容超投降不成，看晋军的总攻号令已经响起，便早早开城门投降。

晋军大笑，鼓噪入城，将慕容超缚绑于刘裕帐前。

刘裕历数其狂妄无知，敢屡犯天朝，又拒不投降之罪，命人将其打入槛车，送往建康斩首。

这年，慕容超二十六岁，在位六年。

刘裕怒广固城内居民不早开城投降，扬言要将他们悉数坑杀。

韩范赶紧劝阻说：“晋室南迁，中原鼎沸，士民无所依靠，自然谁强附谁。一旦做了人家的臣民，就当然要为人家尽力拼命。他们都是衣冠旧族，先帝遗民，王师吊伐的目的就是拯救他们，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要将他们全部坑杀，那么您让天下人怎么看？如此一来，西北百姓不免谈晋色变，不会有人盼望我们去拯救他们了。”

刘裕听了，肃然改容，收回了自己说过的话，广固居民由是逃过了一场劫难。

但普通百姓可恕，南燕的王公贵族却不可饶，刘裕不想步苻坚的后尘，让这些姓慕容的在若干年后又死灰复燃，再乱天下，下令将慕容氏王公三千余人尽斩于城下，其家眷万余人尽没为奴，拆毁了广固城墙，下令回师下邳，准备酝酿一场更大的军事行动。

至此，鲜卑慕容氏在建立了前燕、后燕、北燕、南燕、西燕之后，基本被屠灭殆尽，完全退出了历史大舞台。

七十四   江东乱起

刘裕拆毁了广固城墙，回师至下邳，准备乘余贾之勇，一鼓作气，清荡河、洛，西进关中，亲缚姚兴于马前。

其志向不可谓不高远，其魄力不可谓不雄大。

可惜，世事如棋，造化弄人，老天似乎不想让英雄遂愿、豪杰得志，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将刘裕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发起这场动乱的人，刘裕一点也不陌生。

他们就是刘裕刚出道时所平灭的孙恩邪教残余势力。

当初，孙恩自感穷途末路，心生绝望，撇下数千贼众，投海自尽，群贼无首，仓促中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继续作乱。

桓玄借孙恩之乱起势，吞并了殷仲堪、杨佺期的地盘与军队，迅速上位，把持了朝政，野心勃勃地启动了他的篡位大计，为免节外生枝，便封卢循永嘉太守，意欲哄好他，不给自己添乱。

说起来，卢循也是个有来历的人。

其曾祖卢谌，曾任西晋司空从事中郎，是大英雄刘琨所敬重的革命同志。

刘琨在惨遭鲜卑人段匹磾拘禁的日子里，曾作有《重赠卢谌》一诗流传于世。

范阳卢氏本属高门甲族，卢谌本人才高行洁，饱享声誉，为时人所推崇，但因中原丧乱，无处安身，不得不屈身于后赵为官，任侍中、中书监，后被冉闵斩杀。卢循的父祖在卢谌死后才投至江东，因为渡江既晚，又有卢谌失节事羯的不光彩经历，故由名门望族沦落为低等士族，卢循及其父祖三世无官爵，卢循只能与地位较低的琅琊孙氏结成姻亲，取了孙恩的妹妹。

卢循天资聪颖，双眸清澈如水，眼瞳顾盼神飞，书法妙绝，工于草书、隶书，棋艺高超，罕逢敌手，原本是个风流士大夫子弟。而东晋一朝，各级政权基本都被门阀世族垄断，卢循因家族地位低下，谋不到一官半职，自然心生怨恨，孙恩起事，他便成了孙恩座前的得力干将， 孙恩死去，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孙恩的衣钵。

在任永嘉太守期间，卢循一直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受桓玄节制，仍旧四处寇掠。

桓玄不得已，只好于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五月派遣孙恩贼军的克星刘裕屯驻浙东，以牵制卢循，防备不虞。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春正月，屯军于临海郡的卢循在姐夫徐道覆的鼓动下，蓦然发兵攻占东阳。刘裕随之做出反应，急赴东阳，痛击卢循。卢循数战不利，只好自浙东流窜往广州，袭取广州州治番禺，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事，随后又派遣徐道覆攻占始兴郡（治曲江，今广东韶关市）。

卢循在广州安顿下来，东晋朝内便发生了桓玄禅代称帝、刘裕自京口起兵，重新迎立晋安帝之事。

刘裕建再造之功，声望如日中天。晋义熙元年（公元405 年）四月，卢循不得不遣使建康，贡献礼品，以示臣服。刘裕因朝廷新定，无暇征讨，于是任命卢循为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

卢循得授美官，曾遣使赠刘裕所谓“益智粽”，意指刘裕智商有待提高。刘裕针锋相对，使人回送“续命汤”，意谓先将卢循的脑袋寄存在颈，不日便取。

卢循得了“续命汤”，似乎被震慑住了，一直安分守己，老实做人。刘裕也因此得以从容伐燕。

卢循虽然修身养性，拟就此颐养天年，但徐道覆却是个不安分的主。

他看着刘裕已经远征，建康空虚，便亲到番禺游说卢循起兵。他说：“朝廷一直视你为心腹大患，刘裕现正被牵制于坚城广固之下，你若不乘此良机起兵保一日之安，等他平齐凯旋，定会亲自率军齐集豫章，遣锐师过岭南，彼时，你再英明神武，也只能束手投降。今日之机，万不可失。只要我们占领了京师建康，刘裕即使率军赶回，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如果你不听从我的建议，我自己率始兴之军单独向寻阳挺进！”

徐道覆所说，并非毫无道理。

自古造反一途，有进无退，既然一开始就走上了这条路，就得一走到底，中间是没有退出的可能的，所谓金盆洗手，只是江湖中的一个传说，成王败寇，没有第二条路走，要安安逸逸地做个寓公，只能是痴迷梦想。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卢循虽然老大不情愿，却也只得从了他，答应同时发兵。

晋义熙六年（公元401年）二月，卢循和徐道覆会师于始兴，然后兵分两路，大举北上。

卢循自西面顺湘水而下，攻克湘东（今湖南衡阳），在长沙（治临湘，今湖南长沙市）打败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又攻陷洞庭湖口的巴陵（今湖南岳阳市），切断了荆扬二州的水路交通。

徐道覆则从东面顺赣水而下，连下南康（郡治赣，今江西赣州市）、庐陵（治石阳，今江西吉水北）、豫章（治南昌，今江西南昌市）三郡。

正在下邳做着“清荡河洛”美梦的刘裕得知此讯，震惊呆了，立刻率精骑驰归。

就在刘裕日夜飞奔之时，卢、徐两人的胜利连接不断，连战连胜。

徐道覆大军顺流驰至寻阳，更是将当年与刘裕起兵的三杰之一的江州刺史何无忌部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何无忌本人也未能幸免，被徐道覆军乱刀分尸，斩成数段。

何无忌是北府名将，寻阳是建康东面屏障，何无忌一死，寻阳一失，晋廷内外震骇，群臣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对策。

会议的最终结果是：放弃建康，大家抬着僵尸傀儡皇帝司马德宗奔往齐地，投奔刘裕。

这时的刘裕，正在和时间赛跑，刚刚走到山阳（今江苏淮安），就收到了何无忌死讯，并风闻朝廷准备弃走建康，不由得怒急攻心，干脆脱离了大部队，仅带从骑数十，卷甲兼行。

刘裕疾驰至淮上，向行人询问京城的消息。

行人得知他就是当世大英雄刘裕，不由得欢欣鼓舞，回答道：“贼军还没有到，刘公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刘裕这才长舒了口气，但也不敢怠慢，一个人乘船过江，径直赶到京口。

刘裕乃是东晋的定海神针。

京师的人们得知他已经回来，不安迅速消失，人心很快就安定下来了，弃守建康之议也就不了了之了。

七十五   卢循与徐道覆的覆灭

当年与刘裕在京起兵的三杰中的另一杰抚军将军刘毅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之前病重不起，这会儿病情减轻，听说刘裕回来了，心中却是老大不高兴。

在与刘裕相处的日子里，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才能不下于刘裕，却只能眼看着刘裕一步步地蜕变为东晋的NO.1，成为东晋政府的代言人、事实上的老大，很不服气。

上次阻止刘裕北伐，是不愿看到他建功，现在，南燕已平，慕容超成擒，刘裕的事业和功名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自己再不奋起直追，恐怕很快就被人们遗忘掉了。

所以，他不等刘裕有下一步动作，支起病体，提兵向卢循开战。

刘裕得知，心急如焚，写信给刘毅说：“我以前常与贼军作战，深谙其作战之术，他们新近又连连获胜，兵锋正锐，不可轻视。你最好等我休整好了，再一同整军与贼开战。”为了成功阻止刘毅，刘裕专门派了刘毅的堂弟刘藩前往劝谕。

刘毅读完信，大怒，掷之于地，对堂弟刘藩说：“难道连你也看不出？当初平桓玄，我可是因为谦虚才把首功推让给刘裕的！难道你们一个个都以为我不如刘裕吗？真是笑话！”自己带着两万水军从姑孰（今安徽当涂）出发，逆江西进，去战徐道覆。

徐道覆听闻刘毅前来搦战，忙飞报卢循：“刘毅兵众极盛，成败之事系之于此战，你我宜合师力摧其军。此战如若克捷，不忧不得天下。”

卢循在长沙打败了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进而占领了巴陵，正准备出洞庭，西征军事重镇江陵，以完全据有上游。听了徐道覆的报告，便舍江陵不攻，从巴陵出兵，与徐道覆连旗而下，约十多万兵将，乘千余艘战船，与刘毅大战于寻阳东北的桑落洲（今江西九江附近）。

刘毅嘴里虽然不肯承认自己不如刘裕，但事实上他就是不如刘裕。

桑落洲一战，其军大败，其本人与数百人仓皇弃船上岸，仅而获免，遗弃战船、辎重、器械无数，尽为贼军所得。

刚刚安定了的朝廷又被刘毅军败的消息吓坏了，京师人心惶惶，惕惧异常。

北伐的军队这时才堪堪赶回到京师，但经过长途行军，都疲乏不堪，且大部分都受伤染病，战斗力极差。京师原有守军不过数千，皆有畏惧之心。

而贼军攻克了江州、豫州二镇，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十二丈，极其强盛。

当初跟随刘裕一起起事讨伐桓玄的孟昶眼见贼军势大，便请刘裕奉朝廷过江，以避卢、徐。

刘裕坚决不同意渡长江北上。

孟昶就一再坚请。

刘裕被他缠得急了，不由得恼怒地说：“如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均无坚定的信心。如果天子北渡，那么就会土崩瓦解，长江以北又怎么去得了呢！即使能够渡江北上，也只不过苟延一段时间罢了。现在士兵虽然少，却尚可一战。如果真能克敌制胜，那我们君臣一同庆幸，如果京城被攻破，那么君臣同归于尽，假如厄运一定要降临，我必当以死来护卫社稷，横尸宗庙，实现多年以来以身报国的志愿，决不逃窜到荒草林野之间苟且偷生。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你不要再多说了！”

孟昶看见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恼羞成怒，便咬定贼军一来，京师必陷，请求先杀了自己。

孟昶是个军事理论专家，对战争发展态势的分析向来极准，之前刘裕讨伐桓玄、提师北伐，他都分析出了准确的结局；而何无忌、刘毅出战，他也明确指出此二人必然兵败，其结果两人果然一败涂地。现在，他在朝议中表示刘裕不出兵还好，一出兵，会败得更惨。

他的话，在朝中极有感染力，一时间，人人惶恐不安，都有去意。

刘裕得知他扰乱人心，更加怒火中烧，说：“打完这一仗，再死也不晚！”

孟昶知道刘裕不可能采纳他的意见了，于是呈上奏表，说：“刘裕北伐的时候，文武百官都不同意，只有我赞同刘裕出兵的计划，导致强敌乘虚而入，社稷危急，这是我的罪过。现在我只有以死来谢罪。”把奏表封好后，仰药而死。

事实上，卢、徐几十万大军摧压而来，京师已危如累卵，救无可救。而正是孟昶这一死，战局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按照徐道覆原来的计划，他和卢循两军合势，利用优势兵力从新亭（南京市西南）至白石（南京市西北）登陆，焚烧船舰，背水一战，实施强攻，只要占领了石头城，便可进而拿下建康。

此计如能实施，刘裕确是难以解救。

卢循起初听从了徐道覆的意见，将舰队驰向新亭。

刘裕自宣布了内外戒严，便发动居民修筑工事，沿江置栅筑垒，并将可堪战斗的士兵集结于石头城，京师守备粗具。

不日，他登城瞭望，见了卢循的舰队，不由大惊失色，汗如雨下。

可见，卢循如能将徐道覆的计划贯彻到底，刘裕将难以招架。

但卢循自跟随孙恩起兵以来，他和孙恩都屡屡败在刘裕的手下，已成惊弓之鸟，其接连打败了北府兵名将何无忌和刘毅，已是声威大振，不意听到了刘裕已返京的消息，便惊慌失色，竟准备退还寻阳，改守江陵，据荆、江两州与刘裕打持久战。是徐道覆一再给他打气，这才大着胆子向建康进军，饶是如此，仍是犹犹豫豫，摇摆不定，总想寻求一个更加稳妥的万全之计。

他调军驰赴新亭，突然听到了尚书左仆射孟昶绝望自尽的消息，他觉得，他找到这个稳妥的万全之计了。

他对徐道覆说：“我大军未至，孟昶就望风自裁。根据战场发展趋势来判断，敌军不久必自相溃乱。如果决胜于一战，既不是战胜敌人的必胜之道，又会损伤我的士卒，不如按兵待之。”挥军回泊于石头城西岸的蔡洲（今南京市西南十二里江中）。

徐道覆知卢循竟然已退缩蔡洲，不由得恨铁不成钢地痛骂道：“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也。”

刘裕一直注视着卢循一军的行动，当看见其船只纷纷停泊在蔡洲，不由大为高兴，乘卢循顿兵蔡洲之机，派人广伐树木，在石头城和秦淮河口等地全部立起栅栏，又在淮口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派重兵坚守。

卢循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晋军内部自行溃乱，但连等了二十多天，晋军的自行溃乱现象始终没有出现，卢循这才开始后悔先前不从徐道覆之言，就遣舰对晋军展开猛攻，

在卢循静等的这段时间里，刘裕一直没闲着，不但建设好了各种军事设施，还顺利地集结起自江淮入卫的军队，其中更有千余名精锐强悍的鲜卑虎斑突骑。

这些虎斑突骑身披坚甲，胯下战马蒙着虎皮，威风凛凛，给人以强大的视觉冲击力。

看着卢循军靠近，晋军弩箭齐发，风雨不透，将之射退。

卢循不信邪，又数次挥军再攻，仍是不克而还。

卢循气恨悠悠。

这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人一倒霉，喝凉水都磕牙。

到了七月雨季，狂风大作，暴雨猛泄，卢循的许多舰只被倾覆打翻，淹死的兵士浮尸江面，像一个个煮开了的饺子。

细细算来，他驻军蔡洲的日子已逾两月，军中粮食将尽，师老兵疲。

徐道覆建议退据寻阳，袭取荆州，再寻取机会掉头进攻建康。

卢循也认为只有回师寻阳，并力拿下荆州，据天下三分之二，使士气复振，再与京都争衡。

七月初十，两人拔军向南撤退。

这，便成了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刘裕大发水军追赶，同时又命建威将军孙处等人率领部众三千人从海上绕道，前去袭击番禺。

刘裕叮嘱他们说：“我军主力必在十二月初大破妖虏，你们到那个时候，先倾其巢窟，让他们无家可归。”

卢循退败之师，无心恋战，沿路既遭到东晋各地地方军的袭击，背后又有刘裕撵着尾巴打，可谓苦不堪言。

他们先是在江陵被荆州刺史刘道规打得满地找牙，被迫走还盆口（九江附近）。不久，又得知老巢番禺已被孙处等人端掉的消息，接着又在大雷（今安徽望江）遭到刘裕的纵火猛攻，退往左里（今鄱阳湖口），而刘裕进至左里再击，贼军被杀过万。

徐、卢两人开始分道扬镳，徐道覆逃返始兴，卢循往番禺方向狂奔。

晋义熙七年（公元411年）二月，始兴被晋军攻陷，徐道覆身死。

三月，卢循一度摆脱了追兵，围攻孙处镇守的番禺，连攻二十余日不下，而晋军已从后尾击而至，卢循于番禺城下又损万余人，只得远遁合浦（广东合浦东北）。

孙处等人率军摄踪而来，卢循弃合浦走交州，沿路打打杀杀，到了交趾郡龙编县南津（今越南慈仙、仙越地区），终于穷途末路，卢循鸩杀妻子十余人，投水自尽。

至此，由孙恩所兴起的“五斗米教”，前后闹腾了十一年多，终于被刘裕彻底平灭。

七十六   王镇恶取江陵

刘裕平灭了卢、徐集团，相当于又将已经濒临灭亡的东晋王朝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那已经是再造又再造的大功臣了，由是，得授太尉、中书监。太尉乃是秦汉两朝的最高军事职务，魏晋以降，位列三公，虽然其实际职务已被淡化，但名位仍旧极高，刘裕既为太尉，便将军权、政权全抓于一己之手，大行惩戒、严肃纲纪之事，诛杀藏匿亡命的豪族之士多人，打压豪门，使得晋境之内豪强肃然，远近知禁。

这么一来，未免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一些人的怨恨、一些人的愤怒、一些人的恐惧。

刘裕知道，上述四类人是不会安心与自己和平相处的，特别是前面三种，必须用铁腕镇压，一个不留。

第一种人，以刘裕的老战友刘毅为代表；第二种人，则是以刘裕的老战友诸葛长民为代表；第三种人，即是以晋廷宗室司马休之为代表；第四种人，很多，比较隐秘，不好统计。

刘毅在推翻桓玄政权的过程中，实在居功至伟，其在京口倡义，首斩桓修；而在江乘之战、覆舟山大战、峥嵘洲大战中，均有上佳表现。处死了桓玄，他又率军进讨桓玄余党，平巴陵、降襄阳、入江陵，以功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正因为战功赫赫，他的尾巴翘上了天，自以为才能不在刘裕之下，在晋廷内足以与刘裕平分秋色，分庭抗礼。

刘裕建得灭燕大功，刘毅急于表现自己，仓促与卢循、徐道覆开战，哪料桑落洲一战，全军覆没。

经过此战，刘毅不仅损失了数万精兵、无数辎重以及精良船舰，更是输掉了好不容易建树起来的名声；刘裕既已有灭燕之功，又削平岭南。按理说，刘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再刘裕抗衡的了。

但刘毅还是觉得不甘心。

义熙八年（公元412年），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因积劳成疾，上表朝廷请去职，刘毅抓住机会，自告奋勇，以为国家开辟财源、养民富兵为由，申请外任荆州。盖其本意，不过是想坐拥上流，手握重兵，再与刘裕争锋。

刘裕并非不知道他那点小九九，但毕竟是一起起事的老战友，不想捅破，尽量满足他，以诏命任刘毅为荆州刺史、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希望他到了荆州，能冷静下来，痛改前非。宁远将军胡藩曾劝刘裕及早除掉刘毅，刘裕就摇头答道：“我与刘毅俱有克复之功，其过未彰，不可自相图也。”

刘毅既任荆州刺史，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还贪心不足，要求兼督交、广。

刘裕也没过多为难，批了。

刘毅得领六州之地，其地盘几乎占了东晋三分之二。

然而，刘毅还是得一寸而想得一尺，又上奏要求把自己的亲信毛修之等人委以重镇实职。

刘裕咬咬牙，也批了。

晋义熙八年（公元412年），刘毅以祭奠先祖为由，回京察看京师虚实，也拜访了刘裕，看见刘裕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觉得起兵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从京师返镇，他又耍了个小手腕，擅自带走了自己之前任豫州刺史时的文武官僚及江州兵马万余人。

刘裕看他种种表现，知道决裂已经无从避免，被迫出手。

这年（晋义熙八年，公元412年）九月，刘毅又以自己染病为由，向朝廷上书，要求将自己的堂弟兖州刺史刘藩从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调来到江陵充当自己的副手。

刘裕仍旧照批。

刘藩于是屁颠屁颠地进京受职，接受任命书。

刘裕突然翻脸，以诏书的名义，指责刘毅图谋不轨，将刘藩处死，自己亲率大军，进讨刘毅。

参军王镇恶自告奋勇地说：“公要讨伐江陵，请赐镇恶百舸以为前驱。”

王镇恶，前秦名相王猛的孙子，生于晋宁康元年（公元373年）的端午节。

端午节，即农历的五月五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就称：“五月俗称恶月，多禁。忌曝床荐席，及忌盖屋。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

按照习俗，这是一个很不吉利的日子。

父母都觉得晦气，想把他送给别人家养活，以免给家庭带来灾祸。

可王猛见了这个白白胖胖的新生儿，爱不释手，说：“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恶月出生的怎么了？孟尝君也是在恶月出生的，不也照样做了齐国的宰相？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兴旺我王家家门的。”然后给他起了“镇恶”的名字。

王镇恶十三岁那年，前秦败亡，关中扰乱。王镇恶流落到渑池（今河南渑池）一带，得到一个名叫李方的人的收养。王镇恶感激不尽，曾许诺说：“若使王镇恶得遇英主，要取万户侯，当厚相报。”李方鼓励他说：“君乃丞相之孙，人材这样出众，何愁不得富贵，到了那天，能安排我担任本县的县令就心满意足了。”

后来与叔父王曜联系上了，便归晋客居于荆州，喜读诸子兵书，爱论军国大事，虽然走马射箭的本事很低，但意略纵横，果决能断。

刘裕初识王镇恶，便大为爱慕，对左右僚属说：“王镇恶乃是王猛的孙子，真是所谓的将门有将！”以王镇恶为青州治中从事史，行参中军太尉军事，署前部贼曹，后又封博陆县五等子。

现在看他主动请缨，不由大为高兴，以其为振武将军，领一百艘快船先行，叮嘱他说：“如若贼军知我溯江而上，有了防备，你不妨静等数日，待与大军会合，再行开战。若不能等，要与贼军对攻，则应该上岸作战。还有，你到了那边，必须仔细考察形势，估量打得过，就进攻，先将贼军的船舰烧毁，泊快艇于岸边，以方便我大军登陆。记住，一定要多方慰劳百姓，宣传诏书的旨意：罪责只是针对刘毅一人的，其余人等一概赦免不问罪。假若敌人还不知刘藩已死，我大军逆水讨伐，并无任何防备，那么突袭是最好不过的了。你们可以打着兖州刺史刘藩的旗号入城。”

王镇恶依计而行，沿路有人问起，王镇恶均遣人答说是刘藩的亲军，往江陵赴任来了，故行军极为顺利，没有激起任何惊扰和阻挡。

十月二十二日，王镇恶抵达豫章口（今湖北江陵东南），距江陵城不过二十里，便按照刘裕的指示，遣人烧毁刘毅停泊在江津（今湖北沙市东南）的船舰，断其退路，然后弃船步行进军。

留在江面上的船，每艘留一两个人，船上插满旗帜，舱内安置大鼓，王镇恶对这些留在船上的人说：“估计我们已经到了城下，你们就击鼓扬旗，造成后面还有大军源源不断开来的假象，瓦解其军心。”

因为王镇恶是打着刘藩的旗号上岸的，荆州兵也未过多盘问，由是得以迅速开到江陵城下。

当荆州兵看到江津上空火光冲天，听到豫章口一带鼓声大作，王镇恶等人已架好了攻城器械，一鼓登城。

城内守军慌了手脚，只好硬起头皮展开巷战。

王镇恶的士兵在作战过程中，不断散布刘裕已经率兵亲到的消息，而这些士兵和刘毅的荆州兵大都是北府旧人，有的甚至是父兄子弟表亲等亲戚，他们很快斗志涣散，四下逃走。

刘毅从府中惊起，身边已无兵可遣，便惊慌失措地从儿子刘肃民处夺过一匹马，单骑窜大城东门而逃。

逃至城外牛牧佛寺，本拟入寺躲藏，竟遭到寺僧严拒。

人生混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失败。刘毅心灰意冷，像当年的刘牢之一样，解下腰带，自缢而死。

此战，王镇恶身先士卒，身被五箭，手中所执的长槊也被箭射中，断在手中。

江陵平定后二十天，刘裕的大部队才到达。

七十七   刘裕诛异己

刘裕到了江陵，即下令减少赋税役差，放宽刑罚，礼辟名士，荆州民心大安。

这期间，刘裕精心策划着两件大事。

其一，攻取成都，收还荆州西面的益州。

其二，除掉督豫、扬等六州诸军事、留守建康的诸葛长民。

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益州刺史毛璩在东征桓玄时被部下谯纵攻杀，这谯纵也称得上是一个乱世枭雄，其随后攻占成都，称成都王，霸占了巴蜀天府之地，割据一方。

而早在晋义熙三年（公元407年），刘裕就派刘牢之之子刘敬宣（此人曾逃入南燕，不久归晋）率五千人伐蜀。

五千人，要收复蜀地，当然是不可能的，这只是刘裕的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但就是这样一场试探性的进攻，却也把谯纵打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刘敬宣撤军后，谯纵从惊慌中醒来，为求自保，便于这年（义熙三年，公元407年）九月向后秦遣使称臣。改年（义熙四年，公元408年）五月，更派使节前往后秦，申请成为后秦的藩属国，同时又与卢循暗中勾结，请求后秦出兵讨伐东晋。

这些年来，其与后秦联军，不停进袭东晋，给荆楚之地造成很大威胁。

益州扼守上流，鉴于王濬当年自益州顺流而下灭吴的战例，刘裕一直想找机会将益州收归，以解除来自上流的危机，只是因为北伐南燕、平定卢循等事，这才耽搁至今。

这次，他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调西阳（今湖北黄冈）太守朱龄石为领益州刺史，会同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龙骧将军朱林等，从自己的军队中拔两万人，由江陵出发，西讨谯纵。

朱龄石，字伯儿，沛郡沛县人，乃是将门之后。祖父朱腾，任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大伯父朱宪任梁国内史；二伯父朱斌任汝南内史；父亲朱绰则是桓温座前猛将，曾得桓温的弟弟桓冲救过一命，故事奉桓冲犹如事奉父亲一样，担任桓冲的车骑军事、西阳广平太守。

任命朱龄石为主将，大出许多人的意料。大家一致认为朱龄石资望尚轻，不宜专节一军。但刘裕已经认准朱龄石既有将略，又练吏职，决意要将重任交给他。

刘裕与朱龄石密谋进攻路线，说：“刘敬宣往年出黄虎（今四川绵阳东南涪江畔）取道内水（指今天的涪江及其下游嘉陵江）进攻，无功而退。如果我们今年改从外水（指今天的成都市府河及其下游岷江）进军，乃是一般人的思路，贼军知我刘裕用兵从不走寻常路，必料我仍走内水，自然会用重兵守卫涪城（今四川绵阳东），封锁内水。哪知我这次就按一般人思路走，走外水。但当绕开黄虎，由外水直取成都，另派少量疑兵进攻内水，定能出奇制胜。”

这种虚虚实实的战术乃是克敌制胜之道，为了保密，不让谯纵军侦知真实情况，刘裕就另外写了一封书信，以锦囊密封，交给朱龄石，交待：“须到了白帝城才能拆开。”

这样，各军虽然开拔，但不知道具体的行军路线。

送走了朱龄石，刘裕开始启动解决诸葛长民的计划。

诸葛长民是琅琊人，本来是个人才，颇有文韬武略，但品行不端，无乡曲之誉。桓玄曾以他为参平西将军军事，算是桓玄的人。但他贪污受贿，被人检举，受到了桓玄的查办，遂心怀怨恨。刘裕与刘毅、何无忌等起兵讨伐桓玄，诸葛长民踊跃相从，事成后得封为辅国将军。

刘裕西伐刘毅，诸葛长民以监太尉留府事驻守建康，曾写信给刘牢之的儿子冀州刺史刘敬宣，约他一起造反。刘敬宣将信转交刘裕，刘裕更感到诛杀诸葛长民之事迫在眉睫。

刘裕不但是一个军事家，政治家，更是一个谋略家。

尽管他的内心不愿诸葛长民在这个世上多存活一日，却也明白越是这样，越不可操之过急。

因为，诸葛长民毕竟人在东晋的心脏建康，若是进迫过急，搞不好他狗急跳墙，劫持了安帝，又或者拘禁了自己的家属以做人质什么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于是，他只命军队、辎重日夜兼行，先返建康候命，而他本人却极力制造出各种假象，拖延归期。

等诸葛长民已被彻底迷惑，且他遣回的大军已经布满京师，这才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乘一叶轻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建康府邸东府。

诸葛长民一觉睡醒，听人说刘太尉已在府署办公，不由得又惊又怕，赶忙亲往东府拜见。

他这一来，正是自投罗网，被刘裕的力士当场击杀。

不日，诸葛氏尽被诛灭。

此后不过三个多月，西川便传来捷报，朱龄石不负重托，顺利平蜀。

原来，那成都王谯纵果真被刘裕算中，他得知晋军来伐，错认为进攻内水的疑兵便是晋军主力，遂集结重兵镇守涪城。这样一来，朱龄石主力所走之地全是蜀兵不设防的地段，大军极其顺利地抵达彭模（今四川彭山东南岷江东岸），离成都只有二百里，等谯纵反应过来，已悔之晚矣。

晋义熙九年（公元413年）七月初五日，晋军兵分数路，向成都各城门发起进攻，蜀军抵挡不住，纷纷溃逃。谯纵从城中逃出，途经祖先陵墓，受到了女儿、兄弟的责骂和埋怨，羞惭之下，与刘牢之、刘毅等人一样，自缢身亡。

西蜀政权灭亡。

朱龄石因功进号辅国将军，不久，进监梁州的巴西、梓潼、宕渠、南汉中、秦州的安固、怀宁六郡诸军事，因平蜀有功，封丰城县侯，食邑千户。

朱龄石是平灭西蜀的直接指挥者，受此封赏，得此高官，乃是名至实归。

但，说到底，这场胜利居功至伟者，还是刘裕。

要知道，这次平蜀行动，从总体策划到具体的战略战术安排，甚至行军路线，都是刘裕一手策划而成，朱龄石不过是按图索骥、依计而行。

也就是说，刘裕经过败孙恩、灭桓玄、平南燕、荡卢循、杀刘毅，灭西蜀这一系列战争，可谓威名赫赫，风头无两。

对于刘裕的功高震主、尾大不掉，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是极其愤怒的。

他的儿子司马文思更是四处搞策反，意欲阴谋颠覆刘裕。

司马休之是晋宣帝司马懿的弟弟谯王司马逊的后人，他的儿子司马文思过继于他的哥哥谯王司马尚之，做了谯王，就住在建康。

刘裕一怒之下，将司马文思绑成粽子送至荆州，让司马休之自行了断。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司马休之哪里舍得手刃亲子？只是上表请废司马文思谯王，向刘裕写亲笔信道歉，仅此而已。

刘裕大为不满，于义熙十一年（公元415年）春杀掉留在京师的司马休之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以朝廷名义下诏，发兵讨伐司马休之。

司马休之奋起抵拒，雍州刺史鲁宗之等人也起兵响应。

刘裕所发大军初战不利，女婿徐逵之及王允之、沈渊之等数位亲信大将在破冢（今湖北江陵东南）战死。

刘裕只得亲自统军，于四月率大军渡江，横扫司马休之四万军队，攻克江陵。

司马休之父子以及鲁宗之等人仓皇逃往后秦依附姚兴去了。

朝廷下诏，授刘裕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并封刘裕第三子刘义隆为公爵，以刘裕之弟刘道怜为荆州刺史。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自曹魏代汉以来，这已经成为了权臣篡位的前兆。

但刘裕似乎并不着急，灭燕之后，东晋的北方版图已经扩至黄河流域，与东晋接壤只有两国：东边的北魏，西边的后秦。刘裕还在寻找着机会，要灭掉这两国。

七十八   拓跋珪之死

且说，魏王拓跋珪于晋隆安元年（公元397年）破灭了后燕，改年于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又大破高车三十多个部落，俘获七万军人，得马匹十多万，牛羊一百四十多万头。紧接着，又遣别部三万骑横行沙漠千余里，再破高车逃迸七个部落，俘二万多人，五万多匹马，牛羊二十多万头。

在此后的八九年中，北魏四处征讨，杀伐不已，成为北方强国。

在这一系列频繁的高强度军事行动中，拓跋珪的精神常常处于紧张、激烈、亢奋的状态中，为了缓解压力，他不得不借助于当时最为先进和流行的高级药物。

这种药物的名字叫寒食散。

之所以说寒食散是当时最为先进的药物，是因为针对当时常见的有机中草药而言，它是一种化学药品，由紫石英、白石英、石硫黄、赤石脂、钟乳石这五种矿物质提炼而成，故又称五石散。

说它是流行而高级的药品，是因为这种药品价格昂贵，食用者多为王公贵族或风流名士，如何晏、嵇康、王羲之等，都是这种药品的资深爱好者。

该种药品，服后体内燥热难当，须以吃冷食、喝温酒、洗冷水浴、穿透视装等等方式来发散药性，寒食散之名即来源于此。

炼药术士鼓吹寒食散可以让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壮阳补肾，飘飘欲仙。

东晋名士皇甫谧也曾经追求时髦，经常服食此药，最后不得不承认其药性猛烈极难驾驭，服食和发散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留下各种后遗症，严重者舌缩入喉、痈疮陷背、脊肉溃烂，甚至当场丧命。

可是，此药若服用一段时间，跟吸毒类似，就会上瘾，让人明知是饮鸩止渴，却也欲罢不能。

拓跋珪为求得精神上的放松和解脱，就高价购服此药。

这可真的要了命了。

不仅要了他本人的命，也要了许多身边大臣、侍卫、宫女的命。

他服药之后，常常精神错乱，行为颠倒，脑中幻象迭出，疑神疑鬼，嘴里胡言乱语，像中了癔症似的，无端哭笑，喜怒无常，动辄就要杀人以解狂燥。

被他亲手殴击至死的大臣数以百计，陈尸于天安殿前，搞得朝野人心骚动，各怀忧惧。

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拓跋珪才三十九岁，却被药物毒害得如癫似狂，头脑每有清醒时，也会良心发现，知道自己为非作歹，天理难容，也不知哪天会是自己的末日，于是就想尽快册立太子，定好皇位继承人。

他一共生有八个儿子，此年，长子拓跋嗣十八岁，次子拓跋绍十六岁，其余各子尚还年幼。

拓跋嗣为刘贵人所生，出生那年，拓跋珪已经二十一岁了，在当时，算是比较晚得子的了，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宣布大赦天下。

而这拓跋嗣也不负父望，自小聪明睿智，宽厚弘毅，非礼不动。拓跋珪惊喜万分，在他十一岁时，封他为齐王，拜授相国，加授车骑大将军。

所以，要立太子，拓跋嗣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于是，趁着还算清醒，他命人把拓跋嗣召进宫来，向他庄重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拓跋嗣身为长子，得立为太子，虽是早在意料中的事，这会儿听到父亲正式说出来，还是欢喜不尽。

但，拓跋珪接下来又制定了一个惨无人道的制度：即北魏历史上著名的“子贵母死”制度。

他对着拓跋嗣恶狠狠地说：“过去汉武帝准备立儿子刘弗陵而杀死其母钩弋夫人，为的是杜绝妇人参与国家大事，致使外戚乱政。朕既已以你继承皇统，则必须效法于汉武帝将你母赐死了！”

拓跋嗣天性仁厚，向来孝敬父母，尤其是母亲，事事孝顺，听到此言，不啻于五雷轰顶，吃惊地看着父亲，确认他不是药性发作，是很认真地说出这话的，不由得苦苦哀求，放声大哭。

拓跋珪看他哭哭啼啼，很是恼怒。不就是杀个妇人吗？哭什么哭！一点狠人作风都没有，以后还怎么掌管一个国家！他命人将拓跋嗣赶了出去，要他回去好好考虑清楚。

拓跋嗣回到自己的府上，怎么也考虑不清楚，悲哀不止，日夜号哭。

拓跋珪听说他是这种表现，恨铁不成钢，命人带他进宫。

拓跋嗣在泪光中听说父亲召唤，也不多想，擦了擦眼睛，便要进宫。

左右随员说：“过去虞舜侍奉父亲，遇上父亲用大棍子打就跑掉，遇上用小棍子打就承受。孝子事父便当如此，小的惩罚就默默承受，遇上大的惩罚，理当回避。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过去不但可能遭遇不测，还把陛下陷于不义之地。不如暂且不去，等到皇上怒气消了再去，那也不晚。”

拓跋嗣一听，觉得有理，便听从了他们的安排，偷偷躲了起来。

拓跋珪听说拓跋嗣居然抗命不来，不由得大发雷霆，骂斥拓跋嗣是个反骨仔。

这时的拓跋珪，说不定已经有了另立次子拓跋绍为太子的心思了。

不过，这个拓跋绍的人品远不能和拓跋嗣相比。

拓跋绍自小就凶狠无赖，喜欢在大街小巷里瞎逛，出其不意地抢劫行人，喜欢剥光别人的衣服取乐。有一次，拓跋珪实在被气坏了，就把这个小畜生头下脚上倒吊起来缒到深井里浸。

拓跋珪狼虎心肠，杀人如麻，那天没将这个逆子浸死，完全是看在他母亲的份上。

拓跋绍的母亲和拓跋珪的母亲是两姐妹。

当初，拓跋珪前往贺兰部落，发现自己的小姨妈竟然是这般美艳动人，便央求母亲贺太后替自己做媒，收纳小姨妈为妾。

贺太后断然拒绝说：“不行！我这个妹妹太过漂亮，必有不好的兆头。况且她已是有夫之妇，岂可强夺。”

拓跋珪不管，只要是自己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搞到手。

他派人干掉小姨妈的丈夫，强纳小姨妈为妃，生下了拓跋绍。

可就是这么一个心爱的女人，拓跋珪因为太子抗旨不来，怒起，嗑了药，疯劲大作，竟然要将她杀死。

当晚，天色已晚，看不清杀人的过程，便吩咐关起来，明日再斩。

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贺夫人秘密地派人向儿子拓跋绍求救。

拓跋绍虽然只有十六岁，却天不怕地不怕，连夜买通了宦官宫人，跳过宫墙，冲入天安殿，直奔拓跋珪的寝宫，将拓跋珪一刀劈成两段。

拓跋绍杀死了父亲，却也未能拯救出母亲，反而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杀害了皇帝，又控制了皇宫，自己就应该成为帝国新的主人了。

但他的年龄太小了，很多事还弄不明白。

他必须为他的无知和冲动付出代价。

你想想，你事先在朝臣中既无党羽，又没有掌握军权，一点篡位的基础也没有，怎么可能说自己是皇帝就是皇帝呢？

人们虽然不知他是弑君的凶手，但听说皇上暴毙，一时间，朝野汹汹，人怀异志，贺兰部大首领甚至在安阳城北燃起了烽火，贺兰部族人披甲背弓，纷纷赶来集合，其它诸部也各自屯聚自保，整个国家即将陷入动乱之中。

而最终稳定了局势的便是逃难在外的拓跋嗣，他听说宫中有变，便挺身而出，毅然担当起自己应负的责任，查明凶手，将拓跋绍、他的生母贺氏及参与谋逆的十余人一律处死。

这样，拓跋珪死后仅仅四天，即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十月十七日这天，拓跋嗣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母亲刘贵人为宣穆皇后。

拓拔嗣即位，先是拔贤任能，内迁民众，整顿流民，抚恤百姓。随后，多次发兵北伐柔然，到了晋义熙十年（公元414年）年底，取得了全面的胜利。此外，又将北魏势力范围拓展到河南，与东晋接壤，其国力正呈现蒸蒸日上的势头。

刘裕要进行北伐，自然不会把这时的北魏作为首选。

相较之下，后秦正在走下坡路，讨伐它，乃是最好不过的时机。

七十九   北伐的目标

后秦走下坡路的最重要标志是：晋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二月，姚兴病死了。

姚兴，字子略，乃是五胡十六国中一个极其难惹的角色。

这一点，从他连接消灭了长安西面的前秦苻登、西秦乞伏国仁、后凉吕光等势力，且与东面的北魏、东晋相抗衡，就尽可知晓。

他是姚苌的长子，随父入秦后，曾为苻坚朝的太子舍人，擅长讲论经籍，不以兵戎废业，是个儒学大师。

淝水之战结束，姚苌于马牧起兵，姚兴时在长安，巧妙机智地冒险出逃，与父亲会合。

后秦建国，姚苌长年在外与苻登作战，姚兴以皇太子身份镇守长安，统理政事，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为此，后秦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在文治方面完全没有问题，足以胜任治国之君的角色。

最初展现他用兵打仗方面的才能是在晋太元十八年（公元393年）的七月，这之前一年，姚苌在军中患病，急召姚兴到行营安排后事。值得一提的是，离别长安前夕，姚兴担心原属苻秦的数名降将会产生变数，便找了个理由将他们一股脑儿杀掉，没有半分犹豫，极具政治家的凶悍潜质。姚兴到达前线，父亲病势虽好转，但他也不便就此回京，便留在军中，参与了战事。前秦、后秦的战斗打得异常激烈、艰难。第二年五月，苻登的右丞相窦冲脱离苻登，自立为秦王，遭到了苻登的猛烈围困，不得已向姚苌求援。姚兴担任了这次救援任务，他巧妙地避开与苻登大军的正面对撞，而采用偷袭对方老巢的战术，用极小的代价取得了巨大的胜利，顺利地完成了救援计划。

对于儿子的治国统兵的才能，姚苌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满意。以致他在临终前，辅政大臣姚晃问攻灭苻登的打算，他微笑答道：“这一大业不日便可成功。以太子的才智对付苻登，绰绰有余，你们不必问我。”

姚苌说得轻松，但每一个朝代，在其政权交接的关口，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危机。

后秦也不例外。

当时姚兴的两位叔叔和一个弟弟都执掌着重兵，随时有发生政变的可能。

姚兴除了要对付苻登，还要对付包括这三位宗室在内的各种可能威胁到自己登位的势力。

为此，他不敢马上发丧，先是灵活运用各种政治手段化解了内部的矛盾，然后与苻登斗智斗勇，反复较量，终于在晋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年）的废桥大战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这一战，不但为后秦最后消灭苻登、称霸关陇奠定了基础，也极大地提高了姚兴的威望，巩固了他在国内的地位。

除了平灭了苻登，姚兴还消灭了盘踞在武功（今陕西旧武功）的原苻登右丞相窦冲的割据势力，控制了陇东地区。

此后，又向西占取成纪、上邽（两地皆在甘肃天水市西），将势力推至天水郡；向东攻占了原属西燕的河东地区和属于东晋的河、洛地区，攻取了中原古都洛阳；向北攻击鲜卑薛勃部，将后秦的疆域向北扩展到上郡（今陕西榆林南鱼河堡）一带。

为了进一步开疆拓土，姚兴还平灭了由乞伏鲜卑人建立的西秦，进军河西，统一关陇。

征服了陇西，姚兴继续渡黄河西进，消灭后凉，逼降南凉、北凉和西凉，占据了西方重镇姑臧（今甘肃武威）。

后秦的疆域因之南至汉川，东逾汝颍，西控西河，北守上郡，成为十六国后期国力仅次于后燕的强盛王朝。

姚兴能建树这样的赫赫武功，完全得益于他的励精图治。

他以儒兴国，勤于政事，治国安民，重视发展经济，兴修水利，劝课农桑，选贤拔能，严厉打击贪官污吏，兴办学校，严格治军，释放因灾荒贫困而自卖为奴的平民，反对铺张浪费，禁止百姓过多地进行宗教祭祀，厚葬阵亡的将士和抚恤他们的家属等，狠抓促进政治、经济、文教等方面发展的各项措施。

值得一提的是，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夏天，国内天灾频频，姚兴竟然自降帝号，为民祈福，堪称仁德之君。

就是这样一位仁德之君已经病死了，刘裕如何能置若罔闻而无动于衷？

而且，姚兴诸子不和，其爱子姚弼一度谋反欲篡位被杀，继位的太子姚泓生性懦弱，他身上孝服还未脱，其哥哥姚愔，弟弟姚懿、姚恢都想杀他以自代，国内政权不稳。

还犹豫什么呢？

北伐，就在今年！

晋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八月，刘裕大举北伐姚秦。

临行，改右仆射刘穆之为左仆射，总督京师，居于东府摄政，左司马徐羡之为副。左将军朱龄石以兵守殿省。徐州刺史刘怀慎以兵守京师。扬州别驾张裕暂理州务。

八月十二日，刘裕提师出建康，北上趋彭城，调数路偏师举旗西进，其中：

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自寿阳出师，逆着当年苻坚南侵的路线，从淮河、淝水北上，攻略陈郡、颖川、许昌，进军洛阳；

建武将军沈林子和刘裕的族弟、彭城内史刘遵考从石门出发，自汴水入黄河，略地谯郡、梁郡，进军洛阳；

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籓从襄阳出发，经南阳入秦境，直抵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

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出襄阳后向西北进军，沿丹水而上，越秦岭入武关（今陕西丹凤附近），经上洛（今陕西商洛），直指关中；

别将姚珍、窦霸两人各领数千人马，从汉中出发，在子午谷、骆谷一带制造进攻长安的假象，以为疑兵。

冀州刺史王仲德督领大军主力前锋，其任务是凿通巨野泽被淤塞的运河（即当年桓温北伐前燕时开凿的“桓公渎”），以便于刘裕本人亲统大军进入黄河。

刘裕所统领大军所走的路线，正是当年桓温伐燕的路线：彭城出发，沿泗水入清水、济水，经巨野泽入黄河，逆流而上，直趋洛阳。但与当年桓温北伐不同，现在的徐兖之地尽为晋朝所有，刘裕自建康到彭城，通畅无碍。

九月，刘裕来到了北伐的总指挥部彭城（今江苏徐州）。

彭城是楚霸王项羽的旧都，也是刘裕的祖籍所在。

时值重阳佳节，刘裕集文武于城南戏马台，置酒大会，登高执樽，举目远眺，豪气万丈。

对于这次北伐，刘裕是成竹在胸，志在必得。

八十   刘裕借道

刘裕的战略意图是：自己所部主力与王镇恶、沈林子所率的两路军分进合击，先取洛阳，然后合兵一处，挺进关中；而由沈田子所部和姚珍、窦霸的偏师牵制骚扰关中的秦军主力，使之不能分重兵救援洛阳。

大战开始，由于关东秦军兵力既少，各地镇将均是无能之辈，是以晋军数路并进，所战皆捷。

王镇恶、檀道济部进军神速，他们进入河南腹地后便分兵而行，王镇恶走外线，进谯郡（今河南商丘），檀道济走内线，进汝阳（今河南周口）。漆丘、项城等城邑望风而降，新蔡、许昌两城的守军也只是略作挣扎，便弃城而走；虎牢关守将也早早开门献城。

沈林子部刚刚进入秦境，便得到了襄邑（今河南睢县）人的响应，顺利攻克仓垣（今河南开封北）。

王仲德部的任务是疏通巨野河道，此项工作是在本国境内进行，并无大的危险，但疏通了河道，沿黄河西进途中，就必须经过滑台（今河南滑县）了。

滑台原是慕容德所建南燕的都城，后迁都广固，被北魏占去，成为了北魏在黄河以南的桥头堡。

王仲德做好了与魏军作战的准备，可是守滑台的魏兖州刺史尉建慑于晋军浩大的声势，晋军还没到，他早早就弃城北渡黄河溜之大吉了。

王仲德进入了滑台，为了不引起与北魏的纠纷，发宣告说：“我们晋朝本欲以七万匹布帛向魏国借道，想不到魏国的守将却弃城走了。”

北魏国主拓跋嗣知道了此事，便派遣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向枋头（今河南浚县）进军，又发兵渡过黄河，在滑台城下杀掉尉建，投尸黄河，意在威吓晋军，大声诘问晋军何故入侵进犯。

王仲德派人解释说：“刘太尉要入洛阳清扫晋室的祖先陵墓，并不敢向贵国发动进攻。贵国守将主动弃城逃走，我们不过借空城安歇部队，很快就要向西进发，对晋、魏的和睦关系并无损害。你们何必扬旗鸣鼓以耀威！”

叔孙建、公孙表无话可说。

拓跋嗣又派叔孙建去向刘裕交涉，刘裕的说辞与王仲德并无大的差别，说：“洛阳乃是晋朝旧都，现在被羌贼所据，我们晋朝早就想修复晋室祖先陵墓了。而司马休之、鲁宗之等人都是晋朝的蠹虫和叛逆，羌贼又收留他们，故意和我们作对。现在我们晋朝举兵讨伐他，向贵国借道而已，不敢对你们有什么不利的举动。”

由于晋魏双方并未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只是北魏自己放弃城池，拓跋嗣实在不好继续深究，便派黑矟将军于栗在北岸筑垒，密切关注晋军的下一步行动。

檀道济拿下了许昌，与王镇恶会师，急攻洛阳。

守城的是后秦征南将军姚洸，此人志大才疏，胸大无脑，竟然出城要与晋军一决高下。

洛阳沟深城固，想当年，东晋豪杰沈劲所部不过数百人，守在洛阳城内，竟让前燕的名将慕容垂苦攻了数月才下。

如果姚洸能据城死守，长安又发兵入援，那么晋军要得洛阳，非大费周折不可。

他偏偏要出城搦战，一战，大败，军心涣散，只好献城投降。

他这一降，后秦越骑校尉阎生、武卫将军姚益男所带来的一万多援军进退失据，只好逗留不前。

洛阳一失，关中震动，人心惊骇。

之前被姚泓派到安定（今甘肃泾川）防守西面匈奴人赫连勃勃的弟弟姚恢和镇守蒲坂的弟弟姚懿坐不住了，他们觊觎这个帝位不是一天两天了，趁着国内人心动荡之际，赫然发兵造反，一个发师南下入关中，号称要“清君侧”；一个自立为秦王，尽起精锐西来，要取姚泓性命。他们哥俩这么一搞，雄踞岭北的赫连勃勃便从安定杀入关中大抢大掠起来。

沈林子所部这时也已经进入洛阳与王镇恶、檀道济会师，得此消息，不由得狂喜。

三人一合计，决定放弃在洛阳等待与刘裕会师的原定战略，抓紧时机，直捣潼关。

潼关天险自古即为长安门户，如果能在后秦后院起火之机攻破潼关，那余下的事就好办得多了。

哪料，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他们还没到潼关，后秦的内乱已经平定，姚恢和姚懿均被斩杀。而那个以抢掠为主的匈奴人赫连勃勃也从安定退走。这是一个狡猾无比的主，这时候，他已经弄清楚了是刘裕在北伐，狞笑着对手下说：“刘裕水路并进，又有高世之略，姚泓内部又有兄弟叛乱，可谓外忧内患，还不得死翘翘！刘裕必破秦无疑，然而刘裕攻下长安之后，不久定会南返，至多留其子弟和诸将把守关中。待刘裕走后，我取长安如拾草芥，现今不必多劳累士卒。”打起了如意算盘，收兵养神，隔岸观火。

这样，王镇恶他们的突袭战被迫演变成了一场异常艰苦的攻坚战。

后秦东平公姚绍料定晋军长途奔袭，粮运困难，只要断了晋军的粮道，晋军就会不战而乱。

于是，他派别部绕到晋军身后，截断了晋军的粮道。

这一招辛辣狠毒，在战场上施用，通常都是屡试不爽。

晋军粮运断绝，果然人心惶惶。

王镇恶只得派人向刘裕催粮。

刘裕大军已经离开彭城，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河，准备开进黄河，逆流西上，向洛阳挺进。

这次，他和王仲德不同，先把工作做在前面，派人跟北魏国主拓跋嗣事先打好招呼，声明只是借道。

但这时姚泓也已派人出使北魏，请求救援。

说起来，姚泓还是拓跋嗣的大舅子，两人亲着呢。

姚兴在世时，为了搞好与北魏的关系，颇有先见之明地将姚泓的妹妹西平公主嫁给了拓跋嗣。

这位西平公主媚功了得，大受拓跋嗣恩宠。

发不发兵救援后秦是一回事，那么，要不要借道给刘裕呢？

拓跋嗣召开会议，征询群臣的意见。

群臣通过讨论，得出的最后结论是：潼关乃是天险，刘裕所领水军，恐怕难以攻克。但是，他们若从黄河北岸登陆由北方侵入，那就容易得多。刘裕虽然口口声声称讨伐秦人，他的真实意图实在难以猜测，假道伐虢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而且秦魏是婚姻之国，岂可见死不救？我们应派兵切断黄河上游，阻止晋军西上。

博士祭酒崔浩却大不以为然，说：“刘裕吞并秦国的野心由来已久。如今姚兴去世，姚泓愚劣懦弱，国多内难。刘裕乘危讨伐，那是志在必得。我们如果切断黄河上游，阻截晋军前进，刘裕一怒之下，必然登陆向我们进攻，这样一来，我们就是代秦受敌了。现在柔然侵略我国北面边境，百姓缺衣少食，再与刘裕为敌的话，柔然肯定会更加深入。那时，我们南北受敌，左支右绌，极为被动。不如借给刘裕水道，听任刘裕西上，然后我们出兵驻防东部，阻塞他的退路。如果刘裕得胜告捷，一定会感激我们借路的恩德；如果失败，我们也会有援救秦国的美名。况且，刘裕即便是得到了关中，其势悬远隔绝，必不能久守，迟早总要落到我们手里。而南方与北方风俗迥然不同，就算我们放弃恒山以南的领土，刘裕也不见得会来取，他怎么会成为我们的威胁呢？由此可见，沿水路西伐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为国家制定方略的人，应以社稷为重，怎么可以顾念一个嫁过来的妇人呢！”

崔浩的想法与赫连勃勃一模一样，都想远离这场战争，以在事后收取渔翁之利。

但有人当即反驳说：“刘裕向西进入潼关，难道不担心害怕我们切断他的退路？由此推测，他口头上虽然声称向西，实际却一定是北上。”

拓跋嗣想来想去，决定折衷他们双方的意见，既借道晋军，又死守北岸，严防有变。

他命令司徒长孙嵩为督山东诸军事，又派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步、骑兵十万人屯军黄河北岸，密切监视刘裕的动静。

刘裕水军自碻磝津（今山东聊城东郊）入河，见魏军在北岸频繁活动，深感忧虑。

王镇恶等人遣返求粮的使者纷至沓来，刘裕大为气恼，他打开北面的船窗，指着黄河岸边的北魏大军对使者们说：“我告诉过他们不要单独前进，如今轻佻深入，岸上的形势如此严重，我该如何遣军！”

刘裕的运粮船太过沉重，又是逆水行舟，不得不安排大批士卒在南岸用长绳拉船。

北魏的骑兵就在北岸跟着向西徐徐行进。

风大浪急，有的纤绳突然崩断，而时值春末夏初，刮的是南风，船只就会被风吹送到北岸。

北岸的魏军见了，就老实不客气地前来抢掠，将船上的晋兵尽数杀死。

刘裕大怒，发军去追。

但晋军刚上岸，魏军仗着马快，策马就走。

而等晋军撤回到船上，魏军就又鬼一样冒出来，继续跟着船走。

北魏骑兵的持续骚扰使晋军的行军进度大受影响，刘裕不胜其烦，决定来点狠的，让魏军知难而退。

八十一   杀气冲天却月阵

晋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四月，刘裕命白直队主丁旿率七百兵士，兵车百乘，弃舰登上北岸，也不走远，离水边百余步，七百勇士以每七人为一个单位，守一辆战车，摆下了一个名载史册的赫赫大阵：却月阵。

却，即缺。

却月阵，即为新月形状的大阵。

其两端抱河，弧面向北凸出。

列阵完毕，丁旿举起了一杆白羽战旗。

早在船上准备多时的宁朔将军朱超石率两千人迅速登岸，这二千人携带有巨弩一百张、长槊一千条、大铁锤数十柄，及中间留有缝隙的防箭木板多面，安装车辕之上。

此阵只守不攻。

敌人不来攻击便罢，若来攻击，终必枉送性命。

为了诱使魏军来攻，刘裕也不兴师动众，只派出了区区二千七百人。

魏军果然欺岸上晋军人少，纵马来攻。

魏相州刺史长孙嵩也率三万骑兵北来凑热闹，从岸上三面肉搏攻阵。

晋军先用软弓小箭开射，箭没飞多远就落在了地上，魏军不由大为轻视，放肆驰奔。

看看时机差不多了，朱超石命军士全部换上了万钧巨弩，千弩俱发，驰骋正欢的魏兵全成了活靶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时间，却月阵前鬼哭狼嚎，人仰马翻、尘沙滚滚。

魏军人多势众，三四万人对付两三千人，那是压倒性的优势，如果就这么退走，传出去还不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为了尊严，冲！继续冲！

老实说，如果魏军现在退去，损失的不过一点点名声，但要继续这么蛮干，损失的除了名声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生命。

虽然魏军用了许许多多的生命来耗损晋军的弩箭，用骑兵的速度来夺取晋军换箭发弩的时间，但当他们终于靠近了兵车，迎接他们的，是更大的灾难。

朱超石命士兵将那一千条长槊全部折断，每三四尺为一截，搁在挡箭板前，等魏军迫近，用大铁锤猛击，猛击之下的铁槊凶猛霸道，劲力惊人，激射而出，能洞穿三四个身披铁甲的魏军士兵的身体！

那些没有死在弩箭下的魏军一下子又成了糖葫芦串，成串成串的倒下。

这场面既血腥，又惨烈。

后面的魏军全惊呆了，吓得纷纷后退。

战马回旋之间，魏军自相践踏，死者相积。

北魏冀州刺史阿薄干也死于乱军之中。

魏军惊骇之下，退至畔城（今山东聊城附近）。

刘裕一不做、二不休，又命朱超石、胡籓等人率军乘胜追击，再次赶杀魏军了千余人，这才兴尽而回。

北魏国主拓跋嗣听了报告，叫苦不迭，后悔没有采用崔浩的建议，过于草率地招惹了刘裕。

却月大阵让魏军见识到了晋军的本事，自此不敢再来撩拨，刘裕顺利抵达洛阳。

而王镇恶在河中一带招抚百姓，向百姓借粮，已经解决了粮食问题，晋军军心已稳。

后秦的灭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后秦的主要御敌统帅东平公姚绍忧愤交加，竟然发病吐血而死。

八月，刘裕到达陕地。

姚泓听说刘裕亲来，横下一条心，御驾亲征，准备率大军到潼关和刘裕死磕。

可是，他这一小小心愿也不能完成。

因为，由沈田之、傅弘之所部的晋军已经入武关，进据青泥关（今陕西蓝田），将至尧柳（今陕西商县西北）。

姚泓心里直犯嘀咕：如果自己去了潼关，搞不好沈田之从后掩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思前想后，姚泓决定集中兵力，先击灭沈田之，再倾国东出，与刘裕一争高下。

于是率数万大军直赴青泥关（今陕西蓝田）。

沈田之和傅弘之所部本为疑兵，全军加起来不过千余人，其主要任务是干扰姚泓的战略布署。但沈田子素有胆略，又和王镇恶互相看不起对方，这些年来，看王镇恶攻城掠寨，隐然已成独当一面的大军统帅，心中大是不服。这会儿听说姚泓亲自来战，不惧反喜，心想，如果能在阵前生擒姚泓，那可是盖世奇功啊，那还不将王镇恶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下令士兵做好出击准备。

用一千多人去迎战几万人，你疯了吗？！

傅弘之大急，坚阻不许。

沈田子贪功心切，不听，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一定要人多势众。况且如今众寡相悬，势不两立，若等敌人结好阵势，我们将无处可逃。不如乘他们刚刚到达，立足未定，我们主动出击，一战必胜。你要害怕，就负责在后面掠阵，看我破敌！”

回头又激励将士说：“诸君冒险远来，正求今日之战，死生一决，封侯之业尽在于此！”

士卒听得热血沸腾，皆踊跃鼓噪，执短兵杀入秦军阵中奋击。

秦兵一则阵势未稳，二则听说晋军数路并进，军心已散，看晋军殊不畏死，凶悍袭来，不由大为恐惧，四散奔逃，被斩杀者达一万多人，姚泓的御车御衣、以及王家专用的器物尽被缴获。姚泓仓皇逃回灞上。

刘裕起初觉得沈田子的兵员太少，听说姚泓向他杀去，异常担心，专门派他的弟弟沈林子领兵自秦岭赶赴救助。哪知沈林子到了青泥，后秦军已经大败。

沈林子未能分得寸功，大不甘心，与哥哥沈田子合兵，尾随追击。关中郡县闻二沈杀来，纷纷跪降。

还在苦攻潼关的王镇恶听说沈田子已建奇功，不干了，向刘裕请示，要转率水军从黄河入渭水，直袭长安。

刘裕之前虽然恨王镇恶不听号令，擅自行动，但听了他的请求，也不由得暗自称奇，连赞这个小伙子有想法。

王镇恶溯渭水而上，其军所乘，皆蒙冲小舰，划桨的士卒都在船内。后秦人少见多怪，看到战舰逆水前进却没有划船的人，全都惊以为神。

八月二十三日凌晨，王镇恶军抵达渭桥（今陕西高陵附近），渭桥距离长安不过区区十里地，王镇恶命令战士饱食后全部拿好家伙登岸，拖后腿的斩立决。

众人不敢怠慢，赶紧吃饭登陆。

渭水流急，士兵上岸后，小船无缆无锚，呼啦啦全被水冲走，倏忽之间，不见踪影。

王镇恶做战前动员，慷慨激昂地说：“我们的亲人和家园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北门，离家万里之遥。船舰衣粮，皆已随流漂没。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尸骨无存！大家努力！”说完，身先士卒，杀入长安。

士卒们腾踊争进，大破后秦姚丕军于渭桥。

姚泓引兵来救，反被姚丕的败兵所蹂践，不战而溃。

姚泓单人匹马逃回皇宫。

王镇恶乘势从长安的平朔门进城，后秦军心大乱，士卒们四处逃散。

姚泓万念俱灰，准备肉袒含玉，出城投降。

他的儿子姚佛念，年仅十一岁，对父亲说：“晋人势必要在我们身上满足他们虐俘的欲望，投降也难免一死，不如自杀。”姚泓怃然不应。姚佛念艰难地爬上宫墙，投地摔死。

晋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八月二十四日，姚泓携妻子儿女、文武百官，步行至王镇恶的大营投降。

王镇恶将他们收押。

长安城中的汉族人和夷族人共有六万多户，王镇恶宣扬东晋的恩德，加以安抚，号令严明，百姓安居乐业。

后秦自姚苌背叛苻坚建国，至姚泓出降王镇恶亡，共三十三年。

特别提一句，之前逃入关中的司马休之、鲁宗之等人趁着混乱，奔入北魏逃生去了。

九月，刘裕抵达长安，王镇恶在灞上迎接。

刘裕拍着他的肩头说：“成就我霸业的人就是将军你啊！”

王镇恶赶紧拜倒辞谢道：“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何功之有！”

王镇恶所说，虽是自己的谦辞，却也是对刘裕的衷心盛赞。

东晋自南迁江东以来，长长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有过多次北伐，比如祖逖、桓温、谢安等，但还没有哪一次能取得刘裕这样的一举收复两京的成就，其功业可谓彪炳青史、万古流芳。

而洛阳和长安自古以来为国之大都，得其一者便可傲视天下，况刘裕二京尽在掌握之中。五胡所建十六国，已有两国亡于刘裕之手，自古得山东和关中二者地利优势者，基本能确定天下走势，刘裕既已尽得秦、齐之地，天下地利，北方虽然还有北魏、胡夏、北燕、西凉、北凉、西秦等六国并立，但也只有北魏一国可以和刘裕相抗，其余五国，全都地寡兵弱。刘裕若能效仿汉高祖刘邦，以关中为基地，继续征伐凉、夏，廓清西北，再从三面合围北上，破灭北魏，统一中国，恐怕就没有后来近一百七十年的南北朝分裂状态了。

可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没有谁可以改写。

刘裕统一中国之举，竟此戛然而止，千百年来，让无数豪杰志士，感慨唏嘘不已。

八十二   崔浩的高论

关于刘裕北伐的最终结局，有一个人早就预料到了。

这个人，就是北魏的博士祭酒崔浩。

崔浩，字伯渊，小名桃简，清河郡东武城（今山东武城县）人。

崔氏是北方高门士族，崔浩的祖上曾在三国曹魏时官拜司空，封安阳亭侯。曾祖曾在后赵石虎朝任司徒右长史。祖父则为后燕黄门侍郎。其父在北魏累官至吏部尚书。

崔浩长着一副伪娘的面孔，貌美如花，经常以张良自比。他少好文学，博览经史，至于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精通。

拓跋珪称帝不久，看他工于书法，便任其为给事秘书，转任著作郎，让他经常跟随左右。

拓跋珪在世的最后那段时间，因为服药，性情变幻莫测，经常歇斯底里地发狂，宫省左右官员被胡乱砍杀者多人，以致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远离拓跋珪。只有崔浩，忠心耿耿，不离左右。就凭这一点， 拓跋珪死后，他获得了继位者拓跋嗣的极大好感，封他为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也带他在左右，负责给自己讲授经书，恩宠无比。

刘裕逆黄河西上，假道于魏，拓跋嗣因不听崔浩之言，被刘裕的却月阵打得损兵折将。

现在，听说刘裕已经兵临潼关了，便趁崔浩前来讲授经书的机会，虚心向崔浩讨教。

他问：“刘裕讨伐姚泓，真能攻克？”

崔浩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定能攻克！”

拓跋嗣问：“凭什么！”

崔浩说：“昔年姚兴好事虚名而少实用，其子姚泓生性懦弱，身体多病，兄弟不和，彼此间争权夺势。刘裕这是乘人之危，且刘裕兵精将勇，岂有不胜之理！”

拓跋嗣又问：“以刘裕之才与慕容垂相比，二者谁高？”

崔浩毫不犹豫地答：“刘裕远胜过慕容垂。”

拓跋嗣说：“请爱卿替朕详细分析。”

崔浩从容道：“慕容垂凭借父兄巨大影响，兴复旧业，国人投靠他，就如夜间的昆虫飞向火光一样，他只要稍加利用，就能轻而易举地建功立业。而刘裕则出身微贱贫寒，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倚仗，却消灭了桓玄，重兴晋室。北擒慕容超，南枭卢循首，所过之处，未有敌手，若非其才智过人，如何能做到这些呢？”

拓跋嗣点头赞同，转而又问：“刘裕既然已经进入函谷关，一时前不能进，后不能退，若我们以精骑直捣他的老巢彭城、寿阳，刘裕会有什么反应！”

崔浩脸色一变，回答说：“如今我们西有夏国赫连勃勃，北有柔然，他们都在时刻窥伺我们的行动，等待机会攻打我们。陛下既不可亲御六师，且我虽有精兵，未睹良将，长孙嵩长于治国，短于用兵，非刘裕之敌手。我军兴兵远征，却看不到任何利益，不如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拓跋嗣来了兴趣，问：“以爱卿看来，其后会有哪些变化？”

崔浩回答说：“刘裕攻克了秦国，一定会回江东篡取皇帝宝座。关中地区汉族、戎族杂居，风俗劲悍。刘裕若要用教化荆州、扬州百姓的方法施于函谷关、秦国之民，无异于解衣包火，张罗捕虎，难有成效。当然，刘裕也会留下军队驻守，但一时半会儿人心难以信服，志趣习俗又不一样，恰好为别人入侵提供了多种可能。愿陛下按兵息民以观其变，秦地终究会为我国所有，我们只需安静坐等，很快就能到手。”

拓跋嗣哈哈一笑，赞道：“说得太好了。”

崔浩说：“我曾经私下评论过近世的将相，如王猛治秦，其人堪称苻坚之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其人堪称慕容暐之霍光；刘裕平定桓玄祸乱，却是司马德宗的曹操！”

这一比拟，太精彩了！

拓跋嗣突然问：“卿认为先帝如何？”

崔浩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管窥蠡测，怎能发现苍天的广大。即使如此，太祖任用漠北淳朴之人，南入中原，变风易俗，化披四海，自当与伏羲、神农齐列，为臣岂能仰其名节。”拓跋嗣又问：“赫连勃勃此人如何？”

崔浩说：“赫连勃勃当年国破家亡，一身孤寄，寄食于姚秦门下，接受姚秦的官禄。却不思报恩，反乘人之危，割据一方，与四邻结怨。这种撅竖小人，无大谋略，纵能强暴一时，终将为人所灭。”

拓跋嗣越听越开心，一直谈论到夜半。拓跋嗣赐御用青白色醅酒三十升、水精盐一两给崔浩，说：“听君一席话，恍如品味盐酒之味，我要与卿共享其美。”然而，拓跋嗣还是命令长孙嵩、叔孙建各自挑选精兵备战，如果刘裕再向西部深入，他们则从成皋渡黄河南下，进攻彭城、沛郡；如果刘裕推进很慢，则继续在岸上紧紧跟随。

应该说，崔浩看人是很准的，目光独到，且对时局的分析，对情势发展的判断，竟是到了料事如神的境界。

他给一代豪雄姚兴的评语是：好事虚名而少实用。

这一评论可谓精当扼要。

姚兴的文治武功都算一流，至少，也比他的父亲姚苌、伯父姚襄要强。

但他坏就坏在“好事虚名”之上。

前文提到的，刘裕向他索还汉水以北的南乡十二郡，虽说他也有不得已的原因，但他表现得极其豪爽，大笔一挥，就同意交还了。

这本是一件割却心头肉的事，他还装作很潇洒的样子，对群臣说：“天下善恶的标准是一样的。刘裕乃是出身微贱的精英，匡辅晋室，我怎能舍不得数郡之地而成全他的美意呢？”

还地已经自削了不少实力，这么一说，又冷了不少将士的心。

这就是他爱慕虚名的极致表现。

如果说，他坚持寸土不还，刘裕要出兵抢夺，也得大费周章。

当然，后秦最终也灭亡在刘裕之手，这一件事大概不能说明交还十二郡造成了什么恶果。

但，就因为他“好事虚名”，竟然容忍后秦西边的凉州出现了后凉、西秦、西凉、南凉、北凉这么几个蕞尔小国，这几个小国中的西秦、北凉，寿命竟然比后秦还长。

若换作他的父亲姚苌，早就将几个小国扫到爪哇国去了。

八十三   边陲六国的风云起落

关于这几个小国的兴起，得从苻坚说起。

苻坚统一了北方，他的志愿是“平一六合”，且效法汉武帝，北击匈奴，远征西域。

北击匈奴，他已经做到了，因为，他已以雷霆万钧之势消灭和兼并了匈奴的拓跋部和铁弗部，由于他要“平一六合”，南下讨伐东晋，于是，就把远征西域的任务交给了自己麾下的骁骑将军吕光。

吕光仗着苻坚的威势，降焉耆、破龟兹，威震西域，诸国尽皆归附。

可是，就在他胜利班师的时候，淝水之战已经结束了，苻坚大败，不但大败，而且又被姚苌袭杀了。

而他，才回到凉州的姑臧（今甘肃武威）。

相别不过短短两三年，所有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亡国奴！

该何去何从呢？

毕竟自己手下还带着十万余人，吕光很快从迷茫中醒来，夺取了凉州，就地称王。他在晋太元二年（公元386年），自称中外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在凉州建立了十六国时期第二个政权：后凉。

凉州共有八郡，自东向西分别是金城郡（今甘肃兰州）、西平郡（今青海西宁）、武威郡、张掖郡、西郡（今武威以西）、西海郡（今张掖一带）、酒泉郡和敦煌郡，相当于今天甘肃的中北部，青海的东北部，以及宁夏、内蒙、新疆的一部分。

基本就在同一时间，原本位居陇西的鲜卑族乞伏氏也据凉州南面的秦州起兵称王了，史称西秦，其国国主乞伏乾归占领了凉州的金城郡，并在金城建都。

吕光为了将乞伏乾归赶出金城郡，倾师而出，大举讨伐西秦。

就跟苻坚在淝水大战失败有点类似，这本是一场以众攻寡的战争，吕光竟然全军覆没。

吕光的失败，便催生出了南凉、北凉两国。

建立南凉的是河西鲜卑首领秃发乌孤。

“秃发”即“拓跋”的同词异译，与北魏拓跋氏同宗，原属漠北鲜卑一支，后来迁往河西走廊一带。

秃发乌孤原本依附于吕光，在廉川堡（今青海民和）称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他趁着吕光失败，脱离后凉，建立了南凉。

建立北凉的是卢水匈奴沮渠部的沮渠蒙逊。

沮渠本来是匈奴官名，蒙逊的祖上以官为氏，其后代就以该官名为姓。

沮渠蒙逊的伯伯、叔叔都是吕光手下的大将，跟随吕光参加了讨伐西秦的战斗，因为吃了败仗，吕光恼羞成怒，就把战败之罪推到他们身上，将他们杀了。

沮渠蒙逊押运叔伯的灵柩回到家乡安葬，前来参加葬礼的各部宗亲有一万多人。

在葬礼上，沮渠蒙逊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点燃了匈奴人的怒火，举兵起义，攻占了临松（今甘肃张掖南）、金山（今甘肃山丹一带）两地，并策反了吕光手下的建康（今甘肃高台南）太守段业，先拥立段业为首领，建立了北凉，后来自己又取而代之，处死了段业。

吕光眼看自己的境内一下子分出了两个国家，原来的八郡之地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又气又急，病倒了，在病床上挣扎了一段时间，死了。

他这一死，几个儿子争权夺位的斗争便瞬间爆发，彼此大打出手，后凉迅速衰败。

敦煌太守李暠于是宣布脱离后凉，自称凉公，建立了西凉。

李暠乃是西汉名将李广的十六世孙，其先祖在汉初奉命到陇西讨伐叛乱的羌人，后来定居凉州。

插一闲笔，李暠有一个名垂环宇的八世孙：唐高祖李渊。

这样，到了晋隆安四年（公元400年），凉州一地已经出现了四个凉国，再加上凉州南面的后秦、西秦，竟是六个国家扎堆在一起了，可谓乱成了一锅粥。

这六个国家中，最为强大的毫无疑问就是后秦。

后秦的姚兴看这五个国家互抢地盘抢得正热闹，蓦然出兵。

他先于晋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打服了西秦，迫使西秦国主乞伏乾归向后秦请降。

次年，又发兵围攻后凉国的都城姑臧，将后凉的国主吕隆及其部族迁入长安，灭掉了后凉。

这一来，西凉、北凉、南凉三国赶紧遣使向后秦进贡称臣。

这几个国，表现得一个比一个乖，尤其是南凉。

南凉的国主在短短几年中，已换了三个人，大哥秃发乌孤酒后坠马摔死，传位给了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病死，传位给了秃发傉檀。

秃发傉檀最会来事，他为了讨姚兴欢心，于晋义熙二年（公元406年）六月特地献上三千匹战马和三万头羊。姚兴一高兴，就把灭后凉所得、原属于后凉都城的姑臧赏给了秃发傉檀，诏令自己所任命的凉州主簿胡威返回长安。

胡威回到长安，就厉声指责姚兴因贪恋小利而舍弃一方土地，指出秃发傉檀包罗祸心，河西五郡到了他的手，后秦将受到极大的威胁。

姚兴醒悟过来，已经迟了。

而姚兴因“好事虚名”而养就心腹大患的代表作，是收留和栽培了赫连勃勃。

多年前，有一个名叫刘卫辰的匈奴铁弗部首领，看见前秦帝国在苻坚和王猛的治理下迅速强大，便请求带领他的部族归附前秦。

苻坚接受了他的请求。

不久，他又请求在前秦境内租田耕种，春天来播种，秋天收割后回朔方（今内蒙古杭爱旗北）。

苻坚也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们在耕种过程中，遭到了前秦云中护军贾雍的袭击，被抢了很多东西。

仁慈的苻坚知道了，非常生气，罢免了贾雍，将贾雍掠获的财物全部送还给了刘卫辰，并对他加以抚慰。

刘卫辰从此进入关内定居。

升平四年（公元360年）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刘卫辰出席了葬礼，并在这个代国举国同悲的日子里向拓跋什翼犍请出了一个不情之请，要拓跋什翼犍把其中的一个女儿嫁给自己。

善良的拓跋什翼犍答应了。

晋升平五年（公元361年）正月，刘卫辰在前秦境内掳掠许多百姓，作为奴婢，进献给苻坚，以讨苻坚的欢心。

苻坚不喜欢他这样，批评他，让他把这些百姓释放。

刘卫辰一气之下，发誓与前秦决裂，转而依附代国。

但他和代王拓跋什翼犍相处得并不愉快，于晋兴宁三年（公元365年）正月背叛代国，重新归降前秦。

可是，这年七月，他又再次背叛前秦。

苻坚派人讨伐，将他擒获。

不过，苻坚有好生之德，没有为难他，仍然封他为夏阳公，让他统领自己原来的部落。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反复无常的小人刘卫辰，为了与拓跋什翼犍对抗，从此一心一意地依附了前秦。

连接几年，他和拓跋什翼犍的交战都是无一例外的失利，最后的一次，他的部落十之六七被打散了。

为了报仇，他于晋太元元年（公元376年）十月请求前秦出兵。

就跟最初相识时一样，苻坚同意了他的请求，发动三十万大军猛攻代国。

这一年，代国国灭，拓跋什翼犍被其子拓跋寔君所杀。

苻坚把代国的百姓分为两部分，自黄河以东属于刘库仁，自黄河以西属于刘卫辰，各授官职爵位，让他们统领自己的部众。

刘卫辰以位居刘库仁之下为辱，残忍地杀害了前秦的五原太守，第三次宣布与前秦决裂。

刘库仁以前秦的名义攻打刘卫辰，将刘卫辰赶到阴山西北一千多里的地方。

刘库仁是拓跋什翼犍的姐夫，这时候，他收养着拓跋什翼犍的孙子——北魏的开国之君拓跋珪。

晋太元十六年（公元391年），拓跋珪提铁骑进攻已经依附了后燕的铁弗部，于铁岐山以五六千人大破刘卫辰八九万之众，乘胜渡河，一举荡平了铁弗匈奴，尽诛刘卫辰宗族共五千多人，只有刘卫辰少子刘勃勃一人侥幸逃出。

这个刘勃勃，就是夏国的开国之君赫连勃勃了。

勃勃逃出了生天，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往叱干部避难。

谁料叱干部的酋长叱干他斗伏生怕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就派人把他送交拓跋珪。

可是叱干他斗伏的侄儿阿利却于心不忍，在半道把勃勃劫下，送交后秦的高平公没奕干。

勃勃就在没奕干处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的勃勃，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性辩慧，美风仪。

没奕干心里高兴，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姚兴第一眼见到勃勃，也心生爱慕，任命他为骁骑将军，加任奉车都尉，让他参与军事与国政的大事，恩宠程度远超许多功臣和老臣。

姚兴的弟弟姚邕劝阻说：“勃勃天性不仁，难以亲近。陛下对他宠遇太过分，臣下对此疑惑不解。”

姚兴笑着说：“勃勃有济世之才，我正要利用他的才能，和他共平天下，有何不可！”任命赫连勃勃为安远将军，封阳川侯，让他帮助没奕干镇守高平，把三城、朔方的杂夷以及刘卫辰的部众三万人分给他。

姚邕极力规谏，以为不可。

姚兴问：“你何以知勃勃的性情脾气？”

姚邕说：“勃勃奉事主上极为傲慢，治理军队极其残忍，贪婪暴虐不讲亲情，对于去留看得很轻，若亲宠他太过，终为边境之祸害。”

可是，姚兴仍任命勃勃为持节、安北将军、五原公，把三交五部鲜卑以及杂族共二万多部众配给他，让他镇守朔方（今内蒙古杭爱旗北）。

到了朔方，勃勃很快就露出了他的狼子野心。

他乘后秦衰落之机，截留了河西鲜卑族首领献给姚兴的八千匹良马；假装去高平（今宁夏固原）游猎，袭杀了恩人赚岳父没奕干，并吞他的部众，人马达到了数万。

晋义熙三年（公元407年），勃勃认为自己的翅膀已经硬了，便叛秦自立，自称天王、大单于，赦免境内罪犯，建年号为龙升，设置和任用百官，以匈奴为夏后氏的后代，故国号大夏。

八十四   赫连勃勃的霸业

勃勃建立了大夏国，认为祖辈随母姓刘的做法不合礼制，下诏改姓赫连，称：“帝王乃是上天之骄子，其显赫程度，实与上天相连。”于是，从“显赫”和“相连”两词中各取一字，将姓氏改为“赫连”，刘勃勃从此改名成了赫连勃勃。

他还将与自己同姓而非直裔的铁弗部均改姓为铁伐氏，意思是坚硬如铁，锐可伐人。

大夏国刚刚成立，手下主张说：“陛下欲经营关中，则应该先巩固自己的根基，使大夏国臣民的心中有一个寄托凭借的地方。高平山川险固，易守难攻，土地富饶肥沃，可以定都高平。”

勃勃不同意，他自有一番高见，说：“卿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业草创，士众未多；姚兴也是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未可易图。我若只固守一城，正适合其合兵攻打，敌众我寡，势必灭亡。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为我有。待姚兴死，其子暗弱，徐徐收取长安，尽在我成算之中。”

此后，屡屡侵掠，关中不得安宁。

姚兴被搞得焦头烂额，不得不悔恨万分地说：“我没听信黄儿姚邕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后秦国势的衰弱，跟赫连勃勃的频频相侵，不无关系。

姚兴因为爱虚名，终于招致了这一祸患。

他也因此感受到了苻坚当年遭到他父亲姚苌，还有慕容冲等人背叛时的痛苦。

也许，这也是冥冥中的报应吧。

崔浩认为，刘裕乃是一代豪杰，其才干远胜慕容垂，当世无人与其争锋，力劝拓跋嗣持重再持重，尽量避免和刘裕开战。

北魏尚且这样，西凉的几个小国更是噤若寒蝉，他们能做的，就只能是拼命向刘裕示好了。

西秦的乞伏炽磐大献殷勤，主动帮助晋军打扫后秦的残军。

北凉的沮渠蒙逊最为恐慌，其国一向与后秦交好，是后秦的盟国，视后秦为自己的保护伞，现在最担心刘裕因为这个来找自己的麻烦，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北凉有个名叫刘祥的官员，那天在朝廷觐见沮渠蒙逊，脸上的表情与沮渠蒙逊阴郁的心情严重不符，神经过敏的沮渠蒙逊大发雷霆，骂道：“你是不是因为刘裕入关了才这么高兴？”一刀把刘祥劈了。

赫连勃勃也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在呆在自己的巢穴里，耐心地等待着刘裕回建康。

赫连勃勃和崔浩一样，也早就认定了刘裕不会久居长安。

崔浩说刘裕是司马德宗的曹操。

的确，这时的刘裕，总事东晋中外大权，加九锡，封宋王，离登上帝位不过一步之遥。

不单单崔浩，天下人都知道刘裕要篡位了。

而北伐这一年，刘裕已经五十五岁，年过半百了，这个年龄，当时算是老年了，而他早年贫穷，娶不起媳妇，等到娶了媳妇，又戎马倥偬，生孩子的大事耽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以至于这个时候，长子刘义符才十二岁，次子刘义真只十岁，他虽然可以做曹操，但他的儿子却没有一个当得了曹丕，如果不趁着自己的身子骨还好，早点儿把帝位霸占下来，哪一天自己挂了，岂不白混一世了？

而且，这帝位就算司马德宗肯给，自己也不能马上就接受，民间谶言不是说了吗？“昌明之后尚有二帝！”孝武帝司马矅，小字昌明，谶言说晋室在司马矅之后还有两任国主，人再牛逼，也不能与天斗，跟老天过不去，自己只有先废掉司马德宗，再立一主，然后再废掉新立的晋主，这才不至于违抗天命啊。

那么，这一来二去，还得花不少时间，刘裕是不可能花太多时间在长安的。

事实也正如崔浩和赫连勃勃所料，刘裕虽然也想早日回京篡位，但考虑到关中新复，人心不附，各种势力动荡不安，也想花上一年半载来整顿整顿的，但老天却吝啬得连这个短暂的一年半年的时间也不肯给了。晋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十一月，有快马从建康传来惊天噩耗：晋左仆射刘穆之因染恶疾，屡治无效，于当月初三日病逝，年五十八岁。

刘穆之就是刘裕的萧何，刘穆之一死，刘裕就不能没有后顾之忧。

刘裕在京师，或刘穆之坐镇京师，朝内都是一团和气，但反对刘裕的势力还很多，暗流涌动，若然刘裕不赶紧回朝，就有被推翻的危险，就算他可以以关中为基础，继续收取他的天下，岁月不饶人是一方面，京师里还有他的一家老小呢！

刘裕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考，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由年仅十岁的次子桂阳公刘义真留守长安，王镇恶、沈田子、傅弘之、毛德祖等一干文臣武将为副，自己择日回京。

听到刘裕要南归，三秦父老拥到军门前流泪挽留道：“残民不沾王化已近百年，因为你来了，得复见中华衣冠，人皆相贺。长安十陵是汉室帝陵，亦是你们刘家先祖坟墓，咸阳宫殿是汉室帝殿，亦是你们刘家的室宅，奈何弃之。”

刘裕怆然叹道：“受命朝廷，不得擅留。感谢诸位怀念故国的诚意，现在留下我的次子与文武贤才共同镇守这里，愿你们能够携手共治。”

晋义熙十三年（公元417年）十二月初三日，刘裕以北伐诸军思乡为由，率军从长安出发，经渭河东下，至风陵渡入黄河，再从汴水进淮河，绕中渎水逆长江，返回建康。

刘裕一走，赫连勃勃便露出头来，他先派游军截断青泥关（峣关，在今陕西蓝田县城侧）、上洛（今陕西商州）两处南北交通要道上的关隘，又派兵东塞潼关，绝断水陆交通线，然后发大军直扑长安。

而赫连勃勃尚未到，长安城内已先内乱。

这次灭秦，功劳最大的人就是王镇恶。

沈田子偏偏就不服王镇恶，原本，他憋着气要在尧柳生擒姚泓，以在功劳上盖过王镇恶，可惜又功败垂成，姚泓最后还是拜倒在王镇恶脚下，这让他气炸了肺。

刘裕东归，他便以谋反之罪私斩王镇恶。

要说，王镇恶的级别比沈田子要高，沈田子怎么敢以下犯上，私斩上将？

细究起来，主使者就是刘裕。

王镇恶的祖父王猛身为一代良相，在关中名气极大，王镇恶沾了祖父的光，在长安人气很高，刘裕多少有些忌讳。

刘裕离开长安前夕，沈田子鬼鬼祟祟地劝他说：“王镇恶的老家就在关中，此人不可全信。”

刘裕回京心切，顾不得多想，说：“今留下你等文武将士精兵万人，王镇恶如果图谋不轨，只能是自取灭亡。你们别再多说了。”为了让沈田子放心，他又多说了一句：“钟会之所以没有作乱，是因为有卫瓘在。俗话说：‘猛兽不如群狐’，你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

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裕既已委任王镇恶镇守关中，又与沈田子说这样的话，不免有借沈田子之手除掉王镇恶的意思。

沈田子以为自己已经充分领会了领导的意图，且又能一泄私愤，何乐而不为？很快进入了“卫瓘”的角色，把尚未造反的“钟会”杀了。

王镇恶一死，军心大哗，为稳定局势，刘义真的长史王脩便斩杀了沈田子。

这一来，局势就更乱了。

十岁的刘义真认为：王镇恶要造反，沈田子就杀他。王脩却杀了沈田子，则王脩分明是要造反。

他命人杀死了王脩。

这一连串杀人事件使得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赫连勃勃的大军杀来，城内的晋军只好拥着刘义真仓皇出逃。

由此，赫连勃勃昂然进据咸阳，关中郡县全都俯首向夏军投降。

刘裕虽然急派朱龄石去挽救局势，但已于事无补。朱龄石身为名将，在仓促中被赫连勃勃击败，其本人被擒杀。

刘裕灭后秦，竟是替赫连勃勃做嫁衣。

与朱龄石一同被害的，还有他的弟弟朱超石、傅弘之等，东晋的精兵猛将，毁于一旦。

赫连勃勃将万千晋军将士的头颅割下，堆积加固，筑成了一座高耸的景观，美其名曰：髑髅台。

刘裕登城北望，慨然流涕，哭着闹着要再次北伐，但实在组建不起同样规模的大军西入长安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崔浩的预料之中：

不久，刘裕受封相国、宋公、九锡。继而缢死晋安帝司马德宗，改立其弟司马德文为帝，史称晋恭帝。

晋元熙元年（公元419年），刘裕受封宋王，随后迫使司马德文禅位，在建康称帝，史称宋高祖武皇帝。

鉴于桓玄篡位的不成功经历，刘裕残忍地杀害了禅位的前朝旧帝，以彻底消除来自司马氏的威胁。由此，他开了一个中国历史上篡位必残杀前朝皇帝、宗室的恶例，一直被沿用到五代以后。

撤离长安东归，从战略上来看，是刘裕一生中的最大败笔，但从政治上来说，无疑是成功的。他登上帝位后不足两年，就病重驾崩了。

回头想想，如果不是及时从长安抽身，他一生奔波，也许真的是白忙乎了，好险。

赫连勃勃占据了长安，便于灞上正式称帝。

夏国的文武百官都请求把都城迁到长安。

赫连勃勃摇头道：“朕岂不知长安乃是历世帝王之都，土地肥沃，地势险固！但晋人僻远，并不能成为我们的祸患。魏国与我风俗略同，土壤邻接，且从统万到魏国边境不过一百余里，我在长安，统万一定危险。我留在统万，魏军绝不敢渡过黄河西上，你们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与他之前不肯建都城的表现一样，赫连勃勃的见识可谓高明，其战略眼光堪称一流。

他在长安置南台，留儿子赫连璝据守，自己率军退回了统万城。

统万城始建于公元413年，到攻克长安这一年，已整整修了七年，大功刚刚告成。

当年，他感觉自己力量单薄，担心筑城定都会成为后秦打击的靶子，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征伐，他大破南凉秃发傉檀，并先后几次击败后秦军，每次杀伤后秦的将士数以万计以上，给后秦以沉重打击，并掠得百姓十余万户，牛羊不计其数，实力已大大增强，自忖后秦已无还击之力，这才用叱干阿利做将作大匠，征发岭北的胡汉各族人民十万人在朔方一带修筑统万城。取名统万，是“统一天下，君临万邦”的意思，可谓牛气冲天。

叱干阿利是个完美主义者。

他为了修筑出世界上最坚固的都城，命人将砂、粘土、生石灰加水混合，制成硬度和粘度极佳的三合土，蒸土筑城，寸寸验收，如果有一个地方能用锥子锥入一寸，就杀死筑这段的工匠，将其尸体混在泥土里当成建筑材料用。

城池建好，城高十仞，墙基厚达三十步，上宽十步，宫墙高约五仞，其坚硬程度可以用来磨砺刀斧。亭台楼阁、水榭也都十分雄伟壮丽，全都雕刻图画，被以绮绣，精致侈华，无以复加。

修筑这样一座高大的城池究竟死了多少人，已不可考，但在刀斧威逼之下，这座城的墙体的确打造得坚如铁石。

听说刘裕已建宋代晋，赫连勃勃就给统万城的南门起了个霸气十足的名字：朝宋。

意思是宋国朝拜大夏国，就从此门入。

另外三门分别叫：招魏、服凉、平朔。

即招降北魏、征服西凉、扫平朔方。

真是雄心万丈，气吞四海。

他对叱干阿利的筑城方案大加赞赏，又命令他负责监督工匠制造兵器。

制造出来的兵器同样要通过死亡来验收：造的弓箭射不穿铠甲，便斩弓箭匠；射穿了，便斩铠甲匠。

在这种残酷的迫害下，大夏国的甲兵的精良程度可想而知。

其最负盛名的百炼钢刀，名“大夏龙雀”，为世之神兵利器，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赫连勃勃生性残暴，好杀嗜血，视民如草芥，根本不把这些工匠的性命放在心上。

其每次征伐战胜，必积尸为髑髅台。

他常常手提弓矢刀剑登上统万城，心中每有不快，就亲自杀人泄愤。

群臣中如有偷眼看他的，就剜其眼睛；如有随便发笑的，用刀割裂他的嘴唇；有直言犯谏的，先割掉舌头，再斩下头颅。其残忍狠毒，直追石虎和苻生。

他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见了这个嗜血魔君，未免恭惧过甚。

赫连勃勃大怒道：“我以国士征你，你却把我当作异族来对待。你平素清高自傲，见了姚兴从来不叩头，今天为什么要向我叩头？我有那么可怕吗？娘的，我还没死，你就不把我当作帝王；我死后，你们这些弄笔杆子的，还不知要把我作践到何种地步呢！”一剑捅死了韦祖思。

对于赫连勃勃的暴虐行为，崔浩给拓跋嗣的建议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现在夏国兵势正盛，不必与之相争，但用不了多少年，其就会很快衰败。魏国真正要提防的还是南面的宋国。

八十五   拓跋嗣的南征

的确，刘裕称帝，天下震响。

西秦乞伏炽磐、西凉李歆大气也不敢喘，遣使祝贺，俯首承认宋国宗主国的地位。

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和百济两国的国王，久闻刘裕威名，也前来朝贡受封。

北魏甚至在刘裕克复长安的时候就派遣使臣请和了。

刘裕建宋，魏宋之间的使臣每年互访，来往不断。

但刘裕已经步入暮年，刘宋永初三年（公元422年）刘裕患病身亡，皇位传给了年仅十七岁的长子刘义符。

刘裕辞世的消息传出，各国君主都松了一口气：头上悬着的利剑消失了。

拓跋嗣的感觉，非止是除去头上利剑的轻松，更想借此之机攻略刘宋之地。

刘宋使臣殿中将军沈正出使北魏，听说国主驾崩，赶紧返国。

翻脸不认人的拓跋嗣派轻骑军急追，将已经走到黄河岸边的宋使抓回，大大出了口却月阵损兵折将的恶气。

这一年（刘宋永初三年，公元422年）秋天，拓跋嗣召开群臣会议，讨论伐宋具体方案。

大臣们的意见是攻打宋国在黄河下游所占据的洛阳、虎牢、滑台等重镇，进而饮马江、淮。

和上一次阻止魏国发兵干涉刘裕北伐一样，崔浩仍持反对意见。他说：“陛下当初没有因为刘裕的崛起而贸然接纳他派遣的使臣和礼物，现在魏宋两国已经正式建交，彼此相互通使进贡，你又要趁着刘裕去世兴兵讨伐，这就太不厚道了，即便成功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况以我们国家眼下的实力论，也不可能一举夺取江南，到头来却只落了个伐丧的恶名，这事，我劝陛下不做为好。以微臣看来，不如派使臣去吊唁，存其孤弱，恤其凶灾，使我国的仁义之声布于天下，江南则可不攻自服了。现在刘裕新死，人心未散，兵临其境，宋国必然万众一心抵抗我们。不如稍稍延缓，等他们君臣争权，到那时再大举讨伐，必能兵不疲劳，尽收淮北之地。”

拓跋嗣冷冷地瞟了一眼崔浩，觉得崔浩是护着自己的汉人：每次我要对汉人动武，你总是阻止；而只要是向北面的柔然、高车用兵，你就举双手赞成，到底安的什么心啊你？他诘问道：“刘裕不就是乘姚兴新死一举灭掉秦国的吗？所谓天道好还，他刘裕现在死了，我领兵讨伐刘宋，有什么不可以？”

崔浩反驳说：“理性一点好不好？姚兴死时，诸子相争，刘裕这才有机会讨伐他们。现在，江南没有出类似的问题，我们无机可乘，两者没有可比性！”

拓跋嗣却认定了崔浩是强词夺理，偏心眼，要维护汉人，不听他的劝告，执意伐宋。

他命司空奚斤都督军事，以将军周几、公孙表为前锋，集结各路大军，不日出兵。

好吧，出兵就出兵吧。

崔浩无从再争。

但这仗怎么打呢？

宋国沿黄河一线自东到西依次分布着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滑台、虎牢和洛阳共四个据点。魏国上下都一致认为必须先将这四个据点拔除，再全面控制河南之地。

崔浩反对说：“南人擅长守城。昔年苻秦攻襄阳，经年不拔。如今我以大军坐攻小城，若不立克，必会挫伤军势，而敌人得以从容增援而来，我怠彼锐，为兵之危道。不如分兵略地，以淮水为限，在各地列置守臣，征敛租谷，将洛阳、滑台、虎牢远隔于我们大军后方，他们若对南面的救援不抱任何希望，必定会沿黄河东走，如此便为囿中之物，何忧其不获！”应该说，崔浩这一见解是极其高明的，可拓跋嗣似乎是要跟崔浩赌气，不听。

不日，奚斤统率步、骑兵二万人，渡过黄河，在滑台之东安营扎寨。

滑台原是北魏在黄河以南的一座桥头堡，原由北魏兖州刺史尉建镇守，刘裕北伐时，这位尉将军慑于晋军的声势，早早望风而遁，致使滑台从此落入了南人之手。

现在，驻守滑台的是刘宋的东郡太守王景度。

王景度的风格与尉建截然不同，弃城而遁，那绝对不是他的性格。

但看见魏军来势凶猛，也实在有点犯怵，赶紧向镇守虎牢关的司州刺史毛德祖呼救。

毛德祖也不含糊，非常仗义地发来步、骑兵三千，协助王景度守城。

得了这三千人，王景度信心大增，据城坚拒奚斤，大批大批地杀死前来攻城的魏军士兵。

可惜，鲜卑骑兵长于野战，短于攻坚，要他们弃长取短，从战马上下来，用双手双脚攀爬攻城，成功率是很小的。

奚斤率两万人强攻滑台将近一个月，竟然连城墙都没摸到，师老兵疲，魏军锐气大丧，大大地验证了崔浩的话。

奚斤为了早日完成任务，只好向拓跋嗣要求增兵。

正安心等待前方捷报的拓跋嗣收到求援的报告，大出意料之余，便是大怒。

两万人攻打几千人防御的小城，攻了一个月，还攻不下来，不是饭桶又是什么？！

一怒之下，他决定御驾亲征。

二十三日，拓跋嗣亲自率领各部落联军五万余人出天关，越过恒岭，支援奚斤。

得到拓跋嗣五万大军支持，奚斤信心大增，奋力攻城，这次，终于把滑台啃下来了。

王景度算是尽心尽力，超额完成任务，仓皇出逃。

奚斤乘胜攻下滑台和虎牢之间的小镇土楼，进逼虎牢关。

虎牢自古以来为险关，且宋国置有重兵把守，拓跋嗣预料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便另派了猛将于栗以三千骑兵屯于河阳（今河南孟县西北），绕过虎牢关，先攻打黄河南面的金墉和洛阳；又派叔孙建率兵从平原渡过黄河，夺取青州、兖州，拟等攻取了这些地方，再对虎牢形成合围之势。

于栗是个崇尚武力的人，操一柄黑矟，力大无穷，在马上可以左右开弓，有万夫不当之勇。拓跋嗣授其“黑矟将军”称号。而洛阳虽为晋室旧都，却因连年战乱，残破不堪，防御设施几近于无。在于栗的强攻下，洛阳很快失陷。

拓跋嗣还不罢休，又派娥清、闾大肥等将率各部从下游渡过黄河，加强叔孙建一军的进攻力度，强攻碻磝。

驻守碻磝的宋兖州刺史徐琰脸色大变，不战而遁。

魏军兵不血刃，轻取碻磝，继而长驱直入，收取泰山、高平（今山东邹城一带）等地。

叔孙建也向东进入青州，连克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等地。

宋国设置在青州的治所是东阳城（今山东青州），青州刺史竺夔向朝廷发告急文书之余，坚壁清野，做好了据守准备。

此外，刘宋分布在青州、兖州的军队已被魏军压制在项城、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

西面战场上的虎牢已成孤城。

刘裕当年所带的精兵猛将大多已丧生于长安，硕果仅存的檀道济此时身兼征讨诸军事，驻扎在南兖州（今江苏长江北岸一带），同时收到来自东阳和虎牢的求救信，却分身乏术，考虑到洛阳、虎牢虽丢，其后还有荆州；但山东一丢，敌军过了安徽，就可以饮马长江，威逼建康。而且，按照就近原则，也应该先救东阳。

于是，引军直赴东阳。

东阳城内只有区区一千五百人，在魏将叔孙建所部三万骑兵的包围下，情形已经岌岌可危。

不过，青州刺史竺夔却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在周围城邑相继陷落的背景下，竺夔不屈不挠，召集青州民众守城，将老弱妇女安置到深山老林中，在增修防御工事之余，屡出奇兵击败魏军。

魏军急眼了，绕城布营十余里，把竺夔新掘的四重壕堑填平了三重，大造撞车攻城。

竺夔便率军挖地道，从地道中出城，破坏魏军的撞车。

竺夔的坚守，从头一年的冬天守到了第二年（公元423年）的夏天。

这场战争的辉煌之处在于：与此前王景度守滑台相比，同样是面对三万魏军，但竺夔的部众不过一千五百人，且多为民兵，坚持到了最后的胜利。

魏兵在城外愈攻愈急，城墙被破坏多处，城内兵士越来越少，但檀道济的援兵终于到来！

到了炎夏，生长于北方的鲜卑士兵已经极不适应，中暑和患病者比比皆是，听说宋军援兵已到临朐，叔孙建只好焚营退往滑台。

檀道济本欲尾随追击，无奈粮运难继，只好放弃。

他这一放弃，就意味着虎牢关毛德祖的噩运已经降临了。

八十六   毛德祖困守虎牢关

毛德祖，河南荥阳阳武人，其父祖都留在北方，到了东晋末年，其兄弟五人才一同南渡。

南归晋室，他先是在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手下任职，由于军事才能特别突出，得拔为建武将军、始平太守，后迁涪陵太守。在平定卢循之乱、征讨司马休之中，他都有出色表现。刘裕北伐，他在王镇恶军中任司马，先于柏谷击杀后秦大将赵玄，其后袭击弘农太守尹雅得手，更在攻打洛阳中率先登城。西入长安，于泾水大败后秦姚疆、秦难所率大军，击杀姚疆。王镇恶攻下长安，成功灭秦，毛德祖因功进龙骧将军，扶风太守。

晋元熙元年（公元419年），毛德祖转督司州之河东平阳、河北雍州、京兆豫州、颖川、兖州、陈留置六郡军事、荥阳太守，加京兆太守，出镇虎牢。

魏军攻打虎牢这年，他已经六十岁了，但老当益壮，威风不减当年。

魏将奚斤的几次攻关，全给他打退了。

非但打退，还主动发兵追击。

当他预料到魏“黑矟将军”于栗要从河阳绕过虎牢关进攻洛阳，还派部将窦晃到黄河南岸相拒，欲截住于栗。

无奈“黑矟将军”于栗实在太过凶悍，窦晃抵挡不住，被他冲杀过去，攻陷了洛阳。

洛阳与东面碻磝、泰山、高平（今山东邹城一带）、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等地的丢失，就等于刘裕灭后秦、南燕之功已经损失殆尽了。

东面战场的胜败已经尘埃落定，虎牢关前的恶战还在进行。

魏将奚斤、公孙表二将合兵一处，每日狂攻虎牢关不止，战斗异常激烈。

由于毛德祖守城有方，魏军一直没讨到便宜。

拓跋嗣此时已经移驾邺城，痛骂奚斤是饭桶之余，将邺城人马源源不断地投入河南相助。

得到拓跋嗣的支持，奚斤的信心再次大增。

他觉得虎牢关破灭在即，必须提前断绝毛德祖的退路，遂悄悄领兵前去攻打东南面的许昌。

公孙表军中新添了几万来自邺城的生力军，也不再跟毛德祖客气，疯狂攻城。

毛德祖给打红了眼，来了招狠的，白天跟魏军玩命，晚上带领城中军民挖地道。

他从城内先挖了有七丈之深，然后往城外掘，共掘了六条地道，从兵将中募集了四百名敢死队员，由参军范道基率领，沿地道冲杀而出，突袭魏军的身后，突然发难，连杀魏军数百，并烧毁了许多攻城的器具，然后全身而退，潜回城内。

获此奇捷，宋军士气大振，毛德祖次日提兵出城大战公孙表。

而魏军有数万之众，虽出其不意损失了几百人，但影响并不大，很快又集结到一起，与毛德祖展开激烈的大战。

两军从早晨杀到傍晚，互有死伤，不分胜负。

哪料奚斤已从许昌得胜归来，半路杀出，毛德祖慌了手脚，赶紧后退，损失士卒一千多人，从此不再轻出，专心婴城自守。

魏将公孙表是汉人，毛德祖在南迁前，与他相识，算是旧交，现在看他和奚斤关系密切，相互配合，互相支持，毛德祖决定用计将他除掉。

他写了一封信，命人送给公孙表。信中大谈特谈朋友情谊，有个别字句故意用浓墨涂抹掩盖。然后，又派间谍潜入魏营，向奚斤揭发公孙表暗通宋军。

奚斤大惊，责问公孙表。

公孙表身正不怕影子歪，大大方方地把毛德祖写来向自己套交情的信呈交奚斤，坦诚地承认，毛德祖是写信给我了，但我根本不睬他！

可是奚斤看到信中已被涂改多处，觉得肯定是公孙表所为，意欲掩盖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跟公孙表废话，命人带上这封墨迹斑斑的书信，将公孙表通敌之事一五一十地呈报给了拓跋嗣。

拓跋嗣对虎牢久攻不下心里本就有气，一看是公孙表从中捣鬼，就从感情上原谅了奚斤攻虎牢和之前攻滑台的“不作为”，命人将公孙表绞杀。

杀了公孙表，为了早日拿下虎牢关，拓跋嗣先派亲信顶替公孙表，随后自己又亲率大军到达虎牢，切断了从虎牢到黄河汲水的道路，停留了三日，挥军猛攻虎牢关。

但毛德祖实在太狠了，他高踞关上，调兵遣将，指挥若定，将来犯之敌一一击退。

猛攻了几天，除了在关下留下一大批魏军的尸体，拓跋嗣一无所获，他简直气疯了。

听说叔孙建已从东阳撤军，在山东一带游手好闲，拓跋嗣更是气得想吐血，派人急召叔孙建移军河南，与奚斤共攻虎牢。

这样一来，毛德祖基本是以自己一己之力在与北魏倾国之兵对抗，壮哉！

虎牢雄关也真不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美名。

但毛德祖纵然悍猛，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不是神。

随着日子的推移，城内的物资越来越匮乏，军队减员也越来越严重。

最要命的是水。

自从拓跋嗣切断了水源后，城中的用水极为窘迫。

毛德祖也深知虎牢的东南西北四面各城邑已经陷落敌手，自己的国家已不能发兵相救，等待自己的，百分百是城破人亡的结局。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坚持一天是一天，多杀几个敌人就多赚几个。

为了决战到底，他令人在虎牢关内又加筑了三层围墙，以作内城。

听说毛德祖是这么个人，魏军上上下下都头皮直发麻。

拓跋嗣原以为水是生命之源，只要切断了虎牢关的水源，虎牢关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但已经过了几个月，关内的人却始终未被渴死。

看来，关内肯定还另有水源。

拓跋嗣找来生活在附近的居民细问，知道了，关内有深井！

原来，虎牢关南依嵩山，北临黄河，高筑于崇山峻岭之上，形势虽然险峻，但最初的筑城者考虑到地势太高，易被敌人掐断水源，遂于城中打井。此井经过历代守关者的不断加深，已深达四十余丈，直通山底下的地下水源。

看来，想通过断水以迫城内守军就范的办法是根本行不通的。

但拓跋嗣还是决定试一试，他向那些居民打听清楚了井的详细方位，命令北魏大军隔着大山向山中开凿。

井在山上，往下贯穿山体，拓跋嗣凿开山体，居然与井相通。

拓跋嗣内心狂喜，命人将井道阻断，彻底断绝了关内的水源。

关内缺水，战斗力急剧下降。

魏军再攻，外城很快陷落，毛德祖事前已构筑了三层内城，此时只好往内退了一层。

魏军再攻，又往内退一层。

三层内城已失两层，毛德祖还在坚守最后一层，日夜奋战。

将士们干渴倦乏，受伤的人已流不出鲜血，且因为守城，目不交睫，许多人的眼睛都长了疮。但毛德祖仍与士卒们恩义相结，始终一心。

这时的檀道济驻军湖陆，宋军豫州刺史刘粹驻军项城，宋军龙骧将军沈叔狸驻军高桥，但胆子都给吓成了细胞干，不敢前进半步。

刘粹和沈叔狸就算了，毕竟是无名之辈，檀道济乃是刘裕京口起事的老将，向以名将自居，竟然也是这种表现，原也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

惜哉，毛德祖！痛哉，毛德祖！

刘宋景平元年（公元423年）四月二十三日，北魏军再一次发动强攻，城破了。

毛德祖本来有机会突围的，他却说：“我誓与此城俱毙，义不使城亡而身存也！”

魏军自围困虎牢算起，已有二百余日，无日不战，劲兵战死殆尽，拓跋嗣闻名毛德祖大名，欲一睹英雄风采，传令诸将：“碰上毛德祖，必须生擒。”

毛德祖被俘，一直宁死不屈，于元嘉六年死于北魏，死年六十五岁。

曾从地道中冲出杀敌的参军范道基在城陷之际，狂呼杀贼，猛击猛砍，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率领二百人成功突围，返回江南。

北魏南征士卒因水土不服死于瘟疫的，也有十分之二三。

八十七   拓跋焘的西征北讨

此次魏宋大战，魏国以强攻的方式拿下了黄河南岸的三座重镇，进而控制了宋国的司、兖、豫等州，魏、宋两国的边境线即从黄河南移到了项城、湖陆、东阳一线，虽然没能达到尽收淮北之地的预期目的，却也算战果颇丰。

但，拓跋嗣却因为驰骋各地，路途劳顿，旧病复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拓跋嗣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他没有吸取父亲身体垮掉的教训，为了强健身体，反听信佞人之言，大量服用“五石散”，这次御驾亲征，奔波劳累，病情转重，公元423年年底，终于不治身亡，享年三十二，庙号太宗。

拓跋嗣在位十五年，礼敬儒生，谦虚好学，喜治经史，隆基固本，内和外缉，称得上是一位仁厚的守成之主。

早在两年前，拓跋嗣就预感到自己寿数不永，曾忧心忡忡地与崔浩密语说：“朕身患恶疾，弥年不愈，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诸子年少，该如何是好？卿其为我思身后之计！”

崔浩一面安慰，一面帮他规划，说：“陛下春秋富盛，这种小病，一定能愈。但若一定要听听微臣的愚见，则臣便斗胆说几句不一定合适的话。我大魏建国，就因为不重视立储问题，致使出现了拓跋绍之乱，几乎倾覆。现在我们亟待要做的就是早立太子，遴选贤明的公卿做太子的老师，让陛下您左右亲信的大臣做其宾客和朋友，早日培养他处理国家大事的能力，在京师可以主持朝政，出京可以统率军队讨伐敌人。这样，陛下您就可以身心悠闲，不必亲自处理政事，在宫中颐养天年。百年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奸佞息望，灾患就无从出现了。如今皇长子拓跋焘，年将十二岁，聪明睿智，性情温和，以长子立为太子，乃是礼制的最高原则，如果一定要等到诸王长大成人，再在他们中间择立太子，那就很可能废长立幼，使天伦倒错，从而招致天下大乱。”

拓跋嗣听从了他的意见，下诏立拓跋焘为皇太子，并让他坐在正殿，处理朝中大事，作为国家的副主，又命长孙嵩、奚斤、安同、崔浩、穆观、丘堆等人共同辅弼太子。他自己则避居西宫，只是时不时悄悄出来，在暗中窥视，观察太子和辅臣如何裁断政事。

由于培养得当，所以拓跋嗣去世，十四岁的太子拓跋焘自然而然地登上大位，政权接管顺利，国内形势稳定，丝毫没有因为国主驾崩出现动荡和不安。

拓跋焘，即历史上武功赫赫的魏太武皇帝。

说来也怪，拓跋嗣本人体弱多病，他的父亲拓跋珪和儿子拓跋焘却身体雄伟，体格健壮，爷孙俩似乎是隔代遗传。无怪乎拓跋焘刚出生落地，拓跋珪抱着他，既奇又悦，由衷赞叹道：“成就我拓跋家基业的，必在这个孩子身上！”

当初，拓跋珪的母亲贺氏抱着五岁的他去投奔姑姥爷刘库仁，姑姥爷刘库仁就抱着他对自己的儿子们说：“兴复洪业，光扬祖宗，必在这孩子身上！”

拓跋珪只是把姑姥爷刘库仁说过的话略做修改，便改用到了孙子身上。

以后的事实证明，无论是姑姥爷刘库仁还是拓跋珪，所说的话都非常准确。

拓跋焘即位，大封群臣，大赦天下，废除禁锢，开仓放赈。

刚刚经历战乱的河南流民便扶老携幼，涌入北魏境内。

这样一来，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居民就更少了，这就为拓跋焘日后的伐宋提供了巨大的便利。不过，这时的拓跋焘还来不及接过父亲的刀，继续南征，因为，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

你拓跋氏不是欺负刘宋国主刘裕新死，就兴冲冲地搞“伐丧”活动吗？

好，现在你拓跋氏的国主也死了，轮到我们柔然人来“伐丧”了。

北方的柔然国主纥升盖听说拓跋嗣去世，新皇登基，便于北魏始光元年（公元424年）集结了六万骑兵杀入云中（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杀掠吏民，攻陷了北魏在代国时代的旧都盛乐。

拓跋焘血气上涌，自率轻骑，日夜兼程，疾驰三天两夜，直抵云中，要与柔然决战。

纥升盖远远看见魏帝伞盖，便以骑兵从四面围困，层层叠叠，一共围了五十余重。

魏兵将士相顾失色，拓跋焘却意气自若，不以为意。

国主乃是万乘之躯，尚且不把生死当成一回事，你说你一介小兵，还有什么理由害怕？

拓跋焘以他的雍容镇定很快稳住了军心，并提刀在前冲锋。

魏军将士大受鼓舞，纷纷争相杀敌。

柔然铁骑阵脚大乱，大将于陟斤于乱军中被拓跋焘射杀，国主纥升盖见势不妙，掉头就逃。

第二年（晋元嘉二年，公元425年）十一月，拓跋焘又亲自率军，分五路东西并进，越过大漠，直捣柔然腹地，使得纥升盖部落离散，悉数北窜。

此战结束，柔然元气大伤，在相当长时间内无力窥边。

处理了柔然，又轮到拓跋焘发兵“伐丧”了。

这一年（晋元嘉二年，公元425年）九月，恶名昭著的夏国国主赫连勃勃暴死。

远征柔然回来，拓跋焘就召集众臣，商议攻伐夏国。

长孙嵩、长孙翰、奚斤等魏国宗室勋贵们大多将漠北看作自己的固有势力范围，力主继续对柔然用兵，不同意攻打夏国，他们认为只有将柔然彻底消灭，大魏才能免受其扰，才能取得长治久安。

奚斤说：“赫连土著，未能为患。不如先伐柔然，如果能够追到他们，就一绝祸患，一劳永逸；如果追不到，我们则到阴山作一次大狩猎，获取大批禽兽的毛皮骨角来充实军用物资，打仗和打猎两不误，岂不美哉？”

崔浩的见解总是与众不同，他说：“柔然逃起来犹如鸟兽，若发大军追，肯定追不上，若用轻骑突袭，又不足以制敌。而赫连氏土地不过千里，刑罚残暴，人神共愤，还是应该先伐夏国。”

长孙嵩却说：“夏国如果凭城固守，以逸待劳，而柔然乘虚入寇，这可就危险了。”

崔浩看说服不了他们，就说：“从天象上看，西征必胜，天人相应，机不可失。”

拓跋焘西征之意遂决。

夏国的国主并不是赫连勃勃原先所立的太子赫连璝，而是第三子赫连昌。

赫连璝其实长得最像其父，在攻取长安的战役中发挥过很大的作用，奈何赫连勃勃晚年却喜欢上了幼子赫连伦，有了废掉赫连璝另立赫连伦的心思。

赫连璝很恼怒，领了七万兵马前去攻打赫连伦，这种狠劲，就跟赫连勃勃当年袭杀岳父相当。

所以赫连勃勃这老畜生也不阻拦，兴致勃勃地看二子自相残杀。

赫连伦当然不能在父亲的面前示弱，自领三万兵马迎战。

七万打三万，结局如果不出意外，赫连伦算完了。

果然，两军厮杀，赫连伦挂了。

三子赫连昌一看有戏，以平乱为由，带了一万骑兵突然杀出，一举击杀了赫连璝，合并了他的部众，含笑返还都城统万，向人面兽心的父亲赫连勃勃表功。

赫连勃勃不以二子相残而悲，反以赫连昌平乱得胜而喜，当即立赫连昌为太子。

赫连勃勃病死，赫连昌即帝位。

刘宋元嘉二年（公元426年）十月，拓跋焘先派奚斤率四万多大兵突袭蒲阪（今山西永济），自己领数万大军，直取统万城。

到了君子津（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东北黄河边），气温急骤下降，黄河冰封，拓跋焘自率二万轻骑踏冰渡过黄河，杀往统万城。

赫连昌率兵迎战，大败而回。

北魏军乘机四处出动，抢夺掳掠，斩杀及俘虏夏国军民数万人，缴获牛马十余万头。

拓跋焘觉得天寒地冻，且统万城又高大坚固，不利攻打，就对诸将说：“统万城未可轻得，明年与各位再来攻取。”裹挟当地居民一万余户，凯旋回国。

拓跋焘说话算数，改年夏天，又舍弃辎重，自率轻骑三万倍道先行，再扑统万城。

群臣都劝谏说：“统万城坚，非一朝一夕可以攻克。陛下以轻骑讨伐，万一进不可克，退无所资，如何是好？不如与步兵一道，携带攻城械具一同前往。”

拓跋焘傲然道：“用兵之术，攻城最下；只有万不得已，才会攻城，如果以步兵携攻城械具一起开进，敌人见了，必然惧而坚守。如果我们不能按时攻下，则食尽兵疲，外无所掠，进退无地，陷入窘境。今我以轻骑长驱直抵城下，敌人看我步兵未至，就会掉以轻心，如果我们再装出羸弱不堪的样子，他们一定会经受不起诱惑，出城相攻，如此，我就可以在城外将他们解决了。想想吧，我将士离家二千里，中间隔着黄河，岂不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三万轻骑兵，攻城自然不够，但用来决战，绰绰有余。”

正如拓跋焘所料，赫连昌轻视魏军人少，亲率三万步骑兵出城迎战。

长孙嵩看见夏军战阵严谨，不由心中忐忑，劝拓跋焘暂避锋芒。

拓跋焘道：“我远道而来，担心的就是敌人不出。敌人现已经出来，我若避而不战，岂不是长彼志气，灭己威风？当下之计，我军应诱而歼之。”说完，收众伪遁，引敌追赶。

夏军也不客气，分两翼紧追不舍。

走了五六里，拓跋焘正欲回军拼杀，偏偏天不作美，有风雨从追兵的方向袭来，一时间，飞沙走石，天色大暗。

随军太监赵倪大惊，劝阻拓跋焘说：“如今风雨交加，和我军相逆，冲杀看不清，将士又饥渴，愿陛下摄骑暂避，更待来日。”

崔浩一旁叱道：“这是什么话！我军千里而来，自有制胜之道，一日之中，岂得变易！敌人贪进不止，已无后援。我军只要将精兵隐蔽两边，等敌人追过，便可掩击不意，攻其身后，所谓风向优劣，关键在于人，彼时顺风之势，岂不为我所有？！”

拓跋焘连连称善，将大军分为左右两队，转身与夏军对抗。

毕竟因为逆风，且雨大路滑，拓跋焘还没冲锋，跨下马蹶而坠，几乎被夏国的军卒所抓获。幸好众将士以身捍蔽，决死力战，方才救回拓跋焘一命。

看来，上天是真的不站在北魏的一边。

但拓跋焘不信邪，翻身跳上马背，挥刀冲阵，一刀劈翻了夏国尚书斛黎文，随后又杀死敌人骑兵十多个，虽身中流矢，仍奋击不辍，魏军上下目眦尽裂，均拼死激战，夏军很快崩溃，死伤上万。

赫连昌控制不住败势，狼狈败逃，到了统万城北，因追兵太急，来不及进城，只得带着残兵败将逃往上邽（今甘肃天水）。

天下最为坚固的统万城就这样被拓跋焘轻轻松松地拿下了。

拓跋焘率领大军开进城，俘虏了夏国的亲王、公爵、高级文官、军事将领以及赫连昌的太后、太妃、皇后、嫔妃、姐妹、宫女等数以万计。还缴获马匹三十余万匹，牛羊几百万头，国库中的珍宝、车辆、旌旗以及各种精美的器物，多得不可胜数。

拓跋焘大发感慨：“蕞尔小国，用民如此，安得不亡！”

赫连昌虽然暂时脱逃，但张狂一时的大夏国已接近了尾声。

八十八   刘义隆登大位

刘裕武功盖世，气吞山河，其天下虽是由篡位而得，却也水到渠成，后世史臣对此罕有微词。但其遥忆自己当年一举而推翻桓玄政权，所凭者，就是恢复晋室的旗号和充分地利用了司马德宗这张牌。为避免别人也效法于此向自己发难，由是残忍地杀死了欣然向自己让出帝位的晋恭帝司马德文，给后世的篡位者起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头。

刘裕篡位之年已经五十八岁，自感时日无多，在继位人的问题上，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最后，还是选择了长子刘义符。

刘义符生于晋义熙二年（公元406年），晋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拜为豫章公世子，长大成人，膂力绝人，善骑射，精音律，是个文武全材的好料子。

可是刘裕长年在外打仗，戎马倥偬，对他无暇管教，且登上帝位才两年多，就重病不起，没能把太子刘义符培养成合格的帝国接班人。

眼看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帝位继承人已无可更改，刘裕只好在咽气前指定徐羡之、傅亮、谢晦和檀道济四位为顾命大臣，并亲自写诏：“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意为解除类似西汉吕后、西晋贾后妇人乱政的隐患，将朝事全权委托给宰相。

奇怪的是，既向四人托以朝廷大事，他又将四人屏退，单独嘱咐刘义符说：“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其兄檀道韶，有难以驾御的气质。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次随我征伐，颇识机变，若生异心，必是此人，你得多防备着点。”

还是那句老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上次在长安既然怀疑王镇恶有异心，就不应该留他在长安，留下了他，就不应该对沈田子说那一番话。

现在，既然怀疑谢晦有异心，就不应安排人家为顾命大臣，现在他这么做，还不得把谢晦往死路上推？而且，搞不好还会搭上儿子的一条命，或者不只是儿子的一条命，还有整个刘宋江山。

后来发生的事，几乎就跟沈田子杀王镇恶，王修杀沈田子，刘义真杀王修一样，构成了连环凶杀。

另外，刘裕在儿子跟前评价这几位顾命大臣，不是像拓跋嗣在儿子拓跋焘跟前评价崔浩等几位顾命那样，大加盛赞几位大臣的才干和忠心，他带有些不屑一顾的语气，说这些大臣“无远志”“无异图”“有异心”，这不免就让刘义符对这几位大臣产生轻慢之心，且又时时提防着谢晦等人造反，这就注定了他们君臣之间不会互相信任，合作不会愉快。

谢晦等人，尤其是谢晦，看刘义符不把自己当回事，自尊心受挫，就有了些想法。

先帝不是说了吗？“朝事一委宰相”！咱们要不要废立皇帝呢？

其实，刘义符也没什么大过，只不过自小缺少点父亲的管教，又值青少年叛逆期，贪玩，对父丧、军国大事不是很放在心上，仅此而已。

但魏兵犯境，连取司、衮、青诸州，并攻陷了洛阳、滑台、虎牢，他似乎也不闻不问。谢晦等人就更看他不顺眼了，终于决定：废掉刘义符，另立新帝。

刘裕共有七个儿子，头四个已经被封王，除了刘义符外，次子为庐陵王刘义真，三子为宜都王刘义隆，四子为彭城王刘义康。

如果废了刘义符，按照顺序就得立刘裕的次子刘义真。

刘义真当年从长安逃回，深感培养亲信的重要，小小年纪，就和谢玄的孙子谢灵运，名士颜延之，高僧慧琳等交好，并扬言，自己得志之日，便以谢灵运、颜延之为宰相，慧琳做西豫州都督。

如果立了刘义真，自己这一干人的位置往哪搁？

所以大家直接否定了刘义真，准备在未废除刘义符之前，先废刘义真为庶人，将他从皇帝候选人中剔除，将下一任皇帝锁定为宜都王刘义隆。

谢晦们收罗了一些刘义真在南豫州期间轻慢朝廷的罪证交给刘义符，贪玩的刘义符也没多想，就按照他们的意思，把刘义真废为庶人，迁到新安（今江苏睢宁）拘禁起来。

应该说明，密谋废立时，檀道济远在广陵，对此事毫不知情。

现在准备行动了，要杀人了，谢晦们觉得没有武将就办不成大事，就把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一同召入建康，把废立的计划详详细细跟他们说了。

檀道济觉得，一废一立，非但会使国家动荡，而且震撼天下，事情太大，成本太高，做不了，表示反对。

但最终经不起谢晦他们几个的劝说，同意了。

刘宋景平二年（公元424年）五月，谢晦伪称自己府中房屋破损，将家人全部安置到府外，迎檀道济及其所部军队入内安置。

行动前夜，谢晦与檀道济同宿，因为心中有事，谢晦紧张异常，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檀道济一介武夫，倒头就睡，鼾声如雷，羡煞谢晦。

第二日，檀道济在谢晦等人的导引下，引兵杀入宫中，将因夜里喝多了睡在宫内天渊池大龙船上的刘义符砍伤，收了玺绶，由士兵押送回太子宫软禁。

谢晦们于是矫称皇太后令，废刘义符为营阳王，迁往吴郡（今江苏苏州一带）金昌亭软禁，宣布由刘义隆承继皇位。

有人提醒傅亮说：“营阳王既往吴地，宜厚加供奉；须知，若有不幸发生，你等有弑主之名，要存活于世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可是，徐羡之恐事情有变，早已派人分头赶往吴郡和新安两地，将刘义符、刘义真处死，傅亮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绝了后患，傅亮领百官备法驾迎刘义隆于江陵。

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徐羡之和谢晦早早就商量好了，只要刘义隆离开了荆州，就由谢晦为荆州刺史，都督荆、湘、雍、益等七州的军事，万一刘义隆翻脸，大家也可以居上游与朝廷叫板。

刘义隆的左右将领和亲信得知刘义符、刘义真二人被杀，都大为恐惧，觉得傅亮等人此来是一个圈套，其目的，就是要将刘姓宗室一网打尽，然后由他们中某一人当天子称帝，均力劝刘义隆不要去建康自投罗网。

司马王华独不以为然，说：“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然营阳王（指废帝刘义符）纲不举、目不张，但人望未改。徐羡之乃是中才寒士，傅亮不过布衣诸生，并无晋宣帝司马懿、大将军王敦之勃勃野心，他们受托孤的重任，地位尊崇，此时绝不会背叛。其对营阳、庐陵二王施此毒手，是担心将来遭受报复，铤而走险。殿下宽睿慈仁，远近所知，彼等破格率众前来奉迎，是希望殿下能感激他们。毫无根据的谣言，一定不是真的。另外，徐羡之等五人，同功并位，谁也不服谁，就算心怀不轨，也势必不成。所以说，他们杀害二王，正是过于贪生怕死之故，岂能在朝夕间蓦然谋反！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奉少主而得重视罢了！殿下只管坐上六辔车驾，长驱直入，方不辜负上天及百姓的厚望！”

刘义隆听了王华的分析，心中已然有底，遂笑着对王华道：“爱卿这是要做昔年劝汉文帝进京即位的宋昌吧？”回头又对其他诸人说：“谢晦等朝内诸公受先帝遗命，不容背义。且功臣旧将，布满朝廷内外，我现有兵力又足以制乱，有何可惧！”

他让王华留在荆州，又派到彦之镇守襄阳以防不测，然后接见傅亮等众臣。

见了傅亮，放声大哭，哀动左右。

接着，又问及刘义真、刘义符被废被杀经过，悲哭呜咽，两旁莫能仰视。

傅亮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不能应对。

在东去路上，刘义隆将自己的安全全部交由自己府州的文武百官和军队负责，戒备严密，从建康来的人根本不能接近他的队伍。

他的心腹大将朱容子更是怀抱佩刀，日夜守卫在刘义隆所乘船舱房门外，连接几十天衣不解带。

这年（刘宋景平元年，公元424年）八月，刘义隆抵达建康，先谒父皇的陵墓，再受百官的玺绶，大赦天下，改元元嘉，史称宋太祖文皇帝。

宋文帝刘义隆即位之初，不动声色，对文武百官一律加官晋爵，徐羡之晋位司徒，傅亮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谢晦晋号位将军，并正式批准他去荆州做刺史，檀道济晋号征北将军，王弘则晋位司空。

徐羡之等人长舒一口气，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宋文帝刘义隆虽然年不足二十岁，却沉得住气，深藏不露，隐忍不发。到了刘宋元嘉三年（公元426年），觉得自己在朝廷已经坐稳，胜券在握，才开始徐徐采取行动。

他已在暗中查清了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乃是整个废立行动中的主谋，檀道济、王弘二人只是协从，于是将檀、王二人拉过来，蓦然发难，内诛徐、傅，外讨谢晦。

徐羡之自感罪责难逃，自缢而死；傅亮则在逃跑路上被擒诛杀。

据江陵上流的谢晦根本料不到出镇广陵的檀道济会对自己下手，硬起头皮，在彭城洲（今湖南岳阳东北，位于长江南岸）列阵应战，结果全军溃败。他和他的兄弟子侄皆被送至建康，斩于闹市。

宋文帝刘义隆解决了朝内权臣，这才开始潜心治国。

他清理户籍，下令减免百姓赋税，裁减各地冗余的地方官员，改革苛刻的刑罚，恢复学校与考试制度，劝学、兴农、招贤，使百姓休养生息，大力发展生产力，国家经济蒸蒸日上，国力大幅度增强，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迎来了两晋南北朝长达三百年历史中的难得一见的数十年盛世。

八十九   刘义隆和拓跋焘的第一次交锋

就在宋文帝刘义隆埋头发展国家经济建设的时候，北方的拓跋焘也马不停蹄地四处征伐，将他的赫赫武功进一步扩大。

他在刘宋元嘉四年（公元427年）攻破了统万城，不久，便俘获了夏国国主赫连昌。虽然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在平凉宣布继位，但夏国已经是日暮途穷，好景难再。

摆平了夏国，拓跋焘又北击柔然。

柔然自经上一次打击，已经不能对北魏形成大的威胁，这几年间，也老实了许多，不再敢侵扰北魏边境。

所以，北魏的许多大臣都不赞成继续对柔然用兵。

从夏国新投过来的张渊等人说：“柔然不过是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居无定所，神出鬼没，行动并无规律，难以攻取并彻底制服，哪值得我国动员大队人马去讨伐他们？”

崔浩却说：“柔然本是我大魏北边叛隶，今诛其元恶，收其良民，使他们为我国效力，怎么说是毫无用处？漠北高地，气候凉爽，不生蚊蚋，水草丰美，夏则北迁，冬则南返，田牧其地，怎么说不可耕食？柔然的臣民若能来归降，贵者可以把公主嫁给他们，一般的大臣可以封为将军、大夫，在朝中做官，怎么说无法驾驭呢？如果由汉人来追击柔然，以步兵追击骑兵，只能望其后尘兴叹，但我国本就以骑兵称雄于世，柔然善于驰骋，我偏擅长驰骋，要击灭他，有何难哉？之前，柔然屡屡入寇，我国民吏震惊。今年夏天不乘虚掩进，破灭其国，等到秋冬复来，我们又睡不安寝。太宗以来，无岁不警，请问，这是何苦呢！”

在崔浩这番话的鼓动下，拓跋焘说道：“朕意决矣。”

朝臣见事已至此，不敢再辩。退朝后，纷纷指责崔浩：“如今南面宋寇正伺机侵入，我若置之不顾，一味兴兵北伐，而柔然知我来攻，逃得无影无踪，则我前无所获，后有强敌相逼，该如何是好？”

崔浩摇头道：“不然。我若不先破柔然，则无以对付南面的宋寇。宋人自从知道了我攻克统万城，对我深怀恐惧，其虽扬言兴师动众以卫淮北，实际上，等我破灭柔然，全身而退，南寇尚未能兴兵。况南北殊俗，水陆异宜，就算我国以黄河以南之地出让于其，其必不能守。何以言之？以刘裕之雄杰，吞并关中，留其爱子，辅以良将，精兵数万，犹不能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不绝于耳。今刘义隆君臣，远非刘裕时可比；而我主上英武，有大略雄才，士马精强，南寇要来，不过马驹、牛犊强要与虎狼相斗，何惧之有！柔然仗恃地域偏远，谓我力不能制，防备松懈已久。到了夏季，更将部众解散，各处逐水草放牧；秋季马肥兵壮，才又聚集，背寒向温，南来抄掠。若我掩其不备，其必望尘骇散。公马护母马，母马恋幼驹，难以控制驱赶，不过数日，必聚而困弊，一举将其歼灭。此一劳永逸之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有人问：“你果真能保证可以一举攻克柔然？”

崔浩胸有成竹地说：“必克无疑。但恐诸将瞻前顾后，不能乘胜深入，以至于取全胜。”

众人不再说话，同意跟随拓跋焘北伐柔然。

一切正如崔浩所料。

这年（刘宋元嘉六年公元429年）夏天，柔然毫无防备，民畜布野，魏军突然杀出，其部落无从抵抗，惊怖四奔。

拓跋焘将大军分路追击，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马匹牛羊数百万，收降人口三十余万。

拓跋焘咬住柔然之主紧追不放，沿着弱水（今蒙古境内）往西追至涿邪山（今阿尔泰山东南），众将怕深入遇伏，都纷纷劝止。

拓跋焘也觉得天高地远，不见尽头，便拉住了缰绳，下令还军。

东返途中，俘得柔然散卒，称：“可汗前时患病，闻魏兵杀至，不知如何是好，仓促间焚烧了毡帐，躺于车上，领数百人遁入南山，人和牲畜相拥挤，无人统领，距涿邪山不过一百八十里；因魏军不再追赶，才慢慢向西逃去，得以幸免。”

拓跋焘听了，顿足不已，大为后悔。

大军回到平城，如崔浩所料，南面的宋国并无一兵一卒北上。

拓跋焘对崔浩佩服得五体投地，加封崔浩为侍中、抚军大将军，对崔浩说：“卿才智渊博，又是三朝元老，故朕引以为腹心，卿宜竭尽忠心，直言规劝，勿要有什么隐瞒。朕虽时有盛怒，不从卿言，但是最终还是深思卿所说的每一言每一语。”

拓跋焘又下诏命令尚书省：“凡军国大计，汝曹不能决，皆先咨询崔浩，然后施行。”

他指着崔浩对新投降的各部落酋长们说：“你等且看此人秀气文弱，手不能弯弓持矛，然而，其胸中所怀，远胜百万兵甲。朕虽有征伐之志而不能自决，前后所建功勋业绩，皆此人所教。”

重创了柔然，拓跋焘沿着长城自西向东设立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北）、怀朔（今内蒙古固阳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抚冥（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柔玄（今内蒙古兴和西北）和怀荒（今河北张北）六个军镇，派遣重要将领到那里守卫，成为保卫都城的军事屏障。

柔然自此再也无法对北魏构成大的威胁了。

等拓跋焘已经处理完了北面的柔然，宋文帝刘义隆才反应过来，准备发兵北伐。

这节奏，不是慢了一拍半拍，而是慢得太多了。

大军未出，他先派使者去跟拓跋焘打招呼，似乎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黄河以南的土地原是宋土，中途却被你国侵占。现在，我军当修复旧境，却不会超过黄河北岸。”

拓跋焘听了，一蹦三尺高，喝道：“我生下来头发还没干，就知道黄河以南是我国领土。你们岂能打这块地盘的主意！如果你们偏要来取，我先不与你争，等到冬天天寒地冻，黄河结上坚冰，我们自会重新收回。”

宋文帝刘义隆听了使者的报告，心中有底了，心想，若土地归我，又如何容你夺回去？

刘宋元嘉七年（公元430年）三月，命右将军到彦之与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率水军五万，由淮水入泗水，沿黄河西进；骁骑将军段宏率精骑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率兵一万跟进；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兵三万监征讨诸军事。

此年干旱，泗水水浅，船只难行，到彦之大军花费了三个多月才进入黄河，拓跋焘考虑到自己的军队在酷热时节不适应在黄河以南地区作战，已经从容撤军。

这样，到彦之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四个据点：洛阳、虎牢、滑台、碻磝。

全军上下，皆弹冠相庆。

曾在刘裕北伐中吓走魏将尉建的老将王仲德却忧心忡忡，告诫众人说：“各位不谙北土风俗人情，必堕其计。胡虏虽然仁义不足，凶狡却有余，如今弃城北归，必是在集结会师。若黄河冰封，其势必南下，怎不让人担忧！”

龟缩在平凉一带的赫连定听说宋军已经收复了河南，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派了使臣向宋国求和，订立盟约。双方相约共同攻打北魏黄河以北的广大区域，事成之后，自恒山以东，划归刘宋；恒山以西，划归夏国。

魏军在夏秋时节不适合在南方作战，但与夏国干仗，就不存在这方面的因素了。

拓跋焘点起兵马，就要去灭赫连定。

群臣都劝：“刘义隆大军犹在黄河中游逗留，我们不予抵挡，转赴西征。一旦前面的夏国军队未克，后面的刘义隆举兵渡河，乘虚而入，则太行山以东的大片土地尽失矣。”

拓跋焘赶紧征求崔浩的意见，崔浩道：“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呼应，以虚声唱和，共窥大国，刘义隆望赫连定前进，赫连定则待刘义隆先行，却均未敢先入，恍若被捆缚在一起的两只鸡，不能同飞，故无法为害。讨伐赫连定，不过摧枯拉朽。赫连定既克，则可以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威震南极，长江、淮河以北将没有一根草可以生存。圣上英明决断，非愚劣之人所及，愿陛下不要迟疑。”

于是，这年九月，拓跋焘率大军扑向平凉。

赫连定独力难支，连战连败，其本人受重伤，单骑脱逃，退保上邽。

为了躲避拓跋焘的打击，不久，又向西迁移，被吐谷浑所俘，夏国正式灭亡，共三主、二十五年。

拓跋焘西征平凉，留下安颉等将于黄河北岸待命，只等天气寒冷，河水结冰，就踏河南下。

他在平凉大显神威之时，已是十二月。

这一年（刘宋元嘉七年，公元430年）的寒冬来得特别早，十月下旬，黄河河面已经结冰，安颉大军从委粟津（今河南范县东）渡河，连取金墉、洛阳、虎牢等城，只剩下滑台一处还在宋将朱修之的坚守下苦苦支撑。

十一月十九日，安颉集结起大量兵力，向滑台发起狂风暴雨式的进攻，朱修之不屈不挠，殊死拼斗。

到彦之不肯协防滑台，下令焚烧战船，步行南撤。

王仲德劝道：“洛阳既陷，虎牢不守，势所难免。现在敌军距我们还有千里之遥，滑台城又有强兵把守，如果突然放弃战船步行逃走，士卒们一定会四处溃散。于今之计，应乘船入济河，等到了马耳谷（今山东东平陵城东南）口，再作商议。”

但到彦之到了历城（今山东济南），还是下令烧船弃甲，登陆逃往彭城。

主帅一撤，各地宋军顿时陷入无穷尽的惊恐之中。

宋文帝刘义隆又羞又愧又气愤，将到彦之免官下狱，而让王仲德跟随檀道济北上救援滑台，将功赎罪。

檀道济的战斗力一般，行军打仗中规中矩，指望他能救下滑台，基本是痴人说梦。

前次，他眼睁睁地看着虎牢失陷，毛德祖被俘，便是一例。

但刘裕时代的精兵猛将已凋零殆尽，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他和王仲德了。

檀道济以龟速前进，等他到了历城，已是第二年（元嘉八年，公元431年）春二月了。

这时的滑台，已经被魏军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然而，檀道济好不容易到了历城，被北魏大将叔孙建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他就借坡下驴，赶紧撤军。

撤军途中，为了掩人耳目，檀道济自己跟自己玩了一出“喝筹量沙”的诡计，让士兵用沙子充当粮食，大声称量，据说是为骗过魏军，好让魏军不敢发起追击。

这不废话吗？你有粮你还撤军啊？

祖逖当年也用过类似以沙子充粮食的诡计，但此计一施，吓杀后赵石勒军无数。

檀道济此计虽然也骗得世人一片喝彩声，但魏军根本没空理他，而是加强了对滑台的攻击。

安颉日夜不停地猛攻，拓跋焘又不断发军相助。

滑台城中已经绝粮，为了活命，朱修之和士卒们用烟熏出老鼠，烤熟了充当食物。

待得城中的老鼠已经灭绝，城终于不能再守。

元嘉八年（公元431年）二月初十日，魏军攻陷滑台，俘虏了朱修之和东郡太守申谟，以及城中的一万多宋军将士。

刘义隆和拓跋焘的第一次交锋，以拓跋焘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九十   拓跋焘平凉灭燕

在元嘉七年（公元430年）的这次南北对话中，拓跋焘先把拳头收回来，纵敌深入，然后猛然发力，将刘义隆的北伐大军打得四散奔逃，溃不成军，不但收回了洛阳、虎牢、滑台等城，司州、兖州等黄河以南地区也全部夺回，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经此一战，宋朝的精锐部队损失殆尽，粮草、辎重丢弃无数，国内府藏、武库为之一空。刘义隆所能做的就是号召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在这年三月下了“节俭诏”，要求各地官民勤俭节约，闰六月，又下 “劝农桑诏”，要求各级官吏深入民间，督劝百姓开荒，并发展养蚕、种树、织布等副业，埋头发展经济。

而拓跋焘在这次战争中，东西两条战线同时获得大捷，东线完胜刘宋，西线也灭掉了夏国。魏国的国境也就延伸到了凉州的南面，与黄河西面沮渠蒙逊的北凉接壤。

因为秃发乌孤的南凉已于晋义熙十年（公元414年）被西秦所灭；敦煌太守李暠所建的西凉也于晋元熙二年（公元420年）亡于北凉。而西秦又于刘宋元嘉六年（公元429年）为胡夏的赫连定所灭。赫连定意欲灭北凉以维持胡夏，但却遭到了新兴的吐谷浑部所袭，最后就斩于北魏。

吐谷浑部本是慕容鲜卑的旁支，其部落名源于当年从慕容鲜卑脱离时酋长的名字吐谷浑。

吐谷浑乃是慕容部单于慕容涉归的庶长子，因为牧场马匹的问题与嫡传单于慕容廆发生了冲突，吐谷浑一怒之下，率部西迁，翻越阴山，游牧于陇西、青海一带，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发展成了一个大部落，示好于北魏。

这样，凉州已无北魏的敌手，仅剩的北凉向北魏称藩。

拓跋焘的目光遂投向了位居东北的北燕。

当年，慕容垂病重死去，他所建立的后燕帝国便一分为二：南燕和北燕。

南燕已于晋义熙六年（公元410年）被刘裕所灭，北燕虽几番易姓，却一直残喘苟活，挺到了现在。

最初，后燕第二代君主慕容宝回到了鲜卑老巢龙城，宗室间自相残杀，慕容宝的舅父兰汗得以乘隙而入，杀掉了慕容宝，自己登上了帝位。

按说，兰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将亲外甥杀了，也称得上是个狠人。

但，他狠又狠不彻底，竟没有将慕容宝的庶长子慕容盛连根铲除。

其原因：慕容盛是他的乘龙快婿，

他的心一软，释刀不杀，于是留下了祸患。

慕容盛狼子野心，不断挑拨兰汗与他两个兄弟兰堤、兰难的矛盾，使兰氏内部发生内讧，然后趁乱而起，斩杀兰氏一门，夺回了本属于他家的帝位。

慕容盛性情严酷，对部下刻薄寡恩，在位不过三年，就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宫廷政变，他虽将政变镇压了下去，自己却伤重身死。

他的叔叔慕容熙废掉慕容盛所立的太子，自己为帝。

慕容熙跟慕容盛相比，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久，禁卫军统领冯跋等人拥立慕容宝的义子慕容云为主将他杀掉。

这样，就轮到了慕容云称帝，国名仍旧称燕。

但严格地说，后燕这时才算正式灭亡，以后的燕国，历史上称为北燕。

慕容云原姓高，高丽人，登位后，恢复本姓，自称大燕天王。

高云因为由冯跋兄弟所拥立，故对冯氏兄弟疑惧猜测，多方提防。

可是提防来提防去，竟然被身边的侍卫杀死，冯跋为众人所推，登上帝位，仍不改国号。

冯跋为汉族人，籍贯信都（今河北枣强），北燕即成为了汉人政权。

冯跋称得上是仁德君主，其轻徭薄赋，崇尚儒学，劝民农桑、息兵止武，在位的二十二年时间里，北燕境内百姓得享少有的太平。

公元430年秋，冯跋病死，其弟冯弘如当年的慕容熙一样，废杀了太子冯翼，自立为天王。

冯弘为人凶狠阴毒，其初登帝位，就把哥哥冯跋与嫔妃所生的一百多个儿子尽数杀死，搞得朝内人心惶惶，众叛亲离。

他的多个儿子都不愿认他为父，逃入北魏。

拓跋焘早有除掉北燕、统一北方之志，之前因为冯跋当政，北燕国内安定团结，不好动手，现在，看冯弘已搞得天怒人怨，由是，于元嘉十三年（公元436年）提师远征北燕。

北燕哪里抵挡得住？其境内的城邑纷纷望风而溃，冯跋发来阻击北魏的军队节节败退。

魏军长驱直入，风一样杀至龙城。

冯弘心生绝望，逃入了自己的附庸国高丽。

临行，他将龙城及城内宫殿烧了个一干二净。

至此，北燕灭亡，从高云算起，共三主，二十九年。

冯弘到了高丽，终被高丽王处斩，其全家老小以及近侍，鸡犬不留。

拓跋焘连灭胡夏和北燕，心满意足，须知，除了北凉一国尚存外，北方已被扫平。

但这最后的一个幸存者北凉却不知好歹，偏要太岁头上动土，自己找死，向拓跋焘的妹妹武威公主投毒，惹得拓跋焘虎威大发，早晚欲除之而后快。

且说匈奴人沮渠蒙逊阴谋杀掉段业自为北凉之主，本着有奶就是娘的原则，先后结盟或依附于南凉、后秦、胡夏等国，却也在这些国家势衰时落井下石，壮大自己的力量，并通过打击西秦、西凉扩充自己的地盘。

但他在与柔然交战中，败得一塌糊涂，最后倒向了强大的北魏，向北魏称臣。

沮渠蒙逊病死，其子沮渠牧犍袭位。

沮渠牧犍是个骑墙派，他同时向南朝宋国和北朝魏国遣使报丧。

魏太武帝拓跋焘加封他为“河西王”；宋文帝刘义隆也同样加封他为“河西王”。

但他投拓跋焘所好，将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送给拓跋焘，被纳为右昭仪。

估计兴平公主长得不错，颇得拓跋焘欢心，拓跋焘兴畅之余，也投桃报李，将自己的妹妹武威公主送给了沮渠牧犍。

武威公主也许是貌不出众，沮渠牧健得了，只是养着供着，不尽丈夫之责，而天天与其寡嫂李氏腻歪在一起，乱伦。

所谓最毒妇人心。

李氏为了能和沮渠牧犍名正言顺地走在一起，就往武威公主的食物中大量掺加砒霜。

幸好武威公主平时饭量少，吃的东西不多，只被毒了个半死，由拓跋焘派来的御用车载回了魏国。

拓跋焘算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但妹妹的悲惨下场自己是要负大半责任的，盛怒之下，要沮渠牧犍交出李氏。

沮渠牧犍与李氏奸夫淫妇，郎情妾意，如胶似漆，哪舍得分开？

沮渠牧犍死活不肯交人。

拓跋焘气得全身的血管都要爆裂了。

于是，就把要不要出兵平灭北凉这一课题抛到案桌上，供群臣讨论。

奚斤等人的看法是：“沮渠牧犍不过是西方边陲归附的下等小国，虽然对我们有不臣之心，但毕竟其罪恶未彰，宜加以宽恕。且我国连年征伐，士马疲弊，伤筋损骨，近期已不能再发动大规模战争了。且闻凉州一带，土地贫瘠，盐碱地居多，难得水草。我们大军兵临城下，其必婴城固守。到时，攻之不拔，野无所掠，太凶险了。”

听说凉州没有水草，士马补给难以得到有效的保证，拓跋焘打退堂鼓了。

关键时刻，又是崔浩帮他分析，说：“《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牲畜怎么繁殖？另外，汉朝绝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土地上兴筑城郭、设置郡县。陛下不要听他们胡乱猜测、信口开河。”

但，奚斤等人到底是不是胡乱猜测、信口开河呢？

尚书李顺前后曾出使北凉十二次，他是最有发言权的。

拓跋焘向他了解北凉实情。

李顺的回答是：“自温圉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绝无水草。当地人说，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积雪，深至丈余。春夏消释，下流成川，凉州居民由是引雪水入渠，灌溉农田。若凉州军听说我们大军开到，一定会掘开渠口，泄尽积水，我军将无水可用。姑臧城方圆百里之内，地不生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奚斤等人所说，并非胡乱猜测、信口开河，实情便是如此。”

崔浩一听，坐不住了，斥骂道：“冰雪之消融，仅能浸湿地皮、收敛尘土，岂能挖通渠道，灌溉农田！真是大言欺世。”

李顺也急了，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耳闻不如眼见。这是我亲眼所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辩？”

崔浩冷笑着说：“你每次出使凉州，都收受了人家不少贿赂，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会儿想要替人家说话，别以为我没有亲见就可以相欺！”

李顺被崔浩戳中了阴私，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拓跋焘察言观色，心中已经有数，遂下令西征。

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六月，拓跋焘列表沮渠牧犍十二大罪，亲率大军伐凉。

八月，抵达姑臧城下，拓跋焘极目四眺，但见水草丰盛，由是恨极李顺，同时又对崔浩敬服万分，对跟随在身后的崔浩说：“爱卿昔日所言，今天果然应验。”崔浩答道：“臣之言不敢不实，向来如此。”

小小北凉，根本不足以与北魏抗衡。

不久，坐困愁城的沮渠牧犍只得乖乖自缚开城出降。

沮渠氏的北凉灭亡，共三主、四十三年，凉州纳入于北魏版图。

至此，长达百年、纷争不息的五胡十六国时代宣告结束，北魏统一了北方，中国南北朝对峙格局正式形成。

九十一   崔浩之死

拓跋焘平灭了北凉，将李顺赐死、抄家，而对崔浩更加倚重。

拓跋焘对崔浩不仅是倚重，而且很亲近。

他经常时不时到崔浩家串门，请教各种各样的大小事务。

崔浩也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次都让拓跋焘满意而归。

只是有时候拓跋焘来得太突然，崔浩在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精美的食品，就大着胆子用家常菜肴接待，拓跋焘并不介意，一边和崔浩谈论事情，一边大口大口吞食。

反过来，崔浩要找拓跋焘，地点也不限于朝堂，可以直接进入后宫，径奔拓跋焘的卧室。

崔浩曾评论说，王猛乃是苻坚之管仲；慕容恪一如慕容暐之霍光；刘裕则是司马德宗之曹操！

其实，他本人又何尝不是拓跋焘之管夷吾？

拓跋焘既已完成了统一北方大业，又在崔浩的指导和支持下，于刘宋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年）率兵平灭卢水胡人盖吴；于刘宋元嘉二十三年（公元446年）攻略南朝兖、青、冀三州；于刘宋元嘉二十五年（公元448年）派大军攻伐西域，灭焉耆等部；于刘宋元嘉二十六年（公元449年）出三路大军讨伐柔然；于刘宋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二月再攻宋国，摧城拔寨，杀戮无数。在一系列军事行动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在扑灭盖吴暴乱的过程中，拓跋焘更听从了崔浩的劝告，下令关闭长安沙门，焚烧寺院，捣毁佛像，开展了声势浩大的“灭佛”行动。

因为这场行动，拓跋焘暴得大名，位列“三武一宗”之首。

“三武一宗”指的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和后周世宗柴荣，他们四人，都曾对佛教进行大规模的攻击，因此受到佛家的万世唾骂。

拓跋焘对崔浩，就是这样信任着，基本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可是，刘宋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七月五日，拓跋焘突然狂性大作，下令诛杀崔浩。

七十岁的崔浩在被押送往城南就死途中，数十个卫士站上囚车，往他的头上撒尿，嬉戏笑骂，呼声嗷嗷。史称，自古宰相被戮，未有如崔浩之惨。

而清河崔氏同族无论远近，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被连坐灭族。

拓跋焘对崔浩的做法让许多人目瞪口呆。

拓跋焘怒斩崔浩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但崔浩的死，原因却很复杂。

早在刘宋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拓跋焘就授崔浩以司徒监秘书事，负责主持撰修国史。

在拓跋焘看来，撰修国史，主要是留给皇室后代读，让他们得知本朝开创之不易，借鉴得失，以使本朝延续万年。

所以，他特别叮嘱了，国史一定要根据实录编撰。

崔浩于是以史家自许，该直笔就直笔，该删削就删削，既不虚美，也不讳恶，按照拓跋焘的要求，采集了魏国上代的资料，凡涉及魏王朝先辈许多同族杀戮、荒暴淫乱的史实，一概照写。于刘宋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公元450年），历时十余年，完成了记录魏国历史的《国记》。

崔浩将《国记》上呈给拓跋焘的同时，没经拓跋焘允可，于天坛东三里处，构建了一个碑林，方圆一百三十步，用工三百万，将《国记》刊刻在石碑上，以彰直笔。

石碑既树立在通衢大路旁，前来观看的自然是人山人海，当人们读到拓跋氏那些原本见不得光的事迹，全都傻了眼，议论纷纷。

好你个崔浩，这岂不是有意暴扬国恶？！

鲜卑贵族看了，一个个怒不可遏，高呼着要打倒崔浩，成群结队去向拓跋焘告状。

拓跋焘忍无可忍，忘记了自己曾对崔浩说过的“卿才智渊博，又是三朝元老，故朕引以为腹心，卿宜竭尽忠心，直言规劝，勿要有什么隐瞒。朕虽时有盛怒，不从卿言，但是最终还是深思卿所说的每一言每一语”，一声令下，诛灭崔浩九族，史称“国史之狱”。

其实，“国史之狱”的深层面原因实是鲜卑贵族与赵、魏等北方大族矛盾的爆发。

崔浩此前的名气、地位，已让鲜卑贵族忌恨不已，因为灭佛，又触及到了许多鲜卑贵族的利益，而崔浩要按照汉族的世家大族的传统思想，“大整流品、明辨姓族”，准备在北魏整理、分别和规定氏族高下的主张，更让鲜卑贵族喊打喊杀之声甚嚣尘上。

“国史之狱”，终于将崔浩送上了断头台。

齐桓公没有了管仲，苻坚没有了王猛，下场都很惨。

那么拓跋焘呢？

没有了崔浩的拓跋焘很快迎来了宋文帝刘义隆那气吞万里的第二次北伐。

宋文帝刘义隆经过刘宋元嘉七年（公元431年）的第一次北伐失败，精锐尽丧，国库空虚，便埋头整顿政治、恢复国力，以图再举。

刘义隆是一位很有追求的帝王，不能接受偏安一隅的格局，一心平灭北魏，统一南北。

他在发展经济、处理内政上，很有两把刷子。短短十余年功夫，国力大增，史称“元嘉之治”，国家财政充实了，便将北伐计划提上了工作议程。

打仗，其实就是烧钱。

谁的钱多，谁的底气就足。

反观北魏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东讨西伐，穷兵黩武，闹腾个不停，经济发展上已经被耽搁了。

刘义隆对这次北伐有足够的信心。

九十二   拓跋焘写给刘义隆第一封信

刘宋元嘉二十一年（公元444年），宋文帝刘义隆以左军将军徐琼为兖州刺史，由彭城 (今江苏徐州）移镇须昌（今山东东平西南），以大将军参军申恬为冀州刺史，移镇历下（今山东济南西）。次年，又以武陵王、南豫 州刺史刘骏为雍州刺史，镇襄阳（今湖北襄樊)。不久，又把南豫州并入豫州，以南平王、南豫州刺史刘铄为豫州刺史，镇寿阳（今安徽寿县），为北伐做积极准备。

宋文帝刘义隆还没出手，刘宋元嘉二十三年（公元446年）三月，北魏大军竟然率先攻入刘宋边境，侵扰兖、青、冀三州，并掳走百姓四千余人，牛六千余头。

宋文帝刘义隆恨得牙根痒痒的，决定加快北伐计划的进度，向群臣谘询北伐之策。

御史中丞何承天上《安边论》称：“汉室之初，兴隆盛世，卫青、霍去病数度用兵，虽然饮马于瀚海，树旗于祁连，战事艰难繁杂，天下动荡不安。自晋室丧失中原以来，戎敌侵略骚扰，长达百年，却无暇去此忧患。大宋开国，日月圣灵普照武帝，声威四震，胡虏畏服，进贡称臣。但禽兽之心易起，陛下登位以来，胡人猜测恐惧，背弃信约。当下之计，应该在淮、泗屯田，在内充实青州、徐州，使人民有充足的储备，四野有堆积的粮食，然后将青州、兖州旧民，冀州新归附之人，向内地迁徙。修缮古代的城池，将新迁移来的人家安置在城里。聚集战车和耕牛，统计人数检查兵器，以固守安边。”

彭城太守王玄谟却力主北伐，大谈北伐的种种好处。宋文帝听了，喜不自禁地对左右说：“观玄谟所陈，令人有封狼居胥意。”

王玄谟，字彦德，太原祁县（今山西祁县）人，早年在徐州投靠刘裕，被辟为从事史，深受赏识。先后任从事史、武宁太守、汝阴太守、彭城太守，但战功不扬，功业不显，一直渴求一个能展现自己才能的舞台。

刘宋元嘉二十五年（公元448年），宋文帝又以武陵王刘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镇守位居南北要冲的彭城。

同年（刘宋元嘉二十五年，公元448年），再以竟陵王刘诞为后将军、雍州刺史，镇守与魏境接壤的军事重镇襄阳。

北伐战争很快就要打响。

刘宋元嘉二十六年（公元449年），宋文帝与众臣详细规划北伐各项事宜，尚书吏部郎袁淑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圣上鸣銮中岳，席卷赵、魏，不免要检玉岱宗，封禅泰山。臣逢千载之会，愿写《封禅书》一篇。”

袁淑，字阳源，陈郡阳夏人，少有风气，十余岁时，便博涉多通，善作文章，辞采遒艳，纵横有才辩。

宋文帝听了，满脸含笑，嘴里虽说：“盛德之事，我何足以当之。”却将袁淑封为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

北伐战争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二月，拓跋焘还不知死活，亲率十万大军南下，掠至悬瓤（今河南汝南）。

悬瓤南宋守将陈宪兵不满一千，竟将拓跋焘十万大军牵制于城下长达四十余日。

拓跋焘千里长袭，粮运难继，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撤围北还。

一千号人，就让拓拔焘无计可施，进退失据，宋文帝的信心更是爆棚。

而拓跋焘回到平城，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居然给宋文帝写了一封信，信中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此信写得极搞笑，他这样写道：你们南人，就只会耍奸玩滑，专门煽动我国的奸佞之徒投降。你讲点职业道德好不好？我国的败军之将，本应由我国的法律惩治他们的罪行，你抓获了他们之后，凭什么让他们当上更大的官？这简直就是以我们的痛苦，当作你们的快乐。还有，你们得到我国的一个奸竖小人普钟蔡，能对我们有什么损害？难道你们得到了我国任意一个臣民都会给予这样的厚待？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普钟蔡不过是我国极为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臣民，值得你们下这样大的成本去对待他吗？！你们擒获了我们的卑将卫拔，这可是我们国家的勇士，你们又怎么可以非礼他，用大锁锁住他的腰身，驱役他干活呢？凡此种种，足以看出你们的品味和兴趣，两国之间的争斗，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前些年卢水胡人盖吴在关中叛乱，你们为什么趁机煽动陇右氐族和羌族人，让他们跟着作乱？你们引诱他们，对男子就赠弓箭，对女人就赠钗环。

哼，跟你们说了吧，盖吴这些人想的就是骗取一些钱物，他们怎么可能服从远在天边的你们？

你们要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敢来攻打我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用钱财引诱我们的边区百姓，这、这也太龌龊了吧？你们对从我国出逃的奸民一律免除他们七年徭役和租税，这不是鼓励犯罪又是什么？！

你们说我掳掠你们的财物和百姓，但，这与你们通过这种无耻的手段来得到我们的财物和百姓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们如果想保全国家，让刘氏的祭祀继续下去的话，就应该分割长江以北的土地送给我们，收回守兵滚回南方去，我可以保证让你们安心在江南生活。

否则的话，哼哼，请你们的藩镇、刺史、太守、县令，认真准备伙食，明年秋天，我会攻取扬州，大军既到，绝不空回。

我曾向你们索要珍珠，竟然拒绝不给；如今斩取你们的骷髅，或能抵得上几颗珍珠。

你们以前与柔然、赫连氏、沮渠蒙逊、吐谷浑、冯弘、高丽等国勾勾搭搭，想要与他们一起对付我，可是呢？这些国家，全被我消灭了。

从这看来，你们还能活多久？

我大军跨过黄河的时候，你们作什么打算？是堑城自守呢，还是筑墙自保呢？

你们那里常下小雨，就算水能漫过胸膛，你们还能在水里射我？

我们堂堂皇皇地攻取扬州，可不像你们偷偷摸摸。你们派来搞侦察的人，我们已经将他们活捉，但我们绝不来阴的，光明正大地将他们放走。你们可以向他们详细问清楚所侦察到的一切，我们不怕这个。

你们啊你们，怎么能和我们较胜负？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也常常想寻找我的主力决战，我也不痴不傻，更不是苻坚，什么时候与你们接战的主动权在我，白天就派骑兵围攻你们，夜晚就远离你们一百多里安宿。你们的百姓如果听话，就接纳来做我的士卒，不听话的全都刺杀。附近有粮食，我就先一步抢光吃光，让你的军队全部饿死。

你们只有半夜里袭击军营的伎俩，我全都知晓，所以离你们百里宿营，你们的步兵走一夜，也不过才走五十里，还偷什么营？算了吧你。

你们以为我攻城的时候就一定会挖壕沟包围你们，这次不会了，你们扬州城南北门有两处江水，我们只要筑好堤坝拦住大水，然后引水灌城，这城就不攻自破了。哼哼，知道厉害了吧？

我知道你家的旧臣全被你杀死了，即使不死，也已年岁衰老，能抵什么事？

实话跟你们说了吧，其实，消灭你们也不需我的兵刃，我这里有会法术的婆罗门，要捉你们，派几个小鬼去就行了！

九十三   拓跋焘写给刘义隆第二封信

拓跋焘所提到刘义隆杀旧臣的事，应该是指杀谢晦、徐羡之等人。

谢晦、徐羡之等人，在刘宋元嘉三年（公元427年）被杀；王弘病逝于元嘉五年；檀道济则是刘宋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年）被杀。

杀檀道济，是因为宋文帝刘义隆病危，眼见檀道济手掌朝廷重兵，担心自己一死，年幼的太子不能控制，就将檀道济赐死了。

据说，檀道济临死，还很自恋地说了一句：“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将自己比作南宋的万里长城，这一句话，也向为后世所称崇，其实，言重了。纵观檀道济一生所作所为，不过平庸之辈，相形之下，拓跋焘怒斩崔浩，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

檀道济一死，当年参与废立大事的五大主谋就已全部离世，宋文帝如释重负，心情轻松，病情竟然好转。

从某个角度上说，檀道济死得也不冤，他已坐据雄兵，对朝廷形成了威胁，却不知进退，乃是咎由自取。而他这一死，宋文帝起死回生，江南百姓又得多享二三十年的太平盛世，值了。

现在，宋文帝刘义隆收到拓跋焘这封信，不再犹豫，宣布北伐。

宋文帝刘义隆将北伐的进攻计划向臣下公布，大致如下：

一、太尉江夏王刘义恭为北伐军统帅，坐镇彭城，总督前线军事。

二、分三路大军从东、中、西三条路线进军。

其中，镇军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负责东面战场，由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萧斌领宁朔将军王玄谟、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谘议参军申坦率领一万只大船打前锋，经淮、泗入河西进，进攻碻磝、滑台等地。刘骏本人在后，率水陆继进，兼统东路青、冀、徐、兖四州之军；

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负责中面战场，由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建武将军刘康祖和右军参军事梁坦率十万步骑兵，出河南，直取许昌和洛阳。刘铄统领荆、豫等州士兵，后继配合，从寿州分东西两翼渡淮北上。

雍州刺史、随王刘诞负责西面战场，由护军将军萧思话领龙骧将军、宁远将军刘德愿率荆雍二州精锐出武关；另外，再由梁、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刘秀之仇池军霸杨文德、宣威将军刘弘宗率军出秦岭，袭扰汧山（今陕西陇县西南）、陇山 (在今陕西陇县至甘肃平凉一带）一带，威胁长安。刘诞率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鲁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等将进攻弘农（今河南灵宝北），直向长安（今陕西西安西北）。

这次北伐，调度诸将、总督前线军事的是宋文帝的弟弟刘义恭，负责东路军的是宋文帝的三子刘骏，负责中路军的是宋文帝的四子刘铄，负责西路军的是宋文帝的六子刘诞。

可见，宋国的兵权已经牢牢掌握在刘氏宗室手中了。

方案出台，还是有很多人表示北伐之议，应慎重考虑。

左军将军刘康祖就建议说：“岁月已晚，请待明年。”认为再等一年，如果真有战机的话，再行发兵。

宋文帝刘义隆怃然说道：“北方老百姓苦于北方蛮虏的虐政，各地起义军并起，如若再等一年，就会使这些义军的抗暴之心受挫，万万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劝谏：“我军以步兵为主，魏军以骑兵为主，我军利于守不利于攻，当年檀道济两次救援行动均告失败，到彦之亦是失利而返。我看王玄谟等人，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此举只恐会使我们的军队再次招来羞辱和灾难。”

宋文帝刘义隆大笑道：“我们的大军两次失利受辱，是有客观原因的。檀道济乃是养寇自资，到彦之进攻途中患上了眼病。胡虏所依仗的不就是马吗？今年夏天雨水充沛，河道畅通，我军乘船北上，碻磝的北魏守军一定会望风逃走，驻守滑台的小股军队，也很容易全盘清除。克此二城，就利用城内所积粮秣去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可得。等到冬天到来，我们的城池之间已经相互连接，虏马过河，即可成擒。”

宋文帝刘义隆所说，全是一厢情愿，纸上谈兵，沈庆之不好直陈，只是摇头反对。

宋文帝刘义隆便让徐湛之、江湛做沈庆之的思想工作。

沈庆之愤然而起，说道：“治国如治家，耕种当问农夫，纺织当访织妇。陛下如今要讨伐一个国家，却与白面书生之辈谋划，事何由济！”

宋文帝继续大笑，不再理他。

太子刘劭和护军将军萧思话也极力劝谏，宋文帝一概不听，下令征发青、冀、徐、豫、兖、南兖六州（南兖州在徐州以南，今天的苏北一带）民丁，每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军令一到，十日之内，缘江五郡集广陵，缘淮三郡集盱眙。又募天下弓弩手，若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募者，加以厚赏。

为了筹足军资，又下令扬、南徐、兖、江四州富民及和尚尼姑，一律借贷四分之一的财物，打完仗即归还。

宋文帝刘义隆决意北伐的消息很快传到拓跋焘的耳中。

这家伙立刻慌了神，想起自己先前信中写的“你们要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敢来攻打我们”，觉得是这句话招祸了，为了补救，赶紧写了第二封信，并附上几匹马，飞速送往建康。

信上写：宋魏两国彼此和好，居民连接，为日已久，只不过你们贪得无厌，诱我边民，说什么只要南下加入了宋国国籍，就免除七年租税，这个做法，太狠了。去年春我南向巡视，趁机体察我国百姓，只不过写了封信让你们把诱骗加入你国国籍的边民遣送回来，你就要发动大规模战争，真是战争狂人。跟你说了吧，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争天下者，非唯你我二人。听说你准备率军北上，假设能到达中山或桑乾川，请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如果你是因为讨厌住在南方的话，我可以和你交换，你到平城来，我到扬州去，这没有什么。算一算，你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平日足不出户，有力气走这么远的路吗？就算来了，也不过如同三岁婴孩，怎能适应我们鲜卑人马背上的生活呢？我现在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附上几头我亲手猎获的白鹿，再送猎马十二匹和羊毛大衣及药品等物。要来北方，你们南方的马不中用，可以乘一乘此等马匹，而道路太远，你应该不服水土，可以吃这些药品。

这第二封信絮絮叨叨、虚张声势，更彰显了第一封信的色厉内荏。

宋文帝将信随便一扔，于刘宋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七月十二日颁布北伐诏书，正式开始北伐。

九十四   薛安都陕城扬威

刘宋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七月十七日，北伐大战正式打响。

宋东路军率先向魏军发起攻击，青、冀二州刺史萧斌部的建武司马申元吉率军直扑碻磝。

镇守碻磝的魏济州刺史王买德果然被宋文帝说中了，望风而走，宋军顺利占领碻磝。

与此同时，萧斌又遣将军崔猛进攻乐安（今山东广饶北)，镇守乐安的魏青州剌史张淮之也不甘落于王买德之后，早早弃城出逃。

宋军也不费吹灰之力攻占了乐安。

萧斌进驻碻磝，亲临前线指挥，命此次北伐的灵魂人物王玄谟率部沿着黄河西进，围攻滑台。

王玄谟命钟离太守垣护之领百舸先占据了滑台西南120里处的石济津（黄河渡口），以石济津为跳板，全军猛攻滑台。

王玄谟一军士卒众多，武器精良，盔甲、攻城器械等装备完整，要拿下滑台，只要指日之间。

东路军这边进展顺利，中路军那边也是捷报频传。

负责中路军的豫州刺史刘铄命中兵参军胡盛之、到坦之分两路会攻长社（今河南长葛东）。镇守长社的魏荆州刺史鲁爽抵挡不住，弃城败走。宋军收取了长社，进据小索（今河南荥阳境内）。

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率步骑两千出大索（今河南荥阳境内，距小索城四里许）进行阻击，被宋军击败，仆兰不敢入大索，引败军逃奔虎牢。

刘铄遂派安蛮司马刘康祖率军为到坦之部后继，合军进攻虎牢。

东路军和中路军能有这样的收获已属不易，没承想，西路军更是打得有声有色。

雍州刺史刘诞从襄阳北上，命令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率军进攻弘农。

刘诞军中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参军，名叫庞季明，以前是关中的豪门望族，自认为在长安有一定声望，主动提出潜入长安招募汉夷民众。刘诞觉得此事不费什么成本，同意了。

庞季明就从赀谷进入卢氏县，住进了当地的大户赵难的家中，四处游说当地的士大夫和老百姓，响应他的人非常多。

柳元景、薛安都、庞法起等人得以顺利从熊耳山通过，轻松攻下了卢氏、弘农，斩杀了魏卢氏县县令李封，改任命赵难为卢氏令，擒获了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柳元景为弘农太守，负责在弘农征收粮食租款，由薛安都、尹显祖和庞法起等进逼潼关。

要打潼关，先得拿下陕城。

陕城险固，众将久攻不下。

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得知陕城有急，率领两万骑兵翻过崤山前来增援。

北魏骑兵冲击力惊人，以步兵为主的宋军抵挡不住，阵脚大乱。

宋将薛安都勃然大怒，脱兜鍪，解铠甲，只穿一件红色醒目的小背心，瞋目横矛，单骑突入敌阵，大呼杀虏，声如巨雷，所向无前。

魏兵被他挑落马下者，不计其数，未被挑落的，也心生怯意，纷纷避走。

薛安都左冲右突，在魏骑中阵前直贯阵后，又复杀回来，四进四出，如入无人之境。

魏军不敢撄其锋芒，避退之后，弯弓引箭，远远向他乱射。

薛安都挥舞起手中长矛，将羽箭全部击落，身上毫发无损，魏军将士无不失色，惊为神人。

宋军士兵大受鼓舞，一个个奋勇杀敌。

因天色将晚，宋将鲁元保率军从函谷关来援，魏军只得暂且退去。

柳元景担心薛安都有失，又派堂兄柳元怙领了两千步骑兵连夜赶来增援。

次日拂晓，薛安都在陕城西南结阵，要与魏军决一死战。

统领步兵的将领曾方平与薛安都相约道：“今强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辈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我若不进，卿当斩我！”

薛安都血气翻涌，叫道：“善，卿言是也！”

两人各领部众杀向魏军。

交锋不久，星夜赶路的柳元怙率二千骑兵突然出现，旌旗飘舞，鼓噪而前，魏军毫无心理准备，突见宋军又有人马杀出，不知来了多少人，惊骇无比。

薛安都挺身奋击，流血凝肘，手中的长矛折断了，换兵器再战，势如疯虎，横冲直撞，魏军惨叫连连，诸军齐奋，自早晨战至黄昏，北魏军终于大溃，其将卒被杀的、跳河淹死的有数千之多，张是连提本人也战死于阵中，剩下的两千余魏兵纷纷跪地求降。

柳元景为了攻克陕城，又亲自提师前来，见那些投降的士兵大部分是汉人，不由怒斥道：“汝辈本中国民众，却为胡虏卖力，力屈乃降，是何道理？”

降兵们号哭道：“胡虏驱赶我们为他们打仗，稍有迟疑就要被诛灭全族，他们以骑兵来驱赶我们这些步兵在前面开路，很多人还没开战，就被他们用马匹踏死了，此为将军亲眼所见。”

众将要求将这些人全部杀掉，柳元景却道：“王旗北指，当使仁声先路。”认为要向北方人民宣扬宋国的北伐军是仁义之师，只针对占领国土的胡人，而不欺压百姓。

他下令把战俘全部释放，遣散回原籍。投降的士兵们因祸得福，意外得生，都高呼万岁，高兴离去。

柳元景会同诸军，再次攻城。

陕城魏军，斗志已丧，举城投降。

庞法起等人进攻潼关，北魏的守将娄须仓皇出走，宋军兵不血刃，轻松拿下了关中门户潼关。

关中豪杰侠士纷纷揭竿而起，反魏之声比比皆是，居住在四山的羌、胡二族携幼扶老，前来宋营劳军，表示归附。

形势一片大好。

刘裕北伐时的雄风，似乎已经回来了。

然而……

王玄谟这颗臭鸡蛋，却把一块好好的蛋糕弄坏了。

九十五   王玄谟逃生记

宋文帝刘义隆原先的设想是：此年夏天雨水充沛，河道畅通，大军乘船北上，碻磝的北魏守军一定会望风逃走，驻守滑台的小股军队，也很容易全盘清除。克此二城，就利用城内所积粮秣去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可得。等到冬天到来，大宋的城池之间已经相互连接，虏马过河，即可成擒。

可惜，他只猜中了开头，猜不出结局。

这年夏天的雨水是很充沛，河道也很畅通，大军乘船北上，碻磝的北魏守军也如期望风逃走，驻守滑台的也的确是北魏小股军队，原本也很容易全盘清除。

可是，坐拥数万之众的王玄谟精锐部队就是攻不下滑台。

刚开始攻打滑台，众将发现城里有许多茅屋，便建议用火箭射城内，茅屋一旦被引燃，城内军民势必惊慌，那时宋军乘势攻城，唾手可得。

王玄谟却大叫道：“你们这些败家子！那些茅草房可是我们的财产，为什么要烧了它们？”

这样，滑台城里的北魏守军抢得了时间，将茅草房悉数毁去，改挖掘洞穴以安置居民。

居住在黄河、洛水沿岸的老百姓听闻南朝北伐，都踊跃支持，争先恐后地给宋军送粮秣，而且，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自带武器、衣物前来投奔，王玄谟不按这些人的原来组织统率，而把他们分配给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调遣。他又发放给每家一匹布，勒令必须交出八百只大梨来换，由是，众心失望，攻城数月未下。

滑台不下，宋文帝刘义隆要以碻磝、滑台二城所积粮秣去安抚百姓，从而攻破虎牢、洛阳的构想就落空了，还谈什么“等到冬天到来，我们的城池之间已经相互连接，虏马过河，即可成擒”？

其实，王玄谟能在滑台城下从容地发起攻击，是因为魏军没有发来援兵。

而未发援兵的原因，是拓跋焘说了：“马今未肥，天时尚热，速出必无功。若宋军真攻到了平城，我们大不了暂且撤退到阴山躲避一下风头。只要拖至十月，吾无忧矣。”

这种战略思想，完全跟上一次对付宋文帝刘义隆时一模一样。

崔浩虽死，但他留下的应对方针还在。

时间推至十月，据守在石济的钟离太守垣护之感觉到拓跋焘的援兵就要出动了，事不宜迟，写信给王玄谟，建议强攻，以便迅速破城。他说：“昔日，武皇帝（指刘裕）围攻燕都广固，死亡的人很多，何况现在面临的事要比那时紧急十倍不止，岂得计士众之伤疲，屠灭滑台乃是当务之急。”

王玄谟愚昧之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灾难即将到来，没放在心上。

闰十月初七日，拓跋焘率大军进至枋头（今河南浚县），先派殿中尚书长孙真率五千骑兵自石济津渡过黄河，切断宋军退路；又派关内侯陆真乘夜率数人潜入滑台城，抚慰守城将士。

次日，拓跋焘率大军渡河，直逼宋军。

听说北魏救援军队已经到来，众将士请求用马车作为营垒，以抵抗魏骑兵的冲击。

王玄谟没有同意，在他看来，他有更好的办法。

他的办法只有一个字：逃。

魏国援军，号称百万，鼓崐之声，震动天地，还设置什么车营？你傻啊？逃吧！

王玄谟招呼也不与其他人打一声，弃军而走。

他这一走，宋军群龙无首，阵势大乱。

拓跋焘一看，乐了，挥军进击，斩首万余，缴获军资器械无数。

可怜刘宋最精锐的部队，就这样毁于一旦。

拓跋焘挟得胜之师进驻东平（今山东东平东），用铁索捆起从王玄谟手里缴获的战船，在黄河上组成三道封锁线，企图截断滑台以西石济渡（今河南汲县东）的垣护之一军。

垣护之得知王玄谟已败走，自己的退路被截，身处险境，决定赌上一把，命部下手持巨斧，站在船头，乘着河水迅猛，顺流而下，遇上铁索，便以长斧砍断。

在垣护之率领下，宋军将士奋勇作战，以仅损失一艘战船的代价，强行冲过了三重铁锁大阵，回到了碻磝。

王玄谟已先他回到了碻磝，但他手下的将士死亡殆尽。

萧斌看着灰头土脸、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个不停的王玄谟，气不打一处来，下令推出去斩了。

王玄谟也不解释，也不挣扎，任由士兵将他押下，小嘴仍旧如金鱼吐泡一样，一开一合，念念有词。

原来，他头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诵《观音经》千遍，则可免一死。”他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一直不停地在诵读着《观音经》，犹如老僧入定。

王玄谟被押出去了，萧斌余怒未息。

沈庆之劝谏他道：“佛狸（拓跋焘字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是一个小小的王玄谟所能当！斩战将不过自弱于敌，非良计。”

萧斌冷静下来，觉得王玄谟是宋文帝跟前的红人，自己的确不能一时冲动将他斩杀。

于是派人去将他释放。

王玄谟从鬼门关上走回，并不知道是沈庆之救了自己，反觉是《观音经》的功劳，自此深信佛法，居然多福多寿，活到了八十一岁。

萧斌料想拓跋焘一定会进行猛烈的反扑，打算固守碻磝。

沈庆之反对道：“如今青、冀二州内部防务空虚，我们若坐守穷城，虏众东来，清水以东都非我所有，彼时孤绝无援，恐怕又会重演朱修之守滑台的一幕。”

萧斌听了，大为踌躇。

前线的萧斌犹豫不决，远在建康的宋文帝却帮他决定好了。

萧斌正与沈庆之说着话，宋文帝的诏书就到了，严禁萧斌退兵。

沈庆之听了诏书，说：“战场上的事情，将军完全可以自行决断。诏书从这么远的地方传下来，皇上下诏书时并不了解目前这里的形势。将军眼前就有一个范增，却不能采纳他的建议，只是这么空谈，又会有什么计策可用？”

沈庆之武人出身，很少读书，萧斌和座上诸将没料到他竟以范增自比，都大感滑稽可笑，有人甚至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萧斌忍住笑，说：“沈将军的学问又有长进了！”

沈庆之厉声说道：“你等就算通古博今，却不如我用耳朵听来的知识。”

众人又羞又愧，哑口无言。

萧斌结合敌强我弱的情况，让王玄谟戴罪立功，守卫碻磝，申坦、垣护之据守清口（今山东东平西，为清水入黄河之口），自己则率领东路诸军返回青、冀两州的治所历城（今山东济南西），互为犄角。

九十六   刘康祖慷慨殉国

魏军救援滑台成功，遂部署成五路兵马，分扑寿阳（今安徽寿县）、马头（今安徽怀远南）、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下邳（今江苏邳县西南）、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大举反攻。

拓跋焘亲率主力自驻地东平（今山东东平东）杀往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

镇守邹山的宋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军生擒。

拓跋焘昂然进驻邹山。

负责全面指挥这次北伐战争的刘宋统帅为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此时正坐镇彭城，正好拦截开往钟离的魏军，他派嵇玄敬、马文恭二将率军进至彭城的两大门户留城（今江苏沛县微山湖畔）、萧城（今安徽萧县西北），以拱护彭城的安全。

嵇玄敬在苞水边与魏军交战，得到了沛县百姓的协助，百姓烧掉了苞桥，在桥边的树林里擂鼓喊杀，仿若有千军万马杀出，魏军吓得掉头就走，队形混乱不堪，许多士兵掉下河里或被淹死或被冻死。

但马文恭在萧城遇到的是魏楚王拓跋建所部主力，无力抵挡，大败。

拓跋建军进驻萧城，距彭城仅十里之隔。

彭城乃宋军的前敌总指挥所，兵员充足，但存粮却不多，难以坚守，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准备放弃彭城，返回建康。

你是三军统帅，前敌总指挥，你要是这样溜之大吉了，那整个战场局势就糜烂了，大宋国指不定就要完蛋了。

彭城诸将急劝。

但，彭城兵多粮少，不利于长期作战却是不争的事实，这该怎么办？

摆在刘义恭面前的还有两种选择。

一、和萧斌一起镇守在历城的沈庆之派人来递话了，他说，历城兵少粮多，可以用箱式战车装载，另派精锐部队作外侧羽翼，夹道护送刘义恭等人奔入历城。至于彭城嘛，就分出一部分士卒由护军萧思话带领，留下驻守彭城。

二、太尉长史何勖则建议从水路奔向郁洲。

刘义恭要逃离彭城的决心已定，只是对这两个选项还拿不定主意。

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对这两个选项直接否定，说：“若历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岂敢不高声赞同！今城中乏粮，百姓哪个不想逃走？只不过城门紧闭，城池防守坚固，他们不得出城而已。大王一旦开门，则满城军民全会逃散，局面该如何控制？不但彭城拱手让人，即使你想去历城、郁洲，恐怕也是办不到！现在，军中粮食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还能支撑一段日子，试想想，谁会抛却安全的办法而往危险死亡的路上大步飞奔呢？若一定要弃城离去，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

镇军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也在彭城，深觉张畅说得有理，就跟着一同劝刘义恭，说：“叔父既然身为统帅，去留非我所敢干预。可我身为徐州彭城城主，必与彭城共存亡，张长史所言，请叔父三思。”

刘义恭看着侄儿，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决定不走，和大家一起留下等死。

拓跋焘在邹山命人推倒了秦始皇石刻，又用牛、羊、猪三牲祭祀了孔子，听说彭城宋军斗志很盛，凭城坚守，遂于刘宋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率主力部队增援拓跋建，准备一举拿下彭城。

杀往寿阳（今安徽寿县）的魏军由永昌王拓跋仁率领，全部由骑兵组成，兵员有八万之众，可谓声势浩大。

他们自洛阳南进，连克宋悬瓠、项城（今河南沈丘），直趋寿阳。

寿阳若失，整个淮南势难保存。

且镇守寿阳的是宋文帝的第四子豫州剌史刘铄，宋文帝深恐刘铄被围，急令已向虎牢进军的安蛮司马刘康祖返回寿阳。

刘康祖得令，果断回师。

但拓跋仁所部八万人全是骑兵，南下速度奇快，犹如疾风暴雨，于寿阳北数十里处，追上了刘康祖军。

相较之下，刘康祖军人数少得可怜，不过八千余人，全都是靠两条腿赶路的步兵，形势紧急。

当下之计，就只有留少量多股士卒，傍山依险，对魏军进行骚扰，以减缓其行军速度，而让大部兵力抄小路进入寿阳。

刘康祖怪眼圆睁，神眉倒踢，怒斥部下诸将出此馊主意，说：“胡虏自送上门来给我宰杀，不须劳累王师远征，乃是美事一桩，犬羊虽多，实易摧灭。 我兵精器练，离寿阳不过数十里，寿阳守军知我与敌决战，自然会前来增援，有什么好怕的？”

不但不逃不躲，也不避不让，命令军队结成一个个车阵，掉头向魏军开去。

刘康祖严令诸将：“顾望者斩首，转步者斩足！”

北魏军队追得正起劲，猛然看见宋军不走反迎，兵车井然有序，宋军士兵一个个张弩拔刃，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疯了吗他们？没看到我们这边是八万骑兵吗？你这人不满万的宋军，活不耐烦了是不是？

魏军毕竟人多势众，在统帅拓跋仁的呼喝下，从四面包抄，如风如电，争相围攻。

宋军将士在刘康祖的带领下，依靠战车为掩体，拼死同北魏军队搏斗。

依仗战车与骑兵对抗，是步兵唯一可以凭借的优势，这一优势，刘裕通过精心的研究再结合上多年的实战心得，将之发挥得淋漓尽致，将南燕、北魏的鲜卑骑兵打得溃不成军，在两次北伐中，可谓无往而不利。

但，无论是在广固城下，还是在黄河岸边，步兵所处都是开阔的平地，而现在刘康祖所处，四周峰岭错落，山路崎岖，被魏军层层围困，车阵无从施展，兵车的优势大打折扣。

饶是如此，宋军还是越战越勇，斗志越发昂扬，从早晨战到下午，击杀了北魏一万多人，人血马血流淹过人的脚踝。

刘康祖体被十创，意气弥厉。

北魏军队被宋军这股狠劲震住，仗着人多，将剩下的将士一分为三，采用车轮战术，轮换上阵交战。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战了整整一天，刘康祖先前所期待的寿阳方面援军一直没有出现。

没有援军，只能自求多福了。

宋军又饥又渴又累，仍在苦苦支撑。

夜幕降临，深冬的寒风很冷，也很大。

北魏军队就借着狂风，用战马驮草，火烧宋军。

刘康祖带领士兵低头扑火，竟被流矢洞透颈脖，一头从马上栽下身亡。

刘康祖一死，军心遂散，北魏军队追击堵截，将刘康祖所部八千余人斩尽杀绝。

次日，拓跋仁继续向寿阳进军，沿途纵火焚烧，并分兵劫掠了马头、钟离两地。

南平王刘铄命将士烧掉寿阳四周庐舍，坚壁清野，凭城固守。

拓跋仁顿兵于寿阳坚城之下，连日猛攻，竟然逾月不下。

九十七   张畅舌战李孝伯

寿阳的战事已呈僵持状态，彭城那边的拓跋焘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拓跋焘在城外霸王项羽当年所筑造的戏马台上设立毡屋行宫，以此来瞭望和观察城内情况。

彭城素来是兵家要地，防御体系已十分完善，现在又是宋军的大本营，兵多将广，刘义恭和刘骏都决心死守，城内百姓也就安心生活，守兵也毫无慌乱之色。

开打之前，拓跋焘决定想个法子摸一摸城中的真实情况。

宋参军马文恭的部将蒯应在萧城战败时被北魏军队俘获，拓跋焘让他到彭城小市门向城内守军索要美酒和甘蔗。

武陵王刘骏听说是拓跋焘亲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本想在酒里渗上点砒霜什么的，但考虑到拓跋焘一定不会直接饮用，若给他通过牲口试出有毒，未免有失大宋国的气度，于是命人削了一百根甘蔗，封了两坛美酒，让人给蒯应送去，并向拓跋焘索要几匹骆驼。

刘骏又亲到城头问蒯应：“魏帝亲自来了吗？”

蒯应答道：“是亲自来了。”

又问：“今在何处？”

蒯应如实答道：：“在城西南。”

又问：“士马多少？”

蒯应答道：“中军四十余万。”

四十余万，这个数字如果不虚，算得上庞大了。

刘骏倒吸了一口冷气。

拓跋焘看见宋人已经上钩，就像专门勾搭大姑娘的淫棍一样，大大方方地从军中取了几头大骆驼和大骡子，还有数十件貂裘，让北部尚书李孝伯带人牵着捧着，来到彭城南门，向宋军喊话，说：“我主向安北将军（指刘骏）表示问候，你们可不可以暂时出城门来见上一面？我们发誓不在这时候攻城，你们也不必劳累将士如此紧张守城，放轻松一点好不好？”

原来如此！

刘骏、刘义恭和张畅等人会心地笑了。

这些鲜卑人竟然想通过这几头骆驼就赚开城门！

也罢，陪他们玩玩。

张畅自告奋勇，出城调戏李孝伯。

他先到城头察看情况。

李孝伯看他在城头出现，便遥问道：“君何姓？”

张畅答道：“姓张。”

李孝伯马上断言道：“是张长史也。”

张畅笑道：“君何得见识？”

李孝伯也笑答：“既涉此境，何容不悉。”

张畅回问李孝伯：“君复何姓？居何官也？”

李孝伯神秘兮兮地说：“贱名不足挂齿，但官职却可与君相敌。”

他不说，城中有一个从北魏逃回的人，名叫具思，张畅就让人去找他来认一认城下的魏官。

张畅在城上派人去找具思，李孝伯在城下又像复读机一样，高声叫道：“我主有诏：‘刘太尉、安北将军可暂时出城来见上一面，我们发誓不在这时候攻城，你们也不必劳累将士如此紧张守城，放轻松一点！”

张畅大笑道：“贵主之诏，止可施于北朝，哪得施于南朝？”

李孝伯也笑：“卿家刘太尉、安北将军，是人臣不？”

张畅道：“自然是人臣。”

李孝伯骄傲地说：“我朝廷奄有万国，率土之滨，莫敢不臣。即使只是邻国之君，亦可称诏于邻国之臣！我主既已到城上，你等何故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张畅道：“我们的两位王爷认为魏帝壁垒未立，将士疲劳，城中却有精甲十万，人人均思杀敌报国，我们唯恐他们忍耐不住，轻率出击，欺负贵军，所以暂且先关上城门。等待你们的将士休整好了，双方共同清理战场，然后定下日期游戏一场。”

李孝伯摇头道：“令行禁止，乃是主将常事，要阻止贵军出战，自可以军法制裁，哪里用得着闭桥关门这种不得已的做法呢？再者，穷城之中，复何以吹牛有十万之众？我有良马百万，倒可以以此夸耀。”

张畅道：“王侯设置险障，又岂只系于法令一项？我若要恫吓贵军，当说百万，之所以只说十万，这十万之数正是二王左右素所蓄养的士兵。城内有数州士民百姓，民兵、老兵之类还不纳入统计中。贵军马虽多，然两军对阵，在于将士争锋，不在马多。况且冀北土地，本就盛产马匹，你要以此作为夸耀的资本，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李孝伯说：“说得不错，王侯设置险障，正如君言，但城门有关闭之时，也有打开之日，现在却连日紧闭，这又是何道理？守城乃是君之所习，野战却是我之所长；我之恃马，犹如君之恃城，君以城为要，我以马为要。”

这时，具思被找来了，到张畅身边一站，认出了李孝伯，高声叫道：“李尚书行途有劳。”

李孝伯也认出了具思，说：“赶路辛苦，乃是人所共知。”

具思答道：“正因为共知，所以特别问候。”

李孝伯道：“感君诚意。”

具思告诉张畅，城下所站，是北部尚书李孝伯，在拓跋焘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崔浩。

既然是这么大的官儿，张畅也就不怕了，出城相见，即使北魏要耍什么坏心眼，玩个劫持什么的，城上的守军就乱箭齐发，将这个北部尚书射成个筛子，也可以一命换一命，而且，要不开城门，那几头骆驼骡子，怎么弄得进城？

既出城，张畅屏退随从，撤去仪仗，坦然接受魏朝赐给的东西。

李孝伯说：“我主上有诏，貂裘赐给太尉，骆驼、骡子、马匹赐给安北将军，葡萄酒以及各种吃食请你们大家一起共同享受。”

张畅说：“我谨代表太尉和安北将军向魏主致以深切问候，并希望能与魏主见上一面，只因为人臣无境外之交，所以，对此只能表示遗憾。”

李孝伯说：“我主上又有诏书说：‘太尉和安北将军想必已许久没有与宋主通消息，心情沉郁压抑，你们如果想派遣使者回朝，我们可以为你们护送，如需要坐骑，我们也可以相送。’”

张畅答道：“条条大路通建康，我们每天来往于京师和彭城的官员犹如织梭，此事无须劳扰你主。”

李孝伯说：“我们知道你说的大路其实是指水路，不过，水路好像是被白贼隔断了。”

李孝伯所说的“白贼”，是指晋八王之乱后从北方逃到南方的侨民，因为他们的户籍用白纸所记，故称白籍。有些白籍侨民趁着战乱，聚众闹事，跟刘宋政府对着干，李孝伯称之为白贼，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张畅瞟了一眼李孝伯身上穿的白衣服，故作不知，问：“白贼，是不是指穿白衣服的贼人？”

李孝伯尴尬地笑笑，说：“我说的白贼，是指像黄巾、赤眉那一类人，贵国白贼起事，我岂不知。”

张畅断然道：“赤眉、黄巾起事之地，不在江南。”

李孝伯道：“赤眉、黄巾若不在江南，也不在青徐诸州。”

张畅语带讥讽地说：“现在的青徐诸州，虽没有白贼，却也贼人遍地，生灵涂炭。”暗指鲜卑人为贼。

李孝伯更加尴尬了，调换话题说：“我主上向与安北将军相闻，为什么你久不通报？”

张畅道：“二王高贵尊远，通报不便。”

李孝伯说：“当年周公握发吐哺，款待宾客，二王怎么格外高贵？”

张畅说：“握发吐哺，不是对邻国的人而言的。”

李孝伯说：“若能对本国客人握发吐哺，对邻国客人就更应礼节周全了。宾客既彬彬有礼，主人就应该以礼相待。”

张畅鄙夷地说：“昨天见众宾执兵跨马，喧哗临城，未为有礼。”

李孝伯讪讪道：“非是宾客喧哗临城，是主人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肯款待和调度宾客罢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泡妞高手拓跋焘又派人送来赐予刘义恭、刘骏的礼物：两件毡子，盐九种，还有胡豉。并传诏说：“太尉、安北将军何不派人到朕这里来？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虽说不能尽情倾诉，但是总要看看朕身材大小，年龄老少，观察一下朕的为人。”

张畅以二王的名义回答说：“魏主的外形相貌，我们早已从过去来往的使节口中知道了。李尚书又亲自带着魏主的命令来到城下，就用不着担心我们彼此之间不能全面了解了，正因为如此，我们也不用再派遣使节去你们那里了。”

李孝伯心知这样说下去，既不能赚开城门，也不能将刘义恭等人骗到手，于是，改为恫吓说： “我国永昌王向来镇守长安，今领精骑八万做客淮南，寿阳却只知闭门自固，不敢相御。刘康祖的首级，你们应该见过了，王玄谟，据我们看来，不过是个平庸之辈，你们国主却对他委以重任，致使全军溃败。自从我进入你们境内七百多里，你们竟然没有过一次像样的抵抗。邹山之险，是你们可以凭借的，我前锋部队刚与其交手，崔邪利便如鼠入穴，将士倒戈投降。我主怜惜他们，让他们从军南下，今在军中。你们怎么又轻率大意，派马文恭到萧县拒守，致使他望风退却，那里的百姓，怨声载道，说清平之时，你们只知催租逼帛，事有危急，却不能相救。”

张畅说：“您说你们的永昌王已越过淮河向南而来，但我们却未见信使有报此事。王玄谟本是一名禆将，只因他是北方人，才让他为前部先锋。我们的主力大军未到，黄河已经封冰，王玄谟根据实际撤军南岸，不是失算，但只因夜晚撤还，才导致戎马相互惊乱，仅此而已。邹山小关，虽有微险，但黄河边上的老百姓，多是新附，才开始受我宋教化熏陶，奸盗未息，朝廷让崔邪利率领一些军马前往安抚。今天虽然被攻陷，于国家有什么损害？魏主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仅仅制服了小小一个崔邪利，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近日听说萧县百姓都凭依山险，不归魏军，朝廷只派马文恭率十队人马迎接他们。马文恭仅以三队人马出击，还能在魏大营之中进出自如。嵇玄敬率百来条船到留城，魏军奔散溃败。你们这么轻敌，太不应该了。上天有好生之德，百姓生活在黄河两岸，我们即便交兵，也应当互加抚养。现在魏师入境，事出意外，我宋官不负民，百姓又有什么可埋怨的。我们放纵你们入境七百余里，不以一兵抵抗，此法正出自于太尉（指刘义恭）的神算，武陵王（指刘骏）的武略。这类军国机要，恕我不能相告。”

李孝伯大不以为然，说：“真是大言炎炎，不着边际。知你们已经计穷，才生编了这番遁辞。放心吧，我们主上不会攻打彭城，而自统军马直逼瓜步。建康若被拿下，此城便不攻自破；南行不能成功，彭城拿下了也毫无用处。我大军今日南进，意在饮马长江大湖。”

张畅听了李孝伯所说，脑中便出现了多年前的一首童谣，中有“虏马饮江水，佛狸卯年死”的句子，而拓跋焘小名佛狸，明年（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就是辛卯年，魏军真要饮马长江，岂不是拓跋焘的死期？当下说道：“去留这类事，你们自己决定。假如魏帝终得饮马长江，便是没有天道。”

李孝伯说：“自北而南，实是人化之迹，饮马长江，岂独不是天道？”

张畅对李孝伯说：“希望战乱有个定期，我们相见之日不远。你如若还归我宋朝，你我今天便算是相识了。”言罢，飘然回城。

李孝伯望着他的背影说：“你应该先到建康以等待我主上。不然我担心您在他日与城中二王一起被缚，可就没有脸面了。”

九十八   拓跋焘饮马长江

拓跋焘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攻打彭城，但等兵马休整好了，遂于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十一月底，发起猛烈的攻击。

可惜，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而彭城守军众志成城，城防体系完备，狂攻了数日，不下，只好如李孝伯所说，绕过彭城，分兵南下。

此前，王玄谟已从碻磝退军，东路军已经全面败退，宋文帝觉得魏军已深入南境，便命西路柳元景等军火速撤退。于是弘农、陕城、潼关又为魏军复占，西路军所取得的辉煌成果，全部付之流水。宋文帝又心忧彭城的安危，让辅国将军臧质领兵一万前往增援。

臧质一军刚到淮南的盱眙（今江苏盱眙），就得到了拓跋焘渡过淮水的消息，连忙粗结大阵应战。

但魏军的骑兵来势太快，一下子就把宋军仓促间结起的战阵冲溃了。

臧质带着剩下的七百残兵败将，丢弃辎重器械，投奔盱眙城。

镇守盱眙的盱眙太守沈璞是刘裕手下猛将沈林子的幼子，此人虽是文人出身，却也颇具将才。

他初到盱眙上任，王玄谟正在围攻滑台，江淮无警，一片太平景象。但他了解王玄谟的为人，一旦王玄谟弃阵而走，江、淮一带首当其冲。于是，大力修缮城池，加固城墙，疏通并挖深环城壕沟，广积粮草财物，储蓄利箭石头，以备战时之需。彼时，盱眙的幕僚臣属们都认为没有必要，朝廷也认为他做得有些过分。等到魏军大军杀来，各地太守、宰丞大多都放弃城池各自逃窜，众人这才对他大感佩服，交口称赞他有先见之明。

现在，拓跋焘大军又来，有人劝沈璞逃回到建康去，沈璞慨然说道：“如果胡虏以我城小而不顾，我们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他们要肉搏攻城，则恰是我报国之秋、诸位封侯之日，为什么要走？诸君没有看见过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始终攻城不下的先例吗？王寻攻昆阳、诸葛恪攻合肥不得，就是明显的例证。”

大家听后，内心很快安定。

沈璞专门募集了两千精锐士卒，说：“有此两千人，足矣。”

说好了就这两千人守城，可是，现在臧质来了，就在城下，要不要放他们进来呢？

众将对沈璞说：“如果胡虏不来攻城，我们就用不着这么多人；如果胡虏前来攻城，城里也只能容得下两千人。地狭人多，已成大忧患，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就算臧质军能退敌保城，功劳也不属于我们；而我们撤退返还京师，臧质军难保不与我们争夺船只，彼时，两军只会自相残杀，这可是一个大祸害，请关闭城门不许他们进来。”

沈璞叹息道：“胡虏必不能攻破我们的城池，我敢向诸君保证。我们乘船撤退的计划，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索头虏的凶狠残暴，古今未有，其屠杀掠夺的苦难，众所共见。侥幸不死的，也逃脱不了被驱赶到北魏做奴隶、婢女的命运。臧质统领的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难道他们不怕落到这个悲惨的下场吗？所谓‘同舟而济，胡越一心’，我们的兵越多，胡虏就会退却得越快；兵少，他们退却得就越慢。难道我们就因为要抢占这份功劳，就让胡虏四处为患吗？”

一席话，说服了大家。

于是，城门大开，臧质等人宾至如归，入到了城内。

臧质看到城内准备充实，生活富足，不由大喜，手下将士也都欢呼万岁。

两军遂合成一军，共守盱眙城。

魏军南寇，从来都不怎么准备粮食用品的，只靠掳掠来维持生活。等他们渡过了淮河，老百姓大多逃窜藏匿，他们无从抄掠，人马饥乏。听说盱眙有大量存粮，便想占为己有，欲作北归之资。

但盱眙似乎比彭城更难攻，拓跋焘试了几把，没有得手，心中既想早一日杀过长江，扬威金陵，又不甘心舍弃这个大粮仓，几番思量，留下大将韩元兴领数千士兵在城外扎营对峙，自己率领大军南下。

十二月十五日，拓跋焘抵达长江北岸的瓜步渡口（今江苏六合长江岸边），坏民庐舍，伐苇为筏，扬言南渡长江。

实际上，这时的魏军已成强弩之末，将士乏粮、战马缺草，已支撑不了多少日子了。

可是，他们砍伐芦苇建造小筏的行动已让建康城陷入了一片惊慌失措的氛围之中。

老百姓都把逃难时要用的用品放在担子里，手中握着扁担，准备随时逃走。

其实，稍微用一下脑子都会想到，魏军十几万人，就靠那些芦苇编织成的小筏子渡江，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编织得够数，何年何月才能渡得完整支军队。

建康城内城外戒严，丹杨（治建康）境内所有的壮丁以及王公以下的子弟，全都服役从军。

宋文帝命令领军将军刘遵考等率军分别据守沿江渡口及险要地带，巡逻上起于湖，下到蔡洲，江面排列着一排排的船只，且沿岸相互连接，从采石矶一直到暨阳，长达六七百里，船舰盖 江，旗甲星烛。太子刘劭率领军队镇守石头（今南京城西），统领水军。丹杨尹徐湛之镇守石头所属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任领军，部署一切军事事务。

宋文帝出宫安抚负责城防的将士，他在石头城上劳军，遥看对岸魏军绵延不断的营寨，面带忧色，对身边的江湛说：“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怨，不由得不自感惭愧，给大家带来了灾难，全是我的过失。”

不日，又登上莫府山，观望形势，下诏悬赏北魏国主及其王、公的脑袋，许诺若有成功者就加封爵位，赏赐金银绸缎，其中，得魏主首级者，封八千户开国县公，赏布绢各万匹，金银各百斤。回头又派人把用野葛酿成的毒酒放在空无人烟的荒村中，想以此毒死北魏将士。

魏军将士当然不会去饮用那些来历不明的毒酒。

不但酒，就连水，也不轻易饮用。

拓跋焘本人，黄河以南的水根本不喝。

他的水全是本国皇宫里的饮用水，用骆驼驮着，千里迢迢南下，时刻跟随他的身边。

他住不惯荒村里的房子，命人凿瓜步山为蟠道，在山上搭建毛毡帐篷房居住。

作为一国之主，拓跋焘本人的吃、穿、用、住是不成问题的，但他带来的十几万将士的用度开销是一个大问题。

他虽然声言渡江，其实是虚张声势。

要知道，魏军逞一时兵威，从黄河北岸一直打到长江北岸，孤军深入，战线过长，其经过刘宋青、冀、兖、徐、豫、南兖六州，一路烧杀抢劫，江淮人民纷纷起来反抗抵制，他们坚壁淸野，四处藏匿，使得魏军抢无可抢，掠无可掠，军资奇缺，人马饥乏，快撑不下去了。

现在，他们屯驻长江北岸，止步于长江天堑，而后面刘宋的六座州治坚城还未攻破，这些都是定时炸弹，而且沿路征战，士马损失过半，退兵已是大势所趋。

但都到了长江边上，什么事儿也没办成，就此退去，也太……太那个什么了吧？？！

拓跋焘可不愿就这么空手而归。

仗是打不下去了，但可以通过战争以外的手段获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他派人给宋文帝送去骆驼、名马，要求和解，并请求与刘宋皇室联姻。

和解当然是宋文帝所渴望的，但，到底怎么个和解法？这个联姻，又是怎么个联法？

宋文帝于是派使者带着奇珍异果过江送给拓跋焘，以探听拓跋焘的口风。

拓跋焘打开礼品盒，拿起一个黄澄澄的大柑，皮都没剥，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并痛饮酃酒。

他身边的侍从赶紧附在他耳边低语，要他小心柑里有毒。

如果说，宋文帝真的往柑里注射了点毒药，说不定拓跋焘就挂了。

可是，人家都请求和解了，还毒杀人家，这太不道德了。而且，毒杀了拓跋焘，他手下的十几万人还不得疯了似的跟您玩命？

所以，这柑绝对没有毒。

拓跋焘虽是粗人，宋文帝的心思，他还是摸得很准的，吃，可劲的吃，吃了一个再拿一个，他对着宋朝使者，举手指天，把他的孙子叫过来，说：“我远道而来，非为功名，其实是想和贵国延续过去的友好，安定百姓，永远结成婚姻，永远相互援助。宋主如果肯将他的女儿嫁给我这个孙子，我也把我的女儿许配给武陵王刘骏为妻，那样，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一匹马南下骚扰。”

诚意，太有诚意了。

宋文帝赶紧召集太子与群臣开会商讨。

众人大多同意，只有江湛投反对票。他说：“戎狄从不讲亲情的，许之无益。”

太子刘劭早就看江湛不爽了，两眼喷火，怒骂道：“如今三位亲王处境危险，你凭什么反对？”

想着被围困在寿阳、彭城的刘铄、刘义恭和刘骏三位亲王，众人都默不作声。

会议解散，刘劭又对宋文帝说：“北伐失败，数州沦陷，简直是奇耻大辱，独有斩江湛、徐湛之方可以谢天下。”

厚道的宋文帝幽幽地叹道：“北上征伐这本来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江湛、徐湛之只是没有表示异议而已。”

虽然没有追究江湛、徐湛之的责任，但太子刘劭已同他们结下了梁子。

而北魏所提皇家联姻的建议，就此不了了之。

拓跋焘求亲遭拒，窝了一肚子火，偏偏又没有足够的船只渡江作战，后勤又供应不上，士气低落，眼下之计，也只有吞下这口气，撤军北归了。

刘宋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正月初一日，拓跋焘在瓜步山上大宴群臣，庆祝新年。

他按照功劳大小，对群臣进行了封爵升官和奖赏，然后沿长江北岸燃起了烽火。

宋太子左卫率尹弘对宋文帝说：“胡虏此举，乃是撤退无疑。”

初二，北魏军队洗掠了一番远近居民，焚烧了那些荒村，向北而去。

九十九   秃顶鬼封尿待佛狸

拓跋焘驰骋千里南下，已经到了长江北岸，与宋文帝刘义隆只隔一水，可偏偏就是奈何不了，甭提多憋气了。

他听说宋人当初运往盱眙和滑台的粮食、武器因为道路不通，全都留在了山阳城（今江苏淮安），便想去攻取山阳。

哪知山阳太守萧僧珍也是个狠角色。

他早在半年前就把山阳城附近的山坡池塘全都灌满水，等北魏军队到达了山阳，全部决开，大水汹涌奔流，淹死了不少鲜卑人。

拓跋焘气得直跳脚，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山阳，转攻盱眙。

北魏韩元兴的军队还在城外与臧质的守兵安静地对峙。

拓跋焘随行骆驼所驮的酒已经喝光，拓跋焘满肚怨气，向城上的臧质喊话，要宋军献出美酒待客，不然就要把盱眙城杀得鸡犬不留。

臧质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同意，飞快地跑下城去。

看着臧质的表现，拓跋焘的气稍稍消了一点。

不一会儿，臧质又出现在城头，指使周围的士兵将一只密封的酒坛子缒下城来。

魏兵接过，恭恭敬敬地奉到拓跋焘跟前。

拓跋焘打开坛子，仰头要喝，却蓦然发现，坛内殊无酒气，倒散发出阵阵骚味。

不由得毛发倒竖，两眼圆睁。

仔细一看，这不是尿又是什么？！

拓跋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不可遏，将酒坛子远远摔开，暴跳如雷，恨不得将臧质碎尸万段，生吞活剥。

要说，拓跋焘也太不了解臧质了。

臧质，字含文，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是刘裕妻武敬皇后的外甥，他的父亲臧熹是刘裕座下一等一的猛将。这个猛将，到底有多猛？青年时代的臧熹在溧阳县与县令阮崇等人一起围猎，有老虎冲出猎圈，其他人吓得口吐白沫，纷纷逃跑，鞋都不知踩坏和跑掉了多少双，臧熹却从远处迎了上来，当头就是一箭，这一箭射出，老虎仰天倒地，再也不动了。

臧质可是将门虎子啊。

拓跋焘要真不知道臧质的家世，那也罢了，其实，只要他仔细一点打量臧质的外貌长相，就应该知道此人不是善类了。

臧质身材不高，只有六尺七寸，但额部前凸，龅牙，双唇根本合不拢，秃顶，四周却长了一圈浓密的卷发。

这种相貌，凶恶，可以噬人。

拓跋焘向他讨酒喝，这不是自取耻辱吗？能怨谁？

臧质少年时代就特别喜爱追鹰走狗，是个赌博高手，人送外号：赌神。他不满二十岁就从军，刘裕建宋，因为皇亲的关系，没有建立大的战功。直到去年（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春，拓跋焘围攻汝南郡，臧质率轻兵入援，大败汝南西边的刀壁等山蛮，俘获一万多人。十一月，在入援彭城途中，在盱眙城东被魏军冲乱了阵脚，也是憋了一口恶气要跟拓跋焘算帐，解了这泡尿，算出了口恶气。

臧质的恶气是出了，拓跋焘的恶气却聚积起来了。

拓跋焘下令修筑长围墙，将盱眙城围起，堵死。

又命人搬来东山上的泥土石头填平护城河，以便于攻城。

再在君山旁造起了一座浮桥，加造千百艘大船，以便断绝宋军从淮河逃跑的退路。

这三件事做完，盱眙的水陆通道被彻底切断了。

臧质死定了。

但拓跋焘的后槽牙还是恨得发疼，毕竟，就算臧质插翅难逃，却不能让他马上停止呼吸，拓跋焘很不痛快。

他恶狠狠地给臧质写了一封信，说：“我现在派出去的攻城军队，都不是我们鲜卑族人，攻城东北的是丁零人和东胡人，攻城南的是氐人和羌人。你们杀了丁零人，正好替我消灭常山郡和赵郡的反贼；你们杀了东胡人，正好替我消灭并州的反贼；你们杀了氐人和羌人，正好替我消灭关中的反贼；真的，你如果真的杀掉了他们，对我们没有什么不利的地方。”

有时，读拓跋焘这些信件大作，会觉得他很傻很天真，思想很简单，也不知他是故意装傻还是本来就傻，也许，他能有这样的成就，仅仅只在他的武功，文治方面的事，全交给了崔浩一类大臣处理了。

不过也奇怪，像拓跋焘这种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偏偏喜欢舞文弄墨，动辄就写信，写出来，又多为文理不通、强词夺理，不但贻笑天下，也贻笑千古。

连同信一起送出的，还有一把拓跋焘的佩刀。

臧质读了他的信，老老实实地回了信，说：“你的信已经读了，全然洞悉你这种奸人的险恶用心。你就只会倚仗四足动物（指马匹），屡犯我天朝边境，这方面的事，不多说了。虽然王玄谟兵败，但你就没听童谣唱过：‘虏马饮江水，佛狸卯年死’吗？今年是卯年了，上天在故意让你饮马长江啊，冥冥之中，你小命难逃，这并不是任何人所能改变得了的。我就是上天安排来收拾你的人，原准备打到你们的都城平城的，可是，你竟然主动上门送死，怎么能让你活着跑回去呢！如果你运气好的话，也许是被乱兵杀死；如果你的运气太坏，那么就让我把你生擒活捉吧，那时，就用锁链锁住你的脖子，让一头毛驴驮着你，把你一直押送到建康斩首。我本来不打算保全性命，如老天爷瞎了眼，被你打败，即使被剁成肉酱，碾成粉末，宰割车裂，我也心甘。因为我败了，是辜负了我们皇上，我万死也不足以向我们皇上谢罪。你的智慧见识以及军队的实力，能超得过苻坚吗？这几年老天让你得逞，只是你们的步兵骑兵还没有喝长江水，太岁卯年还未到。如今，春雨已降，我们的援军将要四面会集，你尽管安心攻城，千万不要立刻逃走！如果你们的粮食不够的话，告诉我，我们马上送到。现在你送我一把战刀，您老人家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用这把刀斩下你的脑袋呢？辛苦了，把这封信和你的使者一同送回去，大家各自努力，不需多说。”

拓跋焘看了臧质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没办法，就命人制造了一张大铁床，把刀尖锥尖朝上放在铁床上，歇斯底里地说：“攻破城池，抓住臧质，我一定让他坐在这张铁床上。”

臧质又给北魏军中的丁零人、东胡人、氐人和羌人发送书信，上面抄录了拓跋焘信上的昏话，特别注明说：“这是拓跋佛狸写给我的信，他这样对待你们，你们本是中国人，何必为敌人如此出力，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不知道转祸为福呢？”同时，又将宋文帝的悬赏写在信上，告诉他们说：“砍下拓跋佛狸的人头的，封为万户侯，赏赐绵布、丝绸各一万匹。”

拓跋焘恼羞成怒，再也不跟臧质废话了，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言多必失，什么也不说了，攻城！

他命令士兵推出一辆辆巨车，车上有铁钩，该铁钩有胳膊粗细，装在车顶上，高度与城上的城楼相同，魏军在巨车的掩护下，冒着城上的箭雨，顺利从已经填平的护城河通过，缓缓迫近了城墙。

城上宋军看着上百辆这样的大车开来，箭穿不透，不由大骇，本想等它们靠近了城墙再用檑木、滚石一类东西砸，再不行，就往下浇上油，用火烧。

岂料，这些车离城有丈余，便停下了，火烧石砸的方法根本行不通，躲在车后的魏军通过拉拽大绳，车顶上的大钩子徐徐向半空甩出，钩住了城楼，数百魏军一齐发力，城楼轧轧声响，慢慢发生了倾斜。

臧质见了，气冲斗牛，心道，你用钩子，我难道就不会用钩子？

他命士兵抛出数百条由铁环制成的大铁链，链端有钩子，钩子钩住了城外的巨车，数百宋军一齐发力，将车狠狠地拉到城墙下，再用大石将它砸得稀巴烂，躲在车后的魏军被城上的乱箭躲成了一个个大刺猬。

其余魏军见情形不妙，顾不上钩城楼，赶紧拼命往后拉车子，宋军则努力往前拽车子，一场本该激烈无比的攻城战演变成了紧张的拔河比赛。

比赛僵持到天黑，宋军又用木桶装着士兵，缒出城外，驱散车后的魏军，把车拉进城来。

拓跋焘气得差点吐血。

第二天，动用了无数冲车来攻城。

该冲车前端装有大铁锥，从远远的地方推动车子，不断加速，等靠近了城墙，推车的士兵猛一放手，车子依靠惯性，狠狠冲向城墙，车前的大铁锥“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火星乱冒，地动山摇。

上千成百的冲车此前彼后，连接不断地撞城，“砰砰”巨响不绝于耳，情形确实可怖。

但沈璞的城防设施实在太强了，盱眙城虽不能和统万城相比，但工程质量堪称一流。

城墙坚固，冲车每一次斫撞的地方也不过溅起些尘土，仅此而已。

盱眙城就像一块屹立在海岸边的巨礁，那些冲车，不过是拍打向巨礁的小浪花，根本无甚大碍。

冲车的几轮撞击下来，城上的宋军惊魂稍定，放下心来，只管朝推冲车的魏军放箭，羽箭密密麻麻飞来，铺天盖地，乱如飞蝗，魏军鬼哭狼嚎，惨叫声声，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下。

远远在后面掠阵的拓跋焘急眼了，一跺脚，不要冲车了，架设云梯，肉搏登城！

魏军也杀红了眼，哇哇怪叫着，前仆后继，不要命地向城上爬，前面的掉下去，后面跟着上，没有一个退却的。

狠人臧质根本不可能被这种不要命的疯劲吓倒，你们要来送命吗？好，老爷成全你们！

他下令宋军往下砸石头，砸，给我狠狠地砸。

又安排士兵用铁叉把魏军的云梯掀翻，那些攀爬在梯上的魏军如同下锅的饺子一样，纷纷扬扬地跌在地下，骨折肉烂，尘土飞扬。

其实，这种不要命的攻城法效率最低，成本最高。

但头脑简单的拓跋焘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了。

攻城战，向来就是他的短腿科目。

而且，他现在的头脑已经给怒火烧昏了。

所以，这种愚蠢的攻城法竟然用了一个多月，魏军被杀伤的人员达一万之巨，死尸堆积得几乎和城墙一样高，魏军的高阳王本来站得远远的看热闹，不知哪个宋军，弓力强劲，竟然也将他就地射死。

拓跋焘军中的那点存粮基本已经吃光，又担心其他州郡的宋军截断了北归的退路，春季瘟疫流行，军中因病而死，非战斗死亡的人数更多。

二月二日，不得不解除对盱眙的包围，焚毁攻城器具，灰溜溜地走了。

臧质准备要尾随追击，沈璞制止说：“不要，我们的兵力就这两三千人，人家好歹也有十多万人，固守城池可以，要在野外争锋，根本不可能。”

臧质由此作罢。

臧质未能出城追击，扩大战果，龟缩在彭城的七八万宋军居然也不敢出城追击。

魏军经过彭城时，有探子向江夏王刘义恭报告说：“胡虏正驱赶着我国万余百姓在安王陂宿营，离彭城有几十里，我们若去追击，正可以全部俘获。”

各大将都纷纷请求出击，胆小如鼠的刘义恭不许。

此次战争，魏人连破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杀伤不可胜数，抓到青壮年立即斩首或拦腰砍断，捉到婴幼儿则用铁矛刺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

所过郡县，赤地无馀。

春天燕归，找不到房梁，只能筑巢于林木。

而魏之士马也死伤过半，国内怨言大起。

一百   南北二帝的谢幕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它留下的影响是深远的。

表面上，北魏胜利了，胜得很漂亮；刘宋败了，败得很惨重。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次战争中，刘宋所夺关中的弘农、潼关诸地，全部被北魏收回。

北魏军长驱直入，虽然扫荡了刘宋江淮六州之地，甚至进逼到刘宋京师建康，但退军之后，六州也全部回到了刘宋手中。

双方所控制的地盘面积还原为战前状态，都没有什么改变。而因为这次战争，双方的兵马将士都死伤无数。

刘宋方面，就不用多说了，除了精锐部队被打散，还有整支整支的部队被歼灭，更有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被卷入到战争中，被残忍的魏军屠杀，刘宋的生产力遭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得不到恢复，可谓生灵涂炭。

北魏方面，除了在战争中死亡的士马，更多是非战斗减员，比如死于饥饿、瘟疫等。按照史书上的说法，能够平安北返的魏军将士，只有战前的一半。

真应了那句话，狗咬狗，一嘴毛。

双方其实都是输家。

意识到这一点，一向嚣张跋扈的拓跋焘懊悔不尽。

拓跋焘这年其实只有四十三岁，可自班师回到了平城，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

莫非，真应了童谣中那一句“虏马饮江水，佛狸卯年死”？

仿佛受了某种心理暗示，拓跋焘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一向信任加宠爱的太子拓跋晃竟然暴疾身亡。

这个太子，精明能干，这些年来，拓跋焘东征西讨，基本没怎么在京城，许许多多国家大事，都是由太子一手打理，整个北魏国家的臣民都相信，太子拓跋晃将来绝对是个合格和称职的皇帝。

可是，他却病死在青春期！

这一年，才二十四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人间至痛！

拓跋焘很受伤，内心在流血。

他的性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原本，他的脾气就很火爆，这时候，就更变得不可理喻，常常无端发怒，动辄就拿身边的人出气。

而且，对于太子的死，他有些怀疑，怀疑内有隐情。

实际上，太子却是被他吓死的。

原来，跟以往一样，拓跋焘这次攻南，仍由太子拓跋晃监国。

拓跋焘有个心腹太监，名叫宗爱。太监，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提枪，南征没他什么事，也留在宫中。

宗爱趁拓跋焘不在，便以拓跋焘的名义干了许许多多违法乱纪的事，他和太子的关系搞得很紧张。拓跋焘刚回来，他就恶人先告状——当然，他知道拓跋焘宠信太子，并没直接说太子的不是，而是给太子的部下构陷了不少罪名。拓跋焘心情不好，也就没怎么调查，按宗爱提交的名单，将那些人悉数处死。

太子拓跋晃经受不起惊吓，死了。

拓跋焘似乎察觉了什么，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宗爱的头上。

宗爱大受惊吓，但他的心理素质比太子拓跋晃强多了，吓不死他。

为了自救，他潜入皇帝寝宫，将熟睡中的拓跋焘一刀杀死了。

需要补充的一点是，拓跋焘被害这一年，是南征后的第二年（元嘉二十九年，公元452年）的二月初五，这一年，并不是卯年（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为辛卯年）。

所以，所谓童谣一类东西并不可信。

宗爱杀死了拓跋焘，对外宣称皇帝急病发作驾崩，并以慕容皇后的名义，迎立拓跋焘之子南安王拓跋余为皇帝。

不过，拓跋余和宗爱相处并不愉快，即位之初，因为感激宗爱，就封他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总督中外诸军事、冯诩王。可是不到半年，就后悔了，看不惯宗爱牛气哄哄的样子，要削宗爱的权力。

宗爱大怒，爷能立你，就能废你！

他在刘宋元嘉二十九年（公元452年）十月初一日，趁拓跋余拜祭祖庙没有防备，派出刺客干掉了拓跋余。

但宗爱没想到的是，十月初三，他就被惊觉过来的北魏大臣捉了起来砍掉了。

成为北魏第五任皇帝的是原太子拓跋晃的长子拓跋濬，史称北魏文成帝。

拓跋濬这年十二岁，在群臣的辅佐下，励精图治，渐渐恢复了北魏因连年征战而耗损的国力。

相较而言，南宋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南北朝北强南弱的局面，正是在拓跋濬时期形成的。

拓跋焘北归，宋文帝虽然暗松了一口气，但“元嘉之治”的那点家底已被挥霍一空，而好不容易形成的盛世局面，在魏军蹂躏下，千疮百孔，不成样子。

原先向富户、僧尼借款时说好的三分一利息不但不给，连本金也赖了——朝廷实在拿不出钱来还。

然而，当拓跋焘的死讯传到建康，宋文帝刘义隆竟然还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再次北伐！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就算是割肾卖血，也要进行这次北伐。

可是，这时候的刘宋，哪里还组织得起像样的北伐？

这样的北伐，只能是死撑，勉为其难。

纵观宋文帝一生中的三次北伐：第一次，曾一举占领了黄河以南的碻磝、滑台、洛阳、虎牢四镇；第二次，攻下碻磝，遇阻于滑台；最难看的是这一次，宋军围着碻磝攻了将近一个月，愣是攻不下来，终因后继乏力，灰溜溜退军。

宋文帝自己本非将帅之才，偏偏喜欢把已拟定好的作战计划交给带兵打仗的将帅，具体到交战的日子，也要经过他点头同意。因此，军中将帅总是心存犹豫，不敢拿主意、做决策。

另外，上阵打仗的，很多是临时招募的军卒，根本没怎么经过训练，如果有幸打胜了，大家就一窝蜂拥着前进，如果不幸打败了，则争先恐后地逃命，所以，溃败的现象在刘宋军队中异常普遍。

第三次北伐行动结束，宋文帝再也伤不起了——他的生命很快走到了终点。

拓跋焘纵横天下，武功赫赫，最后竟然死于一个阉竖之手。

这个结局，颇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但，也留给了后人如许感慨。

相较而言，宋文帝的死，比拓跋焘更惨烈，更让人替他感到不值。

拓跋焘只是在熟睡中感到一阵巨痛，脑袋就与颈脖分离了。

而宋文帝却是清醒地看到冰冷的刀砍向他的脑袋，死亡前的一瞬，我们有理由相信，感到疼痛的不止是他的肉体，更多的是他的灵魂。

因为，要杀他的人，竟然是他一向所信任和宠爱的太子刘劭。

宋文帝共有十九个儿子，最宠爱的就是这个长子刘劭。

虽然官方资料显示刘劭出生于元嘉三年，其实他是出生于宋文帝即位之初。

只因为宋文帝即位之初正在服父丧，于礼法不合，所以，推迟了二年才正式宣布长子诞生。

据说，他出生当日，宋文帝去看视，头上的簪帽本来系得很牢固，却无缘无故坠落在新生儿的身边。

按照封建迷信的说法，这是很不吉利的，因为，帽子就指代脑袋，帽子坠落在婴儿的身边，是不是预示着宋文帝的脑袋会……

宋文帝很懊恼。

本来，他给这个孩子起名“召刀”，觉得双刀太险，于是改偏旁刀为力。

此事传到宫外，有好事者考察以前的历史，总结了，从三皇五帝以来，未有人君即位之初皇后就生太子的，直到殷商一朝，殷帝乙刚刚即位，皇后就生下了太子，那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商纣王。

商纣王是什么？

亡国之君，荒淫残暴的代名词。

宋文帝不信这个，很是喜欢刘劭，刘劭刚满六岁，就加封他为太子。

掉帽子这件事，如果不是编史书的人刻意穿凿附会的话，那一定是惊人的巧合。

从刘劭后来的表现来看，他的荒淫残暴的确和商纣王有得一拼。

他杀宋文帝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做太子时间太长了，急着做皇帝。

刘宋元嘉三十年（公元453年）二月某个夜晚，刘劭与部下萧斌等人领东宫两千兵士，假称有诏，闯入宫中。

宋文帝正与徐湛之秉烛夜谈，刘劭的心腹张超之突然气势汹汹地杀进来，宋文帝大叫不妙，抄起身前的几案自卫，张超之一刀砍下，宋文帝的五根手指被砍落在地，宋文帝大叫倒地，张超之再补一刀，一代明君就此惨死，时年四十七。

徐湛之想走，被涌进来的兵士乱刀砍死。

在宫外值班的江湛等也悉数被杀。

虽然刘劭向外界宣称是徐湛之、江湛弑逆，他领兵入殿救驾不及，致使奸人得逞，然后堂而皇之地登上帝位。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们很快就知道了事件的真相，朝野震惊，人情殊怖。

西晋末年“八王之乱”的旧戏路又即将上演……

一百零一   刘宋王朝的终结

刘劭本来就是宋文帝早已拟定的帝国未来继承人，只要他耐心等待，假以时日，这帝位自然而然地会传到他的屁股下，可是他偏要铤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杀父弑君的禽兽行径，非但形象尽毁，而且人心不服，政局动荡，以致国内刀兵四现，生灵涂炭，从而，他也晋级成为了历史的罪人，获得了“元凶劭”的恶名。

因为得位不正，心中有鬼，他先在宫中、朝内发起血洗，大批屠杀刘氏宗室，然后要把镇守在地方的叔父兄弟子侄辈一个个搞死，其所掀起的反对浪潮，是必然的。

最先起来叫板的是带兵在荆州一带讨伐西阳蛮的三弟武陵王刘骏。

这个刘骏，曾在拓跋焘兵临彭城时有过不俗的表现，得到了拓跋焘的青睐，以至于拓跋焘饮马长江，要与宋文帝缔结婚姻之国，专门指定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位英武逼人的武陵王刘骏！

不过，拓跋焘乃是一介浑人，向来人云亦云，之前因为有崔浩，所有行动都听崔浩的，就显得精明强干，崔浩一死，就经常胡言乱语、昏招迭出，露出了浅薄、粗野、毫无见识的本性。

刘骏镇守彭城，其实也没什么作为，只是附和过张畅劝叔父刘义恭不要随便弃城一句，拓跋焘认为这位王爷英武逼人，不过是张畅在和李孝伯舌战时有多次提到，拓跋焘听了李孝伯的转述，就傻乎乎地相信了。

实际上，刘骏为人不但荒唐，也是个大脓包。

他当时与大将沈庆之在一起，屯兵五洲（今湖北浠水西南），听说父亲被弑，吓得体若筛糠，不知如何是好。刘劭给沈庆之写了一封亲笔书信，要沈庆之处死刘骏。沈庆之鄙视刘劭，不干，反把书信呈给刘骏，意欲激发他起兵讨伐刘劭。刘骏读了信，温顺得像头将要被宰杀的羔羊，眼泪哗哗直流，心里牵挂的，只有自己的母亲，一个劲地求沈庆之宽容片刻，好让自己与母亲诀别。

沈庆之恨铁不成钢，严肃地说：“沈某受先帝厚恩，今天只想替殿下出力除贼，既出示此信给你，就摆明了我与反贼刘劭势不两立，殿下为何反疑我要对你不利！”

刘骏如获大赦，说：“家国安危，全都交给将军你了！”

所以，刘骏能成功除掉“元凶劭”，其实主要是沈庆之的功劳，当然，还有柳元景、薛安都等精兵猛将。

对了，当年坚守滑台、被北魏擒获后又潜逃回来的大英雄朱修之也是站在了他的一边。

登上了帝位的刘骏，其人品道德其实比刘劭也没好多少，刘劭之前想除掉镇守在外面的兄弟，没能圆满成功，刘骏接过刘劭的刀，继续向自己的兄弟下手。

南平王刘铄就不明不白地被他毒死了。

刘骏前前后后一共杀害了两个哥哥、四个弟弟、一个叔叔。

值得一提的是，怯懦如鸡的刘骏在起兵之初因为惊吓过度患上了重病，是大臣颜峻日日将他拥抱在怀，给他喂汤喂药，帮他签署文件。可是，登上了大位，他竟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将颜峻下狱，断其双足，折磨得半死，这才行刑处决。随后，又将颜峻的几个儿子沉江淹死，以绝其后，阴毒冷酷无比。

阴暴之外，刘骏最让世人所不齿的是他的私生活。

他的亲生母亲路淑媛年轻时是一个大美人，长大成人的刘骏竟然也对这个大美人垂涎三尺，色心大起，最后同居在了一起。

“上淫下曰淫，下淫上曰蒸”，这种行动，史书上有一个专用名词：“蒸母”。

“蒸母”丑行虽在其他朝代也时有发生，但“蒸”亲生母亲的，翻遍二十四史，帝王中的，也就只有刘骏一人而已。

就此而言，这已经不是丑行了，而是赤裸裸的兽行。

不，禽兽虽不知有父，仍知有母，只能说，刘骏此举，是反人类、反动物类的行为。

做了皇帝，“蒸母”之外，他还特别喜欢征用宗室的女儿，亦即自己的堂姐妹们，收入后宫，纳归己用。

他最喜欢的，是叔叔刘义宣的四个女儿。

他和刘义宣的次女还生下了一子，名为刘子鸾。

为了掩人耳目，他对外谎称刘子鸾的母亲是大臣殷琰的女儿，封为淑仪。

为此，刘义宣曾经表示过愤怒，也发动过兵变，但被名将沈庆之轻松扑灭了。

刘宋大明八年（公元464年），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殷淑仪”病逝，荒淫残暴的刘骏思念过度，竟然郁郁而终，混了个自然死亡，死年三十五岁，享国十二年。

继位的是刘骏的儿子刘子业。

刘子业这年不过十六岁，但他的凶残暴戾、荒唐骄淫与乃父相比起来，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子业即位不久，就活活地把自己的母亲气死了。

他的母亲死前，得了重病，想见上他一面，他却坚拒说：“病人房间里全是鬼，不去！”

气得母亲浑身发抖，对身边的人说：“快去给我取刀来，我要剖开我的肚子，看看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畜生！”

母亲过早死了，刘子业就非常遗憾地没能追平父亲“蒸母”的记录，但在其他方面，他却能另出新意，远超父亲。

父亲不是与堂姐妹乱伦吗？好，我就与亲姐妹乱伦。

刘子业与他的同父同母亲姐姐山阴公主不分昼夜地在床上疯狂作乐，他还把宋文帝刘义隆的第十个女儿新蔡公主召入宫中宣淫。新蔡公主实际上已嫁给了抚军谘议参军何迈，为了能长期霸占新蔡公主，他杀了一个宫女，谎称新蔡公主死了，而将姑姑隐姓埋名，称为谢氏，纳为了贵嫔。

山阴公主看弟弟还有别的女人，觉得自己也必须有别的男人，她对刘子业说：“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公平，一何至此！”

刘子业听她说得有理，就马上为她配置了三十个样貌周正、身体强壮的面首，供其淫乐。

刘子业还喜欢召开性派对，他与姐姐一起在宫中胡作非为还不过瘾，又将其他宗室、廷臣的女眷召进宫里玩群交，让这些嫔妃、公主和朝廷命妇赤身裸体，任由那些侍从猥亵、蹂躏。

他曾威迫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与自己的贴身侍卫交配，江氏不从，竟被他狠抽了三百大鞭，并将她的三个儿子杀死。

为此，编撰《宋书》的沈约不无摇头地叹道：“若夫武王数殷纣之衅，不能挂其万一。霍光书昌邑之过，未足举其毫厘。”

刘子业还特别喜欢虐待自己的叔叔，把他们抓起来，关到宫里，时不时就对他们进行人格污辱，以解烦闷。

被污辱得最多的是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祐。

这三人生得肥胖，刘子业就给他们量身定制了三个大竹笼，关在里面，用秤称重。

他封最重的刘彧为“猪王”， 封刘休仁为“杀王”，封刘休祐为“贼王”。身瘦的东海王刘祎也虽然没被关竹笼，却也被封为“驴王”。

“杀王”刘休仁工于心计，机智，会表演各种丑态来阿谀取悦刘子业，刘子业倒没怎么难为他。

荣膺“贼王”称号的刘休祐则被刘子业发往建康附近的坟场，负责刨坟盗墓。

至于“猪王”刘彧……处境最惨。

刘子业觉得，既是猪王，就应该有猪的样子。

他按照猪圈的标准，命人挖坑，灌入泥水，把刘彧的衣服扒光了，扔在里面，在猪槽里堆放了猪食，让刘彧趴在木槽边舔食。

刘彧边舔边流泪，死的心都有了。

有一天，刘子业准备成全他，将他的手脚捆缚了，吊起来，说：“今天杀猪！”

旁边刘休仁嬉皮笑脸地说：“猪今天不应该死。”

刘子业一怔，问：“什么意思？”

刘休仁答道：“等皇太子生下，杀了这猪好取他的肝肺来庆贺啊。”

刘子业想了想，说：“先且交给迁尉。”

过一夜，又把他给放了。

但想到就这么听信了刘休仁的话，刘子业又不甘心，就命令左右侍臣在刘休仁面前强奸刘休仁的生母杨太妃。

刘彧等人不堪重辱，便开始暗中与前来探望自己的心腹密谋，指使他们收买刘子业的侍卫，尽快废掉刘子业。

想不到，机会来得竟是如此之快。

刘子业游华林园竹林堂，要宫女全部脱光了衣服追逐玩乐，有一名宫女羞于这种行为，不从，被杀了。刘子业当晚梦见有女人骂他：“皇帝悖虐无道，不到明年就要死掉！”刘子业梦醒惊惧，遍寻宫内，将一个长得很像梦中人的宫女杀了。但被杀的宫女又出现在了他的梦中，痛骂道：“我已经起诉给上天了！”

有鬼！

刘子业从此再也睡不好觉，认定竹林堂内有鬼，带领一群巫师和宫女到竹林堂去射鬼。

刘彧发起政变，命人在竹林堂将刘子业砍杀，自己登上了帝位，成了南宋的第七位皇帝——宋明帝。

宋明帝刘彧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身体肥胖，可能还患有阳痿，在荒淫方面除了有让宫女表演裸舞的不良记录外，并无大的淫行。但他心如蛇蝎，登了帝位，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竟然将刘骏的所有儿子，除己死的，其余全部赐死。

这些王子，大的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四岁，无一能逃毒手。

而刘休仁、刘休祐等人，虽然曾和他共患难，是竹笼中的“笼友”，也没能逃过他的屠刀。

因为如此，迫使薛安都一类的猛将献州郡投降北魏，南宋也因此丧失了北方四州。

泰豫元年（公元472年）四月，刘彧病死，十岁的太子刘昱即位。

刘彧可能很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他的十二个儿子其实都是别人的，包括继位的刘昱。

刘昱的母亲陈妙登姿容出众，早年深得刘彧所宠，遗憾的是一直没能生子。

刘彧就对陈妙登说：“如果你能生下儿子，我一定立他为太子。”

可惜问题并不是出在陈妙登身上，这个，刘彧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他想了个招——向自己的男宠、同性恋伙伴李道儿借精生子，把陈妙登赐给了李道儿，等陈妙登怀孕，又迎还宫中，生下了刘昱。

其他的儿子，主要是将外面宗室的孕妇弄进宫里，等到孕妇生下了孩子，就将她杀了灭口，而改让自己的宠姬充当孩子的母亲。

不管怎么样，他这一弄，也搞得像真的一样，儿孙满堂。

刘昱，其实是一个灭绝人性的嗜血狂魔。

他十二岁即位，年纪小，还没敢怎么放肆，过了两年，就慢慢露出了吃人的凶相。

他喜欢外出游玩，知道自己是李道儿的种，每次出行，就自称“刘统”或“李将军”。

外出游玩，带一帮如狼似虎的手下，路上凡遇见男女行人及犬马牛驴，立时杀死。杀人的方式千奇百怪，击脑、椎阴、剖心……不一而足。

若手下侍从脸上稍现不忍之色，刘昱就要他抬头挺胸，立正站直，然后自己用长槊将他亲手捅死。

他的亲信孙超嘴里有蒜味，为了验证孙超是不是真吃过大蒜，刘昱让人剥光了孙超的衣服，缚定，自己操刀剖开他的腹部，切断肠子，细细搜索里面有没有大蒜头。

刘昱还在三伏天闯入中领军、南兖州刺史萧道成的府内，因为天热，萧道成赤膊着上身，挺着大肚子在树荫里午睡。

刘昱看到萧道成肚脐孔很大，不由赞叹道：“好一个箭靶子!”

他命人把萧道成叫起，到墙边站直，要拿萧道成的肚腹当箭靶，脐孔当靶心，弯弓搭箭，练习箭法。

萧道成大惊失色，连呼“老臣无罪”。

刘昱有位亲信平素与萧道成有交情，连忙劝说：“萧将军这大肚子是上好的箭靶，一箭射死，以后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箭靶了，不如就用空头箭射着玩吧。”

刘昱沉吟了片刻，同意了，改用空头箭，一箭射中肚脐。

萧道成吓得魂飞魄散，但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送走了刘昱，萧道成开始酝酿废除刘昱的计划。他秘密与朝内几位大臣一同商议，并买通了刘昱身边的亲信王敬则等人，等待时机。

刘昱手下有一个叫杨玉夫的侍从，七夕那天晚上，无端遭受刘昱责骂，刘昱发狠话说：“看到织女星转过来了，立即叫醒我，否则明天就取你的肝肺下酒。”罚杨玉夫坐在殿外守看，自己回仁寿殿东的毡房睡觉去了。

牛郎织女本就只是一个传说，鹊桥相会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不是等于限了杨玉夫的死期吗？

一不做，二不休，杨玉夫当夜乘刘昱睡熟，提刀砍下了他的脑袋，交给了与萧道成有联系的王敬则。

萧道成从王敬则手中接过刘昱的脑袋，验明无误，马上领兵入宫，以重臣身份处理国家后事。

他先是以皇太后的名义，贬被杀掉的刘昱为苍梧王，另立刘彧时年仅八岁的第三子安成王刘準为帝，

刘宋昇明三年（公元479年）四月，萧道成完全执掌了朝内朝外的权力，即逼迫刘準禅让帝位给自己，并效仿刘裕，将刘準毒杀。

据史家统计，刘裕之后，皇族共有一百五十八人，其中子杀父者一，臣杀君者四，骨肉相残者一百零三，被杀于他人者六。

刘宋一朝享国区区六十年，杀伐不断，血腥熏天，至此，终于宣告结束。

一百零二   垣崇祖智退魏军

刘宋昇明三年（公元479年）四月二十三日，萧道成在建康南郊设坛立台，点燃柴燎，举行登基典礼，正式就任皇帝，史称齐高帝，建国号大齐，改宋昇明三年为齐建元元年，大赦天下。

萧道成初拟的国号为“梁”，但谶书有语：“金刀利刃齐刈之”，金刀利刃，即繁体的“劉”字，“齐刈之”意即天命由齐灭刘，故改梁为齐。

萧道成，字绍伯，小名斗将，乃汉相萧何二十四世孙，先世居东海兰陵（今山东省苍山县兰陵镇），其祖于东晋衣冠南渡时过江，寓居晋陵武进（今常州市新北区孟河镇万绥村），东晋政府于此地侨置兰陵郡，称南兰陵，故萧氏遂为南兰陵（今常州）人。其父萧承之为刘宋朝的辅国镇北中兵参军、员外郎。

萧道成建齐代宋这年，已经五十二岁，大封宗室文武，立长子萧赜为皇太子，次子萧嶷以下，一律封王。

刘宋王朝覆灭，新生的萧齐政权登场了，南方大地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不然，这些年来，朝廷里面的流血事件不断，民心早已厌弃了刘宋统治，萧道成建立南齐，虽然可能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但，总不至于比刘宋更差吧——这就是老百姓的想法。

所以，不管政权是姓刘还是姓萧，民间引起的动荡很小。

远在平城的北魏统治者未能掌握到这个真实情况，以为这是一个浑水摸鱼的绝好机会，磨刀霍霍，准备南侵了。

这时北魏的统治者是拓跋弘的儿子拓跋宏。

其实，早在刘宋泰始七年（北魏皇兴五年，公元471年），拓跋弘就在冯太后的威逼之下，将皇位让给了五岁的儿子拓跋宏。而拓跋弘本人，则在三年前（刘宋元徽四年，北魏延兴六年，公元476年）被冯太后毒死。

严格地说，北魏的真正统治者，就是冯太后。

这个冯太后来历可不简单。

冯太后的祖父就是北燕的最后一代君主冯弘。

刘宋元嘉六年（北魏神口三年，公元430年）秋，北燕明君冯跋病死，弟弟冯弘废杀了冯跋的儿子冯翼，自立为天王。

冯弘凶狠阴毒，登上了大位，就把哥哥的一百多个儿子一股脑赐死，搞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

他的好几个儿子都不愿认他为父，逃入北魏。

这几个逃入北魏的儿子中，有一个名叫冯朗。

冯太后就是冯朗的女儿，十四岁那年被文成帝拓跋濬选为了贵人，十八岁被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拓跋弘的生母李氏为南朝寿阳人，被永昌王拓跋仁掠回平城送给了拓跋濬，封为贵人。

生下了拓跋弘，在拓跋弘被策立为太子当日，按照吸毒者拓跋珪临死前定下的规矩，李贵人自裁，拓跋弘交由冯皇后抚养。

拓跋弘虽然不是冯皇后亲生，但冯皇后没有生养，视拓跋弘如同己出，母子感情很深。

可是，涉及到政治上的权力，由皇后升级成了太后的冯太后还是将年仅二十三岁的拓跋弘毒死了。

在冯太后把持朝政的年月里，北魏开始了有意识的政治改革和汉化过程，国力不断增强。

这时候，单就国力论，北朝已强于南朝。

而当北魏上下听说南朝已改朝换代，萧道成代宋自立，一致觉到有机可乘，嚷嚷着南下伐齐。

为了让这次南征师出有名，他们打出了一面非常正义的旗帜：讨齐复宋。

复宋，怎么复？

且说，宋文帝刘义隆共有十九个儿子，其中的十八个早在刘劭、刘骏、刘子业这些人的内斗中死去，唯独第九子刘昶为避免刘子业的屠杀，于景和元年（北魏和平五年，公元465年）九月逃入了北魏。

北魏朝廷很重视这个从南朝来的王爷，任其为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将武邑公主许配给他，封丹阳王。武邑公主一年多后去世，又另外许配了建兴长公主。建兴长公主去世后，又重新许配了平阳长公主。好家伙，一连给他许配了三位公主，那是铁了心要让他做魏国的附马。

这么重视刘昶，是觉得他身上蕴藏着巨大的利用价值。

现在，这种价值体现出来了。

萧齐建元元年（北魏太和二年，公元479年）十一月十五日，北魏集结了近二十万精锐步骑兵，大举发兵南下，其中，广阳王拓跋嘉率军攻淮阴，陇西公拓跋琛攻广陵，河东公薛虎子攻寿阳。

公元480年正月初四，魏军前锋陇西公拓跋琛率先渡过淮河，一举攻下了南岸要塞马头戍（今安徽怀远），进而扑向寿阳。

镇守寿阳的南齐将领是豫州刺史垣崇祖。

垣崇祖，字敬远，祖上在石虎时代从略阳迁徙到邺城，曾祖任慕容德吏部尚书，祖父在刘裕征讨广固时，率部归降，在下邳安家，官至龙骧将军、汝南、新蔡太守。

垣崇祖自小就很有才能和谋略，他的伯父对宗族人说：“此儿必定光大我们门户，你们都赶不上他。”

刘彧杀刘子业自立，举兵讨伐刘骏三子刘子勋，刘子勋帐下的薛安都等兵败，举彭城归降北魏，垣崇祖也在其中。但垣崇祖于事情平息后南归，依附当时镇守淮阴的萧道成，两人意气相投，深相交结。

萧齐建国，萧道成语重心长地对垣崇祖说：“我刚得天下，索头虏不见得认为天命已经归我，必然兴师动众，以送刘昶归宋为借口前来扰乱。他们的第一个攻击目标必然是寿阳。而能够对付他们的，朝中只你一人而已。”将垣崇祖移任使持节、监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封为望蔡县侯，食邑七百户。

所以说，对于北魏的这个反应，萧道成是早有所料。

萧齐建元二年(公元480年)正月，魏军前锋拓跋琛自马头戍杀奔寿阳。

垣崇祖从容不迫，召集文武将佐商议说：“敌众我寡，目下只能出奇制胜。依我看来，应当整修外城以待敌，城既广阔，没有水便不坚固，现在提前在淝水筑堰，然后把护城河灌满，构建为三面之险，诸位认为怎样？”

有人说：“当年佛狸入侵，宋南平王刘铄士卒充足，兵力超过我们十倍，却认为外城太大，防守易于分散兵力；因而退入内城自保。今天的情形，难道就比那一次的十倍还要多。且自古以来守寿阳者之所以不筑淝水之堰，都是考虑到地形不便，积水也没用。如果一定要这样，恐怕不合适。”

垣崇祖摇头道：“你这是只见其一，不识其二。刘铄当年的战略本来就有问题。现在，我若放弃外城，索头虏必然毫不犹豫地占领，并且在上面修建楼橹，内筑长围，而我们四周没有屏障，表里受敌，这等于自己坐以待毙了。因此，守卫外城，修筑堰堤的决策已定，不允许任何人谏阻！”

垣崇祖下令，乘魏军还在进军途中，大家在寿阳城西北火速修筑起堰堤，拦截上游的淝水，并在堤北修筑小城，周围挖掘深堑，使数千人在那儿守着。

垣崇祖对众人说：“索头虏向来心贪而欠考虑，看到这个小城，必然全力攻打，看到我们筑堤，必然努力破坏。那时，我放水一击，水势迅猛，急流超过三峡，他们除了喂鱼，还能往哪里逃？这岂不是小劳而大利么？”

果然如垣崇祖所料，北魏大军轰轰烈烈地开来了，最先看见的是堤北的小城，便如蚂蚁争穴一样，密密麻麻地围攻小城。

垣崇祖头戴白纱帽，乘肩舆站在寿阳城头，打着手势指挥。

到了天黑，派人掘开堰闸。大水咆哮汹涌，奔泻而下，魏军正在攻城，哪料到有大水突然冲来？立足不定，一下子被冲到早已挖好的深堑中，没挣扎几下，就去龙王府报到了。

因为堑深，小城如一座孤岛，城里的齐军安然无恙，只管高踞城头，看魏军种种惨象。

这一阵洪水，瞬间就夺走了魏军数千人的性命，侥幸没被淹死的，也在春意峭料中打着寒战，失魂落魄地退走了。

一百零三   拓跋宏的坚持

当初，垣崇祖辞别萧道成前来寿阳赴任，便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当代的韩信、白起，别人都暗地里笑他不自量力。寿阳的捷报送到京师，萧道成对朝臣们说：“垣崇祖答应为我对付敌虏，果如其言。他素以韩信、白起自比，今天看来，果然不虚啊！”进垣崇祖为都督，号平西将军，增封食邑为一千五百户。

垣崇祖要求增加军仪，萧道成说：“韩信、白起的要求，怎能不满足呢？”配给他鼓吹一部。

垣崇祖自寿阳大捷，又把下蔡戍区转移到淮东，并于此年冬天亲自率众渡过淮河与再次南犯的魏军决战，大破强虏，乘胜追杀数十里，杀死和俘虏了数千人。

萧道成乐不可支地发诏书给垣崇祖，说：“你看我是那种只坐守江东一隅的君主么？等着瞧，我很快就会把残敌收拾干净。”

可是，别人倒是可以等，萧道成本人却等不起了。

萧齐建元四年（公元482年）二月，萧道成病重，三月初八，驾崩于临光殿，终年五十六岁，在位仅四年。

继位的是时年四十二岁的太子萧赜，是为齐武帝。

萧赜宣布大赦天下，征镇州郡令长军屯营部，举丧三日，立长子萧长懋为皇太子。

萧赜是个中规中矩的守成之君，在位十二年，主动与北魏通好，边境安定，政治清明，江南经济有一定的发展。

如果按照这个势头发展，南齐说不准会成为一个强国，也许还会压倒北魏。

可是，萧齐永明十一年（公元493年），萧赜像当年的宋文帝一样，认为在自己的辛勤治理下，国家实力已经大增，可以考虑一统宇内的问题了。

他下令在石头城修造三千辆战车，准备着手收回当年薛安都等人献给北魏的淮北重镇彭城，再收回从刘宋手中丢失的四州，徐徐开展北伐工作。

理智一点分析，南北对峙，南人少马，以步兵为主，以南人的步兵对抗北人的骑兵，战斗力上就弱了不止十倍。道理很简单：就算是一个柔弱的士兵，只要骑在战马上，人、马、铠甲和兵器构成的质量总和已重达几百斤，在高速运动中，就会形成巨大的动能和势能，堪可冲垮由数十个步兵用矛和盾结成的方阵，端的是无坚不摧。步兵打骑兵，怎么打？桓温与刘裕利用步兵结合车阵的方法北伐，这种方式虽然可以压制骑兵的攻击，但其缺点也是很明显的：战车笨重，转移不灵活，行动缓慢，就算胜利了，也不能对敌军形成追击，以给敌军造成更大的杀伤，进而扩大战果。而在与骑兵对阵中，一旦稍落下风，面临的结果则是灾难性的。另外在粮草、器械的搬运方面，也极其艰难，这条维系全军生命的生命线稍有风吹草动，也会产生溃散的恶性效果。

所以，在冷兵器时代，以南打北，罕有胜绩。

自南而北统一全中国，也就朱元璋一人而已。

刘裕，只能算半个。

南方主守，北方主攻，这是一件令南方人觉得多么沮丧和无可奈何的事。

现在萧齐的国力比当年宋文帝的时代差了不知多少，突然主动对北用武，此事揪住了萧齐朝野的心。

而消息传到平城，北魏朝廷也为之震动。

冯太皇太后已于萧齐永明八年（公元490年）九月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谥文明太皇太后。拓跋宏已亲政三年。他在经武殿大会群臣，讨论对付南齐的办法。

拓跋宏的意思是，先卜上一卦。

太常卿王谌虔诚地净手焚香，一占，乃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革”卦！

革者变革也，凶变为吉。

拓跋宏欣然地说：“‘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没有比这更吉祥的了！我们须顺应天意，讨灭不臣！”

文武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上天的意思，谁敢反驳？

尚书、任城王拓跋澄忍了忍，没忍住，还是说出来了：“陛下继承几代累积下来的基业，并使之发扬光大，这才拥有了中原土地，而如今却要讨伐还没有臣服的对象，臣认为，此时得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的象辞，并不全是吉利。”

拓跋宏脸色大变，一拍案桌，怒骂道：“繇辞说：‘大人虎变’，为何不吉？！”声音震得众人的耳朵嗡嗡直响。

拓跋澄内心震惧，诚惶诚恐地说：“陛下龙兴已久，今天为何突然要虎变？”

拓跋宏声音的分贝量又提高了好几个档次，呵斥道：“社稷，乃是我之社稷，你凭什么要阻止我？！”

拓跋澄梗着颈脖说：“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

你、你……拓跋宏气得直翻白眼，过了好久，才缓和了气色，说：“各言其志，朕不与你计较了！”

群臣经历了这充满火药味的全过程，谁敢多说什么？

会议结束，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拓跋宏单独留下拓跋澄，对他进行了一番说服教育，南征之议，就这么定下来了。

萧齐永明十一年（公元493年）六月，拓跋宏下诏亲征，命人在黄河之上铺设浮桥，为大军渡河做准备。

说实话，之前北魏的数次南征，都选择在冬春两季出兵，究其原因，不但因为这两季马肥弓劲，而且也可趁着天寒结冰，毫不费力地越黄河天险。

现在，拓跋宏选择在夏季发兵，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这次南征跟袁绍的官渡之战和苻坚的淝水之战联想到了一块，跟随出征的将士、兵卒就不用多说了，负责留守平城大后方的朝臣也是心惊肉跳，生怕几十万军队成了异乡之鬼，甚至国家被倾覆。

大家硬着头皮请求停止出兵的计划，就算出兵，也千万不要亲征。

秘书监卢渊敢言人所不敢言，上表说：“前代承平君主，从未有亲御六军、决胜行陈之间者；其原因不外于胜不足为武，不胜则大损声威！昔魏武帝曹操以弊卒一万破袁绍，谢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胜负之变，决于呼吸之间，不在于人数多寡。”

拓跋宏的回答是：“承平之主，其之所以不亲戎事，或是天下已经统一，宇内不再存在敌人；或是懦弱卑怯，苟且偷安。现在天下既未一统，而朕又不耻于苟且偷安，亲征之事，势在必行。若依你所说，太平时期的君主不应该亲自统率军队作战，则古代的君王特别制造属于自己乘坐的战车，这又作何解释呢？魏武之胜，在于他名正言顺；苻氏之败，在于他失德无道。又岂是你说的寡必能胜众，弱必能制强？！”不听劝阻，亲率领步骑三十万，从平城出发，浩浩荡荡向南方进发。

可是，似乎老天也不赞成这场南征，魏军南下的路上，一直在下着雨，衣甲尽湿，兵器生锈，弓弦给雨水一泡，松软了许多，而且，因为道路泥泞，马匹打滑，稍不小心，就会连人带马摔一大跟头。

大军一路行来，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到了洛阳，大家都不愿再走了。

拓跋宏体恤军情，下令在洛阳休整数日。

可是，连接几天过去了，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拓跋宏不愿意再等了，催促大家上路。

的确，从军事上来说，在这样的连绵雨天里突然向敌人发起进攻，很容易取得攻其不备的效果，战果一定很辉煌。

可是全军上上下下都疲惫不堪，经过这短暂的休整，心理更加懈怠了，哪里提得起半点斗志？

大家都苦劝拓跋宏放弃这次行动算了。

开什么玩笑？算了？箭已上弦，又让我收回去？不行！

拓跋宏顶盔戴甲，手持马鞭，跳上战马，就要出城。

文武官员在马头前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不断叩拜。

拓跋宏黑着脸，问：“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意欲何为？”

尚书李冲等人答道：“南征之举，举国所不愿，唯独陛下一意孤行。臣不知陛下独行，行向何处。臣等既知劝不住陛下，也只好以死相争！”

拓跋宏刷地一抖马鞭，喝道：“朕方经营天下，混同宇内，你等儒生，屡疑朕之大计，小心国家斧钺，不要多言！”说完，又纵马要走。

安定王拓跋休等人一齐哭泣劝谏，拓跋休甚至拉住了拓跋宏的马缰绳。

拓跋宏看众人铁了心不让他走，虽然心中有气，但看着这些人都是为了他的安全和国家的安危着想，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抬头看天，良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这一次，我们轰轰烈烈地拉出了这么多军队，钱粮马匹全都出动了，人力、物力、财力都耗损了不少，若是不闹出点动静，就这么回去了，让我们的国人以及后人怎么看？朕也知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天时既不适合，地利又不在我，唯有可以调动起来的人和又调动不了，强行与南人开战，实是凶多吉少，唉，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听他的口气，知道他的内心动摇了，觉得罢战有戏。

可是，他说得也有道理，来都来到这儿了，不做点什么，就这么回去了，怎么向世人交待？

大家都愣愣地看着拓跋宏，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

拓跋宏看大家不说话，又长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想不打仗，又能干成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倒有一个好主意，只是……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众人大惑不解，齐问：“怎么了？”

拓跋宏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你们也不会赞成的。”

南安王拓跋桢性急，大声说道：“只要不用打仗，什么我们都答应！”

什么都能答应？拓跋宏强忍着笑，看着大家。

一百零四   拓跋宏巧迁都

其实，所谓南征云云，全是拓跋宏故意抛出的烟幕弹。

他的真正用心，乃是想迁都。

对，是迁都。将北魏的都城从平城迁到洛阳。

早在晋义熙十一年（北魏神瑞二年，公元415年），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时代，拓跋嗣也曾动过迁都的念头。

那一年，由于平城（今山西大同市）一带连年霜旱，秋谷歉收，发生了大饥荒。云中、代郡很多百姓被活活饿死。当时的太史令王亮就对明元帝说：“平城连年霜旱，根据天象所示，必有大难，宜把国都从平城迁至邺城。”

拓跋嗣就初步确定了将都城迁往邺城的方案。

可是，崔浩却持反对意见。

反对的理由有三。

一、太行山以东各州的人民，一向以为魏国地大物博，人口、牲畜众多。如果迁都，东部各州平均分配下来，每州分不了多少鲜卑人，就会让这些地方的人摸清了大魏国的真实情况，从而产生蔑视和欺侮鲜卑人的念头。

二、让鲜卑人和汉人杂居各地，容易水土不服，导致疾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

三、国家政治中心南移，势必会引起柔然等部族乘虚而入，云中、平城等地随时会沦于敌手，即使我国回师援救，因中隔恒山代土，根本来不及。而如果不迁都，即使山东发生变乱，也可轻骑南出，耀武扬威，人们不知虚实，自会望尘畏服。

迁都之议，由此搁置。

随着北魏的强大，这些年来，拓跋宏也有了迁都的心思。

因为，他觉得北魏不再是偏居一隅的边陲小国，而应该是继承中原王朝正朔的泱泱大国。

萧齐永明十年（公元492年），拓跋宏曾召集群臣讨论北魏政权的德运行次问题，即按照五行中火生土、土生金的说法，确定大魏所对应的德运。

两汉为火德，魏代汉，魏为土德；晋代魏，晋为金德。

根据火——土——金——木——水的次序，南面的刘宋以正统自居，自认为接承于东晋，定为水德；而南齐由刘宋禅让得国，故为木德。

北魏远强于南朝，如果不正定德运，那岂非主动承认自己是伪朝伪政？是一非法组织？

这绝不可以！

那么，北魏德运所对应的是什么呢？

西晋灭亡，后赵的石勒认为自己继承了西晋政权，将后赵德运定为水德。而前燕灭后赵，则以木德自居。前燕则灭于苻秦之手，故遵从火德。

自汉到苻秦，火——土——金——木——水就轮了个遍。

北魏前期的君主都认为大魏的兴起，起自前秦的败落，德运应该从前秦往下传，为土德。

拓跋宏却认为赵、燕、秦根本不配谈德运，而北魏的先祖拓跋猗卢被西晋封代王、建代国，北魏的运祚本来就承继于司马氏的晋朝，故应撇开赵、燕、秦三朝，以水德直接继承晋朝的金德。

显然，如果遵奉土德，那就意味着北魏是由赵、燕、秦传承而来，只是个割据王朝，这也等于间接地承认了南朝的正统地位。因为，南朝的宋、齐乃是传自东晋，而晋室继承于汉、魏。

拓跋宏将北魏定位为水德，则是直接将刘宋、萧齐、甚至东晋斥出了政权的传承队伍中，北魏成为了大中华的正统王朝。

既为正统王朝，那么就必须代表中华的最先进文化，北魏政权就必须进行彻底的汉化。

汉化的首要工作就是迁都。

将国都迁至中原，特别是东周故都洛阳，这才能取得广大人民的认同。

可是，普通人搬个家，也是伤筋动骨的事，要搬迁国都，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工程。

当然，物品的搬迁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人心转不过弯来。

本来，很多人都习惯于因循守旧的生活，而鲜卑本是游牧民族，适应于北方的气候生活，蓦然要迁往炎热的南方，融入到农耕文化中，这就太不容易了。

所以，拓跋宏虽早有迁都之意，却一直引而不发，生怕火候掌握不好，引来反对声浪太大，进而使计划夭折。

萧赜要攻取彭城的小动作，正好让他找到了个瞒天过海的招儿，将几十万人，包括王公贵族、朝臣公卿，成功地骗到了洛阳。

应该说，和他同谋的还有任城王拓跋澄。

那天，在经武殿卜出了“革”卦，两人就要不要南征进行了一番争论。散朝后，拓跋宏特意留下拓跋澄，将所谓“南征”的真实意图如实告诉了拓跋澄。他说：“关于‘革卦’的事，需要进一步和你讨论一下。在朝堂上，我之所以动怒，是因为害怕大家争着发言，破坏了我的大计，所以才声色俱厉以震住他们。我想，你应该是站在我一边的。”接着，他悄悄地对拓跋澄说：“今日之举，诚为不易。我们国家是在北方疆土上兴起的，后来又迁都到平城。但是，平城只是用武之地，而非文治之所。现在，我打算进行改变风俗习惯的重大变革，这条路走起来诚为不易，朕只是想假大军南下之机将京都迁到中原，卿以为何如？”拓跋澄当即展颜说：“陛下欲迁都中原而经略四海，此正为周、汉兴隆之根本原因。”拓跋宏说：“北方人习常恋故，迁都之事一旦宣布，必将惊扰，奈何？”拓跋澄回答说：“非常之事，本来就非常人之所及。陛下的决断出自于圣心，若已造成既成现实，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于是，这场以“南征”为外衣的迁都活动就秘密地展开了。

现在，拓跋宏看拓跋桢等满口应承自己提出的任何要求，也担心戏演得太过，搞不好砸了戏路，便将迁都洛阳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说：“朕世代居住于幽燕朔方一带，一直想要南迁中土。如果我们放弃南征计划，干脆，就借这个机会，把京都迁到这里，你等以为何如？”

迁都？！！

这个动作太过巨大了，群臣的脑袋“轰”了一下，久久回不过神来。

拓跋宏生怕事情有变，就快刀斩乱麻，像拍卖会上负责敲榔头的人一样，大声催道：“同意迁都的人站在左边，不同意迁都的人站在右边！”

南安王拓跋桢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异常清醒地说：“‘成大功者不谋于众’，陛下如放弃南征计划，迁都洛邑，此正为臣等之愿，苍生之幸！”大步走到了左边。

其余人等见了，也就跟着高呼万岁，纷纷站到了左边。

尽管有个别人不愿意南迁，但大势所趋，也就跟着向左边走来。

拓跋宏的迁都大计，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事后，有些魏臣觉得自己入了拓跋宏下的套，很不甘心，想反悔。

燕州刺史穆罴说：“如今四方未定，不宜迁都，若都城迁到了河南，则征伐无马，以何克敌制胜？”

拓跋宏说：“我们虽然迁都，却又不是丢弃了燕、代，将平城改成专用的马场，岂不更好吗？又何患无马？平城地处恒山的北边，于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

尚书于果又说：“臣并不认为平城比洛阳好，但自先帝创业以来，久居于此，百姓安居乐业，一旦南迁，众情不乐。”

拓跋宏慨然道：“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哪有长处一地而不动的？朕之远祖，世居北荒。至平文皇帝时方才建都于东木根山。其后，昭成皇帝（拓跋什翼犍）迁都于盛乐。道武皇帝（拓跋珪）又迁都于平城。朕很幸运遇上了平定天下、施行教化的时运，为何就不能迁都？”

诸臣被斥得哑口无言。

平阳公拓跋丕还想说些什么，想想没说得出，就说：“迁都大事，应当通过卜筮来决定。”

拓跋宏道：“古代的周公、召公是圣贤之人，所以才能卜问宅居。这种圣贤如今已经绝种了，卜筮又有何用处？况且古人说了：‘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卜筮本是为了决疑，我都没存在犹疑，何必占卜？”

这样，反对迁都的声音终于低下去了。

一百零五   崔庆远智辩拓跋宏

萧赜的北伐大计还没来得及实施，就于这年（萧齐永明十一年，公元493年）七月病倒了，这病来势凶猛，竟然一病不起，越来越沉重，延至月底，病情危急。他立的太子萧长懋已于几个月前病死了，萧赜在弥留之际，传诏由皇太孙萧昭业继承皇位，随即撒手尘寰，时年五十四岁，在位十二年，庙号世祖，谥号武皇帝。

萧昭业是个十足的败家子，刘宋一朝刘劭、刘昱和刘子业等人所有的恶习，他几乎都有。

萧赜得病，萧昭业就聘请了巫婆诅咒爷爷，希望爷爷早死早超生，而自己也早登皇位早安心。

在这一点上，他的命好，没被发现，而且，成功地将爷爷“诅咒”死了。

看着爷爷咽气，他表面上悲痛万分，却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给妻子何氏写了一封信报喜，不错，是报喜。信上写了一大“喜”字，周围密密麻麻地环绕着三十六个小“喜”字。

太没有人性了。

这个何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经常和萧昭业及萧昭业手下那一群侍从一起群奸群宿，荒淫无度。

宫廷被他们夫妻搞得乌烟瘴气、污秽不堪。

西昌侯萧鸾实在看不过眼了，与镇西咨议参军萧衍等人合谋，于萧昭业即位后的第二年（萧齐隆昌元年，公元494年）七月行废立之事。

萧鸾乃萧道成的哥哥萧道望的儿子，自小丧父，由萧道成抚养成人。

萧鸾引兵入宫，萧昭业赤裸着身体正与爷爷萧赜的宠姬霍氏饮酒调情，毫无反抗之力，被萧鸾的兵士劫持出宫，到西弄里面结果了性命，时年二十二岁，登位不足一年。

萧鸾假传太后手谕，废萧昭业为郁林王，另立萧昭业的二弟、新安王萧昭文，改元延兴。

随后的短短几个月，萧鸾便以谋反为罪名，连续诛杀萧道成的七个儿子、萧赜的五个儿子，解除了潜在威胁，并于同年（萧齐隆昌元年，公元494年）十月废萧昭文为海陵王，自立为帝，改元建武，史称齐明帝。

萧鸾虽已登位，但觉得自己是帝系旁支，得位不正，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就继续屠杀萧道成、萧赜二帝子孙。萧道成有十九个儿子、萧赜有二十三个儿子，除了之前早已离世的，全被萧鸾杀戮无遗。已故太子萧长懋的四个儿子，包括萧昭业和萧昭文，也全死在萧鸾的屠刀之下。

拓跋宏听说江南又发生政变，改换了皇帝，料定时局必然动荡，乃是南征之机，于是，在萧鸾称帝后的仅仅一个月，就召集群臣，商议南征。

其实，拓跋宏只看到南朝的动荡，而没注意到自己的政局也同样不稳定。

须知，他才刚刚完成迁都计划的第一步，整个搬迁工作还在忙忙碌碌的进行中，而国内的顽固分子及数不尽的平民还在抱怨连天，怪话不断。

而且，之前他曾经许诺，要么选择南征，要么选择迁都，现在已经哄好了大家迁都，突然又出尔反尔，继续启动南征计划，让将士大有受欺骗之感。

可以预见，这次南征的收效不会理想。

在东晋、刘宋时代，黄河沿岸的金墉、虎牢、滑台、碻磝四镇乃是南北对抗中的必争之地。而北魏迁都洛阳之后，四镇均已变成了北魏的内地，这时南北对抗，重点在淮河一线。

南朝在宋明帝刘彧时代重新迁置了州郡治所。

其中，徐州的治所设在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司州的治所在义阳（今河南信阳北），豫州的治所在寿阳（今安徽寿县）。

拓跋宏就兵分四路南下，分击钟离、义阳、寿阳和南郑（今陕西汉中东）。

拓跋宏本人率主力攻寿阳。

兵发洛阳之日，拓跋宏下诏：“不得侵掠淮北之人，犯者以死罪论。”

次年二月，拓跋宏经由悬瓠到达寿阳，号称三十万大军，铁骑弥望。

三月初五日，拓跋宏登上八公山，效仿曹孟德，临江赋诗。

三月雨季，淮南多雨，雨大如注，拓跋宏看见军士被淋，亲自安抚慰问，并命令去掉自己的伞盖，与兵士淋雨共苦。

改日天晴，拓跋宏派人邀请寿阳城中的南齐官员出来对话。

城内参军崔庆远应邀而出，大步走进拓跋宏帐中，从容问道：“旌盖飘摇，远涉淮、泗，风尘惨烈，是否太过辛劳了？”

拓跋宏笑道：“我三十万大军，犹如六龙腾跃，倏忽已过千里，所经之途未远，何劳之有？”

崔庆远听他语带威胁，咄咄逼人，便不卑不亢地问道：“川境既殊，不屈尊驾。昔年楚王曾问率领诸侯的管仲：‘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今日我也想知道贵国如此劳师动众，到底是为哪般？”

拓跋宏更笑，说：“此来自然有原因，你想让我顾及情面点到即止地随便说说呢？还是直言其事呢？”

崔庆远不屑地说：“你便有包荒之德，也只能施政于北国，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翻山过水，远涉我寿阳，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

拓跋宏止住笑，问：“朕本欲有话要问你，你倒先来问朕，也罢，朕问你，齐主废立，有先例吗？”

这下，轮到崔庆远发笑了，说：“废昏立明，自古不乏其例，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中兴克昌，哪能只专于一代？况且我主上与先皇武帝，非但是手足兄弟，更是情同鱼水。武皇临崩，托以后事。嗣君荒淫无道，由此被废，群臣执意坚请，太后又严令相催，我主上才俯从亿兆子民之意，践登皇极为君，足下有何疑惑？”

拓跋宏听崔庆远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问：“果如所言，武帝的子孙今皆何在？”

萧鸾暴戾无情，残杀萧道成的子孙，这个问题，要在不伤及国体的情况下回答，颇为不易。

崔庆远却神情自若，泰然答道：“武帝的子孙中的七位藩王乱国同罪，已如周朝的管叔鲜和蔡叔度一样被诛杀了，其余的二十多位藩王，有的在朝廷中担任清要职位，有的在外面担任州郡长官。”

拓跋宏摇头道：“据我所知，武帝的子孙已被斩杀殆尽，你虽说得言之凿凿，却未能让人相信。”

虽是如此，却也佩服崔庆远的雍容气度，命人摆上美酒菜肴和羊炙杂果，为崔庆远看座设酒。

主客对饮了两盅，拓跋宏又问：“卿主若不忘忠义，何以不立近亲，如周公辅成王，而自取帝位？”话题又绕回来了。

崔庆远将酒盅一放，正色回答：“周成王有亚圣之德，周公才立他为君并尽心辅佐。不瞒阁下，如今本朝前帝近亲中并无周成王这样的人物，所以不能嗣立。况且，汉代霍光也曾经舍弃汉武帝的近亲而改立汉宣帝刘询，就是因为宣帝有贤德。”

拓跋宏也放下了酒盅，微微笑道：“如此，霍光为何不自己登上皇位？”

崔庆远严肃地答道：“霍光是外姓，而非皇族。本朝当今皇上正可比做汉宣帝刘询，怎么能拿他与霍光比呢？诚如足下所说，那么当年武王伐纣，没有立纣王的庶兄微子为君，而自己称王，就是贪图天下了？”

拓跋宏一愣，竟然无话可说，良久，讪讪笑道：“朕前来本是问罪于你们，但是听了你刚才所讲的那些，倒也有几分合情合理。”

崔庆远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才是圣人之师。”

拓跋宏又问道：“您希望与我和睦友好呢？还是不希望？”

崔庆远回答说：“相睦友好则两国交欢，生民蒙福；否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能否和睦友好，全在足下一念之间。”

拓跋宏大为赞赏，赐赏崔庆远酒菜和衣服，送他回寿阳城。

杀往钟离和义阳的两路魏军先后受挫，而原先杀往襄阳的一路又因半道乏粮，放弃了攻打襄阳，改攻打雍州重镇赭阳（今河南方城东），以获取南齐设置在叶地的粮仓，偏偏屡攻不下。

四路大军，其余三路已经是这样的结果，这寿阳再攻打下去也不会有好的前景，拓跋宏由此选择了班师。

这样，第二次魏齐大战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回到洛阳，拓跋宏继续进行他的汉化改革，颁布了一系列措施，如：要求鲜卑族禁着胡服，改穿汉人服装；朝廷上禁使用鲜卑语，改说汉话；规定鲜卑贵族在洛阳死后，不得归葬平城，并改他们的籍贯为河南洛阳，改鲜卑姓为汉姓；鲜卑贵族门阀化，提倡他们与汉族高门通婚；改革度量衡，使用汉朝的尺、斗，并铸造货币“太和五铢”；学习春秋鲁人制定圜丘祭天之礼；在洛阳兴办学校等等。

他特别下诏称：“北人称‘土’为‘拓’，称‘后’为‘跋’。魏的祖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土，乃黄中之色，万物之元，所以应该改姓为‘元’。诸功臣旧族，不少姓氏十分繁复，一律改为汉姓。”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

而后，又效仿南朝汉人的门族制度，将改姓后穆（原丘穆陵氏）、陆（原步六孤氏）、贺（原贺赖氏）、刘（原独孤氏）、楼（原贺楼氏）、于（原勿忸于氏）、嵇（原纥奚氏）、尉（原尉迟氏）定为鲜卑八大姓。盖因该八姓族人自建国以来勋著当世、位尽王公之故。

同时，又将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四姓定为北方汉人的四大姓。

拓跋宏规定，不，应该改称为元宏了，元宏规定：各藩王的妃嫔除了选娶八大姓及有清望的门第人家之女外，着重从汉人四大姓中选娶。

他甚至强行要求六个弟弟重新聘娶妻室，称：“此前所纳娶的，可以改做为小妾。”目的是加快鲜卑族与汉人士族的融合。

在这品定门族的过程中，有人议论可不可以将薛氏定为河东望族，元宏否决说：“薛氏是蜀人，怎么可以成为一郡之大姓呢？”

统率宿卫侍从的军官薛宗起正执戟站在殿下，听了此言，走了上来，问道：“臣之先人，汉末仕蜀，经历两代人后重回河东，如今已经六代相沿袭，不应该算作蜀人。我斗胆问一句，陛下是黄帝后代，而受封北方，是不是可以说您是胡人呢？要不认我薛姓为郡中大姓，不如一死！”说完，把手中之戟摔于地。

元宏听了，徐徐说道：“如此，朕为甲，卿为乙。”于是，同意列薛姓为郡之大姓，并对薛宗起戏言道：“你不是‘宗起’，而是‘起宗’呀！”

经过这场声势浩大的改革运动，北魏的汉化速度大为加快，汉化程度极深。

萧齐建武四年（公元497年）六月，元宏调集河北的冀、定、瀛、相、济五州共二十万兵力，再一次南征。

此次南征，北魏攻占了雍州的南阳、新野、南乡等郡，但涡阳一战，却损失了一万多人，丢弃军资器械财物上千万。

萧齐建武五年（公元498年）九月，齐明帝萧鸾驾崩，而元宏本人也是百病缠身，只好匆匆下诏称说“礼不伐丧”，引兵而还。

一百零六   萧衍建梁

萧鸾在位时间不长，只有五年，于萧齐建武五年（公元498年）病死，时年四十七岁。

继位的是太子萧宝卷，时年十六岁。

萧宝卷是萧鸾的次子，只因哥哥萧宝义天生残疾，难当大任，这才得以册立为皇太子。

其实萧宝卷也有点小残疾，口吃，但和哥哥比较起来，这点小残疾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口吃本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曹魏名将邓艾也是口吃，成语“期期艾艾”就出自于他。

但人家邓艾自小勤读诗书，终于成为一个文武全才。

萧宝卷口吃，偏又不爱学习，整天只知道玩闹。他最喜欢的一项活动就是和侍卫们一起挖洞捉老鼠，为这个，常常弄得废寝忘食。

萧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勉励他学习些家常言行。因为萧鸾自己是通过搞阴谋、耍手段才篡夺得帝位的，他担心自己死后别人来夺了儿子的帝位，就告诫萧宝卷说：“做事不可在人后！”要他凡事先发制人，敢于杀戮。

萧宝卷别的没学到，这一人生信条倒是刻骨铭心，并付之行动，发扬光大。

他登上了大位，便将所有宰辅大臣都列为假想敌，稍不如意，便加以诛杀。

因为手段严酷，流血面积不断扩大，不得已，文官纷纷告退，武将纷纷造反，京城几度岌岌可危。

撰写《南齐书》的萧子显给萧宝卷的评语是：肆行无道，堪与桀纣匹敌；毁隳帝王典则，抛弃天下人伦。玩习兵火，终用焚身。

因为杀人太多，搞得天怒人怨，国内动乱层出不穷。

这种背景下，萧宝卷手下难得还有一位大忠臣帮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小朝廷，充当他的救火队员，四处救火，先后平定了豫州刺史裴叔业、平西将军崔慧景的叛乱。

此人就是萧宝卷手下的征虏将军、督豫州诸军事、任豫州刺史、领暦阳、南谯二郡太守的萧懿。

萧懿是萧顺之的长子，而萧顺之是萧道成的族弟。

也就是说，萧懿是萧宝卷的父亲、齐明帝萧鸾的同辈兄弟。

可就是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而且是皇族的远亲，萧宝卷却也对他产生了疑心，命人送毒酒到他府上，将他赐死。

实际上，萧懿的忠心还不是一般的忠心。

毒酒送来之前，他的部下、长史徐曜甫先一步得到消息，早早把船只备好，劝他逃走。

萧懿却摇头说：“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的尚书令？”执意不走，坐等毒酒。

毒酒送到，他从容喝下，并让来人回去向萧宝卷捎话：“我死何足惜，家弟在雍州，必会兴兵报仇，深为朝廷担忧！”言下之意，是要萧宝卷尽快除掉自己的弟弟们。

萧懿共有九个弟弟，二弟萧敷、四弟萧畅早死，剩下年纪最大、能力也最杰出的就是他的三弟雍州刺史萧衍。

萧衍自小聪颖，博学多才，和沈约、谢朓、范云等人并称为“竟陵八友”，不过，他的见识远高于其他七个人。

萧宝卷即位之初，萧懿出任郢州刺史，萧衍时为雍州刺史，驻守 襄阳，派人暗中对大哥说：“新继位的皇帝在东宫时本来没有什么好声望，对左右凶狠无比，目如黄蜂，视害人如乐事。登上帝位后，必定大加杀戮。趁现在朝廷没生猜疑防备之心，最好召集各位兄弟聚集一起。等到有了猜疑防备后，想跑也没有退路。郢州控带荆、湘，西应汉、沔；雍州兵马，一呼数万。雄视其间，等待天下变动。世界太平则效忠本朝，天下大乱则为国剪灭暴君，可以随时进退，这是万全之策。如不早作打算，后悔也来不及了。”萧懿对三弟这番反动言论很不以为然。

看见大哥不听自己的意见，萧衍便悄悄地接弟弟萧伟和萧憺到襄阳，秘密地制造武器，砍伐了很多竹木，沉入檀溪，人不知、鬼不觉地建造船只。

萧懿充当救火队员，帮萧宝卷平灭了崔慧景，一时大出风头。

萧衍派人劝大哥保持清醒，并为大哥设计了两种人生路线：一、勒兵入宫，像伊尹、霍光那样，废昏立明，建万世之功；二、回守地历阳，手掌重兵，威慑朝廷，以求自保。

萧懿还是对三弟的建议不以为然，听从萧宝卷的安排，入建康任职，从而也就沦落为了一头可供宰杀的羔羊。

他自己甘心做羔羊就算了，还担心自己死后三弟会起兵坏了萧家的“忠义”之名，于是，在临死前向萧宝卷留下了那番谆谆相告的话。

萧宝卷得到了萧懿的临终赠言，便传诏捕杀萧懿的七个弟弟，但只捕杀了五弟萧融，其他的几个要么投奔了萧衍，要么就找地方躲了起来。

坐镇襄阳的萧衍得到大哥的死讯，连夜召集亲信策划谋反，并于次日召集僚佐于议事厅，说：“昔日周武王在孟津会盟，大家都说‘可以讨伐商纣王’，现在昏主暴虐，远胜纣王，诛杀朝廷贤臣，并断绝他们的后代，生灵涂炭，上天命我等代天行罚。你们同心疾恶，共发义举，诸位若能各尽所能，他日必定封侯拜相，决不食言。”

因为之前准备充足，很快就集结起将士一万多人，马千余匹，船三千艘，又捞出原来沉放在檀溪的竹木大量造船。

萧齐永元二年(公元500年)冬，萧衍先挫败萧宝卷发来的两支军队，然后，遍发檄文，列数萧宝卷之恶，分兵进取湘州、夏口，得到了上庸太守韦睿、华山（今湖北宜城）太守康绚、梁州南秦州刺史柳惔等人的热烈响应。

萧齐永元三年（公元501年），萧衍在襄阳正式起兵，拥立萧宝卷十四岁的弟弟、时在江陵的萧宝融为帝，改元中兴。

义军于夏口会兵出师，一路气势如虹，连战连捷，毫无障碍地杀到了建康。

建康城内大震，人心恐惧。

几个太监将萧宝卷砍死，献首给萧衍。

暴君既除，萧衍率大军昂然入城。

萧齐中兴二年（公元502年）正月十二日，萧衍正式宣布以大司马的身份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准备改朝换代。

萧齐中兴二年（公元502年）四月初八，萧衍得到了萧宝融的禅位诏书，遂在建康南郊设祭台，柴燎告天，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梁，是为梁高祖武皇帝，改齐中兴二年为梁天监元年。南北朝对峙中，南方宋、齐、梁、陈四朝中的大梁王朝就此横空出世。

顺利登上了帝位的萧衍本来一直觉得与萧宝融合作愉快，并不想杀他，奉他为巴陵王，发落到姑孰软禁。

臣下一再提醒，要他效法刘裕、萧道成等人，务必斩草除根，萧衍还是不忍，只拟将萧宝融遣往南海（今广东广州），以安享余生。

“竟陵八友”之一、以编撰《晋书》《宋书》《齐纪》等书闻名于世的沈约苦劝道：“古今殊事，魏武帝曹操曾说‘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若有不法之徒奉其旗号，作乱朝廷，岂非大患？”

也罢，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萧衍终于狠起心肠，命心腹郑伯禽前往姑孰，呈上生金，恭请萧宝融吞食。

十五岁的萧宝融明白事理，知不能幸免，平静地说：“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

郑伯禽同意了他的最后要求。

于是萧宝融命人斟来上好美酒，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直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郑伯禽这才上前将他勒死。

一百零七   元恪登帝位

萧鸾病死的第二年（萧齐永元元年，北魏太和二十三年，公元499年），北魏的一代明君元宏也去世了。

元宏五岁登位，亲政的时间只有短短九年，但他取得的成就却是可观的。

他登位后，每遇祭天地、五郊，祀宗庙，常必躬临，无以寒暑为倦。长大亲政，更是勤于为政，日理万机，不辞辛劳。

他用律严谨，若是臣下有过，虽王公、贵戚、大臣也从不宽贷。但他的性情温和、随意、仁慈，不计小过，宽以待人。

左右奉上食物，食物中竟然有蠕动的虫子，且在端汤时又烫伤了元宏的手，元宏却是一笑了之。

冯太皇太后当政时，这头母老虎不仅执掌了朝内外的大权，有时看元宏不顺眼，还会肆意虐待他。元宏曾经在大冬天被关在空屋子里，三天不给饭吃。

冯太皇太后还一度想废掉他，改立他的弟弟做皇帝，只不过遭受到一众老臣的反对，此事才不了了之。

元宏从空屋子里出来，并不因此怨恨祖母，只是异常感激拥护自己的老臣，仅此而已。

冯太皇太后病死，元宏悲痛欲绝，五日五夜不沾水浆，哭得两眼肿得像桃子，嘴唇起泡。

当初，曾有人经常在冯太皇太后跟前构陷他，他也未予追究。

群臣看他在冯太皇太后的大丧中哀毁过甚，劝他节哀，注意身体。他回答说：“大魏以往的历代君主，都只是情专武略，是太皇太后主政，这才得以专修文教，朕当仰察太皇太后圣训，庶习古道。”对太皇太后感念追思不已，并表示自己将继续振兴文教，推进汉化，加快民族融合的步伐。

在对待民族问题上，他常说：“君主怕的是不能处心公平，推诚待人。若能做到这两点，则胡、越之人都可以变得如亲兄弟。”

此外，他还虚心纳谏，从善如流。他常对史官说：“直书时事，无隐国恶。人君作威作福，史官又不写，将何以有所畏惧。”倡导和鼓励大家直言进谏，强调“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对敢于批评进谏的官吏礼遇有加。

他爱惜民力，生活俭朴。每次外出巡游及用兵，有关官吏奏请修筑道路，他便制止说：“粗修桥梁，能通车马就行了，不要除草、铲得过平。”

在淮南行军，如在境内，禁止士卒踏踩粟稻，有时砍伐百姓树木以供军用，也要留下绢布抵偿。宫室非不得已不修，衣服破旧了，洗补以后又重新穿上，所用鞍勒仅铁木而已。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明君，却在三十三岁的大好年华永远告别了这个人世。

元宏死，继位的是他的次子元恪。

他的长子元恂于北魏太和二十一年（萧齐建武四年，公元 497年）被元宏处死。

咦？元宏不是“性情温和、随意、仁慈，不计小过，宽以待人”的人吗？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怎么将自己的儿子处死了呢？

其实，元宏还是很喜爱这个长子的，早在北魏太和七年（萧齐永明元年，公元483年），就按照当年拓跋珪定下的规矩，将元恂的生母林氏赐死，并于北魏太和十七年（萧齐永明十一年，公元493年）将他立为了皇太子。

将太子处死，是因为太子与自己的改革大计相违，实不得已而为之。

元恂与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像，他崇尚武力，不爱读书学习。因为长得体貌肥大，自国都迁移到了洛阳，难以适应河洛地区的炎热气候，渴望回到北方的平城。

北魏太和二十年（萧齐建武三年，公元496年）八月中，他乘父亲外出，带上了左右心腹，逃回平城。

临走前，亲手把中庶子高道悦杀死。

元宏知道了，气得浑身发抖，命人将他捉回来，痛打了一百多棒，将他废为庶人。

北魏太和二十一年（萧齐建武四年，公元 497年）二月，有人密上告元恂阴谋作乱。

元宏无奈，派人带毒酒逼他自杀。

元恂死年，仅十五岁，无意中充当了元宏革除旧俗的祭品。

元宏万分沉痛地说：“古人言，大义灭亲。元恂竟敢违抗父亲背叛皇帝，今日不将他除去，只恐朕死之后，大魏会重演西晋的永嘉之乱。”

元宏临终之前，安排了元澄、元禧、元详、元嘉、王肃、宋弁共六位顾命大臣辅佐十七岁的次子元恪。

这六个人中，威望最高的无疑是元澄，即支持元宏并与元宏一起谋划迁都洛阳的任城王拓跋澄。

北魏太和二十三年（萧齐永元元年，公元499年）四月十二日，元恪即皇帝位，是为世祖宣武帝。改年号为景明，大赦天下。

元恪初登帝位，便宣布扩建新都洛阳，这等于是向鲜卑族遗老们表态：坚持走先帝元宏的改革之路，绝不倒退回落后的平城时代。

随后，又趁南齐萧宝卷昏头昏脑地胡搞乱搞，发兵南下，侵占了南朝不少土地，开拓了疆土。

上文说过，北魏迁都到洛阳，南北之间的对抗，重点在淮河一线。

从西往东，义阳（今河南信阳）、寿阳（今安徽寿县）、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淮阴（今属江苏）乃是淮南四处重镇。

南朝保有该四处重镇，淮南、江南可高枕无忧；而北朝一旦将四镇争夺到手，就可以长驱直入，饮马长江，进而威胁到建康的安全。

北魏景明元年（萧齐永元二年，公元500年），南齐豫州刺史裴叔业生恐会遭到萧宝卷的杀害，蓦然向元恪上表投降，北魏由是得到了淮南重镇寿阳，将南齐派来争夺寿阳的崔慧景、萧懿、陈伯之等军击败，进而攻占了合肥。

寿阳位居荆州、扬州、豫州、兖州、徐州五州之交界，处于八公山之阳，淮河南岸，淝水之滨，“南人得之，则中原失其屏障”“北人得之，则江南失其咽喉”，向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其在无数次王朝更迭、战局风云变幻中充当过重要的角色。前秦苻坚，就在寿阳折戟，兵败淝水；而拓跋焘的最后一次南征，也攻寿阳不下；拓跋弘的大军也在寿阳被南齐大将垣崇祖击退；元恪的父亲元宏，也在寿阳参军崔庆远的一番劝说下选择了退兵。

想不到，坚城寿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落入自己的手中。

元恪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寿阳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为此，他安排了一位能力最强、自己也最为倚重的大臣前往镇守寿阳。

这个人就是六位顾命大臣之首——任城王元澄。

一百零八   “怯防勇战”的冯道根

北魏景明二年（萧齐永元三年，公元501年）的一天深夜，元澄在寿阳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此人竟然是齐明帝萧鸾的第六子萧宝夤。

原来，这年萧衍从雍州起兵，很快攻占建康。南齐诸王，多被杀害。萧宝夤在下人的掩护下，半夜里挖开自己家的院墙，逃到江边，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小船，乔装成钓鱼者，顺江而下，漂流了十余里，躲过追兵，登上西岸，昼伏夜行，到达了寿阳。

元澄确认了他是萧齐宗室，以礼相待，将他送入京城洛阳。

在洛阳，他充当了当年刘宋朝入魏的刘昶的角色（萧宝夤后来娶魏南阳公主为妻），跪伏在殿下，哭诉萧齐亡国之痛，乞求元恪出兵南征。

他的哭诉和乞求，一直撩拨着元恪南征之心。

北魏景明三年（萧齐中兴元年，公元502年）冬，南齐旧臣、南梁征南将军江州刺史陈伯之与萧衍发生了点小矛盾，竟然在萧宝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萧宝夤的名义起兵反梁，事败，与其子陈虎牙、心腹谋士褚緭等人逃入了北魏，和萧宝夤在洛阳见了面。

他向元恪大谈南征的可行性。

元恪由是不再犹豫，封他为平南将军、光禄大夫，曲江县侯。又以萧宝夤为使持节、都督、东扬州刺史（扬州其实此时还在南梁手中，封其东扬州刺史，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镇东将军、丹杨郡公、齐王，并召集文武大会，正式商议伐梁大计。

北魏景明四年（萧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六月，镇守寿阳的元澄上表朝廷，说萧衍准备决巢湖之水，淹灌淮南，请元恪赶快拿定主意，出兵讨梁。

元恪遂下诏发冀、定、瀛、相、并、济六州锐兵二万赶往寿阳，会合淮南兵三万，统一由元澄调度。萧宝夤和陈伯之也并受元澄节度。

十月，元澄集结起五万兵马，大举南下。

时值深秋初冬，淮水水位大为下降，正利于北方铁骑南下驰骋淮南。

而自宋明帝刘彧丢失了淮北四郡，南朝自齐明帝以来将近四十年的时间内，基本是以秦岭——淮河一线为界与北朝相对峙。钟离、寿阳、义阳、淮阴四镇就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偏偏，淮南重镇寿阳既为北魏所得，由这四镇所组成的南朝防线也就随之崩塌。

更雪上加霜的是，北魏得了寿阳，又夺取了合肥，这就如同将一枚楔子楔入到了南朝的腹地。

元澄大军分成两路，东取钟离，西攻义阳。

西路军进展顺利，连破司州刺史蔡道恭借助地势布下的三道防线（当时南梁的司州治所即在义阳），将义阳团团围住。

而东路军更在这广阔的淮南平原上，所向无前，他们在铁蹄阵阵中顺利拿下东关（今安徽含山西南）、颍川（今安徽寿县西）、大岘（今安徽含山东北）、焦城（今河南中牟西南）、睢陵（今江苏盱眙西）等八城。

为了压制北魏的进攻势头，梁将姜庆真决定玩一把刺激的：围魏救赵。

他趁魏任城王元澄在钟离战场上指挥作战之机，率军偷袭寿阳。

他这一标军队行动如电，神不知、鬼不觉，很快就绕到了敌后，急攻寿阳，一下子就攻取了寿阳外城。

寿阳一得，就等于切断淮南魏军的退路，彻底扭转局势。

可惜，元澄虽然不在，他的母亲孟氏却是个女中豪杰，她组织起文武将士，拼死抵抗，让姜庆真屡攻不下。

而齐王萧宝夤的部队又抄到了姜庆真的身后，里外合击，姜庆真不得不大败而退。

听说寿阳险情已解，元澄长舒了口气，领军攻打阜陵城（今安徽全椒东）。

阜陵若失，魏军就将进逼到长江北岸，等于把刀架到了萧衍脖子上。

所幸的是，镇守阜陵的梁宁朔将军冯道根却是一个极其难惹的狠角色。

冯道根，字巨基，广平酂地（今湖北老河口）人。自幼丧父，家境贫寒，靠帮工、租赁养活母亲，十二、三岁的年纪，就以孝顺闻名乡里。郡里听说了他的孝名，曾召他为主簿，他却推辞不受。

湖阳戍主蔡道斑曾被蛮人围困，性命攸关之际，十六岁的冯道根单枪匹马杀入重围，将他从千军万马中救出。

冯道根也因此暴得敢战之名。

萧齐建武末年(公元498年)，魏帝元宏攻陷南阳等五郡，齐明帝萧鸾派太尉陈显达率军前往收复，冯道根与乡人自备酒肉犒劳，向陈显达献破敌策，陈显达不听，终致兵败。而大战前，冯道根已组织起乡兵散驻于各险要之地，以接应陈显达的败兵，这样，很多溃卒靠冯道根而得以保全。

萧齐永元二年(公元500年)，冯道根回家奔母丧。听说萧衍起兵，便对亲友说：“兵革夺礼，古人不避，扬名后世，岂非孝道？时不可失，吾其行矣。”他带领了能够打硬仗的乡人子弟，投奔萧衍，曾参加讨伐陈伯之在江州发起的叛乱。

萧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冯道根得封为宁朔将军、南梁太守，兼任阜陵城戍。

他刚到阜陵上任，就派人加固城墙，让侦察兵扩大侦察范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大家都觉得可笑。

搞得像真的一样，有必要吗？

甚至，有些不了解他的人背后悄悄给他起外号，叫他胆小鬼。

冯道根知道了，正色地说：“我这是‘怯防勇战’，你们懂什么？”

众人不以为然，心想，怯，你是够怯的了，勇，未必。

可是，城墙加固工程还没有完成，魏军就气势汹汹地攻打到了城下，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

冯道根若无其事，铠甲也不穿，缓步登上城墙，察看敌情，稳定军心。

然后从自己带来的乡兵中精选了两百人，突然从城中杀出。

魏军本来欺负阜陵城破人少，不提防梁军竟也出城玩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冯道根的两百精锐将魏军尽情蹂躏了一番，从容回城。

魏军分散兵力在大砚、小砚、东桑等地，冯道根安排大部队守城，自己亲率一百骑兵冲击魏军的中央部队，杀溃了魏军三千余骑，成功切断了其粮道。

粮道既断，而战争又拖延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淮南降雨量猛增，淮水水位暴涨，魏军适应不了这种气候环境，无法驻扎，只好撤还寿阳。

回到寿阳，元澄清点人马，竟然损失了四千多人。

一百零九   萧衍的《北伐诏》和丘迟的《与陈伯之书》

东线战事告一段落。

而西线淮水上游义阳的攻防战还在激烈进行。

镇守义阳的司州刺史蔡道恭兵不满五千，粮只够维持半年，却也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在坚守着城池。

战斗从萧梁天监三年(公元504年)四月一直持续到七月，魏军死伤无数，听说东路军已撤回了寿阳，也准备放弃了。

可是，在这节骨眼上，义阳城里的擎天一柱——蔡道恭病逝了。

魏军获悉，重新打起精神，焕发斗志，猛烈攻城。

萧衍也深谙义阳的重要性，一次次发兵来援，但全都无一例外地被魏军击退。

在野战中，步兵要战胜骑兵，实在太难了。

到了八月，蔡道恭的弟弟、负责守城的蔡灵恩在弹尽粮绝中，无奈开城投降。

义阳一失，义阳南面的平靖、黄岘和武阳关的三关守将全都弃关而走。

南梁只能在关南的南义阳（今湖北安陆）设置司州，把防线南移到今湖北省的境内。

北魏得了义阳，即于此设立郢州，与东面的寿阳互为犄角之势，虎视淮南。

南梁的噩运还没有结束。

原负责协助梁、秦二州刺史的庄丘黑和在西线防御魏军的南梁汉中太守夏侯道迁一起向北魏献汉中请降，并请求北魏大军出兵西进。

这种机会，可谓千载难逢，元恪岂肯错过？

他以尚书邢峦为镇西将军、都督征梁汉诸军事，率兵南下，抢在萧衍行动之前端掉了梁、秦二州，并马不停蹄，直取益州。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益州一旦落入魏军手中，其就可以自长江上游挥师而下，直取建康了。

萧衍急得直跳脚，连连发兵去救。

可是邢峦刀锐马快，很快攻下益州重镇南安郡（今四川剑阁），此后，旬日之间，梁州十四郡地，东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入于魏。

萧梁天监四年（公元505年）七月，魏军杀到了涪城（今四川绵阳），锋镝直逼成都，蜀中大震。

邢峦眼看益州唾手可得，激动得睡不着觉，给元恪上了一道奏疏，大谈攻取益州的种种好处。

可是，元恪却表现得异常冷静，给他的答复是：“若贼敢窥觎，则观机翦扑；若无下一步行动，则安民保境，以悦边心。伐蜀之举，更听后敕。”

盖北魏的战线太长，兵员分散，粮运难继，严令他按兵不动。

南梁的益州因此得以暂时保存。

但萧衍还是郁闷极了。

想想自己开国之初，就遭到了北魏一连串的打击，根本抬不起头，越想越窝火。

他决定，要给鲜卑人还以颜色。

萧梁天监四年（公元505年）十月，经过短短几个月的休养和调整，萧衍下诏北伐。

他在十月初九颁布了《北伐诏》，此诏写得开阖纵横、声势骇人。称自己要“广命群帅，赫然大举，总一车书，混同禹迹”、大梁王师“熊武百万，投石拔距之力，招关扛鼎之威，岳动川移，风驰电迈，铁马方原，戈船千里，百道并驱，同会洛邑，戡翦逋丑，馘扫鲸鲵”。

他以皇六弟、临川王萧宏都督南北兖、北徐、青、冀、豫、司、霍八州北讨诸军事，尚书右仆射柳惔为副，督军数十万，北上伐魏。

其器械之精新、军容之盛，为百年以来南军所不曾有。

萧衍的作战思路是：大军合力攻取淮南重镇寿阳，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出徐州，北平中原；一路出义阳，收取关中，两路并进，会兵洛阳，一统天下。

萧宏大军离开建康，很快抵达涡口（今安徽怀远涡河和淮河的交汇处），准备鏖兵寿阳。

率先出阵的是北徐州刺史昌义之，他的任务是攻打寿阳东北的边镇梁城（今安徽寿县东）。

而镇守梁城的乃是南梁叛将、北魏平南将军陈伯之。

萧衍的《北伐诏》虽然写得雷震电奔，让人读了目眩神摇，但打仗靠的不是文字。

昌义之未能承载得起《北伐诏》中“岳动川移，风驰电迈”的重量，被陈伯之一击而溃。

单靠文字打不了胜仗，那么，能不能靠文字来招降陈伯之呢？

萧宏考虑到陈伯之原是大梁帝国的旧臣，而且大梁帝国待他不薄，想让人写一封劝降书，劝陈伯之投降。

写这封信的人，是军中文胆、记室丘迟。

丘迟，字希范，吴兴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出生于刘宋后期，初仕南齐，八岁能属文，早年仕于南朝齐，任太学博士、大司马参军。因父、母亡，两次去职服丧。服除，复为殿中郎，迁车骑录事参军。萧衍平京邑，开霸府，丘迟投入萧衍幕中，为骠骑主簿。

丘迟文学成就极高，辞采逸丽，能诗、工骄文。同时代的文学批评家钟嵘在《诗品》中给予丘迟诗的评价是：“丘诗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故当浅于江淹，而秀于任昉”。文学爱好者萧衍爱其才，先后任其为散骑侍郎、中书侍郎，领吴兴邑中正，侍诏文德殿。

这次北伐，丘迟为谘议参军，领记室，在萧宏帐中负责处理文书类工作。

萧宏将劝降陈伯之的任务交给他，丘迟本也与陈伯之相识，于是满口应承。

经过大半夜的捣鼓，一篇震响文坛、流传千载的《与陈伯之书》就横空出世了。

文章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先送出一顶高帽，赞誉陈伯之将军足下“勇冠三军，才为世出”，既而叙忆其得遇明主梁武帝萧衍从而“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的盛况；接着，笔锋一转，点出了他投入北魏后“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的屈辱处境。将往日的显赫声威和今日的惶惶不可终日比较，旨在引起陈伯之对曾经荣华富贵的眷恋，从而对未来何去何从作出抉择。

第二部分，着力消除陈伯之的顾虑，首先分析他错误投魏的原因，不过是考虑欠周，“外受流言，沉迷猖獗”，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而梁武帝萧衍对犯了错误的臣下通常都是赦免罪责而求其建功立业，不计较过失而加以任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在这儿，丘迟特别提到了历史上的两个人物：朱鲔和张绣。朱鲔曾参与谋杀光武帝刘秀的哥哥刘縯；张绣则杀害了曹操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所谓“朱鲔喋血于友于，张绣刃于爱子”，而“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进而指出“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若能迷途知返，一定能有好的前程。为此，丘迟写了一段极富诱惑力的骈文：“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如果说，丘迟在文章的第一部分对陈伯之的今昔做了纵向的比较，在第三部分里，则拿陈伯之的现状与他那些仍在梁朝效力的故旧进行了横向的比较：“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而“将军独腼颜借命，腼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 ”进一步劝他审时度势，把握时机，及早归梁。接着借刘裕的赫赫武功渲染南朝的强大与威势，称“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都”，断定异族在中原的日子不会长久，何况北魏本身“恶积祸盈，理至燋烂”，提醒陈伯之是“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而不自知。

第四部分写得极富诗意，“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并设身处地，转换角色，站在陈伯之的角度替他联想：看到故国军队的旗鼓，回想起往日的生活，登高望远，又岂不令人黯然伤情！就是因为这种故国之情，才有“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的伤心伤怀之事。

第五部分，从大处着眼，颂称大梁帝国的蒸蒸日上、繁荣昌盛，让陈伯之自己在“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的梁朝与“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的北魏中做出选择。

五部分内容结合，理智的分析与深情的感召相互交错，层层递进。既写得情理兼备，委婉曲折，又酣畅淋漓，娓娓动听；既具有荡气回肠的感人力量，又饱含了直指心灵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因为此信，清人宋湘作诗赞云：

文章妙绝有丘迟，一纸书中百首诗。

正在将军旗鼓处，忽然花杂草长时。

书信送到陈伯之手中，陈伯之是个节操碎了一地的粗人，大字也不识几个，但听心腹幕僚读来，乃是字字拨动心弦。

经过反复权衡，陈伯之决定带本部八千人离开梁城南归。

因为事出仓促，竟然来不及通知儿子陈虎牙，以致陈虎牙被魏人所杀。

一百一十   淮南有虎

怪只怪丘迟的劝降书鼓动性太强，使得陈伯之连儿子也不顾，领着八千人从梁城冲出来重新投入了南朝的怀抱，这样，梁城还是在北魏的手里。

试想想，如果陈伯之能稍微冷静一点，不要这么冲动，先和梁军取得联系，然后从内部发力，将城内的魏军悉数歼灭，举城返正，岂不正好？

他这么急吼吼地从城里出来了，除了让南朝多了几千人外，战略上并没有什么改观。

北徐州刺史昌义之很是花费了一番力气，这才攻下梁城（今安徽怀远附近）。

饶是如此，梁军的斗志也得到了不少的提升。

在梁城胜利的鼓舞下，梁军从天监五年的五月到七月间，先后收复了齐末梁初被北魏所占领的宿预（今江苏宿迁南）、合肥、羊石、霍丘、朐山（今江苏连云港西）、固城（今山东滕县东）等十几城。

但寿阳坚城，还被魏军所牢牢掌控。

寿阳之外的另一个淮南军事重镇合肥也在梁魏的激烈争夺之中。

负责率军收复合肥的，是一个六十四岁的糟老头子，豫州刺史，姓韦名睿。

韦睿，字怀文，原籍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世代为三辅地区的显姓，祖父时迁至襄阳（今属湖北）。其本人在宋、齐时藉藉无名，并没有突出表现，应该是个平庸之辈。

可是，萧衍起兵讨伐萧宝卷，饱阅世事沧桑的韦睿大胆地押了个宝，认定萧衍能成事，派遣自己的次子去跟萧衍联系，率郡人砍竹做筏子，集结起士兵二千、马二百匹，前往与萧衍会合，得到了萧衍的喜爱和赞赏。

萧衍即位，授其为廷尉，封为都梁子，邑三百户，后迁任太子右卫率，出为辅国将军、豫州刺史，领历阳太守。

做一州刺史，又领一郡太守，应该说是重用了。

但这并不代表萧衍对他的能力有多看重。

事实上，这个糟老头子已浪荡半世，毫无大建树，又已年过花甲、直逼古稀，还能有什么作为？

只不过，他好歹也算是从龙之臣，而且，不是说了吗？“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再不济，就凭他这么大的年纪，这么忠诚的态度，本着敬老爱幼原则，由着他倚老卖老，也应该封赏个大官，让他乐呵乐呵上几年，高高兴兴、风风光光地迈入棺材得了。

这也许是萧衍、甚至很多人的想法。

实际上，韦睿是个深藏不露的奇人。

因为藏得太深，没有人能估量得出蕴藏在他身上的能量有多大。

以至于萧衍这次北伐深感无将可遣，只能让自己的草包弟弟萧宏挂帅。

对韦睿而言，他是幸运的，一方面，他的寿命足够长，不像北魏元宏，祖孙几代都是短命鬼，尚有时间展现自己的才华，另一方面，他能躬逢其盛，参加了这场北伐，终于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成功地跻身于中国古代名将之列，成为了儒将、智将一类的代名词。

韦睿本人既不消极避世，又对官场的明争暗斗和互相倾轧保持有高度的警惕，明哲保身，这才能在宋、齐、梁三朝中任职而安然无恙。

刘宋永光初年， 雍州刺史袁岂隐隐感觉到了韦睿是个奇才，邀他出来做官，封为主簿。稍经交往，韦睿知其不能成事，为了避祸，主动要求到偏远的义成郡任职，果然躲过了内乱带来的劫难。

南齐代替了刘宋政权，内乱不止，韦睿本想回乡隐居，但考虑到抽身不易，又是主动到上庸（今湖北省竹山县）任太守，从而保全了身家性命。

至于押对了萧衍这一宝，更体现了他眼光独到，谋事周详。

这次北伐，韦睿都督众军，前往收复合肥。

与寿阳相比，合肥对建康造成的威胁更大。

而距建康不足百里的险塞小岘（今安徽含山北）在上次元澄的南征中已被魏军占据，要想收复合肥，就必须拔掉小岘这枚钉子。

韦睿先派固守在阜陵城的梁郡太守冯道根和长史王超宗去打小岘。

冯道根虽然骁勇，可魏军凭城固守，梁军数攻无果，却也是无可奈何。

韦睿听说了，决定来招狠的，命人用栅栏将小岘围住、堵死，然后领军绕过它，直接攻打合肥。

兵贵神速，如果要尽快收复合肥，解除建康的危机，这也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

可是，栅栏才拉起一半，小砚城中忽然冲出数百名魏军，在城外列阵，向韦睿他们杀来。

尽管冯道根以胆大著称，看了对方的架势还是吓了一大跳，对韦睿说：“我们这次轻装而来，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不如慢慢地退回去披上铠甲，再来跟他们玩命。”

韦睿说：“不然。魏军城中有二千余人，闭门坚守，足以自保，无故开出到城外，必定是他们的精锐，若能挫败他们，其城自拔。”

所谓名将，就是能在复杂而又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中迅速地作出正确的判断，并迅速地按照判断实施应对之策。

冯道根迟疑不定，韦睿指着符节，凛然说：“这是朝廷授给我的符节，并非用来装饰的，我韦睿的军法，万不要犯。”

韦睿治军向来严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打吧！

将士都拼死作战，终于将这股魏军击溃，乘机攻城，果然，很快就攻破了城池。

于是，栏栅也不用围了，打扫好战场，将军队开赴合肥。

到了合肥，韦睿并不急着进攻，而是仔细察看山川地理形势。

等察看得七七八八了，对冯道根等将领说：“老夫听说‘汾水可以灌平阳，绛水可以灌安邑’，那么，淝水也可以灌合肥吧。”命令军士在淝水筑水坝，准备灌城。

很快，堰坝筑成，水路连通，梁军舟船相继而至。

魏军看见梁军越聚越多，便在合肥城的东西两面分别修筑了两座小城，想以此夹护合肥。

韦睿看穿了魏军这种小把戏，发兵先攻打这两座小城。

他安排弩兵通过弩箭对城上火力进行压制，然后派工兵架设云梯，盾牌兵在前面掩护，前锋将士蜂拥登城。

攻城套路娴熟自然，攻城战斗有条不紊。

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五万多魏军的增援部队！

梁兵看敌人铺天盖地地杀出来，无不脸色大变，纷纷向韦睿请求退兵。

冯道根的意思是，即使不退兵，也应该火速回去请求援军。

韦睿拈须微笑道：“贼寇都已来到了眼前，这才回去请求增兵，真是临难铸兵，岂及马腹？来不及了。而且，就算你求到了援兵，敌人也会继续增兵，正如吴益巴丘，蜀增白帝。用兵之法贵在出奇制胜，岂在人数众多呢？”传令众军不许后退，调转枪口，先对付敌人的援军。

五万多魏援军立足未定，就被梁军迎头痛击，阵脚大乱，不多时便败退了下去。

可是，这边按下了葫芦，那边又起了瓢。

堰坝筑好，韦睿命军主王怀静在岸上筑城据守。可是，魏军趁韦睿在攻打合肥东西二城，就偷偷发兵攻打王怀静。王怀静抵挡不住，城堡失陷，千余人皆没。

魏人乘胜攻至韦睿的堤下，动作迅猛，气焰嚣张。

有人劝韦睿退还巢湖，也有人请求退至三叉自保。

韦睿怒不可遏，骂道：“岂有此理。将军临阵退却者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并命令取来鐯扇麾幢，树立在堤下，以示决不后退的决心。

韦睿儒生出身，且体质向来羸弱，从来没有骑过马，现在又垂垂老矣，更是弱不禁风，却乘坐在板舆上督导众军，勇气十足，所向无敌。

将士受此激励，人人奋勇。

魏军被反复打退，终于不再来攻。

韦睿却没有大意，仍在堤上修筑了城垒，以便固守。

等淝水的水位足够高了，韦睿驾起战舰，从四面逼近合肥城。

城里的魏军看到梁军的战舰高度已与合肥城的城头相等，吓得抱头大哭。

魏军守将杜元伦登城督战，被梁军密集如雨的弩箭射死。

这样，南朝失去了七年之久的合肥城终于收复，且俘虏敌人万余，获牛马以万计，绢堆满十间屋，全部成为赏赐军队之物。

此战的胜利，更将北伐战争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梁朝上下士气大振。

远在建康的萧衍有理由相信，寿阳，也将很快回到南朝的怀抱。

可是，他的六弟萧宏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万人扶不起的阿斗。

合肥既已胜利收复，北魏东南边境诸城尽失，淮南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寿阳了，而其东线的淮阳虽位于淮北，也面临着失守的威胁。

宣武帝元恪实在不甘心看着淮南重镇寿阳就这样被梁军夺去，他焦头烂额地调兵谴将。

其中，荆州刺史赵怡和平南将军奚康生救援淮阳，北魏中山王元英和刚从汉中回来的度支尚书邢峦率领了十多万军马奔赴寿阳，后面还有安乐王元诠统领后军为继，大量军队源源不断地投入寿阳。

这场战争，原本是梁攻魏守，可是作为攻方的萧宏被吓怂了，准备弃寿阳不攻，班师回朝。

此举，除了左卫将军吕僧珍赞成外，众将一致反对。

昌义之须发尽磔，痛骂道：“吕僧珍可斩，焉有百万之师望风而退之理！”虽不是直斥萧宏，却也让萧宏无地自容。

在众将的坚持下，梁军总算没有退兵。

可虽未退兵，却也不敢进兵。

梁军不敢进兵，魏军的军队越积越多，魏军方面摩拳擦掌，准备动手了。

如果，梁军众将知道后来发生的事，还不如当初就服从萧宏的话，选择退兵。

九月底的一个深夜，忽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一直心惊肉跳、恐惧魏军袭来的萧宏误以为魏军攻来了，神经质地狂嗷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被窝中钻出，带了几个随从，跳上战马，钻入大雨，仓皇往南末路狂奔。

营中的将士从梦中惊醒，跟着溃逃。

结果，在这个风雨夜，因为自相惊吓、自相践踏，所丢弃的盔甲兵器，水中和地上到处都是，有病者和年老体弱者都被扔下不顾，梁军竟死了将近五万人。

魏军听说梁军单方面惊走，迅速发起攻击，斩获无算。

自此，北魏军中有谚云：“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

一百一十一   钟离大战

萧宏一人的无能，导致梁军全面溃败。

不但淮阳、义阳等地的攻城战被迫放弃，之前所得的宿预、梁城等城纷纷重落在魏军手中。

梁军主力沿着淮水向东一撤再撤，元英和邢峦引魏军尾随追击，一路往南，绵延四十余城，顺利地夺取了梁军的屯粮要地马头（今安徽怀远南）。

远在建康的萧衍大惊，急命加固淮水南岸之钟离城（今安徽凤阳东北），并令北徐州刺史昌义之加强战备。

不日，元英将城中储粮尽数北运；而邢峦率大军来到钟离城下，并与魏平东将军杨大眼军会合，兵力达数十万之众。

而这时钟离城内仅有昌义之所部三千人，双方实力悬殊。

钟离城临傍淮水，地近建康，且二城之间已无要塞，乃是南梁防线上的最后一道屏障。

北魏宣武帝元恪命邢峦军发兵攻城。

但邢峦却反对攻打钟离。

他的理由是：南人虽然在野战方面不是大魏军的敌手，但在守城方面却绰绰有余，即使我们使出狮子搏兔的全部力量攻打钟离，攻下来了对我们也没有多少好处，而万一攻不下来则损失巨大。退一万步说，钟离在淮水之南，就算他们束手归顺我们，我们尚且担心没有粮食难以驻守，何况用众多士卒的生命来攻取呢！还有，南征的士卒从夏到秋连续两个季节作战，疲弊死伤，不问自知。所以，虽有乘胜之勇，恐怕却无可用之力。如果依我的愚见，应该修复旧的寨堡，安抚各州，等待下一步行动。

宣武帝看他不听指挥，只好临阵换将，由镇东将军萧宝夤替换下他，与元英同围钟离。

萧衍知道钟离势危，不敢怠慢，急诏右卫将军曹景宗都督诸军二十万火速救援钟离。

这二十万，已经是梁军尽最大能力集结起来的军队了。

钟离北面淮水下游，有两个岛：邵阳洲和道人洲。其中邵阳洲较大，是魏军从北方运粮到钟离城下的最佳跳板。

元英与杨大眼率先发兵占领了此岛，从淮水北岸架桥树栅，经由此岛，再往南架高，构建了一条横跨淮水的运粮通道。

这样，元英负责在淮水南岸攻城，杨大眼负责在北岸接应，以通粮运。

曹景宗看见邵阳洲已被魏军占领，便驻军于道人洲，等待各路军马汇集后再发起攻击。

元英大军在淮水南岸攻城，属于客场作战，不敢拖延时间，狠攻猛打，希冀早日拿下钟离。

城中仅有的三千梁军将士不分昼夜，守在城上，奋力抗击。

主帅昌义之更是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吃睡都在城头上进行，指挥将士，随机应变地守卫。

钟离城的护城河又阔又深，魏军为了过河，就冒着城上射下的箭雨，车载人负，运土填河，接近了城墙，则调用飞楼冲车撞城。

每一次猛烈的撞击，城墙上的土就会哗哗掉下来一大片。

按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城墙迟早会被撞塌。

昌义之就命令士兵靠着城墙内侧继续建城，将原有的城墙加厚。

这样，魏军的冲车虽然已在城墙上撞出了七八尺的大坑，但根本穿不透城墙，搞不清楚这城墙到底有多厚，钟离城仍然屹立如山。

撞墙的方式难以奏效，魏军就用云梯强攻，元英将登城部队分成十几组，轮班相替，每日从云梯往上攻城数十次甚至上百次，无数的魏军从云梯上掉下，又有无数的魏军替补爬上去，没有人敢后退。

昌义之是出了名的神箭手，每看到某个地方被攻打得出现了危急，就驰马在城头上前去救援，其弯弓所指，莫不应弦而倒。

攻守双方一天交战数十个回合，一个月下来，前后被杀死射伤的人数以万计，魏军死的人与钟离城高相平。

二月，宣武帝元恪听说士兵伤亡惨重，追思邢峦当日的话，悔意渐生，诏令元英收兵。

元英屡攻不下，心里窝火，决意要跟钟离城铆上了，上表称：“矢志歼灭寇敌，然而月初以来，霖雨不止，若三月放晴，城必可克，请主上再宽限些时日。”

宣武帝元恪再次下诏，说：“那里的地气蒸湿，不宜久留。将军以为钟离城势在必取，然兵久力殆，为朝廷之所忧。”

元英咬定钟离城不日可克，愣是不肯撤军。

事实正如元英所料，城内粮尽，且一个多月的激烈战斗下来，原有的三千人已减损过半，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驻守在道人洲的曹景宗想发兵占据邵阳洲尾，以截断魏军的粮道，萧衍为谨慎起见，严令禁止。曹景宗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从”为由，反诏令而进。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曹景宗这一设想是很好的，而且敢于一反萧衍的拘泥和迂腐，充分体现了他的胆略和将材。

当年，宋文帝刘义隆就经常像萧衍这样，横加干涉前方将领用兵，结果兵从中殂，败绩不断。

而且，南人水军远胜北人，以水军夺岛，胜算很大。

眼看曹景宗就可建得奇功，偏偏天公不作美，

暴风骤起，舟船被打翻，许多士兵被刮到水中冻死、淹死。

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曹景宗只好率残兵返回道人洲先驻扎下来。

萧衍知道了这一情况，不怒反喜，仰天长笑道：“所幸老天阻止了曹景宗的行动，否则，就算他占领了邵阳洲，邵阳洲上没修筑城堡，到时，还不给索虏一锅端了？天意！天意！老天爷这次站在我这一边，破贼必矣！”

经过曹景宗这一次的表现，萧衍是不敢将自己仅有的这一点家底交给他挥霍了。但又不能临阵换将，于是便命最近有出色表现的豫州刺史韦睿自合肥领兵开往道人洲，充当曹景宗的副手。

韦睿得到命令，星夜进发，疾如流星，不避险道，不绕山川，走直线，穿越阴陵大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甚至遇上了涧谷，也同样架飞桥让部伍过去。

将士恐惧北魏兵势强盛，很多人都劝他缓行以保存兵士体力，韦睿怒道：“钟离城眼下正挖穴而住，负户而汲，岌岌可危，即便是车驰卒奔，老夫尚嫌太慢，你还要缓慢而行！诸君不必担忧，魏人不过是老夫掌中之物。”

一路走得急，不足十日便与曹景宗军会合了。

曹景宗看见韦睿白发苍然，仍旧为国赴难，不由得肃然起敬，礼节甚为恭谨。

萧衍得知其情，欣然道：“二将和，王师必济。”

韦睿详细研究了敌情，完全支持曹景宗的想法：强攻邵阳洲。

邵阳洲一得，魏军粮道被断，其必不战而溃。

不过，他考虑得比曹景宗周详：必须在夜里登上邵阳洲，并在敌人觉察之前在岛上构筑起城堡！

这个计划的前半部分倒不难完成，但后半部分只能是神仙才能做到了。

众人错愕失色。

韦睿胸有成竹，捋须一笑。

这方面，冯道根是个牛人。

他能走马量地，从马走路的步伐数计算出地的尺寸，从而适当分配每人的工作量。

冯道根将自己计算出的结果呈交给韦睿，韦睿由是对每一个登岛的士兵做出了周密而精细的安排：每一个人必须背负多少土石砖块、每一个人登岛后负责哪一道工序等等。

详细落实后，当夜出发。

梁军顺利登上邵阳洲，韦睿先在自己的营地前二十里之处挖掘长沟，广植鹿砦，然后在离北魏军城堡仅百余步远近筑城。

奇迹出现了！

第二天天刚刚亮，北魏中山王元英猛吃了一惊，他看到梁军在一夜之间建成的城堡，下巴差点掉落在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用手杖猛击地面，说道：“是何神也！”

韦睿军武器甲盔精新，军容强盛，北魏军队望之夺气。

韦睿为了让钟离城中的昌义之等人安心，派了数名水性好的士兵潜水过淮，将援军已到的消息传到城里。

濒临绝望的城中军民仿佛被打了兴奋剂，精神百倍，斗志比天高。

淮水南岸的元英在围困钟离城，暂时腾不出手来与韦睿相争，坐据淮水北岸的杨大眼率先来攻。

杨大眼，武都氐人杨难当的孙子，少有胆气，跳走如飞。当初北魏孝文帝南征，他踊跃报名参军，因为不被选拔将官的魏尚书李冲看好，一气之下，当着万千人表演了他的拿手绝技：用一条三丈长的绳子绑在发髻上，飞步奔走，绳子被扯得直如箭矢，奔驰的马匹都赶不上他，见者莫不惊欢。此后，他在军中历经战阵，勇冠六军。他还曾经亲自搏虎，将虎头斩下，高悬闹市，很是威风。当上了将军，由于善骑乘，装束雄竦，擐甲折旋，常人见了，无不心折。每逢恶战，必身先兵士，冲突坚阵，出入不疑，当其锋者，莫不摧拉。

南朝王肃的侄子王秉曾问他：“我在南方闻君之名，以为眼大如车轮？如今见了，却与常人无异。”

杨大眼听了，嘿嘿一笑，吹牛道：“两军旗鼓相望，我杨某怒目圆睁，足以使人目不敢视，何必要眼大如车轮？”

当世推其骁勇果决，都认为便是关羽、张飞复生，也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这位远胜关羽、张飞的猛人率了万余骑来战韦睿，果然是所向披靡，不可抵挡。

可是，关羽、张飞见了诸葛亮还得俯首；杨大眼见了韦睿便基本得歇菜。

韦睿坐在小木车上，将两千辆战车集结在一处，排成车阵，再配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箭如雨下，洞甲穿盔，杀伤甚众。

杨大眼的右臂被箭贯穿，血流如注，只得退走。

北岸的魏军已经撤走，南岸的元英坐不住了，回师登岛恶战。

韦睿更加气定神闲，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潇洒无比，指挥军队，如臂使指，一日鏖战数合，合合胜利。

元英咽不下这口气，挑灯夜战。

邵阳洲梁军新筑小城上空，飞矢雨集。韦睿的儿子请求父亲下城墙避箭，韦睿屹然不动，军中都替他担心，他反高踞城头，厉声呵叱，人心才安定下来。

顶住了元英疯狂的三板斧，梁军反攻的时间到了。

三月，淮水暴涨，韦睿出动了早已准备好的船身与桥等高的战舰，安排冯道根、裴邃等人各领水军，沿淮而上，分攻由魏军在邵阳洲架设起来连接淮水南北两岸的大桥。

另以小船装载满稻草，灌上膏油，趁风纵火，以焚毁两桥。

同时，又派敢死之士提鬼头大刀，准备拔栅斫桥。

战鼓声催，梁军奋勇冲杀，呼声震天动地。

敢死之士在桥下挥刀斩桥，水流湍急，有桥柱被斩断，大水冲击，倏忽之间桥栅俱毁。

而小船火起，火光冲天，魏军心胆俱裂，无论淮水南北两岸还是邵阳洲上的魏将魏兵都溃乱不堪，烧死、淹死、踩死、砍死的，有二十几万，淮河两岸沿途一百多里都堆满了魏兵的尸体。

困在钟离城中的昌义之也大开城门，杀了出来。

那些被堵在岛上、南岸的魏兵，无处可逃，只得集体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梁军收降无数。

元英侥幸脱身，单骑逃入梁城（今安徽淮南市田家庵附近）。

北岸的杨大眼也恨恨烧营而去。

梁军乘胜追击，又俘获魏军五万余人，并获大量资粮、器械。

此战，魏军主帅元英错误估计战场形势，一意孤行，几乎全军覆没。

梁军在韦睿、昌义之等将领的带领下，稳扎稳打，适时反攻，终于取得了自宋元嘉初年以来南朝对北朝作战的最辉煌的一次胜利，稳定了淮南形势。

一百一十二   浮山堰

钟离之战虽以萧梁的完胜结束，但北魏对南朝的威胁还没有完全解除。

其一、寿阳还在魏军的手中；

其二、汉中已完全被魏军占据。

寿阳，成了魏军安置在淮水以南的一枚钉子，也是一把利刀，刺得南梁睡不安寝、坐不安稳；而汉中则扼住巴蜀两川之险，魏军以汉中为基地，随时可以南下取蜀。一旦拿下益州，南梁的长江天险便失，将难以立国。

萧梁天监七年（公元508年）十月，魏悬瓠镇军主白皁生、胡逊等人发动叛乱，斩杀豫州刺史，举豫州降梁。

萧衍打算以宿豫换回汉中，可是使者才到洛阳，就被魏宣武帝元恪逐出。那么，再以其他地方交换寿阳，也是毫无可能的了。

魏宣武帝元恪随后起用了钟离兵败后被废为庶人的前中山王元英，领三万铁骑前往争夺豫州。梁魏双方遂在悬瓠、平靖关、武阳关、黄岘关等地大打出手。

梁军节节败退，豫州得而复失。

元英虽已获胜，仍不肯罢休，继续追击。

梁武帝萧衍只好派老将韦睿出阵。

韦睿到了安陆，先加高城垣，开挖大堑，做出一副持久战的势头。

元英听说韦睿已到，心胆俱寒，悻悻收军而去。

不久，魏军又把目光投至梁青、冀二州。

梁青、冀二州即今江苏连云港一带，青冀以南则是淮河，如果魏军能突破了青冀防线，同样对建康构成巨大的威胁。

不过魏军还没动手，青、冀二州内部就突然发生叛乱。

萧梁天监十年（公元511年）三月二十四夜，琅琊郡土豪王万寿聚众攻入朐山（今江苏连云港市区），杀梁琅琊太守刘晣等四十余人，叛入北魏，朐山落入北魏之手。

梁武帝萧衍急派振远将军马仙埤率军攻击。经过半年的恶战，这才收复。魏军被杀死、冻死的有七八万人，尸体遍布方圆二、三百里地，军资粮秣丧失不计其数。

钟离、朐山两场大战，梁军虽然重创魏军，但也失掉了大片地盘。

双方都是国力大损，筋疲力尽，不能再打。

但梁武帝萧衍还是念念不忘要收复寿阳和汉中两地。

通过外交手段以交换土地的方式来收复这两地的设想已经破灭，而自己又实在没有能力再发动起大的战争，还有什么办法呢？

北魏降将王足向萧衍进献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在说出办法之前，他先唱了一首北方童谣：“荆山为上格，浮山为下格，潼沱为激沟，并灌钜野泽。”

然后向萧衍解释：只要在寿阳下游的淮河上筑坝修堰，拦住淮河，等淮河水位上涨的时候，便可水淹寿阳城。

类似的办法，似乎当初垣崇祖也曾用过。

梁武帝萧衍大为赞赏，立刻派大舟卿祖暅去淮河实地勘察地势。

祖暅是天文学家祖冲之的儿子，本着务实求真的态度，去考察了一番，回来报告：淮河土质松软，无法形成坚固的拦水坝，而一旦溃坝，后果不堪设想。

梁武帝萧衍不听，征调徐、扬之地的民众，每二十户中征五丁，加上从军队中抽调的壮兵，合计二十万人，拦水筑堰，命令太子右卫率康绚都督淮上诸军事，为修坝总指挥，北徐州刺史张豹子也要听康绚调度，守护筑堰工程，设置官属于钟离。

这次拦水修坝工程东起淮河南岸的浮山（今安徽明光浮山镇浮山），西至巉石山（今安徽五河铁锁岭），从两面依岸筑土，不断向河中投土，逐步向河心推进，最后于淮水中央合龙，截流以抬高上游水位，进而淹没寿阳城。

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极难。

那时科学技术落后，劳动全靠肩挑背负，就算有牛马拉车，一车土倒下去，不等第二车跟上，第一车土早已被水冲走了，影也没有一个。

何况，正如祖暅所说，淮河边挖掘出来的泥土，土质疏松，跟沙子没有大的区别，入水就散，根本不可能筑坝。

梁武帝萧衍鬼迷心窍，愣是不听。

不过，康绚工作负责，河边的土质疏松不能筑坝，就往更远的地方取土，虽然大大地增加了劳动量，但坝还是一点点地筑起来了。

第二年（萧梁天监十四年，公元515年）四月，眼看就大功告成了，可是，正值淮水汛期，大水一冲，大坝轰然坍塌。

究其原因，原来工程于去年冬天上马，因冬季水枯，施工容易，到了夏天，暴雨倾泻，而越到河中间，水流越急，难以合龙。

有人却说，这是河中有蛟龙，其乘风雨破坏了堰坝。

怎么办呢？

相关方面的“专家”经过研究，得出结论：蛟龙怕生铁。

于是梁武帝萧衍便从建康东、西冶（铁工场）征来几千万斤铁器，一股脑抛进了滚滚淮河里，却仍旧无法合龙。

有人又支了个招，伐树，把树身做成井栏圈的模样，中间填满石块，上面再加泥土，以此截流筑坝。

这么一来，沿淮上百里以内的树都被伐光，木头、石头都用得精光，挑担的人肩膀都磨烂了，夏天里疾病成疫，死掉的人互相压着，尸体遍地，蛆虫成堆，苍蝇蚊虫，聚集不散，日夜轰鸣，而到了冬季，淮河、泗水都结了冰，役夫和兵士被冻死十分之七八。

大坝于是又一点点筑了起来，而且异常结实。

北魏政府大为揪心，先命杨大眼镇守荆山（今安徽怀远西北），又遣萧宝夤领兵去阻止梁军的工作进程，不久，又加派尚书右仆射李平前往寿阳统辖各军。

萧宝夤数次进攻，都被康绚击退。

北魏追加兵力，任命任城王元澄为大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勒兵十万，准备从徐州出兵攻打淮河堰。

已到寿阳的李平经过一番考察，断言南人的浮山堰根本不可能筑成，不主张加兵。

然而，萧梁天监十五年（公元516年）四月，耗时一年多的浮山拦水坝却在南梁众人的欢呼声中成功合龙！

这真是一项伟大的工程！

在付出了十几万军民生命的惨重代价之后，淮河之上，赫然出现了这么一道庞然大坝：全长近四千米，坝基下宽三百多米，上宽一百多米，高度约五十米，水域面积近七千平方公里，总蓄水量约为一百亿立方米。

在古代如此落后的技术条件下，竟然建成了这样庞大规模的大坝，令人惊叹。

总包工头康绚也吸取了第一次筑坝失败的教训，在坝堤上广种柳树，以密实土基。

上流的淮河水被浮山堰拦截，掉头倒流，寿阳周边数百平方公里的地方变成了一片泽国。

寿阳城中的魏军看着流经城外的淮水水位不断上升，不由得大为恐慌。

为了避免落个喂鱼的下场，城中的魏军连夜在八公山东南修建了一座魏昌城，并在硖石戌之间搭起浮桥，以备大水淹城之际逃生。

居民被分散在冈陇上，放眼望去，但见淮水清澈，庐舍冢墓，了然在下，一个个吓得抱头大哭。

倒流回去的淮河水虽然淹泡着寿阳城，但因为水流量太大，浮山大坝的承受力也受到了极大的考验。

康绚就凿水东灌，分流护堤。

大坝在康绚的管理守护下，顺利地挺过了夏季汛期。

随着上游水位的不断提升，如果不出意外，这年冬天，寿阳城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北徐州刺史张豹子原以为在自己的辖境内搞大工程，修坝总指挥非自己莫属，可到头来却是康绚所得，恼怒异常，就不断向萧衍告康绚的黑状，说康绚与北魏勾勾搭搭，要出卖浮山堰。

这条大坝可是萧衍的呕血之作，赶紧把康绚调了回去，把浮山大坝交给了张豹子管理。

康绚既还，张豹子不复管理修缮淮堰。

到了九月秋季，淮河水急剧上涨，应该对浮山坝开渠泄洪了。

张豹子却毫无知觉。

萧梁天监十五年（公元516年）九月十三日，被拦截近半年的淮河水就如同一头久困的巨兽，突然大发脾气，乱冲乱撞，一下子就冲垮了河堰，决堤声犹如雷鸣，声震三百余里。

大坝上的数万梁朝军民被卷入无情的洪水中，绝望的哭喊声响彻天空。

然而，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浮山坝的下游都是平原开阔地带，从浮山坝咆哮翻滚而下的洪水一下子就淹没了这些平原，十几万无辜百姓和他们的家园一起，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洪水所吞噬。

洪水冲垮了浮山大坝，被埋在大坝下面的那十几万筑坝的南梁军民尸体被洪水卷了出来，漂浮在浩浩水面之上，尸体已经腐烂变形，或人头鱼身，或龙形马首，千奇百怪，令人毛骨悚然，变色欲呕。

梁武帝萧衍在建康收到了浮山溃坝的消息，一下子就蔫了，自此再也没有争夺寿阳的雄心。

粤萧梁之服命兮，抗北魏以争衡。

信降虏之诡计兮，阻汤汤而倒征。

哀死者之数万兮，孤魂逝其焉游？

运徒力顿漂无根，潮波复故弥亿年。

背自然以开凿兮，固神禹之所恶。

——宋·秦观《浮山堰赋》

一百一十三   胡太后临朝称制

其实，就在萧衍的浮山水坝工程刚上马不久，魏主元恪就得了重病，第二年（萧梁天监十四年，北魏延昌四年，公元515年）正月十三日，病死于洛阳式乾殿，时年三十三岁。即位的是他年仅五岁的幼子元诩，史称孝明帝。

元诩是宣武帝元恪第二个儿子，在元诩之前，宣武帝曾与第一任皇后于氏生过一子元昌，元昌却在三岁时夭折了。

第二任皇后高皇后只给宣武帝生过一个公主。

高皇后生下公主，没再生过孩子。但她生性好妒，总是千方百计阻挠其他嫔妃侍奉皇帝。

这使得宣武帝空有三宫六院数千妃嫔，却要面临断子绝孙的危险。

当然，导致这个危险发生的人除了高皇后之外，还有北魏的开国之君拓跋珪。

当年拓跋珪效仿汉武帝，订下了一条“子贵母死”的规矩，即后宫妃嫔中，包括皇后，谁的儿子册封了太子，谁就必须死。

在这条冷酷无情的规矩跟前，谁都不可能怀着轻松的心态给北魏的皇帝生儿子，特别是第一个儿子，因为第一个儿子被册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最大。

本来第一任皇后于氏生了儿子，大家都稍稍松了口气，但这个儿子又死了，搞得宫内的气氛又蓦然紧张了起来。

可是，元诩的母亲是个视死如归的人。

她不怕，公开表态说：“天子岂可独无儿子，怎可为了一己之生死而令皇家没了嫡传的血脉呢？”

这话传到宣武帝的耳中，感激加感动，不管不顾，排除万难，使劲宠幸她，终于使她有了身孕。

在怀孕期间，她每夜都当着众人在佛前庄重起誓：“但愿所怀是个男孩，即便因为当上太子而杀了我，也在所不惜！”

佛也许真被感动了，保佑她顺利地生下了元诩。

宣武帝喜不自胜，将这个不平凡的女人加封为充华嫔。

妒火中烧的高皇后一直想找机会将这个女人除掉，但宣武帝感激生爱，把她保护得很好。

经过几次三番，高皇后也就作罢了。但，这并不等于她肯放过这个女人。她是觉得，有“子贵母死”祖训在，只要元诩被立为了太子，这个女人最终还得悄无声息地告别这个人世。

谁知，三岁的元诩被立为太子了，宣武帝并没有按照祖训送这个女人上路。

无论高皇后怎么劝说，因为对这个女人的感激兼喜欢，他铁了心要废除 “子贵母死”的规矩，保护好这个女人，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样，高皇后一直未能得逞。

高皇后本来觉得日子还长，机会有的是，不怕找不到。

哪承想，宣武帝突然病故，他唯一的儿子元诩继承了帝位，那个女人也就翻身做了主人，将高皇后发落到洛阳附近的瑶光寺去做了尼姑，不久，又将她秘密毒死。

翻身做了主人的女人姓胡，成了北魏的皇太后。

由于皇帝年龄太小，在朝中诸位亲王的支持下，胡太后临朝，成为北魏继文明冯太后之后第二位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胡太后是汉人，祖籍安定临泾（今甘肃省镇原县郭原乡），曾祖父、祖父两代曾在后秦及夏国为官。北魏灭夏，祖父投降北魏大军，胡氏一族自此成了北魏的官宦人家。

胡太后的父亲为河州刺史胡国珍，胡太后封他为安定公，加侍中官街。

初掌大权的胡太后还不清楚自己的权力有多大，她先是以元诩年龄太小不能亲自祭祖为由，放出风声，说自己打算代替皇帝进行祭祀典礼。

大臣没有反对的声音。

于是，她放心了，在大祭典礼上亲自主持一切。

可以由她举行祭祀典礼，这就意味着，她已经是国家的最高主人了，和皇帝相比，相差的，仅仅是一个称呼。

从此，胡太后开始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起来。

她本人好佛，大散内库资金，在瑶光寺旁兴建宏伟的永宁寺。

此寺耗资巨大，极尽奢华，有一座用纯金打造高达一丈八尺的金像，另有十座同样是纯金打造、有普通人大小的金像，两座玉像。

她还建了一座九层佛塔，挖筑地基，下及黄泉。该佛塔高九十丈，顶上又建有高十丈的宝刹。每当夜深人静，塔上铃铎声闻十里。

寺院的主佛殿如同皇宫太极殿一样宏伟，南门如皇宫的端门一样巨大，寺中有僧房千间，珍珠玉石锦绣琳琅，使人心摇目眩。可以说，这是自佛法传入中国以来，最为壮观的塔庙。

此外，又在伊阙口修筑了石窟寺，皆极尽土木之美。

胡太后这样尊崇佛法，上行下效，引得国内民众纷纷投身佛教事业，劳动力急剧减少，很多良田出现了荒芜。

南梁天监十七年（公元518年）四月，胡太后的父亲胡国珍病死。胡太后极尽哀荣，赠假黄钺、相国、太师，赐号太上秦公，葬以殊礼，赠仪卫，事极优厚。又迎已死去多年的母亲皇甫氏与之合葬，赐号为太上秦孝穆君。

这么搞下去，大臣不干了。

有人议论说，前代皇后的父亲从来都没有称为“太上”的，本来嘛，“太上”的称谓只能用于人君身上，而不能用于人臣。

因为在为胡国珍挖墓穴时遇上了坚硬的磐石，挖不了。人们就更认定是赐号不符才出现的征兆，这是天地神灵发来的劝诫、警告。

胡太后大怒，召集了群臣表态说：“朕所做的，是孝子的心意。你们不能这么狠心地剥夺朕的一片心意。”吩咐改换地点再葬，并专门为父亲建造寺庙祈福，其规模和永宁寺相当。

为了领悟佛法真谛，胡太后多次派使臣和僧人穿越浩瀚的沙漠，到西域去求佛经，耗财无数。

胡太后这样挥霍无度，北魏上层贵族也跟着沉迷在奢华糜烂之中。

西晋灭亡前夕，西晋的帝都洛阳城就沉浸在这样一种纸醉金迷中。

现在，仿佛是两百年前的镜头回放，洛阳城里又悄然兴起了互相攀比斗富的流行风。

河间王元琛与高阳王元雍斗富。高阳王元雍富兼山海，其住宅、园囿像皇宫一样豪华，僮仆多达六千，伎女五百，出则仪卫塞满路，归则歌吹连日夜，一餐费数万钱。而河间王元琛以银槽喂马，以黄金为锁环；所用酒器，有水晶钵、玛瑙杯、琉璃碗、赤玉卮，制作瑰丽精奇，全是限量版生产的。

元琛的口头禅是：“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贵族阶层既是这样的奢靡，吏治就不可避免地出现腐败。

吏部尚书元晖被人们称为“饿虎将军”，其卖官鬻职，公开标价。时人称吏部为卖官批发市场，称吏部的官吏为白昼的劫贼。

中央政府已经这样胡作非为，地方州郡的刺史、太守更是有样学样，聚敛无已。他们征收租调，全都恢复了长尺、大斗、重秤。在剥皮剜肉式的盘剥下，大批农民家破人亡，只得卖身豪强，沦为农奴，或逃避赋役，入寺为僧尼。由是，北魏控制的编户不断减少，反过来影响了政府的收入。政府便反复检括逃户、搜捕逃亡的农民，加重对这些人的剥削。

这种背景下，国内动荡不安，暴乱时有发生。

而位居高层的胡太后等人还若无其事，依然我行我素，继续过着他们的糜烂生活。

历史上凡掌权的太后都会蓄养属于自己的男宠、面首，尤其在胡太后这种年纪，正值青春年华，性需要旺盛，所谓三十如狼、四十似虎。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同为人类，无论男女，都有这个需要。既然男人掌权，可以拥有三宫六院，女人掌权，养几个小白脸也是很正常的事。之前的文明冯太后就养有男宠若干，乃是朝野公开的秘密。

可是胡太后的淫乱档次很高，也很开放，常常是霸王硬上弓，对朝廷的王爷、朝臣、武将进行逼淫。

悍将杨大眼的儿子杨华遭到胡太后逼幸，不堪其辱，竟然率领部曲逃入了南梁。

清河王元怿被胡太后宣淫，引起了胡太后妹夫元乂等人的忌恨，朝内出现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政变，胡太后本人也差点丢了性命。

但她仍不知改悔，依然我故。

朝廷荒淫，纲纪已乱，不断有边将逃入南朝，宗室内也陆续发生了元正德、元法僧等人谋逆事件。接着又出现了柔然、朔州胡人、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高平镇民赫连恩、南秦州豪强等处的造反。

如果说，上述这些事件和造反只是北魏分崩离析的前奏的话，那么，边防六镇的造反则是正式敲响了北魏帝国的丧钟。

一百一十四   尔朱荣的崛起

所谓六镇，是指先前为防柔然、高车等游牧部落南侵，太武帝拓跋焘在北方边境设置的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北）、怀朔（今内蒙古固阳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抚冥（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柔玄（今内蒙古兴和西北）和怀荒（今河北张北）等六座军镇，后来陆续增加，但仍沿用六镇之称。

北魏建国初期，柔然强盛，屡屡南侵，其对北魏的威胁远大于南朝，北魏虽然数次出塞征战，仍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这才迫不得已地兴建了六镇。而自六镇建成，的确对柔然形成了有力的牵制和打击，有效地拱卫了京师平城的安全。

彼时的六镇，是北魏国防的一道生命线，受到了国家的高度重视，其在北魏国家的军事、政治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边镇军官全都是国家的显贵，享有较高的特权。

可是，随着孝文帝大力推行汉化政策和迁都洛阳，六镇的作用就越来越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军镇将领的地位也就江河日下，原有的荣耀以及优厚的待遇一去不复返。

可以说，北魏迁都洛阳之举，直接将六镇的政治、军事意义推至谷底。

另外，因为都城已经南迁，北魏的发展方向就改为向南，北方边境就不可避免地遭受到冷落。

迁都后的几次南征和用于建设新都的费用，使得北魏国家的财力己基本上被耗尽，无力支付六镇巨大的经费开支。偏偏，北方六镇受限于自然地理条件，又做不到经济上自给自足，只能频频向朝廷告急。

经济上已经是捉襟见肘，政治地位又遭受了那些随孝文帝南下、享尽荣华富贵的同宗同僚们的嘲弄和轻贱，这使得边镇的军民怨愤难平。

更有甚者，孝文帝和宣武帝以降，朝廷常常将贪赃枉法的官员罢黜到边镇做镇将或者兵卒，这就等同于视六镇为脏、乱、差的流亡边地，或者说是垃圾场、监狱了。

想当初，军镇初设，镇民须从豪强子弟中选拔，成为镇民，就意味着踏进了天堂，从此高人一等，前途无限；反观现在，旧有的镇民成了弃儿，新来的镇民则是作奸犯科的流刑罪犯，边镇成了世人眼中的地狱，被世人所轻贱唾弃。

看来，要改变这个现状，就只有造反一条路了。

北魏正光四年（萧梁普通二年，公元523年），柔然又一次南侵，怀荒镇兵民无粮可食，请示镇将开仓放粮，遭到镇将断然拒绝。兵民忍无可忍，杀掉镇将，揭开了六镇变乱的序幕。

一时间六镇大乱。

北魏正光五年（萧梁普通三年，公元524年），沃野镇破六韩拔陵（匈奴族）聚众造反，杀镇将，号真王元年，声势浩大，响震边城。

造反的大火很快就蔓延了整个北方边境，关陇、河北等地各族人民也陆续起义。

南方二荆、西郢等地的蛮族也纷纷占据山头，接着安州三地的戍兵又跟着造反，齐州、东清河郡、东郡、广川、陈郡等地兵民四处响应，北魏政权风雨飘摇。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涌现了许许多多的英雄人物。

尔朱荣便是其中最为瞩目的一个。

尔朱荣，字天宝，北秀容（今山西岚县）人。尔朱荣的先代一直居住于尔朱川（今山西西北部流经神池、五寨、保德县之朱家川），因此以居住地为姓氏。尔朱氏乃是“契胡”中的一支，亦即后赵的石勒、石虎等羯族的一个支属。

尔朱荣祖上数代都是部落酋长，他的高祖父名叫尔朱羽健，曾跟随拓跋珪平定晋阳、中山，论功劳授职散骑常侍，拓跋珪曾打算划南秀容方圆三百里的地盘封赏给他，他却表示南秀容离皇帝太远，舍不得，最后封在了北秀容。

尔朱荣的祖父名叫尔朱代勤，也多次跟随太武帝拓跋焘外出征伐，获封为立义将军。尔朱代勤为人仁义、待人友好。他曾经率部民围山打猎，百姓射虎，误伤他的大腿，尔朱代勤让人拔去箭头，也不查究是谁干的，说：“这明显是误射，我怎么能兴师问罪呢？”治下百姓听说这事，都被他的慈爱之心打动。尔朱代勤年老退休，每年都受朝廷布帛百匹的赏赐，活到九十一岁。死后，被朝廷追赠为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

尔朱荣的父亲名叫尔朱新兴，于太和年间，继任为酋长。家中豪富，财货充足。其治下的牛羊驼马，色各为群，不计其数，粟谷麦黍，收成极好。朝廷每次有征战行动，尔朱新兴都会主动奉献他养的私人马匹，还备好军粮，以补军需。孝文帝嘉赏他的行为，封他为右将军、光禄大夫。都城迁到洛阳，孝文帝特许他冬天在京上朝，夏天返回部落。

尔朱新兴每次入朝，众多王公显贵竞相以珍宝玩好相赠，他则以名马作为回报。后转任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地区第一领民酋长。肃宗孝明帝朝，尔朱新兴感觉自己年岁已高，神气日衰，便恳请朝廷将自己的爵位传给儿子尔朱荣，朝廷同意了。尔朱新兴心满意足，几年后含笑离开人世，终年七十四岁。

尔朱荣自幼聪慧机敏，遇事甚有决断，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他的肤色白皙，容貌俊美。长大成人，喜爱射猎，每次设围誓众，都按行军打仗的做法，号令严肃，众莫敢犯。秀容地界内有三口池塘，都高蓄高山之上，水清亮，深度不测，人称祁连池，魏人称它们为天池。尔朱荣曾与父亲尔朱新兴一起在池边游玩，突然间，空中云间传来箫管鼓竹之声。尔朱新兴就对儿子说：“古来相传，凡是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可官至公辅。我今年岁已高，这征兆当在你身上应验。你要加油啊。”

尔朱荣袭爵，任直寝、游击将军。值肃宗孝明帝正光年间，胡太后总揽朝政，四方兵起，天下大乱。他便不再从事牧业，而是分散牲畜，招集兵士，发给他们衣服马匹，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组织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契胡军队，以报效朝廷为借口，在与各种势力的搏杀中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一步步构建自己的霸业。

他所征战的对手有入寇的柔然，有秀容地区的胡民，也有并州、瓜州、肆州等地的叛贼，但主要还是六镇起义的义军。

在征战期间，他广络人才，对于镇压收降的降兵，他擢其渠帅，量力授用。

渐渐地，尔朱荣不再满足于做一个地域性的军阀，他在等待机会，要控制北魏的洛阳朝廷，进而成就帝王的霸业。

朝廷给他加号为平北将军、光禄大夫，假安北将军，任北道都督。不久又升武卫将军，很快又加使持节，安北将军，都督恒、朔州讨虏的各路大军，假抚军将军，晋封博陵郡公，又增食邑五百户。

值得一提的是，他平灭了肆州，魏肆州刺史畏惧讨厌他，紧闭城门，不给他进城。惹得他须发倒竖，猛攻城池，活捉了刺史，改任自己的堂叔尔朱羽生为肆州刺史。

这一行径，往轻里说，是不把北魏政府放在眼里；往重里说，则是谋逆造反，在公开向政府挑衅、叫板。

可是，北魏境内沸反盈天，已乱成了一锅粥，难得尔朱荣肯充当救火队员，而且又能打，谁还能怪罪于他？不久，还又加给他镇北将军一衔。

通过这件事，尔朱荣更加无法无天了。

六镇起义愈演愈烈，北魏政府勾结了原先设立六镇所要防御的柔然人，双方联手，一同镇压六镇兵士的叛乱。

六镇造反的士兵大多是鲜卑人，还有不少汉人、匈奴人、高车人、氐人、羌人。在北魏政府军和柔然军队两方面势力的绞杀下，起义先驱破六韩拔陵战死，起义军一度被镇压了下去。

北魏把起义失败的六镇兵士共二十多万人押送到河北冀州、定州、瀛州等地安置。

河北连年水旱灾害不断，蓦然间增加了这二十多万俘囚，生存空间受到极大的挤压，矛盾不断激化，反叛此起彼伏，接连有杜洛周、鲜于修礼、葛荣等镇兵镇将的起义，他们之间相互兼并攻杀，乱成一团。

尔朱荣又发兵对这些起义军进行镇压，其恩威并施，又拉又打，收编了一大批反将，高欢、贺拔岳、侯景、宇文泰等人，都是这时候投到尔朱荣帐下的，日后，都成为了左右历史进程的风云人物。

一百一十五   河阴惨案

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镇将葛荣的势力也越滚越大，号称百万，声势很大，洛阳为之震动。

北魏胡太后已经是坐在火山口上了，但她还毫无知觉。

她将自己的情人郑俨、徐纥等人提拔为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书，朝廷被弄得乌烟瘴气，朝将不朝，国将不国。

孝明帝元诩已经十九岁，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敢怒不敢言。

胡太后慢慢看出了儿子眼中闪现的火焰，就尽力架空儿子，但凡与儿子有过亲密交往的大臣，必会被她千方百计除掉。

这样一来，母子之间的关系陡然紧张，渐成弩张剑拔之势。

胡太后开始有了杀死亲生儿子的心思。

不过，摆在她面前的难题是：孝明帝元诩是宣武帝元恪唯一的儿子，且孝明帝元诩本人还没生育儿子，孝明帝元诩一死，立谁为君？

也算是天助胡太后！

孝明帝元诩的潘嫔就要临盆生产了！

胡太后和郑俨、徐纥等姘头喜形于色，只要皇子出生，就可以先弑孝明帝，再立幼帝，这样既可摆脱孝明帝的威胁，又可以继续执政，号令四方，岂不美哉？

可是，胡太后失望了。

潘嫔产下的却是个公主！

胡太后等人彻底傻眼。

不过，这种事，也难不倒她和她的姘头们。

他们对外诈称皇子降生，大赦，改元武泰。

他们的想法是，除掉了孝明帝，就用这个小公主冒充皇子，先继承皇位作为过渡，然后再从孝明帝的堂侄辈里选个小王子来顶替。

势孤力单的孝明帝元诩眼看他们将公主谎称为皇子，知道了自己处境危险，大感恐惧，茫然四顾之际，想起了尔朱荣，秘密下诏，请尔朱荣率兵进洛阳，以破坏胡太后的阴谋，胁迫胡太后还政。

尔朱荣本人也正想入主洛阳以奠定自己的霸主之位。于是率领着大军，星夜兼程，往京师而来。

胡太后和郑俨、徐纥等姘头听说尔朱荣大军迫来，事不宜迟，赶紧先发制人，毒杀了孝明帝元诩！

然后按照原先的计划，立潘嫔所生皇女为帝，跟着，又飞快下诏书宣称：“潘充华实际上生的是女儿。原临洮王元宝晖的后代元钊，是孝文帝的嫡系后代，应该做皇帝。文武百官各进二级官位，宿卫进三级官位。”迎立临洮王三岁的世子元钊即位。

胡太后等人以为，孝明帝已死，尔朱荣会悻悻地打道回府。

尔朱荣这时已走到上党（今山西壶关），闻讯大怒，对左右说：“主上晏驾，虽然已经十九岁，天下人都还称其为幼君。现在扶立一个还不能讲清楚话的小孩以临天下，想要长治久安，怎么可能呢？我必率铁骑哀悼先帝，剪除奸佞，再立年长的皇帝！”

他先上了一道表章，抗言说：“嫔妃生女，称为储君，疑惑朝野，表面悲哀，实则庆幸，宗庙之中，祖先被欺，天下百姓，离心离德，致使朝廷危如累卵，国家毁于一朝，选君婴孩之中，寄治乳抱之日，必然导致奸臣逆竖把持朝政，乱臣贼子破坏纲纪，他们便可随心所欲地指影以行权力，借形而弄诏令，这就是蒙住眼睛捕捉麻雀，塞着耳朵盗取铜钟。”

马不停蹄继续往京师杀来。

同时，他又派遣从侄尔朱天光等亲信密见长乐王元子攸，声称要立他为帝。

元子攸的父亲彭城王元勰就死于胡太后之手。

不要说是当皇帝，只要是能给父亲报仇，干什么都值。元子攸一口答应了尔朱荣的邀请。

北魏武泰元年（萧梁大通二年，公元528年）四月初九，元子攸与他的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偷偷从高渚渡过黄河，在河阳（今河南孟津黄河北岸）迎接尔朱荣大军。

大军渡过黄河，元子攸就地即位，是为敬宗孝庄帝。

孝庄帝封尔朱荣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兼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食邑二万户。

听说尔朱荣不但已经来了，还立了新皇帝，胡太后等人慌了手脚，急匆匆任命几位将军领兵抵抗。

但还没等军队完全到位，尔朱荣大军已打开了城门，一拥而入。

尔朱荣传孝庄帝诏书，命令文武百官到河桥（今河南孟津西南）面见新君。

强兵已至，众大臣只好捧着皇帝的印玺、绶带，准备了车辇前往河桥见驾。

郑俨、徐纥等人见势不好，全都脚底抹油偷溜了，只剩下胡太后孤零零一个人。

胡太后又羞又气，却也无计可出，便索性剃了光头，率领孝明帝的嫔妃到城内的永宁寺出家。

胡太后根据自己所领悟到的佛法，以为自己这么一来，算是遁入了空门，不在三界中，跳出了五行外，什么事都没有了。

哪知尔朱荣还是派人闯入永宁寺，将她揪了出来，连同小皇帝元钊，一并押到了河阴（今孟津黄河南岸）。

胡太后百般狡辩，以开脱自己的罪名，尔朱荣只听得片刻，心中生烦，振衣而起，命人将胡太后和小皇帝沉入了黄河之中。

出城恭迎圣驾的洛阳官员全都聚集在河阴附近。

尔朱荣的部下费穆对尔朱荣说：“明公士马不出万人，如今长驱向洛，前无横阵，既无战胜之威，群臣平素对您又不畏服。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一旦探知明公的虚实，必生轻侮之心。如果不大行诛罚，重新树立亲党，恐怕明公还北之日，还未过太行山，内乱已经发生。”尔朱荣深以为然。

他请孝庄帝沿黄河往西，来到淘渚，然后自己率百官来到皇帝行宫的西北，说是要祭天。

等文武百官聚齐，尔朱荣事先布置的骑兵迅速从四面合围。

尔朱荣对着群臣大声叱责，说：“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你等贪虐，不能匡弼，人人该杀！”言毕，纵兵大杀。

一时间，两千名官员上自王公、下至普通大臣，不分良奸，全被砍翻在地。

黄河岸边惨呼声声，流血遍地，惨状怖人。

史称此祸为“河阴惨案”，也称“河阴之变”。

有一百多名官员姗姗来迟，尔朱荣又让骑兵们包围了他们，对这些官员说：“谁能作一篇元氏禅让皇位于尔朱氏的文告，可免一死。”

立刻有人响应。

很快，禅让文告就起草好了。

尔朱荣又命令他的士兵们鼓噪高呼：“元氏既灭，尔朱氏兴。”

士兵们一齐大叫，声如山崩。

尔朱荣派数十名卫士持刀来到行宫，孝庄帝听到外面的呼喊声，走出帐观看，那些卫士冲上前，抱住孝庄帝送回帐中。

孝庄帝挣扎着回头，两个兄弟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孝庄帝忧愤无计，派人向尔朱荣递话说：“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而起，所向无前，此乃天意，并非人力。我原意投奔于你，只是指望能苟活一条性命于乱世，岂敢妄希天位！将军逼我做皇帝，我才坐到了这个位置。如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早登皇位；如若将军推辞而不做，要存大魏社稷，亦当另选择亲贤而辅佐。”

尔朱荣称帝之心已勃勃然不可遏止。

否则，他也不可能在河阴让人起草禅位文告了。

听了孝庄帝的话，更是跃跃欲试。

但他本人很迷信，想征询上天的意思。

北魏王朝以及北方胡人征询上天的方式很特别：用黄金来铸金人，如果金人铸成，即是大吉；如果金人不成，即是大凶。

尔朱荣一共铸了四次，没有一次铸成。

尔朱荣所信任的一个巫师对他说，这是天时人事还不成熟。

于是，称帝之事，只能往后推了。

一百一十六   陈庆之大器晚成

尔朱荣忙着在黄河岸边制造“河阴惨案”，葛荣那边已经攻下了冀州的信都（今河北冀县），并以信都为据点，斩杀和兼并了杜洛周先前所占领的定州（今河北定县）、瀛州（今河北河间）、幽州等地，席卷了今天的河北全境。进而挥军南下，直迫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

邺城乃是北魏国都洛阳的最后门户，邺城若再失，葛荣大军则可渡过黄河，威胁洛阳。

尔朱荣由是火速赶回晋阳，集结军队，准备讨伐葛荣。

他的想法是，若是平定了葛荣，再消灭各路起义军，那时功高盖世，就可以让孝庄帝禅位，算是水到渠成了。

他虽然离开了洛阳，但他给洛阳所造成的灾难和恶果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消除的。

其中，“河阴惨案”的发生，使魏国外任的宗室诸王人人自危，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北海王元颢都狼奔豕突，投入南朝梁国。

元颢，字子明，袭父爵为北海王，在平灭豳州（治今甘肃宁县）、北华州（今陕西黄陵县西南）等州郡的胡民叛乱中，得加使持节、假征西将军、都督豳、华、东秦诸军事、西道行台，功成，增封食邑八百户，进号征西将军，授为尚书右仆射；不久，又进迁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河阴惨案”发生前夕，他本受命为骠骑大将军、相州刺史，统军二万前去抵御葛荣。但大军才到汲郡（今河南滑县西南），便遇上了尔朱荣入洛行废立之事，“河阴惨案”传出，元颢听说京城内乱，宗室遭戮，而进迫邺城的葛荣号称百万之势，自己前去抵挡，毫无胜算，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思谋再三，为求生计，只好带着儿子元冠受和左右亲信投奔了南梁。

元颢入梁拜见梁武帝萧衍，一如当年入魏拜见孝文帝元恪的萧宝夤，一把鼻涕一把泪，泣血陈情，请求梁武帝萧衍发兵帮助自己杀回洛阳平乱，言辞恳切，又不失壮烈豪迈。

梁武帝萧衍建浮山堰功败垂成，国力大伤，却也一直念念不忘收复寿阳，以完善淮水防线，提高自身安全，进而兴复中原。

从萧梁普通五年到七年（公元524年—526年），他连续发兵进攻淮水下游的北魏占领区，首要目标还是收复寿阳。

但随着韦睿、曹景宗、马仙琕等人的相继老去、谢世，南朝人材凋零，能派得出场的老一辈名将只有豫州刺史裴邃一人而已。

萧梁普通五年（公元524年），裴邃都督征讨诸军事，曾攻下了寿阳东北的不少城池，但因后援不继，只好匆匆南撤。

萧梁普通六年（公元525年），裴邃再次整军北上，顺利攻下了寿阳西面的新蔡和郑城（今河南颍上），眼看就要收取寿阳了，裴邃本人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病逝于军中。寿阳的攻防战只得转往僵持状态。

就在梁武帝萧衍大感沮丧之际，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在国内谋反失败，举彭城降梁。

梁武帝萧衍大喜过望，赶紧命次子豫章王萧综率众将进驻彭城，希望能以彭城为据点，内外开花，扩大北进的规模。

哪料萧综到了彭城，竟然又举彭城降了北魏。

原来，当年梁武帝起兵反齐攻下了建康，将萧宝卷的多名宠妃都纳入了自己的后宫，这个萧综就为其中的吴淑媛所生。

自梁武帝入建康到萧综出生，时间不过七个多月，由此，萧综认定了自己的父亲乃是萧宝卷，而梁武帝萧衍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对梁武帝恨之入骨。

现在得以统兵外出，便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魏军大营。

萧综的倒戈使得梁军十分被动，军心溃散，在魏军的追击下伤亡了数万人。

然而，就在这样的溃乱中，梁军有一支部队却能保持着鼓点不乱、旗帜整齐，全身而退。

这让梁武帝萧衍大为惊奇，对这支部队的领军人物刮目相看。

这样，两晋南北期三百年间最富传奇色彩的军事牛人陈庆之由此走上了历史的大舞台，缔造了一段属于他的军事神话。

陈庆之，字子云，义兴国山（今江苏省宜兴市）人，自小便在萧衍家为奴仆。萧衍嗜好下棋，棋瘾一上，就不分昼夜，和他对弈的人往往会被搞得筋疲力竭，难以支撑，唯独陈庆之这个小仆精力旺盛，而且棋艺与萧衍旗鼓相当。萧衍想下棋，随叫随到，并奉陪到底！

这可是世间难寻的最佳棋友。

萧衍对他喜爱不已。

萧梁天监元年（公元502年），萧衍登上了帝位，便将年已十八岁的陈庆之任命为主书。

这个主书，其实也不负责什么具体的工作，其主要业务，还是陪梁武帝下棋。

说到底，还是一个棋童。

在梁武帝萧衍看来，这个棋童书也没读过几本，身体又长得单薄瘦弱，一张普通人用的弓，他怎么也拉不开，可谓“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提枪”，狗肉上不了大宴，也就只能混个弄臣了。

这次北伐，梁武帝身边实在无人可派，又觉得他跟随了自己几十年，是个老实可靠的人，且棋风稳健，谋子布局有一套，就随便安排他在萧综手下做了名杂牌将军。

哪想到，这个杂牌将军竟然会有这样不俗的表现。

萧梁普通七年（公元526年），梁武帝决定再试试他的能力，派他上战场，授予假节、总知军事，配合寿阳城下的梁军合攻寿阳。

这一次，成功了。

那个一直让梁武帝魂牵梦萦的寿阳城被打下了！

寿阳城啊寿阳城，这个耗费了梁武帝多少心血，损失了大梁帝国多少人的性命，多少财力、物力，一直打不下来的坚城，就这样拿下了。

梁武帝简直乐疯了。

他玩命地封赏陈庆之，将他升为东宫直阁，负责太子东宫的防务，赐爵关中侯。

短短一年的时间，陈庆之就从小主书一跃而成为了大侯爵。

如果说，还有人对陈庆之的能力产生质疑的话，那么，此后的涡阳之战，更证明了陈庆之绝非泛泛之辈。

梁军夺取了寿阳，乘胜挺进，连下淮北数城，攻到北魏南兖州的治所涡阳（今安徽蒙城）。北魏担心涡阳有失，发大军入援，却被陈庆之所部两百名骑兵杀得落花流水。

涡阳城下的攻防战持续了差不多一年，梁魏双方都筋疲力尽，陈庆之却绝不放弃，咬牙坚持，他深信，谁坚持到后面，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年底，他等魏军稍有懈怠，夜袭涡阳城周围的魏军四个据点，全部得手。

天亮，又列阵攻坚，一口气攻打魏军余下的九个据点，涡阳城外鬼哭狼嚎，血流成河，尸积成山，涡阳城内的魏军为之震怵，涡阳城被陈庆之一举拿下，进而又占据了豫州的城父，兵锋直指北魏的统治中心司州。

陈庆之在涡阳一战成名，风头出尽。

梁武帝大赞道：“你本非将种，又非豪家，却觖望风云，建此奇功。可深思奇略，为国效忠。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正是大丈夫行径！”

他的军队将士人人皆穿白袍，魏国人称其军为“白袍军”。

现在，面对元颢的请求，梁武帝萧衍决定，封元颢为魏王，任陈庆之为为假节、飙勇将军，率七千骑兵护送他北上称帝，借以控制和占领北魏的国土。

之前，北魏分别立刘昶为宋王、立萧宝夤为齐王，进讨南朝，却都无功而返，不了了之。

那么，这次陈庆之北上的结局，是不是与之相似？或者，能闹出多大的动静？我们拭目以待。

一百一十七   千兵万马避白袍

萧梁大通二年（公元528年）十月，陈庆之和元颢离开建康，很快抵达北魏铚城（今安徽宿州西），蓦然发军袭击，一击得手。

借大胜余威，再破荥城（今河南商丘南）。

梁大通三年（公元529年）四月，陈庆之向北进至梁国（治睢阳）。

镇守梁国的魏将丘大千有七万人，分别构筑了九座城堡以抵抗梁军。

陈庆之集中火力，各个击破，从早晨攻打到下午申时，攻下了其中的三个城堡。

丘大千胆落，只好请降。

在梁国，元颢登坛燔燎，在睢阳城南登基即位，改年号为“孝基”。

元颢在萧梁的扶持下当上了魏国皇帝，陈庆之也被元颢封为卫将军、徐州刺史，

梁国位于北魏徐州的西北，西接司州，北连兖州，地扼交通要道。北魏安排驻守梁国的军队除了丘大千的七万人外，还在睢阳城北面的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安排济阴王元晖业所部的二万朝廷羽林兵协助防守。

陈庆之决定先北上击败考城的羽林兵，确保元颢这个新皇帝的安全。

考城的战斗没有什么悬念，元晖业军大败，元晖业本人被生擒。

陈庆之遂挥师西进，直指魏都洛阳。

五月一日，魏大梁守军望白袍而降。

五月二十一日，白袍军抵达荥阳城下。

荥阳是洛阳以东最后一座大城，荥阳若失，洛阳将全面暴露于陈庆之等人面前。

荥阳有魏东南道大都督杨昱所部七万大军据守，而北魏朝廷又加派了尔朱荣的两个堂弟尔朱世隆和尔朱世承死守荥阳西面的两个关隘——虎牢和轘辕，再责令在济南平叛的元天穆火速回援。

陈庆之必须在元天穆到来之前取下荥阳。

陈庆之一点也不含糊，挥军猛攻。

可是，要七千人拿下七万人镇守的城池，谈何容易？！

首战不下，元颢派人去向杨昱劝降。

结果一点也不出大家的意料，杨昱没有答应。

而元天穆和骠骑大将军尔朱吐没儿率领的大军眼看就要来到。

七千白袍军将士都有些心慌意乱。

陈庆之解鞍秣马，告谕将士说：“我等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你等杀人父兄、掠人子女，亦已不计其数；元天穆之众，皆是我军死敌。我辈众才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唯有怀必死之心才可得生存。虏骑众多，不可与之野战，唯有乘他们未到，急速攻下荥阳城而作为据守之处。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路可走。各位不要再存疑虑，否则结果只能是任人宰割。”

七千白袍军已别无选择，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奋勇攻城。

战鼓擂起，众将士相率蚁附攻城，二十二日，拔荥阳，执杨昱。

当晚，诸将三百余人俯伏在元颢帐前请求说：“陛下渡江北进三千里，连一支箭的损耗都不曾有，而昨日荥阳城下一战，我白袍军已伤亡五百余人，请斩杨昱以快众意！”

元颢却欣赏杨昱忠于北魏，没有同意。

很快，元天穆等军来了，将荥阳城团团围困。

陈庆之率三千骑兵背靠荥阳城，奋勇拼杀，大败元天穆军。

元天穆、尔朱吐没儿落荒而逃。

随即，陈庆之又进击虎牢城，尔朱世隆弃城逃走，陈庆之军抓获了北魏东中郎将辛纂。

洛阳城内尔朱荣所立的北魏孝庄帝吓得面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劝他逃往长安。

中书舍人高道穆大声反对说：“关中荒凉残破，怎么能到那里去？元颢兵少，能得荥阳，完全是我将帅不得其人，导致其乘虚而入。陛下当亲帅宿卫，高募重赏，背城一战，城中军民同仇敌忾，竭其死力，必破元颢孤军。若担心胜负难料，也可以北渡黄河，召大将军元天穆、大丞相尔朱荣各自率军前来会合，构成犄角进讨，旬月之间，必见成功，此万全之策。”

孝庄帝由是于二十三日向北逃往河内郡（今河南沁阳），继而北上并州，与尔朱荣会合。

孝庄帝一走，留在城内的文武百官便封存府库，备好法驾迎元颢入城。

二十五日，元颢进入洛阳宫，改年号为“建武”，大赦天下。

这是两晋南北朝期间南朝军队最后一次占领洛阳城。

此前，桓温、谢玄、刘裕等人都曾攻克洛阳，但只有这一次，洛阳是作为北朝的首都而被攻取。

元颢任命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加封邑一万户。

魏元天穆接到孝庄帝的诏书，举军反扑，先后攻克大梁、睢阳，并由费穆率两万兵狂攻虎牢，洛阳告急。

陈庆之回师进击魏军，元天穆畏之，率四万众渡过黄河向北宵遁，费穆则率两万众降于虎牢。

大梁、睢阳胜利收复，洛阳之危尽解。

至此，陈庆之凭数千之众，自铚县至洛阳，行程三千余里，共攻占了三十二座城池，大小四十七战，所向无敌。

洛阳城童谣唱：“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元颢既入洛阳，黄河以南的州郡大多归附了他。只有齐州、襄州、广州、南兖州等州刺史还在摇摆观望。

元颢自我感觉良好，命人起草了一封信给北魏孝庄帝，说：“朕泣请梁朝，誓在复耻，只欲问罪于尔朱，救卿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朕所获取的百姓、土地，本是尔朱荣所有，与卿无关。如今国家隆替，在卿与我二人之间。若天道助我顺利，则皇魏再兴；如若不然，便为尔朱荣之福，亦为卿祸。卿宜三思，富贵可保。”

意气风发的元颢既已得志，便秘密跟手下谋划着如何脱离梁朝的控制。只因政局未定，还需借助陈庆之的兵力，所以表面还是虚以委蛇，暗地里却已同床异梦。

陈庆之也有所觉察，对元颢说：“我等远来至此，未臣服者尚多，若给他们知我虚实，连兵四合，彼时何以抵御！宜早启大梁天子，更请精兵。”

元颢的谋士悄悄劝他，说：“陈庆之兵不过数千，已难以驾驭，若再让他增兵，岂肯再为我所用？大权一旦失去，举止都得仰人鼻息，大魏朝的宗庙，只恐就此覆亡了。”

元颢深以为然，便给梁武帝上表说：“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有一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安抚，不宜增兵惊扰百姓。”梁武帝听了，便命其他军队停留在边境，不再前进。

元颢与陈庆之两人的裂痕不断扩大，尔朱荣的数十万羌、胡大军气势汹汹地杀来了。

原先，尔朱荣为了阻截葛荣南下，调动四路大军三十六万人，迅速向邺城集结。九月，尔朱荣亲自率精骑七万出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从葛荣军背后发起袭击，一击得手，大败葛荣军，并俘获了葛荣，可谓兵威赫赫，如日中天。

白袍军中的副将马佛念密劝陈庆之，说：“将军威行河、洛，声震中原，功高势重，为元颢所猜疑，一旦变生不测，前景堪忧！不若乘其毫无防备，将之击杀，据洛阳称雄，此千载一时之机。”

这个动作太大了。

陈庆之颇感踌躇。

须知，自己在洛阳并无根基，举目除了手下的七千人，全是魏兵魏民，击杀了元颢，还不捅破了天？！

前思后想，他决定避祸。

于是，以元颢曾封自己徐州刺史为由，要求到彭城赴任。

元颢担心他舍自己而去，抱怨说：“主上以洛阳之地全权委托于你，你竟然要去彭城，乃是只计较自己的富贵，不计较国家得失，此举非徒有损于君，恐怕我也会受到圣上的责难。”

陈庆之只好和他绑在一起，准备迎击尔朱荣。

陈庆之率白袍军镇守在洛阳东北黄河北岸的北中城上，元颢据守河桥南岸。

陈庆之与尔朱荣三日十一战，杀伤甚众。

尔朱荣攻城不下，兵将死伤惨重，大为沮丧，而除了抢夺河桥，又没有足够的船只从别处渡河，后面粮运又难继，退意横生。

手下谋士劝道：“大王从并州发兵，本就是要广施经略、匡复帝室，自古用兵，从来都是散而更合，疮愈更战；如今尚未有大的损失，岂可因为一事不顺而放弃整个计划！如今天下目光都集中到你身上，若一事未成，就此退后，不免民情失望，各怀去意。当下之计，不若征发民间木材，多造木筏，间杂以舟船沿河布列，数百里中，皆为渡河之势，首尾既远，元颢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

尔朱荣点头称是。

他派人寻找可以作为向导的小船，同时又大量制造木筏。

十八日深夜，尔朱荣率大军自马渚西边的硖石渡河，大败元颢的守军。

元颢弃城南逃，随从骑兵各自逃散，为临颖县卒江丰斩杀。

陈庆之发现尔朱荣大军已经南渡，知道大势已去，便收集步骑数千，结阵东还，先前所得诸城，全部落入尔朱荣之手。

尔朱荣还不罢休，亲自率军猛追陈庆之，正赶上嵩高县颍水暴涨，陈庆之的队伍死的死、逃的逃，死散略尽。陈庆之英雄失路，只好削须发乔装成和尚，抄小路逃出汝阴，回到了建康。

一百一十八   孝庄帝的心事

元颢被消灭了，孝庄帝元子攸在尔朱荣的帮助下，又回到了洛阳。

二十五日，孝庄帝元子攸在都亭设宴慰劳尔朱荣、元天穆等有功之臣。

尔朱荣功劳最大，得封为天柱大将军，加封户二十万，赐前后部羽葆仪仗、音乐鼓吹等待遇。上党王元天穆为太宰、城阳王元徽为大司马兼太尉。又将宫中的三百名宫女，数万匹绫罗锦缎，按功劳大小分别赏赐给诸将。

当日，君臣把酒言欢，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而事实上，河阴惨案的阴影是永远没法从孝庄帝元子攸的心头抹去的。

不久，尔朱荣又发兵消灭掉关中大盗万俟丑奴等人。兵威摧压之下，三秦、河州、渭州、瓜州、凉州、鄯州全部降附。

这时的尔朱荣，对已经日薄西山的北魏王朝而言，已是功高盖世。

他的气焰也就越来越嚣张。

他虽然远在晋阳，但却操控着洛阳的朝政。

孝庄帝元子攸的左右近臣、内侍，包括睡在枕边的皇后，全是尔朱荣的人，孝庄帝的一举一动、朝中的所有风吹草动，尔朱荣莫不洞悉。

孝庄帝的尔朱皇后是尔朱荣的女儿，也曾经是孝明帝的嫔妃，尔朱荣既立元子攸为帝，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将她立为了元子攸的皇后。

尔朱荣得知孝庄帝自返洛阳，日日都醉心于政事，朝夕不倦，心中非常不满意。

朝中曾经准备补任定州曲阳县令，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吏部尚书李神隽将此职一直缺悬，尔朱荣自己就安置了一个人。李神隽按照官员选拔程序，发现此人并没有任官资格，便一笔否决了，而另外选派了其他有资历的人。

这下子不得了，摸到老虎屁股了。

尔朱荣暴跳如雷，一面派遣他自个儿安排的人火速赶赴曲阳取位，一面派使者入京兴师问罪。

该使者虽然官轻职微，但朝中贵戚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逢迎拍马。

这些逢迎拍马并未能使该使者满足，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新账旧账一起算，说尔朱荣曾经要让并州、河北的人任黄河以南诸州官职，孝庄帝没有应允，这是什么意思？！

在朝中任太宰的元天穆也跟着批评孝庄帝，说：“天柱将军对大魏有再造之功，他就算要全面更替天下所有官职，恐怕陛下您也不得不照做，而今不过推荐几个人任州职，您却停而不用！”

孝庄帝又羞又气，赤红着脸说：“天柱将军若不想做人臣，也应该换掉朕。若他仍存有些人臣之节，那就没有代朕任天下百官的道理。这事还有什么可讨论的。”

此话传到晋阳，尔朱荣简直气疯了，拍着桌子说：“这个狗皇帝是因为谁才得以登基的？翅膀还没硬，就敢不听我的话！”

事情的结果是：李神隽主动辞职，尔朱荣的从弟尔朱世隆主持吏部，往后的人事安排，一律由尔朱家里的人说了算。

尔朱荣的女儿尔朱皇后是个十足的母老虎，经常仗着父亲的威势，在孝庄帝跟前抖威风，实施家庭暴力。

孝庄帝派已经到京城工作的尔朱世隆劝她两句，她竟然愤愤不平地说道：“天子由我家置立，现在竟这样子对我！我父亲当初如果自己做皇帝的话，现在什么事情也就决定了。”

她这一叫嚷，尔朱世隆的怨念也被勾起了，跟着附和说：“就是因为你父亲没有做皇帝，如果当初他做了皇帝，我现在也可封王了。”

孝庄帝外既受逼于尔朱荣，内又受逼于尔朱皇后，怏怏不快，丝毫感不到做帝王的欢乐。

他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寇盗尚未平定，尔朱荣疲于奔命地与寇盗作战，无法分身对付自己。

可是不久，关、陇既定的捷报传来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对尚书令说道：“从今以后天下再无贼寇矣。”

一个“矣”字，包含了多少的惆怅和不安。

城阳王元微与侍中李彧都想独揽大权，恨尔朱荣专权，就终日在孝庄帝面前诋毁尔朱荣，劝孝庄帝除掉他。

孝庄帝每想起河阴惨案中自己兄弟、大臣被屠戮的惨状，就咬牙切齿，也觉得必须除掉尔朱荣。于是就着手策划剪除尔朱荣的方案。

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中书侍郎邢子才、武卫将军奚毅都参与了这一计划。

北魏永安三年(萧梁大通二年，公元530年)九月， 尔朱荣奏请入朝，说是要照看皇后分娩。

元徽劝孝庄帝趁尔朱荣入朝之际直接用刀将之刺杀。

却有人说：“尔朱荣如果来了，一定会有所防备，恐怕不好对付。”

元徽又建议先杀掉尔朱荣的党羽，再派兵在半道对付尔朱荣。

孝庄帝犹疑不定。

洛阳城中官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氛围，忧虑害怕，有一些官员竟然连官职也不要，逃出了洛阳城。

作为尔朱荣安排在洛阳的最忠实眼线，尔朱世隆似乎也听到了点什么风声，却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想要阻止兄长前来，便自己写了封匿名信贴在了自己家门上，信上称：“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人策划，打算杀掉天柱将军尔朱荣。”随后又取下这封信，煞有介事地派人送入晋阳。

尔朱荣读了这封信，失声笑道：“世隆无胆。谁敢生心！”将信撕了，扔在地上，并在上面唾了一口浓痰。

尔朱荣的妻子心中疑惑，也力劝尔朱荣不要入朝。

尔朱荣到底会不会来呢？

孝庄帝既希望他来，又怕他来，害怕见到他，心中充满矛盾。

尔朱荣不听妻子所劝，率领四五千骑兵从并州耀武扬威地往京城而来。

当他终于出现在大殿上，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孝庄帝还是吓了一大跳。

尔朱荣大大咧咧地对孝庄帝说：“外面的人都说你图谋杀我，可有这回事？”

孝庄帝的心脏剧烈跳动，但还是强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外边的人也传言说你想害了我，这种话，怎么可以相信！”

尔朱荣盯着孝庄帝细看，良久，发出哈哈的笑声，声震屋宇，疑云尽消。

自此，尔朱荣每天上殿所带亲随不过数十人，并且都不带兵器，毫不设防。

孝庄帝觉得他对自己这样赤诚相待，而且，对魏室的确劳苦功高，就打算放弃谋杀他的念头，和他好好相处。

城阳王元徽窥探出他的心思，赶紧提醒他说：“即使尔朱荣不反叛，你贵为天子，又岂能容忍他这样放肆，而且又怎么保证他日后不反呢？”

一句话，又燃起了孝庄帝的怒火。

孝庄帝杀心复炽。

实际上，尔朱荣的野心也从来都是勃勃而发，从来没有停止过。

不久，彗星扫过长空，尔朱荣向专门研究天文星相的人问天象吉凶，得到的回答是：这是除旧布新之象。

尔朱荣满心欢喜，按照他的理解，是应该改朝换代了。

他手下的狗腿子也撺掇他说：“天柱将军既已到京城，怎能还不加九锡？当今天子也太不懂规矩了，难道还要天柱将军亲自伸手要吗？真是的！”

另一个像说相声一样，附和说：“今年一定要让他写禅让的文告了，何止加九锡！”

另一个则说：“大家都说并州城上空有紫气，天柱大将军必应此征兆！”

凡此种种，孝庄帝也略有所闻。

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持刀割落了自己的十指，吓了一身大汗。

元徽帮他分析此梦凶吉，断言说：“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掉手指指的就是这，是吉兆！”

于是，刺杀尔朱荣，势在必行。

孝庄帝找来中书舍人温子升，详细询问他当年王允杀董卓的种种细节。

温子升知道他是想从中借鉴刺杀尔朱荣的方法，就将自己从书上看到的、听别人说的，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孝庄帝听完，叹息地说道：“王允当时若能赦免凉州人，他就不会落到最后那种地步了。”

说完这句话，君臣都凝视着厅堂的蜡烛静静燃烧，外面秋风飒飒作响。

良久，温子升起身告辞，孝庄帝若有所感地说：“朕内心的所思所想，你是完全知晓的。既然决定了，即便是九死一生也一定要做，何况这九死中还有一生呢，我宁愿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死，也不愿像常道乡公曹奂那样活！”

一百一十九   孝庄帝刺奸

孝庄帝觉得，问题主要就出在尔朱荣、元天穆两人身上，只要除掉了这两个人，他们的党羽完全可以收买，到时，只要赦免这些人的罪过，并给他们封赏，就万事大吉了。

元徽等人也支持他的观点，说：“如果杀掉了这两个人，群龙无首，其他人怎么还可能作乱！”

既然如此，那就用不着再犹豫了，动手吧！

于是大家一起商定，等尔朱荣上殿时，由元徽等人引武士埋伏在明光殿东侧，到时，留尔朱荣吃饭，摔杯为号，大伙一拥而上，将他乱刀分尸。

元徽补充说：“尔朱荣腰间常带刀，逼急了会伤人，事发之时陛下一定要注意躲避。”

次日，尔朱荣上殿了，不过不是一个人，他与元天穆一起。

两个一锅端，不用再费周折，太好了！

元徽等人按照预先制订的计划，悄悄安排好武士。

但，这天尔朱荣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吃饭，匆匆起身回去了。

元徽等人从东边的台阶上殿，而尔朱荣和元天穆已经到了中庭，这一次计划流产了。

接下来的几天，尔朱荣都到自己的党羽家喝酒，没有上朝。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孝庄帝的计划大部分已经被泄漏回去了。

尔朱荣在党羽家也对孝庄帝的计划略有耳闻，却不放在心上。

尔朱世隆劝他赶快启程逃走，尔朱荣极其轻视孝庄帝，不以为然地说道：“何匆匆！”

孝庄帝要刺杀尔朱荣的消息渐渐在坊间传开了。

孝庄帝和元徽等人越来越不安。

不能再拖了！

元徽献计说：“干脆就以皇后生子为由，骗尔朱荣入朝，到时便可动手杀他了。”

孝庄帝担心地说：“皇后才怀孕八个月，这样说他会信吗？”

元徽说道：“早产的事儿多了去了，尔朱荣不会怀疑的。”

孝庄帝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二十五日，孝庄帝先在明光殿东厢埋伏武士，然后对外宣布说皇后生了儿子，派元徽飞马赶至尔朱荣的府第请尔朱荣入殿。

尔朱荣正在和元天穆玩赌博游戏，元徽高声向他祝贺，催促他上殿。

尔朱荣便丢了赌具，和元天穆一同入朝。

殿前的卫士远远看尔朱荣来了，赶紧跑回向孝庄帝报告。

虽已酝酿多日，孝庄帝听说尔朱荣来了，还是大惊失色。

为防尔朱荣死后他的党羽作乱，孝庄帝早早安排中书舍人温子升在宫中起草赦免这些党羽的赦文，温子升从容着笔，墨行整齐，写好，抬头看孝庄帝，小声惊呼地说：“陛下，你脸色苍白，这样不行！”

怎么办？

孝庄帝惊恐加徬徨，不知如何是好。

喝酒喝酒，快喝酒。

温子升建议。

孝庄帝赶紧命人端酒上来，一口气连喝了几大盅，脸色这才红润起来，心里也镇定了许多。

回想起那天元徽说的话，孝庄帝又向身边的卫士要了一柄匕首，藏在靴子里，以防不测。

温子升看看赦文的墨渍已干，便小心的卷起来，回头向孝庄帝说了声保重，匆匆出殿。

哪料刚到殿门，就迎面撞上了从外面进来的尔朱荣。

尔朱荣看他的行色匆忙，便止步问道：“是何文书？”

温子升一惊心差点跳出了胸膛，脸上的神色却不变，答道：“这是普通文书。”

尔朱荣伸手要拿过来看，温子升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

可不知为什么，尔朱荣只拿过来，并没有打开，又塞回给温子升，挽着元天穆的手进殿了。

温子升暗舒了一口气，偷偷回头看了尔朱荣一眼，心里想，活该是这贼头的死日了。

饶是如此，一颗心还是怦怦直跳，背脊全给冷汗浸透了，凉飕飕的。

孝庄帝在东墙下向西而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面向南对坐。

元徽随后进来，刚拜了一拜，尔朱荣便看见东门外刀光闪动，大叫了一声不好，霍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往孝庄帝面前。

尔朱荣不愧是武人出身，反应奇快，身手敏捷，元徽和殿门抢进来的武士大出意料，齐齐惊呼起来。

所幸，孝庄帝预先藏刀在靴中，看尔朱荣扑来，虽不及起身，却拔刀猛向前捅，这一捅，正中尔朱荣的小腹，尔朱荣惨呼一声，鲜血迸溅，双眼圆睁，双脚双手却软了下来，倒在地上。

众武士松了口气，纷纷冲上来，将元天穆砍翻在地，又对着倒地的尔朱荣一阵乱砍。

跟随尔朱荣入宫的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堤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人，也都被伏兵所杀。

孝庄帝捡起了尔朱荣跌落在地的手板，上面有几张启奏书，上面写着朝廷去留人名，凡不是他心腹的人都在除名之列。孝庄帝叹道：“这恶贼如果活过了今天，就难以制驭了。”

尔朱荣此年三十八岁，听说他已身死，朝廷内外弹冠相庆，高兴的声音布满洛阳城。

文武百官纷纷入朝庆贺。

孝庄帝登上阊阖门，下诏实行大赦。

孝庄帝手刃尔朱荣成功，以为世界清静了，天下回归太平了，帝国得以保存，而自己的皇位也可以稳坐下去了。

哪知尔朱荣一死，局面失控，乱兵四起，国内更加动荡不安了。

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率众杀出洛阳，后举兵北返，向尔朱荣的侄子、汾州（今山西汾阳）刺史尔朱兆搬救兵，沿途烧杀抢掠。

其叔侄在长子会合，两人推举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做皇帝，改元建明，跟孝庄帝叫板，大兴兵马杀向洛阳。

尔朱世隆的哥哥徐州刺史尔朱仲得到消息发兵奔赴洛阳。

孝庄帝惊恐万分，束手无策，任元徽为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统内外大事，与之商议对策。

元徽嫉贤妒能，既怕别的官员超过自己，自己又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一味调兵去守黄河，希冀凭借黄河天险，能抵挡一阵。

哪知时近十月，冬天水瘦，仅能浸没马腹，尔朱兆的骑兵没费什么功夫就过了黄河。

而朔风大作，黄土迷漫，连箭都射不出去，听到尔朱兆大军的马蹄声响震如雷，洛阳的卫兵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尔朱兆的兵马呼啸而来，迅速攻开城门，杀入宫中。

孝庄帝知道形势危急，却找不到马匹，只好徒步冲出云龙门，遇元徽策马奔来，心中一喜，连叫：“城阳王救我！”

元徽却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也。

孝庄帝随即被蜂拥而来的叛军所擒。

当夜，孝庄帝被拘禁在胡太后所造的永宁寺楼上，寒气逼人，孝庄帝冻得瑟瑟发抖，哀求看守兵士向尔朱兆要头巾取暖，无人理睬。

寒风中又听到外面传来阵阵惨叫哀号之声。

那是尔朱兆的士兵在洛阳城中烧杀抢掠时百姓发出的哭叫声。

尔朱兆本人则率亲随闯入宫中杀了尔朱皇后刚生下的小皇子，遍淫嫔妃、公主。

改日，临淮王元彧、范阳王元诲等宗室全部惨遭杀害。

孝庄帝被尔朱兆带往晋阳，但也不能幸免，尔朱兆亲自动手，将他勒死于晋阳三级佛寺之中。

孝庄帝死年，仅二十四岁。

仅仅过了三个多月，尔朱兆等人觉得自己所立的长广王元晔宗属较远，没有什么人望，便改立广陵王元恭为帝，是为节闵帝。回头，又把换下来的长广王杀掉。

尔朱兆等人换皇帝如换衣裳，可谓气焰熏天，不可一世。

但他的命中克星早已出现了，并且，一直在他的背后冷冷地注视着他。

一百二十   高欢的崛起

这个人，就是高欢。

高欢，小字贺六浑，祖籍渤海调蓨（今河北景县南），先祖因犯罪，被移居六镇之一的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县），世居北边，习惯了当地的风俗，成了一个鲜卑化的汉人。

其人深沉有大略，轻财重士，为豪侠所推崇。

更奇的是，他的双目有精光，长脖高颧，齿白如玉，凛然人间英杰之仪表。而其本人也有澄清天下之志。

北魏正光四年（公元523年）六镇乱起，破六韩拔陵（匈奴族）高举义旗，声势浩大，席卷边城。

北魏政府赶紧与柔然联合在一起，绞杀了破六韩拨陵，将俘获的二十多万六镇乱兵安置到河北一带。

改年，这些乱兵在杜洛周、鲜于修礼、葛荣等人的带领下，又再次起义。

高欢先后投靠杜洛周和葛荣，因为看出这两个人成不了大事，又从他们的军中逃了出来，投奔了尔朱荣。

在脱离杜洛周之前，他还曾想刺杀杜洛周以吞并他的军队，事泄，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逃跑，老婆抱着两个孩子骑在牛背上，孩子年纪小，好几次从牛背上滑落，高欢一气之下，差点要将这两个孽种射死，以求自己轻松脱身，是老婆苦苦哀求，这才作罢。

值得一提的是，高欢在跟随杜洛周和葛荣期间，同样有一个不平凡的年轻人在跟随着另一支义军的首领鲜于修礼闯天下，这个年轻人名叫宇文泰。

宇文泰，小字黑獭。先世为鲜卑宇文部酋长，游牧于今内蒙古自治区西拉木伦河上游。后燕归魏期间，其祖徙居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与高欢相反，他成了个汉化的鲜卑人。

尔朱荣在邺城大败葛荣时，宇文泰因鲜于修礼被葛荣吞并，已投入到葛荣军中，在葛荣大军溃败之际，又投降了尔朱荣。

尔朱荣让贺拔岳带领宇文泰等西入长安，平定关中，而由高欢收编了葛荣余众。

高欢以山东的冀、定、相诸州（今河北及河南北部）为自己的据点。

顾盼自雄的尔朱荣曾在一次酒后问左右：“哪天我死了，谁可顶替我统帅军队？”

周边人都回答：“尔朱兆”。

尔朱荣摇头说：“尔朱兆虽然勇猛善斗，但他的能力，也就只能统领三千左右的兵马，军马再多一点，他就会自乱阵法，无从驾驭。能够代我主大事的只有贺六浑（高欢）一人而已。”

尔朱荣还多次告诫尔朱兆：“你不是贺六浑的对手，他若与你为敌，你必终被人家制服。”

可见，连尔朱荣也将高欢视为了尔朱兆的命中克星。

但尔朱兆本人并没这么认为。

他行废立之事，威压朝野，权倾一时，便得意洋洋地对左右说：“被安置在六镇的降兵胡汉混杂，桀骜不驯，屡屡造反，前后作乱二十多次，已被杀过半，仍造反不已，要不要都杀光？”

时为晋州刺史的高欢回答：“六镇造反留下来的人，不能全部杀掉，大王您应选心腹之人去悄悄地把他们统领起来。如再造反，只向其头目问罪，那么想造反的人就减少了。”

尔朱兆竟然认为此计甚好，将叔父尔朱荣的告诫当作耳边风，当场拍板，宣布高欢为六镇降兵的统帅。

高欢从此得到了直接指挥军队的权力，于阳曲川建立了统军大营。

为了彻底脱离尔朱兆的控制，他又借故说并、肆等地（并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肆州治今山西忻州，二州指今山西省中部）连年天灾，兵士没有粮食，请求移师山东，以解决军粮问题。

没心没肺兼没脑子的尔朱兆竟也爽快地答应了。

高欢于是得以移军山东。

高欢走到半路，遇上了尔朱荣的老婆。

尔朱荣的老婆正带着大车小车的财物从洛阳返晋阳，并有好马三百匹。

高欢军队中缺少马匹，就派兵把尔朱荣老婆的马匹全部收归己有。

这下闯祸了。

尔朱荣的老婆回到晋阳，找尔朱兆哭诉。

尔朱兆这才意识到了高欢的狼子野心，亲自率军队追赶。

追至襄垣，漳水暴涨，桥被冲坏，而高欢已经过河。

尔朱兆怒极，暴跳如雷。

高欢得知尔朱兆追来，一点儿也不慌乱，隔河向着尔朱兆遥遥拜谢道：“我借马非有别的企图，不过是为了用来抵御山东盗贼。大王对我起了疑心，亲自追来，眼下若不渡过河来狠狠地训斥我一顿，我的兵众便生叛离之心。”

尔朱兆看高欢说话实诚，信了，策马渡水，前往高欢帐前送死。

他先是向高欢解释，自己并没有怀疑的意思，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该死，听信小人谗言。下了马，拔出刀，还伸过头来，让高欢砍。

真是死到临头了！

但是高欢不接刀，放声大哭，说道：“自从天柱将军遇难后，我贺六浑无依无靠，所幸还有大王你。我祝愿大王您千岁万岁，好让我永远为您效劳。如今有人这样挑拨离间，大王您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尔朱兆被他这一激，便掷刀于地。

两人杀白马盟誓，结为兄弟。

高欢还热情地留尔朱兆住下，设宴款待。

当夜，高欢的手下力主除掉尔朱兆。

高欢制止说：“现在杀死他，他的党羽一定奔归聚结报仇，我们士兵饥饿，战马羸弱，不可抗衡，倘若其手下有英雄人物趁势而起，祸害就会更加厉害。不如姑且让他多活几天。尔朱兆虽然力大敏捷、凶残却无谋略，非我敌手。”

高欢这一见解，显而易见，就比孝庄帝鲁莽刺杀尔朱荣要高明得多。

但，这种隐忍，这种能擒能纵，是建立在高度的自信上的。

高欢到了山东，很快积蓄起力量，于建明二年（公元531年）七月立北魏朝宗室、渤海太守元朗为帝，自任丞相、大将军，改元中兴，正式在信都起兵，大加斥责尔朱氏杀害孝庄帝，先破尔朱兆于广河，再于邺城与从长安赶来的尔朱天光、从洛阳赶来的尔朱度律、从东郡赶来尔朱仲远，再加上尔朱兆的晋阳兵共二十万人展开决战。

双方夹洹水列阵。

高欢马不足两千，兵不过三万，为示必死之心，他亲自在韩陵布置圆形军阵，连结牛驴阻塞了自己军队的退路，志在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

两军开打之前，尔朱兆立马于阵前责骂高欢反叛尔朱氏。

高欢微微一笑，答道：“我本欲与尔朱家戮力同心辅佐王室，只是，如今皇帝何在？”

尔朱兆道：“永安王（被杀的孝庄帝即位前的封号）行凶刺杀天柱将军，我为报仇才做出这样的事。”

高欢呸了一声，说：“天柱将军一直想造反自己做皇帝，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当时就在帐下，这种反臣逆贼，难道不该杀？况且，君杀臣，有何仇可报！今天我和你恩断义绝！”当日，两军交战。高欢自领中军前突，势不可当，一番激战下来，大败尔朱兆军。

尔朱兆家族的二十万大军就此溃散，而尔朱兆家族也就此一蹶不振。

尔朱世隆、尔朱彦伯兄弟逃回洛阳被斩，尔朱天光被擒，高欢大军昂然挺进洛阳，尽杀城中的尔朱氏及其党羽。

高欢既已立了渤海太守元朗为帝，而洛阳城中又有尔朱兆所立的节闵帝，所谓天无二日，二者必废其一。

废谁好呢？

废除元朗，改尊节闵帝，这……这似乎是打自己的耳光并向敌人投降。

废除节闵帝，继续扶持元朗？可节闵帝是北魏近宗，元朗却是远亲，传出去，名不正，言不顺，岂不被人在背后指责为伪朝伪政？

高欢想来想去，干脆两个一起废，改从孝文帝的后人中选了广平王元怀的三子平阳王元修，于北魏中兴二年（公元532年）四月立其为帝，改元太昌，之后又改元永熙，这就是北魏末代皇帝——魏孝武帝。

高欢将女儿许配给孝武帝为皇后，自己得封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

他年仅十二岁的长子高澄也被封为侍中、骠骑大将军。

五月，高欢便鸩杀了节闵帝与另外两个废帝元晔和元朗。

不久，又杀了孝武帝的叔父汝南王元悦。

转年，再率军攻打秀容，将尔朱家族最后一个漏网之鱼尔朱兆除掉，占据了晋阳。

高欢下令在晋阳建造丞相府，兴建霸府，恍若当年的尔朱荣一样遥控朝廷。

尔朱荣曾经拥有的他基本上都拥有了——不，还差一点。

尔朱荣在世时，命令部下贺拔岳带领宇文泰等人前去平定了关中，现在关中还在贺拔岳的手里，必须把贺拔岳调离，由自己控制关中。

于是，高欢以朝廷的名义征召贺拔岳做冀州刺史。

贺拔岳哪肯轻易就范？断然回绝了高欢的征召，并听从了宇文泰的建议，移军西进，降伏河西流民，收取氐、羌等部，巩固长安，做出了与高欢对抗的姿态。

孝武帝虽为高欢所立，却不能容忍高欢的专权，看见贺拔岳、宇文泰与高欢相抗，大为高兴，便暗中与贺拔岳、宇文泰等人互通消息，准备攻伐驻扎在晋阳的高欢。

他下诏戒严，佯称要南伐梁国，大量征发河南诸州兵马，并在洛阳近郊进行大阅兵。

为了麻痹高欢，他又下密诏给高欢说自己明是南伐梁国，实是要带兵攻打关西的贺拔岳和宇文泰。

高欢已看穿了孝武帝心中的那点小伎俩，上表称自己的五路兵马共二十二万已出发，助援皇帝征讨，并清除朝中奸佞。

孝武帝一下慌了神了，知道自己无法抵挡高欢的大军，也是病急乱投医，打算入关中以避高欢兵锋。

有人劝他说，此举无异于避汤而入火。

但孝武帝已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时候，贺拔岳已死，宇文泰已独掌关中大军。孝武帝以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仆射，赐以公主为妻，以换取宇文泰的支持，然后又听信了手下的建议，亲率十万军队屯于河桥阻击高欢。他的想法是，如果一战得胜，则可以压住高欢的势头，而一旦战败，也可以西入关中。

岂料，两军未交锋，孝武帝一方已陆陆续续出现了叛徒，叛徒们都无一例外地向高欢请降。

高欢军大举渡河，孝武帝军人心大骇，千军万马，四下逃亡。

孝武帝慌不择路，只好使劲往关中窜。

孝武帝此举果然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到长安只住了几个月，便于闰十二月被宇文泰毒死，死年二十五岁。

宇文泰改立孝文帝孙、京兆王愉之子、南阳王元宝炬为帝，是为西魏文帝。

高欢自晋阳发兵之日起，前后给孝武帝上了四十多封奏表，却都如泥牛沉海，没有回音。

孝武帝逃出了洛阳，他不想落下逐君出逃的罪名，亲自率军追赶，以图将孝武帝追回，可惜却是无功而返。

帝都洛阳不能没有皇帝，回到洛阳，高欢只好又立了清河王世子元善见为帝，是为东魏孝静帝，时年十一。

高欢换掉了皇帝，觉得洛阳西近关中，南近梁国，便迁都邺城。

这样，北魏一分为二，成为了东魏和西魏。

这一年，距离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开基已长达一百四十八年，曾经威震北方的鲜卑帝国就这样成了历史云烟，中国的政治版图又形成了三国之势。

一百二十一   高估了自己的侯景

东西魏对峙，互视对方为僭伪，为维护自己政权的正统性和合法性，就必须置对方于死地。

双方的争战，从东魏天平元年（公元534年）孝静帝即位算起，战事连年不断，却是互有杀伤，难分高下。

东魏武定四年（公元546年），高欢以数十万众猛攻西魏玉壁（今山西稷山西南）五十多天不下，而军中死病者七万多人，高欢忧愤发病，一卧不起。

当夜，有大星坠于营中，军中惊疑有将星坠落，高欢亦担心此兆应在自己身上，黯然退军。

归途中，军中讹传西魏大弩射杀了高欢，西魏得知，趁机造势，又派大军四处高喊：“劲弩一发，凶身自殒。”

为稳定军心，高欢强支病体，在露天大营召集诸将宴饮。

时值隆冬，天高地迥，侍臣斛律金作下千古名曲《敕勒川》：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亲自和唱，哀感流泪。

东魏武定五年（公元547年），正月朔日，出现日食。

在病榻上的高欢叹息道：“日蚀为了我吗？死亦何恨！”

初八，向邺城魏孝静帝呈送书启，并召儿子高澄自邺城返回晋阳。

临终之前，他向儿子吐露出了除宇文泰之外，平生最担心的一个人——侯景。

他问儿子，说：“我虽病重，却清楚地看到你脸上布满了忧虑之色，且是为何？”

高澄犹豫着，没有说话。

高欢逼问道：“难道不是担忧侯景反叛？”

高澄只得如实答道：“是的。”

高欢叹了一口气，说：“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常怀飞扬跋扈之志，只有我能控制得住，而非你所能驾驭！如今天下未定，千万不要急着发布我死的消息。朝中如斛律金等老臣，是不会背弃你的。侯景狼子野心，志在必反。举国之内，稍微能与侯景抗衡的，只有慕容绍宗一人而已。我故意不用他，就是留给你的，你必须殊礼相待，委以重任。”

交待完这番话，高欢当日病逝，享年五十二岁。

果然不出他所料，五天后，侯景举兵造反，天下大乱。

侯景，字万景，小字狗子，北魏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南）鲜卑化羯人。其身长不满七尺，长上短下，眉目疏秀，额宽颧高，色赤少鬓，平时眼神飘忽不定，目光闪烁，与人说话则低眡屡顾，声音嘶哑散裂，看相的人称之为“豺狼之声”，断言：“此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侯景两脚左长右短，跛足，故弯弓骑马非其所擅长，但奸滑、残忍、狡诈、有权谋、善用诡计，故作战屡能得胜。高欢的部将彭乐等人都是勇冠当世的人物，侯景却不屑一顾地说：“此不过狼豕奔突之辈，能成什么大事？”

侯景虽然目空海内，但有几个人，他是不得不服的。

其中之一，就是尔朱荣。

侯景自小放荡不羁，曾做过镇功曹史，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投靠尔朱荣，才受到器重。

他和尔朱荣同是羯人，性格相似，意气相投，非常合得来。

慕容绍宗是前燕名将慕容恪的后人，在尔朱荣手下为将，精熟各种兵法、阵法，很为侯景所崇拜，侯景曾跟随他学习过一段时间的兵法。这也是侯景所佩服的一个人。

六镇之乱，尔朱荣让侯景做先锋攻打葛荣，其在滏口成功俘虏葛荣，一战而成名，封为定州刺史。

高欢来投尔朱荣，侯景已是尔朱荣的得力干将，但他也看出了高欢这个新人身上所具备的过人才能，故当高欢公开与尔朱家叫板时，侯景毅然抛弃了尔朱兆，率部转投高欢。

应该说，从尔朱荣、慕容绍宗到高欢，他最佩服的还是高欢。

他不止一次对手下人说：“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不在了，我绝不能与他家的黄口小儿共事！”

高欢虽知侯景脑后有反骨，但有强敌宇文泰存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就没动侯景，不但没动，还大加重用，封他为司徒，仍兼定州刺史，拥兵十万，专制河南。

高欢病逝，高澄秘不发丧，用高欢的名义给侯景修书一封，召他回晋阳。

侯景出镇河南之前，曾与高欢有约：“我握兵在远方，恐怕奸人会玩弄什么诡计，大王要是给我写信，请做些特殊的标志。”高欢此后每次给侯景写信，总点上细微的记号。

侯景看了高澄的信，上面并无记号，断定高欢已死，再无约束，决定起兵创造属于自己的霸业。

侯景所镇守的河南原本地处东魏、西魏、南梁三国交界，而在十四年的征战和扩张中，他实际控制的地盘已经是东临大海，西至函谷关，北起黄河，南达淮水，约占东魏版图的三分之一，而手下兵力高达二十万，只要将这些现有的资源充分利用好，又得到附近州郡的响应，很有可能取代原先高欢的位置，吞并东魏，最不济，也能成为南梁、东魏、西魏之外的第四方势力。

然而，让侯景万分沮丧的是，他的大旗举起，想象中的那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场景迟迟都没有出现。

而且，别说河南以外的州郡没人响应，就连他自己辖下的豫、广、郢、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州郡中，也只有颍州一州的刺史表示支持，豫州、襄州、广州等刺史被迫同意跟着干，其余诸州都毅然与他决裂。

侯景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河南并不属于自己所有，前景并不美好。

怎么办呢？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侯景感觉自己的搞分裂行为已经惹毛了高澄，不可能与之和解，想来想去，只好听从了手下谋士王伟的主意，向西魏上表称藩，想依靠西魏的势力来与东魏相抗。

宇文泰知道侯景是个烫手的山芋，只是口头上封他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却既不派兵也不送粮。

侯景彻底慌了神了。

西魏既然爱搭不理，那能帮自己的，就只有南梁了。

他把宝全押在这一注上了，上书梁武帝萧衍请降，并许诺说，只要梁武帝萧衍肯予纳降，自己即刻率领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郢、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

一百二十二   梁武帝引火烧身

说来也怪，侯景的请降书还没送入建康，梁武帝萧衍便做了一个美梦，梦见中原地区的牧守们争先恐后地向自己献地投降，举朝沸腾欢庆。

早晨起来，梁武帝萧衍向自己的宠臣中书舍人朱异详细地描述了梦境，并说：“我这个人很少做梦，做了梦，梦中之事就一定会应验。”

朱异忙说：“这是宇宙混一的征兆。”

君臣越说越兴奋。

这不，侯景的请降书就来了。

读了侯景的请降书，朱异对梁武帝萧衍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神奇啊，太神奇了！

真是梦到什么得什么，太……神奇了！

但面对这天上掉下的大馅饼，梁武帝萧衍怀疑是梦还没有醒，不敢相信。

他召集大臣们来朝廷商议此事。

众大臣都说：“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如今却纳其叛臣，恐怕不合适。”

北魏分裂，南梁乘机收复汉中。时过境迁，东魏忙于与西魏争锋，无暇南顾，只好对梁国采取了通好的政策。两国既已成友好邻邦，就不应该插手这本属于人家的内政。

梁武帝萧衍说：“话虽如此，但若得侯景，塞北则可以到手；机会难得，岂能胶柱鼓瑟而不知变通呢。”

话虽如此，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跟前，梁武帝萧衍还是有些惶恐、有些手足无措的，他又语无伦次地说：“我国犹如金瓯，无一伤缺，如今忽然要接受侯景送来的土地，这合不合乎事理发展的规律呢？如果……如果因此引起什么不良后果，会不会后悔呢？”

朱异知道梁武帝萧衍的心思，便顺着他的毛捋，说：“陛下圣明，君临天下，南北归心，只是机缘未合，难畅其意。如今侯景将魏人的一半土地带来归附，如果不是上天引导他，圣人襄助他，又何以至此！如果拒侯景而不纳，只恐会断绝了随后准备来归降者的希望。这些实在是显而易见的，希望圣上不要犹豫。”

梁武帝萧衍听完这席话，于是决定接纳侯景。他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并特意授权他可以如东汉的邓禹那样秉承皇帝的旨意便宜行事。同时，又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等率三万大军前往悬瓠（今河南汝南），随军运送粮草武器，过境接应侯景。

南梁的援兵还没到，侯景已经和高澄派来的军队打得不可开交了。

双方互有杀伤，但东魏军势大，最终将侯景压制在颍州，动弹不得。

侯景久望南梁的援军不到，知远水难救近火，只好忍痛割让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给西魏，请求西魏发兵相救。

这四城与西魏的国境相接，极具诱惑力。

宇文泰为人谨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召开高层会议，进行深入讨论。

得出的结论是：同意发兵，乱中收取四州地盘。

宇文泰于是如期发兵，且给侯景赏赐了一大串头衔：持节、太傅、大将军、尚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

侯景听说西魏救兵来了，又喜又怕。

喜的不必说了，怕的是梁武帝萧衍会因此责怪自己，便派人给梁武帝萧衍送去一封信，解释说：“陛下所发的王师未到，而微臣这里生死攸关，形势紧迫，为救一时之急，只好向关中求援。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因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万望陛下不要怪罪！臣不过是以四州之地为诱饵，权宜之计而已。豫州（今河南汝南）以东、齐州（今山东济南）以西，仍在臣的掌控之下，全部献归圣朝。接壤的豫、北扬（今河南沈丘）、徐、南兖（今安徽亳县）四州，还必须发兵接应方可接管。希望陛下速往边境施发号令，严令边将各置重兵，与臣呼应，相互间万不要发生差池误会！”

梁武帝萧衍得信，大度地答复道：“大夫出境，尚有自做主张的专权；况你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当根据事情的发展见机行事，你诚意拳拳，心系朝廷，无须多加解释！”

与建康相比，关中离颍州近得多了，西魏的援兵很快赶到。

东魏军自感无取胜把握，引兵还返邺城。

侯景重围得解，就想吞并西魏的军队。

但因南梁羊鸦仁的大军已至汝水，西魏担心与梁军发生冲突，主动避让，侯景之计因此落空。

侯景不甘心，就以扩充地盘为由，将自己所在的颍州交给西魏军，自己领兵退往悬瓠。

他的真正想法是把西魏、梁国的军队都诱入自己的境内，然后全部吞并。

为此，他还嫌西魏派来的队伍太少，填不饱自己的肚子，又继续向宇文泰求兵。

宇文泰是何等人也？他不但不再加发援兵，还反客为主，召侯景入朝长安。

侯景心怀鬼胎，哪有胆量入长安？

不入长安，就等于已经向西魏摊牌了。

侯景紧锣密鼓要袭击入驻了颍川的西魏军。

哪料西魏诸将部署严密，不但没让侯景得手，反而分头迅速占据了原为侯景所据的七州、十二镇。

侯景气得直吐血，给宇文泰写信说：“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

不久，梁将羊鸦仁赶至悬瓠城，与侯景会合。

从东魏方面来说，高澄是想与南梁继续维持友好关系的，原因很简单，担心南梁的插手导致自己丢掉了整个河南，更担心梁国与西魏对自己形成合击。

所以，高澄连续不断地派出使者，努力与南梁修好。

但梁武帝萧衍垂涎于侯景所说的十三州，断然与高澄翻脸。他于萧梁太清元年（公元547年）九月正式向高澄下战书，准备大举讨伐东魏。

高澄既知梁魏终有一战，就回头做侯景的思想工作。

侯景的母亲和妻子儿女都住在邺城，高澄给侯景写信，声称他的全家人都安然无恙，如果他能重回东魏的怀抱，一定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并交还他宠妻爱子，而对于他手下的文武官员，也一律是既往不咎。

侯景有了南梁撑腰，哪管妻儿的死活？

他让王伟给高澄回信说：“现在我已引南梁和西魏大军，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我自能攻取，何劳你来恩赐！从前王陵归附了刘邦，母亲被项羽抓去他都不肯回去；刘邦的父亲被项羽囚禁，刘邦泰然自若地向项羽讨要煮他父亲的肉汤喝，父母尚且如此，何况是妻子儿女，那就更不介意了！如果你杀掉我的妻子和孩子对你有利，我想阻止也是阻止不了的，如果杀掉他们对我毫无损害，那么您杀了他们也是徒然，反正我的家室全在您手中，如何处置，与我何干！”

侯景既然这么狠，那么就只有兵戎相见了。

可惜，侯景的嘴巴虽硬，梁武帝萧衍的北伐军威也很盛，但负责主持全面北伐战事的是萧衍的侄子贞阳侯萧渊明。

萧渊明是萧衍大哥萧懿的儿子，此人是个酒囊饭桶，不谙军事。

而东魏方面带兵前来迎战的主将却是高欢临终前向高澄所提到的慕容绍宗。

侯景听说是慕容绍宗来了，叩鞍而有惧色，连连叫道：“谁教高澄鲜卑儿请慕容绍宗出来了！果真如此，高王（高欢）是不是还没死啊。”

结果，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一战，梁军主将萧渊明被擒，数万人被杀。

萧衍正睡午觉，听到寒山败讯，惊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叹息道：“莫非我要落到晋怀帝青衣行酒的下场？”

侯景与慕容绍宗数战，军粮耗光，军心尽失。

最后，跟随侯景渡过淮水的散卒仅有八百余人。

过了淮水，就是南梁的地界了。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侯景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偏偏，附近的马头戍主刘神茂与负责守卫寿阳的韦黯有隙，听说侯景败逃至此，便鬼头鬼脑地来献计，劝他夺下寿阳城，以为远图。

韦黯是韦睿的幼子，怯懦无谋，听侯景自称是梁武帝萧衍所封的“河南王”，便赶紧开门迎接。

侯景也不客气，一进城派自己人分守四门，拿下了韦黯，先要问斩，既而又笑而释之，一抓一放，将韦黯治得服服帖帖，自己俨然成了坚城寿阳的新主人。

梁武帝萧衍听说侯景已败，很为他的性命所担心。

而有识之士私下里却说：“侯景真死了，实乃朝廷之大福。这种反复乱臣，终当覆人国家。”

就在朝议纷纷之际，侯景派人驰报平安，并假惺惺地请求梁武帝萧衍对自己战败失地的行为进行处分。

虽说侯景许诺的十三州之地已成画饼，他的二十万部队也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八百人，自己也损失了好几万人，还有大量的物资，而且还恶化了与东西两魏的关系，但，他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也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梁武帝萧衍很大度地原谅了侯景。

侯景于是就大大方方地派人索求军需物资。

梁武帝萧衍也尽量满足他。

梁武帝萧衍还同情他刚刚兵败破产，不忍心调他到别的地方为官，授他为南豫州牧，而将原来的南豫州牧改调。

可以说，梁武帝萧衍对侯景的好，已经下足了本。

既已下了这么大的本，就应该好人当到底，用自己的真心来感染、感化侯景这个败军之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侯景彻底寒心。

一百二十三   被逼上反路的侯景

东魏高澄收复了旧地，却还念念不忘侯景。

他的收里拿着一张牌。

这张牌就是在寒山之战中俘获的萧渊明。

他数次移书遣使，表示要与梁朝破冰，恢复友好邦交。他还表示，如果两国重修旧好了，萧渊明等梁军俘虏及侯景家属就会全部发还梁朝。

萧渊明看到自己有机会可以回家，也帮着写信力劝叔父梁武帝萧衍。

亲情至上的梁武帝萧衍读了萧渊明的信，老泪纵横，便召集朝臣商议。

朱异揣摩着老头子的心思，极力赞成与东魏和好，说：“平息敌寇，安息百姓，讲和乃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但有人表示异议，说：“高澄本来得胜，为什么要和我们讲和？这一定是他设下的离间计，之所以让贞阳侯萧渊明派来使者，目的是想让侯景产生猜疑。侯景意不自安，必图祸乱。若与之通好，正堕其奸计。”

梁武帝萧衍救侄心切，直接屏蔽掉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亲笔写信给萧渊明说：“知高大将军待你不薄，甚以慰怀。朝廷会另外派遣使者到魏国重新建立两国和睦友好关系的，放心好了。”

梁朝回报东魏的使臣路过寿阳，侯景早有耳闻南梁要与东魏修好，便将使臣拘捕，从使臣口中套出了所有情况。

侯景又惊又怒，赶紧向梁武帝萧衍陈述启奏，盛称高氏之恶，说收复中原是亿万人民的心愿，劝梁武帝萧衍不要因为听信了高澄的谗言而背弃亿万人民的心愿。

他还分析说，北魏在安定强大的时期，尚有钟离之败，几乎片甲不回。现在东魏已经日薄西山，就不应该顾虑重重地与之讲和，舍弃已经成就的功业。

奏章的结尾，还颇有气势地说，楚国的伍子胥投奔了吴国，楚国便被吴国灭掉；陈平离开项羽，项羽便很快灭亡。进而指出，高澄忌恨我侯某人投梁，就像忌恨贾季投翟、随会投秦。高澄请求讲和，不过是希望除掉他的心腹之患。

又说，如果我侯某人死了能对国家有益，则我侯某人万死不辞。只恐怕千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陛下您的污点。

为了让这封奏书顺利上呈到梁武帝萧衍的手上，侯景专门赠给朱异三百两黄金，请朱异代为上传。朱异收钱不办事，拿了黄金，却没有将该奏书向梁武帝萧衍呈递。

不久，高欢下葬，梁武帝萧衍派遣使者去慰问高澄，吊唁高欢。

侯景更急更愤，又向梁武帝萧衍上奏说：“臣与高氏父子，衅隙已深，正要仰仗圣上的威灵，期雪仇耻。如今陛下却与高氏修好讲和，让臣何地自处！乞求陛下让臣再与高澄交战，以显示大梁天威！”

梁武帝萧衍回信说：“朕与你大义已定，岂会因你打了胜仗就接纳，打了败仗就抛弃？现在，高澄派遣使者来求和，朕亦更停干戈。应该进还是应该退，国家自有正常的制度，你但管清静自居，无需费心去考虑这些！”

这让侯景怎么“清静自居”？又怎么“无需费心考虑这些”？

侯景不管，继续向梁武帝萧衍启奏，说：“臣如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不日便可收复北方。我不能出师无名，希望陛下您能为我做主。现在陛下把我弃在这里，南北双方又开始互相沟通，只怕微臣将难免死在高澄之手。”

梁武帝萧衍怫然回信说：“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我料想你已深知我心，你不必再启奏了。”

梁武帝萧衍这封信已深深地刺激到了侯景。

但为了进一步证实梁武帝萧衍的真实心意，侯景还是决定再试一试。

他命人模仿高澄的口气，假造了一封从东魏都城邺城发来的书信，在信中明确指出要用贞阳侯萧渊明交换侯景。

这一试，就可以试出梁武帝萧衍是真善还是伪善了。

梁武帝萧衍不知信的真假，和群臣讨论。

众大臣都说：“侯景因为山穷水尽而来投奔，弃之不祥；况且侯景也身经百战，又岂是想擒就擒的！”

朱异却不以然地说：“侯景不过奔败之将，一个使者就会把他擒获。”

梁武帝萧衍含笑点头，给邺城回信说：“贞阳侯萧渊明早上南返，侯景晚上即可押送北归。”

侯景读了这封信，怒气飞扬，对左右的人说道：“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

王伟一旁说道：“现在，我们等着听候梁国安排也是死，图谋大业也不过一死，希望大王尽快采取行动！”

于是侯景摩拳擦掌，准备造反：将寿阳城内所有男丁征为军士。停止收取市场税及田租。四下抢掠百姓子女，分配给辖下的壮士为奴为妾。并不断地向朝廷索要军粮、军服、铸造武器的锻匠。

一场大乱，即将开始。

侯景在寿阳磨刀霍霍，很多人都觉察到了，梁武帝萧衍却不相信，他觉得，侯景也就千儿几百人，造反，还不是死路一条？

鄱阳王萧范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向梁武帝萧衍证明侯景的反心昭然若揭，却被顶了回来。

梁武帝萧衍说：“侯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育，这样弱势，怎么反叛！”

朱异一旁不冷不热地说：“鄱阳王的肚量……真是的，怎么就容不下国家招来的一个客人呢？”

萧范是萧衍九弟萧恢的世子，侯景入梁之前，梁武帝萧衍本来安排他为南豫州刺史，坐镇寿阳，因为作风懒散拖拉，没有准时赴任，致使临时镇守寿阳的监州事(代理刺史)韦黯将寿阳拱手让给了侯景，梁武帝萧衍为了接待好侯景，便授侯景为南豫州牧，而改封萧范为合州刺史。

萧范来揭发侯景造反，梁武帝萧衍以为他是挟私报复，小肚鸡肠，不予理会。

侯景也觉得自己力量太小了，势孤力薄，便盛情邀请当日来悬瓠赴援的的梁朝大将羊鸦仁一起造反，答应事成之后，割地封王。

羊鸦仁二话不说，将侯景派来的使者就地拿下，连人带信押送建康。

这可是铁证如山。

可梁武帝萧衍还是觉得里面一定有误会，将侯景的使者释放，送回寿阳。

侯景更加疑心梁武帝萧衍是在刻意欺瞒自己，在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是想麻痹自己，哪天突然发难，将自己捉起来送往东魏。

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上奏章，要梁武帝萧衍杀掉羊鸦仁，说：“诬臣之事若是事实，臣甘愿受国家法律的制裁。如若详察无据，请戮鸦仁！”

此外，又威胁说：“高澄本性狡猾，并不可信。陛下却执意要听信他的谎言，企求与他和好，让人窃笑。臣行年已四十有六，未闻江左有佞邪之臣，如今入朝，却招来满耳的诽谤叫嚣之声，臣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找这些仇人拼命。请在长江西边划出一块地盘，归我管辖，如若不许，必兵临长江，上向闽、越，彼时不仅朝廷脸面难看，大臣们也忙得顾不上吃饭。”

侯景这样胁迫朝廷，梁武帝萧衍不但不生气，反而暗自愧疚。

他派人向侯景致歉说：“贫穷人家招待五个、十个客人，尚可使这些客人都称心如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是朕之失也。”同时派遣慰问团，满载锦彩钱布，信使往来不断，道路相望。

侯景并不接受梁武帝萧衍的道歉，他知道，梁武帝萧衍现在使劲哄自己，是生怕自己哪天走了，他没法向东魏的高澄交差，换不回他心爱的侄子萧渊明，反心更炽。

所以迟迟没有举事，是因为自己还缺少一个在梁朝作为内应的人。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

这个人就是萧衍六弟萧宏的第三子、临贺王萧正德。

萧正德是个无良小人。

原先，梁武帝萧衍还没生养有儿子，就把萧正德过继为子。

萧正德就一直觉得自己理所当然是皇太子，只要等到梁武帝萧衍百年咽气了，自己就成为南梁帝国的主人。

可是，没多久，梁武帝萧衍的后宫遍地开花，生出了很多儿子。

既然已经有亲生儿子，帝位就不能传给养子了。

这个道理，萧正德懂，但感情上却接受不了。

萧正德眼瞧着梁武帝萧衍立他的亲生儿子为储君，心中痛苦万分，一气之下，竟然在普通六年叛国投入了东魏。

不过，东魏人都瞧不起他，在东魏混不下去，转年，他又逃回梁朝。

所以说，侯景和他，曾同在两朝为臣，算是老熟人了。

萧正德回到梁国，梁武帝萧衍并不恨他，而是流着眼泪，又疼惜，又怜爱，封他为临贺王。

侯景听说这个临贺王阴养死士，储米积货，时刻准备着造反，便迅速和他取得联系，许诺立他为帝。

萧正德难得侯景相邀，高兴得不得了，催促侯景说：“有我作为内应，没有成不了的事！请尽快发兵，免使夜长梦多！”

由是，侯景不再犹豫，于太清三年九月正式宣布造反。

当然，造反也要有个冠冕堂皇一点的借口，不能赤裸裸地说，我要灭掉梁朝，我要当皇帝。

以什么名义造反呢？

梁朝内部，朱异等人恶名昭著，为时人所痛恨，好，就来一个“清君侧”，以诛杀朱异等人为名，举旗起兵。

梁武帝萧衍不怒反笑，说：“此辈何能为！我折断一根木棍就能揍他。”下令悬赏，凡能杀掉侯景的人，封为三千户公并授予州刺史之职。同时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等人集结五路大军前往寿阳讨伐侯景。

侯景身经百战，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坐守在寿阳等着南梁大军前来围剿。他留亲信守寿阳，自己率军突袭谯城（今安徽滁县），谯城既得，又转攻历阳（今安徽和县）。得了历阳，突然剑走偏锋，直取大梁帝国的咽喉——建康。

大梁王朝的满朝文武，包括梁武帝萧衍，哪会料到这个贼跛子竟然会使出这种不要命的招数？全都慌了手脚。

当然，要说梁廷没有一个人会意料到侯景会这样铤而走险也不全对。

至少，梁都官尚书羊侃就早有预见。

一百二十四   羊侃忠义守台城

羊侃，字祖忻，祖籍泰山梁父（今山东泰安县东南），西晋倾覆，衣冠南渡，羊氏族人也跟随过了长江。宋文帝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南征，羊侃的祖父羊规之时任任城令，城破被迫降魏，被封为钜平子。他的父亲羊祉任官以不惮强御而闻名，且视南朝为正朔，经常劝子弟找机会返归南朝。

羊侃少而瑰伟，身长七尺八寸，豪迈雄勇，膂力绝人，能拉开二十余石的硬弓，即使在马上，所佩硬弓也达到六石。

据说，泗水桥上立有好几个长八尺、大十围的石人，重逾千斤，而羊侃却两手各执一个，互相对撞，将石人撞得粉碎。

除了力量惊人外，其身手敏捷，轻功也极其了得。羊侃年轻时曾在兖州尧庙表演飞檐走壁的绝招，手足并用，履险处如在平地，蹭蹭蹭，一下子就直上至五寻（约九米），横着飘移的话，点足可得七步距离。

但羊侃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

他雅爱文史，博涉书记，尤好《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

年轻时跟随父亲在梁州立下战功，被任命为尚书郎。

尚书郎在皇帝身边任职。

北魏宣武帝元恪看见他身如铁塔，满脸虬须，豪气飞扬，就问他：“你姓羊，大家都说你是一头虎，是不是一只披着虎皮的羊啊？你能不能学个虎样给我们瞧瞧？”

羊侃听了，翻身一个虎跳，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按着殿上的台阶，头颅高仰，虎视前方，猛然一声长啸，震得大殿上的灰土簌簌下落。

宣武帝元恪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要他起来。

而等羊侃起来，却发现他所按过的台阶留下了十个深深的小坑！

宣武帝元恪又惊又喜，当即赐予他一柄镶着珍珠的宝剑。

正光年间，秦州羌人莫折念生造反，北魏朝廷派萧宝夤出兵讨伐，羊侃担任他的偏将。

在战场上，羊侃持硬弓，在百步开外将莫折念生的弟弟莫折天生一箭射于马下，立下首功，被任命为征东大将军、东道行台，领泰山太守，进爵钜平侯。

泰山是羊侃的故乡，宣武帝也许是想利用羊氏在泰山的威望来安定这一带的动乱。

但独立在外执掌一军，正好给羊侃提供了回归南朝的机会。

北魏建义元年(公元528年)七月，羊侃率三万将士南归，沿路与高欢所领追兵且战且行，好不容易到了南梁边境，余下兵众不足一万人，马仅两千匹。

这些北魏士兵们想到自己将要离开家乡老死于江东，整夜唱着悲伤的思乡曲。

羊侃听得泪流满面，召集了全军说：“你等怀念故土，按理就不能随我往南朝，现在去留就由你们，可在这里分别。”与众军洒泪而别，独自入梁。

梁武帝萧衍授其徐州刺史，封高昌县侯，累迁都官尚书。

事梁期间，有次他随着车驾幸乐游苑，当时少府上奏说新造成了一种两刃长槊，长二丈四尺，刃宽一尺三寸。

梁武帝萧衍要看看这种槊的威力，便赐河南国进贡的骏马紫骝给羊侃在苑中试槊。

羊侃执槊上马，左右击刺，特尽其妙。

观看的人内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些站在后面的人看不到，就拼命爬上周围的大树。

梁武帝萧衍说：“这些树一定会因为你舞槊而被折断。”

话音未落，就有树因为承担重量太重而折断，树上的人跌落滚了一地。

从此，这柄槊就被称为“折树槊”。

当日，梁武帝萧衍赋《武宴诗》三十韵给羊侃看，羊侃立即应诏随韵作诗。

梁武帝萧衍读了，说：“朕闻仁者有勇，今见勇者有仁，可谓邹、鲁遗风，英贤不绝。”

不久羊侃又被任命为太子左卫率。

但羊侃却深感自己不得志。

他的骨子里有着收复中原宏愿，热血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豪情。

但梁武帝萧衍似乎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弄臣。

这让他很不满意。

太清元年，为了应援侯景，梁武帝萧衍声称大举北伐。

羊侃以为，效命疆场、一展平生抱负的机会来了。

可是，北伐军的统帅却是大草包贞阳侯萧渊明。

羊侃虽为持节、冠军，但所负责的军务不过监督建造寒山堰。

寒山堰建造成，羊侃劝萧渊明乘着水势进攻彭城，遭拒，便知事不可为矣。

果然，东魏大军杀来， 萧渊明束手就擒，梁军大败。

所幸，羊侃早有准备，结阵徐徐退回，所领一军毫发无损。

经过此战，羊侃彻底看清楚了梁武帝萧衍猜忌诸将、任人唯亲的本质，只好以歌舞自娱，以打消梁武帝萧衍对自己的疑心。

他善于音律，自创《采莲》《棹歌》两曲，清致感人。

他的姬妾环侍，穷极奢靡。

艳姬陆太喜，擅长弹筝，戴着鹿角爪，长七寸，弹筝动听绝伦。

舞人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时人咸称可作掌上舞，堪与赵飞燕媲美。

又有个名为孙荆玉的妙人儿能反腰贴地，衔得席上玉簪。

歌者王娥儿和屈偶之，都是妙尽奇曲，一时无对。

羊侃有一次走水路到衡州，在两艘船上各起三间通梁水斋，饰以珠玉锦缋，盛设帷屏，陈列女乐。乘潮解缆，临波置酒。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岸边，都争着一睹他的风采。

羊侃待客，食器都是镶嵌宝石的金器玉器，奏三部女乐。到了晚上，让侍婢百余人手持金花蜡烛，围圈侍候。

羊侃酒量很浅，不能多饮，但与宾客交游，终日献酬，同其醉醒。

有客人醉于船中，失火，延绵烧掉了他的七十余艘大船，所燔金帛不可胜数。

羊侃毫不介意，命酒不辍，对该客人不打不骂，待之如旧，实为一代豪俊雄杰。

歌舞声色并不能磨灭豪杰的雄心，酒精也不能错乱英雄的神经。

听说侯景已经宣布起兵，羊侃就马上建议发兵两千急据采石，并力请梁武帝萧衍催促萧范等加快攻打寿阳，以使侯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

偏偏，朱异外行人冒充内行，断言：“侯景必无渡江之意。”

于是驻兵采石的计划作废。

梁廷只是让羊侃率领千余骑兵屯于望国门一带，而下诏派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守长江边上的丹阳郡。

真是打瞌睡就遇上了送枕头的。

侯景到了江边，正愁没有战船渡江，就遇上了守江的萧正德。

萧正德早已为侯景准备好了数十艘巨船，候在江边。

侯景还担心采石驻有梁兵，不敢轻动。等得知梁廷并未在采石设防，不由得大喜道：“吾事办矣！”便自横江济于采石。

这时的侯景，只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

侯景一渡江，便先遣军袭取姑孰、慈湖（安徽当涂），随后进兵建康城外的板桥。

建康城内这才知道侯景已渡江，惊骇无比，宣布戒严。

自东吴孙皓出降以来，建康已近二百年未曾直面北方军人的威胁，而江东承平日久，也久未遭干戈，无论是士兵还是普通百姓，无不惊慌失措。

百姓都一股脑往城内挤，官员与百姓相混杂，不再有秩序。士兵疯狂地冲入军库抢夺兵器铠甲，有司根本不能禁止。

梁廷急命从丹阳回来的临贺王萧正德协同太子萧纲共同把守建康的几个重要城门。

侯景大军已杀到了秦淮河上大浮桥朱雀桁的南面。

太子萧纲以萧正德守宣阳门，以东宫学士庾信守朱雀门，自己率宫中文武三千多人于朱雀桁北面屯营。

眼看侯景军已经逼近，出自人的本能反应，太子萧纲命庾信拆掉浮桥。

萧正德一听，急得不行，这桥要是拆了，侯景军就过不了河了！

他连忙阻止说：“不能拆！浮桥被拆，百姓必会惊骇奔散，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应该留着它，以安定百姓的情绪。”

这样，侯景军就从这条完整的浮桥上冲杀了过来。

太子萧纲所部的三千人都是朝廷的仪仗队士兵，未经战阵，毫无实战经验，看见面目狰狞的侯景军杀来，一个个手脚酸软，心中震恐，发一声喊，全往朱雀门后面躲。

大名士庾信正翘腿在门边啃甘蔗，有羽箭飞来，射中门柱，庾信猛吃一惊，手中甘蔗，应弦而落，弃军急逃。

庾信是当世大文学家，唐代诗圣杜甫的偶像，杜甫称他“庚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文章一流，打仗，实非其所长。

萧正德大开宣阳门，与侯景在马上相互作揖，迎侯景军入门。

侯景军穿青色战袍，萧正德军穿红色战袍，战袍内层为青绿色，两军会合，萧正德就命令部下士兵全部将战袍内外反穿，保持统一颜色。

两军合势，一下子就攻克了建康外城。

驻守石头城和驻守白下的梁将纷纷逃跑。

建康内城共分三座，中间为台城，西面为石头城，东面为东府城。

台城即宫城，乃是皇帝所在地，台城里面已乱成了一锅粥。

关键时刻，是老将羊侃稳住了局势。

他先斩杀数名争相进入武库抢夺兵器铠甲的士兵，稳定了军心，维持住军纪。然后又将难民妥善安置。

看到贼兵已蜂拥而至城下，就佯称得到了一封从外面射入的书信，说各路勤王的军队已经风火赶来。

骚乱不已的建康城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侯景列兵环绕台城，幡旗皆黑，朝城内射去了一封书信，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

侯景这么一说，天真的梁武帝萧衍又信了，准备将朱异处死。

太子萧纲说：“侯贼不过以诛杀朱异之名起事，就算朱异真是蔑弄朝权，也不应该在今日诛杀；今日诛杀，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贻笑将来，要杀朱异，等平贼后再杀也为时不晚！”

朱异由此躲过一劫，对侯景恨之入骨。

侯景绕城既匝，百道俱攻，呜鼓吹唇，喧声震地。

其纵火烧大司马、东华、西华等门。

羊侃派人在门上凿出门洞，用水灌入其中，浇灭火焰。

更派出敢死战士翻过宫墙到外面去洒水。

侯景又命人以长柯斧斫东掖门，门眼看就要被斫开了，羊侃命人在门扇上凿出小孔，突然将长槊捅出，连接捅死两名敌人，砍门的士兵才退了回去。

侯景制作了几百个木驴用来攻打台城，羊侃命人连接抛出大石，眨眼功夫，就把木驴砸得稀巴烂。

侯景又改制了一种尖颈的木驴，木驴上蒙着生牛皮，十分坚韧，石不能破。

羊侃让人制作了一种雉尾形状的火炬，绑在铁镞上，上面淋满油脂，点上火齐齐抛向木驴，将木驴付之一炬。

侯景又制造登城楼，高十多丈，装载着弓弩手，想用它居高临下向城里射箭。

羊侃哈哈大笑，说：“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

果然，其战车一动，便轰然倒下，摔得贼兵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侯景数攻既不克而士卒死伤多，只好筑长围以隔绝台城内外，又射信入城，力求诛杀朱异等人。

朱异忍无可忍，血性被激发，要求出城杀贼。

当然，不是他本人出城杀贼，而是要求派士兵出城杀贼。

羊侃制止说：“不可。出城的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会导致重大伤亡！”

朱异不听，一意孤行，强遣一千多人出去作战。

这些仪仗兵，还没交锋，就退了回来，争桥赴水死者大半。

原先，侯景大言炎炎地说：“城中非无菜，但无酱耳！”

“酱”“将”同声，“菜”在北方指“兵卒”。

他是取笑南梁韦睿、裴邃、陈庆之等宿将皆已凋零，少年新进者又在远处州郡，自以为城中虽多兵，而没有大将，可一举而下，哪料到竟有羊侃这样的狠角色？

硬的不行，就来了手软的。

他抓到了羊侃的儿子羊族鸟，便派人押到城下示众。

羊侃于城头大叫：“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

侯景不管，日日遣人押着羊族鸟于城下游行，以乱老将军的心神。

羊侃拽出硬弓，恨铁不成钢地对儿子道：“久以汝为死矣，犹在邪！”拉弓就要射。

贼兵吓了一跳，赶紧拥着五花大绑的羊族鸟落荒而走。

侯景暗叹羊侃忠义，释羊族鸟不杀。

一百二十五   南北朝的终结

侯景占领了公车府，他把东宫里的几百名歌女分给了手下的官兵。

东宫靠近台城，侯景让士兵登上东宫城墙连日不停地向台城内射箭。

到了夜晚，侯景又在东宫摆设酒宴，奏起音乐，搞攻心战。

侯景又派人去焚烧乘黄厩、士林馆以及太府寺。

无奈台城在羊侃等人的坚守下，坚如磐石，一任风吹浪打。

台城久攻不下，而急于当皇帝的萧正德却迫不及待了。

也罢，为了能在政治上与城中相抗衡，侯景于萧梁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十二月把萧正德推上帝位。

萧正德如愿以偿地登上帝位，下诏称：“自普通年间以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侯景，释位来朝，拥戴朕登上大宝，今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正平’。”立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任侯景为丞相，并把自己年轻貌美的女儿下嫁给侯景。回头，又将父亲萧宏穷其一生从民间搜刮来的三十间大屋的金银财宝散尽，资助军需，侯景的贼军迅速膨胀到了十万多人。

为了恐吓困守在台城中的南梁“仪仗队”，侯景将攻东府所杀梁军士兵的三千多具尸体用车拉到杜姥宅堆积起来，遥语城中人喊道：“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侯景刚到建康时，不知城内有羊侃这种牛人，以为朝夕可拔，所以其军队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但屡攻不克，人心离沮。侯景慌了神了，担心梁援兵一旦云集，自己的军队就会溃散，便纵军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使得大米的价格一涨再涨，涨到了每升要价七八万钱，民无以为食，饿死者十分之五六。

为了加快攻城进度，侯景又在台城东、西两处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出现了疲惫羸弱的，就乱刀砍死，塞尸填山。

一时间，号哭动地。

这年年底，眼看新的一年就要来临了，操劳成疾的老将军羊侃一病不起，溘然去世，时年五十四岁。

不久，已成众矢之的的朱异也忧惧而死，时年六十七。

羊侃辞世，城内再无主持大局之人，台城岌岌可危。

所幸，从各地赶来的梁朝勤王兵马已分驻在南州、横江、新亭等地，人数高达二十多万。

勤王兵马中，最有威望的将领是衡州刺史韦粲、司州刺史柳仲礼等。

韦粲，字长蒨，韦睿之孙，有祖父风，好学仗气，身长八尺，容貌甚伟。

柳仲礼， 河东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人，早年曾随父柳津辅佐太子萧纲镇守雍州，时为司州刺史，其勇力兼人，少有胆气，身长八尺，眉目疏朗，自谓当世英雄，国内诸将莫己若。

韦粲和柳仲礼乃是姑表之亲。

在韦粲的建议下，众将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统领各路援军。

以二十万大军攻打侯景的十万乌合之众，乃是稳操胜券。

但韦粲率军进至青塘，突然天降大雾，伸手不辨五指。

韦粲初来乍到，迷了路。

侯景驻军在建康城外已有数月，地熟路熟，在浓雾中迅速出击，韦粲与儿子、兄弟皆力战而死。

柳仲礼已移师大桁，正在吃早饭，听说大表哥遇袭，大惊，投箸披甲，提槊上马，领七十亲骑驰援。

到了青塘，韦粲军已败。

柳仲礼虎目圆睁，血气激越，领七十骑直闯侯景阵中，彼时大雾未散，贼军不知来了多少人，被柳大将军冲杀、践踏得不成样子，数百贼军在稀里糊涂中就掉了脑袋，而慌不择路跌落淮水淹死、冻死者高达千人。

而在雾色中，柳仲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侯景那短小的身影，说时迟，那时快，他策马挺槊，一下子冲到侯景跟前，觑准了他的咽喉，长槊尽力一捅。

如果没有出现意外，侯景的喉管碎裂，鲜血迸溅，这场祸乱将就此结束，世界也就清静了。

可是，就在这条长槊距离侯景的喉管不足一寸的时候，贼将支伯仁从背后赶来，一刀砍中柳仲礼肩膀，长槊顿时垂下，战马惊起，陷于泥淖之中。

数百贼兵见了，呼啸云聚，举槊而刺，柳仲礼命悬一线。

柳仲礼麾下骑将郭山石率众死命相救，才得以免。

经此战，原本威风八面的柳大将军壮气外衰，虎胆缩成了细胞干，不复言战。

援军不敢再战，侯景遂全力攻城。

三月中旬，城破，贼兵一拥而入。

城中本有居民十多万，士兵两万多，经长达半年的围困，粮食断绝，疫疾大起，死者十之八九，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

梁武帝萧衍在寝宫中安卧不动，只叹了一句：“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萧正德原与侯景有约：城攻破后必先弄死梁武帝萧衍和太子萧纲。

但侯景改变主意了，他纵兵大掠，将梁武帝萧衍和太子萧纲的侍卫尽数遣散，矫诏大赦，自封为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不日，又胁迫太子之子石城公萧大款出城，以梁武帝萧衍名义下诏遣散建康城外诸路援军。

诸军解散，侯景牢牢掌握了梁武帝萧衍父子生死，号令天下，莫不如意。回头，将自己先前所拥立的萧正德勒死，眼不见，心不烦。

看着侯景的得意样，梁武帝萧衍越来越感愤懑，不再愿意在侯景对内外官员的任用书上用玺画押。

侯景看他不上路，便断绝了他的饮食。

萧梁太清三年（公元549年）五月丙辰，梁武帝萧衍躺在净居殿，多病口苦，想喝口蜜水，无人答应。凄惶之下，连叫两声“嗬嗬”，崩殂，时年八十六。

关于梁武帝的死，清帝乾隆颇为同情，赋诗悼念云：

乘其危，窃其祚，萧衍道成视刘裕。

宫城围，吴兴拒，徒称马袁仍厚遇。

本失正，末奚数，定律兴乐曾何助。

特佞佛，奉象塑，舍身同泰功德慕。

初祖谒，直指处，漆桶弗契乃北去。

祀牺牲，代面素，庙不血食语不惧。

饿台城，应始悟，荷荷那得金仙护。

梁武帝一死，南梁名存实亡。

虽然，侯景随后又立了太子萧纲为皇帝，自封为大都督，并娶了萧纲十四的女儿溧阳公主为妻，但也就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命人用土袋将萧纲压死，另立萧纲的侄孙萧栋为帝。

但这仅仅是一个过渡，萧梁大宝二年（公元551年）十一月，他便废掉了萧栋，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汉“，改元太始，称南梁汉帝。

南朝百年的繁华就此终结。

侯景称帝，并无根基，充其量不过一个大军阀、土霸王，萧梁承圣元年（公元552年）四月便被陈霸先、王僧辩所击败，其本人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

萧梁承圣元年（公元552年）十一月，梁武帝萧衍第七子萧绎称帝于江陵，是为梁元帝。

然而好景不长，承圣三年（公元554年）十月初九，西魏大军兵江陷江陵，梁元帝萧绎被杀。

不过，从严格意义说来，梁国并没有灭亡，因为，西魏又在陵另立梁元帝之侄萧詧建立了一个地方不过三百里的傀儡政权，史称“西梁”。

陈霸先、王僧辩则于次年二月准备迎梁元帝第九子萧方智至建康为帝。

这时的东魏已被北齐禅代，文宣帝高洋不甘心西魏势力南扩，也挤身而前，要来分一杯羹。

他的手里还有一张本已过期的旧船票——寒山之败被俘入东魏的贞阳侯萧渊明。

当年，高澄就凭借这张船票挑拨起梁武帝萧衍与侯景之间的矛盾，彻底搞垮了南梁。

现在，高洋还想拿这张船票做文章。

他发兵送萧渊明回建康，要王僧辩迎奉萧渊明登上梁国帝位。

王僧辩虽然拒不应允，但经受不起北齐大军劈头盖脸的猛打，只好屈从。

该年（萧梁承圣四年，公元555年）五月，萧渊明入建康，即皇帝位，改元天成，立萧方智为太子。

陈霸先其时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王僧辩所做这一切均未经过他的同意，恨极王僧辩擅自废立，九月，率军水陆并进，突袭石头城，绞杀了王僧辩，废黜萧渊明，拥立萧方智为帝，改元绍泰，是为梁敬帝。

陈霸先自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南徐二州刺史。

大权独掌的陈霸先经过将近十年的征战，基本控制了长江下游地区，遂于萧梁太平二年（公元557年）废掉梁敬帝萧方智，自己在建康代梁称帝建立陈朝，史称南朝陈。

至此，梁朝正式宣告灭亡，共历四帝，五十五年。

仅仅两年之后，陈朝永定三年（公元559年）六月二十一日，一代豪雄陈霸先病逝，群臣上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

在陈霸先建陈代梁的同一年（萧梁太平二年，公元557年），宇文泰的嫡长子宇文觉也建立北周禅代了西魏。

陈霸先虽有气魄、有作为，但他创立的陈朝在北周和北齐的挤压下，已没有发展的空间，就算能立国一时，也不能长久，来终结它的，不是北周就是北齐。

然而，历史又开了一个玩笑。

北周建德六年（公元577年），周武帝宇文邕攻破邺城，俘获北齐后主高纬，灭掉了北齐，统一北方。

而北周大定元年（公元581年），以外戚身份控制了北周朝政的柱国、大司空、隋国公，汉太尉杨震十四世孙杨坚，禅代北周，改国号隋，改元开皇。

隋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正月，隋军渡江杀入建康，俘获了陈后主陈叔宝，陈朝灭亡，陈共五帝，享国三十三年。

陈朝灭亡，也就意味着历经三百年鲜血与烈火洗礼的大分裂时代至此结束，中国回归了大统一。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史评巨著《廿二史札记》中，对统一南北的大功臣隋文帝杨坚所作的评价并不高：“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安坐而登帝位。”

的确，千载以后，以历史发展的眼光来看，杨坚的才干并不见得就高于两晋南北朝间的每一个英雄豪杰，其能坐到历史坐标上的那一个点，是因为中华民族已在三百年的血肉交融中完成了嬗变，而各种阶级也已进行了新的重组，“分久必合”已成为了华夏子孙的共同愿望和发展趋势。

当然，也不能无视和抹杀杨坚在其中的作用和功绩，他的出现，无疑加快了历史的进程，将中华文化的发展迅速推向一个高潮、推上一个高峰。

两晋南北朝三百年乱世，始于国丈杨骏，终于国丈杨坚。行文至此，本书已接近了尾声，且以元朝大词人萨都剌的一首《满江红》作为本书的结束语吧。

《满江红·金陵怀古》

萨都剌

六代繁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深夜，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

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蛩泣。到如今，惟有蒋山青，秦淮碧。

Table of Contents

六十三   拓跋珪扬威参合陂

六十四   后燕的倾覆

六十五   慕容德草创南燕

六十六   王恭与殷仲堪的合作

六十七   桓玄受辱

六十八   桓玄称帝

六十九   刘寄奴横空出世

七十   刘裕灭桓

七十一   金刀太子登位记

七十二   刘寄奴第一次北伐

七十三   刘裕灭南燕

七十四   江东乱起

七十五   卢循与徐道覆的覆灭

七十六   王镇恶取江陵

七十七   刘裕诛异己

七十八   拓跋珪之死

七十九   北伐的目标

八十   刘裕借道

八十一   杀气冲天却月阵

八十二   崔浩的高论

八十三   边陲六国的风云起落

八十四   赫连勃勃的霸业

八十五   拓跋嗣的南征

八十六   毛德祖困守虎牢关

八十七   拓跋焘的西征北讨

八十八   刘义隆登大位

八十九   刘义隆和拓跋焘的第一次交锋

九十   拓跋焘平凉灭燕

九十一   崔浩之死

九十二   拓跋焘写给刘义隆第一封信

九十三   拓跋焘写给刘义隆第二封信

九十四   薛安都陕城扬威

九十五   王玄谟逃生记

九十六   刘康祖慷慨殉国

九十七   张畅舌战李孝伯

九十八   拓跋焘饮马长江

九十九   秃顶鬼封尿待佛狸

一百   南北二帝的谢幕

一百零一   刘宋王朝的终结

一百零二   垣崇祖智退魏军

一百零三   拓跋宏的坚持

一百零四   拓跋宏巧迁都

一百零五   崔庆远智辩拓跋宏

一百零六   萧衍建梁

一百零七   元恪登帝位

一百零八   “怯防勇战”的冯道根

一百零九   萧衍的《北伐诏》和丘迟的《与陈伯之书》

一百一十   淮南有虎

一百一十一   钟离大战

一百一十二   浮山堰

一百一十三   胡太后临朝称制

一百一十四   尔朱荣的崛起

一百一十五   河阴惨案

一百一十六   陈庆之大器晚成

一百一十七   千兵万马避白袍

一百一十八   孝庄帝的心事

一百一十九   孝庄帝刺奸

一百二十   高欢的崛起

一百二十一   高估了自己的侯景

一百二十二   梁武帝引火烧身

一百二十三   被逼上反路的侯景

一百二十四   羊侃忠义守台城

一百二十五   南北朝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