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留给孩子的礼物

曹文轩

悠悠百年如白驹过隙，我们无法逐一领略期间的沧海桑田、人事更迭,
然而百年间的文化和精神却通过文字流传了下来。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时间没能解决的问题，但不是那么万能的时间还是竭尽全力把自己所有的沉淀浓缩为一份悠长而厚重的礼物送给孩子们。

这份礼物向全天下的孩子们展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里面有旖旎的自然、壮丽的史诗、宇宙洪荒、星辰山川、花草鸟兽、虫蚁尘埃、动人的成长之旅、精彩的冒险故事……孩子们没来得及到达的地方，在这份礼物里都能到达。

也许这份礼物不能如火把般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但它可以如萤火虫般给我们带来些许温暖和光亮；也许这份礼物不能让我们变成英勇无畏的箭镞穿越暗黑的时间隧道，但它会给我们一个温情的微笑，告诉我们，“别忘了看看周围的风景”。

百年国际大奖小说——时间留给孩子们的礼物，带着梦想，带着勇气，带着希望，带着友谊，带着纯真，带着绵绵的爱，向孩子们姗姗走来……

时间流逝，不会复回，可是时间留给我们的礼物却可以不受时间的限制，永远熠熠生辉。

我们带着时间的礼物而来，将会和孩子们一起，在这一系列书的世界里，为那些蓬勃的雄心、不息的激情、前行的勇气、生存的感动而欢呼！

……

第一章.
到西部去

在很久以前，当爷爷奶奶还是小男孩、小女孩，或者是躺在妈妈臂弯里的小婴儿，或者压根儿还没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带着玛丽、劳拉还有小卡莉离开了他们位于威斯康星州大森林中的小木屋。他们赶着马车走了，把曾经住过的小木屋孤零零、空荡荡地留在了大森林的空地上，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要搬到印第安人住的地方了。

爸爸说现在森林里面的人太多了。劳拉经常听到有人用斧头砍树的声音，可那并不是爸爸在砍树；有时也会听到枪声回响，可那也不是爸爸开的枪。小木屋门前的那条小路慢慢变成了一条大道，几乎每天都会有马车在这条路上缓慢驶过。每当听到马车嘎吱嘎吱的声音，劳拉和玛丽就停下手头的游戏，充满好奇地盯着外面。

住在乡下的人越来越多，动物们都不喜欢待在那里了。爸爸也不喜欢。他希望动物们可以不受人惊扰，自由自在地生活。他特别喜欢看鹿妈妈和年幼的小鹿透过斑驳的树影望着他，或者看着胖胖的懒熊在浆果地里吃野果。

无数个漫长的冬夜，他跟妈妈讲述西部乡村的故事。西部的大地宽阔平坦，那里一棵树都没有，却长着茂密的草。动物们自由地闲逛，到处都是吃的，仿佛是生活在望不到边的大草原，除了印第安人，没人住在那里。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爸爸对妈妈说：“我看你也不反对，我就决定到西部去看看。现在有人想买咱们这块地，我们可以卖个好价钱，到时候就能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了。”

“哦，查尔斯，我们现在就得走吗？”妈妈说。现在天气太冷啦，可他们的小屋是如此温暖舒适。

“如果想在今年搬走，就必须现在动身。”爸爸说，“等冰融化了，我们就没法渡过密西西比河了。”

于是爸爸卖掉了小木屋。他卖掉了家里的老母牛和小牛犊。他用山核桃木做好了车棚，把它紧紧绑在车厢上面。妈妈帮忙把白色的帆布盖在车棚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妈妈温柔地摇晃着玛丽和劳拉，把她们叫醒了。借着炉火和烛光，她给孩子们洗脸、梳头，给她们穿得暖暖的。孩子们穿着红色法兰绒的长内衣，妈妈又给她们套上了羊毛衬裙、羊毛连衣裙，还有羊毛长筒袜，最后再套上大衣，戴上兔毛线帽子和红毛线手套。

他们把全部家当都搬到了马车上，只留下床铺、桌子和椅子。他们用不着这些东西，因为爸爸总会制作新的家具。

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天空还是黑色的，周围没有任何声响，空气冷冰冰的。透过光秃秃的树干，可以看到天空上有星星在闪烁。这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灰暗的森林中出现了一丝灯光，那是爷爷奶奶，还有叔叔婶婶带着堂兄堂妹，驾着车马赶来了。

玛丽和劳拉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布娃娃，没有说话。堂兄堂妹站在一边看着她们。奶奶和婶婶们不停地拥抱着她们，亲了她们一遍又一遍，跟她们说再见。

爸爸把枪挂在车棚顶端的架子上，这样他在座椅上可以轻松拿到它。他把子弹袋和火炮筒挂在枪的下面，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琴盒放在枕头之间，这样，马车就算再颠簸也不会弄坏它。

叔叔们帮爸爸把马套在马车上。大人们让堂兄堂妹亲一亲玛丽和劳拉，算作告别。爸爸先后抱起玛丽和劳拉，把她们安置在马车后面的小床上。接着，他把妈妈扶上马车。奶奶走过来将小卡莉抱给妈妈。最后，爸爸跳上了马车，坐在妈妈旁边，那只叫作杰克的大狗在马车下面来回跑。

就这样，他们从小木屋搬走了。小屋的百叶窗是闭着的，所以，小木屋看不见他们离开的场景。它被栅栏围在里面，每到夏天，两棵橡树还会为玛丽和劳拉搭建起绿色的“屋顶”供她们玩耍。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小木屋。

爸爸答应劳拉，等他们到了西部，让她看看印第安小婴儿。

“他们长什么样？”劳拉问。

爸爸说：“他们个子小小的，皮肤是棕色的。”

他们在大雪覆盖的森林里走了好久，来到了佩平镇。玛丽和劳拉曾经来过一次，但这一次，小镇看起来很不一样。商店和房屋的门都紧闭着，树桩被大雪覆盖，也没有小孩子在外面玩耍。木材一捆一捆地堆放在树桩之间。路上只有两三个人，他们穿着靴子，戴着毛皮帽子，套着鲜艳的呢子大衣。

妈妈跟劳拉和玛丽一起在马车里吃面包和糖饼，马吃饲料袋里的玉米粒。爸爸去商店用毛皮换了一些旅途上会用到的东西。他们不能在镇子里久留，因为当天他们必须穿过湖面。

洁白的湖面光滑平坦，一直延伸到灰色的天边。马车驶过湖面，留下一条条痕迹，这些痕迹向远方延伸着，消失在湖面的尽头。

爸爸驾着马车来到冰面上，沿着车轮印继续向前走。马蹄踏着冰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车轮也跟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身后的小镇变得越来越小，到后来，连高高的商店都变成了一个小圆点。马车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空地，四周没有一点声响。劳拉不喜欢这么安静。不过，好在有爸爸驾着马车，杰克也在下面跟着跑。她知道，只要有爸爸和杰克在，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最后，马车爬上一个小土坡，终于可以看见树啦。树林中也有一座小木屋。看到这些，劳拉觉得舒服多了。

没有人住在小木屋里面，这是一个露营的好地方。房间很小，奇怪的是，角落里居然有一个大壁炉和几张简易的大床铺。爸爸生起了炉火，房间一下子就变暖和了。那天晚上，妈妈带着玛丽、劳拉还有小卡莉睡在壁炉旁边的地铺上，爸爸则睡在外面的马车里，看管着马车和马匹。

夜里，劳拉被一种奇怪的声响吵醒了。那声音听着有点像枪声，但又比枪声更加尖锐、更加持久。劳拉听了一次又一次。玛丽和小卡莉睡得很香，可是劳拉却睡不着。黑暗中，她听到妈妈用轻柔的声音对她说：“快睡吧，劳拉。那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爸爸说：“真幸运啊，咱们昨天就过了河，卡罗琳。看这样子，今天湖面上的冰肯定都会裂开了。咱们过河有些晚了，不过，幸好昨天过河的时候冰块还没裂开。”

“我昨天就这样想过了，查尔斯。”妈妈温柔地回答说。

劳拉之前没想这么多，但是她现在不由得在想，要是马车经过湖面时，正好碰上冰面裂开，他们就都得掉进冷冰冰的湖水里了，那可怎么办呀？真是太可怕了。

“你把我们的小姑娘吓着了，查尔斯。”妈妈说。爸爸将劳拉紧紧抱在怀里。

“我们将要渡过密西西比河啦！”爸爸一边说一边高兴地抱着她，“来点儿苹果酒吧，我们喝个半醉，你说怎么样？你喜欢去西部吗？喜欢印第安人住的地方吗？”

劳拉说她非常喜欢，还问爸爸现在是不是已经到印第安人住的地方了。爸爸说还没到呢，现在还在明尼苏达州。

离印第安人住的地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几乎每天马儿都拼命往前赶路；几乎每天晚上，爸爸和妈妈都会在一个新的地方支起帐篷。有时候，他们要在帐篷里待上好几天，因为要等水退了才能过河。他们过了好多条河，都数不过来啦。他们看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树林和山丘，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村庄，里面一棵树都没有。他们从长长的木桥上面过河。后来，他们来到一条大河边，这条河上没有桥，河水是暗黄色的，显得很浑浊。

这就是密西西比河。爸爸将马车赶到木筏子上面，大家都稳稳地坐在马车里，木筏渐渐离开河岸，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缓缓渡过了波涛汹涌的大河。

过了几天，他们又看到一座座山丘。在一个山谷里，马车深深地陷入黑色的泥中。当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根本没有地方能让他们安营生火。马车里面好冷啊，而且特别潮湿，感觉糟透了，可是他们也只能待在马车上，食物都是凉的，可也只能凑合吃了。

到了第二天，爸爸在山上找到了一个可以露营的地方。雨已经停了，但是他们不得不又等了一周，等到洪水退去，地上也不那么泥泞了，爸爸把马车轮子从泥里拖出来，他们这才开始赶路。

有一天，当他们还在等着洪水退去的时候，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骑着一匹黑马从树林中走来。爸爸和他交谈了一会儿，便随他一起走进树林。再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骑上了黑色的小矮马。爸爸用那两匹已经疲倦了的大棕马换了这两匹小矮马。

这两匹小马非常漂亮，不过爸爸说它们并不是真正的矮种马，而是西部特有的小野马。“它们像骡子一样强壮，又像猫儿一样温驯。”爸爸说。小野马有着大大的眼睛，里面闪着柔和的光芒，还有长长的鬃毛和尾巴，以及细长的腿，它们的蹄子比大森林里的马的蹄子小多了，跑起来却快得多。

劳拉问爸爸这些小马叫什么，爸爸让她和玛丽自己给小马起名字。于是玛丽管一匹小马叫“佩特”，劳拉则管另一匹小马叫“帕蒂”。当水流不再那么湍急，土地也变得干燥的时候，爸爸将马车从泥中拖了出来，然后将佩特和帕蒂套在马车上，继续赶路了。

他们坐着这辆带着篷子的马车一路经过了威斯康星大森林，穿过明尼苏达州、爱荷华州，然后到达密苏里州。现在，他们要穿越堪萨斯州。

堪萨斯州一望无际，平原上的野草随风飘荡。他们在堪萨斯州的大草原上走了一天又一天。除了随风飘荡的野草和广阔无垠的天空，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到。远处天与地交接的地方形成了一条漂亮的曲线，与大草原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弧，仿佛马车就在这个圆弧的中心穿行。

佩特和帕蒂走了一整天，它们跑一会儿走一会儿，走一会儿又跑一会儿，可是始终都走不出这个圆弧的中心。太阳下山的时候，那圆弧依然笼罩着他们，天地交接的地方变成了粉红色。后来，大草原逐渐变得一团漆黑。风吹过草原，发出孤寂的声响。营火显得十分微弱，几乎消失在空旷的大草原上。夜空中繁星闪烁，它们仿佛离地面特别近，这让劳拉觉得她伸出双手就能摸到星星。

第二天，大草原依旧是老样子，天空没有变化，大圆弧也没有改变。对于这些一成不变的景物，劳拉和玛丽都有点厌倦了。不能做新鲜的事情，也看不到新鲜的景色。床铺就在马车后面，上面铺着整洁的灰色毛毯，劳拉和玛丽就坐在毯子上面。他们把马车两端的篷子卷起来绑好，这样一来，草原上的风吹进马车里，吹乱了劳拉那又长又直的棕色头发，还有玛丽的金色小卷发。强烈的日光刺得她们睁不开眼。

有时候，会有长耳朵大野兔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杰克懒得理它们。可怜的杰克现在也累啦，走了这么远的路，它的爪子又酸又痛。马车继续在颠簸中前行，车顶上的帆布在风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车后面总会留下两条浅浅的车轮印，一直延伸到辽阔的远方。

爸爸弓着后背，松开了手中的缰绳，长长的棕色胡须随风飘动。妈妈没有说话，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小卡莉甜甜地睡在柔软的小被窝里。

“哇——啊！”玛丽打了个哈欠，劳拉则说道：“妈妈，我们可不可以跟在马车后面跑呀？我的腿好累。”

“不行，劳拉。”妈妈说。

“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可以露营了？”劳拉问道。从中午到现在，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中午的时候，他们坐在干净的草地上，躲在马车的阴影里吃午饭。

爸爸回答说：“还不行，现在露营还太早。”

“我要露营，现在就要！我实在太累啦。”劳拉说。

然后，妈妈说了一声：“劳拉。”妈妈只说了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她是想告诉劳拉，不许再抱怨下去了。于是劳拉没敢再开口，不过她心里可没闲着，她坐在那儿，偷偷地在心里抱怨呢。

她的腿好疼。风一刻不停地吹着她的头发。野草随风飘动，马车不停地颠簸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就要到小溪或者小河边啦。”爸爸说，“孩子们，看见前面那些树了吗？”

劳拉站了起来，用手扶着车上的架子。她看见远处有一道低矮的阴影。“那里有树。”爸爸说道，“从它们影子的形状就可以看得出来。在这样的野外，有树的地方就会有水。我们今晚就在这里露营吧。”

第二章.
渡过小河

佩特和帕蒂开始欢快地跑起来，仿佛它们也很高兴似的。劳拉紧紧地抓着马车的架子，站在颠簸的马车上。越过爸爸的肩膀和远处那一大片碧绿的青草，她可以看见树了，但是这些树只有灌木丛那么高，和她原先看见的不太一样。

“吁！”爸爸突然吆喝一声。“现在该往哪儿走呢？”他自言自语。

眼前的道路分成了两条，分不清哪一条是人们经常走的，因为两条路上都有浅浅的车轮印。一条路通向西边，另一条则略微向下倾斜，通往南边，但它们很快都消失在那高高的、随风飘动的草丛中。

“我想，最好还是往下走。”爸爸作了决定，“下面会有小河，这条路肯定能通向浅滩。”他牵着佩特和帕蒂向南方走去。

路面微微起伏，整条道路忽上忽下、忽下忽上。他们现在离树木越来越近啦，不过这些树仍像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么高。劳拉突然吓了一跳，连忙抓住篷架，因为她看到佩特和帕蒂的鼻子下面，已经没有随风起伏的草丛了，甚至连大地也不见了。透过大地的边缘和低矮的树梢，她继续向远处望去。

路在这里急转弯。有一段路，马车沿着悬崖的顶部向前走着，然后急匆匆地往下滑。爸爸连忙刹住马车，佩特和帕蒂绷紧了身子向后拉扯，屁股几乎贴着地面。车轮缓慢地向前滚动，马车一点一点地从陡峭的斜坡滑向平地。马车两边耸立着满是红色泥土的、凹凸不平的悬崖。悬崖的顶部有青草随风飘动，可是陡峭的石壁裂缝中却寸草不生。悬崖峭壁散发出滚滚热浪，直直地扑到劳拉的脸上。风仍然在头顶上吹着，却没能吹进这悬崖的裂缝中。这样的寂静让人感到很奇特、很空旷。

马车又一次走到平地上。狭窄的悬崖裂缝已经变成了平坦的河边低地。这里有高大的树木，劳拉刚才在上面的草原上见到过同样的树梢。斑驳的树影散落在起伏的草地上，鹿儿们躺在树林中，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它们探着脑袋，看向马车，小鹿崽更是好奇地直起身子，想看清楚一些呢。

劳拉觉得很惊奇，因为她没有看到小河。不过河边低地很是开阔。在草原的下方，有一些小山丘和阳光明媚的空地。没有风，空气有点闷热。车轮下的土地很松软。在这阳光明媚的空地上，草长得稀稀疏疏的，已经被小鹿们啃得短短的。

很长一段时间后，那光秃秃的红土悬崖已经被马车远远地抛在后面了。但当佩特和帕蒂在小河边饮水时，悬崖似乎就隐藏在小山和树林后面。

沉闷的空气中充满了水流的哗哗声。岸边并排长着很多棵大树，投下些许阴影。河水流得很轻快，闪烁着银蓝色的光芒。

“这条河挺深的。”爸爸说，“不过，我觉得我们一定能顺利过河。你看这些车轮印，这里就是浅滩了。你说呢，卡罗琳？”

“我们听你的，查尔斯。”妈妈回答道。

佩特和帕蒂抬高了湿润的小鼻子，将耳朵竖到前面，看着小河；接着又把耳朵转向爸爸，听他在说些什么。它们喘着气，把软乎乎的小鼻子凑到一起，仿佛在说着悄悄话呢。在河水上游的地方，杰克正用红色的小舌头舔着河水。

“我要把马车系紧一些。”爸爸说着从座位上爬下去，放下两边的帆布车篷，并把它们牢牢地拴在车厢上。然后他又将绳子拉到后边，这样帆布就被紧紧地收拢到中间，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小洞，小洞太小啦，透过它什么也看不清。

玛丽蜷缩在小床上，她不喜欢浅滩，而且有点害怕奔腾的河水。但是劳拉非常兴奋，她喜欢看到溅在空中的水花。爸爸回到座位上，说道：“只能让它们从河里游过去了。不过我们不会有事的，卡罗琳。”

劳拉突然想到了杰克，便说：“爸爸，我想让杰克坐马车过河。”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握住缰绳。妈妈说：“杰克会游泳，劳拉。它不会有事的。”

马车在泥土中平稳地前行。河水开始溅起水花，拍打着车轮。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水花的拍打，马车开始摇晃起来。然后，突然之间，马车重新浮上水面，保持平衡，随着水流继续向前漂着。这种感觉真是太有意思啦。

嘈杂的水声停止了，妈妈突然尖叫道：“孩子们，快躺下！”

玛丽和劳拉赶忙躺到床上。每次妈妈用那样的语气说话，她们总会乖乖地听话。妈妈把一块厚实的毛毯盖在她们身上，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别动，就这样躺着。不要动！”她说。

玛丽一动不动，她有点发抖，僵硬地躺在那里。可是劳拉总忍不住想动弹一下，她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感觉马车在摇晃，在打转；她能听见水声，但这声音很快又消失了。爸爸的一句话把劳拉吓坏了，他说：“抓住缰绳，卡罗琳！”

马车左右摇晃着，突然间有一大片水花溅到车上。劳拉一下子坐了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毛毯。

爸爸不见了。妈妈一个人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握住缰绳。玛丽再一次把小脸埋在毛毯里，可是劳拉则坐直了身子。她已经看不见河岸了。在马车前方，除了那拍打着车身奔腾而过的河水，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河水中露出三个脑袋，分别是佩特的、帕蒂的，还有爸爸那已经被河水打湿了的小脑袋。爸爸在水中攥紧拳头，抓住佩特的笼头。

河水奔腾而过，劳拉隐约听到爸爸那微弱的声音。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既平静又开心，但还是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也许他在和马儿们说话呢。妈妈脸色很白，她有点害怕了。

“劳拉，快躺下。”妈妈说。

劳拉躺了下来。她觉得浑身冰冷，很不舒服。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但还是能看见那可怕的河水和爸爸那浸在水中的棕色胡须。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马车一直摇摇晃晃，玛丽在悄悄地流眼泪，没有发出声音，劳拉感觉胃越来越难受了。就在这时，马车的前轮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爸爸大叫了一声。整个车厢开始摇晃起来，向后倾斜着，但是车轮还在不停地转动着。劳拉又坐了起来，紧紧抓着座椅；她看到佩特和帕蒂那湿漉漉的后背，它们爬上陡峭的河岸，爸爸紧跟在它们旁边，大声叫着：“佩特，加油啊！帕蒂，加油啊！上来，快上来！快成功啦，好样儿的！”

它们稳稳地站在河岸上，气喘吁吁，水珠不断从身上往下掉。马车停了下来，安全地渡过了小河。

爸爸也是气喘吁吁地站在河岸上，水顺着衣服往下滴。妈妈喊道：“天啊，查尔斯！”

“好啦，好啦，卡罗琳。”爸爸说，“我们已经安全了，幸好咱们的马车结实，牢牢地绑在轮子上。我从来没见过河水能涨得这么快。佩特和帕蒂水性不错，但要是没有我的帮助，估计它们也游不过来。”

要是当时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妈妈太害怕，不敢驾车，或者劳拉和玛丽太调皮，干扰到妈妈驾车，他们很可能就被大水冲走了。河水会把他们卷走，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全都会被淹死，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能过了好几个星期，都没人经过这里。

“好啦。”爸爸说，“平安过来就是好事。”

妈妈说：“查尔斯，你浑身都湿透了。”

没等爸爸开口，劳拉就叫出了声：“啊，杰克哪儿去了？”

他们把杰克给忘了。他们把它丢在了那可怕的对岸，现在再也看不见它了。它肯定一直在拼命地追赶他们，可现在却完全看不见它在水里挣扎的影子。

劳拉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她知道现在掉眼泪有点丢人，可是她内心深处在哭泣。这一路走来，从威斯康星州开始，可怜的杰克就一直充满耐心又忠诚地跟着他们，可现在他们却把它丢下了，让它淹没在河水里。它实在太累了，应该把它抱上马车的啊。它一定是站在岸边，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好像车上的人一点也不关心它。而现在，它再也不会知道，车上的人是多么想念它。

爸爸说他绝对不能做对不起杰克的事情，就算给他一百万，他也不愿意丢下杰克。他要是知道河水会在中途上涨，绝对不会让杰克自己过河。“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他说。

他沿着河岸来来回回地寻找杰克，呼喊着它的名字，还吹起口哨，希望能找到它。

这一切都不管用，杰克不见了。

最后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好继续赶路。佩特和帕蒂都休息好了。爸爸的湿衣服已经在寻找杰克的时候被风吹干了。他重新拿起缰绳，驾着马车往山坡上走，渐渐离开了河边的低地。

劳拉一路都在向后张望。她知道再也看不见杰克了，可是她多想看到它啊。但是，除了马车和河流之间那些蜿蜒起伏的小路，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在小河的对岸，那些奇特的红土悬崖又一次耸立在眼前。

接着，马车的前面出现了一些高耸的山崖，透过山崖峭壁之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浅浅的车轮印。佩特和帕蒂奋力往上爬，直到那条缝隙变成一个长满野草的峡谷。峡谷越来越宽，通向了无边的草原。

一条路也没有，就连模糊的车轮印或马蹄印也看不见，这片草原仿佛从未被人发现过。只有高高的野草覆盖着连绵不断的空旷大地，大地的上方是苍茫的天空。远处，太阳的余晖轻抚着大地的尽头。一轮巨大的太阳跳动着，发出耀眼的光芒。天边呈现出一片淡淡的粉红色光辉，粉红色的上面呈现出黄色，再往上就变成了蓝色，蓝色上面就没有颜色了。紫色的阴影渐渐笼罩着大地，风在空中悲切地呼啸。

爸爸让马儿停了下来。妈妈跟他一起出去生起营火，玛丽和劳拉也一起下了马车。

“哦，妈妈。”劳拉伤心地说，“杰克已经去天堂了，是这样吗？它是一只多么听话的小狗啊，它能上天堂吗？”

妈妈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是爸爸说：“没错，劳拉，它会上天堂的。上帝很仁慈，连一只小麻雀都不会忘记，他绝对不会把像杰克这么好的小狗留在外面受冻的。”

劳拉感觉好一些了，但她仍然不开心。爸爸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边工作一边吹口哨。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在荒山野地里生活，没有一条好的看家狗，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第三章.
在草原上露营

爸爸像往常一样扎营。他先给佩特和帕蒂松了套，卸下马车，然后又将它们系在拴马绳上。爸爸先在地上钉了一根铁桩，然后将长绳子绑在铁桩上，这根长绳子就是拴马绳了，而那根铁桩叫作拴马桩。马儿被拴马绳系着，可以吃眼前能够得着的野草。不过，每当佩特和帕蒂被拴在拴马桩上，它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躺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打滚，一直滚到它们觉得浑身的束缚都消失掉为止。

佩特和帕蒂在那儿打滚的时候，爸爸在一旁拔草，腾出一大片空地。绿草的根部有一些枯萎的干草，爸爸不敢冒险在大草原上生火，万一那些干草被点着了，可能会把整个草原烧成光秃秃的一片。爸爸说：“我们最好还是小心一些，这样不会惹麻烦。”

空地上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了，爸爸在空地的中央放上一捆干草。他从小河边捡了很多树枝和干柴火。他先在干草上放些小树枝，然后又放上一些大树枝和干柴火，最后才点起了火，火焰在圆形的空地上欢快地燃烧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它只会在这块空地上燃烧，不会向外蔓延。

爸爸又从小河里取了点水，玛丽和劳拉帮着妈妈准备晚饭。妈妈把咖啡豆放进碾磨机里面，玛丽就帮着磨咖啡。劳拉把爸爸取回来的水倒在咖啡壶里，妈妈把咖啡壶和小烤炉一起放在炭火上。

等小烤炉烧热了，妈妈在玉米粉里面加上盐和水，把它们拍成一张张小饼。她用猪肉皮把烤炉擦了一遍，把玉米饼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之后，爸爸又往里面添了一些柴火，妈妈把腌猪肉切成一片一片的，放到一只矮脚煎锅里面。之所以叫它矮脚煎锅，是因为它有几只小短腿，可以站在炭火上面。去掉这些小短腿，它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底锅。

咖啡煮熟了，玉米饼烤好了，肉片也煎熟了，闻着这香喷喷的味道，劳拉觉得肚子越来越饿了。

爸爸将马车上的坐垫搬到离炉火很近的地方。他和妈妈坐在坐垫上，玛丽和劳拉坐在车梁上。他们每个人都端着一只小铁盘，拿着带有白色把手的刀叉。妈妈和爸爸各有一只铁杯子，小卡莉自己也有一只小杯子，可劳拉和玛丽两个人却只能合用一只水杯。她们现在只能喝水，因为要等长大以后才可以喝咖啡。

在他们吃晚饭的时候，那紫色的阴影笼罩在营火周围。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已是漆黑一片，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儿轻轻地吹过草丛，一颗颗硕大的星星低低地悬挂在无际的天空中，闪闪发光。

在这寒冷漆黑的草原上，营火显得特别温馨，让人舒适。猪肉片又脆又肥，玉米饼美味可口。马车的另一边，佩特和帕蒂也在黑暗中吃着晚饭。它们嘎吱嘎吱地嚼着青草，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们要在这里露营一到两天。”爸爸说，“或许，我们就留在这儿了。这里土壤肥沃，河边低地有很多木材，还有打不完的猎物。总之，我们想要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你说呢，卡罗琳？”

“没准儿前面的条件还不如这边呢。”妈妈回答说。

“不管怎么样，我明天再到周围走一走。”爸爸说，“我会带上枪，打点新鲜的野味儿回来。”

他用烧红的炭火点燃了烟斗，舒舒服服地伸开双腿。烟草的棕色烟雾与温暖的营火融为一体。玛丽打了个哈欠，从马车的横梁上面滑下来，坐在草地上。劳拉也打了一个哈欠。很快，妈妈就把铁盘、水杯还有刀叉清洗干净了，然后把烤炉和矮脚煎锅擦干净，最后把洗碗布也收拾好了。

有一会儿，妈妈突然停了下来，听着那又尖又长的嗥叫声，那叫声是从漆黑的草原深处传过来的。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它让劳拉觉得脊梁骨发凉、头皮发麻。

妈妈拧了拧洗碗布，然后走到黑暗中，把它摊开，放在高草上晾干。等她回来的时候，爸爸说：“是狼在叫，我估计就在半英里之外。唉，有小鹿的地方总会有狼的。多希望……”

爸爸没有说出他在想什么，但是劳拉猜得出来。爸爸希望杰克在这儿就好了。每次听到大森林里有狼在嗥叫，劳拉都知道杰克绝对不会让狼伤害到她。她的喉咙一下子哽咽了，鼻子有点发酸，她赶紧眨了眨眼睛，没有哭出来。刚才那只狼，也可能是另外一只，又开始嗥叫了。

“孩子们，该睡觉啦！”妈妈愉快地说。玛丽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这样妈妈就能帮她解扣子了。可是劳拉突然跳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看到了什么东西。在营火的另一边，在那漆黑的地面上，有两个东西闪着绿色的光。那是一双眼睛。

一股凉意袭上劳拉的后背，她感到头皮发麻，头发也竖了起来。那两点绿光动了一下，一只暗了下来，然后另一只也暗了，突然间，两只又一起亮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朝他们靠近。

“快看，爸爸，你看！”劳拉说道，“是一只狼！”

爸爸看上去似乎没有很快采取行动，但事实上他反应很快。他迅速从马车里抽出猎枪，准备朝那里开枪。那两点绿光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爸爸。

“那不是狼，除非是一只疯了的狼。”爸爸说。妈妈把玛丽抱上马车。“绝对不是狼。”爸爸说，“你听，马儿都没有动静。”佩特和帕蒂还在那边安静地吃草呢。

“是猞猁吗？”妈妈说。

“或者是一只丛林土狼？”爸爸说着便捡起一根木棍，大吼一声，然后把木棍扔了出去。那点绿光紧紧贴着地面，似乎是想先趴下去然后再跳起来。爸爸已经把枪准备好了，可那小东西却一动不动。

“别开枪，查尔斯。”妈妈说。可爸爸还是慢慢走近了那两点绿光，那绿光居然也贴着地面，慢慢地向爸爸爬过来。在黑暗与火光交接的地方，劳拉依稀看见一只黄褐色的动物，身上还带着斑点。爸爸突然叫了出来，紧接着，劳拉也尖叫了一声。

劳拉跑过去想要抱住活蹦乱跳的小杰克，它现在气喘吁吁的，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还用温暖湿润的大舌头舔着劳拉的双手和脸颊。可是她抱不住它。它跳起来，跑到爸爸妈妈身边，最后又回到她身边。

“啊，吓我一跳！”爸爸说。

“我也是。”妈妈说，“不过，咱们别把小宝贝吵醒啦。”她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小卡莉，安抚她入睡。

杰克看上去很好，但是很快就在劳拉身边躺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它眼睛红红的，眼中满是疲惫，身子下面沾满了泥巴。妈妈给它端来一块玉米饼，它舔了舔，礼貌地摇着尾巴，可惜它吃不下，它实在是太累了。

“真不知道它游了多久。”爸爸说，“也不知道它在上岸之前，被河水冲走了多远。”等它好不容易追上他们，劳拉却以为它是一只狼，爸爸还差点用枪把它打死了。

但是杰克知道他们并不是故意的。劳拉问它：“你一定知道，我们不是故意的，对吗，杰克？”杰克摇了摇它的小尾巴，它知道的。

早就过了睡觉的时间。爸爸将佩特和帕蒂拴在马车后面的马槽旁边，喂它们吃玉米粒。小卡莉又睡着了，妈妈帮着玛丽和劳拉把衣服脱下来，然后又把长睡衣从头上帮她们套下去，再让她们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她们自己把领口的扣子扣好，系好下巴底下的睡帽带子。杰克疲惫地在马车下面转了三圈，便趴下睡觉了。

劳拉和玛丽在马车里做完睡前祷告，然后蜷缩到小床里。妈妈吻了吻她们，对她们说了声“晚安”。

在车篷的另一边，佩特和帕蒂还在吃玉米呢。帕蒂咔嚓咔嚓地嚼着玉米，这声音就在劳拉的耳边。草丛中传来小动物匆忙跑动的声音。河边的小树上，一只猫头鹰在“喔——哦——喔——哦”地叫着，而在更远的地方，另一只猫头鹰回应着它的呼喊。远处的草原上还有狼在嗥叫，杰克在马车下面发出了沉沉的鼾声。在马车里，一切都是那么安全、那么舒适。

在那敞开的车顶上方，大颗大颗的星星闪着迷人的光芒。劳拉觉得爸爸肯定伸手就能摸到它们。她真希望爸爸能摘下天上最大的那颗星星送给她。她不困，一点睡意都没有。忽然间，她感到十分惊奇，最大的那颗星星在向她眨眼睛呢！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第四章.
草原上的一天

劳拉的耳边响起轻轻的马嘶声，谷物被倒入饲料盒，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爸爸在给佩特和帕蒂送早餐呢。

“快退回来，佩特！不要这么贪心。”爸爸说，“该帕蒂吃啦。”

佩特跺着脚，大声地叫着。

“好了，帕蒂，待在你那边吃吧。”爸爸说，“这边是佩特的。”

这时帕蒂也轻轻地叫了一声。

“哈！被咬着了吧？”爸爸说，“活该，早就告诉你要吃自己的那份玉米。”

玛丽和劳拉相互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们闻到咸肉和咖啡的香味，听到炉子上的煎饼发出嗞嗞的声音，于是赶紧爬下了床。

玛丽已经会穿衣服了，只是还够不着最中间那颗纽扣。劳拉帮她扣好之后，玛丽又帮劳拉把后背上的扣子都扣好了。她们在马车台阶上用脸盆把小脸和小手都洗得干干净净。妈妈帮她们梳好头发，爸爸去小河边打了些清水。

然后，他们坐在干净的草地上，把锡盘放在腿上，吃着里面的煎饼、咸肉还有糖蜜。

太阳升起的时候，野草随风飘荡，阳光在他们身边投下倒影，也在随风摇摆。云雀从草原中腾空而起，冲向那碧蓝的高空，它们在空中随心所欲地唱着歌。湛蓝的天空中飘来几朵小小的白云。许多小鸟在野草尖儿上飞来飞去，它们低声唱着歌，爸爸说那是美洲雀。

“美洲雀，美洲雀！”劳拉向它们叫着，“小雀儿！”

“快吃早饭，劳拉。”妈妈说，“虽说咱们现在出门在外，你也要注意你的举止。”

爸爸温和地说道：“咱们离独立镇只有四十英里了，卡罗琳。路上肯定能看见一两户人家的。”

“只有四十英里啦。”妈妈也觉得很快就能看见住家了，“但不管怎么说，在饭桌上唱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当然了，吃东西的时候也不能唱歌。”她又补充了这一句，因为他们现在还没有饭桌呢。

这里只有辽阔空旷的大草原，野草在日光下或是阴影中随风飘动，上面是一望无际的广阔天空。太阳升起来了，小鸟从草原上空飞过，欢快地唱着歌。草原是那么宽阔，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有这辆搭着篷子的小马车孤零零地站在这辽阔的天地之间。马车旁边坐着爸爸、妈妈、劳拉、玛丽和小卡莉，他们正在吃早饭呢。小马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吃着玉米，杰克安静地卧着，尽量不找主人要食吃。妈妈不准劳拉在吃饭的时候喂杰克吃东西，不过她还是给它留了一些好吃的，妈妈用剩下的面糊给杰克做了一个大大的煎饼。

草丛中到处都是小兔子，还有好几千只草原小鸡。可惜那天杰克不能为自己捕猎早餐，因为爸爸要去打猎，杰克必须守着营地。

爸爸先是把佩特和帕蒂拴在拴马桩绳上，然后从马车的一旁取出木桶，到河里打了一桶水回来。妈妈准备清洗东西了。

然后，爸爸将尖锐的小斧头别在腰带上，又把牛角制的火炮筒插在斧头旁边，把胶布盒和子弹袋放进口袋，最后把枪挎在了胳膊上。

他对妈妈说：“慢慢来，卡罗琳。等我们真的想走了，再离开这里。还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就走了。有好长一段时间，她们还能看到爸爸的上半身露在草丛中。他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大草原又变成空荡荡的一片。

妈妈在马车里整理好床铺，玛丽和劳拉在一旁帮忙洗碗。她们把洗干净的盘子整齐地放在盒子里面，把每一根散落在外面的树枝捡起来，放进火堆里面，又把柴火堆在车轮旁边。这样一来，营地上的一切都变得十分干净整洁。

妈妈从马车上取出盛有肥皂水的小木头杯子，提起裙子，卷起袖子，蹲在草地上的木桶边，清洗着被单、枕套、白色内衣、套裙和衬衫，用清水冲干净，最后把它们摊放在干净的草地上，靠太阳晒干。

玛丽和劳拉在草地上探索呢。她们不能离马车太远，但是天气这么好，能在阳光下吹着风，在高高的草丛中跑来跑去，实在是太好玩儿啦。大兔子在她俩前面到处乱窜，鸟儿们有时会飞向天空，有时又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小巧的美洲雀随处可见，它们就在这茂盛的野草当中筑巢。

到处都是棕色条纹的小黄鼠。这些小家伙看起来软软的，像天鹅绒一样。它们长着明亮的小圆眼睛、弯曲的小鼻梁和小小的爪子。它们突然从洞穴中冒出来，站在那里抬头看着玛丽和劳拉。它们的后腿在腰部并拢，小爪子紧紧地收在胸前，看上去就像地面上的一小段枯木头，只不过，它们的眼睛在滴溜溜地转着，闪闪发光。

玛丽和劳拉好想给妈妈抓一只回去啊。她们试了一次又一次，差一点就成功啦。小黄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她们扑过去，满心以为能捉到手，可它们一下子就溜掉了，只剩下地面上的那些小圆洞。

劳拉跑来跑去，一只小黄鼠也没有捉到。玛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洞口前，等待小家伙爬出来，就在她的手差一点能够到的地方，小黄鼠们欢快地跳跃着，还有几只小家伙坐直了看着玛丽，可是她眼前的这个小洞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突然间，草地上空出现了一片阴影，所有的小黄鼠都逃走了。原来是一只老鹰从空中飞过，它飞得很低，劳拉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那圆圆的眼睛露出恶狠狠的光芒，正在低着头盯着劳拉。劳拉还看到它那尖利的嘴和凶残的爪子，爪子弯了下来，好像随时准备好捕捉猎物。不过这只鹰只是看见了劳拉、玛丽还有地上空空的小圆洞，其他的什么也没看到。它飞走了，去其他地方寻找美食去了。

紧接着，所有的小黄鼠全都跑出来了。

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太阳高高地悬在空中。于是劳拉和玛丽从草丛中摘了一些鲜花，她们要给妈妈带一些鲜花回去，不带小黄鼠啦。

妈妈正在把晾干的衣服叠好。小短裤和小裙子看起来比雪还要洁白，上面带着太阳的温暖和野草的清香。妈妈把衣服放到车里面，接过鲜花。这些小花，有些是劳拉摘的，有些是玛丽摘的，妈妈都很喜欢，她把它们放在一起，插在盛满水的杯子里面。她把它们放在马车台阶上面，营地显得更漂亮了。

然后，妈妈掰开一个凉玉米饼，在上面抹上糖蜜，分给玛丽和劳拉一人一块，这就是她们的午餐，吃起来香甜可口。

“印第安人小孩在哪里呢，妈妈？”劳拉问道。

“吃东西的时候不许说话，劳拉。”妈妈说。

劳拉只好咀嚼着食物并且咽了下去，才开口说：“我想看看印第安小孩。”

“天啊！”妈妈说道，“你怎么这么想见印第安小孩呢？我们以后会经常遇到的，肯定比想象的还要多。”

“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对吗？”玛丽问道。玛丽一直很听话，从来不会含着食物说话。

“不会的！”妈妈说，“你们千万不要这样想啊。”

“妈妈，为什么你不喜欢印第安人呢？”劳拉发出了这样的疑问，这时她手上有一滴糖蜜要掉下来了，她赶忙用舌头接住了。

“我只是不太喜欢而已。不要舔手指，劳拉。”妈妈说。

“这里是印第安地区，不是吗？”劳拉说，“要是不喜欢印第安人，那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呢？”

妈妈说她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印第安地区，她也不知道堪萨斯州的州界在哪里。但不管怎么样，印第安人离他们应该还有一段距离。爸爸从华盛顿的一个人那里得知印第安地区很快会对定居者开放了，说不定已经对定居者开放了呢。不过他们也没有具体的消息，因为这儿离华盛顿太远了。

妈妈从马车里拿出了熨斗，在火边把它烤热。她把玛丽和劳拉的裙子、小卡莉的小裙子和她自己的那件印有树枝花纹的布衣服都喷湿了，然后在马车的座位上铺了一条毯子和一块被单，开始熨衣服了。

小卡莉在马车里睡觉呢。中午太阳好大，劳拉、玛丽还有杰克躲在旁边的草丛上，躺在马车的阴影中。杰克困倦地眨着眼睛，它张开了嘴巴，伸出红红的舌头。妈妈轻轻地哼着歌，用熨斗将小裙子上的所有褶皱都熨平。在她们周围，一直到那遥远的天边，除了随风起舞的野草就没有其他的景物了。头顶上有几朵白云在淡蓝色的空中飘来飘去。

劳拉非常开心。风在草丛中浅吟低唱，发出沙沙的响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回荡着蚱蜢的叫声。河边的树林中传来了嘁嘁喳喳的声音。所有的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让人觉得好温暖、好幸福、好宁静。劳拉以前还从没有发现过让她这么喜欢的地方。

不知不觉，劳拉醒来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睡着了。杰克站在地上，摇晃着小尾巴。太阳西沉，爸爸从草原那边走了回来。劳拉跳了起来，朝爸爸的方向跑去，他们父女俩长长的影子在这随风起伏的草丛中相遇了。

爸爸拎起手中的猎物给她看。她从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兔子，还有两只大大的草原松鸡。劳拉高兴得直跳，一边拍手，一边大叫。然后她挽着爸爸的另一只胳膊，穿过高高的草丛，一蹦一跳地走了回来。

“这地方到处都是猎物，”他跟她说，“我看见了差不多有五十只小鹿，还有羚羊、松鼠、兔子和各种各样的小鸟，而且河里面还有好多好多的鱼。”他又对妈妈说：“我跟你说，卡罗琳，在这里，我们想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我们可以像国王一样生活在这里！”

晚饭丰盛极了。他们坐在营火旁，美美地吃着鲜嫩可口的野味，一直吃到再也吃不动为止。最后，劳拉把盘子放了下来，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她觉得再也没有比享受这顿晚餐更幸福的事了。

当最后一抹色彩从空中消退，平坦的大地上一片朦胧。晚风带来丝丝凉意，温暖的营火则让人觉得舒适温馨。河边树丛中的小雀发出了阵阵哀鸣。知更鸟还唱了一会儿歌，直到天空中出现了点点繁星，鸟儿们才安静了下来。

爸爸在星光下柔和地拉起了小提琴，有时他会跟着唱上一两句，有时只是静静地拉琴。甜美温柔的琴声慢慢飘向了远方，爸爸和着琴声唱了起来：

见过你的人无不爱慕你，

我最亲爱的人啊……

又大又亮的星星低低地挂在空中。它们似乎越来越低，仿佛在随着音乐的节拍颤抖着。

劳拉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妈妈急忙赶了过来。“怎么了，劳拉？”妈妈问。

劳拉小声说道：“星星们在唱歌呢。”

“你可能做梦了，”妈妈说，“那是爸爸的琴声。好啦，该睡觉了。”

妈妈在营火旁给劳拉脱了衣服，然后给她穿上睡衣，系上睡帽，让她舒舒服服地入睡。星光下，那琴声依旧悠扬。夜晚充满了美妙的音乐，劳拉相信，有的乐曲一定是那些悬挂在草原上空的星星们唱出来的。

第五章.
草原上的小木屋

第二天早晨，劳拉和玛丽起得比太阳公公还要早。她们吃了玉米糊和松鸡肉就赶忙去帮妈妈洗碗了。爸爸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到马车上，给佩特和帕蒂套上马套。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已经继续在草地上穿行了。眼前都没有路了，佩特和帕蒂艰难地在草地上开出道路，留在马车后边的就只有车轮的印记。

还不到中午，爸爸喊了一声“吁！”马车就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卡罗琳！”爸爸说，“我们就在这里建造我们自己的房子吧。”

劳拉和玛丽赶忙爬过饲料槽，跳到地上。他们周围是光秃秃的一片，只有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延伸到天边。

在北边，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草原下面还有一条小河。那里有深绿色的树梢，透过树梢可以看到峭壁的边缘，它们阻隔了草原的延伸。东边草原上的树木与这边全然不同，爸爸说那边就是小河了。

“那是弗迪格里斯河。”他指着小河对妈妈说。

很快，爸爸妈妈就开始卸车了。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取出来，堆在地上。然后又把车篷取下来盖在这些东西上面。最后他们甚至把整个车厢都卸下来了，劳拉、玛丽还有杰克在一边看着爸爸妈妈干活。

有好长一段时间，马车就是他们的家。可是现在，这辆车就只剩下四个轮子和一块大木板了。佩特和帕蒂依然被拴在车梁上面。爸爸带着一只木桶和一把斧头，驾着这辆空荡荡的马车走远了，沿着草原一直走。渐渐地，大家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爸爸这是去哪里呀？”劳拉问道。妈妈回答说：“爸爸要去河边砍树，拉点木头回来。”

在这高高的大草原上，突然间没了马车，这种感觉真是很奇怪，而且有点可怕。大地与天空都显得异常辽阔，劳拉觉得自己好渺小。她多么希望能像草原上的小松鸡那样一动不动地藏在草丛中。但是她没有那样做，她去帮妈妈干活了，玛丽则坐在草地上照看小卡莉。

劳拉和妈妈先用马车盖子搭起一个帐篷，在里面铺好床铺。妈妈把箱子和包裹整理好，劳拉则忙着拔掉帐篷前面的杂草。这样做是为了腾出一片空地来生火，但也要等爸爸带木头回来才行。

后来，劳拉觉得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在草原上走了走，不过始终没有离开帐篷。她在草丛中发现了一条非常奇怪的通道。要是从起伏不定的草地上望过去，你很难发现还有这样一条通道。但走近的时候，就会看到草丛下面这条笔直的狭窄通道，它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劳拉沿着这条通道走了一会儿。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然后她停了下来，觉得非常奇怪。于是她赶紧转过身，飞快地跑了回来。她转过自己的肩膀往后偷看，发现什么也没有，但她还是飞快地往回跑。

爸爸驾着马车，拉着一大捆木头回来了，劳拉跟爸爸说她发现了一条通道。爸爸说他昨天就看到了。“那条通道可能有些年头了。”爸爸说。

那天晚上，在火堆旁边，劳拉又一次问爸爸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印第安小孩，但是爸爸说他也不知道。他说，只有印第安人想见我们，我们才有可能见到他们。他小时候曾在纽约州见过印第安人，可是劳拉从没见过。她知道那是一些野蛮人，有着红色的皮肤，他们使用的武器叫作印第安战斧。

爸爸知道所有关于动物的事情，所以，他肯定也知道野人的事情。劳拉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带她去看印第安小孩的，就像以前爸爸带她看小鹿、小熊和小狼一样。

接连好几天，爸爸都在河边砍木头。他把木头分成两堆，一堆用来建房子，一堆用来盖马厩。爸爸经常驾着马车往返于帐篷和小河边，渐渐地，这两个地方之间就形成了一条小路。到了晚上，佩特和帕蒂被套在拴马绳上吃草，周围一圈的青草都快吃光啦。

爸爸准备先盖房子。他用步子测出房子的面积，又用铲子在两边各挖出一条浅浅的沟。爸爸还选了两根最粗大的木头，放在沟里面。这两根木头非常结实，因为它们要支撑起整座房子，所以也叫作基木。

然后，爸爸又选了另外两根更加粗大的木头，他把它们架在基木的两端，这样就围成了一个四方形。接着，他用斧头在每根木头的两端各砍出又宽又深的一道凹槽，这些凹槽都在木头的顶端。爸爸还会目测基木的厚度，让槽的深度大约是基木厚度的一半。

凹槽挖好之后，他把木头翻了个身，木头上的小槽正好卡在基木上了。

这样，房子的地基就建好了，差不多有一根木头那么高。基木的一半被埋在地下，镶在两头的木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在木头交会的地方，凹槽使它们紧紧地扣在一起，这样一来，两根木头叠在一起，也只有一根木头那么高。两根木头交会之后还会伸出来一点。

转天，爸爸开始搭建墙壁。他在四方形的每一面都摞上一根木头，又在每一根木头上砍出一个凹槽，这样一来，它们就跟下面的木头衔接在一起了。之后，他又抬起木头的两头，同样砍出凹槽，好让两边的圆木也互相衔接。现在整座房子差不多有两根木头那么高了。

木头在墙角牢牢地固定在一起，但没有哪根木头是笔直的，所有的木头都是一头大、一头小，所以墙面上就留下了许多缝隙。不过没关系，爸爸会把那些缝隙填补好的。

爸爸一个人忙活着，把房子建成三根木头那么高了。然后，妈妈就来帮忙了。爸爸先把木头的一端搭到墙上去，妈妈帮忙扶着它，爸爸再去抬木头的另一端。他站在墙壁上，把木头两端各砍出一道凹槽，妈妈帮他把木头滚过去，再把它架起来，爸爸则负责把它安置到合适的位置，让墙角保持正方形。

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墙壁越垒越高，后来实在太高啦，劳拉再也跨不过去了。一直看着爸爸妈妈盖房子，劳拉都有点厌烦了，于是她就跑到高草中玩儿了一会儿。突然间，她听到爸爸在喊：“快放开！从下面出来！”

一根又大又沉的木头滑了下来。爸爸想要抓住木头的一端，不让它砸到妈妈。可他没有抓住，木头还是掉下来了。妈妈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

劳拉几乎和爸爸同时冲到妈妈身边。爸爸跪在地上，惊恐地喊着妈妈的名字，妈妈急促地喘着气，回答说：“我没事的。”

木头压在妈妈的脚上，爸爸抬起木头，她才把脚抽了出来。爸爸轻轻地摸了摸妈妈的脚，检查有没有骨折。

“动一动胳膊。”他说，“后背疼吗？可以转头吗？”妈妈活动了一下胳膊，还转了转头。

“谢天谢地。”爸爸说，他扶着妈妈坐了起来。妈妈再次说道：“我没事，查尔斯，就是脚有点疼。”

爸爸赶紧帮妈妈脱掉鞋袜，摸了摸妈妈的整只脚，活动活动她的关节、脚背和每一个脚指头，关切地问她：“这里疼吗？”

妈妈的脸色变得灰白，她紧紧咬着嘴唇，说道：“不是很疼。”

“没有骨折，”爸爸说道，“但是扭得比较严重。”

妈妈终于放松地说道：“扭伤很快就能好了。别担心，查尔斯。”

“都怪我，”爸爸说，“我应该用垫木的。”

爸爸扶着妈妈回到帐篷里，然后去生火烧水。当水达到妈妈可以接受的温度时，妈妈就把浮肿的脚浸到热水里。

脚没有被压坏，这真是够幸运的了。地面上有一点凹陷，这真是救了妈妈。

爸爸不断地往脚盆里面加热水，妈妈的脚被热水烫得通红，肿胀的脚踝也变成了紫色。妈妈把脚从水中抽了出来，用布条在脚踝上紧紧地缠了一圈又一圈，“我可以自己走了。”妈妈说。

可是她穿不上鞋子了。她缠了更多的布条，一瘸一拐地走着，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开始做饭，只不过动作慢了一些。但是爸爸说，要等脚完全康复，妈妈才能帮忙盖房子。

爸爸用几块平坦的长木板做了几块垫木。垫木的一头放在地上，另一头搭在墙上，这样一来，他再也不用抬木头了，他可以和妈妈一起顺着垫木往上运木头了。

可是妈妈的脚踝还没有痊愈。到了晚上，妈妈会解开布条，把脚放在热水里面。脚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看来盖房子的事还得再等一等。

一天下午，爸爸吹着口哨愉快地从河边回来。大家都没想到，他出去打猎，竟然这么快就回家了。一看见家人，他大声说道：“好消息！”

他们有了一位邻居，就住在两英里开外的小河对岸。爸爸在树林里遇上了他。他们说以后要互相帮助，这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他是个单身汉，”爸爸说道，“他一个人，房子问题好解决，咱们这儿一家子人呢。所以他打算先帮咱们盖房子，等他把木头准备好，我就过去帮他盖。”

他们又可以继续开工盖房子了，妈妈也不必这么操劳了。

“你觉得怎么样，卡罗琳？”爸爸兴奋地问妈妈。妈妈说道：“真好，查尔斯，我太高兴了。”

第二天一大早，爱德华兹先生就来了。他瘦瘦的，高高的，有着棕色的皮肤。他向妈妈鞠躬，还有礼貌地称呼妈妈为“夫人”。但他跟劳拉说他是田纳西州的野猫。他穿着长筒靴和破旧的夹克衫，头戴一顶浣熊毛皮做的帽子。他能把烟草汁吐得很远，劳拉真想不出还有谁能比他吐得更远。他还能吐中他选定的目标，劳拉试了一次又一次，可总也吐不到爱德华兹先生那么远，也没有他吐得准。

他干活特别麻利，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墙壁垒到了爸爸所希望的高度。他们工作的时候还会讲讲笑话、唱会儿歌，与此同时，斧头会把木屑砍得四处乱飞。

他们在墙顶上架起了一个用细木头做成的架子，然后又在南边的墙上挖了一扇高高的大门，在西墙和东墙上分别劈开了正方形的窗子。

劳拉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屋里是个什么样子。大门打开之后，她立即跑了进去。阳光从西墙的缝隙里射进来，一缕一缕地洒在屋里每一个角落，房顶的架子投射出一条一条的阴影，光线和阴影通通映在劳拉的手上、胳膊上和她的光脚丫上。透过木头间的缝隙，劳拉看见草原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细长条。草原的芬芳和木屑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感觉甜甜的。

爸爸在西墙上开凿那扇大窗户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照进屋里来。等到完工的时候，屋里已经满是阳光了。

爸爸和爱德华兹先生用钉子把薄木板沿着门框和窗框钉了一圈。除了房顶没有修好，这房子就算建成了。房子墙壁很结实，也很宽敞，比帐篷宽敞多了，真是一座美丽的房子。

爱德华兹先生说他要回家了，但爸爸妈妈说他一定要留下来吃晚饭。为了招待客人，妈妈特地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晚餐有炖野兔子肉、面团糕点和美味的肉汁，还有热气腾腾的夹着熏肉的厚玉米饼，上面抹了一层糖蜜。由于今天要招待客人，妈妈没有在咖啡里加糖蜜，她特地拿出一小袋从商店里买来的浅棕色红糖。

爱德华兹先生说这顿晚餐太棒了，他特别喜欢。

吃完晚饭，爸爸拿出了小提琴。

爱德华兹先生躺在草地上，听爸爸拉琴。首先，爸爸为劳拉和玛丽演奏了她们最喜欢的曲子，还跟着琴声演唱了这首歌曲。劳拉最喜欢听这首歌了，因为爸爸唱歌的时候，声音会变得越来越低沉。

哦，我是伟大的吉卜赛国王！

我自由自在，我来去自如！

戴上我最喜欢的旧帽子，

我行走世界，我随遇而安。

然后，他的声音会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比大牛蛙的声音还要低。

哦，

我是

....伟大的

.......吉卜赛

..........国王！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劳拉更是笑个不停。

“哦，再唱一遍吧，爸爸！再唱一遍！”她大声喊着，然后突然意识到小孩子不应该这样大喊大叫，于是她安静下来了。

爸爸继续演奏着，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开始跳起舞来。爱德华兹先生胳膊一撑就坐了起来，然后他往上一跳，站起身来，开始跳舞。他跳起舞来就像是月光下的一只大野兔。爸爸继续拉着琴，唱着歌，脚在地上打着拍子，劳拉和玛丽拍着手，脚也随着歌曲轻轻地打起拍子来。

“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提琴手！”爱德华兹先生由衷地赞叹道。他一刻不停地跳着，爸爸也一直在演奏。他演奏了《金钱舞曲》《阿肯色州旅行者》《爱尔兰的洗衣女》，还有《魔鬼的笛子》。

听着这样欢快的乐曲，小卡莉一点也不想睡觉。她坐在妈妈的腿上，睁着大眼睛看着爱德华兹先生，不停地拍着小手，咯咯地笑着。

就连火焰也跳起舞来，火焰的边缘，影子也在舞动着。只有他们的新房子安静地站在黑暗中，直到月亮升起，灰色墙面上和周围黄色的木屑上都洒满了月光。

爱德华兹先生说他必须回去了。他住在树林和小河的对面，离这里有很长一段路。然后他扛起枪，跟劳拉、玛丽和妈妈一一道了晚安。他说单身汉的日子很寂寞，但是今晚，他享受到了大家庭的温暖。

“不要停下，查尔斯！”他说，“用音乐送我回家吧！”说着他就沿着小河的方向走远了。爸爸继续拉着琴，爱德华兹先生、劳拉还有爸爸一起放声歌唱：

丹·塔克是个好人哪；

他在煎锅里洗脸，

用马车轮子梳头，

最后因为牙疼死去。

快给丹·塔克让路！

不然就赶不上晚饭了，

家人都吃完了，盘子也洗好了，

只有一块南瓜饼，其他啥也不剩！

丹·塔克往城里赶，

骑着骡子，赶着小狗……

辽阔的草原上回荡着爸爸粗犷的声音和劳拉稚嫩的歌声，从河边低地上还隐隐约约传来了爱德华兹先生的歌声：

快给丹·塔克让路！

不然就赶不上晚饭了！

当爸爸的琴声停止时，他们再也听不到爱德华兹先生的歌声了，只有微风吹过草原的声音。一轮明月照亮整个夜空，几乎看不见星星在闪烁。草原上一片朦胧，令人沉醉。

这时，河边的树林里传来了夜莺的歌声。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默默聆听着夜莺的歌唱。它一刻不停地唱着呢。草原上吹来凉爽的风，把歌声带到了每一个角落，连窃窃私语的野草上空也能听到夜莺的歌声。天空就像一只盛满了月光的大碗，扣在这平坦的黑色土地上。

歌声停止了。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劳拉和玛丽没有出声，爸爸妈妈也静静地坐着。微风吹拂着草地，发出瑟瑟的声音。爸爸将小提琴放在肩上，琴弓触碰到琴弦，清脆的音符就像一串小水珠，滴落到这静悄悄的草原上。爸爸稍微停顿了一下，开始演奏夜莺刚才唱的那首歌。夜莺回应了爸爸的琴声，它敞开歌喉，和着爸爸的琴声尽情歌唱。

琴声渐渐停了下来，夜莺继续唱。等到夜莺停下来，爸爸又拉起了小提琴。琴声召唤着鸟儿继续歌唱。在这温柔的月光下，鸟儿和提琴彼此交谈，互诉心声。

第六章.
搬进新家

“墙都搭好了。”早晨起来，爸爸对妈妈说，“我们最好是现在就搬进去，虽然现在还没有地板和其他装饰。我得尽快把马厩盖好，让佩特和帕蒂也能有个家。昨晚我听到四周都有狼在嗥叫，似乎就在这附近。”

“哦，查尔斯，你有枪呢，所以我不担心。”妈妈说道。

“是的，还有杰克。但如果你和孩子们都住在屋子里，我心里会更踏实。”

“为什么我们还没看见印第安人呢？”妈妈问道。

“哦，我也不知道，”爸爸不经意地回答说，“我在悬崖间看见过他们的营地，我猜，他们现在出去打猎了。”

然后，妈妈喊道：“孩子们，太阳公公出来啦！”于是劳拉和玛丽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

“赶紧吃饭，”妈妈说着把最后几块兔肉放到盘子里，“今天我们就要搬进新家了，所以我们要把屋子里的木屑清理干净。”

她们匆匆吃过早饭，就开始打扫屋子。她们来回地跑个不停，用裙子兜住木屑，然后把它们堆到外面的营火旁。不过，后来妈妈拿着柳条扫帚去打扫地面的时候，地上还是有一些木屑。

妈妈的脚已经开始康复了，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困难。不过，她很快就把地面打扫干净了，然后劳拉和玛丽就开始往屋里搬东西。

爸爸站在墙顶上，把马车用的帆布车篷盖在屋顶架子上。帆布在风中呼呼作响，爸爸的胡子随风飞舞，头发被吹得竖了起来，好像随时要被吹走一样。他紧紧地抓着帆布，拼命与狂风作斗争。有一阵儿，风实在太大了，劳拉以为爸爸就要松手了，或者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到天上去了。但是爸爸用双腿牢牢地夹住墙壁，双手也紧紧地抓着帆布，终于，他把帆布绑在屋顶上了。

“好啦！”他对着帆布说道，“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你给我……”

“查尔斯！”妈妈叫道。她正抱着几床被子站在地上，用充满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乖乖的。”爸爸对着帆布说道，“怎么啦，卡罗琳？你以为我会说些什么？”

“哦，查尔斯！”妈妈说，“你太调皮了！”

爸爸顺着墙角爬了下来。木头的两端向外突出，爸爸就把那里当作梯子。爸爸用手理了理头发，结果头发越理越乱，妈妈看了忍不住抱着被子大笑起来。爸爸跑过去拥抱妈妈。

他们一起看着新家，爸爸说：“多么舒适的小家啊！”

“能住在这里我觉得好高兴。”妈妈说。

新家还没有装上大门，也没修好窗户。屋里还没有装好地板，房顶也只覆盖了一层帆布而已。但是这栋房子有坚固的墙壁，它可以牢牢地站在那里。新家和马车不同，有了新家，他们每天早上再也不用匆匆忙忙地赶路了。

“在这里，咱们会过得非常舒服，卡罗琳，”爸爸说道，“这是个好地方，我特别满意，真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都在这里度过。”

“等到这里住满了人，你还会这样想吗？”妈妈问道。

“没错，就算住满了人，我也不会觉得拥挤。你看，天空多么辽阔啊！”

劳拉明白爸爸的意思。她也很喜欢这个地方。她喜欢这里辽阔的天空，喜欢这里的风，也喜欢这里广袤的大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自然，那么辽阔壮美。

等到该吃午饭的时候，房子已经变得井井有条了。床铺整齐地铺在地面上，屋里摆着马车的座椅和两个木墩子，可以当凳子用。爸爸把枪挂在门口的树桩上。箱子和包袱都整齐地堆在墙边。这房间真是舒适宜人，柔和的光线从帆布屋顶上透了进来，风和阳光透过窗洞吹到屋里来。阳光下，墙壁的每道缝隙都染上了一层金光。

只有营火还留在原处。爸爸说他会尽快在屋里搭起一个壁炉。他还要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劈出一些木板，把屋顶修好。他要铺上厚实的木板，还要做新的床和桌椅。不过，这些都得等他帮爱德华兹先生盖好房子、给佩特和帕蒂搭好马厩后才能动手做。

“等这些都做好了，”妈妈说道，“我还想要一根晾衣绳。”

爸爸笑着说：“没问题，我还想打一口井呢。”

吃过午饭，爸爸套上佩特和帕蒂，驾着马车到河边打了一桶水回来，这样妈妈就可以洗东西了。“你可以去河边洗衣服，”爸爸说道，“印第安女人都那样。”

“如果真要像印第安人那样生活，那么你应该在房顶上打一个烟囱，我们可以在屋里生火。”妈妈说，“印第安人都是那样做的。”

那天下午，妈妈在桶里洗好衣服，然后摊在草地上晒干。

吃过晚饭，他们在营火旁坐了一会儿。从现在开始，他们就可以住在房子里面，再也不用守着营火睡觉了。爸爸妈妈谈论着威斯康星州的亲戚朋友，妈妈想给他们寄封信回去。可是这里离独立镇有四十英里远，只有那里才有邮局，所以要等爸爸出远门去趟独立镇才能寄信。

在那遥远的大森林里，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有堂兄妹们都不知道爸爸、妈妈、劳拉、玛丽，还有小卡莉走到哪里了。他们现在坐在营火旁，也不知道大森林里发生了什么。

“好了，该睡觉了。”妈妈说道。小卡莉已经睡着了，妈妈把她抱到屋里，帮她脱了衣服，玛丽替劳拉解开连衣裙和小衬裙后面的扣子。爸爸在门口挂了一条毯子，有条毯子可比光秃秃的门洞强多了，然后他又出去把佩特和帕蒂牵到了房子旁边。

他转过身，轻轻地对妈妈喊道：“快出来，卡罗琳，你看那月亮。”

玛丽和劳拉躺在新房子里的小床上，透过朝东的窗口看出去，只见窗口下方的边缘处，一轮巨大的月亮正闪烁着光芒。劳拉坐了起来，看着那轮明月在空中缓缓上升。

月亮给墙上的每一道缝隙都涂上了银光。月光从窗口照了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块正方形的柔光。月光如此明亮，劳拉可以清楚地看见妈妈掀起挂在门口的毯子走了进来。

劳拉赶紧躺下去，不然妈妈看到她坐在床上，又要说她淘气了。

她听到佩特和帕蒂对着爸爸低声地叫唤，接着又隐约传来它们的马蹄声。佩特和帕蒂正朝房子这边走来，劳拉还听到爸爸在唱歌：

银色的月亮爬上来！

你的光芒照彻夜空……

爸爸的歌声与这夜晚、月光还有寂静的草原融为一体。他走到门前，依旧唱着歌：

在这淡淡的月光下……

妈妈轻声说道：“嘘，查尔斯，你会把孩子们吵醒的。”

于是爸爸悄悄地走了进来。杰克跟在爸爸身后，在门口躺下了。现在，全家人都在这座新房子里，享受着这样的舒适与安心。劳拉迷迷糊糊地听到草原深处有狼发出长长的嗥叫声，不过，她不害怕，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七章.
狼群

只花了一天的时间，爸爸和爱德华兹先生就把佩特和帕蒂的马厩盖好了，甚至连屋顶都搭好了。他们很晚才收工，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

马厩上没有门，但是借着月光，爸爸将两根粗木桩立在出口的两端，把它们深深地插进土里。他把佩特和帕蒂赶到马厩里，然后把劈开的小木板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又用两根木桩挡着这些木板，这样就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墙。

“好啦！”爸爸说道，“让那些狼叫去吧！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拿掉木桩后面的小木板，劳拉惊呆了，佩特身边居然站着一匹颤抖着的小马驹，它有长长的四肢和长长的耳朵。

劳拉向它跑过去，平时一向温驯听话的佩特却竖起耳朵，朝她龇牙咧嘴。

“别过去，劳拉！”爸爸大声说道。然后，他又对佩特说：“好啦，佩特，你知道的，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小马驹。”佩特听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算是回答。它允许爸爸抚摩那匹小马驹，可是绝对不让劳拉和玛丽靠近它。有时她们透过墙上的缝隙往里面看，它也会朝她们翻白眼，龇牙咧嘴地吓唬她们。她们从没见过耳朵那么长的小马驹。爸爸说那其实是一匹小骡子，但劳拉觉得它长得更像一只大兔子，还亲切地管它叫“邦妮”。

当佩特被套上拴马桩绳站在外面的时候，邦妮就会在它身边跳来跳去，它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每当这时，劳拉就要格外小心地照看小卡莉。因为除了爸爸以外，只要女孩们一靠近邦妮，佩特就会愤怒地咆哮，还会冲过去咬人。

星期天下午，爸爸吃过午饭就骑着帕蒂穿过草原，到四处走走看看。家里还存着不少肉呢，所以爸爸没有带枪。

他骑着骏马，穿过高高的草丛，沿着岸边的悬崖往前走。鸟儿在他面前飞来飞去，在空中盘旋，然后又飞到草丛中。爸爸骑着马，朝小河的方向望去，或许他是在看河边吃草的小鹿。帕蒂突然飞奔起来，爸爸和帕蒂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地，就只剩下随风起伏的草浪了。

天色渐晚，爸爸还没有回来。妈妈拨了拨炉中的木炭，往里面添了些木屑，开始准备晚饭。玛丽在屋里照顾着小卡莉，劳拉突然跑过去问妈妈：“杰克怎么了？”

杰克走来走去，看上去很是焦躁。它皱着鼻子，迎着风嗅来嗅去，颈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然后又变得很服帖，过了一会儿又全都竖了起来。突然间传来了佩特的马蹄声，它绕着拴马桩不停地走，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低声嘶叫着。邦妮紧紧地靠在它的身边。

“怎么啦，杰克？”妈妈问道。它抬头看着妈妈，可是它不会说话。妈妈盯着草原和天空看了半天，没发现任何异常。

“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啊，劳拉。”她说。她在咖啡壶和矮脚煎锅的周围以及烤炉上面都放上炭火。煎锅上的松鸡肉发出嗞嗞的响声，玉米饼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可是妈妈常常抬起头来环顾整个草原。杰克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佩特也不肯吃草，一直盯着西北方向，也就是爸爸离开的方向，让它的小马驹紧紧靠在它身旁。

突然间，帕蒂出现在草原上。它四蹄腾空，拼命地奔跑，爸爸俯着身子，几乎趴到它的背上了。

帕蒂差点儿冲破了马厩，爸爸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拉住，它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它浑身颤抖，跑得大汗淋漓，黑色的毛上也显出了道道斑纹。爸爸从马上跳了下来，同样气喘吁吁。

“出了什么事，查尔斯？”妈妈问道。

爸爸望着河边，于是妈妈和劳拉也朝河边望去。可他们却只看到了河边低地上的草原和树木，以及一些悬崖的边缘。

“怎么了？”妈妈又问道，“怎么让帕蒂跑得那么快呢？”

爸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怕狼群会追到这里来，不过现在没事了。”

“狼群！”妈妈喊出了声，“这里有狼吗？”

“已经没事啦，卡罗琳，”爸爸说道，“让我歇一会儿吧。”

他歇了一会儿，说道：“不是我让帕蒂跑那么快，我好不容易才勒住了它。有五十只狼，卡罗琳，都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狼。我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事了，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愿意。”

太阳要下山的时候，草原上出现了一片阴影，爸爸说：“我一会儿讲给你听。”

“我们还是到屋里吃饭吧。”妈妈说。

“不用，”爸爸说，“有动静的话，杰克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爸爸给佩特和小马驹解下了拴马桩绳。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它们到河边饮水，而是从妈妈的水桶里舀水给它们喝，那桶水满满的，本来是第二天洗漱用的。爸爸为帕蒂擦去腿上和身体两侧的汗水，然后让它和佩特、邦妮一起回到马厩里。

晚饭准备好了。营火在黑暗中形成了一道光圈。劳拉和玛丽坐在营火旁，小卡莉也坐在她们身边。她们感到四周都是黑洞洞的，情不自禁地朝那火光的边缘看了又看。有影子在那里摇晃，仿佛影子是有生命的一样。

杰克在劳拉身旁蹲了下来。它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黑暗中的动静，时不时地走到黑暗中去。它绕着营火转了转，又回到劳拉身边，颈上的毛现在温驯地贴在它粗壮的脖子上。它不像刚才那样叫个不停，但还是露出了一些牙齿，不过斗牛犬都会这样。

劳拉和玛丽吃着玉米饼和松鸡肉，听爸爸对妈妈讲这一天的故事。

爸爸又发现了一些邻居。人们陆续来到这里定居，在河的两岸安家。在离他们大约不到三英里的草原上，有一个山谷，一对夫妇正在那里修房子呢。爸爸说他们姓斯科特，都是善良的人。再往前面走六英里，有两个单身汉住在一座房子里面，他们分别管理着两片农场，就把房子建在这两片农场的分界线上。房子只有八英尺宽，虽说他俩住在一起，但是一个人的床靠着屋子的这面墙，另一个人的床则靠着另一面墙，相当于是住在各自的农场里。他们在房子中间一起做饭，一起吃饭。

爸爸还没有讲到狼群的故事，劳拉希望他快点讲，可是她知道，爸爸说话的时候，她是不能插嘴的。

爸爸说，这两个单身汉不知道还有谁住在这里。除了印第安人以外，他们还没见过其他人，所以他们见到爸爸特别高兴，爸爸就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

然后爸爸继续往前走，在草原的一个小小高地上，他发现下面的河边低地上有一个小白点，他觉得那应该是一辆带篷的马车，仔细一看果然是一辆马车。爸爸走近了一些，发现车上有一对夫妇和五个孩子，来自爱荷华州。由于有一匹马生病了，他们就只好在河边扎营。现在那匹马已经好多了，可是到了晚上，河边的空气太恶劣，导致他们患上了冷热病。那对夫妇和三个大一点的孩子病得很严重，身体虚弱，站不起来。剩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年龄与劳拉和玛丽差不多，就负责照顾这几个病人。

爸爸尽力帮他们做了些事情，他骑着马往回走，将这一家人的情况告诉了那两个单身汉。其中一个单身汉立即骑着马，把他们一家人接到草原上。草原上空气新鲜，他们的身体很快就会康复。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爸爸动身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他选择了一条小路，骑着帕蒂在草原上奔跑。没走多远，突然间，出现了一群狼，很快它们就将爸爸和帕蒂包围了。

“那是一大群狼。”爸爸说，“一共五十只，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狼，肯定都是野狼。领头的那只狼足足有三尺长，站起来到我肩膀，吓得我头发都竖起来了。”

“而且你今天没带枪。”妈妈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就算带了枪也没用，就一把枪，也打不死五十只狼啊，况且帕蒂也跑不过它们。”

“那你是怎么做的呢？”妈妈问道。

“什么也没做。”爸爸说，“帕蒂撒腿就跑。我心里特别着急，恨不得赶快逃走。但是我知道，要是帕蒂跑起来，那群狼很快就会追上我们，把我从马上拉下来，于是我就拉住帕蒂让它慢慢走。”

“天啊，查尔斯！”妈妈低声说。

“是啊。就算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事情。卡罗琳，我真没见过那么大的狼，有一个大家伙跟在我们后面跑，就在我的马镫旁边。我差一点就踢到了它的肋骨。不过它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它们肯定是刚刚咬死了一批猎物，吃得饱饱的。

“我跟你说，卡罗琳，这大白天的，那些狼就跟在我和帕蒂后面跑。当时的场景就像是一群大狗跟在一匹马的后面跑。它们把我们包围了，跟在后面跑，不停地跳着、闹着、厮咬，就像大狗一样。”

“天啊，查尔斯！”妈妈又说了一遍。劳拉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爸爸。

“帕蒂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咬着马嚼子。”爸爸说，“它身上都出汗了，一定是吓坏了。我也是满头大汗呢。但是我让它放慢了脚步，我们就这样在狼群中前进。它们跟在我们后面，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或者更长一点。那个大家伙就在我的马镫旁边跑，好像本就该在我旁边似的。

“后来我们来到了一片洼地的顶端，这片洼地通向河谷低地。领头的大灰狼开始往下跑，其余的都跟在它后面一起跑。等到最后一匹狼也跑向了洼地，我就放开缰绳，让帕蒂赶紧走。

“它穿过草原，径直跑回家里。要不是我用牛皮鞭子猛抽，它也不会跑这么快。一路上我都很害怕。我以为它们会跟过来，比我更早到家。我真庆幸你手里有枪，卡罗琳；也很庆幸现在房子建好了。我知道你手里有了枪，一定可以把狼群挡在门外，但是佩特和小马驹都在外面待着呢。”

“你不用担心，查尔斯。”妈妈说，“我想我肯定能保护好我们的小马。”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爸爸说，“我知道你肯定能保护好小马，卡罗琳。狼群不会把你吓住的。但如果它们饿着肚子，我又没跟你们在一起……”

“小宝贝们耳朵灵着呢。”妈妈说。她是在暗示爸爸不要吓到玛丽和劳拉。

“好啦，现在大家都平安就好了。”爸爸回答说，“狼群离我们有好几英里呢。”

“它们为什么会跟着你跑呢？”劳拉问他。

“我也不知道，劳拉。”他说，“也许它们把捕来的猎物都吃光了，正要去河边喝水；也可能是在草原上玩耍，玩得特别起劲，别的什么也注意不到，就像小孩子一样爱玩耍；或许，它们注意到我没带枪，知道我不会伤害它们；再有就是它们之前没见过人，不知道人类可能会伤害它们，于是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存在。”

佩特和帕蒂在马厩里面一刻不停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杰克也围着营火打转。有时它立在那里，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聆听远处的声响，脖子上的毛都会竖起来。

“孩子们，该睡觉啦！”妈妈愉快地说。连小卡莉都还没睡觉，妈妈把她们一起带到屋子里。她嘱咐玛丽和劳拉赶快睡觉，然后为小卡莉穿上小睡袍，把她放在大床上。接着，她又到外面去刷盘子了。劳拉希望爸爸妈妈都回到屋子里。他们在外面，看起来离她们姐妹三个好远呀。

玛丽和劳拉都很听话，乖乖地躺在床上，小卡莉却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玩耍。黑暗中，爸爸从门上挂的毯子后面伸进手来，悄悄地把枪拿走了。外面的营火旁边传来盘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声，还有小刀刮着矮脚煎锅的声音。爸爸和妈妈在聊天，劳拉闻到了烟草的味道。

房子里面很安全，但是劳拉还是感觉有点危险，因为爸爸把枪拿走了，房子还没有门，有的只是一块毯子。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妈妈撩起毯子走了进来。那时小卡莉已经睡着了。爸爸妈妈悄悄地走了进来，然后静悄悄地睡下了。杰克横躺在门口，但是并没有趴在前爪上，而是抬起头，听着远处的动静。妈妈的呼吸声均匀舒缓，爸爸的呼吸声则比较重，这时候玛丽也睡着了。可是劳拉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看着杰克。她看不清杰克脖子上的毛是不是竖起来了。

爸爸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刚才他睡着了。黑暗已经过去，月光洒在窗洞上，还透过墙上的细缝，呈现出一条一条的光线。爸爸身上带着枪，靠着窗户站在月光下。

劳拉听到一声狼的嗥叫。

她吓得从墙边闪开了，因为有一只狼就在外面待着呢。劳拉吓得不敢出声，她现在不只是脊背发凉，她感到浑身上下都有一股冷意。玛丽用毯子蒙住头。杰克在门口冲着外面汪汪地叫着，龇出牙齿来。

“别出声，杰克。”爸爸说。

可怕的叫声传遍屋子的每个角落，劳拉从床上下来。她好想出去找爸爸，但是她知道现在最好不要打扰他。他转过头，看到她穿着睡袍站在那里。

“是不是很想看看它们呀，小劳拉？”爸爸轻声问道。劳拉说不出话来，但是她点了点头，慢慢走到爸爸身边。他把枪靠在墙边，把她抱到窗洞口。

月光下，整整齐齐蹲坐着一圈狼。它们蹲坐在草地上，透过窗洞看着劳拉，劳拉也看着它们。她真没见过这么大的狼，最大的那只狼比她高，甚至比玛丽还高呢。它坐在中间，正对着劳拉。它身上的一切都好大——耳朵尖尖的，舌头从突出的嘴巴里伸了出来，它还有强健的肩膀和四肢，爪子并列两端，尾巴在蜷缩着的腿边打着卷。它长着蓬乱的灰色的毛，眼睛闪着绿色的光。

劳拉用脚趾紧紧抓住墙上的缝隙，把胳膊架在窗板上，盯着那只狼看。但是她一直不敢把头伸出窗外，因为狼群离她实在是太近了，它们就在那里晃着爪子，舔着身子。爸爸稳稳地站在她身后，用手臂紧紧地抱着她。

“它可真大啊。”劳拉小声说道。

“是啊，你看它的皮毛多亮啊。”爸爸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月亮为它蓬松的毛染上了明亮的光泽。

“它们绕着房子围成一个圈。”爸爸低声说道。劳拉轻轻拍了拍爸爸，她想到另外一个窗边看一看。他把枪放在那堵墙边上，然后又把劳拉抱了过去。在那边，果然是另一半狼群。它们蹲在房子的阴影中，眼睛都闪着绿光。劳拉可以听到它们的喘息声。当看到爸爸和劳拉朝它们看去，中间的几只狼往后退了几步。

佩特和帕蒂在马厩里走来走去，发出尖尖的叫声。它们用蹄子踩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声音，踢得墙壁隆隆地响。

过了一会儿，爸爸回到另外那扇窗户边，劳拉也过去了。他们正好可以看到最大的那只狼仰起鼻子直对着天空，张开大嘴，冲着月亮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

紧接着，围在房子四周的那些狼全都用鼻子对着天空，同时接应着它的叫声。它们的叫声太响亮了，连房子都被震动了，那声音在月光中缭绕，连寂静的大草原都为之震颤。

“快去睡觉吧，小不点儿。”爸爸说，“去睡吧，我和杰克会照顾好你们的。”

于是劳拉回去睡觉了。可是过了好半天她都没睡着。她躺在那里，聆听墙壁另一侧狼群的呼吸声。她还听到狼群用爪子抓着地面，墙壁的缝隙间传来它们鼻子哼哧哼哧的声音。她听到领头最大的那只狼又嗥叫了一声，整个狼群都跟着回应着。

爸爸镇定地在两个窗户间踱步，杰克也一刻不停地在门口的挂毯前面走来走去。接着叫吧，有爸爸和杰克在，它们肯定进不来。最后，劳拉终于睡着了。

第八章.
结实的大门

劳拉感到脸上暖暖的，她睁开眼睛迎接阳光。玛丽坐在营火旁边跟妈妈聊天。劳拉穿着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狼群已经不见踪影，只是房子和马厩周围还留着它们密密麻麻的脚印。

爸爸从河边小路上回来，一路吹着口哨。他把枪挂在木桩上，像往常一样让佩特和帕蒂去河边喝水。他沿着狼群的脚印走了很远的路，知道它们现在已经跟着一群鹿走远了。

看到狼群的脚印，两匹马有点害怕，紧张地竖起了耳朵，佩特更是让小马驹紧紧地靠在自己身边。不过它们都愿意跟着爸爸往前走，因为爸爸什么都不怕。

早饭已经准备好了。爸爸从河边回来之后大家一起坐在营火旁边，吃着油炸玉米饼和松鸡肉土豆泥。爸爸说他今天一定要打一扇门。下一次狼来了，光靠这单薄的毯子可不行，一定要做一个更结实的东西。

“我没有钉子，不过我不想等下次去独立镇买了钉子再开工。”他说，“没有钉子，照样能盖房子、修大门。”

吃过早饭，他把佩特和帕蒂套上马车，拿上斧子，去寻找做门要用的木材了。劳拉帮着刷盘子、整理床铺，玛丽则在一边照看小孩。劳拉帮助爸爸打一扇大门，不时给爸爸递工具，玛丽在一旁看着。

爸爸用锯子将木头切成门的长短，然后又锯了一块短一点的木头做门闩。他用斧头将木头劈成小块，把木头表面磨得十分光滑。他把几块长木板铺在地上，又将短木板横在长木板上面。然后，他用螺旋钻径直钻到长木板里，钻出一些洞眼，又在每一个洞眼里面塞上木质螺钉，木钉都扣得紧紧的。

就这样，大门做好了。这是一扇橡木大门，结实耐用。

他割了三条长皮带做铰链。在大门的上部、中部和下部各安装一条铰链。

他先给大门装上铰链。他安装铰链的方法是这样的：在门上放上一小块木板，在上面钻一个小洞，一直钻到门上。然后他把皮带的两头对折在一起，包在小木板上面，又用小刀在皮带上开了几个小洞。他再把包裹着皮带的小木板放在门上，将所有的洞眼对齐。劳拉将螺钉和锤子递给爸爸，他就可以把螺钉打到洞眼里面去了。螺钉穿过皮带和小木板，再穿过另一层皮带，一直打到门上。这样，皮带就被绷得紧紧的，不会松开。

“我说的没错吧？不用钉子也能做好一扇门。”爸爸说。

等他钉好这三条铰链，他把门放到门框中，刚好合适。他在门框两边的木板上钉了一些木条，这样门就不会歪到外面去。他又把门恢复原位，劳拉倚在那里把门固定住，爸爸则在一旁将铰链绑在门框上。

不过，在这之前，他已经在门上做好了门闩，因为，当然了，门总得关得上才行啊。

爸爸是这样做门闩的：他先是把橡木砍得短短的、厚厚的；然后在这木头一端的中间砍出一道宽而厚实的小槽。他把这块木头放在门的内侧，上下对齐，靠近门的边缘，用螺钉钉住。他将开了槽口的一端贴着大门，这样一来，原先的槽口就变成了一个狭长的小孔。

接着，他削了一根长长的小木棍。木棍十分小巧，可以轻易通过那个狭长的小孔。他把小木棍的一端穿过小孔，另一端钉到门上。不过，他并没有钉得很紧。门上的木钉既结实又牢固，但是木杆上的洞眼比木钉要大一些。唯一能支撑住木杆的东西就是那个狭长的小孔。

小木棍起到了门闩的作用，它可以在木钉上随意移动，松动的一端还可以在小孔中来回滑动。木棍长短适中，能够通过长长的槽孔，也能通过大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关上门之后，它可以靠在墙上。

爸爸和劳拉把大门举到门口，在墙上做好标记，记下门闩的位置，然后在那个位置钉了一块结实的橡木，上面挖了一个口子，这样门闩就能稳稳地落在橡木和墙壁之间了。

现在劳拉关上门，把门闩抬到槽孔的高度，然后把它放下，门闩就落到那块结实的橡木中去了。橡木将门闩顶在墙上，门上那块上下垂直的橡木块通过狭长的小孔把门给顶上了。

除非把这根门闩一分为二，否则谁也别想从外面闯进来。

可是还得再想一个办法，从外面把门闩拉进来。于是，爸爸做了一个门闩绳。他割了一条长长的皮革，把皮革的一头扎在门闩上，安置在木钉和小孔之间，又在门闩上面一点钻了一个小孔，把门闩的另一头塞到小孔里面。

劳拉站在外面，当爸爸将门闩绳的一头穿过门洞时，她抓住绳子一拉，刚好可以拉起门闩，让自己进门。

房门已经做好了。这扇大门是用厚厚的橡木做成的，上面有橡木横档，用结实的木钉钉在一起，所以非常牢固。门闩绳悬在外面，想要进屋的话，只要拉一下绳子就可以了。如果你在屋里，不想让外人进来，只要把绳子从门洞里拉进来，别人就没法进屋了。虽然没有门把手，而且没有锁孔，也不需要钥匙，但这确实是一扇坚固的大门。

“今天的工作很顺利！”爸爸说，“因为我有一位小帮手。”

他用手摸了摸劳拉的小脑袋，然后吹着口哨把用过的工具收拾好。他为佩特和帕蒂解开拴马绳，带它们去喝水。太阳落山了，清风吹来很是凉爽。妈妈正在煮饭，那味道真香啊，劳拉从来没闻到过这么诱人的饭香。

他们晚上吃咸猪肉。这是最后几片猪肉了，所以，爸爸明天又要出去打猎了。等爸爸打猎回来，他又带着劳拉一起给马厩做了一扇门。

马厩上的门和小木屋的大门基本一样，只是缺少一根门闩。佩特和帕蒂不懂得什么是门闩，睡觉的时候也不需要拉上门闩。所以爸爸在门上开了一个小洞代替门闩，在洞里拴了一根链子。

到了夜里，他把链子的一头通过木头间的缝隙与另一头锁在一起。这样一来，没有人能进入马厩。

“现在，一切都妥当啦！”爸爸说。在这里定居的人越来越多啦，到了晚上，最好还是把马厩锁上，因为有鹿的地方就会有狼，有马的地方就容易引来盗马贼。

吃晚饭的时候，爸爸对妈妈说：“好了，卡罗琳，等我帮爱德华兹先生盖好房子，我就帮你打一个壁炉，以后，你就能在屋里做饭了，不用在外面忍受风吹雨打。虽说这里整天阳光明媚，我真没见过这么晴朗的地方，但是，我估计，这里也会下雨的。”

“没错，查尔斯。”妈妈说，“不可能一直都是好天气。”

第九章.
炉上的火

爸爸将墙壁外面的野草割掉，地面变得干净平坦。爸爸准备修壁炉啦。

爸爸和妈妈把车厢重新放在轮子上，爸爸又将佩特和帕蒂拴在马车上。

太阳缓缓升起，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几百只云雀在草原上空盘旋，它们唱着歌，越飞越高。歌声从辽阔而晴朗的空中传到地面上，就像一串音符从天而降。在这片宽广的土地上，野草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成千上万的云雀用它们的小爪子抓着茂盛的杂草，各自唱着草原上的歌。

佩特和帕蒂嗅着风的味道，欢快地嘶叫起来。它们弓着脖子，用马蹄踏着地面，好想现在就出发呀。爸爸吹着口哨，爬到车座上，拿起缰绳。他向下看了看劳拉，她正抬头看着爸爸呢，于是爸爸不吹口哨了，他问劳拉：“想出去走走吗，劳拉？还有玛丽，要跟我一起去吗？”

妈妈说她们可以跟着一起去。她们上了车，赤脚踩着车梁，坐在爸爸身边那高高的座椅上。佩特和帕蒂轻轻一跳，马车在爸爸前些日子已经用车轮压好的小路上颠簸前行。

马车从黄色的土墙中间向下走去，墙壁是一种微红色，不知什么时候下过雨，出现了一些小土包和小褶皱。河谷低地起伏不平，他们就这样继续向前走着。有些低矮的圆形丘陵被大片的树木覆盖，有些丘陵则是一片片绿草丛生的空地。有些小鹿躺在树荫下，有些则在阳光明媚的草原上吃草。它们不时地抬起头，竖起耳朵，站在那里咀嚼青草，用温柔的大眼睛打量着马车。

这一路上，飞燕草长得繁茂，结满了粉色、蓝色和白色的花朵，鸟儿们站在黄色的麒麟草上面，蝴蝶也在那里翩翩起舞。星星点点的小雏菊给树下的阴影增添了一抹色彩，小松鼠们在高高的树枝上窃窃私语，小兔子长着白色的尾巴，在路上蹦蹦跳跳，小蛇听到马车驶来的声音，急忙扭着身子蜿蜒而去。

在山谷的最深处，悬崖投射出一片灰暗的阴影，小河就在这阴影下流淌着。劳拉朝着悬崖的方向望去，已经完全看不到大草原啦。树木长在悬崖上的缝隙中，悬崖十分陡峭，树木不容易生长，只有灌木的树根还能紧紧地抓住土壤。那些半裸露在空中的树根就高高地立在劳拉的头顶上。

“印第安人的营帐在哪里呢？”劳拉问爸爸。其实爸爸曾经在悬崖之间看到过被印第安人遗弃的营地，只是现在比较忙，没有时间指给她看。他得赶紧找到修建壁炉用的石头。

“你们姐妹俩就在这里玩吧。”他说，“但是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要跳到水里哦，也不许碰蛇，有些小蛇可是有毒的。”

于是劳拉和玛丽在河边玩耍，爸爸则在一边挖石头，并把它们都装到马车上。

她们看着长着大长腿的水虫子在如镜面一般平静的水面上滑行；她们在岸上跑跑跳跳，吓唬岸边的青蛙，看到那些穿着绿衣服、腆着白肚皮的小青蛙扑通扑通地往水塘里跳，她们不由得哈哈大笑；她们听小鸽子在树上咕咕的叫声，还有那棕色鸫鸟的歌声；她们看到小小的米诺鱼在波光粼粼的小河里游来游去，成片的小鱼在泛着涟漪的河水中变成了一块块灰色的阴影，偶尔会有一条小鱼用银色的肚皮反射出太阳的光芒。

河边没有风，周围静悄悄的。天气炎热，让人好想打瞌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树根和泥土的味道，耳畔是树叶的刷刷声，还有小河哗啦啦的流水声。

泥土上面有好多小鹿的脚印，每个脚印里面都积满了水，成群的蚊子从水洼里面飞出来，嗡嗡地叫着。劳拉和玛丽不断拍打着脸上、脖子上，还有手上、脚上的蚊子，她们多想去河里蹚水啊。她们觉得特别热，可是河水看起来好凉快。劳拉觉得，只把一只脚伸进去，绝对不会有事的，等爸爸转过身去，她几乎就把小脚丫伸进去了。

“劳拉！”爸爸叫了她一声，她赶紧把脚缩回来。

“要是你们特别想蹚水，”爸爸说，“就在浅水滩里玩儿一会儿吧，不许让水没过脚踝哦。”

玛丽只蹚了一点点水。她说鹅卵石太硌脚了，然后就坐在木桩上，非常有耐心地打蚊子。劳拉拍打着蚊子，继续在河里蹚水。她往前走着，鹅卵石弄得她的脚好疼。她站在水里，成群的小鱼聚在她的脚边，用小嘴轻轻地咬着她的脚趾，有一种痒痒的感觉，特别好玩。劳拉试了好多次，想要抓一条米诺鱼，但是她什么也没捉到，还弄湿了裙角。

这时马车已经装好了。爸爸喊道：“孩子们，快过来！”于是她们爬上座椅，准备离开河边了。马车穿过树林和山丘往上走，驶向高高的草原，那里风一直在吹，野草浅吟低唱，满是欢声笑语。

他们在河边低地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不过劳拉最喜欢的还是这片高高的草原。草原宽广干净，弥漫着甜甜的香气。

那天下午，妈妈坐在屋外的阴凉处缝衣服，小卡莉在妈妈身边的毯子上玩耍着，劳拉和玛丽则在一旁看着爸爸修壁炉。

首先，他在马儿的饮水桶中把泥土和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稠的泥浆。他让劳拉搅拌泥土，自己则站在墙边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从三个方向各堆了一排石头。然后，他用一块小木板将泥涂抹在石头上。之后，又在这层泥上码上另外一层石头，在上面和下面各涂抹一层灰泥，石头的里面则要涂抹更多。

他在地上做了一个箱子，箱子的三个面都是由石头和泥制成的，小木屋的木头墙壁则变成了箱子的最后一个面。

砌了一层又一层的石头和泥，墙已经建得很高了，都到劳拉的下巴了。然后，他在紧靠房子的两面墙上放了一根木头，在上面涂上泥。

之后，他又在木头上面堆砌石头和泥。他现在在做烟囱呢，越到上面就越细。

他不得不去河边挖更多的石头回来。这次劳拉和玛丽都不能去了，因为妈妈说，河边的空气太湿热，她们会发烧的。玛丽坐在妈妈身边，缝着另一块由九块布拼成的毯子，劳拉又搅拌了一桶泥浆。

转天，烟囱已经像房子一样高了。爸爸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用手指梳理着头发。

“你看起来好像一个野人啊，查尔斯。”妈妈说，“你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的头发总是喜欢竖起来呢，卡罗琳。”爸爸回答说，“我向你求婚那阵，不管涂多少油膏，头发都还是要竖起来。”

他走到妈妈身边，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我都有点累啦，就把剩下的石块放在那里吧。”

“你自己一个人把烟囱建得那么高，真的好厉害。”妈妈说。

妈妈用手给他梳理头发，结果头发更乱了。“你为什么不涂满油膏，让头发彻底竖起来呢？”她问爸爸。

“哦，那样一来，一切就都变简单了。”爸爸非常赞同妈妈的观点，“要是还弄不好，你就笑话我好啦！”

他跳了一下，站起身来。妈妈说：“哦，快在阴凉的地方歇会儿吧。”

但是他摇了摇头：“还有好多事情呢，这么歇着都干不完了，卡罗琳。我得赶紧把壁炉修好，这样你就可以在屋里做饭，不用跑到外面去啦。”

他从树林里搬来一些小树苗，把它们切断，削去枝节，像建造墙壁那样在石头烟囱上面堆好，堆好之后在上面涂上泥浆。烟囱终于盖好了。

然后他来到屋里，用斧子和锯在墙上凿了一个洞，把烟囱下方的木头锯掉，就这样，壁炉也打好了。

壁炉非常大，足够劳拉、玛丽还有小卡莉坐在里面。底部的青草已经被爸爸清理干净，前面的木头也已经被爸爸砍掉，形成了一片空地。爸爸在壁炉的上方加了一块木板，用泥浆粘在墙上。

在壁炉的两侧，爸爸各砍了一块厚厚的橡木板钉在上面。在壁炉上端紧挨着墙面的地方，又钉了几块橡木。在最上方，他又加了一块橡木板，把它们紧紧地钉在一起。这块木板就在壁炉上方形成了一个壁炉架。

壁炉盖好了，妈妈在壁炉架的中间摆了一个陶瓷娃娃，那还是她从大森林里带来的呢。他们带着陶瓷娃娃走了一路，来到这里，娃娃一点也没有损坏。她静静地站在壁炉架上，身上的一切都是陶瓷制成的，她的鞋子、宽大的裙摆、精致的上衣，还有那粉嘟嘟的小脸蛋、蓝色的大眼睛和金黄色的头发，全是陶瓷制成的。

爸爸妈妈还有劳拉和玛丽都站在那儿，赞叹着眼前的壁炉，似乎只有小卡莉一点也不在乎。她戳了戳小瓷娃娃，玛丽和劳拉对她说，只有妈妈才能碰瓷娃娃，小卡莉便吵闹起来。

“生火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点，卡罗琳。”爸爸说，“千万不要让火花溅到屋顶上，那样会着火的。房顶上的帆布很容易被点燃。我尽快砍几块护墙板，盖个房顶，这样你就不用再担心啦。”

于是，妈妈小心翼翼地在新建的壁炉里燃起一小团火焰，烤了一只草原松鸡作为晚餐。那天晚上，他们在屋里吃的晚饭。

他们靠着西边的窗户，围着桌子坐在一起。爸爸之前用两块橡木板做了一张桌子。木板的一端插在墙壁的缝隙中，另一端则安放在一截笔直的短木头上面。爸爸用斧子把桌面磨平，妈妈在上面铺了一张桌布，真是漂亮极了。

他们用大块的木桩做椅子。地面非常干净，因为妈妈已经用柳条扫帚打扫过了。床铺位于屋子的一角，直接放在地上，床上铺着他们拼缀而成的毯子，显得十分整洁大方。太阳就要下山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来，整个房间充满了金色的光。

窗户外面，在那遥远的粉红色的天边，风不停地吹，野草随风飘荡。

房子里面则是一片令人愉悦的景象。劳拉口中的烤鸡肉鲜嫩多汁。她把小手和脸蛋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把餐巾围在脖子上。她笔直地坐在木头凳子上，用妈妈教过的方法熟练地使用刀叉。她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小孩子在吃饭的时候不应该说话，除非有人对自己讲话才能开口。她看着爸爸、妈妈、玛丽，还有坐在妈妈腿上的小卡莉，感到心满意足。住在大房子里真好啊！

第十章.
房顶和地板

劳拉和玛丽每天都忙个不停。每天洗完盘子、整理好床铺之后，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景色可以看，有很多声音可以听。

她们在高高的草丛中寻找鸟窝，找到之后，鸟妈妈总会冲着她们咕咕地叫。有时，她们轻轻地抚摸着鸟窝，而那些羽翼未丰的小鸟顿时张大了嘴巴，叽叽喳喳地叫着，看样子是饿坏了。这时，鸟妈妈会冲着她们大声叫，她们赶紧悄悄地走了，不想这样打扰它们。

她们像小老鼠一样静静地躺在高草丛中，看着成群的草原小松鸡围着棕色的母鸡跑来跑去啄东西吃，这些母鸡的毛色很是光滑，它们咯咯地叫着。她们看着一条条身上生着条纹的小蛇在草茎中穿行，或者静静地待在草丛中，只有那吐缩的舌头和闪闪发光的眼睛能显示出它们是活着的。这些身上长着花纹的小蛇是无毒的，也不会伤人，但是劳拉和玛丽没有碰它们。妈妈说，最好还是不要用手去碰小蛇，因为它们有时会咬人，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有时她们还会看见大灰兔，它躲在草丛的阴影中间，一动不动，都很难看见它，有时要等碰到了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要是你也能悄悄地站着不动，那么你准能盯着它看上半天。它那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你，鼻子一动一动的，阳光照在它的耳朵上呈现出玫瑰的颜色，那小巧的耳朵上有无数条纤细的血管，外面长着柔软的绒毛。它的身体其余部位的细毛是多么茂密、多么柔软啊，让人忍不住要小心翼翼地摸一摸。

然后，它一溜烟儿地跑开了，它刚才停留的地方还留下一个小草坑，很是光滑，还能感到曾有过的温度。

当然，劳拉和玛丽每天都要轮流照看小卡莉。等小卡莉午睡的时候，她们就能休息一会儿了。她们坐在外面，沐浴着阳光，舒舒服服地吹着风，有时劳拉会突然想起小卡莉，她都忘记了，小卡莉还在睡觉呢。她跳起来，跑过去大声地喊着，这时妈妈会走到门口对她说：“天啊，劳拉，你非得像印第安人那样大喊大叫吗？听我说，”妈妈叫道，“你们两个女孩子不许这么慌张！说了多少遍啦，一定要把遮阳帽戴好啊！”

爸爸爬到墙上开始修建屋顶，他向下看着她们，开心地笑了。

“一个小小印第安人，两个小小印第安人，三个小小印第安人。”爸爸轻轻地哼着歌，“不，只有两个人。”

“加上你就是三个了。”玛丽对他说，“你的皮肤也是棕色的呢。”

“但你可不是小小的，爸爸。”劳拉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印第安小孩呀？”

“上帝啊！”妈妈惊呼，“你究竟为什么要看印第安小孩啊？快戴好遮阳帽，不许再乱说话啦。”

劳拉的遮阳帽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后背上。她紧了紧带子，帽子的边缘擦过了她的脸颊。戴上帽子之后，她只能看见正前方的东西，所以她总是把帽子推到后面去，让它挂在脖子上。妈妈叮嘱她戴好帽子，她便照做了，但她心里一直记着印第安小孩的事情呢。

这里明明已经是印第安地区了，可是怎么还是看不见印第安小孩呢？她知道她总会看到的，因为爸爸答应过她，只不过，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爸爸已经把帆布顶篷拿下来了，准备换上真正的屋顶。一连好几天，他每天都去河边低地拉木头，再把木头劈成细长的木板。木板堆成好几堆放在房子周围，有些木板则靠着墙壁，竖着码在墙边。

“快从屋子里出来吧，卡罗琳。”他说，“我担心会砸到你们啊。”

“等一下，查尔斯，我把陶瓷娃娃拿出来。”妈妈回答说。过了一会儿，妈妈出来了，一只手拿着被子和衣服，另一只手抱着小卡莉。她把被子铺在马厩旁边背阴的草地上，坐在上面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照看小卡莉。

爸爸将手伸下来拿起一块长木板，放在用小树苗做成的椽木下面，木板的两端伸出墙外。爸爸在嘴里叼了几个钉子，从腰间取出榔头，把钉子敲到了椽木里面。

这些钉子都是从爱德华兹先生那里借来的。有一天，他们在大森林里砍树的时候遇见了，爱德华兹先生坚持要借给爸爸一些钉子用来盖好屋顶。

“真是个好邻居啊！”爸爸把这件事情讲给妈妈听。

“是啊。”妈妈说，“可是我不想总是受人恩惠，就算是最好的邻居，也不能总是接受人家的恩惠。”

“我也是。”爸爸说，“我从来没有受过谁的恩惠，以后也不会。不过，邻里之间的互帮互助又是另一回事啦。等我得空去趟独立镇，一定买了钉子还给他。”

现在爸爸小心翼翼地把钉子从嘴里拿出来，用榔头叮叮当当地钉到木板里面去。这样比先在木板上打洞，再把木头螺栓钉进去可快多啦。可有时候，钉子会从橡木板上弹回来，要是爸爸没有拿稳，钉子就弹到空中去了。

这个时候，劳拉和玛丽会看着钉子从空中掉下来，然后蹲在草丛中寻找，直到找到为止。有时候，找到的钉子已经被爸爸敲弯了，爸爸会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它敲直，绝对不会丢掉或者浪费任何一个钉子。

爸爸钉上两块木板之后，就会站在上面。慢慢地，他铺上好多块木板，用钉子钉好，一路铺到椽木的最顶端。每块木板的边缘都盖在下面一块木板的边缘之上。

接下来，他开始修建另一边的屋顶，从下往上，一路铺到顶端。最上面的两块木板中间出现了一条缝隙，于是爸爸用两块木板做了一个小槽，并把小槽倒置在屋顶缝隙上，用钉子钉牢。

就这样，屋顶建好了。由于屋顶上的木板之间没有空隙，也就不会有光线照进来，所以屋子比原先昏暗了许多。不过，这样一来，也不会有雨水从房顶上漏下来了。

“你做得真棒啊，查尔斯。”妈妈说，“多亏了你，建造出这么好的屋顶为我们遮风挡雨。”

“还要添置一些家具呢，我也会做得很棒的。”爸爸回答说，“等地板铺好了，我就做一个床架。”

他又跑到河边去砍树了，一连好几天都去砍树。即使在打猎的时候，他也不会忘记要砍树。他把枪带在身边，坐在车座上打猎，晚上再把猎物带回家。

等砍了足够的木头，爸爸就把它们劈开，从正中间将木头劈成两半。劳拉特别喜欢坐在木头堆里看着爸爸干活。

首先，他用力地挥动着斧头，将木头较粗的那一头劈开，然后在上面插了一根铁楔子，让铁楔子薄薄的刃口朝下。他松了松斧头，把它拎出来，然后把楔子深深地打进缝隙里面去。坚硬的木头就这样裂开了一条缝。

爸爸努力和坚硬的橡木较劲，一点一点把木头劈开。他用力将斧头砍进橡木的裂缝中，越砍越深，楔子也越推越深。慢慢地，他就顺着缝隙把木头剖开了。

他举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向下猛砍，嘴里喊着，“嗨！”斧子嗖的一声劈下去，只听见砰的一声！爸爸的斧头稳稳地落在木头上。

最后，随着一声撕裂般的巨响，整根木头就这样被一分为二了。木头被劈成两半，躺在地上，露出泛白的树心和树中部的深色条纹。爸爸擦去额头的汗水，紧紧抓起斧子，砍向另一根木头。

终于有一天，爸爸劈完了最后一根木头。转天早晨，爸爸开始铺地板了。他把木头拖到屋子里，平坦的那面朝上，一根挨着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他用铁锹铲平地面，圆的一面朝下，紧紧地固定在地上。他用斧头削去树皮，将木头修得笔直，这样，木头与木头紧紧地贴在一起，不会出现缝隙。

他手里握着斧头，仔细把木头削平。他眯缝着眼睛顺着木头的表面看，看它们是不是笔直的，是不是都对齐了，然后把不够整齐的部位削去，这边削一点，那边去一块。最后，他用手轻抚木头光滑的表面，点了点头。

“一根刺也没有啦！”他说，“光着脚丫在上面走也没问题。”

他把这块木板安置好，然后又开始整理下面的一块。

他用稍短一些的木头来修建壁炉，在炉子周围腾出一块空地，这样一来，就算有火花或炭火从炉子里冒出来，也不至于把地板烧坏。

有一天，地板终于铺好了，踩上去非常光滑，而且结实稳固。爸爸说，这是用上好的橡木铺成的地板，可以一直用下去。

“放心吧，地上都是抛光的橡木板，怎么踩也踩不坏。”他这样说道。妈妈也很高兴，因为再也不用站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了。她把陶瓷娃娃重新摆在壁炉架上了，还在桌子上铺好红格子桌布。

“好啦。”她说，“咱们现在又过上愉快的生活了。”

地板铺好之后，爸爸又把墙上的缝隙补上了。他把小木片塞到缝隙里，又用泥土糊住，填满每一个缝隙。

“真是太棒了。”妈妈说，“填上了这些缝隙，就真的可以遮风挡雨了，刮多大的风都不用害怕了。”

爸爸不吹口哨了，停下来笑吟吟地看着她。他在木头中间抹上最后一点泥，把它抹得光滑平坦，然后放下了泥桶。现在，房子里的一切都妥当了。

“要是能在窗户上安装玻璃就好了。”爸爸说。

“我们不需要玻璃，查尔斯。”妈妈说。

“一样的，很简单。冬天的时候，我要去打猎、设陷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一开春我就去独立镇买点玻璃回来。”爸爸说，“钱倒不是问题。”

“要是能负担得起，能装上玻璃确实会好一些。”妈妈说，“我们一步一步来，不要想得太远。”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很开心。暖暖的火炉让人感到十分温馨，因为在这高高的草原上，就算是盛夏时节，也是凉飕飕的。红格子桌布铺展在桌子上，陶瓷娃娃站在壁炉架上闪烁着微光，崭新的地板上映照出炉火的金色光芒。窗外的夜色正浓，天空中布满了星星。在这繁星点点的夜晚，爸爸在门口坐了好久，他拉起小提琴，为妈妈、玛丽和劳拉唱起动听的歌。

第十一章.
印第安人来了

一天早晨，爸爸带上枪出去打猎了。

本来，他想先把床架做好，木材都搬进来了，可是妈妈说家里已经没有肉了。于是他把木板靠在墙上，然后拿起枪。

杰克也想跟他一起去打猎。它睁着大眼睛看着爸爸，央求爸爸带它走，它的喉咙颤抖着，发出几声哀求的声音，劳拉差点要陪着它一起叫了，可是爸爸把它拴在了马厩上。

“不行，杰克。”爸爸说，“你必须留下来看家。”然后，他对玛丽和劳拉说：“孩子们，不要松开杰克。”

可怜的杰克躺在地上。被链子锁住是一件特别丢人的事情，对于这一点，它深有感受。它转过头，不想看着爸爸扛枪离去的背影。爸爸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草原里。

劳拉想要安慰杰克，可是这真的很难。一想到身上戴着铁链子，它心里就很难过。劳拉一直在逗它，希望它能蹦蹦跳跳地跟她玩耍，可它却越来越消沉。

玛丽和劳拉都觉得，不能把心情不好的杰克放在一边，不闻不问。于是，整个上午，她们俩都待在马厩旁边。她们抚摸杰克那光滑的、长着深色斑纹的小脑袋，在它耳朵周围给它挠痒痒，并且告诉它，她们也特别不想看到它被锁住。它轻轻舔着她俩的小手，可还是显得有点悲伤、有点生气。

劳拉跟它聊天，它就把脑袋放在劳拉的膝盖上。突然间，它站了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脖子上的毛发全都竖立起来，眼睛里冒着红光。

劳拉有点害怕，杰克从来不会冲她大吼大叫。她转过头，朝杰克视线的方向看去，看到两个光着身子的野人，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印第安人开辟的小路上。

“玛丽！快看！”她大叫起来。玛丽回过头，也看见了那两个人。

他们长得又高又瘦，看起来有点凶。他们的皮肤是棕红色的，脑袋上好像耸着一个小尖，那是一小撮头发，直直地立在头上，后面还插着羽毛作装饰呢。他们有着黑色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远方，像蛇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

他们越走越近，然后走到房子的另一边，突然不见了。

劳拉和玛丽都转过头去，想看看那两个可怕的野人绕过房子之后会从哪里出来。

“印第安人！”玛丽轻声说道。劳拉浑身颤抖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两条腿都有些发软。她好想坐下来，可还是坚持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那两个印第安人从房子后面绕过来，可是他们一直不出来。

杰克一直在吼叫。但它现在不叫了，只想把铁链子挣脱掉。它的眼睛红红的，嘴巴咧到后面去，脖子上的毛发全都竖起来了。它不停地向上跳跃，腾空而起，竭尽全力想要挣脱铁链子。劳拉突然觉得杰克被链子锁住也是件好事，因为这样，它就只能待在这边陪着她了。

“有杰克在呢。”她轻轻地对玛丽说，“杰克不会让他们伤害我们的。有杰克在，咱们就是安全的。”

“他们进屋了。”玛丽小声说，“他们进屋跟妈妈和小卡莉在一起呢。”

听了这话，劳拉浑身上下都在打颤。她觉得一定要做点什么。她不知道那两个印第安人会对妈妈和小卡莉做些什么。屋子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哦！他们会不会伤害妈妈！”她压低了声音叫道。

“哦，我也不知道呢！”玛丽轻声说。

“我要放开杰克。”劳拉悄悄地说，她的嗓子都哑了，“让杰克咬他们。”

“爸爸说不要放开杰克。”玛丽回答说。她们太害怕了，都不敢大声说话。两个人脸对着脸，盯着房子那边的动静，悄悄地交谈着。

“但是他不知道印第安人会到家里来啊。”劳拉说。

“他嘱咐了，不要松开杰克。”玛丽都要哭出来了。

劳拉心里想着妈妈和小卡莉，她俩现在正在房子里，和印第安人在一起。她说：“我要进屋去帮助妈妈！”

她跑了两步，又放慢脚步走了一步，然后却又折了回来，跑到杰克身边。她用力搂住杰克，抱着它那强壮的、呼噜呼噜喘着气的脖子。杰克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

“我们不能让妈妈自己应付这一切。”玛丽小声说。她站在原地打颤。玛丽心里一紧张，就变得无法动弹了。

劳拉把脸贴在杰克身上，紧紧地搂着它。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手臂，握紧了拳头。她紧闭双眼，飞快地向房子跑去。

她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摔了一跤，然后赶忙睁开眼睛。她站起身，没来得及思考，继续向前跑。玛丽紧跟在她身后，一起跑到了门口。门是敞开的，她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两个光着身子的野人站在壁炉旁边。妈妈弯着腰，在炉子上煮东西。小卡莉紧紧抓着妈妈的裙子，把小手和小脸都藏在裙子的褶皱当中。

劳拉往妈妈身边跑去，她走到壁炉旁边，闻到一股特别难闻的味道，她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印第安人，像闪电一样躲到一块靠在墙上的细长木板后面去了。

木板很窄，但刚好可以遮住她的双眼。要是她的头一动不动，然后把鼻子贴在木板上，她就看不见印第安人了。这样一来，她觉得安全了许多。可是她又忍不住要把头偏过去一点，露出一只眼睛，这样就能看见那两个野人了。

她先是看见了他们的皮质软鞋，然后她的视线慢慢升高，看到了他们那结实有力的红棕色大腿。他们两个人都在腰间缠了一条皮带，还在前面束着一小块动物的皮毛，上面有着黑白相间的纹路。劳拉现在终于知道那难闻的味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们身上的皮毛正是臭鼬的生皮。其中一个人在腰间别着砍刀，跟爸爸的那把砍刀很像；另一个人则佩带着短斧，跟爸爸的那把短斧一样。腰部上面，他们的肋骨微微凸起。他们双手交叉在胸前。劳拉终于又看了一眼他们的脸庞，然后就匆匆闪到木板后面去了。

他们的脸看起来粗暴凶残，总之很吓人，一对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们的额头上方，还有耳朵上面应该长头发的地方居然没有一根头发，可是头顶上却耸起一撮头发，用细绳绑住，插着几根羽毛。

劳拉又一次躲在木板后面悄悄地窥视这两个印第安人，结果这两个人竟然直勾勾地看向劳拉。她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儿了，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那四只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正在盯着她看呢。那两个印第安人一动不动，就连脸上的肌肉也是一动不动，只有双眼冲她闪闪发光。劳拉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喘气。

一个印第安人发出两声短促刺耳的声音，另一个人则“哼！”地叫了一声。劳拉赶紧把眼睛藏到木板后面去了。

她听见妈妈掀开了烤炉的盖子，还听见两个印第安人蹲坐在炉台上。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们吃东西的声音。

印第安人正在吃着妈妈烤熟的玉米饼。劳拉在一边偷偷地看一眼，然后躲起来，接着再偷看一眼。他们把玉米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地上的饼屑也捡起来吃掉了。妈妈站起身看着他们，抚摸着小卡莉的小脑袋。玛丽紧跟在妈妈身后，拽着她的袖子。

劳拉隐约听到杰克的链子哐啷作响，看来它还在想办法挣脱铁链呢。

所有的玉米饼都被吃光了，他们便站起身来。他们一走动，身上臭鼬皮的味道变得更难闻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又发出了一种尖尖的叫声。妈妈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她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印第安人转过头来，另一个人也把头转了过来。接着，他们穿过屋子，走到门外。他们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妈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用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劳拉，另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玛丽。透过窗户，她们看到印第安人顺着那条浅浅的小路一路向西，渐渐远去了。然后，妈妈坐在床上，把劳拉和玛丽搂得更紧了，她有些颤抖，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玛丽问她。

“没有。”妈妈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走了。”

劳拉皱着鼻子说道：“他们身上的味道真是难闻。”

“那是因为他们穿着臭鼬的皮呢。”妈妈说。

她们这才跟妈妈讲，因为她们担心印第安人会伤害她和小卡莉，于是便把杰克留在马厩旁边，自己跑回了屋里。妈妈称赞她们都是勇敢的小姑娘。

“我们得赶紧做饭了。”她说，“爸爸就快回来啦，咱们得赶紧做熟了饭，等爸爸回来。玛丽，给我拿些木头回来。劳拉，你把桌子收拾干净。”

妈妈卷起袖子，洗净双手，开始和玉米面，这时玛丽抱了些木头回来，劳拉则在一边收拾桌子。她为爸爸摆好盘子、刀叉和杯子，也为妈妈准备了同样的餐具，然后把小卡莉的小杯子放在妈妈的餐具旁边。最后为自己和玛丽摆上盘子和刀叉，不过她俩还是共用一只小杯子，她把杯子放在两个盘子之间。

妈妈将清水倒入玉米面，和好后，揉出两个小面团，每个面团都是半圆形的。妈妈把面团平坦的一面放在烤箱上，用手去按压每个面团的顶部。爸爸总说，妈妈用双手按压过的玉米饼特别香甜，完全不用涂抹任何糖浆。

劳拉刚刚收拾好桌子，爸爸就回来了。他把一只大兔子和两只草原松鸡放在门口，进来把枪挂在木桩上。劳拉和玛丽一同跑到爸爸身边紧紧拥抱着他，叽叽喳喳地诉说起来。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摸她们的头发，“印第安人？这么说，你终于看见印第安人了，劳拉？我知道西边的山谷里有他们的营地。印第安人进屋了吗，卡罗琳？”

“进屋了，查尔斯，进来两个人。”妈妈说，“真的对不起啊，他们把你所有的烟草都拿走了，还吃了好多玉米饼。他们指着玉米面示意我做些吃的给他们。我不敢不做。哦，查尔斯！我当时有点害怕。”

“你做得没错。”爸爸对妈妈说，“我们不想与印第安人为敌。”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哇！这是什么味道啊？”

“他们身上穿着臭鼬皮。”妈妈说，“他们浑身上下就只穿了一块臭鼬皮。”

“他们在屋里的时候，味道一定更浓。”爸爸说。

“是的，查尔斯。我们也没剩多少玉米面了。”

“哦，这样啊。咱们还能支撑好长一阵呢，而且这里到处都是野味。不要担心，卡罗琳。”

“可是他们把你的烟草都拿走了。”

“没关系。”爸爸说，“等我去趟独立镇可以再买一些烟草啊，在这之前就先不抽烟啦。最重要的是与印第安人友好相处。我可不想半夜醒来，屋里出现一群张牙舞爪的恶……”

他突然停住了。劳拉特别想听他把话说完。可是妈妈紧闭着嘴唇，冲爸爸摇了摇头。

“玛丽、劳拉，快过来！”爸爸说，“趁妈妈烤玉米饼的工夫，咱们来收拾一下大野兔和小松鸡。哈！我都饿坏啦！”

外面风和日丽，他们坐在木堆上，看着爸爸的砍刀上下翻飞，野兔被刺中了眼睛，松鸡的脑袋都被打掉了。爸爸说，它们永远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它们打中了。

劳拉抓着兔皮的一角，爸爸则用锋利的砍刀将兔皮与兔肉剥离开来。“我要用盐巴把这张皮腌一下，然后挂在墙上晾干。”他说，“等到冬天，用它给小姑娘们做两顶暖和的皮帽子戴。”

劳拉心里一直忘不了那两个印第安人。她跟爸爸说，要是当时把杰克放出来，它肯定当场就把那两个人咬死了。

爸爸放下了砍刀。“你们俩当时想要把杰克放出来，是吗？”爸爸厉声问道。

劳拉低下头，小声说道：“是的，爸爸。”

“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许放开杰克吗？”爸爸说，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了。

劳拉吓得说不出话来，玛丽悄声说道：“是的，爸爸。”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像印第安人走了之后，妈妈也叹了一口气那样。

“从现在开始，”他说道，声音非常严肃，“你们做任何事情都要听从家长的劝导，不许不听话，明白了吗？”

“明白，爸爸。”劳拉和玛丽轻声答道。

“你们知不知道把杰克放开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爸爸问。

“不知道，爸爸。”她们依旧小声答道。

“它很可能会咬伤印第安人。”爸爸说，“那样就会有麻烦了，绝对是大麻烦。明白吗？”

“是的，爸爸。”她们说。其实她们心里还是不明白会有什么麻烦。

“他们会杀了杰克吗？”劳拉问道。

“没错，事情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照爸爸妈妈说的去做。”

“是的，爸爸。”劳拉说。紧接着，玛丽也说：“是的，爸爸。”她们好高兴，因为当时没有把杰克松开。

“要听话，”爸爸说，“听话的孩子肯定不会惹麻烦。”

第十二章.
新鲜的水源

床架已经打好了。

爸爸将橡树做的木板磨得光滑平坦，上面一根刺也没有，然后把木板牢牢钉在一起。他用四块木板做了一个装草垫子的框子，在最下面绑了一根绳子，从一边到另一边，来回绕了几圈，最后把它收紧。

爸爸将床架的一头固定在墙上，把它放在房间的一角。只有一个床角是挨不到墙面的。爸爸在这个床角竖起一块长长的木板，把它钉在床架上。他在手臂能碰到的地方钉了两块橡木条，连接着墙壁和长木板。接着，他爬到上面去，将长木板的顶端牢牢地钉在一块椽木上。然后，他在橡木条上放上隔板，这样一来，床上就形成了一个小架子。

“做好啦，卡罗琳！”他说。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看你做的床铺啦。”妈妈说，“快帮我把草垫子搬进来。”

那天早上，她已经把草垫子做好了。草原上没有稻秆，所以她就用干燥而清洁的枯草来填充草垫子。枯草被阳光晒得热烘烘的，散发出一股清香的气息。爸爸帮她把草垫子搬到屋里来，放在床架上。妈妈铺上被单，然后在上面铺上最漂亮的拼缀毯子。她在床头放上鹅绒枕头，还在上面套好枕套，每个枕套上面都有两只用红线绣成的小鸟。

爸爸、妈妈、劳拉和玛丽一同看着这崭新的床铺。这张床真漂亮啊。下面垫着曲折紧绷的绳子，这可比地板松软多了。草垫子用喷香的草装得鼓鼓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漂亮的枕头放在那里显得干净利落。床上的小架子形成了很好的储物空间。整个屋子里面摆上这样一张床，顿时让人觉得焕然一新。

那天晚上妈妈躺在沙沙作响的草垫子上，对爸爸说：“这床太舒服啦，没有比它更舒服的了。”

玛丽和劳拉还睡在地板上呢，不过爸爸也会尽快给她们做一张舒适的小床的。做完这张大床，他又做了一个结实的碗橱，在上面上了挂锁，这样一来，就算印第安人再跑到家里来，也不会把所有的玉米面都拿走了。现在，他要做的事情是挖一口井，等一切都忙完了之后，他就能去一趟城里了。他必须打一口水井，这样，等他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也能自己打水喝了。

转天早晨，爸爸在离房子不远的草坪上画了一个大圆圈。他用铁锹铲掉草皮，把它们大块大块地挖出来。然后，他把地皮铲干净，一层一层地往下挖。

爸爸挖土的时候，不让玛丽和劳拉靠近水井。后来越挖越深，她们都看不见爸爸了，但是泥土一铲接着一铲地飞到地面上来。最后，铁锹被扔了上来，落在草地上。爸爸跳上来，用手撑着草地，然后用一只胳膊肘撑住地面，接着另一只胳膊肘也撑在地面上，他用力一跳，翻身从洞里跳了出来。他说：“越挖越深，我已经没法把土从里面扔上来了。”

现在，他得找人来帮忙了。于是，他拿起枪，骑着帕蒂离开了。回来的时候，他拎着一只大野兔，已经跟斯科特先生谈好了互相帮忙干活的事情。斯科特先生帮他挖好这口井，他也帮斯科特先生挖一口井。

妈妈、劳拉和玛丽还没有见过斯科特夫妇呢。他们的房子在大草原上的一个小山谷里。劳拉曾经看见他家房子上有炊烟升起，但也只是远远地看见而已。

转天早晨天一亮，斯科特先生就过来了。他矮矮的、壮壮的，金黄色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红色的皮肤很是粗糙。可他的皮肤并不是被太阳晒成这样的，他有点脱皮。

“都是这该死的太阳和大风，”他说，“对不起啊，夫人，连圣人也会忍不住说脏话。可能我跟蛇一样，到这个地方来总是在脱皮。”

劳拉很喜欢他。每天早晨刷完碗，收拾好床铺，她就会跑出去看斯科特先生和爸爸在井上干活。阳光照得人身上起水疱，连风吹到身上都是热的，在阳光的照射下，草原已经慢慢转黄。玛丽更愿意待在屋里做针线活。可是劳拉就喜欢这强烈的光线，喜欢阳光和风，她不愿意离开井边，但是爸爸不允许她靠得太近。

爸爸和斯科特先生一起做了一个结实的轱辘。他们把它悬挂在井口上方，底下挂了两只水桶。轱辘转动的时候，一只水桶沉到井里，另一只则升了上来。早晨，斯科特先生顺着绳子到井下去挖泥。他往里面装泥，一桶一桶地装满，他装泥的速度跟爸爸拉绳子、倒泥的速度几乎是一样的。到了下午，爸爸顺着绳子爬入井中，斯科特先生负责把桶拉上来。

每天早上，在斯科特先生下井之前，爸爸都会在桶里放上一根点燃的蜡烛，然后把它放到井下。有一次，劳拉顺着黑色的洞口往下看，看到蜡烛还在下面燃烧着呢。

爸爸说：“看来一切正常。”然后，他把木桶拉上来，熄灭蜡烛。

“真是多此一举啊，查尔斯，”斯科特先生说，“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这可说不准。”爸爸说，“小心一点，就不会出事了。”

爸爸将燃烧的蜡烛放下去，是在寻找什么危险品吗？劳拉不知道。不过她没问，因为爸爸和斯科特先生正忙着呢。她打算过会儿再问，但是很快就忘记了。

一天早晨，斯科特先生过来的时候爸爸正在吃早饭。他们听见他在外面喊：“早上好，查尔斯！太阳出来啦，开始干活吧！”爸爸喝了咖啡便出门了。

井上的轱辘转动起来，爸爸愉快地吹着口哨。劳拉和玛丽在刷碗，妈妈在铺床，突然间，爸爸的口哨声停止了。她们听见爸爸在喊：“斯科特！”他不停地喊：“斯科特！斯科特！”然后他冲着屋里喊：“卡罗琳！快过来！”

妈妈跑了出去，劳拉也跟着跑了出去。

“斯科特晕倒了，不知下面出了什么事。”爸爸说，“我得下去看看他。”

“你今天放蜡烛下去了吗？”妈妈问。

“没有。我以为他放了呢。我问他是不是准备好了，他说准备好了。”爸爸把空桶从绳子上解下来，然后把绳子紧紧地拴在轱辘上。

“查尔斯，不能这样，你不能下去，”妈妈说。

“卡罗琳，我必须下去一趟。”

“不能下去。哦，查尔斯，别下去！”

“不要紧。我可以屏住呼吸，等出来再喘气。不能让他这样待在下面。”

妈妈大声说道：“劳拉，往后退！”于是劳拉就退到后面去了。她靠着墙壁，浑身发抖。

“不，不，查尔斯！我不想让你下去。”妈妈说，“快骑上帕蒂找人来帮忙吧。”

“没时间了。”

“查尔斯，要是我不能把你拉上来……要是你在下面晕倒了，我又不能拉你上来，那……”

“卡罗琳，我必须下去了。”爸爸说。他顺着绳索摇摇晃晃地下到井里，很快就看不见他了。

妈妈蹲在井口，用手挡着眼睛，遮住阳光，看着井下。

放眼望去，草原上到处都是云雀。它们飞舞着，唱着歌，直冲云霄。草原上吹来暖暖的风，可是劳拉却觉得浑身发冷。

突然间，妈妈跳了起来，紧紧抓住轱辘的把手，用尽全身力气转动把手。绳索绷直了，轱辘开始转动起来。劳拉以为爸爸在下面晕倒了，倒在黑暗的井中，而妈妈又没有力气把他拉上来。可是轱辘却转了起来，接着，又转了好几圈。

爸爸一只手伸了出来，抓住绳索，另一只手伸到这只手的上面，也抓住绳索。爸爸的头从井里露出来了，他用胳膊抓住轱辘，最后终于爬出来，坐在草地上。

轱辘一圈一圈地转动着，只听见井下扑通一声。爸爸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妈妈说：“坐着别动，查尔斯！劳拉，快弄些水来。快一点！”

劳拉跑去找水了。她吃力地提着一桶水，匆匆忙忙地跑回来。爸爸妈妈都在使劲地转动轱辘，他们慢慢把绳索卷上来，木桶也被拎了上来，而绳索和木桶之间捆着的就是斯科特先生。他的手臂、大腿还有脑袋正悬在空中来回摇晃，他的嘴微微张开，眼睛也半睁着。

爸爸把他拖到草地上，帮他翻了个身，只听他扑通一声就倒在地上了。爸爸摸了摸他的脉搏，听了一下他的心跳，然后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在喘气呢。”爸爸说，“只要有新鲜空气，他就能缓过来。我没事，卡罗琳。我只是太累了。”

“那就好！”妈妈责备道，“我以为你们要出事了！净做一些离谱的事情！我的老天啊！都把人吓死了！小心一点！天啊！我……”她用围裙遮住脸，放声大哭。

这真是可怕的一天。

“我根本不需要水井。”妈妈哭着说，“根本不值得。我不愿意让你冒这个险！”

斯科特先生吸入了井底的一种气体。这种气体比空气沉，所以只有井底才会有。这种气体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但是人长时间吸入这种气体容易晕倒。爸爸到井下绑住斯科特先生，把他从这种气体中拉上来。

斯科特先生恢复了一阵，便回家去了。走之前他跟爸爸说：“你把蜡烛放下去是正确的，查尔斯。我以为这么做没有必要，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是啊，”爸爸说，“蜡烛无法燃烧的地方，我肯定也不能呼吸。干活的时候一定要尽可能保证安全。不过，没事就好啦。”

爸爸休息了一会儿。他也吸入了一点那种气体，需要缓缓。可那天下午，他从麻袋上扯了一根线下来，又从火炮筒里取了一些火药，把火药缝到一块布里面，再把线的一头插到火药里。

“劳拉，快过来。”他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们来到井边。爸爸点燃露在外面的线头，看着火花沿着麻线迅速向上蔓延。然后，他把小药包扔到井里。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砰的一声！接着有一股烟从井里升起来。“这样一来，那种气体就被消耗掉了。”爸爸说。

等烟都散去的时候，他让劳拉点燃蜡烛，站在他旁边，然后他把蜡烛放入井中。蜡烛一直降到井底，它发着光，就像小星星一样。

转天，爸爸和斯科特先生继续挖井。现在，他们每天早晨都会记得往下放一根蜡烛。

井下开始渗出水来，但还不够多。水桶提上来时满是泥浆。所以爸爸和斯科特先生每天越潜越深，在下面干活。每天早晨，他们都往下放一根蜡烛，光芒照亮了湿漉漉的井壁，水桶碰到井底，烛光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光晕。

爸爸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在挖到泥浆之前，总能舀出好几桶水。

有一天，爸爸正在挖泥浆，井底突然发出了响亮的回声。妈妈赶忙从屋里跑出来，劳拉也跑到了井边。“拉啊，斯科特！往上拉！”爸爸喊道。井下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斯科特先生拼命地转动轱辘，爸爸努力向上爬。

“底下肯定是流沙！”爸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爬到上面，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满是泥浆。“我拿着铁锹，正使劲挖呢，突然，把整个铁锹都砸下去了，于是水就在我周围一个劲儿地流。”

“好家伙，这根绳子湿了六英尺呢。”斯科特先生一边感叹着，一边把绳子缠好。这一次，桶里面装满了水。“查尔斯，你真厉害，能想到用手拉着绳子往上爬。水涨得太快了，光靠我拽你，恐怕来不及哩。”斯科特先生突然一拍大腿，大声喊道，“坏了！铁锹落在下面了！”

其实不用担心，爸爸当然记得把铁锹拿上来啦。

没多大工夫，井里就注满了水。就这样，地底下出现了一小块蓝蓝的天。劳拉朝里面望去，一个小女孩正看着她呢。她挥了挥手，水面上的倒影也冲她挥挥手。

井水很干净，而且清冽可口。劳拉喝了好几口清凉的井水，她感觉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甜的水。爸爸再也不用去河边打水了，河水不够新鲜，也不够清凉。他在井上盖了一个坚固的井台，还配了一块结实的井盖，水桶可以从那里放进去。爸爸妈妈不让劳拉碰水井盖。不过，等劳拉和玛丽感觉口渴的时候，妈妈总会掀开盖子，从井里拎上来一大桶清凉解渴的井水给她们喝。

第十三章.
得克萨斯州的长角兽

一天傍晚，劳拉和爸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暮色降临，草原上洒满月光。四下无风，爸爸轻柔地拉着小提琴。

爸爸将最后一个音符拉得绵长悠远，那音符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融化在月光里。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劳拉真希望能永远这么待下去。可是爸爸说，孩子们该睡觉了。

这时劳拉听到远方有奇怪而低沉的声音。“什么声音？”她问。

爸爸也侧着耳朵听了听。“像是牛的声音。”他说，“这群牛要向北迁徙，去道奇堡。”

劳拉脱掉外衣，换上睡衣，站在窗边。周围静悄悄的，就连野草也没发出沙沙的声音。但她隐约可以听见远方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在唱歌。

“是不是有人在唱歌？”她问道。

“是的，”爸爸说，“牛仔们在唱歌呢，催促牛儿们赶紧睡觉，快上床睡觉吧，小淘气！”

劳拉想象着，月光下，牛儿们躺在黑暗的草地上，牛仔们轻轻地唱着催眠曲。

转天早晨，她出门之后看见两个骑马的陌生人站在马厩旁边。他们在跟爸爸说话呢。他们像印第安人一样，皮肤晒成了棕红色。但是他们的眼睛很小，眯缝成一条线。他们腿上套着皮革护甲，脚上蹬着马刺，头上戴着宽檐的帽子，脖子上的围巾打着结，腰间别着手枪。

他们跟爸爸说：“再见！”然后对他们的马儿说：“驾！驾！”就飞也似的跑远了。

“咱们真是幸运！”爸爸对妈妈说。那两个人都是牛仔。他们希望爸爸去趟河边低地，帮忙把牛从悬崖间的沟壑中拉出来。爸爸不会和他们要钱，但是他想要一块牛肉。“弄块牛肉来，你说怎么样？”爸爸问道。

“哦，查尔斯！”妈妈说着，眼里闪着光。

爸爸将最大的一块围巾套在脖子上，还给劳拉示范了一下如何用围巾遮住口鼻，挡住尘土。然后，他骑上帕蒂沿着印第安人的小路向西边走去。劳拉和玛丽一直朝他走的方向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这天太阳很大，草原上的风吹在身上感觉热热的，牛群的声音离她们越来越近。牛叫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点悲伤。中午的时候草原上方尘土飞扬。妈妈说，这么多牛，把草都踏平啦，草原处处都是尘土。

太阳落山的时候，爸爸终于回来了，他浑身是土，胡子上、头发上、眼睑上，全都是土，连衣服上也能抖出土来。他没有带牛肉回来，因为牛群还在河的对岸呢。牛群走得很慢，它们一边前进一边吃草。它们得吃好多好多草，这样才能长得很壮，到时候卖个好价钱。

那天晚上，爸爸没怎么说话，也没弹奏小提琴。他吃过晚饭，早早上床睡觉了。

牛群离他们很近，劳拉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它们的叫声，悲凉的哞哞声传遍整个草原，直到夜幕降临才安静下来。后来，牛群渐渐安静了，牛仔们开始唱歌。原来他们的歌声一点也不像催眠曲，那是一种高亢而凄婉的乐曲，如泣如诉，听着很像狼的嗥叫。

劳拉清醒地躺在床上，听着这些黑夜里的凄凉之歌。在草原深处，真正的狼在嗥叫。有时候，牛也会哞哞地叫几声，不过牛仔的歌声一直没停，歌声在月光下回荡起伏，婉转凄凉，一直传向远方。等大家都睡着了，劳拉悄悄走到窗边，只见有三道火光，像红色的眼睛一样在黑暗的土地上闪着光芒。头顶上，浩茫的天空上布满了月光，显得十分宁静。那乐曲太过凄凉，就像是有人在对着月亮哭诉。劳拉听着，嗓子有些发紧。

第二天，劳拉和玛丽整天朝西边望去。她们听到牛在远方嘶吼，也能看到前面尘土飞扬，有时还能听到一两声尖锐的叫声。

突然间，草原上冲出来几只长着长角的牛，它们就在离马厩不远的地方。这些牛是从河谷的小山坡上爬上来的。它们翘着尾巴，晃动着凶悍的长角，蹄子用力踩着地面。一个骑着斑点野马的牛仔飞快地追上来，跑到它们前面。他挥动着大大的牛仔帽，尖声呼喊道：“吁！吁！吁！”牛儿们转过身去，长长的牛角抵在一起。它们翘着尾巴，吃力地向前跑。野马在后面跟着，来回兜着圈子，想把它们赶到一起去。它们爬上一个斜坡，不久便消失了。

劳拉来回来去地跑着，挥动着手中的太阳帽，大声吆喝着：“吁！吁！吁！”后来妈妈过来，让她不要再喊了。她是个小淑女，可不能这样喊啊。可是劳拉想着，要是能像牛仔那样多好啊。

傍晚，西面来了三个骑马的人，他们牵着一头母牛。其中一个骑马人是爸爸，他骑着帕蒂。他们慢慢走过来，劳拉发现，母牛身边还有一只长着斑点的小牛。

母牛摇晃着长角用力向前冲，两个牛仔与母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前面牵着它。它那长长的牛角上紧紧系着两根绳子，与牛仔的马鞍绑在一起。每当它用牛角朝任何一个牛仔乱拱，另一个牛仔的马驹就会绷直马腿，拴住它。母牛大声叫嚷着，小牛也跟着小声地叫。

妈妈透过窗户往外看，玛丽和劳拉则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两个牛仔用绳子拴住母牛，爸爸则忙着将它拴在马厩里面。然后，他们道了一声“再见”便离开了。

妈妈简直不敢相信，爸爸竟然真的领回来一头母牛。不过，这的确是他们自己的牛。爸爸说，小牛犊太小了，根本走不动，这只母牛长得不够壮，估计卖不出去，所以牛仔们就把它们送给自己了。他们还给了他一块牛肉呢，马鞍上挂着的那一大块肉就是他们送的。

爸爸、妈妈、玛丽还有劳拉都开心地笑了，就连小卡莉也咯咯地笑呢。爸爸总是笑得很大声，他的笑声就像是大铃铛发出来的声音；而妈妈高兴的时候会微微一笑，那笑容就会让劳拉感觉心里暖洋洋的。现在妈妈却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家里多了两头牛。

“给我一只水桶，卡罗琳。”爸爸说。他现在要去挤奶了。

他拿了桶，把帽子往脑后一推，蹲在母牛旁边挤奶。那母牛却躬下身子，用蹄子蹬了爸爸的后背一下。

爸爸跳起身来。他的脸变得通红，眼里闪着光。

“好，就算拼了老命，我也要挤奶！”他说。

爸爸拿起短斧，砍了两根结实的橡木桩。他先把母牛推到马厩一边靠墙的地方，然后把那两根木桩深深地插在母牛旁边。母牛哞哞地叫嚷，小牛细声细气地叫着。他在木桩上牢牢地钉了一些木条，把木条的一头插在马厩墙壁的缝隙中，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栅栏。

现在母牛再也动弹不得了。不过，小牛犊仍然能在母亲和马厩中间来回走动。于是，小牛犊现在安心了，不叫唤了，站在母亲的一侧，吸吮乳汁。爸爸则将手伸进栅栏里面，从另一侧挤奶，他挤了满满一杯奶。

“我们明天早上再挤一点。”他说，“这家伙就像野鹿一样凶，不过我们以后会驯服它的，一定能驯服它的。”

天黑了，夜鹰在黑暗中捕食昆虫。牛蛙在河边呱呱叫。鸟儿在唱：“咕哩！咕哩！咕哩！”猫头鹰回应道：“喔——啊——喔——”远处有狼在嗥叫，杰克也跟着汪汪地叫。

“狼群在追赶那些牛儿呢。”爸爸说，“明天我要给咱们的母牛围一圈坚固的高栅栏，这样野狼就进不来了。”

于是，一家人就拿着牛肉进屋了。爸爸妈妈还有玛丽和劳拉一致同意要把牛奶给小卡莉喝。他们看着她喝下牛奶。杯子挡住了她的脸，但是劳拉可以看见她大口大口地喝牛奶，小小的喉咙都跟着上下起伏。一口接着一口，她把牛奶喝光了，然后用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上的泡沫，开心地笑了。

似乎等了好久，玉米饼才被烤得香香的，牛排也被煎得嗞嗞作响。他们觉得，再也没有比这软硬适口、鲜嫩多汁的牛排更好吃的东西啦。每个人都很开心，因为以后就有牛奶喝了，说不定还能有黄油呢，这样就能抹在玉米饼上吃了。

牛群发出的哞哞声渐渐远去，牛仔们的歌声也越来越远，几乎听不见了。那些牛现在已经到河对岸的堪萨斯州了。明天，它们将继续向北迁徙，前往那有士兵驻扎的道奇堡。

第十四章.
印第安人的营地

天一天比一天热起来，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就像是从烤箱里吹出来的一样。”妈妈说。

草原渐渐变成黄色。在这明媚的日光下，整个世界泛起金黄碧绿的涟漪。

到了中午，草原上的风停止了，鸟儿们也不再歌唱。周围静悄悄的，劳拉听见小松鼠们在河边的树上窃窃私语。突然间，黑色的乌鸦从空中飞过，发出嘶哑、刺耳的叫声。接下来，一切重新变得静悄悄的。

妈妈说，现在是仲夏时节。

爸爸正琢磨着，不知道印第安人去哪里了。他说草原上还有印第安人留下的营地。一天，他问劳拉和玛丽是否愿意一起去看看那营地。

劳拉高兴极了，她跳起来，拍手说好。可是妈妈却不同意。

“太远啦，查尔斯，”她说，“而且外面那么热。”

爸爸眨了眨他那蓝色的眼睛。“印第安人能承受这样炎热的天气，咱们自然也能承受。”他说，“孩子们，咱们出发！”

“爸爸，能不能带上杰克呀？”劳拉央求道。爸爸已经拿起了猎枪，可是他看了看劳拉，又看了看杰克，然后看了看妈妈，最后把枪重新挂到木桩上了。

“好吧，劳拉。”他说，“卡罗琳，我把杰克带上，枪就留给你啦。”

杰克摇着尾巴，在他们身边跳跃着。它看清他们要走哪条路，便会跑在前面带路。爸爸跟在杰克身后，后面跟着玛丽，最后面是劳拉。玛丽戴着遮阳帽，可是劳拉却把帽子挂在背后。

他们赤脚走路，觉得地面很烫。阳光透过褪色的衣服照到身上，晒疼了他们的胳膊和脊背。空气很热，真的就像烤箱里的气体一样呢，他们隐约能够闻到烤面包的味道。爸爸说，那是从被烤干的青草种子里面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们越走越远，来到草原深处。劳拉越发觉得自己好渺小，甚至连爸爸也不像平时那么高大了。最后，他们往下走，来到一个小山谷里面，印第安人就是在这里扎营的。

杰克的出现惊扰了一只大野兔。它从草丛里蹦出来，把劳拉吓了一跳。爸爸赶忙说：“快放开它，杰克！咱们有得是吃的。”于是杰克乖乖地坐在地上，看着大兔子顺着山谷跑远了。

劳拉和玛丽朝四周望了望，她们紧紧跟在爸爸身后。山谷两侧长出了低矮的灌木丛，上面结了一丛一丛浅粉色的浆果，漆树上面长满绿色的球果和明亮的红色叶子。秋麒麟草的羽状部位已经慢慢变成灰色，黄灿灿的雏菊花如牛眼一般大小，从花冠上垂了下来。

这一切都隐藏在这小小的山谷当中。在小木屋的时候，劳拉看见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野草，可是在这个美丽的山谷当中，劳拉已经完全看不见小木屋了。大草原看上去是平坦的，但其实并不平坦。

劳拉问爸爸，草原上是不是有很多山谷，就像眼前这个一样。他说是的。

“里面有印第安人吗？”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爸爸说他不知道，也许有吧。

她一只手紧紧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拉着玛丽，他们一起看着印第安人的营地，里面有他们生火留下的灰烬。地上有很多小洞，这是插过帐杆的地方。地上到处都是骨头，印第安人养的小狗曾经啃过这些骨头。山谷两边的青草被印第安人的小马驹啃得短短的。

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鞋印，旁边还有一些小的脚趾印子。这些脚印旁边还有兔子、小鸟以及狼的踪迹。

爸爸指给玛丽和劳拉看各种印迹。他让她们看营火灰烬旁边的两个中等大小的鞋印。曾经有一位印第安女人蹲在那里。她穿着一条用流苏作装饰的皮裙子，还能从土里找到那小小的流苏呢。她透过鹿皮软鞋留下的脚趾印比脚后跟印更深一些，那是因为她向正前倾着身子，搅拌锅中的食物。

接着，爸爸拾起一根被烟熏黑的有分叉的树枝，他告诉她们，把两根带分叉的树枝垂直地插在地里，在顶上放一根树枝，把锅子悬挂在这根树枝下面，就可以煮东西了。他还给玛丽和劳拉看当时插树枝留下的小洞眼。接着，他让孩子们仔细观察那堆营火周围留下的骨头，然后告诉她们印第安人当时吃的是什么饭。

她们仔细观察着，然后回答说：“是兔子。”回答正确，那些确实是兔子的骨头。

劳拉突然叫了起来：“看啊，快看！”尘土中有什么东西正闪着蓝色的光。她捡了起来，原来是一颗漂亮的蓝色小珠子。劳拉开心地叫了起来。

然后，玛丽看见一颗红色的珠子，劳拉又发现了一颗绿色的，她们把周围的一切都忘记了，心里净想着珠子的事情。爸爸也帮她们找珠子。他们找到了一些白色的和棕色的，不过更多的是红色的和蓝色的。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印第安人的营地上找珠子。爸爸会时不时地走到山谷边上朝家的方向望去，然后他会回到孩子们身边，帮她们找珠子。她们特别认真，把每个地方都找遍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几乎找不到新的珠子了。劳拉手里攥了一大把，玛丽也是。爸爸小心翼翼地把珠子裹在手帕里面，把劳拉的珠子裹在一边，再把玛丽的裹在另一边。他把手帕放到口袋里面，他们就准备回家了。

他们从山谷中走出来，太阳已经低低地悬在他们背后了。房子显得那么小，离他们好远好远，而且爸爸出来没有带枪。

爸爸走得太快了，劳拉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脚步。她已经走得很快了，可是太阳下落的速度似乎更快一些。他们离家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草原似乎越来越宽广，起风了，草原上发出簌簌的声音，令人害怕。野草随风摇晃，它们也感到害怕了吧。

爸爸转过身来看着劳拉，他那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他说：“走累了吗，小不点儿？对小孩子来说，这条路的确有点长啊。”

劳拉已经是大姑娘了，但是爸爸还是把她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地坐在肩膀上，然后一只手拉着玛丽，他们就这样一同回家了。

炉子上煮着晚餐，妈妈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小卡莉坐在地上，手里正拿着一小块木头玩儿着呢。爸爸取出手帕，递给妈妈。

“我回来晚了，卡罗琳。”他说，“快看看孩子们发现了什么。”他拎起牛奶桶，快步走到拴马桩旁边，把佩特和帕蒂牵回来，然后便去挤奶了。

妈妈解开手帕，看到里面的珠子，惊呼好看。这些珠子似乎比它们在营地的时候更漂亮了。

劳拉拨弄着手里的珠子，看它们闪闪发光，真是好看。“这些都是我捡的。”她说。

这时候玛丽却说：“我要把珠子送给小卡莉。”

妈妈等待着，她想看看劳拉会说些什么。劳拉什么也不想说，她想自己留着这些漂亮的珠子。她心里火辣辣的，真希望玛丽不要总是这么乖巧懂事。不过，她不会做得比玛丽差。

于是，她慢慢地说：“我也要把珠子送给小卡莉。”

“真是大方懂事的好孩子啊！”妈妈说。

她把玛丽的珠子放在玛丽的手里，又把劳拉的珠子放到劳拉的手中，她说要给她们每人一根线，把珠子穿起来。她们可以用这些漂亮的珠子穿成项链，给小卡莉戴上。

玛丽和劳拉一起坐在床铺上，用妈妈给的细线把这些漂亮的珠子穿好。每个人都把线头放到嘴里沾湿，然后用力捻搓线头。很快，玛丽就将线头穿过每一颗珠子的小孔，可是劳拉总要一颗一颗地穿才行。

她们都没有说话。也许此刻玛丽的内心平静而甜美，可劳拉不是。一看见玛丽，她就很想打她一下。所以，她就不往玛丽那边看了。

她们用珠子穿成了美丽的项链。小卡莉看见之后，拍着小手，笑得很开心。妈妈把项链挂在小卡莉的小脖子上，珠子在上面闪闪发光。劳拉觉得高兴一点了。毕竟，光靠她的或者玛丽的珠子，实在不够长，但是合在一起就能给小卡莉穿成一串美丽的项链了。

小卡莉感觉到了脖子上的珠子，便伸手去抓。她太小了，不懂事，只会拼命地想要扯断这串珠子。于是妈妈帮她把珠子摘了下来，收在一边，等她再长大一些，就能戴上这项链了。从那以后，劳拉每每想起那串漂亮的珠子，仍然任性地想把它要回来，给自己戴。

不过，那真是美好的一天。她永远都会记得在大草原上走过的那段路，也会记得印第安人营地中的那些新奇事物。

第十五章.
冷热病

现在黑莓已经成熟了。炎热的午后，劳拉跟妈妈一起去摘黑莓果子。黑莓的浆果又大又黑，果汁饱满，密密麻麻地挂在河边低地的灌木丛里。有些果实藏在树荫里，有些则暴露在阳光下。阳光下太热了，劳拉和妈妈只好躲在树荫下。总之有好多好多的果子。

小鹿躺在斑驳的小树林里，看着妈妈和劳拉。蓝色的松鸦飞到她们的遮阳帽上，大声地叫着，不想让她俩把果子摘走。小蛇匆匆忙忙地从她们身边爬过去。树上的松鼠睡醒了，叫个不停。在这刺人的灌木丛里，到处都是蚊子，它们成群结队，嗡嗡不止。

熟透了的大果子上落了好多蚊子，它们吸吮着果实甜甜的汁液。不过它们也很喜欢吸劳拉和妈妈，就像喜欢吸吮果实一样。

劳拉的手指和嘴巴上沾满了黑莓的果汁，都变成了紫色。她的脸上、手上还有光着的脚丫上都是灌木刮的道子和蚊子叮的小包。她总是用手拍打蚊子，所以这些小包也沾上了紫色的污点。不过，她们每天都能带满满好几桶新鲜的黑莓回家，妈妈会把它们放在阳光下风干。

他们每天都能尽情地吃黑莓，想吃多少吃多少。等到了冬天，他们就能用风干了的黑莓干炖汤喝了。

玛丽几乎没有去摘过黑莓。作为大姐，她要留在家里照看小卡莉。白天的时候，房子里也只有一两只蚊子，可到了晚上，要是没什么风，蚊子就会成群结队地飞到屋里来。在无风的夜晚，爸爸会在房子和马厩周围燃烧湿草。湿草燃烧之后会形成大量的熏烟，这样就能把蚊子赶跑了。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会有很多蚊子飞进屋里来。

到了晚上，爸爸也不拉小提琴了，因为蚊子总是咬他。爱德华兹先生也不会在吃过晚饭之后来家里做客了，因为河边的蚊子实在是太密集了。马厩里的动物们，包括佩特、帕蒂和小马驹，以及母牛和它的小牛犊，整夜地跺脚、甩尾巴。早上起来，劳拉的前额上总是布满了蚊子咬的包。

“不会持续太久的。”爸爸说，“秋天就要到了，寒冷的秋风一吹，蚊子全都被杀死了！”

劳拉觉得有些不舒服。有一天，她站在阳光下都觉得冷，靠在炉子旁边也暖和不起来。

妈妈问她和玛丽为什么不出去玩一会儿，劳拉说她不想出去玩。她觉得很累，浑身酸痛。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哪里疼？”

劳拉也说不清楚。她只是说：“我就是疼，腿有点疼。”

“我也觉得疼。”玛丽说。

妈妈看看她们，说她们看上去很健康。但是她又说，肯定有问题，不然她们两个人不可能这么安静。她撩起劳拉的裙子和衬裙想看看她的腿哪里疼，突然间，劳拉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她的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

妈妈用手摸了摸劳拉的脸颊。“你不应该觉得冷啊，”她说，“你的小脸太烫了，像火一样。”

劳拉好想哭，但是她当然没哭，只有小孩子才会哭呢。“我现在觉得热了。”她说，“我的后背也很疼。”

妈妈把爸爸叫了进来。“查尔斯，快看看孩子们。”她说，“我感觉她们生病了。”

“啊，我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爸爸说，“我先是觉得热，后来又觉得冷，而且浑身酸痛。你们是不是也是这种症状？是不是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酸痛的？”

玛丽和劳拉说，她们确实是这样的。妈妈和爸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妈妈说：“你们两个赶紧上床休息吧。”

大白天就要躺在床上，这让人多少有点不习惯。劳拉浑身滚烫，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妈妈帮她脱衣服，她就用手臂搂住妈妈的脖子，还央求妈妈告诉她这是怎么了。

“你会好起来的，别担心。”妈妈笑着说。劳拉蜷缩到床上，妈妈帮她掖好被子。躺在床上的感觉真好啊。妈妈用她那凉凉的、柔软的手掌抚摸着她的额头，说着：“好啦，好啦，快快睡吧。”

劳拉本来不想睡觉，但是过了好久好久，她才重新清醒过来。突然间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她仿佛看到爸爸半夜蹲在炉火旁边，可是突然间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妈妈正用小勺喂她喝汤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缩小，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一直小到不能再小为止。接下来，它又开始膨胀，变得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大。有两种声音叽叽喳喳地混合在一起，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其中一种声音慢了下来，后来它太慢了，劳拉也听不清那是什么声音。没有人说话，那只是一种声音而已。

玛丽躺在她身边，浑身滚烫。玛丽把被子踢开，劳拉哭了起来，因为她觉得好冷啊。后来她又烧起来了，爸爸用手晃动着茶杯，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她的牙齿和杯子打架，费了好大劲才喝了一小口水。接着，妈妈帮她把被子掖起来，然后用手抚摸她的小脸颊，她感觉妈妈的手烫烫的。

她听到爸爸说：“快去睡觉吧，卡罗琳。”

妈妈说：“你病得比我还要严重呢，查尔斯。”

劳拉睁开眼睛看到了明亮的阳光。玛丽哭着说：“我想喝水！我想喝水！我想喝水！”杰克在大床和小床之间来回走动。劳拉看到爸爸躺在大床旁边的地板上。

杰克用爪子抓着爸爸，发出一声哀鸣。它用牙齿咬住爸爸的袖子，轻轻摇晃着。爸爸将头向上抬起了一点，他说：“我必须起来，必须。我还要照顾卡罗琳和孩子们。”说完他把头往后一仰，又躺下去了。杰克抬起鼻子，汪汪地叫着。

劳拉很想站起来，可是她太累了。她看见妈妈满脸通红，正朝小床的方向看过来。玛丽一直哭着要喝水。妈妈看了看玛丽，然后又看了看劳拉，最后小声说道：“劳拉，你能行吗？”

“我能行，妈妈。”劳拉说。这一次她起床了。可是当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却觉得地板在晃动，于是便摔倒了。杰克不断用舌头舔着她的小脸，它打着哆嗦，悲伤地叫着。劳拉倚着它的身子站起来，它稳稳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劳拉知道，只要给玛丽端点水来，她就不会再哭了。于是劳拉顺着地板爬到水桶边，里面只剩下一点点水了，她很冷，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勺子。她紧紧抓着勺子，舀上来一点水，又从地板上爬回来，这条路仿佛特别长。好在杰克一直陪在她身边。

玛丽没有睁开眼睛。她双手捧起勺子，把里面的水都喝光了。她喝完水就不哭了。勺子掉到地上，劳拉又爬到床上，盖好被子。过了好久，她才觉得暖和一点。

有时，她听见杰克发出呜咽的声音，有时又能听见它嗥叫的声音，劳拉以为它是一只小狼呢，不过她心里并不害怕。她躺在那里，浑身滚烫，听见它在嗥叫。她又听到各种叽叽喳喳的声音，接着，有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拖长声调说个没完。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黑色的大脸。

那张脸乌黑锃亮，像一块煤一样。可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很温柔。她的嘴唇又大又厚，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眼前的这个人冲她微笑着，用低沉的嗓音轻声说：“小姑娘，喝了它。”

有人伸出胳膊把她扶了起来，一只黑色的大手将茶杯递到她的嘴边。劳拉咽了一口，这药水实在太苦了，她很想把头扭过去，可是这茶杯却总在她嘴边。耳边又响起了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喝了吧，喝了药就好了。”于是劳拉把满满一杯药水都咽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胖女人在捅炉火。劳拉仔细看着她，发现她不是黑人，只是像妈妈一样把皮肤晒成了褐色。

“请给我喝点水吧。”劳拉说道。

胖女人立刻把水端了过来。喝了这清凉甘甜的水，劳拉觉得好多了。她看了看在身边睡着的玛丽，又看了看睡在大床上的爸爸妈妈。杰克半睡半醒，正在地上躺着呢。劳拉又看了看胖女人，问道：“请问您是谁？”

“我是斯科特太太。”那女人微笑着说，“好啦，好啦，你现在感觉好多了，不是吗？”

“是的，谢谢您。”劳拉礼貌地说。那女人给她端来一碗热乎乎的松鸡汤。

“好孩子，把这碗汤喝了吧。”她说。劳拉把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好啦，快睡觉吧。”斯科特太太说，“我就在这里照顾你们，等你们都好了我再走。”

第二天早晨，劳拉感觉好多了，她很想起床，但是斯科特太太说一定要好好休息，等医生来瞧瞧。她乖乖地躺在床上，看着斯科特太太打扫房间，给爸爸、妈妈还有玛丽喂药。然后就轮到劳拉吃药了。她张开嘴巴，斯科特太太把一包苦得要命的药粉倒在劳拉的舌头上。劳拉喝了一口水，咽下药粉，然后再喝一口水。她可以把药咽下去，但实在受不了那苦味。

过了一会儿，大夫过来了，是个黑人，斯科特太太称他为丹医生。劳拉以前从没见过黑人，所以眼睛始终盯着丹医生。他皮肤特别黑。她十分喜欢丹医生，不然早就害怕他了。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跟爸爸妈妈说话的时候，总会哈哈大笑，他笑得好开心啊。他们都希望他能多待一会儿，但他太忙了，要赶时间。

斯科特太太说，小河上游和下游的这些居民，都得了冷热病，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照顾病人，而她自己也是挨家挨户地转，整天整夜地照顾病人。

“你们能好起来真是不容易。”她说，“你们一家人都倒下了。”要是丹医生没有及时发现他们，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丹医生专给印第安人治病。有一天，他要去北边的独立镇，正巧路过了爸爸的房子。杰克平时最讨厌陌生人，除非爸爸妈妈准许，否则从来不让他们进门，这次却主动出来迎接丹医生，并求他进来。

“你们当时太危险了，全都昏倒了。”斯科特太太说。她没来的时候，丹医生已经照顾他们一天一夜了。他现在负责给所有生病的居民看病。

斯科特太太说，大家都是因为吃西瓜才得病的。她说：“我说了多少次了，吃了西瓜，就容易……”

“你说什么？”爸爸激动地说，“谁吃西瓜了？”

斯科特太太说，有一户居民在河边低地种了西瓜。吃过西瓜的人立马就病倒了。她说她已经提醒过他们了。“不过，”她说，“跟他们争辩也没啥用。吃了那瓜就要付出一点代价啊。”

“我都好久没吃西瓜了，上次吃西瓜，赫克托还只是一只小狗呢。”爸爸说。

转天，他就从床上起来了。又过了一天，劳拉也起来了。然后妈妈也起来了，接下来是玛丽。他们都瘦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不过现在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于是斯科特太太就回去了。

妈妈说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斯科特太太。而斯科特太太却说：“哎哟！邻里之间就应该相互照应着！”

爸爸面容消瘦，走起路来有些缓慢。妈妈常常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劳拉和玛丽连玩耍的心情都没有了。每天早晨，他们都要喝下苦苦的药粉。不过，妈妈每天都面带微笑，爸爸也开心地吹着口哨。

“虽然很糟糕，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他现在做不了什么重活，但还可以帮妈妈做一把摇椅。

他从河边取了一些细长的柳条，在家里做起椅子来了。他偶尔会停下来往炉火里面添些柴火，或者帮妈妈把水壶从炉子上取下来。

他先是做了四根结实的椅子腿，用横档把它们牢牢托住。接着，他把坚韧的柳树皮削成薄片，然后把这些薄片上下左右编在一起，用它做椅子的坐垫。

爸爸拿起一根笔直的树苗，从中拦腰截断。他把半根树苗的一端钉在椅子的一边，先朝上弄弯这根树苗，然后再朝下弯一下，最后把它插到椅子的另一边。这样一来，椅子就有了一个弯曲的高靠背。他把靠背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然后将薄薄的柳条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穿在一起，直到整个椅背全都穿满为止。

爸爸用另一半小树苗做成了椅子的扶手。他把两个扶手从座位前面弯到椅背上，然后用柳条把它们包好。

最后，他劈开了一棵大大的歪脖子柳树。他把椅子倒过来，将弯曲的柳条钉在椅子脚上，做成一个弧形的弯脚。就这样，椅子便做好了。

一家人决定庆祝一下。妈妈摘下围裙，抚平那光滑的褐色头发，将金色的别针别在领子上。玛丽将那串珠子项链挂在小卡莉的脖子上。爸爸和劳拉把玛丽的枕头放在椅子上，又把劳拉的枕头放在椅背上。爸爸将小床的毯子铺到枕头上，然后，他牵着妈妈的手，扶她坐在椅子上，又把小卡莉放在她的怀里。

妈妈坐在软乎乎的椅子上。她面色红润，眼里闪着泪光。不过，她笑起来真美。椅子轻轻摇晃着，她说：“哦，查尔斯，我都不知多久没有这么舒坦过啦。”

爸爸拿出小提琴，在炉火的映照下为妈妈拉琴唱歌。妈妈摇晃着，小卡莉慢慢睡着了，玛丽和劳拉坐在椅子上，也觉得好开心。

转天早晨，爸爸没有打招呼就骑着帕蒂出去了。妈妈很纳闷，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爸爸回来的时候，马鞍前面放着一个大西瓜。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西瓜搬到屋里。他把瓜放在地上，整个人累得躺在西瓜旁边。

“我以为我搬不回来了。”他说，“这瓜得有四十磅重，我身子又太虚弱了。快把刀子给我。”

“可是，查尔斯！”妈妈说，“千万不能吃。斯科特太太说了……”

爸爸发出爽朗的大笑。“没有道理啊，”他说，“这瓜多好啊。吃了它怎么会得冷热病呢？呼吸了夜晚的脏空气才会得冷热病。”

“这西瓜就是在夜里的脏空气里长大的。”妈妈说。

“胡说！”爸爸说，“快把刀子给我吧，就算得病，我也要吃了它。”

“我觉得你会得病的。”妈妈一边把刀子递给他一边说。

刀子插到西瓜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绿色的瓜皮已经被打开，只见里面的瓜瓤鲜红诱人，还能看见黑色的西瓜子。红色的瓜瓤看着就那么清凉解暑。炎炎夏日，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这西瓜更诱人了。

妈妈不愿意吃西瓜。她也不会让劳拉和玛丽吃的。可是爸爸吃了一块又一块，后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说剩下的给牛儿吃掉好了。

转天，他又觉得冷了，有一点发烧。妈妈说一定是吃西瓜吃坏了。可是过了一天，她自己也觉得冷，有点发烧。这样一来，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得的冷热病。

那时，人们还不知道，冷热病其实是疟疾，这种病是通过蚊子传播的。

第十六章.
烟囱起火了

草原变样了。现在，草原变成了深黄色，接近褐色，漆树叶子上的红色条纹在草原上若隐若现。风吹过打卷的矮草，在黄褐色的草原上呼啸，发出悲伤的低鸣。到了晚上，风声就像是人哭泣的声音。

爸爸又在感叹这是一个好地方。以前在大森林的时候，爸爸必须把干草割下来，加工之后放在仓库里准备过冬。如今在大草原，在太阳的照射下，这里的野草已经被晒蔫了，整个冬天，野马和牛儿都不愁没草吃。他只需要储存一小堆干草，够下雨的时候使用就行了。

如今天气凉爽了许多，他可以进城了。夏天太热，爸爸没有进城，因为逼人的暑气会让佩特和帕蒂吃不消的。它们得拉着马车，一天走二十英里，要走两天才能到城里。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一点也不想离家那么远。

他在马厩旁边堆了一小堆干草，又砍了不少冬天用的木材，然后用长绳把它们绑在房子旁边。现在他只需要弄些肉回来，在他外出的时候供家里人吃就行了。于是，他拿起猎枪，出去打猎了。

劳拉和玛丽吹着风，在外面玩耍。每当听到河边的树林里传来枪声，她们就知道爸爸打到野味了。

现在，风渐渐转凉。河边低地上，野鸭成群结队地起飞、盘旋，然后又落了下来。河的上游飞来一行行大雁，它们在空中排成“人”字形，准备向南迁徙。飞在前面的头领呼唤后面的同伴。“咕！”它在叫呢。后面的大雁一个接着一个地回答它：“咕。”“咕。”“咕。”然后领头的又在叫：“咕！”随后，同伴们继续回答它：“咕——咕！”“咕——咕！”领头的大雁鼓起强壮的翅膀向南飞去，后面一长队大雁跟随着它。

河边的树梢已被染上颜色。橡树也变了颜色，有红色的、黄色的，还有棕色的和绿色的。棉白杨、悬铃木和胡桃树已经变成了闪亮的金黄色。天空也不再那么蓝，风吹得更紧了。

一天下午，风很大，天很冷。妈妈叫玛丽和劳拉进屋。她点上炉火，把摇椅放在旁边，坐在摇椅上，哄着小卡莉，轻轻地唱着歌：

哎哟嗬，小宝宝睡觉喽，

爸爸出去打猎咯，

打回一张兔子皮，

裹着宝宝睡得甜哟。

劳拉听到烟囱上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妈妈不唱了，她弯下身子，往烟囱上面看了看，然后她赶紧站了起来，把小卡莉送到玛丽怀里，让她坐在摇椅上，便匆匆走出家门。劳拉跟在她后面跑了出去。

整个烟囱顶都起火了，顶上的木条也随之燃烧起来。火在风中愈燃愈烈，火舌无情地吞噬了房顶。妈妈抓起一根长棍子，不断地敲打着火焰，燃烧的木条一根接着一根落在她周围。

劳拉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也抓起一根长棍，但是妈妈让她站远一点。燃烧的火焰太可怕了，它也许会烧毁整个房子，而劳拉却无能为力。

她跑回屋子里面。燃烧着的木条和烧焦的木块从房顶上掉下来，滚到地面上。房子里面烟雾缭绕。一根燃烧的大木条掉到地上，滚到玛丽的裙子下面。玛丽被吓坏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劳拉也很害怕，她不知如何是好。她抓住沉沉的椅背，用尽全力把椅子往后拉。玛丽抱着小卡莉坐在椅子上，顺着地板向后面滑去。劳拉抓起那根燃烧的木条把它扔进壁炉里面，这时候妈妈进来了。

“劳拉，你真是个好孩子，你记得妈妈说过不能让火掉到地板上。”妈妈说。然后，她拿起水桶，冷静而迅速地把水泼到壁炉上，里面顿时升起阵阵水汽。

妈妈说：“有没有伤到手？”她看了看劳拉的小手，不过它们并没有受伤，因为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木头扔进了壁炉。

劳拉没有哭。她已经长大了，不会轻易哭的。她的双眼各流下一滴眼泪，喉咙也有一些发紧，但她真的没有哭。她把小脸贴在妈妈身上，紧紧地拥抱着妈妈。她心里很高兴，因为大火没有伤到妈妈。

“别哭，劳拉。”妈妈抚摸着她的头发，“是不是害怕了？”

“是的。”劳拉说，“我怕大火会烧到玛丽还有小卡莉。我怕房子烧毁了，咱们就无家可归了。我……我都吓坏了！”

玛丽终于可以说话了，她跟妈妈讲述劳拉是如何把椅子从火边推开的。妈妈觉得特别惊讶，因为劳拉身子那么弱小，玛丽抱着小卡莉坐在上面多沉啊。她说，真不知道劳拉是怎么做到的。

“劳拉，你真是个勇敢的姑娘。”她说。可是劳拉真的被吓坏了。

“还好没有出事。”妈妈说，“房子没有起火，玛丽的裙子也没有沾上火苗，没有烧到自己，也没有烧到小卡莉。所以一切都平安无事。”

爸爸到家的时候，发现火已经熄灭了。风在烟囱的矮石顶上怒吼，房子里面冷冰冰的。爸爸说他会用新鲜的树枝和水泥把烟囱补上，把它修得严严实实的，再也不会起火。

爸爸带回来四只肥美的野鸭。他说，那里有好几百只鸭子，但是他们有四只就足够了。他对妈妈说：“以后吃了鸭子或者野鹅，你把它们的羽毛留下来，就能做一床羽绒被了。”

本来，他还想打一只野鹿回来，但是现在天不够冷，很难贮藏食物，等到他们想吃的时候，肉已经变质了。他还发现了一个好地方，那里有一群火鸡。“感恩节和圣诞节要吃火鸡。”他说，“那些家伙棒极了，又大又肥。等临近了我就去弄点火鸡回来吃。”

爸爸吹着口哨跑去和泥，又砍了一些木头回来修烟囱；妈妈则在一旁把鸭子洗干净。炉火正噼噼啪啪地燃烧呢，一只肥鸭烤好了，玉米饼也烤熟了。一切又变得舒适安乐。

吃过晚饭，爸爸说他最好明天早上就出发进城。“早晚得去一趟，早完事早回家。”他说。

“是的，查尔斯，你也该出发了。”妈妈说。

“要是我不去，咱们也能对付过去。”爸爸说，“没必要常常为了些零碎的东西往城里跑。我尝过斯科特在印第安纳州种的烟叶，虽然味道差了一点，但也能将就。明年夏天我自己种一点还给他就是了。要是没找爱德华兹借过钉子就好了。”

“可你终究是找人家借了啊，查尔斯。”妈妈回答说，“你说你不想再找人借烟叶，我也不愿意再找别人借东西。我们需要金鸡纳碱。我一直省着用玉米面，可现在也快没了，糖也快用完了。就算你能从树上找到蜂蜜，但树上可不产玉米粉啊。我看，咱们要等到明年才能吃上自己种的玉米呢。吃了这么多野味，要是能来块咸猪肉真是再好不过了。还有，查尔斯，我想给大森林里的亲戚们写封信。要是你现在把它寄出去，他们在冬天写回信，来年春天，我们就能收到他们的信件了。”

“你说得没错，卡罗琳。你总是对的。”爸爸说。然后，他对玛丽和劳拉说该上床睡觉了。明天早上很早就要出发，所以今天晚上必须早点休息。

他脱下靴子，玛丽和劳拉则换上了睡衣。等她们在床上躺好，爸爸取下小提琴。和着柔和的乐曲，他轻轻歌唱：

碧绿的月桂树，

还有美丽的芸香木。

我最亲爱的人啊，

我愿常伴你左右。

妈妈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路上小心，查尔斯，不要担心我们。”她告诉爸爸，“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第十七章.
爸爸到城里去

天还没亮，爸爸就出发了。劳拉和玛丽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屋里显得空荡荡的，很是冷清。爸爸似乎并没有去打猎，他到城里去了，四天之后才能回来。

邦妮被关在马厩里，不能出来。它还不能跟妈妈一起出远门，因为对一个小马驹来说，这趟行程实在是太长啦。邦妮发出孤单的叫声。劳拉和玛丽陪妈妈待在屋里。爸爸不在，外面变得又大又空旷。杰克也显得有些不安，它十分警惕地守护着家门。

正午时分，劳拉和妈妈一起去给邦妮喂水，还把母牛牵到新鲜的草地上。母牛现在非常温驯，妈妈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还允许妈妈挤奶。

挤牛奶的时候，妈妈总会戴上遮阳帽。突然间，杰克脖子上和背部的毛全都竖起来了，它飞快地冲出小木屋。紧接着，她们听到有人爬木头的声音，那人拼命地喊：“快管管你家的狗！快管管你家的狗！”

只见爱德华兹先生坐在一堆木头上，杰克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它追我上来了。”爱德华兹先生一边说，一边躲到木堆后面去。杰克不愿意下来，妈妈也没办法。杰克龇牙咧嘴，眼睛红红的，样子可吓人了。它只好让爱德华兹先生从木堆上爬下来，但是它的眼睛时刻盯着他。

妈妈说：“我跟你说，它似乎知道查尔斯不在家。”

爱德华兹先生说，人们一直以为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它们懂得很多事情。

那天早晨，爸爸进城的时候路过爱德华兹的房子，就拜托他每天来家里照看一下。爱德华兹先生是个负责任的好邻居，他在干活的时间跑过来，就是要帮妈妈干点儿活。现在爸爸不在家，杰克已经打定了主意，除了妈妈，谁也别想靠近母牛或者小邦妮。所以，爱德华兹先生来干活时，只好把杰克暂时锁在屋里。

离开的时候，爱德华兹先生对妈妈说：“晚上让杰克看家，你们会很安全的。”

暮色逐渐笼罩了小木屋。风悲伤地从草原上呼啸而过，猫头鹰“喔——哦，喔——哦”地叫个不停，还有一只狼在嗥叫。杰克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玛丽和劳拉紧挨着妈妈，坐在炉火旁边。她们知道，有杰克在，她们一定是安全的。再说，妈妈已经把门闩挂好了。

第二天，一切还像之前一样空荡荡的。杰克在马厩和房子周围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然后又回到了屋子里面。它看着别处，一点儿也不注意劳拉。

那天下午，斯科特太太来看望妈妈。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劳拉和玛丽很有礼貌地坐在那里，像小老鼠一样安静。斯科特太太非常喜欢那把新做的摇椅。她坐在上面，越摇越欢喜。她不住地夸赞小木屋，说这里干净、整洁而且特别漂亮。

她说她真的不希望再和印第安人有任何冲突。斯科特先生听到了一些谣言。她说：“天知道，印第安人从来不干活，他们就像野兽一样游荡，有条约也好，没条约也罢，辛勤劳动的人才有土地。这是常识，也是真理。”

她不知道政府为何要与印第安人签订条约。在她心里，只有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好人。一想到印第安人，她心里就觉得冷冰冰的。她说：“我忘不了明尼苏达州的大屠杀。阿爸带着哥哥们跟随其他定居者一起冲出去，向西追了十五英里远，就拦下了那群印第安人。后来，阿爸常常给我讲他们是如何……”

妈妈尖叫了一声，斯科特太太赶忙停下了。不管大屠杀是什么，大人们也不该在小孩子面前提起这些事情。

斯科特太太回家之后，劳拉问妈妈什么叫大屠杀。妈妈说，她现在也解释不清楚，等劳拉长大了才能明白。

傍晚，爱德华兹先生过来帮忙，杰克又把他赶上了木堆。妈妈只好把它拖到一边去。她对爱德华兹先生说，真不知道这小家伙在想些什么，也许风吹着它，它有些不高兴。

风呼啸而过，就像一种奇特而充满野性的嗥叫。风吹着劳拉的衣服，让她感觉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她和玛丽把木头抱进来，牙齿都被冻得咯咯作响。

那天晚上，她们想到了正在独立镇的爸爸。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有人烟的地方支起帐篷了。明天爸爸应该会去商店买东西。如果来得及，第三天一大早就动身的话，那他晚上就能在草原上露营，再过一天他就到家了。

早上风很大，由于天太冷，妈妈把房门关得紧紧的。劳拉和玛丽坐在炉火旁边倾听风的呼啸，风在房子周围盘旋，在烟囱边上嗥叫。那天下午，她们不知道爸爸是否已经离开独立镇，迎着风往家的方向走了。

等到了晚上，她们又在想，爸爸会住在什么地方呢？风真是冷得可怕。寒风吹进温暖舒适的小木屋，她们的小脸被炉火烘得暖暖的，但后背总会泛起一阵凉意。草原宽广无边，却也黑暗孤寂，此刻，爸爸正在风中露营呢。

之后的一天显得特别漫长。她们不可能在早晨把爸爸盼回家，可是她们一天都在等待，希望爸爸赶紧回家。到了下午，她们开始不住地往河边低地的方向看。杰克也一直看着河边的小路。它低声吼叫着跑到外面，围着房子和马厩走来走去，有时会停下来看向河边，在风中龇牙咧嘴。风太大了，都要把它吹跑了。

进屋之后，它并没有躺下。它走来走去，十分焦虑。它脖子上的毛竖起来之后又重新贴下去，之后又竖了起来。它试着往窗户外面看，然后冲着大门叫个不停。可当妈妈把门打开的时候，它又改变主意，不愿意出去了。

“杰克似乎有点害怕。”玛丽说。

“杰克什么都不怕，它永远都不会害怕的！”劳拉反驳道。

“劳拉，劳拉，”妈妈说，“这样顶撞姐姐可不礼貌啊。”

过了一会儿，杰克决定出去。它出去看母牛、小牛犊还有邦妮在马厩里是否平安无事。劳拉好想跟玛丽说“早就跟你说过了吧”，她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没有说出口。

到了干活的时间，妈妈把杰克关在屋子里，这样它就不会把爱德华兹先生赶到木堆上去了。爸爸还没回来。爱德华兹先生简直就是被风给吹进来的。他气喘吁吁的，整个人都被冻僵了。干活之前，他先在炉火边暖了暖身子，干完活之后，他又坐下来暖了一会儿。

他告诉妈妈，印第安人在悬崖下面安营扎寨了。路过河谷的时候，他曾看见他们烧火冒出的烟。他问妈妈家里有没有枪。

妈妈说，爸爸留下了一支手枪，爱德华兹先生说：“天黑了，我想他们一定会待在营地里。”

“没错。”妈妈说。

爱德华兹先生说，如果妈妈担心，需要人守着，他就睡在马厩的草垛上，也会很舒服。妈妈真诚地对他说了“谢谢”，但是她不忍心给他添麻烦。有杰克在，已经很安全了。

“我估计查尔斯就要回来了。”她对他说。于是爱德华兹先生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和手套，拿起猎枪。他说，他相信她们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不会的。”妈妈说。

爱德华兹先生走后，妈妈把门关上。虽然天还没黑，可她还是把门闩拉紧了。劳拉和玛丽可以清楚地看见河边的小路，她们一直望着那里，直到天黑了，再也看不见为止。妈妈关上窗，插好插销。爸爸还是没回来。

她们吃了晚饭，刷好盘子，清理了壁炉，爸爸还是没回来。他还在漆黑的草原上呢，风在呼啸，时而悲泣，时而怒吼，吹得门咯噔咯噔地响，吹得窗子摇摇晃晃。风顺着烟囱吹下来，炉火呼呼乱叫、闪闪发光。

劳拉和玛丽侧着耳朵，决不放过马车的声音。她们知道，虽然妈妈摇晃着小卡莉，唱着歌哄她睡觉，其实她也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呢。

小卡莉睡着了，可妈妈依旧轻轻晃动着摇椅。过了一会儿，她才给小卡莉换上睡衣，把她抱到床上。劳拉和玛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俩毫无睡意。

“孩子们，该睡觉了。”妈妈说。劳拉请求妈妈让她再坐一会儿，等爸爸回来，玛丽也帮她求情，妈妈这才允许她再坐一会儿。

她们坐了好长时间。玛丽打了个哈欠，劳拉也跟着打了一个，然后两个人一起打哈欠。不过，她俩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劳拉发现，她看到的东西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有时，她能看到两个玛丽，有时又完全看不见她。但她还是不想睡觉，她要等爸爸回来。突然间扑通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妈妈赶紧扶她起来。原来她从板凳上掉下去了，摔在了地上。

她很想告诉妈妈，她不困，不想睡觉。可是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脑袋简直要被分成两半了。

等到半夜，她坐了起来。妈妈还坐在火炉旁边的摇椅上呢。门闩咯噔咯噔直响，窗子摇摇晃晃，风依旧呼啸。玛丽睁着眼睛，杰克走来走去。劳拉又听到了从荒野传来的嗥叫声，那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最后又变得十分高亢。

“躺下，劳拉，快睡觉。”妈妈温柔地说。

“那是什么声音？”劳拉问。

“是风的声音。”妈妈说，“劳拉，你要听话。”

劳拉躺下了，可她依旧不愿意闭上眼睛。她知道爸爸还在黑暗的草原上呢，那里回荡着各种可怕的声音。河谷的悬崖峭壁之间住着一群野蛮人，爸爸必须连夜穿过河边低地。杰克咕噜咕噜地叫着。

妈妈在舒适的摇椅中轻轻摇晃。炉火时而升起，时而落下，妈妈将爸爸留下的手枪放在腿上，摇曳的火光照亮了枪筒。妈妈开始唱歌，声音轻柔甜美：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片幸福之乡。

圣徒们沐浴荣光，

世界如白昼般明亮。

哦，听天使在歌唱，

无限荣耀归我王……

不知不觉，劳拉睡着了。她以为那些发光的天使跟着妈妈一起唱歌呢，于是她躺下来，想要听听天使的歌声。突然间，她睁开眼睛，看到爸爸站在炉火旁边。

她从床上跳下来，喊道：“爸爸，爸爸！”

爸爸的靴子上沾满了僵硬的泥土，他的鼻子都被冻红了，头发竖起来，乱糟糟的。他身上特别冷，劳拉跑过去抱住他，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

“等一下！”他说。他将妈妈的披肩裹在劳拉身上，然后紧紧地抱住她。一切都平安无事。屋里点着炉火，温暖舒适，还能闻见温馨可人的咖啡香，妈妈微笑着，还有爸爸在身边。

妈妈的披肩真大，玛丽也钻了进来。爸爸脱下那双僵硬的靴子，在火边烤了烤自己冻僵的双手。然后，他坐在凳子上，让玛丽和劳拉分别坐在他的双腿上，他抱着她们，她俩舒舒服服地蜷缩在披肩里。炉火温暖了她们露在外面的脚趾。

“唉！”爸爸叹了口气，“我以为我走不到那边了呢。”

妈妈翻了翻爸爸从商店买来的东西，将红糖放进茶杯里。爸爸从独立镇买了一些红糖。“咖啡一会儿就好，查尔斯。”她说。

“去的时候，路上一直在下雨。”爸爸告诉她们，“回来的时候，污泥把车梁都冻住了，轮子几乎动弹不得。我只好下车把污泥敲下来，马儿们才能拉着车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又走不动了，我就得下来再弄一遍。只有这样，佩特和帕蒂才能顶着风往前走。它们都累坏了，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草原上的风好大，吹在身上跟刀割似的。”

他在独立镇的时候就开始起风了。当地人劝他等风停了再走，但是他太想回家了。

“这次真是见识了，”他说，“怪不得大家管这种北风叫作强北风，我终于感受到了这刺骨的冷风。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里已经是强北风的最北边了，却还是我体验过的最冷的风。”

他喝掉咖啡，然后用手绢抹了抹胡子，说道：“啊！这杯咖啡来得真是时候，卡罗琳！我终于暖和起来了。”

说着，他冲妈妈眨了眨眼睛，让她打开桌子上那个方形的包裹。

“小心点。”他说，“别摔了。”

妈妈打开包裹，突然又停下来说：“哦，查尔斯！不会吧！”

“快打开。”爸爸说。

这个方形的包裹里面有八块方形的玻璃。他们可以给房子装上玻璃窗了。

玻璃一块也没有被打碎，爸爸将它们完好无损地带回了家。妈妈摇着头说他不该花这么多钱，但是她笑容满面，爸爸也高兴地笑了，一家人都开心得不得了。这个冬天，他们可以透过玻璃窗欣赏外面的景物，想看多久就看多久。阳光也会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

爸爸说，他觉得妈妈、玛丽还有劳拉一定会很喜欢这个礼物。他想得没错，她们特别喜欢。不过，可不光有玻璃，爸爸还买了其他礼物呢。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装满了白糖。妈妈打开小纸包，玛丽和劳拉盯着这晶莹剔透的白糖看了好久，每人尝了一小口。然后，妈妈小心翼翼地把袋子系紧。下次有人来做客的时候，他们就能用白糖招待客人啦。

总之，爸爸能平平安安地回家，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劳拉和玛丽回到床上睡觉了，心情特别舒畅。有爸爸在，一切都会变好的。他买来了钉子、玉米面、咸猪肉，还有盐，反正都买齐了。短时间之内，爸爸都不用进城了。

第十八章.
高大的印第安人

强北风在草原上呼啸了三天三夜才渐渐平息。现在太阳出来了，草原上的风也变得温和了不少。空气中有了秋天的气息。

印第安人从小木屋前面骑马而过。他们就当小木屋不存在似的，根本没有注意它。

印第安人身材瘦溜，他们光着膀子，露出褐色的皮肤。他们骑马不用马鞍，也没有笼头。他们笔直地坐在光溜溜的马背上，从来不会东张西望。不过，他们乌黑的眼睛却闪着光芒。

劳拉和玛丽倚着小木屋，抬起头来看着这些印第安人。在天空的映衬下，他们那红褐色的皮肤显得格外明亮。他们把四周的头发剃光，中间的用彩线梳成一撮发髻，上面插着羽毛，走起路来微微颤动。印第安人的脸就像是爸爸给妈妈做水桶时用的红棕色木头一样。

“我以为他们已经不走这条路了呢。”爸爸说，“早知道他们现在还走这条路，我绝对不把房子建得离它这么近。”

杰克讨厌印第安人，妈妈说，这可不怪它。她说：“这周围有好多印第安人，有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个。”

正说着，她抬起头来就看见了一个印第安人。他站在门口，正盯着他们看呢，可是之前真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天啊！”妈妈倒抽了一口冷气。

杰克一声不吭地扑向那个印第安人。爸爸连忙抓住了它的项圈。那印第安人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就像没看见杰克似的。

“汪！”他冲爸爸叫。

爸爸拉住杰克，也回答了一声“汪！”他把杰克拴在床柱上。就在这时，印第安人进屋了，蹲在炉火旁边。

过了一会儿，爸爸也走过去蹲在印第安人旁边。他们蹲坐在地上，虽然没有说话，但感觉十分友好。这时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劳拉和玛丽并排躺在小床上，一声不吭。她们一直盯着那个印第安人，只见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插在发髻上的漂亮羽毛也一动不动，只有胸脯和肋下的肌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戴着皮绑腿，上面有流苏作装饰，鹿皮软鞋上点缀着漂亮的珠子。

妈妈用两个盘子盛上午饭，分别递给爸爸和那个印第安人。他们安安静静地吃饭，吃过午饭，爸爸递给印第安人一些烟草。他们把烟斗填满，用炭火点燃，然后默默地把烟抽光。

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过一句话。不过那印第安人突然开口对爸爸说了些什么。爸爸摇了摇头说：“不要说话。”

他们俩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印第安人不声不响，站起身来就走了。

“我的老天爷啊！”妈妈说。

劳拉和玛丽赶忙跑到窗边。她们看到了印第安人笔直的后背，他骑着小马驹离开了。他把猎枪横放在膝盖上，从他的身体两侧可以看到猎枪的两端。

爸爸说，刚才那个印第安人可不一般。从那个发髻可以判断出他是奥塞奇人。

“除非我听错了，”爸爸说，“他说的是法语。我要是会说法语就好了。”

“印第安人过印第安人的日子，”妈妈说，“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我可不希望印第安人来咱们这里瞎晃。”

爸爸告诉妈妈不用担心。

“那个印第安人挺友好的。”他说，“他们的营地在悬崖边呢，不会有事的。咱们好好对待他们，看管好杰克，不会惹麻烦的。”

第二天早晨，爸爸开门去马厩的时候，劳拉看见杰克站在印第安人的小路上。他龇牙咧嘴，僵硬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毛都竖起来了。高大的印第安人正骑着小马，站在前面的小路上。

印第安人骑着小马，一动不动。杰克毫不含糊地示意他们，只要他们敢过来，它就会扑过去。印第安人发髻上的羽毛在风中摇摆。

印第安人看见爸爸，然后举起猎枪对准了杰克。

劳拉跑到门口，爸爸比她动作更快一些。他站在杰克和枪口之间，蹲下来揪住杰克的项圈。他把杰克拉到一边，让那印第安人过去。印第安人骑着马，顺着小路走远了。

爸爸叉开腿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印第安人越走越远。

“多吓人啊！”爸爸说，“那条路本来就是他们的。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是印第安人的小路了。”

他在墙上钉了一根铁链子，把杰克拴在链子上。后来，杰克就总被链子拴着。白天，它被拴在房子里，到了晚上，它就被拴在马厩上。如今这里出现了一伙偷马贼，爱德华兹先生的马匹已经被偷走了。

杰克整天被链子锁着，脾气越来越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它还是不承认那是印第安人的小路，它觉得那应该是爸爸的。劳拉明白，要是杰克咬伤了印第安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冬天来了。灰暗的天空之下，草原也显得暗淡无光。风在草原上哀号，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总也找不到的东西似的。动物们穿上了厚实的皮毛，爸爸已经在河谷设好了捕兽夹子。他每天都会过去看看，每天都出去打猎。一到晚上，天就特别冷，他打了野鹿回来吃。还打了狼和狐狸，取下它们的毛皮，捕兽夹子还逮到了海狸、麝鼠和水貂。

他把这些毛皮放在外墙上伸展、晾干，小心翼翼地钉上钉子。到了晚上，他还会用手揉搓已经晾干的毛皮，使它们变得更加松软。弄好之后，他会把这些毛皮堆在屋子的一角，渐渐地，毛皮越堆越高。

劳拉喜欢用手抚摸厚实的红狐狸皮，她也喜欢柔软的棕色海狸皮，还有毛茸茸的狼皮，而她最喜欢的还是像丝绸一样柔滑的水貂皮。爸爸留着毛皮，准备来年春天去独立镇卖个好价钱。劳拉和玛丽各做了一顶兔皮帽子，爸爸则用麝鼠皮做了一顶帽子。

有一天，爸爸去打猎了，结果来了两个印第安人。杰克被拴着，他们就这样闯进屋子里面。

这些印第安人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不够和善，做事非常野蛮。他们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其中一个人朝妈妈的壁橱看了一眼，把玉米饼全都拿去了，另外一个人把爸爸的烟叶袋子偷走了。他们盯着爸爸挂枪用的木桩子看了半天，其中一个人把那摞毛皮抱走了。

妈妈怀里抱着小卡莉，玛丽和劳拉站在妈妈身边。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印第安人偷走爸爸的毛皮，却也无力阻止。

那个印第安人把毛皮搬到门口，另一个印第安人对他说了点什么。他们各自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那人把手里的毛皮扔到地上，然后就离开了。

妈妈坐下来，她紧紧拥抱着玛丽和劳拉，劳拉能感受到妈妈心跳得很厉害。

“好啦。”妈妈笑着说，“幸好他们没把耕犁和种子拿走。”

劳拉感到很吃惊。她问：“什么耕犁？”

“咱们可以用那堆毛皮换来耕犁还有明年要用的种子。”妈妈说。

等爸爸回来，她们跟他讲了印第安人的事情，他却一点都不惊讶。不过，他说，大家都没事就好了。

那天晚上，玛丽和劳拉上床之后，爸爸拉起了小提琴。妈妈坐在摇椅上，紧紧地搂着小卡莉，伴着爸爸悠扬的琴声，轻轻地唱着歌：

美丽的印第安小姑娘，

她叫阿尔弗莱塔，

蓝色的朱尼亚塔河，

在家门口流淌。

彩色的箭筒，

装满尖锐的弓箭。

我那小小的独木舟，

在激流中飞驰。

阿尔弗莱塔的心上人，

是个勇猛的战士，

阳光下的羽毛，

在朱尼亚塔河上骄傲地摇晃。

他与我温柔地交谈，

然后吹响战争的号角。

他的声音如春雷一般，

喊声震天，响彻高岗。

唱歌吧，印第安小姑娘，

美丽的阿尔弗莱塔。

蓝色的朱尼亚塔河，

在家门口流淌。

流逝的岁月啊，

带走阿尔弗莱塔的歌声。

蓝色的朱尼亚塔河，

还在那里流淌。

妈妈的歌声和那悠扬的琴声渐渐消失了。劳拉问妈妈：“妈妈，岁月为什么要带走阿尔弗莱塔的歌声呀？”

“天啊！”妈妈说，“你还没睡着吗？”

“我正准备睡觉呢。”劳拉说，“快告诉我阿尔弗莱塔的歌声被带到哪里去了？”

“哦，我估计她到西部去了。”妈妈回答道，“印第安人都要去西部。”

“妈妈，他们为什么都要去西部呢？”劳拉问。

“他们非去不可。”妈妈说。

“为什么非去不可？”

“是政府让他们去的，劳拉。”爸爸说，“好啦，睡觉吧。”

他轻轻地拉了一会儿小提琴。劳拉问道：“对不起，爸爸，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应该说，我可以吗？”妈妈说。

劳拉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爸爸，我可以……”

“什么问题？”爸爸问。小孩子打断爸爸说话是不礼貌的，但是爸爸可以打断小孩子说话。

“政府会让这边的印第安人迁到西部去吗？”

“会的。”爸爸说，“白人来这里定居，印第安人就不得不离开了。政府会让这些印第安人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们随时都可能离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里定居，劳拉。以后就只有白人住在这里，而我们挑选了最好的土地，因为我们是第一个到这边的，有很多选择。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爸爸。”劳拉说，“可是，爸爸，我以为这是印第安人的领地呢。印第安人不会生气吗……”

“不要再问问题啦，劳拉。”爸爸严肃地说，“快睡吧。”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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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兹先生遇见圣诞老人

白昼越来越短，天气也愈发寒冷。寒风在草原上呼啸而过，只是还没有下雪。天空中飘着冷雨，这雨一连下了好几天，雨水拍打着屋顶，从房檐上落下来。

玛丽和劳拉紧挨着火炉坐在一起，听着屋外的雨声，做着拼接毛毯的针线活，或者用包装纸剪出各式各样的小娃娃。到了晚上，草原变得非常寒冷，她们总以为等到天亮就能看见白茫茫的积雪，但她们看见的只有灰蒙蒙、湿漉漉的草原。

她们把鼻子贴在爸爸做好的玻璃窗上，开心地看着外面，心里期盼着雪花快快出现。

劳拉心里非常着急，因为圣诞节就要到了，驯鹿要在雪中载着圣诞老人，草原上没有雪怎么能行呢？玛丽担心的是，她们住在这偏远的印第安地区，就算是下雪了，圣诞老人也找不到她们啊。她们跑去问妈妈该怎么办，结果妈妈说她也不知道呢。

“今天是几号？”她们焦急地问妈妈，“离圣诞节还有几天呀？”她们每天都掰着手指头计算日期，终于，距离圣诞节就只有一天了。

那天早晨，天仍在下雨。灰蒙蒙的天空中一道裂缝也没有。她们觉得，今年肯定过不成圣诞节了。不过，她们心里依然充满期待。

接近中午的时候，天上的光线发生了变化。天上的云彩出现了裂缝，它们逐渐分开，在蔚蓝的天空中闪闪发亮。太阳闪着光，鸟儿在歌唱，草原上那成千上万滴露水在阳光下变得晶莹剔透。妈妈把门打开，寒冷而新鲜的空气吹进屋里，她们听到了小河流水的声音。

她们把小河给忘记了。这下子，她们彻底相信今年过不成圣诞节了，因为河水湍急，圣诞老人被困在河对岸了。

爸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火鸡。爸爸说，他打赌这只鸡起码有二十磅重，否则他就连毛都不拔，生吃了它。他问劳拉：“圣诞节吃火鸡，你说好不好？你自己就能吃下一只大鸡腿吧？”

她说没问题，肯定能。不过她心里不高兴。玛丽问爸爸河水会不会退下去，爸爸回答说小河还在涨水呢。

妈妈说这实在是太糟糕了。她真不愿意看到爱德华兹先生在圣诞节孤身一人，独自吃晚餐。不过妈妈又说爱德华兹先生也曾提出要一起吃圣诞大餐，但是爸爸摇了摇头，他说河水太深，现在过河实在是太冒险了。

“不可能，”他说，“水流太猛了。我们就当爱德华兹先生明天不会过来吧。”

当然了，这也就意味着，圣诞老人也来不了。

劳拉和玛丽尽力表现得不那么伤心。她们看着妈妈收拾火鸡，这只火鸡可真大啊。妈妈说，她们真是幸运的小姑娘，住在如此舒适的小木屋里面，屋子里有温暖的炉火，到了圣诞节，还能吃上这么美味的火鸡。妈妈说的没错。她也觉得真遗憾，圣诞老人今年恐怕来不了了，不过，她们这么听话，圣诞老人肯定记着她们呢，明年一定会来的。

可是，她们依旧高兴不起来。

吃过晚饭，她们把手和脸都洗干净，穿上红色的法兰绒睡衣，戴好睡帽，默默地做了睡前祷告。她们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一点过圣诞节的感觉都没有。

爸爸和妈妈安静地在炉边坐着。过了一会儿，妈妈问爸爸怎么不拉小提琴。他说：“我没有心情拉小提琴，卡罗琳。”

过了一会儿，妈妈突然站了起来。

“孩子们，我要帮你们把袜子挂起来。”她说，“没准儿会有好事发生呢。”

劳拉的心怦怦直跳。可她突然想起了涨水的小河，她知道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妈妈从玛丽那里拿了一只干净的袜子，又从劳拉那里拿了一只，分别挂在壁炉架的两端。劳拉和玛丽透过被子的边缘看着妈妈忙活。

“快睡觉吧。”妈妈亲吻了她们，并对她们道了声“晚安”，“快快睡吧，不知不觉天就亮啦。”

妈妈又在火边坐了下来，劳拉就要睡着了。她听见爸爸在说话，于是又清醒了一点，爸爸说：“你这样只能让事情更糟，卡罗琳。”她似乎又听见妈妈在说：“不会的，查尔斯。白糖在这儿呢。”但或许是她在做梦吧。

她听见杰克大声地叫了起来。门闩啪啪作响，有人在喊：“查尔斯！查尔斯！”爸爸正在拨弄炭火，他起来把门打开，劳拉发现天已经亮了，外面灰蒙蒙的。

“我的老天爷，是爱德华兹！快进来！这是怎么回事？”爸爸问道。

劳拉看见袜子正松松垮垮地挂在壁炉上，于是闭上眼，一头扎进枕头里。她听见爸爸往火炉里添柴火的声音，还听见爱德华兹先生说他把衣物顶在脑袋上才平安从河对岸游了过来。他的牙齿在打颤，声音也颤抖着。他说他没事，等身子暖和过来就好了。

“你可真是冒险啊，爱德华兹。”爸爸说，“我们很高兴你过来，但是，为了一顿圣诞大餐，这样做也太冒险了。”

“要给小家伙们过一个像样的圣诞节啊。”爱德华兹先生回答道，“小河根本阻挡不了我，因为我从独立镇把孩子们的礼物取回来了。”

劳拉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你见到圣诞老人了吗？”她尖叫了起来。

“看见了。”爱德华兹先生说。

“在哪里？什么时候？他长什么样子？说了些什么？他真的让你带礼物给我们吗？”玛丽和劳拉激动地说。

“等一下，等一下！”爱德华兹先生笑了。妈妈说，她要按照圣诞老人的指示把礼物放在袜子里面，还告诉她们不许偷看。

爱德华兹先生走过来，坐在她们床边的地板上，回答她们提出的所有问题。她们很听话，不看妈妈那边，没有看到她往袜子里装什么。

爱德华兹先生说，他看见河水上涨，就知道圣诞老人过不来了。（“但你不是过来了吗？”劳拉说。“没错，”爱德华兹先生回答说，“可是圣诞老人年纪大了，而且身子又胖。他肯定过不来，只有我这样能干体力活的瘦高个儿才能过来。”）爱德华兹先生又说，要是圣诞老人不能过河，那他到了独立镇之后，很可能就不会再往南走了。他为什么要在空旷的草原上穿越四十英里，然后原路返回？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啦！

于是爱德华兹先生去了趟独立镇。（“冒着大雨去的吗？”玛丽问。爱德华兹先生说他穿了雨衣。）他在独立镇的街道上遇见了圣诞老人。（“白天的时候看见的吗？”劳拉问。她真想不出谁能在白天看见圣诞老人。“不，”爱德华兹先生说，“是在晚上，但是街边小屋射出来的灯光照亮了整条街道。”）

圣诞老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爱德华兹！”（“他认识你吗？”玛丽问道。接着，劳拉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真正的圣诞老人？”爱德华兹先生说圣诞老人认识这世界上的所有人。看到白花花的胡须，他立马就认出那是圣诞老人。在密西西比河以西，也只有圣诞老人的胡子会那么长、那么白，而且那么浓密。）

圣诞老人接着说：“你好，爱德华兹！上次见到你，你还在田纳西州，睡在玉米草垫子上呢。”爱德华兹先生清楚地记得那次圣诞老人送给他的红色棉手套。

圣诞老人继续说：“你现在住在弗迪格里斯河的下游，在离你不远的地方，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叫玛丽，另一个叫劳拉，你认不认识她们呀？”

“我确实认识她们。”爱德华兹先生回答道。

“我一直惦记着她们俩。”圣诞老人说，“她们两个活泼可爱，都是好孩子。我知道她俩都盼着我去呢，真不忍心让她俩失望。可是今年雨水老是不断，我恐怕没法过河啊。今年去不了她们家了，爱德华兹。”圣诞老人接着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帮我把礼物带给她们？”

“当然愿意，我很愿意帮忙。”爱德华兹先生说。

于是圣诞老人和爱德华兹先生在街上走着，走到拴马的地方，那儿有一匹骡子，身上驮着包裹。（“圣诞老人不是应该骑驯鹿吗？”劳拉问。“你知道的，他骑不了驯鹿。”玛丽说，“地上没有雪啊。”爱德华兹先生说玛丽说的没错。在西南地区，圣诞老人骑着骡子往前赶路。）

圣诞老人打开包裹，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把送给玛丽和劳拉的礼物拿了出来。

“哦，是什么呀？是什么啊？”劳拉叫道；而玛丽却问：“圣诞老人后来还做了些什么呀？”

后来，他和爱德华兹先生握了握手，便跳上他的小骡子准备离开了。圣诞老人个子很高，身子又胖，但骑骡子显得很轻巧。他用花手帕裹着自己那长长的白胡子，“再见啦，爱德华兹。”他说着，牵上驮着包裹的小骡子，吹着口哨走远了。

劳拉和玛丽静静地坐着，想象着圣诞老人离去的场景。

这时，妈妈说：“你们快看看是什么礼物吧。”

劳拉的长筒袜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呢。她惊呼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玛丽也跳下床，不过劳拉抢先一步，最先跑到壁炉旁边。那闪闪发光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崭新的茶杯。

玛丽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以后，这两只新茶杯都归她俩所有，终于可以用属于自己的杯子喝水了。劳拉高兴得活蹦乱跳，一会儿欢呼，一会儿大笑；玛丽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闪闪发光，看着自己的小杯子。

然后，她俩又把手伸进袜子里面。这次，她们摸到了两根长长的棒棒糖。这是一种薄荷糖，上面包着红白相间的糖纸。她们对着棒棒糖看了又看，劳拉舔了舔她的那根棒棒糖，只是轻轻地舔了一下。玛丽却没有劳拉那么贪心，她一下也舍不得舔。

袜子里面还有东西。玛丽和劳拉又找到了两个小纸包，她俩打开包装，发现里面包着心形的蛋糕。这两块精心制作的棕色蛋糕上面点缀着白色的霜糖，就像洁白的雪花一样。

这蛋糕太漂亮了，让人不忍心吃下去。玛丽和劳拉只是望着它们。不过，劳拉还是把包装纸打开了，从背面咬了一小口，从外面也看不出来。蛋糕里面竟然是白色的！

蛋糕一定是用白面粉做的，沾着白糖格外甜美。

劳拉和玛丽没有再往袜子里面看，对她们来说，茶杯、蛋糕还有糖果已经是非常丰盛的礼物了，她们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妈妈让她们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空了。

于是，她们把手伸进去，看看是不是真的空了。

就在每只袜子接近脚趾的地方，竟然都有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

真没想到还会收到硬币。她们居然收到了硬币，她们有茶杯、蛋糕、棒棒糖，还有硬币！

这么棒的圣诞节，她们从来没有经历过。

当然了，劳拉和玛丽应该感谢爱德华兹先生，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从独立镇捎来这些珍贵的礼物。可是她们却把爱德华兹先生给忘记了，甚至把圣诞老人也抛到脑后了。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该想起来了，最后，还是妈妈温柔地提醒她们：“你们是不是应该感谢爱德华兹先生呀？”

“哦，谢谢你！爱德华兹先生！谢谢你！”这是她们的心里话。爸爸握着爱德华兹先生的手表示感谢，他们握了好几次。爸爸、妈妈还有爱德华兹先生都很激动，他们几乎要哭了。劳拉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于是又看了看手中的礼物。

妈妈急促地喘着气，于是她抬头看了看妈妈。爱德华兹先生从袋子里取出一些土豆。他说，他把这些土豆顶在脑袋上，为的是在过河的时候保持平衡。他想，爸爸妈妈应该会喜欢，圣诞节火鸡配上土豆，一定很好吃。

一共有九颗土豆。这些土豆也是爱德华兹先生从镇子里带来的。实在是太多了，爸爸说：“实在太多啦，爱德华兹。”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

玛丽和劳拉很激动，连早饭都忘记吃了。她们用亮闪闪的新茶杯喝牛奶，但是已经吃不下炖兔肉和玉米糊了。

“别叫她们吃啦，查尔斯。”妈妈说，“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

午餐很丰盛，可以吃到鲜嫩多汁的烤火鸡。土豆在热灰里烤过，之前已经洗得很干净，可以连皮一起吃下去。还有一块起酥面包，是用仅剩的一点白面做成的。

吃过正餐，还能享受甜美的黑莓干和可口的小饼干。不过这些饼干都是红糖做的，也没有用白糖做点缀。

爸爸、妈妈还有爱德华兹先生坐在炉火边，回忆着在田纳西州北边的大森林里过圣诞节的情景。玛丽和劳拉看着精致的蛋糕，玩着手中的硬币，用崭新的杯子喝水。她们舔着手中的棒棒糖，慢慢地，棒棒糖变得尖尖的。

真是个愉快的圣诞节啊！

第二十章.
夜半尖叫

现在，天空变得灰蒙蒙的，白昼越来越短。夜晚漆黑一片，而且特别寒冷。云朵很低，在小木屋的上方悬挂着，在荒凉的大草原上伸展开来。下雨了，起风了，有时还会夹杂着雪花。坚硬的小雪花在卷曲的枯草上回旋飞舞。到了第二天，雪就停了。

爸爸每天都去打猎，放置捕兽夹子。玛丽和劳拉在温暖舒适的小木屋里帮妈妈干活。她们还会缝制拼接毛毯。她们跟小卡莉玩拍手游戏和藏顶针游戏，用手指翻花绳，还会一起唱《滚烫的小豆粥》。她们拍着手，和对面的姐妹击掌，数着节拍，开心地唱道：

滚烫的小豆粥，

冰凉的小豆粥，

放在小锅里，

九天不发愁。

有人喜欢滚烫的，

有人喜欢冰凉的，

放在小锅里，

九天不发愁。

我喜欢滚烫的，

也喜欢冰凉的，

放在小锅里，

九天不发愁。

歌中唱的都是真的。再也没有比浓稠的小豆粥更加美味的午餐了，每当爸爸从外面打猎回来浑身冰冷的时候，妈妈就会在盘子里盛一些咸猪肉，让爸爸伴着小豆粥一起喝，简直太美啦。劳拉既喜欢滚烫的小豆粥，也喜欢冰凉的小豆粥，只要有粥喝就会很高兴。不过，一小锅豆粥不可能够他们喝九天，用不了九天就都喝光了。

风一直在吹，它一会儿呼啸，一会儿嗥叫，一会儿尖叫，一会儿恸哭。渐渐地，他们已经习惯了这可怕的风声。白天会听到风声，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听到风的怒吼。可是有一天，一声尖叫让他们从梦中惊醒。

爸爸从床上跳下来，妈妈说：“查尔斯！那是什么声音？”

“是女人的尖叫。”爸爸说着，迅速地穿好衣服，“好像是从斯科特家传来的。”

“哦，一定是出事了！”妈妈说。

爸爸正在穿靴子。他把脚伸进去，用手指把鞋带穿进靴子上面的孔眼，用力一抽，然后在地板上使劲踏了两下，靴子便穿好了。

“也许是斯科特生病了。”说话间，爸爸穿上了另外一只靴子。

“会不会是？”妈妈小声地问。

“不。”爸爸说，“我跟你说过，印第安人不敢生事。他们在河谷的悬崖边安营扎寨，没什么动静，日子很平静呢。”

劳拉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但是妈妈说：“快躺下，别乱动，劳拉。”于是她又躺下了。

爸爸穿上暖和的印花呢子大衣，戴上皮帽和围巾。他点燃灯笼里面的蜡烛，带上猎枪，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爸爸走到外面，劳拉透过门缝看到了黑夜。外面一片漆黑，连星星也没有。劳拉从没见过如此黑暗的夜晚。

“妈妈？”她问。

“怎么了，劳拉？”

“为什么会这么黑啊？”

“暴风雨就要来了。”妈妈回答道。她把门闩拉进来，往炉子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然后便上床了。“玛丽、劳拉，快睡觉吧。”她说。

但是妈妈没有睡觉，玛丽和劳拉也没睡觉。她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可是，除了风声，其他的什么也听不到。

玛丽用被子蒙住脸，小声对劳拉说：“我希望爸爸快点回来。”

劳拉在枕头上点了点头，但是她没有说话。她似乎看见爸爸正沿着悬崖，往斯科特他们家的方向走。他手里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几乎要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好长时间，劳拉小声说道：“天快亮了。”玛丽点了点头。她们一直躺在床上听着风的呼啸，可是爸爸始终没有回来。

接着，她们又听到了一声可怕的尖叫，那声音比风的呼啸还要高一点，似乎就在小木屋附近。

劳拉也叫了一声，然后从床上跳了下来，玛丽赶紧钻到被子里面。妈妈也起来了，她在慌忙地穿衣服。她又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火，并告诉劳拉快点回去睡觉。在劳拉的苦苦央求下，妈妈这才允许她不去睡觉。“用披肩裹住身子。”妈妈说。

她们站在炉火旁边，静静地听着。除了风声，其他的什么也听不见。她们什么也做不了，但起码不用在床上躺着了。

突然间，有人用力敲打着房门，是爸爸的声音：“让我进去！快开门，卡罗琳！”

妈妈打开门，爸爸进来后赶紧把门关上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他把帽子往后面推了推，说道，“呼！可吓死我了。”

“到底是什么，查尔斯？”妈妈说。

“是一只豹子。”爸爸说。

爸爸以最快的速度往斯科特家走。等他到了那里，他家的房子一片漆黑，周围静悄悄的。爸爸在房子周围走了一圈，静静地听着，用灯笼照着前面的路。他没看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居然在大半夜穿得整整齐齐，走了两英里路，只是因为听到了风的呼啸而已。

他不想让斯科特夫妇知道这件事情，于是就没有打扰他们。回来的时候，他走得跟去时一样快，因为草原上的风实在是太冷了。他顺着悬崖边的小路匆匆忙忙地向前走，突然间，他听见脚边传来了尖叫声。

“我跟你说，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差点把帽子顶起来。”他对劳拉说，“我赶紧往家走，就像一只胆战心惊的兔子一样。”

“爸爸，你在哪里看到的豹子？”她问爸爸。

“在树上。”爸爸说，“悬崖旁边有一棵高大的棉白杨树，豹子就在那树梢上面。”

“爸爸，它有没有追着你跑？”劳拉问。爸爸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劳拉。”

“好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查尔斯。”妈妈说。

“是的，回到家里我真高兴啊。外面那么黑，居然还碰到了豹子。”爸爸说，“劳拉，帮我找找，拔鞋器在哪里？”

劳拉把拔鞋器拿过来。所谓拔鞋器，就是一块薄薄的橡木板，在一端有一个凹槽，板子下方中部安了一块楔子。劳拉把拔鞋器放在地上，让有凹槽的一端底下垫着楔子。爸爸一只脚踏在板子上，再把另一只脚伸进槽口去，槽口夹住鞋跟，拔出了一只靴子。然后，他用同样的方法拔出另一只靴子。穿靴子一定要卡得紧紧的，但终究还是要脱下来。

劳拉看着爸爸脱鞋，然后问他：“豹子会抓小女孩吗，爸爸？”

“会的。”爸爸说，“还会杀了她，然后吃掉她。你和玛丽好好待在家里，等我杀掉那只豹子才能出去。天一亮我就带上猎枪出去追豹子。”

第二天，爸爸都在外面打豹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一直在打豹子。他找到了豹子的足迹，他发现了它的藏身之处，还有它吃剩下的羚羊骨头，但就是没有找到豹子。它飞快地在树梢上行走，不会留下脚印。

爸爸说，他一定要打到那只豹子。他说：“这里住着这么多小孩子，有豹子在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他一直没打到豹子，后来就不打了。有一天，他在树林遇见了一个印第安人。他们站在又湿又冷的树林里相互望着对方，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不懂彼此的语言。但是那个印第安人指了指地上，那里有豹子的脚印，还用枪示意爸爸，意思是他已经把那只豹子给打死了。他指向树梢，又指向地面，表示他把豹子从树上打下来了。然后，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东西两边，意思是说，他前一天把豹子打死了。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豹子被打死了。

劳拉问爸爸，豹子会不会把印第安人的小孩也抓去，然后咬死吃掉呢？爸爸说是的。或许，这就是印第安人捕杀豹子的原因吧。

第二十一章.
印第安人的狂欢节

冬天终于过去了。草原上的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刺骨的严寒已经消失了。一天，爸爸说他看见一行大雁向北飞，现在可以把毛皮拿到独立镇去卖了。

妈妈说：“周围都是印第安人啊！”

“他们挺友好的。”爸爸说。他在树林里打猎的时候经常看见印第安人，他们并不可怕。

“不。”妈妈说。劳拉知道，妈妈有点害怕印第安人。“你还是得去一趟，查尔斯,
”她说，“我们不能没有耕犁和种子。你快去快回啊。”

第二天天没亮，爸爸就把佩特和帕蒂拴在马车上，带着毛皮上路了。

劳拉和玛丽计算着爸爸不在家的漫长日子。一天、两天、三天、四天，爸爸还是没回来。到了第五天早上，她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见到爸爸了。

真是晴朗的一天。风吹过来还是会有点冷，但是已经可以闻到春天的气息了。宽广的天空中回荡着野鸭呱呱呱的叫声，还有大雁飞过的声音。它们排成一支长长的队伍，向北飞去。

天气真好，劳拉和玛丽在外面玩耍。可怜的杰克看着她们，不停地叹气。它跑不动也玩不了，因为它被锁住了。劳拉和玛丽很想安慰它，但它不让人摸。它只想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

那天早上，爸爸还是没回来，下午也没回来。妈妈说卖毛皮要花去很长时间呢。

下午的时候，劳拉和玛丽在玩跳房子。她们用木棍在院子里画了很多线条。玛丽一点儿也不想玩，她都快八岁了，而且，她觉得淑女不应该玩跳房子这样的游戏。可是劳拉一会儿取笑她，一会儿又哄着她，说爸爸从河边低地过来，她们在外面玩，就能第一时间看见他了。于是玛丽陪她一起跳房子。

突然，她一条腿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跳了，她说：“什么声音？”

劳拉也听到了那奇怪的声音，正侧着耳朵仔细地听呢。她说：“是印第安人。”

玛丽的另外一条腿也停下来了，她僵硬地站在那里。她吓坏了。劳拉倒是不害怕，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好玩，听上去似乎有一大群印第安人在用声音打着节拍，那声音有时很像用斧头砍东西声，有时像狗叫，有时像是一首歌，但是劳拉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歌。那是一种充满野性与力量的声音，不过听起来没有敌意。

劳拉很想听得再清楚一些。她听不太清，因为有山峰、树木和微风在中间，把那声音挡住了，而杰克也在一边疯狂地吼叫。

妈妈出来听了一会儿，然后告诉玛丽和劳拉赶紧进屋，她还把杰克也抱到屋里去了，然后插上门闩。

她俩不玩了。她们透过窗户望着外面，仔细聆听远处的声音。在屋子里，想听清楚就更不容易了。她们有时什么都听不见，有时又听得很清楚。但那声音一直没停。

妈妈和劳拉早早地把活都干完了。她们把邦妮、母牛还有小牛犊锁在马厩里，把牛奶带回来，滤干净，然后放在一边。妈妈从井里打了一桶水，这时劳拉和玛丽带了些木柴进来。那声音一直没停，现在声音很大，而且节奏很快。那声音让小劳拉的心跳都加快了。

她们都回到屋里，妈妈把门掩上。她们已经拉好门闩，今天晚上不用再出去了。

太阳缓缓落山了。在大草原的尽头，天空呈现出粉红色。幽暗的小木屋里闪烁着明亮的炉火。妈妈正在煮饭，劳拉和玛丽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外面的一切慢慢变得没有色彩。草原上影影绰绰，天空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灰暗。河边低地一直传来印第安人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劳拉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了。

后来，劳拉听到了马车的声音，她高兴地欢呼起来！她跑到门口，激动得跳来跳去，但是她开不了门，因为妈妈不让她出去。妈妈走到门外，帮爸爸把东西拿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提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劳拉和玛丽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站到他脚上。爸爸哈哈大笑。“嘿！嘿！可别惹我啊！”他笑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啦？我是一棵树吗？”

他把大包小包放在桌子上，张开胳膊抱着劳拉，把她往空中一抛，然后重新接住她，抱着她，他用另一只手亲切地抱着玛丽。

“爸爸，你听，”劳拉说，“你听印第安人的声音。他们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声音啊？”

“哦，他们正在庆祝狂欢节呢。”爸爸说，“回来的时候路过河边低地，我就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然后他走到外面解下马匹，把剩下的东西拿进来。他买了耕犁，把它放在马厩里面，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把种子搬到屋里来了。他还买了糖，不过这次不是白糖，而是红糖。白糖太贵了。这次他还买了一些白面粉。此外，还有玉米面、盐、咖啡以及他们需要的各种作物的种子。爸爸甚至连可以用来耕作的小土豆也买来了。劳拉恨不得现在就把小土豆给吃了，但是他们得留着它们，以种出更多的土豆。

爸爸满脸微笑，他打开了一个小纸包，里面装满了小饼干。他把小纸包放在桌子上，然后解开另一个包裹，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碧绿的腌小黄瓜。

“咱们也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啦。”他说。

劳拉的嘴角湿润了，妈妈温柔地看着爸爸。他知道妈妈一直特别想吃腌黄瓜。

还有好多东西哪。他递给妈妈一个包裹，看着她拆包，里面有一匹印花棉布，可以用来做裙子。

“哦，查尔斯，你不该买这么多东西！太贵了！”她说。但是她和爸爸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现在，他把帽子和大衣都挂在木桩上，静静地看着劳拉和玛丽，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把腿伸到火炉旁边。

玛丽也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劳拉则爬到爸爸腿上，“在哪里？在哪里？我的礼物呢？”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拳头敲着爸爸。

爸爸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就像钟声一样，他说：“怎么回事？我总感觉上衣口袋里好像有东西。”

他拿出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小包裹，然后慢悠悠、慢悠悠地打开。

“玛丽，你先来。”他说，“因为你最有耐心了。”原来他给玛丽买了一个发卡。“这个是你的，你这个性急的小娃娃！这个给你啦。”他对劳拉说。

两个发卡几乎一模一样。它们是用黑橡胶制成的，形状呈一个弧形，正好能贴在小姑娘的脑袋上。发卡的顶部有一块黑色的橡胶，上面有卷曲的梳子孔；在发卡的正中央，有一颗漂亮的五角星；下面还有一条明亮的彩色丝带，透过梳子孔，可以看到丝带的颜色。

玛丽的丝带是蓝色的，劳拉的则是红色的。

妈妈帮她们把头发梳到后面去，然后为她们戴上发卡。玛丽金色的头发当中出现了一颗蓝色的小星星，它就在玛丽的额头上面呢。而在劳拉那棕色的头发当中，出现了一颗红色的小星星，也在她的额头上方。

劳拉看着玛丽的小星星，玛丽也看着劳拉的小星星，她们开心地笑了。她们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漂亮的礼物。

妈妈说：“可是，查尔斯，你都没有给自己买礼物！”

“哦，我给自己买了一个耕犁，”爸爸说，“天很快就要暖和了，我就可以下地干活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快地吃晚饭了。爸爸平平安安地回来啦。吃了好几个月的鸭肉、鹅肉、火鸡肉还有鹿肉，现在吃到煎猪肉，他们觉得特别好吃。再也没有什么比小饼干和腌小黄瓜更好吃的东西啦。

爸爸给她们看所有的种子，有小圆萝卜、胡萝卜、洋葱、圆白菜的种子，还有豌豆和蚕豆的种子，以及玉米、小麦、烟草和小土豆，还有西瓜籽呢。他对妈妈说：“我跟你说过，卡罗琳，等咱们门口的土地上结出果实来，咱们就能像国王一样生活了！”

他们差点忘了从印第安人营地中传来的吵闹声。这时窗户已经关上了，风在烟囱里面呼号，绕着房子发出阵阵哀鸣。他们已经对风声习以为常，倒也听不出吵闹的声音了。可是当风一停，劳拉又能听到印第安人的声音了，狂野尖锐，而且节奏很快。

爸爸给妈妈讲了一件事情，劳拉在一旁听得非常仔细，听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说，他听到独立镇上的居民说，政府要把白人定居者赶出印第安地区。他说，印第安人向政府抱怨，而且已经从华盛顿得到了答复。

“哦，查尔斯，这可不行！”妈妈说，“我们都在这里安家了呀。”

爸爸说他也不敢相信。他说：“政府一直允许定居者保留土地，还是会让印第安人迁走的。我不是从华盛顿那边得到过消息吗？不是说这片土地随时向定居者开放吗？”

“我希望这件事赶紧确定下来，不要再这样议论下去了。”妈妈说。

劳拉在床上躺了好久，一直没有睡着，玛丽也是。爸爸和妈妈坐在火炉边，在烛光下看报纸。爸爸从堪萨斯州买了一份报纸回来，正读给妈妈听。事实证明，爸爸说的没错，政府不会让白人定居者搬出去的。

风声停止的时候，劳拉几乎已经听不到印第安人那粗野的声音了。可是，有时听到风的呼啸，她觉得那还是印第安人宴会上的欢呼声。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让劳拉的心无法平静下来——“嘿！嘿！嗨！嘢！哈！嘿！哈！”

第二十二章.
草原起火了

春天来了。春风吹来，处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息。屋外的景物都显得高大、明亮，而且散发着甜甜的香气。洁白的云朵飘过晴朗的天空，在草原上留下片片阴影。除了这些小小的褐色阴影，草原上到处都是毫无光泽、失去生命力的枯草。

爸爸将佩特和帕蒂拴在耕犁上，开始耕地。这里的土地十分坚硬，长满了浓密的野草。佩特和帕蒂用尽全力缓慢地耕作，渐渐地，锋利的耕犁在地上划出一道狭长的凹槽。

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高大的枯草，这些枯草占用了大量的土地。爸爸犁过的地方还算不上真正的耕地，这些狭长的凹槽下面还有枯草，它们从土块中间探出头来。

爸爸带着佩特和帕蒂辛苦地耕作。他说，今年可以在地里种土豆和玉米，等到了明年，那些草根和枯叶就都烂掉了。两三年之内，这片土地就会变成优质的耕地。爸爸特别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土壤肥沃，地里没有小树、树桩或者岩石。

现在，很多印第安人骑着马，从印第安小路上走过。到处都是印第安人。他们在河边低地上打猎，那里回荡着枪声。大草原看起来很平坦，但事实上不是这样，谁也不知道草原上究竟有多少印第安人。劳拉看到有些地方本来没人，可是突然间，印第安人就出现了。

印第安人常到小木屋这边来。有些人很友好，有些人却蛮横无理。他们都来索要食物和烟草。他们要什么，妈妈就给什么，她害怕不给他们会出乱子。印第安人指着某样东西，嘟囔几声，妈妈就把那样东西递给他。不过，她已经把大部分食物藏起来，锁在柜子里了。

杰克总是非常暴躁，就算和劳拉在一起，他也显得很暴躁。它身上拴着链子，只能躺在地上，所以一直痛恨印第安人。劳拉和玛丽经常看见印第安人，所以见到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只要有爸爸和杰克在身边，她们总会感到很安心。

一天，她们帮妈妈准备午饭。阳光照在地板上，小卡莉在那里快乐地玩耍。可是突然间，阳光不见了。

“估计是要下雨了。”妈妈说着，往窗外望去。劳拉也向窗外看，只见有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南边翻滚而来，压过了太阳。

佩特和帕蒂从田野上跑回来，爸爸手里拿着沉重的耕犁，跟在马儿后面大步奔跑。

“草原上起火了！”他喊道，“快在桶里装满水！在里面放些麻袋！快！”

妈妈跑到井边，劳拉帮忙把水桶拉到井旁。爸爸先把佩特拴在小木屋上，然后把母牛和小牛犊牵到马厩里面。他抓住邦妮，把它紧紧拴在小木屋北边的角落里。妈妈以最快的速度提了几桶水上来。爸爸从马厩里扔出许多麻袋，劳拉跑过去接住麻袋。

爸爸开始犁地，嘴里还对佩特和帕蒂大声吆喝着，让它们走快点。天空阴沉沉的，好像太阳已经下山了似的。爸爸在屋子西面和南面各挖了一道长长的犁沟，又回到屋子东面去挖了一道沟。野兔在他面前跳来跳去，好像没看见他似的。

佩特和帕蒂跑得很快，爸爸扶着耕犁跟在后面连跑带跳。爸爸将它们拴在屋子北面的另一个角落。桶里装满了水，劳拉帮妈妈把麻袋放在水中浸湿。

“还有一条犁沟，我来不及弄了。”爸爸说，“快点，卡罗琳。马儿哪有火跑得快啊。”

爸爸和妈妈拎起木桶，这时一只大野兔从桶上跳了过去。妈妈让劳拉待在房子里。爸爸和妈妈抬着一大桶水，艰难地朝犁沟的方向跑去。

劳拉待在房子门口。她看见红彤彤的火舌伴随着滚滚浓烟，正向她们逼近。越来越多的野兔从她们身边跳过去。这些兔子根本没有注意到杰克，而杰克也没心情理它们。杰克看着远处那烟雾缭绕的火焰，它浑身颤抖，在劳拉身边蜷成一团，汪汪地叫着。

起风了，远处传来狂暴的呼啸。几千只鸟儿在火焰上方盘旋，几千只野兔从草丛中跑过。

爸爸沿着犁沟向前走，把火苗阻挡在犁沟对面的草地上。妈妈拿着湿麻袋跟在后面，用力拍打火焰，不让它蔓延过来。草原上到处都是奔跑的野兔。小蛇卷曲着身子匆匆爬过院子。草原松鸡不声不响地跑过去，它们伸着脖子，扑打着翅膀。鸟儿在狂风中鸣叫。

爸爸已经将房子周围的火苗压得很小了，他还帮妈妈一起用湿麻袋拍打火苗。火舌疯狂地扭动着，恨不得把犁沟里面的枯草全部吞噬掉。爸爸妈妈不断地用麻袋拍打它，每当有火苗越过犁沟，他们就用脚把火踩灭。他们顶着烟雾跑来跑去，与大火作斗争。在狂风的作用下，火势越来越猛，大火发出了疯狂的咆哮，声音越来越大。燃烧的火焰不断地咆哮、摇曳、盘旋上升。那盘旋的火焰爆裂开来，随风散落，从怒吼的火墙上掉下去，在前面的草丛中继续燃烧。翻滚的浓烟中出现了一道红光。

玛丽和劳拉靠在小木屋旁边，她们手拉着手，浑身颤抖。小卡莉在屋子里。劳拉很想跑过去帮忙，但是她脑子嗡嗡直响，仿佛有火焰在她脑中盘旋、怒吼。她浑身发抖，眼泪从那被熏红了的眼睛里流了下来。她感到她的眼睛、鼻子还有喉咙都被烟熏得很痛。

杰克汪汪地叫着。邦妮、佩特还有帕蒂使劲地拉着绳子，用力嘶叫。可怕的火焰发出橘红色或者明黄色的光，快速向他们逼近，那势头比马儿们跑得快多了，火苗踏着轻快的舞步，笼罩着周围的一切。

被爸爸拦下的小火苗烧出了一条黑色的狭长小路。小火苗迎着风缓慢地后退，它慢慢地爬过去，与大火苗相遇，猛然间，那大火苗便把小火苗吞噬了。

风儿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啸，噼里啪啦，来势汹汹，火焰也随之蔓延到空中。小木屋周围全是火。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结束了。火焰呼啸而过，越过小木屋，跑到别处去了。

爸爸和妈妈在院子里扑打散落的小火苗，等一切都熄灭了，妈妈回到房子里把脸和手都洗干净。她身上沾满了烟尘和汗水，浑身颤抖着。

她说现在不用担心了。“后面的那团火焰救了咱们。”她说，“没出事就好啊。”

空气中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在天与地交接的地方，草原被烧得精光，变成焦黑的一片。草原上升起缕缕残烟，风中夹杂着灰烬，一切都变得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显得毫无生机。不过爸爸妈妈感到很庆幸，因为大火已经退去，而且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爸爸说，大火这次饶了咱们家，不过也只是差一点点，但不管怎么样，结局都是好的。他问妈妈：“要是我在独立镇的时候着火了，该怎么办啊？”

“我们也只能跟鸟儿和野兔一起逃到河边了。”妈妈说。

大草原上的动物们都知道该如何自救。它们跑的跑，飞的飞，跳的跳，爬的爬，都以最快的速度逃到水边，这样就不会被大火烧到了。只有那些身上长满条纹的、身体柔软无比的小黄鼠会爬到洞穴中，等到草原被烧个精光，处处冒烟的时候，它们也会是第一种钻出来环视四周的小动物。

接着，鸟儿们从河边飞了起来，在草原上空盘旋，一只小野兔小心翼翼地跳跃着，向四周张望。又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小蛇才从沟底爬上来，草原松鸡也慢慢走了出来。

大火蔓延到悬崖中间，终于熄灭了，没有烧到河边，也没有烧到印第安人的营地。

那天晚上，爱德华兹先生和斯科特先生来到家里看望爸爸。他们怀疑印第安人故意在草原上放火，想要烧死这里的白人定居者。

爸爸不相信。他说印第安人喜欢焚烧野草，为的是让嫩芽长得更快一些，也为了让道路更加平坦。如果草丛中都是浓密高大的枯草，那么马儿就很难在这里奔跑了。爸爸还挺高兴的，因为现在土地变得干净多了，耕地的工作也变得更加容易。

他们聊天的时候，远处印第安人的营地中传来了鼓声和呐喊。劳拉像小老鼠一样静静地坐在门阶上听着大人的谈话和远方印第安人的声音。星星眨着眼睛，低沉地悬挂在烧焦的草原上空，微风温柔地吹拂着劳拉的头发。

爱德华兹先生说，河边的营地上住了好多印第安人，他不喜欢这样。斯科特先生说要是那些野蛮人没有恶意，怎么会凑到一起呢？

“只有死了的印第安人才算是好人。”斯科特先生说。

爸爸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样的事情。不过，他觉得，要是没人触犯他们，他们也会跟其他人一样享受平静的生活。再说了，他们被迫向西迁徙这么多次，怨恨白人也是正常的。但是印第安人应该能感觉到，他们肯定赢不了。吉布森堡和道奇堡都有士兵把守，爸爸觉得这些印第安人不敢惹麻烦。

“至于他们为什么聚集在营地上，我来跟你说，斯科特，”他说，“他们准备来年春天一起去打野牛。”

他说，河边的营地上住着六个部落，平时这六个部落经常打架，但是每年春天，他们都重归于好，一起去打猎。

“他们宣誓，彼此之间要和平相处，”他说，“他们在考虑打野牛的事情呢，不太可能要对咱们发动战争。他们会举行一次集会，再办一场盛宴，然后有一天，他们集体出动，去追击野牛。野牛很快就要跟随新长出来的嫩芽往北方迁徙了。绝对是这样！我恨不得加入他们打猎的队伍啊，那一定很有意思。”

“哦，也许你是对的吧，查尔斯。”斯科特先生慢悠悠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把你的话转述给我太太，她整天念叨着明尼苏达州的那次大屠杀。”

第二十三章.
印第安人的战鼓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吹着口哨去耕地。中午回来的时候，他从焦黑的大草原上弄了一身灰，但是很开心，因为地里那些烦人的高草都没有了。

不过印第安人总是让人感到很不安。河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印第安人。白天，玛丽和劳拉会看见他们煮饭时升起的炊烟；到了晚上，又能听见他们的狂野的叫喊。

爸爸提前从地里回来了。他早早地干完活儿，然后把佩特、帕蒂、邦妮以及母牛和小牛犊关在马厩里。它们现在不能沐浴月光，也不能在凉爽的院子里吃草了。

暮色开始笼罩大草原，风声渐渐停止的时候，印第安人营地那边传来的声音却越来越吵，也越来越激烈了。爸爸将杰克抱进小木屋，然后关上房门，拉好门闩。大家都要等到天亮才可以出门。

小木屋逐渐被黑夜所笼罩，这样的黑暗令人害怕。印第安人喊声震天，有一天晚上，他们又开始打鼓了。

劳拉在睡梦中都能听到粗野的叫喊和震天的鼓声，她也能听见杰克用爪子抓地的声音和它那低沉的吼叫。有时候爸爸会从床上坐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一天晚上，他从床底的盒子里拿出了他的子弹模子。他坐在炉子旁边，把铅熔了，制造子弹，最后把所有的铅都用光了。劳拉和玛丽一直没睡，看着他做子弹。他从来没做过这么多子弹。玛丽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呢，爸爸？”

“哦，我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做呀。”爸爸说着，高兴地吹起了口哨。他白天一直在耕作，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拉小提琴了。他应该早点休息的，不该为了做子弹，这么晚才睡觉。

印第安人没有再到小木屋里来。好多天过去了，玛丽和劳拉没有看见任何印第安人。玛丽不愿意出去玩，劳拉只好自己在外面玩耍，不过她觉得大草原怪怪的。这感觉让人很不安。似乎总有什么东西隐藏在草丛中。有时候，劳拉觉得有人在偷偷地看着她，有时候又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爬过来似的。她迅速地转过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斯科特先生和爱德华兹先生背着枪，在田野里找爸爸聊天。他们聊了很久，然后一起离开了。爱德华兹先生没有到小木屋这边来，这让劳拉有点失望。

中午吃饭的时候，爸爸对妈妈说一些定居者正在商量建围场的事情。劳拉不明白什么叫建围场。爸爸对斯科特先生和爱德华兹先生说，这个主意很不好。他对妈妈说：“真的需要围场的话，那现在建也来不及了。现在，千万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害怕了。”

玛丽和劳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们知道，现在问问题也没用，大人们只会说，除非爸爸妈妈跟她们说话，否则，小孩子在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或者对她们说，小孩子必须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能说话。

那天下午，劳拉问妈妈围场是什么。妈妈反问她，这是小姑娘应该关心的事情吗？这就意味着，大人从来不会告诉你真正的答案。玛丽看了她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啦。”

劳拉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害怕了”。爸爸从来不会害怕啊。劳拉也不想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她确实有点害怕，她害怕印第安人。

杰克的耳朵一直竖着，它都不对劳拉笑了。即使她轻轻拍打它，它的耳朵也会一直竖着，脖子上的毛竖起来，嘴唇向后抽动，露出牙齿。它的眼中满是怒火。到了晚上，杰克的叫声越来越响，印第安人的鼓声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狂躁的叫喊声也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野蛮。

一天夜里，劳拉尖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听到了一些可怕的声音，那声音让她浑身冒冷汗。

妈妈赶紧来到她身边，温柔地对她说：“劳拉，别出声，这样会把小卡莉吓着的。”

劳拉扑到妈妈怀里，妈妈给她穿衣服。炉火已经熄灭了，屋子里黑洞洞的，但是妈妈没有回去睡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爸爸打开窗，他靠着窗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外面。他手里拿着枪呢。

外面战鼓雷动，印第安人在疯狂地吼叫。

接着，那个可怕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劳拉感觉自己的身子在下沉，她什么也抓不住，没有什么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回过神来，才能看清楚东西，才能开口说话。

她叫了起来：“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哦，爸爸，那到底是什么？”

她浑身颤抖，觉得有点恶心。她听见隆隆的鼓声，听见狂野的喊叫，但她能感觉到妈妈正紧紧地抱着她。爸爸说：“那是印第安人的喊杀声，劳拉。”

妈妈轻声示意爸爸不要再说了，爸爸回答说：“没事，她们知道了也好。”

他对劳拉解释说，印第安人用这种方法谈论战争。印第安人一边谈论战事，一边围着营火跳舞。玛丽和劳拉不要害怕，这里有爸爸在，有杰克在，吉布森堡和道奇堡都有士兵把守呢。

“所以，玛丽和劳拉就不要再害怕啦。”他又说了一遍。

劳拉急促地喘着气，对爸爸说：“不怕，爸爸。”但她其实特别害怕。玛丽说不出话来，她躲在被子下面不住地颤抖。

这时小卡莉哭了，于是妈妈把她抱起来，坐在摇椅上轻轻地摇晃着。劳拉从床上爬下来，蜷缩在妈妈的腿边。床上就剩下玛丽自己了，于是她也爬下来，和劳拉靠在一起。爸爸站在窗户旁边，向外面望去。

远处的战鼓仿佛就在劳拉的头顶上敲个没完，那声音一直在她脑海里，难以抹去。那狂野的叫声比狼的嗥叫还要可怕。劳拉知道，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果然，很快就传来了印第安人的喊杀声。

那天晚上的情形比噩梦中的场景还要可怕。噩梦只是一场梦而已，只会把你惊醒。但远处的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劳拉无法从现实中醒来，她根本逃脱不掉。

等到喊杀声消失了，劳拉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呢。屋子里漆黑一片，她仍然紧紧依偎在妈妈身边。妈妈浑身打着寒战。杰克的叫声慢慢变成了一种呜咽的声音。小卡莉又开始叫了，爸爸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水，说了一句：“呼！”

“我真没听过这样的喊声。”爸爸说，“他们是怎么学会的？”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连枪都用不着，这叫声就能把人吓死。”他说，“我嗓子太干了，连口哨都吹不出来。给我倒点水来，劳拉。”

这让劳拉感觉轻松很多。她舀了满满一勺子水端到爸爸面前。他接过去，对她笑了笑，这让她心里更加高兴了。他喝了点水，又露出微笑，他说：“好啦！现在可以吹口哨了！”

他吹了几声，显示他真的可以吹口哨了。

接下来，他继续聆听着。劳拉也在听，听远处的马蹄发出“踢——踏，嗒——嗒，踢——踏”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屋子的一面则传来了战鼓声和一阵阵快速、紧张、哇啦哇啦的叫喊声，另一面则传来一匹小马奔跑的声音。

马蹄声越来越近，马蹄发出的清脆声音越来越响，不一会儿就从房子旁边过去了。马儿越跑越远，声音越来越小，它朝河边奔去了。

借着月光，劳拉看到了一匹黑色印第安骏马的背影，上面坐着一位印第安人。她看到那人胡乱围着一条毛毯，那人光着脑袋，上面插着一束羽毛。月光照在那人的枪筒上。马儿一溜烟地跑走了。草原上又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

爸爸说他都被这声音弄糊涂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说，刚才那个人就是上次跟他说法语的奥塞奇人。

他问道：“都这个时候了，他骑着马拼命奔跑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印第安人不断地敲鼓，不停地叫喊。那可怕的喊杀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慢慢地，过了很长时间，那喊声变小了。最后，小卡莉哭累了，终于睡着了。妈妈把玛丽和劳拉安顿在床上睡觉。

第二天，他们都没有走出小木屋。爸爸待在门口。印第安人营地的方向已经没动静啦，广阔的草原一片寂静。地上没有青草，也就没有沙沙的响声，只有风从焦黑的大地上呼啸而过。风吹过小木屋，就像河水奔腾而过的声音一样。

那天晚上，印第安人营地上的声音比前一天还要可怕，喊杀声比噩梦还要恐怖。劳拉和玛丽紧紧依偎在妈妈身边，可怜的小卡莉不停地哭泣，爸爸端着枪，站在窗前。杰克走来走去，叫了一夜，每当喊杀声响起，他就大声尖叫。

一夜接着一夜，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玛丽和劳拉太累了，伴随着印第安人的鼓声和叫声，她们也可以睡着。但那喊杀声总会把她们惊醒，吓得她们睁大眼睛。

宁静的白天似乎比夜晚还要难熬。爸爸一刻不停地观望，听着远方的动静。他把耕犁扔在地里，不去管它；还把佩特、帕蒂、小马驹以及母牛和小牛犊关在马厩里面。玛丽和劳拉也不能出去。爸爸一直盯着大草原，听到一点点动静，他就会迅速地把头转过去。他吃不下饭，不断地站起身来，走到外面去看草原上的动静。

有一天，他歪着脑袋趴在桌上睡着了。妈妈、玛丽还有劳拉没有惊动他，想让他睡一觉，他实在是太累啦。可是没过多久，他就醒了。他跳起来对妈妈说：“下次不许让我睡觉！”

“有杰克在呢。”妈妈温柔地说。

那天晚上最可怕了。鼓声越来越快，叫喊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狂野。河沟上下，喊声震天，它们彼此呼应着，悬崖间传来阵阵回声。他们一刻也不停歇。劳拉浑身酸痛，她觉得胸口被震得很疼。

爸爸站在窗边，说道：“卡罗琳，他们在争吵呢，恐怕要打起来。”

“哦，查尔斯，他们要是真打起来可就糟了！”妈妈说。

整个夜晚，没有片刻安宁。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声喊杀声终于消失了，劳拉靠着妈妈的膝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玛丽在她身边睡觉呢。房门已经打开了，劳拉看到阳光照在地板上，觉得现在快到中午了。妈妈正在准备午饭，爸爸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对妈妈说：“那边还有一个大聚会，一大群人到南边去了。”

劳拉穿着睡衣来到门口，她看见印第安人排了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向远处走去。队伍从焦黑的大草原上过来，向南前进。印第安人离他们太远，他们骑在马上，远远看去，跟蚂蚁差不多大。

爸爸说，上午的时候，有两队印第安人往西边去了，而这一队人马要去往南边。这意味着他们内部出现了争执。他们要离开河边的营地，去往遥远的地方。他们不打算一起去打野牛了。

那天晚上，草原变得非常安静。除了风儿吹过的声音，草原上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

“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爸爸说。他们确实睡了一个好觉。整个晚上，他们连梦都没做。到了早晨，杰克还是疲惫地躺在地上，劳拉上床睡觉的时候，它就已经躺在那里了。

第二天夜里，也都是静悄悄的，他们又睡了一个好觉。早上醒来，爸爸说他觉得自己像雏菊一样，觉得精神焕发，他要去河边侦察一下。

他把杰克拴在墙壁的铁圈上，他自己扛着枪，朝河边走了。

劳拉、玛丽还有妈妈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只好静静地等爸爸回来。她们待在屋里，希望爸爸赶紧回来。阳光照在地板上，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终于，爸爸还是回来了。他到了傍晚时分才回来。大家可以放心了。他从上游走到下游，看到很多零散的印第安人营地。除了一个叫作“奥塞奇”的部落，其他的印第安人全都离开了。

爸爸在树林里碰见了一个会说英语的奥塞奇人。这个人告诉他，除了奥塞奇部落，其他的部落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在印第安地区定居的白人。就在他们举行盛大的祈求仪式的时候，一个印第安人骑马赶来了。

那个印第安人飞快地骑了很长一段路，因为他不希望他们伤害白人。他是一个奥塞奇人，他那名字的意思是一个伟大的战士。

爸爸说，他的名字叫“杜兴战士”。

“他整天整夜地跟他们理论，”爸爸说，“劝说奥塞奇部落的其他人也都认同他的观点。他这才站出来告诉其他的部落，要是他们非得屠杀白人，那奥塞奇部落就与他们奋战到底。”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那夜他们会吵得那么厉害。别的部落都在向奥塞奇部落咆哮，而奥塞奇部落也用咆哮回敬其他部落。其他部落不敢与杜兴战士和奥塞奇部落作对，于是，到了转天他们都离开了。

“他真是个善良的印第安人！”爸爸说。不管斯科特先生怎么说，他才不相信这世上“只有死了的印第安人才是好人”这样的话。

第二十四章.
印第安人搬走了

又睡了漫长的一夜。能躺下来舒舒服服地睡觉，这种感觉真是好啊。一切都那么安全，那么宁静。只有猫头鹰在河边的树林里“喔——哦——喔——哦”地叫着。一轮明月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空缓慢地遨游。

早上起来，暖暖的阳光照耀大地。青蛙在河边叫个没完，它们聚在水池边，呱呱地叫着：“水太深！水太深！快绕道！”

自从妈妈告诉她们青蛙在叫些什么，玛丽和劳拉总能把它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门敞开着，春天的气息从外面吹进屋里。吃过早饭，爸爸吹着口哨，愉快地出门了。他又把佩特和帕蒂拴到耕犁上，但是他的口哨声突然间停止了。他站在门口，朝东边望去，说道：“快过来，卡罗琳。玛丽，劳拉，你们也过来。”

劳拉第一个跑到门口，她惊呆了。印第安人过来了。

他们不是从河边大路的方向过来的，而是骑马从河边过来，朝东方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大的印第安人，那天晚上，就是他骑马从他家门口经过。杰克汪汪地叫着，劳拉的心跳得很快。她真高兴有爸爸在身边。不过，她知道，那个印第安人是个好人，这位奥塞奇首领阻止了那场可怕的战鼓。

他骑着黑色的骏马一路奔跑。马儿的鼻子迎着风，鬃毛和尾巴就像旗帜一样随风飘扬。它可以自由活动自己的小鼻子和小脑袋，而且没戴笼头，身上连一根皮带也没有，没有人会强迫它去做它不想做的事情。它欢快地在印第安人的小路上奔跑，好像很喜欢让印第安人骑在背上。

杰克疯狂地叫了起来，想要从铁链中挣脱出来。因为它记得那个印第安人曾经拿枪对着它。爸爸说：“安静点，杰克。”可杰克还是大声地吼叫。于是爸爸打了杰克，这么多年，这可真是头一回。“蹲下！老实点！”爸爸说。杰克只好蹲下来，一动不动。

小马驹越来越近，劳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看着印第安人那装饰着珠子的鹿皮软鞋。她顺着小马外侧那装饰着流苏的绑腿向上看，只见那印第安人裹着一条色彩鲜艳的毛毯，他露出红褐色的胳膊，夹着步枪，搭在小马的肩膀上。劳拉继续向上看，就看见了印第安人那狰狞而坚毅的褐色脸庞。

他的脸上充满了自豪与刚毅的神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脸上永远是那样的神情，没有什么能让他改变。他的脸上也只有眼睛是充满生机的，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坚定地盯着西边。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插在发髻上的羽毛会随着身体摆动。高大威猛的印第安人骑着黑色的小马从门口经过，向远处走去，那长长的羽毛便会随风摇摆。

“他就是杜兴。”爸爸低声说，同时举起一只手向那人致敬。

那快乐的小马和面无表情的印第安人从门前走过，他们就这样过去了，仿佛这小木屋和马厩根本不存在似的，他们似乎根本没有看见爸爸、妈妈、玛丽还有劳拉。

爸爸、妈妈、玛丽还有劳拉慢慢转过身来，望着印第安人那骄傲而笔直的背影。后面跟着好多匹马，这些马的主人都披着毛毯，梳着发髻，头上插着羽毛。勇猛的战士们骑着大马跟在杜兴身后。走在这条小路上的人都有着褐色的脸庞。小马的鬃毛和尾巴随风飘扬，珠子闪闪发光，护腿上的流苏噼啪作响，插着的羽毛在发髻上摇摇晃晃。放在小马肩膀上的步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这么多小马，劳拉感到非常兴奋，有黑色的、枣红色的，还有灰色的、棕色的以及长着斑点的小马。小马在印第安人的小路上前进，发出了踢踏踢踏的声音。它们冲着杰克，把鼻孔张得好大，身子却躲着杰克。不过，它们都很勇敢地向前走，用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劳拉。

“哦，这些小马真漂亮！快看啊！”她一边拍手，一边叫了起来，“快看那只带斑点的。”

这些小马，她以为自己永远也看不腻，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被马背上的女人和小孩吸引住了。这些印第安女人和孩子们跟在男人身后。年幼的印第安人跟玛丽和劳拉差不多大，他们光着身子，露出褐色的皮肤，骑着漂亮的小马。这些小马没戴笼头，也没有马鞍，小印第安人也不用穿衣服，皮肤就这样赤裸在空气中，沐浴着阳光，垂直的黑发在空中飞扬，黑色的眼睛闪耀着快乐的光芒。他们像成年的印第安人一样，直挺挺地坐在小马上，一动不动。

劳拉不停地看啊看，看着那些印第安小孩，同样，他们也看着她。她开始胡思乱想，想着如果自己是印第安小女孩就好了。当然了，她不是真的要成为印第安人，她只想骑上灰色的小马，在阳光下光着身子吹吹风。

印第安人小孩的妈妈们也都骑在马背上，护腿上的流苏晃来晃去，她们裹着毛毯，头上只有光滑的黑发。她们的脸是褐色的，神情很是安宁。有的人背上系着小包袱，里面露出婴儿的小脸蛋。还有一些母亲在马儿的侧面挂上一个篮子，把婴儿或年龄很小的孩子放在里面。

越来越多的小马驹从小木屋前面经过，越来越多的印第安小孩、背着小婴儿的印第安母亲以及待在小马旁边篮子里的印第安小婴儿从他们面前走过。接着，一位母亲骑着小马过去了，小马的两边各带了一个小婴儿。

劳拉直勾勾地盯着小婴儿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婴儿只有小脑袋露在篮子外面。他的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羽毛一般，眼睛像是没有星光照耀的夜晚。

小婴儿用黑色的眼睛盯着劳拉，她也深情地望着小婴儿那双黑色的眼睛。她多么想把那小婴儿抱回家。

“爸爸，”她说，“把那个小婴儿给我吧！”

“别瞎说，劳拉！”爸爸严厉地说。

那个小婴儿走过去了。他一直转动着小脑袋，看着劳拉的眼睛。

“哦，我就是想要！我就是想要！”劳拉央求爸爸。那小婴儿越走越远，可是他不停地回过头来望着劳拉。“他想跟我在一起。”劳拉央求道，“求你了，爸爸，求你了！”

“别瞎说，劳拉，”爸爸说，“印第安小孩要和母亲在一起啊。”

“哦，爸爸！”劳拉不断地求情，她哭了。流眼泪是一件让人很难为情的事情，可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印第安小孩已经走过去了，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他了。

妈妈说，这可真是新鲜事。“羞不羞，劳拉？”她说。但是劳拉还是没完没了地哭。“你究竟为什么非得要一个印第安小孩呀？”妈妈问她。

“他的眼睛好黑啊。”劳拉哭着说。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啊，劳拉？”妈妈说，“你不需要印第安人的小孩，咱们自己不就有一个小孩吗？”

“咱们自己的小孩我也要！”劳拉抹着眼泪，大声说道。

“我也没办法啦！”妈妈说。

“你看那些印第安人，劳拉，”爸爸说，“往西边看，再往东边看，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一开始，劳拉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眼中充满泪水，喉咙一直呜咽着。不过，她还是按照爸爸说的做了，过了一会儿，她就安静了。她努力朝西边望去，又努力朝东边望去，到处都是印第安人，这支长长的队伍根本没有尽头。

“这里有好多好多印第安人呢。”爸爸说。

越来越多的印第安人骑马而过。小卡莉看那些印第安人都看累了，她坐在地上自顾自地玩儿呢。劳拉坐在门阶上，爸爸站在她身边，妈妈和玛丽站在门口。他们一直在看，看那些印第安人骑马而过。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可是大家都忘了午饭的事情。印第安人的小马接二连三地走过去，有的驮着皮毛，有的驮着帐篷支架，有的上面挂着篮子，有的则载着做饭用的锅子。队伍后面还有一些印第安女人和光着身子的小孩。最后一匹小马也从门前走过了。可是爸爸、妈妈、劳拉还有玛丽一直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直到印第安人的队伍慢慢消失在西边的尽头。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大草原又变得空荡荡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而孤寂。

妈妈说，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她看得有点累了。爸爸说，那就什么都别做，休息一会儿吧。

“你总得吃点东西啊，查尔斯。”妈妈说。

“不，”爸爸说，“我不饿。”他不慌不忙地走出去，为佩特和帕蒂系上耕犁，继续在坚硬的草地上耕作。

劳拉也吃不下饭。她在门阶上坐了好久，望着空荡荡的西边，那是印第安人离去的方向。她似乎还能看到印第安人那晃动的羽毛、黑色的眼睛，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马蹄的声音。

第二十五章.
士兵们

印第安人走了之后，大草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天早上，土地忽然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

“那草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妈妈惊奇地问道，“我记得整片草原都是黑漆漆的，可现在望去，满眼都是碧绿色的。”

天上到处都是野鸭和大雁，它们排成一排，向北飞行。乌鸦在河边的树梢上呱呱叫。微风吹拂新长出来的草地，带来泥土的香气和草木的芬芳。

每天早晨，草原云雀唱着歌冲向天空。白鹬和各种水鸟在河边唧唧喳喳，整天都在唱歌。到了傍晚，知更鸟便开始展示自己的歌喉。

一天晚上，爸爸、玛丽还有劳拉静静地坐在门阶上，借着星光看到野兔们在草丛中玩耍。三只兔妈妈垂着耳朵，也在一边看着小兔子玩耍。

白天，一家人都很忙。爸爸忙着耕地，玛丽和劳拉帮妈妈往地里播撒蔬菜种子。妈妈用锄头在盘根错节的犁沟上挖出许多小洞，劳拉和玛丽小心翼翼地填上种子。然后，妈妈用泥土将它们掩好。她们种了洋葱、胡萝卜、豌豆、大豆还有甘蓝。大家都很开心，因为春天来了，很快就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啦。冬天只能吃面包和肉类，这让人感到厌烦。

一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爸爸就从地里回来了，他要帮妈妈种上卷心菜和马铃薯。妈妈把卷心菜的幼苗种在一个扁平的盒子里，把它放在小木屋里。她每天细心地浇水，从日出到日落，还会根据太阳的移动来调整盒子的位置。她把圣诞节时存下的许多马铃薯种在另一个盒子里。卷心菜已经长出嫩绿色的小苗，马铃薯的一个个孔眼中已经长出了细茎和碧绿的叶子。

爸爸妈妈小心翼翼地取出每一株小苗，把小苗的根部妥帖地安置在为它们准备好的小洞里。种好之后，他们给根部浇水，扎扎实实地盖上一层泥土。等最后一株小苗种好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爸爸妈妈都累坏了，但心里很高兴，因为今年可以吃上卷心菜和马铃薯啦。

每天，他们都看着菜园。这菜园的土地高低不平，杂草丛生，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片大草原。不过，植物的嫩叶在这里不断生长。豌豆长出了皱巴巴的小叶子，洋葱也长出细芽。大豆的嫩芽也迫不及待地钻出土壤，它们还只是黄色的小豆芽，像弹簧一样缠绕着，把豆子推到泥土外面。接下来，大豆会裂开，两片新鲜的豆荚垂下来，叶子便会伸展开来，接受阳光的照耀。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像国王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

每天早上，爸爸都开心地吹着口哨，到地里去干活。他种了一些早熟的马铃薯，还留了一些等过些日子再种。他搬来一袋用皮带扎紧的玉米，犁地的时候，把玉米撒到旁边的犁沟里去。耕犁在玉米种子上面开出一道长长的草地。玉米种子会在杂草中寻找生长的空间，最后长成一大片玉米地。

过不了多久，就能在中午吃上新长出来的玉米了。等到冬天来临的时候，佩特和帕蒂就能吃上饱满的玉米粒了。

一天早晨，玛丽和劳拉在刷盘子，妈妈一边哼着歌，一边叠被子。劳拉和玛丽在讨论菜园的事情。劳拉喜欢大豆，玛丽更喜欢豌豆。突然间，外面传来爸爸的声音，他声音很大，似乎在发脾气呢。

妈妈静静地走到门口，劳拉和玛丽站在她旁边，向外望去。

只见爸爸牵着佩特和帕蒂从地里回来，后面拖着耕犁。斯科特先生和爱德华兹先生跟爸爸走在一起，斯科特先生正认真地说着什么。

“不，斯科特！”爸爸回答他，“我才不会像个逃犯一样被士兵撵走！只要华盛顿那些该死的政客没有传出话来，那咱们在这里安家就没问题。我从来没有越过印第安人的领地。但是，我可不想等士兵把咱们撵走。我们现在就去！”

“出什么事了，查尔斯？我们要去哪儿啊？”妈妈问。

“谁知道呀！但是我们要走了，我们要离开这里！”爸爸说，“斯科特和爱德华兹说，政府打算派士兵来把印第安地区的定居者全部赶走。”

他满脸通红，眼睛像是一团蓝色的火焰。劳拉很害怕，她从没见过爸爸这个样子。她靠在妈妈身上，静静地看着爸爸。

斯科特先生打算说点什么，但是爸爸打断了他：“别说了，斯科特，说什么也没用。你要是愿意，就等着士兵来赶你走吧，我可是要走了。”

爱德华兹先生说，他也要一起去。他不希望像一只丧家犬一样被士兵赶走。

“骑上马，跟我们一起去独立镇吧，爱德华兹。”爸爸说。可是爱德华兹先生回答说，他不想去北方，只想造一艘船，顺流而下，到南方定居。

“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爸爸劝他，“你这样步行去密苏里州是很危险的。一个人孤零零地顺着弗迪格里斯河往下走，会碰见印第安人的部落。”

但是爱德华兹先生说，他以前去过密苏里州，他有得是力气，放心好啦。

爸爸让斯科特先生把母牛和小牛犊牵走。“我们带不上它们啦，”爸爸说，“你一直都是我的好邻居，斯科特，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不过，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了。”

这些话劳拉全都听到了，可她一直不太相信，直到亲眼看到斯科特先生把母牛牵走了。母牛现在已经被驯服了，它的长角上系着绳子，温驯地离开了，小牛犊欢快地跟在后面蹦蹦跳跳。以后，他们就喝不到牛奶，也吃不到黄油了。

爱德华兹先生说他可能会很忙，以后很难再见面。他和爸爸握了握手，说：“再见，查尔斯，祝你好运。”他又跟妈妈握了握手，说：“再见，太太。以后恐怕很难见到你们了，但是你们的善良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玛丽和劳拉，跟她们握了握手，好像她们也是大人一样。“再见。”他说。

玛丽礼貌地说：“再见，爱德华兹先生。”但是劳拉已经把礼仪抛在脑后了，她说：“哦，爱德华兹先生，我希望你别走！哦，爱德华兹先生，谢谢你，谢谢你那次去独立镇为我们找到了圣诞老人。”

爱德华兹先生的眼睛湿润了，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还没到中午，爸爸就为佩特和帕蒂卸下了耕犁，劳拉和玛丽这才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他们真的要搬走了。妈妈一句话也没说，她走到屋子里面，看到碗还没有刷干净，床也没有铺好，她抬起两只胳膊，无精打采地坐了下来。

玛丽和劳拉继续刷盘子。她们很小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爸爸进屋的时候，她们急忙转过身。

他像往常一样，拿着装土豆的口袋。

“给你，卡罗琳！”他说，声音还像往常一样，“午饭煮些土豆吧！为了省下来做种子，咱们都多久没吃土豆啦。现在，咱们把它们全吃光！”

于是，那天中午，他们把用作种子的土豆吃掉了。土豆的味道真美啊，爸爸曾经说过，“身处逆境也会尝到甜头”，现在想想，这句话很有道理呢。

吃过午饭，他从马厩的木桩上取下马车的弓形棚架。他把架子安在马车上，先把架子的一头插在车厢一边的铁扣子里，再把架子的另一头插在另一边的铁扣子里。架子装好之后，爸爸妈妈一起把马车顶棚铺在上面，并且从下面把它扎紧。爸爸用力拉紧车棚四周的绳子，车棚聚拢在一起，马车背面中间的地方便留下一个圆洞。

就这样，马车已经装好了，就等着明天早晨装行李了。

那天晚上，大家都静静的，不说话。就连杰克也感觉到今晚和往常不太一样。劳拉睡觉的时候，它紧挨着她躺下了。

现在天很暖和，不用生炉子了。但是爸爸妈妈还是坐在火炉旁边，呆呆地看着里面的灰烬。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一年过去了，查尔斯。”但是爸爸笑着回答道：“一年不算什么，咱们还有得是时间呢。”

第二十六章.
再见，大草原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爸爸妈妈把行李装到马车上。

首先，他们把所有的垫子放在一块儿，做了两张床，上下叠在一起，摞在马车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上面铺好印着格子图案的毛毯。白天的时候，玛丽、劳拉和小卡莉可以在上面玩耍，到了晚上，他们会把叠在上面的床铺放在马车前面，爸爸妈妈躺在上面睡觉，玛丽和劳拉不用动，睡在下面的床铺上就行。

接下来，爸爸从墙上取下小橱柜，妈妈在里面装满食物和盘子。爸爸把小橱柜放在车座下面，又在前面放了一袋给马儿们吃的玉米。

“我们可以好好歇歇脚啦，卡罗琳。”他对妈妈说。

妈妈把所有的衣物装在两个旅行袋里面，爸爸将这两个袋子挂在马车两侧的架子上。他用皮带将猎枪挂在袋子对面，枪下挂着子弹带和牛角火炮筒。他把小提琴装在琴盒里，放在床的一角，那里最为平稳。

妈妈把黑色的矮脚煎锅、烤炉和咖啡壶全都装起来，放在马车上，爸爸则把摇椅和木盆绑在马车外侧，在下面挂着水桶和马儿喝水用的木桶。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灯笼放在车厢前面，那里有一袋玉米支撑着，所以很稳当。

现在，马车已经装好了。只有一样东西拿不走，那就是他们的耕犁。哎呀，实在是放不下，已经没有地方啦。不过，不管他们走到哪里，爸爸都会去打一些毛皮，换一个耕犁回来。

劳拉和玛丽爬上马车，坐在后面的床铺上。妈妈让小卡莉坐在她们俩中间。她们俩都梳洗得干干净净的，爸爸说她们就像猎狗的牙齿一样干净，妈妈说她们像别针一样晶莹透亮。

然后，爸爸将佩特和帕蒂套在马车上。妈妈爬上马车，手里拿着缰绳。突然间，劳拉很想再看一眼他们的小木屋，她问爸爸能不能再让她看看外面。于是，他松开车篷后面的绳子，露出一个圆洞，劳拉和玛丽可以看到外面，不过，那绳子还是把帐篷拉得紧紧的，免得小卡莉不小心掉到下面的饲料盒里去。

舒适的小木屋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它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一家人准备搬走了。爸爸站在门阶上，向屋子里面看了一圈；他看看床架，又看看壁炉和玻璃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把门闩绳子留在外面。

“也许有人会需要这个地方呢。”他说。

他爬上马车，坐在妈妈旁边，拿过缰绳，吆喝了几声，赶着佩特和帕蒂上路了。

杰克走在马车下面。佩特对它身边的邦妮叫了几声，就这样，一家人出发了。

他们准备沿着小路，向河谷前进。这时，爸爸勒住两匹小马，一家人回过头，望着来时的路。

他们向远处望去，不管是东边、西边，还是南边，广阔的大草原上一片寂静，只有碧绿的青草在风中摇摆，白色的云朵飘浮在高高的蓝天上。

“这真是个好地方，卡罗琳。”爸爸说，“不过，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只是印第安人和野狼的家啦。”

小小的木屋和小小的马厩孤零零地站在平静的大草原上。

过了一会儿，佩特和帕蒂迈着轻快的步伐，继续前进了。马车顺着土崖来到河边的树丛里。高高的树梢上，有知更鸟在歌唱。

“天还这么早，知更鸟就开始唱歌了呀。”妈妈说。爸爸轻轻说道：“它在跟我们说再见呢。”

他们越过一个个低矮的丘陵，来到河边。浅滩的水位不是很高，所以很容易过去。马车渡过浅滩，有很多长着茸角的小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鹿妈妈带着小鹿一蹦一跳地来到树林的阴影中。马车来到陡峭的红色土崖上，另外一片大草原正展现在他们面前。

佩特和帕蒂急促地向前走，马蹄在河谷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是现在，他们走在坚硬的草地上，马蹄声清脆悦耳。风吹动马车前面的架子，发出尖锐的响声。

爸爸妈妈坐在马车上，都没有说话，玛丽和劳拉也安静地坐在那里。可是劳拉觉得很兴奋。坐在马车上赶路，你永远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到达什么地方。

到了中午，爸爸在泉水旁边停了下来，让马儿吃饭、喝水，得到充足的休息。夏天天气热，泉眼很快就要干涸了，不过，这会儿的水量还很充沛。

妈妈从食物箱中取出玉米饼和午餐肉，一家人躲在马车的阴凉处，坐在干净的草地上吃午饭。他们喝着清冽的泉水，劳拉和玛丽在草丛中跑来跑去，采了许多野花。这时妈妈把食物箱收了起来，爸爸又把佩特和帕蒂套上马车。

他们穿越草原，向前走了好长的路，看到野草随风摇摆，看到晴朗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车轮印子。不时会有小野兔从他们面前跳过。有时也会有草原松鸡带着它的一窝小鸡急匆匆地躲到草丛里。小卡莉一直在睡觉，玛丽和劳拉也要睡着了。这时爸爸说：“那边出事啦。”

劳拉爬起来，只见远处的草原上有一个小小的、颜色浅浅的“小土包”。她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在哪呢？”她问爸爸。

“那边。”爸爸说，指着远处的那个“小土包”，“它一动不动的。”

劳拉没有说话。她一直往那边看，发现那个“小土包”其实是一辆马车，它慢慢变大了。她看见那车上面居然没有套着马匹，马车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然后，她看见车子前面有两个黑糊糊的影子。

那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正坐在车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佩特和帕蒂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看。

“出什么事了？你们的马哪去了？”爸爸问。

“我也不知道。”那个男人说，“昨天晚上，我把它们拴在马车上，今天早晨就不见了。一定是有人在晚上切断绳子，把马儿偷走了。”

“你们的狗呢？”爸爸说。

“我们没有狗。”那个男人说。

杰克待在马车下面。它不乱叫，也没有出来。它很懂事，知道遇见陌生人之后应该怎样做。

“这样啊，你们的马已经被偷走了，”爸爸对那个男人说，“你们也找不回来了。对于那些偷马的人，绞死他们都不为过。”

“没错。”那个男人说。

爸爸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点了点头。然后爸爸说：“上车吧，跟我们一起去独立镇。”

“不，”那个男人说，“所有东西都在这辆马车里面呢，我们不能抛弃它。”

“何苦呢，老兄！你们能有什么办法呢？”爸爸说，“可能好几天、好几个星期都没人经过这里。你们可不能待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那个男人说。

“我们得守着这辆马车。”那个女人说。她眼睛朝下，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劳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戴着一顶遮阳帽。

“最好跟我们一起走，”爸爸跟他们说，“你们还能回来把马车取走。”

“不。”那女人说。

他们就是不愿意离开那辆马车，他们说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于是，爸爸只好继续赶路，让他们孤零零地坐在车梁上，守着这片大草原。

爸爸自己嘟囔着：“真是没经验！既然知道那是全部家当，还不找一只猎狗好好看管着。连马儿都看不住，只用绳子拴着能行吗！”爸爸用鼻子哼了一声。“没经验！”他又说了一遍，“出门在外可大意不得！”

“不过，查尔斯！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呢？”妈妈问他。

“独立镇上有军队，”爸爸说，“我跟队长报告一下这件事情，他就会派人来找他们了。不会等太长时间的。他们真幸运啊，碰见咱们路过这里。要是我们没经过这里，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啊。”

劳拉一直盯着那辆孤独的小马车，它慢慢变成了一个小疙瘩，后来变成了一个小圆点，最后就消失了。

剩下的时间，爸爸赶着马车，不停地向前走。路上没有再遇见别的人。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爸爸在一口井边停下了。那里曾有一座房子，但是已经被烧焦了。那口井里有好多清水。劳拉和玛丽拾起一些烧剩下的木头用来生火，爸爸卸下马匹，让它们喝水，然后又把它们系在拴马索上。然后，爸爸从马车上取下坐垫，拿出食物箱。火烧得很旺，妈妈很快就把晚餐做好了。

一切又回到他们盖小木屋之前的样子。爸爸、妈妈还有小卡莉坐在马车垫子上，劳拉和玛丽坐在车梁上。他们吃了一顿热腾腾、香喷喷的晚餐。佩特、帕蒂还有邦妮吃着新鲜的青草。劳拉给杰克留了一些好吃的，杰克不会向人祈求吃的，但等一家人吃完饭，它马上就能吃上它自己的晚餐啦。

太阳已经下山，该搭起营帐，准备过夜啦。

爸爸用链子将佩特和帕蒂拴在马车的一端，对着饲料盒，然后让邦妮待在它们身边。他给马儿们吃玉米。喂完饲料，他坐在营火边，抽起烟斗。妈妈安顿玛丽和劳拉上床睡觉，让小卡莉躺在她们旁边。

她在营火旁边挨着爸爸坐下来，爸爸取出小提琴，开始拉琴。

“哦，苏珊娜，不要为我哭泣。”小提琴的声音如泣如诉，爸爸随着音乐唱了起来：

我来到加利福尼亚，

水盆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时刻怀念你，我的家乡

不要把我忘记。

“你知道吗，卡罗琳？”爸爸突然不唱了，他说，“我一直在想，小野兔吃着咱们种出来的蔬菜，该多高兴啊。”

“别说了，查尔斯。”妈妈说。

“没关系，卡罗琳！”爸爸对她说，“以后，我们会开辟一片更好的菜园。不管怎么说，咱们从印第安人的这片土地上收获了不少东西，比咱们投进去的东西还多呢。”

“我怎么没发现？”妈妈说。爸爸回答道：“怎么会没发现？咱们多了一匹小马呢！”妈妈终于笑啦，爸爸继续一边拉琴一边歌唱：

我要住在迪克西

在那里生活，在那里死去！

前进，前进，前进，

一路向南，去往美丽的迪克西！

他的歌声轻快悦耳，劳拉随着节奏摇晃，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她得老老实实地躺着，不然，小卡莉就要被吵醒啦。玛丽现在也睡着了，可是劳拉却特别清醒。

她听见杰克在马车下面找睡觉的地方。它踩着草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终于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扑通一声倒在自己半圆形的小窝里面。

佩特和帕蒂把最后一把玉米也吃光了，它们身上的链子哗啦哗啦地响。邦妮躺在马车旁边睡着了。

草原上方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会很安全、很舒心。马车又一次变成了他们温暖的家。

小提琴开始演奏进行曲。爸爸嗓音洪亮，听起来像一只大钟一样，他唱了起来：

孩子们，举起旗帜向前进，

重新团结在一起，

高呼着自由的口号！

劳拉也想跟着一起喊口号。可是，妈妈从车棚的洞眼里看了过来。

“查尔斯，”妈妈说，“劳拉没睡着。她听着这样的音乐根本睡不着啊。”

爸爸没有说话，但是他改变了琴音。小提琴轻快柔和地弹奏起舒缓的音乐，像是要摇晃着劳拉入睡似的。

她慢慢闭上眼睛，思绪在广阔的大草原上游荡，耳边是爸爸的歌声：

摇啊摇，摇过蓝色的海水，

我们划着独木船，像一小片羽毛。

亲爱的，划着小船，我们越过海洋；

我愿日日夜夜与你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