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夏威夷史诗 / (美) 米切纳 (Michener, J.) 著 ; 郭

雯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4.12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7016-5

Ⅰ. ①夏… Ⅱ. ①米… ②郭… Ⅲ. ①历史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2573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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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waii by James A.Michener

Copyright © 1959 by Marjay Productions,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1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This transl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arjay Productions, Inc.

Through Andrew Num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文版权©2011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4-037号

书       名   夏威夷史诗

著       者   （美）詹姆斯·米切纳

译       者   郭 雯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江培芳    许姗姗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40

字       数   900千

版       次   2014年12月第1版    2014年12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7016-5

定       价   13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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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上 册

第一部 自极远极深处而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二部 自洒满阳光的环礁湖而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三部 自贫瘠的农场而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下 册

第四部 自忍饥挨饿的村庄而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五部 自濑户内海而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六部 黄金贵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家族谱系图

致：

所有来到夏威夷的人们！

这是一部小说。

其中涉及到的夏威夷的历史和精神都是真实存在着的，但人物、家庭、组织机构和事件均属虚构。

除了英语教师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他的原型取材于一位在夏威夷取得很大成就的真实历史人物。

上    册

第一部    自极远极深处而来

第一章

数千万年前，地球上已经形成了几块大陆。这些大陆具备了各种主要的地貌特征，其中有一处景观令其他地方黯然失色，直到今天仍傲然雄踞。那是一片浩瀚的海洋，它守在那块最广袤的大陆东面，躁动不已、云谲波诡。这片巨大水域，后人称之为太平洋。

狂风在阴沉的洋面上来回抽打，将掀起的巨浪推向海岸线。潮水将岩石拽入水中，陆地被侵蚀殆尽。巨洋深处曾形成奇异的生命体，起初微不足道，随后逐渐产生了现已无从追寻的生物结构。也曾有巨翅鸟在巨洋尽头休憩，然后翩然离去。

那时月球的引力比现在强，在它的牵引之下，巨大的潮汐将浩瀚的洋面一劈两半，使它不停地痛苦呼号。当时，大片的沙滩还未积起，拍向海岸的水体普遍呈深黑色，如同夜色一般恐怖。

人类走出海岸，欣赏海洋的壮美景色，并在凶横的波涛中勇敢地探险。然而，在此之前的数千万年前，这片不朽的大洋就已经存在了。它比地球上的其他地貌特征都要巨大，比其他地位相当的大洋加在一起还要辽阔。那巨大的水体豪放不羁、令人惊骇，它在宇宙中的地位难以撼动。

太平洋是何等得广袤无垠！那惊涛骇浪维系着整个地球的均衡！它又是何等得孤独寂寥，抑或隐身于浓黑的夜色之中，抑或在耀眼的日光下泛出粼粼波光。那时的太阳较之于现代的来说也要年轻得多。

每隔一段时间，洋流便会冷却下来。冰块堆积在大洋尽头，被巨大的水体不停推动，在大陆边缘的海岸线挤压成向外凸起的形状，伸出数英里之遥。在此之后的数十万年间，奔腾不息的海水不断地冲击裸露着的大陆架，将岩石碾成砂砾，孕育出新的生命。

再后来，这些数量奇多的冰块渐渐融化成冰冷的海水，汇入波涛起伏的大洋，将大陆的海岸线淹入水下。如今，海洋那无穷无尽的能量都蕴藏于海底层层叠叠的淤泥、骨骸和盐块之中。在其后的一百万年中，太平洋中堆起淤泥，冰川再次出现，水体慢慢转移，陆地渐渐显露。大风从南北两个方向吹来，在空旷的海面上奔走呼号，将巨浪迫向支离破碎的海岸线。太平洋便在如此堆积、撕裂的循环中周而复始。

这片波澜壮阔的大洋，它是生命的主宰者，是海岸的守护神，是冬夏冷暖的校准器，也是群山的雕刻师。

在人类尚未在地球上崛起的数百万年前，这片巨大海洋的中间地带是一片空白，今天那些著名岛屿的所在之处，在当时只有滔天的洪水。当然，生命的原始形态有时会在海洋深处暗流涌动，但海洋中心的大多数地区仍只有月球和狂风掀起的滔天巨浪。暗无天日，漆黑一片，巨浪在空旷的海面上席卷而过，兀自凶猛、独自发威、孤独寂寞。

然后，有一天，深海底构成海床的玄武岩上裂开了一道缝隙，自西北到东南长达两千英里，裂缝中汩汩流出一道炙热的白色熔岩。这股岩浆挣脱牢笼，触到冰冷沉重的水体后，霎时爆裂开来，向上喷涌，穿透了一万九千英尺深的海水对这股喷涌而出的熔岩施加的重压。

向上、再向上。岩浆一路向上攀爬了四英里，那些颤动着的气泡终于在洋面破碎成白花花的一片。在那一刹那，一座新的岛屿即将形成。最终，它可能会成为大片虚无中一片极其微小的土地。那时，人类尚未诞生，没有人为之称奇叫绝。也许曾有某种奇异的、现已不复存在的飞行生物曾瞥见那股喷薄而出的岩浆，并俯冲下去一窥究竟。就这样，这座未来岛屿的根基从黑暗、巨浪和令人不安的一片虚无中孕育而来。

差不多有四千万年，这段时间长到失去了意义。直到现在，水面上还没有浮现出任何东西，只有这片巨洋知道自己怀中正孕育着一座岛屿。差不多四千万年，从海床的巨大裂缝开始，少量的蒸汽渗透出来，前赴后继，聚少成多，逐渐堆积在海底。有时，在两次喷发之间，一千年、抑或是一万年的时间便这样静静流逝。而又有时，裂缝下累积起来的巨大压力以超乎想象的猛烈程度挣出缝隙，将大团熔岩蒸汽喷至洋面上方数英里的高处。由此掀起的巨浪一冲而起，绕过大半个地球，最后在一万两千英里外的远处粉身碎骨。这类熔岩爆发的威力之巨，语言难以形容，而洋底的岛屿则可能因此被向上抬高达一英尺。

然而大多数时候，持续缓慢的熔岩渗漏并无激烈壮观之处。地壳内部的核心物质一层一层慢慢流出，触到冰冷的海水便发出可怕的嘶嘶声，然后顺着业已形成的海底小丘向下滑落。熔岩若不是炸裂成极细的粉状碎片，就是像胶质般顺着海底小山倾泻而下，沉积速度极快，因为它们会将先前渗出的物质黏合成一个整体，成为之后渗出物质的基座。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发生在无穷久远的过去！近四千万年之间，最初形成的那座岛屿在太平洋的怀抱里挣扎，竭力使自己露出水面。近四千万年间，它一直被淹没在洋面之下。那座水底的火山嘶嘶作响，咳喘不停，从口中吐出一颗颗岩石，但它仍然隐没在翻滚不止的太平洋中，浸没在黑暗的海水里。对于这片大洋来说，这小小的海底火山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小痈疽，蚍蜉撼树，难成气候。

再后来，某一天，海底裂缝西北端的尽头，出现了一股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熔岩。熔岩中是同样的岩石，劲道同样巨大，仍是顺着同样的地心通道一路涌将出来。但是这一次，喷出的岩石到达了洋面。喷发的岩浆同时击中海水和空气，形成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大团蒸汽冲入数英里高的天空。火山灰嘶嘶作响，掉落在汹涌的海浪上。一瞬间，炸裂声撕裂天空，回荡在广袤无垠的空旷废墟之上。

岩石最终累积下来，探出了洋面。一座岛屿——虽然早已存在，但尚未有人类的双眼观赏它；早已触手可及，但还未有人类的手指触碰它——已经从大洋深处傲然崛起。

回顾这个事件，人类的头脑——尤其是如果拥有这个头脑的人曾踏上过那座岛屿——也许会赋予它更大的意义。是的，陆地终于孕育了出来。一小堆比人类的身体大不了多少的岩石露出了水面，仿佛一顶桂冠，象征着四千万年努力的成果。但这个事件实际上没多少深远的影响力。在太平洋漫长的历史中，很快就会有这样的岩石堆冲破洋面，而后沉没、破碎、湮没。沿着歪歪斜斜的海底裂缝出现的最初的岛屿，其唯一的意义在于它的确沉积了下来，并不断发展壮大。它顽强挣扎，寸土不让，聚沙成塔。事实上，正是由于它随时可能解体，却又是以如此艰难的方式沉积起来，才使它如此具有意义。

这座偶然出现的岛屿并无太大意义。请记住这一点。它的出现并没有意义。它的坚持不懈，它由小变大、一点点耐心积累的过程才是其全部意义所在。通过不懈的努力，它确立了自己存乎天地之间的权利。它探出水面的前一万年，这一小堆石块在一片死寂、广袤无垠的海洋中间。浮出水面就获得生命，沉入水底即死亡，仿佛是魔鬼的诅咒。有时候，熔岩会顺着小岛内部的通道自下而上，升至只在海浪上几英寸的山口处喷薄而出。成吨的喷发物迸发出来，旋即跌落到大洋之中，发出狂乱的嘶嘶声。有些喷发物幸运地附着在这座刚刚形成的岛屿上，并结结实实地堆积至数英尺高。现在，这座岛屿看上去似乎坚不可摧了。

然后在南方——暴风雨正是在那里的虚无深处孕育成形——形成了一股强有力的海浪，在地球上东奔西突，横冲直撞。从遥远的高空中可以看到这股巨浪，以地动山摇之势尖声呼啸着，汹涌扑向这一小堆岩石，然后疯狂地继续向前。

在接下来的一万年中，再也看不见任何岛屿，然而在那汹涌的波涛之下，那座巨大的山尖静静地潜伏着，时刻预备着死灰复燃，预备着从一万九千英尺的海床拔地而起。当一波新的火山熔岩冲破海床里的通路，冲出洋面时，这座海底山峰只是耐心地一点点累积自己的高度，准备下一次冲击。火山再度爆发，发出嘶嘶巨响，熔岩的灰烬喷涌而出，巨大的山体抽搐扭动，痛苦万状。巨山终将冲破巨浪，岛屿终将形成。

这无休无止的巨浪属于整个宇宙，它代表着新生命的力量，冷酷地赶走死亡。一堆石块顽强挣扎，想要冲破大洋，成为真正的岛屿，却在剧痛中销声匿迹，尔后又如愿以偿地冲上云霄。这几种力量的相互撕扯多么引人遐想！人类也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在这些岛屿上繁衍生息。你们要记住破蛹成蝶时的巨大痛苦，记住那一飞冲天和一败涂地，记住当狂风将岩石一掷而下时大海的虚无，记住新的岩石探出水面时海底山峰的胜利。

整整一百万年间，这座岛屿挣扎着生存了下来。它心志坚毅，历经令人难以置信的耐心积累，终于成形了。现在，每一股新冒出来的熔岩都可以流淌在坚实的山体上，这座废墟一英寸一英寸地附着上新的物质，直到远处的鸟类可以将它尽收眼底。它已经成为坚实的土地。假使人类已经出现，这里适宜生存；假使已经有了船舶，这里可以停靠。岛上有岩石，可供建造房屋和庙宇。到这时，这座岛屿才真正名副其实，在一片浩瀚海洋中确立了应得的位置。

但是生命若要在岛上繁衍生息，还欠缺所需的土壤。熔岩喷入空中时，往往会爆裂燃烧，从而形成灰烬，但有时却是胶状的液体，顺着山坡滑落下来，形成大片大片开阔的平整岩石。无论哪种情况，风、雨、冷夜的力量都开始腐蚀这些刚刚形成的岩石，将其分解成土壤。土壤累积得足够多时，这座岛屿就一切准备就绪了。

来到这里的第一种生命是几乎没法用肉眼观察到的地衣和低等苔藓类植物。它们默默无闻，靠海水和来回怒吼的风赋予生命。这些零星的生命体与小岛本身一样顽强，它们逐渐蔓延，弄碎更多的岩石，形成了更多的土壤。

这时候，在海洋难以企及的遥远大陆上，生机勃勃的植物和动物生态系统已经存在，其中有树木、笨重的动物和昆虫。有些生命形式可以很好地适应这座新兴岛屿的环境，可惜，长达两千英里的开阔洋面使它们无法来到这里定居。

令人叹为观止的力量博弈开始了。在人类出现之前，早有生命形式在遥远的海岸上牢牢扎下根来，并急于去远方探险，将那些陌生的地方也变得如同现有的地区一样分布着各种动植物。但是在这些急切的生命形式的对立面，是超过两千英里的湍急海水，风狂浪大，海水咸涩，无时无刻不在翻滚怒吼着。

最初到达这座岛屿的具备感知的动物当然是鱼类，它们遍布整个海洋，可以自由来去。但鱼类不能算岛屿的一部分。第一个登岛的非海洋动物是一只鸟儿，它可能是从北方一路探险到这里觅食的。它落在仍然温暖乎的岩石上，发现这里没什么可吃的，于是继续上路，也许在南方的海水里香消玉殒了。

又过了一千年，再也没有其他的鸟儿飞到这里。一天，一只椰子被一股狂怒的暴风雨冲到了岸边。靠着轻飘飘的椰壳，它一直浮在太平洋深处的海面上，从西南方出发，旅行路线超过了三千英里。这是另一项毅力成就的奇迹。当这只椰子到达小岛的时候，岛屿沿岸没有土壤，只有咸涩的海水，于是它只好腐烂了，然而椰壳却化为土壤的一部分，对后来者大有裨益。

时间一年年流逝。日影循环往复。月亮时盈时亏。潮汐在地球表面来回奔波。冰块从北方漂来，在岛屿上整整覆盖了一万年，冰块的重量压碎岩石，形成了泥土。

又是很多年过去。空空如也，遥遥无期，然而是必不可少的很多年。然后，一天，另一只鸟儿飞到岛上来觅食。这一次它在海岸边找到了一条死鱼。仿佛是作为答谢小岛的礼物，它将粪便排在了等待已久的泥土上，其中夹着一颗从远处某座岛屿上吃进去的小小的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逐渐长大。就这样，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在这座布满岩石的小岛上，生命开始了繁衍。

到了这个时候，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不可思议。在第一只无所作为的鸟儿来到这里和第二只肠道里夹带着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的鸟儿之间，两万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流逝。又过了两万年，第二个小生命来到了岛上。一场剧烈的暴风雨前夜，一只雌性昆虫在某座遥远的岛屿上受孕了。从南方刮来的狂风怒吼着卷走了这只昆虫，把她吹到了一万英尺的高空，随风来到了东边两千英里之遥的地方——这座新兴的遥远岛屿。她在这里产下了幼虫。昆虫出现了。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另外一些鸟儿也来到了这里，但它们都没有携带种子。另外一些昆虫被吹上了岸，但它们都不是雌性，或者不是已经受孕的雌性。但是，每隔上两三万年——比人类的历史还要长——就会有一个小生命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岛上，然后在这里扎下根来。正是凭借着这种漫无目的的方式，经过人类无法理解的漫长时光后，岛上终于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在这座岛屿的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天来临了。这天，一只鸟儿从西南方向的某个地方长途跋涉而来，它那身蓬乱的羽毛里黏着一颗树木的种子。它在一块岩石上歇脚，用嘴把种子拨到了地上。过了一段时间，一棵树就长了起来。又过了四万年，纯粹还是机缘巧合，岛上又长起了另一棵树。接下来的一百万年里，没有发生任何巧合。再后来的五百万年里，狂风不断吹袭，鸟儿来来去去，盘踞着蛇虫的、浸透了海水的木头漂流至此，于是，小岛上出现了森林，里面满是花朵、鸟类和昆虫。

这座岛上存在的任何事物都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岛上的岩石在强大的外力下顺着灼热的通道自下而上，穿越了数英里深的海水。这些岩石被惊天动地地喷发出来，落在泥土表面。苔藓和地衣被暴风雨挟裹而来，疲惫不堪的鸟儿耷拉着翅膀蹒跚登岛，昆虫只能趁着被飓风夹带的机会来到这里。就连树种，也只有藏在某只四处游荡的鸟儿的黑漆漆的肚子里，或是碰巧黏在腿上的羽毛里才能成功抵达。

靠着狂风暴雨，靠着前来觅食的饥饿鸟儿，靠着无休无止的飓风，日日夜夜，这座岛屿终于获得了生命。火山不断喷发，新的岩浆被分解为足以维系这些生命的泥土。在严酷的环境下，这座小岛生存了下来，并因这种严酷的环境而产生了一种伟大的美感。

这座小岛的海岸线被海水反复冲刷打磨，形成了壮观的悬崖峭壁，在落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仿佛一根根带有锯齿边缘的金柱。傲然挺立的山峰错落有致，较低处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顶部则一片冰封。海岸线深凹进去，形成安静的港湾，其中倒映出壮美的山峰。幽谷平川、瀑布河流、适合情侣漫步的林中空地和适宜建造城镇的河流冲积平原，这座可爱的小岛一应俱全，殷切期盼着文明社会在此诞生。

但人类不曾目睹这美景。诱人的林间空地也没能引来漫步的情侣。在人类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时代很久很久之前，这座岛屿就已形成这般迷人的景致。其美景登峰造极时，小岛便开始衰败。它的形成艰难暴烈，它的死亡也是如此。

整整一千年后，地球猛然一阵抖动，岩石滑落、山体崩塌，这座岛屿沉没到海面以下一千两百英尺的深处，封顶的冰帽不复存在。一切重归平静。火山不再喷发，熔岩不再涌出，没有新分解的泥土以补充流入海洋的那些。整整一百万年，狂风吹拂着山顶，海水不断腐蚀着山体的保护层。年复一年，这座岛屿衰败下去，体积越来越小，岛上的岩石斑驳脱落。它们曾经从海中拔地而起，现在，又逐渐跌落回去。

一百万年过去了，然后又是一百万年。这座岛屿曾以如此大的耐心在海床大裂口的西北处慢慢形成，现在它正在缓慢地消失。鸟儿曾为它的山峰添砖加瓦，现在，它们的肚子里带着新的种子飞到了别处。受精的昆虫从这里的海岸线被暴风挟裹到其他岛屿，使生命得以延续。每隔两三万年，岛上就会失去一点东西。但生命在其他地方继续着。

在岛屿逐渐沉没的过程中，另一种生命形式蓬勃地发展起来。在海岸线周围温暖清澈、富有营养的海水中，珊瑚虫开始大量繁殖。它们死亡后，含有碳酸钙成分的微小骨架留在距海面几英尺的水下。一千年间，它们的骨架在水面下形成了一个圆环，围住了整座岛屿。在下一个千年里，它们的规模逐渐扩大。又过了千万年漫长的时间，这些微小的珊瑚形成了一座珊瑚礁。

北方的冰山逐渐融化，洪水的重压突如其来，这些珊瑚遭到了灭顶之灾。大海忽冷忽热，岛上的动物悉数死去。暴雨从小岛的山上倾泻而下，堵住海岸线，截住了这些微小生物的退路。在南方和北方，新的冰盖形成，将海水迫离这座垂死的岛屿。脱离了海水，珊瑚立刻就失去了生机。

正如与这座岛屿相联系的一切事物一样，这些珊瑚的生存自始至终都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时刻面临着接踵而来的灾难。但每当有机会稍作喘息，珊瑚总能再度累积起来。就这样，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物，这些多灾多难的小生命，催生了一座新的岛屿，而过去的那座则逐渐衰亡，最终沉入了海底。

这种生死交替的过程十分可怕！一座岛屿波澜壮阔、艰难顽强地形成，这一过程在伟大的海洋深处是如此正常合理，鸟儿依恋着它，树木枝繁叶茂，等人类出现的时候，这里正是一派为人类所乐见的自然景观……倘若无缘被人类欣赏，那么这座岛屿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它历尽艰险成形，又在同样的痛苦中消逝，没有等到人类的眼睛细细品味它的壮美，着实令人叹息。

它在一片无名的海洋中默默地存在了一千万年，又在一百万年中逐渐死亡，只留下一圈珊瑚礁，海鸟在上面栖息，巨大的海豹在变幻莫测的海洋中嬉戏玩耍。生与死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大把大把地挥霍着美与力。海水涌上来，退下去，永无止息。夜幕结束之后，烈日当空，而葱翠的山谷和甘美的瀑布却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一座珊瑚礁，在波澜壮阔、曾赋予小岛生命力的海面上留下一圈钙质的花环——一座由数百亿、千亿、万亿、亿兆微不足道的小珊瑚虫的尸骨构成的丰碑。

在第一座岛屿拔地而起后又消逝于虚无的这段时间里，其他即将形成的岛屿正在向西南方向延伸，它们同样在奋力拼搏，争取昙花一现般的存在，哪怕随之而来的命运是不可逃避的死亡。有些岛屿和第一座小岛的生命周期同步，其他岛屿的进展则较为缓慢。在第一座岛屿早已进入痛苦的死亡过程时，最后一座岛屿还未冲破洋面。因此，假使人类已经存在，从第一座岛屿步入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有可能亲眼目睹这长达两千英里的海岛链渐次走入生与死的循环。和不停起伏的海浪一样，这些布满礁石的岛屿时而拔地而起，时而没入水下。然而，波浪几分钟就会完成一次循环，这些岛屿的兴亡则动辄涉及六千万年之久的漫长时光。

在任何时候，每一座岛屿都必然在这个循环的某个位置上。要么越长越高，处于逐渐诞生并占有一席之地的过程中；要么就是在消亡的过程中。我并不是说，如果人类有幸目睹这个生死兴亡的循环就能判别出某座岛屿目前是处于成形期还是衰亡期。因为，很可能在数千万年之间，根本没人能确定它到底处于循环中的哪个位置。然而，毫无情感、灼热滚烫的地核却知道这一点，因为它已停止向那座岛屿输送岩浆。等待着的海洋知道，因为它感到岛上的峭壁跌向自己臂弯的动作稍微加快了一些。珊瑚虫也知道，因为它们感知到正确的时机已来临，现在是时候树立一座丰碑来纪念这座时日无多的岛屿了……它所剩下的时日只有两三千万年了。

无穷无尽的循环。无穷无尽的生死交替。无穷无尽的形成和消失。一旦可怕的火山停止喷发，岛屿就注定走向死亡。平静安详的海洋和带着种子抵达小岛的鸟儿都是愉快的经历，但岛屿之美是必然要被摧毁了。昆虫鸣叫的夜晚，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一个新的冰川时代即将来临，它将把所有的生命冻结成冰。无休无止的循环，无穷无尽的变化。

第二章

在伟大的冰川时代末期，西方的岛屿逐渐消亡，而东方的岛屿渐次成形，一座新的火山将锥形的山口顶出了洋面，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它喷出的大量灼热岩石足以构成一座新的岛屿。经过极其漫长的岁月之后，人类将这座岛屿指定为一系列群岛之中的主岛。我们需要记住这座岛屿其后的历史，因为岛上适宜居住的土地是两条火山链合并的结果。

当从母体火山喷发出来的熔岩终于堆成了新的岛屿后，在山体巨大的侧翼上产生了很多附属的通道，岩浆从中涌出。另一座距此数英里之遥且更加巨大的海上火山也已成形，并有了壮观的山体结构。此事的发生，预示着一系列标志性事件的发生。

在极其悠长的岁月里，这两片庞大的火山群在海洋里展开了激烈的竞争。然后，不可避免的，第一座火山的势头开始减弱，火焰熄灭。第二座仍不断地将数千万吨岩浆沿着陡峭的山体侧翼倾泻下来。伴随着嘶嘶的燃烧声、爆炸声、开裂声，不计其数的岩石落入海中，将第二座火山打磨得更加坚固，它的山体厚重地压在深不见底的海床上。

终于，第二座岛屿喷射下来的熔岩开始蜿蜒绕过第一座火山的山脚，沿着其山体侧面不断爬升，最终汇入构成第一座岛屿的熔岩流中。此刻，将两座岛屿分开来的那片海洋上的虚无空间已经被填满，两座岛屿终于合二为一。炽热滚烫的岩浆流如同手臂一般环绕着两座火山，它们仿佛新婚夫妇一样并肩站立，它们的结合形成了一座物产丰饶、生机勃勃的岛屿。

稍后，一些规模较小的火山形成了岛上的泥土。这些火山只喷发了几百年就死去了，陷入了一片死寂。有一座火山喷发得特别壮观，留下的火山坑活像一只潘趣酒杯。另一座火山位于岛屿的边缘，对抗着海水的流入，并在那里留下了永远的印记——一条状如钻石的狭长海岬。

这座岛屿已完全成形——一座宛若仙境、甜美秀丽、令人着迷的小岛——在自然力的作用下，仿佛经过事先的精心谋划，内部已经拥有不计其数的宝贵资源。这些宝贵资源并不是钻石，这座岛屿太年轻，还需要再生长两亿五千万年才能拥有可以形成钻石的碳基植物；也不是金矿，小岛目前的年龄和自然条件不足以形成这种金属。这些资源并非一般意义的那种，而是意义更加重大的珍品。

这座岛屿的岩床是多孔的火山玄武岩，当巨大的风暴扫过洋面击中这座岛屿时，有一部分喷出的海水通过地表的河流注入海中，还有一部分则渗入了岛屿内部。数百亿吨海水就这样蜿蜒流入岛屿的秘密水库之中。

当然，海水并没有留在那里，因为岩石呈多孔状，海水可以找到通路流回大海。但是如果任何动物——说不定是某个人类——能够凿开岩石，这些水源就能为他所用，因为整座岛屿就像一座水库，小岛的内核满盈可以孕育生命的水源。

但水源并不能算作这座岛屿所特有的宝贵资源，因为人类可以在任意一座岛屿上的任意一块岩石上面钻孔集水。在这里，在这座小岛上，还有另外一种宝藏，这座宝藏的积累过程堪称奇迹。

当冰块在小岛周围来来去去，使得巨大的洋面不断上升，当小岛本身慢慢下沉，尔后又形成了新的岩浆——在巨大的涡流形成过程中，小岛的南岸便时而暴露在阳光下，时而沉入深深的海底。在第一种情况下，山间溪流将岩片冲刷到平原各处，把暴露出来的海岸隔成小块，使黏土状的土壤和微小的熔岩碎屑沉积下来。有时，海洋会将一些动物骨骸的碎屑冲上岸；有时，惊天动地的风暴也会掀开整面悬崖，并将碎屑撒在海岸上。这个过程每十万年左右重复一次，就这样，岩屑堆一点一点地堆积了起来。

接着，下一次海平面上升的时候，海水向着这片逐渐倾斜、业已存在多年的海岸重压下来，将其淹没在数吨深绿色的海水之下。但是当狂暴的海水汹涌而来的时候，它也同时成了某种能够赋予生命的介质，因为正是闪着微光的海浪将淤泥、动物残骸，浸透了海水的树木碎屑和砂粒带了进来。所有这一切事物，大地和海洋赠送的礼物，都是靠着海洋那巨大沉重的压力将它们糅合在一起，形成了岩石。

每一次大洪水时，小岛都会露出海面，收集从山上冲刷下来的新的碎屑，然后沉入波涛之下，收集新的能够孕育生命的营养丰富的淤泥。但是无论何时，只要狂暴的太平洋猛烈地冲击着海岸，时间长达一万年，就会形成新的岩石，靠着海拔较低的山坡形成斜面，成为小岛周围不可逾越的屏障，远远地深入海洋。这些岩石叫作冠层，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水库，全部位于冠层之下。

地底下都是水。它们不为人知地藏在岛屿下面，外面包裹着防水的冠层，里面是整个浩瀚的太平洋沿岸以及太平洋之上所有土地上最纯净、最甘甜、最丰富的水源。这片水源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因此即使人类能够推测出它的秘密所在，也没法对其加以利用。但是，它已经预备好一跃而起，冲上二十、三十或者四十英尺的高空。如果有人能凿穿它四周的岩石，将它释放出来，它就会用蕴含生命的甘美之水回报他。生命赖以维系的、几乎永不枯竭的水源静静等待着。它等待着，一大片暗藏在岩石冠层之下的巨大水体。它等待着。

最早抵达那座位于西北方向的岛屿的、富于冒险精神的植物和昆虫有充分的时间趁着第二座岛屿慢慢兴起时，向着新兴的土地跋涉。一粒草籽可能要一百万年才能沿着岛链到达它的目的地。但它们完全不必着急赶路。树木、藤蔓和其他会爬行的东西以一种人类难以理解的惊人耐心，缓慢地延伸到这些岛屿上来。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一种更加强大的新型动物正在繁衍兴盛，准备入侵这些岛屿。

在有着两座火山、暗藏着宝贵水源的岛屿完全形成之前，人类已经在遥远的地方发展了起来。在最后一座岛屿的主体确立之前，人类已经在埃及建造了巨大的纪念碑，并构建了稳定的行政体制。人类已经学会了书写，可以记录他们的历史。

当两座火山还在岛链上喷射岩浆时，中国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精妙的思想体系，而日本也已经形成了艺术标准，随后的世界则更加丰富多彩。当那些岛屿最终确立形状的时候，耶稣正在耶路撒冷发表演说，穆罕默德怀着一种对天堂的崭新看法走出灼热耀眼的沙漠。但是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天堂其实正在这些岛屿上等待着他们。

这些土地是地球表面辽阔的可见部分中最年轻的部分。它们是新兴的土地，未经开垦，空无一物，等待着人类的到来。那些流传至今的书籍在这些岛屿为人所知之前就已经写就，那时候只有掠过天空的鸟儿知道这些岛屿的存在。我们今天仍在吟唱的歌曲已经作成并被记录下来，而这些岛屿仍是一片空旷。《圣经》已经编纂完毕，《古兰经》也一样。

生涩、空旷、年轻的岛屿在阳光下沉睡，被暴雨鞭笞。它们静静地等待着。

当人类发现它们的时候，注定赞叹这些天堂般的所在。在第一只独木舟抵达之前，在那等待的最后时刻，那些悲伤的、甘美的、难挨的日子里，有必要细细研究一番它们。

它们景色秀丽。郁郁葱葱的山景极为悦目。几千年来一直淙淙流淌的清凉瀑布堪称壮美。岛上的山峰在海水无休无止的侵蚀下被抹去了棱角，高达数千英尺的嶙峋峭壁直插进海里。鸟儿在悬崖上垂直的石头上筑巢。岛上的河流物产丰富。岛屿的海岸是白色的，在浪花的冲刷下看起来碧蓝剔透。到了夜里，晚星低垂，熔岩发出星星点点的明亮火光。这些火光形成了磅礴壮观的通路，使得这些岛屿的位置永远那么显著，为日月指明了方向。

这些岛屿多么美啊！充满着祥和宁静的气氛！人类的头脑在它们那堂皇的原始之美中流连忘返。直至今日，较之于任何人工矫饰的景观，它们都可稳胜一筹。如果天堂全部由美的事物组成，那么这些岛屿就是人类所到之处中最称得上天堂的地方，因为这里的土地和海洋都是如此美丽，气候又是如此温和。

但是，假使被称之为天堂的地方也需要维持生物存活的能力，那么，在耶稣和穆罕默德苦苦等待的那段日子里，这些岛屿与天堂的标准还相去甚远。岛上几乎没有可供食用之物。在壮观的山坡上所生长出来的全部东西，没有哪种可供维持生命之用。有几棵露兜树，但只能结出几个干瘪苦涩的果子，嚼食这些果子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还有几棵树蕨，果核勉强能吃。还有几种根类植物。也可以抓鱼捕鸟，但得有鱼钩和捕鸟器。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几乎没有哪座大岛屿比这里的环境更糟糕。下面这些东西，岛上全都没有：鸡、猪、牛，或者可食用的犬类；香蕉、芋头、甘薯和面包果；菠萝、甘蔗、番石榴、葫芦、甜瓜、芒果，或任何种类的水果；没有制作蔗糖的糖棕树。这座岛屿连最基本的东西——热带地区的神奇食品，椰子——都没有。有些椰子也许曾经漂到岸边，但却无法在海岸线咸涩的海水里生长。

任何来到这两座岛屿的人，如果想在这里生活，都得带上一辈子的食物。如果他比较明智，就得把建造文明社会所需要的大多数材料都带上，因为岛上没有装饰房间的竹子，没有点灯用的桐树果，也没有织布用的桑树皮。这里没有什么花朵：没有鸡蛋花、芙蓉花、鲜艳的巴豆花，也没有五彩斑斓的菊花。这里的植物既不赏心悦目，也不能维持生命。这里藏着一种树木，除了晾干的树皮能产生一种持久的香气之外毫无用处。这就是死亡之树檀香木。就其本身来说，它既无毒性也不伤人，但它在这几座岛上产生的影响却完完全全是毁灭性的。

岛上的土壤并不怎么好。既不是俄罗斯农民已经在耕种的肥沃黑土，也不是达科他州、爱荷华州印第安人部落所熟悉的那种富有营养的高产土壤。这里的土壤呈红色，有一种砂质的浓稠感。土壤由玄武岩分解而成，其中富含铁质而缺乏其他的基本元素。如果有农夫为这种土壤补充其缺失的矿物质和适量的水分，那么，它完全可以成为高产的土地。但是单靠土壤本身则没有多大肥力，因为其缺乏矿物质和水分。

岛上的降雨量极为丰沛，但对于植物来说却没什么意义。信风从东北方向不断吹来，将位置较低、蕴含着甘甜水分的云层向前方推进。但每座岛屿的东北海岸线都有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以及连绵的高山，它们逼出云层中的水分，雨水只能从峭壁上飞流直下，白白浪费掉，没法浇灌西南方向那些平原上的红色土壤。在可以耕种的地势平坦的土地上，有四分之三的地方为沙漠所覆盖。如果有人能够收集起沿着陡峭山体流回海洋的水资源，并将它引过山峰，用以浇灌平坦的土地，那么农作物有可能生长起来。或者，如果有人发现岛屿的“肾脏”里居然藏着一个秘密蓄水库的话，那么，他将会拥有极为充足的水源和比水源更充足的食物。但在此之前，居住在岛屿上的人类绝对没办法获得充足的饮用水和食物。

就这样，这些美丽却不宜居住的岛屿等着人类的某个分支带着食物、勇气和坚定的意志闯进来。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岛上没有毒蛇、热病、蚊子，也没有折磨人的疾病和瘟疫。

还有另一个方面，我们必须牢牢记住。在这些岛屿上，从耶稣时代就已存在的所有生物中，还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种类直到今天也不曾出现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这些岛屿独一无二、与世隔绝，超然独立于自然界的主流之外……或者，你也可以认为这里是一座真正的天堂，每一种植物都有机会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生长。

我曾经提到过那只富于冒险精神的鸟儿，它的肚子里携带着第一颗来到岛上的种子。那是一颗草籽，说不定它的兄弟姐妹（如果青草也可以这么形容的话），还待在原来的岛上，跟其他数百万代家族成员一样长大。在原来的岛屿上，这种青草仍具有其一般特征，没有出现任何大胆的变化。或者，假使曾经出现过变种，生命力更强的非变种就会迅速夺走它们的生存机会，所以只有那些死板的没有任何变化的青草能够存活下来。

而在这些新兴的岛屿上，这种青草独享阳光雨露，逐渐进化成独一无二的种类，特别适应这些岛屿的自然环境。数百万年之后，人们能分辨出它们曾是同一种草类，也能看出是现存于其他地方的某种草类的变种。但他们同时也会发现，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青草，它有新的特性、生命力和潜能。

曾有昆虫从其他巨大的陆地抵达过这些岛屿吗？假若如此，它在这里会变成一只新的昆虫，长出更长的腿和更适合钻孔的鼻子吗？鸟类、花朵、毛虫、树木，还有蜗牛……在这些岛屿上，它们全都具备独一无二的形态和新的特性。

我们不知道当时的地球上有什么地方能与这些岛屿相比，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生物快速、自由地进化，将其潜能发挥到极限状态。在这里生活的动植物中，百分之八九十不存在于地球的其他任何地方。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也许是雨水、气候、阳光和土壤碰巧促成了这个奇迹。也许是因为在极其悠长的岁月里，各种各样的生物没有受到外界的打扰，探知了自己的命运。也许是因为一颗草籽来到这里时，无法指望受到前辈们的滋养，注定要依靠一己之力生存下去。一切均未可知。但无论原因何在，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些岛屿上，新的物种产生了，它们茁壮成长、繁衍生息。这个地方有着无穷的奥妙，是生命奇迹的所在。

就这样，这些岛屿以这种方式等待着。耶稣在十字架上死去，它们继续等待。混杂强大的族群来到英国，定居下来，这些岛屿仍在等待定居者。印度、中国、日本都出现了强有力的君主，这些岛屿还在苦苦等待。

它们仍然不适宜居住，却有可能成为未来的天堂。几乎没有任何食物，却拥有极为丰富的资源尚待开发，就这样，这些岛屿继续等待下去。火山仍在喷出新鲜的岩浆，继续构筑岛外的保护层，冒出的火光宛如天空中的灯笼。如果有船夫和小舟在漆黑的海洋深处迷失了方向，正在四处彷徨，他就有可能看到遥远的云层下那耀眼的火光，借此找到一颗明亮的星星，重新辨清方向。

个头很大的塘鹅和体型稍小的燕鸥掠过通向这片土地的水面，而军舰鸟排成笔直的一排，踏上探险之旅。它们从波涛汹涌的海洋出发，直抵小岛腹地，在那里筑巢。如果有人驾着独木舟看到一只军舰鸟裂向两侧的尾巴在空中一划而过，那么他就可以肯定，这些鸟儿在黄昏中飞行的方向正是那片土地。

这些美丽的小岛在阳光和暴风雨中等待着，仿佛等待着男人在薄暮中回家的美丽女人，准备张开双臂用温暖的怀抱给予他们慰藉。在这些小岛上，一切都将完成。正如等待的女人，她们的动力完全来源于自身的意志和某个男人的强大吸引力。我认为这些小岛一直知道这一点。

于是，来自波利尼西亚、波士顿、中国、富士山还有菲律宾的那些说西班牙语的人们到达这些岛屿的时候并非两手空空。他们精神饱满，也不惧怕饥饿。这里没有食物。在这些岛上，一切都不确定。带着你自己的事物，你自己的上帝，你自己的鲜花、水果，还有你自己的思想。因为在这些岛屿上，没有物资就会死亡。

但是，如果你带来了可以生长的东西、高品质的食物和更好的观念，如果你身边有上帝作为精神上的依赖，如果你愿意努力奋斗直到你筋疲力尽，这时，你就打开了这座神奇熔炉的大门。在这里，万事万物都得以按照自己的特性，随心所欲地自由发展。

这些岛屿等待着那些能接受这些苛刻条件的人们的到来。

第二部    自洒满阳光的环礁湖而来

第一章

我曾经说过，沿着海床断层分布的那些岛屿并非天堂，然而，在差不多正南方向上，距离此处将近两千四百英里的地方，的确存在一座可称得上是天堂的岛屿。这座小岛坐落在塔希提岛西北方，人口稠密，地位显赫，文明高度发达，距离哈瓦克岛只有几英里，是该地区的政治和宗教中心。

这就是波拉波拉岛。它在海上拔地而起，四周环绕着嶙峋的峭壁和高耸的巨岩。几处港湾凹入岛屿腹地的深处。海岸上长满树木，海滩上的砂粒发出耀眼的光芒。美轮美奂的景色让人坚信它必是上帝亲手造就而非偶然从海中隆起的。造物主特意把一座座港湾摆成如此景观，甚至还有一圈项链似的珊瑚礁浮在水面上，整圈环绕在岛屿之外，为之平添了几分飘逸。惊涛骇浪狠狠拍击着珊瑚礁，妄想冲进礁石内部那平静碧绿、物产丰饶的所在，结果白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浑然天成、景色秀丽的波拉波拉岛可谓人间胜迹。

正当查理曼大帝的儿子们在巴黎为如何统治刚刚去世的父亲的帝国争吵不休之时，有一天清晨，几名身强力壮的划桨手驾着一艘挂着三角帆的轻型单壳独木舟，风驰电掣般航行在哈瓦克岛之外的开阔洋面上，找寻着通向波拉波拉岛环礁湖的唯一入口。与此同时，波拉波拉岛的海岸上正有一位惴惴不安的哨兵眼也不眨一下地盯着这叶扁舟。

他瞧见舵手，示意水手降帆，船员应声而动，小舟在哨兵目光的注视下敏捷地调整方向，迎接那一阵阵妄图将其拍碎在环礁上的巨浪。舵手的驾驶技术非同寻常的娴熟，终于，他借着浪涌的势头，将独木舟对准珊瑚壁上那个危险的入口。

“快！”舵手喊道，划桨手们使出浑身解数抡起船桨，竭力让小船和岩石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向着港湾狂奔而来。海水冲天而起，巨浪腾空，船桨拍击着水面，气势如虹的独木舟翩翩驶进港口。

“休息！”舵手平静地命令道，显然，他也松了一口气。舵手对这次小小的胜利十分满意，朝客人望了一眼，期待对方能称赞他两句。船上只有一名乘客，他身材细高，眼窝深陷，胡须浓黑，枯瘦的双手握着一根雕刻着神像的法杖。这人没有嘉奖舵手的心情，他陷入了沉思，盘算着那个自己一手策划的重大行动。他的目光越过舵手，越过那群划桨手，凝视着标志着波拉波拉岛高地地区的那块耸起的中央石。

哨兵从怪石山的山腰处开始，沿着陡峭的小路向王宫没命地跑去，嘴里不停喊着：“大祭司回来了！”叫声中流露出的恐惧并无半点儿虚假。在那黑乎乎顶着棕榈树叶的小棚子里，女人听了禁不住往男人身边靠近些，眼神中生出几分依赖，盯着自己的男人。

吓破了胆的哨兵将噩耗传遍了全村。然而，他之所以拼命狂奔，只为了警告一个人。哨兵终于冲进面包树和棕榈树的树荫，嘴里念叨着：“波拉波拉岛的神明啊，让我跑得更快些吧！别让我的口信到得太迟！”

哨兵冲进一座比周围房子更大些的茅草屋，一屁股跌坐在地，嚷道：“大祭司已经到环礁湖了！”一位高个子、棕皮肤的年轻宫廷侍卫从长满青草的内室里睡眼惺忪地探出头，语带警觉地问道：“已经到了？”

“他已经过了环礁湖。”哨兵警觉地说道。

“你怎么不……”年轻侍卫吓了一跳，抓过一件正式场合穿的塔帕树皮长袍，来不及整理就跑出茅草屋，喊道，“大祭司快到了！”他跑过其他几名侍卫，直接冲到国王面前，拜倒在一块盖在泥地上的露兜树软垫上，急切地禀报：“威严的大祭司即将驾临。”

收到这条令人惶恐的消息的是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他大约三十三岁，头颅硕大，平头，太阳穴处已经冒出几丝白发。这人双眼间隔很宽，有些异相，目光威严且充满智慧。对于大祭司的归来，他与仆人们一样惶恐，但却死死地掩盖住了。高个子侍卫看见主人以非比寻常的敏捷动作匆匆走进一间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房间，穿上一件及膝长的浅棕色塔帕树皮长袍，并从左肩到腰部佩上一条用黄色羽毛制成的象征权威的珍贵绶带。随后，国王整了整羽毛和贝壳制成的头盔，挂上一条鲨鱼牙齿项链。一身行头都穿戴整齐后，高个子侍卫做了个手势，随即，阵阵鼓声便沿着海岸线响起，那韵律正是王室的象征。

“我们去向大祭司致意。”国王肃然宣布。一群皮肤晒成古铜色，上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棕色塔帕树皮围裙的战士在他身后排成一列。国王抑制着自己的意志，命令道：“快，快！不可拖拉。”尽管人人都尊他为波拉波拉岛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但国王还是认为绝对不能对本岛的精神领袖有失尊敬，特别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毕竟，他们现在还不清楚新的奥罗天神要哪些贡品，以及提出了哪些要求。国王的父亲就因低估这位天神的威力，结果在奥罗神庙随后举行的一次阴森可怖的集会上，大祭司突然向他发难，斥责他亵渎，并命人用乱棍打得他脑浆崩裂，然后把尸体拖出去祭献给火神奥罗——就是那位灵气无边、一统众多岛屿的天神。

国王已经十分小心，等皇家仪仗队一离开王宫，高个子侍卫还是提醒道：“威严的大祭司已来到我们的领地！”听到这话，国王抓紧身上的勋章绶带，不由得小跑起来，随员们紧跟其后。国王突然觉得这样实在不成体统，想摆出泰然自若的神气来，可又怕捅娄子，只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没能把消息及时送来的高个子侍卫。那名侍卫也没闲着，一面加紧脚步，一面设法捋平身上的塔帕树皮袍。他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地央告道：“假如要召开神圣集会，求波拉波拉岛的神明饶恕我！”

国王跌跌撞撞地在临近正午的烈日下赶路，没有丝毫威严，空有满腹牢骚，好在他终于赶在独木舟上岸之前来到了小船靠岸点。其实国王有所不知，他那副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对他其实是利大于弊。大祭司还在单壳船上时，就已经心满意足地看见了国王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这笑容转瞬即逝，主教仍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淡然打量着两岸的峭壁。

舵手稳稳泊住独木舟，船员们绷紧神经，生怕有什么意外惊扰了祭司大人。划桨手们都知道这位祭司从奥罗神庙捎来的是什么消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大家都是小心为上。独木舟停好后，大祭司器宇轩昂地走下小船，边缘缀着犬牙的白色树皮斗篷在一头黑发的衬托下亮得晃眼。

祭司手里握着雕有神像的法杖，代表奥罗前去拜会国王。他略微屈了屈膝盖，似乎表示自己承认对方的权威。随即，他重新站好，在塔马图阿国王面前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而名义上的君主则深鞠一躬，且并没有马上挺起腰板，继续保持着这种谦卑的姿势，好让目睹这一场面的所有人都牢牢记住：王的权力已经微妙又神秘地移交到了大祭司的手中。

接下来，国王开口说话了。

“啊，幸而我们有神明眷顾！”塔马图阿国王开口说道，“奥罗有何愿望？”

这些黑眼珠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幼，一律赤裸着上身——人人噤若寒蝉。大祭司迟迟不肯发话，觉察出人们的紧张情绪后，他感到无比受用。此时此刻，碧绿的环礁湖送来柔和的海风，吹动了海岸上的排排棕榈，面包树那黑绿色的树叶也摇曳起来。少顷，大祭司庄严宣布：“神圣集会即将召开！”谁都不敢言语，唯恐引来祸端。

大祭司接着说：“塔希提岛要新造一座神庙，特此召集众岛民向神庙之主献祭。”说到这里，大祭司沉吟片刻，岛民们不由得露出害怕的神色。就连明知自己必将得到豁免的塔马图阿国王本人，在等待祭司大人描绘奥罗神殿的神圣集会中那些可怖的细节时，也不免觉得膝盖发软。

然而，大祭司同样在等待时机。恐惧的氛围拖得越久，越能震慑这些时常不服管束的波拉波拉岛居民。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细细体味这位新天神的脾气和威力。今天，大祭司打算好好调教调教这位国王，一步步引他上钩，借他的手，让几个倒霉蛋人头落地。

环礁湖岸边靠吃死鱼为生的苍蝇现在也注意到了众岛民光溜溜的身体，但是谁也不敢动，唯恐一不留神便当了出头鸟。国王硬着头皮继续忍耐。大祭司继续等待。终于，塔马图阿国王熬不住了，他期期艾艾地问：“神圣集会将于何时召开？”

“明日！”大祭司语气十分严厉。他揣测的一点儿不错，岛民们马上就领会了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国王暗想：如果神圣集会明天召开，那么，应该在十天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否则这条消息怎么及时送到塔希提岛，让他们有时间备好独木舟，在明天之前赶回哈瓦克岛呢？这十天里，我们的大祭司肯定和奥罗的主教们暗地里见过面。

苍蝇叮上人们汗津津的脊背，可岛民们纹丝不动，等着接下来宣判的厄运。最后塔马图阿问道：“要献几个人给奥罗？”

“八个。”大祭司答道，声音里毫无感情。他将法杖置于身前，人群中有几个眼尖的一见，不禁吓得直往后退。黝黑瘦高的祭司身上罩着刺眼的白袍，朝他的神庙迈开了脚步。正当岛民们以为他不会再理睬自己的时候，大祭司如旋风一般扭转身，用法杖指向刚送他安然抵达环礁湖的那名掌舵手，发出喋喋可怖的喉音。

“头一个把他献出去！”他吼道。

“不要！不要！”舵手发出哀号，跪倒在沙地上。

大祭司挺着瘦长的身体，凛然立在舵手身旁，用法杖指点着：“海浪向我们涌来时，”他拖着长腔，语气沉痛地说，“这个人不祈求奥罗的拯救，却去祈求泰恩。”

“哦，不是那样的！”那位水手申辩道。

“我读出了他的唇形。”大祭司的语气不容置疑。神殿的侍从们一拥而上，拖开抖成一团的舵手，他受惊过度，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还有你！”大祭司的声音阴森森的，法杖指向一个毫无准备的围观者，“在神圣之日里，你在奥罗神殿内打了瞌睡，脑袋一沉一沉的。你是第二个祭品。”侍从们再次一拥而上拖走犯人，然而动作却十分小心，唯恐在奥罗的人祭身上留下瘀伤或造成其他瑕疵。

大祭司沉着脸离开，留给塔马图阿国王一个可怕的任务——再挑出六个人祭。国王问：“我的侍卫在哪里？”高个子侍卫本来躲在后面，希望大家不要注意到自己，现在只得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来。

“我没能及时赶来迎接神圣的使节，原因何在？”国王质问。

“都怪哨兵，他磨磨蹭蹭的。”侍卫解释道。

一个女人突然从人群后面叫起来：“不，不是这样的！”但是女人的丈夫——一个身材矮小、浑浑噩噩的男人被拉扯着拽到了国王面前。他浑身抖得像是撕烂了的香蕉叶子，国王憎恶地看着他。

“他是第三个。”国王命令道。

“哦，求求你，不要！”哨兵抗议道，“我跟以前一样，拼命地跑。但是跑到王宫的时候，”他转而指向侍卫说，“他却睡着了。”

国王想起之前对这位年轻侍卫的种种不满，于是专横地说：“他是第四个。剩下的从奴隶里面挑。”说完，他便迈着大步走回王宫。哨兵和高个子侍卫已经被反绑了双手，吓得瘫软在地。这场厄运事出突然，两个人都是稀里糊涂地就被对方置于死地。

惊慌的人群逐渐散去，岛民们暗自庆幸，总算在这次神圣集会上从贪婪的奥罗嘴边捡了条命。此时此刻，正有一位身穿金色塔帕树皮袍——金色是王室专用颜色——的年轻头领默默地站在面包树下，悲从中来。虽然他也怕得厉害，但并没有逃避。他比大多数岛民都要高大，是个出类拔萃的精壮汉子，身上有着一股蛮横劲儿，让人无法轻视。刚才他并没有凑上去，因为他向来憎恨大祭司，对新的天神奥罗也充满憎恶。一想到没完没了地用活人献祭，他就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

大祭司在前来迎接的人群中一眼就盯上了这位心不在焉的年轻头领，那种与他人完全不同的漠然把大祭司气得发狂。方才仪式进行到生死关头时，大祭司冷峻的目光私下里逡巡，到处寻找着年轻人。大祭司最终盯上了正在面包树下闲逛的年轻头领，两个男人轻蔑地对视良久，直到一位古铜色皮肤、披散着长发、手拿香蕉花的年轻女子拽了拽丈夫的胳膊，强迫他从大祭司身上移开目光，这场对峙才结束。

眼下仪式已毕，做妻子的——一位仪态高贵的女子——请求丈夫：“特罗罗，你绝不能去参加神圣集会。”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驾驶我们的独木舟？”他不耐烦地问。

“独木舟就那么重要吗？”

丈夫吃惊地看着她：“重要？还有什么东西比独木舟更重要？”

“你的生命更重要。”她简短地回答，“聪明的水手不见祥云是不会出海的。”

他安慰她不要害怕，然后气呼呼地朝一根木头大步走去，那是从上游漂下来的，伸向环礁湖外。特罗罗一阵拳打脚踢，棕色的脚在银色的海水里拼命踢腾，仿佛大海也是他的死敌。然而他那娴静的妻子马上过来坐在他身边，浑身散发着令人愉快的香蕉花味，她的双足拍打着冰凉的绿色海水，仿佛小孩子在嬉戏取乐。丈夫不一会儿就把愤怒丢到一边去了。特罗罗抬起目光，落在一处海角上，语气中也全然没有了方才仪式进行时那种难以摆脱的、野兽般的狂怒。当地神庙坐落在那处海角，祭司们正在那里忙活，把那八个倒霉蛋献给奥罗。

“我并不害怕神圣集会，玛拉玛。”他坚定地说道。

“我为你感到担心。”他的妻子回答。

“看看咱们的独木舟！”他换了个话题，指着神庙近旁一座长方形的棚子，棚子下面泊着一艘巨大的双壳独木舟，“你不会想要别的人来为这条船掌舵吧？”他打趣道。

玛拉玛的父亲也是一位祭司，正是他亲手为这条船选出了圣洁的木材，所以玛拉玛当然明白这艘船至高无上的地位，她借口道：“北方的马托也可以驾驶这艘独木船。”

特罗罗终于说出自己参加这次危险的神圣集会的真实目的：“我哥哥也许需要我的帮助。”

“会有很多人保护塔马图阿国王的。”玛拉玛回答。

“没有我，事情会变得很糟糕。”特罗罗很固执。聪明的玛拉玛十分善于察言观色，她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并不与他争论，而是谈起了另一个话题。

“特罗罗，大祭司怀疑对火神奥罗不虔诚的，主要是你。”

“很多人都不虔诚，我不是最不忠的。”特罗罗低声吼着。

“但只有你表现出来了。”她争辩道。

“有时候我就是藏不住。”年轻的头领承认。

玛拉玛偷偷地向四周瞄了瞄，看是否有探子悄悄靠近。大祭司在各处都安插了眼线，但是今天没有。她把双腿浮在环礁湖上，继续深入分析局势：“你必须向我保证，”她仍然坚持说，“如果你真的要去奥罗的神庙，你只能拜奥罗，必须一心一意地想着奥罗。别忘了那名舵手是怎么被读出口型的。”

“哈瓦克的神圣集会，我已经去过三次了，”特罗罗让她放心，“我知道哪里有危险。”

“但这次的危险跟以前不同。”妻子苦口婆心地劝道。

“哪里不同？”他问。

玛拉玛又看了看周围，再次确认没人偷听，然后说道：“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大祭司在哈瓦克多待了十天？”

“他在准备神圣集会。”

“不。神圣集会的事肯定好多天前就确定下来了，这样才能保证塔希提岛和莫雷阿岛的船明天能准时到达哈瓦克岛。去年，哈瓦克岛有个女人偷偷告诉我，说那里的祭司们认为我们的大祭司最能干，他们打算提拔他，让他担任更高的职务。”

“我希望他们真的能做到，”特罗罗嘟囔着，“让他从岛上滚蛋。”

“但是，只要他自己的岛没有完全臣服于他，他们就不敢让他做祭司长。”

玛拉玛说话时，她的丈夫感觉豁然开朗。这位头脑聪慧、面如满月的女人讲话时，常有这种情形，于是特罗罗向前探着身子，靠在木头上听着。玛拉玛继续说道：“在我看来，大祭司在这次神圣集会上会尽一切可能来向哈瓦克岛上的其他祭司证明，他比任何人对奥罗都更加虔诚。”

“这样才有资格获得提拔？”特罗罗问道。

“非这样做不可。”

“你认为他会怎么做？”特罗罗问道。

玛拉玛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一股骤起的风吹过了环礁湖，将一些细碎的波浪推到她脚下。玛拉玛从环礁湖里抽回脚趾，用手擦干，还是没有说话，于是特罗罗替她说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为了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大祭司会让国王做人祭？”

“不。”玛拉玛纠正道，“他会将你的双脚送往死亡的彩虹。”

特罗罗伸出手去，拽着面包树的叶子尖，若有所思地问：“这样一来，杀戮会停止吗？”

“不。”他的妻子沉痛地回答，“杀戮会一直进行下去，直到所有支持你的人都离开环礁湖。只有到那时，对于奥罗来说，波拉波拉岛才是安全的。”

“那像马图和帕那样的人呢？”

“他们悲惨的命运已经注定。”玛拉玛说。

“你觉得他不会送国王去做人祭？”

“不会。”他的妻子分析道，“塔希提岛和莫雷阿岛的国王都十分爱戴你哥哥，所以这一招风险太大，几位国王也许会对大祭司倒戈相向，说不定还会激起大量岛民反抗新的天神。”

“可国王会任由他们把我献给奥罗吗？”特罗罗追问道。

“是的。国王总是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们的弟弟。”

特罗罗靠在木头上，仔细打量自己的娇妻，心里想道：我不喜欢她那种冷静的判断力。她太像她父亲了。他大声说道：“我并没有像你那样分析过这件事，玛拉玛。我只知道，这一次的危险非比寻常。”

“那是因为你，国王的弟弟，还在崇拜泰恩。”

“我只在心里崇拜泰恩。”

“如果我能看透你的内心，”玛拉玛说，“那么祭司们也能。”

特罗罗刚要开口说点儿什么，这时，一位惊慌失措的信使突然跑来，打断了他。信使的胳膊上绕着一圈黄色羽毛，这表示他是国王的下属。“我们一直在到处找您。”他告诉特罗罗。

“我在这里查看独木船。”年轻的头领粗声粗气地说。

“国王要见您。”

特罗罗从木头堆里站起身来，在草地上磕磕脚，把水甩掉，然后对妻子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跟着信使到王宫去觐见国王。那是一座巨大、低矮的建筑物，以几棵椰子树作为支撑，每棵树上都刻着神像，树干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连木头里的白斑都闪闪发亮。王宫的屋顶用编成辫绳的棕榈叶做成，屋里没有地板，也没有窗户或者隔墙，只有向上卷着的席子，需要隐私或者需要挡雨的时候可以放下来。正厅里有很多象征王室的标志物：覆有羽毛的神像、鲨鱼牙齿的雕刻品和来自南方的砗磲大贝壳。这座建筑物有两大特色：第一，它俯瞰环礁湖外层的珊瑚上方不停激起的水花；第二，这座建筑物的各部分都是用又细又韧的金棕色辫绳拧成的绳子绑在一起的。这种神奇的绳子在岛上很常见，是用椰子壳里的纤维编织而成的。这座建筑物使用了将近两英里长的绳子。在木头之间的接触点上，都有柔韧的金色辫绳将几个部件绑在一起。坐在用辫绳绑起来的屋子里，人们会对其精妙的结构痴迷不已，如同航海家夜观星空，或者孩子不知疲倦地望着沙滩上的海浪那样。

塔马图阿国王端坐在辫绳屋顶下，他宽阔的脸庞上神色颇为不安。“干吗要开神圣集会？”他粗暴地问道。随即，他好像被这个问题的答案吓了一跳，斥退了所有他怀疑可能是间谍的人。两人在编织细密以充作地板的草垫子上坐到对方身边，国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问道：“神圣集会意味着什么？”

特罗罗并没有一针见血的分析能力，只能照搬妻子的见解，鹦鹉学舌一番，他说：“在我看来，我们的大祭司肯定想要在哈瓦克神庙里往上爬，要积累足够的资历，他得干成几件大事。”他顿了顿，暗示下面的话不是什么好消息。

“大事？比如什么样的？”国王问道。

“比如把波拉波拉岛上信奉泰恩的人全部除掉。比如把你作为人祭，在神圣集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献出去。”

“我怕的正是这个。”塔马图阿坦承，“如果他在神圣集会上突然指着我，就像当年他指着父亲，然后就……”国王心里一阵发慌，这些话好像也在弟弟的心头狠狠地击了一拳，然后国王阴郁地补充道，“他们会同意杀掉我的，这是奥罗的决定。”

“更有可能是大祭司的决定。”

塔马图阿犹豫了片刻，仿佛在琢磨弟弟的心思，随即暴躁地加了一句：“即使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塔马图阿的性格虽然有粗野好斗的一面，但也不乏领袖的稳健，这确保了小小的波拉波拉岛没有遭到强邻的侵犯。如今他居然如此罕见地自怨自艾，特罗罗不禁怀疑这位兄长是不是在玩什么把戏，于是弟弟克制住自己，没有将自己在神圣集会上的计划和盘托出，而是改口说道：“独木舟中午就能试水。”

“日落时能准备就绪吗？”国王问道。

“能，但我希望你不要去。”

“我已经决定要去参加神圣集会。”塔马图阿回答道。

“降临到你身上的，只会有悲惨的厄运。”特罗罗坚持道。

国王从草垫上站起来，闷闷不乐地走到王宫门口。从那里，他可以望见波拉波拉岛上壮观的悬崖峭壁和阳光灿烂的环礁湖。“在这座岛上，”他怀着真挚的感情说，“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我常常到那些悬崖的阴影里去，让海浪扑到脚上来。我目睹了别的岛屿，莫罗阿岛的海湾风景怡人，塔希提岛的高山美不胜收，还有哈瓦克岛那绵延的海滩。然而只有我们的岛才称得上是人间天堂。如果一定要牺牲我的生命，才能让它与新的天神和平相处，那么，我情愿牺牲自己。”

塔马图阿对波拉波拉岛的回忆，描绘出兄弟俩儿时的一幕幕情景。虽然特罗罗刚才不为所动，但这种温情的回忆却令他感慨良多，他大声说：“哥哥，不要去哈瓦克岛！”

“为什么？”塔马图阿问，他转身走回草垫。

“因为，即使你去到那些天神身边也救不了波拉波拉岛。”

“为什么？”塔马图阿质问，猛地凑近特罗罗的脸。

“那棍棒只要落在你身上，我就会出手杀死大祭司。我要把哈瓦克岛闹个天翻地覆，我要毁了它。一切结束后，其他岛屿再毁了我们。”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国王厉声喝道，“你已准备好要造反了吗？哦，特罗罗，这么干于事无补。你不能去神圣集会。”

“我一定要去。”特罗罗坚持道。

国王心情沉重地站在清晨的树荫下，用右手食指指着特罗罗：“我禁止你离开波拉波拉岛。”

此情此景，孔武有力、神色严峻的勇武国王塔马图阿在弟弟眼中象征着无上的权威，国王伸出的手指几乎让特罗罗站都站不稳了。虽然，他想抓住哥哥的那根手指，接着抓住哥哥的手，最后抓住那粗壮的胳膊把他摔倒在草垫上，兄弟俩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心，然而触碰国王的身体是年轻头领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知道，天神们正是通过国王的身体将灵气——即天堂的精神化身——传递到波拉波拉岛上，触碰国王的身体，甚至踩到国王的影子都会使得灵气衰减，这不仅危及国王本人，还会置整个族群于危险的境地。

然而特罗罗非与哥哥争个高低不可。他跪伏在草垫上，以肚皮贴地，靠向国王，然后把脸贴在国王的脚边，轻声说道：“坐在我身边，哥哥，我们谈谈。”晨曦闪耀，轻蝇飞舞，两兄弟于是坐下来促膝谈心。

兄弟俩都十分英俊，他们相差六岁，中间还有一个姊妹。两人都能感觉到将他们紧密相连的手足深情。孩提时，他们曾割开自己的手腕，饮下对方的血液。他们那为奥罗献祭而死的父亲，给长子起名叫塔马图阿，意为战士。后来次子降生，家人纷纷说：“多么幸运！塔马图阿当国王的时候，他的弟弟就能以大祭司的身份辅佐他。”于是幼子便得名特罗罗，意为谋士——即智者，能迅速洞察纷繁复杂的情势。可直到目前为止，特罗罗还配不上这个名字。

而塔马图阿则顺理成章地成长为一名岛屿勇士，粗手大脚、肌肉发达、性格阴鸷。一直以来，塔马图阿与自己虔诚的祖先一样，守护着波拉波拉岛，提防着一切阴谋诡计，也避免过分惹眼。在他统治的九年时间里，有六次是靠他带领众人击退了强大的哈瓦克岛侵略者。因此，目前新天神奥罗在哈瓦克岛上骤然掌权让他感到格外棘手。看来，他的宿敌以武力征服不成，现在正试图用诡计攫取波拉波拉岛。从另一方面看，特罗罗离“名副其实”的标准还相去甚远，成为祭司的希望也相当渺茫。特罗罗身材细长，脸庞消瘦英俊。他爱争执，容易冲动，缺乏对抽象事物的敏锐洞察力。然而他最大的弱点在于，他既背不熟家谱，也记不住祷文。特罗罗喜爱航海，热衷于挑战未知的海洋。他已经驾着独木舟去过努库希瓦岛一次，至于塔希提岛，早就轻车熟路了。

“我恐怕这次天神送来的死亡彩虹，是要送你上路的。”塔马图阿悄声说。

“既然过去我们反抗过他，那么这次也能。”

“过去他们用的是独木舟和长矛，现在他们用的是阴谋诡计。我并不乐观。”

“你怕了？”特罗罗突然问道。

“是的，”国王承认，“人们的脑子里冒出不少新想法，而且我弄不懂，大祭司何以能牢牢控制我们的岛民？”

“我想，新的天神向来容易获取支持，”特罗罗大胆猜测，“岛民们看到我们献上大量祭品，以为天神也在看着这一切。这让他们认为我们的岛正受到更好的庇护。”

国王仔细端详了弟弟一番，然后谨慎地问：“你有可能接受他们的新天神吗？”

“不可能。”特罗罗断然说，“自出世以来，我就受到泰恩神的庇佑。我父亲为保护泰恩献出生命，我父亲的父亲也是如此。要崇拜别的神，我连想都不会去想。”

国王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说：“我与你想的一样。但是我害怕大祭司会把咱俩一起除掉，特罗罗。”

“他凭什么？”冲动的年轻战士质问。

“凭阴谋诡计和精心策划，凭借巧妙的策略。”

“我也能算计他！”特罗罗沮丧地喊道。他的手划过膝盖，嘴里嘟囔着，“我要算计他，把他的脑袋弄成一摊椰子糊。”

“就为这个，你也绝对不许参加这次神圣集会。”塔马图阿说道。特罗罗低眉顺眼地站在国王跟前，可还是不服气：“万民敬仰的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一定要去。”说完，他站起身来，在王宫的草垫旁兜着圈子，像个预言家似的说道，“大祭司不会把咱俩一起除掉。咱俩完蛋，他也会跟着完蛋的。整座岛屿都会完蛋。哥哥，我曾向父亲发誓要保护你。但是我向你承诺，只要他们不对你动手，我就绝不发动暴乱。”

“他们不会对我下手的。他们要下手的是你。”

“但愿他们能像饥饿的鲨鱼那样迅猛。”特罗罗笑道，说完，他就走出屋门。此时正是正午，波拉波拉岛烈日当头，阳光从棕榈树和面包树的叶子缝隙中透下来，混着尘土，构成一幅柔和的图案。光屁股的孩子们玩耍喊叫，渔夫们把独木舟拖上海滩。小岛的午后慵懒而悠闲，令人昏昏欲睡。阳光倾泻，尘埃飞扬，岛上的一切都如此美丽。多么平静的时光，太阳恰好悬在天空正中央，一切阴影都已隐去。苍蝇嗡嗡飞着，年老的妇人都已昏昏睡去。

特罗罗穿过这片热烘烘、灰扑扑的美景，缓步走到象征着波拉波拉岛的那艘独木舟停泊着的地方，边走边喊：“下水！下水！”

此言一出，一些人从环礁湖沿岸的各个茅草屋里跑出来，身上胡乱裹着塔帕树皮袍，嘴里还嚼着剩下的半口椰子。“把祭司们叫来，让他们祝福我们的独木舟。”特罗罗喊道。很快，来了四位神职人员，个个脸上洋溢着愉悦的微笑。在岛上的一切重大集会之中，没有哪件事比让这条具有象征意义的独木舟恢复其本来职能更能让大伙儿高兴了。长方形的棚子靠海的那边原本盖着棕榈叶，现在已经被拿掉，巨大的双壳独木舟被小心翼翼地推向水中。接着走出一位年迈的祭司图普那，他长长的白发堆在头顶，用叉子别在一起，他抬手将胡子分成两绺，眼睛盯着环礁湖和更远处的开阔洋面，高声诵道：

塔阿若阿，黑暗之神，辽阔的海洋之神，

塔阿若阿，狂风暴雨也由你，风平浪静也由你，

塔阿若阿，人类的守护神，你看得见每一块暗礁，

塔阿若阿，把“守候西风”号带入你的怀抱，

带到哈瓦克岛，莫雷阿岛，和努库希瓦岛上去，

带到塔阿若阿黑色的闪光之路上去，

带到泰恩的黑色闪光之路上去，

带到蜘蛛之路上去，

带到塔阿若阿的那条人人必将踏上的道路，

黑暗之神，辽阔的海洋之神，

请接受您的礼物，这艘独木舟。

特罗罗沉默不语。他怀着极度兴奋的心情推开最后一根支架——这是神圣的独木舟和陆地的最后一点儿牵绊——小舟缓缓划进环礁湖，高高的多层船尾轻轻触着柔和的波浪，终于投入了塔阿若阿的怀抱，那里才是它的故乡。

年轻的头领今夜将为这艘独木舟划桨。眼下，他已跃入船舱，调整在小舟中空处来回滑动的活动座椅。特罗罗抓住自己专用的那把刻有神像的船桨，猛力一推，便将小船送入环礁湖内，他的脚耷拉在船尾后面的绿色海水里。“扬帆！”他喊道，“我们试试风向。”从悬崖上恰好吹来一阵正午的微风，船帆借上风势，了不起的双壳独木舟开始移动，人们轻快地划起船桨。很快，“守候西风”号就在环礁湖——它的故乡——的怀抱里疾驰了起来。

小船吃水不深，浅浅地撩拨着浪花，状若一只怪异的信天翁。它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面包树树叶，在水面上一闪即逝。它既像着急会情郎的小姑娘，又仿佛塔阿若阿天神之魂正威严地视察着海边的岗哨。独木舟速度极快，犹如战死沙场的士兵的英灵正轻盈地飞向天神泰恩那永恒的厅堂。眨眼工夫，小船就穿过了环礁湖，确实是一艘神奇、纤巧的双壳船。这是波拉波拉岛的杰作，也是当时世界上最轻盈的船只，它的冲刺速度可达三十节，能够以十节的速度连续航行数天之久。船体巨大，长七十九英尺，船尾分成好几层，高二十二英尺，两个船壳之间垂着坚实的甲板，可以容纳四十人，或者四十尊天神的雕像，而猪崽、露兜树果和淡水则可以安全地保存在船舱深处。

“等西风到来，”造船的工匠们建议，“西风有着强劲的力量。”北风靠不住，东风不值得等。因为天天都有东风，而南风除了带来烦人的小风暴外毫无价值。不要那些地动山摇的狂风，也不要那些一吹就是几个星期、足以将独木舟卷到天边去的风。唯有西风！它来自飓风的中心。只有西风才能催动这艘伟大的独木舟。

这一天刮的是平常的东风。世界上有些地方的水手可能会认为这已经是较强的风了，但波拉波拉岛岛民眼巴巴盼着的是西边刮来的大风，最好能把他们一路送到遥远的努库希瓦岛上去。对于他们来说，今天的风简直微不足道。然而这阵风也颇能撩人兴味，于是特罗罗心血来潮地喊道：“穿过暗礁！”

“守候西风”号的速度至少达到了十五节，而穿过这片危险的暗礁时，谨慎的领航员一般会让船只保持最低速度航行。然而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特罗罗驾着心爱的独木舟直接冲向那狭小的隘口。这个小口是一条分界线，一边是环礁湖平静碧绿的海水，另一边则是波浪滔天、涛声隆隆的蓝色海洋。

独木舟似乎预知到自己即将撞向巨浪，它在狂风中绷紧船体，向环礁湖的纵深处稍稍前进，然后对准那条横穿暗礁的通道跃起。刹那间，水手们似乎瞥见那灰色的珊瑚礁竟伸出凶残的魔指，牢牢攫住这只胆敢进犯的小舟，然而险情转眼便被抛诸脑后，因为就在小船的正前方，排山倒海的巨浪近在眼前。

船上的水手们喊起号子，小舟仿佛与亲手缔造它的年轻头领一样，焕发出旺盛的活力。它轻盈地冲入巨浪，一头扎进巨大的灰绿色海浪，旋即又傲然登上浪尖加速驶入风暴中心，驶入那激情四射的海浪之间，驶入塔阿若阿天神那巨大的蓝色水体之中。

“了不起的独木舟！”特罗罗赞美道，浪头冲刷着他脸旁的黑发。

三十名划桨手怀着非同寻常的激动心情，贪恋着特罗罗给他们带来的最后的自由时光。人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夜幕降临，他们就将踏上一条与眼下完全不同的旅途：沉闷压抑、危机四伏。他们的眼睛仿佛已看到盛放着人血的祭坛，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人祭仪式上那可怕的棍棒。更糟的是，水手们全知道，明天破晓时，“守候西风”号一触碰到哈瓦克岛的海岸，他们当中就会有一人命丧黄泉。

就这样，在刺眼的烈日下，在层层水沫的包围中，伴着海鸟的鸣叫，划桨手们体会到了暂时的快乐。他们驾驶着轻盈的独木舟——群岛的护卫舰——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体会到那种胜券在握的笃定感。水手们驾着独木船，呼风唤雨。只要他们一发力，小舟便会跃起。在这片自由、欢乐的海洋中，他们拨转船头，小舟则心领神会、分毫不差地再次对准礁石上的入口，没有丝毫偏差，他们回到了岸边。岛民们的造船技术如此高超，驾驶技术如此精湛，小船在他们的手中是如此得服帖。

第二章

夜幕降临时，“守候西风”号被装饰成另一副样子。船尾没有了划桨手，被鲜花和黄色塔帕树皮制成的三角旗装饰一新。连接两只船体的巨大甲板上铺了打磨好的地板。在船头，用茅草搭成的神庙显得尤其神圣，一队身着祭祀服装的祭司们正庄严肃穆地朝着神庙迈进，气氛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大祭司身披白衣，缀着鲨鱼牙齿的衣角垂至脚踝，黑发上扣着用红色羽毛编织的无边小帽。他走到茅草搭成的神庙旁，停下来，波拉波拉岛的全部居民，上至国王下至乞丐，悉数掩面，长跪不起。下面的仪式非常神圣，就连国王也无缘观看。

用辫绳编成的奥罗神像上覆着一层羽毛，双眼用海贝做成。这座神像即将放入神庙，踏上前往哈瓦克岛的旅程。大祭司从白袍中取出一把夏威夷铁树叶子盖在神像身上，然后高举过头，口里发出骇人的祈祷声，接下来大祭司跪在地上，把神像置入神殿。之后他后退几步，用法杖敲击着独木舟，喝道：“‘守候西风’号，把你的神安全带到哈瓦克岛上去！”

在地上跪拜的岛民们纷纷起身，人人默不作声，划桨手又恢复了他们早前保持的姿势。接下来，岛上的预言师们——都是些睿智的长者——身着庄严的棕色塔帕袍子和边缘坠着犬牙的无边小帽，迈步走上光滑的甲板。有些人手里拿着占卜用的葫芦，而其他人望着夕阳西下，在心里默默占卜。

特罗罗身披黄袍坐在船头，他头上戴着饰有羽毛和鲨鱼牙齿的战士头盔。国王穿着盖住脚踝的珍贵黄袍，站立在船中央。又是一片死寂，大祭司宣布一切就绪，可以开始献祭。

奥罗的仆人手里拿着棕榈叶，细心地摊成不同的形状。他们把叶子从船首的神殿向船尾一路铺过去，上面摆满奇妙的贡品：一条从环礁湖抓来的大鱼，一条从海里抓上来的鲨鱼，从某一座特定的海岛逮到的海龟，还有一头生下来就被供奉给奥罗的猪。这四种失去生命的祭品并不是并排摆放，它们中间分别相隔十八英寸，而且摆好之后立即用棕榈叶盖住。

最后关头终于来到。牧师们带上八名人祭。一片死寂之中，波拉波拉岛的岛民们目睹了自己的邻居和亲人生死离别的一幕。他们看到遭人陷害的舵手在向旧天神泰恩祷告。还有在神庙里打盹的人。还有腿脚不灵便的哨兵和贪睡的年轻侍卫。他们身后跟着四名奴隶。居民们悲痛地看着他们走上前去。那些祭品既不能提及也不能触碰，人们认为他们虽然有生命，但已经如行尸走肉一般。

就在这几个要贡给神明的祭品被推上船时，其中一名奴隶的妻子——假使奴隶的女人能够被称为妻子的话——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噢喂！噢喂！”她恸哭着，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两个令人心碎的字眼儿。按照波拉波拉岛的语言习俗，只有最最深切的痛苦会用这两个字表达。

她骤然号叫，使得庄严肃穆的献祭仪式有点乱了阵脚，何况她只是一个奴隶。这不详的恶兆把独木舟里所有的人都吓得一激灵。特罗罗心想：这下我们波拉波拉岛真是颜面扫地，国王肯定要被送去当祭品了。塔马图阿国王则盘算着：大祭司总算找到发火的机会了，我弟弟在劫难逃。而三十名划桨手心里想的是：明天，他们要从我们当中挑两个当作祭品了。

其实，大祭司什么想法也没有。这下贱的奴隶突然闯入，大祭司震惊之余，还来不及反应。他只是用法杖点着那个冒犯神明的女人，于是四名祭司扑过来抓住她，把她推到环礁湖边，将她的头按入水中。然而这奴隶仿佛被魔鬼赋予了神力，居然挣脱出来，把头探出水面，像预言家似的号哭着：“噢喂！噢喂，波拉波拉岛！”

一名祭司用石头猛击她的脸，使她向后踉跄了一步，继而，另外两个祭司扑上去，把她按到水下溺死。但是这并不能弥补她破坏献祭的罪行。大祭司怒喝着：“她是谁的女人？”有人指着独木舟里的一名奴隶，于是大祭司微微点了点头。

一位负责守护祭祀仪式多年、身材粗壮的祭司马上从甲板后面走出，他抡起一根装着圆头的刑棍，猛击一棍，那名毫无准备的奴隶的头骨便碎裂开来。尸体瘫软下去，还没等他的污血染脏了独木舟，就被头朝下扔进了环礁湖。早有祭司等着收尸，以便用作本地祭坛的供品。岸上的人把代替他的奴隶推上船。尽管出了这样不幸的事件，尽管有如此不祥的咄咄怪事，“守候西风”号还是朝着海洋出发了。这一次，独木舟好像也感染了乘客们的负罪感，它没有了轻快的步伐，而是磨磨蹭蹭地向着环礁湖的方向驶去。就这样，直到星星升上天空为特罗罗指引方向时，“守候西风”号只走完了一小部分路程，而这趟前往哈瓦克岛奥罗神殿的悲惨旅程还长着呢。

黎明时分，当早已被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天文学家命名为狮子座的星星升上了东方的天空时，负责确定星座位置的“观星人”宣布了一项神圣的决定：时辰已到。大祭司也被叫来参加商议，他确信，黎明前的最后一小时在天神奥罗看来是最至高无上的神圣时刻。他点点头，有人缓缓敲起一面巨鼓，鼓声向着遥远的海面一路激荡而去。

余下的世界，万籁俱寂。就连翻滚的海浪和惯常在清晨鸣叫的鸟儿都在阴森可怖的奥罗来临之时停止了聒噪，唯有鼓声鸣响。夜色逐渐淡去，东方升起了赤色的霞光，这时，特罗罗听出了第二种鼓声，然后是第三种从远处传来。几艘独木舟依然看不见彼此，但已开始集结，预备组成一列庄严肃穆的仪仗队驶入哈瓦克岛的海峡。鼓声越来越紧，直至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鼓声隆隆，鼓声隆隆——黎明来临，红霞渐盛，寂静的海上已经能看到几面高耸的船帆，空气中没有一丝风，高高在上的信号旗如同报丧一般纹丝不动。大祭司加快手势，于是鼓手们敲得更急，划桨手们一言不发，只是划起独木舟向着集合地点驶去。一轮红日突然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十一艘五颜六色、光彩夺目的独木舟载着他们的祭品纷纷上前，组成两列壮观的队伍。每艘船头都有一座奥罗神庙，然而特罗罗将这些船只细细打量一番后，满意地总结：“哪一艘船也比不上我们的独木舟。”

鼓声骤停，大祭司声调激昂地诵起经文。刚读到一半，一种阴森可怖、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声音突然闯入：这狂乱的敲击声发自一种长条形的小头鼓，它痛苦地低吼着，直至鼓声进入高潮。这时，大祭司也尖声喝叫起来，体格健壮的行刑者挥动大棒，击碎了高个子年轻侍卫的头骨。谁让他在该清醒的时候睡着了呢。

诵经声又响了起来。鼓声惊悚，叹息着将那个玩忽职守的哨兵送上了不归路。大棒凶巴巴地抡起来，尸体软绵绵地倒下去，正好滑落在鲨鱼和海龟之间。又是三通乱鼓。在黎明血红色的晨曦中，大棒所到之处，头骨无不碎裂。天色欲晓，波拉波拉岛教区的奥罗神像全身裹着铁树叶子，头上顶着金色的羽毛，在甲板前端高处俯瞰着这五具新鲜的人类尸体，中间摆着鱼类、鲨鱼、海龟和猪崽。另外十艘独木舟上也响起了同样狂乱的鼓声，献出类似的祭品。现在所有的船都开始向着神庙进发，踏上最后半英里的路程。

“守候西风”号上的旅行者朝着神圣的登陆处渐行渐近。他们各怀异志，然而有一点想法却是不约而同的：在这个特别庄重肃穆的日子里，天神理应要求人类供奉特殊的祭品。至于那四名惨死的奴隶，谁都懒得关心，尤其是那伙人里竟然还有一个如此厚颜无耻地打破了禁忌。奴隶是指定的祭祀品。

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大祭司暗自盘算着：考虑到波拉波拉岛愚忠于泰恩，顽固不化，所以他们献给奥罗的祭品越多越好。尤其是，其中一个人祭碰巧就是昨天那名舵手，他对泰恩的那股虔诚劲儿可瞒不过大家的眼睛。“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他喃喃自语道。大祭司根本没想过：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了五个祭品，这是不是太多了？他也没觉得再加上四个必死之人，那个奴隶和他的妻子，以及在神圣集会现场挑出来的倒霉鬼有什么不合常理。奥罗天神灵气无边。他的成就超越了之前所有的神明，他让所有的岛屿牢固地团结在一起。对于这样的成就，必须致以无上的崇拜。一直以来，祷文内容、恭敬程度和禁忌事项可以根据各位天神稍作调整，但是对于像奥罗这样的主神来说，他理应得到至高无上的祭祀品——鲨鱼和人类。大祭司丝毫不觉得九个祭品太多。他的心中已经在憧憬，总有一天波拉波拉岛会侵入外围岛屿上，带回三四十个俘虏，然后举行一场无比庄严的仪式，把他们一次性全都奉献出去。“我们必须震住所有岛屿。”他思索着。

塔马图阿国王的想法有所不同。当然，对于办事拖沓的哨兵和曾经的贴身侍卫，国王毫无悔意，并不认为那是自己的责任。他们犯下了过失，自然该处死。那四个下贱的奴隶，他同样认为绝无怜悯的必要——奴隶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祭品，然而他的奴隶中却有人如此软弱，居然仅仅因为男人被献给奥罗就连哭带喊，这实在令他深觉羞耻。塔马图阿把敬献适量的祭品看作一种获得源源不断灵气的最便捷的手段。但是，不管何种神圣集会，人祭竟高达九名，还是令他感到极为不安。再说，大会当天说不定有人还会在现场被挑出来献祭。波拉波拉岛不是什么大岛，岛民总数已经统计过了。如果说，他们在过去还算维持着自由状态，那也只是因为他们具有顽强的斗志。国王暗想：“现在突然改宗皈依奥罗，是不是哈瓦克岛上那些智者的主意？这样他们就能削减我的岛民数量。战争没法征服我们，他们就改用诡计。”他的心里隐隐感到有这种可能性，“哈瓦克岛的祭司们会不会是在戏耍我们的大祭司，假意许诺给他升职，一旦他将我和特罗罗驱逐出岛，他们就立刻翻脸？”于是，破天荒地，他把心里话讲了出来：“我们不停地改换崇拜的对象，在这样的情况下当国王真是太难了。”

特罗罗看问题比较简单。他的内心充满了极度的愤怒。特罗罗的想法很简单：他可以宽恕那些奴隶的惨死，因为规矩就是这样，不管哪座岛都是如此。但只为安抚一位新神就杀掉波拉波拉岛上最棒的战士，这大错特错，而且后果不堪设想。“看看特鲁皮的尸体，躺在鲨鱼和海龟中间！迄今为止，他是我最出色的舵手！而且大祭司心里很清楚这一点。还有塔婆阿，现在被丢在鲨鱼旁边，一点儿用也没有了。他很聪明，原本可以培养成出色的参谋。”特罗罗一阵狂怒。他害怕泄露了内心的想法，所以不敢正视他哥哥，也不敢看大祭司。于是他只好紧盯着那令人惊叹的独木舟，竖起耳朵听那诉说死亡的悲哀鼓声，借以平静自己的心绪。他想：“除非现在就解决掉大祭司，否则这些鼓声就是波拉波拉岛的催命曲。”他很清楚，再有八九名主力战士死去，波拉波拉岛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我得有所计划。”他暗暗发誓。

几名地位较低的祭司看着献祭仪式顺利结束，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下一个步骤就快要开始了。奥罗神刚刚降临的时候，每个祭司的内心都面临一番挣扎：“我到底应该皈依新的神明，还是应该忠诚于泰恩呢？”结果自己选择的主子成了赢家，这真令人高兴。祭司们知道，仍有部分岛民怀有异志。但他们也发现，每举行一次神圣集会，效忠于泰恩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一层。“献祭仪式让我们引起了奥罗神的关注。”他们极力为此寻找合理的解释，“然后他就会给我们传输灵气。”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他们身为祭司，可以免于被当作换取灵气的人祭。在接下来的仪式中，他们的职责简单明确：把祭品抬到供奉的地方，吃掉人们奉上的烤猪、煮熟的香蕉、烤芋头，还有咸鱼。神圣集会结束后，他们得把那几个人祭扔到圣坛里去。奥罗天神有一种其他天神没有的、令人亢奋的气场，祭司们认为自己有幸成为他的第一批追随者是无比光荣的。

那三十名划桨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会成为人祭吗？”

剩下的三名奴隶则什么想法也没有。没有想法的意思是说，那条船上的其他人完全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虽然，这三人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被诅咒的异类，但此时三人却跟那些不是奴隶的人一样惊恐，心里翻江倒海般难过，甚至，他们的腋窝里都莫名地渗出了汗水。只是没有人相信他们的话罢了。

这种令人胆寒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特罗罗驾驶着独木舟刚刚到达哈瓦克岛的海岸，身强力壮的祭司就挥动大棒，干掉了一个奴隶，然后是第二个，最后是第三个。他们的尸体向前扑倒，跌在河道上。过一会儿独木舟即将顺着这条河道被拖上岸。不一会儿，每一位走下独木舟的乘客，包括国王和大祭司，都躬下身子，装模作样地把这艘庞大的船只拖上岸，拉上一座小小的高坡。独木舟在那儿接受圣礼，准备来年再用。

独木舟刚刚泊好，大祭司突然冲进晨曦之中，用他的法杖点了点特罗罗最器重的一位手下，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可怕的大棒就扑面而来，一颗头颅应声裂成两半。尸体被挂在船尾，充作神圣集会期间的守卫。看到地位如此之高的人竟然也说杀就杀，这让剩下的船员们惊惧不已。一个想法涌上他们的心头：“总算不是我。”但他们自觉羞耻因而极力压抑着。

神圣集会预计进行三天，在这期间，只有祭司可以提出问题，其他任何人不能出声。大会在一处宽阔、无顶的石头神殿召开。神殿坐落在高原上，俯瞰着壮观的大海。参加集会的独木舟将从这片海域进入岛内。这是座形状不规则的建筑，十分低矮，地面铺着黑色的岩浆，里面一丝草叶也没有。会场另一头，建有一座屋顶覆盖着棕榈叶的内殿，一只橡木柜安放在内，神上之神奥罗的至尊雕像就雄踞其中。

请出这位灵气之源、元神始祖奥罗的神像的过程极为庄严肃穆，就连国王和国王的兄弟们也无缘亲眼观看。在第一次神圣会议上，奥罗神像从橡木柜里取出来的时候，他们是不允许进入会场的。

当然，仍有人在场目睹了这一切。每艘独木舟里都有五名人祭被拖到神庙，再加上哈瓦克岛自己献出的五个。为了满足奥罗的要求，他们被堆成一堆。一切停当之后，奥罗大祭司点头表示赞许——这位半人半神的主教心里想：“真是震撼，一次看到这么多具尸体。这证明各岛屿都开始展示其对奥罗的无限热爱。”地位较低的祭司走上前来，神圣集会庄严肃穆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他们用穿着金色辫绳的长骨针刺破每具尸体的左耳鼓膜，扎透大脑，再从右耳穿出来，然后将这六十具尸体摆成圆环状，并分别绑在神庙周围的树上。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些人祭可以用已经失去生命的双眼随意欣赏就连国王也无福观看的场面。

塔马图阿被安排与其他国王分开坐。七个小时之内绝对禁止讲话，周围有探子随时监视着这些国王，看有谁没有一心一意敬奉奥罗。但这样做并无必要，这十二位国王都明白自己的神力来自超越他们自身的令人敬畏的终极元神，他们的灵气也需要通过献祭和祈祷仪式来不断进行补充。一切都静得可怕，这是对神的敬畏。与此同时，灵气也被注入到海岛神像和海岛国王的体内。

神庙的庭院里并不是绝对安静的，有探子注意了到这一点。胆敢偷偷违反禁忌的人会被就地处决。但特罗罗知道会有探子，于是他特意找了一块四周环绕着棕榈树的僻静林间空地，压低声音和剩下的二十九名船员交谈起来。

“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谈谈吗？”他问道。

“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一位叫作马图的年轻头领问道，“如果我们说话，他们会杀死我们。如果我们沉默……”他用一只拳头猛击另一只手掌，“咱们说吧。”

“为什么我们要献这么多人给奥罗？”另一个头领问道。

特罗罗听着大家的抱怨，然后说：“我之所以愿意冒风险把大家带到这里来，是因为不管是否有探子在咱们中间，其实都无所谓。”他看着手下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中有探子，那么赶紧去报告大祭司，因为那样会吓得他不敢再继续他的计划。如果没有叛徒，我们的处境当然会更好。”

“你的计划是什么？”来自波拉波拉岛北部地区的马图问道。

特罗罗拿着一小截辫绳，一会儿绕紧一会儿松开，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认为大祭司想把我们的国王当作至尊人祭献给奥罗。他想要让其他的主教看看他对波拉波拉岛的控制力到底有多么强。但是他得亲自下令，因为如果他暗中杀掉国王，那他的政治影响力何在？所以我们必须严密监视大祭司。”

年轻的头领们默不作声地坐着，因为无论特罗罗将要说什么，都必将冒着极大风险。良久，一位地位较低的贵族指出：“我们今天还不需要担心。”

“你说得没错，”特罗罗赞同道，“今天他们没空。”然后他指着那圈吓人的尸体，死人们正在树上晃来晃去，好像跳舞一般。

“但是明天的全体大会呢？”

特罗罗松开手里的鞭绳，果断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是大祭司，”他说，“我会在明天动手。”

马图认为只能孤注一掷。在早晨的那个可怕瞬间，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大祭司挑中，敲碎脑壳后去守着独木舟。他恶狠狠地说：“我认为，一旦牧师点出塔马图阿，我们就必须围到国王身边，杀出一条血路回到独木舟上去。”

“我的想法完全一样。”特罗罗说。

其他的二十八人思考着这个胆大妄为的计划，沉默了良久。还没等任何人表现出畏缩退却的样子，特罗罗突然扔掉手里的辫绳，急急说道：“为确保成功，我们必须做到三点。首先，我们得设法把独木舟挪到山顶上去，这样才能一路加速冲入海里。”

“我来负责这件事。”舵手希罗保证道。

“你怎么做？”

“我不知道。”

特罗罗欣赏这个坦率的回答，但他还是把脸凑到离舵手只有几英寸的地方：“你知道，如果独木舟没有就位，我们就都完蛋了。”

“我知道。”年轻的头领沉着脸说。

“接下来。”特罗罗说，“我们必须找两个敢死队员，坐在神庙出口处的岩石上。”

鲁莽的马图喊道：“算我一个，我希望帕是另一个。”

“要塞之王”帕的身材瘦长结实，脸型好像鲨鱼，没有下巴。他上前一步，宣布说：“我算另一个。”

“你们绝不能撤退。”特罗罗警告说。

“我们不会撤退。”马图发誓说，“哈瓦克岛的人从来没……”

“第三点。”特罗罗不耐烦地说，“我们中的其他人要准备好，一旦有谁企图接近塔马图阿，立刻格杀勿论。”

“我们知道刽子手长什么样。”帕低声吼着。

“一旦行动，我们就必须一举拿下塔马图阿，一口气把他送到独木舟。”他顿了顿，然后轻轻地点点头说，“这很危险，但只要上了船，就可以凭借‘守候西风’号来抵挡追兵。”

“他们永远追不上我们。”舵手们保证道。

“他们追上我们又能怎样？”马图夸口道。显然，大家都希望独木舟的事情能定下来。

“这就是信号。”特罗罗说，“你们看着我，我一跑去保护国王，舵手就必须冲往独木舟，你们这些人必须保证他能冲过神庙出口。”

“谁来抵抗刽子手？”马图问道。

“我去。”特罗罗冷冷地说。然后，为了激励士气，他夸口道：“明天，没有哪根大棒会比我的手臂还快。”

大家纷纷称赞他的信心，然而马图却浇灭了人们的狂热，说：“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特罗罗问道。

“昨天我们起航前，玛拉玛把我拉到一边说，‘我丈夫认定大祭司要杀死国王。但是，我确信大祭司其实是冲着他来的’。我认为你妻子说的没错。如果她真说中了，又该如何？”

特罗罗说不上来。他仿佛看到沉着、焦急的妻子挤在人群中，要大家许诺保护他的安全。他盯着地面，捡起那团刚才手里一直摆弄着的辫绳，把它掖进腰带。长着鲨鱼脸的帕说话了：“玛拉玛也对我说了。”他说道，“我们的职责很明确。如果他们对国王动手，那么我们按计划行事。如果他们对特罗罗动手，马图，你带着你的人保护国王，我带我的人去救特罗罗。”

“我并不重要。”特罗罗诚恳地说。

“在我们看来，你很重要。”手下人答道。大家按照计划各自就位。

那天晚上，另有一个人也在苦苦思索，而且他的脑筋比马图和帕的好使多了，这个人就是大祭司。在神圣集会最庄严肃穆的仪式上他便开始盘算，伟大的奥罗神回到橡木柜里之后，大祭司把助手们召集到身边，众人盘腿坐在雄伟的神殿里一处阴凉的角落。夜色肃杀，尸体在风中摇摆。

“今天有什么动静？”他发了话。

“您说得一点儿没错。”一位年轻的祭司报告说，“特罗罗是我们的死敌。”

“何以见得？”

“遵照您的要求，我盯了他一天。我逮到他违抗奥罗的意志多达四次。真该死！”

“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在国王的侍卫被杀的时候，他缩了缩身子，很明显。”

“我也发现了。”大祭司赞同道。

“还有，杀了他的手下充当独木舟守卫的时候。”

“是吗？”

“在我看来，特罗罗把国王从神殿带走时，我们看见他好像高兴多过悲痛。”

“我们也这么看。”有几名祭司附和道。

“但今天下午特罗罗肯定和他的手下聚在一块儿密谋了，这准没错。”

“消息准确吗？”大祭司厉声问道。

“我不能肯定，您也知道，大家走进神庙时，我不得不从他身旁走开。不过奥罗回到橡木柜之后，我就马上溜出来查看了。”

“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发现。找不见他们。”

“怎么可能？”大祭司质问道。

“确实找不见。”

“国王跟他们在一起吗？”

“不。”探子报告说，“他跟其他国王在一起，规规矩矩地坐着呢。”

“我们能否确定特罗罗召开了秘密会议？如果能够确定……”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年轻的探子坚持说，“我的内心对此深信不疑。”

这消息不妙。大祭司想了半天，点着的法杖都陷入了土中。他想：“如果我们能确定他们在聚众密谋，就能除掉整艘独木舟的人。我们可以……”但他又想了想后果，觉得并非上策。突然，他转向那个大块头的行刑手，温和地说：“明天任何时候，你都不要站在国王或特罗罗身边，一定要站得远远的。你，瑞瑞奥。”他对那个探子说，“你还像以前那样擅长挥棒吗？”

“是的。”

“你站在一边，不要被他们注意到。我一发出指令，你就杀掉特罗罗。要盯死他，只要他稍有动作，哪怕是一点儿轻微的动作……”

“我要等您发出信号吗？”瑞瑞奥问道。

“不，你一出手，我就会用手指着他，然后他的尸体就会被祭给奥罗。”

“明白。”

大祭司对着奥罗祈祷了很久，然后解散了会议。他最后对手下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明天我们要亲眼看着波拉波拉岛归顺奥罗。以前的神明已经死去。奥罗神会永生不朽。”

助手们兴奋得直喘粗气，新的神明超越泰恩和塔阿若阿地位的过程遭遇了无数困难。整整几个月以来，他们一直盼着出件轰动的大事，好再次巩固他们的胜利。他们的领头人察觉到大家的情绪，警告说：“有很多方法可以取得最终胜利，兄弟们。奥罗有很多条道路，条条都通往胜利。明天，其中一条道路会通向波拉波拉岛的归顺，但你们绝不能胡乱揣度究竟是哪条道路。只有奥罗才能做出这个决定。”

大祭司说完，叠起双手，摘下无边小帽，把头扭向奥罗神庙的内殿。他手下的祭司也纷纷效仿。夜晚深沉静谧，远处的火堆和闪耀的星辰发出微弱的光辉，祭司们向着全知全能的神祈祷起来。惊心动魄的白天过去之后，这个夜晚如此神圣肃穆，如此意味深长。永生不灭的灵魂在众人头顶徘徊。祭品已布置停当。伟大的奥罗沉思着注视着众位信徒，世间万物莫不噤声，唯有敬畏之心长存。此时此刻，奥罗的威严之美在黑夜中搏动，在血液中流淌，比那隆隆的鼓声都更加雄壮有力。祭司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位新的神祗如此强大有力、洞悉万物、慈悲怜悯，怎么仍有人放不下旧的神明，非要抱残守缺呢？

第二天早晨，舵手希罗早早起身，暗藏了一块尖利的岩石在袍子下面。他怀着愧疚的心情，颤抖着砍断了几根将“守候西风”号固定在岸边的辫绳。埋好那块岩石后，他急急跑到负责看管独木舟的祭司那里说道：“我们的独木舟在来的路上可能遇到破碎的珊瑚礁了。”

祭司急忙跑到船边。独木舟正静静地停泊着，只有绑在船尾的死尸监视着它。祭司检查了断裂的绳子。“可以用新的辫绳修好。”他说，希望能在遭到大祭司训斥之前赶紧补救。

“是的。”水手赞同道，“我们应该在奥罗的守护下修复。”

祭司对如此的热忱感动不已，欣然接受了希罗的建议。希罗说道：“把独木舟拖到那边去不是更容易吗？阳光可以让新的辫绳更结实。”于是两人把独木舟推到了特罗罗指定的位置上。

“修复工作要花很长时间吗？”祭司问道。

“不用。”希罗向他保证，“我绝不会错过奥罗的神圣集会。”

“确实不能错过。”祭司赞同道，同时回想起大祭司昨天晚上的保证，说奥罗神将会在今天坐稳波拉波拉岛上的统治宝座，此刻，就连特罗罗的亲信希罗都对奥罗表现得如此虔诚，这是多好的预兆啊！

神圣集会一开场便出了乱子。所有人在事后回忆这天的情形时，都认为这场仪式自始至终都暗藏危机，而当时，人们没能明白这一点，是因为祭司们迅速地将一场骚乱化解为祝福。当时，参会者们正坐在从主祭坛向外延伸出去的岩石上，就在掏前两头猪内脏的时候，一个七岁小男孩突然跑进了神庙，喊着要去找他那坐在祭坛旁边的父亲。

“爸爸！”迷路的小孩喊着。

他的父亲是哈瓦克岛上的小头领。看见儿子跑过来，他不禁骇然，那孩子过失极大，罪无可恕——从来不曾有女人、儿童或者动物游荡到神庙里来。父亲把清秀的小男孩搂到怀里，双臂不禁颤抖了起来。

“我在找你呢，爸爸。”迷了路的小男孩抽抽搭搭地说。

一片死寂。向奥罗奉献祭品的仪式被迫中断，守在圣坛旁边的祭司们对着捣乱的小男孩瞪圆了眼睛。父亲意识到儿子破坏了禁忌，犹豫不决地站起身来，怀里还抱着孩子。猛然间，出于全心全意的虔诚，他把儿子猛地推向祭坛，孩子的头发甩落在父亲强壮的左臂上。

男人痛苦万状，然而仍在不容置疑的信念的驱使下说：“带走这个孩子，将他献给奥罗！他玷污了神庙的圣洁，扰乱了奥罗与我们之间的纽带。他是我儿子，我曾给予他生命。然而我不会为失去他而流泪，因为他触怒了奥罗。”

起先，祭司们并不理睬，任凭父亲怀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而他们则傲然地继续屠宰那几头猪崽。继而，当献给奥罗的鲜血从他们手中流过时，有两名祭司操起一对短粗的竹棒。他们将两根竹棒的一端紧握在一起，张开竹棒的另一端，做成一把巨大的钳子，熟练地夹住了孩子的头，一根竹棒压住后颈，而另一根则夹住喉管。他们毫无怜悯地用力合上钳子，把孩子举在空中直到断气。接下来，大祭司熟练地挥刀劈开了孩子的肚腹，挖出内脏，并将尸首虔诚地放置在最高的祭坛上，摆在两头猪崽之间。

“这位父亲做得很好。”祭司嘉奖道，“所有敬爱奥罗的人都做得很好。伟大的奥罗，给我们带来了和平。”

这场意外使特罗罗焦躁起来，他意识到这对信徒们来说是个凶兆，然而他想不出该如何制止这种暴行。他茫然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是要保护哥哥。“这个预兆意味着什么？”他固执地问自己，然而得不出任何结论。于是他做了个深呼吸，重新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但是当他的目光越过神庙广场，落到舵手希罗身上，检查他的位置时，却发现了一个无疑是第二个凶兆的场景。现任舵手希罗恰好坐在早先被大祭司一棒打死的舵手那不停晃动的尸体下方，尸体的肚皮已经隆起，在赤道地区炎热的气候下已经开始腐烂，正低垂在特罗罗同伴的头顶。

特罗罗大惑不解，他不去想这所有的恶兆，只是察看了一下大祭司，然后又看了看国王。他铁了心，一定要反抗奥罗，即便得在灵气无边的火神座下造反也在所不惜。然而特罗罗对大祭司的策略却毫无准备，正当特罗罗盘算起一个全新的策略时，大祭司突然急转回身，用法杖直指特罗罗阵营里一名最恭顺的水手，那是他最出色的战士之一。

“他吃了奥罗的圣猪！”发难者喝道，但年轻的头领已经没法知道自己因何而死了。孔武有力的行刑者提前预见了这次袭击，早已击碎了他的头颅。

其他岛屿的祭司们感谢上苍保护着奥罗不遭背叛，纷纷歌颂道：“奥罗是全能的神，是和平的赐予者。众岛一心，奥罗天神。”

他们继续嗡嗡地唱诵着，而坐在下面的特罗罗却早已惊呆了。那位年轻的头领是他非同一般的好友，更是一位为人谦和的战士，根本不可能去偷吃圣猪。为什么要杀死他？特罗罗心神不定，没法集中精力思考这个问题。他已制订好一个周密的计划来保护塔马图阿国王，他也知道，如果自己遭到暗算，马图会来保护他。然而他却没能预见到大祭司将魔掌巧妙地伸向波拉波拉岛上次一级的人物。

特罗罗沮丧地望着舵手，后者报他以同样沮丧的眼神。舵手的眼神一片茫然，于是特罗罗转而试图在神庙的出口寻找马图和帕的眼睛，但他们俩也正目瞪口呆地盯着祭坛里同伴的尸体。特罗罗的其他同伴全都呆若木鸡。特罗罗越来越迷惑了，只得盯着集会地点的那个平台上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岩石。

波拉波拉岛众人中，只有一个人在这可怕的一瞬里还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如同很多英明的国王一样，塔马图阿的天赋不仅限于卓越的头脑，他还拥有强大的洞察力。国王明白，大祭司并不想暗杀塔马图阿兄弟俩，而是想通过不断地给他们施加压力，让他们忍无可忍，最后把他们赶出群岛。“他会避免正面冲突，”国王推测，“不会发生战争。他会运用诡计，慢慢离间我的人民，恐吓他们，我们最后只能黯然离开。”

当大祭司挥起法杖，指向特罗罗阵营的另一名成员时，塔马图阿坚信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看到弟弟困惑不解、心急如焚的表情，国王心里一阵难过。塔马图阿心想：“他说不定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要大闹一场把我救出去，而且，大祭司的密探说不定已经把他的全部计划都听了去。可怜的小伙子。”

国王同情地盯着弟弟，直到特罗罗昏头昏脑地抬起头。哥哥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摇了摇头，提醒弟弟不可莽撞，无论他想采取任何行动都不行。特罗罗看懂了哥哥的警告，只得忍着满腔怒火，呆坐在那儿。

此时此刻，波拉波拉岛上最出色的战士已经挂在了神圣的奥罗神庙里。他们的尸体在塔马图阿国王眼前来回摇晃，国王心里默默地想：“奥罗，你已经胜利了。你是神中至尊，我软弱无力，我甘拜下风。”这番忏悔之后，塔马图阿全身掠过一种巨大的平和之感。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大彻大悟：自己螳臂当车是多么的愚蠢。新的神明已经诞生并且大获全胜。然而塔马图阿仍然不明白，这番忏悔带来的心灵满足感只是一个前提，使他可以做出一个数月来苦思无果的决定。现在，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奥罗赢了。这样一来，结论不言自明，在这个沉静的早晨，塔马图阿终于说出了那生死攸关的一句话，话一出口，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在神圣集会的休息时间里，塔马图阿国王没对任何人透露他的决定，包括特罗罗。事实上，他避开了头脑发热的弟弟，叫来了马图，严厉地对他说：“我把重任交付给你，由你来保护我弟弟，马图。如果他有什么计划，我肯定你也参与了。他绝不能死去，即使你得把他拴到独木舟上，也绝不能让他去送死。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

所以，当特罗罗稍后把那几个脑子乱成一团的同伴们召集起来，打算制订一个异想天开的新计划时，马图抢先开口道：“咱们必须得先回到波拉波拉岛，复仇的事从长计议。”

“我们先回去，制订一个计划。”鲨鱼脸的帕附和道。

大家这样一说，特罗罗没法再坚持，他只好嘟囔着：“我们会复仇的！我们一定要复仇！”他满脑子都是同归于尽的打算，继续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第三章

每到神圣集会结束时，祭司们都会知趣地退下，让岛民们狂欢作乐，以宣泄紧张的情绪。狂欢活动有时会持续长达三天。女人可以来到男人身边，乐师们在夜色中演奏出美妙的音乐。漂亮姑娘们娇小的身躯闪着棕色的光辉，身上的草裙用带香味的叶子织成，她们一阵风似的加入哈瓦克岛那狂热的草裙舞，在其他岛屿的客人面前呈现妖娆的舞姿，仿佛在挑衅：“塔希提岛的女人也有我们这样柔软的胸脯吗？她们也能跟我们一样，跟着节拍扭动双膝吗？”

有一位围观者欣赏着这样的舞蹈，嘴里却兀自嘟囔道：“愿神诅咒哈瓦克的女人。”特罗罗不愿意参加狂欢。兴奋的手鼓敲击出富有魔力的节奏，风韵犹存的妇人用甘美的嗓音赞颂爱情，一位位艳丽的少女搔首弄姿，然而特罗罗毫无兴趣。棕榈辫绳制成的火炬照亮了世间罕有的美丽少女们的身体。烤猪肉的烟雾一片迷蒙。她们从他身边舞过，当面请他加入，而特罗罗却低下头只盯着地面，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要毁掉这座岛。我要毁掉奥罗的每一位祭司。我要把这里变成不毛之地……”

他的手下可不像他这般坐怀不乱。年轻的头领们纷纷扔下手中的长矛，在赤裸的胸口上擦擦双手，然后纵身跃入舞群，一边叫喊，一边加入到哈瓦克岛草裙舞那狂热的旋转中去。跳到意乱情迷时，他们蹦起老高，拍着大腿，在同样兴奋不已的舞伴前保持一瞬间的腾跃姿势。接下来，大家便都停顿下来，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们若无其事地信步走向树荫，舞伴也同样若无其事地尾随其后。终于，大家一道大喊起来，一齐奔向某个隐蔽的林中空地。

当对对男女走到背人的地方后，诵经队伍中的年长妇人便吆喝着给他们加油鼓劲儿，她们的语言常常粗俗不堪，而人群则不断爆发出炸雷似的喝彩声。

“她还没够，他就累趴下啦！”一个老年妇女预言道。

“拿出哈瓦克岛的绝招来，让他长长见识，热尔。”另一个喊道。

“别让他停下来，除非他讨饶。”第一个添油加醋道。

“噢喂！”另一个喊着，“叫月亮也羞得遮住脸！”

“记住我教你的，热尔！”第一个唱经人喊道，“别让他把活儿都干完了！”

旁观者的议论越来越不堪入耳，差不多成了手把手的临“床”指导。观众们爆发出快活的大笑声，音乐声也中止了，每个人都在地上滚来滚去，享受着野兽般的快乐。狂野的性事让他们欣喜若狂。少顷，一种最小的鼓——用一根小树枝敲打另一根不超过八寸长的空心树枝——开始敲出狂野激烈的节奏，这节奏逗得大家舞性大发，于是岛民们架起个头更大的鼓。很快，特罗罗的另一名随从也开始跟一个黑皮肤的哈瓦克姑娘跳起舞来，两人定然会在那些下流的老妇人的淫声浪语声中钻进树荫。假使这对男女舞到情浓，还不热望彼此的身体，不能迸发出激情的高潮，那夏威夷草裙舞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特罗罗与这夜晚神秘醉人的气氛格格不入。刚才，那个领头挑衅的姑娘叫嚣着：“我一直觉得波拉波拉岛的男人不对劲儿。蒂特阿，舞过去，看看他是不是个软蛋！”特罗罗连头都没抬。一位美丽绝伦的十五岁小姑娘踩着舞步，几乎踏到特罗罗的脚指头上来，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不停地扭动。特罗罗毫不理睬，那姑娘笑着跑进火堆旁的舞群里喊道：“他不中用啦！”

鼓声中，老妇人的笑声分外刺耳：“我一直纳闷儿，波拉波拉岛上的婴儿是怎么生出来的。肯定是哈瓦克岛的男人趁着晚上游泳过去了！”

听到她这番打趣，特罗罗只好抬起头，冲着满嘴粗话的老妇人笑了笑。岛民们特别爱听这类俏皮话，而且还特别爱跟着斗嘴。那唱歌的老妇人见自己终于触动了冷若冰霜的特罗罗，激动地大叫：“噢喂！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就能告诉你们，男人有什么用！”人群乐得大声鼓噪，于是那老妇人又喊，“我现在还中用！”她的脚下踏起一种狂热的草裙舞步，朝着特罗罗靠过去，满头白发在夜空中飞扬。多年前，她也曾是此中高手，现在仅仅凭着回忆，她的胯又灵动起来。她要好好地戏弄特罗罗一番，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哈瓦克岛上一位有名的头领，神庙守卫胖子塔泰突然冒了出来，平静地说道：“我们想邀你共进晚餐，特罗罗。”说完，他领着年轻的头领离开火堆。老妇人的毒舌追着他们，两人走到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后，那长舌妇尖声尖气地喊起来：“哦，我明白了。他喜欢男人。”

胖子塔泰笑道：“只有死亡才能让人们闭嘴。”他把特罗罗领到村庄的外围，塔泰家族壮观的祖宅在这里坐落了数百年，宅子有三面围绕着一人高的石墙，第四面则朝向大海。走进这座宅邸后，特罗罗借着昏暗的光亮看到了八九间茅草屋，并分辨出每一间的用途：正卧房、妇人房、厨房、还有塔泰的宠妃们的房屋，每人一间。胖子塔泰把客人领到专供男人使用的区域，借着月光，听着涛声，宴席正式开始了。

特罗罗刚刚舔净手指上烤猪肉的肥油，宅子的西边就传来一阵鼓声，是那种一段木头在一面小鼓上疯狂敲出的、令人动容的低吟，紧接着是一阵沉着的大鼓，乐师们随之走进房间。

“我不明白，塔泰准备这样一番宴席，居心何在？”特罗罗一边想着，一边推开眼前的食物。他走到坐在火堆边的人群旁，漫不经心地瞧着从模糊的夜色中突然闪现出来的人影。那是哈瓦克岛头领的女人们，她们唱起岛上古老的爱情歌曲，声调远不似刚才在村庄广场上听到的那般粗俗，特罗罗心中蓦然泛起一股苦涩。

翻滚的海浪，

升起的月亮，

摇曳的棕榈树，

白色鸟儿在高空飞翔，

还有那懒惰的鱼儿，

都在把爱情歌唱。

而我在夜里悲叹：

爱情，你在何处徜徉？

人们吟唱着这首幽怨的岛屿歌曲时，一位身材苗条、臀部瘦削的十四岁女孩儿朝特罗罗走过来。她的步伐和着草裙舞那轻柔的节奏，犹如午夜般乌黑的头发一直披散到膝盖。她的身体轻盈地摆动着，乌黑的眼睛盯着地面。如泣如诉的歌曲临近结束时，姑娘将右手手指从铁树叶草裙的位置抬高约两英寸，那手指在火光中微微发亮。随即，姑娘示意鼓手稍微加快节奏，鼓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姑娘踮起脚尖舞动起来，她的膝盖和胳膊肘都弯曲成令人惊叹的奇怪角度，铁树叶草裙上的辫绳绕着她健美的双腿旋转飞翔。她一边舞蹈，一边抬起了脸庞——一位绝色美女。她将脸颊贴近特罗罗的脸，饱满的胸脯几乎擦到了特罗罗的手。

特罗罗不由自主地迎合着她那乌黑的眼睛，一刹那间，他突然忍不住想要跳起来与她共舞，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招惹哈瓦克岛的女人，总有一天，他要摧毁这个邪恶的地方。他并没有感到灼热的性欲。波拉波拉岛上，无论什么女人，他都能得到。像所有的年轻头领一样，特罗罗刚到青春期，就有比他年长的女人手把手地授他以人道，教他如何取悦女性。正是这位导师为他挑出前四名性伴。过了一段时间，在与一位宗谱专家商议了很久之后，这位女导师选定了面如满月的玛拉玛，命他迎娶她。“她在各个方面都非常适合你。”这位年长的女性说。事实果然如此。特罗罗后来自己又挑选了几个女孩儿，在他看来，男欢女爱跟下海游泳一样自然。因此，现在要刻意忽略眼前这位舞女让特罗罗浑身不舒服，当他看到对方一脸失望的神色，同时又感到羞耻。于是，他明知不妥，还是对她微微一笑。女孩儿的身体靠着棕榈树，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一瞬间，特罗罗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跃入舞群，在她面前亮了个相，脚下踏着撩人的波拉波拉岛草裙舞步，狂乱地摇摆起身体。

年轻舞女仿佛对面前的舞伴视若无睹，她盯着远处，熟练地舞动身体，引导着鼓点加快节奏，直到整个身体在越烧越旺的火堆旁战栗。从她全身上下的任意角度看去，都看得到金棕色的皮肤上一层汗水，反射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弓着膝盖，贴着地面舞动身体。随即，她分开膝盖，仿佛向情人求欢，这是哈瓦克草裙舞最有特色的一段，此时，鼓点渐渐懈怠，她的动作也变得迟缓，却更让人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她合上乌黑的双眼，头向后仰，一只手抓住发梢咬在自己的唇齿之间。

特罗罗突然迸发出野兽般的激情，他在她的胴体上方舞蹈着，然后腾空一跃，落下时脚尖着地，离她仅有几英寸。他弓起身体，分开双膝，两具棕色的人体彼此呼应，前后摇摆，持续了至少一分钟。最后有个妇人喊道：“噢喂！”于是鼓声再次气势汹汹地响了起来，两位舞者最后一次着魔似的疯狂旋转起来。

接下来，世界仿佛中了邪一般，万事万物都归于静止。四周一片死寂，年轻的女郎仿佛一位海神般踏着缓慢端庄的步伐走上岸边，走向了重重阴影之中，那里是本宅中就寝的地方。她走出人们的视野之后，特罗罗蹲下身子，一脸漠然地将一片燃烧的浮木扔进火堆。接着，他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慢慢走向那重重阴影，那样子仿佛一位受到神庙召唤的少年。这时，头领的妻子似乎觉得有些过分，于是用迷乱的声音高喊道：“脱下裙子，特哈妮，我可没办法给你再做一件。”

深处的角落里，在一扇小屋门前，特罗罗找到了特哈妮。她正等着他。这小屋是她年满十三之后，家人为她建造的。岛民鼓励自家女儿多与小伙子们肌肤相亲，学习男女之道。她们未来的丈夫可不愿意跟那些不知道是否能够生育的女人结婚。

“这是我的房子。”她直截了当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

“特哈妮，我是头领塔泰的女儿。”

“特哈妮，”特罗罗打断了她，“小美人儿。”

女孩有些紧张，笑着答道：“我母亲就是个美人。”特罗罗的胳膊巧妙地钻进她的秀发，搂住里面若隐若现的腰。他把特哈妮举起来，抱进了小屋。特哈妮快活地把自己的长发抚到脸颊的一侧，将嘴唇压在特罗罗的双唇上。特罗罗把姑娘放在柔软的露兜树垫上时，特哈妮脱掉了铁树叶裙子，她说：“妈妈叫我不要撕坏裙子。”说完，她将特罗罗拉向自己，用双臂环住他，扭动身体，如胶似漆地贴着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他压向自己。事毕，特罗罗躺在从门厅洒进来的一片星光中，暗自发誓：“我会毁掉这座房子，毁掉这座岛。”

翌日清晨，特罗罗在男人房间里吃早餐的时候，谁也没提他和特哈妮的事。饭后，他回到了女孩儿独居的小屋，过了一会儿，两位爱侣玩起了哈瓦克岛著名的拍击游戏。这个游戏要合着一首著名经文的节拍，互相轻拍对方的指尖、肩头、身体两侧和大腿。随着游戏的进行，拍击速度加快，直到双方的动作转为轻抚，两人开始的姿态是互相拍击，最后则是悠长的拥抱。特哈妮的最后一次拍击是如此轻柔，特罗罗抓住她的裙子扯了下来。特哈妮全身赤裸地继续游戏，她嘴里胡乱地哼着几个音节，想要在特罗罗身上再乱拍几下。现在，她已是娇喘连连，发出意乱情迷的呢喃后，她便连连讨饶，接着滚入了特罗罗的怀抱，把他压回到了草垫上。

事后，特哈妮悄声说：“我们哈瓦克岛打起架来就是这样。”特罗罗笑了，她又问：“波拉波拉岛的女孩们跟男人也是这样吗？”特罗罗对此感到十分不悦，特哈妮察觉到特罗罗有点儿心烦，但仍然追问道：“在小小的波拉波拉岛上，你们还在向泰恩祈祷，是真的吗？”她用了“小小的”和“泰恩”两个词，那种语气将哈瓦克岛民对波拉波拉岛的态度泄露无余。

特罗罗没有争辩。他故意大度地说：“我们向奥罗祈祷。我们之所以能以小国寡民之力击退哈瓦克岛的进攻，原因正在于此。”

特哈妮想到哈瓦克岛战败的耻辱，不由得脸红了，她又问：“我父亲昨晚去找你，你不觉得奇怪吗？还有，为什么我会跟你跳舞？”

“我想过这个问题。看上去似乎早有预谋。”

“那为什么我要把你带到这里来呢？”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男人可能会纳闷。”特罗罗说，“第二次就懒得想了。”

“第三次，”特哈妮耳语道，“他决定留在女孩儿身边，在这里安家，做一个哈瓦克岛民。”

特罗罗推开她，说道：“战士只有一个家，那就是波拉波拉岛。”

哈瓦克岛有个古老的传统，出身高贵的女人可以挑选自己的丈夫，特哈妮现在就要这样做。

“我请求你，特罗罗，留在我身边。”

“如果你想做我的妻子，”特罗罗说，“你就得到我的岛上去。”

“在那儿，你已经有一位妻子了，特罗罗。留在这里，我就能做你的正室。”

年轻头领推开女孩儿，仔细端详她美艳的脸庞：“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特哈妮？在哈瓦克岛上，男人们随你挑选。”

女孩犹豫了一下，决定坦诚相见：“你的岛注定灭亡，特罗罗。你必须逃出来。来这里吧，忠于奥罗，我们的生活将十分美好。”

“这是你父亲说的？”

“是的。”

“他肚子里打的什么坏主意？”

“我不敢说。”她答道。特哈妮抓过特罗罗的手，跪在他面前，柔声恳求，“我已经向你展示了哈瓦克岛上的生活将会多么美好，我想救你的命。在这里，你可以做一位有权有势的头领。我父亲有很多土地，奥罗对于你这样的战士是非常慷慨的。”

“我属于波拉波拉岛，”特罗罗满怀热忱地说，“我永远不会背弃它。”他起身朝独木舟走去，然而特哈妮抱住他的双腿哀求他，于是特罗罗留了下来，再次与她共度良宵。第三天清晨，海螺号吹响了出发的号角，他仍然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开。

“波拉波拉岛上没有你这样的女人。”他承认。

“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她恳求道。

此时此刻，特罗罗脑海里谋划着的复仇计划几乎就在嘴边，就要和盘托出了，但他压下这股冲动说：“以后，只要我回到哈瓦克岛，你就是我的女人。你是男人的温柔乡。”

“快回来，特罗罗，波拉波拉岛灭亡的命运早已注定。”

十一艘来访的独木舟纷纷挣脱拴着本岛命运的锚柱，驶离神庙，向着海洋进发。波拉波拉岛的独木舟此时已全无往日的威风，只有残兵败将坐在“守候西风”号上。塔马图阿国王深知自己在神庙中进行的那场权力之争中惨败而归。现在，所有权力悉数落入大祭司手中。离开奥罗的领土是唯一的出路。特罗罗打量着自己的残部，心中仍酝酿着复仇的计划。他还不明白，大祭司比他棋高一着，他的好几员得力干将被干掉，士气早被削弱了。头领已经乱了阵脚，权力已落入大祭司手中。船员们觉察出这些变化，但他们不知道将会有什么样的政治阴谋等着他们。那些地位较低的祭司则为奥罗的大获全胜而兴奋不已。在哈瓦克岛时，他们主动请愿，要暗杀塔马图阿和特罗罗，好一劳永逸地拔掉波拉波拉岛这颗钉子。

让他们大感意外的是，大祭司不同意这种做法，他甚至责骂了那些过分热心的随从：“如果我们就这样赶走国王和他的弟弟，岛民将会舍不得他们，说不定还会起来反抗我们。倘若我们顺其自然，岛民们慢慢就会发现，他们的国王由于反对奥罗而失去了权力。那时，他们要么迫使国王服从奥罗的意志，要么就亲自驱逐他。”

“如果国王不肯低头，又该如何呢？”一位年老的祭司问道，他回想起塔马图阿的父亲的壮举——哈瓦克岛、塔希提岛和莫雷阿岛曾联合发动对先王的战争，结果却无功而返。

大祭司抬眼看看飘荡在月色之中的人祭，说：“塔马图阿可能顽固不化，但他手下的人不会。你们看到了吗？他的手下在今天的形势下何其困窘和痛苦？而他们的头领特罗罗现在在哪里呢？在特哈妮的草屋里乐不思归！”

那位老祭司仍然拿不准塔马图阿国王是否愿意让位，争辩道：“假如真的驱逐了国王，我们选谁来统治波拉波拉岛呢？”

大祭司不希望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当着手下人的面，他不想成为犯上作乱的始作俑者，于是他含糊其词地说：“奥罗已经选出了继任者。”

“谁？”老人追问道。

“奥罗已经选中了特哈妮的父亲，伟大的头领塔泰。”

这个决定非常让人震撼，祭司们惊得呆若木鸡，继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波拉波拉岛岛民，而这个计划无异于将他们的岛屿拱手送给哈瓦克岛的统治者。以往，除非是通过围困、战争或者诡计，否则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大祭司清楚，这消息一旦放出必然会受到诘问，于是他没等任何人开口便补充道：“是奥罗选择了塔泰。”

提到了奥罗，祭司们便不敢多言，毕竟他们刚刚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这位天神。于是大祭司继续说，“正是因为这个，塔泰才鼓动他的女儿特哈妮嫁给特罗罗为妻。他会带着最得力的干将移居波拉波拉岛，而面对哈瓦克岛上的男人，波拉波拉岛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得不堪一击。一旦当上波拉波拉岛的国王，塔泰就会离开他的妻子们，跟我们的女人结婚。到那时，奥罗将成为至高无上的天神。”大祭司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他没透露自己到时候想要迁到哈瓦克岛那雄伟的神庙里任职的希望。届时，他会将辅佐大业的追随者中最忠心的波拉波拉岛人都带在身边。

二十七名侥幸逃生的船员现在正一头雾水。出发时，他们有三十名船员，在奥罗的神威下，已经死去了十分之一。他们无计可施，与头领一样困惑不解。然而在特罗罗与特哈妮共度良宵这件事上，他们与大祭司的猜测相反，心中更多的是欣慰而非困扰，因为马图曾传口信给他们，说特罗罗必须活着回到波拉波拉岛。他们怀疑塔马图阿国王已经对复仇计划胸有成竹，要是自己也能尽一份力就更好了。原始的复仇欲望早已迷住了他们的双眼。

全体船员有着一种共同的情绪。那天晚上，当小船即将驶进波拉波拉岛的环礁湖时，夕阳西斜，在这座神奇的岛屿上投射出灿烂的金色光辉。面对此情此景，无论是谁，无论他正谋划着怎样的行动，都凭本能知道了一点：“波拉波拉岛如此美丽。这是天神们特别眷顾过的岛屿。”

旅途即将结束，此时的波拉波拉岛，山谷中暮色降临，海鸟纷纷归巢，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爬上山峰，直至山顶。黑夜喊着：“不要走！不要走！白天，不要离去，直到我抵达海岸！”听到环礁湖里面孩子们嬉戏的声音，家的回响，而暗礁之外却是海浪轰鸣——此时此刻。你若身处波拉波拉岛，定能了解什么是美。

此刻，塔马图阿国王的心情比其他人更加沉重。他领着弟弟走进王宫，命他坐在露兜树垫子上。国王小心翼翼地放低门帘，有了这层保护帘隔开探子们之后，国王面朝着特罗罗坐了下来。他压低声音，抛出一句惊人之语：“我已做出决定，我们必须离开波拉波拉岛。”

特罗罗呆住了。他从未考虑过逃走。他尚未意识到兄弟俩的小命已经捏在人家手心里，毫无逃生的可能了。

“我们为什么要走？”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此处已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力。”

“我们可以反抗！我们可以杀掉……”

“反抗谁？反抗人民？反抗其他的岛屿？”

“我们可以……”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特罗罗。”

“但我们能去哪里呢？”

“去北方。”

特罗罗很难理解这句简单的话。哥哥的建议在他的脑子里来回乱窜，此时的他只会一遍遍念叨这些吓人的字眼。“去北方？”他想起早在几个世纪之前曾有过几只前往北方的独木舟，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独木舟无一艘成功返航。然而，有一首古老而神秘的歌谣却指引着人们航向一座遥远的岛屿，就在“七目星座”的注视之下。“七目星座”是一个神圣的星座，每升起一次，新年便随之开始。有些人解读这首歌谣的含义，认为至少有一艘传奇的独木舟曾成功返航过。歌谣中的唱词在特罗罗的脑海里浮现：

航向“七目星座”，

那神圣之眼守卫着的土地。

“去北方”这几个字一出口，特罗罗立刻感到愤恨不已，他仿佛看到自己正仓皇逃离波拉波拉岛。

“我们为什么要走？”他怒气冲冲地问道。

“不要用空洞的语言来逃避现实，特罗罗。”国王不耐烦地厉声说道，“你曾航行到努库希瓦岛上，关于去北方的那些独木舟，你可曾听到过确切的信息？”

“没有。”

“我知道一首古老的海上歌谣。”

“没人能确定这首歌谣来自何方。”

“歌谣怎么说？”

“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说的是一直航行，直到你进入‘七目星座’注视下的陆地。”

“要航行多少天？”

“有人说三十天，有人说五十天。”

“特罗罗，如果我们趁着下一次大风暴送来西风的时候离开，我们的独木船上可以带多少人？”

“他们会让我们开走‘守候西风’号吗？”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就反抗。”

“太好了！”特罗罗回应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具体的行动。

“多少人？”塔马图阿追问道。

“大约六十人。”

“还有所有的装备？”

“得带上所有的东西。”

“还得给我们的神建一座神庙？”

“是的。”

兄弟俩面对面坐在草垫上，相互之间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说着悄悄话。最后，塔马图阿问道：“谁跟我们一起走？”

特罗罗一口气说出很多战士的名字：“希罗、马图、帕……”

“我们不用打仗。”塔马图阿提醒他，“我们要到北方去，永远不回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永远”这个词吓坏了特罗罗。

“永远离开波拉波拉岛？”他跳起来喊道，“我们今晚就去杀掉大祭司！”

塔马图阿抓住弟弟的腿，让他坐回草垫上：“我们要远征，不是复仇。”

然而特罗罗喊道：“在神圣集会上，我和手下本来已经准备好，只要有人敢动你，我们就会对抗所有岛屿，塔马图阿。我们本可以让那座神庙尸横遍地。我们现在仍然坚持这个计划。”

塔马图阿微笑着说：“但是大祭司比你聪明，不是吗？”

特罗罗紧扣手指，喃喃道：“怎么会？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奥罗胜利了。”国王悲伤地说，“我们最好带上自己的神远走高飞。”

特罗罗怒吼道：“离开哈瓦克岛的前一夜我们就应该采取行动。他们永远不可能扑灭我们心中的怒火。”

“波拉波拉岛上有没有谁知道北方的航向？”

“我们的叔父，图普那，就是他教会了我航海。”

“他忠于奥罗吗？”塔马图阿问道。

“是的，但是我认为他也忠于你。”

“不可能。”塔马图阿反对道。

“对于图普那这样充满智慧的老人来说，很多事情都有可能。”特罗罗笑道，“你想要我去叫他吗？”

“等等。他不是正跟其他人一起开会吗？”

“他们不会注意到他。”特罗罗解释说，“他们怀疑他忠于你。”

“远征的路这么长，我们不能不带上一位祭司。”塔马图阿沉痛地说，“在海上孤单地航行五十天……”

“我也认为应该带一位祭司同行。”特罗罗赞同道，“否则谁来解读那些卦象？”他差了一位信使去请老图普那。

这段时间里，兄弟两人又坐回去，从头商量了一遍。

“我们能备齐所有的必需品吗？”国王问道。

“我们可以拿上长矛和头盔……”

“弟弟！”塔马图阿不耐烦地喝道，“这是最后一次提醒你，我们出去，不是为了探险。我的意思是，你能拿到要种的面包树苗吗？还有椰树种子，还有要下崽的母猪？再带上几只供食用的狗。我们需要一枚鱼钩，还有两千段辫绳。你能弄齐这些东西吗？”

“我去弄。”特罗罗说。

“现在，想想我们得带着哪些人一块儿走。”

特罗罗又将一长串名字脱口而出，国王打断了他：“你去找一个会做刀具的人，一个会剥露兜树皮的人，一个使鱼叉的好手。”

“那，如果我们带上六十人的话，就容易了……”

“我一直在盘算船上的空间。”塔马图阿回答道，“我们只能带三十七个男人，六个奴隶和十五个女人。”

“女人。”特罗罗倒抽了一口气。

“假设北方的土地上什么也没有。”塔马图阿沉思着说，“假设那里没有女人，我们就得看着朋友们的双脚踏上死亡的彩虹，一个接一个。他们永远不能安心离开人世。没有女人就没有孩子。”

“你会带上一个妻子吗？”特罗罗问道。

“现在的妻子一个也不带，”国王回答说，“我带上纳塔布，这样我们就会有贵族的后代。”

“我带上玛拉玛。”

国王犹豫了一下，握住弟弟的双手：“玛拉玛不能去。”他沉痛地说，“我们只能带能生孩子的女人。”

“不带玛拉玛的话，我也不想去了。”弟弟说，“她是我的智慧。”

“我很遗憾，弟弟。”国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只带能生孩子的女人。”

“那我也不去了。”特罗罗断然答道。

“我需要你，”国王回答，“你难道没认识几个可带的年轻姑娘吗？”特罗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帘子突然往左右一分，叔父走进了王宫。年近七旬的老图普那满头银发，长须飘飘。三十三岁的国王已经是波拉波拉岛的长者，因此，图普那老人的高龄简直不可思议，他说的话自然有种非同寻常的权威感。

“我来看看我兄弟的儿子们。”他严肃地说道，挨着兄弟俩坐在垫子上，“我来看看我自己的孩子们。”

国王仔细端详了老人一番，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叔父，我们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图普那低沉的嗓音饱含着沧桑和智慧：“你们打算离开波拉波拉岛，想让我也加入。”

兄弟俩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四下里看看，唯恐周围有密探。老人却叫他们放心：“祭司们全都知道你们要远走高飞，”他慈祥地说道，“我们刚才正在讨论这件事。”

“可一个小时之前，我们进来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这样做呢。”特罗罗争辩。

“这是唯一合理的做法。”图普那指出。

“你会跟我们一起吗？”塔马图阿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的。我告诉祭司们，虽然我忠于奥罗，然而我不能让家人在无法跟神交谈的情况下离开岛屿。”

“没有您陪着，我们走不了。”特罗罗说。

“他们会让我们带走‘守候西风’号吗？”国王问道。

“是的。”老人回答道，“我特意请求他们允许，年轻时我曾为建造这艘独木舟出过力，为它挑选出圣洁的木料。我十分乐意让它成为我的坟墓。”

“你的坟墓？”特罗罗问道，“我还想登上陆地呢。不管什么地方，总会有陆地的！”

“乘坐独木舟出发的，谁不希望踏上陆地！”老人大笑起来，“可那么多人离开了，没有一个返回。”

“特罗罗刚刚告诉我说，你知道航向，”国王争辩，“肯定有人回来过。”

“我的确知道航向。”老祭司坦承，“但这些航向是从哪里来的呢？会不会是编造出来的呢？他们只告诉我们向着‘七目星座’的方向航行。所有人都梦想在某个地方一定有片更好的土地，也许那首歌谣说的只是梦想罢了。”

“这么说来，我们其实一无所知？”塔马图阿插嘴道。

“一无所知。”图普那回答，但他马上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有一件事情我们确实知道——走出去比待在这里强。”

大家都没有说话。突然，特罗罗冒出一句，把国王吓了一跳：“你们是否同意我们带上自己的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

“同意。”老人说。

“听到这个真高兴。”特罗罗说，“一个人径直冲向大海尽头……当真要踏上这样的航行……”

他顿住了，然而图普那替他说了下去。老人用深沉的、先知一般的声调说：“我们去的地方有人类吗？谁也不知道。有美丽的女人吗？谁也不知道。能找到椰子、芋头、面包果和肥猪吗？谁也不知道。甚至我们能安全靠岸吗？你们的父亲是我的兄弟，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们只知道，倘若听凭神明指引，即便在浩瀚的海洋中粉身碎骨，我们的死亡也定然不会被埋没。”

“我们还知道另一件事，”国王补充道，“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就会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全族老少、亲朋好友都会被当作人祭，无一幸免。奥罗有权这样做，他的胜利已成定局。”

“我可以把这句话说给大祭司听吗？这样我们将离开得更加容易。”

塔马图阿国王已经彻底承认自己的落败，他谦卑地答道：“你可以告诉他。”

就在这时，从海滩上传来了一阵响声，三个密谋者不由得浑身一激灵，三个大男人马上变成了孩童——他们在本质上其实也与孩童无异——他们一听见这振奋人心的信号，纷纷惊喜地瞪大眼睛，扔掉了身上戴着的所有象征地位的勋章绶带，跑向王宫门口，向着黑夜中的满天星斗望去，心里头涌起一股狂喜之感，那快活得微微颤抖的感觉唤醒了记忆中熟悉的童年回忆。

正是午夜时分，此时的波拉波拉岛上，没有国王和祭司，人人都是同样的身份。他们沿着浪头聚集、敲着手鼓、吹着鼻笛，开始通宵达旦的狂欢。他们不用再为神圣集会担忧，只消沉浸于孩童般的狂欢兴奋之中。塔马图阿、图普那、特罗罗，这三个普通的岛民，正急切地奔向海滩。与此同时，一位声音粗哑的老妇人大叫：“给你们瞧瞧，那了不起的舵手希罗是怎么给独木舟掌舵的！”话音刚落，她便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谁也看不出她是个没牙的老妇人。她像小丑一般，模仿着年轻的希罗驾驶独木舟的动作。她比画着掌舵的动作，一会儿探头瞭望海洋，一会儿又腆着肚皮来回走动。然而，她手里摆弄的可不是什么独木舟的舵柄，而是一根安在独木舟上的假阳具，独木舟则由另一个老妇人扮演。模仿完掌舵后，那老妇人尖着嗓子叫道：“他很聪明啊，希罗！”

人群发出鼓噪声。岛民们看到，特罗罗也在为这场故意丑化的模仿而喝彩。

“我打赌她给独木舟掌舵没问题！”特罗罗喊着。

“我的能耐会让你吓一跳呢！”那老妇人回答道。然而岛民们不再关注她，转而为呆头呆脑的马图喝起彩来。马图的家乡在波拉波拉岛的另一边。只见他猛地将一小块黄色塔帕树皮绕在肩上，扮成哈瓦克岛的胖子塔泰，正和着音乐，踏着荒唐的舞步，模仿那位头领不可一世的丑态。

塔马图阿国王敏捷地纵身跳进烟熏火燎的表演场，大家一见更是乐不可支。国王在马图身边站定，两个人开始一起模仿塔泰，一个赛一个的蠢笨憨傻，最后简直分不清哪个是马图，哪个是国王。这一小段傻里傻气的舞蹈结束后，塔马图阿精疲力竭地坐在沙堆上，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人群又转向一位刚跳上台的小丑，这回是长着鲨鱼脸的帕。他抓着一条树叶裙，尖声哭叫着：“我是特哈妮！”他做了一个歪三扭四的竖趾旋转，灵活得不可思议。帕模仿着那位哈瓦克岛的姑娘，而特罗罗不禁想：“他怎么会见过她跳舞呢？”然而，他的眼睛顾不上欣赏帕的单人表演了，他的妻子玛拉玛也跳上了舞台，兴高采烈地模仿着她的丈夫。“我是特罗罗！”人群鼓起掌来。玛拉玛惟妙惟肖地用滑稽可笑的动作模仿着她的男人，那模样既风情万种又温情脉脉。她一边跳舞，特罗罗一边纳闷：“特哈妮的事情，谁告诉她的呢？”

玛拉玛和鲨鱼脸帕今晚出尽了风头。帕丑态百出，那张难看至极的脸挤眉弄眼，学谁像谁。他模仿特哈妮千娇百媚，一转脸扮大祭司时却又露出一脸凶相。他用一小块黑色塔帕树皮当假发，又拿一根面包树树枝当法杖，疯疯癫癫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会儿用树枝捅捅这个，一会儿戳戳那个。玛拉玛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皮兜子扮演那位粗壮的行刑人，把那些倒霉鬼全都打倒在地。模仿表演达到最后的高潮时，疯狂的帕跳着舞步、转着圈子径直来到塔马图阿国王面前，用棒子一指，玛拉玛便冲上来挥起皮兜子，将它甩到离国王的脸只有不到一英寸的地方。这倒霉蛋应声倒下，好像头骨已经被敲碎了似的，躺在沙地上不停地大笑。

漫长的狂欢还在继续。波拉波拉岛上的一草一木都能拿来胡闹一番。鼓着腮帮子的帕最能捣乱。岛民们喜爱他这种天生的能耐：他对于种种神话传说具有孩童般的本真感受。他那张热闹非常的尖脸壳每隔一会儿就换一副表情，简直把岛民们乐坏了。

闹到黎明前夕，过去几周的恐惧和压抑已被驱散。那群老妇人凑到塔马图阿国王身边软磨硬泡，显然是在求他应允什么不同寻常的要求。国王终于答应下来，于是她们的头儿迈着枯瘦的双腿跳到人群中心，尖声宣布这个好消息：“国王说，今晚可以玩葫芦游戏！”人们激动万分却又不敢出声，急急分成男女两队，面对面地站好。塔马图阿国王庄严地将一只皮葫芦抛向男人那队。火光之中，葫芦一闪而过，一位头领伸手接住，跳了几下舞步，然后把葫芦高高地朝几个急不可耐的女人抛去。葫芦闪着光，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度。一位早已爱慕这名男子的年轻姑娘跳到空中抢过葫芦，带着它冲向那个扔葫芦的男人。她抓住他的腰，把他推进树荫。皮葫芦继续在空中飞来飞去，狂欢之夜谁跟谁能睡在一起，就由它说了算。

虽然整座岛上的女人都随特罗罗挑选，但他只钟情于那位善于模仿的小丑——他的爱妻玛拉玛。两个人安静地躺在银灰色的晨曦中，环礁湖上不知疲倦的海浪再次令闹哄哄的狂欢之夜黯然失色。这时，特罗罗坦诚地说：“塔马图阿已经决定离开波拉波拉岛。”

“我之前就在猜，他可能已经决定了某件大事。”玛拉玛说，“他的笑声是那么急切。”

“我不明白的是，大祭司居然同意让图普那跟我们一起走。他还同意我们带走‘守候西风’号。”

玛拉玛解释说：“这样做，明智至极。如果爆发直接冲突，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现在，岛民愿意避免冲突，大祭司这样做只是顺水推舟。”

玛拉玛所说的话，差不多完全否定了特罗罗的复仇计划。特罗罗不由得问道：“那我们在哈瓦克岛上遭受的耻辱又该如何消弭呢？你们难道忘得掉那件事吗？”

“我会忘记的。”她坚定地说道，“只要能在别的岛屿安全上岸，即使忘掉哈瓦克之耻也无所谓。”

特罗罗想解释为什么不能带上她，可他想不出委婉的说辞。他嗫嚅着沉入了梦乡，睡了一会儿之后，特罗罗在半梦半醒间喃喃说：“你今晚非常滑稽，玛拉玛。你真是棒极了。”

第四章

出走波拉波拉岛的决定从一个村民的耳朵悄悄传到另一个村民的耳朵。岛上的气氛越来越古怪，谁也不敢公开承认国王要远走他乡。在公开场合，大祭司对塔马图阿毕恭毕敬，而塔马图阿也每天出现在祭拜奥罗的祈祷仪式上。决心加入远征军的年轻头领们安慰了将要被遗弃的妻子。然而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所有的人都关注着一件事——在独木舟上载满货物，为未知的航程做好准备。

食物的补给得到足够的重视。补充航行中需要的食物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只须在阳光下晒干食物，紧紧地塞成小包，再用铁树叶子扎起来。选择哪种根茎和幼苗带到未来的岛屿上种植更需要仔细考虑。农业专家们找到一些芋头根，它能长出灰蓝色的块茎，结出最上等的山芋。他们还从最茁壮的椰树上选了几只椰子。面包树虽然矮小，果实却十分饱满，富含淀粉和胶质汁液。白发苍苍的图普那花了三天时间选出了几只可以食用的肉鸡，还有几条适合烤着吃的狗。他时常提醒大家，他们要去的可能是一座极其贫瘠的荒岛。

这一天终于来了。即将离岛的消息再也无法礼貌地掩饰。特罗罗用一只巨大的海贝做了一把锯子，大着胆子将独木舟上两个高耸的船尾分别砍掉了十一英寸。“这么高的装饰品在长途旅行中风险太大了。”他解释。

“噢喂！”海岸上的男男女女喊着，“波拉波拉岛伟大的独木舟正遭到亵渎，噢喂。”特罗罗将刻着神像的船尾轻轻地取下来，交给祭司们带回神庙。在人群的注视下，特罗罗用干燥的鲨鱼皮将断面打磨光滑。他全程都背对着围观的人群，因为他在不住地祈祷：“‘守候西风’号，请原谅我拆解了你。”被迫亲手肢解心爱的独木舟，把它砍得七零八落，特罗罗深感耻辱。这耻辱生出无法消解的怒气，而怒气则使他们的出走事件成为整座岛屿永不磨灭的记忆。

离开残缺的独木舟，回到自己的草屋后，特罗罗的怒气更盛。他扑倒在地，用力捶打着露兜树垫。玛拉玛走过来，坐在他身旁安慰道：“一到新家，我们就去找几棵大树，然后给咱们的独木舟造几根新的立柱。”

“不！它们就保留着现在的样子！这象征着我们的耻辱！”

“你说的是孩子话。”女人责备道，脸色平和。

“我曾是个孩子，”他纠正道，“那时候谁欺负我，我就打他的头。现在我长大了，哈瓦克岛的人欺负我，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特罗罗啊，”妻子求他，“想想这里头的道理。哈瓦克岛到底干了什么？他们捏造了一尊新神，而且似乎全世界都愿意选择这位新神。他们还没有……”

特罗罗抓住妻子的手臂：“你没听到那条小道消息？”他苦涩地问，“塔马图阿走后，谁是新的国王？是哈瓦克岛的胖子塔泰。”

玛拉玛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竟做出这等事？”

“是的！”特罗罗厉声说道，“还有，你知道他们居然厚颜无耻地做出了什么事情吗？他们建议我抛弃自己的兄长，离开波拉波拉岛。他们让我娶塔泰的女儿为妻，跟他交换地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他无力地回答。跟往常一样，特罗罗一感到耻辱就马上制订一套草率的计划。“玛拉玛。”他急匆匆地说，“到山那边去把所有愿意为独木舟划桨的人聚集起来。”

“你要干什么？”她怀疑地问。

“我要带‘守候西风’号试航，看看新的船尾好不好用。不管谁问，你就这么说。暗地里告诉所有人，必须带上他最顺手的战棍。”

“不行，特罗罗！”

“你想让我们不报仇就这么偷偷溜走？”

“是的，这不是耻辱。”

“也许女人不认为这是耻辱。”特罗罗说。

玛拉玛仔细思考着这么干会不会出人命，哈瓦克岛会不会派独木舟来复仇，果真到了这一步，北上逃亡的行动也将被迫中止。然而考虑良久，玛拉玛却说：“既然男人本性如此，特罗罗，你不能不报这个仇就偷偷溜走。愿天神们护佑你们。”

就这样，在动身去努库希瓦岛的两天前，中午刚过，恰逢一阵不疾不徐的西风，预示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即将来袭。三十名意志坚定的划桨手加上舵手希罗和领航员特罗罗，从波拉波拉岛起程去为独木舟试水。小船静静划过环礁湖内淡绿色的水面，毅然驶入外海那黑色的波涛，那里的洋面在狂风的抽打之下已变成汹涌的巨浪。独木舟前后摇摆、忽快忽慢地试着速度，然后升起船帆借着风势向前猛冲了一段。独木舟渐渐驶离了岛屿的庇护，这时，特罗罗问：“大家都同意吗？”

“我们都同意。”马图说道，抽出战棍，摆好作战姿势。

“向哈瓦克岛开进！”特罗罗向舵手喊道，“守候西风”号乘着西风扑进海浪之中。黑夜笼罩下来。海洋不会对任何事物手下留情，三十名划桨手都绷紧了身体。

波拉波拉岛在诸岛中面积最小，岛民们行事不得不格外谨慎，得益于此，波拉波拉岛的消音桨闻名诸岛已不知道有多少个世代。趁着残月尚未升起，他们停下来，用塔帕树皮包裹好船桨，以便悄无声息地溜上岸。除了海上的涟漪，他们没留下任何痕迹。船员们朝奥罗那神圣的领土驶去，那是他们几周之前的蒙羞之地。

双壳独木舟被轻轻地拖上岸，躲过了哨兵的注意。三十名敢死队员中，留下两名看守船只，其余的偷偷潜入夜色，向波拉波拉岛未来的国王——胖子塔泰——正酣睡着的村庄进发。复仇者们快摸到村口时，一条狗吠叫起来，引得一个女人喊道：“谁偷面包果？”她发出了警报，还没等村民们做出反应，特罗罗和他的手下便已攻入村庄，到处搜寻那些曾经羞辱过他们的人，尤其是未来的国王，胖子塔泰。

带领复仇者来到塔泰府邸的正是特罗罗。他和鲨鱼脸帕摸进正房，看到什么就砸烂什么。这时，有位姑娘又急又气地柔声低语：“他不在这里，特罗罗！”

接着，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帕的大棒击中了她——她倒在地上呜咽着说：“他不在这里。”

帕正要砸烂她的脑壳，却被特罗罗拽到了一边。特罗罗用左手把姑娘拖到安全的地方。方才那个拼命喊叫、要保护面包果的穷酸女人已经点燃了火把，借着火光，特罗罗看见特哈妮全身赤裸，只在胸前捂着仓皇间抓过来的裙子，他又一次为特哈妮惊人的美貌动容。这时，哥哥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你难道不认识几个年轻姑娘吗？”特罗罗冲动地捧过特哈妮的脸，焦躁地吼道：“你愿意跟我去北方吗？”

“愿意。”

“你受伤了？”

“我的肩膀。”

“骨头断了？”

“没有。”

“到独木舟那里等我。”他将特哈妮野蛮地推到岸边，然后又抓住她，悄声说道，“我们要杀掉你父亲。你还想去吗？”

“我在独木舟那里等你。”她说。

“把塔泰留给我。”特罗罗挥着大棒喊道，然而等他凑到塔泰那肥胖的身躯前时，却发现帕已经把他打死了。他从屋顶上抓下一把茅草，盖在尸体的头上。“波拉波拉岛的新国王！”他嘲弄地吼道。

“回到独木舟上去！”舵手喊着。

“我们先毁了这个地方！”特罗罗叫喊着，从那个还在查看面包果的女人手里夺过火把，朝旁边一座房子的房顶扔了过去。风助火势，很快，奥罗的神圣海峡和神庙外围都燃起了熊熊大火。波拉波拉岛的勇士们在火光中撤了回去。

独木舟旁正在激战，一位守船的勇士已经战死，另一个也受了重伤，幸而及时赶到的援军前来解围。波拉波拉岛的勇士们击退敌人，跳上少了一截的独木舟。这时，特哈妮从一片棕榈树中跳出来喊道：“特罗罗！特罗罗！”

“叛徒！”被击溃的哈瓦克岛战士们喊叫着，正好把这当作战败的借口。他们抄起长矛，恼羞成怒地要杀死特哈妮。特罗罗跳出船舷，跃入海浪，爬上岸跑过来救她。

“我们还没脱险！”舵手站在正驶入海峡的独木舟上警告道。

但是特罗罗继续跑，他截住女孩儿，将她搂进怀里，然后躲避着长矛冲向海滩，跃入水中。要不是马图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接应因肩膀受伤而不能游泳的女孩儿，说不定特罗罗就追不上独木舟了。他们一道举起特哈妮放进独木舟，朝波拉波拉岛航去。还未驶离哈瓦克岛的阴影，特罗罗对女孩说：“我们找到了你父亲。”

她回答：“我知道。”

在返航的旅程中士气高涨。大家突袭哈瓦克岛成功，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对一个即将统治波拉波拉岛的外岛人实施了正义的惩罚。而且他们知道，在哈瓦克岛复仇行动之前——如果他们有那个胆量的话——所有的偷袭者将早已航行在开阔的海面，从波拉波拉岛远走高飞了。明白这一点后，他们的欢乐中更是多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然而最重要的是，就在他们偷袭哈瓦克岛时，逃离者们苦苦等候的风暴已经酝酿成形，现在正卯足了劲儿在海上肆虐。看到这一切，独木舟上一片欢腾。虽然这股意外的西风增加了向波拉波拉岛返航的难度，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向北方长途航行已经万事俱备，只待出发了。

“这场风暴会持续好多天！”特罗罗向他的手下保证道。

天将破晓的时候，独木舟已经可以扭转航向，利用西风安全驶入环礁湖了。就在他们进入环礁湖时，特罗罗让甲板上的人事先排练了一遍，他们得告诉别人：“我们带着‘西风’号试水去了。风暴一起，我们知道回不来，于是就停靠在了哈瓦克岛的海峡里。”他把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在这场风暴里，哪个哈瓦克人也没胆量过来说出真实情况。”

“那这个女孩儿怎么办？”帕问道。

众人都看着特哈妮，她浑身湿透，在船舱里蜷成一团，大家马上意识到，尤其是特哈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她脑袋上敲上一棒子，尸体扔进风暴。帕正要动手，特罗罗却拦住了他。

“她是我的女人，”他粗鲁地说，“把她带到我家去。”

“她会背叛我们的。”

“她不会。我们就说，船在海峡里的时候，我上岸去把她接来跟咱们到北方去。”

“你要带着她走？”马图问道。

“是的，她是我的女人。”

“那你妻子玛拉玛怎么办？”

“她不能生养孩子，不能跟去。”

“这个女人会背叛我们的！”帕警告说。

特罗罗把手伸进船舱，拽起特哈妮。他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蛋前说：“离开波拉波拉岛之前，你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今晚发生的事。谁也不行。”

“我明白。”她说完，又缩回船舱里去。

“我带着你到北边去。”特罗罗答应她。

独木舟靠近岸边时，马图喊道：“多么大的风暴！我们一路跑到哈瓦克岛上去了。”

围观的人群中，唯有玛拉玛了解这句话包含的全部意义：一项重要的复仇行动业已胜利结束。她很快点了点独木舟上的人数，发现年轻的头领塔米不见了。

“塔米在哪里？”她喊道。

“起风暴的时候他死在暗礁里了。”帕撒谎道。

一个男人喊道：“你们为什么一直开到哈瓦克岛上去了？”

帕答道：“特罗罗想要接那个女孩儿过来，带她去北方。”

特哈妮藏在船舱最底下，这时她慢慢站起身来，西边吹来的风暴刮在她的脸上，此时此刻，玛拉玛终于明白，自己不能陪着特罗罗去北方了。玛拉玛的双唇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伫立在风中，双手紧贴着身体两侧，长发在肩膀上来回抽打，她的脸色平静安详，宛如第十三夜的月亮一般秀美，玛拉玛死死地盯着独木舟里的陌生人。

她心里想道：“死了一个人。一定出了大事，这件事阴魂不散，会使波拉波拉岛多年不得安宁。对于我丈夫这样愚蠢的莽夫来说，大仇已报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个陌生的小娘们儿抢走了独木舟里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她耐心地端详着这个新来的，暗道：“她长相很美，身段也很美。说不定她能生养孩子，说不定这样更好。”然而望向特罗罗的时候，玛拉玛的心痛苦得仿佛要炸裂一般。

她转身回家，为的是不让人们看见她的泪水。可是对她的羞辱还没有结束，她丈夫喊道：“玛拉玛！”于是她向独木舟转回身去，特罗罗说，“带特哈妮回家去。”玛拉玛伸手握住女孩儿的手，领她回家。

第二天夜里，风越吹越猛，原定今天出发，可根本找不到起航的时机。狂风肆虐，让负责航行的船员多做了几个小时的美梦。特罗罗的梦境令他十分不安，快到黎明时，他恍惚看到两个女人站在“西风”号旁，而独木舟上却没有可以悬挂船帆的桅杆。他骇然惊醒，使劲晃了晃头，才明白那不过是玛拉玛和特哈妮，她们站在独木舟旁，只能说明两人都想跟他到北方去。于是他叫醒玛拉玛，解释说：“国王只让我带一个女人，玛拉玛，而且他非让我带个年轻的。”

“我懂。”她木然说道。

“我并没有厌倦你。”他耳语。

“图普那对我解释过了。”她回答。

“你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他恳求。

“我没能给你生儿育女。”

“你是个很好的妻子，玛拉玛，但是国王他……”

他又睡着了。然而，还没等到树上的鸟儿醒来，特罗罗又梦见自己的独木舟上没有桅杆，而且这一次，梦里的两个女人开口说话了。玛拉玛用低沉的嗓音喊道：“我是泰恩！”而特哈妮则用优美的声音吟唱道：“我是塔阿若阿！”

特罗罗哆嗦着醒了过来，大声说：“为什么神明要在今夜对我说话？”航海前的每一个梦都意有所指，所以特罗罗苦苦思索着，想弄清楚这个梦境的含义。可他怎么也找不到答案。于是，他在灰色的晨曦中起身，几乎什么也没穿就急匆匆地赶往老图普那的草屋。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恳求图普那为他解答。

“梦中的声音像是天神的声音吗？”长胡子老人问道。

“不是，就是女人的声音，泰恩的声音比较低沉，而塔阿若阿的声音尖利刺耳，好似在风暴中喊话。”

老祭司坐在那里冥思苦想，风在耳侧呼啸，必须趁着这阵风上路了。最后，老祭司宣布说：“事情很清楚，特罗罗。泰恩和塔阿若阿在风中所讲的话是最有力量的。你必须遵从他们的命令。”

“他们想要我怎么做？”

“你梦中的独木舟没有桅杆，也没有船帆？”

“没有。”

“那就明白了。神想让你去掉单桅，竖起双桅，每个船壳都竖起一个。”

原来如此。特罗罗大笑起来：“我见过那样的独木舟。有一艘从南方驶向努库希瓦岛的船就是这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图普那解释说，“如果统治陆地的泰恩和统治海洋的塔阿若阿一起对领航员讲话，就是在暗示二人共用的元素——风。他们想让你竖起两面船帆，以便更好地操控风力。”

“我能做到。”特罗罗说。虽然起程在即，但他还是召集手下，扯下桅杆，找了一棵差不多高的树，在右侧船壳里又竖起一根桅杆。他将这根桅杆命名为“泰恩”，左侧的那根则被命名为“塔阿若阿”。接下来，他用辫绳做的横桅索将两根桅杆分别绑好，以便晚上可以让人爬到任意一根桅杆顶上而不至于把它们拽得松脱下来。当时的人们根本无法想象领航员会不顺从神明的指令。

风暴刮到第三天夜里，轮到国王做梦了。国王的梦境十分骇人：日落时分，在西边的天空中，两颗星球正在与太阳搏斗，并将它从天空中推了下来，这时，其中一颗星球在东西方向急急滑动，而另一颗则在南北方向来回漫游。这个梦太过凶险，以至于国王连夜召见了叔父。他面对面地坐在叔父跟前，求他指点一二。

“这是否表明我们遭到了诅咒呢？”塔马图阿国王悲痛地问道。

“那两颗在空中漫游的星星，哪一颗在东西方向搜寻？”图普那问。

“那颗巨大的晚星。”

“两颗星星都在寻找什么东西吗？”

“就好像一条狗在海滩上搜寻，或者女人在找一块丢了的塔帕树皮。”

“这可不是什么吉兆。”图普那沉痛地说。

“有没有可能是说……”国王开口说道，然而他所想的是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灭顶之灾。

“一败涂地？”图普那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认为这意味着我们的独木舟将会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游荡，直到灭亡？”

“是的。”塔马图阿有气无力地回答。

“一定不是这个意思，”图普那安慰他，“泰恩和塔阿若阿昨夜曾对特罗罗亲口讲话，特罗罗才是掌舵的。”

国王仍不放心，他坦率地说：“我还有一种猜测，可是同样不吉利。”

“是什么？”老人问道。

“我怀疑这两颗星星确实代表泰恩和塔阿若阿，这两颗星星寻找的就是奥罗。我怀疑他们知道奥罗是神中至尊，除非有奥罗同行，否则他们不愿进入我们的独木舟？”他垂下头，喃喃说道，“叔父，我怕自己铸成大错，越想越怕。”

“不是这样的。”图普那安慰他，“我已经研究了每一个梦，没有预示说航行将会失败。记住，泰恩和塔阿若阿给了我们重要的建议，需要两根桅杆。天神会欺骗我们吗？”

“但是搜寻的星星是怎么回事？”

“我不得不说，不是好兆头。但是我肯定，这可能意味着你为航行所做的准备在某方面并不周全。你忘记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呢？”

“你得把所有东西都记录下来，重新装船，这一切完成后，你就知道是忽视了什么东西从而触怒神明了。”

就这样，风暴来临后的第三个白天，塔马图阿国王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平时禁闭的王宫大门向船员们敞开。仅仅一天之前，他们只要触碰这个地方就会被处死，而现在，他们围坐在垫子上，拿出所有要带到北方去的东西，让国王仔细检查一遍，然后把这些宝贝重新装好。

“工具带了吗？”塔马图阿问道。船员们递上做饭用的玄武岩和沙子，接着拿出一捆捆生火用的或坚硬或柔韧的柴火。还有辫绳做的钓鱼线、珍珠做的鱼钩，渔网和捕鲨鱼的长矛。有闪着光的斧子，还有石凿、用来捣碎芋头的研磨杵和织布用的其他工具。还有葫芦、瓢和做饭用的器皿。有几位头领拿出了比很多石头还要坚硬的挖掘棍，这些棍子长期用来挖掘山芋，上面已经灌满了灵气。男人们背来弓箭和装有特制石子的弹弓。另有一根涂满黏胶的长杆用来捕鸟，一个海螺号角用于召集祈祷仪式，四块沉重的石块用来充当船锚。那些选出来北上的妇女自豪地准备了精美密实的防水草垫，防止船舱积水用的水瓢，加速用的划桨，还有用作船帆的备用草垫。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这些四处迁徙的岛民在没有任何金属或陶瓷工具的情况下，创造出了尽善尽美的高度文明，并完成了生产工具的改造。如今，他们要乘坐这艘双壳独木舟，寻找一座遥远的岛屿，然后将其重建一遍。国王十分满意。

“幼苗和牲口带好了吗？”他又问。几个农夫走出队伍，他们轻轻打开包裹，拿出种子来，预备在未来的岛屿上延续生命。芋头块茎被保存在干燥的环境里，并塞入露兜树树叶，到时候可以直接埋进湿软的泥地里长成作物。可供水手们尽快获取食物的香蕉苗被包在潮湿的树叶里。几只精心挑选没有裂口的椰子被存放在干燥处以防发芽。还有人见人爱的甘蔗，被削成节存放在暗处，用树叶捆起来使其可以继续生长。

“面包果树呢？”塔马图阿问道。四个男人把几大捆包着树叶和泥土的面包果树拖到垫子上。这里面装的是最鲜嫩的面包树苗，岛民们都喜欢吃这种果子。船员们把树苗暴露在空气中。国王叫来叔父，重新为它们祝福，接着众人一同祈祷，希望它们能够安全地远渡重洋。

接下来，男人们将两头哼哼唧唧的母猪拖进了王宫。“它们配过种吗？”国王问道。

“跟我们最好的公猪交配过。”男人们回答，说完带上一头胡咬乱踢的公猪，后面跟着两条交配过的母狗和一条公狗，两只母鸡和一只公鸡。

“我们有喂养牲口的饲料吗？”国王问道，说完便查看了一包包的干椰子、甜薯泥和鱼干。“把这些活物和饲料都放在我面前。”国王下令。一切摆放停当之后，他用骇人的声调喝道，“这些都是禁忌之物！都是禁忌之物！都是禁忌之物！”

在庄重的吟诵声中，众人齐声重复道：“这些都是禁忌之物！”接下来，图普那念诵了一篇长长的祷文，祝福它们顺利繁衍。最后，他又单独警告了一遍：“这些都是禁忌之物！”这句话可不仅是说说而已。这是神的禁忌。在旅途中，男人就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饿死，也绝不能递上一小块禁忌的食物，他自己也不能吃。因为没有这些种子，即便找到了陆地，他们也活不长久。

现在，特罗罗把粮食拿了过来。面包树果实已经晒干并卷成一团用于发酵；露兜树的果实很难吃，只能烘干磨粉，虽然仍难以下咽，但在长途旅行中可以派上用场；晒干的甘薯、贝类、椰肉和像石头一般坚硬的鲣鱼；超过八十个供饮用的椰子；三十六段密封的竹节，里面盛满淡水。粮食都归在了一处，大家都能看出来，储备并不多。塔马图阿狐疑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我们带的够吗？”他问道。

“我们的人已经有过数周之久的耐饿训练，”特罗罗回答道，“我们什么都不吃也能活下去。”

“也进行了耐渴训练吗？”

“一天只需要一杯水。”

“你的渔夫有没有准备好为我们沿途捕获额外的食物？”

“他们已经向塔阿若阿祈祷过。他们会捕鱼上来。”

“那就让我们为这些食物祝福吧。”塔马图阿说道。图普那把那段长长的祷文又念了一遍，给天神献了祭品。他希望神明允许他的同伴在探索陆地的过程中食用这些供品。如果找到了新的陆地，他们将会献上很多的猪崽作为回报。

“咱们检查一下独木舟吧。”国王说，他带着手下冒着风暴查看了“守候西风”号的每个部件。两个船壳都不是用单独的中空木头制成，而是将三个单独的部分嵌在一起，每个部分都有二十五英尺长。这就意味着独木舟要在结合点连为一体，波拉波拉岛人高超的辫绳制作技术正是在这里发挥了巨大的优势，这艘巨大的独木舟非常坚固结实，虽然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部件组合而成，但与整根木头雕成的别无二致，各个部件之间用辫绳巧妙连接，国王现在检查的正是这些连接点。当然，部件之间也会漏水，如果不能向外排水，独木舟也会沉没，但是漏进来的水并不会太多。两个船壳侧面的箍板也用辫绳系牢，能达到同样的防水程度。独木舟的两半之间相隔大概4英尺，靠穿过船体内墙的十一根横梁相连，中间同样绑着结实的辫绳，上面牢牢绑着长而坚固的甲板，供旅客和神明乘搭。每个船壳之中，在甲板边缘和船壳外墙之间都留有一条细长的空间，供划桨手们在座位上前后移动，同时在船壳底部的货物之间找到搁脚的地方。

“独木舟状况很好。”特罗罗让兄长放心。兄弟俩和叔父仔细查看着风暴的形势，而人群一声不吭地等待着。最后塔马图阿说：“如果征兆不错，明天傍晚时分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星星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肯定已经行驶在海面上了。”

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塔马图阿把图普那带回王宫，闷闷不乐地坐在垫子上。“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呢？”他冥思苦想着。

“在我看来，什么也不缺。”老人说道。

“我们有没有忘记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图普那？”

“现在看不出少了什么。”

“那这是什么意思？”国王大为困惑地喊道，“我已经尽到全部力量妥善安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叔父不慌不忙地说：“检查货物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切就绪之后，每个人都把他的那捆绳子系得更紧了一些。也许天神就是让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这是成功的最后一道保险。”

“你认为是这个？”塔马图阿急切地问。

“今天已经折腾得够了。”图普那没有正面回答，“看看今晚的梦境吧，如果今夜的梦是吉兆，那就一定是这个意思。”

于是，在第四个风暴之夜里，根据古老的习俗，所有即将踏上征程的男人都聚集到神庙前，来领受他们最后一股灵气。人们惴惴不安地睡去，等待着今夜的梦来揭示自己的命运。特罗罗又一次梦到了他的独木舟，玛拉玛则又一次喊着说她是泰恩，特哈妮则说她是塔阿若阿，就在他醒来之前，每个女人都变成了一根桅杆，这样一来，这个梦就是吉利的了。特罗罗十分高兴，他冒着极大的触犯禁忌的风险溜出神庙，爬上了玛拉玛的床，最后一次跟她同床共枕，安慰她说仅仅是因为国王的命令他才没有带上她。在这最后的风暴之夜里，玛拉玛流下了惜别的泪水。为了安慰她，特罗罗从口袋里拿出在哈瓦克岛的神庙前捡到的一段辫绳，带着玛拉玛走到门外的风暴中，他把一块大石头翻了过来，仔细地把辫绳藏在石头底下。“我走之后，过一年你再把石头搬开，就知道我是不是活下来了。如果辫绳依然好端端地放着，就说明独木舟已经安然上岸；如果辫绳卷了起来……”

塔马图阿国王从梦中醒来，快活地用拳捶打着草垫，他竟在梦中看到了“七目星座”，真是不可思议。他见到了“七目星座”！它们高高地挂在波拉波拉岛的上空，随着独木舟移动着。“噢，泰恩保佑！”国王欣喜若狂地喊着。后半夜他无法入眠，站在神庙的门口查看风暴，任凭雨点落在他的脸上。在那静穆庄重的几个小时里，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们的船装得很妥当。我们有出色的水手。我的弟弟熟悉这片海洋，我的叔父知道如何祈祷。我们就在今天起程。”

但是真正让人们走上航程的，是睡在草屋里的老图普那做的梦，梦中旋转的天空中，他看到了一道彩虹端端正正地架在独木舟的必经之路上，没有比这个梦更不吉利的了，然而就在他注视着彩虹的时候，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抬起了彩虹，并将它放在了独木舟的船尾后，让它在水面上大放异彩。在天神的护佑下，凶兆转变为上上吉兆，这样的梦实在太好了，老人甚至都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将梦境记录下来。到了早上，图普那豪情万丈地对国王说：“昨晚我梦到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我忘了是什么，但是我们今晚就起航。”

他直接走向祭坛，将这次海上旅行最珍贵的必备之物——一块黑白相间、带有黄色斑点、拳头大小的圆形石头——这是泰恩，放在上面；另一块是又长又细的绿色石头——这是塔阿若阿，如今他们必须仰赖这位海洋之神的护佑。图普那把两块石头分别用一小块黄色羽毛织就的布包起来，然后携神像登上了独木舟。在桅杆后面的甲板上建有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图普那将泰恩朝向右侧桅杆摆放，塔阿若阿朝向左边桅杆摆放。独木舟现在可以开始装船了。

在神之居所后面的甲板上，有一块露天的空地，在整个航程中，图普那将在这里照料两位天神。在他后面是船员们睡觉的地方，再后面是一座很大的茅草屋，里面住着挑选出来陪伴船员的十二个女人。一言不发、神圣庄重的纳塔布坐在她们身后，那是塔马图阿的瓦海因（妻子）。红眼睛的图拉——图普那的妻子，陪伴着她。老图拉也是本次航程的预言师，她的职责是解读各种预兆。在这座大草屋的后面，塔马图阿独自一人坐在通向船尾的窄小通道旁。从这里，他可以观测星空，监督舵手。独木船的船长称号由特罗罗承担，他面向前方站在船头，旁边站着特哈妮；然而，这次大胆的探险行动到底是成功还是成仁，责任最终还是落在国王身上。只有国王才能下达让船只转向或停泊的命令。

风暴继续肆虐，似乎任何有点儿头脑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冒险驶出环礁湖，但大家都知道，只有乘着这样的西风，独木舟才最有可能成功北上。风势强劲，航海家们的心也随之澎湃起来。他们整天都在祈祷，或是为独木舟装货。奴隶、牲口和比较重的成捆货物放在左手边的船壳里，领头的划桨手是马图，由他来控制划桨的节奏和频率。右手边装的是食品、树苗和多余的草垫，负责人是帕。在这个船壳的后部，和马图呈对角站立的是舵手希罗。

下午慢慢过去，水手们纷纷与不能同行的妻儿告别。特罗罗最后一次回家看望了心情沉重的玛拉玛，他曾在这里与妻子度过了无数欢乐的时光。她穿上了最华贵的塔帕树皮裙，用好几码树皮布包裹着她健美的身体，头发也用花朵装饰了起来。

“好好指引独木舟，特罗罗，”她柔声说道，“我会为你祈祷。”

“我心里永远记着你。”特罗罗许诺。

“不，”她纠正说，“你走后一定要忘记我。这对特哈妮不公平。”

“你是我的智慧，玛拉玛。”他悲痛欲绝地说道，“我能明白事理，全是因为你给我指明了方向。我太需要你了。”

“别说了，特罗罗。”她说。夫妻二人最后一次同坐在草垫上，玛拉玛要把先前忘记说的全告诉他。“千万不要反对马图的策略。他来自波拉波拉岛的北方，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好像蠢头蠢脑的，但你一定要信任他。如果你卷入了战斗，就依赖帕。我很喜欢帕。你更喜欢希罗。这个人很有趣，但到了紧急关头，你还能信任他吗？听从你的叔父图普那的建议。他的牙齿布满黄垢，那正是智者的象征。还有，特罗罗，永远不要只是因为复仇而出海。”

“你让我们身负奇耻大辱而去？”他反问道。

“这件事情，”她坦承，“我们打败哈瓦克岛多少次也不能雪耻。”她喘了口气，接着说，“让哈瓦克人来当我们的国王，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随后她又补充道，“然而，仅仅为了复仇，尤其是在没有得到国王许可的情况下，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自己的男人谈话。时间到了，他不得不离开。这时，玛拉玛想：“他需要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特罗罗向门口迈出了第一步，玛拉玛在垫子上跪倒下来，亲吻他的脚踝，这时，特罗罗迟疑地说：“玛拉玛，我们出海时，请不要到海岸上来。我忍受不了。”听到这句话，她猛地站直身体，尖利地哭了起来：“我躲在房子里，在我的独木舟出海的时候？这是我的独木船。我代表着海上航行的灵魂，我就是划桨手的力量。我会把你带上陆地，特罗罗，因为我就是你的独木舟。”

男人们登上“守候西风”号时，玛拉玛披着一头美丽的秀发站在风暴中，她用自己的灵魂指引、祝福他们。她对年轻的特哈妮说：“照顾好我们的丈夫，用爱情浇灌他的身体。”然而，在分别的最后时刻，一位不速之客却将她粗鲁地推到一旁。大祭司率领一众随员来到了起航地点，他走到独木舟旁喊道：“伟大的奥罗祝愿你们旅途顺利！”

他抓住船首斜桅，紧握着船桅泰恩登上了独木舟。他跪在神之居所前，推开草屋的门，放进了一座经过祝福的奥罗神像，神像身披羽毛，由他亲手用神圣的辫绳织成。大祭司的声音森然可怖，令人难以忘却。他对着风暴呼喊：“伟大的奥罗，祝福这艘独木舟吧！”大祭司上岸后，特罗罗看见他的新妻子特哈妮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特哈妮固然愿意和陌生的神一起出海，但是有奥罗同在，她知道此行必将成功。

就这样，双壳独木舟“守候西风”号上坐着国王、载着奴隶、供着神、养着猪，满怀着希望又诚恐诚惶、吱嘎作响地向着未知世界驶去。虽然特罗罗配不上“智者”的名字，然而此时生离死别，他立在船头，却并未蠢到回头去再看一眼波拉波拉岛，那样做不仅不吉利，而且愚蠢至极。他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玛拉玛，这痛苦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西风”号到达了环礁湖，在这最后一段易于航行的水域里稍作停留。这时，船上的所有人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外海的狂风掀起巨浪，狠命砸向珊瑚礁，从拍击的浪尖和巨大的海沟里都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左舷首席划桨手马图不由得喃喃念道：“伟大的泰恩啊！好大的浪头！”话虽如此，他仍然拿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率领一众划桨手敏捷地划了起来，直接将小船送入了风暴的中心。独木船乘着风浪高高荡起，船身一晃，横桅索发出一声呼啸，旋即，小舟一头扎入海浪的谷底。浪花从众人头顶飞过，独木舟的两个船壳仿佛马上就要裂开。猪恐惧地嘶鸣，狗也狂吠不止。女人们在刚被大浪拍过的茅草屋里暗想：“这就是死亡。”

然而这强大的独木舟斩开波浪，稳住船体，接着一跃而起，冲上了波峰。它渐渐远离了以制作消音桨而闻名的波拉波拉岛，告别了舒适的环礁湖。独木舟在辽阔的海洋中航行，通向那乌有之地。

第五章

在这样的天气里，塔马图阿带领着自己的子民开始了逃亡之路。他们没有必胜的信心，也没有飘扬的彩旗，只能趁着夜色仓皇逃离，没有一面鼓为他们敲响。他们被粗暴地驱离了故乡，离岛的时候一无所有，食物只够勉强果腹。倘若他们足够智慧，就能够守住自己的家园。然而他们对阴谋缺乏了解，只得背井离乡。倘若他们能够窥见神明的内心，就不会任由残暴的天神肆意蹂躏折磨他们。然而他们对此并不在行，只得被邪神撵得背井离乡。

后世的人将这些人描绘成全知全能的英雄人物，赞扬他们是去探寻充满希望的新大陆的伟大冒险家，然而这些传说并不符合事实。除非赌输裤子再也无法翻身，谁会舍得抛弃故乡、亡命天涯呢？然而，在此地铸成大错而逃亡的人，到了异乡，总会变得更加聪明。

无论如何，这些一败涂地、挣扎在暴风雨中的人们身上有着一种压倒一切的特质——他们充满了勇气。忍辱苟活在波拉波拉岛上的只能是懦夫，而他们绝不是。诚然，他们只能趁着夜色逃离，然而却并没有失去他们的勇气，这是他们最珍爱的财产。对于特罗罗来说，他的勇气之神是那在遥远的海上振翅高飞、充满力量的信天翁。对于塔马图阿国王来说，他的勇气之神是那在暴风雨中与他对话的狂风。对于图普那来说，他的勇气之神是给他们送来鱼群的环礁湖幽灵。对于图普那的老妻，老眼昏花的预言掌管者图拉来说，她的勇气之神是一位灵气无边的天神，她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号。然而在海上，这位天神会与她同在，在这未知的世界里，这伟大、亲爱、强大的神便是她的勇气。

他们的独木舟从未如此轻快敏捷。小船到达离哈瓦克岛北岸不远时，特罗罗爬到马图的位置说：“我要告诉国王我们的感觉。答应我，你会站在我这边。”

“我答应。”马图说。

“即使这意味着死亡？”

“即使这意味着死亡。”

特罗罗摇摇晃晃地摸到船尾去和哥哥商量：“在独木舟上，我无法做到带着奥罗航行。把他扔到海里去吧。”

国王被吓了一跳：“把一位天神扔进大海！”

“我没法带着他航行。”

塔马图阿叫来老图普那。老人好不容易才摸到后舱，坐在两兄弟身边。“特罗罗想把奥罗扔进大海。”塔马图阿说。

老人比国王反对得更激烈，他用威严的声音警告说绝不能做这种事。然而特罗罗十分强硬：“我们已经吃够了奥罗的苦头。我的手下带着他没法驾船。”

“如果我们在陆地上……”图普那抗议道。

“不行！”国王坚决地说，“这不可能。”

但特罗罗不肯屈服。他大叫着要找马图。马图很快就来了。塔马图阿心情沉重地说：“特罗罗想把天神奥罗扔到海里去。”

“绝不能这么干！”图普那警告说。

“让马图说话！”特罗罗要求。

“特罗罗说得没错，”强壮的战士说，“这位天神只能让我们感到恐怖，深深的、耻辱的恐怖。”

“但他是一位天神！”图普那抗议。

“我们绝不能把这种坏东西带到新大陆上去。”马图坚持说。

图普那警告说：“如果你们做出这样的事情，狂风将会把这艘独木舟撕成两半。大海会张开巨口将我们吞噬。海草将在我们的头发上生长。”

“我宁可死去，”马图喊着答道，“也不愿意把奥罗带到新的土地上。”

特罗罗朝着图普那大叫：“你说奥罗会惩罚我们？那我会这样回答奥罗。”他猛地向后甩头，冲着狂风吼道，“奥罗，凭着神圣的猪崽，凭着那段香蕉树苗，凭着所有进贡给你的人祭的尸体，我谴责你，你什么也不是。我诅咒你，侮辱你，向你泼粪便。攻击我吧。如果你能操纵暴风，那就抬起你满是血污的双手，击倒我吧。”

特罗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他人则战战兢兢地听着，等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特罗罗双膝跪地，用刚好能被周围的人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但是，温和的泰恩，如果你能指引这艘独木舟，灵气无边的塔阿若阿，如果你能操纵这场风暴，那么请原谅我刚才所说的话吧。你们更要原谅我接下来的所为。奥罗在船上，我实在没法前进。”

他梦游似的对兄长深鞠一躬，又恭顺地对祭司施以一礼：“请原谅我，”他哽咽道，“如果我们将会葬身海底，请原谅我。”

特罗罗在暴风中摸索前行，来到几位神明的居所。这时，他已经无力打开那扇被雨水浸湿的门了。对神明与生俱来的恐惧，加上小时候因期望他当祭司而对他进行的训练，都让他下不去手。于是特罗罗又回到了后舱：“没有你的许可，我没法行动，哥哥。”他承认道，“你是我的王。”

塔马图阿喊道：“毁了天神，我们会迷失方向的。”

特罗罗倒在甲板上，抓住哥哥的双脚：“命令我毁掉这个邪恶的东西吧。”

“不要这样做，塔马图阿！”他的叔父警告。

暴风雨肆虐的甲板上，独木舟的最终命运就要揭晓。犹豫不决之间，莽汉马图行动了。他喊道：“塔马图阿国王，如果带着奥罗，那么当我们登上陆地后，你就会杀掉更多的人来感谢他，因为也许正是他把我们带到了那里。一旦开始献祭，我们就会不停地杀、杀、杀。图普那，你热爱神明，但是我们必须拯救你，我们必须阻止你热爱奥罗！”

他冲到神明的居所，取出辫绳和羽毛做成的神像，将其高举在暴风雨中：“你来自哈瓦克岛，现在滚回那里去吧！”他喊着，“我们不要你。你已经吃掉了我们的人。你把我们从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里赶了出来。滚开！”马图猛地一挥手，将神像远远地扔进了大海。

然而狂风卷起了神像上的羽毛，使他颇为可怖地浮上了水面，尾随着独木舟。“噢喂！”祭司尖叫道，“噢喂！看，奥罗追着我们！”

塔马图阿国王目睹了这个神迹，倒在甲板上开始祈祷。然而特罗罗已经从迷惑中清醒了过来，他抓起一根长矛，疯狂地刺向神像。并未刺中，然而长矛掠过了神像上的羽毛，使它沉到水流湍急的海底去了。特罗罗平静地转向拜伏在地的国王说：“我杀死了这尊天神。你随意处置我吧。”

“回你的位置。”惊恐万状的国王喃喃说道。

特罗罗朝着独木舟的船头走去。他已经帮助独木舟摆脱了恐怖的阴影。他感到自己的船正洋溢着新的活力，迎向暴风雨；他听到船桅绳索的歌声变得甜美；他看出手下的划桨手们脸上洋溢出轻松的微笑。当他经过神之居所时，不禁回想起自己在那生死攸关的一刻是多么软弱。特罗罗朝着马图的方向转过身去，马图正在奋力挥桨，驾着独木舟在风雨中笔直向前，他想给马图一个兄弟般的拥抱，但马图除了肩膀之外全身都在忙活着。没有人敢触碰别人的肩膀，因为守护神鼓舞人们的时候正是坐在各人的肩头上。特罗罗只是在风暴中轻声说道：“你是勇敢的人，马图。”强壮的划桨手答道：“独木舟轻快了很多。”

特罗罗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看到奥罗的孩子特哈妮正在抽泣。他跪在特哈妮身边：“你必须原谅我，特哈妮。我杀死了你的父亲，现在我又杀死了你的神。”他抓过她的双手发誓，“我永远不会再冒犯你。”女孩儿迎着暴风雨抬起了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庞。她悲痛欲绝，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这一天开始，特罗罗待她更多了一种特别的怜爱。

正当独木舟的水手们心潮澎湃时，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联手给了众人一个预兆，使人们很快就忘记了刚才发生过的一切。十五分钟的倾盆暴雨过后，骤起的狂风吹开了船头暗夜中飞速移动的云彩，一片美丽绝伦的星空出现在众人头顶。

此时，众人才明白图普那的良苦用心。正是他命令独木舟在这个月第一天的黄昏时分出发，这个时候，“七目星座”正在东边的天空中大放异彩，旁边也没有能使之黯然失色的明亮月光。这是“七目星座”今年第一次出现在晨曦中。它们现身夜空，就说明这个世界至少还会安然运行十二个月。海上的流浪者们怀着无比激动喜悦的心情对“七目星座”行注目之礼。女人们心怀慰藉，步出草屋。水手们仍然驾着独木舟破浪前行，酸痛的肌肉访佛重新有了活力。特罗罗明白他已经走上了正路。

神迹消退。夜空再次布满乌云，风暴继续吹袭，然而独木舟上的人们无比满足、愉悦。大家终于毫不怀疑地看到自己是在按照神的旨意行事。狂风的怒吼是多么甜美，带领他们前行；海浪的涌动是多么令人安心，将他们送入未知的世界；世界是多么和谐，夜空秩序井然，一切艰险不复存在。在独木舟上，在这艘单靠着辫绳和人们的意志绑在一起的独木舟上，在这胆大包天、微不足道的一捆木头上，所有人的心灵都感到无比的宁静安详。旅途继续，船上的各个岗位上都有人心满意足地唱起了歌。老图普那爬回他在船尾的瞭望点时，对前面的特罗罗柔和地说道：“国王很满意。这个预兆说明奥罗落到了塔阿若阿的怀里，被安全送到哈瓦克岛上去了。一切顺利。”

独木舟继续前行。

一天中，黎明前的半个小时最关键，因为除非领航员能够看见已知的星座并借以核对航线，否则整个白天就得指望那靠不住的太阳来指引方向。虽然，像特罗罗和图普那这样的占星专家能够注意到太阳的移动方向，并借以调整航线，然而他们没法用太阳确定自己的纬度。确定纬度需要依靠星星。船只航行方向会告诉他们，一些星星从某些岛屿开始会消失不见。如果在黑夜的最后时刻没有观测到任何星座，这不仅说明未来会碰到坏运气，更说明他们眼下就有困难。倘若这种情况一连持续数天，说不定就会有大祸端。

所以，在第一次观察到“七目星座”之后，特罗罗和叔父就开始焦急地等待着三星连线。当时，遥远沙漠里的观星者已经将其命名为“猎户座带纹三明星”。根据特罗罗他们当时的航向，这些星座应高悬在他们的补给点——努库希瓦岛——的上空。然而他们在夜里一直没有观测到三星连线，因此，特罗罗无法确定他们的纬度。现在，那些明亮的星辰纷纷开始下坠，而三星连线仍未出现，这让领航员特罗罗感到万分焦急。

但在之前的几次航行中，特罗罗已经发现，这片海洋有一个特殊之处：在晨曦到来之前的几分钟里，总会出现几颗星星，好像特意要给水手们帮忙似的。他觉得还有时间。

“三星连线将会在那边出现。”图普那充满信心地说。但特罗罗却怀疑夜里的强风已经将独木舟吹到了一个比叔父的预测更往北的地方。

“也许他们会更靠近那边的云彩。”特罗罗提出。

没法确定谁的意见正确。西边不断地涌出云彩，迎接着大海冉冉升起的朝阳。今天的黎明没带来什么预兆。太阳慢吞吞地爬出厚厚的云层，仿佛不情愿似的放出暗淡的灰色光线。海面半明半暗，这证实了水手们的猜想：他们没法确切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特罗罗和图普那筋疲力尽，立刻就在狂风呼啸下的日光中睡着了。这时，图普那的妻子——衰老干瘦的红眼睛图拉，证明了自己在旅途的价值。她爬到茅草房，往布满皱纹的脸上泼了点儿海水，揉了揉发花的眼睛，然后把头向后一甩，开始研究那些预兆。她和这些神明一同生活了将近三分之二个世纪，早摸透了他们大部分的把戏。现在她观察着塔阿若阿如何推动海浪，浪花如何升起来，浪尖又是如何翻滚着回到海浪的谷底。她记录了海水的颜色和海浪下面那些底层浪涌的状况。

上午，她看到一只可能从波拉波拉岛飞过来的陆行鸟正展翅飞向海洋，她观察着这只飞行的鸟儿，看出了这只鸟对于风暴持续时间的估计，这也证实了她的判断。一片可能几天前从哈瓦克岛冲到海里来的树皮引起了老妇人的特别关注，它说明这片海洋的北方有一片陆地，这一点从风暴中不大看得出来。眼下，风大多是朝着东北方向吹的。

但这位年老的观察者更多地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观察着太阳。虽然太阳被整个儿掩盖在云层后，但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还是能看出太阳的运行轨迹。“像图普那和特罗罗这样的观星人不大注意太阳。”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当她将观测到的太阳运行路线跟之前的预兆分析结果放在一起时，她得出了结论，“那些男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已经跑到离航线很远的北方来了！”

但是，图拉最重视的是那些突然降临的讯息，这对于见多识广的人来说意味着更多东西。例如，一只不算大、当作食物也没什么可吃的信天翁碰巧飞过独木舟，她满意地看到这只信天翁正贴着左边飞，或者说贴着塔阿若阿这边的桅杆飞。人们相信塔阿若阿神创造了信天翁，所以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预兆。这只鸟儿居然飞到了独木舟上，而且是从左侧飞过来的，最终落在了塔阿若阿的桅杆上。这样的巧合已不能只看作预兆。这只鸟儿必定是海神亲自差遣到这位一向小心敬奉自己的老妇人的身边的。图拉怀着仰慕之情注视着大海，歌唱道:

哦，塔阿若阿，无尽深处的神明，

巨浪之神塔阿若阿，

海底的深谷通向无尽的黑暗，

我们把独木舟交付给你，

向你奉上我们的生命。

老妇人十分满意。她得到了很多预兆，而且个个吉利。船上的男人们可能迷了路，而且现在仍然看不到星星，风暴也仍在怒吼，但只要塔阿若阿与他们同在，一切就会逢凶化吉。

下午晚些时候，图普那和特罗罗在执勤之前来到船尾，向图拉打听他们的位置。她警告两人，他们的位置可能比特罗罗预想的更靠北。

“不会的。”两个男人推测道，“我们曾经去过努库希瓦岛。根据航向，现在还不到转向的时候。”

“你们得向着三星连线升起的地方航行。”她固执地警告说，“否则你们会错过努库希瓦岛的。”

“你就等着星星出来吧。”特罗罗顶撞道，“你会看到，我们就在航线上。”

图拉不跟他争辩。对她来说，一切问题都很简单：天神要么开口，要么不开口。如果天神们开了口，那就没必要跟别人解释这条讯息是怎么传递过来的。

“我们太靠北边了。”她厉声说道，“转向。”

“但是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靠北了？”特罗罗问道。

“天神就是这么说的。”她嘟囔着，上床睡觉去了。

她走后，两个男人研究着她观察到的预兆。他们觉得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那只信天翁。“没有比信天翁更好的征兆了。”图普那分析道。

“如果塔阿若阿与我们同在。”特罗罗说，“我们就一定是在正确的航线上。”

老图拉从茅草屋里探出头，严厉地说：“我已经注意到，只有船员行驶在正确的航线上，塔阿若阿才会继续留在独木舟上。转向。”

那天晚上很难证明图拉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因为无论是在午夜的黑暗中，还是在令人焦虑的黎明，星星都没有出现。特罗罗只升起了一小部分船帆，独木舟在狂风吹拂下继续向前航行。他相信风会稳稳地继续吹下去，不会刮起龙卷风。

第三天夜里，还是没有星星。独木舟马上就要面临真正的困境了。这时，特罗罗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跟图普那商量：“我们得相信，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信天翁的到来是最好的证明。”图普那指出。

“那么我们最好最大限度地利用它。”

“你打算把船帆升到顶？”

“是的。如果是神在推动我们，我们就应该一直走到最远的地方。”

他们把这个建议呈给塔马图阿国王。一直看不见星星，国王同样很困扰。他听说了领航员对未知的估计与老妇人的不一致，但他同时认为弟弟的建议很有道理。“我对那只信天翁印象深刻。”塔马图阿国王分析道，“有一件事图拉没有告诉你们，却告诉了我。那只鸟儿第二次回来落在塔阿若阿的桅杆上时，它的左脚是向外伸出去的。”

两个观星人吹起了口哨。这个预兆非常吉祥，证明鸟儿想让他们往左走，而且证明它特别喜欢待在塔阿若阿的船桅上。“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国王分析道，“塔阿若阿出于某种原因，要给我们送来这次不同寻常的风暴。我同意特罗罗的看法。升起船帆。”

于是特罗罗叫马图和帕爬上船桅，两位年轻的头领把结实的草垫船帆绑紧，一边喊着“升帆了”，一边滑到甲板上来。他们解开船帆，让里面鼓满风，独木舟猛然加速，迎着浓黑的夜色笔直地冲进海浪深处。后半夜过去。第三天的黎明同样令人失望。独木舟加速行驶在一条谁也没有把握的航线上。塔马图阿国王清楚，任何航行中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人和独木舟都必须相信神明的指引。绑好船帆，只管向前，尽可能让船沿着航线走。当然，如果做好了一切预防措施，熟悉的标志仍迟迟不肯显现，到那时候，人们就不得不主动驾驭风暴了。

天亮了，一切都没有答案。人们心急如焚。男人爬上床睡觉，老迈的图拉又开始寻找预兆。一只白肚皮的海燕突然在空中掉头飞走，但是没有发出鸣叫。几阵突然刮起的大风使得船帆兜住了一些淡水，装满了好几只葫芦。渔夫在船头捕了些鲣鱼，填饱大家的肚皮。然而这一切对确定独木舟的位置于事无补。

到了中午，图拉向国王报称一切顺利，国王问道：“出现什么预兆了吗，能够确定目前的位置？”

“没有。”她回答道。

“海面怎么样？”

“没有陆地的迹象，前面也没有岛屿，风暴会再刮上五天。”这短短几句话，代表了先人两千年来潜心研究的精华。然而倘若要她解释何以知道前方没有陆地，那就太强人所难了。可前面绝不会有陆地的，图拉对此深信不疑。

“信天翁回来了吗？”国王急切地问道。

“没有预兆。”她重复道。

这场风暴始于波拉波拉岛报复哈瓦克岛的那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持续吹了七天。独木舟在海里也已经漂泊了整整三天。然而大风还在呼啸，这与图拉的预测相符。接管了夜间的瞭望工作之后，图拉和国王开始考虑也许不应降低船帆，因为可能当夜也不会出现星星。不过在大家讨论此事时，特罗罗说：“我坚信应该笔直向前。”谁也没把握提出反对意见，因此塔马图阿问：“你想让船帆继续挂在上面？”

“一定得这样。”特罗罗说。就这样，从没有星星的夜晚直到暗淡的黎明，特罗罗依旧任凭独木舟在暴风的吹拂下随波逐流。他之所以如此执著，是因为独木舟的名字。一个多世纪前，一位智者为三代以前的独木舟命名为“守候西风”号，因为他发现，波拉波拉岛民只要乘着西风航行，就会畅通无阻。特罗罗决意听从古老的智慧。直到天边升起星星，独木舟才能调转航向。

到了第五夜，图普那爬到船头，对特罗罗耳语：“我从未见过从西方吹来的暴风持续如此之久。已经是第九个夜晚了。我们之前应该转向的。”特罗罗的决心不禁动摇了。

特罗罗在黑暗中沉默良久。低头看到妻子苗条的身躯蜷成一团靠在桅杆上后，他猜测着特哈妮的看法，但她不同于玛拉玛——她不会知道的。特罗罗只好独自与每一种可能性艰难地缠斗，禁不住心烦意乱。图普那催促道：“你能想起来之前有哪次刮过这么长时间的风吗？”

“不能。”特罗罗蛮横地答道，说完两人便分开了。

到了第五天黎明，星星看起来仍然不会出现。图普那开始惴惴不安：“我们一定得降下船帆。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坚持要与国王和图拉开会商量一下，会上有三个声音反对特罗罗。显然，独木舟已经迷失了方向。没有星星辅助来确认方位，一味盲目坚持现在的航向是不理智的。可特罗罗根本不理会。

“我们当然迷路了。”他承认道，“但是塔阿若阿派他的鸟儿来到风暴中了，不是吗？”

“这倒是。”大家只好同意。

“这不是寻常的风暴，”他争辩道，“这是一场闻所未闻的大风，它专为波拉波拉岛的独木舟而来。开天辟地以来，我们的独木舟一直以来的名称是什么？”

“可我们已经迷失方向了！”国王分析道。

“我们出发时，根本就没有方向！”特罗罗喊道。

“不是的！”塔马图阿喊道，不肯认同弟弟的话，“我们本来是朝着努库希瓦岛前进的。为的是寻找淡水和补给。”

“还要再次聆听航海祷文。”图普那谨慎地补充。

“我们必须停下来，”国王坚决地说，“等看到三星连线之后，我们就知道努库希瓦岛在什么方向了。”

顶着这样的压力，特罗罗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没有情绪激动，而是平和地说道：“我没有迷失方向，哥哥，因为我一直遵从着塔阿若阿的意志。我正追随着一场伟大的风暴前行，我心甘情愿接受风暴的指引。”

“你知道怎么去努库希瓦岛吗？”

特罗罗依次望向每一位同伴，然后答道：“如果我们只想去努库希瓦岛，那么我已经迷失了方向。如果我们去努库希瓦岛只为补充食物和淡水，那么我已经迷失了方向。但是哥哥，我们非得去努库希瓦岛吗？”

特罗罗巴望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能打动这几位伙伴，也看出他们果然听进去了。不等众人开口，特罗罗又说：“努库希瓦岛有什么等着咱们呢？为了淡水，我们得跟岛上的居民打一仗，会有人丢掉性命。可我们需要淡水吗？为了干粮，我们也要豁出性命，一旦被抓住，就会被生吃活剥。可我们需要食物吗？难道塔阿若阿没有给我们送来足够的鲜鱼吗？难道我们之前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使自己每天只吃一点点食物吗？塔马图阿哥哥，我们与风暴同在，还奢求什么呢？”

对于弟弟的慷慨陈词，塔马图阿反驳道：“这么说，你的确迷路了。你没法带着大伙儿去努库希瓦岛上了？”

“我不能把你们带上努库希瓦岛，但我可以把你们带向北方。”

仿佛为了支持特罗罗大胆的计划，水面上突然掠过一阵强风，船帆鼓了起来，独木舟骤然加速前行。海面腾起了水花。夜色依旧遮掩着星星，什么也看不出来。波拉波拉岛的男人们迎来了黎明。

“我们孤身漂泊在海上，”特罗罗庄严地说，“踏上这趟非凡的航程，倘若这叶扁舟果真已载着我们错过了努库希瓦岛，我认为这样未尝不好，因为无可争议的是，我们将追随天神的指引，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哥哥，我恳求你允许我们继续高挂船帆。”

国王不想让众人来讨论这个危险的请求。他知道图普那和图拉老夫妇力主谨慎，但他也隐隐觉得，眼下这并非上策。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各种可能性，决定站在弟弟这一边。塔马图阿国王说道：“我们去睡一会儿吧。”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第六天和第七天的航行中，独木舟继续加速向前，在塔阿若阿强有力的臂膀中安然前行。在这些生死攸关的日子里，船员们心情压抑，所有人都紧盯着左边的桅杆。显而易见，眼下驾驶着这艘独木舟的是天神塔阿若阿，而非凡夫俗子特罗罗。到了第七天的傍晚，红眼睛图拉发现了一个预兆。在独木舟左侧出现了五只海豚，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上上吉兆，况且它们后面还跟着一只体型颇大的信天翁。独木舟从风暴中安然脱险，塔阿若阿的动物们来恭贺了。图拉还没来得及向同伴们报喜，又发生了一件超乎寻常的大事。距离独木舟的不远处，一条鲨鱼出现了，它懒懒地在独木舟后面尾随了一会儿，想要引起图拉的注意。图拉看在眼里，心头一阵狂喜，几乎失声呼喊起来。这蓝色的大型海兽一直是她个人的守护神。而现在，趁着其他人无暇顾及，鲨鱼沿着独木舟左侧游过来，蓝色的头探出波浪。

“你迷路了吗，图拉？”鲨鱼柔声问道。

“是的，马诺。”她回答道，“我们迷路了。”

“你们在找努库希瓦岛？”鲨鱼问道。

“是的。我说过，这就是……”

“你们看不见努库希瓦岛了。”巨大的蓝色鲨鱼说，“它在南方，很远很远。”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马诺？”

“今晚会有星星，图拉。”鲨鱼悄声说道，“你们要找的星星全都会出现。”

老妇人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疲惫的红眼睛。“我已经守候多时了，”她轻声说道，“但我并未感到迷失方向，马诺，我知道你一定在注视着我们。”

“我一路跟随着你们，”鲨鱼说道，“你们的男人十分勇敢，图拉，他们一直将船帆挂得这样高。”

图拉睁开眼睛，对鲨鱼微笑着：“我简直羞于告诉你，我曾反对这样做。”

“我们都会犯错。”蓝色的海兽说，“但你们正行驶在正确的航线上。你将看到，星星都会出来。”一番抚慰之后，它转身离开了独木舟。

“那边有一头鲨鱼！”一名水手喊道，“那是个吉兆吧，图拉？”

“塔马图阿，今夜会有星星。”老妇人静静地说道。话音刚落，两只长着棕色翅尖的陆行鸟就别有深意地振翅而过，塔马图阿问道：“是因为我们要找的陆地在遥远的南方吗？”

“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塔马图阿，我们正朝着新的地方前行。”

“你肯定吗？”

“星星出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图普那和特罗罗等待着黄昏的来临，他们的心情既激动又焦灼不安。他们知道，当“七目星座”在东方的地平线注视着他们时，独木舟的航线将一目了然。只要三星连线出现，他们就能推断出努库希瓦岛的位置。他们苦苦等待着。

与图拉的预测完全一致。临近黄昏时，云开雾散，夕阳出现在西边的天空。日落时分，独木舟上喜气洋洋，因为那颗明亮的晚星即使在暮色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很快，第二颗耀眼的星星也开始在空中逡巡，它们如同独木舟所仰赖的两位天神，在海洋的尽头华丽地游走，到达指定的空中居所便稳居其中了。

甲板上，老图普那召集了所有的乘客，他白发苍苍的头颅向后仰着，口里吟诵着祷文：“哦，泰恩，在风暴中我们曾全神贯注于你的兄弟塔阿若阿，没有时时念及你的名字。宽恕我们吧，仁慈的泰恩，我们那时奋力挣扎，只为了多活一天。现在天空已经一切如常，让我们想起，全知全能是你，怜悯仁慈是你。我们祈求你的眷顾。伟大的泰恩，照亮天空吧，请为我们指明方向吧。”众人纷纷向泰恩祈祷，陆地仿佛不再遥不可及，神明的怜悯将降临在他们身上。

洋面依旧翻滚不停，暮色越发深沉。风帆正鼓得饱饱的，狂风却戛然而止。星星开始在天际浮现。先是灿烂夺目的金色星星在南方出现，它们是温暖亲切的灯塔，照耀着去往塔希提岛的路。紧接着，闪着寒光的蓝色星星在北方出现，在它们惯常出现的位置上眨着眼睛，与明月争相辉映。星星们各归其位，独木舟上的老朋友一一喊出它们的名字，欢迎它们的到来。独木舟上终于恢复了多日不见的热烈气氛。

最关键的几颗星星尚未升起。因此，虽然满心愉悦，但男人们仍然无法不问那常困扰航海者的问题：“如果我们驶离了那片熟悉的天空怎么办？如果这片天空里没有‘七目星座’怎么办？”没过多久，七颗星星缓慢地升上天空——它们没有耀目的光芒——神圣的星座冉冉升起。星星们爬出舒适的小窝，一路向上，不偏不倚地进入人们预想的位置。

“‘七目星座’与我们同在！”图普那喊道。塔阿若阿国王仰起头来，开始对着凡尘的守护神祈祷。神的天堂确定了凡尘的位置。

观星者们纷纷围拢过来，他们得出结论，暴风正从西边稳稳地吹过来。正如图拉所说，他们往北偏移了不短的距离。因为如果他们正航行在去往努库希瓦岛的路上，那么“七目星座”在空中的位置应该比现在高得多。但是要想确定具体往北偏移了多少，导航员们还得等三星连线出现之后才能有结论。离三星连线出现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了。

三人继续等待。三星连线终于升入夜空。一切都清楚了。独木舟偏离通向努库希瓦岛的航线后，往北偏离了很远很远。现在已经来到了一片未知的海域，没有机会去补充给养了。船员们神情紧张地来到后舱，向国王报告：“风暴已经把我们带到了比特罗罗预想的更远的地方。”

国王一脸忧虑，问道：“我们迷失方向了吗？”

图普那叔父回答说：“我们现在离努库希瓦岛很远，看不到熟悉的陆地。”

“就是说，我们迷失方向了？”国王追问道。

“没有，我的侄子，我们没有迷失方向，”图普那认真地说，“我们的确被带到了遥远的天涯海角，然而并没偏离我们的航线。我们在寻找‘七目星座’注视之下的土地，今夜所抵达的地方，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要是能勒紧肚皮……”

虽然塔马图阿几天前允许高挂船帆，心里猜测独木舟可能会因此错过努库希瓦岛，但那时他仍心存侥幸，以为说不定可以误打误撞地登上那座已知的海岛。没准儿跟当地人意气相投，还能在岛上定居呢。事到如今，他只能横下一条心，继续探索下去。国王的心里毫无信心。

“我们还是可以扭转航向，找到努库希瓦岛。”他建议道。

特罗罗没有说话，让老图普那去争辩：“不，我们已经离得太远了。”

“但是我们去哪儿呢？”

这次北上探险，图普那只背诵过唯一一句经文，他又念了一遍。经文中说：“让独木舟一直跟随着风暴，直到风暴止歇。进入死亡之海后，那里的灼热将会烤化白骨，那里没有一丝风。挥起双桨，划向新的星辰。风从东方吹来时，乘着东风向西航行，直至找到‘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

国王本人也是位本领高强的观星手，他指着正北方问道：“那么我们要找的土地就在那里？”

“是的。”图普那赞同道。

“我们从这边走？”国王手指着东边，残余的暴风还在推着独木舟。

“是的。”

这条路线似乎不可思议，本应通向梦想之地，却不得不南辕北辙，越航越远，国王大声说：“我们能确定就是这条航线吗？”

“不能。”老人承认，“我们不能确定。”

“那为什么还……”

“因为根据仅有的信息，这是正确的做法。”

国王心里从来不曾忘记自己要为五十七人的生命负责。他抓住图普那的双肩，直截了当地问：“‘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对那个地方，你知道多少？”

老人回答道：“我认为，曾经有很多独木舟来过这片水域。有些是被暴风吹来的。其他的跟我们一样，逃亡至此。因为没有人回来过，所以这些独木舟是否找到了陆地，我们并不确定。但有些人想象着那里的情形，唱出了这篇祷词。”

“就是说，是梦想在指引着我们的远航？”塔马图阿问道。

“是的。”

独木舟绝不屈服于悲观沮丧的情绪。“七目星座”的再度现身使划桨手们和女人们兴奋不已。趁着观星员们正在商议大事，鲨鱼脸帕把船桨交给别人，抓起披在肩头的一片塔帕树皮，蒙住头，在甲板上跨着大步跳来跳去，模仿起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喊叫着：“我是谁？”

“他是波拉波拉岛上的无头国王！”马图喊道。

“看看胖子塔泰，还梦想做我们的国王，他的头都被砍掉啦！”

帕胡乱比画着滑稽的动作，做出给无头国王加冕的怪相。划桨手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给他打着拍子。一个女人拿出一面小鼓，高亢的鼓声仿佛有着金属般的质感。夜晚的狂欢由此拉开了序幕。

“这是什么舞蹈？”塔马图阿问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图普那回答。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国王问特罗罗。

“是的。”年轻人迟疑地说，“帕在……这个，塔马图阿，有些人听说胖子塔泰要在我们走后成为波拉波拉岛的国王……”

塔马图阿看着无头的舞者，问道：“于是你们就偷偷溜到哈瓦克岛上去，有的人……”

“是的。”

“塔泰丢了脑袋。”

“这个，是的。你知道，我们觉得……”

“你们知道那可能会葬送整个出海计划吗？”

“我们确实有可能葬送整个出海计划，但是我们认为塔泰村里的人可能不会那么快就来到波拉波拉岛……”

“怎么不会？”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个村庄已经没了。”

塔马图阿国王借着半弦月的光辉注视着亲爱的弟弟，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古老的鼓点使他无法理智地思考。国王突然跳了起来，向前转着圈来到帕跳舞的地方，加入了专属于波拉波拉岛历代国王的宫廷舞蹈之中。他像个孩子般做出种种动作，摆出各种姿态，讲述着那早已被遗忘的故事。最后，他抓住帕的塔帕树皮，盖在自己头上，跳起了这支受人欢迎的哈瓦克无头国王之舞。鼓声达到高潮时，他扔掉塔帕树皮，在夜风中站得笔直，狂喜地喊道：“我们没有像懦夫一样离开！我，国王，不敢攻击那些邪恶的蠕虫，那丑恶的面孔，那环礁湖里发臭的、恶心的死鱼。我怕危及即将到来的航行。然而我身边的帕不畏惧。马图不畏惧。我弟弟……”塔马图阿欣慰地看着坐在船舱后面黑暗中某处的特罗罗。国王没有说下去。他迸发出魔鬼般的力量，跳起胜利的舞蹈，口中高喊：“我以勇士的名义起舞！让我们开始这迟来的庆祝！”他下令再打开一份食物，敲起更多的鼓。大家想喝多少水，就给他们喝多少水。

他们彻夜狂欢，好似一群不管天会不会亮的孩童。他们开心得醉了，拿出本该省下的干粮一通大嚼。这是一个疯狂美妙的胜利之夜。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人喊道：“帕！跳那个无头国王的舞！”接着，一种野蛮的胜利之感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尖叫着用岛上传统的脏话侮辱那已被消灭了的敌人。

“哈瓦克岛有一股烂肉的恶臭味！”

“哈瓦克岛那些没用的垃圾，为他们的耻辱乐一乐吧！”

“胖子塔泰怕得直发抖。他脑袋上的毛也抖个不停。他滚到一边，好像躲在窝里的母鸡。”

“哈瓦克岛的战士全是海上的泡沫，是只会玩泥巴的三岁小孩儿。”

特罗罗受到兴奋情绪的感染，跟着喊道：“胖子塔泰是丧家犬，是粪便之中的粪便。”他的声音在风中那么刺耳。特罗罗碰巧向前看去，发现美丽的特哈妮正抱着双手抱胸靠在桅杆上，为父亲的受辱而流泪。接着，他看到左船壳里的马图碰了碰女孩儿的手。

马图说：“打了胜仗就是这样。你必须原谅我们。”难听的叫骂声又从船舱后面响了起来，鼓点继续敲着。

黎明时下起了雨。塔马图阿国王清点了庆祝仪式中被浪费的食物，他懊悔地想：“我们简直是没长大的孩子，刚刚才发现自己迷了路，才过半小时，却把一周的食物都给吃掉了。”他追悔莫及，于是颁布了一道严格的命令——被浪费掉的食物必须勒紧裤腰带弥补回来。“即使我们淡水充足，”他警告说，“每人每天也只可以喝一杯。”

就这样，无视身后仍在肆虐的残余的暴风雨，航海者们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一直向着东方驶去。第九夜、第十夜……第十五夜，就这样过去了。他们轻便的独木舟是那个时代中地球人在海上驾驭过的最轻快的船。“西风”号的时速超过八英里，以平均一天两百英里的速度航行着。日复一日。假使他们要去阿兹台克人建造的伟大神庙，他们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倘若他们要去北方夏安人和阿帕切人无所作为的北方陆地，也已经走了不少路程。然而，沿着他们目前的方向，在他们抵达大陆之前，沿途没有任何陆地。一旦到了赤道无风带附近，他们甚至会渴死或饿死。但是，他们按照特罗罗的计划一直前行着。每到黎明，太阳升起，船上都充满恐惧。而每到夜里，星辰纷纷归来，为他们确定航速，短暂的欢乐又会出现。白天是敌人，充满意外。每个小时，船员们都会再次认识到自己正在茫茫大海上，茫然无靠。夜晚带来慰藉。熟悉的星辰，历经盈亏渐渐圆胖起来的月亮，暮色中发出柔和鸣叫声的鸟儿，这些都给船员们带来了极大的精神慰藉。这是怎样的经历啊！他们挨过漫长的一天，送走反复无常的太阳，看着夜幕降临，目睹晚星和游荡的同伴们在夕阳西斜处相伴现身。他们看见一片巨大的虚无。“七目星座”探出头来，悄悄透出一丝讯息：“你们正在接近我们护卫着的土地。”

那样的夜晚何等奇妙，何等奇妙！

第六章

独木舟踽踽东行，风暴渐渐减弱，海上的作息越来越固定。黎明时，六名奴隶停止舀水，开始打扫独木舟。农夫们在牲口群里走来走去，把几个小时前从海里抓来的鱼和上船帆里收集的淡水、拌上甘薯泥，扔给猪和狗们吃。鸡可以吃干椰子和鱼肉，如果它们不快点儿吃完，就会有一些瘦长的黑色物体趁着奴隶们看不见，冲出货舱抢走食物。所有的海上旅行，船上都会混进老鼠。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它们才是最后饿死的。这些老鼠靠吃死人尸体在海上支撑，能够漂流很多很多天。

草屋里的女人们醒来之后，女性奴隶会进屋倒尿壶，干其他琐碎的杂事。她们得把用塔帕树皮隔开的茅屋一角清理干净，那里是经期妇女待的地方。月经是禁忌，会招来死亡，此时，男女之间禁止任何交流。

但总的来说，在陆地上被严格执行的禁忌，到了拥挤的独木舟上，只好暂时放松一些。例如，在岸上，不管哪个划桨手跟国王靠得像现在这样近，或是踩到了国王的影子，甚至是踩到了斗篷的影子，都会被立即处死。但在独木舟上，禁忌就没那么严格了。国王在船上走来走去时，难免会被人触碰身体。水手们便像被诅咒了似的立刻缩回去，而国王却毫不在乎这些冒犯。

与烹饪有关的禁忌也暂时中止了。船上没有哪个人拥有传统习俗所规定的崇高的御厨身份。同样，负责给国王打扫便壶的人也没参加这次航行。于是便由一名战战兢兢的奴隶负责把这些高贵的排泄物扔到海里去，而不是按照习俗规定，将其偷偷埋在一片圣洁的小树林里，防止敌人找到它们，并用邪恶的咒语咒死国王。

旅行中的女人们不方便。显然，食物应该留给那些出力划桨的男人。狗和猪也得喂，以便能在新的土地上繁衍后代。因此，几乎没有什么食物留给女人。正因如此，她们一有机会就放出鱼线，目不转睛地盯着鱼钩。她们逮到的第一条鱼会献给国王和特罗罗，第二条则献给图普那和他的老太婆，接下来的四条给划桨手，第七条和第八条喂猪，第九条喂狗，第十条喂鸡和老鼠。如果还有多的，女人们才可以自己吃。

发放食物的时候也是万般谨慎，一次只发一小片。到手的这点儿食物，滋味多么好啊！男人们拿到那根又酸又硬的面包果，放在嘴里嚼的时候，往往回想起当年狂饮大嚼、挥霍无度的宴席。为什么会把新鲜甘美的面包果大把大把地丢给牲口呢？然而当国王命人打开一个跟竹竿差不多长、装着干芋头粉的容器的时候，最解馋的吃食——群岛上的美食之王——才最终登场。国王把营养丰富的紫色淀粉分给大家。芋头粉入口后会变得黏黏糊糊的。男人们都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芋头粉很快就吃完了。干面包树果的储量也在急剧减少。甚至雨也停了。塔马图阿国王只得继续削减食物的配给。最后，船员们每天只能吃两口固体食物，喝两小口淡水。女人和奴隶还得减半。除非女人们能钓到鲣鱼或者在船帆里收集到淡水，否则全体船员只得挣扎在饥饿的死亡线上。

淡水刚开始供应不足时，国王和特罗罗发现了一件所有处境类似的航海者都会发现的、令人疯狂的烦心事：每当炽热的阳光把人们烤得口干舌燥时，每当船员们一心只想着喝上一口水时，总会有一场暴雨在独木舟或左或右的一英里处不期而至，将大量淡水倾泻到海中。暴雨就在咫尺，然而当人们发狂似的挥桨划过去时却徒劳无功，因为当独木舟到达时，暴雨已经移动了位置，只留下船员们发烫的双手和更加难忍的焦渴。就连像特罗罗这样的顶尖领航员也无法预知这种心血来潮的怪雨，从而赶过去截住。船员们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划。嘴唇发烫、双眼冒火的他们，试图不去理睬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暴雨，只是盼望着，如果像那些老水手一样，意志顽强地划下去，早晚有一场雨会降落在独木舟上。

同时，在船上的男男女女之间，在那十二个没主儿的女人和三十四个光棍之间，最奇异的情感产生了。也许用“没主儿”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女人并不准确，其中有些人在波拉波拉岛上已经是某些男人的妻子了。但是大家都清楚，在这次远征中，只要一上岸，任何女人都必须接受两到三个没有妻子的男人做丈夫。没人会对此大惊小怪。于是，在漫长的航行中，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开始谨慎考虑两个选择：要么，跟那些已经确定了女伴的人建立亲密的友情，以形成一个由三四个人组成的情投意合的小圈子，稍后可以分享一个女人，让她作为大家共同的妻子；要么，就仔细观察这些未婚女性，好确定在自己的小组里分享哪个女人才会让大家都感到满意。早在出海前的十五天，各个圈子的划分就已经明朗。无需任何解释，大家都十分清楚，某一个女人和某三个男人将组成自己的小家庭，共同抚养孩子；或者某对夫妇将接受两个男性朋友，共同组成完整亲密的小圈子。唯有如此，新的土地才能人丁兴旺。大家还明白，每个女人在到达不能生育的年龄之前，都必须不断地受孕。当然，在母猪和母鸡身上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所有生物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在一座空旷荒芜的新土地上撒播生机。

第十一夜发生了一件大事。在观星民族的心头，没有哪件事情能激起与之相提并论的感情波澜。甚至抛弃奥罗的行动所引发的兴奋欢乐也远不如这次天文现象。

“西风”号不断向北。对于船上的观星手来说，很多曾熟悉的星星已经没入那被后世观星手们命名为“南十字星”的星辰以下。显而易见，这些星星将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图普那心情沉痛，甚至流下了热泪。他追踪着自己孩提时热爱过的星辰，注视着它们依次没入那永恒的天际。随着海浪的冲刷，一个又一个星座被整个儿卷入海中，从此再不出现。

这情形固然令人痛惜，却不至于引起恐慌。波拉波拉岛人都是出色的观星手。他们观察星象细致入微，建立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天文历法，并发现了每隔几年就需多加一天才能保证四季整齐有序。一年之中，各项仪式均按每月二十九天半来进行安排，因为用这种方法设定月历较为简便。他们每年十二个月的算法以太阳为基础设立。他们精准地预测到哪些新的星星即将出现，那些已经在天空中逡巡的星辰接下来会如何运行。只要稍微观察一下月相，他们就能知道月亮正处在哪个阶段。他们已经根据月亮在运行周期内的位置，为每晚月球和月份的关系都起了一个特殊的名字。像图普那和特罗罗这样的人甚至可以提前六个月就算出太阳会出现在哪个星座。所以，他们在北上的航行中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将失去几颗熟悉的星星。同样，他们也知道会迎来新的星星。他们正是怀着发现新星的喜悦之情，辨认出了在北方天空中出现的一颗颗迄今从未见过的星星。然而，即便动用全部的智慧，他们还是没能猜到自己在第十一夜会有何种发现。

设定好航线后，他们便观测起北方的天空。图普那老人在跳跃不停的波浪上看到了一颗新的星星，它的亮度远不如南方天空中那些巨大的灯塔。航海者们发现，北方的星星跟他们南方天空的星星相比，亮度大为逊色。然而这颗新星的确令人饶有兴趣。

“看见它和‘长颈鸟星座’的两颗星星排成一条直线的样子了吗？”图普那问道。他所说的“长颈鸟星座”就是别处的观星者眼中的北斗星。

起初，特罗罗没能看见这颗耀眼的星星。它沿着地平线上下翻飞，一会儿出现在波浪之上，一会儿又消失不见。后来特罗罗找到了它，那是一颗明亮纯净、寒光熠熠的星星，在荒芜的夜空中显得十分突出。出于领航员的考虑，特罗罗说道：“那颗星星做导航用很理想……不过要是它能升得再高些就好了。”

图普那说：“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们密切观察，看它会落入夜空的哪个区域。”

第十二夜。两人花了一整夜去研究这颗新的向导星。黎明到来时，两人竟都不敢将自己亲眼所见告诉对方。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预兆，因而不敢妄言。他们各怀心事，在黑夜的最后几分钟里，两位观星手忧心忡忡地观察着这颗新的星星。阳光照射下来，守夜工作结束了。两人舔舔干枯的嘴唇，明知难以入眠，仍然各自上床了。

第二天．刚过中午，两人就各就各位，开始观测天空。“还得等好几个小时，星星才会出来。”图普那小心翼翼地说。

“我在观察太阳呢。”特罗罗谎称。特哈妮为他拿来饮水，站在泰恩桅杆旁，含笑望着他，而她埋头工作的丈夫根本不加理会。特哈妮于是又回到了船舱后面。

到了晚上六点，太阳轻快地离开天际，与在波拉波拉岛上看到的懒洋洋的夕阳大不相同。夜空中，众星浮现。“七目星座”赫然在目，祝福着独木舟。过了一会儿，三星连线也高挂在非常靠南的位置，成了塔希提岛最明亮的几颗星星。然而两人眼里只有那颗不同寻常的新星。它高悬在夜空中，纹丝不动。两位观星手对着它又研究了整整九个小时。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绕过那个怎么躲也躲不开的结论。他们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手段，利用三角法测量夜空，然而那可怕的想法已确定无疑。两人万般无奈地得出结论。

先开口的是图普那：“新的星星不会动。”

“它是固定的。”特罗罗附和道。

两人这几句只言片语的含义与以往不同。过去，他们说起过那些犹如美丽的舞娘一般、不断穿梭于各个星座的明亮星辰，并将那些“静止星”与之比较。但他们也发现，这些所谓“静止星”其实也是移动着的。它们从东方的天空中升起，在西方落下。一些在南十字星座周围快速移动的星星会从一个位置快速滑落到另一个位置，其中有几颗从未消失在海浪之下。不管哪种星辰，都会在天空中移动。而这颗新星则是纹丝不动。

“我们最好跟国王商量一下。”图普那提议。当他们走到船后部时，塔马图阿还在睡觉。谁也不敢惊醒沉睡中的人，因为他的灵魂还在外游荡，害怕来不及钻回沉睡者的眼角。失去了灵魂，人就会发狂。塔马图阿睡得正香。叔父慌张起来，不敢报告那一动不动的、不祥的星辰。

“你能咳嗽一声吗？”他问特罗罗。领航员咳了一声，没有用。

“有什么法子让他知道咱们正等着他醒过来呢？”图普那不耐烦地问道。他走出茅屋，拿起一把船桨，拍了拍船帮。听到这个声音，国王像任何一个听到动静的船长一样，立刻紧张地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让游荡在外的灵魂有充分的时间爬回眼睛里。

“出什么事了？”

“有个特别重要的预兆。”图普那悄声说道。他们指给塔马图阿看那颗新的星星，说道，“它不会动。”

三个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又观察了一个小时，然后叫来老图拉，问道：“泰恩在天上放了一颗不会动的星星。这说明什么？”

老妇人执意又研究了一个小时，最后确认他们几个的观察是正确的。这颗新星的确没有移动。可是，该如何解释这个预兆呢？她停顿了一下，说：“泰恩主管所有的星星。如果他将这个神迹呈现在我们面前，就说明他想训诫我们。”

“什么意思？”国王不安地问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预兆。”图拉回避道。

“会不会是泰恩在我们眼前设置了一个固定不动的障碍？”塔马图阿问道。他的责任是在航行中按照天神的意愿行事。其他人可以误读这些预兆，他却绝对不可以。

“看上去的确如此，”图拉说，“否则，为什么这颗星星被放在那里，像块石头一样？”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们。假如泰恩反对这次出海行动，他们将全部丢掉性命。现在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但是，”图普那回忆道，“祷文里头说，当西风停止时，我们应该朝着新的星星的方向划桨穿过无风带。这不就是那颗新的星星，固定在空中，为我们所用吗？”

他们就这个乐观的解释讨论了几分钟，觉得也有道理。于是众人决定：在接下来的一天里，继续跟着西风随波逐流，到黄昏时再将全部预兆放在一起综合考虑。四人各自回到指定位置，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在那个夜晚余下的时间里，特罗罗独自站在船头，仔细观察着这颗新的星星，脑海中渐渐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这个想法开始时并不清晰，仿佛远方传来的鼓点一般模糊，随即，恍如泰山压顶一般，令他无法抗拒。

特罗罗轻声说：“如果这颗新的星星是固定的……假设它真的夜复一夜、每时每刻都挂在那儿，假如在这片新的夜空中，每一颗星星都能按照已知的模式与它联系……”方才那个强烈的念头突然断了线，于是特罗罗重新梳理了一遍。

“如果这颗星星静止不动，那么它与地平线之间必然保持着某种固定的距离……不，不对。我的意思是，从每座岛屿看去，这颗固定的星星必定保持着某种已知的距离……从塔希提岛开始说起，我们确切地知道哪些星星会出现在塔希提岛的正上方，也知道它们一年中每晚、每个小时的位置。那么，如果这颗位置固定的星星……”

清晰的逻辑思维又中断了。然而特罗罗隐约觉得，天神们一手操纵的某个宏大的蓝图正在逐渐清晰。于是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天神泰恩的桅杆，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到这颗新星上。“如果它永远挂在那里，那么每座岛屿必然都会与它保持着某种关联。那么，只要知道那颗星星的高度，就可以精确地知道自己还得向北方或南方再航行多远才能到达要找的岛屿。只要能看到星星，就知道岛屿的位置！就能知道岛屿的位置！”

这个想法如此清晰。特罗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通了一套全新的航海体系，全拜泰恩的礼物——那颗固定不动的星星——所赐，他想：“这片水域的水手多么幸福啊！”一颗只消看上一眼就能确定纬度的星星。“天上的一切都有了固定的位置！”他兀自喊叫起来，“我将得以在这片天空下自由驰骋。”他欢喜地朝西边看去，“七目星座”正朝他眨巴着眼睛。黎明即将到来，特罗罗对星星们悄声说：“你们带领我去的新大陆一定无比美妙，它周围的海洋如此有序，它头顶的星空如此有序。”

在这次航行中剩下的时间里，在难熬的漫漫长日中，独木舟上唯有特罗罗无所畏惧。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平安脱险。泰恩不会随意将那颗固定的星星挂在那里，除非为着某种崇高的目标，而他特罗罗，已经领会了天神的用意。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让任何人觉得他配得上自己的名字——智者特罗罗。而且他注定无法像叔父图普那一样，成为一名祭司。这的确令人遗憾，因为他们需要祭司。在政治上，他缺乏哥哥那样的谋略。然而，在今夜，特罗罗证明他能做到其他任何同伴都做不到的事情：借由夜空中的一丁点儿证据，他从中推导出了一套全新的科学。这是任何人的头脑都无法超越的成就！特罗罗在这个夜晚所预见到的，将成为整座群岛上一切海上导航的依据。他们在大海中的位置由此确定。这个发现让特罗罗喜不自胜，他几乎放声歌唱起来。遗憾的是，在诗歌方面，他并无多少天赋。

但是，即使是在这个胜利的时刻，特罗罗也感到一种困扰他多日、而且显然不会就此消失的空虚感。他终于领悟到这颗固定星辰的意义，正想与玛拉玛讨论时，她却不在身边，而跟特哈妮讨论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意思。玛拉玛与特罗罗总是心有灵犀，而美丽的特哈妮则只会看着天空问：“哪颗星星？”玛拉玛那最后的呼喊——“我就是你的独木舟！”一直奇异地萦绕在特罗罗的耳际。在某种意义上，她的确是。玛拉玛才是这艘独木舟不断前行的精神寄托。特罗罗面前的波浪上，不断浮现出玛拉玛沉痛的面庞。“守候西风”号一路飞驰，冲过这张幻想中的面庞。独木舟掠过水面的一刹那，玛拉玛的面孔倏然微笑，特罗罗便觉得万事顺利。

他们一头扑进无风带的热浪之中。白天，阳光无情地暴晒着他们。夜晚，预示着干旱的星星嘲弄他们。到了现在，远处降下的暴雨已不会撩拨起他们的热望。他们心里很清楚，不会下雨的。

特罗罗特意安排，不让马图和帕这两位最强壮的划桨手同时划桨。另外，在右边船壳里拼命干上一小时，会拉伤左肩膀的肌肉，所以，划桨手们接下来要换个边，把右肩膀的力气也耗尽。每次轮班时，六名划桨手去休息。同时独木舟能一直向前。

有时，身体强壮的女人会接替划桨手，这时轮班时间便缩短为半个小时。而在船壳的底部，工匠和奴隶们不停地把从拼接船舱的木板之间的缝隙中渗进来的水舀出去。

刮起风暴时，淡水很充足，但那时主要是靠船帆鼓风向前走。而现在，男人们汗流浃背、拼尽力气划着桨，却没有了淡水。每个人都说，这实在太讽刺了。国王下令分配给每个人的水越来越少。人们工作越卖力，能喝的水就越少。

女人们几乎得不到任何淡水，她们忍耐着巨大的痛苦。奴隶们早已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农夫们承担着尤其残酷的任务。他们必须轻轻掰开猪崽的嘴巴，往里倒进维持它们生命所需的淡水，而他们自己其实比这些动物更需要水分。死掉一个农夫算不了什么，死掉一头猪却是灾难性的。

独木舟依然前行。夜间，特罗罗的双唇如同火烧一般，他把半只盛满海水的椰子壳放在靠近船头的甲板上，他则从中观察那颗固定不动的星星的倒影，只要椰子壳里一直有这个倒影，他就会一直保持原来的航线。

天将破晓时，红眼睛图拉坐在酷热之中，衰老的身躯几乎被太阳晒焦。她还在琢磨着那些预兆的含义。一连几个小时，她不停地喃喃着：“什么东西会带来雨水？”从空中飞过的鸟儿也许能说明哪里有陆地和淡水，但是空中并无飞鸟的踪影。“东方的天空出现红色的片状云层必将带来雨水。”她这样寻思着，然而天边并无一朵云彩。那天正值月圆，月亮明亮得仿佛是磨得光可鉴人的砗磲壳，然而图拉观察着月亮，发现旁边没有围绕着圆环，也就是说没有风暴的预兆。“如果有风，”她喃喃地说，“就可能带来风暴。”但是并没有风。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祷词：“站起来，站起来，从塔希提岛来的大波浪。吹下去，吹下去，从莫雷阿岛来的大风暴。”但在这些新的海域里，她的祈祷没什么效果。

酷热难耐中，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独木舟上的人都不曾遭受过如此惨烈的煎熬。第十七天，一个女人死了。人们将尸体投入掌管神秘海底的天神塔阿若阿的怀抱。原本将与她结为夫妇的男人们哭泣起来。整艘独木舟上弥漫着对雨水和波拉波拉岛清凉山谷的怀念。很多人开始抱怨本不应该参加这次航行。

炎热的晚上过去了，接下来是灼人的白天。独木舟上唯一散发着勃勃生机的，似乎就是那颗在椰子壳里跳着舞的、晃来晃去的新星星。特罗罗正仔细地观察着它。接下来的一个深夜，领航员正盯着他的星星，这时，在月光下，他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丝风暴。起初，风暴摇摆着，势头很小，马图悄声说：“那是雨吗？”

开始时特罗罗不肯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大喊一声，冲进夜色之中：“下雨了！”

草屋立时空无一人。沉睡着的划桨手们都醒了过来。一朵云彩遮住了月亮。风渐渐刮了起来，星光中可以看见海面蒙上了一层浅浅的覆盖物。这必定是一场相当大规模的暴风雨，而不是途经的阵风。这场风暴值得追赶，于是人人奋力挥桨。那些没有船桨的人就用他们的双手。国王早已心急如焚，他从一个奴隶手里夺过舀水桶，用它当作船桨划了起来。

他们孤注一掷，拼上了全力！这场风暴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可总是差着一步！当夜剩下的时间里，独木舟飞速追赶着风暴，船上的男人们又渴又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灼热的白天来了，他们白白追了一通。云彩飘回地平线，然后沉入更远的地方。船上的情况糟糕透顶。徒劳无功的追赶耗尽了划桨手们的全部力量，他们无精打采地倒在甲板上，任由阳光无情地暴晒。特罗罗束手无策。老图普那生命垂危，动物们在一丝雨水也没有的炎热空气里发出悲叹。

只有国王还在努力。他盘腿坐在垫子上，不停地祈祷着：“伟大的泰恩，你对我们一向是那么得慷慨。”他尽力奉承，“你给我们带来了吃不尽的芋头和面包树果。你给我们带来了肥猪，你让鸟儿钻进陷阱。我感谢你，泰恩。我忠实于你。我唯独尊崇你，而不是其他任何天神。”说着，他的脸上冒出了滚烫的汗珠，他长久地祈祷，求神念及他们过往的亲密关系。最后，出于深深的绝望，国王恳求道：“泰恩，给我们带来雨水吧。”

前面不远的地方，红眼睛的图拉听到了国王的祈祷，爬回他身边。然而，图拉给国王带来的是恐惧，而非安慰，她悄声说道：“是我的错，贤侄。”

“你做了什么？”国王的声音嘶哑干涸。

“我们离开波拉波拉岛的前两夜，我做了一个梦，而我却忽略了它。一个声音对我喊着，‘图拉，你把我忘了！’”

“什么？”国王吼道，抓住婶婶那条枯瘦萎缩的胳膊，“那是我的梦！”

“一个声音喊道，‘你把我忘了！’你也做了那样的梦？”

“不。”国王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我梦到两颗星星，在天空中到处寻找，寻找着我忘记带上独木舟的东西。”

“那就是你最后卸掉所有东西的原因？”图拉问道。

“是的。”

“你发现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如今这次航行能否成功，完全靠这两个聪明人了，他们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我们究竟忘记了什么？”他们找不到答案，然而他们确知——也分别从对方身上证实了一点——这次航行背负着凶险的预兆。“我们究竟忘记了什么？”他们苦苦思索着。

他们绝望而茫然地瞪着对方，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图拉的眼睛因为盯着烈日，已经出现了炎症。她走上毫无生机的甲板，祈求新的预兆，正在她全心全意地祈祷时，一头巨大的蓝色鲨鱼游到了独木舟的一侧，悄声问道：“你害怕死亡吗，图拉？”

“我不怕自己死去。”她平静地回答道，“我是个老太婆。但是我的两个侄子……难道你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马诺？”

“你就不看看地平线吗？”鲨鱼温和地责备道。

“什么？”

“往左边看。”

她向左边看去，那是一片云，继而是一阵急流卷过灰白色的洋面，接下来是风暴和雨水。“哦，马诺。”她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是雨水来到我们身边了吗？”

“看啊，图拉。”巨大的蓝色鲨鱼笑着说。

“以前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她轻声说。

“这次跟我来。”蓝色的海兽喊道。她的守护神和救世主闪着光，跃入海中。

她发狂似的喊道：“下雨了！下雨了！”所有人都从房子里冲了出来，那些昏睡过去的人们也醒了过来。暴风雨正向他们袭来。

“下雨了！”他们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暴雨扫过洋面，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来了！”塔马图阿叫了起来，“我们的祈祷得到了回应。”但是老图拉只顾狂笑，救命的雨水击打在她的脸上，她看到她的守护神马诺在风暴中心，用蓝色的鳍劈开波浪。

仿佛有人一声令下，濒死的船员们都开始脱衣服，扔掉了塔帕树皮和头上的贝壳。最后，每个人都一丝不挂地站在这场神圣的暴风雨中，用他们的眼睛、晒得起泡的腋窝和干透了的嘴唇贪婪地喝着水。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猛，但是赤裸着的波拉波拉岛的男男女女在四溅的水花中继续狂欢。船帆掉了下来，塔阿若阿的船桅也快倒了。几只狗发出了吠叫，甲板上的男人们都忙着把水灌到嘴里。他们互相拥抱着彼此。暴雨一直下到深夜。独木舟似乎要断成两半，但是没有人要暴风雨停歇下来。他们在雨中挣扎、大口狂饮，清洗着发疼的身体。独木舟驶进了暴风雨的中心。到了早晨，大家由于纵情欢乐而筋疲力尽。他们看着云彩左右分开，看到他们几乎已经在“七目星座”的正下方。他们明白，必须追随这场带来风暴的东风。他们的目的地就在西边的某个地方。

第七章

他们顺风走了很长一段路。东风吹着他们行驶了将近两千英里。大多数时候，一天就可以走完一百五十英里的路程。现在，那颗固定的星星还留在跟原来差不多的高度，位于他们的右侧。他们密切注视着“七目星座”的移动轨迹。日落时，特罗罗会向后倾斜他的椰子壳，以便在“七目星座”升起时捕捉旁边的明亮星星。过上一会儿，那颗被沙漠居民命名为“天鹰座”的星座开始西沉，这时他就根据其中比较明亮的一颗调整船舵，让它位于船只前方，而“七目星座”则在船的后方，这样就能一直保持在航线上了。

在这漫长的西行途中，正是塔马图阿国王早先执意训练出来的纪律保证了旅行的正常进行。现在食物少得可怜，而且说不清是为什么，这片水域的大量鱼类都不肯上钩。图普那解释说，这是因为它们生活在这颗固定星星下面，而波拉波拉岛的鱼钩还未曾根据这一情况进行调整。每个女人和所有不划桨的男人都在海里放出了长长短短的鱼线，然而收效甚微。

椰子没剩几个了，面包树果实还有一点点，芋头已经没有了。即使是那些猪——它们被视为此次旅行成败的关键——也在挨饿。但在这种极端的状况下，三十名划桨手还在不停地划着，他们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他们的胃部收缩成拳头大小，在紧实的腹肌下缩成一丁点儿。在整整一个月的繁重劳动之后，他们的肩膀上已经找不到一点点脂肪，似乎就算什么都不吃也能产生能量。没有食物，也没有足够的淡水，所以水手们很少出汗。他们用晒得通红的眼睛不停地在地平线上搜寻着可能出现的预兆。

第一个发现重要预兆的还是老图拉。第二十七天的早晨，她看到了一小段被水流卷至此处的浮木，来自远方的某棵树。特罗罗赶紧满怀希望地驾着独木舟向它驶去。大家把这小段木头拉上船，发现上面有四条陆地蠕虫，于是把虫子喂给了那几只受宠若惊的鸡。

“这段木头在海里不到十天。”图拉说。独木舟比这块浮木的移动速度快五至六倍，所以陆地似乎并不遥远。老图拉进入精神高度紧张的入定状态，她不放过任何一种预兆，并用古老的祷文对预兆做出乐观的解释。

单靠祷文是救不了“西风号”的。训练有素的水手马图在某一天的傍晚时分看到远处有一群鸟儿沿着一条固定线路向西边目的明确地飞了过去。“前方有陆地。它们正朝着那里飞过去。”他喊道。图普那和特罗罗表示赞同。几小时后，星星升上天空，他们备感安慰地看到了“七目星座”，这证明他们确实已经到了旅途的最后阶段。

“只需要几天了。”特罗罗充满希望地宣布。

两天后，饿得肚子疼的马图又发现了一只鸟儿。这只鸟可不是一般的重要，这可是一只塘鹅，它在空中七十英尺的高度稳稳地飞行着。突然，它抬起翅膀，低头朝海浪看去，然后像一块扔出去的石头一样，一头扎进海里。看上去它肯定会撞断头骨，然而这只塘鹅嘴里叼着一条鱼飞上了高空。它飞快地将食物滑进食管，然后又拿出不要命的劲头儿扎进水里。

“我们肯定正在接近陆地！”马图喊道。但是甲板上的很多人认为塘鹅并不意味着陆地，那只是一只会逮鱼、走运的鸟儿罢了。

第二十九天。一大早，十一只体形瘦长、长着神气裂尾的黑鸟从栖息地出发去捕猎，它们居住的岛屿就在比地平线稍远的某处。特罗罗注意到它们前进的方向跟自己的正好相反，这让他感到欢欣鼓舞。他注视着这群急吼吼的鸟儿开始进攻一群正往水里俯冲的塘鹅。这些捕鱼高手们带着猎物飞向空中，而裂尾鸟则向它们发动突袭，迫使它们丢掉口中的鱼，进攻者们在半空中接住掉下来的食物，然后便飞走了。凭这些鸟儿的出现，可以推断出陆地就在不超过六十英里的地方。图拉和图普那通力合作也有了同样的发现。他们看到海浪中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波纹，这说明附近的海水碰到了暗礁，将回声波传了回来。然而很不幸，一大块厚重的云层挡住了西边的天际线，甚至挡住了海面，没有人能确切看到陆地在什么地方。

“不要着急！”图普那安慰着大家，“云层散开的时候，注意看它的下缘。日落时，你们会看到它们在海岛之上变成绿色，那是环礁湖的反光。”图拉十分确信他们正在靠近某座跟波拉波拉岛一样也有个环礁湖的小岛，她甚至确定了一个地点，回波好像就是从那里产生的。图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地方。

不出所料，黄昏时分云层开始消散。图拉第一个看到那座小岛渐渐在前方显出形状。她喘着粗气喊道：“哦，伟大的泰恩！这是什么？”

“看哪！看哪！”特罗罗喊道。

就在那里，就在他们的眼前，海中高耸着一座巨大的山峰，这庞然大物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那山峰仿佛一只海怪，峰顶呈现奇异的白色，壮观地直指傍晚的落日。

“我们找到的是什么样的陆地啊！”特罗罗轻声说道。

“这是泰恩的土地！”塔马图阿国王悄声宣布，“它直接通向天堂。”

独木舟里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这座圣洁、伟岸的山峰，大家默默无语地向它致敬，突然，帕喊了起来：“看！它在冒烟！”接下来，夜幕降临，波拉波拉岛的男人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这座悬挂在天际的庞大山峰的顶端冒出了滚滚浓烟。

这幅景象令船员们惊骇万分，他们知道这一定是某种重大的预兆。那天夜里一片沉寂，老图拉做了噩梦，尖叫着醒了过来。国王忙跑到她那边去，她轻声说道：“我知道咱们忘记带什么了。”

她带着侄子走到船后一个谁也听不到的地方，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个梦又回来了。我听到这个声音叫着：‘你把我忘了。’这一次，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我们忘掉了一位应该带过来的女天神。”

塔马图阿国王感到心脏可怕地战栗起来，他问道：“哪位女天神？”他知道，要是哪位女天神觉得受到了侮辱，她报复起来将无所不用其极，她的威力无边无际。

“是佩丽的声音，波拉波拉岛上古老的女天神。”老妇人回答道，“告诉我，贤侄，当你梦里那些四处游荡的星星在天空中搜寻时，旁边可曾有点点火光？”

国王努力地回忆着那个令人无法忘怀的预兆之梦，梦境魔术般地重现了，一切都异常清晰，他说：“有火光。在北边的那些星星中间。”

他们叫来了图普那，把压在他妻子心头的那个梦说了出来，他说这一定就是女神佩丽，她想要加入这次航行。他的侄子问：“但佩丽是谁呢？”

“古时候，”老人说道，这时残月细细的月牙儿正在东方的天空升起，“我们的岛上曾有一座冒烟的山，佩丽就是火焰女神，她为我们的生活指明方向。火焰熄灭后，我们以为佩丽已经离开，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祭拜过神庙里的那块火红色石头。”

“我已经忘记了佩丽。”图拉承认，“否则我会认出她的声音。但是今晚，看到那座冒着浓烟的山峰，我又想起来了。”

“她生我们的气了？”国王问道。

“是的。”图拉回答，“但是泰恩和塔阿若阿跟我们在一起，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两位老观星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留下国王一人笼罩在阴影里，他的新领地在雾气蒙蒙的月光里若隐若现。想到自己如此煞费苦心地讨好神明，却仍然可能遭遇失败，他不禁心烦意乱起来。他本可以仔细观察那些预兆，向神明的意志屈服，唯天命是从，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琐事横生枝节。老太婆没能认出一位女神的声音，于是整个探险就要遭到灭顶之灾。他知道佩丽女神之石。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放在神庙里，石头的名字和用处早已被人们遗忘。石头上甚至没有装饰羽毛。把那块石头带上船本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但是他被蒙蔽了双眼，如今只好落入这位感到受了奇耻大辱的复仇女神的手里。他用双手拍打着草屋的柱子，喊道：“为什么我们怎么做都不对？”

如果说国王因为即将到达新的领土而感到困惑不解，那么其他的乘客则被吓坏了。在左船壳的后部，奴隶们在黑暗中挤成一团窃窃私语。四个男人告诉那两个女人自己爱着她们，希望她们已经怀孕并生下孩子，即使这些孩子将来同样是奴隶。他们回忆起在波拉波拉岛上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在那些值得一再回味的日子里，有一天，他们撞上一头属于国王的走失的猪，于是就将它偷偷吃掉了，要是公开吃就意味着他们将被立即处死。还有几天，贵族们不在岛上，于是他们自由自在地呼吸。夜色渐渐退去，巨大的恐惧即将开始，他们悄悄地谈论着爱情、亲人和消失殆尽的希望。四个男人都知道，独木舟到达陆地后将建起一座神庙，当神庙四角挖出四个又深又结实的柱坑时，他们就会被分别活埋在里面，他们的灵魂将使神庙永远安稳。这些注定要死去的男人们仿佛已经尝到了鼻孔里泥土的滋味，仿佛已经在承受着神柱的重压，他们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死亡。

他们的两个女人很快就会被抛弃，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惩罚将更加难以忍受。她们已经爱上了这四个男人，知道他们多么温柔，对孩子们多么慈祥，他们对这个世界上的美好有着多么敏锐的感受。很快，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几个将会被当作贡品杀死，而女人们将作为边缘人在村子里继续生活下去。如果她们已经怀孕并生下儿子，婴儿将被扔到独木舟下面，被船身压得粉碎，以祝福神圣的木料。如果她们没有怀孕，船员们就会在夜晚蒙上脸，粗鲁地闯进奴隶居住的房间与她们同床共枕，然后匆匆离去。如果头领和女奴接触的事传扬开去，头领将受到惩罚。但所有的人都干过这种事。头领和女奴生下的孩子还是奴隶。如果长成男子汉，也会被扔到独木舟下压成齑粉，或者被挂上天神的祭坛。倘若孩子们长成了美丽的女人，则将在夜晚遭到肆意蹂躏，而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男人是谁。循环往复，世世代代永无止境，只因他们是奴隶。

透过晨曦，人们清楚地看到，那冒着浓烟的山峰和旁边的岛屿远比人们之前推断得更远。划桨手们迎来了最后一个饿着肚子拼命划船的日子。他们的目的地近在咫尺，这让饥肠辘辘的男人们再次斗志昂扬。入夜，人们确信漫长的航行将在第二天清晨结束。在最后一个柔和的热带夜晚，发着光的山峰就在前方。“西风号”上的船员以稳健的节奏继续前进。

近五千英里的艰难跋涉终于要告一段落了。至此，有必要将他们的成就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航海者作一番比较。在地中海，盛极一时的腓尼基人的后代即使在全盛时期也很少探索陆地之外的地方，他们现在沿着繁荣兴盛的海岸线居住，偶尔有“勇士”来到波澜不惊的海面航行大概两百英里的路程。葡萄牙人已经开始收集关于海洋的大量信息，但还没有做好实地探索的准备，就连马德拉群岛和亚述尔群岛这些近在咫尺的岛屿也要再过六百年才会被人发现。当地人确信，穿越赤道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北极星，那意味着将被炎热折磨致死，或者从世界的边缘掉下去摔死，或者两种死法一起来。

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国的平底帆船已经在亚洲地区穿梭往来于南部海域中那些看得见的岛屿之间，并谓之“英雄壮举”。从阿拉伯国家到印度，商人们进行了大量的航海活动，然而他们从未远离人口稠密的海岸线。而在欧洲西部那些未经开发的大陆上，还未曾有人离开过陆地。

只有欧洲北部的维京人展现出了可稍稍与波拉波拉岛人相提并论的雄心壮志。然而，即使是他们，也还未开始在海上长途跋涉，虽然他们已经拥有了高超的金属锻造技术、巨船、织就的船帆，并出现了书籍和地图。

因此，只有太平洋的居民们，只有像谨慎细心的塔马图阿和精力旺盛的特罗罗这样的人才得以见识到海洋的真实面目并将其征服。他们既没有金属也没有地图，他们只有星星作向导，只带着几段辫绳、几个干芋头和心中对天神的绝对信任就创造了奇迹。要再等到七百年之后，意大利领航员才打着西班牙的旗号，以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的全部力量做后盾，驾着三艘钉在一起的巨大舰船，起程走上一段算不上遥远的航程，而其危险程度甚至及不上波拉波拉岛人所面对的一半。

黎明时分，特罗罗驾驶的独木舟在岛屿的东南海岸靠近陆地。巨大的火山岛从海床裂缝的东南部边缘拔地而起，傲然挺立。望着清晰可见的海岸线，水手们思绪万千。特罗罗有些遗憾地想到：“岛上全是岩石。椰子树在哪里呢，淡水在哪里呢？”马图坐在离陆地最近的船壳里寻思着：“没有面包树。”但是塔马图阿国王则沉思道：“是泰恩天神带我们来到了这座岛屿。这里一定是个好地方。”

只有图普那想到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将会出现的重大问题。他忧虑地禁不住颤抖起来，想到：“我兄弟的两个儿子即将踏上新的土地。所有的一切将取决于接下来这几分钟，显然，其他天神已经占据了这片土地，我们决不能做任何冒犯他们的事情。但是，我安抚得了所有的天神吗？”

他焦躁不安地在独木舟上走来走去，努力不去触犯这些陌生的天神。“连一块石头也不要拿起来。”他警告说，“不要折断树枝，也不要吃这里的贝壳。”然后他走到神之居所旁，把帕叫到身边，将一块方形的扁平石块递到他手里。“你跟着我，”他说，“你特别勇敢。”他为国王理了理羽毛斗篷，递给特罗罗一根长矛，然后用颤抖的双手将两位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举了起来。

“马上行动！”他喊道，独木舟触碰到了陆地。

第一个走下独木舟的是塔马图阿，他刚在岛上留下一只脚印，就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用双手将泥土捧到唇边，不停地亲吻着。“这片土地，”他沉痛地唱诵着，“这里是人类的家园。这片土地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是繁衍后代的好地方。我们带着先祖们踏足此地。我们带着列位天神来到这里。”

在他的身后，图普那仰着脸伫立在独木舟的船头上。“泰恩，感谢你让我们安全地航行。”他悄声说。接下来，他用具有穿透力的嗓音喊着，“你们，陌生的天神！掌管此岛的勇敢仁慈的天神们！你们有四十个、四万个、四千万个天神！请允许我们登上这片土地。请允许我们分享你们的财富，我们会给你们带来光荣。”他刚要带着自己的天神举步登上海岸，突然又想到就这样闯进新天地未免过于胆大妄为，于是又一次喊道，“威力无边、洞悉一切的神明们，我是否已获准登上这座岛屿？”

他踏上了这片土地，等待着可怕的预兆。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告诉帕：“你可以把波拉波拉岛的石块放到我们的新家里。”长着鲨鱼脸的战士跳上岸，手里拿着故乡最后的纪念之物——一块扁平的岩石。他站到国王身边，图普那喊道：“现在，你，特罗罗，带着你的长矛过来。”

轮到特罗罗离开独木舟时，他并不惧怕这些新的天神。他把两只手放在“守候西风”号的船头上，仿佛面前站着的是玛拉玛，他悄声说道：“美丽可爱的独木舟。原谅我截断了你荣耀的船桅。你是海上的女王。”特罗罗一跃上岸，在接下来至关重要的时刻中，他护卫在兄长身边。

图普那命令三名战士留在独木舟上守着，其他人则排成一队走了出来。他们组成威严的仪仗队，闯入小岛。惶恐不安的队伍里，领头的是图普那。只要看到较大的岩石，他便祈求岩石之神允许他们通过。他来到一个小树林，口中喊道：“这些树木的神明啊，我们是来建立友谊的。”

他们向内陆走了一小段距离，这时一块云彩飘过，洒下一阵蒙蒙细雨，图普那喊道：“我们被赐予了恩惠！神明祝福了我们！快！看彩虹在什么地方消失！”

拿着波拉波拉岛石块的帕看到圆弧伸至地球的表面，图普那喊道：“那里将是神庙的所在！”他快步跑过去，高声喝道，“赶走这里所有的魔鬼，泰恩，这里就是你的神庙！”

彩虹的两端落在一片景色怡人的高原上，高高地俯瞰着大海。塔马图阿说：“这确实是个吉祥的预兆。”然后他便和白胡子的叔父开始寻找一块有雄性特征的巨石。两人都知道，这片岛屿本身具有女性特质，换言之，它是不洁的，然而坚不可摧的石块是男性的象征，换言之，是洁净的。搜寻了很久，他们找到一块巨大的雄性石块，在结实的红土里高高突起，图普那看了看说：“这是建造祭坛的绝佳地点。”

于是帕将那块波拉波拉岛的石头压在这块雄性的岩石上。随着这个富有象征意义的动作，新的岛屿被他们所占领。随后，在那扁平的石块上，图普那毕恭毕敬地安置了他们伟大的神明泰恩和塔阿若阿。接着他爬回船上，拿来一个杯型椰子壳，往里面盛满水，将水洒在将要建造神庙的地方，洒在天神身上，也洒在每一个乘坐独木舟来到这里的人们身上。图普那用右手长长的手指将水珠点在他们的脸上：“现在，让我们净化自己的身体。”说完，他带着所有有生命的东西走进了海里：国王、战士、猪、鸡和面包树果。在清凉的海水中，航海者们重新焕发出了生命力，这件事刚刚完成。一个敏锐的女人便喊道：“你们知道我脚底下踩着什么吗？几百个贝壳！”于是，接受过净化的人们都往水里扑去，挖出肥美的贝壳，撬开贝壳后，将蚌肉扔进嘴里，咧开嘴笑着。

大家心满意足之后，图普那宣布：“现在我们必须建造神庙了。”一听这话，奴隶们不禁浑身颤抖起来。老人领着众人走回高原，在奴隶们的注视下，他和塔马图阿标出了神殿四根柱子的位置，然后从农夫们挖的深坑里搜集了大堆石块。

国王示意战士们埋掉那四个浑身战栗的奴隶，但是特罗罗却不许他们用活人祭祀。他挺身挡在奴隶们跟前，请求道：“哥哥，请不要以更多的杀戮作为我们新岛屿的开端！”

塔马图阿吃了一惊，说道：“但是神庙必须建立！”

“泰恩不需要那个！”特罗罗争辩道。

“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

“我们不正是因为这个，才逃离哈瓦克岛和火神奥罗的吗？”

“但那是奥罗，”国王还在试图说服，“这是泰恩。”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开始屠杀！”特罗罗想起他最得力的手下曾被屠戮，成了人祭，他恳求着，“问问这些人！”

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靠少数服从多数来解决的问题。这关系到塔马图阿和天神之间的纽带，也许整个北上航行的命运都要取决于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

“你这些话不合时宜。”国王固执地说道。

图普那支持国王，他怒冲冲地吼道：“自古以来，神庙一直都用奴隶支撑！”

“埋了奴隶们！”塔马图阿命令道。

特罗罗再次伸出双臂挡在他们面前喊道：“哥哥，不要做这种事！”他突然灵机一动，走到国王身边恳求道，“如果我们必须向泰恩祭祀，就用那只公猪吧！”

有那么一小会儿，这个主意似乎很有吸引力。所有人都知道，泰恩最喜欢的祭品就是猪崽。但是图普那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我们必须养着这头猪，生下更多的猪崽。”他决绝地说，众人纷纷附和。

但特罗罗执意以仁爱之道建造新的家园，他慷慨激昂地喊道：“等等！很久以前，我们还没有饲养猪崽，我们给泰恩的祭品是竹荚鱼和人形鱼！”

塔马图阿看看叔父，老人点了点头：“天神对竹荚鱼也会满意的。”他承认。

“给我半小时。”特罗罗请求。他带上六个最出色的渔夫，涉水到礁石上抛出鱼线。特罗罗祈祷道：“塔阿若阿，居住在这里的海神和鱼神，给我们送来竹荚鱼，拯救这些男人的生命吧。”他们捕获了八条竹荚鱼，神殿的四个角落各两条。他们回到高台上，塔马图阿看着这些肥美的大鱼说：“我们在三个角落用竹荚鱼，但是最重要的角落用人。”

“求你了……”特罗罗又开始求情，但是国王生气地吼道：“住口！掌管独木舟的是你，掌管神庙的是我。如果我们在泰恩应得的祭品上小气，天神会怎么说？”听了这话，特罗罗一气之下离开了祭祀地点。他不愿参与接下来的事情，就算祭司和国王要因为他的失礼将他杀死，他也不在乎。特罗罗远远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想到：“我们逃离了一个魔鬼，却将他带在了身边。”他感到非常痛苦。

他走后，国王对马图说：“把鱼埋了。”于是鱼被埋在其中的三个坑里。接下来，国王命令道：“马图，带一个奴隶过来。”战士走到那六个缩成一团的奴隶身边，并不兜圈子：“我受国王之命，前来挑选你们其中的一位，将他的灵魂献给神庙。”

只有一人需要死去，这让奴隶们感到宽慰。但是要由他们来选择死者，这让他们痛苦万分。他们注视着彼此，问道：“谁来为主人死去？”六个人都哭泣起来，其中一个当头儿的人最后指了指，说道：“也许应该是你。”

那个被指出来的人倒抽一口气，准备受死。他先走到挑他出来的头儿身边，跟他蹭了蹭鼻子，意思是自己并不怨恨。然后他又跟另外两个男人蹭了蹭鼻子，对他们分别说：“我们俩之间由我去死，这很好。在你我之间，好朋友，将是我去死。”他走到第二个女人身边，与心爱的女人蹭鼻子，然而在这生离死别的最后关头，他却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大坑边上，人们把他推下去，往他的身体上投掷岩石和泥土，直至没过他的头顶。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迎来了黑暗的死亡。

神庙的供奉仪式完成之后，灵气再次从天神身上流淌到塔马图阿国王体内，使他得以用国王的身份行使权力。图普那组织了第二次探险，除了留下四个人看守独木舟和牲口之外，他带着所有人深入未知的岛屿腹地寻找食物。这次探险并没有多少收获，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食物。他们碰到了一棵树蕨，芯子勉强能吃。图普那对树蕨说道：“哦，隐秘的树蕨守护神，我们腹中饥饿，请允许我们借用你的树干，我们将会留下你的根，让你继续生长。”

他们还遇到了一棵树，它比所有人在波拉波拉岛上见过的树木都更高大，帕评论道：“这样的树可以用来盖房子。”于是图普那又庄重地祈祷道：“雄伟的大树，我们需要你的木材建造房屋。请允许我们借助你的力量。看啊，我在你的树根下放上了一条肥美的竹荚鱼供你享用，你吃完后，我们是否可以使用你的木材？”

虽然没有找到食物，但这一趟也有相当的收获。他们在离海面很高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干燥的洞穴。在洞穴的入口处，图普那埋掉了最后一条竹荚鱼，祈祷道：“这个洞穴的神明，请带走藏在这里的邪恶之物吧。请允许我洒下圣水，将这里变得洁净。”说完，他走进去，转身说道，“这里将是我们的家。”

这时，海岸上传来一阵笑声。猪挣脱了出来，那头公猪显然还没忘记怎么游泳，它扑腾了几下，等到独木舟漂到它旁边，还伸了伸腿想爬上去，结果一头栽在沙滩上。它似乎十分惊讶，大声哼叫起来，再次伸直四条晃晃悠悠的腿，却再次栽倒在地。围观的人乐不可支，简直忘记了他们自己也是前途未卜，处境并不美妙。那头被激怒的公猪让他们大笑了一场，这让人们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图普那喊道：“把东西都搬到洞里来！”他们都积极地行动了起来。劳动时他们不去想即将面临的危险：他们的新家园可能没有吃的。

他们背着东西来到洞穴后，两个农夫报告说：“岛上有很多很好的鸟儿。”仿佛要证明他说得对一样，一行燕鸥恰巧飞过。它们以干净新鲜的鱼类为食，烤着吃的味道十分类似鲜美的鸡肉和鲣鱼混合起来的味道。塔马图阿看着这些燕鸥说道：“如果这里没有食物，泰恩就绝不会把我们领到这里来。这些食物也许尚未被我们发现，但的确可以吃。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它们。”

现在，神庙已经建起，天神们有了安居之所。伟大的独木舟已经在海滩上安放妥当。所有的物品都在山洞里藏好了。饥饿的男人们已经完成了这漫长的旅行。他们看着自己的女人，黑发姑娘们瘦弱憔悴，但依然清秀可人，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进灌木丛里温存了一番。奇特的多人婚姻开始了，新的生活即将在岛上展开。

但是在女人堆里，最漂亮的那个却找不到她的男人。特罗罗还坐在海边沉思。他回想着用奴隶祭祀的那一幕，这件事情给新的家园蒙上了黑色的阴影。特哈妮离开洞穴，来到海边上，徒劳地喊着：“特罗罗，特罗罗！”她在半路上遇到了马图。到现在为止，马图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女人。在北上航行的途中，他一直坐在特哈妮身边，看着她一颦一笑，爱慕着她动人的容颜。马图听到了她的喊声，便跑过树丛，在海岸边截住了特哈妮，假装跟她的相遇纯属偶然。“你找不到特罗罗了？”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找不到。”

“也许他正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马图提醒她。

“在哪里？”特哈妮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他拉起特哈妮的手，想要把她带回来时穿过的那片树林里，但是她把他推到一边。

“不！”她坚持道，“我是头领的女儿，给头领做妻子。”

“你算特罗罗的妻子吗？”马图嘲弄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她质问道，一头黑发顺着娇嫩的胸部垂下，闪闪发光，她迅速地把头扭到一边。

“在路上，我坐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特哈妮。”马图说，“在我看来，特罗罗并不把你当妻子看待。”

“我是个禁忌之物。”她争辩道。

“但是关心你不是禁忌。”马图说，“特罗罗心里没有你，特哈妮。我心里有你。”

他又拉起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脱这位粗犷的年轻首领，她知道他说的没错。

“我非常孤独。”她承认道。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特哈妮？我觉得你永远不会成为特罗罗的妻子。他仍思念着原来的妻子玛拉玛。“

特哈妮原本也这样怀疑，直到现在才终于确信。她对马图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任由他将自己从海岸边推到黑暗的树丛里，褪下她树叶做的裙子。最后，她赤身裸体地看着马图，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多么渴望这位不离不弃的年轻头领。而他第一次看着她那因长途航海而有所清减但依然无与伦比的美丽身体，想到这样一位姑娘居然被许配给不想要她的男人，不禁感到一阵悲伤。他将她拥在双臂之间，悄声说道：“你是我的女人，特哈妮。”

但是当她真的感到马图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听到他说的情话时，特哈妮害怕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女人，于是她挣脱开来，一边跑回海岸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裙子。马图赶上她之前，她看到了特罗罗，于是跑过去不安地喊道：“你必须跟你哥哥和解。”

随后，她带着丈夫顺着成排的海浪往回走，而马图站在那里痛苦地看着特哈妮。两人走过马图身边，登上高台。塔马图阿国王正在那里查看着已具雏形的神庙。起初，他们谁都没说话，但特罗罗从哥哥的肩膀后面可以看到那块不祥的石头正放在刚挖出来的泥土上。他心灰意冷，但仍旧勉强说道：“这座神庙很不错，哥哥。日后我们会建造一座更好的。”国王点了点头，这时，有着一头长发、长着一双亮晶晶眼睛的特哈妮才把她那位心猿意马的丈夫领进黑暗之中，而她心里明明知道，该陪伴在她身边的本是另一个男人。

国王行房可太重要了，不能在黑暗的小树林里偷偷摸摸地进行。到了第二天，渔夫们结束了首次正式捕捞活动，女人们煮好看上去引不起丝毫食欲的露兜树果之后，图普那宣布说，他的妻子图拉已经确定，本月之中，今天是个大大的吉日，他们的国王塔马图阿将在下午与妻子纳塔布同床。这位严肃端庄的女人此前一直单独待在一处按照古老的习俗建起来的临时住所中。这处住所是用砍断的树苗围起来的，上面盖着经过最高祝福的塔帕树皮，她随即被领上前去。

帐篷搭好了。沉默寡言的纳塔布置身于各种预兆和舒适的环境之中，在所有的远征者之中显得尤其端庄安详。她接受了图普那的祝福，被带进了婚礼场所，并按照古老的习俗安置在草编的垫子上。国王也接受了祝福。然后所有人，包括那五个奴隶，都围在塔帕树皮搭成的房子外面开始诵祷文。接下来，在全体岛民的祈祷和祝福声中，国王被带进一座圣殿，那圣殿是由祭司安置在帐篷里面的，用低垂下来的塔帕帘子遮挡着。正在此时，祈祷者们突然狂热地抬高了声音。

躺在国王身边的是他的亲妹妹纳塔布。上古时代的群岛人发现，国王要为王室繁衍出既有高贵血统又兼具无上圣洁的继承人，只能与跟自己同父同母的姊妹结合。虽然塔马图阿和妹妹纳塔布随后都将各自找到配偶，但他们最主要的职责——生育，为王室繁衍后代——则必须合乎最繁琐的礼仪规范，并接受全体村民的监视。

“愿他们多子多孙。”老图拉唱诵道，躺在塔帕帐篷之下的正是她的侄子和侄女。“愿他们养育出强壮的国王，生下一位公主，得到神圣血统的祝福。”众人唱诵道：“愿他们的结合为我们生下一位国王。”虽然他们以前也做过这样的祈祷，但是当那座充作婚房的帐篷竖立起来，准备让塔马图阿在里面生育后代时，他们却以前所未有的狂热祈祷着，身处异乡的他们知道，拥有一位血统纯正的国王至关重要，否则塔马图阿一旦去世，还有谁能在天神面前代表他们呢？

黄昏时，国王和妹妹在众人的目光追随下离开临时帐篷。唱诵声继续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在祈祷这个吉日里刚刚成就的一桩美事。

充作婚房的帐篷被收了起来，与其有关的一切预兆都被细细检查了一遍。接下来，塔马图阿国王面临着另外一项重要使命。他在图普那的带领下来到一片田地，农夫们已将一股小溪引到了这里。这是一块芋头田，整个村庄将靠着这块田地出产的芋头果腹。田地四周竖起了泥埂，中间围着一汪清水，农田的底部是一块又大又深的泥地。塔马图阿站在田地边上，溪水汩汩地流进去，他喊道：“愿我体内的灵气流经我的双脚，祝福这片农田！”说完，他走进及膝深的泥水中，用脚踩踏起来。图普那、特罗罗、马图和帕这些灵气最多的人也加入了进去，他们在芋头田里前前后后连续走了几个小时，将泥地踩成了一块不透水的盆地，并用他们的灵气封住水坑。这件事做完之后，塔马图阿喊道：“愿这块田地永远封存在灵气中。现在，种芋头吧！”

根据两千多年来的传统，人们不仅要种植芋头，还要种植面包果树、香蕉和露兜树。但是不管哪种植物种植失败，都比不上椰子树的种植失败更令人恐惧，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整个生活方式都与这种奇异的树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椰子青嫩的时候，里面有甘美的汁水。成熟的椰子可以给人们提供宝贵的椰子油或者甜美的椰奶。椰子树的树皮可以编成房顶。椰子坚硬的外壳可以制作杯子或其他器皿。椰子壳上的纤维可以拧成辫绳。树干可以用来盖房子或雕刻神像。树冠上那些又细又长的纤维可以织成布，中间凸起的棕榈叶晒干后适合用来生火，叶子中间尖利的突起可以制成长矛。但最重要的是，椰子可以提供食物，在当地人的语言里，这种神奇坚果的成熟阶段有二十八种不同叫法；从椰子刚刚长出成型的果冻状的物质、可供老弱病残用勺子挖着吃的阶段，一直到最终长成一个结实甘甜的坚果。

所以，种下一棵椰子树之后，人们会将一只章鱼幼仔放在椰子上，使其托住日后长出来的椰子树，并祈祷道：“愿国王今天的工作能有成效。”

种完农作物之后，该讨论如何命名这座岛屿了。那些对预兆一窍不通的战士们一致同意应该把这座岛叫作波拉波拉岛。然而等着他们的是极大的意外，满头白发、饱经沧桑的图普那听了人们的议论后怒不可遏：“我们的岛屿只能有一个名字。”他固执地宣布。

“什么名字？”战士们问道。

“哈瓦克岛。”他回答道。

拓荒者们听了不禁大怒，他们纷纷诅咒这个名字，说“哈瓦克”将在他们刚刚发现的避难所里永无立足之地。国王塔马图阿和特罗罗也有同感，但是胡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老祭司唱起本民族古老的歌谣，无论国王如何打断他也不肯停下来。他所用的语言比椰子还要宝贵，那些语言是本族经验的精华，是他们的民族之魂，也是这些定居者本人的历史：

在古老的年代，当伟大的泰恩与女神同眠时，轻舟民族便诞生了。那时，他们生活在哈瓦克岛上，然而那并不是我们所知道的哈瓦克。那是“陆地上的哈瓦克”，塔马图阿国王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四十代前的祖先正是从那里领着他的族人坐上了独木舟，他们到了“类人型兽的哈瓦克岛”，在那里生活了很多代，直到塔马图阿国王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之前的三十代祖先又率领着族人登上了独木舟，来到了“有着绿色环礁湖的哈瓦克”……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回忆着族人多年来的拓荒史，他们从一片大陆探索到另外一片大陆，不停地寻找一座能让他们平静生活的岛屿，那里有椰子和鱼群。怀着沸腾的雄心壮志，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们总是把新的家园称作哈瓦克岛，如果新的哈瓦克岛的生存条件恶劣，他们就会起程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一如他们远古的祖先。就这样，图普那讲述了一个又一个传说，祖先们从亚洲内陆迁徙到新几内亚的北岸，穿过萨摩亚群岛远赴塔希提岛。他们的后代后来重走这段航程，他们发现了十二个以上的岛屿全都叫作哈瓦克岛，但是无论哪一座，都远远不及他们即将为之献身的下一座。

“对于我们来说，只有一个名字。”老人口中滔滔不绝地流淌出华丽的颂词，“有着无穷宝藏的哈瓦克岛，建造了勇敢的独木舟的哈瓦克岛，生活着强大天神、勇敢的男人和美丽女人的哈瓦克岛，梦幻的哈瓦克岛，它们引领我们穿过无边无际的海洋。哈瓦克岛在我们心中，经过了四十、五十、六十个世代。这里就是哈瓦克岛！”

图普那说完了，已经遗忘了本族历史的塔马图阿国王庄严地宣布：“这里就是哈瓦克岛，如果你们仇恨过去的哈瓦克岛，记住那不过是‘火神奥罗的哈瓦克岛’，而我们的岛屿是‘北方的哈瓦克岛’。”于是这座岛屿就被命名为哈瓦克岛，一段纷繁复杂的寻岛史，在这里驶进了终点。

特罗罗和马图、帕以及其他四人花了四天时间，绕着哈瓦克岛航行了整整一圈，拓荒者们这才意识到他们找到的是一座多么雄伟壮观的岛屿。“岛上有两座山，而不是一座。”特罗罗说，“还有好多悬崖，无数的鸟儿。河流向下入海，有些海湾像波拉波拉岛的环礁湖一样迷人。”

帕一针见血地总结了他们的收获：“看上去，我们选的山洞似乎是哈瓦克岛上最糟糕的地方。”马图没精打采地附和着。塔马图阿国王和他的婶母、叔父一道看着刚刚种下的农作物和那座神庙，固执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园。”但是马图和帕都想着：“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还好我们都知道哪里有藏身的好地方。”

之后，那个忘了被带上独木舟的天神现身了。那是个炎热的、尘土飞扬的下午。特罗罗去树林里捕鸟，为了避开一棵树，他转过身去，却发现一位陌生的女人站在面前。她体型十分健美，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服装，她的头发好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做成的，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并像野草似的直竖起来。她看上去很像人类，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她用痛切、谴责的目光盯着特罗罗，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她并没有开口说话。特罗罗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中。他跑，她跟着跑；他停，她跟着停。当他犹豫迟疑的时候，她就会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他。最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特罗罗才恢复了点勇气，追了上去，但她已经消失了。

他浑身颤抖着回到居住地。出于某些原因，他没跟任何人吐露这次遭遇。当晚，特罗罗一夜无眠，他仍能看到那女人深陷的眼窝狂热地盯视着他。第二天，他把马图拉到一边说道：“我找到了一些鸟儿。咱们去树林里吧。”两位年轻的首领在树林里穿行着，马图问道：“鸟儿在哪里？”突然间，那个身材瘦高、眼神迷离的女人又出现了。

“这是谁？”马图大吃一惊地问道。

“她昨天就来找我了，我认为她想跟我们说话。”

但那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用狂野的眼神责备地盯着两个年轻人。特罗罗对他的同伴说：“我们动起来，她就会跟着。”战士们开始在树底下走动，她果然跟着。她身上的袍子凌乱不堪，奇怪的头发在太阳下熠熠生光。过了一会儿，她又消失了。

“她去哪里了？”马图喊道。

“女人！女人！”特罗罗叫着，没有回应。

两个年轻人讨论了一下是否要告诉其他人，最后决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们先去找了红眼睛的老图拉，说道：“我们在树林里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头发与众不同……”

他们还没说完，老妇人就爆发出一声长啸：“噢喂！噢喂！那是佩丽！她要摧毁我们！”

老妇人的丈夫慌忙跑进来，图拉喊道：“他们看见佩丽了，那燃烧的火焰！”国王赶来了。图拉警告塔马图阿说：“那位被遗忘的天神来惩罚我们了。”

“噢喂！”国王悲伤地说。在所有人中，他对于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知道得最清楚。他们居然把一位女神丢在身后，而她事先甚至警示过他们。他决定召集全体岛民到神庙前祈祷，祈求女神能暂时谅解他们。但是他们没有时间祈祷了。大地开始猛烈地颤动起来。

远道而来的人们从未见过这幅景象。哈瓦克岛上的红色泥土开始上下起伏。定居点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条裂缝。猪崽狂叫了起来。“噢，佩丽！”国王恐惧地喊着，“饶恕我们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大地的颤抖停止了。惊恐的航海者们聚在一处，试图解读这个威力巨大的预兆。

他们没有任何收获。一股更大的力量即将吞噬他们。他们头顶的一座高山上喷发出大量的火焰，岩石被抛入高空。散落的火山灰飘落下来，落在国王头上，也落在刚刚种好的香蕉树苗上。大火喷发了整整一天，入夜后仍在喷发。岛屿上方那些云彩的底部全都呈现出耀眼的红色，仿佛也在燃烧。

那是个非常恐怖的夜晚。奇异的景象让人惊惧，其威力使人麻痹。拓荒者们聚集在海岸上，围着“西风”号转来转去，心里想着，如果陆地着了火，也许他们能乘船逃离。火越喷越凶，图普那坚持送国王和纳塔布到海上的安全地带去。这种先见之明拯救了岛屿。特罗罗派希罗和帕两个人随船航行，当他们走到一英里外被熊熊燃烧的山峰映照得十分明亮的海面上时，一股巨浪扑向了海岸，假使独木舟没有驶入大海躲进其原本的宿命之地，汹涌的浪头就会摧毁独木舟。

海浪漫过岛屿腹地的纵深地带，冲倒了神庙，大量的农作物被连根拔起。巨浪还卷走了一头猪、大部分香蕉和年迈的红眼图拉。女神警示过她，而她却没能正确解读那个梦境，于是当狂暴的海水深入腹地攫住她时，她并未感到恐惧。她将自己完全献给了天神。她对着铺天盖地的巨浪轻声说道：“伟大的塔阿若阿，海洋的掌管者，你来到了我身边，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被卷过礁石时，绿色的海水从她身上奔腾而过，她露出微笑，并不挣扎，因为她确信，在珊瑚礁以外的某个地方，她将会遇到自己的守护神——那条蓝色的巨鲨马诺。“马诺！”最后，她喊了起来，“我跟你说话来了！”说完，她就被卷到了离陆地很远的地方。

黎明到来了。山上仍在喷出灰烬和火焰。塔马图阿国王打量着遭了灾难的村庄。这场劫难，包括神庙的倒塌在内，他可以说成是因为有三个角落没有活埋奴隶。但特罗罗不会接受这样的解释。

“我们受到了惩罚，因为我们忘记了最古老的女神，而且在错误的地方建造了神庙。”他坚持说。

现在，一切都证明选择这个地方是大错特错。马图跑过来报告说，山顶上有一面火墙正慢慢地向山下蜿蜒行进，已经逐渐接近定居点。十二个男人退回树林，朝着马图所指的山上爬去，他们同时目睹了这一恐怖的场景：有一股燃烧着的石头和熔化的岩浆正漫过路上的一切障碍物，势不可挡地向山下滚滚而来，它不停地翻滚着，将树木、岩石、山谷一概吞噬。高达三十英尺的火山烟尘并未烧着，它看上去毫无生气，然而当它们席卷过一棵干枯的树木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立刻蹿入天空。无坚不摧的火墙不断蜿蜒前进，不时涌出熔岩的长舌，像水流一样肆意蔓延。显然，这只爬行怪物马上就要吞噬掉整座村庄。

“明天它就会到达我们这里。”人们盘算着。

塔马图阿国王听到这个消息稍感宽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特罗罗那些勇敢的话语使他充满了力量。他命令道：“我们先为老图拉祈祷。”他对天神祝福着她。接下来，他平静地说道：“马上挖出所有植物，仔细包裹好，哪怕用你们的衣服也不要犹豫。”他亲自带领奴隶们装船。当熔岩在大约三英里远的地方开始向一处较低的悬崖像火焰瀑布般倾泻下来时，他仔细观察了很久，然后说：“我们今晚待在海岸上，准备好所有的东西。早晨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帕说他已经在西边找到了一处很好的地方。”

拓荒者们忙碌了整整一夜。借着火山昏暗的亮光，他们可以看见彼此。黎明来临时，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可以上路了。他们挖回很多种子，抢救了他们的神像、猪崽和独木舟。他们带着这些走上了逃亡之路。到了海上之后，他们看见一股巨大、疯狂的熔岩向着他们的高台猛扑过去，无情地吞噬了一切。建筑神庙的土地一眨眼就被烧成了灰烬；长满庄稼的农田消失殆尽；芋头田里燃起了熊熊大火；洞穴则消失在一堵火墙之中。火焰的瀑布从高台上倾泻下来，找到了一道通往海洋的山谷，它在空中积聚了力量，顺着这条大路奔腾着涌入海洋。熔岩在接触海水的一刹那发出嘶嘶的响声。空中冒出的大量蒸汽炸开巨浪，轰鸣着宣告自己的胜利，抛洒出漫天灰烬。接下来，火山被有着无限耐心的海洋驯服，它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的海底。和过去三千万年里发生的一样。

哈瓦克岛上的男人初次看到土地竟拥有如此狂暴的力量。他们目瞪口呆，坐在独木舟上，久久凝视着这摧毁了家园的巨大灾难。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强风从火山顶上吹来了一束头发，熔岩的热气吹得头发轻轻打旋。特罗罗抓住它，捧在空中，阳光在这缕发丝上荡漾，他发现这就是树林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头发，于是他宣布说：“这是女神佩丽。她不是来惩罚我们，而是来警告我们的。可我们没领会到。”

他的话给独木舟里的人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如果女神能想到为她那误入歧途的信徒们发出警告，那么她一定还爱着他们。他们还有一线希望。佩丽的头发作为预兆交给了国王，他把这绺头发放在仅剩的那头母猪脖子上，如果这头牲口不能活下来生猪崽，结果将与火山喷发一样糟糕。

就这样，带着他们到达小岛时的半数货物和一头披着佩丽头发的母猪，航海者重新出发去寻找新的家园。帕和马图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们带着同伴绕过了岛屿的东段，向西边的海岸驶去。这里土地肥沃，适合耕种，还可以找到淡水。正是在这里，波拉波拉岛的拓荒者们开始勤勤恳恳地重建家园。他们开垦了新的土地，建起了新的神庙，这次没用活人献祭。母猪生猪崽后，国王亲自照顾着它的小崽。到长得最大的那只可以吃的时候——国王一想到烤猪肉的味道就直流口水——塔马图阿和老图普那一起把猪崽恭恭敬敬地抬到新建的神庙里，把它献给了泰恩。从此之后，他们的村庄便逐渐繁荣兴旺起来。

第八章

定居点建立后，图普那开始着手建立能够让小岛传承百世的规则。有一天，他对国王说：“我很快就会随图拉而去，在我踏上死亡的彩虹之前，我应该保护族人的生命。男人们为所欲为，没有敬畏之心，这样不好。”

特罗罗反驳道：“我们在火神奥罗的哈瓦克岛上已经有过太多束缚了。在这里，我们应该自由自在。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这样过上几个月，也许还可以。”祭司说，“但多年以后，法律和约束人们的行为规范才是一座村庄更加需要的。否则，生活是不会好的。”

“可这是一片新的土地。”特罗罗说。

“正是新的土地，才更需要有规矩。”祭司提醒他，国王也支持祭司的说法。他们讨论出一些法律。

“每个人都生活在上级和下级之间。上级给予他灵气，下级则消耗他的灵气。”图普那解释这些规则的话语永远不会被人遗忘，“所以，一个男人必须请求上级给予他灵气，并保护自己的灵气不被下级偷走。所以，奴隶不能触碰男人的身体或踩在他的影子上，或者看见他吃的食物，因为奴隶可能一瞬间就能偷取他的全部灵气。奴隶没有灵气。”

“一个人得到灵气的方式就是遵守国王的命令，只有国王可以从天神那里直接得到灵气，然后传递给我们。因此，没有人可以触碰国王、国王的袍服或者国王的影子，或者以任何方式偷走他的灵气。触犯了这个禁忌就必须处死。”接下来，图普那又列举了超过六十种禁忌，以保证国王的地位介于天神和臣民之间：国王的唾液不能触碰；国王的排泄物必须在夜里埋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只有头领才能为国王准备饮食；国王的灵气必须被保护起来；国王本身就是禁忌。

女人通常是没有灵气的，拥有灵气的人要保护自己，不能遭到女人的玷污。男人是光的产物，女人则来自于黑暗。男人磊落、强壮，女人阴暗、虚弱。男人是洁净的，女人则不。夜晚里发生的事情证明，即使是最坚强的男人也会被聪明的女人狡猾地吸干灵气。他们为女人设立了可怕的禁忌。女人们绝对不能与男人一起就餐，也不能看男人用餐，更不能触碰为男人准备的食物，违者处死。每逢月圆之夜，她们必须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违者处死。她们不能吃任何让男人保持强壮的食物：不能吃猪肉、不能吃味道甘美的鱼肉、不能吃椰子，违者处死。“香蕉显然是天神创造出来以象征男人的生殖能力。”图普那用刺耳的声音说道，“所以女人们不能触碰香蕉，有违例者，立即扼死。”

月圆之夜为四季更迭之时，一切庄稼在此时均被视为禁忌之物。不可于不恰当的时候发出笑声。某些性习惯、食用某种鱼类、侮辱神明或贵族也是禁忌。神庙是禁忌之物，天神的神像是禁忌之物，佩丽的头发是禁忌之物，正在成长着的椰子树也是禁忌之物。在某些季节，就连海洋也是禁忌之物，违者处死。

族人们都想在明确的等级制度下组织社会生活，因此他们赞同这些禁忌。就这样，法律被颁布下去，社会结构形成了。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等级，绝对不能僭越。这里原本是一座怒吼喷发的火山岛屿，现在则变得等级明确了。所有的人都更喜欢现在的样子，因为一切未知都得到了解决。

要说所有人都满意，也不尽然。有一个人就对此不满。等老迈的图普那一死，国王的弟弟特罗罗将顺理成章地成为祭司。他生为王室成员，虽然不算聪明，但也在变得日益精干。没有比他更伟大的观星手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他会成为这些禁忌的守护者。

但特罗罗却远不具备完成这项严苛工作所需要的热情。与国王安详平和的气质不同，特罗罗的内心总是饱受不安的折磨，而这些折磨又总是与女性有关。他在树林里游荡时会遇到佩丽，她的头发金光闪耀，她的眼睛深陷。她一言不发，却亦步亦趋，仿佛追随着心爱的男人。她现身后总会有火山喷发，然而不管怎样的熔岩，都会流向山脉的另一边，不会危及日渐兴旺的定居点。大群的猪崽在营地里走来走去。还有鸡和味道鲜美、肉质多汁的狗。塔马图阿和纳塔布干得不错，他们生下了一个儿子。

只有特罗罗没有子嗣。他走在熟悉的小径上，常常一拐弯就遇到一言不发的佩丽用受伤的、谴责的眼神看着他，诉说着她对这位年轻首领的爱慕之情。特罗罗的脑海里也总会浮现出佩丽的身影。

然而，真正令特罗罗痛苦的并不是这位女神的身影，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他的妻子玛拉玛。他已经将她抛弃在波拉波拉岛上。他想：“最后一天她所讲的话多么有智慧啊！”他仿佛还能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是你的独木舟！”就像以前一样清晰。在他看来，玛拉玛以近乎女神的智慧说出了那句话。她正是他的独木舟。她那平静的脸庞、亲切的话语使他的生命得以维系。她的确是他的独木舟，帮助他跨过所有的狂风巨浪。有生以来第一次，特罗罗在遥远的哈瓦克岛上开始理解一个男人对他以前结识的强大、平和、睿智的女人会产生多么绝望的思念。她象征着大地，象征着波浪的起伏，象征着夜晚的歌曲。她在他心底的回忆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他回想起她的话，仿佛能看到她的裙子摇曳着，看到她披着头发在波拉波拉岛上。有一次他生了病，她给他擦身退烧，他回忆起那双清凉的手。

他回想起，年轻的特哈妮在独木舟上曾为他做过同样的事情，不禁感到大为惊慌。那是不同的。跟玛拉玛在一起感受到的性方面的快乐连跟特哈妮在一起的五分之一也不及。然而他的脑海中念念不忘的仍然是他的妻子。夜里，当特罗罗与佩丽默默地走回营地时，他能看到玛拉玛。在梦里，他能听到玛拉玛的声音。无论何时，只要他看到“守候西风”号，他就能看到玛拉玛，因为她说过“我就是你的独木舟！”她的确是的。

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有一天早晨，他冲出特哈妮那盖着茅草屋顶的卧房，跑到渔场的马图身边。他抓住吃惊不小的年轻首领的手，把他拖到茅屋里，一把拽起特哈妮。“她是你的女人了，马图。”他大喊大叫着。

“特罗罗！”年轻的姑娘喊道。

“你不再是我的女人了！”特罗罗吼道，“在独木舟上，我都看见了。马图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没问题，马图，现在她是你的了。”

说完他昂首阔步地走开了。

那天下午，在狂暴的情绪下，他找到了哥哥，直接说道：“我要回波拉波拉岛去。”

国王一点儿也不吃惊。他一直在观察弟弟，而且已经和老图普那讨论过特罗罗抛弃特哈妮的事情。老图普那认为特罗罗精神出了问题。

“你为什么要回去？”塔马图阿问道。

“我必须把玛拉玛接来。”年轻人说，“我们还需要更多的面包树、更多的狗，所有的东西。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

于是召开了一次会议。大家都认可这次南下之旅会大有帮助，尤其是能带回来不少吃的东西。“但是我们派谁去进行这么长的航海呢？”图普那问。特罗罗回答说，他可以只带六个人驾驶“西风”号回波拉波拉岛上，只要有帕和希罗。

“我也要回去。”马图坚持，但是特罗罗吼：“我们对特哈妮已经够糟的了。你留下来陪着她。”他没带马图，尽管那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返航得到了许可。整个村子都开始把可怜的粮食储备给他们省出来。这一次没有干芋头、椰子、面包果和盛水的竹节。幸运的是，有一些香蕉，但既不干燥也不容易保存。干鱼倒是很多，男人们就靠这个生存。

食物准备好之后，特罗罗宣布了他的计划。他大致画了一张北上的路线图，指出独木舟应该向东方走出一大段路，再向南，再折向西边走很久。最后他在沙滩上画了一条粗线，把刚才的图抹掉，说道：“我们就一路向南走，总能找到那座岛。“

“这样就没有风推着你走了。”图普那提醒他。

“我们乘着浪走。”特罗罗回答说，“我们还可以划桨。”

起程前的最后一天，特罗罗独自坐着，这时一位女村民走上来悲切地说道：“回来的路上，如果独木舟上有地方的话，你能帮我带回一样东西吗？”

“什么东西？”特罗罗问道。

“一个孩子。”女人说。

“谁的孩子？”他问。

“谁的都行。”女人回答道，接下来又柔声说，“这片土地没有孩子，真是太不幸了。”

“带着孩子上路现在看来很不切实际。”特罗罗说。女人听了很沮丧。过了一小会儿，另一个女人走过来说：“你为什么要带猪崽和面包树，特罗罗？我们想要孩子。”他把她也打发走了。

但是女人们不断地走来。她们没有哭泣但都哽咽着泪水，她们说：“我们越来越老了，我们所有人。你、国王、图普那，还有我们。肯定会有婴儿出生，但是我们需要大一点儿的孩子。”

“海岸上没有孩子玩耍。”另一个女人说，“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在我们的环礁湖上玩耍的吗？”特罗罗仿佛突然看到，数百个棕色皮肤、赤身裸体的儿童在波拉波拉岛的环礁湖中嬉戏。他明白了为什么“北方的哈瓦克岛”看起来如此荒凉。

“求求你。”女人们恳求道，“给我们带来几个孩子。”

特罗罗坚持在看得见星星的夜晚动身，在出发的那天夜里，他对哥哥坦承：“我并不只是为了去找玛拉玛。我还要把佩丽之石带回来。一座岛屿不应该只有男神，也应该有女神。”

在航向南方漫长的旅途中，特罗罗手下的人饥肠辘辘。途径赤道无风带时，每一个人都口渴难耐。特罗罗拼凑了几句简单的歌谣。在他死后的世世代代里，这首歌谣在群岛上传诵，为后来从塔希提岛到新哈瓦克岛的独木舟指明了方向：

守候西风，守候西风！

航行在努库希瓦岛那黑暗的港湾里，

去找那颗恒定的星星。

盯紧它，盯紧它，

等着粗野的塔阿若阿送来风暴。

然后加速航到云彩里，佩丽在那里等待。

注意看她的火焰，佩丽的火焰，

等着伟大的泰恩送来陆地，

送来“北方的哈瓦克”，

在“七目星座”之下沉睡。

歌谣唱完了。特罗罗沮丧地意识到找到故乡的岛屿并不容易。开始时，他完全失去了它们的方向，一直往南航行到塔希提岛，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位置。然后他又往北折返，航行至“火神奥罗的哈瓦克岛”。在那片海上，在轻轻翻滚的波涛上，船上的七个人召开了一次作战会议。特罗罗简单明了地把问题摆在大家面前：“如果我们不事先计划一下就回到波拉波拉岛，那么知道我们攻击了奥罗的大祭司就一定会命令手下人杀死我们。”

“我们必须冒这个风险。”帕怒气冲冲地说。

“我们现在体力不支。”特罗罗指出。

“我们还能战斗。”帕坚持道。

“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特罗罗强调。最近，他的身上多出了一股聪明劲头。

他分析道：“我们不够强大，不足以击退大祭司，但我们可以智取。”他想了一个办法。到了黎明，当他和手下再次看到波拉波拉岛的山峰和直插入环礁湖的险峻山崖时，他们难免产生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帕喃喃道：“我们一定是疯了，居然离开这里，跑到‘北方的哈瓦克岛’上去。”独木舟上的每一个人都承认，他们放弃了天堂，却只换来了一片荒蛮贫瘠的领土。

“守候西风”号刚驶进环礁湖的西侧入口时就被发现了。故乡港口的海岸线上马上站满了岛民。他们快乐地叫喊着，迎接着归来的人们。特罗罗正是要利用这种快乐的情绪来争取时间，方便开展他的计划。他相信岛民们对独木舟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之感会阻止大祭司，让他没法下令立刻动手把他们处死，特罗罗就是要利用这个间隙来完成他的使命。

独木舟离陆地越来越近了，他再次提醒手下人：“我来说话，但是你们必须装出虔诚的样子。”

独木舟的船舷很快就碰到了陆地。他跃上海岸，喊道：“我们要找大祭司！”高贵的大祭司出现了，他更苍老，也更庄严肃穆了，胡须也大把大把地变成了白色。特罗罗极其恭顺地喊道，让所有的人都能听见：“我们作为奥罗的仆人来到这里，我们要为遥远的土地找到另一位天神。祝福我们吧，威严的大祭司，送给我们另一位天神。”

船员们还没来得及讲他们旅行途中的任何事情，就提出了这个请求，这使得大祭司十分惊异。他甚至掩饰不住自己的满脸喜色。他本可以命人杀死船员们以祭祀天神，然而现在那些士兵好像非常虔诚地站在地上。他听到特罗罗急速说道：“在奥罗的照顾下，我们日渐繁荣，威严的大祭司，我们的村庄日渐壮大。但是生活艰辛，我们居住得十分分散。所以，你的仆人老图普那要求我们再请一位天神。我们从您这里请到他之后，就会马上离开。”

大祭司听着，当波拉波拉岛的新国王出现时，他闪到了一旁。特罗罗既紧张又高兴地看到，新国王不是从哈瓦克岛派来的，而是一位波拉波拉岛人。“国王。”他喊道，“原谅我们在离开前夜袭哈瓦克岛。这样做不是为了侮辱伟大的奥罗，而是为了防止哈瓦克岛人成为波拉波拉岛的国王。原谅我们。”特罗罗太虚弱了，太需要食物和扶助了，他在尘土中双膝着地，在国王脚下跪拜了下去，并且十分满意地听到帕在独木舟上虔诚地喊道：“现在，让我们去奥罗神庙，为我们的安全航行感谢他。”

男人们动身时，特罗罗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高个子的庄严娴静的女人，脸庞好像月亮一般，于是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天神、国王，或者祭司。那个女人就是玛拉玛，他们一心一意地看着彼此。他们之间的爱情使得他跨过了两千英里的路程。她知道他是来接她走的。当他对着所憎恨的天神祈祷时，她就回到茅屋里开始收拾起行李了。

祈祷结束后，他到茅屋找她。两人无声地交流着千言万语。她不仅原谅了他，而且感到十分心疼，因为他们俩失望地发现，特罗罗饿得太厉害，连做爱也不能了。她轻声笑了起来，走到茅屋外说道：“看看上回我们在夜里做爱得了个什么结果。”她从一位女仆的手里领过了一个差不多一岁的小男孩，大大的眼睛，黑黑的头发，跟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特罗罗看看儿子，又看看因不能生育而被抛弃在波拉波拉岛上的妻子，他羞愧地笑了起来。玛拉玛也笑了，嘲弄他说：“你对奥罗祈祷的时候，看上去可笑极了。还有帕的那张长脸！‘现在让我们到奥罗的神庙里去吧！’这个主意不错，特罗罗。但是没有必要。”

“什么意思？”

“你没看到大祭司变得多么苍老吗？他遭到了虐待。”

“这个消息倒是不错。怎么回事？”

“他赶走你和塔马图阿之后，以为自己能当上哈瓦克岛上的大祭司……”

“你是说，他们只是利用他以制伏波拉波拉岛？”

“是的。他们根本不想让他当大祭司。在你杀死你妻子的父亲后……”

“她不是我的妻子。我把她给马图了。”

玛拉玛停了一下，盯着地面。她又轻轻地说道：“哈瓦克岛上的男人们想要给我们一个新的国王，但我们反抗了。”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大祭司呢？”

“我们需要一位祭司。”她简单地回答道，“每座岛都得有个祭司。”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听着环礁湖上柔和的海浪声。良久，特罗罗说道：“你必须找来十二个愿意跟咱们一起走的女人。旅途很辛苦。”然后他又说，“这一次，我们要带上几个孩子。”他的声音开朗了起来，“这个小家伙也带上。”

“不。”玛拉玛说，“他太小了，我们用他换一个大点儿的男孩儿。”按照岛上的传统，她一家一家地询问，直到找来一个她喜爱的八岁男孩儿，并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了那位满心欢喜的母亲。特罗罗看到这个男孩子也很喜欢。孩子被送走，等着独木舟出发时，他把妻子揽在怀里，悄声说道：“你是我生命的独木舟，玛拉玛。我在你的怀抱里航行。”

在给奥罗的新神像举行献祭仪式时，大祭司坚持杀掉了一个奴隶。特罗罗羞愧地低下了头，因为他和他的手下知道，船一升帆，这尊神像就会被扔进大海。当大祭司把神像交给即将成为祭司的特罗罗时，特罗罗庄重地接了过来，那动作不像是接过了一尊神像，而好像是接过了一个白白送了命的男人的象征。无论特罗罗和他的手下是否喜欢这尊神像，它都已成为了某种祭品，特罗罗也正是如此看待这尊神像的，因为它在对他诉说着血腥的故事。同时，这尊神像也提醒他现在正面临的困境：他得从神庙里拿走女神佩丽的红色神像，而且不能引起大祭司的疑心，这才是此次返航的真正目的。他偷偷和帕以及希罗开了一次会，商量该如何把佩丽的神像偷带出来。

帕建议说：“你去用奥罗的那套说辞骗骗这些祭司。再耍他们一次。”

“不。”特罗罗回答，“我们能在奥罗的事情上骗过他们，是因为他们愿意相信。跟他们说一位被遗忘了的女神佩丽，会让他们起疑心的。”

“我们能不能把它偷出来？”希罗建议道。

“谁知道它在哪里？”特罗罗反问。他们讨论了其他的可能性，只达成了一点共识：空手回到“北方的哈瓦克岛”上去是绝对愚蠢的，既然佩丽已经用如此可怕的火焰警告了他们，那么下一次，她将会一股脑毁掉他们。正在这时，特罗罗建议道：“我去跟玛拉玛说说，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玛拉玛为他们制订了计划。“岛上的人都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回来的。”她指出，“他们还记得，我的祖先就是祭司。参加我们这次航行的女人集合之后，其中的两个人会去找大祭司，告诉他，我们想要带着波拉波拉岛上的古代天神跟我们一起。”

“他会同意吗？”特罗罗怀疑地问。

“他是奥罗的祭司。”玛拉玛说，“但他也是波拉波拉岛人，他会理解我们对波拉波拉岛的热爱。”

事情的进展正如玛拉玛的预料。但移交披挂着羽毛的红色佩丽之石时，大祭司却不肯把这样一件珍宝交到女人手里，而是坚持要直接把女神交给特罗罗。特罗罗终于得到了佩丽的灵魂之石。这位女火神的灵魂狂暴而热情，她是火山之母。特罗罗想要发出胜利的叫喊，然而他只是将其放在一边，仿佛这只是一尊属于女人的天神，是他妻子的一时兴起。大祭司的想法也是如此。

男人们现在休养得胖些了。食物也已经打包装好。十二个女人被挑选了出来，配给了极少的食物，供其路上食用。塔马图阿最宠爱的女人也在其中。每个人都认为，既然国王已经跟他的妹妹生出了一个十分神圣的皇家子嗣，那么就应该鼓励他拥有一个他爱的女人。在动植物这一方面，船员们主要带了猪崽、香蕉和面包果。“我们多么渴望甜甜的面包果啊。”他们解释说。

一切就绪后，特罗罗看到玛拉玛拖了一大捆用树叶包着的东西走向独木舟，他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东西？”

“花。”他的妻子回答道。

“我们要花干什么？”他抗议道。

“我问了帕，他说那个岛上没有鲜花。”特罗罗看着其他船员，他们头一次意识到“北方的哈瓦克岛”上没有花朵。即使如此，这一大包还是显得太大了。

“你不能带这么多，玛拉玛。”他反对。

“天神喜欢花朵。”她回答，“扔掉一头猪。”

这个想法太蛮横了，船员们根本不愿考虑。他们在另一件事情上做出了妥协：换上一个较小的包裹来装面包果。当然啦，大家都觉得特罗罗的女人精神出了问题。

接下来的任务是最快乐、最振奋的——挑出几个孩子。男人们只想挑女孩儿，而女人们只想要男孩儿，男女各一半的折中方案让大家都不满意，但是颇有几分道理。十名儿童的年龄从四岁到十二岁不等。都是黑头发、深眼窝、笑嘻嘻、白牙齿的孩子。他们的到来使得独木舟上的气氛轻松了很多。

所有人都登船后，特罗罗不禁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沮丧。他承担的责任是多么重大啊！这一次，他真诚地走到大祭司面前，请求道：“祝福我们的旅途吧。请您宣布禁忌。”大祭司于是在航海者们的一侧摆上神像，手里触碰着喂牲口的饲料，高声说道：“这是禁忌！这是禁忌！”说完之后，独木舟看起来似乎更安全了一些。随即，漫长的北上之旅开始了。

独木舟刚刚驶离环礁湖，长着鲨鱼脸的帕就迫不及待地去找那尊可恶的奥罗神像，要把它扔进海底。令他意外的是，特罗罗阻止了他，并说：“这是一位天神！我们要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在火神奥罗哈瓦克岛的海岸上。”当他带着独木舟航行到这座他曾经仇恨过的岛屿时，特罗罗悄悄溜到岸上，在守卫发现并阻止他之前把奥罗的神像放到了岩石中间一个隐蔽的地方，还用棕榈树叶做了一个华盖。这时，一种感情笼罩了他，他意识到自己再也看不到哈瓦克岛——这个祖先的发源地了。独木舟等候着他，而他站在这座古老的岛屿上，默诵着哈瓦克岛上勇敢、失落的民族的故事，他们进行了不计其数的航行，却从没能返回故乡。这是他的土地，而他将再也不能了解它。

该起航返回“北方的哈瓦克岛”了。这时，帕和那些身强力壮的水手们更加吃惊了。这一次，特罗罗不允许他们沿着原先那条勇敢无畏的路线一路航行到大海深处了。他选择了一条谨慎的路线，先到努库希瓦岛小心谨慎地补充了食水。这样，到了能把心脏都烤熟的赤道无风带时，他们就有了充足的食物和饮水。孩子们在阳光下晒得够呛，他们无论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把自己的胃部缩小成坚硬的一小块。他们饿得要命，而且忍不住说出来。

最后，“七目星座”终于来到了头顶。独木舟转而向西，借着风势前进。现在，特罗罗每天都会给独木舟上的男人和男孩们讲上一课：“你们知道，前面就是我们的岛屿。什么样的信号能说明这一点呢？”每个六岁以上的男性都成了领航员。玛拉玛则担任了红眼睛老图拉的角色，她成了收集预兆的预言师。有一天，一个男孩看到一只黑色裂尾鸟袭击了一只刚捕获了一条鱼的塘鹅。特罗罗教会大家如何观察波浪，辨别它们如何从看不见的哈瓦克岛被反弹回来。但是最庄严肃穆的时刻还是当玛拉玛解读她的云彩时，看到他们头顶的火烧云，她知道这是女神佩丽为她的旅行者们点燃了灯塔。特罗罗朝着火烧云调整了独木舟的航向。

独木舟快要靠岸时，特罗罗面临着最后一项令他憎恶的任务。不过他成功完成了这项义务。他在男男女女中走来走去，告诉大家：“孩子们不再是你们的了。他们也是海岸上的人的孩子，每个孩子都会有好几位母亲。”

哭声很快就响起了。在漫长的旅途中，独木舟的男女们已经与孩子们之间培养起了深厚的情感。这些野蛮的小东西也找到了他们喜爱的父亲和母亲。“他比我的儿子还要亲！”一个女人哭叫道，把一个九岁大、断了一颗牙的小男孩搂到怀里。

“不。”特罗罗坚定地说，“如果不是那些岸上的女人求我把孩子们带来，我绝不会想到要带上他们。他们也有份儿。这样才是公正的。”

于是，当独木舟靠岸后，出现了一个极度悲痛的时刻。岸上那些太久没有听过孩童声音的女人们快步跑了过来，她们看到男孩子们都站在桅杆旁边，而女孩儿则握住了男人们的手。岸上的女人们根本注意不到那些新来的猪崽、茁壮的面包果或者香蕉。她们眼里只有这些孩子。当第一个孩子踏上海岸的时候，一个女人发狂似的跑向他，手里拿着吃的东西，但那个孩子被吓得缩了回去。

就这样，特罗罗手捧着佩丽的石像踏上了海岸，成为了哈瓦克岛上仁爱公正的祭司，温柔的妻子玛拉玛是他的助手和预言家，火山女神成了他的专属顾问。猪崽、面包果和孩子的数量越来越多。玛拉玛的花朵明艳地怒放着。这座岛屿繁荣兴旺起来了。

第三部    自贫瘠的农场而来

第一章

在波拉波拉岛的男人们完成漫长的北上之旅的一千多年后，马萨诸塞州东部马尔波罗村附近的破败农场里，有个面色蜡黄、金发稀疏的瘦弱年轻人成为康涅狄格州耶鲁大学的一名一年级新生。这件事颇为令人惊讶。瞧瞧这座农场，谁也看不出它的主人怎么会供得起十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去上大学。再说，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哈佛大学仅在二十五英里之外，这对父母竟然把儿子送到了往南一百多英里的耶鲁大学，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缘由。

吉迪恩・黑尔身材瘦高，他只有四十二岁，但看上去仿佛已经六十多岁了。对于上文所提的疑问，他自有一番见解：“我们的牧师曾访问过哈佛大学，他回来后告诉我们，说那地方已经成了一元神论、自然神论和无神论者的庇护所，由不得我们不信。我儿子绝不能到那种混乱的地方学坏。”就这样，十七岁的艾伯纳打点行装来到了耶鲁。这里仍坚持着约翰・加尔文在新英格兰公理会的教义中所信奉的那种苦修信条，是虔诚教徒的庇护所。

至于钱的问题，瘦骨伶仃的老吉迪恩解释说：“我们在生活中遵循基督教的教义，信守西奥多・贝泽在日内瓦和乔纳森・爱德华在波士顿传道时奉行的加尔文主义信条。我们不赞成粉刷谷仓，借以炫耀俗世的财富；我们也不愿意女儿们涂脂抹粉，到处招摇她们的美貌。我们积攒钱财是为了升华思想和拯救灵魂。我的儿子艾伯纳从耶鲁大学毕业后会成为一名教士，他将向大众言传身教这种精神，以此弘扬上帝。他之所以能够从农场升入神学院，靠的就是这种勤俭持家、避免炫耀的家风。”

父母给的钱并不足以维持温饱，所以艾伯纳总是面有菜色。在耶鲁大学读到高年级后，一次改变命运的心灵冲击改变了他，促使他萌生出了不可磨灭的信念，并驱使他做出了惊人的举动。这次心灵冲击并不是19世纪时所谓的“皈依”。早在十一岁时，艾伯纳就已经完成了皈依上帝的心路历程。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马尔波罗村，艾伯纳走在田野和奶牛棚之间的路上，他的脚踩在噼啪作响的麦茬上，嘴里还呵出阵阵白气。这时，他清晰无误地听到一个声音问道：“艾伯纳・黑尔，你得到拯救了吗？”艾伯纳知道自己没有，便回答“没有”，但那个声音不停地发问。最后，一道闪电将牧场整个儿照得雪亮，一阵强烈的战栗攫住了艾伯纳。他呆立在田野中央。父亲找到他时，艾伯纳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哭着问：“父亲，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拯救？”在马尔波罗村，他的皈依被看作一个小小的神迹。从此，艾伯纳虔诚的父亲便开始节衣缩食、东挪西借，以供这个被神眷顾的男孩儿去上神学院。

脸颊瘦削的艾伯纳在耶鲁经历的这次并不是“皈依”，更像是突然间开了窍，而且是由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促成的。他的室友约翰・惠普尔，一个一度沉迷于烟酒的医学院学生，带着一群吵闹的同学来到他的房间。艾伯纳当时正在写关于一篇《西奥多・贝泽在日内瓦实行的教会纪律》的长篇报告。

“一起来吧，去听柯基・卡纳克阿的演讲！”同学们嚷嚷着。

“我有事。”艾伯纳回答，并把门关得更紧些，好隔开外界的诱惑。他的论文正写到贝泽开始将加尔文的教诲在日内瓦的一般公民生活中实施，这令这位年轻的神学院学生激动万分，他怀着狂热的感情写道：“贝泽面对着一个任何统治者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我的统治到底是为了人类的福利还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呢？’贝泽认为，回答这个问题易如反掌。虽然一些受到世人谴责的暴行不可避免地在日内瓦出现，然而上帝也把他的国降临到世间，况且在人类文明的长河里，的确曾有过一座城市，全体居民都遵照着神圣天父制定的准则来生活。”

艾伯纳的房门“咔嗒”一响，瘦高的约翰・惠普尔探进头来喊道：“我们给你留了一个座位，艾伯纳。人人都想听听柯基・卡纳克阿的演讲。”

“我忙着正事呢。”艾伯纳又说了一遍。他小心地关上房门，坐回到台灯下，借着琥珀色的灯光奋笔疾书：“尘世间的天国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达成的，研究《圣经》并不能让政府明白哪条道路更能使他们获得神的恩宠。这个结论显而易见。因为若真是这样，那么，现在已经灭亡的数千个政府，只要在覆灭前没有抛弃《圣经》，难道不是早就应该发现那条神圣的道路了吗？他们没能找到那条道路，这是因为，他们缺乏一位智者来指引方向……”他咬着钢笔，想起父亲和村里牧师之间那无休无止、艰苦卓绝的斗争。父亲明白上帝的戒律，但牧师们却非常固执，不肯听从他的意见。所以，当其中一个堕落的牧师发现自己的女儿将要未婚生子的时候，无论是艾伯纳还是他的父亲都丝毫不感到意外。不过，关于如何未婚生子，艾伯纳倒不是很明白。

“艾伯纳！”走廊里传来响亮的喊声，“你应该去听听柯基・卡纳克阿的演讲！”房门被突然推开，一位矮胖的教授走了进来，他的马甲紧绷在身上，脖子上围着脏兮兮的领巾，“为了你的灵魂，你应该去听听这位了不起的基督徒布道。”他走到写字台前，关上灯，拖着这位老大不乐意的学生去听传教士的演讲。

英俊的约翰・惠普尔给艾伯纳留了位子。两位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开始等待那个将要坐在学院讲台上的人。七点半的时候，内心澎湃着宗教激情、神色却安详平和的学院主席耶利米・戴领着一位黑头发、大块头的年轻人走到了最远的那把椅子那里。年轻人肤色棕黑，牙齿洁白，他的外套紧紧地绷在身上。“我十分荣幸地为耶鲁大学的学生们介绍这位当今世界上最富有感染力的演讲者。”戴院长开门见山，“柯基・卡纳克阿，奥怀希统治者的儿子，他追寻的是这世间的良知。对各位矢志为耶稣奉献终生的年轻人来说，柯基・卡纳克阿的声音将对你们提出非同寻常的挑战。”

听到这里，大块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看上去足有六英尺五英寸高，体重至少超过两百五十磅。他神采飞扬地对观众微笑致意，之后像牧师那样抬手祈祷：“愿仁慈的上帝祝福我的演讲。愿他能够打开众人的心扉，让他们倾听我的言语。”

“他讲得比我在行嘛。”约翰・惠普尔悄声说，但艾伯纳没有被逗乐，他一心只想回到书堆里，那篇关于西奥多・贝泽的论文马上就要写到关键部分了，可是他的教授却死活要把他拉过来听这个来自奥怀希的野蛮人的演讲。

然而，当那棕黑色皮肤的大个子将他的故事娓娓道来的时候，不光是艾伯纳・黑尔，礼堂内的每一个人都被深深地吸引了。这位粗野但迷人的青年讲述了他是如何逃离自己偶像崇拜的故乡，逃离了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的婚姻制度，逃离了堕落、粗俗和野蛮的生活，只为了追寻耶稣基督的福音。他回顾，搭乘一艘捕鲸船在波士顿上岸后，他曾想要进入哈佛大学求学，却遭到他们的嘲笑。于是他徒步来到了耶鲁大学，在街道上遇见了戴院长，并对他说：“我来追寻耶稣。”而耶鲁的院长回答说：“如果你在这里都找不到他，那么这所大学就应该立刻解散。”

柯基・卡纳克阿讲了两个小时。说到他深爱的奥怀希岛在邪恶的黑暗中糜烂堕落，他便压低声音，仿佛在人们耳边倾诉；继而说到假使耶鲁的年轻人能够到奥怀希岛上去传播上帝的福音，他们具体可以为基督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又变得激昂，仿佛轰鸣的海水般袭向听众。然而，当他讲述自己在奥怀希岛上所经历的没有基督的生活时，才真正打动了这批早期来到新英格兰地区的听众们。耶鲁大学的这批青年们完全沉浸在他的演讲之中，甚至在长达两小时的演讲结束的那一刻，也没有听众动弹过一下。“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用从几所教会学校学来的考究的英文措辞，柔和地讲述起来，“我们崇拜一些穷凶极恶的天神，比如战争之神库。库没完没了地索要活人作为祭品，而神父们又是如何挑选受害者的呢？每到神圣典礼的前一天，我的父亲，茂宜岛总督，就会告诉他的助手，‘我们需要一个男人’，每次打仗之前，他也会宣布，‘我们需要八个男人’。然后他的随从们就凑到一起，说，‘用卡凯吧，他惹毛我了’，或者说，‘趁这个机会除掉那个人，把他的岛抢过来’。然后到了夜里，就会有两个阴谋家偷偷从后面溜过去，而第三个人则迎面走上去说，‘你好，卡凯，钓鱼还顺利吗？’不等他回答……”

巨人柯基接受过教会老师的指点，明白说到这里的时候应该戏剧性地停顿一下，等上一等，然后用一双巨掌举起一根长度足以勒死人的用椰子纤维制成的绳子。“当我父亲的手下对那个不幸的人微笑时，就会有一个同伙反剪住他的胳膊，第三个人则将这根绳子套到他的脖子上……就像这样。”他慢慢地扭动两只巨掌，把绳子打成一个死结，抽紧。然后，他的嗓子里发出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声音，脑袋垂在了胸前。停顿了一下后，他缓慢地抬起头，那巨大的身躯好像要从不合身的美式外套里挣出来似的，观众们看到的是一张笼罩着忧愁的面孔。“我们不认识耶稣。”他柔和地说，那声音仿佛来自荒凉的坟墓。

最后是激情澎湃的收尾。他的声音如同隆隆的炸雷，他的眼泪如同倾泻的暴雨，听众从他身上几乎可以窥见他早年的恐怖生活。“年轻的信众们！”他恳求道，“在我父亲的岛上，那些不死的灵魂每天晚上都要去那万劫不复的地狱，而这都是因为你们！全都是因为你们！你们没有把耶稣基督的福音播撒到我的群岛上。我们如饥似渴，我们渴望听到他的名字。为了他的名字，我们甘愿献出生命。你们这些冷漠的人，你们要永远将我们与他的名字隔开吗？今晚这里难道没有人敢于站起来对我说，‘柯基・卡纳克阿，我愿意跟你去奥怀希岛，去为耶稣基督拯救那三十万个灵魂’吗？”

巨人又停顿了一下。深沉真切的哀痛让他的嗓音都嘶哑了。戴院长给他倒了一杯水，却被他一把推开，柯基用哽咽的声音说：“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拯救我们的灵魂吗？”他瘫坐下去，在椅子里浑身战栗。这是一个因得到了上帝的启示而簌簌发抖的男人。过了一会儿，戴院长把他带了下去。

柯基・卡纳克阿的演讲给同寝室的神学院学生黑尔和医学院学生惠普尔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们心潮澎湃。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回到房间，默默思考着这个奥怀希人所描述的悲惨情形。两人都懒得点灯，摸黑上了床。他们感到心头沉甸甸的，因为柯基指责他们冷漠无情。艾伯纳意识到了自己的无情和冷漠，他的良心不堪重负，开始哭了起来——他已经到了容易伤感的年龄。过了一会儿，约翰问道：“怎么了，艾伯纳？”农场男孩回答说：“我一点也不想睡，我的脑子里想着那些注定要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的灵魂。”从他声调来判断，艾伯纳好像亲眼注视着每一个灵魂坠入了永恒的烈火，那种惨状让他难以承受。

惠普尔说道：“他最后那句呼唤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谁愿意和我去奥怀希？’”艾伯纳・黑尔没有吭声。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年轻的医生仍然能够听到室友的抽泣声。他翻身起床，开灯，开始穿衣服。开始时，黑尔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最后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抓住了惠普尔的胳膊。

“你在干什么，约翰？”

“我要去奥怀希岛。”英俊的医生说道，“我不能在这里浪费生命，那些岛上的哀号声，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现在要去哪里？”黑尔问道。

“去戴院长家。去为基督奉献终生。”

医生穿戴整齐，与还穿着睡袍的神学院学生互相打量着彼此。他突然犹豫起来，艾伯纳打破了沉默，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祈祷吗？”

“愿意。”医生说，在床边跪下。

艾伯纳也在自己床边跪下，祈祷道：“万能的圣父，今夜我们听到了您的召唤。您的声音从荒芜的星空降临到我们耳畔，穿过了没有尽头的深渊，里面全是正在腐烂的灵魂。在您的眼中，我们一无所长，但是您是否愿意接受我们作为您的仆人？”他继续祈祷了几分钟，对着一个遥远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既满怀着复仇欲望却也宽宏仁慈的上帝祈祷着。此情此景，倘若要艾伯纳描述他所祈祷的神是什么模样，他会说：“高个子，消瘦，黑发，目光深邃。他表情严肃，清楚所有的罪行，要求所有人类都服从他定下的准则。他是严厉又仁慈的天父。他一丝不苟，然而除了要我们循规蹈矩之外，他也别无所求。”如果要他来形容吉迪恩・黑尔，恐怕他也会用完全同样的形容词。在他描述后，如果再问：“这位天父可曾微笑？”这个问题一定会把年轻的艾伯纳吓一大跳，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仔细思量之后，他会回答：“他热情，但是不曾微笑。”

结束祈祷后，约翰・惠普尔问道：“你跟我一起来吗？”

“是的，但我们是不是应该等到早晨再去找戴院长？”

“‘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年轻的医生引用道，黑尔觉得这训诫恰逢其时，于是也穿戴整齐。

他们敲开戴院长家的门时，正好是凌晨四点三十分。院长穿着外套，戴着围巾，遮住了里面的睡袍。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惊讶，让两人在书房坐下。“我想，我主上帝已经与你们交谈过了。”他安详地说。

“我们想把自己奉献给奥怀希。”约翰・惠普尔说。

“这个决定至关重要，你们考虑好了吗？”戴院长问道。

“我们经常讨论应该如何为上帝奉献。”艾伯纳说，刚开口又忍不住抽泣起来，他那苍白的面孔憋得发红，还流出了鼻涕。戴院长递给他一条手绢。

“不久前，我们决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上帝。”惠普尔坚定地说，“我戒了烟。艾伯纳想要去非洲拯救那里生命的灵魂，但是我认为自己应该留在纽约的穷人中间。今夜，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真正想去的是什么地方。”

“也就是说，你们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戴院长追问道。

“噢，不是！”艾伯纳抽着鼻子向他保证，“三年前，听到索恩牧师做关于非洲的布道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

“你呢，惠普尔先生？我记得你想成为一名医生，而不是神职人员。”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医学院和神学院之间犹豫不决，戴院长。我选择了前者，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就可以用两种能力来侍奉上帝。”

院长仔细打量着这两位能干的小伙子，问道：“你们可曾为这个重大的决定祈祷过吗？”

“我们祈祷过。”艾伯纳回答。

“你们得到了什么样的旨意？”

“我们应该去奥怀希岛。”

“很好。”戴院长一锤定音，“今晚我颇受鼓舞，自己也十分想去。但是这里还有我的工作。”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惠普尔问。校园里已经迎来了春日的晨曦。

“回你们的房间，对任何人不要提及此事，星期五我们去见见美国公理会海外传教部的委员们。”

“他们这么快就来了？”艾伯纳猛吸一口气，显然十分兴奋。

“是的。他们发现，每次柯基・卡纳克阿演讲后，他们总有工作要跟进。”两位年轻人面带喜色，院长注意到了，于是警告说：“这个组织的领导人索恩牧师一眼就能看穿年轻人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实意为基督献身。如果你们的奉献精神不足以让你们投入毕生的精力，那么，就不要浪费伊利法莱特・索恩的时间。”

“我们已经决定奉献终生。”艾伯纳坚决地说。说完，两位年轻人和院长道了晚安。

到了星期五，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的牧师们庄严地走进了耶鲁大学。他们要跟几个被柯基・卡纳克阿鼓动得满脑子憧憬的年轻人见面。约翰和艾伯纳从窗帘后面偷偷注视着他们，“那就是索恩牧师。”艾伯纳小声说道，那位领袖人物又高又瘦，正往外走着。他身上的教士服长及脚踝，围着一条黑色的海狸皮，在身后拖出去很远。他长着浓黑的眉毛，鹰钩鼻子，还有令人生畏的下巴。他看上去像一位法官，两位年轻的学者不禁惶恐起来。

约翰・惠普尔其实没必要害怕，他与伊利法莱特・索恩的会面十分愉快。牧师那张专注消瘦的面孔探向前方，另外四位地位较低的神父则侧耳倾听。给惠普尔的第一个问题十分友好：“你是西康涅狄格州乔舒亚・惠普尔牧师的儿子吗？”

“是。”约翰回答道。

“是你的父亲引导你走上了信仰之路？”

“正是。”

显然，委员会已经准确了解了惠普尔的基本情况：一位直率、迷人、机智的年轻医生，来自一个敬畏上帝的乡村家庭。

“你皈依了吗？”索恩牧师平静地问道。

“十五岁的时候，”约翰说，“我开始严肃地考虑自己的未来，我曾在医学和神学之间犹豫不决，后来之所以选择前者，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认识了上帝。我那时并不觉得自己是位虔诚的青年，虽然我父亲一直告诉教会，说我很虔诚。后来有一天，我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团旋转着的飞沙越转越大，我很确定自己听到一个声音，‘你已经准备好用你的生命来服侍我了吗？’我回答说，‘是的’，随即我就浑身颤抖起来，那种战栗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一团灰尘在我头顶飘浮了一会儿，但是却没有钻进我的鼻孔。从那之后，我就接受了上帝。”

五名严厉的教士都赞许地点着头，因为这种惊觉上帝存在的现象在1740年的大觉醒运动之后，在新英格兰地区十分普遍，谁也猜不出其他人会经历怎样的皈依事件。但是，索恩牧师探过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问道：“你先前在医学和神学之间感到困惑，惠普尔先生，如果你的困惑来自于你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认识了上帝，那么在上帝直接与你对话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改变决定转而学习神学呢？”

“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惠普尔坦承，“但我喜爱医学，我觉得作为医生，我可以用两种能力侍奉上帝。”

“这个答案很诚实，惠普尔先生。回学习室去吧。一周之内你就会收到我们的信件。”

当约翰・惠普尔离开面试房间的时候，他万分激动，甚至没有看他的室友一眼，也没有跟他说话。实际上，刚才的几分钟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感到自己与上帝之间前所未有地接近。他已经将自己的身心完全奉献给了上帝的事业。惠普尔十分确定，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他改变决心。无需言语，他等于已经告诉室友，自己被接受了。

艾伯纳・黑尔与委员会打交道的过程则完全不同。他穿着不合体的外套走进房间，一头稀疏的金发垂了下来，他那蜡黄的脸涨得通红，由于过度急切，肩膀缩得紧紧地向前突出。这时，有一位比较势利的牧师不禁暗自纳闷：“哦，主啊，为什么您选择了如此肮脏邋遢的人来侍奉您？”

“你皈依了吗？”索恩牧师不耐烦地问。

“是的。”艾伯纳说，然而他的叙述冗长，好像言不由衷似的。他花了好长时间去解释那片牧场的地点以及与奶牛棚之间的位置关系。但毫无疑问，他确实已经亲身认识了上帝。

“你为什么想要做神职人员？”索恩牧师问道。

“自从皈依之后，我就决心侍奉我主。”艾伯纳忙不迭地又说了一遍。他急着说服大家，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都看出来艾伯纳给索恩牧师留下的印象并不好。索恩牧师曾在非洲公干，熟知传教士所面临的种种问题，所以他才当选委员会的主席。在与上一个来自威廉姆学院的未来传教士会面之后，他提醒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那种不懂得顾全大局的年轻男士是我们必须避免的类型，他们坚信自己与上帝的私人情感，因而拒绝在教会组织中承担意义更丰富的职责。如果我们把这种不稳重的小伙子剔除出去，就能为海外事务部节省不少钱，日后的麻烦事也少了很多。”现在看来，他显然是要进行一些剔除工作了。他打断艾伯纳没完没了的赞美，问道：“我刚才问你为什么一心想当神职人员，而你并未做出回答。”

“我一直想要侍奉上帝。”艾伯纳重复道，“但是直到1818年的8月14日，我才知道自己是被主召唤来完成这项使命。”

“那天发生了什么？”索恩牧师不耐烦地问。

“您曾在演讲中提到非洲，就是在马萨诸塞州马尔波罗村的公理教会进行的那次演讲。我真正的觉醒就是在那一天。”伊利法莱特・索恩垂下头，捏捏长鼻子，心里寻思着下面该问哪些问题。

“索恩牧师的哪些话让你印象特别深刻？”那位势利眼的神父不怀好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先生。自从那天开始，他的话语就一直在我心中，他已经成为我的楷模。他提到了非洲的传教之旅，说，‘我们同属基督，我们亲如一家，每个人都奉献出自己的才能，投入到拯救灵魂的共同事业之中。’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训练自己成为基督大家庭的一员。我已经学会了明辨是非，学会了如何盖房子。我自学了缝纫和烹调，还学会了记账。自从听了索恩牧师的演讲后，我就再也没有仅仅把自己看作一个大学生或是一位神学家。我一直在认真训练自己，学习做这个大家庭中谦卑的一员，等待着被送到遥远的地方去侍奉上帝。”

年轻人这番表白直陈心迹，令人大感意外，基督的精神使他哽咽。就连那个第一眼就将艾伯纳归入心地不纯之徒的势利眼神父，此时也突然认识到艾伯纳的潜力。“委员会中的一位成员，”这位神父巧妙地回避了戴院长的名字，“向我们汇报说，黑尔先生，你自认为是个十分圣洁的人。”

“的确是的。”艾伯纳毫不掩饰，“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须与这种心态斗争。我的兄弟姐妹中没有一个是虔诚的教徒。耶鲁大学的年轻人中，大多数也不是。与他们相比，我的确产生了一种虚荣心。我想，‘主挑选了我，而不是其他人’。老师们发现了我的弱点，这使我感到羞愧。但是先生，如果你们再去问他们一次的话，我想他们会说那是过去的我。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圣经》中的箴言，‘凡心里骄傲的，必为耶和华所憎恶。’我将这句话牢记在心。”

年轻牧师人格的转变历程深深地打动了索恩。艾伯纳所说的1818年8月14日的那场演讲，唤醒了老人鲜活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那次演讲。事后，他曾亲口告诉波士顿的同事：“我花了一个晚上在马尔波罗村进行布道，肥沃的土地把农民们喂得饱饱的，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真让我着急。我还不如对着他们的牛布道呢，至少牛儿们还能理解什么叫宗教热情。”然而，在那群麻木不仁的听众中，居然有一位面色蜡黄的年轻人为献身精神所感召，如今就站在委员会的面前。“这种机缘真难得。”索恩牧师想道。突然间，他不再把艾伯纳看成一个头发稀疏、脸色苍白、动不动就把自己和上帝相提并论的年轻人。现在，索恩自己也有件迫在眉睫的麻烦事，眼前的艾伯纳不正是上帝送来的答案吗？因此，这位委员会的领导人向前探过身子问道：“黑尔先生，你结婚了吗？”

“哦，没有，先生！”年轻人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对这件事颇为厌烦，“我从来没有寻求过伴侣……”

“事务部不派尚未娶妻的牧师到国外去，你是否知道？”

“我不知道，先生。我刚才说过，我学习过缝纫和烹调……”

索恩牧师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否认识某位具有奉献精神、业已皈依的女人也想出去……”

“不，先生，我不认识。”

索恩牧师松了口气，示意他没有其他问题了。但是当委员会建议艾伯纳在耶鲁大学再待一个星期，等候委员会对他的事做出决定的时候，他们的领导人稍微纠正了一下：“我们可能需要不止一个星期来考虑你的事，黑尔先生。请耐心一些。”这些复杂的问题把年轻人搞得晕头转向。回到房间后，他愈发感到迷惑，因为室友说他的面试问题相当简单。

“关于我的信仰，他们只问了几个问题。”约翰・惠普尔回忆道，“然后就告诉我录取信下周一到，然后赶紧结婚。”

“你会跟谁结婚？”艾伯纳问道。

“当然是我的表妹。”

“但你从来没对她提到这事儿！”

“我会说的。你跟谁结婚？”

“委员会对我的态度跟对你的不一样。”艾伯纳坦承，“我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有人敲门。惠普尔打开一看，身材高大的索恩牧师正站在门口，他的喉结急速地动着，说道：“惠普尔先生，你可否先回避一下？”

“请坐，先生。”艾伯纳结结巴巴地说。

“我只待一会儿。”瘦高个儿的牧师答道，以他那广受称道的直率方式问，“我想确认一下报告的内容。按照我的理解，假如委员会指派你去夏威夷，你不认识任何年轻女性可以陪你……”

苦心规划的人生竟然要被扼杀在萌芽中，只因为不认识什么女孩子，艾伯纳惊呆了，他急急说道：“索恩牧师，如果只是因为这个，我不能……牧师，我可以问问父亲……他的判断力非常高明，先生，如果他能挑个女孩……”

“别着急，黑尔先生。我并没说你被剥夺了资格。当然，我也没说你获得了资格。我只是问你，‘如果我们选了你，你是不是认识合适的女性可以结婚……可以在比较短的时间里结婚？’你说没有。那就可以了。”

“但是，索恩牧师，只要你给我两个星期。”艾伯纳恳求着，几乎流出了眼泪，“我知道我父亲……”

“你的虔诚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黑尔先生。”这位长者开口，转而采用了一种全新的策略。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我想要告诉你，艾伯纳。”身材高大、性格严肃的主教尽量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我在沃普尔的妹妹恰好有一个女儿……”他有些难为情，暂停了一下，希望艾伯纳能领会到他话里的意思，这样自己就不用讲得那么透了。可是又憨又傻、头发紧贴在太阳穴上的艾伯纳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位令人敬畏的教士怎么会突然谈起他的妹妹，还有他妹妹的女儿。他看着索恩牧师，目光纯真得叫人没法发脾气。他在等着牧师继续说下去。

高个子的传教士吞了几次口水，擦了擦额头：“既然如此，如果你不认识什么年轻女性的话……”

“我保证，我父亲会给我找一个的。”艾伯纳插嘴说。

“如果委员会选择了你……”伊利法莱特・索恩换种说法，试着继续解释。

“我祈祷他们能选择我！”艾伯纳喊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以你的名义去跟我外甥女谈谈的话，你认为这样做是否妥当？”高个子牧师重重地吞了一口口水，等着这位脸色蜡黄的年轻人。

艾伯纳倒抽了一大口气，失声说道：“您的意思是，您会帮我找个妻子？您的外甥女？”他急切地伸出手，抓住索恩牧师的手握了有一分钟，“我真是连想都不敢想。”他快乐地嚷道，“说真的，索恩牧师……”

高个子牧师抽回自己的手，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艾伯纳，继续说道：“她叫杰露莎，杰露莎・布罗姆利。她比你大一岁，是位十分虔诚的姑娘。”

现在，她是个有名字的姑娘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姑娘。艾伯纳喜极而泣，但他很快稳住自己，说道：“索恩牧师，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们可以祈祷吗？”于是，在耶鲁大学这间小小的寝室里，世故深沉的传教士和紧张冲动的小伙子并肩而立，艾伯纳祈祷道：“亲爱的、仁慈的上帝，今天发生的诸多事情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我与你的传道者谈话，他们或许可以允许我加入他们的行列。你的一位仆人愿意以我的名义与他家族里的一位年轻女士谈谈。万民爱戴、无所不能的上帝，这些事情都是您的恩赐，我甘愿成为您的仆人，直到我的生命结束。我愿意将你的福音传播到那座最遥远的岛屿。”他谦恭地垂下头，索恩牧师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阿门。”

“要等两个礼拜。”他走的时候说。

艾伯纳・黑尔犯了倔脾气：“约翰・惠普尔说他一周之内就能知道结果。”

“你情况特殊。”索恩回答道。

“为什么？”艾伯纳问。

索恩牧师真想一吐为快：“因为你是个粗野无礼、面黄肌瘦的假正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委员会里没有人同意让你到外国去，但是我有个外甥女必须马上出嫁。也许我可以先跟她谈谈，再让她见见你，这样说不定可以强迫她嫁给你。这些事，小子，得花上两个礼拜。”但是索恩牧师在非洲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情绪，于是这位精明的牧师迅速冷静下来，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很聪明的解释：“你想想，黑尔先生，惠普尔医生是要去奥怀希当传教士医生。如果我们接受了你，如果你能找个新娘，你就会成为一名经正式任命的牧师。所以你的情况需要更加细致的调查。”这个解释很合理，艾伯纳深信不疑。因此，当约翰・惠普尔收到录用信，随后告知波士顿的董事会，并向哈特福德的表妹求婚时，艾伯纳对于室友的激动心情只报以矜持的微笑。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任何人都能成为传教士医生。但要成为一名经过正式任命的传教士，可就得仔细调查了。”当然，无论他多么醉心于这种虚荣，他也总是想起《圣经》中的故事，艾伯纳背诵道：“凡心里骄傲的，必为耶和华所憎恶。”之后他又想起约伯那充满力量的箴言：“一切骄傲的人，将他降卑；一切骄傲的人，将他制伏。”这两种情感时常在他心里交战。

第二章

在耶鲁大学的问询工作一结束，索恩牧师就匆忙赶回波士顿。他登上开往马萨诸塞州马尔波罗村的公共马车，准备调查艾伯纳・黑尔的人品。马车走到半路，还没到达马尔波罗村，索恩就开始讨厌这座村庄了。那得意洋洋的春日景色和自得其乐的白色谷仓都显示出这里世代生活着勤俭的良善岛民，他们满足于自己的财产，对上帝的教诲充耳不闻。当神父发现镇上的岛民跟外面那些谷仓一样自鸣得意的时候，早先的印象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

艾伯纳就读的学校的校长语气随意地对索恩进行了汇报：“艾伯纳・黑尔？啊，是的。黑尔家的孩子太多了，要分清谁是谁可实在不容易。艾伯纳，头发稀稀拉拉的，体育不行，数学更加糟糕，但那孩子对文字颇有天分，这表明他的脑袋还算不笨。生活严格，不剪指甲。牙齿倒是挺好。”

“他虔诚吗？”索恩追问道。

“虔诚得过头了。”校长冒失地说道。随即，他觉察到访客可能认为自己诋毁虔敬的生活，又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有些自负，这样就有点过分了。《圣经》不是教导我们：‘死苍蝇使喷香的膏油发出臭气。这样的一点愚昧也能败坏智慧和尊荣。’”说完，他把手举到空中，讨好地微笑着。

“他能成为一名好的传教士吗？”索恩有些恼火地问，因为他没听明白这句引文的意思。

“啊，能！”校长嚷道，“闯入未知的世界，将良好的训诫传播到野蛮人中间去。是的，我认为艾伯纳・黑尔……我没认错人吧？他是吉迪恩・黑尔家的老大？哦，没错！他肯定是位很好的传教士。他喜欢去那些怪里怪气的地方一个人待着。”

当地牧师比学校的校长好不了多少。在非洲的艰苦环境里，索恩牧师什么都见识过了。他一眼就看出来艾伯纳爱哭鼻子的毛病是打这儿学来的。颤巍巍的老牧师呼哧呼哧地说：“小艾伯纳・黑尔！我记得。那年他找到了上帝，在他父亲的牧场上，他吓呆了，就站在那儿……”

“他能成为一名好的传教士吗？”索恩打断了他的话。

“传教士！”老人叫了起来，“他为什么要离开马尔波罗村？为什么不回来，接我的班，在这里行善？他们应该多派几个传教士来马尔波罗村。无神论、自然神论、功利主义、辉格主义……很快，整个新英格兰地区就不会再有好人追随约翰・加尔文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年轻人，当然，你那发红的脸告诉我，你并不想知道。我认为你不该到这儿来，把我们的小伙子都拐骗到锡兰和巴西那种地方去，让他们在那儿饿着肚子传教。但是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艾伯纳・黑尔会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传教士。他很随和，但原则性强。他很勤奋，热爱自然，富有情趣。他很虔敬，也尊重自己的父母。他被派到锡兰真是可惜。”

走在通向黑尔家的土路上，索恩牧师简直想放弃自己那套费事的计划。他本想先说服董事会选择艾伯纳，然后再去说服外甥女杰露莎也选择艾伯纳。但到目前为止，他所听到的关于艾伯纳的说法却印证了委员会的猜测：艾伯纳是个不通情理、固执迂腐的年轻人，在哪儿都不让人省心。然而，当高个子传教士来到艾伯纳・黑尔的家时，他的想法完全改变了。

从大路开始，一排枫树沿着小径通向一座新英格兰风格的农家房舍，旁边连着谷仓。房子看起来至少有一百五十年没有粉刷过，在新英格兰的阳光下呈现出灰棕色。院子里绿草茵茵，本来挺迷人的，然而阳光不仅没有让院子显得亮堂，反而让房子看起来更加破败。索恩牧师回想起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基督教房屋，就跟这里差不多。人们住在这种房子里才能生发出真正的虔诚之心。仅仅是看了一眼艾伯纳家那破败的房子，索恩就对艾伯纳有了更深的理解。

刚直严厉的吉迪恩・黑尔跟这座房子简直是绝配。吉迪恩屈起瘦瘦的左腿，使其完全绕过右腿并搭在上面，一句话就让来客大为称心：“如果你把艾伯纳送到奥怀希岛去，你并不会完全省心，索恩牧师。他不是个平凡的孩子，不那么容易驯服。在他皈依之前，还算讲道理。可之后，他就坚信应该是由他而不是由我来阐述上帝的旨意。他的性格十分顽强。如果你看过他在马尔波罗村学校里的成绩，你会发现他数学很差。但你看过他在耶鲁大学的成绩吗？都是优等。在很多方面，他显得比较冷漠，索恩牧师。但是涉及到大是大非时，他便坚定得如同磐石。我所有的孩子都这样。”

晚饭时，伊利法莱特・索恩终于了解到了艾伯纳是怎样被塑造成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的。黑尔家有九个孩子，个个脸洗得干干净净。他们穿着用最廉价的自纺布织成的衣服，恭顺地列队走进房间，坐在桌旁。那张桌子也洁净得一尘不染，上面几乎没有什么吃的。“我们先祈祷吧。”瘦巴巴的吉迪恩宣布，严厉的目光跟老鹰似的，所有的小脑瓜都垂了下去。九个孩子依次背诵了一段《圣经》中的文字。随后，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的黑尔太太简单地喃喃念道：“愿上帝祝福我们家。”接下来，她丈夫祈祷了五分钟。这些仪式结束后，黑尔说道：“现在，可否请我们的客人说一段祷词来祝福我们？”这番情形与索恩牧师本人的童年实在太相似了，他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祝福，其间还回顾了自己在笃信基督教的家庭度过的青年时光中几个特别虔诚的时刻。

寡淡无味的晚餐结束后，吉迪恩・黑尔领着全体子女来到弥漫着湿冷霉味的前厅，这证明这间屋子里从来没有浪费过柴火。大家在这里开始进行正式的晚祷。吉迪恩的妻子和女儿们唱了一段激情四溢的《耶稣圣名众当称颂》，之后，吉迪恩和男孩子们唱了一首当时颇为流行的圣歌《哦，我愿与主亲密同行》。当他们唱到关于圣像的高潮时，索恩牧师也激情澎湃地加入了进去。那些歌词几乎是他生命最主要的推动力：

我最珍爱那座圣像，

无论它的本尊是何模样，

请您助我驱离拆毁，

虔诚供奉，您是唯一。

吉迪恩在自己和长子祈祷后，邀请客人简单地讲几句。索恩牧师激情洋溢地谈起基督教家庭对年轻男子的影响。他回忆起自己的姐妹们，说她们都成长为意志坚强的女性，这是基督教家庭对女性的影响。“正是从这样的家庭里。”他说道，“上帝选出了那些能在人间替他传播福音的人。”在讲话中，他始终承诺将全力支持艾伯纳・黑尔。索恩牧师已经明白，现在这个年轻人算不上尽善尽美，但他未来会成为出色的信徒，一心一意侍奉上帝。

祈祷结束后，孩子们离开了房间。牧师问吉迪恩要了一张纸，准备给董事会写一篇报告。

“一封很长的信吗？”吉迪恩急切地问道。

“一封短信。”伊利法莱特回答，“我要报告一些令人愉快的消息。”

吉迪恩谨慎地将一张信纸对半裁开，递一半给客人。“我们家绝不浪费。”他解释道。

高个子传教士提笔写着：“各位同仁，我已经拜访过艾伯纳・黑尔的家，他来自一个对上帝十分虔诚的家庭……”这时，他偶然间瞥了一眼存放书籍的小书架，愉快地发现上面的书籍跟他家的藏书十分相似：一本翻烂了的欧几里得、福克斯的《殉道史》、诺亚・韦伯的拼字课本、家庭版《圣经》，旁边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约翰・班扬的著作。

“我高兴看到，”索恩牧师停笔说道，“您的家庭里充满了基督教的气氛，并没有沉沦在甚嚣尘上、软绵绵的诗歌与小说当中。”

“为了得到救赎，我们这个家会尽一切努力。”吉迪恩答道。就这样，瘦长脸的传教士写完这封将把艾伯纳・黑尔送到奥怀希岛上去的信。

伊利法莱特・索恩走进清冷的春夜时，小径被月光照得一片通明，黑尔夫妇陪着他。“只有在下雨天，”吉迪恩说，“或者没有月亮，我才会备马。”此时，他只是抬起结实的右臂，指了指通向马尔波罗村的方向，“离得不远。”他向客人保证。

索恩牧师对黑尔夫妇道了晚安，动身朝马尔波罗村昏暗的亮光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再次打量这个简陋的家。他所担保的那位年轻人就出自这样的家庭。树木排成一行，农田拾掇得利利索索，牛儿膘肥体壮。放眼农场其他地方，则只有满目荒芜，看不到任何哪怕是稍具美化作用的物品，只有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朴素，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这座农场却在向路过的人大声疾呼：“这里住着全心全意奉献上帝的家庭。”仿佛正是为了强调这个事实，在索恩牧师走后不到两个小时，艾伯纳・黑尔的大姐就抽泣着冲进了母亲的房间。她战栗着站在月光下，哭喊道：“母亲！母亲！我一想到索恩牧师今晚谈及的那些可怜的非洲人就睡不着觉，我浑身战栗，听到了上帝直接对我讲话。”

“你是不是突然有种强烈的负罪感？”母亲问道，套上一件长外套。

“是的。我头一次发觉自己是多么的无望，我已经彻底被诅咒了，无路可逃。”

“你愿意将自己完全献给上帝？”

“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剧烈地摇晃着我，最终开启了我的心智。”

“吉迪恩！”女孩的母亲欣喜若狂地喊道，“艾丝特得到了点化，她有了负罪感！”

这个消息比吉迪恩・黑尔听过的其他任何消息都要令他高兴，他喊道：“她有没有进入荣耀的境界？”

“是的！”黑尔太太喊道，“哦，神圣的比乌拉之国，另一位罪人也寻到了你！”黑尔家的三个成员跪在月光中，热忱地感谢着那位严厉冷峻、令人生畏的保护者，感谢他让另一位家庭成员也认识到了人类所背负的深重罪孽，认识到了那永不熄灭的大火。一百个人里最终有九十九个人将会被投入其中，而他让她看到了那条苦涩艰难的救赎之路。

索恩牧师花了三天时间赶到了新罕布什尔州西南部康涅狄格河畔的沃普尔村。在整个美国，这里是最敬畏上帝的村庄之一。成排的树木，家家砌着山墙，墙面一律涂着白漆。那座闪闪发光的教堂尖塔老远就能看到，周围连绵起伏的山丘也是生机勃勃。这座村庄很适宜陶冶情操。索恩牧师的姐姐艾比盖尔当年不顾大家的反对，坚持嫁给了年轻的哈佛毕业生查尔斯・布罗姆利律师。律师一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沃普尔村。

索恩牧师对布罗姆利家和他们的村子都没有好感。他们生活奢侈，缺乏虔敬之心。每次来到沃普尔村，牧师都会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迟早有一天，上帝会惩罚这个奢靡的地方。布罗姆利家越走越近，牧师的这种想法也越来越强烈。布罗姆利家是一座三层楼房，宽敞结实，砌着好几面山墙。他有些沮丧地听见他的姐姐正在用家里的风琴弹奏英国舞曲。舞曲戛然而止，一个四十岁上下、容光焕发的圆脸女人冲到门口，嘴里喊着：“伊利法莱特！”他忙不迭地躲着姐姐的亲吻，并四下里急切地张望着，看到侄女杰露莎并不在家，索恩牧师顿时放了心。

“她在家！”艾比盖尔纠正道，“在楼上，正伤心着呢，她的情况十分不好。可要我说呢，这是因为她自己愿意。她就是放不下他。每当痛苦眼看就要过去的时候，总会有一封来自坎墩或者加利福尼亚的信，一看信，她就又消沉下去了。”

“你想过截住这些信吗？”伊利法莱特问道。

“查尔斯不允许。他坚持说，在一座房子里，每个人的房间都是自己的城堡，任何外界的力量都有权与那座城堡沟通，这是不可剥夺的权利。即使那力量是堕落的也一样。”

索恩牧师真想不通，上帝为什么还不用闪电把查尔斯・布罗姆利劈死。不过，既然索恩已经为这事生了长达二十二年的闷气，既然上帝仍迟迟不肯出手，那么还是让这些烂在肚子里吧。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上帝居然一直挺关照布罗姆利家，他们家的人在各行各业都顺风顺水。

姐姐问索恩是不是住在他们家，他生硬地说：“不，我住小旅馆。”

“你大老远来有什么事？”艾比盖尔问道。

“我找到了一个机会，也许能拯救你的女儿。”

“杰露莎？”

“是的，我听她说过三次，她想要将生命奉献给上帝。无论主将她送到什么地方去。她想要做传教士。”

“伊利法莱特！”姐姐打断他的话，“那些是姑娘们情场失意时的气话。她那时已经一年没听到那个人的消息了，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失意的时候说的才是心里话。”索恩坚持。

“杰露莎在这里什么都不缺，伊利法莱特。”

“她想要主参与到她的生活中，艾比盖尔，在这里她得不到。”

“够了，伊利法莱特！你怎么能……”

“她告诉我的那些事，你与她讨论过吗？”索恩牧师追问道，“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我们只知道，她每次收到他的信，就快活得好像上了天堂，一心想着他一来新贝德福德就跟他结婚。但如果六七个月没有消息，她就发誓要去当传教士，要去非洲，跟舅舅一样。”

“让我跟她谈谈。”伊利法莱特请求道。

“不行，她现在心情低落，你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说不定能拯救她的灵魂呢？”

“伊利法莱特！不要这样说。你知道查尔斯和我一直在努力过一种高尚的基督徒的生活。”

“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沃普尔村，谁都不可能过上高尚的基督徒的生活。”他厌恶地嘟囔着，“我在这里只看到虚荣。看看这间房间！风琴居然不是用来弹奏圣歌的。还有小说和充斥着淫秽诗歌的书籍。钱财本应用于传教，却变成奢华的装饰品。艾比盖尔，马萨诸塞州有一位将自己奉献给上帝的年轻男子，他马上要坐船去奥怀希了。他请求我来谈谈关于杰露莎的婚事。”

布罗姆利太太跌坐在她那张没有罩子的椅子上，随后强打精神叫来了一位仆人：“立刻去请布罗姆利先生。”

“我不是来跟你丈夫谈的。”伊利法莱特反对。

“杰露莎的父亲是我丈夫，而不是上帝。”艾比盖尔回答道。

“你亵渎上帝！”

“我没有，亲爱的！”

姐弟俩在尴尬的气氛中静坐着，直到矮胖快活、春风得意、营养过剩的查尔斯・布罗姆利走进屋子。“姐弟俩吵起来了？”他精力十足地问。

“我的兄弟伊利法莱特……”

“我知道他是谁，亲爱的。叫他法特就行了。”他大笑起来，又说，“在这种事情上，如果诉讼双方不那么一本正经，事情会顺利得多。如果你把一个人称作‘我的兄弟伊利法莱特’，那么，就算是尊重人家，也非得闹上法庭打官司不可。你来有事吗，法特？”

“耶鲁大学神学院有一位出色的小伙子马上要出发去奥怀希做传教士了……”

“奥怀希在哪里？”

“离亚洲很近。”

“中国吗？”

“不是。是奥怀希。”

“从来没听说过。”

“我跟他讲了杰露莎的事情，他大为感动。”

“你们怎么扯到杰露莎身上去了？”布罗姆利怀疑地问道。

“真令人羞愧。”艾比盖尔气愤地说，“伊利法莱特到处推销我们的女儿，要把她嫁出去。”

“他这么做很慷慨，阿比。”布罗姆利喊起来，“上帝知道，我也盼望她嫁出去。只用一个礼拜，她就爱上了那位水手，到现在已经三年没见到他啦。阿比，你觉得那个水手吻过她吗？”

“查尔斯！”

“过上一个礼拜，她又会跟上帝谈起恋爱，要把自己放逐到遥远的岛上去。老实说，法特，如果你能给她找个好丈夫，我感激不尽。这样的话，我就能腾出工夫来照顾她那两个妹妹了。”

“我所说的那位年轻人叫作艾伯纳・黑尔，”索恩生硬地说，“他的教授们是这样评价他的。我拜访了他家……”

“哦，伊利法莱特！”他姐姐反对道。

“当时的借口是要去了解他家的基督教背景。”

“那么，他们是良好的基督教家庭吗？”布罗姆利问道。

“是的。”伊利法莱特回答，“各个方面都是。”

查尔斯・布罗姆利在装修精美的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分钟，突然说道：“如果你说那是个良好的基督教家庭，法特，那么我敢肯定，那里的情况一定糟糕透顶。我现在就能想象出艾伯纳・黑尔的样子。瘦骨伶仃、面有菜色、因为过度用功而视力不佳、道貌岸然、指甲里满是污垢，至于社交礼仪，他至少滞后了六年。不过，你知道吗，我在沃普尔村观察多年，长期来看，那些小伙子最后都能成为出色的丈夫。”

虽然很不情愿，但索恩牧师一向佩服妹夫那精准的眼力。因此，一句原本不打算说的话脱口而出：“查尔斯，艾比盖尔，这个年轻人在各方面都正如查尔斯所预测。但是，他同时也是一位非常虔诚的年轻人，绝不虚情假意。他会变得体面起来的。看他现在的样子，我不愿让他成为我的女婿，但过上十年，他将成为一个女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丈夫。”

“他有杰露莎高吗？”艾比盖尔问道。

“没有，而且比杰露莎小一岁。”

布罗姆利太太哭了起来，做丈夫的却没当回事，只管跟太太逗乐儿。“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法特？杰露莎爱上的那个水手是在沃普尔村一次愚蠢的舞会里认识的。他是罗威的表亲，我认为是这样。我一直觉得，那天晚上完全坠入情网的其实是她的母亲。那些高个子男人的眼神是那么动人！”他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哄得妻子擦去了眼泪。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伊利法莱特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有个女儿，我的外甥女。我们都十分疼爱她。她现在二十二岁，成天烦恼得要命。我们必须给她找个丈夫，帮助她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这两点我都能帮到她。”

“感谢你的帮助。”查尔斯热忱地说，“上帝知道，我最近是多么绝望啊。”

“你还想跟她聊聊吗，伊利法莱特？”艾比盖尔问道，丈夫的反应让她也改变了想法。

“不，艾比盖尔。”她丈夫插嘴说，“这是你应该解决的问题，不是法特应该解决的问题。”

“是这样吗？”布罗姆利太太说，“但是关于那位年轻人的情况，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伊利法莱特早就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他递给她一份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艾伯纳・黑尔的情况，其中包括这位年轻牧师的简单介绍、一份大学成绩单、一篇他所著的关于日内瓦教会纪律的论文，还有马尔波罗村吉迪恩・黑尔家的简略家谱。他们家是英格兰白金汉郡艾丽莎・黑尔的后裔。文件里还有一张单独的纸，上面说，如果有信件，可以寄给约翰・惠普尔和耶鲁的戴院长、马萨诸塞州马尔波罗村的几位基督教徒，还有艾伯纳的姐姐艾丝特。艾比盖尔看了一眼艾伯纳的外貌状况：“相貌清秀但脸色不好，牙齿整洁。”

如果全都是坏消息倒也好办，但这几句不错的评语却让艾比盖尔彻底绝望了，她抽泣着说：“我们甚至连奥怀希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指责丈夫缺乏父爱，“你居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到……”

“亲爱的，”查尔斯坚决地说，“我唯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任由其消沉，整天躲在楼上的小房间里沉迷于宗教。如果她能在奥怀希找到爱情，过上充实的生活，那比她此刻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沃普尔的生活可强得多。你现在上楼去跟她谈谈。我相信，眼下她的心思应该又转到宗教这一边来了，说不定她会愿意抓住这个机会，结婚，然后去奥怀希。”

就这样，伊利法莱特・索恩牧师往马尔波罗和沃普尔分别跑了一趟。多亏他不辞劳苦的奔波，耶鲁校园里年轻的艾伯纳・黑尔终于收到了波士顿的来信。在六月的天气里，艾伯纳紧张得热汗直流：“亲爱的黑尔先生：通过伊利法莱特・索恩牧师认真细致的调查，遵照上帝的意志，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很高兴地告知您，您被派往夏威夷履行传教职责。您和您的妻子将于9月1日在波士顿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出发。船长是詹德思。”随信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清单，上面列举了此次旅行中需要的约两百件物品：

三把剃须刀

一把太阳伞

一只箱子

一个指南针

三把剪刀

一对风箱

二十一条毛巾

四只杯子

三个石质水壶

一只脸盆

三个小盒子

一对壁炉柴架

一个车篷

一盏灯笼

一把拐杖

钩子若干

还有一封短信，上面简单地说：“望于七月底前往新罕布什尔州沃普尔，拜访查尔斯和艾比盖尔・布罗姆利家，在那里会见他们的女儿杰露莎。她是一位基督教徒，今年二十二岁。我想，你可能需要准备一些必需品以应付这次重要的会见，所以，随信附上三美元，这笔钱无须归还。”这封信的署名是“伊利法莱特・索恩。非洲传教会。”

第三章

在19世纪20年代早期的那几年里，有很多前往夏威夷的年轻牧师过分专注于学习，没有时间结识适婚的年轻女性。他们往往会突然面临必须在几周之内结婚的棘手问题，因为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坚决拒绝派遣未婚男子去往群岛。所有想去那里为主服务的年轻人都不得不向亲友们问询，看是否能找到合适的女性。这样的做法从未失败。当然，有些年轻的牧师会被推荐来的头几位姑娘拒绝，但他们迟早都能找到妻子。这并不是因为这些小伙子多么英俊，而是新英格兰地区的老姑娘实在太多了。至于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为什么会拒绝未婚男性呢？对这个问题，人们颇有一番争论。究竟是因为独居男子可能会犯错误呢，还是因为他们对夏威夷生活的某方面特别了解呢？也许后一种解释更符合事实。常常有很多捕鲸人——如果他们还愿意回老家看看的话——回到新贝德福德和南塔基特来。他们讲起遥远的异邦，讲起那些热情似火的少女，要多少有多少的椰子，还有壮美峡谷中的茅草屋。在每一座海港中，你都会听到这首悲伤的歌曲：

我想回到奥怀希去，

大海会唱深情的歌曲，

还有善良又温柔的姑娘，

脑子里没有世俗伦常！

听到这种歌曲，委员会认为，既然那边的情况如此，这些年轻小伙子固然能洁身自好，但谨慎的做法还是让他们带上自己已经皈依的妻子为好。还有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解释：人们坚信女性是文明的力量，是基督生活的践行者。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要求牧师们携妻前去，一方面是为了让女人们约束这些年轻传教士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一位虔诚的妻子本身就是最能说服当地人的传教士。所以到了礼拜五这一天，新英格兰各地都有小伙子与羞羞答答的姑娘们见面，礼拜六求婚，登出结婚预告之后，等上三个礼拜天就结婚。然后起程前往夏威夷。

但在这些为爱情大费周章的故事中，哪一个也没有艾伯纳・黑尔经历的那么怪异。七月初离开耶鲁大学并在公理会教堂被正式任命为牧师时，艾伯纳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体重一百三十六磅。他脸色蜡黄，腰总是挺不起来，涂上发油的稀疏金发从中间分开。他穿着牧师们最爱穿的黑色燕尾服外套，脖子上套着蹩脚的硬领子，头戴一顶崭新的海狸皮礼帽。帽子呈锥形，在头部上方向外展开，形成一大块平坦的帽顶。他把寒酸的家当全装进一只箱子，其中有一把小刷子是他允许自己带上的唯一一件浮华的装饰品。有人告诉他，这把小刷子可以用来清洁帽子，而他认为这顶帽子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能代表他的牧师身份。至于那双带弹力网的黑色厚牛皮鞋，他才懒得打理呢。

马车到了马尔波罗村，艾伯纳一本正经地走下车来，理了理自己的高帽，抓起箱子向家里走去。令他颇感失望的是，马尔波罗村居然没有人祝贺他获得了牧师的身份。其实，这是因为他戴的帽子太高了，根本没有人认出他。就这样，他来到了通向他家的那条林荫小路，途中没跟任何人讲话。艾伯纳站在热烘烘的尘土路上，对着这座破败荒凉、毫无生气的家默默致意。黑尔家祖祖辈辈都出生在这里，他感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向自己的家致敬了。对他来说，这座房子代表着深刻的爱，他不由得低下头，哭了起来。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直到弟弟妹妹们发现了他，然后带着全家前来迎接。

全家人很少像这样聚在那间极为朴素的前厅里，每个人都喜形于色。吉迪恩・黑尔满脸骄傲地看着刚得到正式任命的儿子，提议道：“艾伯纳，你能在这间房子里主持一次祈祷吗？”于是，艾伯纳理所当然地翻到《利未记》念道：“各人要归自己的产业，各归本家。”然后又流利地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布道。仪式结束后，腼腆瘦高的艾丝特来到哥哥身边，小声说：“最伟大的事情刚刚降临在我身上了，艾伯纳。”

“父亲已经告诉我了，艾丝特。你已经进入了崇高的境界，我深感欣慰。”

“这一点无须我说。”心情急切的女孩红着脸，“可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

“我收到了一封信！”

“哪儿寄来的？”

“新罕布什尔州，沃普尔。”

艾伯纳脸红了。虽然他并不想表现得过分热心，但还是结结巴巴地问道：“寄信的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个名字，现在他也没有勇气说出来。对于他来说，结识杰露莎・布罗姆利是不可能的事，更别提向她求婚了。所以，艾伯纳不愿意提及她的名字，以免亵渎。

艾丝特・黑尔抓住哥哥的双手，安慰道：“寄信的人是全新英格兰地区最可爱、最贴心、最温柔、最虔诚的女基督徒。她称呼我为姐姐，请我为她祈祷，给她指引。”

“我能看看那封信吗？”艾伯纳问道。

“哦！不行，不行！”艾丝特激烈地反对着，“杰露莎说这封信是写给我一个人看的。这名字真可爱，不是吗，艾伯纳？正是《列王记》中约坦母亲的名字。她说一切都太快了，她得跟一个可信赖的朋友毫无保留地谈谈。她向我打听的事，你听了会大吃一惊的。”

“打听什么？”艾伯纳问道。

“关于你。”

“你怎么说的？”

“我写了一封十八页的信，当然，这是一封我和姐妹之间的密信……”

“你的姐妹？”

“是的，艾伯纳。从她写的信来看，我确信她想要跟你结婚。”艾丝特对着迷惑不解的哥哥微笑着，又说道，“虽然这是一封密信，但在这十八页中，我还是留了一页底稿。”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一页上，我列出了你的每一项缺点，一个年轻姑娘要对它们一一考察。出于兄妹亲情，艾伯纳，我很愿意把这重要的一页拿给你看。”

“我很想看看。”艾伯纳有气无力地说。他接过那张格式高雅、书写流畅的信纸，回房间读了起来：

最亲爱的杰露莎，我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能将你称作姐妹。到目前为止，我仅告诉了你哥哥的优点，且并没有夸大其词。你应该可以猜出来，生活在这样一个关系亲密、人口众多的家庭之中，即使是极为愚笨的人也有机会看穿另一个人头脑和性格中隐藏最深的秘密。因此，在我们以真正的姐妹身份相见之前——在此期间，我热忱希望你认为我对你是完全诚实的——我秉承着真正的基督教义，正如我主在《以弗所书》中训诫的那样：“所以你们要弃绝谎言，各人都与邻舍说实话。因为我们亲如手足。”现在，我必须将我那虔诚仁慈的哥哥的缺点告知你。首先，杰露莎，他并不擅长文雅的礼节，如果你将其视作身为丈夫应做的头等大事，那么他必将令你失望。在你循循善诱的教导之下，我非常确定他能学着文雅一些，甚至说不定会变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文明人。他粗鲁，但真诚坦率。他做事干脆利落，直来直去。我一直在观察我的母亲是如何应付这样一位丈夫的，我知道，有时候这种生活会让人无比厌倦，但我从未发现我的父亲有多大的改观，因此我只能得出结论，有些很受女性重视的品质在男人身上鲜有具备。其次，对待女性，他一点也不体贴。我已经与他极为亲密地生活了十九年，彼此分享过秘密，其间他从未想过送给我一件礼物，只有几样很实用的小东西，比如直尺、日记本之类。我可以肯定，他并不知道世界上存在鲜花这种东西，虽然我主修建他在耶路撒冷的神庙时采用的也是精致的材料和散发着清香的木头。在这一点上，他与父亲极其相似。再次，他不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而且喜欢蹲着，这样看起来就更不体面。他对衣着毫不在意，对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但他经常清洗口腔，以避免发出令人不快的气味。在马尔波罗村，随便哪天我都能看到比我哥哥更加英俊的小伙子，有一天，我也许会跟他们其中的一位结婚，但我一点也不指望这些长相清秀的男人能够具有我刚才列举出来的那些优点。我知道，你肯定希望艾伯纳站得更挺拔一些，身上的亚麻布衫再洁白一些，气质能更有气魄一些。他永远不会拥有这些，如果你将它们列为头等大事，你将会大失所望。最后一点，杰露莎姐姐，我如此称呼你，我怀着最炽热的希望，愿你能接受我的哥哥。从你的来信中，我欣喜地发现你就是艾伯纳极为需要的那个人。我必须警告你，他这个人既无趣又自负，如果他不是命中注定要成为神职人员的话，这些性格将令人无法忍受。他的严肃和自信同样来源于无趣与自负的性格。他认为上帝曾亲自与他交谈——我主的确这样做了——这就将他与其他男人区别了开来。这是我哥哥性格中最令人不快的地方。我可以这样说，是因为上帝也曾对我讲话。我从你的信中判断出，上帝也曾降临到你身边，在你我二人身上，我却没发现丝毫我哥哥身上的那种自负。上帝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觉得他十分亲切，这是我以前没有感觉到的。这使得我对自己的姐妹更加温柔，对我的兄弟也更加体贴。我喂养小鸡、搅动黄油的时候得到了更多的快乐。要是艾伯纳能够放下自负就好了，那样的话，对于你来说，杰露莎，他将成为一位几乎完美的丈夫。当然，现在看来，他也是一个好人。如果你选择他的话，我祈祷你会带着这封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发现，你这位未曾谋面的姐妹告诉你的全都是实情。

还有一封信，是伊利法莱特・索恩牧师寄来的。上面简短地写着：

你在父亲家时，每天要脱掉帽子多干些农活。如果杰露莎愿意跟你结婚，我将主持仪式。

于是，艾伯纳像小时候一样在田里干了两个星期农活。他晒成了棕色，深陷的眼窝下那蜡黄的皮肤也变得紧致起来。在与他那一大群热切的家人道别时，他们都没有料到艾伯纳居然几乎可以称得上英俊。他妹妹艾丝特试图劝他不要总是绷着脸，却没有用。部分是因为，年轻的牧师预感到，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看到这十一个人，看到这座谷仓，看到这座曾在此皈依基督的牧场，看到这个温暖的基督教家庭。他与母亲握手，因为他没有拥抱的习惯，然后他又与父亲握手，父亲小心翼翼地建议：“你要走了，也许我应该套上马车。”

儿子回答道：“不用了，父亲。天气不错。我走路就行。”父亲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愿意拿点钱给你，艾伯纳。”父亲犹豫不决地说。

“不需要这样。”艾伯纳回答，“索恩牧师很周到，给我寄了三块钱。”

“艾丝特也这么说。”吉迪恩・黑尔回答。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生硬地说，“愿上帝与你同在，儿子。”

“愿您继续过着这样圣洁的生活。”艾伯纳回答。

然后他与艾丝特告别，生平头一次发现，她已经长成一位优雅迷人的大姑娘了。他感到一阵痛苦，想道：“我本该好好了解一下艾丝特的。”然而为时已晚，艾伯纳心里五味杂陈。艾丝特吻了吻他，于是剩下的妹妹们也一一这样做了。

“再见。”他哽咽着说，“如果此生我们不再相见，那么我们一定会在天堂里、在上帝的脚下重逢。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共同继承了耶稣基督留下的那不能朽坏、不能玷污、不能衰残、没有穷尽的基业。”说完这些，他坚决地离开了面色衰败的父母，离开了那没有粉刷过墙壁、窗户也丑陋难看的家。最后一次，他沿着小路走着，踏上尘土飞扬的大路，走进了马尔波罗村。那里有一辆马车会将他送往新罕布什尔州，开始一场可怕的考验。

艾伯纳到达了沃普尔的老殖民地旅馆，稍事洗漱后，拿起妹妹为他写好的一张单子，上面详尽地列举了好几件事，还标着序号。第一条是：

到达目的地后，立刻彻底清洁自己，然后请信使送便条至布罗姆利太太处。便条是这样的：‘亲爱的布罗姆利先生和太太，如能在今天下午三点钟拜访您家，本人将不胜荣幸。’然后签上你自己的名字和旅店的名字，兴许他们家可能觉得应该到旅店来接你。

信刚刚送出，艾伯纳就听到一个热情的男子喊道：“可有一位从马萨诸塞州来的小伙子住在这儿？”艾伯纳还没来得及读姐姐为他的首次拜访写下的详细指导，房门就突然给撞开了。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新罕布什尔绅士迎上来，笑着说：“我是查尔斯・布罗姆利。你一定紧张得像头小马驹了吧？”

“我确实很紧张。”艾伯纳说。

“你看起来比大家说的更黑，也更壮实。”

“索恩牧师让我在田地里多干点活。”

“这样做对我肯定也有好处。我来是告诉你，我们不会让你在旅店里一直等到三点钟的。跟我去见见家里人吧。”

“不会太冒昧吗？”艾伯纳问道。

“小子！”布罗姆利律师笑道，“我们跟你一样紧张！”他领着年轻的黑尔往家里走去。突然，他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对旅店老板说：“这里的费用多少？”

“每天六十美分。”

“把账单给我。这些年轻的牧师挣不到多少钱。”随后，他领着艾伯纳走出旅店。正值仲夏，是沃普尔景致最美的时候。村里的教堂还保持着宗教改革之前的风格，一闪一闪地发出白色的光辉。还有宽敞的房屋、巨大的榆树和美妙的绿地。绿地中间有一个装饰着浮雕的舞台，布罗姆利经常在这里发表爱国演讲。再往前走就是律师的家，布罗姆利太太和两个女儿正像间谍一样往外偷窥。

“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糟糕！”夏绿蒂・布罗姆利对她的姐妹们悄声说道。

“个头确实不高。”默茜不以为然地说，“他的个头跟你更配，夏绿蒂，而不是杰露莎。”

“沉着点儿，姑娘们。”布罗姆利太太命令道，于是大家都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里。一如往常，房门被查尔斯・布罗姆利一脚踢开，一位穿着黑衣、拿着一顶大礼帽的年轻人走进了房间。他一脸严肃地穿过地毯，对布罗姆利太太鞠了个躬，说道：“您邀请我登门拜访，本人不胜荣幸。”他看了看美丽的夏绿蒂，这姑娘年方十九，留着及肩卷发，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并深鞠一躬说道：“非常高兴认识你，布罗姆利小姐。”

“她不是杰露莎！”小姑娘默茜尖声尖气地说，咯咯地笑个没完。

布罗姆利也笑了起来，说道：“你知道女孩子总是拖拖拉拉的，艾伯纳。你也有姐妹。她下楼之后你会认识她的。她才是最漂亮的那个。”

艾伯纳整个人都羞愧得动弹不得。他意识到布罗姆利太太正在问他：“你有没有年龄跟她差不多的妹妹？她今年十二岁。”

“我有个十二岁的弟弟。”他结结巴巴地说。

“那么，如果你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默茜活泼泼地说，“那你肯定没有十二岁的妹妹。”

“说不定是双胞胎呢。”夏绿蒂笑道。

“不是双胞胎。”艾伯纳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所以他就是没有十二岁的妹妹嘛！”默茜胜利了似的说。

“布罗姆利太太的意思，艾伯纳，”布罗姆利先生解释道，“是说如果你有个十二岁的妹妹，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有时简直恨不得淹死这个小鬼头！”

这个说法把艾伯纳吓呆了。他从没听过自己的父母这样说话，就算是开玩笑也没有。事实上，他在刚才这短短几分钟之内所听到的笑话，比他在自己家里二十一年中听到的总和还要多。“默茜看上去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不应该被淹死。”艾伯纳喃喃地说了一句自认为周到的话，正说着，他却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二十二岁的杰露莎・布罗姆利正沿着楼梯下来，款款走进房间。她身材苗条，深色的眼睛和头发，脸颊旁各有三个发卷轻柔地跳动着，容貌简直无可挑剔。她身段娇弱优雅，穿着粉色的套裙。棉布的套裙上有枝蔓的图案，裙子上还有一排大颗的珍珠纽扣，不是便宜铺子里那种扁平的珍珠，而是顶部浑圆、闪耀着彩虹光辉的上等货。这些珍珠一颗接一颗地从佩戴着首饰的脖颈一直向下到她美丽的胸部，然后继续延伸到她那纤细的腰部，最后一直缀到裙底的褶边。褶边上还有三圈等距排列的白色梭结花边作为装饰。艾伯纳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哽住了。“她不可能是要嫁给我的那个姐妹。”他想，“她真是太迷人了。”

她步伐坚定地穿过房间。艾伯纳从未听到过如此爽朗开怀的笑声。扫兴的是，他风尘仆仆赶到小旅店后，一口气喝了很多水，从四点钟开始，他就满脑子只想着找机会去厕所。艾伯纳这辈子从未遇到过这么尴尬的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最后，布罗姆利先生坦诚地说道：“我刚想起来，我们已经拉着这位小伙子聊了五个小时了。我打赌他一定想去趟洗手间了。”说完，他将满脸通红的年轻牧师领了出去。艾伯纳有生以来还从没有如此痛快地释放过呢。

晚餐桌上，艾伯纳意识到布罗姆利全家人都在观察他的吃相。他认为自己表现相当得体，这让他感到些许宽慰。虽然他觉得从举止风度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十分愚蠢，但他想让这可亲的一家人对自己产生好印象。

“我们刚才都想看你是否会用手指头把樱桃核从嘴里抠出来呢。”默茜嬉笑着说。

“我们在学院里学过，不应该那么做。”艾伯纳解释道，“我以前在家里都是用手抠的。”全家人都开怀大笑，这让艾伯纳意识到自己刚刚讲了一个笑话，尽管他并无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到了八点钟，布罗姆利先生问艾伯纳是否愿意主持晚祷，艾伯纳照做了。他选择了艾丝特反复研究、专为这种场合选出的一节文字，《创世纪》第23章第5节，“我在你们中间是外人，是寄居的，求你们在这里给我一块地，我好埋葬我的死人，使她不在我眼前。”查尔斯・布罗姆利觉得这一节对于一个首次布道的二十一岁牧师来说，显得过于严肃，但他也不得不佩服艾伯纳，居然如此机敏地将死亡阐述成对生命热情洋溢的信心。而艾伯纳则认为，布罗姆利太太用风琴演奏圣歌的方式，还有三个女儿唱圣歌的样子，都显得过于矫揉造作。不过，虽然双方有如此的差异，这次祈祷仍然是极为成功的。

接下来，布罗姆利先生说：“全家都去睡觉吧！这两位年轻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聊。”他使劲挥着胳膊，撵着孩子们上了楼。

他们走后，杰露莎双手交叉着坐在那里，看着来访的陌生人说道：“黑尔牧师，你妹妹跟我说了不少你的情况，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要问你了，但你一定有很多困惑。”

“我确实有一个困惑，比其他的都重要，布罗姆利小姐。”他答道，“你对上帝有不可动摇的信心吗？”

“是的。比我母亲、父亲，或是妹妹们都要更有信心。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的确是这样。”

“我真高兴你不是我主上帝的陌生人。”艾伯纳满意地长出一口气。

“你有没有其他的问题？”杰露莎问道。

艾伯纳张口结舌，仿佛在说“难道还有其他问题要问？”但他还是问道：“那么，你愿不愿意心无杂念地追随上帝那伟大的目标，即使它将把你指引到离家一万八千英里外的远方？”

“我愿意。这一点我十分肯定。多年以来，一直有个声音在召唤着我。最近这个声音越来越强大了。”

“你是否知道，奥怀希是一座异教徒的岛屿，是邪恶横行的荒蛮之地？”

“有一天晚上，我听了柯基在教堂里的演说。他讲述了他的人民的行为有多么黑暗可怕。”

“但你仍然愿意去奥怀希？”

杰露莎严肃地在椅子上端坐了好一会儿，试图强压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她做不到，最后，她脱口而出，说道：“黑尔牧师，你并不是要把我雇佣到奥怀希岛上去！你也不是在调查我是否能成为牧师！你应该问我，我是不是愿意嫁给你！”

几英尺开外，正坐在椅子上的艾伯纳使劲吞了一口口水。杰露莎突然动怒，他一点儿也不吃惊。他知道自己不了解女人，也许她们这个时候本该如此也未可知。所以艾伯纳并不慌张，而是盯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您十分美丽，布罗姆利小姐。您的美丽到了我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以至于我没法理解你竟然愿意嫁给我。甚至你愿意搭理我都让我惊讶。所以我一直在想，你也许得到过一些来自上帝的强大的感召。现在，谈论感召的话题似乎更加安全，也更加合乎逻辑。”

杰露莎离开椅子，走到艾伯纳身边，跪在地板上，仰视着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敢向我求婚，黑尔牧师？”

“是的。你比我之前期望的美丽得多。”

“你是不是在想，‘她为什么还没有结婚？’”

“是的。”

“黑尔牧师，不要不好意思。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问同样的问题。真相其实很简单。三年前，那时我还没有认识我主，我爱上了一个来自新贝德福德的男人。他跟你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当时，每一个沃普尔村的人都认为，他对我来说是位完美的丈夫。但是他已经远走他乡，没了音信……”

“你就找上帝来替代他？”

“很多人都这样想。”

“现在，你希望拿我来替代他？”

“我觉得，我的母亲和妹妹们都是这样想的。”杰露莎静静地回答。艾伯纳甚至没有碰碰她的手，因此，杰露莎刚才的那股冲动一下子荡然无存了。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妹妹艾丝特认为，你的来信是出于至诚。”艾伯纳说。

“她认为我出于至诚。”杰露莎苦笑着说，“但她却竭力说服我，让我嫁给你。如果艾丝特现在在场的话……”

这一对陌生的恋人，彼此疏远，分开而坐，仿佛两块互不了解的大陆，中间隔着海洋一样深重的不信任感。但是，在这特殊的一天即将结束时，杰露莎发现艾伯纳・黑尔的确是诚心诚意地信仰着我主耶稣。他心中的确非常担心自己的妻子并非全心全意地侍奉上帝。而艾伯纳则发现，杰露莎・布罗姆利到底圣洁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情愿做个老姑娘，除非婚姻能带给她所需要的全部真诚的激情。

双方各有发现之后，这第一次谈话便告一段落。在布罗姆利家门口，艾伯纳小声问道：“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轻握您的手，会不会太冒昧，以此来代表我对您最深的敬意？”于是，艾伯纳做出了有生以来最为大胆的举动。当他第一次触碰杰露莎・布罗姆利这位沃普尔村的老姑娘的身体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的指尖传到他的指尖，使他一刹那间浑身如遭电击。艾伯纳心神不定地穿过沉睡着的房子，回到了他的旅馆。

第二天早晨八点之前，沃尔普所有的厨娘——至少是所有参加当地教会的成员——就都知道了关于黑尔-布罗姆利恋情的确切消息。因为小鬼头默茜一直暗中盯着他们，现在她正挨家挨户、上气不接下气地讲着：“那个，他并没有吻她，头一次嘛，那样做不太合适。但他确实握住了她的手，跟英国小说里写的是一模一样呢。”

八点半时，默茜和姐姐夏绿蒂到旅馆来拜访这位准姐夫。她们邀请他参加家庭野餐活动。艾伯纳本能地问了一句：“那……布罗姆利小姐参加吗？”默茜回答道：“杰露莎？当然。她要订婚嘛，不这样还有别的方法吗？”艾伯纳想到要在远离厕所的地方度过一整天，于是他没有吃任何早餐，也没有喝牛奶或水。因此，当大家在新罕布什尔山上打开午餐篮子的时候，艾伯纳饥肠辘辘，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饭后，他和杰露莎沿着小溪散步，他问道：“怎么忍心离开这么迷人的地方呢？”她则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并不是所有追随耶稣的人都是农民。”

艾伯纳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说：“我昨晚一直睡不着，布罗姆利小姐，心里一直想着我们的谈话，我的表现很糟糕，但是后来想想，觉得其实还行，因为谈话结束时，我已经对你有所了解，并且开始喜爱您的性格了。任何傻瓜都看得出您的美貌，所以这方面就没必要再说了。倘若换了其他场合，我们也许会谈上一晚，却没法像我们昨晚那样深入地了解对方。”

“昨晚我们了解到的，”杰露莎抓住一根树枝，回答道，“就是我们都很固执，但我们都尊崇上帝。”

艾伯纳站在离她六英尺的地方，问道：“在这种情况下，你愿意去奥怀希吗？”

“我愿意，黑尔牧师。”

他吞了一口口水，用指甲刮着树皮，问道：“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已经订婚了？”

“并非如此。”她坚决地说，手里仍然抓着那根树枝，挑逗似的前后摇摆着。

“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他大惑不解地问。

“因为你并没有向我求过婚。”她固执地说。

“但是我说过……”

“你说‘你愿意去奥怀希吗？’然后我说‘我愿意去。’但那并不意味着我愿意绕过合恩角，一路跑到奥怀希去，而身边的男人却不是我的丈夫。”

“哦，我的意思并不是……”艾伯纳满脸绯红、沮丧至极，他用了好几种方法表示歉意，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他停下来，看着这位身穿丝绸夏装的苗条姑娘，她的手里摇着树枝，看起来像在跳舞似的。她不再说笑。艾伯纳终于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了。他从树旁走开，跪在潺潺流淌的小溪边：“布罗姆利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道。

“我愿意。”她回答，然后又神经质地说，“我很担心，黑尔牧师，我担心你会说‘你愿意嫁给我，然后跟我去奥怀希吗？’那可真太煞风景了。”

她放下树枝，扶他起来，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拥抱，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接着欣喜若狂地说道：“我们必须通知你的父母。”她苦着脸微笑了一下，同意了。两人走回午餐的地方，布罗姆利夫妇还在睡觉。默茜和姐姐没有睡，她们猜出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于是默茜问道：“你们订婚了？”

“是的。”杰露莎说道。

“他吻你了吗？”

“还没有。”

“艾伯纳！吻她！”妹妹们叫喊着，于是，在七月末的炎热阳光里，艾伯纳・黑尔第一次亲吻了杰露莎・布罗姆利。那只是浅浅一吻，而且周围的看客让他们没法集中注意力。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吻结束后，他又吻了夏绿蒂和默茜，而且喊着：“你们是全世界最亲爱的妹妹！”最后他头晕目眩地坐了下来，坦承道：“我从来没有吻过女孩子，而今天我一下子就吻了三个！”

默茜叫醒了父母，尖声喊道：“他们成了！”接下来是更多的祝福。随即，夏绿蒂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出了一串日期：“张贴结婚预告可以放在礼拜天，那是订婚之后的第五个日子，然后到了二十天之后的那个周一，你们就可以结婚了。”

默茜喊道：“我们可以把爸爸的办公室改成缝纫室，把买来的布料做成裙子和床单……”

“你们还买了布料？”艾伯纳问道。

“是的。”夏绿蒂承认，“三个星期之前，杰露莎读了艾丝特的来信后决定嫁给你。她告诉我们，‘我们让他来是预防万一他妹妹是个狡猾的小骗子。’但我们都知道她不是。不管怎么说，爸爸至少收到过十五封关于你的来信，所以我们都了解你。”

“你们所有人都读过那些信吗？”艾伯纳难堪地问。

“当然啦！”默茜喊道，“我最喜欢的部分就是你学着做饭、缝纫和家务，为你做传教士做准备。我告诉杰露莎，赶紧跟你结婚，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那天晚上，两个小妹妹带着她们的准姐夫回到旅馆，让他为晚餐梳洗一番时，默茜指着一座巨大的白色房子说道：“那个水手当时就住在那里。他十分英俊，但我当时只有九岁，所以他看起来可能比实际上要高一些。”

“当时是怎么回事？”艾伯纳小心地问，他看见夏绿蒂拧了一下妹妹的胳膊。

“啊，疼！夏绿蒂想让我别说，艾伯纳，但我觉得，总要有人来告诉你。他比你可英俊多了，但是没有你人这么好。”

“总之，杰露莎根本不可能跟他结婚。”夏绿蒂补充道。

“为什么？”艾伯纳问道。

“只有那种女孩才会跟水手结婚。”夏绿蒂说。

“哪种女孩？”

“撒勒姆镇和新贝德福德的女孩子那种，愿意让她们的丈夫一走就是一年。杰露莎可不是那种女人，艾伯纳。她的生活需要柔情蜜意。所以请对她好。”

“我会对她好的。”他说。婚礼当天，索恩牧师一大早乘着马车从波士顿赶来，为外甥女主持婚礼。他发现耶鲁的这位年轻牧师有点晕晕乎乎的，好像被施了轻度催眠术一样。“我真不敢相信，我将要与这位天使结婚。”艾伯纳喊叫着。连续三个礼拜的缝纫、聚会和走亲访友之后，他急着找人说说话：“她的妹妹们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在过去的一个礼拜里，十八个女人一直待在她们家，给我做衣服。我从来不知道……”

高个子传教士看了看沃普尔村的女人们给他做的六大箱衣服、要捐给奥怀希教会的书籍，还有各种瓶瓶罐罐。

“我感受到了这个小镇的精神狂欢，而在此之前，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沃普尔这个名字。”艾伯纳说道。

“我姐姐艾比盖尔是那种马上就能交到朋友的姑娘。”伊利法莱特・索恩承认，“我很高兴，你和杰露莎在上帝的教诲中找到了彼此。请原谅我必须离开一下，我要到房子那里去和查尔斯做最后的准备。”

他离开艾伯纳的房间时，旅店老板叫住了他说：“如果你去布罗姆利家的话，麻烦把刚寄来的这封信捎过去。”他递给传教士一个信封，有几张纸厚。这封信寄自中国广东省，它先是在海上辗转了几个月，然后到了伦敦，再到南卡罗莱纳州的查尔斯顿，最后转到新贝德福德。收信人是新罕布什尔州沃普尔村的杰露莎・布罗姆利，从字体看来，显然是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所写。索恩牧师仔细思考了好久，然后推断道：“旅馆老板会在杰露莎要离开沃普尔村前提到这封信吗？大概不会这么巧。但仍然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绝不能烧掉它。另外，这样做本身就是罪过。但如果我此刻诚实地说：‘伊利法莱特・索恩，你要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外甥女杰露莎・布罗姆利。’那么，这显然是在撒谎。不过，如果我像这样把它掖在衣服口袋里，忘了拿出来也是合乎逻辑的。三个月后，我再给姐姐写信表示歉意。到时，杰露莎已经出嫁，艾比盖尔还要用这样一封信来打扰她的女儿呢？艾比盖尔又不是傻瓜。”于是，他把信装起来，一边穿过旅馆走出去，一边大声说道：“我一见到杰露莎就把信给她。”

当天下午，二十一岁的艾伯纳・黑尔与二十二岁的杰露莎・布罗姆利结了婚。结婚时，两人才认识两个礼拜零四天。婚后第二天，这对年轻夫妇带着十四桶传教用的各种东西起程前往波士顿。他们将在那里乘坐二百三十吨的双桅船“西提思”号。

1821年8月30日，传教团第一次布道聚会在波士顿海滨一座砖砌教堂里召开。看到艾伯纳和杰露莎走进来，约翰・惠普尔被这位女子的美丽容貌惊得张口结舌。杰露莎身穿黄褐色外套，头戴粉蓝色无边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双眸亮晶晶的。

“阿曼达！”他对妻子耳语道，“看看艾伯纳！”

“那就是艾伯纳？”哈特福德来的娇妻问道，“你不是说……”

“你好，艾伯纳！”惠普尔彬彬有礼地招呼道。两对夫妇见面后，惠普尔说：“这是我太太阿曼达。”

“这是黑尔太太。”艾伯纳回答。他们与另九对传教士夫妇见了面。

聚集在教堂里的十一名年轻人全都不超过二十八岁，其中有九个不到二十四岁。有一对已经结婚两年了，还有一对差不多结婚一年。其余的都是像艾伯纳和杰露莎这样的新婚夫妇。亲朋们把自己认识的虔诚少女胡乱描述一番就塞给他们，通常第一次见面就订了婚，婚礼也很仓促。在这九对草草安排的婚姻中，只有约翰・惠普尔和他那娇小玲珑的表妹阿曼达在发布结婚预告之前，互相认识的时间超过了四天。其余的八对里，有六对直到起航时还没能完全适应相互之间的夫妻关系，他们甚至不能亲切自如地直呼对方的名字。这其中也包括黑尔牧师夫妇。

很少有清教徒在开始伟大的冒险之前，能够得到像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在这座小小的砖砌教堂里所给予的如此明确的指导。庄严的高个子牧师伊利法莱特・索恩谈到了他在非洲的艰难岁月，他直截了当地说：“兄弟们，你们即将全身心投入的，是所有冒险活动中最困难的一种。你们将要在荒蛮之地进行传教。你们必须遵守以下戒律。首先，所有财物共有。你们是一个家庭，作为家庭的一员，你们将从波士顿这里定期得到补给。这些物资不属于任何男人或女人，而是属于家庭的全体成员。如果你们耕种农田，培育果树，并出售果实，那么所得归这个大家庭所有。你们缝制衣服，并卖给奥怀希的水手，所得也归于这个大家庭。在基督的关怀中，你们是一家人，你们共同拥有你们的房屋、土地、学校和教堂。

“其次，你们应发誓绝不干涉岛上的事务，不断用《马太福音》我主耶稣的戒律告诫自己：‘他们就拿一个银钱来给他。耶稣说，这像和这号是谁的。他们说，是该撒的。耶稣说，这样，该撒的物当归给该撒，神的物当归给神。’你们不是被派去管理的，而是被派去点化的。你们应该完成两项神圣的任务：把野蛮人带到我主基督面前，并开化他。至于他如何管理自己，那是他的事情。引领他认识基督，教他识字，是你们的任务。你们要记住，在他能够阅读书籍之前，他是没办法了解圣经和上帝如何救赎人类的。因此，为了早日完成开化，我们给你们准备了三种文字，你们要把圣经和其他奥怀希人有能力掌握的知识融入到岛上的语言中去。给他们带去书写的文字，然后他们自会荣耀我主上帝。

“再次，新英格兰地区的所有男人，天生都具有贸易的能力。我观察你们，发现你们中的很多人具有某种天赋，大可在商业领域取得显著的成就。但是你们得到感召，去侍奉上帝，你们必须忠诚于这项事业。你们没有薪水，你们也不应该期望报酬。你们唯一的工作就是侍奉上帝。只要你们尽全力去做，你们就不会有闲暇投入经商活动。

“最后，你们要一步一步地鼓舞那些异教徒，直到他们能与你们并肩而立。在你们离开那里之前，你们建造的学校必须由他们来教授，你们建造的、将在上面传播上帝福音的讲坛，必须由他们来主持。你们要开始拯救不灭的灵魂，为上帝收获果实。”

在索恩牧师讨论完有关行医的问题之后，一位在美国和锡兰的很多地方工作过的、白发苍苍的老牧师做了简短的讲话。

“投入上帝事业的兄弟们。”他简单地说，“你们要开创的传教事业没有边际。你们的目标远大于让一个社会彻底重生、彻底得到拯救。如果那里的儿童现在要死去，那么他们将得到拯救。如果那里的头脑愚昧无知，那么他们将会得到启蒙。如果那里异教神遍地，他们将被我主耶稣代替。如果道路泥泞，无法通行，它们将得到铺砌，变得平直。如果你们中有任何男人或女人拥有一百种能力，他将在奥怀希大有用武之地。你们在基督的事业中度过有生之年，必将得到世人的如此评价，‘他们来到了黑暗的国度，他们将这里留在光明之中。’”

第四章

八月的最后一天，传教士夫妇们终于见到了那艘船。他们将在这艘船上度过六个月才能到达遥远的夏威夷。大家刚刚在砖砌教堂里做完晨间祷告，索恩牧师领着他们走上码头，那里停靠着一艘三桅船，正在往下卸鲸鱼油。

“真是一艘大船。”杰露莎对几个女人说道，“坐这样的船应该不会晕得太厉害。”她充满希望地评论道。

“那不是传教士的船。”索恩牧师纠正道，“你们的船还在前面。”

“哦，不！”一个女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见了那艘矮小丑陋的双桅船“西提思”号。这艘船看起来比河船大不了多少。

“我们就坐这样的船出海？”艾伯纳颤抖着问约翰・惠普尔。

“上面写着‘西提思’号。”惠普尔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艘双桅船差不多是能够成功绕过南美洲最远端合恩角的所有船只中体积最小的一艘。它长七十九英尺，宽二十四英尺，装满货物时，只会下沉十二英寸。杰露莎从船坞上仔细观察了这艘船一番，对阿曼达・惠普尔实话实说道：“看起来，如果二十二名传教士都上了船，它就会沉下去的。”

“你可以随便检查‘西提思’号。”一个粗鲁的声音喊道。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詹德思船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粗壮汉子，脸刮得干干净净，一圈淡茶色的胡须从一边的耳朵开始，顺着脸颊边缘一直到下巴底下，然后再向上延伸至另一侧耳际。这让他看起来活像一个正把头伸到树丛里向外窥探的红脸膛的小男孩。

索恩牧师把自家人领上船，将每对夫妇都正式地介绍给詹德思船长。“船长接到命令，会在这次漫长艰苦的旅行中照顾你们。”索恩解释道，“但他的首要职责是驾驶这艘船。”

“谢谢你，牧师，”詹德思船长粗声大气地说，“有时候人们就是不明白，海上的双桅船跟马萨诸塞州的农场并不一样。”他领着传教士们走到船头，那里有一个开着盖子的舱口，乘客们看见他们的箱子、书籍和桶都放在双桅船的船舱里。“在到达夏威夷之前，任何人去动那下面舱里的东西都是不允许的，绝对不允许，永远不允许。所以，你们不要提出这样的要求。舱房里存放着什么东西，你们就只能用那些东西。”

“对不起，船长，”年轻的惠普尔打断了他，“你刚说那群岛的名字叫作夏威夷。我们一直管那里叫奥怀希。准确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詹德思船长停下来，瞪着惠普尔大声说道：“对事实感兴趣的人，我都喜欢。岛屿的名字叫作夏威夷。夏-威-夷。重音在第二个字上。”

“你去过夏威夷吗？”惠普尔问道，小心翼翼地将重音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学得不错，年轻人。”詹德思船长咕哝道，“我当然去过。”

“那儿是什么样子的？”

船长沉思良久，然后说道：“那里的确用得着传教士。喏，这个舱口通往你们的住处。”他领着二十二人沿着一条漆黑阴暗、陡峭狭窄的台阶走了下去，每位妻子心里都在想：“船开了之后，我根本没办法走这种楼梯。”

詹德思船长展示给他们的东西，更是让他们大吃一惊。那片区域位于两层甲板之间，阴冷黑暗，长二十英尺——还不到四个成年男人的身高加起来那么长，宽十五英尺，其中还挤出了一大块地方用于放置一张粗糙的半圆形桌子，双桅船的主桅杆就从桌子正中间穿过。“这是我们的公共活动区域。”詹德思船长解释道，“现在太黑，看起来只有一丁点儿，但当特大风暴来的时候，会把船帆刮走，那时我们就会把舷窗前面的那副拿过去换上，到时候这里就利索多了。”

传教士们麻木地看着这巴掌大小的一块地方，杰露莎想到：“二十二人怎么可能在这里吃住六个月？”但是，当詹德思船长一脚踢开公共区域一头的帆布帘子，露出后面睡觉的地方的时候，大家才真正大吃了一惊。

“这里是一间船舱。”詹德思宣布，传教士们都挤在门口往里看，那简直是一间供侏儒使用的小船舱。船舱的地板正好长五英尺十英寸，宽五英尺一英寸。没有窗户，所以没法通风。帘子对面的那堵墙就是双桅船靠海港的那一边，上面有两张狭小的铺位，每张铺位宽二十七英寸，一张架在另一张上面。另一边也有两张同样狭小局促的铺位。

“这是不是意味着……”阿曼达・惠普尔结结巴巴地说。

“意味着什么，夫人？”詹德思船长问。

“这是不是意味两对夫妇要挤在一间船舱里？”阿曼达红着脸问。

“不，夫人。这意味着四对夫妇要住在这间房间里。一对夫妇一张铺位。”

艾伯纳目瞪口呆，但事到临头，杰露莎立刻向惠普尔夫妇靠过去，希望跟他们住在一起，她听见小小的阿曼达正在跟船长说：“黑尔一家和惠普尔一家住这里，另外两对夫妇你随便安排。”

“你们，还有你们。”船长说，然后随意地指了指休利特夫妇和奎格利夫妇。

其他几对陆续也有自己的位置。这四对夫妇胳膊挨着胳膊，紧靠一起站着，开始决定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他们该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不介意睡在上铺。”杰露莎大方地说，“你介意吗，黑尔牧师？”

“我们住上铺好了。”艾伯纳赞同道。

伊曼纽尔・奎格利是个矮小、随和的男人，他立刻说：“洁普莎和我住另一张上铺。”

思想实际的阿曼达建议道：“每月的第一天，住上铺的换到下铺来。更重要的是，靠墙的这张床铺比其他几张更长。约翰，爬进来。”当惠普尔试着摊开四肢时，他发现阿曼达说得对，靠着船壁的铺位的确比另一边长九英寸。但是不管哪一边，床都太短了。

“刚开始睡短床铺的。”阿曼达宣布说，“每月1号换到长铺位来。大家都同意吗？”

于是，这八名传教士缔结了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艾伯纳提出了另一项协议，那项协议使这些传教士变得与众不同。艾伯纳看着这间小房间里的七张苦瓜脸说：“我们的房子不大，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尤其是其中还有四位女士，但是，让我们记住，我们在上帝的荣耀里确实是一家人。让我们永远用对方的姓来称呼对方。我是黑尔兄弟，这是我的妻子，黑尔姐妹。”

“我是你们的阿曼达姐妹。”来自哈特福德的爽快姑娘马上纠正道，“这是我丈夫，约翰兄弟。”

“既然我们彼此刚刚结识。”艾伯纳严肃地反对说，“我觉得比较正式的称呼也许更加合适。”休利特夫妇和奎格利夫妇也赞成，于是阿曼达优雅地鞠了一躬。

“屋子看着怎么样？”詹德思船长喊道，把头从帆布帘子的缝里探了进来。

“太小了。”阿曼达回答。

“让我给你们点忠告吧，年轻人，”詹德思对惠普尔说，“把你们所有的东西尽量堆在这里。别怕没地方站。把东西堆到铺位这么高，我们得航行六个月才能到那地方，如果有较多的东西在手里，你们会感谢上帝的。”

“我们会晕船吗？”杰露莎抱怨地问道。

“夫人，我们离开波士顿两个小时后，将会遇到一阵比较强的海浪。然后是墨西哥大湾流，那可真是够呛。随后，我们会撞上非洲海岸的海浪，这个就更够受的了。最后，我们的双桅船会在合恩角接受考验，那可是世界上最狂暴的海浪。夫人，你现在体重多少？”

“大约一百一十五磅。”杰露莎紧张地说。

“夫人，在小船舱里，你会晕得很厉害，以至于等我们到达合恩角附近时，你的体重若还能有九十磅重，就算走运了。”

刹那间，大家都不安地沉默了。艾伯纳感觉到船只轻微地颠簸了一下，他很害怕自己会比大家更早开始晕船，但是船长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等我们过了合恩角，到达太平洋的时候，那里像夏天的湖水一样平静。到时候你们一吃东西，就会胖回来。”

“我们需要多久才能到达太平洋？”艾伯纳有气无力地问道。

“大约一百一十五天。”詹德思笑了，然后补充道，“我会派个小伙子带把螺丝刀过来，把你们的箱子拿夹板固定住。遇到风浪的时候，你们绝不会希望它们滑来滑去。”

当传教士们在拥挤的船舱里看到那个拿着螺丝刀的小伙子时，大家激动万分，都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人个子太高，只好弯下腰来。“是柯基・卡纳克阿！”约翰・惠普尔喊道。大家纷纷向他致以热烈的问候，这位夏威夷巨人解释说：“美国公理会派我回到家乡，协助群岛皈依基督教。我给詹德思船长干活只是因为我喜欢轮船。”

这间小小的船舱最终收拾好后，就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根本没有地方坐，只有一层行李结结实实地摞在另一层行李上。四张铺位挤得紧紧的，以至于一对牧师夫妇的脚指头离另外一对的脚指头只有十八英寸。

1821年9月1日，礼拜六。一大早，传教士们的家人都聚集在码头上。个子瘦高、表情庄重的伊利法莱特・索恩牧师主持了仪式，他的嗓音压倒了港口上的其他声音：“沐浴在基督荣耀中的弟兄们，我命令你们，在这个欢乐的日子里，不许流泪。让世人看着你们精神饱满地上路，为一项伟大而神圣的使命而欢欣鼓舞。能够将你们送到遥远的群岛上去完成这项使命，我们也十分欣喜。你们所有去那里的人，必须表现出同样的雀跃之情，因为你们身负着耶稣基督的精神。我们将要为你们的使命歌唱。”他用清晰的嗓音唱起即将远赴群岛的圣歌：

去吧，去传播救世主的盛名，

去讲述他那无与伦比的荣耀，

给那些罪恶的、堕落的人听，

亚当的泱泱后代，

我们愿你沐浴在他的盛名之中。

最圣洁的事业成功了，

让那送你起程上路的人放心，

你的孜孜追求，将被祝福。

最后，索恩牧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我亲自参与挑选了这个团体的每一位男子，我确信你们将会为耶稣基督的事业添砖加瓦。在暴风雨中，你们不会疲倦，在失意沮丧时，你们不会怀疑这项事业最终的胜利。通过你们的传教，数百万还未出生的灵魂将从永恒的地狱之火中得到拯救。我想不出更好的离别圣歌，比这首多年前送我踏上同样的传教之路的歌曲更适合：

去到那一个个热带的岛屿，

在大海的胸怀深处，

那里的天空永远在微笑，

那里的黑人永远在悲泣，

你们此行，就是让那里的黑人停止悲泣。

二十二名牧师侧耳聆听了索恩牧师的告诫。另一位牧师也做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长篇祈祷，仪式本该在这种庄严神圣的气氛中就此结束，然而，有一位督查牧师的年迈妻子眼看着这些马上要踏上远征的美丽新娘们，她知道其中有些人在夏威夷会死于分娩，有些人会变得形销骨立，有些人则会由于终日操劳和食物匮乏而随波逐流、浑浑噩噩，想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母爱的情感，用高亢的声音唱起了教会赞美诗中最亲切神圣的一首。很快，大家都跟上了那熟悉的旋律，索恩牧师完全没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但也跟着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

福哉爱主圣徒，彼此以爱结连，

和睦相处，同心同意，在地如同在天。

第一节赞美诗唱得很顺利，第二节也一样。但是唱歌的人们想到里面的歌词时，他们一个一个地哽咽了，最后所有的女人都抽泣了起来：

软弱彼此体谅，重担互相担当；

一人心伤，众人泪淌，只有一副心肠。

索恩牧师的歌声直到最后依然清晰有力，他懊恼地想：“本不应该允许女人来送行。”眼下众人一片抽泣呜咽，索恩牧师本想举行一次庄重有序的辞行活动的计划只好彻底泡汤。本该是斗志昂扬的誓师大会，此时却成了没完没了的儿女情长，俗世的人伦战胜了对黑袍牧师的敬畏。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天早晨的活动仍然是在热烈的宗教情绪中接近了尾声。杰露莎・黑尔出人意料地走上前去，她穿着棕黄色的外套，戴着活泼的无边帽站在索恩牧师面前，用清晰的、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您现在不是我的舅父伊利法莱特，也并非非洲的索恩牧师，与我交谈的，是美国公理会海外事务部的一名官员。我们将自己的前途交由您来掌控。这里的十一名男子未曾携带分文钱财，他们身上只有在一座荒岛上生存所需的必要之物。我的身上也不应该携带任何俗世财富，在此，我将把亲爱的阿姨给我的小小财产交给事务部。这笔钱本应花在我的婚礼上，但我已将自己献给了我主基督的事业。”她递给索恩牧师一只小包，里面至少有八百美元。

牧师们现在身无分文，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在刚刚结识的伴侣身边也仍然感到局促不安，然而他们怀着对上帝的热切信仰爬上了双桅船“西提思”号。詹德思船长喊道：“升帆！”小船随即展开九面崭新的船帆，慢慢地朝着开阔的海面驶去。艾伯纳・黑尔站在双桅船朝向港口的那边，心中有种预感：自己此生再无法见到美洲大陆了。他喃喃地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祝福着生活在马萨诸塞州马尔波罗村那座寒酸的小农场里的所有人。倘若在那个庄严肃穆的时刻，有人问艾伯纳即将接受什么样的使命，他将会真诚地回答：“我们的使命是把我在那座农场得到的祝福带到夏威夷人身边。”他不可能想到——事实上，他的确没有想到——新罕布什尔州沃普尔村农舍对面的那座坚固的白色小教堂也得到了上帝特有的祝福，而把这个祝福带到夏威夷去可能会更好一些。虽然从未对旁人提起，然而他实在没法相信，像布罗姆利家那样轻佻的家风、那样的靡靡之音和小说之类的东西，再加上不正经的态度，怎么可能得到上帝的祝福。事实上，他甚至觉得，把杰露莎带到“西提思”号上来简直是从堕落的边缘拯救了她。

眼下杰露莎正拽着他的胳膊说道：“黑尔牧师，我觉得我要呕吐了。”于是，他把她带到下面，将她安置在其中一张小铺位上，在旅途的头四个月里，杰露莎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儿。而艾伯纳则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一名出色水手的素质，虽然他总是一副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样子，但实际上胃口很好，而且从来没有真正吐出来过。

因此，艾伯纳领着祈祷者们布道，向柯基・卡纳克阿学习夏威夷语，长期照料着另外十八九名晕船的传教士。艾伯纳敏捷地穿梭在他们的病榻之间，安慰他们，说他们很快就会跟他一样，可以吃猪肉、饼干、肉汁，想吃什么吃什么。传教士中有些人讨厌这个一脸严肃的矮子，然而他们也不由得开始佩服艾伯纳的坚定意志，尤其是当詹德思船长开始对他产生不满的时候，他们就更敬佩他了。

詹德思先是跟他的大副抱怨：“科林斯先生，你得把那个矮子黑尔赶出水手舱。”

“他给水手们捣乱啦？”

“他劝说他们皈依基督教。”

“让那些魔鬼皈依基督教？”

“他已经把肮脏的毒牙伸到克里德兰身上啦。昨晚我发现那小子在抹眼泪，我问他哪儿不对劲，结果他告诉我，黑尔牧师说的，如果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不忏悔、不加入教会，他们最终的归宿就是死亡和永恒的地狱之火。”

“也许他说得对。”科林斯笑道。

“但是我们得想法开船啊。”

“水手们抱怨了吗，长官？”

“没有，现在还没有。克里德兰说，他们还挺喜欢那个神气活现的小子在旁边转悠。这让他们觉得好像有人对他们感兴趣。”

“我会告诉他离他们远点。”科林斯先生保证道。

这个命令一执行，詹德思立刻就知道了。因为两分钟之后，黑尔牧师就怒火冲天地来到了位于两层甲板中间的半圆形桌子那里。

“我理解的没错吧，詹德思船长？有人下令不许我到水手舱去。”

“不是命令，是请求。”

“那么你也是请求者之一？”

“是的。”

“那你是在有意阻挡我，不让我拯救这些业已深深陷入邪恶和堕落的、可怜的灵魂吗？”

“他们都是些好心肠的普通人，黑尔牧师，我不愿意让他们想不开。”

“想不开！”黑尔牧师把桌子捶得咣咣响，这下子所有正晕船的传教士，无论愿不愿意，都能听到他们两人的争论了。

“你把一个不死的灵魂皈依上帝的荣光叫作想不开！詹德思船长，这艘双桅船上有几个人要是能想不开，怕还更好些，而且我说的不单单是水手舱里的那些人。”此后，艾伯纳的确是待在船头挤满了男人的船舱外面，但水手们干活的时候，他却坚持等待他们。后来有一天，詹德思又把大副叫了过来：“见鬼，科林斯先生，现在水手们换船帆的时候他也在那儿捣乱。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种做法引发了传教士更激烈的反抗，詹德思船长不慌不忙地看着热闹，最后黑尔喊道：“我觉得你并不在乎，詹德思船长，你并不在乎你驾驶的是不是一艘信奉基督的船。他们告诉我，风暴之后你还给他们发朗姆酒喝。还有，你根本就没有想要让他们戒酒。很明显，你处处跟我对着干。”

“黑尔牧师，”船长道，“我只想把这艘船弄到夏威夷去。而你则是要把这艘船弄到天国去。”

“我确实要这样做。”黑尔回答。

“这两个港口可不在一个地方。”

“在上帝的眼中，它们就是同一个地方，詹德思船长。你禁止我进入水手舱。现在你又不让我跟岗位上的水手们说话。你是不是要剥夺我做基督教礼拜的权利？”

“不，黑尔牧师，我驾驶的这艘船敬畏上帝，船上没有牧师的时候，我自己主持礼拜，很短的礼拜。我很高兴你能替我主持。我支持教会，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岸上。”

过了一会儿，船长跟大副谈话，他问道：“你说这是为什么，科林斯先生？为什么船上这么多聪明人，还有十一个该死的漂亮女人，偏偏只有黑尔能来跟我们吃晚饭？他为什么就不晕船，怎么就不是他妻子来吃晚饭呢？”

“上帝的启示有时候不那么中听，詹德思船长。”大副回答道。但是到底有多不中听，他直到黑尔牧师在后甲板上主持第一次礼拜日的布道才明白。“西提思”号颠簸得厉害，其他牧师都没有出现在甲板上，但是艾伯纳・黑尔站在那里，左手拿着一本沉甸甸的《圣经》，迎着大风讲道。

“我在《雅各书》中选出了第4章第8节：‘你们亲近神，神就必亲近你们。有罪的人哪，要洁净你们的手；心怀二意的人哪，要清洁你们的心。’”

接下来，艾伯纳针对水手们面临的道德危机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抨击。他说在桅杆前面干活的水手们受到了特别的诱惑，水手的领头人都是毫无理性的畜类，那些安安稳稳待在萨勒姆和波士顿家中的老板已经下了决心要腐化他们的船舶，他们将要停靠的每个港口都是恶魔的工具，而这是那些待在家里的人们根本没法想象的。艾伯纳把他面前的人说成是基督教世界里最黑暗、最邪恶、最可悲的一群恶棍。水手们听了这番话觉得十分痛快，在整场轰轰烈烈的控诉中，他们频频点头称是，就连詹德思船长和大副也同意，除了艾伯纳单独指名道姓责骂他们两人那部分外，他说的基本上都是正确的。但是布道的效果与艾伯纳所预期的恰恰相反，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本来最想点化的年轻水手们——他觉得詹德思和科林斯已经无可救药了——走起路来愈发不可一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邪恶的一群”似的。他们对此早有怀疑，现在专家也这么说，大家都觉得乐不可支。只有克里德兰，这个可怜巴巴、营养不良、被负罪感折磨得快要受不了的小伙子，从黑尔的话里悟出了点什么，就在艾伯纳要回到下面去的时候，克里德兰红着眼睛、困惑不解地走过来问道：“我必须怎么做才能得到拯救？”从他的问话中，艾伯纳明白他的布道有效果了。

“你必须祈祷，学习《圣经》，并且必须试图拯救水手舱里的同伴们。”艾伯纳解释道。他把自己的《圣经》递给年轻的克里德兰说：“今天晚上你可以先拿这本。我还带了八本水手用的《圣经》，在安息日仪式上我会送给你一本，但这只是从上帝那里借来的。只有当你在水手舱里让你的朋友来索要他们自己的《圣经》时，真正的救赎才算开始。”

吃晚饭时，詹德思船长抱怨道：“大副说他在水手舱里看见你那一大本《圣经》了，黑尔牧师。我还以为大家都说好了，你不能再到下面去烦那些水手了呢。”

“我严格遵守了我的承诺，詹德思船长。但是，既然我被禁止进入那个堕落的地方，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反对我将上帝的箴言送到那里去，我的信使能够比我更好地履行我的责任。如果你想把《圣经》扔到船外去，那么请便吧，你的名字将会在水手的点名册上永垂不朽。”

“好了，黑尔牧师，别在这儿说教了。我只是问你是不是违反了不到水手舱里去的约定。”

“我从来没有违反过任何约定。”艾伯纳嚷道，“行，我会待在外面的！别担心！但是到下个礼拜天的时候，詹德思船长，我的八本《圣经》全都会跑到水手舱里去的。”

虽然与这位难缠的牧师之间有争执，但是詹德思船长和科林斯先生对艾伯纳像慈父一样照顾他生病的同伴的行为印象十分深刻。每天早晨，他都会在病床之间走来走去，清理夜里留下来的脏东西，把它们拖干净，再拿来新鲜的淡水给病人清洁嘴唇，擦去恶心的呕吐物。早饭前，他已经巡视完每一位男女病人，并给他们朗读《圣经》里的内容。想刮胡子的男人可以从厨房得到热水，需要干净床单的女人可以示意艾伯纳把箱子拖出来打开。到了正餐时间，他会为每位生病的朋友拿去一份油腻的食物，也许他们那不停干呕的胃部能吸收一些。他与船长吵了一架，说服他们让他亲自去给女人们做一些燕麦粥。每天晚上，无论这些传教士病得多么厉害，都会被拖出病床参加由艾伯纳在又小又挤的船舱里主持的神圣晚祷。如果他看见哪个男人或女人体力不支，直不起身子了，他就会在半分钟之内结束，并且说：“上帝已经见到了你来祷告，约书亚。你最好回到床上去。”当病人感激地离去后，他会跟其他人进行长时间讨论、布道、祈祷、唱圣歌。他特别喜欢一首圣歌，里面恰好有一段可以用在“西提思”号上：

他将保护你，用一道火墙，

你的心灵激发出斗志昂扬，

让怒吼的风停止癫狂，

让波涛变成平静海洋。

但是这首乐观的歌曲唱了八遍之后，约翰・惠普尔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他有气无力地说：“艾伯纳，你不停地唱着海浪就要停息，可其实变得更坏了。”

“到了佛得角后，我们肯定会遇到平静的天气。”艾伯纳安慰大家，吱嘎作响的小船冲入北大西洋的浪涌中，摇晃得让人直犯恶心，而艾伯纳则变得越来越欣喜乐观。

“他要是去帮厨，肯定会很出色。”詹德思船长有天晚上对大副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他，客舱那边会是什么样子。”科林斯先生评论道，“我们手里有二十一名生病的传教士。”

因此，在风暴减弱前，艾伯纳便自然而然地被公认为传教士大家庭的主心骨。虽然有人比他年长，有人比他聪明，然而当大家需要帮助、需要拿主意的时候，想到的却总是艾伯纳。第四个礼拜六，艾伯纳宣布说风暴已经明显减弱，第二天的礼拜可以在顶层举行，并要求每个能勉强参加的人都必须出席，于是大家便齐心协力把那些浑身碰得淤青、散发着臭味的人们收拾整齐。

回到自己的船舱，艾伯纳跪在箱子上，对那四个病怏怏的女人保证，到了礼拜天的时候，他会尽一切努力帮她们穿上衣服，爬到顶舱去参加神圣礼拜。阿曼达・惠普尔同意了，另外两个也是，于是艾伯纳帮她们把东西摆好。可是杰露莎试着坐起来，却没有成功，她放弃了努力，抽抽搭搭地说：“我连手都抬不起来，黑尔牧师。”

“我会帮助你的，黑尔太太。我已经给你拿来了一些炖肉的汤汁，如果你现在就喝下去的话，到了早晨你的身体会好很多。”

杰露莎喝下了油腻的肉汤，强忍着才没有吐在已经臭气熏天的船舱里。“我病得太厉害了。”她一直这么说。

“到了早晨你会好很多的。”艾伯纳安慰她说。她睡着之后，艾伯纳登上顶舱，整个航行中，这是天空中第一次出现星星。他站在双桅船右舷的栏杆旁，这时，有两个人影走上前来，艾伯纳听到克里德兰说：“我整个礼拜都在跟曼森谈话，先生，他想要一本《圣经》。”

艾伯纳在黑暗中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年轻水手模糊的身影。

“你想要得到拯救？”他问道。

“我想要。”小伙子回答道。

“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个决定？”艾伯纳问。

“我一直在听前辈们讲述水手上岸之后的生活，我感到恐惧。”小伙子带着哭腔说。

“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曼森。”艾伯纳说，“上帝对你开口讲话，而你听到了。”

“不，先生，我没听到。对我说话的是克里德兰。他让我看到我做下的错事。”

“明天仪式结束后，曼森，我会把你的《圣经》交给你，克里德兰也会得到他的那本。但这只是从上帝那里借来的。要得到它，你必须在水手舱里找到一个朋友，让他了解上帝，让他来索取他的《圣经》。”

“你会为我们祈祷吗，黑尔牧师？”克里德兰恳求道。

“我主耶稣对那些求智慧的，都会给予。”艾伯纳回答道。他在黑暗中朝着星星的方向仰起头祈祷道：“主啊，我们乘着一叶小舟漂浮在大海上。狂风暴雨侵袭我们，但是我们信仰您。今夜向您祷告的，只有我们三人：一个初次航海的小伙子，一名求您指路的水手，一名还不曾收下过门徒的牧师。天上伟大的天父，我们在您的眼中无足轻重，但是请在您的神圣道路上为我们指明方向。因为今晚虽然只有我们三人，但之后我们会有更多，因为您的智慧遍及万事万物，您的智慧能够拯救所有的灵魂。”

艾伯纳打发走两名水手，然后站在那里久久地仰望着那些星辰，一直等到午夜的来临，这神圣的一天悄悄穿过黑夜中的子午线。这是大部分传教士都能够参加的第一次安息日正式典礼。此时此刻，艾伯纳祈祷上帝能赋予这一天以特殊的重要性。然后他走下去，对烦躁不安的妻子说：“我最亲爱的伙伴，你简直没法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夜里，有两名水手主动来找我，要我做夜间祈祷。上帝的信仰正浸润着这条被抛弃的小船。”

“那太好了，黑尔牧师。”他的妻子悄声说道，唯恐惊醒了另外三对夫妇，他们那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困顿不堪。

“到了明天，我们的大家庭将会举行第一次神圣礼拜。”艾伯纳舒了一口气，“我忘记了。现在已经是礼拜天了。我仔细观察了悬挂防水帆布的位置。我们将拥有一座非常壮观的教堂，黑尔太太，在大海怀抱的深处。”

“我爬不了楼梯，黑尔牧师，但我会与你一同祈祷。”她悄声说道。

“你会好的。”他安慰着，爬到妻子身边的狭窄铺位上去了。

到了早晨，杰露莎的病情一点也没有好转，瘦小的阿曼达躺在箱子顶上晃来晃去，这使她病得更厉害了。艾伯纳检查完他的病人，回到房间，发现妻子还没有穿好衣服，她白着一张脸，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十分抱歉，黑尔牧师，”她叹道，“但是今天早晨我不能参加礼拜了。”

“一点也没关系。”他高高兴兴地反对说，“我来帮你。”

“我站不起来。”她反对道。

“这个，黑尔太太……”他强行将杰露莎瘦骨伶仃的双腿放在箱子上，可是杰露莎连站也站不稳，于是艾伯纳抓住了她的两条胳膊。“吃点早饭会让你变得有力气。然后我们就去做礼拜。你会看到太阳，然后你就会好起来的。”

杰露莎光是走出那间挤挤挨挨的船舱就几乎晕了过去，虚弱和恶心让她觉得自己病得要死了，然而艾伯纳把她扶起来，架着她穿过帆布帘子，继续走向拥挤恶臭的船舱。柯基・卡纳克阿正在派发早饭，其中有带板油的冷牛肉、豆泥和冰水，这都是前一天晚饭剩下的。这些湿嗒嗒、黏糊糊的食物摆在杰露莎面前时，她闭上了眼睛。当艾伯纳请一位较为年长的牧师祝福这一天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睁开。然后柯基用夏威夷语进行了祈祷——为了让传教士们更快地熟悉当地语言——接下来，正餐开始了。

杰露莎勉强喝了一点热茶，吃了一小口带板油的牛肉，但牛肉上黏糊糊的肥油让她反胃，她想要站起来拔腿跑开，但是艾伯纳用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腰，她听到他说：“再坚持一小会儿，黑尔太太，你会克服这个困难的。”于是她痛苦不堪地坐着，那块冰凉的肥油滑落到她的胃里，使她从头到脚都感到恶心想吐。

“我要吐了！”她轻声说。

“不会的。”他坚持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正餐。这是安息日。”于是她强压着一阵阵涌上来的恶心，但一阵阵食物的味道还有二十四个人挤在一起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是不停地窜入她的鼻孔。

正餐结束时，她脸色苍白，想挣扎着回到她的铺位去，但艾伯纳不让她离开，他用强壮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楼梯上，走进微微倾斜的甲板，那里已经架起一块帆布，搭起了一座临时教堂。“这是我们第一次全家一起做礼拜。”他自豪地宣布说，但是全家人没有一个来到现场，其中一名较年长的牧师只看了一眼倾斜的甲板，就冲到船舷边上，把早餐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然后白着脸、大口喘着气回铺位去了。艾伯纳瞪着眼看他离开，他认为这个可怜虫之所以做出这种本能的行为，是因为内心遗弃了上帝。让他特别恼火的是，有几名在整个早晨都在东游西逛的水手靠在绳子上，就等着看传教士夫妇们一对儿一对儿地出来，当他们看到那名困顿不堪的牧师把早饭吐出来的时候，他们当众大笑起来。

“肯定还有人要吐的。”其中一名水手悲观地说，他的同伴们听了哈哈大笑。

仪式由艾伯纳主持，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坚持到仪式结束的牧师，传教士家族头上顶着绑在主桅杆上的帆布，个个坐得舒舒服服，尽量显出欢快的样子，唱着那首新英格兰古老而美好的礼拜赞美诗：

六日工夫做完毕，

今天又遇主安息；

私情俗虑扫清净，

谨守安息遵主命。

唱完，艾伯纳挑了《以弗所书》第3章里的几节，开始进行详细的讲解：“‘因此我在父面前屈膝，天上地下的各家都是从他得名……使基督因你们的信，住在你们心里；你们……便叫神一切所充满的，充满了你们。’”他指出这个充满爱的家庭，会对所有愿意忏悔罪过、愿意为蒙受神恩而努力的人们敞开大门。显然，他特别针对了两种听众：一是他的传教士兄弟们，艾伯纳提醒他们，人人都属于这个大家庭；二是那些正在偷听布道的水手们，艾伯纳想要吸引他们加入到基督的大家庭中来。然而他对水手们传递的信息多少被杰露莎打了折扣，杰露莎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她踉跄着走向船舷边，但却没有成功，结果膝盖一软，吐在了甲板上。

“注意点，女士！”一名水手嘲弄地喊道，但是克里德兰和曼森——那两名得到《圣经》的年轻水手——迅速跳上前去，抓住了杰露莎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讲述被打断，这让艾伯纳感到十分恼火，并且认为自己的演讲一团糟，于是他将祈祷任务交给另一名牧师。他既烦恼又气愤，因为他事先已经安排好了整个仪式，在布道仪式的最后，他会将两本《圣经》交给克里德兰和他的朋友。但是在这个引人瞩目的时刻，那两个人却在甲板下面。艾伯纳痛苦地意识到，他的第一次精心准备的布道就如同许多牧师的布道一样：找个机会赶紧收场。最后他干脆放弃了。

仪式结束后，基督家庭的成员们做出对艾伯纳的布道十分赞许的样子，但无论是前来祝贺的人，还是接受祝贺的人都知道，这只是逢场作戏罢了。艾伯纳真想大发脾气，把自己的失望之情尽情宣泄出来。他走向下面，在舱口顶上遇到了克里德兰和曼森，他们报告说：“您的妻子病得十分厉害，先生。”

“谢谢你们。”他敷衍着回答。

“第一位吐出来的先生正在照顾她。”克里德兰说。

艾伯纳开始往下走，但是曼森拦住他问道：“您带着我们的《圣经》吗，先生？”

“下个礼拜。”艾伯纳严厉地说，然后立即离开了。但是当他看到妻子，看到她死灰般苍白的脸色时，他忘记了自己的事情，去打水来给她清洗冒着汗珠的脸庞。

“我很抱歉，我亲爱的丈夫。”她虚弱地说，“我永远也当不了水手啦。”

“我们每天把你弄到甲板上去走几分钟。”他安慰地说。一想到又要踏上那歪歪斜斜的甲板，杰露莎又开始犯恶心，她说：“我的体重将要比詹德思船长预计的还要轻。”

到了中午的时候，一天当中最正式的餐食端上来了，詹德思高兴地看到来了十七位乘客。“每一次航行，”他说，“一接近佛得角，病号们就会好起来。”

“我们会在那些岛屿上停留吗？”约翰・惠普尔问道。

“是的，如果天气允许的话。”这真是个好消息。艾伯纳放下他的猪肉板油布丁，跑到每一间住着病人的舱房里：“我们快要到达佛得角啦。然后你们就能在陆地上走走，吃些新鲜的水果。”

“顺便说一下，黑尔牧师。”船长补充道，“您今天的布道真不错。我主基督果真为那些侍奉他的人留下了遗产，但愿我们都能得到它。”传教士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詹德思船长扔出了那句早就准备好了的狠话：“在我看来，您的演讲在最后似乎有点乱套。”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大家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碟子，心里想道：“咱们船长可真会下套儿。”但是艾伯纳毫无惧色地望着船长说：“布道里只要包含一条良好的基督教思想，我就认为它算成功了。”

“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詹德思热情地说，“您的演讲里有好几条呢。”

“我希望咱们都能够将它们铭记于心。”艾伯纳虔诚地说，可他心里暗暗觉得，要是礼拜仪式能够按照预期进行就更好了。要是那样，这艘船上的人们就能够听到一次真正的布道了。

午餐后，詹德思船长邀请传教士们参观一下这艘船。约翰・惠普尔问道：“我一直没弄清楚，我们想去西边的夏威夷，为什么却向东航行到了快接近非洲海岸的地方呢？”

“科林斯先生，给我们拿航线图！”詹德思给惊讶万分的传教士展示，要想快速到达合恩角，船只从波士顿出发后不能沿着那条直接向南往合恩角去的航线，而是要向东航行出很远的距离，来到非洲海岸附近。

“这样，当我们最后折向南方去往合恩角的时候，我们就能够沿着直线行进，取道巴西和阿根廷，直接到达火地岛。”詹德思船长解释道，再看看航线图，惠普尔就全明白了。

“佛得角的景色漂亮吗？”惠普尔问道。

“你们瞧着吧！每趟旅行，我们都会有几个小伙子在那儿跳船跑路。我们离开佛得角的时候会换上来几个布拉瓦岛的小伙子。”

船长说这些的时候，艾伯纳正在甲板的另一头和克里德兰与曼森严肃地交谈着。“我今天没有把《圣经》给你，是因为你们没有努力争取。”他责备道。

“但是我们得把黑尔太太送到甲板下面去呀。”克里德兰反驳道。

“主的事业需要你们待在上层甲板上。”艾伯纳固执地说。

“但是她都……”

“会有其他人照顾她的，克里德兰。下个礼拜天，我会把你的《圣经》给你。我打算讲《诗篇》第26章第5节：‘我憎恶恶人的会，必不与恶人同坐。’布道一结束，我就会给你们每人发一本《圣经》。”艾伯纳突然想起早先说过的话，于是盯住曼森问道，“但你是否努力争取过《圣经》呢？我以为你会把另一个灵魂引导到上帝面前的。”

“我正在这么做。”曼森快活地说，“我一直在给一个老哥们念你给我们的小册子。他以前一直过着邪恶的生活，但是上回去捕鲸的时候，他被扫到船舷外面去了，要不是奇迹发生就没命了。最近他老是哭鼻子，我会跟他谈谈。也许下一个安息日……”

“干得好，曼森。”艾伯纳回答。这两名水手虽然没有得到《圣经》，心里很失望，但他们的宗教热情却未曾减弱。特别是，他们俩当时是要赶去救助一位妇女——这位妇女还是牧师本人的妻子——却被斥为擅离岗位，旁人也许会感到不可思议，然而艾伯纳却一点也不为难。他对那两个年轻人解释道：“你们不能擅自决定是否去到我主的身边。上帝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去到他跟前。如果你们在小事上背信弃义，那么我主基督会一直等待，直到你们证明自己配得到拯救。”艾伯纳知道，轻易得到的拯救得不到人们的重视。现在，克里德兰和曼森对于即将到手的《圣经》已经有了双倍的渴望，他们已经失去了一次得到它的机会。

如果说艾伯纳的首次安息日礼拜以失败告终，那么他的第二次布道则是大获全胜，唯一遗憾的是妻子杰露莎没能到场亲眼目睹。他带她去吃早饭，强迫她塞下一点冷猪肉和米饭，甚至还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挣扎着上了甲板。但是一看到那颠簸的海浪，她的胃就又开始翻腾起来，于是阿曼达・惠普尔和奎格利太太慌忙将她带到下层去了。艾伯纳开场先告诉这群毫不检点的水手们，魔鬼业已聚集在腥臭的双桅船“西提思”号上了。这样讲了十五分钟后，艾伯纳的布道开始闪现出理性的光辉。像所有的传教士一样，艾伯纳将这条船斥为“腥臭”，但他却不知道这个长点儿的、更准确的词是什么意思，翻遍任何传教士的字典，都找不到这个字眼儿。根据艾伯纳的说法，大西洋上航行着这么多艘船，很少有哪艘船上竟然聚集了如此众多的不洁灵魂。艾伯纳把这些终日游荡在甲板上的水手们归入了一种可怕的类别。当然，最富于戏剧性的高潮部分，还是他对目瞪口呆的传教士们和惊讶万分的船员们宣布说，即使在这条恶魔横行的船上，上帝仍然施加着他的威力，这里已经有三个灵魂得到了拯救，说完，他便请出了克里德兰、曼森，还有一位饱受摧残的老捕鲸人。捕鲸人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事实上，他所犯下的罪行早已超越了艾伯纳所能设想到的。有几位曾跟这位老人一起在瓦尔帕莱索、广东和火奴鲁鲁上岸的朋友们原本都以为，这人只要摸到艾伯纳递给他的《圣经》，立刻就会有闪电击中洋面呢。詹德思船长耸耸肩膀，对他的大副说：“记住我的话，科林斯先生，下个礼拜你也会出现在那上面。”

那个礼拜天真是大获全胜。詹德思船长说，那简直是他在海上听见过的最出色的布道。当然，船长安慰自己说，黑尔牧师所指的肯定是别的什么船。科林斯先生也坦承：“真怪了，不管什么船，只要一靠近合恩角，人们就显露出更加强烈的宗教意识。好像全船上下都明白，在上帝的巨大威力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假使不曾越过合恩角，我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个合格的基督教徒，然而现在，我的确已经是了。”詹德思船长补充道：“我赞成。接下来那段路，单凭个人的力量是没法完成的。”

没有哪句评语能够让艾伯纳更高兴了。虽然还得走八个礼拜才能到达合恩角，但跟所有的传教士一样，艾伯纳一直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考验。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挑起准备工作的重担，绝不能出差错。于是他说道：“据我观察，詹德思船长，你整个礼拜天都在读……”他发现实在很难说出那个字眼儿，于是犹豫了一下。

“读小说？”詹德思问道。

“是的。渎神的书籍。我一直在纳闷，詹德思船长，如果我从传教士的藏书里给你拿几本内容更适宜、更有教益的书籍，你会乐意读吗？”

“理查德森和斯莫莱特的书对于我来说很有教益。”詹德思笑道。

“但是你需要对差不多五十个灵魂负责……”

“那种情况下，我就依靠鲍迪奇和《圣经》……鲍迪奇在先，然后才是《圣经》。”

“我能否理解为，你不乐意去读……”

“我不乐意读。”詹德思生硬地说。

“传教士大家庭已经决定了。”艾伯纳突然说，事先并没有与这个计划中的任何人商量，“从今天开始，只要天气允许，早晨和下午的仪式都在甲板上举行。”

“没问题。”詹德思说，船长巴不得看到这位年轻牧师遇到麻烦后的窘态，于是问道，“顺便问一下，黑尔太太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艾伯纳说。

“我认为你应该多陪陪她。”詹德思建议道。

“我正在这样做，”艾伯纳不高兴地说，“我在早晨和晚间都陪她祈祷。”

“我的意思是说，多跟她解解闷儿，或者给她读一本有意思的小说。如果我愿意从自己的图书室里给你拿几本内容更有趣的书籍，你乐意去读吗？”

“我们不读小说。”艾伯纳反唇相讥，“尤其是在礼拜天。”

“那样的话，你可以告诉你的妻子，我们将在礼拜二登陆布拉瓦岛，她可以上岸走走。那样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

这条消息使杰露莎备感振奋。礼拜一他们到达了佛得角背风处较为平静的水域，杰露莎冒险到甲板上待了一个小时，日光使她苍白的脸色有所好转。到了礼拜二，群岛已经清晰可见，于是她一直待在船舷边，祈祷登岸的那一刻快快到来。结果她大失所望。一阵狂风突然从岸边刮来，紧接着天上出现了厚重低矮的云层，“西提思”号还没来得及驶进深深的海槽，大家就都明白，想要靠上布拉瓦岛恐怕是不可能了，但如果在蓄势待发的风暴来临前就离开，那么这只小小的双桅船将会被远远地吹到西边，到时候再想折回布拉瓦岛的任何努力都将是徒劳。杰露莎仍然伫立在雨中，祈祷发生某种奇迹好让这艘船靠岸，詹德思船长从她身边走过，说道：“我们得赶在风暴前离开，夫人。我们不会在布拉瓦岛登陆了。”直到这时，她才不得不遗憾地放弃。接下来，她发现自己晕船得厉害，开始冲着船舷干呕起来，詹德思船长只好吼道：“你，那边的！把这位可怜的女人弄到下边去！”

那天晚上，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吃着由稀粥和硬奶酪组成的晚餐，传教士大家庭全体成员的心情都极其低落。有一半的传教士没能走出船舱，其余的人也都没精打采的。他们明白自己错过了一次上岸的机会，而在未来的很多天里，再也不会出现类似的机会了。鲸鱼油灯不停地摇来摇去，船板吱嘎作响，厕所里臭气熏天，伴随着阵阵干呕，这间客舱在这样的夜晚里显得如此落寞，大家心里不禁生出了绝望！柯基拿着吃的东西走过来说：“我愿意主持晚间祈祷。”于是他用华美的夏威夷语大大地赞美了一番辽阔的海洋，说它好过陆地，因为人们只有在海洋上才能认识上帝，而在陆地上让人分心的事太多了。柯基分析说，这样看来，晚上待在“西提思”号上胜过待在布拉瓦岛上。

在所有的听众中，只有艾伯纳能听懂足够的夏威夷语，他觉得这席话很贴切，于是将其翻译给全家人听，之后，他出人意料地站起身来，首次用夏威夷语做了一次祈祷。他说得不甚流畅，但毕竟是岛上的土著语言，而这样有助于上帝尽快熟悉这种奇特的语言。传教士夫妇们日后进行传教活动时都要使用夏威夷语。

第五章

航行到了第四十五天，10月15号的早晨，不堪重荷的“西提思”号穿过了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的赤道。第一个中计的是黑尔牧师。那天天气炎热，詹德思船长中午随意地提醒乘客，让他们穿点旧衣服，别穿太多。他很满意地发现大家都没有穿上最好的衣服。柯基在上层甲板上做了个手势，船长对着他挤了挤眼睛。

“哦，黑尔牧师！”一个声音从底下的舱口处传来，“克里德兰想要见您！”

艾伯纳从饭桌上匆匆起身，扶着船舷走到顶舱，抓着晃晃荡荡的窄梯。没走上几码远，横桅索上便浇下来一大桶海水，把艾伯纳淋了个透心凉。他大口喘着气，四下里懊恼地张望着，身上的肌肉突突乱跳。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科林斯先生就冲他挤了挤眼睛说：“我们已经穿过了赤道！叫惠普尔先生来！”这一桶水让艾伯纳吃惊不小，他下意识地喊道：“惠普尔兄弟！你能来一下吗？”

舱口一阵响动，惠普尔也被迎面浇了一桶海水。

“赤道！”艾伯纳咯咯笑道。

约翰擦干身上，抬头看着横桅索，那里的两个水手兴奋得晕头转向，正要再多拿几桶水。惠普尔一阵激动，退后几步大喊道：“鲸鱼！”下面有几名乘客顺着梯子一阵风似的冲上来，同样接受了入会洗礼。很快，甲板上就挤满了哈哈大笑的牧师们。詹德思船长宣布，船员们要为那些还没有跨越过赤道的水手们进行入会洗礼。但是当其中一个往惠普尔身上泼水的小伙子走上前来，要领受鲸鱼油、肥皂和油脂组成的“入会洗礼”时，约翰喊道：“哦，不！我来！”他出乎众人意料地捞起那一团糨糊，兜头浇在那个哈哈大笑的水手身上，自己身上也沾满了油脂。接下来，甲板上充满了欢声笑语。船长命令给每个水手都来一份朗姆酒。这个时候，传教士们便满脸严肃地离开了。一个小时后，艾伯纳亲眼见证了肆意狂欢的恶果。柯基・卡纳克阿恳求他到水手舱里去，那位接受了《圣经》的老捕鲸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喝了六七杯烈酒后，正在破口大骂，同时用头拼命地撞击舱壁。艾伯纳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到他那张臭气熏天的铺位里去，坐下来好言安慰着他。当那水手清醒过来，可以说话时，艾伯纳问道：“你的《圣经》在哪里？”

“在箱子里。”老捕鲸人悔恨地说。

“这只？”

“是的。”艾伯纳严肃地打开箱子，对里面乱七八糟的脏东西视而不见，拿出了那本神圣的书。

“有的人不配得到《圣经》。”他严厉地说，然后离开了。

“牧师！牧师！”水手喊道，“不要那样做！求您！”但是艾伯纳早就走远了。

那奇特的一天在一片无与伦比的美景中落下了帷幕。从西边日落处驶来一艘挂着很多面船帆、正驶往非洲海岸的高大船只，“西提思”号与她稍作交谈，然后放下船上的大艇，带上要捎回波士顿的信件去迎接这艘陌生的船。就在大艇即将下水的时候，詹德思船长站在船尾大声喊道：“惠普尔！说不定他们愿意祈祷一下呢！”于是约翰轻快地跳上小船，“西提思”号上的全体船员看着他们的水手朝着日落的方向划着桨，去拜访那艘陌生的大帆船。它在夕阳中多美啊！

杰露莎也被带到了甲板上，虽然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但初降的夜幕下两船相会的美妙场景还是令她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亲爱的伙伴，”她叹息道，“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景色。看那落日在水面上歇息。海水像面镜子一样。”

阿曼达不想在这个时刻一个人待着，于是她站在黑尔夫妇身旁，悄声说道：“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惠普尔兄弟就那样划船走了。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分开。他一直是我最亲爱的同伴和密友。我们能够这样度过新婚的日子是多么幸运啊。”

大艇回到了“西提思”号。在波澜不兴的海面上，那艘高高的大船也在暮色中重新起程。阿曼达却发现她的丈夫咬着嘴唇坐在船头上，而詹德思船长则气咻咻地坐在船尾一动不动。就连那些水手也都板着脸一言不发，嘴巴紧闭成一条直线。只有詹德思船长在说话：“天父在上！”他喊道，“那时候我恨不得带着家伙。我向全能的上帝发誓，我们应该把那些臭家伙都扔到海里去。”他狂怒地将手里的一把信件都扔到传教士们的脚下，“我信不过他们，不想把你们的信放在那样的船上。那是一条运奴船。”

过了一会儿，约翰・惠普尔对传教士们汇报说：“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没有在底舱系紧锁链，所以你能听见他们在舱底摆来摆去。那真是一艘邪恶的船。艾伯纳，你来主持祈祷好吗？”于是，在热烘烘的船舱里，在越过赤道的第一个夜晚，传教士们开始祈祷。艾伯纳简单地说道：“在那黑暗的地方，我主基督，请允许光照进去。在那邪恶的地方，请用善良将它代替。但是，让我们不要只关心远处的邪恶。请时时提醒我们，首要的责任是在我们身边触手可及处的魔鬼。主啊，帮助我们，让我们不要变成伪君子。帮助我们将你的事业一天天进行下去。”

这次突遇运奴船的遭遇使他深受震动，无法入眠，于是他整夜待在甲板上，眼睛望着非洲的方向，希望上帝能给他一丝启发，告诉他那艘运奴船已经被炸毁。到了早晨，柯基・卡纳克阿走到他身边说，“黑尔牧师，你为非洲操心太多了。你难道不知道，在夏威夷也有奴隶吗？”

“那儿也有？”艾伯纳大吃一惊。

“当然有。在我父亲的岛上就有很多奴隶。我们管他们叫臭僵尸，我们用的东西他们绝对不能触摸。他们是卡普禁忌。我们蓄养他们，用于活人祭祀。”

“给我讲讲他们的事情。”吃惊不小的年轻牧师说。于是柯基解释了有关臭僵尸的各种宗教仪式和卡普禁忌，艾伯纳觉得喉咙里升起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怒气，没等柯基说完，他就嚷起来：“柯基，当我到夏威夷之后，那儿绝不会再有奴隶！”

“这很难做到。”夏威夷巨人警告说。

“柯基，你本人也会跟臭僵尸坐在一块儿吃饭。”他没有把这个决心告诉任何一位牧师，甚至对杰露莎也没有说。然而黎明来临之时，他在内心深处已经明白，那艘怪异的大船、那个粗野的巴西奴隶都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让他们在赤道上闯入他的道路。

“夏威夷再也不会有奴隶。”他对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暗暗发誓。

在去往合恩角的漫长旅途中，他们沿着直线行驶了至少六千英里。在此期间，赫赫有名的“传教士病”爆发了。在晕船症被淡忘很长时间后，传教士夫妇们还是会羞愧不安地回想起那种让他们束手无策的病症。

他们委婉地将其称为“肝胆不适症”。日子一天天过去，杰露莎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问：“黑尔牧师，您还有‘肝胆不适症’的症状吗？”

然后他会回答：“是的，亲爱的，我还没好。”

所有的夫妇之间都出现了类似对话，答案也都差不多，所以他们开始用怨怼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医生，仿佛这样奇迹就会出现，他们的惠普尔兄弟就能想出办法治好这磨人的“肝胆不适症”。惠普尔研究了专家著作，特别是《家庭医疗手册》，给大家开出了各种各样的秘方。

“两汤匙吐根和大黄。”他建议。

“惠普尔兄弟，我服用吐根已经好几个礼拜了，”一位焦急的传教士反映，“不管用。”

“你有没有试过甘汞粉末，休利特兄弟？”

“当时有效果，但是……”

“那就得试试蓖麻油，多走动。”

“我吃不了蓖麻油，惠普尔兄弟。”

“那就多走动走动。”

于是，饱受便秘之苦的传教士就只好吃下许多吐根、大黄、甘汞和蓖麻油。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在不停地走动。吃过早饭后，所有走得动的传教士们都会在狭窄的后甲板上来来回回地大踏步行走，起点是甲板那头的牲畜栏，终点是另一头的前桅。他们有时会一连走上几个小时，想使得倔强的肠道加速蠕动。然而无论什么办法对这种“肝胆不适症”都无效。

双桅船后部有一个臭得要命的厕所，如果每位传教士一次只占用十五分钟——考虑到他们的病情，这并不算长——那么一天当中的五个半小时就被耗掉了，半天时间就这样过去，根本轮不上出现紧急情况的人——他们便秘得实在太厉害，只好一股脑把吐根、大黄、甘汞和蓖麻油混在一起都吞了下去。

这样一来，惠普尔兄弟只好在船尾末端的位置搭起一个露天的临时厕所。詹德思船长一边偷笑，一边表示同意。柯基・卡纳克阿也提供了帮助。每隔上一段时间，全体妇女就都到甲板下面去，然后传教士们就一个接一个地坐在露天马桶上，双手紧攥柯基钉上去的那根木头，用没有血色的白屁股对着鲸鱼使劲运气。

一天接一天，他们在甲板上没完没了地走动。那些因繁重劳动而体魄强健的水手们高声大气、颇为不敬地相互下注，赌接下来是哪位牧师兄弟会坐到那个危险的厕所里去碰运气。他们把这种不断走动的散步称之为“传教士华尔兹”。

有一天，憋得要命的艾伯纳可怜巴巴地问惠普尔兄弟：“上帝究竟为何让我们饱受如此折磨，却对那些有失虔敬的水手们坐视不理呢？”

“很简单，黑尔兄弟。”医生笑着回答，“我们都得了晕船症，吐光了肠胃里的东西。之后我们又没怎么吃东西，肠胃因此变得越来越紧，缺乏水果蔬菜则会让肠胃变得更紧。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干活。水手们干活，所以上帝照顾他们的肚子。”

艾伯纳不确定惠普尔兄弟是不是已经深信这种亵渎的言语，但他很难受，不想争论，只说道：“我觉得糟透了。”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惠普尔吩咐道。

当他看到艾伯纳眼球上模糊的黄斑时，他说道：“你的确糟透了。”

“那怎么办？”艾伯纳哀求着。

“多走动。”惠普尔说，于是传教士又开始了“传教士华尔兹”。

惠普尔兄弟主要在夜间走动。满天星斗满足了他对科学的兴趣，他与水手们长篇大论地讨论天文学。惠普尔满脑子都是这些，以至于常常耽误晚祷。这种擅离职守的行为促使艾伯纳派了两个兄弟前来调查。

“我们是一家人，你知道的，惠普尔兄弟，”他们说，“我们的祈祷是全家人一起祈祷。”

“我很为我的健忘感到抱歉，”惠普尔道歉说，“我会参加祈祷的。”但只要第一个“阿门！”刚喊出口，年轻的医生就马上到舱面上去谈论天文学了。

“水手跨过赤道线，看到北极星消失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他问道。

“这个嘛，”科林斯先生回答说，“无论你对南方的星星多么熟悉，看到熟悉可靠的老朋友陨落在地平线下面还是非常令人难过的。”

惠普尔在与水手们的交谈中学会了按照鲍迪奇著作中的方法确定经纬度，有时候他的计算结果恰巧与詹德思船长的一样，后者就会断言：“你当领航员比当传教士更拿手。”

“我们会解救你的灵魂，”惠普尔说，“如果我现在能把黑尔兄弟带来……”

“还是让他该在哪儿就在哪儿待着吧！”詹德思劝道。

无论如何，詹德思必须承认，艾伯纳已经成功劝得不少水手皈依了基督。他已经派发了五本《圣经》，还有两本即将派发。已经有六个男人接受劝说，发誓戒酒。对此，詹德思愤愤不平地说：“在船上让水手戒酒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有本事到了港口再试试。”

艾伯纳有一种奇妙的天分，他总能精确地指出水手们心中已经思考很久的问题，这得到了他们的赞赏。因此，即使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也会站在旁边听他讲道理：“假设这次航行需要四年，结果刚出海一个礼拜，你的母亲就去世了。你不知道这个消息。那么，在接下来的两百个礼拜中，你和你的母亲是什么关系呢？她已经去世了，可你以为她还活着。她已经去世了，可她仍然还在帮助你。难道不能说，她实际上还活着吗，活在耶稣基督的国度里？”

“我不这么想，牧师。”一位不信教的水手说，“但我有另一种想法。假设我已经结婚了，当我离开波士顿的时候，我的妻子，这个，如果您能原谅我的说法，怀孕了。有四年时间，我见不到我的孩子，但我回家之后，看到他长得很像我，跟我的脾气一样，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热爱着我。”

“可有时候，他长得并不像你，”老捕鲸人出于亲身经历评论道，“那怎么办？”

“你有没有劝说詹德思船长皈依？”克里德兰问道。

“没有，”艾伯纳恨铁不成钢地回答，“那个蠢人对我说，他心里不存在上帝。”

“等一等，牧师！”一位老水手纠正，“船长是信上帝的。你没上船的时候，就是他主持仪式。”

“真正的信仰要求你们将自己的意志完全交给上帝，”艾伯纳解释道，“詹德思船长不愿意承认他生活在罪恶中。”

“我认为他算不上罪人。”老捕鲸人说，“一个规规矩矩、勤勤恳恳的人不能算罪人。如果你听说过捕鲸船‘迦太基人’号的船长霍克斯沃斯……有一次，我亲眼见过霍克斯沃斯船长把四个光着身子的火奴鲁鲁姑娘一起带到了他的船舱里……这个，我们的船长可比不上那样的罪人。”

但是艾伯纳还是对詹德思船长发动了无情的战争，尤其是在小说这个问题上。每次安息日布道一结束，船长就明目张胆地拿出来看。

“总有一天，你将认为这些书亵渎神灵。”

詹德思语带讽刺地反击：“你有没有再多劝几个老捕鲸人皈依呀，黑尔兄弟？”

这个问题激怒了艾伯纳，这说明，道貌岸然者的垮台一贯让世人拍手称快。事实上，既然对方已经提到了老捕鲸人，他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回击船长。因为那位老人正急不可耐地想在到达合恩角之前争取拿回他的《圣经》。“很多水手都会在合恩角失踪，牧师，”他总是这样恳求，“别让我两手空空地绕过合恩角。”

然而，在这次旅行中，艾伯纳也学到了基本的一课。有些人绝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拯救，而他们一旦故态复萌就会使已经建立的教会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这种事情绝对不应该发生。正是这些人对教会的伤害最大，不能给他们机会。在漫长的南下旅途中，艾伯纳常常在自己的船舱里，坐在一只箱子上，与他的七名同伴一起分析这个例子：“我太急于接受这个男人了，我急着增加一个人数，而不是要帮助一个灵魂得到解脱。到了夏威夷，我们绝不能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在11月24日的晚上，柯基刚把礼拜六晚餐要吃的板油布丁放在那张半月形的桌子上，西南方向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击中了“西提思”号的左舷，几乎掀翻了双桅船。风暴毫无预警地突然而至，后舱还没有来得及关闭，大股冰冷的灰色海水灌进了船舱。油灯晃来晃去，几乎与甲板平行。食物、椅子，还有传教士们被一股脑挤在一起，淹没在从头顶舱口涌入的海水中。人们尖声叫喊，艾伯纳听到从重病的杰露莎躺着的船舱里传来哀哀的喊声：“我们要沉船了吗？”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边，发现她的铺上全是水，东西也都是一团糟。“我们会平安无事的，”他坚定地说，“上帝与这艘船同在。”

他们听到头顶的舱门被重新钉好了，又闻到了空气的味道。厨师喊道：“合恩角向我们扑过来迎接我们了。”

“风暴会持续很久吗？”惠普尔兄弟问道。

“也许四个星期。”厨师回答道，又拿起残羹冷炙吃了起来。

11月25号，礼拜天，艾伯纳冒险到甲板上去查看损失情况，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报告说：“牲畜全都被冲跑了。第一波大浪头差不多把我们都掀到水里去了。”那些传教士们在船舱里也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跑出去看了看风暴，他们终于明白厨师说“合恩角来接他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双桅船被笼罩在寒冷、肃杀的雾气中，大西洋温暖的海水遇到了南极的冰水，在黑暗中激起滔天巨浪，然后跌落在冰冷的海底深处。

“我冷得要命。”杰露莎告诉丈夫，但他也无计可施。小船“西提思”号一直朝南边的合恩角驶去。海水一天比一天冰冷。温度计显示只有华氏39度，船上又不许生火。床铺被浪头打得湿漉漉的，装在密不透风的箱子里的所有行李都发霉了。舱口大多数时候都是盖上的，所以空气没法流动到湿冷憋闷的船舱里。再加上无法走动，很多传教士都染上了令人腹痛不止的“肝胆不适症”。

到了11月27号，星期二，约翰・惠普尔匆匆跑到下面，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左舷外可以看到斯塔滕岛了，我们肯定在接近海角。海浪不如我们原来担心的那么大。”

他领着同伴们登上甲板，眼前出现的是坐落在大陆尽头的、世界上最荒凉孤单的一片土地。没有树木的小山坡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惠普尔说道：“我们看到的是它夏天的样子。想象一下到了冬天它会变成什么样。”然而传教士们看到的并不是斯塔滕岛，而是前方的一片可怕水域。

适宜人类生存的世界最南端即止于这个位于南纬55度以南的地方。南太平洋中轰鸣而至的暗涌环绕四周，它们一头闯进大西洋湍急的海沟，在其中粉身碎骨。传教士们看到这番冲撞激起了排山倒海的巨浪，雾气蒸腾，煞是可怕。假若哪个好运气的水手能乘着东风到达斯塔滕岛，那么穿越这些可怕的巨浪还有些许胜算。然而在1821年11月末，西边的太平洋上刮的还是西风，想要一鼓作气穿越海角的希望十分渺茫。

但留着褐色连鬓胡子、表情坚毅的詹德思船长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我不是那种要在航海日志里写‘今天放弃穿越合恩角，转向大西洋去好望角碰碰运气’的船长。如果你在日志里那样写，他们永远不会让你忘记这件事。嘿，你就是那个没越过合恩角的美国佬船长。”他打算赌一把：要么风向东转，把他送过海角；要么太平洋的浪涌减弱一些，让他能够借上风势，不管是哪里刮来的风。

“我确信其中有一种情况必然会发生。”詹德思船长固执地重复道。但是在感恩节这天晚上，他跌跌撞撞地走进船舱，闷闷不乐地说：“如果你们哪位传教士跟上帝比较熟，我希望他能念念祷文。”

“风向还是不利于我们？”艾伯纳问道。

“没见过这么糟糕的风。”詹德思船长不高兴地说。

“需要掉头回去吗？”一位太太问道。

“不，夫人，我们不回去！”詹德思坚决地说，“我不会让人家说我挑战合恩角失败了。”

他回到甲板上去之后，惠普尔说：“我觉得用祈祷的方式帮帮他也未尝不可。”

“我也这么想，惠普尔兄弟。”杰露莎说道，于是惠普尔医生祈祷着：“让我们温习《箴言》里那令人宽慰的话语：‘我没有学好智慧，也不认识至圣者。谁升天又降下来，谁聚风在掌握中，谁敛水在衣服里。谁立定地的四极，他名叫什么？’伯利恒，我们这些站在世界尽头的人们，上帝聚风在掌握中，使其不利于我们，我们不要忘记，只有正义的人才会得到上帝的考验。邪恶的人反复经过海角而不必担心，因为他已经被抛弃了。而你我尚未经过考验。让我们祈祷，风力减弱，利于我等，但如若不得，就让我们加倍地依赖我主。”

到了12月1日，礼拜六，“西提思”号已经在海上行驶了整整七天，只走了一百一十英里的路程。趁着风暴的间歇，绝望的传教士们看到险峻荒蛮的火地岛仍旧在他们的北方，只好回到冰凉的铺位上去，又晕又怕地挤成一团。西风丝毫未减。

12月2日，礼拜天，“西提思”号转向正西，试图找到一条海峡能直通合恩角北面。小船停泊在南边一座不起眼的小岛上，但是这一天，太平洋风大浪急，连詹德思船长都害怕了。有一次，“西提思”号剧烈地倾斜，差点就翻了船。船长沮丧地看着科林斯先生，科林斯先生大着胆子说：“我还从来没有在比这更糟糕的海面上航行过，船长。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于是詹德思船长立即把他这只小小的双桅船转了个方向，抢在猛烈的风暴前，向东驶过了危险的礁石区。它的航速达到三十节，三小时之内就把过去八天里西行的成果丧失殆尽。

12月3日，科林斯先生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要不要穿过大西洋，先生，到好望角去？”詹德思船长回答道：“不要！”西风正从太平洋上的那些大浪涌上怒吼而过，船长再次整理船帆，欲借风势而行。那天中午，约翰・惠普尔对又冷又怕的传教士们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我认为我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八天前来过的地方！我敢肯定，南边是斯塔滕岛，北边的那个点就是火地岛。”他的太太无力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在走回头路？”惠普尔点了点头，他的太太柔声说道：“约翰，为了不从铺位上掉下来，我得拼命抓着，胳膊都流血了。你一定得去看看可怜的黑尔姐妹怎么样了。”约翰走过去，发现她的双肘和双膝也在流血。但是大家全都束手无策，只能躺在又冷又湿的铺位里，与剧烈颠簸的船只顽强地搏斗。

12月4日，“西提思”号来到南方很远的地方。太阳几乎不曾落下，所谓夜晚，只是天色转成神秘的灰白色雾霭，低垂在激荡的海面上。这时候，风开始刮向南极洲方向，似乎对他们略微有利。詹德思船长这次使出了新招。他大胆地选择了一条航线，背向那座水手们越过合恩角时用来躲避风暴的小岛，他把这艘小小的双桅船领进了世界上最凶险的水域——德雷克海峡。做出这个决定固然勇气可嘉，然而到了早晨，太平洋上刮起了裹挟着冰雹和雪片的大风，打着旋儿吹在“西提思”号上，先是把它托在高空，继而猛烈地左右摇晃，海水涌入弥漫着恐惧气氛的船舱，接着灌进了底舱。

“艾伯纳！艾伯纳！”杰露莎身上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她在地板上尖叫，忘了称呼他的正式头衔。“我们要淹死了！”艾伯纳温柔地托起她放在上铺约翰・惠普尔的位置上，平静地回答：“不会的，亲爱的，上帝与这艘船同在。他不会抛弃我们的。”船继续剧烈地摇晃着，船头有个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新的海水涌了进来，一直冲到船尾。“我忍受不了了！”一位太太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上帝与这艘船同在。”艾伯纳宽慰道。四周是诡异的黑暗，海水没到脚踝，有的人觉得自己就要没命了，抽抽搭搭地哭泣着，而艾伯纳则用强有力的声音祈祷着，提醒传教士们，他们踏上这次航海之旅是为了完成上帝的事业，上帝总会考验他所检选出来的人，得到检选的人从来就没有快捷舒适的道路可走。“我们要挺过这场暴风，之后就会见到夏威夷迷人的山谷了。”他笃定地说。说完，艾伯纳走到一间间冷得刺骨的舱房，帮大家把掉下来的行李从铺位上抬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没人想到准备饭食，倒是詹德思船长下来查看，见到了艾伯纳所做的事情。他对厨师喊道：“拿些奶酪到船尾来，给这些可怜的人吃。”艾伯纳问道：“我们是不是正在绕过海角？”詹德思回答说：“还没有，但很快就要这么做了。”然而，到了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夜间的海水显得比白天还要湍急，于是他终于对科林斯先生说：“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又丢掉了过去两天西进的成果。

12月5日，千疮百孔的双桅船“西提思”号带着满身冰块回到了大西洋，停留在合恩角附近的水域。没有东风，也没有浪涌减弱的迹象，詹德思船长只好让他的船在海上来来回回地徘徊。到了夜里十点钟左右，好机会总算来了。风暴看起来似乎要转向，于是詹德思船长挂满船帆，小船又一头扎进了惊涛骇浪之中。在那灰茫茫的一天里，“西提思”号用剩下的两个小时吃力地行驶在沉重的海水中，向西走了不少路程。

12月6日，双桅船已经走了四十八英里，赶上了一场暴风雪。这一次海浪的颠簸和传教士们晕船的症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程度。乘客们倒并不真的认为船会倾覆，然而小船不停地上下颠簸，在海浪中一会儿打着滚，一会儿又稳住，就连柜子和箱子这样笨重的物件都发出了痛苦的吱呀声。本来就冷得要命，冰雹和飞雪使得天气更加恶劣。太太们在毯子下面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心里越来越觉得与其在合恩角再待上两礼拜，还不如马上死了痛快。只有惠普尔兄弟还在热情洋溢地为大家报告，说双桅船终于走上了正路。

12月7日，礼拜五。风暴固执地转回了原来的方向。大海看上去似乎更加喜怒无常。“西提思”号又开始了大幅度的左右倾斜。这一次凶险异常，小船几近倾覆。笨重的木箱本来已经被固定住了，现在都松脱开来，凶猛地滑向床铺。木板也裂开了可怕的大口子，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了似的。一阵眼花缭乱的旋转之后，双桅船跌入了一条深深的海槽，仿佛再也爬不出来了。“哦，上帝！让我死吧！”杰露莎祈祷着，一只箱子将她死死地顶在了防水壁上。其他的女人们哭喊着：“黑尔兄弟！能不能挪开这只箱子？”艾伯纳是唯一一位还能干点实事的传教士了。

他花了不少工夫才来到杰露莎身边，发现她正在失神地胡乱祈祷着：“让我死吧，上帝！这不是艾伯纳的错。他对我很好，但是请让我死吧！”她呜咽着。艾伯纳推开箱子，摸索着杰露莎的四肢，查看有没有骨折。与此同时，他听到她竟在祈求死亡。“你说什么？”艾伯纳简直吓呆了。“上帝，让我死吧！”她茫然地祈祷着。他狠狠地在她的脸颊上甩了一巴掌，吼道：“黑尔太太！不可以亵渎神灵！”他不停地扇她耳光，直到她恢复了神志。接下来，艾伯纳在杰露莎的身旁坐下，说道：“我也很害怕，亲爱的伴侣。我怕我们会淹死。哦！”小船从巨浪中的半空落下，紧接着的一瞬间，一切都可怕地停止了，然而小船最终又呻吟着爬上了浪头。艾伯纳不由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你说，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杰露莎柔声问道。“恐怕的确如此。”他谨慎地回答，“但我们绝对不能亵渎神灵，就算我们被抛弃了也不行。”她问道：“刚才我说什么了，亲爱的丈夫？”他回答道：“最好还是忘了吧。黑尔太太，你能祈祷吗？”于是，在寒冷黑暗的两层甲板之间，艾伯纳领着她做了他认为是最后一次的祈祷。

就在那时，在甲板之上，詹德思船长疯了似的喊道：“见鬼，科林斯先生，咱们出不去啦！”

“咱们能逃到好望角吗，船长？”

“不行。”

“我们会翻船的，船长。”科林斯警告说。

“调头，我们去福克兰群岛，先歇歇再说。”詹德思回答道。

“然后怎么办？”

“然后咱们从麦哲伦海峡过去。”

“是，船长。”

第六章

就这样，从波士顿出发的“西提思”号——这艘长七十九英尺、重二百三十吨的双桅船——终于驶离合恩角，朝向东北，借助着强劲的风力直奔南大西洋上巴塔哥尼亚海岸不远处的福克兰群岛。

福克兰群岛岩石累累，风化得很厉害，也没长什么树木。它主要是捕鲸人——还有那些没能越过海角的人们——补充给养的地方。12月10日，当这群让人看了唯恐避之不及的船员驶入福克兰群岛的时候，在那些撞得浑身青紫的传教士眼中，这座群岛堪与布拉瓦岛相媲美。“西提思”号刚在岩石港湾里下锚停泊，所有的人就都争先恐后地上岸了。夜晚，天空幽暗，星辰寂寥，约翰・惠普尔整夜审视着这片冰冷的大地。黎明时，他向船上的乘客们报告了一个好消息：“这里有鹅群和鸭群，还有一些小鹧鸪。把枪都拿出来！”他组织了一支狩猎队，给“西提思”号准备了够吃很多个礼拜的新鲜食物。科林斯先生领着另一支队伍给木桶装满了淡水，还找到了从阿根廷海岸漂到岛上来的浮木。

“我们可以连续烧上十天的火，”他对传教士们说，“保证把你们烤得舒舒服服的。”

太太们把要洗的衣服都堆到“西提思”号上，她们已经有一百多天没洗过衣服了。精力充沛的艾伯纳・黑尔有了一个大发现。他登上岛上的制高点，发现岛屿北边的港湾里还停着另外一艘船。他和两名水手马上跑了过去。这是一艘刚从太平洋驶来的捕鲸船。没过多久，捕鲸船的船长和詹德思船长就把他们手里的麦哲伦海峡航线图拿出来做起了对照。

“这条海峡很难搞。”捕鲸人说道，他指给詹德思船长和艾伯纳看火地岛与南美洲大陆之间的通路具体有多狭窄。这正是“西提思”号曾试图穿过的南部航线。这样一来，北部的麦哲伦海峡就成了绕过火地岛的另一条航线。

两艘船上都没有人曾经穿越过麦哲伦海峡，但有不少人耳朵里灌满了这类故事。“1578年，弗兰西斯・德雷克只用了十七天就轻轻松松地过去了。”一位通晓历史的水手回忆说，“但1764年的时候，法国人布干维尔却花了五十二天。破记录的是两个西班牙人，他们用了一百五十天才打败了麦哲伦海峡。但他们总算过去了。”

“怎么会这么困难？”艾伯纳问道。

“并不困难。”捕鲸人解释说，“到了另一头才困难。”

“另一头是怎么回事？”艾伯纳追问道。

“看到这些岩石没有，‘四福音教士之石’？很多船就是在那儿沉没的。“

“为什么？雾气？”

“不。从太平洋上刮来的西风会卷起巨大的浪头，遍布海峡的所有出口处。你得尝试着找到突破口，那时候很容易就会撞上‘四福音教士之石’。”

“你是说，那里比我们走过的路还要糟糕？”

“区别在于，”捕鲸人解释道，“如果没有天时地利，想要穿过合恩角，你可能得在大海上硬挨五十天的大风大浪，根本没法子。在‘四福音教士之石’，那里的浪头比你现在见过的任何情形都要糟糕，可是说不定你一个下午就能爬过浪头上穿过去……如果走运的话。”

“让这么多船只纷纷触礁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詹德思船长看着海图说道。

“在这里，在荒芜之岛上。这座岛本身没什么，但是当船只觉得自己已经征服了‘四福音教士之石’的时候，却总是发现没法保持稳定。船一慌张，就会四处乱窜，结果就撞上了荒芜之岛。已经有50艘……100艘船遇难了。”

“有人活下来吗？”科林斯先生问道。

“在布满岩石的荒芜之岛上活下来？”捕鲸人反问。

“有什么窍门吗？”科林斯先生追问道。

“你们得在荒芜之岛的西端找一个合适的港湾，然后试着越过‘四福音教士之石’，每天都去尝试，这可能得花上一个月。一定要保持方向的稳定，这样，当你们想要回到港湾过夜的时候，你们就能占有主动权，而不用担心被海浪带走。”

“与我的想法完全相同。”詹德思船长赞同道。

“看这样子，是要起东风了吗？”科林斯先生充满希望地问道，“在我看来，如果能赶上一阵稳定的东风，运气就来了。它将会一直把我们推过海峡。”

“错！”捕鲸人不屑一顾道，“在刚开始跨越海峡的时候，东风会给你一点帮助，这话没错。可是等你到了海峡西边的出口时，风力已经在海上积蓄了不少力量，到了‘四福音教士之石’，东风只会添乱。那你可就倒大霉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可能穿过去的？”詹德思问道。

“是的。荷兰人穿过去了。西班牙人也过去了。记住，每天都从荒芜之岛上出去转一圈，到晚上再回来，直到你发现哪天的海况足够好。把住舵，别让风暴牵着鼻子走。”

捕鲸人看出艾伯纳可能是位牧师，就问他是否乐意以客人的身份主持祈祷仪式。传教士听了大感高兴，他看着詹德思船长，仿佛在说：“总算有一位了解上帝的船长了。”但是詹德思绝不允许艾伯纳太过得意，趁着捕鲸人下去招呼水手们上来的时候，詹德思吸着气，用蛇吐信子一般的声调对艾伯纳泼凉水：“他开的可能是海上最粗鄙的一艘船。说不定他脑子里正盘算着谁也想不到的坏主意呢。问问他在火奴鲁鲁都干了些什么？这帮捕鲸人一旦从海上回到波士顿，全都要找个会说话的牧师给他们洗清身上的重重罪恶。”

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一群坏脾气的壮汉和长官聚到一起举行了祈祷仪式。无论他们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艾伯纳一律严加指责，他用的是下面这段话：“《利未记》第25章第41节：‘一同出去归回本家。’那么，他们一旦回来，他的良心也跟着回家了吗？”艾伯纳的语言热情洋溢，在詹德思船长的冷嘲热讽之下更显犀利。他细细讲述了一个离开我主、离开自己的世俗家庭有整整四年的男人，讲述了这期间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发生在家人身上的变故，可那人却无从知晓，还讲述了必须采取哪些措施才能挽救那些不幸，对那些可喜的变化则又该如何加以利用。艾伯纳将这帮捕鲸人憋在心里却说不出来的感觉娓娓道来，他们惊喜万分地聆听着。在祈祷仪式快结束时，有三个男人问艾伯纳可否与他们一同祷告。整个仪式结束后，船长说：“这真是一次充满力量的布道，年轻人。我应该送你一件我们船上的象征物，以示感谢。”艾伯纳没想到的是，船长送给“西提思”号一根树干，上面长满了肥美的绿色香蕉。

“这些香蕉会成熟的，可以吃好多天呢。”他说道，“病人喜欢吃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艾伯纳问道。

“这是香蕉，孩子，对便秘有好处。你们最好能喜欢上它，因为它是夏威夷岛上主要的食物。”捕鲸人向艾伯纳演示了如何剥开香蕉皮，咬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艾伯纳，“一旦习惯了这个味道，你们会发现它们其实美味极了。”但艾伯纳觉得，香蕉皮上那种刺激性的气味很不舒服，捕鲸人看了大声道：“你们最好能喜欢这东西，孩子，因为从现在开始，就得吃这个了。”

“你到过夏威夷吗？”艾伯纳问道。

“我到过火奴鲁鲁吗？”捕鲸人嚷了起来，接着他想起布道仪式刚刚才结束，于是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在夏威夷南边捉了一打鲸鱼呢。”

12月18日，礼拜二。詹德思船长一一复制了那位同行能拿得出来的所有麦哲伦海峡的海图，并将它们与他自己的做了一番比较，发现任何两张海图中，麦哲伦海峡里没有任何一座小岛的位置是相同的，甚至连接近的也没有。“西提思”号就这样起锚，向火地岛返航，但这一次的目标是毗邻南美洲的火地岛北部。当年麦哲伦发现的那条可怕的海峡正在那里不怀好意地等待着他们呢。

12月21日早晨，岛上的海角已经进入人们的视线，詹德思船长对科林斯先生说：“好好欣赏吧。咱们不会再走这里了。”他怀着固执的决心，毅然闯进了那条曾降伏了很多船只的狭窄水道。

在进入海峡的最初几天里，传教士们感到很愉快。他们像铁轨似的排成一排，先盯着南美洲大陆，然后又望着火地岛。当时正是初夏，大家还看到过一回赤身裸体的当地人。夜里，艾伯纳看见了点点火光。虽然火光颇为微弱，但还是很有意思。当年，麦哲伦首次在这里上岸时，正是这些火光使得这座巨大的岛屿被命名为火地岛。

“西提思”号乘着东风，有时候一天能行驶三十英里，但通常还是磨磨蹭蹭的，一天只能走二十英里左右。第一段西行的路程结束后，双桅船转向南方，沿着火地岛的海岸线行驶。这时候，白天开始变得令人昏昏欲睡，而夜幕几乎不再降临。传教士们有时候在甲板上睡觉，这样一觉醒来就能观赏到奇特的夜景。不利的风向常常出现，每到这时，“西提思”号就会靠岸，让狩猎小分队登陆寻找食物。因此，在圣诞节期间，大家的盘子里盛着鸭子，而心里则不禁思量：在灰蒙蒙的南纬地区而不是在洁白的新英格兰过圣诞节是多么怪异啊。现在已经没有人晕船了，但是有一位乘客开始极其痛恨麦哲伦海峡。

那就是杰露莎・黑尔。虽然她身上两种主要的病症都已消失，然而另一种又出现了。每当丈夫让她吃香蕉的时候，杰露莎都会感到一股强烈的呕吐感。

“我不喜欢这种油脂的气味。”她抗议道。

“我也不喜欢，亲爱的，”她丈夫耐心地解释道，“但是如果岛上只有这种食物……”

“等到了岛上再说吧。”她恳求道。

“不，上帝以这样的方式给我们送来了香蕉，天意如此……”

“其他女人都不用吃。”她恳求着。

“上帝没有直接把香蕉送给其他女人。”他讲着道理。

“黑尔牧师，”她慢吞吞地争辩，“我在船上恶心得这么厉害，我确信一下船我就能吃香蕉了。但在这儿，香蕉皮里的油脂让我想起了……丈夫，我要吐了。”

“不行，黑尔太太！”他命令道。每天两次，艾伯纳会细心地剥好一只香蕉，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并强忍着真实的感受说：“真是美味极了。”然后他会把另一半硬塞给杰露莎，盯着她，直到她全部咽下去。这个过程对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来说实在太痛苦了，谁也不忍心看下去。阿曼达・惠普尔每到这时就没法在自己的铺位上待下去。更叫人觉得恶心的是，艾伯纳把将熟未熟的香蕉串成一排挂在舱房顶上，它们就在那儿来回晃荡。整个航程中，香蕉慢慢熟透，不断地发出气味。

开始时，杰露莎想：“这堆香蕉会越来越少。”但是她的努力好像丝毫未见成效。相反，这堆香蕉越来越多了。“亲爱的丈夫，”她恳求道，“我实在想吐！”但是艾伯纳会将手稳稳地放在她的肚子上，直到那一天的定量被完全咽下去。他还不让她呕吐，她也听从了。

有一天，这样闹过一场之后，约翰・惠普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香蕉，黑尔兄弟？”

“我不喜欢吃，”艾伯纳说，“我也觉得恶心。”

“那你为什么还吃？”

“显然，是我主让我吃香蕉的。我怎么得到这些香蕉的呢？是做了一场布道的结果。如果我不吃下去，就是不知好歹！”

“你相信预言吗？”年轻的科学家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艾伯纳问道。

“你相信迷信和预言这些事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柯基・卡纳克阿一直给我讲他过去曾经生活在这样那样的预言之中。如果他们有一艘独木舟要出海，他们会带上一位除了研究预言以外什么都不干的老妇人。飞来一只信天翁，或者游来一头鲨鱼，就意味着会发生某些事情，因为它们都是神派来的。如果你能看懂这些预言，就能知道神的意思。”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艾伯纳问道。

“在我看来，黑尔兄弟，你对待那些香蕉的方式跟他们一样。人家把香蕉赠送给你，所以它们肯定是上帝送来的。既然是上帝送来的礼物，就必须吃掉。”

“约翰，你在亵渎上帝！”

“不管我有没有亵渎上帝，我都要把这些香蕉扔到船外面去。它们让所有的人都想吐。”

“扔到船外面去！”

“是的，黑尔牧师，”杰露莎插嘴道，“把它们扔到船外面去。”

“简直无法容忍！”艾伯纳喊道，飞奔到甲板上，又急忙赶回舱房，“谁敢碰这些香蕉！它们是上帝送来指导我们开始新生活的。这是上帝的意志。”于是，当“西提思”号痛苦地向前爬行时，那串香蕉仍然在舱房里晃来晃去地发出恶臭。

双桅船现在已经离开了火地岛，来到了海峡西段的数百座无名岛屿之中。风向已经转变，可怕的日子从几天拖成几个礼拜。詹德思船长在他的日志中不断写道：“1月15日，礼拜二。航行第二十六天。左右舷离海岸都很近。全天逆风。前进了四英里，但是日落时又都前功尽弃。海岸呈倾斜状，找不到地方下锚。返航，回到昨天下锚的地方停泊。希望西风能够继续，因为它能够使‘四福音教士之石’那里的水面平静下来。狩猎队打来四只肥鹅，还装了满满两桶鲜美的蚌壳。”

日复一日。他们每天能前进四五英里或者更多。水手们把“西提思”号从下锚的地方拖出来，驶进大风里，互相打赌看当晚会不会还在同样的地方过夜。有两件事情越来越厉害地折磨着他们。他们周围的土地太贫瘠，无法长期供应他们的生活，尤其是夏天，而现在已经没剩几天了。所有的人都在想：“这里尚且如此困难，那我们到达荒芜之岛后将会如何呢？‘四福音教士之石’又会如何呢？”看起来，他们似乎正在一寸一寸地向着痛苦的高潮艰难跋涉。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段艰难旅程的第三十二天，东风突然来了，把小小的双桅船推到了荒芜之岛的北方海岸、水手们发现了几艘触礁沉没的船的尾板，这番景象让这地方显得更加不妙。海浪更急了，传教士们觉得待在底舱更明智，不过也因此被香蕉的气味熏得更加头昏眼花。那天夜里，杰露莎宣布，宁可接受死亡的惩罚也绝不再吃香蕉了。艾伯纳以前听她说过这般狠话，于是他慨然吃掉了自己的那一半，然后将其余的硬塞到杰露莎嘴里。“你不能吐。”他命令道，用手牢牢扶住她的肚子。然而太平洋的暗涌只略动了动，双桅船就剧烈地晃动起来，无论是杰露莎还是艾伯纳都没法止住她的干呕，于是她开始呕吐起来。

“黑尔太太！”他喊起来，用他的另一只手堵住她的嘴巴，但是那股恶心劲儿没完没了，船舱里弥漫着恶臭。

“你是故意的！”他喃喃道。

“丈夫，我觉得太恶心了。”她呜咽着。她说话的声调打动了艾伯纳，于是他轻柔地清理掉秽物，使她尽可能地感到舒服。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折磨你，我亲爱的伴侣。”他辩解道，“上帝给我们送来了这些香蕉。看！”他摘下了一根黄色的果实，他自己也讨厌这东西，但还是整个儿吃了下去。

“我又要吐了！”她嚷道，艾伯纳只得又给她清理了一通。

次日早晨，“西提思“号似乎已经抵达了荒芜之岛的另一端，走完了整条麦哲伦海峡百分之九十九的旅程。剩下的，就是冲过“四福音教士之石”，这个由四块险峻荒芜的岩石守卫着的海道入口。

1822年1月22日，礼拜二。黎明时分，小小的双桅船离开了荒芜之岛的庇护，行驶到风暴的交汇点——被海浪肆意蹂躏的合流处。东风策动着太平洋，而西风推动着大西洋，正如捕鲸船船长所说的那样，过去几天陪伴着“西提思”号的那阵顺心如意的风，现在使众人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

太平洋里的巨浪来势汹汹，铆足了劲儿要扫光一切敢于挡道儿的东西。大西洋里轰鸣着的海浪则像一群猎狗似的窜入，将它分割成一千个海洋，各自拥有一千种不同的海浪，涌向一千个不同的方向。双桅小船靠近了这个由许多小漩涡组成的大漩涡，詹德思命令道：“甲板上的全体水手，把自己绑在船上。”于是大家用绳子把自己的腰和胸口系紧，快速关上“西提思”号所有敞着口的地方，然后纵身跃入了那一片大混沌。

起初的十五分钟，小小的双桅船被甩来甩去，似乎海上的那群猎犬不再互相折磨，转而将小船当作攻击目标。“西提思”号一会儿被抬高，一会儿又被抛下再度沉入水中，紧接着又被向后抛去。她在水中不停地滑行，待在上层的人要是没把自己绑在甲板上，铁定挺不过来。

“你有没有紧盯‘四福音教士之石’，科林斯先生？”詹德思船长迎着狂风吼道。

“我盯住了，船长。”

“我们还能多坚持一会儿吗，科林斯先生？”

“我们做不到，船长。”

“转向，离开这里。”

“小心岩石，船长。”

于是“西提思”号转了个身，冲入来自大西洋的狂暴海浪之中，像一头受伤的海兽似的赶回荒芜之岛。传教士们在底舱里祷告着。小船颠簸得太厉害了，甚至连病的最厉害的几个人都没法待在铺位上。

突然间，一切都平静下来。詹德思船长把他的小船藏在一个舒适安全的小港口里，这儿的海岸线形状仿佛一只鱼钩。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艾伯纳・黑尔、约翰・惠普尔、另外两名传教士，再加上四名身强力壮的水手，每天早晨都会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一条小船系在“西提思”号的船头上，然后划着小船上岸。他们绕到鱼钩的尖端，在沙堆里拼命挖上一通，直到拽得双桅船开始松动起来，然后他们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把“西提思”号拖到主水道的入口处，再快跑着追上小船。

整整一周，“西提思”号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行驶到两大洋的交汇处，试探着洋面，勇敢地向前行驶着，直到令自己陷于濒于毁灭的境地。洋流太急了，似乎根本没办法制伏它。绑在桅杆上的水手们心里琢磨着船长会不会掉头回去，然后走好望角。但是每天晚上，詹德思船长都会赌咒发誓：“明天一定能破除这个魔咒。明天咱们就解放了。”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1月29日，星期二。又尝试了一次。太平洋巨大的浪涌与连绵起伏的大西洋洋面碰撞，情景十分凶猛可怕。浪头太高，什么船也过不去。最后撤回到同一个港湾里。”

到了一月份的第三十天，风向转西，从长远看来这很有利，因为大风将不再为大西洋推波助澜，而是稳住了太平洋那桀骜不驯的洋面。但从目前看来，风向转西的直接后果就是彻底阻挡了从出口通过的可能性。于是“西提思”号只好留在平静的鱼钩形海岸。詹德思船长、科林斯先生、艾伯纳和约翰・惠普尔一起爬上一座小山，观察着两座大洋洋流野蛮碰撞的交汇点。他们看不见“四福音教士之石”，但都知道礁石就在那里。几个人仔细打量着巨浪的走向时，艾伯纳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拦路是上帝的意志？”

詹德思船长没有朝年轻人发火：“我愿意考虑任何可能性，只要能通过那可恶的一英里海面就行。”

“我昨天夜里突然想到，”艾伯纳说，“你拒绝丢弃那些世俗小说的疯狂做法也许令这艘小船受到了诅咒。”

科林斯先生大为惊异地看着年轻的牧师，正打算狠狠训诫他一番，詹德思却让他不要出声。

“你有什么想法，黑尔牧师？”

“如果我们传教士做祷告能让这艘船顺利穿过礁石，到时候你是否愿意丢弃那些俗不可耐的文字，并作为一艘渴求上帝帮助的船只的主人，接受我给你的书？”

“我愿意。”詹德思庄重地说，于是这四个男人站在世界尽头的一座小山丘上订立了盟约。传教士们离开后，詹德思对大副解释道：“我已经决心要跨越这个地方。跨越合恩角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大海。现在又遇见了这个。你只管说我迷信，可船上带着传教士已经是坏运气了，咱们的船上还一下子就来了十一个。如果坏运气是他们带来的，那么也许他们也可以带来好运气。我什么都愿意试一下。”

那天夜里，艾伯纳把传教士们召集到一起，给他们讲了盟约的事。“上帝不允许这艘船前进，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教训。”他对他们说道，“但我们的祷告将会使上帝撤销诅咒。”约翰・惠普尔和其他几人觉得，这种解释的中世纪色彩太浓厚了，所以不愿祷告，然而大多数人都赞同。在祷告快结束时，约翰・惠普尔问他是否也可以加入，艾伯纳同意了。“主啊，让我们的船员双手更有力，眼睛更明亮。”惠普尔祈祷着，“让风暴止息，让海浪降低，让我们跨越过去。”

“阿门。”詹德思船长说道。

祷告结束后，艾伯纳去看望仍然卧病在床的杰露莎，并跟她分吃一只香蕉。当她抗议说就是香蕉才让她病得起不了床时，艾伯纳恳求道：“我们正把自己的命运置于上帝的手中。请耐心听我说，亲爱的伴侣，如果我们明天能够穿过礁石，那么你将再不用吃香蕉了。”

“你说这话，是神圣的许诺吗？”她问道。

“是的。”他向她保证。于是她按捺住恶心的感觉，听凭丈夫把坚实有力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后把香蕉吃了下去。

凌晨四点钟，全体船员集合祷告，传教士们做完冗长的祷告后，詹德思船长祈祷道：“上帝啊，让我们通过吧。”

当艾伯纳、约翰和那六个同伴划着小船上岸时，还不到五点钟，小船慢慢地划入了主水道。当负责绳索的水手被拽回到船上来的时候，艾伯纳宣布说：“今天我想在甲板上祈祷。”

“把你自己系在桅杆上。”詹德思咕哝道。他对科林斯说：“今天的浪跟平时一样大，但是洋面稳定，而且今天的风也不错，我们能冲进去。”

“我们能赶上最好的天气。”大副预测道。

“出发！”詹德思喊道。“西提思”号驶入大海，在离“四福音教士之石”很远的南方进入了大洋中最狂暴的地方。

现在就是决断的时刻。两天前，小船能借助从船尾吹来的有利风势，积累足够动力，快速穿越巨浪。现在小船则整个儿迎着风，“西提思”号只好先航向北方，然后再向南，争取在海上多走几百码，以便在向北猛力一冲时，小船最终能冲过“四福音教士之石”。最大的危险潜藏在向北航行的致命之旅上，“西提思”号可能把握不住有利风势，被海浪左右，撞击到岩石上，最终落得船毁人亡。

黎明的几个小时过去了，“西提思”号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都失败了。她徒劳无功地与大海搏斗，常被冲击得几乎竖起来，只能奋力保持平衡。艾伯纳能够感觉到小船正在渐渐滑向一旁，向着荒芜之岛的方向走了回头路，这样就偏离“四福音教士之石”那条长长的安全航线了。

就这样熬到中午时分，接着过了正午，小小的双桅船还在奋力搏斗。现在她已经取得了一英里的成果，进入了一片更为湍急的海域。太平洋的浪头气势汹汹地向她拍击过来，木头船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船尾也剧烈地摇晃着。艾伯纳看见詹德思船长那满是胡须的脸庞向前探出，预测着风向。

下午三点钟，这种冲击使得在甲板上的人再也受不了了，所有还没有被撞散架的东西好像都会被巨浪冲走似的。艾伯纳祷告着：“亲爱的上帝，请关照那些底舱里的人。让他们呼吸的空气变得清新。”他能闻到船舱里传来的恶臭味，为底下的传教士们感到难过。

四点钟时还不用担心黄昏的到来，因为夏天的太阳直到接近十点才会落下。“西提思”号目前的处境十分险恶。詹德思船长要么继续向大洋深处挺进——这样就等于放弃了向荒芜之岛安全返航的所有可能；要么就得让今天走的路前功尽弃。他很不愿意采用第二个选项，因为他们已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接近目标。詹德思在风势最猛的时候思考了好一会儿。

“大风浪只有半英里了。”他对科林斯先生喊道。

“不可能吧，长官。”

“你有没有盯住‘四福音教士之石’？”詹德思嚷道。

“我盯住了。”

“我们还要顶着风走几个点才能穿过礁石，科林斯先生？”

“三个点，长官。”

“我们还能坚持这么久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公平，詹德思和科林斯心里都清楚，因为船长正在诱导大副，让他做出这个生死攸关的决定。科林斯先生顽强地看着前方，什么也没说。

“你能把着舵，让它顶风再走三个点吗，科林斯先生？”

“我能办到，长官！”于是，已经快散架的“西提思”号继续向着风暴深处挺进。

“沿着这条航线，我们能躲过礁石吗，科林斯先生？”

“是的，长官。如果我们不偏离航线的话。”

两个男人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绷紧了，他们密切关注着双桅船，唯恐她滑进巨大的海沟。小船走得很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最后，詹德思船长对船上各处的全体水手喊道：“我们要冲过礁石了。大家站好，随时准备松开绑绳，看好绳子。”

水手们很少遇到这么显而易见的麻烦。如果风势不便，船身保持着和海浪一样的倾斜度，这条长长的航线就会将“西提思”号隔绝在“四福音教士之石”以外，此次穿越就会成功。至于航线南段，如果需要的话，小船可以整夜航行，直到穿过最后的湍流。

“现在该祈祷了，黑尔牧师。”詹德思顶风喊着，于是已经把自己的腋窝和腰部绑在主桅杆上的艾伯纳开始祈祷，他希望小船、洋面和风势能保持目前的状态。

紧接着传来了科林斯先生沉着的警告：“船在往下滑，船长。“

“我能感觉到，科林斯先生。”詹德思船长回答，脸上冷峻的表情掩盖着他内心的恐惧。

“我们要不要升上来一点尾帆，多吃点风力？”

“把尾帆升到顶，科林斯先生。”

“那她可能会被吹跑的，船长，这种风。”

詹德思船长犹豫了。他仔细思考着，双桅船现在正在失去这一天航行的全部成果。他吼道：“我们需要那面船帆！如果它能挺住，我们就成功了。如果它被吹跑了，没关系，反正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失败。”接下来，他转来转去，穿梭在绑着的水手中间，大声吼着发出命令，让他们拉绳子，把尾帆升得再高一点，多吃点风力。如此一来，尾帆就能抵消掉海浪对小船左右两边施加的冲击力。但是水手们拉住绳子时，缆绳却搅入了顶端的滑轮，三角形的尾帆在风里惊险万分地打着转，“西提思”号看来似乎难逃沉没的命运。

“你，还有你，把顶部滑轮解开！”詹德思吼道。于是，在狂风大作的甲板上，已经绑好自己的克里德兰和老捕鲸人把身上的绳子解下来，抓住了连接主桅杆顶部的绳子。

他们像猴子一样爬了上去。主桅杆在冰冷的暴风雨中前后摇摆。两个人伸出四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绳子。他们越爬越高，而小船则向礁石越滑越近。“愿上帝保护他们。”艾伯纳祈祷着，这时候，那两个人正在他的头顶来回晃荡。

眼下，“西提思”号进入了一片浪头特别猛烈的海域。这些浪头从“四福音教士之石”反弹回右舷，使得小小的双桅船一会儿前头高高翘起，一会儿后面高高翘起，时而向左摇，时而又向右摆。两名正在主桅杆顶端干活的水手，他们一下子就可能在桅杆顶上划出超过100度的大圆弧。每当他们摇摆到圆弧的顶点时，高高的桅杆就会狠狠抽打一下，在狂风里发出尖啸，仿佛决心要把弄乱绳子的水手甩出去似的。就在这样甩来甩去的过程中，克里德兰弄掉了他的帽子，他试图用右手去抓，这从下面看来，他好像要被大风刮走了似的。艾伯纳尖叫道：“上帝拯救他的灵魂！”然而被风刮走的只是他的帽子。

“试着再把绳子系好！”詹德思船长喊道。

“绳子还没理清。”二副从风暴上头往下喊着。

“我们是不是正朝着礁石漂过去，科林斯先生？”

“是的，船长。”

“我们要不要多派几个人上去？”

“上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了。”科林斯回答。

桅杆上的两名水手透过傍晚的风暴向前看去，感觉着小船的航向，不住地祈祷着。“再试着把绳子系好！”詹德思喊道，但是他们没回答。詹德思双手在身后扣紧，深吸了几口气，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们还有大约八分钟，科林斯先生。这次尝试真是疯了。”

此时此刻，艾伯纳忘记了身边的瞭望员，只关注着那两名水手，他们还在令人头晕目眩的空中飞来飞去。冰冷的雨水和狂吼的暴风在他们头上飞舞，颠簸的船只仿佛把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他们干活的桅杆上了。艾伯纳回想起那位老捕鲸人的请求：“我绝不能没有《圣经》就去绕合恩角。”他开始为拯救这两位勇敢的水手而祷告起来，现在全船的安危就靠他们两人了。他们在灰色的天空中一闪而过，高坐在风暴中心。艾伯纳痛苦的祈祷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再试着把绳子系好！”詹德思吼着。这时，生死攸关的八分钟已经来到了最后时刻。这一次，两名水手像疯了似的吼叫着，绳子移动了，主帆沿着左右摇摆的桅杆慢慢上升。说来神奇，风力竟被这三角形的帆面兜住，双桅船不再向岸边移动了。

“我感到她又稳稳当当地在航线上了。”詹德思喊道。

“她现在稳稳当当的。”科林斯重复说。

“能越过‘四福音教士之石’吗？”詹德思又问了一遍。

“能过去。”科林斯木然说道，掩藏着心里的狂喜。

这最后的恐怖已经安然度过，双桅小船“西提思”号向东驶进了风暴，最终靠近了危险的礁石。甲板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礁石区之间只有一丝空隙，不敢设想怎样的精准度才能从中间穿过。

“我主上帝与我们同在！”艾伯纳狂喜地大声喊道。牧师本不应该这样激动的。

但是詹德思船长没听到，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故意不去看“四福音教士之石”。他正在寻找一片安全的海域，将“西提思”号拨转到决定性的航线上去。几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一刻钟、半小时，他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紧盯着那片起伏不定的巨大洋面。最后，詹德思把双桅船轻巧地转了个身，船身一斜，将它拨转到朝向南方的航道上，沿着这条航线，它将穿过那排山倒海一般的波浪，驶过最后的可怕海沟。接下来他喊道：“让他们下来。”克里德兰和老捕鲸人从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处爬下来，双脚踩在了甲板上。“愿上帝得荣耀。”艾伯纳喃喃自语。

艾伯纳此时本该分享小船胜利的喜悦，然而他怀着沉重的心情陷入了沉思：“两天前，我们身后吹来的风是多么中意，但我们却什么也没做成。而今天，大风向我们迎面扑来，我们却能与之搏斗。”他仔细查看这艘双桅小船，想看看这艘来自新英格兰的船究竟是凭着什么样的秘密在风暴中心搏斗，她对抗着各种险情，一寸一寸地艰难前行。艾伯纳搞不懂詹德思船长使用的技术，然而他了解船长本人，他了解所有人，也了解他自己。“多么神奇。”他在怒吼着的狂风中思索着，“风暴迎面而来时，你反而能与之抗击。”

过了一会儿，詹德思船长来给艾伯纳解绳子，这位船长兼水手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说：“我可不想成为波士顿那帮人嘴巴里的那种人，他们会说：‘他想越过合恩角，结果却从好望角走过去了。’”

“没人会那么说你的，船长。”艾伯纳骄傲地说。

舱门口被突然打开了，科林斯先生对传教士们大声宣布着好消息：“我们安全啦！”

底舱里凡是站得起来的人全都挤到甲板上来了，詹德思船长伫立在猎猎寒风中说：“黑尔牧师，我们借助着上帝的荣耀闯过来了。你可以祷告吗？”然而，整个航程中唯一的一次，艾伯纳哽住了，他说不出话来。艾伯纳的眼里溢满泪水，心里只想着克里德兰和捕鲸人，他们两人在那么高的地方，手脚那么利索，他们救了这艘船。他还想到与暴风雨奋力搏斗的詹德思船长。于是，约翰・惠普尔朗诵起水手们喜爱的《诗篇》中那些温暖而豪迈的句子来：

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

所以地虽改变，山虽动摇，我们也不害怕，

所以水虽翻腾，山虽颤抖，我们也不害怕，

永恒之主和我们同在，雅各的上帝是我们的堡垒，

在海上坐船的，在水上经营事务的，

他们看见耶和华的作为，和他在深水中的奇迹，

他吩咐一声，狂风就刮起，海中的波浪就扬起，

他们上到天空，下到海底，他们的心因患难而消融，

他们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好像醉酒的人；

他们无计可施，于是他们在苦难中哀求耶和华，

他从祸患中领出他们来，

永恒之主使狂风减缓，使海的波浪平静，

风息浪静，他们便欢喜，他就引他们到所愿去的海口。

但愿人因耶和华的慈爱称赞他。

人们这时发现，朗诵《圣经》的时候，詹德思船长不见了。现在他正用胳膊夹着一堆书从舱口爬上来。“我昨天答应过黑尔牧师，如果他的祈祷能帮我们渡过难关，我将为此放弃我的小说。理查德森……施特恩……斯莫莱特……沃普尔。”他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扔进太平洋——如今这个名字已是名副其实了。接着船长说：“从12月21日到1月31日，我们在这条海峡里走了四十二天。我从未经历过这种航行，但是我们安全地过来了。赞颂上帝。”

艾伯纳的胜利被接下来的失败打了折扣。传教士们正看着这些世俗的书一本本消失在大海里，这时杰露莎・黑尔爬上了甲板，身后跟着柯基，手里拽着剩下来的香蕉。她跌跌撞撞地走过丈夫身边，摸索到船舷边上，把香蕉一只一只远远地扔了出去。那天夜里，杰露莎躺在已经平静多了的船舱里告诉丈夫：“你对不起我，艾伯纳。不，从现在开始，我要称呼你的名字，对我来说，你就是艾伯纳。你过分的狂热是有罪的，你对不起我。在我们的生活中，我将绝不会再屈从于你的欺侮，因为我可以跟你一样正确地判断上帝的意志。上帝绝不让一个生病的女人怀着如此憎恨的心情吃东西。”艾伯纳对这最后的通牒感到很吃惊，杰露莎心里一软，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今天晚上，当你跟水手们说话的时候，詹德思船长说，在这次航行中最艰难的时刻，一个勇敢如你的人和他在一起，让他感到很欣慰。更重要的是，艾伯纳，一个勇敢如你、虔敬如你的人与我在一起，让我感到很欣慰。”然后她吻了他。

她正要再次吻他，柯基来到船舱里，说：“黑尔牧师，老捕鲸人找你，在前舱。”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艾伯纳狐疑地问道。

“他找你。”夏威夷人重复道，然后领着艾伯纳走到那张破破烂烂的铺位上，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躺在那里，嘴里嘟嘟哝哝的。

“怎么了？”艾伯纳平静地问道。

“现在，我能把我的《圣经》拿回来了吗？”老捕鲸人问道。

“不能。教会已经给了你一次，你却玷污了它。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奚落和耻辱。”

“黑尔牧师，你今天看见了，我站在绳索上。你知道我多么害怕在合恩角爬到高处去……因为我没有《圣经》。”

“不，上帝对违诺者是十分严厉的。”艾伯纳厉声说道。

与老人一起历经磨难的克里德兰这时候提出来：“黑尔牧师，如果你不愿把那本《圣经》给他，假如我把我的给了他，那么你能不能……”

“再给你一本？这不可能！克里德兰，我主上帝曾说过：‘心中背道的，必饱尝自己行为的恶果’，这些人玷污教会，比那些有罪的人还可怕。”

“可是，黑尔牧师，正是这个男人在风暴中救了大家。我想把船帆松开，但是做不到。全是他做的。”

“正是这样，牧师。”老捕鲸人坦言，“我救了这艘船。我想把我的《圣经》要回来。”

“不行。”艾伯纳说，“你在上面的时候，我为你做了祷告。我现在也会为你祷告。你救了这艘船，我们所有人都感激你。但是再给你一次机会来嘲笑教会？不，我绝不会那样做。”说完他就走到船尾去了。

直到礼拜六晚上，艾伯纳才发现杰露莎的《圣经》不见了。当时他正在主持祈祷仪式，却发现自己的太太正读着惠普尔姐姐的《圣经》。当他们回到住处时，他平和地问道：“你的《圣经》呢，亲爱的妻子？”

她答道：“我给老捕鲸人了。”

“给老……你怎么知道他的事情的？”

“柯基来找我，还为那个老人的事抹眼泪。”

“然后你就站在柯基那边，跟自己的丈夫作对，跟教会作对？”

“不，艾伯纳。我只是给了那个勇敢的老人一本《圣经》。”

“但是，黑尔太太……”

“我的名字是杰露莎。”

“我们在舱房里讨论过这件事。违诺的人给教会带来的伤害最大。”

“我没有把《圣经》送给违诺者，艾伯纳。我把他给了一个心中惧怕的男人。如果《圣经》不能驱散恐惧，那它就不是引导我们去信奉我主的那本书。”

“可是，传教士的地位呢，教会的基础呢，这又怎么办？”

“艾伯纳，”她晓之以理，“我敢肯定这个老人还会违诺的，他仍有可能给我们带来伤害。但是，在礼拜四晚上，他从桅杆上爬下来的时候，他离上帝只有咫尺之遥。他拯救了我的生命，也拯救了你们大家的生命。只有在我主上帝愿意以爱心来迎接这位有罪的老人的时刻，上帝这回事儿对我来说才有意义。”

“上帝这回事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艾伯纳，你认为上帝是一个高高在上、躲在云彩里的男人？”

“我认为上帝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认为他肯定像我一样，已经被你弄糊涂了。”不等他再次开口抨击她，杰露莎吻了艾伯纳，她那头棕色的发卷在耳畔跳动着。夫妇两人一道走到狭窄的舱房里去了。

午夜过了很久，内心从未如此煎熬的艾伯纳起身离开舱房，来到了甲板上。那里有几颗明亮的星星，恰好照亮了幽暗的南极洲的夜晚。他感到无比困惑。首先是因为杰露莎违抗命令把她的《圣经》给了老捕鲸人，但更主要的是因为他深深地渴望着妻子那给人以宽慰的身体。在这次旅行中，他们有三次争吵，都以杰露莎笑着把他拉到狭窄的舱房里告终。她放下铺位上的帘子，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艾伯纳头昏眼花，完全想不起上帝，也忘了上帝的那些麻烦事。他只知道，杰露莎・布罗姆利・黑尔比暴风骤雨更加激动人心，比平静的海洋更加安静祥和。

他确信自己的这种软弱行径是有罪的。在拥挤逼仄的舱房里，他经常会听见约翰和阿曼达・惠普尔两人一连数小时地消磨着时间，有时候他们突然停止耳语，然后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还有阿曼达那种怪异的、忍不住的叫喊声。他认为这就是教会所说的“神圣欢乐”。他想跟杰露莎讨论这件事，却又羞于启齿，因为他自己那一阵阵的“神圣欢乐”令他羞愧不已。这件事如此神秘震撼，肯定是罪恶的。《圣经》里总是提到，那些诱惑男子的女人最后都落得个悲惨的结局。因此，艾伯纳残缺不全的生活经验使他认为，自己身为牧师，还是离杰露莎远点为妙。但另一方面，她又是如此地令人心醉，浑身上下都洋溢着“神圣欢乐”。

艾伯纳一得出这个不合乎道理却合乎人伦的结论后，立刻就面临着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再笨的人也能一眼看透，对于一名牧师来说，生活里倘若没有一名妻子陪伴左右，那岂不是成了教皇制度，艾伯纳最竭力避免的莫过于那一种生活方式了。

“《圣经・旧约》里的伟人们都有妻室，”他一步步地推想，“一个人只有到了圣保罗的地步才能得到如下的训诫：‘我对没有嫁娶的说，若他们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止不住，就可以嫁娶。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这一段文字有什么启示呢？”在这半明半暗的奇特夜晚，他整夜地思考着。

他踱来踱去，长达几个小时，守夜的开玩笑道：“他在跳‘传教士华尔兹’啦！”这些家伙的头脑太简单，他们内心早就对男女之事有了定见——“火奴鲁鲁之所以是世界上最棒的港口，就是因为那儿的女人还没等爬到船上，就把衣衫剥得精光，准备好大干一场啦！”——这些人无法理解艾伯纳心中的谜团。

“我对杰露莎的爱，是不是过于热烈了？”他在灰沉沉的夜色中扪心自问。每次快要得出结论，觉得自己应该爱得少一点的时候，艾伯纳就会想到她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婀娜妩媚，他喊着：“不！只有罗马人才会做那种事！”于是他的脑子又糊涂了，怎么也想不通。就这样，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艾伯纳就与他那甜蜜却又惹人心绪烦乱的欲望苦苦搏斗。

礼拜天来了，天气清爽宜人，从南极洲吹来的寒风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自起航以来，整个传教士大家庭还是第一次一个不少地参加在顶层甲板举行的礼拜仪式。这次仪式具有特殊的庆祝意味。艾伯纳舱房里的四位太太要求他们的丈夫暂且回避一下，好让她们互相帮忙整理着装。

在这感恩的日子里，杰露莎脱下已经连续穿了几个礼拜的两件套法兰绒内衣，换上一套新的，又在外面绑了一件大号紧身胸衣，用一根两英寸宽的桦木做龙骨支撑着。她把长长的黑色手织长袜用别针别在紧身胸衣的下缘，还拿了一件早就在沃普尔村浆好的胸衣马甲在胸衣外面套好，外面还隆重地穿上同样也是浆过了的马裤。这身打扮既庄重又不过分华丽。接下来，杰露莎套上一件羊毛衬裙，一条浆过的亚麻衬裙，最后是一件细棉布衬裙，都在腰间绑得妥妥帖帖的，最后加上一个小裙撑，外面穿着细平纹棉布织成的裙子，上面相间排列着低调得体的黑色和紫色横条。

接下来，杰露莎披上一件印有涡纹图案的披肩，然后戴上一顶俏皮的阔边女帽，帽子前端向前高高突起，胳膊上则挽起一只手提包，再往裙子的一个袖口里塞条手绢。双手则先套上丝绸手套，然后是羊毛手套。接下来，她站在那儿，让阿曼达・惠普尔帮她披上外套。杰露莎为清晨礼拜仪式准备停当后，又帮助其他女人穿上了她们的外套。就这样，四位传教士太太登上了舱口扶梯，在甲板上露了面。

第七章

那段航程极为顺利。在那令人难忘的日子里，“西提思”号在阳光下挂满船帆稳稳地向前挺进。蓝绿色的海水中，飞鱼闪闪发亮，海豚在后面追逐不休。从合恩角到夏威夷，小小的双桅船一刻也没有停留，一口气走完了七千英里的航程。南方可怕的寒气渐渐消散，北方的温暖逐步取而代之。象征火地岛的星星复又出现，在新英格兰地区看惯了的星座又爬到原来的位置上。最重要的是，传教士大家庭拧成了一股绳，成了井井有条、虔诚奉献的大集体。有些人忘了在他们病重的时候，艾伯纳是如何以一人之力维持着这个家庭。他们反对艾伯纳把自己看作理所当然的家长，据说一位言辞刻薄的太太曾说：“你以为他是我主上帝选出来的吗？”然而她丈夫制止了她，提醒道：“总要有人拿主意，即使在一个家庭里也是这样。”

赤道越来越近了。艾伯纳组织的日课也显得日益重要，很多个早晨，在跳完“传教士华尔兹”之后，人们就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他们分组讨论韦兰所著的《五常总论》或是亚历山大的《天道溯源》。柯基・卡纳克阿也会给大家讲讲岛民的生活。当他喊道：“在夏威夷，女人们不能吃香蕉，否则就会被人掐死！”的时候，杰露莎大声道：“我倒认为这算不上什么压迫。”这样一来，柯基的观点多多少少失去了些气势。无论什么仪式，最隆重的时刻莫过于有人——通常是由一位妇女——领唱大家最心爱的赞美诗的首句：“福哉系连妙结。”每到这时，这种世间罕见的、基督徒之间的深厚的兄弟情义就会将传教士大家庭的每一个成员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太平洋现在平静多了。再也没有人晕船，便秘症状也减轻了不少，人们在甲板上走动也更加自如。然而一种新的怪病又出现了。每天早晨，女乘客们会突然感到一阵忍不住的恶心，就像原来船颠簸得很厉害的时候一样。很快，惠普尔医生就明白了，“西提思”号上的十一位太太中，少说有七位，甚至可能有九位太太怀孕了。他的太太是第一个公开宣布自己怀孕的女人，这使约翰感到十分骄傲。她的原话是：“期待来自天堂的一位小天使。”她那英俊的丈夫神神秘秘地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从七岁起就一直认识她。”传教士们都不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杰露莎是最后一个被确诊怀孕的，然而她也最享受这初为人母的乐趣，她快乐得几乎把传教士的本分都扔在脑后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大大的安慰，艾伯纳。”她说，“想想看，我将要在一片新天地中迎接新生命。这件事有着极美的象征意义，仿佛我们注定要在夏威夷做出伟大的事业。”艾伯纳则像其他的丈夫一样，他对生孩子一无所知，感到困惑极了。随后大家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西提思”号上的十一个女人里，没有一个生过孩子，也没有一个人见过别人接生。除了惠普尔医生外，男人们也一样。惠普尔医生突然就成了最重要的人物，他拿出自己的《助产士实用手册》让大家仔细研读。传教士大家庭里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危机。女人们开始意识到，当她们抵达夏威夷后，惠普尔医生将会被分配到其中一个小岛，而自己则会被派到其他岛屿上去。到时候，她们就找不到传教士中这唯一的一位医生了，那她们的分娩只能借助最简陋的环境，太太们的丈夫能找来什么人，就只有什么人可以倚仗了。太太们满怀柔情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她们明白，现在全家人的生命安危都系在这个人身上。就这样，“西提思”号的船舱几乎成了一个分娩研究室，惠普尔兄弟是教师，他那本医书就是课本。

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传教士们听到大副叫喊：“右舷方向有捕鲸船！”杰露莎和阿曼达正被晨吐折磨得头晕眼花，所以没有到甲板上去，其他的太太则都上来了。大家在晨雾中看见一艘若隐若现的三桅船，那艘船上所有的船帆都张挂了起来，犹如一位女皇正在气象万千地乘风破浪而来。船上的油罐冒出的浓烟染黑了她的船帆，这证明来的是一艘捕鲸船。眼下，其中一艘捕鲸小艇正在接近“西提思”号。

“你们是什么船？”科林斯先生用旗语问道。

“‘迦太基人’号，船长霍克斯沃斯，来自新贝德福德。你们是？”

“双桅船‘西提思’号，船长詹德思，来自波士顿。”

“我们有一批邮件，想请你们送回夏威夷。”捕鲸船的大副边解释边身手敏捷地跃到船上，“我们会把你们的信件也带到新贝德福德。”他看到了传教士们戴着的高帽子，于是问道：“这些人是传教士吗？”

“传教士，到夏威夷去的。”詹德思船长回答。

捕鲸人犹豫了片刻，然后恭敬地点点头，问道：“能不能请一两位传教士到我们的船上来，为我们主持安息日礼拜呢？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做礼拜了……其实是好几年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家，我们乐意提醒自己……”

艾伯纳想起自己先前在那艘捕鲸船“福克兰”号上所做的出色工作，于是很快就主动申请参加，约翰・惠普尔也一样，但他主要是想亲自仔细看看这艘新英格兰地区最壮观的捕鲸船。他们两人下到小艇上之后，艾伯纳才后知后觉地喊道：“告诉我们的太太，我们仪式结束后就回来。”

在“迦太基人”号上，年轻的传教士受到了热烈欢迎。一位头上反戴着捕鲸帽，又高又瘦、气度不凡的男人伸出一只大手，用低沉浑厚、充满权威的嗓音说道：“我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来自新贝德福德，能看到你们这些好人来到我们的船上，真是荣幸之至。我们这艘船可得好好祈祷一番了。”

“你们的航行顺利吗？”惠普尔问道。

“鲸鱼不怎么多。”霍克斯沃斯回答，将一条长腿搭在扶手上。“我们的载重是三千两百桶，但是我们只装了两千六百桶。真令人失望。”然后他又补充道，“但是，当然啦，我们先前已经运了两千两百桶，所以我认为老板们不会不高兴的。”

“你们离开新贝德福德多久了？”

“四年。”霍克斯沃斯揉着坚实有力的下巴回答道，“很久了……确实太久了。”

“可是你们已经弄了这么多鲸油，再加上已经送回去的，这应该还算不错吧？”惠普尔追问。

“哦，是的！已经够好了，我们分到的钱应该可以够好几个人结婚了。”

“也包括你吗？”惠普尔问道。

“是的。”

“祝贺你，霍克斯沃斯船长。艾伯纳！”他对着蜡黄脸的同伴喊道，艾伯纳已经跟几个水手争论起拯救和禁欲这些话题来了，“艾伯纳！霍克斯沃斯船长回家后就要结婚啦！”

头发灰白细弱、瘦骨伶仃的传教士抬头瞧了一眼粗壮结实的捕鲸人，说道：“他在火奴鲁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混了四年之后，现在想重新过回基督徒的生活了，还要我们协助他。”

大个子船长攥紧右拳，腿也不由得蹬紧了栏杆，但他总算忍住了怒气，想：“老天！这些传教士全都一个样。全世界的传教士都一个样。你要是活了半辈子然后再遇上他们……”约翰・惠普尔心里想的是：“艾伯纳怎么就不能顺其自然地看待这些事情呢？一个赶着回乡的捕鲸人想要一次安息日仪式，我们给他举行仪式不就得了？”

然后惠普尔听到霍克斯沃斯船长爆发出炸雷似的大笑声。“没错，牧师，您叫什么名字来着？黑尔。对了，黑尔牧师，您说得没错。我们捕鲸人都把良心扔在合恩角，然后再往西走，过上三年，往家赶的路上再把良心捡回来。我们想请您帮着准备准备，好在往回赶的路上能把它们给捡回来。”

“你们路过合恩角？”艾伯纳有点不明白。

“当然了。”

“你们绕过合恩角需要多长时间？”艾伯纳继续问道。

“多长时间来着？”霍克斯沃斯问其中一个水手，那是个蹙着眉头、一脸恶相的恶棍，脸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哦，你没跟我们一起过合恩角。这家伙是在火奴鲁鲁捡来的，我们的箍桶匠跑路了。你，安德森！咱们绕过合恩角花了多长时间来着？”

“三天。”

艾伯纳张大了嘴巴：“你是说，你们只用了三天就绕过合恩角了？”

“水面平静得像镜子，”霍克斯沃斯的声音就跟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我们回家路上的水面也像镜子。我们这艘船很走运。”

“说得没错！”安德森笑道，“如果有鲸鱼，我们就把它捕上来。”

艾伯纳迷惑不解地站在日头下面，想要弄明白为什么一个满身邪气的捕鲸人——他认定这是一艘地狱船——只用三天就绕过了合恩角，而一群传教士却花了八个礼拜。他默默地得出结论：“我主上帝对待他检选出来的信徒的方法，其中的玄妙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

“我们到船尾去祈祷。”霍克斯沃斯宣布，然后领着水手们和传教士来到后甲板。与拥挤狭小的“西提思”号相比，这里简直跟村庄广场一样宽敞。

艾伯纳对惠普尔耳语道：“你来领唱赞美诗，念祷文，我来布道，内容就跟在先前那艘捕鲸船上做的一样。”然而就在水手们开始唱“六日工夫做完毕”的时候，瞭望手突然吼道：“鲸鱼在喷水！”聚集着的人群立刻散开了，有些人冲向捕鲸小艇，有些人冲向望远镜，有些则向着下层桅索爬去。

霍克斯沃斯船长深陷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发现了正在“西提思”号旁喷水的鲸鱼，于是他迈着大步跨过传教士。

“赶快把那些小船弄开！”他吼道。

“船长！船长！”艾伯纳抗议道，“我们还在唱赞美诗呢！”

“去他的赞美诗！”霍克斯沃斯喊道，“鲸鱼要紧！”他抓过一只号角，喊着命令，让捕鲸小艇驶到海上，用望远镜看着他们一点点接近那几头排成庞大阵容慢慢移动的巨型抹香鲸。

同时，约翰・惠普尔也面临着一个重大决定。他跟艾伯纳一样，知道在安息日不应该参与这种渎神的活动，然而他又是一名科学家，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机会见到一群水手与一头巨大的抹香鲸搏斗的场景了。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把他那顶高帽子递给艾伯纳说：“我要去帆索上看看。”艾伯纳企图反对却没成功。于是在接下来那惊心动魄的七个小时里，他一直沉着脸站在船尾，不肯去看捕鲸的场面。

约翰兄弟在帆索上看得清清楚楚，从“迦太基人”号上驶出了三艘小艇，每一艘都挂着高高的船帆，配有一位鱼叉手、一个舵手和四名划桨手。他们向着巨大的鲸鱼猛冲过去。

“是抹香鲸！”霍克斯沃斯船长欣喜若狂，“看看它们！”他递给惠普尔一架望远镜，约翰在镜头里看到了那些巨兽，它们在海浪里一起一伏的，将一股由水和压缩空气组成的水柱喷入至少15英尺的高空。

“那边有多少头鲸鱼？”惠普尔问道。

“三十头？”霍克斯沃斯谨慎地猜道。

“你们想捉几头？”

“能捉住一头就算走运了。抹香鲸在鲸鱼里算聪明的。”

惠普尔看着领头的小艇想要偷偷溜到一头巨大的怪兽身边，但那巨兽气急败坏地跑了，于是大副指挥着小艇把目标换成另一头，那是一头巨大的蓝灰色抹香鲸，正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游曳。他们从后面和右面偷偷接近，大副操纵着小船，敏捷地钻入鲸鱼长长的侧部，鱼叉手将左腿稳稳地伸到小艇底部，右腿蹬住船舷上沿，摆出一个危险的姿势，然后把鱼叉交到左手，猛地一挥，以惊人的力量刺入了鲸鱼结实的身体。

这头巨兽一跃飞出水面，鱼叉快艇跟在后面，那情形急坏了周围的看客。惠普尔喊道：“比‘西提思’号还要大！”“迦太基人”号上的水手们已经钩住了一头巨大的鲸鱼。

“能装八十桶！”一名水手喊道。

“如果能捉住的话。”霍克斯沃斯谨慎地盘算着。他从惠普尔手里拿回望远镜，看着鲸鱼向水下扎着猛子，想要摆脱拿着鱼叉的水手。“它可够结实的。”船长悲观地说，等着看水手们如何进行第一轮疯狂的冲击。

惠普尔看到绳子在鱼叉手的小艇外面飞旋，另一位水手随时准备用斧头把绳子砍断——如果情况变糟就舍弃鲸鱼——它把很长一段绳索都扯了下去，看上去这头好似利维坦一样的庞然大物几乎触到了海底。好几分钟过去了，鲸鱼还是不见踪迹。另外两艘小艇驶到了不碍事的地方，但仍然做好准备，一旦鲸鱼在周围露面，他们将随时增援。

过了一会儿，在离“迦太基人”号不远的地方，巨鲸出人意料地露出洋面。它穿过波浪呼啸而来，扭动着身体，不停变换着方向，拍打着巨大的侧翼，并喷出水柱。一股红色的血液高高喷入空中，仿佛是一座沸腾的死神纪念碑，这股水柱在阳光下喷涌了片刻，好像一根红色的大理石柱，跌回海里后把滚滚波涛都染成了粉红色。这只海中巨兽又将肺叶里的血如此这般排了四次。霍克斯沃斯船长注意到水柱的颜色，嚷起来：“它受了重伤！”

现在，更加紧张的搏斗就要来了。这头怒火冲天的巨鲸犹豫了片刻，大家都知道，一旦它清醒过来，转向了错误的方向，就有可能掀翻捕鲸小艇，或者用坚实有力的下颌把它们碾得粉碎，甚至一头撞向“迦太基人”号，使她在几分钟之内沉入海底。不少捕鲸船就是这样失踪的。这一次，巨鲸毫不犹豫地以每小时三十英里的速度冲向开阔的洋面，把捕鲸小艇拖在了后面。船帆已经收拢起来，四名划桨手高举着他们的船桨坐在捕鲸小艇上。同时，“迦太基人”号上的船员们喊道：“南塔基特雪橇出发喽！”

就这样，小艇中的六名水手与这头巨鲸展开了殊死搏斗。海兽一会儿向下俯冲，一会儿又停下来喷出血水，然后再次俯冲。它朝着开阔的海域冲去，然后折返回来，但是鱼叉在它的侧部扎得更深了，绳子也仍然紧绷着。巨鲸靠近小艇的时候，划桨手们就会狂热地拼命拽着绳子，当巨鲸远离，他们就开始耗费它的体力。在这场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放开、野蛮刺激的血腥游戏中，巨鲸渐渐显出了精疲力竭的迹象。

这时，又有一艘捕鲸小艇悄悄靠了上去，鱼叉手奋力一插，将铁板深深扎入巨鲸的身体前部，追逐游戏又开始了。这一次，它的身后拖着两只雪橇。两艘小艇被拉着飞快地滑过泛着血的洋面，趁着巨鲸喘息之时，绳子被飞快地收紧。利维坦怪兽前后上下不停地挣扎着，血液充满了它的两片肺叶，它的侧部开始麻木。

“简直是怪物，这头巨鲸！”霍克斯沃斯赞许地说道，“愿上帝保佑，别让它把小船拖下水。”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十五分钟过去了，鲸鱼还在奋力挣扎，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来，然而它还在努力寻找着一片安全的深海。它不断被拖出海面，成了一头倔强狂怒的抹香鲸。最后，它在红色的海浪中进行了最后一次有力的挣扎，然后翻了个身，死去了。

“抓住了！”霍克斯沃斯船长嚷道，第三条捕鲸小艇也来到近前，把绳子拴在第二条小艇上，就这样，这三组水手开始把巨鲸慢慢地拖回到大船上。与此同时，“迦太基人”号也在调整船帆，小心翼翼地朝着渐渐靠近的鲸鱼驶去。

大船上的人也没闲着。右舷被卸下了一段栏杆，一处小小的平台被放低到离海面六七英尺的地方。水手们拿出了像剃须刀一样锋利的鲸油刀，光是把手就有二十英尺长。另一些人费力地拖着差不多一人重的大铁钩，让它们咬住鲸鱼的脂肪层，把它拽上船来。就在先前艾伯纳准备布道的地方，厨子带着他的助手堆起干柴，点燃熬鲸鱼脂肪的油锅，刀疤脸的箍桶匠在前面监督着舱口以及存放暂时不能炼制的鲸鱼油的大桶。约翰・惠普尔仔细查看着每一步准备工作，而艾伯纳却尽量不理会这些，因为这是礼拜天。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之后，鲸鱼被拖上了船，惠普尔嚷道：“它比‘西提思’号还要长。”而霍克斯沃斯船长跟所有的捕鲸人一样，他从不关心鲸鱼的长度，只是吼道：“能装八九十桶油。真是头巨兽。”

巨大的抹香鲸被拉到“迦太基人”号的右舷，水手们调整着那处摇摇欲坠的平台。这时，一位来自维德角的布拉瓦族黑人水手身手敏捷地跃上鲸鱼的身体，用一把砍刀试图割开脂肪层，好把正放低到他身边的巨钩挂上去。他的动作很快，然而还是比不上巨钩下降的速度，因此当“迦太基人”号突然转向迎风面时，布拉瓦人正好被一只摇摇晃晃的铁钩当胸撞了一下，从鲸鱼的侧翼跌落到了大海里。一打因为闻到鲸血气味而赶来的鲨鱼立刻扑了上来，平台上的水手们挥刀刺向偷袭者，把它们撵开，于是布拉瓦水手又爬回到了鲸鱼背上，嘴里用葡萄牙语不停地咒骂着。他的身上滴滴答答的全是鲸鱼和鲨鱼的血，但这一次，他抓住了那只可怕的钩子，直插进鲸鱼的身体，这时候可以开始松绳子了。鲸鱼巨大的脑袋有二十六英尺长，重量数以吨级，在开始熬鲸鱼油之前得割下来绑到船尾去。

“你！布拉瓦人！”霍克斯沃斯船长嚷道，“你把这只钩子挂在鲸鱼头上！”那位肌肉结实的黑人敏捷地跃到鲸鱼头上，把钩子固定住，然后几个水手拿着顶部绑着尖刀的长杆把那只巨大的脑袋给锯了下来。

鲸鱼头部与身体完全分离之后，他们用尖刀插进它的身体，以螺旋着的角度把厚厚的脂肪层砍下来，脂肪层从头部一直延续到软软垂在海上的巨大尾部。水手们熟练地割着，时而停下来炫耀一番，并把手中致命的尖刀深深插进几头想来蚕食鲸鱼尸体的鲨鱼身上，刀子从鲨鱼身上拔出来时，鲨鱼会轻轻扭动，好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嘴里仍在不停地啃着。

现在，水手们沿着系在沉重巨钩上的绳索站成一排开始拽绳子，鲸鱼缓慢地翻滚起来，于是那层脂肪沿着巨大的螺旋线脱落，然后被拽到甲板上。甲板上堆了至少十二英尺厚的鲸鱼油脂后，便有一只铁钩被从上面取出来，用来钩取鲸鱼尸体的下一层脂肪。接下来，鲸鱼脂肪便被片成片，投入沸腾着的熬油锅里，锅里满了之后，其余的就暂时扔进临时的大桶里。绳子被再次收紧，厚厚的脂肪层被继续扔到船上。水手们站在摇摇晃晃的平台上把它从慢慢转动着的鲸鱼尸体上割下来。

终于割到了尾部，在巨大的鲸鱼尸体被扔给鲨鱼之前，布拉瓦人跳到鲸鱼背上，割下了十几块肥厚的新鲜鲸肉。“也割点肝脏下来。”一名水手喊着，但布拉瓦人觉得自己要滑落到鲨鱼群中去了，于是就抓住一条绳索把自己荡回了船上。他们用半月形的尖刀割了最后一刀，随即松开鲸鱼，任其滑落到守候在一旁的鲨鱼群里去。

随后，巨大的鱼头被割成三块装上了船，水手们几乎全都一丝不挂，他们从巨大的脑壳里舀出超过二十四桶珍贵的鲸鱼脑，这可以用来做蜡烛和化妆品。

暮色渐起时，被挖去精华的鱼头又被扔回海里。就在十二小时之前，这个头颅里还在引导着这只庞然巨物在海浪中穿梭来去。霍克斯沃斯船长喊道：“因为我主上帝的慷慨，我们的祷告被推迟了。让熬油锅先熬一会儿吧。咱们来祷告。”他把所有的水手都召集到油迹斑斑的甲板上，然而艾伯纳・黑尔却拒绝参加他们的礼拜。约翰・惠普尔主持了祷告仪式和唱诵赞美诗的部分，并发表了一番鼓动人心的布道，引用了《诗篇》第104节的一段话：“耶和华啊，你所造的何其多！……遍地布满了你的丰富。海洋也是一样，又大又广，其中有无数的动物，大小活物都有。那里有船行走，有你所造的利维坦游泳在其中……愿耶和华的荣耀永存。”在这番演讲的结语部分，他平静地讲述道：“上帝使利维坦从湍急的深海里露出水面。从大海的废墟里，耶和华给我们带来了他的丰富。但是在人类海洋的废墟里，耶和华给我们提供的丰富则更加伟大，因为人类精神的利维坦是无可估量的，人类精神的宝贵无法用桶和鲸鱼脑来衡量。人类的精神要用爱来衡量，要用正直的品质来衡量，要用信念来衡量。愿我们这些捕获巨鲸的人们，也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捕获更加伟大的利维坦。”

霍克斯沃斯船长显然被惠普尔的布道触动了，他嚷道：“厨子！做点好吃的去，我们要庆祝一番！”

“我们得回到‘西提思’号上去了。”艾伯纳提醒道。

“别管‘西提思’号了！”霍克斯沃斯炸雷般的声音说道，“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说完，他领着传教士走到他的房间里去。两人着实吓了一大跳，船舱很宽敞，桌上铺着干净的绿色桌布。这间船长休息室整个儿是用红桃木装修而成，装饰着很多鲸鱼骨制成的模型。他的卧室则在显著位置摆放了一张宽大的床铺，上面铺着干净的亚麻布，床脚装着平衡锁。这样一来，即使“迦太基人”号在暴风雨中翻滚颠簸，船长仍然能睡得稳稳当当。沿着墙壁有一排书架，里面摆满了有关地理、历史和海洋的书籍，还有诗歌。与寒酸破旧的“西提思”号相比，这艘船简直称得上奢华。

食物也很讲究。霍克斯沃斯船长用他那让全船水手都着迷不已的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我们为了捕捉鲸鱼要费不少劲。我们从来不当第二名，所以我们吃得好。这艘船很走运，还有，惠普尔牧师，到这次航行结束的时候，我就拥有这艘船三分之二的产权了，再航行一次，她就是我的了。”

“这艘船是个好地方。”惠普尔答道。

“这些红桃木家具是在马尼拉装的。你看，下次航海的时候，我要带上我妻子。”他抱歉地笑起来，解释道，“船长要是带妻子上船，水手们就把这种船叫作‘老母鸡护卫舰’。有些捕鲸人不上‘老母鸡护卫舰’。其他人则反倒更愿意上来。他们说吃得更舒服，药品也更有用。”

“船长的太太不会晕船吗？”惠普尔问道。

“刚开始会有一点儿。”霍克斯沃斯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是在像这样的大船上，她们很快就能克服。”

“我真想看看阿曼达和杰露莎当船长夫人是什么样子的。”惠普尔笑着说。

“你刚才说杰露莎？”船长问道。

“是的。杰露莎・黑尔，艾伯纳的太太。”

“妙极了！”大个子船长吼道，“我要娶的也是一个杰露莎。”他伸手抓住了艾伯纳的小手，“你的杰露莎是哪儿人，黑尔牧师？”

“沃普尔，新罕布什尔。”艾伯纳回答说。在一艘捕鲸船的船舱里提他太太的名字让他很不高兴。

“你是说沃普尔？”霍克斯沃斯问道。

“是的。”

大个子拉斐尔・霍克斯沃斯把椅子向后一踢，揪住了艾伯纳的衣领。

“杰露莎・布罗姆利在外面那艘双桅船上？”他恶狠狠地问道。

“是的。”艾伯纳镇定地说。

“全能的上帝啊！”霍克斯沃斯嚷道，一把将艾伯纳推回椅子里。

“安德森！给我一艘小艇！”他的脸上掠过一阵狂怒，抓起帽子胡乱扣在脑袋上，然后起身冲上了甲板。艾伯纳和约翰想要跟在后面，但是船长一把将他们推进船舱。“你们在这儿等着！”他吼道。“威尔森先生！”他对大副吼道，“如果这两个人想离开这间船舱，就开枪打死他们。”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到了海上，带着他的水手朝着双桅船“西提思”号驶去。

不等人们放下梯子，他直接抓着绳子荡上“西提思”号，詹德思船长问道：“传教士呢？”然而霍克斯沃斯的脸比黑夜还要阴沉，他怒吼道：“滚他的传教士。杰露莎・布罗姆利在哪儿？”他冲到臭气熏天的船舱里，喊道，“杰露莎！杰露莎！”这时，他发现杰露莎坐在餐桌前，于是上前用那两条巨人似的手臂一把推开其他传教士，吼道，“滚开！”他们离开后，他抓住杰露莎的双手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杰露莎刚刚从晕船症中恢复健康，再加上刚刚怀孕的满心喜悦，她现在比以往更加光彩照人。她从这个四年前向她求过爱的强壮男人怀里挣脱出来。霍克斯沃斯一看这种情形，只好用拳头狠狠砸在餐桌上吼道：“全能的上帝，你怎么搞的！”

“我已经结婚了。”杰露莎坚定地说，一点儿也没露出恐惧。

“嫁给那个可怜虫？那个猥琐的小……”

“那个善解人意的正直的人。”她说道，靠在两扇舱门之间的一小块墙壁上。

“那个该死的小杂种……”

“拉斐尔，不要口出恶言。”

“我要诅咒这艘该死的船，让它下地狱，然后我要带着你……”

“拉斐尔，你离开吧。你从来没说过要娶我。”

“我没说过？”他吼道，纵身越过一把翻倒在地的椅子，将杰露莎拽到身旁，“我从广州给你写信，我从俄勒冈给你写信，我从火奴鲁鲁给你写信。我告诉过你，船一到新贝德福德，上了岸咱们就结婚，你可以乘我的船出海。它很快就是我的船了，杰露莎，你跟我一起出海。”

“拉斐尔，我已经结婚了。我嫁给了一位牧师。你的来信我从未收到过。”

“你不可以结婚！”他狂怒地喊着，“你爱的是我，你心里清楚。”他狠狠地抓住她，仿佛要把她揉碎似的不住地吻着，“我不能让你离开！”

“拉斐尔。”她柔声说着，推开他，“你必须尊重我现在的处境。”

大个子船长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四年来让他日思夜想的女孩。的确，他们初次见面的那次，他并没要她嫁给他。但是捕鲸的事业越来越顺，他对自己的前途也越来越明朗了之后，他就给她写信，分别写了三次，生怕哪封信没能送到。现在她却说她已经结婚了，可能还怀上了孩子。那个猥琐的小可怜虫连头发都没有几根。

“我要先杀了你！”他吼道，“上帝见证，杰露莎，你绝不是有夫之妇。”他抡起一把椅子冲向杰露莎。

“艾伯纳！”她绝望地哭喊着，并不知道艾伯纳不在场，她确信如果他也在“西提思”号上的话，一定会设法来救自己。“艾伯纳！”椅子砸在她的头上，气疯了的船长把她压在身子底下，晕过去之前，她看见柯基和老捕鲸人跳进船舱，手里拿着铁钩和棍子。

过了一阵子，传教士们照顾着她，说：“我们都听见了，黑尔姐妹，我们本不想干预的，可他是个疯子，我们相信他很快就能恢复理智的。”

“我不得不用棒子打了他，黑尔太太。”柯基抱歉地说。

“他现在人在哪里？”

“詹德思船长把他送回他自己的船上去了。”一位太太说。

“黑尔牧师在哪里？”杰露莎大声问道，语气里满满都是深切的爱意和恐惧。

“他在另一艘船上。”柯基说。

“霍克斯沃斯船长会杀了他！”杰露莎号啕大哭，想要站起身到甲板上去。

“詹德思船长也跟着去了，”柯基安慰道，“带着手枪去的。”

然而那天晚上，就连詹德思船长也没能保护艾伯纳。虽然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在回“迦太基人”号的路上冷静了下来，而且他对待约翰・惠普尔堪称彬彬有礼，然而一见到瘦弱怯懦的艾伯纳，他就立刻失去了控制，大吼着扑向矮小的传教士，把他从甲板上提起来，推到船舷边往船上拉鲸鱼油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在油脂上意外跌了一跤——说不定是故意的——他把艾伯纳高高举在夜空中，用力扔向了黑色的海浪。

“你不能跟她在一起！”他失去理智地大喊，“我会回到火奴鲁鲁，把她从你的怀里夺走。上帝见证，我要杀了你，你这卑鄙的小可怜虫！”

就在他大喊大叫的时候，詹德思船长一面拼命地操纵着小艇，一面警告他的水手们说：“他们刚捕过鲸鱼，肯定会引来鲨鱼。”划桨手们果然看见水里黝黑色的暗影浮动，其中一个水手的船桨拂过艾伯纳，把他吓得大喊起来：“鲨鱼！”

霍克斯沃斯船长站在“迦太基人”号黑色的甲板上，吼道：“鲨鱼，抓住他！抓住他！他在我们这里是死路一条。把他送给你们了，鲨鱼！”他狂吼，约翰・惠普尔赶紧把手伸到太平洋里，把他的弟兄拉到船上。

“鲨鱼咬着你没有？”他悄声问道。

“它们咬住了我的脚……”

“没有！没关系，艾伯纳。出了一点血，就这样。”

“你是说，我的脚没有……”

“没有，艾伯纳。”惠普尔坚持说。

“但是我觉得一条鲨鱼……”

“是的，有一条鲨鱼撞到你了，”惠普尔安慰着，“但是只蹭破了一点皮。看你的脚指头。”艾伯纳晕倒之前能记起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约翰・惠普尔指着他的脚指头，而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在远处徒劳地尖叫着：“抓住他，鲨鱼！他落到你们手里了。把这肮脏的小杂种碎尸万段。你们要是不下手，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因为这件事，二十二岁的艾伯纳・黑尔身着肃穆的黑衣，戴着跟他人差不多高的帽子，在夏威夷茂宜岛的拉海纳港口上岸时，只得一瘸一拐地走着路。鲨鱼没有咬掉他的脚，也没有咬掉他的脚指头，但却撕开了他的脚筋，并造成了永久的损伤，尽管约翰・惠普尔进行了精心治疗，却也无力回天了。

第八章

传教士上岸这件事办得稀里糊涂的。当“西提思”号接近赫赫有名的越冬港口拉海纳港时，海岸上正酝酿着一场大骚乱。传教士们惊恐地看到，有好多健壮的年轻女人正在脱衣服，准备朝着小双桅船游过来。依照过去的经验，这些女人对这艘船充满了好感。然而传教士的注意力很快就从游泳者身上转向了一艘华丽的独木舟。独木舟出发得稍晚，但很快就超过了裸泳的女人，靠近了“西提思”号的船舷。船上有一个男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还有四名迷人的妙龄女子，个个都一丝不挂。

“我们来了！”那男人愉快地喊道，催促着女人们上船。

“别！别！”柯基・卡纳克阿无地自容地喊道，“这些是传教士！”

“我的姑娘都是好女孩儿！”做父亲的喊着，让大家放心，同时往前推着那几个已经登上双桅船的姑娘，他以前也经常这么干。“那些游泳的姑娘不好，身上好几种病。”

“天父啊！”艾伯纳对惠普尔兄弟悄声说道，“这都是他自己的女儿吗？”

这时，有两个女孩儿瞧见了那位在“四福音教士之石”拯救“西提思”号的老捕鲸人，她们俩一定对他印象不错，因为两人穿过甲板跑上去，叫着他的名字，用胳膊搂住了他。但老捕鲸人看到杰露莎・黑尔不悦的表情，忙把她们推到一边，那模样活像吃饭时赶开飞到脸上的苍蝇。

“回去！回去！”柯基用夏威夷语恳求着，于是那四个满面笑容的姑娘，还有她们光着身子的漂亮母亲慢慢弄清楚了：这艘船跟其他的船不一样，不想让她们上来。她们有些困惑不解地爬回那艘独木舟，这正是靠她们对过往船只提供这种服务才买来的。那位一家之主一脸失望，他今天赚不到钱了，只好带着女人们划船赶回拉海纳。一路上，看见朝“西提思”号游泳过去的女孩子们，他就朝她们喊：“回去吧！他们不要女人！”听到这话，岛上的美女们只得沮丧地回到岸上，把衣服穿起来。

“西提思”号上的艾伯纳・黑尔从没见过赤身裸体的女人，他头昏眼花地对兄弟们说：“看来我们在拉海纳任重道远。”

这时，从岸上来了两名跟刚才那些人完全不同的夏威夷人。艾伯纳先是看见一艘巨大的独木舟，奴仆们都站在桅杆下，水手身着黄色羽毛服装站在船头，在一片混乱中十分显得突出。岛民们让出一条路来，他们之中出现了两个艾伯纳有生以来见过的块头最大的人。

“那是我父亲！”柯基・卡纳克阿对传教士们介绍道，他特意站到黑尔夫妇身边，对艾伯纳又说了一遍，“那个高个子的是我父亲，国王土地的守护者。”

“我以为你父亲是茂宜岛的王。”艾伯纳失望地说。

“我从来没说过这话，”柯基答道，“是波士顿那帮人说的。他们觉得这样会让美国人更重视。”

“那女人是谁？”杰露莎问。

“我母亲。她是岛上的最高统治者。我父亲要是想向她询问国事，他就得双手触地，跪在地上爬进她的房间。我也一样。”传教士们沿着船舷排开，仔细观察着这个大块头的女人。爬上独木舟时，她只是做了做样子，几乎全是由手下人推进去的。柯基的母亲神态端庄，一头长发，举手投足无不透着高贵典雅，她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体重三百二十英镑。单是她的前臂就已经比很多男人的整个身体还要大，而她那裹着好几层五颜六色塔帕树皮裙的巨大身躯，与其说是人类的身体，还不如说是属于哪座森林里的泰坦巨人。单从魁梧的身材就可以断定她的首领身份，然而她身上最显著的特征是那两个巨大的乳房，蔚为壮观地悬挂在柔软的红黄两色塔帕树皮裙的上方。传教士们目瞪口呆，而那女人则威严地注视着他们。

“我们称她为阿里义-努伊，”柯基充满敬意地悄声说道，阿里义代表她的身份，“我们的灵气都是从她身上源源而来。”

艾伯纳惊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基督教友，仿佛对方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似的。“你的神圣精神来自天父上帝，而不是阿里义-努伊。”

年轻的夏威夷人脸红了，他赶紧坦承：“一个人要是在一种思想下生活了很久，那么有时候，虽然明白了更高明的道理，可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

艾伯纳又皱了皱眉头，好像他对柯基的教导都白费了似的。“上帝不是你所谓的‘更高明的道理’，柯基。”他坚决地说，“上帝是一个至高无上的事实。他是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你并不是因为他代表着一个更高明的道理而尊崇他。”艾伯纳轻蔑地说道，但柯基的眼中盈满喜悦的泪水，没觉察到这种不满，他的心中充满深情，接受了艾伯纳的说法。

“我很抱歉，黑尔兄弟，”他带着悔意说，“我没多想就用了这个词。”

“柯基，我认为这样可能更好，”艾伯纳答道，“从今往后，你还是按照以前的方式称呼我。黑尔牧师。你的同胞未必能明白兄弟这个称呼的意义。”

杰露莎插嘴问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大家互相称呼兄弟和姐妹？”

“那是在我们自己人之间，黑尔太太。”艾伯纳耐心地解释道。

“柯基难道不是自己人吗？”杰露莎追问。

“我认为自己人主要是指那些得到任命的牧师及其太太。”艾伯纳专断地说。

“当你得到任命的时候，柯基，你就可以称他艾伯纳兄弟了。”杰露莎安慰着年轻的夏威夷人，“虽然你还没有得到任命，柯基，我还是你的杰露莎姐姐。”她站到他身边说道，“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高雅的人物。”

小舟上，水手们身上的黄色羽毛在风中飘扬，这艘长长的独木舟无比庄严地靠近了“西提思”号。黑尔夫妇第一次看到了柯基父亲那威严的形象。他的身材不如阿里义-努伊那样魁梧，但个头却更高——六英尺七英寸——容貌更是令人一见难忘。他的头发夹杂着黑色和灰色，棕色的脸膛由于经常思考而刻满深深的皱纹，富于表情的双眼在两道浓眉下炯炯放光。他身披红色羽毛斗篷，裹着红色的塔帕树皮裙。这身装束中最显眼的装饰品是紧贴在头上的羽毛头盔，有一根细细的羽毛从脖子后开始，经过后脑勺一直延伸到前额上。不知道是历史跟人们开的玩笑，还是人类自己想出来的把戏，国王土地的守护人佩戴的头盔与阿基里斯、阿贾克斯和阿伽门农所佩戴的一模一样。但国王的族人还没有发明铁器，所以他的头盔是用羽毛做的，而那三名希腊诸神的头盔是用铁打造的。

巨人克罗罗看到儿子站在“西提思”号的甲板上，他敏捷地抓住一根放低到他身边的绳子，轻盈地从独木舟上一跃而起，在右舷边上的一个落脚点稳稳站住，然后爬到了甲板上。艾伯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的体重肯定快有三百磅了吧！”他对杰露莎悄声说道，然而她已经开始陪着柯基掉眼泪了。巨人克罗罗和离别多年的儿子拥抱在一起的场面十分动人，他们揉着鼻子，抹着眼泪，这让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于是她把蕾丝手绢捂在了眼睛上。

最后，柯基离开父亲身边，说道：“詹德思船长！我父亲想要向你致敬。”于是这位粗豪的新英格兰船长来到船尾接受致意。对于自己从以往的船只上学会了如何正式迎接一位西方贵客，克罗罗感到十分骄傲，他伸出强有力的右手给詹德思船长握住时，船长发现克罗罗的手腕到肩头文着一串歪三扭四的紫色字母：“塔美哈梅哈国王”。

“你父亲会用英文书写吗？”詹德思问。

柯基摇了摇头，用夏威夷语快速说着什么。克罗罗回答了一句，于是做儿子的说：“有个俄国人给我父亲做了这个文身。那是在1819年，我们伟大的塔美哈梅哈国王去世的时候。”

“为什么不写成卡美哈梅哈？”詹德思问。

“我们的语言是第一次形成书面文字。”柯基解释道，“你们美国人的拼写方法无所谓对错。我父亲的名字用你们的拼法是克罗罗，拼成特罗罗也一样是正确的。”

“你的意思是，真理介于两者之间？”詹德思问。

柯基热情地抓住船长的手，使劲地握着，仿佛詹德思说的那句话是个绝妙的答案。“是的，船长。”年轻人高兴地说道，“在这些事情上，真理介于两者之间。”

这套理论使艾伯纳十分反感，他越来越担心，随着夏威夷的日益临近，柯基已经明显倒向了异教徒信仰。“真理只有一个。”年轻的传教士纠正道。

柯基由衷地赞同：“关于上帝，真理当然只有一个，黑尔牧师。但是我父亲的名字怎么拼写这个问题，没有什么真理可言。它介于克罗罗和特罗罗之间，却又不是任何一个。”

“柯基，”艾伯纳耐心地说，“希腊有一个传教士委员会，他们通晓希腊语、希伯来语和拉丁语，这些委员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在火奴如如研究夏威夷人名的拼写方法。他们的决定既不草率也不无知，而他们确定，你父亲的名字应该拼成克罗罗。”

柯基想也没想就说：“他们还说这个镇应该叫火奴鲁鲁，但真正的名字接近火奴如如，正如你刚才所说。”

艾伯纳脸红了，正要用尖刻的语言来纠正，詹德思船长出来救场了，他钦佩地抓住克罗罗满是文身的胳膊说道：“卡美哈梅哈！一位极为伟大的国王。阿里义-努伊-努伊！”

克罗罗正被先前那番争论弄得糊里糊涂，这时他露出了大大的微笑，说了几句答谢的话。他拍了拍“西提思”号的船舷，用夏威夷语说：“这艘船非常出色。我要为身为阿里义-努伊的玛拉玛买下这艘船，你，詹德思船长，你就是我们的船长。”

柯基翻译后，詹德思船长没有笑，他稳稳地盯住克罗罗，老谋深算地点着头：“问问他，要买这艘船，他能给我弄来多少檀香木？”

“我一直留着檀香木。”克罗罗谨慎地说，“茂宜岛的山里还有好多。我能弄来这些檀香木。”

“告诉他，如果他能弄来檀香木，我就能把这艘船给他。”

克罗罗听了这个消息，开始用美国人的方式握手，但是詹德思船长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告诉他，等我把檀香木送到广东，再从广东运来一船中国货——这些货归我所有——那时候，他才能得到这艘船。”

“那也算合情合理。”克罗罗赞同道。他又一次自豪地伸出手去，代表两人已经商定了价格。这一次詹德思船长抓住了他的手，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科林斯先生，起草一份合约，一式三份。上面写明我们卖出‘西提思’号，价格是满满一船檀香木，加上从中国返航时的一船。”这些条款翻译过去之后，克罗罗庄重地同意了。科林斯先生悄声说：“那可真是一大批檀香木啊！”

詹德思答道：“我的船也不小。这交易公平合理。”

铁塔似的部落首领忙着交易时，艾伯纳终于有机会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被克罗罗棕色脖子上戴着的一件象征权力的饰物吸引住了。那是一根很粗的深色项链，显然，是用某种树皮纤维织成，项链下面吊着一块奇形怪状的象牙，约五英寸长、一英寸半宽，最引人注目的是，吊坠的底部有一个向外张开的口子，整件饰物看起来像是一件用来砍伐树木的古代扁斧。

“那是什么？”艾伯纳对柯基耳语道。

“阿里义的标志。”柯基回答。

“用什么做的？”

“鲸鱼的牙齿。”

“挂着一定挺沉的。”艾伯纳猜，柯基抓住了传教士的手，伸到那颗牙齿下面，让他感觉一下那惊人的重量。

“古时候，”柯基笑道，“你可能会因为触摸一位阿里义而被处死。”然后他又说，“这个重量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因为人发项链能托起一部分重量。”

“那是头发？”艾伯纳倒抽了一口冷气，于是柯基又把朋友的手放在了编织项链上。柯基解释说，那根项链是用大约两千根发辫编成的，每一根发辫则由八十根头发编成。

“这些头发的总长度，”艾伯纳说道，“真是……无法想象。”

“所有的头发都是从朋友头上来的。”柯基骄傲地说。

艾伯纳还未对这种野蛮行径品评一番，“西提思”号的一边船舷上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传教士们全都跑过去，看到了一场隆重的表演。那位身为阿里义-努伊的玛拉玛还坐在独木舟上，有两根结实的绳子从主桅杆上放低到这艘独木舟旁。两根绳子的末端都系在一面破破烂烂的船帆上，这些船帆本是用来穿在马匹和奶牛肚子下面，好把它们拉到甲板上的。而今天，这些船帆则被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摇篮，水手们轻轻地把备受尊敬的首领安置在里面，让她的双脚和双臂搭在帆布边上，稳稳地保持平衡，而她那巨大的下巴则搁在绑在一起防止帆布裂开的硬邦邦的绳索上。

“给她安顿好了没有？”詹德思船长关切地问。

“她准备好了。”一名水手喊道。

“别给她弄掉了！”詹德思船长提醒道，“否则咱们会被他们宰光的。”

“慢点！慢点！”拉着绳子的水手一起喊，慢慢把庞然大物阿里义-努伊荡到“西提思”号上。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闪着孩子气的好奇目光，下巴搁在船帆边上，身体舒舒服服地缩在后面，刚过船舷，她就挥着右手，做出一个表示欢迎的豪放手势，英气勃勃的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

“阿罗哈！阿罗哈！阿罗哈！”她用低沉柔和的声音说了好几遍，那富于表情的双眼扫过一排穿着燕尾服的黑衣传教士。然而她最热忱的欢迎献给了那几位骨瘦如柴但魅力不减的年轻女士，她们正静静地站在船后部。要四个阿曼达・惠普尔才抵得上这个躺在船帆上的胖大女人。“阿罗哈！阿罗哈！”她一边用唱歌似的声音招呼着，一边荡到了女人们身边。

“仁慈的上帝啊！”詹德思喊道，“要小心了。慢点！慢点！”随着绳子从绞盘上放下来，船帆也慢慢地向甲板靠近，詹德思船长、克罗罗和柯基都冲过去拦截，唯恐阿里义-努伊着地的时候受伤。然而她的身躯实在太庞大了，尽管几个人用尽全力抓着绳索，不让它碰到甲板，但绳子还是一股脑地撞了下来，几个男人只好跪下，最后不得不将手脚摊开趴在地上。这位贵妇倒是丝毫没有受到惊扰，她从船帆上站起身，稳稳站直了高大魁梧的身体，身上裹着的塔帕树皮裙使她看上去更臃肿了。她轻轻地走过传教士身旁，用富于乐感的“阿罗哈！阿罗哈！”打着招呼。随后她来到了饱受暴风雨摧残的女人们身旁，她能够想象她们这一路受了多少罪，也一眼就看出大家都掉了不少体重，于是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出眼泪来。她把瘦骨伶仃的阿曼达・惠普尔搂在自己宽厚的胸怀中，抹了一会儿眼泪，与她磨蹭着鼻头，仿佛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挨个儿地走到女人们面前，依然是边抽泣边把她们搂进自己那宽广的怀抱中。

“阿罗哈！阿罗哈！”她不停地说着。她不理睬女人们的丈夫，也不理睬自己的丈夫，只顾着对女人们柔声讲着什么。她的儿子把它翻译过来，她说的是：“我可爱的孩子们，你们得永远把我当作你们的母亲。以前，白人们只会把水手、商贩，还有爱找麻烦的人送过来。从来没有女人来过这里。现在你们来了，这样我们就知道美国人总算还有点儿好心眼儿。”

身为阿里义-努伊的玛拉玛——无上的至尊，茂宜岛上最通灵的人——庄重的恭候欢迎仪式一步步进行下去。一一招呼过传教士的太太们之后，她又走到队伍开头，与每一位女人磨蹭鼻头，嘴里说着：“你是我的女儿。”

玛拉玛满月一般的面庞得到了新的慰藉，显出端庄的神色。接着，由于情绪激动，而且在登上“西提思”号的过程中耗费的力气太多，她慢慢松开了绕在庞大身躯上的塔帕树皮裙。她把裙子的一头交给仆人，命令她们从身边离开，而她则像个陀螺一样退去了身上的服装，直到最后浑身赤裸，只剩一根人发项链，上面悬挂着一颗圣洁的鲸鱼牙齿。她松了口气，搔了搔自己的身体，向众人示意要躺在船帆上。当她趴在上面的时候，传教士们骇然发现，在她的整个大腿后部有一行紫色的字母文身：“塔美哈梅哈国王于1819年去世。”

“那也是俄国人刺的？”詹德思船长问道。

“肯定是。”柯基答道。他向母亲打听这行纪念文字的来历，她把脑袋转过去仔细看着那行刺青，泪水充盈了她的双眼。柯基对人们解释道：“她是卡美哈梅哈国王的第十九位妻子。”

杰露莎吓得直喘气：“她只是一个姬妾？”

“从许多方面来说，”柯基接着说道，“玛拉玛是国王晚年最宠爱的夫人。当然，因为她是阿里义-努伊，所以她也有别的丈夫。”

“你是说，她有别的丈夫，同时又嫁给了你父亲？”艾伯纳不相信地问道。

“当然！”柯基解释道，“卡美哈梅哈国王同意了，因为我父亲是她弟弟，他们俩非结婚不可。”

“往那女人身上泼点水！”詹德思船长喊道，有一位传教士的太太受不了玛拉玛裸体的刺激，再加上她混乱的婚姻状况，昏了过去。

柯基发觉了其中的缘故，走到母亲身旁，对她悄声说应该把身体遮一遮，这个正四仰八叉坐在地上的胖大女人同意了。“告诉她们，”她劲头十足地说，“从今往后，我会跟她们穿一样的衣服。”在柯基告诉她们之前，她小声问詹德思船长是不是可以给她生点火，船长拿来火盆后，她把之前穿过的塔帕树皮裙扔了进去。衣服烧没了之后，她庄重地宣布：“现在，我将跟这些新来的女人穿一样的衣服。”

“谁给你做衣服？”艾伯纳问道。

玛拉玛傲慢地指了指杰露莎和阿曼达说：“你，还有你。”

“告诉她你很乐意。”艾伯纳小声说，于是两名传教士太太鞠了一躬说道：“我们会给您缝制衣服，玛拉玛，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布料，您的身材太高大了。”

“别惹她发火。”艾伯纳警告他们，但是玛拉玛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就听懂了杰露莎的意思，她大笑了起来。

“你们那些小裙子上的布料，”她抡起强壮有力的胳膊指着传教士的太太们大声说道，“当然不够给我做衣服。”说完，她示意仆人从独木船上拿来几捆东西在传教士太太们面前展开，那是一卷又一卷最上等的中国丝绸，太太们惊得目瞪口呆。最后，她选定了耀眼的红色和华丽的蓝色，然后指着阿曼达・惠普尔身上穿的便服平静地说道：“我回到岸上去的时候，要穿那样的衣服。”

发出这些命令之后，她便去睡觉了。仆人们用羽毛扇不停地驱赶苍蝇，护卫着她那一丝不挂的庞大身躯。在她睡着之前，詹德思船长问她是不是吃点船上的食品，然而她傲慢地拒绝了，随后叫仆人们从独木舟里抬出用大葫芦装着的食品。趁着传教士的太太们正在汗流浃背地赶制像帐篷似的裙子，她半坐半躺地大吃大喝起来。她吞下了大块烤猪肉、面包果、烤狗肉、鱼，还有三夸脱紫芋头。吃到一半，仆人们上来用古老的按摩手法敲击她的肚子，好让她吃得更多。每到这时，她就会快活地发出哼哼声，等着吃下去的东西在山洞似的肚子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

柯基自豪地解释道：“阿里义-努伊得吃好多东西，一天吃五六顿，只有这样，一般人才能大老远就看见她雄伟的身体。”

传教士太太们忙着缝衣服，而她们的丈夫则祈祷玛拉玛会好好接待他们，让他们在拉海纳港建起一座教堂。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晚上。“西提思”号上的水手们祈祷的劲头儿跟传教士们不相上下。他们都巴望着传教士们和胖女人快点离开，好让在岸上焦急等待的姑娘们游到双桅船上来，使出她们浑身的好本事。

第二天早晨，这件红蓝两色的大袍子总算做好了，玛拉玛一句感谢的话也没说就接受了这件衣服。在她所生活的世界中，其他人一律是伺候她的仆人。这件衣服活像一顶新英格兰海岸上的凉棚，人们将这件华服从她的大脑袋上套下去穿好，把一缕缕黑发拨到外面垂在后背上，接着给她系好扣子，扯平腰身。最后，伟大的阿里义-努伊蹦了几下，让这件陌生的新衣服更贴身，接着她露出大大的微笑，对儿子说：“现在我是个女基督徒啦。”

她对传教士们说：“我们盼望你们来帮助我们已经很久了。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好的活法，希望你们能指点我们。在火奴鲁鲁，第一批传教士已经在教人们认字和书写了。而在茂宜岛，我将是你们的第一个学生。”她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坚决地宣布，“在月亮的一个圆缺之内——把这个记下来，柯基——我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送到火奴鲁鲁去，还要捎上一条信息。”

这是个庄严宣誓的时刻，“西提思”号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位位高权重的女人那坚定的决心深深地打动了。除了一个人，艾伯纳认为，玛拉玛身为无知的异教徒愿意来寻求训诫，这决心固然崇高，然而她的行动却大错特错。于是他走到她面前，平静地说：“玛拉玛，我们不仅仅给你们带来了字母表。我们来到这里，不仅要教你们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我们还给你们带来了上帝的意志，除非你们能接受这一点，否则你们所书写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这些话被翻译给玛拉玛，她又圆又胖的大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表情，只是坚决地说：“我们有自己的神。我们需要的是文字，是学会写字。”

“心中没有上帝，学会文字也是枉然。”艾伯纳执意又说了一遍，他棕黑色的小脑袋还不及玛拉玛的脖子高。

“别人告诉我们，”玛拉玛同样坚决地回答道，“读书写字能帮助天下所有的人，而白人的上帝只帮助白人。”

“他们告诉你们的不对。”艾伯纳仰着倔强的小脸儿，毫不退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玛拉玛并没有答话，她转过脸去看着女人们，问道：“谁是这个小个子先生的太太？”

“我。”杰露莎骄傲地说。

玛拉玛大为高兴，她见识过杰露莎给她缝制那件大裙子的时候是多么能干，于是她宣布说：“月亮第一次圆缺之内，这个女人教我读书写字。第二次圆缺的时候，换成这个人，”她用手指着艾伯纳说，“他给我讲解这种新的宗教。如果我发现这两种学问同样重要，那么两次圆缺之后，我会告诉你们大家。”

她对众人点点头，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船帆旁，命令仆人们给她解开扣子，脱下衣裳。接下来，她命令杰露莎给她演示怎么叠衣服。然后，她那巨大的裸体横躺在船帆上，一双脚在船尾晃荡着，胳膊朝前，下巴架在船帆边上。绞盘发出痛苦的吱嘎声，水手们只好把绳子抬起来扔到船舷另一边，詹德思船长喊道：“看在上帝份上，一切都挺顺利。千万别让她掉下来！”

这尊高贵的肉体一寸一寸地被放低到独木舟上，直到阿里义-努伊被推出船帆，被大家扶着站立起来。她把新衣裳贴在脸颊旁，扯起嗓门喊着：“你们现在可以上岸啦！”于是，“西提思”号上的小艇被放了下来，送传教士们去他们的新家。小船排成一排，跟在玛拉玛的独木舟后面，两名旗手一前一后在玛拉玛的小舟旁护卫，殷勤的仆人为她驱赶着苍蝇，而人高马大、赤身裸体的玛拉玛则紧紧地搂着她的衣裳。

在玛拉玛心血来潮地指定黑尔夫妇做她的指导教师之前，大家本来还没有确定谁会被分配到茂宜岛，谁又会去其他岛屿。现在，至少去茂宜岛的人选已经确定了下来。于是，趁着小船渐渐靠岸，艾伯纳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个分给自己的奇异迷人的地方。映入眼帘的是太平洋上最美丽的村庄——同时也是夏威夷的首府——拉海纳镇。海岸上点缀着一圈珊瑚礁，海浪在上面拍得粉碎，发出永无休止的轰鸣声，高高的珊瑚礁顶部已经破碎，裂口一律朝向海浪扑来的地方，白花花耀眼的一片。在海浪的尽头，有几个赤身裸体的儿童在玩耍，他们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艾伯纳生平第一次看见椰子树，这种植物堪称热带地区的奇迹，其树干细弱易折，经常被风吹得弯了腰，谁也想不通它们究竟是怎么在危险的海岸上扎下根的。椰子林的背后是整齐有序、绵延通向几座小山的农田。放眼望去，整座拉海纳镇简直是一座巨大富饶、鲜花怒放的花园。

“那几棵黑乎乎的树就是面包果树，”柯基说，“它们给我们提供食物，可我在波士顿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几棵大脑袋的小矮树，那是海木槿，在这样炎热的地方，在它们的树荫下舒服极了。“

杰露莎凑过来说：“看着这些花园，这些鲜花，我才觉得自己总算来到了夏威夷。”

柯基骄傲地答道：“你眼前的这座花园就是我的家，就在那条小溪流进大海的地方。”

柯基所说的那片土地上种植着一排排的寇木，艾伯纳和杰露莎努力透过层层枝杈看过去，然而什么也没看见。

“是茅草盖的房子吗？”艾伯纳问道。

“是的。”柯基说，“我们的院子里有八九座小房子。从海上看去是多么美啊。”

“那座石头平台是做什么的？”艾伯纳问道。

“那是天神居住的地方。”柯基简单地说。

艾伯纳骇然望着那堆显眼的石头，他仿佛看到鲜血正从石堆上流下来，异教徒的仪式正在进行。他喃喃自语，念了一句祷文：“上帝保护我们免于异教徒的邪恶，”然后低声问道，“那里就是举行祭祀……”

“在那儿？”柯基笑道，“不，那只是家里人敬奉天神的地方。”

小伙子的笑声激怒了艾伯纳。柯基在新英格兰对教堂里的听众讲述夏威夷的野蛮习俗的时候，对宗教还怀有坚定的信念，然而他一接近自己罪孽深重的故土，信仰的剑锋立马就没那么锋利了。艾伯纳觉得这可真是怪事。“柯基，”艾伯纳严肃地说，“所有的异教偶像都为上帝所憎恶。”

柯基很想大吼一声：“这些不是偶像。这些并不是凯恩，或者塔阿若阿那样的天神。”然而，他是一位有着良好家教的夏威夷人，知道自己不应该与导师争辩，于是他平静地说：“那些都是与世无争的小神，是家里人的保护神。有时候女神佩丽会来这里与我父亲谈话……”他有些尴尬地意识到，这话听上去肯定十分诡异，于是就没有把“鲨鱼有时候也会沿着海岸线过来跟玛拉玛谈话”的事情说出来。“黑尔牧师肯定不会明白的。”他暗自想道。

一位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正式牧师的年轻人，居然为异教徒习俗说好话，艾伯纳简直忍无可忍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但是这个动作似乎又显得太懦弱，于是他又转回来对着年轻的夏威夷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得拆掉那个石头平台。在这个世界上，上帝和异教偶像只能留一个。他们没法共存。”

“你说得对！”柯基热情地赞同道，“我们就是要铲除这些古老的邪神。但是我担心克罗罗不会允许我们拆掉平台。”

“为什么不允许？”艾伯纳冷冰冰地问道。

“因为这是他亲手搭的。”

“为什么？”艾伯纳追问。

“我的家族曾经住在夏威夷主岛上。我们在那里统治了无数个世代。我父亲来到了茂宜岛，他曾是卡美哈梅哈国王最信任的将军之一。卡美哈梅哈国王将茂宜岛的大部分土地赐给他，克罗罗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建造了你看见的那座平台。他坚持说火山女神佩丽亲自来到这里，对他发出了警告。”

“平台必须拆掉。佩丽再也不会来了。”

“那座用砖块造成的巨大建筑，”柯基插嘴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座矮小的码头向海面谨慎地探出了一点头，码头上矗立着一座结实粗笨的建筑物，“那就是卡美哈梅哈国王原来的宫殿。宫殿后面是王室的芋头田。再过去一点，你看到后面那条路了吗？那就是外国水手的住处。你们的房子可能就建在那里。”

“这村子里有欧洲人吗？”

“有。都是些流浪水手，还有醉汉。比起我父亲的石头平台，我更担心他们。”

艾伯纳没有回应这句挑衅。他的目光已经被拉海纳镇最显眼的特征吸引住了。在这座首府城市的后面，有一道被几条壮观的深谷隔开的斜坡，茂宜山诸峰顺着平缓的斜坡一路而上，最终形成了巨大的山峰，壮观巍峨，凭海而立。除了火地岛那些丑陋的小山丘外，艾伯纳从未见过山脉，而这些山脉绵延伸入大洋之中，使得这一景观更加令人难忘，他不禁喊道：“这是上帝的创作！我要向山致敬！”冲动之下，艾伯纳想要对这些美景的造物主做一次祷告。于是当那支小小的传教士队伍第一次踏上拉海纳的海滩时，艾伯纳将他们召集起来，他整了整衣冠，摘掉海狸皮帽，朝着山峰的方向仰起蜡黄的脸庞，口中祈祷：“你带我们穿过暴风雨，引导我们的双脚踏上异教徒的土地。你将意志降临在我们身上，将这些迷途的灵魂引至你的米仓。我们配不上这样的任务，然而我们祈求你时常给我们帮助。”

接下来，传教士们提高声音唱诵了一首新近在全世界流行起来，并适合这种场合的赞美诗——《来自格陵兰的雪山》。第二段时，大家唱得越来越激越，仿佛作者创作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别处，正是夏威夷：

到处花木飘香，暖风滋花终年，风光秀丽堪夸美，

唯人邪恶不堪！

天父恩德丰盛，纵然广施人间，世人仍旧陷蒙昧，

反去敬拜偶像！

不幸的是，在拉海纳的土地上唱出的第一首赞美诗在艾伯纳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错误观点。艾伯纳至死都将拉海纳看作一个“风光秀丽堪夸美，唯人邪恶不堪”的地方。他一辈子都固守着这一观念，认定夏威夷人全都是蒙昧的异教徒。眼下，赞美诗已经唱到尾声，艾伯纳发现他和他的传教士团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大群赤身裸体的野蛮人，他们本能地感到恐惧，于是搂抱成一团，保护着彼此。

事实上，历史上还没有哪支传教士队伍曾遇到过比夏威夷人更友善、更文雅的当地人。他们身体干干净净，不曾沾染过热带的疾病。他们牙齿整洁，彬彬有礼，各自过着荒蛮快活的日子。他们还发展出了一套秩序井然的社会体系。然而，艾伯纳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都是邪恶的。

“万能的上帝！”他祈祷着，“帮助我们将光明播撒到这些野蛮的心灵中去吧。请给我们力量，击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邪教偶像。这里一切都好，唯人邪恶不堪。”

杰露莎心里想的是：“很快，这些人就能识字。我们将教他们如何缝制衣服来抵御风暴。主啊，请让我们一直如此坚强，要做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祈祷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一群人背着一艘独木舟跑了过来，独木舟还没有试过水，由十个壮小伙扛着木杆驮在肩上。他们恭恭敬敬地把独木舟安放在玛拉玛面前，让她爬进去。夏威夷人还没有发明车轮，所以他们没有马车之类的东西。玛拉玛站在空中，展开了她的新裙子，命令仆人把那宽大的裙子套在她的头上。裙子从她那巨大的胸脯还有那刺着纪念卡美哈梅哈字样的大腿上披散下来，尊贵的阿里义-努伊抖了抖身体，让这件蓝红两色的杰作在身上服服帖帖。

“马凯伊！马凯伊！”人群中的女人们高呼起来，赞美他们的阿里义-努伊穿着新袍子的样子。

“从现在开始，我要穿这样的衣服！”她严肃地宣布，“在月亮经历一次圆缺的时间内，我要写一封信寄到火奴鲁鲁，因为我已经有了几位很好的教师。”她探出手去，向下指着艾伯纳和杰露莎，比画着坚持要他们也登上独木舟。“这个男人是我的宗教老师，马库阿・黑力。”她宣布说，用夏威夷人的方式称呼他为黑力，从此人们便沿用了这个名字。“这位是我的识字老师，黑力夫人。现在，咱们来给我的老师们建一座房子。”

轿夫们抬起独木舟，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木杆，黑尔夫妇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支由身披羽毛的部落首领、鼓手、仆人和至少五千名赤身裸体的夏威夷人组成的庞大队伍。他们开始了贯穿拉海纳全镇的神奇之旅。柯基跟在独木舟旁一路小跑，为母亲充当翻译，而玛拉玛则一一介绍着岛上各处秀丽的景致。

“我们现在经过的是王室的芋头田地，”柯基解说道，“这条小溪是我们的水源。这块地是一流的好地，有很多上等树木，玛拉玛说我们就在这里给你们盖房子。”

轿夫们驮着阿里义-努伊来到即将盖起房子的四个角落，她在每个角落放下一块石头，随即仆人们就开始搭建茅草屋。他们还没盖多少，玛拉玛就大手一挥，示意游行队伍向着她的王宫继续开动。

“这条路是主路，”玛拉玛指着说，“朝向大海的方向通往阿里义居住的宝地。朝向山峰的方向通向百姓们住的地方。这座大花园就是国王巡视到这里时所住的地方。”

“那些小小的茅草屋是什么，那些像狗屋似的房子？”艾伯纳问道。

他的问题翻译过去之后，玛拉玛劲头十足地大笑起来，答道：“那是百姓们的房子！”

“它们看起来不够大，好像住不下。”艾伯纳反驳道。

“普通人不住在里面，不像阿里义那样住大房子。”玛拉玛解释道，“他们把塔帕树皮裙放在里面，下雨的时候才在里面睡觉。”

“那其他时候住在哪里？”艾伯纳问。

玛拉玛伸开巨大的胳膊，好像要把整个村庄都搂在怀里，她回答道：“他们就住在树下，住在河边，住在山谷里。”没等艾伯纳答话，独木舟已经来到一座美丽的大花园。花园有一堵三英尺高的珊瑚墙与外界隔开，围墙里是一座舒适的大花园，种满了鲜花和果树，散落着十来座茅草屋，还有一座巨大的凉亭可以眺望大海的景色。玛拉玛和黑尔夫妇被抬到这座建筑物里。体态臃肿的女首领一边爬出独木舟一边宣布：“这是我的王宫。欢迎你们随时到这里来。”

她把大家领进一间凉快的大房间，房间四围有茅草编成的墙壁，高大的木柱，还有一个看得见海景的窄门廊。房间的地板用精美的白色鹅卵石砌成，上面铺着露兜树垫子，玛拉玛喘着粗气，如释重负地跌坐在上面，两手托着她的大脸盘，坚决地说：“现在，教我写字！”

杰露莎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别人是怎么教自己认字的，毕竟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她嗫嚅着说：“我很抱歉，玛拉玛，但是我们需要钢笔和纸。”

“你教我写字。”玛拉玛的声音犹如磨光的青铜器一般，透着可怕的威严。杰露莎立刻停止了申辩。

“是，玛拉玛。”杰露莎吓得直哆嗦。她在房子里四下看看，找到了几根长木棍，那是玛拉玛手下的女人用来在塔帕树皮上绘制精美的花纹用的，旁边还摆着几只小葫芦，里面盛着黑色的颜料。杰露莎拿起一根木棍和一截塔帕树皮，在上面涂了一个单词MALAMA。女巨人仔细研究着这几个字母，杰露莎在一旁解说道：“这是你的名字。”

柯基把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玛拉玛十分得意地站起身来，从不同的角度检视着这个单词，嘴里还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她粗鲁地夺过树棍，在颜料里蘸了一下，照着那些符号一边描，一边体会其中蕴含着的魔力。她那双手灵巧得出奇，画的单词完全没走样。“玛拉玛！”她念了十来遍，然后反复描画着这个名字。突然，她停下来问柯基：“如果我把这个字寄到波士顿去，那儿的人会认得我写的这个字吗？”

“你可以把这个字寄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去，让他们都知道这是你写的字。”她的儿子保证道。

“我已经学起写字来了！”女巨人欢呼道，“很快，我就要给全世界寄信。那些白人老爷什么都管，可是他们跟我们夏威夷人相比，唯一的差别就是白人老爷们会写字。现在我也会写字了。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明白。”

这真是大错特错，艾伯纳忍不住出言不逊：“我警告过你，玛拉玛，女人可以学写字，但她们什么都不是。玛拉玛，我再次警告你！除非你了解上帝的训诫，否则你等于什么也没学到。”

茅屋的墙壁很厚，没有多少光亮透进来。玛拉玛手持木棍站立在阴影里，巨人一般的身体上仿佛集中了夏威夷人的全部特征：强壮有力、意志坚定、勇气十足。在她丈夫卡美哈梅哈的战争中，她曾在夏威夷主岛上扼死了一个家伙，比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瘦骨伶仃的家伙大得多了。眼下她正竭力按捺，没有像仆人们赶苍蝇似的把他赶到一边去。然而，艾伯纳执著的精神、坚定有力的语气也打动了她。更加重要的是，玛拉玛觉得艾伯纳似乎说得没错。写字这种小把戏太简单了，背后肯定还蕴含着某种魔力。她愿意听这个瘸腿的矮子还有什么话要说。艾伯纳一边做着手势，一边说道：“玛拉玛，不要光学写单词，还要学它们背后的意思！”玛拉玛容忍不了艾伯纳的态度，抡起比艾伯纳的腰身还粗壮的右臂挥舞了一下，艾伯纳应声倒地。玛拉玛转身回到塔帕树皮跟前，在上面发狂似的写满自己的名字。

“我会写我的名字了！”她欣喜若狂。即便如此，艾伯纳的劝说仍然在她耳畔不断回响，她猛然把树枝掼在地上，来到四仰八叉地躺在塔帕树皮上的艾伯纳身边。她跪在他身旁，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柔声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马库阿・黑力。你等着吧，马库阿・黑力。等我学会了写字，我就来找你。”说完，她再也不理睬艾伯纳，用丝绸般浑厚的声音命令杰露莎：“现在教我写字。”

这节课一直上了三个小时，最后，杰露莎的脑袋开始发晕，想要停下来。“不行！”玛拉玛命令道，“我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教我写字！”

“天太热了，我的脑袋直发晕。”杰露莎争辩道。

“给她扇扇子！”玛拉玛下令。年轻的杰露莎说她一定得歇一会儿，于是玛拉玛恳求道：“黑力夫人，我们浪费时间的时候，那些识字的白人正在偷走我们的岛屿。我不能等。求你了。”

“玛拉玛，”杰露莎有气无力地说，“我要生宝宝了。”

柯基把这句话的意思解释给玛拉玛听了之后，阿里义-努伊的态度马上大为扭转。她把艾伯纳从大屋子里一把拽过来，命令仆人把杰露莎带到一个地方，那里铺着五十多块塔帕树皮，是日间休息的床铺。把瘦弱的姑娘安置在这堆树皮上之后，玛拉玛用手飞快地试了试她的肚皮说：“怀了没几个月。”然而柯基不在屋里，所以她没法把这个结论告诉这位白人妇女。可她还是能看出来杰露莎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开始责备自己没替别人考虑。她叫人拿水来清洗杰露莎苍白的脸，然后把她抱在自己的臂膀中，在玛拉玛庞大身躯的对比下，杰露莎仿佛只是个小女孩似的。玛拉玛来来回回地颠动着杰露莎，在她的照料下，疲惫不堪的女传教士终于睡着了。玛拉玛加倍小心地把她放在塔帕树皮床上。她轻轻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艾伯纳等着的地方，悄声问道：“你能教我写字吗？”

“能。”艾伯纳说。

“教我。”她命令道，说完，便跪在瘦小的新英格兰传教士身边。于是艾伯纳开始一板一眼地教授：“书写我们的语言需要二十六个不同的字母，但是你很幸运，书写你的语言只需要十三个字母。”

“让他教我二十六个字母的那种。”她命令柯基。

“但是书写夏威夷语只需要十三个呀。”艾伯纳说。

“教我二十六个的！”她柔声说道，“我写信的对象，是你们国家的人。”

“Ａ，B，C……”艾伯纳开始教授起来。他讲呀讲呀，直到他也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第九章

“西提思”号该出发了，差不多全体拉海纳镇民都赶来为它送行。即将出发的传教士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裸着古铜色身体的岛民跟在后面，海滩前头黑压压挤成一片。最后，那二十个要到其他地方去的传教士终于在小小的石头平台上站在一起，用歌声表达那既悲伤难过又朝气蓬勃的美好感情：“愿你我之间，纽带紧相连。”他们虔诚的歌声渐渐汇集成一片合唱，围观的夏威夷岛民们不仅感受到乐声的召唤，同时也感受到了艾伯纳・黑尔和来自他们中间的柯基・卡纳克阿在这些日子布道时所谈及的精神——一位新天神的意志。赞美诗提到眼泪，便有人洒下热泪。很快，大群岛民在传教士的带领下，全都开始抽泣起来。

从某一方面来看，这种悲伤的情绪不单单是宗教所需，也的确是真情实感。艾伯纳和杰露莎眼睁睁地看着约翰・惠普尔为出海远行打点行装，脸上不禁露出焦灼的神色。惠普尔是岛上唯一的医生，杰露莎知道，没有他在身边，自己孕期结束后能否顺利生产就全得指望自己那位纸上谈兵的丈夫了。惠普尔发觉了他们的担心，向他们保证道：“杰露莎姐妹，我会尽一切努力回到茂宜岛来帮你的。但是请记住，亚伯拉罕兄弟和尤蕾妮亚姐妹就住在这座岛屿的另一头，她的预产时间和你的不冲突，也许你们俩能坐着独木船互相走动走动，照应对方。”

“可你还是会想法子回来的，对吗？”杰露莎恳求道。

“我尽力而为。”惠普尔发誓。

于是杰露莎・黑尔和尤蕾妮亚・休利特从人堆里找到对方，庄重地握手说道：“时候一到，我们俩就互相照应。”但是她们心里很清楚，两人之间隔着好几十英里的崇山峻岭和阴晴不定的大海。

哭声更响了。玛拉玛的独木舟正顺着那条树荫蔽日、通向南边阿里义家大宅子的路上渐渐走来。她让轿夫们扛着，穿着红蓝相间的服装，比其他人都哭得更厉害。她起身从那顶奇特的轿子上走下，来到每一位即将动身的传教士面前说：“如果群岛上别的地方待着不舒服，就回到拉海纳来，因为你们就是我的孩子。”说完，她依次亲吻了每一个人，然后又抽泣起来。当传教士们朝着“西提思”号划桨而去时，恰好遇到正往回游的十来个光着身子的姑娘，她们长长的黑发漂浮在蓝色的海水中，这情形多少破坏了刚才凝重的气氛。姑娘们上岸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镜子——这些东西比阿姆斯特丹的银器还值钱——要不就是几尺绸缎，或者顺手牵羊拿来的一把锤子。玛拉玛热烈地欢迎她们，那股亲切劲儿跟刚才对待即将出发的基督徒们一模一样。

东边的珊瑚礁上，浪头结结实实地砸下去，撞得粉身碎骨，发出轰鸣的响声朝岸边扑了过来，形成绵延起伏、泛着白沫的大浪头。就在此时，传教士们有生以来头一次观赏到了群岛的奇景之一。身材高大的男男女女好似天神一般，优雅地站在狭窄的木板上，靠着双脚的灵活移动和身体的重力，驾驭着脚下的木板冲上浪头顶端那高高的斜坡，冲到最后，他们敏捷地加速跃过浪头，简直让人们为他们捏一把汗。海浪在布满珊瑚的岸边消失后，游泳者和脚下的木板竟然也回到了海水中，仿佛它们本身就是夏威夷海的一部分似的。

“简直令人无法相信！”惠普尔叫道，“靠着势能保持平衡。”他解释道。

“白人能做到吗？”阿曼达问道。

“当然！”她丈夫回答，目睹了矫健的冲浪能手们对速度和控制感的精确把握，他感到目眩神驰，仿佛自己身临其境似的。

“你能做到吗？”阿曼达追问。

“我要试试。”约翰答道，“一到火奴鲁鲁，我就要试试。”

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传教士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头。医生对于鸡毛蒜皮的事情总是那么有兴趣，刚才那句话又给他加上了一条罪状。但是他没听到同伴的反对意见，因为从“西提思”号前方的某处，又有一个新的冲浪板滑进了人们的视野，这一回冲浪板上站着的是一位仙女，她那赤裸的身体完全可以象征七大洋中所有未开化的岛屿。那姑娘身材颀长，黑色的头发在身后被海风扬起。她既苗条又丰满，赤身裸体站在冲浪板上的时候，结实的双乳和修长健壮的双腿简直像是用棕色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一般。她的动作十分灵巧，她以极其娴熟的技巧摇着膝盖，调整着肩膀的位置，使飞驰而过的冲浪板比其他人的速度更快，同时她也能以更加安全的姿势驾驭。对于传教士们来说，她简直是一道骇人的鬼影，是他们来到此处意欲征服的一切事物的化身。她的裸体是挑衅，她的美貌是危险，她的生活大逆不道，她本人活脱脱就是邪恶的化身。

“她是谁？”惠普尔医生悄悄问道，被她娴熟的技巧惊得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她的名字是妮奥拉妮。”一个夏威夷人自豪地答道，他跟捕鲸船出过海，对各港口乱七八糟的野蛮行径了如指掌，“她是玛拉玛家族的，过不了多久就要当上阿里义-努伊啦。”说话间，海浪退回岸边，冲浪手和她的木板回到海上，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传教士们收回目光，然而眼中仿佛还能看到她那傲然挑衅的身影，那是异教徒岛屿的精灵踏浪而来。在约翰・惠普尔的心中，一个不敬的念头激荡而起，他想说出这个念头，然而左思右想，还是忍住了，他知道没人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他还是得说点什么，于是就与自己的娇妻耳语道：“看来有不少人会在水上行走。”

阿曼达・惠普尔是个十分虔诚的女人，她听了这句奇谈怪论，一下就参透了其中的意味。起初，对于自己这位满脑子科学思想的丈夫，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上一眼，因为他那些深奥的思想让人琢磨不透。但是这次，这句大不敬的评语却是明明白白，她扭过头去看着约翰・惠普尔，心想：“一个人永远理解不了另一个人。”然而，她并未谴责年轻医生惊世骇俗的想法。相反，她生平第一次理性地看着他。阿曼达冷峻淡漠、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细致入微地打量着这位异想天开的表兄，这位与自己在夏威夷炽热的骄阳下并肩站立的表兄。这么仔细地端详一番之后，阿曼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爱他了。

“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话，约翰。”她责备道。

“我非说不可。”他答道。

“那就说吧，想说就说，但只对我一个人。”她耳语道。

“这些岛屿真是难以捉摸。”约翰评论道。他和妻子注视着海面，发现仙女妮奥拉妮——意为“天堂之雾”——正踩着脚下的冲浪板回到了大洋的更深处，巨大的浪头正从那里涌出。她跪在那张经过打磨的木板上，深深鞠躬，双乳几乎触碰到了冲浪板上。接下来，她伸出长长的双臂猛力一挥，双手拂过水面，脚下的木板钻进海浪，速度比传教士们的小船还要快。她顺着水流靠近“西提思”号，经过时脸上浮现出了微笑。旋即，她瞅准一个合适的浪头，敏捷地操纵着冲浪板，让它对准方向，用一只膝盖登了上去。约翰・惠普尔在传教士船上对妻子耳语道：“现在她要在水上行走了。”果然，那女人开始在水上行走了。

“西提思”号出海后，孤单的艾伯纳和杰露莎找了个机会去看了房子。未来数年之内，夫妇俩将在里面进行他们的工作。房子四个角落的支柱都是从山里运来的粗壮树干，但四壁和屋顶盖着茅草。地板铺着鹅卵石，盖着露兜树草垫，可以用灯芯草扎成的扫帚清扫，窗子是几个简单的开口，挂着从中国运来的布料。那房子只是一座空空荡荡、奇形怪状的茅草屋，里面甚至没有分割房间。房子里没有床铺、椅子、桌子，也没有壁橱，只有两样很重要的财产：在房子靠后的地方有一棵歪三扭四的海木槿，树下有一个宽敞的拉奈——即分离式门廊——传教士的日常生活主要在那里进行。还有一个荷兰式前门，下半部分可以关闭，将来人挡在外面，而顶上的一半是开着的，能看见来人的笑脸，听见他们说话。

艾伯纳把他从新英格兰带来的家具全搬进了这座房子：一张摇摇欲坠的床，床垫用绳子兜着；落满灰尘的行李箱充作壁橱；一张小小的厨房桌，还有两把餐椅和一把摇椅。未来他们需要的所有衣服只能靠英格兰地区的基督徒慈善会的捐赠，这个慈善组织会把别人不要的衣服装进大桶，运送到火奴鲁鲁的传教士中心。如果杰露莎需要一件新裙子换掉从前的旧裙子，火奴鲁鲁的某个教友就会在衣服堆里翻检一通，然后说：“这一件杰露莎姐妹穿上应该合身吧。”而实际上一点也不合身。倘若艾伯纳需要一把新锯子来改善下他们的居住条件，使其变得多少体面些，那他就得希望什么地方的基督徒可能会送来一把。假使杰露莎需要给宝宝准备摇篮，她也只能指望慈善会给她送一个。黑尔家的人没有积蓄，也没有收入，除了火奴鲁鲁的公共托管机构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即使他们发高烧濒临死亡，也没法买到一点药品。他们得相信基督徒们会为那个装着甘汞、催吐剂和碳酸盐的药箱补充新的药品。

杰露莎时常回想起沃普尔村那个凉爽洁净的家，壁橱里装满了衣裙，仆人们总是不断地浆洗着里面的衣物。有时，她还会想起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答应为她在新贝德福德和他的船上各安一个家。每到这时，她就会觉得窝在这个茅草棚子里，干着这么繁重的活儿是多么令人讨厌。然而，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情绪被丈夫察觉，家信上也总是写得欢欣鼓舞。在那些日头最毒、活儿最重的日子里，杰露莎总是等到晚上再给妈妈写信，或者写给慈善会，或者写给默茜，津津有味地给她们讲述自己的奇遇。然而，即使在他们面前，即使他们是她的亲人，杰露莎也一直在装样子。只有对艾伯纳的姐姐，从未谋面的艾丝特，杰露莎才会把心底的苦水一股脑儿倒给对方。

最早的一批信件中，有一封里写道：

我主在上，我最珍爱的姐姐艾丝特：

这些日子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难过，有时候我真受不了拉海纳镇的炎热，而且我发现，拉海纳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无情的太阳”，这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这段时间也许真是艰难得不得了，因为玛拉玛没完没了地逼着我给她讲课，可她连一个小时都无法坚持。只要她的兴趣稍有衰退，就会唤来几个仆人给她按摩，还命令我在此期间给她讲故事，于是我就把摩西、艾丝特还有鲁斯的故事讲给她听。在我第一次讲到鲁斯背井离乡来到一座陌生的岛屿居住的时候，我害怕自己会流出眼泪来，玛拉玛看出了我的想法，她撵走了那几个按摩的女仆，走到我身边，跟我磨蹭鼻子，一边还说：“你跟我们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很感激。”现在只要玛拉玛想听故事，她就会像个孩子似的缠着我，让我再给她讲讲鲁卡的故事，每次讲到异国他乡这一段，我俩就会哭成一团。她从没有为我所做的任何事情表示过感谢，而只是把我当成另一个仆人，但是我对她的热爱与日俱增，而且我也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学习的速度如此之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出于某些神奇的原因，过去几天我总是迫切地想与你谈话，因为我感觉自己在美国的旧识中，你的天性与我最为接近，我想告诉你两件事情，上帝见证，我亲爱的姐姐。首先，我每天都感激你，感激你给我写信讲了你的兄弟艾伯纳。我发现，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他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可以称得上是上帝称职的仆人。他温柔、坚韧、勇气十足而又极为睿智。他已决意要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开创一番事业，能为他分担一部分责任，于我则是莫大的快乐，这是我在美国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每天都是一个新的挑战。每个夜晚都在祈福，祝福那业已展开的任务。在我给你写的信里，我从未谈及过爱情，可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对于你，我最诚挚的祝福则是有朝一日你也能找到一位笃信基督的绅士，一如你温柔的弟弟。他的跛脚现在已经好多了，但我还是每天夜里为他按摩肌肉。更准确地说，我曾经为他按摩，但最近有一位身材肥胖的夏威夷女人非要替我完成这项工作。据说她精通罗密罗密，这是岛上的一种草药按摩术。我现在就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她是一位大块头的、慈母般的女人，她说：“我来罗密罗密这个小人。”我告诉过她好多遍，让她一定要将我的伴侣和导师称为“马库阿”，也就是牧师的意思，可她死活也不愿意。

我想与你分享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我越来越能感受到，上帝本人的意志正主宰着我的工作。我一度弄不清楚自己能否胜任这份传教士的工作，但几个星期过去了，我看到自己的工作给这些岛屿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我现在双倍确信，我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地球上最令人满意的职业。看到新的黎明来临，我总是欣喜若狂，因为又有工作要做了。早晨五点钟时，当我从窗口向院子里看去，看到里面挤满了健壮的黑脸蛋儿，他们都耐着性子等我呢。他们愿意在那儿待上一整天，盼着我能教他们怎么缝纫，或者跟他们谈谈《圣经》。玛拉玛答应我，只要她一学会读书写字，我就可以去教她的臣民们读书写字，但是在她学会之前，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学习这些窍门。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答应了。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允许自己的孩子，还有其他阿里义的孩子们来听课。我发现她那个很漂亮的女儿妮奥拉妮跟玛拉玛本人学得一样快。我亲爱的丈夫对妮奥拉妮抱有很大期望，觉得她一定会成为这座岛上第二名皈依基督的教徒，而第一个，自然就是玛拉玛了。亲爱的艾丝特，借助你心灵的眼睛，你是否能想象出，在一名野蛮异教徒的面孔上，竟出现了如此奇伟的神迹？异教徒的邪恶和愚昧不再如乌云般将其蒙蔽，上帝圣洁的光辉将直接照进渴望的双眸。我想要告诉你，亲爱的姐姐，我在自己的工作中找到了无上的快乐，虽然我下面要说的话也许看起来有亵渎之嫌——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敢告诉亲爱的姐姐——在这些激动人心、成果丰硕的日子里，每每读到《新约》，我都觉得里面讲述的不是腓力门和哥林多的故事，而是杰露莎和夏威夷人的故事。尽力侍奉我主上帝的人，我也随同他们一道，我甚至不能向亲爱的丈夫倾吐心声，说我在自己的茅草屋里、在每天挤在我身边的黑脸蛋儿里，竟然找到了无边的快乐。

上帝见证，你的姐姐，杰露莎

杰露莎给玛拉玛上课时，艾伯纳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村子里考察。有一天，他发现拉海纳镇所有的男人和相当多的强壮妇女都不在村里，艾伯纳弄不清他们去了哪儿。阿里义们倒是在村里，在王室芋头田的南边，艾伯纳看见他们待在自己宽敞的茅草宅子里，在海木槿底下走来走去，要不就是到海滩上去，踩着冲浪踏板往海浪顶上冲刺。当阿里义非常惬意，每天只消对着装着食物的大葫芦大吃特吃，长得膘肥体壮，再参加几项运动，防备着打仗就行了。年复一年，阿里义们的身材越来越臃肿，那些运动也越练越拿手，他们的使命就是等着那场永远也不会来临的战争。

然而其中少了一位阿里义。克罗罗有好几天没去探望传教士们了。他差人送来了食品和三块木板，艾伯纳把它们劈开，做成一组搁架当作简易壁橱。克罗罗本人没露面，这让艾伯纳很为难，因为只有克罗罗才能决定教堂建在哪里。又过了几天，传教士的急性子忍到了极限。有一天，艾伯纳发现克罗罗正在镇子边上挖一个又深又大的坑。艾伯纳找过去的时候，没有柯基在场翻译，而克罗罗只会说“西提思”一个词，边说边伸开双臂比量着那个深坑。

艾伯纳正在发懵，却看见至少有两千名男男女女组成的一支队伍。他们正沿着海滩踉踉跄跄地走着，脚下的灰尘扬得满天都是。艾伯纳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人群在王室侍从的驱赶下朝前走，人人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木头，全都是锯成六英尺长的木桩，用葡萄藤吊在背上。黄色的木头显然十分珍贵，粗心的挑夫哪怕只是掉了一小片，眼尖的王室侍从也会给他来上一顿老拳，然后叫后面跟着的女人冲上去拾起。这些都是檀香木：它们散发着异香，是亚细亚市场上的抢手货，是夏威夷商业的命根子，是美国人竞相追逐的目标。它既是夏威夷的一件宝，也是一条危险的祸根。

檀香树隐藏在树林深处，高达三十英尺，长着显眼的灰绿色树叶。多年以前，其价值尚不为人所知，连低洼地带也长满了檀香木。如今，所有便于通行的地方都已找不到檀香木的踪影了。它们全都被阿里义伐倒，而在阿里义看来，檀香木也是一种“卡普”。如果克罗罗想用两船檀香木跟詹德思船长换“西提思”号的话，他就得把仆人们赶到高山上去，深入岛上偏僻的所在。眼下，艾伯纳望着背负重物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深坑时，终于明白他们究竟在忙活什么了。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利用艾伯纳给玛拉玛上课的那段时间，詹德思船长挖好了一个跟“西提思”号船体一样大小的坑，一旦檀香木填满两个这样大小的坑，那艘船就是克罗罗的了。

珍贵的木材滚入大坑，克罗罗的手下人跳入坑内，把它们堆在一起，因为詹德思船长曾不住地重复：“不能有缝隙！不能有缝隙！”艾伯纳明白这些人已经在山里待了好多天了。看到克罗罗命令他们马上回到林子里去，艾伯纳忍不住了。他把柯基叫过来，质问道：“你父亲不应该立刻把这些男人带回去。那些芋头田怎么办？谁去捕鱼呢？”

“这些都是他的手下。”柯基解释道。

“当然是他的人，”艾伯纳承认，“但是为了克罗罗自己的利益，还是应该让他们休息一下。”

“阿里义一闻到檀香木的味道就动了心思，理智也不要了。”柯基答道。

“我得见见你父亲。”艾伯纳坚持道。

“他才不想见你呢，”柯基警告说，“他的脑子里想的全是檀香木。”

无论如何，艾伯纳还是穿上他的黑色燕尾服，戴上高帽，套上他最好的袜子。传播上帝的训诫时，艾伯纳总是穿着这同一套行头。他顶着毒日头，大步流星地往南边走去，穿过王宫，一直来到阴凉的海木槿下，走到玛拉玛和她的兄弟们住的那座宽敞的茅草屋里。他听到自己的妻子杰露莎正在教巨人玛拉玛拼写美式字母，可艾伯纳无暇顾及这些，他只想赶紧见到克罗罗，却发现他正在玩冲浪呢。

部落首领见到艾伯纳穿得一本正经，可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上一通大道理，便不肯上岸来。艾伯纳只好小心翼翼地沿着沙滩择道而行，冲着向自己奔涌过来的海浪高声喊话。“克罗罗！”他像《旧约》里的预言家一般喊着，“你承诺过我的事情，一样也没做到。”柯基在一旁模仿着导师的声音，重复着这些话。

“让他走开！”克罗罗恶声恶气地说，任凭海水飞溅到自己那张大脸膛上，他乐此不疲地在海浪之间翻滚着。

“克罗罗！你还没有给教堂划定土地呢！”

“哦，我会给教堂拨一块地，就这几天。”这位尊贵的大人只顾玩乐，喊着回答。

“就今天！”艾伯纳紧追不舍。

“等我弄完这些檀香木。”克罗罗答应道。

“克罗罗，你这么着急就让你的子民回到树林里去，这样做不对。”

大个子靠在一块珊瑚上蹭了蹭后背，吼道：“找到檀香木就得马上把它们砍下来。”

“让你的臣民如此劳苦，这是不对的！”

“他们是我的人！”头领不松口，“我让他们去，他们就得去。”

“大错特错，克罗罗，光顾着木头，芋头田和鱼塘都没人管了。”

“芋头自个儿能长好，”克罗罗板着脸说道，扎了个猛子，躲开那个讨厌的声音。

“他会从哪儿出来？”艾伯纳问道。

“那边。”柯基回答，于是传教士沿着沙滩跑过去，用手按着高帽子，部落首领刚一探头，正巧被艾伯纳的双眼死死瞪住。

“克罗罗，上帝说我们必须尊重那些劳作的人。”

“他们是我的人。”大个子贵族吼道。

“还有那座平台，”艾伯纳接着说，“还没拆掉。”

“不许碰那个平台！”克罗罗警告他，但是传教士对部落首领的行为气愤不已，已经趔趄着跑过海滩，朝着为旧神修建的、大逆不道的平台冲了过去，抬手把平台里的几块石头扔到一边去了。

“别动！”柯基发出警告，但艾伯纳充耳不闻，只是动手把那些古老的石头一块块扔进大海。其中有一块滚到克罗罗身边，克罗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修筑的平台被毁，粗野地喊叫起来。他从海浪里一跃而出，向着陆地冲过去，一把拽住瘦小的瘸腿传教士身上的燕尾服，将他大力甩到一边。

“不许碰这些石头！”他嚷道。

艾伯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弄懵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量了一眼守护着平台的裸身巨人。他把帽子扶正，紧扣在脑袋上，坚决地朝着那堆石块走去。“克罗罗，”他庄严地说，“这是一个邪恶的地方。你不让我修建教堂，却对这几座邪神执迷不悔。你这是大错特错。”他使劲向前伸着食指，直指着首领说道，“这样做，希瓦。”

光着身子、身经百战的英雄真想一把抓起这个烦人的小矮子，把他捏成碎片，然而艾伯纳的一身正气震慑了他，两人在海木槿底下站了一会儿，互相瞪着对方，最后克罗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马库阿・黑力。我答应你，给你一块地建教堂，但我必须等到我的国王从火奴鲁鲁传话过来。”

“这座邪恶的平台能拆吗？”艾伯纳轻声问。

“不能，马库阿・黑力。”克罗罗坚决地说，“这是按照传统方式修建的教堂，它属于我。我会帮你建一座新式的教堂。”

艾伯纳轻声说：“我站在这堆石块旁，克罗罗，我能听到那些声音，来自所有在此处被当作祭品杀害的人们。这里只有邪恶的回忆。”

“这里不是那种神庙，马库阿・黑力。”克罗罗不容置疑地说，“这是仁爱和庇护的神庙。我不能把它出卖给你。”

艾伯纳总算知趣，他对这个决定做出了让步，但所用的方式却使克罗罗终身难忘。瘦小的传教士敬畏地举起一块石头，仔细看着，说道：“如果你认为这块石头来自一座仁慈的神庙，那么我理解你为何保留它。但是我要建造一座教堂，那里才是真正的仁爱的圣殿，你会看到它们之间的不同。对于你的神庙，克罗罗，只有强大的阿里义才能来到这里。而我的神庙却是弱小者、穷困者找寻仁爱的地方。当你看到热爱从我的圣殿传向四面八方，克罗罗，请相信，到了那个时候，你自己会来到海岸边，将这堆石块远远地扔到海里。”说完，艾伯纳大步走向海滩，虽然一瘸一拐，却尽力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走到海滩边上的时候，他把胳膊向后一甩，将那块孤零零的石头远远地掷入波涛之中。然后他按着头上的帽子来到克罗罗身边说道：“我们要建我那种教堂。”

高个子首领果然信守承诺。他裹上塔帕树皮裙，顶着烈日来到传教士住所北边的一片上好土地。他慷慨地用脚步丈量了一大块地方说：“你可以在这里建教堂。”

“这块地不够大。”艾伯纳反对道。

“住一个神足够了。”克罗罗回答。

“你自己的神庙占地更多。”艾伯纳争辩。

“但是里面住的天神也更多。”克罗罗解释。

“我的上帝比夏威夷所有的神都要大。”

“他需要多少地方？”

“他需要一座这么大的教堂。”艾伯纳不放弃地说道，克罗罗吓了一大跳。

然而给土地画完界线后，克罗罗说：“很好。我会叫卡胡纳来确定怎么规划这座教堂。”

艾伯纳不明白柯基的翻译，问道：“他要干什么？”

“叫几个卡胡纳来。”柯基解释道。

“来干什么？”艾伯纳惊讶地问。

“卡胡纳决定门开在哪里，还有人们的座位在哪里。”柯基解释道。

克罗罗感觉到艾伯纳的不情愿，赶紧跑过来解释道：“没有卡胡纳的允许，绝对不能建造教堂。”

艾伯纳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打来到茂宜岛，他就不断碰壁。玛拉玛和克罗罗都热切地要在岛上传播基督教，而且他们都相当明确地表示过要为新的宗教大大让步，但他们同时又总是话里话外地暗示基督教算不上一种新的宗教，也不是能打破旧习俗、进而获得拯救的真理，而仅仅是比他们原来那种稍微好一点的另一种宗教。有一回，克罗罗说：“如果耶稣基督能给你送来大船，上面还有好多船帆，而凯恩只有独木舟的话，那么耶稣基督肯定是个厉害的神。我们欢迎他。”而玛拉玛被书面文字的力量所倾倒，纠正了她丈夫的言论：“耶稣基督带来的并不是大船。而是那个黑箱子里的灵气。”黑箱子指的是那本《圣经》，“等我们学会阅读那个黑箱子里的事物，我们就会掌握灵气的秘密，然后就会变得更强大。”

“基督带来的既不是大船，也不是书籍。”当时，艾伯纳耐心地解释道，“它带来的是照亮灵魂的光芒。”

“我们也要那个光。”克罗罗表示赞同，因为他实在厌倦了点在胡桃壳里那烟熏火燎的油灯，而白人的鲸鱼油灯显然是好东西。

“我不是说这种光芒。”艾伯纳开始解释，有时他真拗不过这几个夏威夷人。可这一次他斗志昂扬：“没有哪个卡胡纳，没有哪尊邪神，也没有哪个异教徒的牧师能决定我们怎么建造上帝的教堂。”

“可是卡胡纳们……”克罗罗开口说。

“不！”艾伯纳叫了起来，“大门开在这里。坡道建在那里。”他用大石块标出主要的方位。弄完后，克罗罗花了老半天来打量这座未来的建筑。他看着那几座小山坡和山坡后面的几座山峰，他考察了小溪的流向，丈量了到海边的距离，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查看了地势的起伏，好像地底下藏着一双人类的手掌，等着接受这座即将安放在棕榈树中间的建筑物。

最后他伤心地摇了摇头说：“卡胡纳们不会满意的。”

“绝对不让卡胡纳们进来。”艾伯纳横下一条心。

“你禁止卡胡纳进来！”克罗罗吓得张大了嘴。

“当然。这座神庙只接受顺从耶和华，并按照他的训诫行事的人。”

“但是卡胡纳们很想加入进来，”克罗罗反对，“他们都想探寻你的上帝有什么神力，竟然能让他的信众建起大船，造出油灯，比我们都强。哦，在你的教堂里，找不到比卡胡纳们更好的人了。”

艾伯纳又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夏威夷人真疯狂，真不讲理——他和气地解释道：“我带来了《圣经》，我要把卡胡纳们、他们的邪神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把戏都铲除干净。”

“但是卡胡纳们热爱耶稣基督。”克罗罗嚷道，“他的力量多么强大！我爱耶稣基督！”

“可你并不是一位卡胡纳。”艾伯纳顶了一句。

克罗罗慢慢站起身来，挺直了高大的身体：“马库阿・黑力，我身为卡胡纳・努伊。我父亲生前也身为卡胡纳・努伊，他的父亲也是，还有他父亲的父亲，一直可以追溯到波拉波拉时代，全部都是。”

艾伯纳听到这句话，感到震惊不已，但他觉得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绝不能让步：“我不管你的曾祖父波拉波拉是不是卡胡纳……”

“波拉波拉是座岛屿。”克罗罗自豪地说。

“我从来没听说过。”

现在轮到克罗罗震惊不已了。“在波士顿，他们没教给你……”他没有说下去，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右脚放在那块标志着教堂大门的石块上，“马库阿・黑力，我们处在一个改换宗教的时期。当我作为卡胡纳和你辩论的时候，我不会偏袒夏威夷的旧神。他们已经被你的上帝打败了。我们都明白这一点。然而我是一位卡胡纳，我深深地了解这片土地。我经常与拉海纳的神灵们交谈，我懂得每一座小山头。马库阿・黑力，如果我告诉你，这扇门在这个地方不合适，请你相信我的话。”

“我们就把这扇门建在这儿。”艾伯纳斩钉截铁地说。

克罗罗伤心地打量着这死脑筋的人，他一点都不了解教堂是怎么回事，但是克罗罗没再争辩下去。

“现在，我要带着我的人回到树林里去了。往返三次之后，我就带他们来建你的教堂。”

“三次！克罗罗，到了那时候，庄稼都完了！”

“他们是我的人。”大个子酋长固执地说。

那天晚上，他带着两千岛民回到了山里。

第十章

传教士们到达拉海纳镇后的第十三天，阿里义-努伊玛拉玛命令女仆给她穿上崭新的裙子，那是杰露莎・黑尔用中国丝绸为她缝制的。她还头一次穿上了鞋，一双沉甸甸的水手鞋，鞋带扣不上。一顶从锡兰进口的宽边草帽遮住了她那一头茂密的黑色长发。玛拉玛命令仆人加倍仔细地铺上崭新的塔帕树皮。一切停当之后，她便俯卧在地板上，叫人打起扇子，在面前铺上一张白纸，一个墨水瓶和一支中国毛笔。“现在我要写字了！”她宣布，接下来，她便用整洁严谨的手写体给她在火奴鲁鲁的侄子写了如下一封信：

利豪利豪国王。我的丈夫克罗罗正在努力工作。他要买一艘大船。

阿罗哈，玛拉玛

这个任务好不容易完成了。胖大女人长吁了一口气，把信往杰露莎和艾伯纳面前一推。几个女人走进来给她做罗密罗密按摩术，她趴在地板上自豪地微笑着，杰露莎说：“我从来没见过像玛拉玛这样进步神速的人。”柯基把这句话翻译过去后，他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玛拉玛挥手赶走了给她按摩的几个女人，说道：“不久之后我要给美国的国王写信，用你们的语言，我还要使用所有的二十六个字母。”

“你一定能做到！”杰露莎自豪地说。

“现在，小女儿，”玛拉玛说，“你教得很好，你得回家去歇歇了。该由马库阿・黑力教我了。”打发走了杰露莎之后，她翻了个身，又趴在地上，把下巴托在手里，瞪着眼睛盯着对方，命令道：“给我讲讲你们的上帝。”

艾伯纳心里早就盼望着这个神圣时刻的到来，还为他的宗教精心设计了一套速度适中、循序渐进的讲解方法。柯基从旁协助，他开始说了起来，并感觉到地板上的胖大女人对于他所知道的事物有着十足的热情，于是他特别认真地讲授，字斟句酌，并不时与柯基商量如何把这些字眼翻译成夏威夷语。他知道，只要他把玛拉玛争取到上帝这一边，就等于是拿下了整座茂宜岛。

“上帝是一种信念。”他斟酌着说。

“我有可能见到他吗？”

“没有可能，玛拉玛。”

她对此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说：“反正我也永远没法看见凯恩。”然后她狐疑地问道，“但是克罗罗常常能看见他的守护女神，火山之神佩丽。”

艾伯纳暗暗发誓，绝不能被细枝末节所迷惑。他不是来反对克罗罗那些乱七八糟的迷信的。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是阐明真正的信仰。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一旦谈起克罗罗的天神，就很容易离题万里，纠缠不清。

“上帝是一种信念，玛拉玛，”他重复道，“但上帝创造了世间万物。”

“他创造了天堂吗？”

艾伯纳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

“天堂在哪里？”

艾伯纳想说是在上帝的心灵里，但他选了一种比较简单的答案：“在上面。”

“你心里确定吗，马库阿・黑力，你的上帝比凯恩更强大？”

“我没法比较他们，玛拉玛。如果你非要比较他们两个，那我也没法给你讲上帝的事情。还有，不要说他是我的上帝。没有什么词儿可以修饰他。”

玛拉玛听了觉得有道理，她已经见识过这个白人不一般的地方，本能地知道这个人的上帝一定非同小可，于是她感激地听着艾伯纳宣读那些事实。本着这个原则，她已经准备好完全接受他的教诲。

“上帝是全能的，”她轻声说道，“那为什么他还要让水手们带来梅毒，弄得这里的姑娘都感染上了？为什么他最近让这么多夏威夷人离开人世？”

“虽然上帝无所不能，然而他却允许我们犯罪，因为在上帝的眼中，恰恰是那些罪行考验着人类，让他们证明自己。”他顿了顿，玛拉玛对手下的一个仆人示意，让他们把传教士身边的飞虫撵走，于是有人用柔软的羽毛扇扫过了他的脖颈和前额。虽然艾伯纳感激对方无微不至的关怀，可他觉得玛拉玛的这个命令其实是故意要打断自己，给她争取思考的时间罢了，所以艾伯纳直视着玛拉玛的眼睛，板起脸补充说道：“如果你在罪行中不肯回头，你就没办法认识上帝。”他故意夸张地停顿了一下，把自己的脸凑近对方的脸，用坚定有力的语气铺垫着那个即将到来的重大决定，他说：“玛拉玛，为了证明你认识上帝，你必须摆脱自己的罪过。”

“阿里义-努伊也会有罪？”玛拉玛问道，因为在她的宗教里，这根本就不是问题，阿里义的一切行为本身就是天神的行为。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在艾伯纳・黑力的宗教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截然不同。艾伯纳伸出食指，指着趴在地上的女人，坚决地说：“世间凡人无不彻底堕落。我们居住在罪恶的世界中。我们的本性浸淫在罪恶之中，周身腐臭不堪。”他顿了顿，双膝跪下，好离阿里义-努伊更近些，继续说道，“国王的权力大，因而罪恶也更大。阿里义-努伊是茂宜岛上权力最大的女人。因此她的罪过更大。玛拉玛啊，”他用约翰・加尔文那种痛彻心扉、几近绝望的声音喊着，“我们个个都在罪恶中迷失了方向！”

近旁的草棚子里，有个孩子哭喊起来，玛拉玛问道：“那个孩子也有罪吗？”

“从那孩子一降生起，不，玛拉玛，从他被孕育的时候开始，就已被浸淫在罪恶之中。世间的恶行攫住了他，他罪大恶极、循环往复，永世不得脱离苦海。那孩子已经坏透了。”

玛拉玛沉思着，试探地问道：“如果你的上帝真的无所不能……”她顿住了，因为她愿意接受艾伯纳先前的答案。她大声地自言自语道：“上帝用罪过来考验我们。”

艾伯纳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对。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但是那个孩子接下来会怎么样呢，马库阿・黑力，如果他没有被从罪恶中拯救出来的话？”

“那他就会被投入永恒的烈火中。”

“那我会怎么样呢，马库阿・黑力，如果我没有从罪恶中被拯救出来？”

“你会被投入永恒的烈火中。”

草屋里顷刻静了下来，玛拉玛在塔帕树皮上翻了个身，转换了一下重心。她翻过身来用右侧躺着，右手支着下巴，示意艾伯纳坐在塔帕树皮上，离自己近一点。

“那火是什么样的？”她轻轻地问道。

“它会蹿上你的双脚，直扑你的眼球，火焰会灌满你的鼻子。它永远不会熄灭，而你会不断地死而复生，好让它再将你燃烧。被火灼烧的痛苦恐怖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它的……”

玛拉玛虚弱地插嘴问道：“我曾和卡美哈梅哈去到燃烧的熔岩流边上，我站在他的身边，他献出自己的头发以平息佩丽的怒气。那烈火比熔岩还可怕吗？”

“玛拉玛，比那个可怕得多。”

“那么，在你来这里之前死去的那千千万万好心的夏威夷人呢，马库阿・黑力？他们正在那永恒的烈火中燃烧吗？”

“他们死去的时候还是罪恶之身，玛拉玛。他们正生活在那烈火中。”

肥胖的女巨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抽回右胳膊肘，把脑袋垂在塔帕树皮上，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我那亲爱的叔叔，基恩・摩西里呢，他也在烈火中？”

“是的，玛拉玛，正是如此。”

“永永远远？”

“永永远远。”

“还有我的丈夫卡美哈梅哈？”

“他将永远在火中炙烤。”

“还有那个孩子呢，假使他今天晚上就死去？”

“他也将永远在火中炙烤。”

“还有我的丈夫克罗罗呢？他起誓绝不接受你们的宗教。”

“他也将永远在火中炙烤。”

“而我再也不能见到他？”

“永远不能。”

冷酷无情的基督教教义彻底征服了玛拉玛。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到，这位新的天神才真正掌握着骇人的力量，她明白了那些追随他的人何以战无不胜，还能发明出荡平部落村庄的大炮。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噢喂。噢喂！”她想起了自己好心肠的叔叔，想起正被永恒的地狱之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伟大的国王。仆人们赶紧拿来清凉的布料，试图让她冷静冷静，然而玛拉玛一把推开他们，她继续抽泣着，不断捶打自己硕大的胸脯，最后她开口问道：“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能得到拯救吗？”

这个问题也曾经令艾伯纳困惑不已：“所有的人都能得到拯救吗？”而现在，同样的问题居然一字不差地从一个异教徒的口里问了出来，艾伯纳不禁呆住了。因为在他的宗教中，这个问题正好是信与不信的试金石，于是他答道：“不，玛拉玛，好多人注定了要遭受地狱之火的命运。”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宣判了？”

“是的。”

“他们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他们注定要在罪恶中过一辈子，死后堕入地狱之火。”

“哦，不！”玛拉玛又哭了起来，“你的意思是，那个小孩子也……”

“也许是的。”

“就连我，阿里义-努伊也一样？”

“也许是的。”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玛拉玛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这简直就是拿着生死攸关的事情碰运气。上帝往石洞里丢光溜溜的鹅卵石，有时却失了手。可没准头的是上帝，不能怪罪鹅卵石，因为除非上帝存心，否则他肯定不会投不中的。对于手里的鹅卵石，上帝难道不是想怎么扔就怎么扔的吗？

艾伯纳接着说：“我必须坦白，玛拉玛，那些深陷罪恶的人们之所以如此选择，也是出自上帝的神圣意志。有些人自从呱呱坠地，就已经注定了要被投入火中的命运，我主上帝在天上之所以得到荣耀，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毁灭。我得承认，这戒律残酷至极，然而没有人能够否认，上帝在创造人类之前，就预知了他们的一切命运。你我的生活都必须遵从他的神圣戒律。”

“我如何才能得到拯救呢？”玛拉玛有气无力地问道。

此时的艾伯纳容光焕发，他的信心自然而然地感染了抹着眼泪的女人。玛拉玛觉得，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正弥漫在草棚之中，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上帝事先注定了人类的悲惨命运，”艾伯纳铿锵有力地讲道，“然而他那伟大的仁爱之心驱使他将独生儿子送到了我们中间，有能力使我们得到拯救的，正是耶稣基督，玛拉玛。耶稣基督会走进这间房子，用手将你托起，引着你进入清凉的水中。耶稣基督能拯救我们大家。”

“耶稣会拯救我吗？”玛拉玛充满希望地问道。

“他会的！”艾伯纳快乐地嚷着，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扣住玛拉玛的巨掌，“玛拉玛，耶稣基督会走进这间屋子来拯救你。”

“有哪些事是我必须做的？”

“有两件事，玛拉玛。头一件事很简单。第二件很难。”

“简单的那件是什么？”

“你必须跪在上帝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彻底堕落的人，承认自己生活在罪恶之中，承认自己前途无望。”

“我非得承认这些吗？”

“非这样不可，否则你将永远得不到拯救。”小个子传教士又变回一位严师，他抽回双手，从趴在地上的头领身边走开，用手指着她说道，“另外，你还不能只是说说而已。你必须相信这些话。你是堕落的，玛拉玛。罪恶，罪恶，罪恶。”

“那第二个任务是什么？”

“你必须用实际行动赢得上帝的神恩。”

“我都不知道上帝的神恩是什么，马库阿・黑力。”

“一旦你真心实意地承认自己罪大恶极，一旦你祈求上帝给你启蒙，总有一天，上帝的神恩会降临到你的身上。”

“我怎么才能知道它已经来了呢？”

“你自然会知道。”

“我一旦发现了这个，什么来着，柯基？”

她的儿子又解释了一遍，接着玛拉玛问他：“你找到上帝的神恩了吗？”

“是的，母亲。”

“在哪儿找到的？”

“在耶鲁大学门前的石头路上。”

“那神恩是一道光，就像马库阿・黑力说的那样？”

“就像天堂之门洞开。”柯基向她保证。

“我能得到上帝的神恩吗？”

“没人敢打包票，母亲，但是我认为你能，你是个善良的女人。”

玛拉玛想了一会儿，然后问艾伯纳：“我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有那么一会儿，艾伯纳觉得应该趁这个机会将阿里义-努伊的邪恶行径痛斥一番，然而他又觉得，现在得更加冷静地做出判断，于是他克制住自己，说：“玛拉玛，你只用了不到三十天的时间就学会了写字。这是个奇迹。因此，我认为等待着你的更加伟大的奇迹，你也可以胜任。”

玛拉玛爱听恭维话，况且当上阿里义-努伊之后，身边一直少不了奉承，她板起下巴问道：“哪些事是非做不可的？”

“你能跟我出去走走吗？”

“去哪儿？”

“在你的土地上，在你统治的领地里。”

玛拉玛还沉浸在学会写字的成功喜悦之中，她表示赞同，命人备好那台陆上独木舟。然而有力气的男人全都去山里找檀香木去了，没人为她抬轿杆，艾伯纳提出了他的第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问题：“你为什么让手下人像奴隶似的在山里干活？”

“他们在找檀香木呢。”玛拉玛解释道。

“找檀香木干什么？”

“给克罗罗换大船呀。”

“把美丽的小岛毁掉，换一条船，值吗？”艾伯纳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马库阿・黑力？”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走，玛拉玛。一起看看拉海纳镇为了给克罗罗在山里寻找檀香木得付出什么样的可怕代价。”于是玛拉玛叫来等在一边的女仆，人们组成了一支仪仗队。正是这支队伍即将改写夏威夷的历史。小个子传教士拐着脚走在队伍最前面，旁边是铁塔一般的柯基。两个人身后跟着肉山似的玛拉玛，她身上穿着蓝红两色的裙子。玛拉玛右边走着身高五英尺，体重两百一十五磅的侍女卡拉尼・卡普埃・卡拉・妮努伊，而身高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两百八十磅的马诺诺・卡乌阿・卡普・库拉妮正喘着粗气走在玛拉玛的左手边。这三位女阿里义并排行走，把整个道路挤得满满的。这时，艾伯纳开始为正式的布道进行铺垫。

“这个时候买大船，玛拉玛，只是为了满足虚荣心。看看鱼塘的围堰，已经要塌了。”

“那又怎么样？”玛拉玛问。

“如果鱼儿都跑了，人们就得挨饿。”艾伯纳问道。

“男人们一回来，从檀香木树林回来……”

“到时候鱼儿已经跑了，”艾伯纳沉着脸说道，“玛拉玛，你和我，我们两个得重建鱼塘。”说完，他走进泥巴地里，叫她跟在自己身后。她很快就发觉艾伯纳在让她做什么，便命令手下的女仆马上过去帮忙。于是，三个身材高大的胖女人都跳进鱼塘，把新裙子背后的褶边往上一撩，夹在两腿之间，活像一片片巨大的尿布。她们一边咯咯地笑着，互相开着艾伯纳根本听不明白的下流玩笑——她们私下里管艾伯纳叫“白色的小蟑螂”——一边修好了鱼塘。干完活之后，艾伯纳画龙点睛地总结道：“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应该叫人巡视鱼塘。”

他用手指着稍远处一座被烧毁了的茅草房：“那儿死了四个人，玛拉玛。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应该禁止人们吸食烟草。”

“但是人们喜欢那股烟味儿。”玛拉玛反对。

“所以你就任由他们烧死。自从我来到拉海纳镇，已经有六个人被烧死了。明理的阿里义-努伊……”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玛拉玛打断了他。

“到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去，到海木槿林子下面。”艾伯纳答道。过了一会儿，他和玛拉玛，还有其他几个女人站在一个刚挖的长方形小土坑旁边，玛拉玛马上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了。她真不愿意谈及这个小土坑，可艾伯纳却开口说：“下面躺着一个女孩子，玛拉玛。”

“我知道。”阿里义-努伊柔声说。

“孩子是被母亲亲手埋在这里的。”

“是的。”

“是被活埋的。”

“我知道，马库阿・黑力。”

“孩子活着的时候，母亲用泥土盖在上头，然后用脚踩来踩去，直到小女孩……”

“求你别说了，马库阿・黑力。求你了。”

“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寻求上帝恩典的阿里义-努伊，应该下令停止这种罪恶的行径。”玛拉玛不吭声，仪仗队继续向前走去。又到了一个地方，三名水手正从一个英国人手里买威士忌，胳膊上挽着四个漂亮姑娘，正是“西提思”号一进港就被父亲送上船的那四位少女。“这些姑娘过不了多久就会从水手们那儿染上梅毒，然后送了性命，”艾伯纳悲哀地说，“明白事理的阿里义-努伊应该禁止贩卖威士忌，禁止姑娘们靠近这些船。”

他们经过了长满杂草的芋头田地，经过了小码头，大桶的中国货物就堆放在码头上任其暴晒雨淋。渔船里一个人也没有。巡游终于结束了，小个子传教士指着正对着玛拉玛的石头平台说道：“你甚至把旧邪神藏在家门口。”

“那是克罗罗的神庙，”玛拉玛说，“也没什么坏处。”

一提到那位不在场的首领的名字，艾伯纳就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了。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处心积虑地酝酿了好长时间。艾伯纳叫玛拉玛把仆人们都支走，然后领着又高又胖的首领，带着柯基来到海木槿下面一处平坦的地方。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坐下后，艾伯纳坚定地说道：“我带你们转了这一圈，玛拉玛，就是为了给你们看看，上帝不是平白无故指派一个女人做他的阿里义-努伊的。他给了你很大的权力，这样你就能做出很大的成就。上帝对你的期望很高，高过那些普通的百姓。”

这番话对玛拉玛很有效果，因为旧教的教义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是阐述方式有所不同。一个身为阿里义-努伊的男人最好能战死沙场，而一个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女人则必须庄重，拼命吃东西，好让体型更加庞大。所有的宗教都会给人规定义务，可玛拉玛还没做好准备接受这个小个子传教士接下来要提出的另一种义务。

“你永远也不能蒙受上帝的神恩，玛拉玛。”艾伯纳慢悠悠地说，“只要你身负着人类历史上最深重的罪恶。”

“什么罪恶？”她问道。

艾伯纳踌躇了一下，他实在憎恶自己将要讨论的东西。他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手指着阿里义・努伊说：“你让自己的兄弟做丈夫。你必须让克罗罗离开你。”

玛拉玛被他说的话震惊了：“克罗罗，他怎么……”

“他必须离开，玛拉玛。”

“可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丈夫呀。”她反对道。

“这种关系是邪恶的，是《圣经》所不允许的。”

听到这句话，玛拉玛仿佛突然明白了似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和光辉。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卡普？”她欢快地问。

“不是卡普，”艾伯纳固执地说，“是被上帝的律法所禁止。”

“那就跟卡普一个意思，”玛拉玛耐心地解释道，“现在我明白了。所有的天神都有卡普。绝对不能吃这种鱼，就是一种卡普。绝对不能跟来月经的女人睡觉，也是卡普。绝对不能……”

“玛拉玛！”艾伯纳打雷似的吼起来，“跟你的兄弟结婚不是卡普！这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迷信。是上帝的律法！”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某一种鱼这样的小卡普，而是大卡普，就如同身体不干净的时候不能进入神庙。所有的天神都有大大小小的卡普。所以说克罗罗是个大卡普，他必须离开我。我懂了。”

“你不懂。”艾伯纳又开口说了起来，可玛拉玛开始沾沾自喜，她认为自己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与新的天神心有灵犀。说干就干，她大声地唤过仆人。

“不许克罗罗继续住在这间屋子里！他住到那间屋子里去！”她指着和克罗罗原来住所相距二十英尺远的几间屋子说道。人们把她的命令传了下去，玛拉玛容光焕发地看着艾伯纳。

“这还不够，玛拉玛。他必须彻底搬出去。”

听到这话，玛拉玛对柯基说了几句让年轻人实在不好意思翻译的话，禁不住艾伯纳的一再坚持，柯基红着脸说：“我妈妈说她好多年前就已经不再跟其他的四个丈夫睡觉了，你不用担心她行为不检点……”柯基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反正，她愿意克罗罗待在这座宅子里。”

艾伯纳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嚷道：“不行！这是罪恶。告诉她，这是所有的卡普里最大的一个。等等，别用这个字眼儿！你就告诉她，主明确地说过，克罗罗必须搬到宅子外面去。”

玛拉玛哭了起来，说克罗罗不光是丈夫，是兄弟，还是……艾伯纳打断了她，直接说：“除非他搬走，玛拉玛，否则你永远不能加入教会。”

她不明白，问道：“不许我走进克罗罗要修建的那座又大又新的教堂？”

“你可以进来，”艾伯纳柔声说道，“即使是最恶劣的罪人都可以进来聆听教诲。你也可以唱圣歌。但是你永远不能加入教会，不能像柯基那样。”

玛拉玛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转怒为喜地说道：“很好，那我就唱圣歌算了，留着克罗罗。”

“还有，你死了以后，”艾伯纳说，“你会永永远远地在地狱中燃烧。”

玛拉玛知道自己已经被人逼上了绝路，那双又大又深的黑眼睛里盈满泪水。她故意用艾伯纳察觉不出来的狡猾辞令对柯基说道：“我不想在地狱里被火烧，所以你必须在宅子外面给克罗罗建一座小房子，但是你得把小路扫干净，上面不能有一片树叶，这样他晚上就可以踮着脚尖溜到我房里，不让上帝听见。”接着，她又高声宣布，“马库阿・黑力，我要重新写一封信。”

她又在王宫的地板上摊开手脚，把先前那封信撕碎，咬了咬笔头，写道：

利豪利豪国王：

我已经告诉克罗罗，让他必须在外面睡觉。他正在想法买一艘船。我认为这件事很蠢。

你的阿姨，玛拉玛

她把信递给艾伯纳，等艾伯纳读完后，玛拉玛说：“明天，还有后天，我想要你来这里跟我说说一位阿里义・努伊的责任。一个满月之后，我就要蒙受上帝的恩泽。”

“不是那么回事，玛拉玛。”

“我什么时候能蒙受恩泽？”

“也许永远不能。”

“我会得到的！”胖大女人吼道，“你明天过来把办法教给我。”

“我做不到，玛拉玛。”艾伯纳坚决地说。

“你……会……做到的。”玛拉玛威胁地说。

“没有人能让其他人蒙受恩泽。”艾伯纳寸步不让。

玛拉玛一蹦老高，她的动作居然那么轻盈，真是神奇。她一把抓起小个子导师的肩膀。“我怎么才能蒙受恩泽？”她质问道。

“你想知道吗，玛拉玛？”

“是的，”她答道，把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摇晃不止，“告诉我！”

“跪下。”他命令道，然后先这样做了，给她示范应该怎么祈祷。

“我该怎么做？”她喃喃地，转过头去，用硕大的眼睛盯着他看。

“闭上你的眼睛，双手合十，说：‘耶稣基督，我的主人，教我学会谦卑吧，教我学会爱你。’”

“什么叫谦卑？”玛拉玛问道，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不少。

“谦卑的意思是，就连茂宜岛上最伟大的阿里义・努伊，在一个在池塘里逮鱼的面前也没什么了不起。”艾伯纳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就连奴隶也……”

“玛拉玛。”艾伯纳冷冰冰地说，他本人对上帝戒律的理解压倒了一切理性，“在我看来，此时此刻，那些从树林里往外拖檀香木的最卑贱的奴隶，都比你更容易得到上帝的恩泽。”

“为什么会这样？”双膝跪地的女人恳求回答。

“因为他随时有可能找到上帝，因为他有着谦卑的心。而你骄傲自大、巧言令色，在上帝面前不愿意谦卑。”

“你也自大，马库阿・黑力，”肥胖的女巨人争辩道，“你在主的面前会谦卑吗？”

“如果他让我明天就踏入波涛，让海水淹没我，我会照做。我是为我主上帝而活的。我侍奉主。我主上帝是我的光辉，是我的救赎。”

“我懂了。”阿里义・努伊说，“我会祈祷，求上帝让我谦卑。”她跪在地上，双手比出教堂尖塔的形状，直到艾伯纳离开还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接下来的几天里，艾伯纳没看见玛拉玛，因为拉海纳镇爆发了严重的暴乱。克罗罗和男人们都不在家，只有艾伯纳留下来跟他们对抗。麻烦是这样开始的，有三艘从日本近海开出来的捕鲸船把八十多个水手送上了岸，结果他们逾期不归。这些人首先拜访了墨菲的烈酒馆，从那儿一出来，就开始在拉海纳镇四处乱窜，到处打架、奸淫，还杀人。这里没有警察管束，他们的胆子越来越肥，成帮结伙地打家劫舍。他们还四处找女人，找到一个就把人家拖到船上去，根本等不及弄清楚对方是不是那种愿意上船的女孩儿。就这样，趁着男人们去找檀香木的时候，好多良家妇女也被糟蹋了。

最后，艾伯纳・黑尔穿上了他的黑色燕尾服，套上自己最好的袜子，戴上海狸皮高帽，到码头上去了。“给我划到捕鲸船那儿去！”他命令那些整天沿着海边闲逛的老头儿。等他抵达第一艘船的时候，船长不在，第二艘船的船长把自己跟一个姑娘锁在房里，死活不肯见这个传教士，还隔着门骂骂咧咧。在第三艘船上，艾伯纳发现船长正坐在下面喝威士忌，于是艾伯纳对他说：“你的手下人在拉海纳镇横行霸道。”

“我带他们过来就是干这个的。”船长答道。

“他们糟蹋我们的妇女，船长。”

“他们总这么干，在拉海纳，女人们喜欢着呢。”

“昨晚上还杀了人。”艾伯纳接着说。

“你把杀人犯抓来，我会绞死他。”

“可他说不定是你们的人。”

“也许是吧。我手下有八个水手早该上绞架了。我乐意看到他们绑着胳膊被吊起来。”

“船长，岸上发生这么多事，你难道觉得自己没有责任管管吗？”

“哎，牧师，”船长没精打采地说，“过去的两个晚上，我自己也在岸上。而我现在待在这儿，只是因为我太他妈老了，经不起连着折腾三个晚上了，就这么回事儿。”

岸上传来一声惨叫，一座茅草屋腾起熊熊烈火。从船长的舱房里，艾伯纳看见熊熊火光就在他的住处附近，他慌了神，怕杰露莎也有危险。艾伯纳用手指着船长威胁道：“杰克森船长，你属于撒冷镇的号角教堂吧，我要给你的教堂写信，船长，我要告诉你的牧师，说说他的教众在拉海纳镇是怎么胡作非为的。”

“上帝见证！”船长吼起来，把酒推到一边，“如果你在信里敢提我的名字……”他朝艾伯纳冲过去，可惜醉眼昏花没对准，这个大个子一头撞上了墙。

“你不能做两面派，船长，”艾伯纳严肃地说，“在拉海纳镇是个魔鬼，在撒冷镇又假装圣徒。你必须停止胡作非为。”

“我要掐断你这个小可怜虫的脖子！”杰克森船长喊道，向传教士伸出双手，要掐他的脖子。艾伯纳一闪身，轻松地躲开。“你给我滚下这艘船！你来这儿之前，拉海纳镇是个好码头。”

岸上的另一座房子也着了火，艾伯纳到甲板来，正巧看见一个被追得东躲西藏的姑娘，后面跟着几个乐不可支的水手。“但愿上帝能宽恕他们，”艾伯纳心里祈祷着，“可是船长自己那副德行……”他抓着绳子荡回自己的独木船，回到岸上。艾伯纳决心已定，如果村里的暴行吓着了怀孕的杰露莎，那么他至少要保护妻子的安全。然而还没等他回到妻子身边就又出了新的乱子。三个膀大腰圆的水手轻手轻脚地溜进了玛拉玛家的后院，他们一眼看中了玛拉玛年轻的女儿妮奥拉妮，正将她拖过尘土飞扬的街道，想找一个舒舒服服的地方施以暴行，妮奥拉妮正用夏威夷语尖声呼救，而那几个水手则用英语骂个不停。

几个年纪较大、砍不动檀香木的男人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对阿里义的忠诚。他们试图阻止施暴者，然而那几个水手却狞笑着把他们一把推开。水手们并不知道，对一个平民的女儿来说，这种事是司空见惯，可对阿里义的女儿来说，这么做便是极大的亵渎。另外几个老人也试图阻拦他们，吃了对手几记没头没脑的老拳之后，他们便纷纷倒地，任凭酩酊大醉的水手们对可怜的羔羊为所欲为。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艾伯纳瘸着腿迎了上去，他攥紧那顶高帽，冲着那几个水手伸出右手，嚷道：“放开那姑娘。”

“滚到一边去，矮冬瓜！”水手们警告他。

“我是上帝的牧师！”艾伯纳针锋相对。

走在前面的两个水手听到这话迟疑了，但是第三名水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传教士面前喊道：“拉海纳镇没有上帝。”

艾伯纳的身量只及那水手的一半，但他却怒不可遏地抬手就给了对方一个耳光。“上帝在注视着你！”他庄严地说。

挨了耳光的男人立即摆出了一副美国人的架势，仿佛要跟艾伯纳大战一场，痛打他一顿似的，另外两个水手放开了妮奥拉妮，拽住了这位同伴。然而，几个水手眼睁睁地看着漂亮的妮奥拉妮——他们到目前为止找到的最漂亮的姑娘——就这么溜走了，都气得发狂，对着艾伯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赶来营救艾伯纳的正是玛拉玛本人，原来阿里义大人见女儿遭人绑架，连忙带着手下所有能调动的男女仆人追了上来。

“女王来了！”一个水手喊起来。大块头的玛拉玛刚一扑进战团，那几个水手马上住了手，他们扭头就跑，嘴里一边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一边招呼着其他同伴。不大一会儿，就有四十多个酩酊大醉的水手聚集在脏兮兮的街道上，对着传教士和护着他的那个女人口出不逊。“过来，你这个胆小鬼！”他们挑衅着，可只要哪个水手骂得特别难听，玛拉玛就会勇敢地冲上去用夏威夷语回敬他。就这样，水手们很快就一哄而散。艾伯纳惊骇地发现，那两艘船的船长正躲在树的阴影里欣赏着这场闹剧，眼睛里充满赞许。

“他们这种人算什么呢？”艾伯纳心里纳闷。暴徒们又回到墨菲的烈酒馆。玛拉玛忙着给他处理身上的淤青时，艾伯纳用七拼八凑的夏威夷语轻轻地说：“男人们都不在家，去砍檀香木，这下你明白后果了吧？”

“我明白了，”玛拉玛说，“我让女人们上山里去。”

那天晚上非常可怕。水手们没找到姑娘，就在两位船长的怂恿下包围了艾伯纳的住处，用下流的语言一直叫骂到深夜才离去。接着他们又放火烧了另一座房子，又找到三个姑娘硬拖回船上。凌晨两点钟，暴行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时，艾伯纳对杰露莎说：“我把柯基和女人们留在这里陪你。我要去跟普帕里谈谈。”他抄小路急急奔到普帕里家。普帕里是个热心人，每天的营生就是划着独木舟把自己的妻子和四个女儿往靠岸的捕鲸船上送。

艾伯纳在和普帕里摸黑坐在地板上后，用不连贯的夏威夷语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们送到那些坏人那里去呢？”

“我会得到布料，有时候还有烟草。”普帕里说。

“你难道看不出来，迟早有一天，你的女儿们会因为染上水手们的疾病而死去吗？”

“每个人都免不了一死。”普帕里振振有词。

“为了这么一点钱，值得吗？”艾伯纳反驳。

“男人们都喜欢姑娘。”普帕里实在地说。

“你把自己的妻子卖给水手，难道不感到耻辱吗？”

“有她妹妹照顾我呢。”普帕里心满意足地说。

“那些水手烧毁了一座房子，这种事你高兴得起来吗？”

“他们从来不烧我的房子。”普帕里答道。

“你最漂亮的女儿多大了，普帕里？”

艾伯纳简直能听出他的呼吸里都洋溢着骄傲：“伊莉姬？她是在凯普奥拉妮得病那年出生的。”

“那她才十四岁，她有可能得病死去的！”

“你还想让她怎么样呢？她是个女人了。”

艾伯纳头脑发热，冲动地说：“我想要你把她给我，普帕里。”

这个倔强的老头终于有点儿明白了，他露出下流的微笑，轻声说：“你会喜欢她的。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她。你给我付多少钱？”

“我要带她去认识上帝。”艾伯纳纠正道。

“我知道，但你能给我多少钱呢？”普帕里不放过艾伯纳。

“我会让她吃饱饭，穿好衣服，对她像对我自己的女儿一样。”艾伯纳说。

“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她……”普帕里摇了摇头，“那么，马库阿・黑力，你一定是个好人。”就这样，天亮时，艾伯纳便在暴乱后的废墟上开始向姑娘们传授知识。他的第一个学生是普帕里最美丽的女儿伊莉姬。她来的时候，身上只用一条薄薄的布条裹着屁股，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项链，项链下吊着一个鲸鱼牙齿做的挂件，上面刻着两行漂亮的字：

观察真理，便已足够。

除了美德，别无所求。

普帕里让女儿在传教士的家里学规矩，这样很有好处，因为伊莉姬回来后会给大家讲述各种各样的奇遇。岛上的其他人家见了，也纷纷把女儿送来。这样一来，普帕里家就没法儿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了，于是他的另外三个女儿也参加了学习。等到下一艘捕鲸船进港时，情形大为改观。过去，水手们躲在冒着蒸汽的轮船舱房里与拉海纳镇的姑娘们苟且，而如今，杰露莎在传教士的花园里教她们做饭、唱赞美诗，其中学得最出色就是伊莉姬，这个名字的含义是“海洋中的浪花”。

第十一章

八月的一个下午，伊莉姬第一次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并骄傲地拿给父亲看，而艾伯纳却没能在她身边祝贺。那天早晨，一位筋疲力尽的信使来到了拉海纳镇，他从海岛另一头爬过了重重高山而来，他讲的故事实在教人没法儿相信。艾伯纳只得叫来柯基为他一字一句地翻译，而年轻的柯基说：“是真的！亚伯拉罕・休利特和尤蕾妮亚・休利特夫妇从茂宜岛另一头的哈那村一路徒步走过来了。”

“他们为什么不坐独木舟？”艾伯纳大惑不解地问道。

柯基飞快地盘问张着大嘴直喘粗气的信使，待到对方做出解释时，柯基却茫然地瞪起了眼睛。“真是难以置信，”柯基喃喃道，“亚伯拉罕和尤蕾妮亚昨天凌晨四点钟坐着一艘双桅独木舟出发，可六点钟的时候风浪太大，独木舟居然散了架，于是亚伯拉罕带着妻子冒着风浪爬上了岸。然后他们走了四十英里来到了瓦伊鲁库，他们现在还待在那儿呢。”

“我原以为女人走不了那样的路。”艾伯纳说。

“你说得没错。那是茂宜岛上最糟糕的一段路。但是尤蕾妮亚没办法，她下个月就要生孩子了，他们俩想跟你待在一起。“

“我能为他们……”艾伯纳不明白。

“他们觉得尤蕾妮亚快死了。”信使说道。

“要是她快死了，”艾伯纳身上直冒汗，神经也紧张起来，“那，她是怎么到瓦伊鲁库的呢？”

信使打着手势说：“散架的独木舟上有几个划桨手用藤蔓绑在她的胳膊，把她从沟里拽上来。然后，他们再下去到另一头，抓着藤蔓……”

没等这位疲惫不堪的信使说完，艾伯纳就跪倒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举起了双手。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尤蕾妮亚的模样来，她没精打采、吓得木木怔怔的，脚下是无比艰难的路途。艾伯纳祷告起来：“仁慈的天父啊，请拯救您的仆人尤蕾妮亚姐妹吧。在她惊惶不安的时刻，拯救她吧。”

信使插嘴说：“亚伯拉罕・休利特说你必须现在就拿上《圣经》去帮助他。”

“拿上《圣经》？”艾伯纳嚷道，“我以为……”

“他们现在就需要你，”信使坚持说，“我离开的时候，她好像马上就要生了。”

一想到得帮着接生，艾伯纳简直吓坏了，然而他还是快步跑到花园里，杰露莎正在那儿给姑娘们上课呢。一看见艾伯纳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杰露莎就知道岛上又出事了。艾伯纳说：“尤蕾妮亚姐妹要到我们这里来求助，可到瓦伊鲁库就走不了了。”杰露莎听了吓了一跳。黑尔夫妇从来没有谈论过尤蕾妮亚怀孕的事，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他们也没有谈过杰露莎怀孕的事。他们两人都相信奇迹自会发生，宝宝要么会顺顺利利地出生，要么就会等到惠普尔医生在的时候出生。而眼下，他们站在椰林里，必须硬着头皮面对这即将到来的现实。

“我带上德兰的《接生术》，尽力而为。”艾伯纳的语气干巴巴的，而他心底却在呐喊：“我要跟你在一起，杰露莎！凭着上帝的意志，我要看着你的宝宝平安地出生。”

她答道：“你必须去帮助尤蕾妮亚姐妹。”然而她心里想的是：“我好害怕，要是妈妈在身边该多好啊。”

于是这两名传教士虽然深爱着彼此，却因公理教义不准而无法诉说衷肠，夫妻俩只能在正午的日光下凝望着彼此的眼睛，旋即移开视线。艾伯纳先打破僵局，两人进屋去把德兰写的医书放进包裹时，艾伯纳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包裹收拾得歪歪斜斜，那本至关重要的书也掉在了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艾伯纳跪在地上整理，他把脸埋在了双手中，抽泣道：“尤蕾妮亚姐姐，愿上帝保佑你！”然而他原想说的是另外一个名字。

艾伯纳和信使徒步从拉海纳镇向海岛另一边的瓦伊鲁库前进。他们爬上高高的山峰，跋涉在满是乱石的贫瘠土地上。正当他们走得汗流浃背时，前头扬起了一大团灰尘，那是克罗罗和他的手下们撵着奴隶带着一大车檀香木过来。艾伯纳的心头腾起一股怒火，对首领斥道：“你们伐檀香木的时候，你的镇子垮了。”他没来得及听见克罗罗的申辩——“这是我手下的人。我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艾伯纳看见很多仆人背着的并不是从大树上锯下来的树干，而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树苗和树根。

“你们连新长出来的树都挖？”艾伯纳痛心疾首地问。

“这是我的檀香木。”克罗罗说。

“你这个没有信仰的仆人。”艾伯纳喊道，瘸着腿继续赶路。

他们来到了最高的那道山梁，在那里已经可以俯瞰到瓦伊鲁库的房屋。这时，艾伯纳停下来擦了擦汗，心里想道：“如果攀上这座小山对于我们来说尚且如此困难，尤蕾妮亚又如何能忍受这旅途的艰辛？”

到了瓦伊鲁库村，一切全明白了。他们乘坐的独木舟散架后，亚伯拉罕对妻子连推带拉，在陆地上走了四十多英里，一心想着要到拉海纳镇找黑尔夫妇，这一番折腾大大加重了尤蕾妮亚的痛苦。眼下两个人被困在一座行脚商的小棚子里，痛苦不堪、孤立无援。

尤蕾妮亚经过这番长途跋涉居然还没丢掉性命，简直堪称奇迹，可更大的奇迹是，亚伯拉罕居然没有想到求助于本地的夏威夷接生婆。其实在整个太平洋地区，这里的接生婆医术是最高明的，她们十分钟都不到，就能诊断出尤蕾妮亚实际上是劳累过度诱发的早产。假若休利特夫妇向她们求助，本可以干净利落地接生出一个健康的婴儿。然而，如果休利特夫妇真的接受了她们的帮助，就意味着承认一个黑皮肤的夏威夷野人竟然知道如何接生出一个基督教白人的孩子，这种事情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我想找本地的产婆来，这想法让我难受。”亚伯拉罕兄弟跑上来迎接一瘸一拐的客人，对艾伯纳忏悔道，“可是我毕竟记得《耶利米书》第10章第2节里面说：‘耶和华如此说，你们不要效法列国的行为’，于是我将妻子带到自己的同胞这里来了。”

艾伯纳赞许他的明智，有那么一会儿，这两个年轻人不住地互相恭维着对方的英明决定。过了一会儿，艾伯纳问道：“尤蕾妮亚姐妹现在情况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可怜的亚伯拉罕兄弟的心头涌上一股高尚的情感，使他几乎说不出那个词儿来，可他最后还是挤出了几个字：“她似乎流了不少羊水。”

暮色越来越重了，艾伯纳满面愁容地看着这位同伴，然后像患了热病似的慌忙打开医书。他笨手笨脚地乱翻一气，找到了一个标题为“早期破水”的章节。艾伯纳快速地阅读着书里的内容，胃里开始感觉到一阵恶心。情况的确不太好，然而他抬起头看到亚伯拉罕兄弟是如此绝望，艾伯纳咬紧牙关，勇敢地说：“我要见见尤蕾妮亚姐妹。”

亚伯拉罕带他走向一座在瓦伊鲁库做生意的英国人居住的低矮的茅草屋，房屋的男女主人都远在火奴鲁鲁，房子周围聚集着五六十个当地人，全坐在地上瞪眼看着这几个稀奇的白人。艾伯纳的胳膊底下夹着医书穿过人群，走向那座寒酸的小屋，去见那个跟他在“西提思”号上那间狭小舱位里同处一室的、奄奄一息的女人。

“晚上好，尤蕾妮亚姐妹。”他严肃地说，而她则勇敢地回答道：“能在此见到小舱房里同舟共济的人，真令人欣慰。”于是他们谈论了一会儿那些快乐的日子。

接着艾伯纳问道：“尤蕾妮亚姐妹，你什么时候……”他突然觉得万分尴尬，于是顿了一下，紧接着飞快说完，“你的阵痛，有多久了？”

“今天早晨六点钟开始。”尤蕾妮亚说。艾伯纳茫然地瞪着她，脑海中却急速思考着：“哦，上帝啊！那时候她刚开始翻越那些海边的溪谷！”

他擦擦前额，慢慢说：“那是十二个小时之前了。假定真是这样，尤蕾妮亚姐妹，孩子将在午夜降生。”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六个小时。

艾伯纳硬着头皮问道：“你的阵痛是不是很频繁？”

“没有感觉频繁。”她答道。

“请原谅。”他说，然后开始在书里胡乱翻找着指示。光线太暗了，艾伯纳看不清楚，于是他叫亚伯拉罕兄弟去拿一盏夏威夷椰油灯，借着摇曳跳动的灯光，艾伯纳开始搜寻那些有用的字句。“有塔帕树皮布吗？”他问，别人给他拿来一块之后，他将其裁为两半，然后拧成一根绳，一头打上结，另一头系在床脚。“你得抓着这些结，尤蕾妮亚姐妹，”他教给她说，“在早期破水这种情况下生产，你得多花不少力气。”

话一出口，艾伯纳就后悔了。尤蕾妮亚惊骇地抬起脸来问道：“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

“不，尤蕾妮亚姐妹。”他安慰道，“有了上帝的帮助，我们会顺利的。”

她本能地握住他的手，低语道：“你能来这里，我和我亲爱的丈夫都十分高兴。”但是当艾伯纳像孩子那样红着脸，想要按照医书上所说的方法查看她的肚子时，他和休利特夫妇都觉得她最好还是先用她所有的内衣盖住身体，然后再加上一块结实的塔帕树皮布。艾伯纳就透过这重重覆盖摸索着，严肃地说：“似乎没什么不对头的。”

然而，从床上猛然传来一阵尖叫声，绳子也随之拉紧。艾伯纳吓得猛然缩回了头。他赶紧跑到毕剥作响的油灯旁查看怀表上的时间。过了不到四分钟，又传来一声尖叫，绳子又被拽紧了。艾伯纳满头大汗地翻着书，盼着能从中找到些让人放心的说法。他奔回床头，高兴地宣布：“尤蕾妮亚姐妹，一切顺利。时间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亚伯拉罕的脸泛出吓人的白色，显而易见是想吐得厉害。艾伯纳离开正在用力抓着绳子的产妇，跑到产房门口用夏威夷语喊道：“哪个能过来照顾一下休利特牧师！”有两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明白丈夫此时的心理，兴高采烈地大笑起来，扶着传教士走了出去。正如她们先前就已经用下流的语言对围观的人们预言过的那样，亚伯拉罕果然大吐特吐起来。就在婆子们宽慰着他的时候，其他的夏威夷人纷纷耳语道：“他们这么干岂不是太奇怪了吗？我们最好的接生婆竟然待在茅屋外头照顾丈夫，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男人却在里面照顾着产妇。”

“他们美国人就是这么干的。”一个旁观者说。

几名接生婆丢下休利特，竖起耳朵仔细听尤蕾妮亚的尖叫声，这些女人单凭耳朵听，就比捧着医书的艾伯纳更了解草棚里面的情况。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休利特恶心一阵后，平静了下来。他擦了擦泪汪汪的蓝眼睛，推开人群走回草棚，问道：“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休利特兄弟！”艾伯纳愤怒地吼道，“除非你在这里能帮上忙，否则你得待在外面。”

“孩子什么时候出生？”急得快要发疯的丈夫问道。艾伯纳又一次跑到门口，喊来了接生婆，几个人搀起亚伯拉罕，不让他离开她们身边。

阵痛越来越频繁，艾伯纳不住地翻着书，插空说道：“尤蕾妮亚姐妹，看起来，今夜上帝的确在守护着我们。”

“我的性命，现在完全交给了你，艾伯纳兄弟。”虚弱不堪的产妇答道，“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过了一阵子，艾伯纳想起她刚才讲这番话的语气是多么的疲惫无力，于是立刻万分恐惧地看了看尤蕾妮亚，发现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阵痛了。现在她正直挺挺地躺着。艾伯纳慌了神，他摸了摸她的手腕，好像已经有些发凉了。艾伯纳跑到门口喊着：“亚伯拉罕兄弟！快过来！”丈夫跌跌撞撞地摸进屋里的时候，艾伯纳凄然说：“她怕是已经死去了。”

亚伯拉罕・休利特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泣，跪在床边，拉起了妻子的手。被出其不意地碰了一下，尤蕾妮亚的肩膀换了个位置。艾伯纳惊喜地喊道：“她会不会是睡着了？”

屋外专心听着动静的接生婆们已经告诉围观的人们：“她睡着了。可能会睡上一两个小时。醒过来后，又得重新折腾一番。”

“开始生了的女人又睡着了，这是好兆头吗？”围观的人们问道。

“不是。”接生婆们说。

“为什么？”一个男人问道。

“这说明她已经没力气了。”女人答道。

“那……里面的人应该怎么做？”男人继续问。

“他们应该去采点草药。”接生婆们说。

“干什么用？”

“止血，过一会儿要用……她现在已经十分虚弱了。”

艾伯纳和亚伯拉罕待在那间阴暗的屋子里，发狂地翻着医书，可怎么也找不到关于生产第十八个小时昏睡情况的说明。艾伯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怕得要命。“书里一定有解释。”他喃喃道，但是笨拙的手指头怎么也无法翻书，“亚伯拉罕兄弟，你找到什么结果了吗？”

接下来，阵痛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来势汹汹，一阵一阵地颇有节奏。然而这于事无补，因为身上痛的不是尤蕾妮亚，而是她的丈夫亚伯拉罕。这位营养不良的传教士捂着肚子，他的肚子跟着产妇阵痛的节奏也一阵阵地发痛，让人看了难受。艾伯纳只好第三次跑到门口，央求那些夏威夷人把他的助手拉走。“别让他进来了！”艾伯纳厉声说。

凌晨两点的时候，尤蕾妮亚・休利特醒了过来。五点时，产妇阵痛的周期缩短到一分半钟一次，外面听着的女人们预言：“快生了。”艾伯纳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可还在胡乱翻着书。他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将接受一次特殊的考验。艾伯纳不知道尤蕾妮亚是否会正常分娩，所以他一直在医书的后半部分翻来翻去，而那里的图例全讲的是非正常分娩。艾伯纳被一个图例下面的黑体字吸引住了：“非正常分娩：肩臂先露产式。”他飞快地翻到相关的文字说明，发现如果真的要面对这种情况，那么接下来，他将面临着非常艰巨的任务。要是能预测出尤蕾妮亚是不是正常分娩，那么就可以为正式分娩做些准备了。但是他不能这样做，因为尤蕾妮亚身上还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床单和塔帕树皮布，他不方便亲手将它们解下来，也没法叫她自己解。于是艾伯纳来到门口，黎明的光辉已经穿透了棕榈树，他把睡着了的亚伯拉罕兄弟叫过来。一个接生婆朝门这边走来，然而艾伯纳心里着实害怕她们，于是闪到一边去了。亚伯拉罕被叫醒了，艾伯纳对他说：“亚伯拉罕兄弟，你得给你妻子脱衣服。马上就要生产了。”

亚伯拉罕看看同伴，一语不发地向床边走去，然而一阵剧烈的阵痛又向他袭来，亚伯拉罕只得逃离了产房。这时，床上一阵剧烈的扑腾却使艾伯纳的困境迎刃而解。尤蕾妮亚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阵痛，把身上盖着的东西都踢开了，尖叫着恳求艾伯纳来救她。艾伯纳像个男学生似的吞咽着口水，浑身由于羞耻而颤抖个不停。奇怪的是，当他走到床边时，所有的惊慌所措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艾伯纳的内心洋溢着对上帝的无限感恩，暗自想到：“那肯定是婴儿的头部。这是正常产式。”

门外的人听到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两位接生婆严肃地说：“他最好已经备好草药了。”

艾伯纳全神贯注于手里的男婴，剪脐带、打结这几件事令他伤透了脑筋。他拼命回忆那本接生医书上的说明，总算做得还不错。他抱着新生儿在暗处站了一会儿，心中一阵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最后，他走进晨曦中，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当地女人，夏威夷人知道会用到她，早在二十四小时之前就把她叫来了，于是这个女人把孩子放在了胸口。

第一个接生婆说：“他应该去看护母亲。”

第二个接道：“我怀疑他不会给孕妇按摩肚子，帮着排出恶露。”

第一个又问道：“你觉得他想不想要这些草药？”她所说的草药是一种熬制的饮料，两千年来，当地人一直用这种东西来止血。

但是第二个接生婆答道：“他肯定不想要。”

眼下，艾伯纳正在房间里狂乱地翻书，现在得找找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把床铺收拾干净，给母亲擦洗了身体，听了听她的呼吸声，然后警觉地发现，出了一件书里没写的事情。

“亚伯拉罕兄弟!”艾伯纳惊恐地喊道。

“怎么了？”病恹恹的丈夫应道。

“我恐怕她的血流得太多了。”

亚伯拉罕兄弟什么也不懂，但还是迅速翻着书，两名传教士徒劳地拼凑着书本上的知识，把它们当作救命稻草。虽然他们充满善意，可是尤蕾妮亚姐妹还是在那张简陋的病床上变得越来越虚弱。一个白天的奔波，加上整晚的折腾，无情地耗尽了她的生命，尤蕾妮亚的颜色开始发灰。

“她不该睡得这么沉呀。”艾伯纳慌乱地嚷着。

“咱们该怎么办？”休利特呜咽着说，“哦，上帝啊！不要让她现在就死去！”

门外的接生婆说：“他们应该给她按摩肚子，但他们反倒在聊天。”一大群当地人整夜围在旁边看热闹，消息渐渐传开，这个虚弱的白人妇女快死了。这个消息像清晨的阳光一样，从椰子和棕榈树中间穿过，洒在他们心头，于是那些一向认为女人分娩神秘且不可捉摸的夏威夷土著们抹起了眼泪。而这时候，传教士们还不知道尤蕾妮亚即将因失血过多而丧命。

艾伯纳筋疲力尽地坐在一棵海木槿下面。过了一会儿，他面无表情地说：“亚伯拉罕兄弟，为了拯救你亲爱的妻子，我已经尽了全力。”

“这是上帝的意志。”休利特喃喃道。

“还有，”艾伯纳喊道，用拳头砰砰地敲着那本医书，“这本书里肯定有什么我们没有读到的东西。”

“这是上帝的意志。”休利特坚持说。

围观的夏威夷人说：“白人做事的方法真奇怪。”

“在读书、打枪，还有他们的新天神这些方面，他们太聪明了。”一位年老的妇人评论道，“所以你们以为他们能想出比现在更好的办法来接生孩子。”

“最奇特的是，”另一个夏威夷人指出，“美国男人居然做着女人的事情。”但是那位对整个接生过程一直很不满意的老妇人却第一个告诉人们：“尽管如此，他们的子孙后代还算不坏。”

埋葬了尤蕾妮亚之后——此后，又有很多女传教士死于分娩，或者死于过度劳累所导致的体能衰竭——艾伯纳与当地人商议，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该如何照顾亚伯拉罕・休利特和新出生的男婴，还得给宝宝找个乳母，直到他们可以返回位于茂宜岛另一头的哈纳岛。商量完具体细节后，艾伯纳和信使沿着山路往家走。没走多远，他们就听见一个声音喊着他们，正是亚伯拉罕兄弟，他请求两人把他的孩子一同带走。

“拉海纳会有人照顾宝宝的。”他绝望地说。

“不行，”艾伯纳拒绝道，“这样做不合规矩。”

“我该拿这个宝宝怎么办呢？”亚伯拉罕兄弟恳求。

艾伯纳听了这个问题很气愤，他答道：“怎么办？亚伯拉罕兄弟，你得照顾他，把他抚养成为一名强壮的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亚伯拉罕兄弟喃喃道。

“住口！”艾伯纳厉声喝道，“你有责任去学习这些。”说完，他将这位精神恍惚的传教士转过身去，叫他回瓦伊鲁库去担负起照顾宝宝的责任。传教士笨手笨脚地离开后，艾伯纳对信使怒冲冲地说：“我认为，如果他那时候能鼓起勇气，他的妻子就用不着死了。如果他将她留在哈纳，竭尽全力帮她，那么一切本该是顺顺当当的。尤蕾妮亚姐妹的死，正是因为到瓦伊鲁库来的路上爬了太久的山。可怜的人，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考虑起自己的妻子来。他担心尤蕾妮亚死于生产的消息会给妻子带来消极的影响。他一厢情愿而并非是根据常识做出了判断：“这个坏消息传到拉海纳镇还需要一段时间。在亲爱的妻子面前，我什么都不能说。”他暗自立下了如此的誓言，甚至还祈求上帝为他作见证。然而一回到家，一看到杰露莎那垂在脸上的六个小头发卷儿，一看到妻子那样热切地探出身子迎接他，盼着他归来，尽管艾伯纳没说什么，然而他的行为却没办法忠于那个约定，他凝视着妻子，神色里满是爱恋与担忧，于是妻子立刻就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

“尤蕾妮亚姐妹去世了。”她哭着说。

“是的。”艾伯纳承认道，“但是你不会死的，杰露莎。”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妻子的名字。

她问了句什么话，然而艾伯纳只是紧紧攥住妻子的两只手，两眼死死盯住妻子褐色的眼睛。“你不会死的，杰露莎。凭借上帝的语言，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死去。”他放开妻子的双手，一屁股坐在一只箱子上，用手捧着疲惫不堪的脑袋，还未开口就不禁感到有些羞耻：“上帝以最玄妙的方式庇护着我们，杰露莎，尽管我的想法在某些方面看来似乎可怕，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相信，上帝有意让我见证尤蕾妮亚姐妹的死亡，这样，当你的产期到来时，我便会有所准备。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知道亚伯拉罕兄弟当时本应该怎么做。杰露莎，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不会死去。”他跳起来嚷道，“你，不会，死去！”

此时此刻，艾伯纳只想将妻子揽入怀中，只想密密地吻她，用那种狂野的吻，发出家乡草地上的牛啊、羊啊的那种声音。除此之外，生命中的任何东西都无所谓。然而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做这些事情，于是他全部的爱都只能用这坚毅的一句话来表达：“你不会死。”他安慰着妻子。从这一刻起，无论世界上哪个孤立无援的小村里，都没有任何一个即将临盆的女人拥有比艾伯纳更甜蜜、更坚定的丈夫陪伴在身边。

第十二章

艾伯纳在他的布道所里固然取得了精神上的胜利，然而在玛拉玛那座茅草搭成的王宫里，艾伯纳却遇到了一个相当顽固的难题。他去给阿里义-努伊上课的时候，发现克罗罗没有搬进给他新修的房子里，而是仍然和妻子住在一起。“这是亵渎的行为！”艾伯纳暴跳如雷。

这对巨人情侣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他们万分尴尬地听着艾伯纳又讲了一通为什么上帝憎恶乱伦。但艾伯纳刚刚住口，巨人玛拉玛就轻声地说：“我给克罗罗在墙外面盖了一座房子，一座不错的房子，但是他不想自己待在那儿。”她开始哭泣，又说，“你不在的时候，他试了两天，可我想到他自己睡在那儿，心里也不好受，于是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就走到大门口叫他：‘克罗罗，进来，回到你自己的家里来。’所以他就进来了。这都是我的错。你应该怪罪我，马库阿・黑力。”

“再给我讲讲地狱之火什么的，马库阿・黑力。”玛拉玛恳求，她想详细了解一下自己到底承担了多大风险。于是艾伯纳又讲了一遍那些灵魂是如何遭受着永久的折磨。听着听着，玛拉玛浑身颤抖起来，打听得也愈发细致，她的大眼睛里还淌出了泪水。

“你肯定卡美哈梅哈国王正这样被烈火烧着？”

“非常肯定。”

“马库阿・黑力，有一次，拉海纳镇来了一位信天主教的卡皮纳，他对我讲起了上帝的事。天主教徒也会被烈火烧吗？”

“他们将永生永世在烈火中燃烧。”艾伯纳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还是那位卡皮纳告诉我的，他说在印度有人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的神。”

“玛拉玛，不要把他叫作‘我的神’。他是上帝，是唯一的神。”

“印度那些人死了之后，他们也会进入火中吗？”

“是的。”

“只有参加了你们教会的人才能逃脱？”

“是的。”

她一脸胜利的表情转向克罗罗，说道：“你看到这火有多厉害了吧？如果你还把平台留在那儿，还照老样子抱着那些旧神不放，你就只能在永恒的烈火中忍受折磨。”

“啊，不！”克罗罗固执地坚持着，“我的天神会照顾我的。他们不会让我被火烧的，他们会把我带到他们的天堂里。在那里，我可以在凯恩的生命之水旁边过日子。”

“他是个蠢人！”玛拉玛难过地说，“他将来要被火烧了，自己还不知道。”

“玛拉玛，”艾伯纳说，“如果你继续与克罗罗生活在一起，犯下这么大的罪过，你也得在永恒的烈火里受罪。”

“哦，不！”大个子女人纠正道，“我是信上帝的。我爱耶稣基督。我才不会在烈火里受罪呢。我要把克罗罗带在身边，一直到我觉得厌烦。我们俩已经商量好了，在我死去之前，我要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然后我就能得到拯救了。”

于是艾伯纳打出了他的王牌。他勇敢地面对着她，警告说：“但是，只有你的牧师才能允许你进入教会。你想过这一点吗？”

玛拉玛思考了一会儿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量着这个让她束手无策的人。艾伯纳比她矮一英尺，年纪还不到她的一半，体重只有她的三分之一。她谨慎地试探道：“关于我算不算好女人，是由你说了算？”

“是由我说了算。”艾伯纳向她保证。

“如果我算不上……”

“你就不会被教会接受。”

事情僵住了。玛拉玛考虑了一会儿，先看了看艾伯纳，然后又看了看克罗罗，最后轻松地说：“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在这儿了，马库阿・黑力。会有其他牧师的。”

“我会在这儿的。”艾伯纳坚决地说。

玛拉玛觉得自己的前景十分不妙，于是又考虑了一会儿，顺从地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换了个话题：“告诉我，马库阿・黑力，要给我的人民当好阿里义-努伊，我必须怎么做呢？”

于是，艾伯纳又开始了另一项在日后将对夏威夷的政治生活影响深远的工作。起初，只有玛拉玛和克罗罗每天来听他的指导。渐渐地，一些地位较低的阿里义也会来向他寻求指导。当利豪利豪国王和他那位仍在参与政事的母亲卡休曼努过来常驻时，他们也会来提出问题，表达不满，思考问题。

艾伯纳经常会重复几个简单的观点。

“绝对不能有奴隶。”他说。

“美国也有奴隶呀。”阿里义反对道。

“奴隶制在美国是错误的，在这里也一样。绝对不能有奴隶。”

“英国也有奴隶。”听众们还在坚持。

“在美国和英国，都有好人在为反对奴隶制而斗争。这里的好人也应该做同样的事。”艾伯纳一看讲道理行不通，便改为训诫。他嚷道：“在我漂洋过海来夏威夷的路上，有一天日落时，我们经过了一艘轮船，那是一艘运奴船，我们能听见那悲惨的货舱里锁链碰撞的声音。利豪利豪国王，假若你的双手被锁在横梁上，你的后背被人用鞭子抽打，汗水顺着你的脸颊流下来，迷住了你的眼睛，你会欢喜吗？”

“我不会欢喜。”国王答道。

“阿里义得负起责任来，不能再杀害婴儿了。”艾伯纳的吼声大得像在打雷。

玛拉玛插了句嘴：“外国军舰在拉海纳镇上岸的时候，我们应该如何迎接舰长呢？”

“任何开化了的民族，”艾伯纳用这个传教士特别喜爱的词儿解释道，“都会跟其他开化了的民族建立正式关系。军舰上挂着哪国的旗帜，舰长便是哪个国家的国王的私人代表。他上岸时，你们应该点起一枚小小的火炮，让四名阿里义套上最好的袍子，再穿上长裤和鞋子，来到舰长面前，说……”

就算艾伯纳遇上并未事先准备的话题，他也能毫无困难地给出详细的建议。这个来自马萨诸塞州马尔波罗村贫瘠农场、弱不禁风的少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读过的每一本书都是那么的宝贵。他能够大段大段地回忆起描写伦敦医院护理的书籍，还有那些描写安特卫普银行体系的书籍。但是令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对于加尔文和贝扎对日内瓦城的管理方式所做的研究。约翰・加尔文在瑞士遇到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艾伯纳・黑尔在拉海纳镇所面对的，这常使艾伯纳觉得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

关于金钱：“你们应该铸造本岛货币，并防止伪币。”

关于财富：“金钱并不是财富，你们制造的货物和种植的庄稼才是财富。你们允许某些首领卖掉珍贵的檀香木，这种做法极为愚蠢。任何人掘出小树的嫩根都是疯狂之举。你们所拥有的最大财富，就是在捕鲸船来到拉海纳镇和火奴鲁鲁时为他们提供服务的能力。有头脑的阿里义会向这些船收取进港费，并让那些为捕鲸船提供商品的商人们缴税。”

关于教育：“提升人民素养的方法，莫过于教他们读书写字。”

关于军队：“每一个政府都需要某种警察力量。我认为，倘若拉海纳镇拥有一支受人尊敬的军队，那些捕鲸的水手就没有胆量发动暴乱。但是，我恐怕你所提出的那么庞大的军队计划十分荒唐。你们没法抵抗法国，也抵抗不了俄国或美国。你们的国家太小了。不要在军队上浪费钱财。但是一定要有一支可靠的警察部队。建造一座监狱。”

关于开明的阿里义：“他必是勇气十足的人。他总是保护弱者。他对政府的钱财没有私心。他能听进别人的劝告。他总是衣着整洁，总是穿着长裤。他不会醉酒。他像帮助自己一样帮助他人。他信仰上帝。”

关于夏威夷最急需的事情：“教人们识字。”

然而当他回到布道所时，却常常会灰心地哭泣：“杰露莎，我觉得我说的话他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们不停地工作，却没有丝毫进展。”杰露莎对艾伯纳的焦虑没有同感，她在学校里已经取得了奇迹般的进展。她教给女人们缝纫的技术、更好的烹饪技巧，教她们如何抚养自己的宝宝。“你们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孩子送走！”她坚持说，“那样的做法违反上帝的律法。”大家纷纷点头，杰露莎感到十分宽慰，但最让她高兴的是，年轻的伊莉姬以前曾偷偷溜到捕鲸船上去，现在却已经能背诵《诗篇》了。

柯基给男孩子和男人们上课的时候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似的。他既是虔诚的基督徒，同时还是执教有方的老师，整座群岛上数他的学堂最棒。最使他出类拔萃的，还是他所主持的日常布道。柯基生就一副夏威夷人的好口才，他的演讲迸发着源源不断的想象力，穿插着恰如其分的传说故事。他将大洪水描述得犹如身临其境一般，下面的听众忍不住用眼角偷瞄大海，恨不得拉海纳镇的主干道马上就能涌起滔天巨浪扑将进来。

但是从长远来看，效果最显著的还是艾伯纳的学堂。阿里义们都在那里学习，艾伯纳还特别挑选了一位学生，就是玛拉玛的女儿妮奥拉妮，他从水手们手里救下来的姑娘。由于无可挑剔的血统，所以她生来便是下一位阿里义-努伊。她的父母是亲兄妹，本身又都来自贵族家庭，因此，她身上继承了业已流传了无数代的、夏威夷的伟大与荣耀。妮奥拉妮既聪明又用功，无论走到哪里，都显得出类拔萃。艾伯纳在送给火奴鲁鲁的一份报告中提到她：“她是个十分出色的学生，与她的母亲不相上下。她能读会写，会说英语，还能做简单的计算。我可以肯定她愿意为上帝的事业献身，她将成为教会的一名正式成员。”艾伯纳把这些话告诉妮奥拉妮，姑娘兴奋得满面红光。

给玛拉玛上课就困难得多了。这位伟大的阿里义不仅仅固执，简直就是顽固。无论谈论什么话题，她都要求给出证明，而且她还有一股老师们最不喜欢的恼人劲儿：她总是把老师们前一天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得一清二楚。每次艾伯纳来访之后，玛拉玛都会把艾伯纳的授课过程回忆一遍。等艾伯纳再次出现时，她就能指出艾伯纳讲解中自相矛盾的地方。在整个教育史上，鲜有哪些课堂能够像艾伯纳单独给玛拉玛授课那么钻牛角尖，可又是那么妙趣横生。玛拉玛趴在地上，身子压在肥颤颤的肚皮上，用两只手撑着滚圆的脸盘，命令道：“把举止优雅的方法说给我听听。”

“我没法说给你听。”艾伯纳总是这样回答，“你得自己去学。”

玛拉玛学习的时候死心眼，爱钻牛角尖，这一点两人都承认，然而却并不是这个原因才使得课程进展缓慢，而是玛拉玛不管回答什么问题，都坚持用她那口七拼八凑的英语。她认定英语才是上帝所选的语言，因为《圣经》就是用英语写成的，还因为那些为上帝所爱的人正是用英语传播他们的思想。她决心学习英语。

从艾伯纳这一方面来说，他坚持用夏威夷语授课的决心同样坚定。他已经看出来，让群岛皈依基督教这项事业如果想要取得一点进展，他就得学会当地的语言。虽然火奴鲁鲁有不少阿里义的确会讲英语，但是艾伯纳不仅想与阿里义们说话。所以，每当玛拉玛用支离破碎的英语提出问题的时候，他就会用更加七零八落的夏威夷语来回答。他们的课程总是举步维艰。举例来说，艾伯纳抨击吃狗肉的习惯时，两人之间的对话是这样的：

“狗，好的，卡无卡无。你不喜欢，为什么？”玛拉玛问道。

“坡基，皮拉乌，皮拉乌。”艾伯纳轻蔑地解释道。

“猪，每个时间，睡觉，泥巴。你想狗像那样？”

“克拉梅，克拉梅，吃，普阿。普阿，好。坡基，坏。”

如果双方都使用母语，这段对话本来很简单，因为现在两人都能听明白对方的口语。但是玛拉玛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成为茂宜岛上第一个学会说英语的人。艾伯纳的决心同样不可动摇，他要在新修的教堂里用流利的夏威夷语进行第一次布道。

最让艾伯纳恼火的是，每当他终于运用逻辑把肉滚子似的玛拉玛驳得哑口无言，只能承认失败的时候，她就会叫女仆们给她“罗密罗密”按摩。她们捶着她的肚子，把她那桌数量惊人的饭菜挪到一边去，而玛拉玛则会甜甜一笑，说道：“继续！继续！”

“这样说来，既然已经开化了的民族都不吃狗肉，那么夏威夷人也不应该吃。”艾伯纳说道。玛拉玛便柔声唤来女仆，让她们用羽毛给他掸掸，并说道：“克库阿迪斯，一个人，脸。飞，太多，在上面，可怜的小东西。”艾伯纳忙着挡开那些恼人的羽毛，他那些有力的驳论便慢慢地变得软弱了。

可这两个对头却彼此尊重。玛拉玛心里明白，这位小个子传教士之所以如此努力地斗争，为的是拯救她的全部灵魂。他不接受任何虚情假意，并且十分诚实，足以信赖。玛拉玛同时还知道，艾伯纳是个勇敢的男子，愿意面对任何困难。她还发觉，艾伯纳想要通过她来影响茂宜岛上的全体岛民。

“那样也不坏，”她暗自想，“来到拉海纳镇的这么多白人中，”她想到了那些捕鲸人、商人，还有军人，“只有他给予得多，索取得少。说到底，他让我做了些什么呢？”她想着，“他叫我不要再让人们去山里伐檀香木了。他让我建造更好的鱼塘，种植更多的芋头。他让我保护姑娘们不受水手们的欺负，保护女婴不再被活埋。马库阿・黑力叫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事。”接着，她停了下来，想起了自己那位已经成了禁忌的丈夫克罗罗，“但我不会放弃克罗罗，等我快要死去的时候再说。”于是，玛拉玛和艾伯纳之间的战争继续，并没有偃旗息鼓。但只要哪天艾伯纳有事没能来到王宫的草屋，玛拉玛就会坐立不安。她与艾伯纳的争论是她一天当中最有趣的事情。玛拉玛感觉到艾伯纳的至诚，他是第一个和她坦诚相对的人。

杰露莎即将分娩，惠普尔医生那儿却传来了坏消息：“我在夏威夷，忙到分不开身，有三位传教士的妻子都要生了，我绝不可能来到拉海纳镇。我确信艾伯纳兄弟能够妥善处理接生的工作。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请求你的谅解。我很抱歉。”杰露莎不禁着了慌。

有一次她甚至建议：“也许我们应该找一位本地妇女来帮助我们。”但艾伯纳的决心十分坚定，他引用了《耶利米书》：“耶和华如此说，你们不要效法列国的行为。”他又指出，一位满脑子偶像崇拜和歪理邪说的异教徒女人是不可能知道如何给基督教徒接生的。杰露莎听了也觉得有道理。这次，不服输的小个子传教士艾伯纳把德兰的《接生术》研读得滚瓜烂熟，终于使杰露莎打消了顾虑，愿意完全依赖他，并果然十分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婴。艾伯纳第一次把孩子抱在怀里时，心里居然无动于衷，只顾着暗暗祝贺自己这位医生当得不错。但当他把宝宝放入杰露莎的左臂弯，把婴儿的嘴巴对准妻子的胸脯时，那长久压抑着的感情却如潮水一般，从紧绷的心脏里倾泻而出。艾伯纳跌坐在床铺旁边的土地上，坦诚道：“我亲爱的伴侣，我对你的爱恋，永远也说不完。我爱你。”漂泊异乡的杰露莎听着这些暖人肺腑的话语，她期盼这些已经好久好久了，她哺育着宝宝，心里感到无限的满足。

“我们给孩子起名叫弥加。”最后他说。

“我想过几个比较甜美的名字，也许可以叫大卫。”她建议道。

“就叫弥加。”艾伯纳答道。

“他壮实吗？”她虚弱地问道。

“托上帝的福，他十分强壮。”艾伯纳安慰她。两星期后，她就又去教课了。她又变成那个身材苗条、神采奕奕，在沉重的羊毛套裙下挥汗如雨的传教士姑娘了。

传教士有一个特点，就是在热带的夏威夷岛上，他们仍坚持一丝不苟地按照自己的老家——阴冷的新英格兰地区的方式来生活。他们仍然穿着笨重的衣服，做着同样多的繁重工作，而且只要能够找到食材，他们就吃跟过去一样油腻的饭食。在这个盛产各种波利尼西亚水果的地方，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从过往的船只上弄到一袋苹果干，好使他们能够享用一次油腻腻、甜滋滋的苹果派。夏威夷的山上到处都是野牛，可传教士只吃腌猪肉。水洼里到处都是游鱼，可他们却眼巴巴地苦等着从波士顿运来的干牛肉。他们连碰都很少碰一下面包果，还把椰子当成异教徒的食物。在茂宜岛上度过的那些漫长岁月中，只要不是整齐地穿着内衣、笨重的羊毛裤、长衬衫、长袜、马甲和沉重的燕尾服，艾伯纳就绝不开始他的神职工作。倘若跟人在外头见面，他还要戴上那顶巨大的海狸皮帽子。杰露莎的穿着也照着丈夫的规矩来。

但是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每年的10月1日，夏威夷的夏天正是最热的时候，传教士夫妇都会神色泰然地穿上厚厚的羊毛内衣。他们遵循的是波士顿的习惯，在这里也不会改变。同样地，他们认为在清凉的环礁湖里游泳是那么的别扭，因为巴塞罗缪・帕尔所著的《伦敦医学辞典》中特别警告过他们：“游泳是一项体力消耗很大的运动，不应该继续推行，以防耗尽体力。对于人类以及四足动物来说，游泳都不是自然的行为，后者的游泳动作与它们行走时的动作是一样的。”

夏威夷人和传教士们之间某些尖锐的冲突就是由这些规矩所引起的。夏威夷人非常喜欢泡在水里，干活超过二十分钟就会痛痛快快地冲洗一番。他们发现传教士不仅不讲卫生，而且身上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有时候玛拉玛被他们那种汗臭味弄得实在心烦，就建议艾伯纳和杰露莎在仅供阿里义专用、其他人禁止入内的海滩游泳，但艾伯纳拒绝了她的盛情，仿佛拒绝一个来自地狱的邀请似的。

就这样，传教士夫妇一点都不理会岛上的居民们世代积累起来的传统智慧。他们穿着笨重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衣服挥汗如雨，他们对身边唾手可得、有益身体的食物视而不见。传教士们一门心思地干着繁重的工作，他们日益虚弱，积劳成疾，最后与世长辞。然而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们改变了一个民族。

第十三章

到了1823年，教堂的修建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一天晚上，克罗罗来到了艾伯纳身边，向他发出最后的请求。

“我们现在仍然可以改建教堂的入口，”他说，“这样那些邪神就一定会被挡在门外。”

“上帝自会把魔鬼挡在他的教堂之外。”艾伯纳冷淡地答道。

“你愿意和我到工地上走走吗？”克罗罗恳求道。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艾伯纳厉声说。

“我想给你看一个简单的方法。”克罗罗开始说了起来。

“不行！”艾伯纳嚷道。

“求你了，”高个子酋长还在坚持，“有些事情你非知道不可。”

艾伯纳一肚子不情愿，但还是扔下手里的笔，嘟嘟囔囔地走进一片夜色之中，向着教堂工地走去。一群上了年纪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琢磨着他的教堂。

“他们在干什么？”艾伯纳问道。

“他们是我的卡胡纳。”克罗罗解释说。

“不行！”艾伯纳向后退了一步，抗声说道，“我不想跟卡胡纳讨论上帝的教堂。”

“这些男人都热爱上帝。”克罗罗坚持说，“问问他们，他们把《教义问答手册》背得滚瓜烂熟。他们想把教堂造得结结实实的。”

“克罗罗，”艾伯纳耐心地解释道，同时凑到那几个表情严肃的卡胡纳们身边，“我百分之一百地明白，过去这几个卡胡纳做过的很多事都是好的。但是上帝不需要卡胡纳。”

“马库阿・黑力，”克罗罗申辩道，“我们是你的朋友，我们热爱这座教堂，我们以这样的身份来到你的身边。请不要把大门修建在现在的地方。每一个卡胡纳都知道，对于这个地方的神灵来说，这样是错误的。”

“上帝是至高无上的神灵！”艾伯纳斥道，但是那天的夜晚特别宜人，一弯淡灰色的月牙儿挂在西边的夜空中，偶尔有几朵云彩从大道那边飘过来，艾伯纳坐在卡胡纳们身边，跟他们聊起了宗教。他惊讶于卡胡纳们对《圣经》竟然了解得如此详细，并且相当高明地将其融合到他们自己那古老的信仰中去。一位老人说：“我们相信你所说的都是对的，马库阿・黑力。上帝的确是唯一的，我们以前称其为凯恩。还有一位神灵，我们管他叫作库。还有耶稣基督，他的名字叫作罗诺。阴间有一位国王，叫作塔阿若阿。”

“上帝并不是凯恩。”艾伯纳分析道，但是卡胡纳们只是任由他说下去，等轮到他们发言的时候，他们说：“当天神凯恩，也就是上帝，希望建造一座教堂的时候，他会看管它的。我们建造神庙的时候，他一直是这样的。”

“上帝不会亲自来看管我们建造这座教堂的。”艾伯纳说。

“凯恩过去就是这样做的。”

“上帝不是凯恩。”艾伯纳又耐心地说了一遍。

男人们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那么，既然凯恩要管这座教堂，既然我们一直都热爱着凯恩，所以我们认为应该向你建议，这扇门……”

“这扇门就建在现在的地方，”艾伯纳说，“因为教堂的门就应该在那儿。在波士顿，门就是开在那儿的。在伦敦，也是开在那儿的。”

“但是在拉海纳，凯恩不会喜欢把门放在那儿。”卡胡纳们争辩道。

“凯恩不是上帝。”艾伯纳固执己见。

“我们能理解，马库阿・黑力，”卡胡纳们客气地附和道，“但是既然上帝和凯恩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艾伯纳坚持说，“上帝和凯恩并不一样。”

“当然，”卡胡纳热情地赞成他的说法，“他们的名字不一样，但是我们知道凯恩不会喜欢把大门开在那儿的。”

“大门必须建在那儿。”艾伯纳说。

“假使真要这样，凯恩会摧毁这座教堂的。”卡胡纳们痛心地说。

“毁掉自己的教堂这种事儿，上帝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艾伯纳安慰着他们。

神色肃穆的卡胡纳们跟这位固执的小个子外乡人之间从来不失和气。到目前为止，他们认为他还不怎么懂宗教是怎么一回事儿，艾伯纳也尽量控制着不发脾气。就这样，关于大门的争论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月亮消失在西方，只剩下浓黑的云低低地掠过这奇幻静默的夜空。大家谁也说服不了谁。卡胡纳们认为，他们这位误入歧途的朋友铁了心要为凯恩建一座日后免不了要倾覆的教堂，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他们的会谈不欢而散，克罗罗说：“我与卡胡纳们告别后，陪着你走回家吧。”

“我可以单独回去。”艾伯纳向他保证。

“这样的夜晚，”克罗罗若有所思地说，他看着压在椰子树梢上的黑云说，“也许，最好……”他与卡胡纳们匆忙地行了告别礼，然后赶快沿着尘土飞扬的大道跑下来，追上了传教士。他们只走了几百码，艾伯纳就听到卡胡纳们从后面赶上来，于是他说：“我不想再跟他们争论了。”但是当克罗罗转身要告诉卡胡纳们的时候，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没有卡胡纳，没有任何人走过来。黑云径直从两人头顶掠过，只听得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回响在黑云下面，克罗罗突然死命攥住了艾伯纳，口里骇然说道：“是夜行神！哦，上帝啊！我们迷路了。”艾伯纳还没来得及反驳，克罗罗就拽住他的腰，把他猛地推过树丛，扔进一道水沟，艾伯纳立刻就淹没在了里面的污水中。他想要爬起来，然而克罗罗有力的手臂却把他按在稀泥里，艾伯纳觉得阿里义那庞大的身躯正吓得瑟瑟发抖。

“那是什么东西？”艾伯纳嘟囔道，但克罗罗的巨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顺带将一些青草和泥巴也塞进了艾伯纳的嘴里。

“是夜行神！”克罗罗悄声说道，吓得直发抖。

“夜行神是谁？”艾伯纳悄声问道，同时把克罗罗的手从嘴边推开。

“是过去那些伟大的阿里义。”克罗罗抖抖索索地说，“恐怕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荒唐！”艾伯纳咕哝着，想要挣开克罗罗。但对方将他死死按在水沟里，艾伯纳感到这个壮汉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克罗罗确实害怕了。

“他们为什么要冲着你来？”艾伯纳低声问。

“没有人知道，”克罗罗答道，牙齿咯咯作响，“也许是因为我把凯恩的土地给你建教堂。”

他极小心地将硕大的头颅抬到与树丛平齐的高度，只朝着黑黢黢的来路望了一眼就吓得如同筛糠一般。“他们是朝着咱们的方向来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哦，马库阿・黑力，为我向你的上帝祈祷。祈祷！祈祷！”

“克罗罗！”艾伯纳不满地说，胸口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那儿什么也没有。阿里义们死了就是死了。”

“他们过来了！”克罗罗低声说。寂静的夜空里原本只有风拨弄着枯萎的棕榈树叶子，这时却真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能看到他们走过教堂，”克罗罗报告说，“他们举着火把和有羽毛的棍棒。他们穿着金色的袍子和羽毛头盔。马库阿・黑力，他们是来找我的。”

大块头的阿里义把身子贴在水沟里，用巨大的身体掩护着艾伯纳，传教士能够听见他祈祷：“哦，佩丽，救救我吧。我是你的孩子克罗罗，我不想在今晚死去。”

声音越来越大了，克罗罗突然开始用力，艾伯纳几乎喘不过气来，喃喃道：“你在干什么？”

“脱衣服！”克罗罗嘟囔着，“穿着衣服没法和天神说话。”脱得一丝不挂后，他又开始用诚惶诚恐的声音祈祷起来，随后突然平静了下来，艾伯纳听见他说，“我藏匿在身下的小个子男人是马库阿・黑力。他是个好人，他将知识带给我的人民。他不懂规矩，没有脱衣服，所以请宽恕他吧。”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克罗罗说：“我知道这个小个子男人的布道与你相左，纯白之女神，尽管如此，他仍是个善心的人。”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静默，又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阵狂风吹袭在克罗罗身上，他颤抖着说：“感谢你，佩丽，感谢你告诉夜行神我是你的孩子。”

大风止住了。唯有椰子树的树梢偶尔传来丝丝微风，奔袭的脚步声也消失了。那可能只是卡胡纳们回家的声音罢了，艾伯纳暗想。也可能是一群狗，或者是一阵风吹过尘土飞扬的小路。现在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笔直掠过的黑云不见踪影，星星在天空中闪着光辉。

“怎么回事？”艾伯纳边问边把泥巴从嘴边擦去。

“他们向我们冲过来，要把我带走。”克罗罗说。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艾伯纳问道，从牙缝里吐出一块碎石。

“佩丽。你没听见她告诉所有的夜行神，说我们是她的孩子吗？”

艾伯纳不作声。他从衣服上抖掉沙土，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衣服上沾了泥巴的地方洗干净，正掸着膝盖的时候，克罗罗抓住了他，强扭过来问道：“你的确听到佩丽说话了，是吧，就在她保护你的时候？”

“她提到我的名字了吗？”艾伯纳平静地问道。

“你听到了！”克罗罗喊道，“马库阿・黑力，佩丽能保护一个男人，这是非常好的兆头。这意味着……”能从寻仇的夜行神手里得救，佩丽不仅救了他自己，还大仁大义地保护了这个小个子传教士，这巨大的喜悦使克罗罗激动得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你是我的兄弟，”克罗罗热切地说，“现在你终于明白让我拆掉祭拜天神的平台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了吧。倘若佩丽今晚没有来帮助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看到夜行神了吗？”艾伯纳追问。

“我看见了。”克罗罗答道。

“你看见佩丽了吗？”传教士继续问道。

“我常常能看见她。”克罗罗向他保证道。随即，他迸发出一阵激情，抓住了艾伯纳的双手恳求道，“正是因为这些原因，马库阿・黑力，我才求你不要把大门修建在现在的地方。”

“那扇门……”艾伯纳开口说道，但他懒得说下去了。回到家里，杰露莎喊道：“艾伯纳，你怎么弄的？”他只是简单地答道：“天很黑，我跌到沟里去了。”那扇门最终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建好了。

过了一阵子，布道所在拉海纳镇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一天，那位从新贝德福德来的捕鲸人约翰・古德帕斯彻来到了这里，他从日本海沿岸刚刚发现的捕鲸场捕获了破纪录的一大船鲸鱼油。杰露莎的女子学校被大路上传来的一声激动的喊叫打断了：“克拉莫库！船上有好多好多水手！赶紧过来！”

约翰・古德帕斯彻以前来过拉海纳镇，而且名声相当不错，所以这个消息立刻惹得姑娘们一阵兴奋，尤其是普帕里家的那四个女儿。她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味深长地互相看了好几分钟。最后，几个姑娘起身站成一队，走出了课堂。杰露莎试图阻止她们，可最年长的那位解释说，最小的妹妹生病了：“可怜的伊莉姬头一直疼。”说完，几个姑娘咯咯狂笑着跑得无影无踪。

起初，杰露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喊道：“卡皮纳喜爱伊莉姬。她游泳上船，见卡皮纳。”很明显，有人要跟布道所的道德教育对着干。杰露莎解散了学生。她在肩上围了一条轻质围巾，将一顶阔边女帽扣在棕色的秀发上，然后径直走到海边，刚好赶上那四个女孩袒胸露背，正争先恐后地往“约翰・古德帕斯彻”号上爬。水手们是她们的老相识，纷纷用欢呼声迎接她们。

卡美哈梅哈国王的旧砖石王宫旁，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美国水手正磨着一段鲸鱼骨，杰露莎跑过去喊道：“划船带我到那艘轮船上去！”但是那水手继续磨着鲸鱼骨，慢条斯理地说道：“夫人，要是你别跟大自然的规律过不去，那就最好不过了。”

“可伊莉姬还是个孩子！”杰露莎争辩道。

“海里的头一条规矩，夫人，姑娘们长大了就是长大了。”他放眼向海峡里看去，空气中满是姑娘们欢快的尖叫声。

杰露莎被他的冷漠惊呆了，她跑到一位年老的夏威夷女人身边，那女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守着姑娘们扔在那里的四套传教士套裙。“米莉阿姨，”杰露莎恳求道，“我们怎么样才能让姑娘们回来？”

“你拦不住她们，轮船开走了，她们就会回来。”米莉阿姨告诉她，“姑娘们总会回来，总是这样。”

沮丧万分的杰露莎抓住那几件在布道所穿的脏兮兮的套裙，像是要把它们带回家，把它们从龌龊污秽的海滩拿走，然而米莉阿姨阴着脸按住了衣服，说道：“黑尔太太！过一阵子姑娘们回来，我给她们准备好衣服。”她就像个忠实的朋友一样待在岩石旁，手里抓着姑娘们的衣裳，“她们去布道所上课的时候说不定还要穿呢。”

那个晚上，传教士夫妇说起白天的失败经历，两人都感到十分压抑。“我实在是弄不懂这些姑娘，”杰露莎抹着眼泪说，“我们给她们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尤其是伊莉姬，她应该分得清好坏，可她还是跑到捕鲸船上去了。”

“我把这件事说给玛拉玛听，”艾伯纳大惑不解地说，“可她只是说，‘那女孩又不是阿里义。如果她愿意，当然可以上船。’于是我就问玛拉玛：‘既然如此，水手们要把妮奥拉妮拖上船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生气？’玛拉玛回答道：‘妮奥拉妮是禁忌的阿里义。’好像一说这个，一切就弄清楚了似的。”

“艾伯纳，我一想到拉海纳正在到处滋生着罪恶，就禁不住要浑身颤抖，”杰露莎答道，“谁也管不了这件事，于是我离开海边，去镇上找人来帮忙。在墨菲的小酒馆里，我听见有人弹奏六角手风琴，还有女孩子们叽叽咯咯的笑声。于是我就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只听得一个男人说：‘别过去，黑尔太太。女孩子们可没穿衣服。捕鲸船一开进港口，她们就从来不穿衣服。艾伯纳！这个镇子到底是怎么了？”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把这里当作当代的索多玛城和蛾摩拉城【1】。”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还没有想好。”他答道。

“我已经决定了。”杰露莎坚定地说。那天晚上，她来到了玛拉玛的王宫，用流利的夏威夷语说：“阿里义-努伊，我们一定要阻止姑娘们到捕鲸船上去。”

“为什么？”玛拉玛问道，“姑娘们上去，是因为她们愿意。谁也没有损失。”

“但伊莉姬是个好姑娘。”杰露莎坚持道。

“好姑娘是什么意思？”玛拉玛问。

“就是不会游到船上去的姑娘。”杰露莎简短地回答。

“我认为你们传教士不许人们找乐子。”玛拉玛不满意地说。

“伊莉姬并不是去找乐子的，”杰露莎争辩，“她是找死。”

玛拉玛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她一向是到船上去的呀。”她难过地说道。

“伊莉姬有一个不死的灵魂，”杰露莎坚定地说，“就跟你我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伊莉姬跟你我一样？”

“跟你一模一样，玛拉玛。跟我一模一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玛拉玛说，“她一向是到船上去的。”

“我们的职责就是阻止她。阻止所有的姑娘。”

玛拉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做。但是第二天，她集合了驻在村里的所有阿里义，由牧师及黑尔太太表达了他们的反对。杰露莎恳求道：“看一个城镇是否良善，可以看它如何保护其中的婴儿和少女。看一个阿里义是否称职，可以看他如何保护手下的女人。如果你们任由自己的女儿到那些船上去，那么你们并不称职。在伦敦，称职的阿里义会制止这样的事情。在波士顿也一样。”

克罗罗对这个观点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说：“克卡乌・伊克・阿・奥勒曾经在捕鲸船上干过活儿，他去过伦敦和波士顿，他经常跟我们讲那些特别的房子，里面全是姑娘。他去过的地方全都有那种房子。”

“不管是什么地方，称职的阿里义都在尽力阻止这种邪恶的事情。”杰露莎憎恶地说。

还是艾伯纳的论调最能打动对方。“你们是否知道，如果你们拉海纳的阿里义任由姑娘们这样堕落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吗？”他的语气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幸的结果。

“会发生什么呢，马库阿・黑力？”玛拉玛问道。她信任艾伯纳。

“当那些船返航回家时，水手们会嘲笑夏威夷。”

这真令人羞愤不已，人们默默地体会着其中的意味，久久说不出话来。夏威夷的阿里义都是傲气十足的人，极其渴望世人的肯定。最后，玛拉玛谨慎地问道：“波士顿的阿里义会允许那里的姑娘们游到夏威夷的船上来吗？”

“当然不会，”克罗罗不高兴地说，“水太凉。”

谁也没有笑，因为克罗罗说的是实话。艾伯纳迅速地补充道：“克罗罗说得对。波士顿的海水比不上这儿的海水那么甘甜温暖，但是就算比得上，他们也不会允许姑娘们游到夏威夷的船上来。波士顿的阿里义认为，那样会令人蒙羞。”

玛拉玛平静地问道：“你认为那些水手会嘲笑我们吗，马库阿・黑力？”

“我知道他们的确在嘲笑你们，玛拉玛。你还记得捕鲸船‘迦太基人’号在这里时的情形吗？他们在捕鲸场的时候，我登上过‘迦太基人’号，当时水手们都在嘲笑火奴鲁鲁呢。”

“啊，但火奴鲁鲁向来是个出了名的坏地方，”玛拉玛承认，“就因为这个，我不愿意住在那里。也就是这个原因，国王把首都设在拉海纳。”

“他们还嘲笑拉海纳。”艾伯纳丝毫不放松。

“那可不好。”玛拉玛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做？”

艾伯纳答道：“你应该在大道旁边建一座堡垒，每晚日落的时候敲起鼓来，然后把还在岸上的水手都抓起来，关到堡垒里，一直到天亮。有哪个女孩游到船上去，也关在监狱里。”

“这样的法律太严厉了。”玛拉玛说，她宣布散会。当其他的阿里义走后，她把杰露莎拉到一旁，怒气冲冲地问道：“那些水手真的会因为姑娘们的事笑话我们？”

“连我也会笑话你们！”杰露莎毫不退让，“想想看，哪有人让自己的女儿如此堕落！”

“她们又不是阿里义。”玛拉玛还在固执。

“你是人民的良心。”杰露莎答道。

那天夜里，黑尔夫妇花了好长时间争论该不该允许普帕里家的女儿们回到传教士学校念书。艾伯纳认为应该永远开除她们，而杰露莎则认为应该再给她们一个机会。捕鲸船“约翰・古德帕斯彻”号一起锚，四个妖媚的姑娘便又齐整整地穿上新裙子，怀着愧疚的心情回来了。杰露莎苦口婆心地告诉她们，这种罪恶是多么可怕，姑娘们则用十万分的热忱表示悔改。然而几星期后，一个孩子兴奋地报告捕鲸船“瓦实提”号进港了：“‘瓦实提’号的铁锚落下来啦！好多克拉莫库。”四个姑娘一听，起身就跑。那天晚上，艾伯纳坚持说，至少要开除三个年龄较长的姑娘。她们果然被学校开除了。那几年，捕鲸船到拉海纳来得特别频繁——在1824年就有17艘船进港。普帕里家的前三个女儿都赚得钵满盆满。她们不再上船，而是成了墨菲小酒馆里的舞娘，并在小舞场后头各有一间小屋。至于跳舞挣来的硬币，她们可以分到一半。

伊莉姬是四个女儿中容貌最为出众的一位，她留在了传教士学校。在杰露莎极为悉心的教导下，她渐渐开始读懂了《圣经》，发誓再也不去捕鲸船。她在夏威夷女孩子中算得上身材苗条，披着一头极长的秀发，眼睛波光流转。伊莉姬一笑便露出雪白的牙齿，把一张俏脸映衬得光彩照人。杰露莎看得出男人们为什么老是围着她打转。“等到她二十岁的时候，”杰露莎说，“我们会把她嫁给一个信仰基督的夏威夷人，你得记住我的话，艾伯纳，她将是整座群岛上最棒的妻子。”

杰露莎说这话的时候，艾伯纳其实并没听见。他用四处收集来的木头片——木材在拉海纳是极珍贵的资源——做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摞文件，每一摞上都压着一只海螺壳以保持整齐。他正在与住在群岛各处的其他传教士合作，着手进行一项工作，这项工作将是他们为夏威夷做出的影响最为深远的贡献。他正在将《圣经》翻译成夏威夷语，并把业已完成的译稿送到火奴鲁鲁的印刷厂去，一次印出一点点来。

在这些年间，艾伯纳所从事的工作中，没有哪一项使他感到过如此快乐。他面前摆着希腊文和希伯来文的《圣经》文稿、柯内留斯・斯赫雷费利厄斯的《希腊文-拉丁文字典》，再加上他在耶鲁研究过的各种《圣经》版本。他快乐得像个耕地的农夫，把一片坑洼不平的农田整理成一颗石子也没有的平地；又好像一位钓者，撒下渔网时便笃信自己将收获不菲。他常常与柯基一起工作，他们丝毫不肯放松，逐节逐段地苦苦思索。时光飞逝，艾伯纳终于译到了《圣经》之中他最为珍爱的两节内容。头一节便是《箴言》，对艾伯纳而言，这一节内容仿佛浓缩了古往今来所有的人类智慧。这一节尤其适合夏威夷人，其内容言简意赅、通俗易懂，令人回味无穷。艾伯纳翻译到该篇结尾处，利慕伊勒国王描绘出理想的女性，这使艾伯纳的笔简直在纸上的横格之间飞了起来。艾伯纳觉得，利慕伊勒说的简直就是杰露莎・布罗姆利本人：“才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她丈夫心里依靠她，必不缺少利益……她好像商船从远方运粮来；她张手周济困苦之人，伸手帮补穷乏之人……能力和威仪是她的衣服……才德的女子很多，唯独你超过一切。”

译完《箴言》，艾伯纳有意将最后几页翻开，好让杰露莎有机会读到。令他失望的是，杰露莎并没有留意到，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打扰他研读翻译《圣经》的工作。最后，艾伯纳只得将利慕伊勒国王的结语亲手递给杰露莎，她静静地读了一遍，只说：“一个女人倘若配得上这些文字，那便做得相当好了。”艾伯纳抑制着内心的激情，想大声说：“这些是写给你的，杰露莎！”但他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将这几页纸放回其他的文稿中，寄到火奴鲁鲁去了。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曾有至少六个委员会对这部夏威夷语《圣经》的译文初稿进行审校，学者们从来自夏威夷主岛、考艾岛和火奴鲁鲁的译文中，时常会发现某些在所难免的错误，有些是语言不通顺，还有些地方与原意不合。然而在艾伯纳・黑尔所负责的那些章节中，学者们很少能够发现错误。有一位在耶鲁和哈佛分别取得学位的专家说：“从译文看来，作者仿佛生来是希伯来人，而后成了希腊人，最后又变成了夏威夷人。”这些溢美之词是在艾伯纳去世很久后才说出来的，所以他本人并没亲身收获这番赞美。译到《以西结书》时，艾伯纳在这伟大的工作中收获了巨大的满足感。这篇奇异的文字中有些东西——质朴低调的评论文字，加上对信徒的天启高度赞扬，二者相映成趣——字字句句都令艾伯纳感同身受，成为他一生的写照。

他热爱其中反复出现的一段话，以西结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想必都是个十分无趣的人，他勤勤恳恳地记下了每一次上帝与他谈话的日期：“第四年四月初五日……天开了，得见神的异象……耶和华的话特特临到以西结身上。”以西结叙述这些事情时，语气十分笃定，对主的信心指导着他，也给了艾伯纳极大的宽慰。每当他誊抄以西结与上帝谈话的那段朴实无华的内容时，他都感到身临其境一般：“第六年六月初五日……我坐在家中，犹大的众长老坐在我面前，在那里，主耶和华的灵降在我身上。”对于艾伯纳・黑尔来说，艾伯纳和茂宜岛的阿里义们坐在会堂里的情形，岂不正是先知以西结与犹大的众长老坐在会堂里的情形的翻版，这段话便是明证。这位后辈先知时常用权威的语气说出一些让夏威夷人感到有些难以接受的话来，这时，艾伯纳就感到犹大的众长老们当时也一定对以西结的布道感到难以理解。然而那不朽的著作中还写道：“耶和华的话特特临到我。”一个人所需要的权威感莫过于此。

第十四章

1825年，杰露莎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假小子似的姑娘露西，日后嫁给了同样也是由她父亲亲手接生的艾伯纳・休利特。克罗罗的大教堂快要竣工时，艾伯纳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是一定要让夏威夷人穿得跟正式的基督徒一样走进教堂。“在教堂里不允许赤身露体，”他宣布，“不许放置念珠花环，那股气味让人没法集中精力。女人要穿套装，男人要穿长裤。”

虽然艾伯纳到处推行这一规定，他还是不免发愁，怀疑能否找到足够多的布料来把这些异教徒全都包装成基督徒的样子。阿里义能拿到从中国来的货，他们从最初便开始穿着正式的服装了，所以他们应该没问题。最近几个月来了很多船长，他们在那座小小的石头港口会见这些体态臃肿、神情严肃的贵族们时也是吃惊不小。“他们将为伦敦增光添彩，”有一位英国人对长官报告说，“那些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正式的长裤，还披着黄色的斗篷。女人们穿着样式奇特却相当迷人的套裙，脖子上挂着上衣帽兜，各种昂贵之物从胸口上方一直垂到脚踝处。不论男女，他们走起路来，看起来都仿佛是天神下凡一般，腰板挺得笔直，一副自高自大的傲慢模样。他们私下里对我说，这都是一位来自波士顿的传教士教给他们的，说这才是迎接来访船只的正式礼节，如果他能把他们的灵魂调教得像他们的着装一样好，那么这位传教士倒是足可赞扬一番，然而我对此却不敢抱有奢望，因为我很少见到哪个主要港口跟拉海纳一样，荒淫堕落的事情比比皆是。”

艾伯纳愁的是穷人的着装问题。就在这时，一艘从中国海岸开来的船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双桅船“西提思”号运送檀香木远征归来，满载着要在当地市场上出售的商品。已经卸任的詹德思船长一心想把他的船卖给克罗罗。他决定大举进攻商业领域，便在广东购买了很多夏威夷人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把卖檀香木所挣来的每一个子儿都花得精光。因此，他靠着墨菲的小酒馆开了间小商铺，把从中国贩运来的大桶货物全都打开时，每个人都兴奋得要命。

这里有男人们需要的厚实的华达呢、闪闪发亮的丝绸衬衫、三十年前法国时兴过的及膝黑色长裤、缀着丝带的长袜，还有带亮扣的鞋子、马尼拉的雪茄、巴黎的白兰地，还有一整箱的成衣外套。定做时，詹德思船长对广东裁缝说：“一件衣服里要能塞下三个华人才行。这些衣服是给夏威夷人穿的。”

詹德思船长的货物对于女人的吸引力也是无可阻挡的。成匹的精美织锦、大块的绸缎、全用天鹅绒做成的套裙；成捆成捆的绿色、紫色的布料，还有一箱箱蕾丝花边；珠子、手镯、戒指全都闪闪发亮；炎热夜晚用的扇子，还有香料群岛的香水。

然而让阿里义们尤为赞叹的，却是那些从法国运来的全身镜，还有广东制造的巨大英式桃心木家具。每个贵族家庭都觉得自己家里得放一张写字台，上面有两个圆形底座放台灯，还要有很多小格子放些档案文件什么的。那些精美的瓷器也备受称道，尤其是蓝白两色的瓷器。比餐具更受到人们喜爱的是那些闪闪发亮的白色夜壶，装饰着玫瑰图案的浮雕，有粉色、蓝色和绿色。

普通岛民感兴趣的是那几大桶鲜红色的布料，里面还夹杂着几匹棕色或白色的。正是这种商品吸引了黑尔牧师。他提出了一个方案，为詹德思船长未来的滚滚财源奠定了基础。

“你这儿有不少好布料嘛，船长。”艾伯纳说，“我早就梦想着在教堂启用的时候，能让教徒们都穿上正式的服装，但是这儿的人都没有钱。你能给他们赊账吗？”

詹德思船长拽了拽脸上那圈胡子说：“黑尔牧师，很久以前你就教我敬畏《圣经》。我得遵守《箴言》第22篇第26节：‘不要……不要未欠债的作保。’主就是这么说的，我觉得有道理。只收现钱！只收现钱！我做买卖的规矩就是这样。”

“我知道用现钱是个好规矩。”艾伯纳说。

“这是上帝定的规矩。”詹德思又说了一遍。

艾伯纳说：“但并不一定是货币的现金，是不是，船长？”

詹德思说：“这个，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换成……”

艾伯纳说：“有很多捕鲸人会到这些港口来，船长。我的岛民们能提供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吗？”

詹德思反对道：“他们怎么成了你的岛民了？”

艾伯纳答道：“他们都是教会的人。有什么他们能为你做的？”

詹德思暗想：“这个嘛，捕鲸船总要用塔帕树皮布来堵船缝。另外，我也需要不少奥罗那细藤。”

艾伯纳建议：“要是我长期为你供应塔帕树皮布和奥罗那细藤怎么样？你能跟我用布料交换吗？”

詹德思船长同意了。这笔交易成了船长日后的一条重要财路。来到拉海纳的捕鲸船数量剧增——1825年有42艘，1826年31艘。他们来了之后，退役船长詹德思便狡猾地给他们提供黑尔牧师的岛民供应给他的产品：塔帕树皮布、奥罗那细藤、猪肉和野牛肉。有一回，克罗罗反对道：“马库阿・黑力，你以前曾反对我带人进山砍伐檀香木。他们给我干活，一次只干三个礼拜。给你干活，他们根本没得休息。”但是艾伯纳对这个头脑简单的男人说：“他们不是为我干活，克罗罗，他们是为上帝干活。”克罗罗还是坚持说：“可他们还是没完没了地干。”

从某种意义上说，艾伯纳的确得到了好处。在教堂落成时，艾伯纳的每一位教众都穿上了得体的服装。在这座风格怪异的建筑物举行落成仪式的那个礼拜天，数支奇异的队伍从几英里外踏着飞扬的尘土而来，身上怪异地穿着从詹德思的铺子里买来的精美服装。阿里义当然是气派十足，男的都穿着双排扣的长礼服，女的则是华丽的褶裙，用的都是广东来的那些富丽堂皇、厚重扎实的布料。

但对于普通的教众来说，他们虽然见到了阿里义的服装从塔帕树皮换成了伦敦式的外套，但他们欣赏不了西式衣裙的精美之处。女人们似乎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规规矩矩的高领子，下面用紧绷绷的上衣裹着胸脯，从上衣披肩处往下垂着好几层布料，长长的袖子遮住了裸露着的手腕。这套服装实用但却丑陋，那些美丽的女人居然愿意穿在身上，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除了这套衣服之外，还要再配上一顶由甘蔗叶编成、点缀着假花的宽檐帽。真花象征着虚荣，会分散教徒们的注意力，所以不能出现在教堂里。

在这方面，男人们则面临着更为棘手的问题。他们都觉得，要是不穿上一件从詹德思的铺子里买来的衣服就显不出敬意。所以，跟在阿里义身后的第一个男人脚上蹬着一双皮鞋、头戴一顶孟买帽子，除此之外一丝不挂；第二个男人身上套着一件男士衬衫，只不过两条腿穿在袖子里，衣领则用一股奥罗那细藤系在腰上。当艾伯纳看见这群奇装异服的朝圣者时，他真想把他们都赶回家去，然而他们如此急迫地想要走进这座新建的教堂，于是艾伯纳也就同意了。

他们身后是一对兄弟，詹德思卖给了他们一整套广东式外套。兄弟俩其中一个，除了外套什么也没穿，而他的兄弟穿着长裤，还带着白手套。又一个男人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女式套裙，头戴一只念珠藤编的花环。这一次，艾伯纳毫不留情。“教堂里不许出现花朵或发出邪气的树叶。”他边命令边把花环扯下来扔在地上，而这时，花环的香气已经飘入教堂了。有几个男人只穿着衬衫，两只衣袖在他们棕色的臀部上晃荡着。另外几个人则身穿草编的裹腰布，打着丝绸领结。他们尊重那位不肯将奥秘传授给赤身裸体之人的白人的上帝，所有人都多少穿了点东西在身上。

教堂内部十分惊人：极其规整的长方形，四周的围墙上挂满了编织精巧的草垫，华丽的石台，除了为杰露莎和詹德思船长准备的一条木凳，没有任何其他家具。超过三千名岛民把随身带来的露兜树草垫放在鹅卵石地板上，然后挤挤挨挨地盘腿坐下。要是艾伯纳能稍稍留心一下天气的话，他就该把挂满草垫的墙壁只修几英尺高，留出一些空间，这样房间里的空气就能够流通了。但新英格兰地区的教堂都是四方形的，于是夏威夷的教堂便也只能这样。房间里没有一丝风，自然酷热难耐，再加上三千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教徒们个个都是汗流浃背。

圣歌唱得极其庄严：歌声情真意切，荡漾着敬仰之情。柯基朗诵的《圣经》篇章同样令人难以忘怀。当艾伯纳站起身来，开始进行长达两个小时的布道时，观众们为他那流利的夏威夷语而赞叹不已。他选择《旧约・西番雅书》第2章第11节的内容作为主题：“耶和华必向他们显可畏之威。因他必叫世上的诸神瘦弱，列国海岛的居民各在自己的地方敬拜他。”

此情此景，再配上这样一场布道，可谓应时应景。艾伯纳逐句讲解西番雅的话。他向人们阐明什么是上帝，向他们讲述上帝的力量，他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声情并茂地描绘这位群岛上的新天神。在艾伯纳的描绘中，这位天神充满仁慈、怜悯之心。

接下来，他开始讲述耶和华动怒时可怕的场景。他不厌其烦地讲述洪水、瘟疫、雷鸣闪电、饿殍遍地，还有地狱里的种种酷刑。令他惊讶的是，夏威夷人纷纷点头称是，好像他们真的明白了似的。这时，他听到克罗罗对玛拉玛耳语道：“新的天神就和凯恩一样。他发怒的时候真难对付。”

艾伯纳接着说下去。他说新的天神决意悉数摧毁拉海纳过去信奉的诸位众神。他特别提到了凯恩、库、罗诺和塔阿若阿，还有佩丽和她的一众侍从。“他们全都要覆灭。”艾伯纳用夏威夷语大声说，“他们将永远从拉海纳消失，从你们的心里消失。如果你们想把这些邪神藏匿在心里，你们将会被摧毁，你们将会在地狱中燃烧，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说完这些，艾伯纳为大家分析“敬奉”这个词。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大批听众，阐述自己对于良好社会的看法。“一个男人敬奉上帝，”艾伯纳说，“意思是说，他保护自己的女人，他不会杀死女婴，他遵守法律。”他大声说，“赞美上帝的男人能够种出更好的芋头与邻人分享。”他还差不多照搬了新英格兰地区的教义，他说：“看看你们的周围。这个男人有没有良田？上帝是爱他的。那个男人的独木舟捕的鱼是不是更多？上帝是爱着他的。工作，工作，工作，然后你们就会发现上帝是爱你们的。”最后，艾伯纳怀着无与伦比的勇气盯视阿里义们，开始弘扬他的“明君”理念。全体听众中，除了三十个人以外，全是普通百姓。他们听到了一种全新的、大胆的施政理念。在布道结尾，艾伯纳采用了他最喜爱、同样也为他的前辈圣徒保罗所喜爱的一句点睛之笔。他大声宣布：“在上帝的国度里，没有高低之分，没有哪个人是阿里义，也没有哪个人是奴隶。出身最卑微的人，也一样会被上帝慈爱的目光照亮。”他命令一个站在门口的奴隶进来，这个男人死活不敢走进教堂。艾伯纳将奴隶带到讲坛上，将手臂搭在男人肩上，大声说道：“你们先前说，这个男人是行尸走肉，是活死人。而上帝说，他是不朽的灵魂。他再也不是奴隶了。他是你们的弟兄。”在这打破偶像崇拜的庄严时刻，艾伯纳感动之下，不禁斜过身子在男人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让他坐在离玛拉玛，也就是阿里义-努伊不远的地方。

在柯基领唱了几首赞美诗之后，高潮才真正出现。艾伯纳在礼拜仪式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宣布：“进入上帝的王国并非易事。但今天，我们要允许你们之中的两个人开始六个月的考验期。如果他们证明自己是出色的基督徒，他们将会被批准加入教会。”听众一阵激动，纷纷猜想哪两个人会被选中。艾伯纳举起手让众人肃静，并指向身材瘦高、面目英俊的柯基。

“备受你们爱戴的阿里义柯基，在马萨诸塞州成为了教会的一员。他是第一位加入教会的夏威夷人。我亲爱的妻子，你们视为导师的人，她也是教会成员。我本人也是。詹德思船长也是一样。我们四人经过商议，决定再让另外两个人接受考验。黑尔太太，你能否起立，宣布第一个是谁？”

杰露莎从旁边的草垫上站起身来，向前走到阿里义们的就坐区，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名奴隶的手。她用深思熟虑过的夏威夷语慢慢说道：“整个拉海纳都知道，这位卡那卡・库帕是位品行圣洁的人。他与人分享他的财物。他照顾没有父母的儿童。”杰露莎一一细数这个男人众所周知的高尚品德，随着她的一番娓娓叙述，大家都觉得让这名奴隶加入教会是合情合理的事。“拉海纳镇的人们，你们心里都知道库帕是一位具有基督徒精神的男人，正是由于你们都了解他的为人，所以我们将要接受他，让他加入上帝的教会。”

艾伯纳拉起库帕的手，大声说：“库帕，你是否准备好热爱耶和华？”这个奴隶被传教士的这番强行折腾吓得浑身发抖，只会含糊地嘟囔。于是艾伯纳宣布：“在六个月之后，你将不再是行尸走肉的库帕。你将成为教友。”接着，艾伯纳送给这名奴隶一个珍贵的名字：所罗门。

听众们都惊呆了。艾伯纳不等他们发出声音来反对这项大胆的举措，就用他那铿锵有力、富于雄辩的声音说道：“柯基・卡纳克阿，请你起立，把我们教堂的第二名成员带上来。”

柯基满怀着极其激动、无比欢愉的心情站起身来，走到阿里义们的就坐区，伸手拉起他的妹妹“海上的浪花”妮奥拉妮。那天早晨，她一身白衣，头上戴着黄色的羽毛，一双巧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她那乌黑的眼睛闪耀着神圣的光芒，仿佛牵着自己的不是她的兄弟，而是上帝。她听到台下不远处的夏威夷人对她的提名纷纷发出高兴的轻声赞许，然后她发觉艾伯纳正在对她讲话：“你对上帝十分忠诚。你刻苦学习，掌握了缝纫技术。所有的女人，无论是阿里义还是平民，都应该学会缝纫。《圣经》讲到有德行的女人时，难道不是这样说的吗：‘她寻找羊绒和麻，甘心用手来做工。’但是比这更重要的，妮奥拉妮，你激励着这座岛屿上的人民。六个月后，你将成为教会的一员。”

妮奥拉妮用甜美的声音响亮地答道：“我将要使我所学到的，和耶和华的律法一道，作为我的导师。”这些顽固不化的阿里义们还是坚持把识字放在第一位，但艾伯纳忍住了心中的不快。

那天夜里，玛拉玛把艾伯纳叫来，他面对着玛拉玛斜躺着的笨重身体，盘腿在塔帕树皮布上坐好。玛拉玛严肃地说：“今天，有生以来第一次，马库阿・黑力，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耻辱。虽然并未完全洞彻，但我仍然理解了什么叫作蒙受天恩。马库阿・黑力，我已经叫克罗罗住到另一间房子里了。明天，我愿意带一支队伍走上街道，宣讲茂宜岛的新律法。我们必须以更好的方式在这里生活。明天一早，你愿意把那些律法准备好供我们学习吗？”

“今天是安息日，”艾伯纳淡淡地说，“今天我不能工作。”

“有一座岛屿等着你去拯救，”玛拉玛下令，“明天早晨把律法给我拿过来。”

“我会的。”艾伯纳妥协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那座新建的房子外停下脚步说：“克罗罗，今夜你愿意跟我一起工作吗？”这位遭到了驱逐的丈夫同意了。他们还叫上了柯基和妮奥拉妮，大家一同走到了传教士的家。

“律法一定要简单。”艾伯纳摆出一副政治家的派头说，“得让每个人都能懂，并且打心里赞成。克罗罗，既然警戒和执法工作由你负责，你认为这些律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不能允许水手们夜里在我们的街道上乱窜，”克罗罗坚定地说，“他们搞破坏都是在晚上。”于是拉海纳的第一条也是最受争议的一条法律被写进了艾伯纳那本胡乱叠起来的本子：“日落时击鼓，此令一出，所有水手必须回船，违者立即逮捕，关押在拉海纳镇监狱。”

“下一条？”艾伯纳问道。

“不能再屠杀女婴。”妮奥拉妮提议，于是这条也成了法律。

“下一条？”

“我们要不要禁止出售酒类？”杰露莎问道。

“不行，”克罗罗反对，“各个铺子的老板已经花钱进了货，那些酒卖不出去就坏了。”

“可酒精会害死你的同胞。”艾伯纳说。

“如果禁止买卖酒类，我怕会引起暴乱。”克罗罗警告。

“能不能禁止他们以后进口酒类？”杰露莎建议。

“法国军舰强迫夏威夷人每年喝下大量他们所生产的酒水。”克罗罗说道。

“我们能不能禁止贩卖酒类给夏威夷人？”杰露莎问道。

“法国军舰说，我们必须让夏威夷人也喝他们生产的酒，”克罗罗说，“但我认为我们再也不能这样做了。”

艾伯纳根据团队成员们的发言，起草了一部简短合理的法律，丝毫没有固执于自己的想法。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他发现夏威夷人面临的问题中，有一个最典型的现象被忽略了。

“我们还需要一条法律。”他说。

“什么法律？”克罗罗表示怀疑，他怕艾伯纳会提出一些对卡胡纳或旧天神不利的建议。

“上帝说，”艾伯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所有的开化民族也都同意……”他顿了顿，似乎羞于继续说下去，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脱口而出，“不能允许通奸。”

关于这个问题，克罗罗想了很长时间。“这条法律很难执行，”他说，“我不想硬性推行这条法律，在拉海纳镇行不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艾伯纳说：“我同意，克罗罗。也许我们不能完全推行，但我们能不能试着让人们明白，在一个良好的社会里，通奸是不被提倡的？”

“我们可以换个说法来表达同样的意思。”克罗罗赞同，但他的脸上随即掠过一抹深深的忧虑。他问道，“可你说的是哪种通奸行为呢，马库阿・黑力？”

“哪种通奸行为，这话是什么意思？”

克罗罗、柯基和妮奥拉妮都不作声。艾伯纳起先觉得他们太固执，后来才发现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事实上，他看到克罗罗的手指头飞快地动来动去，知道这个大个子阿里义正在计数。

“你看，马库阿・黑力，”高个子酋长说，“在夏威夷，我们有二十三种通奸行为。”

“什么？”艾伯纳张大了嘴。

“问题就在这里，”克罗罗一丝不苟地解释道，“如果我们简单地说‘不允许通奸’，却没说明不允许哪一种通奸，那听到这条法律的人都会想：‘他们说的不是我们的那种通奸，他们说的是其他的二十二种。’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们一条一条地列出所有的二十三种，肯定有人会说：‘这种我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不如试试看吧！’那可就更糟糕了。”

“你说有二十三种，是什么意思？”艾伯纳几乎说不出话了。

“这个，”克罗罗头头是道地回答，“已婚男子和已婚女子的通奸，这是第一种。还有已婚男子和他兄弟妻子的通奸，这是第二种。还有已婚男子和儿媳妇的通奸，这是第三种。还有已婚男子和自己女儿之间的通奸，这是第四种。”

“够了。”艾伯纳抗议道。

“同样道理，兄妹之间、母子之间，几乎涵盖你能想到的各种关系。”克罗罗实话实说，“只要一方已经结婚，我们就称之为通奸。这种行为我们怎么制止得了？”他摊开双手问道，“如果把全部二十三种都列出来，那我们的麻烦会比现在更多。”

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了，艾伯纳还坐在那里咬着笔头。正如历史上的每一位宗教领袖一样，他也明白，要建立良好的社会需得从建立一个个稳定的家庭开始，而要建立稳定的家庭——无论是人为组织的，还是自然形成的——就得有一男一女，他们依据世世代代积累起来的经验，经过深思熟虑，形成有约束力的性关系。一个男人跟自己的姐妹结婚不是什么好事。家庭成员之间这样一代代通婚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姑娘们小小年纪就被娶走也不是好事。但是这种长期发展起来的传统观念，怎么才能跟夏威夷人解释清楚呢？

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简单又绝妙，使得此后世世代代的夏威夷人一听到艾伯纳・黑尔这条高深莫测的法令，脸上便露出会心的笑容。此间深意，夏威夷人个个心照不宣。这条法律切中夏威夷人在这座热带岛屿上的生活经验。艾伯纳在茂宜岛上定下过大大小小的规矩，而夏威夷人对这句妙语的记忆最为亲切。他的法律最后是这样写的：“男女不可与不该同床的人同床。”

礼拜一早晨，艾伯纳把这几条简明直白的法律交给玛拉玛。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玛拉玛删去了两条对当地人生活干扰太多的法律，对剩下的几条她倒是很喜欢。之后，她叫来两名一旁候着的女仆，于是，三个身穿精美中国丝绸、头戴宽檐帽的胖女人排好队开路。队首由两名鼓手打头阵，两个男人吹着海螺号角，四个男人手持饰有羽毛的棍棒，克罗罗带领八个警察、柯基、妮奥拉妮和一名嗓音浑厚的传令官。艾伯纳和杰露莎没有加入，夏威夷人的工作还得夏威夷人去做。

鼓声响起来了，海螺号角的高音响彻在海木槿之间，玛拉玛和两名侍从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走过阿里义屋旁的鱼塘，向着镇中心走去。岛民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跑来，只要聚集的人超过一百，玛拉玛便下令停止击鼓，让那名传令官大声说：“这些是茂宜岛的法律。你们不可杀人！不可偷窃！男女同床之事，不可儿戏！”

鼓声又响起来了，围观的人群在晨光中大张着嘴愣住了。那些曾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捕鲸船上去，好换取一点芋头的父亲们全都惊呆了，有几个想与克罗罗辩论，然而克罗罗让他们住口，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小码头那里，玛拉玛停了下来，让人把号角吹了四遍，好让有空的水手都出来。来了两位船长，他们的帽子还拿在手上就听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水手们晚上不许在街上乱走。女孩子们不许游泳到捕鲸船上去。”

“上帝见证！”一位船长嘟囔道，“这下麻烦大了。”

“你会发现这全是那个传教士捣的鬼。”另一位船长断言。

“愿上帝救救那个传教士。”头一个船长边说边抄小路跑到墨菲的小酒馆，可还没等他说出这条爆炸性的新闻，玛拉玛和她那两位圆滚滚的女侍者又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皱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新的法律。这一次，在墨菲的铺子前面，鼓声停下来之后，又宣布了另外两条法律：“姑娘们不许在墨菲的酒馆里光着身子跳舞。从今天起，不许贩卖酒水给夏威夷人。”说完，鼓声便又响了起来。人们又吹响了号角，玛拉玛带着两位肥胖臃肿的女侍从离开了。法律已经颁布下去。现在，执行法律是克罗罗的任务了。

那天夜里发生了暴乱。好几艘船上都有水手冲到镇里，跟克罗罗手下那些缺乏训练的警察大打出手。姑娘们被从床上拖起来，强行拽到船上去。到了午夜时分，约有五十名水手和拉海纳的商人一起聚集在传教士家门口，用污言秽语咒骂艾伯纳・黑尔。

“是他定的法律！”一名水手放开嗓子喊道。

“是他哄得那胖婆娘定的法律！”另一个水手大叫。

“吊死那个小杂种！”一个声音喊着，跟着是一阵欢呼声，众人纷纷赞同。

人群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有人开始朝着草屋扔石块，偶尔有石头跳进屋里，未伤及任何人就滚落到了地板上。

“烧了他这座可恶的房子！”一个声音尖叫。

“让他插手我们的事，教训教训他！”

“出来！你这该死的小可怜虫！”一个粗野的声音嚷着。

“出来！出来！”人群发出怒吼，而艾伯纳蜷缩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杰露莎和两个宝宝，不让越来越密集的石块砸到他们。

长夜漫漫，污言秽语声响个不停，但到了早晨，人群就散去了。太阳一升起来，艾伯纳就匆忙找克罗罗商量对策。

“昨晚糟透了。”大个子阿里义说。

“我认为今夜会更糟。”艾伯纳估计。

“我们是不是应该废除法律？”克罗罗问。

“绝不！”艾伯纳厉声说。

“我认为还是应该去问问玛拉玛。”高个子首领建议。他们找到玛拉玛的时候，镇里人早已在那儿狂轰滥炸似的抱怨着他们是多么害怕。艾伯纳直到现在才认识到，玛拉玛是一位多么伟大的女性。

“玛拉玛已经发了话，”她严厉地说，“这些话就是法律。我要你们把所有的船长找来，一小时之内在这间房间集合。把他们找来！”

于是美国人都来了，他们都是些蛮横、粗壮、英俊的老手，长年累月地混在各处捕鲸场。玛拉玛用英语宣布：“法律，我给你们。最好，你们也明白。”

“夫人，”一位船长插嘴说，“十二年来，我们常来拉海纳，我们在这里一直很快活，也管得住自己。以后会怎么样，我看就不好说了。”

“我看好说！”玛拉玛用夏威夷语吼道，“你得遵守法律！”

“我们的男人得找女人。”船长抗议。

“在波士顿的大街上，你们闹事吗？”玛拉玛质问。

“为了女人？当然会。”船长答道。

“警察会制止你，没错吧？”玛拉玛紧追不舍。

船长摇了摇食指，威胁地说：“夫人，在这座可怜的小岛上，最好不要有什么警察来制止我手下的人。”

“我们的警察就是要制止你！”玛拉玛警告，说完，她换了一副腔调，好声好气地跟船长们商量，“我们是个小国家，我们想在现代世界里壮大起来。我们得改变自己的老规矩。我们的姑娘游到船上，这样做不对。你们知道这一点。你们得帮我们。”

“夫人，”一位船长毫不妥协地吼道，“那会出乱子的。”

“出乱子就出乱子。”玛拉玛柔声说，然后把船长们送走了。

克罗罗想退一步，柯基害怕会发生严重的暴乱事件，妮奥拉妮劝大家小心行事，而玛拉玛却绝不退让。她派出信使，把住在边远地区的那些个子最大的男人全都叫来。她亲自来到新建的堡垒，检查堡垒的大门是不是够结实。她对克罗罗说：“今天夜里，你要准备战斗。船长们说得对，要出乱子。”

手下人都忙着去履行职责，看不见玛拉玛的神色了，这时，她叫来艾伯纳，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干的这件事没错吧？”

“你们干得没错。”艾伯纳安慰道。

“今天晚上会出乱子？”

“恐怕会出大乱子。”他直言不讳。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她继续问道。

他给她讲了《圣经・旧约》里的十几个故事，说的都是男人们为了推行上帝的律法而面对着巨大的阻力。讲完之后，艾伯纳低声问道：“玛拉玛，在你的内心深处，难道不知道你读到的法律是正确的吗？”

“这些法律与我的内心已经融为一体。”

“那么这些法律必将推行。”艾伯纳安慰道。

玛拉玛想要坚定信心，然而其余几人的懦弱影响了她。她像一座巨塔似的站在艾伯纳身边，低头直瞪着他说：“小小的窜角司，”她按照夏威夷语的发音念“传教士”这个词，“跟我说实话，我们做的事正确吗？”

艾伯纳闭上眼睛，抬头面向屋顶大声说：“夏威夷群岛必须遵守这些法律，因为它们是我主上帝耶和华的意志。”当年以西结在犹太人长老面前演讲时，语调必定与艾伯纳的如出一辙。

玛拉玛心里有底了，她转而谈起另外一件事：“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们不会来惹你的，玛拉玛，但我想，他们可能会烧我的房子。杰露莎和孩子们能待在你这里吗？”

“当然可以，你也来。”

“我待在家里。”他只说了这句话就一瘸一拐地走了。玛拉玛打心里喜欢这个小小的“窜角司”。

那天晚上，拉海纳的街道简直成了屠宰场。黄昏时，有一位喝醉了酒的船长伙同墨菲带着一群男人来到堡垒，威吓警察，不许他们吹号。当警告水手的号角声响起来的时候，这群暴徒只要见到警察，伸手就抓过来扔到海湾里去。然后他们窜回墨菲的酒馆，普帕里家年纪最大的三个女儿正迎着阵阵粗野的尖叫赤身裸体地跳着舞。酒瓶子在水手们中间传来传去，他们大喊着：“全喝完！传教士说，喝完这瓶咱们就不能再喝了。”人们不断地说着这句话，终于激怒了这群暴徒，有人喊起来：“咱们去把这个小子干掉算了！”于是他们冲上大街，朝着传教士的住处奔来，可是在路上有人出了个更高明的点子：“干吗去招惹他？干吗不烧了他那座该死的教堂？那可是草搭的！”于是四个男人举着火把，趁着夜色奔了过去，他们将火把高高抡起，扔到草屋顶上。夜风助着火势，房顶很快燃起大火，四边也被烧塌了。

这座熊熊燃烧的灯塔所引起的后果是暴徒们事先没有想到的。那些修教堂时出了力的人们深深地热爱着这座建筑，把它视为本镇的标志。现在教堂烧着了，岛民们全都赶去救火。教堂四周很快就围满了男男女女，他们汗流浃背，默不作声，心急如焚。他们拍打着墙壁，生怕火苗往上蹿。那个夜里，大家付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他们将墙壁浸满了水，用扫帚拍打着，或者干脆用自己的双手救下大半的墙壁。这群不识字的岛民居然如此卖力，如此勇敢，水手们不禁骇然，于是他们撤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切。

拉海纳的人民看到他们深爱着的教堂，看到那曾经传递过伟大希望的地方被烧得只剩下了残垣断壁，都被气得快要发狂了。一个岛民喊道：“咱们把水手们抓到监狱里去！”救火的岛民欢呼起来，响应着他的提议。于是，暴风骤雨般的追捕行动开始了。

只要看到水手，就会有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当地人扑到他身上，有些肥胖的女人坐上去用拳头猛敲他的头，她屁股底下的那个人马上就失去了知觉，而她的男人则转而搜寻其他的水手。不管是水手长、船长，还是普通水手，全都一视同仁。任何人胆敢反抗，马上就被人拧断了胳膊，或者打碎了下巴。突击行动结束后，克罗罗四处派出警察，看到有倒在地上的就给扔到新建的监狱里去。克罗罗具有政治家的远见，亲自来到这些美国水手中间，把船长们都挑了出来，竭力做出父亲般的慈爱语气一个个地对他们说：“船长，我愧疚，在心里。我们，看不清楚，我们以为你们，水手。我们砰砰！太多了。没有皮利卡，包在我身上。”然后，他带他们来到墨菲的酒馆，给每个人买了一杯酒。当船长们豁了口的嘴唇碰到玻璃杯的时候，克罗罗看到他们伤得这么重，心里快活得很。

第二天傍晚，号角又吹响了，大批水手爬上小艇返回了小船。那些没有回去的遭到了全城搜捕。搜捕他们的不是警察，而是一群一群被激怒了的夏威夷人。他们坐在水手们身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只要有水手被抓，就会有警察把他救出来。八点钟的时候，监狱就人满为患了。到了第三个晚上，大部分宵禁后还滞留在岸上的水手都主动找到了警察，他们宁愿放弃抵抗，也不愿意让自己落入那群满嘴脏话的暴徒手里。第四天夜里，号角声又响起了。克罗罗的警察完全控制了局面。

第五天，玛拉玛接受了克罗罗的建议，把捕鲸船的船长们都请到自己的茅草王宫里设宴款待。她一个一个地欢迎这些浑身青紫的船长，态度特别热情，并对他们那些受到野蛮对待的水手们表示同情。玛拉玛拿出上等的威士忌，让船长们吃得心满意足，然后宣布说：“我们那座美丽的教堂被烧毁了。这件事是个意外。我想一定是这样的。我们当然想重建教堂，而且我们一定会这样做。但在此之前，我们想为前来拉海纳的美国人做一件事情。我们要为水手们建一座小礼拜堂。这样他们就能有个地方读读书，做做祈祷，给心上人写写信了。善良的先生们，你们愿意做个榜样，给这座小礼拜堂捐上几美元吗？”玛拉玛尽量施展自己的魅力，哄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船长拿出了六十多美元。当年，从水手们穿越“四福音教士之石”抓着绳子高高地荡来荡去的那一天开始，艾伯纳的心里就一直有个梦想，而现在，他终于实现了这个梦想：拉海纳镇的水手礼拜堂。

第十五章

到了1828年，艾伯纳的生活总算开始步入正轨。他靠着一张制作粗糙的写字台和一盏鲸鱼油灯进行《圣经》的翻译工作。他管理着三所运转良好、日渐成功的学校。有一帮小子总是往杰露莎的学校里探头探脑，而且跑得越来越勤。用不了多久，普帕里家年龄最小、长得最俊俏的姑娘伊莉姬就会在他们当中挑上一个，跟她在教堂里举行婚礼。詹德思船长回到了拉海纳镇，宣布在此定居，并成为一名船用品杂货商。这下，艾伯纳总算有了个头脑精明的伙伴，有事也好商量商量。船长还带来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火奴鲁鲁的轮船公司已经解散，“西提思”号那位虔诚的教徒、年轻的水手克里德兰还打着光棍儿待在那里。艾伯纳听说后，给这位年轻人写了一封信，请他到水手礼拜堂来工作。克里德兰眼下便受雇于教堂，在那儿给年轻的水手做些指导工作。来到拉海纳的捕鲸船数量激增——1828年来了45艘，1829年来了62艘。

玛拉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进步，很快就能蒙受神恩。看来，到重建后的教堂举行落成礼时，她一定会被教会接受。眼下，笼罩在拉海纳那辽阔美丽的海平线上的，只剩两个问题了。早在刚开始重建教堂的时候，艾伯纳就已经预见到了第一个难题。克罗罗说，卡胡纳们想跟艾伯纳再商量点事，艾伯纳却回答说：“大门就开在现在的地方。人们都在传卡胡纳们早就知道教堂会被毁掉，这令我很生气。其实不过是几个水手喝醉了酒，给它烧毁了，仅此而已。你们当地的迷信与此事毫无关系。”

“马库阿・黑力！”克罗罗柔声抗议道，“我们并不是想说大门的事。我们知道你决心已定，你的教堂永远不走运，可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卡胡纳们找我有什么事？”艾伯纳警惕地问。

“到教堂来。”克罗罗恳求。于是艾伯纳去会见了那些睿智的卡胡纳老人。他们指着那座烧得只剩三分之二的矮墙和还没建起来的天花板提出了一个建议：“马库阿・黑力，我们突然想到，上一座教堂实在太热了，三千个人挤在一起，一阵风也没有。”

“里面的确热。”艾伯纳也同意。

“如果咱们不再把那些烧毁了的墙壁盖上去，岂不聪明？要是咱们能把它们再拆掉一点点，那不是更好？我们可以修几根高高的柱子，把天花板建在原来的高度上。这样，教堂建好后，风就能吹进来，让大家凉快凉快，就好像在海滩上一样。”

针对这个大胆的建议，艾伯纳思考了好几分钟，试着把几个步骤拼凑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把墙壁拆到这个位置？”

“比这个还要低，马库阿・黑力。”卡胡纳们建议道。

“这个，”艾伯纳说，“再把天花板建到原来的高度？”

“是的，用柱子撑着天花板，像以前一样。”

“但这样就连一面墙壁都没有了。”艾伯纳抗议道。

“会有风吹进来，这样更好。”几位智者解释道。

“但是墙壁没有了。一个男人坐在这里，”他蹲在地上说，“一抬头就能看见天。”

“那有什么不对？”克罗罗问道。

“可教堂总归要有墙壁。”艾伯纳慢悠悠地说。他想起了在新英格兰地区见过的所有教堂。一座教堂的根本，就在于有四面坚固的方形墙壁，上面架着尖顶。艾伯纳看过外国建的教堂，也都有四面墙壁。那些没有墙壁的一看就是教皇时代遗留下来的老掉牙建筑，于是坚决地说：“我们照原来的样子修。”

“那会很热的。”克罗罗提醒他。

“教堂必须有墙壁。”艾伯纳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那些卡胡纳们还愣在原地。

谁也没事先预料到第二桩难办的事，至少艾伯纳・黑尔事先没想到。这件事与柯基・卡纳克阿有关。柯基的学校使得夏威夷的男孩子们从石器时代一跃进入了现代社会，取得了奇迹般的成功。“西提思”号现在每周来往于拉海纳和火奴鲁鲁之间，在船上干活的水手有一半是柯基培训出来的。还有些男孩在教会干活，负责印刷和出版《圣经》，他们也是柯基的学生。在村子里，身强力壮、值得信赖的柯基是基督教力量的最高榜样，正式的礼拜仪式中，柯基的《圣经》朗诵具有极大的振奋作用。所以很自然地——可人们都没想到——有天，柯基来到艾伯纳的茅草屋问道：“黑尔牧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得到授权，成为一名专职牧师呢？”

艾伯纳放下了笔，惊异地看着这位年轻人。

“一位牧师？”他张大了嘴。

“是的，在耶鲁有人告诉我，我必须回到夏威夷，成为我同胞的牧师。”

“可你已经与他们一道工作了，柯基。”艾伯纳说。

“我认为岛上的其他地方也有需要上帝的同胞，”柯基提出，“我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教会。”

“可教堂不能没有传教士，柯基。”

“为什么不能？”这位俊朗的夏威夷人问道。

“这个，柯基，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件事，”艾伯纳说，“当然……你在学校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可要说自立门户当牧师，哦，这可不行。这太荒唐了。办不到。”

“可我认为你们传教士是来教导我们的，教导我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事。”

“正是如此，柯基！”艾伯纳安慰他说，“你听见过我与你的母亲谈话。我坚持认为，应该由她来管理岛上的方方面面。我什么也不插手。”

“这方面的确没问题，”柯基说，“可教会比政府更重要。”

“正是，”艾伯纳跳起来，“政府可能会由于你母亲犯错而失灵，可那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然而，如果由于你的失误而导致教会垮台……这个，柯基，这种损失将永远无法弥补。”

“可是你不让我试试看，又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能力为上帝做事？”柯基恳求道。

“拿教会的生死做赌注，柯基，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你的意思是说，我永远都做不成牧师？这可是在我家乡的土地上啊。”

艾伯纳心情沉重地向后靠在椅子上，心里想：“总要有人把实情告诉他。”于是他冷冷地说：“你是否有足够的力量，柯基，按照上帝的要求去约束你的夏威夷同胞？你是否能挑出那些生活堕落的人，在礼拜天公布他们的姓名？还有，你能否追踪那些饮酒的人？你是否有胆量驱逐吸食烟草的阿里义？你是否能用正确的语言解释《圣经》？我能放心托付你吗？或者，如果某个阿里义想加入教会，你能做到拒绝他的贿赂吗？柯基，我亲爱的孩子，你永远不会有足够的勇气成为一名牧师。先不说别的，你太年轻了。”

“我比你当年成为牧师时还要年长。”夏威夷人说。

“是的，可我从小在基督教家庭长大，而且我……”

“而且你是白人？”柯基直截了当地问。

“是的，”艾伯纳也同样直截了当地回答，“是的，柯基，我的祖先为了这座教堂斗争了一百年之久。从我降生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教会是一个多么圣洁、多么充满灵性的所在。而你尚未了解这些事情，所以我们不能放心大胆地把教会托付给你。”

“你所说的话十分刻薄，黑尔牧师。”柯基答道。

“你是否还记得，我曾在‘西提思’号的水手舱里将《圣经》交给了那位老捕鲸手，而他却如何辜负了《圣经》，辜负了我，也辜负了上帝？假使我们将教会的生死交托到错误的人手中，也将发生同样的事情。你必须等待，柯基，直到你能够证明自己。”

“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柯基不依不饶地说，“在耶鲁，我站在雪地里争取受教育的权利时，便证明了自己。我在康维尔的传教士学校取得了优等生的成绩，便证明了自己。在这里，在拉海纳，我保护你不受水手们的伤害。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自己？”

“那些是你分内的职责，柯基。那些事说明你的确有资格成为教会的一员。可是成为牧师，等你年纪再大一些，再经受些考验之后再说吧。现在不是时候。”说完他便把这位狂妄的年轻人送走了。

与杰露莎谈论这件事时，她居然站在柯基一边，这让艾伯纳感到十分惊讶。杰露莎说：“把你们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指导夏威夷人，让他们能够组织、管理自己的教会。”

“组织管理教会，没错！”艾伯纳马上表示同意，“很快，我们就会吸收更多的成员，建立一个执事委员会。但是让一个夏威夷人当牧师！杰露莎，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没法告诉可怜的柯基，但他永远也没法成为牧师。永远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杰露莎问道。

“他是异教徒。他跟普帕里家的姑娘们一样，一场龙卷风就会吹跑他那张文明人的假面具。”

“但我们走了之后，艾伯纳，还是要把教会托付给柯基和他的手下人呀。”

“我们不走。”艾伯纳的神色无比庄严，“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教会。”

“你是说，我们永远待在这儿？”杰露莎问道。

“是的。我们死去的时候，波士顿的委员会会派其他人接替我们。让柯基管理教会！不可能的事！”

然而艾伯纳已经惯于倾听杰露莎的意见了。他们的讨论结束了很长时间后，艾伯纳仍然在思索她的话，最后为柯基的困局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决方式。他叫来年轻的夏威夷人。“柯基，”他高兴地宣布说，“我找到了一个方式，可以让你以理想的方式为教会服务。”

“你是说我得到授权了？”年轻人激动地叫起来。

“不完全是，”艾伯纳答道。他为能解开柯基的难题感到十分得意，所以并未注意到柯基一脸的失望，“我想这样做，柯基，我要让你成为教会的鲁拿，就是最高执事。你到夏威夷人中间去，看看他们谁抽烟，谁的嘴里有酒气。每个礼拜你交给我一份名单，列出来需要在讲坛上劝诫的人。哪些人应该被教会开除，你也要拟出列表。到了晚上，你在拉海纳悄悄逛上一圈，然后告诉我谁在跟别人的妻子睡觉。我愿意让你为教会做这些事，”艾伯纳高兴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柯基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他盯着这个小个子传教士，后者也盯着他，等着他开口回答。于是柯基痛苦地回答：“我所追求的道路是用来拯救我的同胞，而不是用来监视他们的。”柯基说完这番话便昂然从传教士身边走开了。此后，他一个人躲了很长时间。

如果说杰露莎和柯基反驳不了艾伯纳对夏威夷人的偏见的话，有一位即将来到拉海纳镇的访客却把杰露莎的种种顾虑分析得头头是道，并用言辞激烈的英语将其表达了出来，顺便还加上了不少他个人的看法，这个人就是惠普尔医生。在穷乡僻壤待了几年后，惠普尔又黑又瘦。有一天，他乘坐着克罗罗的“西提思”号来到了拉海纳。惠普尔一路小跑地赶到传教士的家，口中喊着：“杰露莎姐妹，原谅我没能在你怀孕的时候赶到。老天爷！我都忘了你已经有两个宝宝了，而且你又怀上了！”

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惠普尔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而且形成了一套脚踏实地、少说多干的鲜明风格。他目睹过的死亡事件太多了——太太们的死，孩子们的死，穿着黑袍的传教士们积劳成疾而死——这使他早就摒弃了当年“西提思”号上那套华而不实的说话方式。

“我过来的时候，住的还是那间客舱。里面除了我，只有四个男人，我觉得有些孤单。杰露莎姐妹，医药箱情况怎么样？”说着他便拽下来一个黑箱子，检查了刚从波士顿收到的新药品。

“我给你带了不少催吐剂，”他说，“我们发现这种药对儿童发烧很有好处。今天晚上，艾伯纳兄弟和我要去退役船长詹德思新开的铺子里，好好吃上一顿。我在那艘该死的‘西提思’号上又晕船了，所以我得喝点威士忌。回火奴鲁鲁的时候，你也会晕船的。”

“我们也要回去？”艾伯纳问道，他和杰露莎一样，更愿意待在拉海纳。他们俩每年会去火奴鲁鲁会见其他传教士，两人觉得那里又脏，灰尘又大，只有一堆丑陋的小破棚子。

“是的，”惠普尔医生难过地说，“我恐怕这次见面不会很顺利。”

“发生什么事了？”艾伯纳问道，“他们又要讨论传教士的工资问题吗？上一次我就说明了我的立场，约翰兄弟。我永远都坚定不移地反对给传教士发工资。我们是作为上帝的仆从来到这里的，不要求任何报酬。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立场绝不会动摇。”

“不是这件事。”惠普尔打断了他，“在报酬问题上，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认为我们应该有工资，不过这不重要。我们得投票表决休利特兄弟的问题。”

“休利特兄弟？”艾伯纳重复了一遍，“自从他的孩子出生，我就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他跟我在同一个岛上。亚伯拉罕兄弟出了什么问题吗？”

“难道你没听说？”惠普尔吃惊不小，“他又惹出麻烦来了。”

“他干什么了？”艾伯纳问。

“他娶了一个夏威夷女孩。”惠普尔说，茅草屋里半天没人说话，大家都惊呆了，三位传教士一阵惊愕，只好干瞪眼。

最后，艾伯纳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你的意思是说，他已经跟一位当地妇女——一名异教徒——住在一起了？”

“是的。”

“这次会议就是要讨论如何处罚他？”

“是的。”

“那没什么可说的。”艾伯纳不冷不热地说。他找出《圣经》翻了一会儿，找到了适用于这种情况的一段文字。“我认为《以西结书》第23章第29节和第30节，已经解释了这种行为：‘他们必以恨恶办你，夺取你一切劳碌得来的，留下你赤身露体。你淫乱的下体，连你的恶性，带你的淫乱，都被显露。人必向你行这些事，因为你随从外邦人行邪淫，被他们的偶像玷污了。’”说完，艾伯纳合上《圣经》。

“火奴鲁鲁的人决定把他开除出教会？”杰露莎问道。

“是的。”惠普尔说。

“他们还能怎么做？”艾伯纳质问道：“一名基督教的牧师，居然娶异教徒为妻。‘随从外邦人行邪淫’。我不想去火奴鲁鲁，可这似乎又是我的职责所在。”

惠普尔医生说：“杰露莎姐妹，我要和艾伯纳到下面小码头去说话，请你原谅。”于是，他领着艾伯纳在拉海纳景色秀丽的小路上走着，一棵棵长着疤的海木槿和棕榈树在头顶飘扬。

“你能在这里生活实属幸运，”惠普尔说，“这里有夏威夷最好的气候。雨水充沛，景色也壮观极了。”

“什么景色？”艾伯纳问道。

“难道你每晚不来看看这群岛最美的景色吗？”惠普尔惊讶地问。

“我没发现……”

“看！”惠普尔仿佛看腻了夏威夷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突然诗兴大发似的喊道，“在西边，拉奈山脉上有几座壮观的圆形小丘，在碧蓝的水面上横亘了几英里。你可曾见过比它们更加圆润的小丘？上面的草木郁郁葱葱，好似天鹅绒缎子一般，专为上帝而铺就。北边则是光洁如刀削一般的莫罗凯险峰。在南边是低矮的卡胡拉威小丘。举目四望，到处都有高山、溪谷和碧蓝的海水。你们拉海纳的人真幸运！简直生活在世外桃源。告诉我，你可曾见过在这里的海峡产仔的鲸鱼？”

“我从来没在这儿找过任何鲸鱼。”艾伯纳答道。

“一名水手告诉我——当时我正在给他的一条胳膊做截肢——有一天晚上，他在拉海纳看到一打鲸鱼带着幼仔，这个人一辈子用鱼叉捕鲸，认为它们只不过是笨重冷血的畜生罢了，而且这东西个头太大，海洋都装不下了。然而当他知道自己的胳膊生了坏疽，快要保不住了的时候，却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鲸鱼也是父亲、母亲，也会陪自己的宝宝在拉海纳的海洋里玩耍。他告诉我，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掷鱼叉了。”

艾伯纳没听进去。他在做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情：欣赏这座小镇周围的自然风光。毋庸置疑，他的确见过镇子后面的几座小丘，还曾经行走其间，可却从未欣赏过那些壮美的海边港湾。无论哪一侧，都点缀着几座如同宝石般的小岛，深不可测的碧蓝海水，洁白的沙滩，天空时常有大块的云朵掠过。他能够理解为什么捕鲸船都喜欢停泊在这里了。这个地方，风暴侵袭不到。捕鲸船停在这里，四面八方都有屏障，海岸上又有拉海纳可以供应淡水、鲜肉和阴凉的小路。

“这里真的很迷人。”艾伯纳也承认。

“听到你对休利特兄弟的看法，我感到很遗憾。”惠普尔医生找了一块舒服的石头，开口说道。

“这不是我的观点，”艾伯纳答道，“这是《圣经》的观点。他随从外邦人行邪淫。”

“我们还是别用那些旧式语言了，”惠普尔插嘴说，“现在是1829年，我们要对待的是一个人。他并不坚强，我也不怎么喜欢他……”

“你是什么意思，约翰兄弟？什么叫旧式语言？”

“他并没有随从外邦人行邪淫，艾伯纳兄弟……我不用兄弟称呼你，你介意吗？艾伯纳，这个男人，亚伯拉罕・休利特在哈纳孤苦伶仃的，还带着个小男孩，照料孩子的事，他又他妈的一点都不懂。”

“约翰兄弟！”艾伯纳吼道，“请不要用这种语言侵犯我的尊严。还有，亚伯拉罕兄弟一样拥有……”

“那个夏威夷姑娘也不是异教徒，她是个出色的基督徒姑娘，是他最好的学生。我知道这个，她的宝宝是我接生的。”

“她有孩子？”艾伯纳喃喃地问。

“是的，一个漂亮的女婴，她用我妻子的名字给她取名叫阿曼达。”

“那孩子是不是……”

“我不会去计算月份，艾伯纳。他们已经结婚了，而且生活得很幸福，如果有哪套道德体系要求像亚伯拉罕・休利特这样孤身一人的男子……”

“我现在根本弄不懂你说的话了，约翰兄弟。”艾伯纳反驳道。

“我埋葬了那么多人，截掉了那么多腿。我们从前在耶鲁大学担心的很多事情，现在都不再令我忧心忡忡了，老室友。”

“但是你当然不会允许休利特兄弟那样的人留在教会里吧？还带着一位异教徒妻子？”

“我希望你不要再用那个字眼了，艾伯纳。她不是异教徒。假若阿曼达・惠普尔明天就要死去，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娶这样一位姑娘，而且阿曼达也希望我这么做。她知道她的孩子们至少会有一位好妈妈。”

“其他人不会像你这么想的，约翰兄弟。”

“我可以很自豪地说，伊曼纽尔・奎格利也这样想。我正是为了这个才来到拉海纳的。我想让你站在我们这一边，不要把可怜的休利特赶出教会。”

“主曾讲过：‘你随从外邦人行邪淫。’”艾伯纳不冷不热地结束了这场讨论，但他同时也不禁开始琢磨起约翰・惠普尔这个人来。医生又说了一句话，这下艾伯纳不再琢磨了，他认为这个人的确有问题。

“近来我想了很多，艾伯纳，”他说，“我们把自己的新观念硬塞给这个岛国，你认为我们做得对吗？”

“上帝的语言，”艾伯纳说，“并不能被称作新观念。”

“的确如此，”惠普尔抱歉地说，“但随之而来的那些事呢？你可知道，当年库克船长发现这些岛屿的时候，曾估计岛上的人口约有四十万。那是五十年前的数字。现在有多少夏威夷人？还不到十三万。这是怎么一回事？”

出乎惠普尔的意料，艾伯纳并不为这些数字所动，而是随意问道：“你的数据正确吗？”

“库克船长可以为他的数字担保，而我保证我这个数字是正确的。艾伯纳，你可曾见过夏威夷人的村庄染上麻疹的惨状？你先别插嘴。阿呼！”他发出一个类似火苗蹿过茅草墙的声音，“整座村庄从此消失。你会让你的教徒穿上新英格兰地区的服装吗？”

“我只有九名教徒。”艾伯纳说。

“你是说，这整个……”惠普尔医生将一块鹅卵石投入碧蓝的海水中。一个几乎全身赤裸的夏威夷人踏着冲浪板滑进一块“禁忌”海滩。

“比如说，到了礼拜天，你会让一个那样的男人穿上新英格兰的服装吗？”

“当然。难道《圣经》上不曾特别说明‘要给他们做细麻布裤子，遮掩下体’？”

“你可曾听过教堂里那刺耳的干咳声？”

“没有。”

“我曾听过，而且我深感忧虑。”

“有什么可忧虑？”

“我怕再过上三十年，夏威夷的人口就不是十三万，而很有可能只有三万。我们到来时，原本生活在这里的十三个人当中，有十二个人到时候就已经被消灭了。”

“可拉海纳比以前任何时候的规模都大。”艾伯纳的口气淡淡的。

“镇子里是这样，可山里呢？”惠普尔把一位老人叫到海边——他周游群岛时常常这样做——并用夏威夷语问道：“那座山谷过去有人住吗？”

“至少有一千人呢。”

“现在住着多少人？”

“三个人。伊卡西、伊路阿和伊库鲁。三个。”

“那边的山谷里，过去有人住吗？”

“过去有两千多人。”

“现在住着多少人？”

“所有在这儿住过的人，现在都死了。”老人答完，惠普尔就把他打发走了。

“所有的山谷都是这样。”惠普尔沉着脸说，“我认为拯救夏威夷唯一的方法就是采取某种激进的措施。这儿得有大规模的行业。然后必须引进一些体格强健、繁殖力强的新民族。比如爪哇，或者也许从中国。让他们和夏威夷人通婚。也许……”

“你好像有不少困惑。”艾伯纳评论道。

“是的，”惠普尔承认，“我非常担心我们做得不对头。我敢说我们是在传播消费观念，而这些伟大的人民则遭了厄运。除非我们马上做出改变。”

“我们并不关心变化。”艾伯纳冷冷地说，“夏威夷人是闪的后代，上帝明示过，要将他们从地球上铲除。上帝许诺过，他们的土地将会被你我的子孙后代占领，《传世纪》第9章第27节中曾说：‘愿神使雅弗扩张，使他住在闪的帐篷里。’夏威夷人命该如此，再过一百年，他们将从地球上永远消失。”

惠普尔听闻不禁骇然，问道：“你怎么能宣讲这种理论，艾伯纳？”

“这是上帝的意志。夏威夷人生性狡诈淫邪。即使我警告了他们，他们仍然继续吸烟，给儿子做环切手术，遗弃女婴。他们赌博，在礼拜天肆意玩乐，因为这些罪孽，上帝明示过要将他们从地球上永远铲除掉。没有他们，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如同《圣经》中所指示的那样，继承他们的帐篷。”

“如果你相信这套说法，艾伯纳，你为什么还要来到他们中间做传教士呢？”

“因为我热爱他们。我想将主的慰藉带给他们，这样，他们灭绝的时候将归于主的慈爱，而不是堕入永恒的地狱之火。”

“我可不喜欢这种宗教，”惠普尔冷淡地说，“而且我并不贪图他们的帐篷。一定有更好的办法，艾伯纳。我们在耶鲁上学的时候，教会的第一条规定就是每一个独立的教会本身就应该是教区。没有主教、牧师，也没有教皇。我们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那种信念。我们是公理会教徒。而在这里，我们又能找到什么？一整套等级森严的教会职位，还要召开会议，把一位孤独的可怜人赶出我们的牧师家庭。这么多年来，你只接纳了九个人正式加入教会。艾伯纳，我们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把异教徒转变成……”

“不！”惠普尔抗议道，“他们不是异教徒！我这辈子遇到过，或在书中读到过的最为杰出的女人之一就是卡休曼努。我知道茂宜岛也有一个类似的人，就是你的阿里义-努伊。异教徒？这个词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比如说，你有没有接纳过你所谓的异教徒加入教会？你肯定没有。”

艾伯纳觉得，惠普尔的话开始变得越来越令人厌恶，于是起身要走，然而他的老大哥室友抓住了他的手，恳求道：“今天，哪件事也比不上跟我谈话重要，艾伯纳。我觉得自己的灵魂离开了它停泊的地方，到处游荡，我需要有人给我指明方向。我曾希望当你、杰露莎、詹德思船长和我坐在一起时，那种曾在‘西提思’号上令我们充满活力的精神力量……”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过了一会儿，他坦诚地说，“我厌倦了上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艾伯纳平静地问道。

“上帝的精神充满我的脑海，然而我并不认为我们应该如此践行他的话语。”

“你这话是在反对教会，约翰兄弟。”艾伯纳警告说。

“是的，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因为我自己也感到羞愧。”

“是教会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约翰兄弟。只有通过教会，我们才能一步步成就事业。你觉得单凭我，艾伯纳・黑尔，会有胆量与阿里义讲话吗？然而作为教会意志的执行者，我却敢于挑战一切。”

“甚至敢于挑战真理？”惠普尔追问。

“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头脑顿悟了一种新的智慧，某种全新的、激进的、关于万事万物的理念，那么，作为全能的教会的仆从，你敢于接受这种新的智慧吗？”

“不存在所谓新旧，约翰兄弟。只有上帝的圣言，它借助《圣经》通过教会进行开示。世间不存在比这更伟大的事物。”

“不存在更伟大的事物，”惠普尔赞同，“然而却存在有所不同的事物。”

“我并不这样认为。”艾伯纳答道，他不想再听下去，便转身离开了。那天晚上，詹德思船长设下了丰盛的宴席，大家喝着美味的葡萄酒，惠普尔还喝了点威士忌，这对老友在热烈的气氛中渐渐放下了芥蒂。詹德思说：“拉海纳正在变成一座第一流的城市，这多亏了艾伯纳・黑尔的努力。”

“那个端菜的姑娘是谁？”艾伯纳问道，她似乎很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詹德思船长有些脸红，惠普尔在群岛上常常看到人们这样涨红了脸，而艾伯纳却从来没注意过。

“我听说你要把詹德思太太和孩子们从波士顿带来了。”惠普尔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说道。

“是这样。”詹德思马上说。

“我们需要能找到的所有基督徒。”艾伯纳真诚地说。

“你想留在这儿吗？”惠普尔单刀直入地问，“永远留在拉海纳？”

“拉海纳是太平洋上的一颗明珠，”詹德思答道，“我见识过所有的城镇，这里是最好的。”

“我猜你准备做生意？”

“我发现船上用品生意不错，医生。”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承认这很困难，但是如果有谁人脉广泛，能在哈纳弄到几条独木船，而且他还有几块好地，又舍得出力气，能养出点东西出来的话，你觉得他能不能把收成卖给你，给捕鲸船供货？”

“你是说亚伯拉罕・休利特吧？”詹德思突然说。

“是的。”

“要是他能养猪，养牛，我也许会买的。他想过要种植甘蔗吗？我们需要很多蔗糖。”

“我会跟他说说种糖的事。”惠普尔思索着说。

“你觉得他会离开哈纳的教会？”詹德思问。

“是的。我恐怕火奴鲁鲁的会议要把他赶走。”

詹德思船长若有所思地呆坐了一会儿。他不想得罪黑尔牧师，他必须跟他保持良好的关系，而他又一向很喜欢约翰・惠普尔那种讲究实际的生活态度。

“我来告诉你我想怎么做。”他慢悠悠地说，“如果休利特在捕鲸季节能把他的收成弄来的话，只要他不拖拉，只要他的东西品质好，那么我想，我会把他的收成都买下来。但是有一样我需要的东西，他却未必愿意给我。”

“什么东西？”惠普尔问。

“我听说他妻子在哈纳买下了一块好地，那块地亚伯拉罕根本种不完。他不就是跟你睡一间客舱的那个面黄肌瘦的大眼睛小伙子吗？我记得他是谁。我想让他跟我签个合同，让我来管理那块地。我会告诉他种什么，而他永远不用担心没饭吃。”詹德思向他们保证。

“西提思”号送传教士们前往火奴鲁鲁的时间到了。艾伯纳发现，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旦褪掉了痛苦，反而会让人愈加心潮澎湃，因为这次他竟然还是与约翰・惠普尔同住原来那间客舱。然而一艘独木舟从茂宜岛的另一头驶来，艾伯纳的大好心情便消失殆尽了。独木舟上坐着传教士亚伯拉罕・休利特，那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艾伯纳，还有亚伯拉罕的夏威夷太太玛丽亚，这是“玛丽”的夏威夷语念法。

“他们跟我们一道乘船过去？”艾伯纳满腹狐疑地问道。

“当然。如果不带上他们，我们就没法举行审判了。”

“休利特跟我们搭一艘船，这不是很叫人难堪吗？”

“我不觉得难堪。我是支持他的。”

“你认为他会住我们这间客舱吗？”

“他以前就跟我们同住过。”惠普尔答道。

两位传教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休利特太太——她长得那么黑，却得了这样一个名字——登上了“西提思”号。她比她丈夫个子更高，肩膀很宽，神色庄重。休利特太太对小男孩说话的语气非常柔和，艾伯纳厌恶地低声说：“她是在跟那孩子说夏威夷语？”

“干吗不说？”惠普尔问。

“我的孩子不准说夏威夷语。”艾伯纳断然说道，“《圣经》告诫我们：‘不可效法列国的行为！’你们的孩子说夏威夷语吗？”

“当然说。”惠普尔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可不明智！”艾伯纳警告他。

“我们生活在夏威夷，在这里工作。我的孩子们说不定还要在这里上学。”

“我的孩子可不在这里上学。”艾伯纳坚决地说。

“委员会会把他们送到新英格兰去，然后再送到耶鲁。最重要的是，这样他们就没法接触到夏威夷人了。”惠普尔医生注视着休利特一家穿过甲板，沿着船后的舱口爬下去，从夏威夷女人看着小艾伯纳・休利特的神情判断，无论她为了爬上孩子父亲的床有没有耍什么花招，她对那个孩子的爱肯定千真万确。

“这孩子运气不坏，”惠普尔说，“他有位好母亲。”

“出乎我的预料。”艾伯纳坦率地说。

“你还以为是个身上涂满油彩的荡妇？”惠普尔笑了，“艾伯纳，有时候你也得看看现实。”

“她是怎么成为基督徒的？”艾伯纳沉思着问道。

“亚伯拉罕・休利特带她到教堂去的。”惠普尔说。

一阵意味深长的停顿过后，艾伯纳问道：“但他们是怎么结婚的呢？我是说，如果休利特是唯一的牧师，谁为他们举行婚礼呢？”

“头一年，没人给他们举行婚礼。”

“你的意思是，他们生活在罪恶里？”

“然后我就过去了，一次常规旅行，坐的是俄国船。”

“然后你就给一位基督教牧师娶了个异教徒？”艾伯纳惊骇地问。

“正是如此。没准我也要受到谴责。”惠普尔淡淡地说，“我总有点怀疑，”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在这儿，我总觉得我没法接受人家的谴责。我与圣徒保罗的观点一致：‘结婚总比烧死强。’当年，你把亚伯拉罕留在瓦伊鲁库岛，而今天他的日子要好得多，当真有人会怀疑这一点吗？”

在火奴鲁鲁举行的会议与人们预期的一样。首先，亚伯拉罕・休利特可怜巴巴地承认自己娶了夏威夷姑娘玛丽亚，违背了上帝的法令，这种行为使他自己蒙羞，也给教会抹了黑。他祈求大家的宽恕，恳求教会的弟兄们可怜他孤身一人，还带着襁褓中的儿子。回想起那些孤独困苦的日子，他禁不住掉下了眼泪。之后有人暗示说，也许该让那个狡猾的夏威夷女人来为他的堕落负责。这时，亚伯拉罕恢复了一些自尊，信誓旦旦地说他爱着这位美丽柔弱的女子，还说自己非她莫娶：“若是各位弟兄想要归咎于玛丽亚的话，那么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不需要费心思多加猜测，大家纷纷投票谴责亚伯拉罕，并将他逐出教会，只有惠普尔和奎格利站在了亚伯拉罕这一边。会议决定，休利特夫妇离开群岛才是上策：“你们在这里一次次出现，会使教会一次次蒙羞。然而，让一位基督教牧师——一位被解除了教职的牧师——带一位夏威夷妻子回到美国也同样有伤大雅，因为美国尚有很多人乐于攻击我们传教士，你们若是回到了他们中间，不啻于为他们的亵渎增加了证据。综上所述，你和你的家人应该……”

这时，亚伯拉罕已经擦干了眼泪，倔强地说道：“你们已经无权为我决定这些事情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选择居住地。”

“你不会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口粮。”会议组织者提醒他。

“我已经签了个协议，为拉海纳的捕鲸船养猪、种甘蔗，除此之外，你们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但在离开之前，我必须说，你们的传教事业建立在一个自相矛盾的基础之上，永远也无法实现。你们热爱可能成为基督徒的夏威夷人，然而你们同时又蔑视作为人类的他们。我可以骄傲地说，我得出了一个与之恰恰相反的结论，因此，我被驱除出传教事业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在这个地方，爱已不复存在了。”惠普尔医生觉得，这位瘦弱的大眼睛男人走出决议室的时候是有尊严的。

会议随即开始讨论医生的事，大家一致谴责他不应该为那对新人主持婚礼。正如一位牧师所说，这使得惠普尔医生“就算不是始作俑者，也是假你之手，令我们那位在哈纳过着困苦生活的弟兄屈从于欲望和罪恶”。

惠普尔医生反驳道：“我倒认为他摆脱罪恶是假我之手。”

这句话顶得颇为有力，又十分聪明，于是医生的事被不依不饶地追究了下去。最后，除了奎格利外，所有的传教士都投票谴责惠普尔。惠普尔遭到申斥，被勒令从今往后谨言慎行。让艾伯纳感到吃惊的是，他的室友竟然认了罪，而且脸上连一丝恨意也没有。会议转而开始讨论几件次要的小事情，包括把传教士家庭指派到新的地点。

“西提思”号起程返回拉海纳镇的时间到了，艾伯纳却发现惠普尔医生、医生的妻子阿曼达，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还躲在船舱里。

“我以为你们被派到卡乌阿岛去了。”艾伯纳说。

“我被派到哪里和我要去哪里，完全是两码事。”惠普尔轻松地说。艾伯纳注意到他们没带行李，不禁松了口气。途中会经过莫罗凯岛和拉奈岛，他们必定是要到其中一座进行短暂的访问。然而这些港口也过去了，惠普尔一家人还在船上。到达拉海纳镇的码头时，约翰抓住艾伯纳的手说：“别下船。我想让你亲眼见证接下来的事。杰露莎在那儿，我也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我可不想让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被人传得自相矛盾。”

他带着妻子和孩子们，领着黑尔一家人走到了詹德思船长的铺子里，大大咧咧地说：“船长，我来求你照应照应。”

“你这话什么意思？”詹德思满腹狐疑。

“你在这儿的买卖可真大，船长，捕鲸船一年比一年多，你需要个合伙人，我想当这个合伙人。”

“你要离开传教会？”

“是的，先生。”

“为了休利特那件事？”

“是的，先生。还有其他的事。我觉得干活的人应该得到应有的酬劳。”他拽了拽自己身上那条不合身的裤子，又指了指阿曼达的裙子说，“跑到火奴鲁鲁领包裹，看波士顿那些好心人今年又给我们送来了什么垃圾，我可再也受不了了。我想为自己干活儿，拿我自己的薪水，给我自己买东西。”

“阿曼达也是这样想？”詹德思船长问。

“她也这样想。”

“你这样想吗，阿曼达？”

“我热爱上帝，我热爱侍奉上帝的工作。但是我也愿意让家里井井有条。在这些问题上，我跟我丈夫的想法一致。”

“你拿得出钱来跟我合伙吗？”詹德思船长谨慎地问。

“我们一家人到你这里来，身上一无所有。”医生说，这个英俊的黑头发小伙子只有二十九岁，“我们除了从那只垃圾包里挑出来的衣服之外，身无长物。我没有药品，没有工具，也没有行李。我当然也没有钱。但是关于这几座群岛的知识，我比这个地球上任何人都要丰富，我就是要拿这个来跟你合伙。”

“你会说当地话吗？”

“说得好极了。”

詹德思想了片刻，然后伸出了结实的手：“孩子，你就是我的合伙人了。在‘西提思’号上的时候，你问了那么多问题，那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船长，”惠普尔说，“我想要借点钱，马上就要。”

“我给你找几件衣服，安排个住处。”

“我想借钱去买一套自己的行医用品。任何人想找我看病都免费。我是上帝的仆人，但是我决心以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什么别的方式侍奉我主。”

到了周末，惠普尔一家人已经搬进了一间小草棚，那是克罗罗送给他的，再加上一大片地，作为惠普尔给玛拉玛看病的报酬。玛拉玛为推行新法殚精竭虑，身心疲惫。再到下礼拜一，一块招牌——后来整个夏威夷各处都会出现很多这类招牌——出现在拉海纳尘土飞扬的大街上，招牌上写着：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店。

第十六章

艾伯纳在火奴鲁鲁的所见所闻惹得他心烦意乱，他原本便疑心跟夏威夷野蛮人混得太熟会有危险，亚伯拉罕・休利特和约翰・惠普尔对传教士委员会的挑衅更令他对此深信不疑。于是，提心吊胆的艾伯纳在整座宅子外面修建了一圈高墙，杰露莎可以从院子背面开的一扇门进入她在海木槿下的露天小棚子里给姑娘们办的学习班。墙里面不许说夏威夷语，一个字也不行。夏威夷女仆也不准走进墙内，除非她会说英语，如果有岛民代表求见，艾伯纳便关上那扇通向儿童房的门，然后把夏威夷人带到他称之为“原住民房间”的地方。在那里，他们说话的声音小家伙们是听不见的。

“我们决不能效法列国的做法！”艾伯纳常常这样告诫他的家人。亚伯拉罕・休利特在火奴鲁鲁形容所有传教士的那番话放在艾伯纳身上最恰当不过了：他热爱夏威夷人，然而他看不起他们。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有天晚上克罗罗来访时，艾伯纳才心情不佳。他不得不关上孩子们房间的门，以免他们听到外面的夏威夷语。

“你有什么事？”他试探地问道。

“那天在教堂里，”克罗罗用夏威夷语说，“我听到柯基朗诵了《圣经》里的一段优美文字，讲的是一个人生养了另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又养育了另外一个人。”回忆起这段在所有篇章中最受夏威夷人喜爱的《圣经》故事，大个子酋长的脸不禁神采飞扬起来。“生养儿女的那篇”，夏威夷人之间这样称呼。

艾伯纳早就好奇《创世纪》这一章为何备受偏爱，他固执地认为这些夏威夷人肯定弄不明白里面的内容。

“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一篇？”他问道。

克罗罗不好意思了，他向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接着，他有些难为情地承认道：“《圣经》里有很多内容，我们都弄不明白。我们怎么可能明白呢？白人知道的很多东西我们都不知道。可我们听见‘生养儿女那篇’这篇，就像音乐灌进了耳朵，马库阿・黑力，因为这篇听上去跟我们自己的家族历史一模一样，我们终于可以对《圣经》感同身受了。”

“你说家族历史，这是什么意思？”艾伯纳问道。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找你的。我看到你将《圣经》翻译成我们的语言，对于你的辛勤劳动我们十分感谢。玛拉玛和我在想，如果在她去世之前，不，马库阿・黑力，她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们想到，你是否能用英语为我们写一部家族历史。你知道的，我们是兄妹。”

“我知道。”艾伯纳嘟囔了一句。

“我是最后一个了解家族历史的人，”克罗罗说，“柯基本来应该学这个，可他去学习关于上帝的知识了。现在他年纪太大，已经不能像当年我学着当卡胡纳时那样记住这些东西了。”

艾伯纳是个饱学之士，他立即明白保存这些古老的故事具有多么重大的价值，于是他问道：“一部家族历史听上去应该是什么样的，克罗罗？”

“我想让你用柯基讲述历史的口吻来写。我正在给他讲，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故事如何开篇？”艾伯纳追问。

草棚里黑了下来，只有一盏昏暗的鲸鱼油灯摇曳着重重暗影。克罗罗盘着腿席地而坐，开口说道：“我是柯基，克罗罗的儿子。克罗罗随着伟大的卡美哈梅哈来到茂宜岛上；伟大的卡美哈梅哈的父亲是科纳国国王卡纳克阿；卡纳克阿的父亲是航行到卡乌阿岛的科纳国国王卡纳克阿，航行到卡乌阿岛的科纳国国王卡纳克阿的父亲是在火山爆发中死去的科纳国国王克罗罗，克罗罗的父亲是从瓦胡手上窃取了科科拉里的科纳国国王克罗罗；从瓦胡手上窃取了科科拉里的科纳国国王克罗罗的父亲是……”

艾伯纳听了一会儿，起初，他对这个也许是杜撰出来的冗长叙述感到厌倦，然而学者的好奇心渐渐占了上风。

“你是怎么记住这套宗谱的？”他问道。

“对自己的祖先一无所知的阿里义，在夏威夷绝无任职的希望。”克罗罗解释道，“我花了三年时间，将我家族里的每一个分支都背诵了下来。科纳国国王们的祖先，你知道，是从……”

“这些宗谱是真实的，还是杜撰出来的？”艾伯纳突然问道。

克罗罗不禁愕然：“杜撰，马库阿・黑力？这个宗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依托。你以为玛拉玛是怎么当上阿里义-努伊的？因为她能将我们的祖先上溯至将我们的家族带到夏威夷的第二艘独木舟。她的祖先就是乘坐那第二艘独木舟前来的女性大祭司玛拉玛。我的名字可以追溯到从波拉波拉岛前来此处的第一艘独木舟，我的祖先是那艘独木舟的大祭司克罗罗。”

面前这位酋长目不识丁，却试图与某个一万年前的传说扯上关系，更何况说不定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传说。艾伯纳忍住了嘴边的微笑。他想起马尔波罗村的家人。艾伯纳的母亲知道自己的祖先是何时抵达的波士顿，然而却没人能回忆起黑尔家族的抵达时间，而眼前这个连写字也不会的男人宣称……

“你说能想起你的族人所乘的那几艘独木舟？”

“当然！每次出海乘坐的都是同一艘船。”

“何以见得？”艾伯纳尖刻地问道。

“我们的家族一向知道独木舟的名字，‘守候西风’号独木舟。克罗罗是领航员，塔马图阿是国王，一边的划桨手是帕，另一边是马图。图普那是占星人，克罗罗的妻子特哈妮也在船上。按照你们的计量方法，独木舟长八十英尺，航程三十天。关于独木舟的这些情况，我们向来十分了解。”

“你的意思是说，跟码头上那条一样的小独木舟？你说上面有几个人？七个还是八个？就坐着那样的独木舟？”艾伯纳十分轻蔑地说。

“那是条双壳独木舟，马库阿・黑力，上面坐的不是八个人，而是五十八个人。”

艾伯纳惊得说不出话，然而这又一次引起了他对历史知识的好奇，艾伯纳很想进一步了解这些奇异族人的传说。

“独木舟是从哪里来的？”他问道。

“从波拉波拉岛。”克罗罗说。

“哦，对了，你之前提过这个名字。在哪里？”

“靠近塔希提岛。”克罗罗简单地说。

“你的族人从塔希提岛乘着独木舟过来……”艾伯纳丢下这个问题不管，径自说道，“我猜这段家族历史应该就此终结了吧？”

“哦，不是的！”克罗罗自豪地说，“连一半都还没讲完呢。”

艾伯纳难忍心中激动，他猛然间决定不再将这段故事称为家族历史。他意识到自己抓住了夏威夷群岛众多经典传说中的一个故事，直截了当地说：“我会将它誊写出来，克罗罗。我愿意听这个故事。”他调整了一下左摇右晃的油灯，重新拿了一沓纸，有好几个晚上，这沓稿纸一直摆在他的《圣经》翻译稿旁。

“现在，慢慢地讲给我听，”他说，“不要漏掉任何东西。”

克罗罗在黑暗中唱诵起来：

凡人不可触碰的首领，他的诞生，

勇士看到第一线光明，吉时来临，

起初那光昏黄，如同冉冉上升的月亮，

那是远古时候，正值七目星座初上。

伟大的天神凯恩遇见了女神瓦伊奥罗莱，

养育出人类的引路人，光的子孙后代，

阿吉阿吉从海中移来岛屿，

温柔的拉伊拉伊创造花鸟虫鱼，

漫长的一天到了结尾，

阿吉阿吉认识了他的妹妹，

他们养育的那个男子，带来了荣誉和战争……

克罗罗唱诵着族人的历史，小屋里浮现出一幅幅图景，刀光剑影，天神诞生，美丽的女人被掳走，古老的火山猛烈地喷发，披着黄色斗篷的男子手持长矛，在流淌的熔岩之间穿行，妃子们为儿女争权夺利，勇士们湮灭在暴风骤雨之中。艾伯纳终于深深地为这些波澜壮阔的故事所倾倒。这是一个族群创造的记忆，当特罗罗、玛拉玛，还有那艘“守候西风”号独木舟踏上从波拉波拉岛到夏威夷的第二次征程时，小个子传教士的脑海里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回忆起了海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情景。一片黑暗之中，克罗罗唱道：

守候西风，守候西风！

航到努库希瓦岛那黑暗的港湾里，

去找那颗恒定的星星。

对准它，对准它，

哪怕双眼灼热，目光黯淡。

每当艾伯纳稳住心神，想要在这番叙述中抓住只言片语的真相时，便会突然冒出几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传说故事，比如克罗罗说到他的祖先如何在波拉波拉岛顶着最强烈的飓风起程北上，那浪头足有四十英尺高。

“只消想象一下，一艘夏威夷人的独木舟顶着狂风连海港都出不去！”艾伯纳对杰露莎讲述这段历史中最精彩的篇章时，笑道，“只消看一看，我们手头的历史人物已经覆盖了四十多个世代，假使每个世代占用二十年——这还是保守的说法——克罗罗想让我们相信，他的祖先八百多年前就已经来到了这里，然后还返航回去，又拉来了一船东西。这绝不可能！”

克罗罗讲完他的宗谱后——总共一百二十八代，艾伯纳悉心誊抄了一份，称其为“原始质朴、充满想象力的诗篇”，并寄给了耶鲁大学。在那里，这部文稿奠定了夏威夷神话研究学中大部分事件的基础。学者们尤其欣赏波拉波拉岛天神凯恩和哈瓦克岛天神奥罗之间的冲突那段细致入微的描写。艾伯纳本人对这项工作则相当漠然，他把柯基叫来，把原稿拿给他时，十分傲慢地说：“你父亲将其称为家族历史。”

“这就是家族历史。”柯基不悦地说。

“好了，柯基！超过一百二十五个世代！根本没人能记住。”

“卡胡纳们都能记住。”柯基毫不退让地说。

“听上去，你倒是相当维护卡胡纳们。”艾伯纳说。

“在背诵家族历史这方面，我的确维护他们。”柯基答道。

“但这是个胡说八道的神话传说。”艾伯纳轻蔑地拍了拍原稿。

“这是我们的史书，”柯基说，把文稿紧紧地搂在胸前，“《圣经》是你们的史书，而这些回忆录是我们的。”

“你居然如此大胆！你还想问我什么时候能当上牧师！”

“为什么，黑尔牧师，我们一定要嘲笑自己的史书，而老是得尊重你们的？”

“因为我们的史书——虽然你的叫法十分不妥——是上帝的神圣话语，而你们的史书只是一堆传说罢了。”

“‘生儿育女’那篇跟卡胡纳的回忆相比，又有多少可信度呢？”柯基反驳道。

“可信度？”艾伯纳骇然张大了嘴巴，他吃惊不小，心头火起，“一本是上帝用神圣的话语启发我们，而另一个……”他轻蔑地停顿了一下，决绝地说，“上帝，你居然将它们相提并论？”

“我认为《旧约》中有大量内容只不过是卡胡纳们杜撰出来的而已。”柯基坚决地说。为了报复艾伯纳的傲慢无礼，他又用自信的语气说，“告诉我，黑尔牧师，难道你心里不觉得以西结其实就是位卡胡纳吗？”

“你最好走开。”艾伯纳厉声说，语气冷冰冰的，然而他又为责备这个小伙子感到一丝羞愧，于是艾伯纳用胳膊搂住柯基的肩膀，指着海滩上的一艘独木舟说：“柯基，”他平静地分析道，“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必须明白，那样的一艘独木舟没法载着五十八个人走上三十天，尤其是从塔希提那么远的地方。”

柯基挪了个地方，好看到拉奈岛和卡胡拉威岛之间那片一路向南的宽阔银色水域。

“黑尔牧师，你还记得那片水域的名字吗？”

“他们不是叫它科阿拉・伊・卡希基吗？”艾伯纳回答。

“你可曾听说过，卡胡拉威岛那个地方有个名字？”

“没有。”

“那个点同样也叫科阿拉・伊・卡希基之地。你知道科阿拉・伊・卡希基的含义吗？”

“这个，”艾伯纳思考着说，“‘科’的意思是‘这个’；‘阿拉’意为‘道路’；‘伊’是‘通向’，我不知道‘卡希基’的含义。”

“你可知道，我们发‘科’的这个音，南边的人发成‘塔’。这下‘卡希基’的意思明白了吧？”

艾伯纳极不情愿地弄懂了那个词，‘卡希基’原来是现代人的以讹传讹。

“塔希提，”他轻声说道，“通向塔希提之路。”

“是的，”柯基说，“如果你从拉海纳起航，通过科阿拉・伊・卡希基海峡，在科阿拉・伊・卡希基之地调整航向，就能抵达塔希提岛。我的祖先经常这样航行。乘着独木舟航行。”说完，自豪的年轻人离开了。

然而艾伯纳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他询问了很多夏威夷人，证实了‘卡希基’这个词并不是塔希提岛的意思，而是可以表示任何遥远的地方，这令他大为满意。于是艾伯纳在给耶鲁大学的手稿中加上了自己的注解：“科阿拉・伊・卡希基可译为‘通向遥远之地的路’或者‘远方’。”接下来，仿佛为了证明艾伯纳的正确似的，一个暴风雨之夜，克罗罗的那艘“塔希提”号上的夏威夷船长喝得大醉，自己待在船舱里，任由这艘渡过了多少惊涛恶浪的老船撞上了拉海纳岸边的礁石，然后就烂在那儿了。夏威夷人在自家门口的海面上都驾不了船，别说穿越远洋了——这便是明证。

第十七章

艾伯纳正在给火奴鲁鲁写信，他向委员会报告说，因为助手柯基・卡纳克阿行为反常，所以也许委员会应该将其派遣到某个较为次要的岗位上去。他正写着的时候，一声喊叫打破了清晨宁谧的气氛，传来了一个搅得拉海纳好多天不得安宁的消息。普帕里的大女儿一路大叫着跑向杰露莎的学校：“伊莉姬！伊莉姬！它来了！‘迦太基人’号来了！”杰露莎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位长着一对明亮眸子的漂亮姑娘便从长凳上蹦了起来，疯了似的跟着姐姐冲了出去。“迦太基人”号的两侧船身是黑色的，一道白色条纹纵贯首尾，两位姑娘一起朝着这艘花里胡哨的捕鲸船游去，两人一丝不挂，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高个子船长一把将两位姑娘搂进怀里，领到他位于下层的舱房，一边朝底下喊道：“威尔逊先生，明天早晨之前我不想有人来打扰。就算开饭也别叫我！”

然而还是有人来打扰他了。克罗罗派出三名警察登上了“迦太基人”号，他们奉命将普帕里的两个女儿抓进监狱，但是他们刚一爬上捕鲸船的甲板，威尔逊先生就在后甲板上截住他们，喊道：“滚下去！我警告你们！”

“我们来抓瓦西内！”警察们说。

“你们会被揍掉下巴的！”威尔逊先生威胁他们，这时，一位警察伸出胳膊肘挡开大副，朝后舱口走去。威尔逊先生被推得一趔趄，他随即扑向进犯者，然而被另一名警察拽住，这一番拉扯引发了一顿扭打。此时，水手们大多已经登岸，所以三个身强力壮的警察看来占据了上风。

“外面他妈的在干什么？”从下层舱房里传来一声怒吼，紧跟着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一晃便蹿上了舷梯。霍克斯沃斯船长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水手紧身裤，他看了看船上的情况，便低下头冲着第一名警察冲过去，嘴里喊着：“跟他们一起滚下海吧！”

那警察手疾眼快，他看到霍克斯沃斯来势汹汹便轻巧地闪到一边，然后伸出右臂恶狠狠地箍住了船长的脖子，将其掀翻在甲板上，那位新英格兰人的下嘴唇正好撞在自己的牙齿上。霍克斯沃斯用手背擦了一把血，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跪在地上阴惨惨地叫道：“很好！”

霍克斯沃斯慢慢地站起身来，两只光脚在甲板上朝着方才动手的那个警察慢腾腾地移过去。他先是朝右边猛地虚晃一招，然后突然像蛇一样扭向左边，让强壮有力的右拳击中了警察的面部。一眨眼工夫，夏威夷人的脑袋便弹了回来，这时霍克斯沃斯用自己的脑袋和肩膀撞向对方的腹部，那警察一惊之下，向后踉跄了一步，摔倒在甲板上。霍克斯沃斯随即开始狠踢其脸部，他的双脚在对方的脑袋上撞得生疼，这才想起自己没穿鞋，于是他又抄起一只套索桩，对着那倒地不起的岛民痛击起来，一记记重拳结结实实地落在对方的头上和裆部，直打得那警察昏死过去。霍克斯沃斯仍不住手，继续痛殴对方，一直到甲板上的另外几处战场喊他前去支援。

威尔逊先生正在跟一个大个子警察苦苦缠斗，于是霍克斯沃斯船长挥着那根粗大的套索桩冲过去帮忙，他光着膀子，攒足了胳膊上的力气，抡起那根粗大的套索桩命中了对方的头骨。大个子岛民应声倒下，霍克斯沃斯还本能地冲着他的脸踢了一脚，接着冲向第三名警察。可是对方眼睁睁地看着霍克斯沃斯残忍地殴打他的同伴，觉得还是走为上策，他夺路而逃，一跃便跳入海港。霍克斯沃斯将套索桩从空中扔了过去，这下准头十足，直接命中那人面部，在他的额头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那人立刻沉到海浪之下，下沉的地方只有一片紫色浮在水面上。霍克斯沃斯的一名水手喊道：“他要淹死了！”

“让那个浑蛋淹死算了！”霍克斯沃斯凶残地喊道，“让这两头猪陪着他。”他抓起最先昏过去的警察，将他慢慢地拖过船舷，然后猛地一推，那警察便朝着先前那人的方向栽了下去，先沉下去的那人正头昏眼花地浮到水面上来，正好赶得上帮助这个有气无力的伤者。

霍克斯沃斯又抓住第三名警察的双脚，威尔逊先生抓着两手，两人齐声喊着“一二三”，准备把他扔到船舷外，然而这人的一只手流着血，他们数到三的时候，威尔逊先生手一滑，于是霍克斯沃斯大力把那人的双脚抛出了船舷，而大副却没能把双手扔出去，第三位警察的脸狠狠地碰在木板上，先是摔断了下巴和颧骨，然后才一头栽进海水。他在水里只浮了一刻便慢慢沉入海底，又过了一天才被人发现。

“我恐怕他已经淹死了。”威尔逊先生忧虑地说。

“淹死算了。”霍克斯沃斯怒喝道，舔着受伤的嘴唇。然后他抓起一只喇叭对着海岸说：“任何人都别想登上这艘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说完，他把喇叭扔给大副，擦着汗津津的胸膛，使劲跺着两只光脚以便减轻疼痛，然后船长朝威尔逊先生吼道：“你的表现真让我恶心。”

“我一个一个地拖住了他们。”大副反驳。

“你打架还行，”霍克斯沃斯急躁地说，“可你明明脚上穿着厚鞋，我打倒那几个浑蛋的时候，你都没在他们脸上踢一脚。”

“我没想到……”威尔逊先生抱歉地说。

霍克斯沃斯船长狂怒不已地抓住大副的外衣：“你在船上跟人打架，对方知道自己要完蛋了，永远都要在他脸上来一脚。这样，从此之后，只要一照镜子，他就忘不掉。如果你没给他留个疤就把他放跑，那他迟早会想：‘霍克斯沃斯也没什么可怕的。下一次我就能把他打翻。’可如果他老是能看见那厚皮鞋在他颧骨上留下的纪念，他就骗不了自己了。”大副听了这话，吓得直发抖。船长把他推到一边，冷酷地说，“稳住一条船没那么容易，威尔逊先生，要是你没有狠劲儿，就永远当不成船长。”

说话间，他猛地翻过后舷梯，嘴里喊着：“这一次我不想被打扰了。”说完，他便回到了普帕里的女儿们身边。

岸上的人们一阵恐慌。从一方面来说，这些美国人居然敢在全镇人的眼皮底下杀死他们的一个警察，这让克罗罗感到十分震惊，他赶紧跑去问玛拉玛该怎么办。身患重病的玛拉玛正躺在地板上，吭哧吭哧地呼吸着白天的热气。当她听了克罗罗报告的坏消息后，还是把仆人叫过来。她费了十足的力气才站起身，穿好了衣服。玛拉玛带着两名随身女仆来到镇子里，她召集了所有能叫来的警察，向码头走去。

而另一方面，各条船上的船长们一向对这些新制定的法律敢怒而不敢言。这下子他们觉得，霍克斯沃斯的大胆行为等于是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控制拉海纳镇的机会，以便能重新过上原来那种好日子。于是，他们便也聚集在码头上，传话给手下人：“如果他们敢逮捕霍克斯沃斯船长，咱们就跟他们干上一架。”水手们纷纷赶来，手里拿着石头，有的还拿着能够找到的粗大的棍棒。

玛拉玛指着“迦太基人”号平静地说：“克罗罗，逮捕船长。”

克罗罗顺从而又有些为难地整了整头上的警察帽，点了三个极不情愿的帮手，又挑了两把火枪，便向捕鲸船走去。可走了还没有一半的路，威尔逊先生便给霍克斯沃斯报了警，船长拿着两把手枪冲到甲板上，开始对着小艇疯狂开火。

“你们敢再前进一英尺！”他嚷道，说完又装上弹药扫射了一通，这一次子弹击中了距离小艇很近的地方，十分危险。克罗罗无须命令手下人停止划桨，划桨手们自动停了下来。他们瞪着眼睛看着狂怒的船长，然后迅速溜了回来。这时，所有的旁观者都没想到，甚至连霍克斯沃斯船长本人也没想到，他突然出其不意地光着脚越过了“迦太基人”号的船舷，左手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另一把手枪别在裤子皮带里，怒气冲冲地向岸边划来，水手们纷纷欢呼喝彩。其余的船长组成一支代表团前去迎接。

霍克斯沃斯还没上岸就喊起来：“汉德森船长！我看见你的‘月桂树’号上有一尊大炮？”

“是的。我要去中国。”

“你有炮弹吗？”

“有。”

霍克斯沃斯船长满意地跳上岸，向着克罗罗大步走去。他看到玛拉玛在后面站着，便一把推开警长，冲到阿里义-努伊身边。

“夫人！”他吼道，“这个港口上不许再与捕鲸船作对！”

“新的法律已经宣布下去了。”玛拉玛坚决地说。

“去他的新法律！”霍克斯沃斯蛮横地吼着。水手们欢呼起来，于是他猛地转身离开玛拉玛，告诉他们说：“你们想他妈干什么就干什么！”

船长们喝起彩来，有人喊：“能带威士忌上岸吗？”

“威士忌、小妞儿，你们想带他妈什么就带什么。”霍克斯沃斯吼着。说完，他看着克罗罗那两个拿着火枪的手下，冲过去扭住他们的胳膊朝天放了两枪。

正在这时，人群向左右分开，艾伯纳登上了码头。他身穿正式燕尾服，头戴高礼帽，微跛的双腿正是拜眼前这位浑蛋所赐，现在对方又要威胁拉海纳的平静生活。克罗罗向后退去，被缴了械的几名警察也稀里糊涂地向后退。

“早上好，霍克斯沃斯船长。”艾伯纳说。

凶神恶煞的捕鲸船长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小个子传教士笑了：“我把这个可怜的小混蛋扔给过鲨鱼一次。我再重复一次好了。”他吼道，船长们全都痛恨艾伯纳，因为他起草了取缔不法行为的法案，于是他们鼓噪起来，给霍克斯沃斯船长打气。

“你会把伊莉姬送回学校去的。”艾伯纳坚决地说。两个男人对视良久，霍克斯沃斯船长之所以到拉海纳镇来，潜意识里的目的现在一目了然。他想来看看杰露莎・布罗姆利。强烈的记忆和复仇的欲望驱动着船长，令他十分渴望与那位褐色头发的姑娘相见。

他压低枪口，把它们塞回裤子里说：“我们到你家里去谈会更好。”

“我们要带着威士忌上岸吗？”一位船长喊道。

“当然！”霍克斯沃斯厉声说，“没有什么法律。”

“我们在墨菲酒馆碰头！”船长们嚷道。

“你家在哪儿？”霍克斯沃斯问。

“在那边。”艾伯纳指着芋头田后面说。

霍克斯沃斯船长惊骇地瞪着眼睛，从他那难以置信的表情里，艾伯纳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和杰露莎居然住在那样破败寒酸的房子里。

“杰露莎住在那儿吗？”霍克斯沃斯张大了嘴巴，瞪着低矮的茅屋顶，雨水斑驳的墙壁，还有荷兰式的门道。

“是的。”艾伯纳答道。

“全能的耶稣基督！”霍克斯沃斯像炸雷一般吼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他光着脚，赤着膊，大步流星地沿着灰扑扑的道路走去，一脚踢开高墙里的那扇木门，冲进了茅屋。他站在泥地上，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终于，在那条将儿童房与艾伯纳的书房隔开的门道里，他看见了那个他曾经想娶的姑娘。他注视良久，盯着那张疲惫的面孔，没怎么梳理过的头发，还有那双发红的手。他看见那别人当破烂扔掉的不合身的衣裙，还有那双同样也是别人穿过的鞋子，尺码太大，而且由于常年在尘土里踢踏，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意承认他所见到的，船长没有发现杰露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那种劝诫的目光，也没有感觉到她周身上下洋溢着的祥和宁静。

“我的上帝，杰露莎！他对你做了什么？”船长粗硬的嗓音把一个宝宝吓得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杰露莎从门道走开了一刻，然而她很快又回来说道：“坐下吧，霍克斯沃斯船长。”

“看在基督的份上，让我坐在哪儿？”霍克斯沃斯喝道，他的怒气和仇恨马上就要爆发出来了，“坐在箱子上？或者这样的桌子？”他极用力地砸了艾伯纳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一拳，那堆《圣经》翻译稿飞了起来。

“就算我想坐下，我坐在哪儿？杰露莎，这也能算个家吗？”

“不算，”那位泰然自若的妇人说道，“我把这里称为我的神殿。”

杰露莎回答得斩钉截铁。霍克斯沃斯丢开最初的一丝怜悯善念，代之以无比强烈的欲望，他要刺痛杰露莎和她丈夫的心。船长冲着翻倒在地的桌子踢了一脚，笑道：“这么说，新的法律就是从这里传达下去的了？”

“不是。”艾伯纳严谨地说，把掉在地上的《圣经》拾起来，“是从这本书里传达下去的。”

“那么，你要用《十诫》来约束拉海纳了？”霍克斯沃斯一边问，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正如我们约束自身一样。”艾伯纳答道。

霍克斯沃斯又踢了桌子一脚，这一次，他的脚被撞出了一块淤青。

“《圣经》命令你住在这个猪窝里？那书里面有没有说，你得像使唤奴隶似的使唤你的妻子？”他冲动地抓起杰露莎的手举在空中，好像要把她作价卖掉一样，然而杰露莎却镇定地抽回了手，将自己的衣裙理平整。

她的举动惹恼了霍克斯沃斯，他从传教士身边向后退去，狠狠地讽刺他们，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诅咒毒誓和威胁。

“好吧，你们这群该死的哭哭啼啼的小蛆虫。黑尔牧师，到中午还会有女人登上这些捕鲸船的。”

“这些女人不许上去。”艾伯纳寸步不让。

“我的人要在海上待九个月。”霍克斯沃斯说，“他们一靠岸就得找女人。所有的那些黑屁股的、该死的夏威夷女人。我每次要两个。一个胖的，一个瘦的。”

“你去教堂好吗，杰露莎？”艾伯纳问道。

“她就待在这儿！”霍克斯沃斯喊道，又一次抓起了她的手，“让她听我说说，真正的男子汉该过什么样的日子。”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恶念，他要用下流的想象去蹂躏侮辱她的思想，“现在我抓住了一个胖的和一个瘦的，夫人。我喜欢把门一锁，在里面待上两天，脱得一丝不挂——所以你看见我现在只穿着内裤。他们打断了我寻乐子，我还被迫杀了一个人。脱光了之后，我喜欢扑倒在床上，对着姑娘们说：‘好了，第一个上来的可以……’”还没说完，船长感到一阵刺痛，艾伯纳张开巴掌，打在了他受伤的嘴唇上。

船长吃惊地愣住了，旋即，他伸出粗大的右臂抓住了艾伯纳的手腕。霍克斯沃斯扭着那只手腕，直到传教士不得不在自家灰扑扑的地面上跪了下来，同时他一直牢牢地拽住杰露莎，继续说：“我告诉那两个妞儿，第一个让我硬起来的可以爬到我身上来，一个上了船，另一个就得给我用嘴吹。”

杰露莎跪在丈夫身边的灰土里，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轻蔑地瞧了一眼这两个穷困潦倒的可怜虫。

“你干什么，杰露莎？”他粗声粗气地说，“服侍你的小男人吗？”

“我在为你祈祷。”杰露莎跪在尘土里说。霍克斯沃斯怒气冲冲地把他们推搡到屋子另一头，站在他们身边，威胁地盯着两个人。

“‘月桂树’号上有一尊大炮，凭着上帝的勇气，如果再有人干预捕鲸船的行动，我就会把这座房子炸成碎片。”他朝开着的门走去，但仍然忍不住再转身讥讽一下那两个摔倒在地的传教士，“你们肯定有兴趣知道，在普帕里几个女儿中，年纪最小的伊莉姬是最棒的。伊莉姬简直是海里的喷水怪兽！我先从普帕里的老婆开始，一个个地试过他的姑娘们，可我最后选中了伊莉姬。知道为什么吗？正是因为你教给她的好风度。就在传教士学校这里。她爬到我身上来的时候，还会说：‘请便。’”

船长走后，两位传教士又在地上跪着祈祷了几分钟。然后，杰露莎帮丈夫重新搭好那张破桌子，并把他的手稿重新收拾整齐。杰露莎明白，霍克斯沃斯船长用大炮威胁他们绝不只是一句空话，于是把两个孩子带到了阿曼达・惠普尔家，但她没有说出刚才在家里发生的那一幕。接下来，杰露莎回到了艾伯纳身边。如果接下来要大祸临头，她要陪在丈夫的身边。

他们果然大祸临头了。霍克斯沃斯公然蔑视的行为让整只捕鲸船队明白，永远废除禁止不法行为法案的机会来了。他们在拉海纳的街道上乱窜，拆毁房屋、强暴妇女、肆意破坏，还把警察追得四处躲藏。众人最后集合在新修建的堡垒前，克罗罗和最后一队亲兵决心在那里守卫到底。

“把城堡拆掉！”曾被关押在那里的几个水手喊道。

“不许再靠近一步！”克罗罗警告说。然而在采取行动前，他还是先从堡垒外围那道并不结实的土墙上爬了下来，去询问玛拉玛的意见。

“你觉得怎么做最好？”玛拉玛重重地喘着粗气，反问道。

“我认为必须抵抗。”克罗罗痛心地说，“我们制定了好的法律，决不能现在投降。”

“我同意。”玛拉玛说，“但我不想让你受伤，我亲爱的丈夫。”

克罗罗没想到她用了这个词，于是动情地笑了笑，他知道传教士们不允许玛拉玛用这个词来称呼他。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他恳切地问，那口气好像是一位朝廷里的大臣，而不是一位丈夫。

“我病得很厉害，克罗罗。你说他们会不会发射那门大炮？我可不想听见那么大的一支枪所发出的噪声。”

“我觉得他们会开炮，”克罗罗说，“开炮之后，他们会觉得羞愧，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停下来。”

“你说他们会不会杀人？”玛拉玛恐惧地问。

“会。”

“克罗罗，我尤其希望他们不要杀了你。不会有哪个丈夫比你对我更好。”臃肿的胖女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道，“他们伤害传教士了吗？”

“我不知道。”克罗罗说。

“这岂不是很奇怪吗？”玛拉玛问，“那个小个子花了那么多时间给我们讲夏威夷人该怎么做才对，但是做错事的，却总是他自己的同胞。”

门口打起来了，克罗罗被叫去指挥。他告诉手下人，他们没几把枪，除非暴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尽量不要开火。他又鼓励大家用木棍挡开那些下流的来犯者。霍克斯沃斯船长在“月桂树”号上，他用望远镜看到“迦太基人”号的几个水手被人从墙上推了下来，狂怒不已，于是亲自把大炮推到发射位上，下令发射一颗炮弹。四十磅重的炮弹呼啸着高高地越过棕榈树，打在了堡垒附近。他叫道：“往下二十英尺！”

下一发炮弹撞进了堡垒，几块石头飞入了高空。第三枚炮弹击中了大门并将其摧毁。数百名水手畅通无阻地长驱直入，他们把克罗罗推到一边，对着玛拉玛大肆恐吓。

“看见那座传教士的房子了吗？”霍克斯沃斯喊道，大炮发射成功使他兴高采烈，“就在左边那里。毁了它。”

第一枚炮弹打高了，霍克斯沃斯光着脚兴奋地跳起来，让人把准星压低。那天的第五枚炮弹完全炸毁了传教所，第六枚和第七枚也是一样。

“上帝在上！”船长大喊，“这下法律完蛋了！”

之后，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恐怖之手捏住了似的，他突然开始捶打自己的胸膛，咒骂炮手并痛打他们。“去你妈的！”他喊道，“你们在干什么？”他跳进海湾，发疯似的朝岸上游去。他浑身滴着水冲过被炸塌了的堡垒，水手们还在那儿肆意虐待警察队队长和胖女人。他跑到传教所的废墟上，早已四分五裂的草屋上露出的木头渣子令他惊骇不已。他冲进那间自己不久前刚进去过的房间，极度痛苦地喊着：“杰露莎！你有没有伤着？”

他寻不到她，便去倒塌的房梁底下找——那些一碰就碎的木头是从山上一点点拖下来的。接着，他听见里屋有动静，便砸开了那扇胡乱编成的草门，看见杰露莎和她的丈夫正在他们那已化为瓦砾堆的家里祈祷着。“哦，感谢上帝！”他快活地吼道，一把将杰露莎揽入自己赤裸汗湿的怀里。杰露莎并没有抗拒，她的目光冷漠而惊惶。看到自己的丈夫手里拿着一把破刀正在凑近船长，她不禁大惊失色。

“不！”她突然有了力气，大喊起来，“上帝自会处置他，艾伯纳！”看到丈夫应声垂下手臂，杰露莎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宽慰，甚至当年艾伯纳单枪匹马、浑身大汗地为她接生头胎婴儿时那种轻松的心情都不能与此刻相比。霍克斯沃斯转身，立刻看见了那把刀，他一拳砸在艾伯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矮小的艾伯纳痛得弯下了腰，向后撞到草墙上一块不大结实的地方，直接摔出了屋外。艾伯纳听见妻子与船长在屋里扭打的声音，还没站起身来便听到了她的尖叫声，还有船长狂怒的吼叫，杰露莎咬住了船长汗津津的大手。待到他挥着棍子赶回屋内，只看见霍克斯沃斯站在前门口的残垣断壁处，嘴里含着那只被狠狠咬了一口的手。接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大个子船长悲痛欲绝地说：“你丈夫带你来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可怕了，杰露莎。你上次穿新裙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向外走去，眼睛里几乎要泛起泪水，他说，“为什么我们每次相遇，你总是怀着……这个蠢货的孩子？”

暴乱又持续了三天，在杰露莎的学校里，姑娘们本已顺利走上了从蒙昧到文明的转变之路，而如今她们又重新堕入了淫乱狂欢的深渊，一次便有六七个，甚至十个姑娘待在捕鲸船甲板上那一间间闷热的舱房里。墨菲的小酒馆里整日歌舞升平。老人们想把水手们赶出家门，却遭到殴打，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们被掳走。在王宫里，疲惫迷茫的玛拉玛命令所有的女人搬到山上去住，她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到了暴乱的第三天，玛拉玛把艾伯纳叫过来，十分费力地问道：“这都是怎么回事，我亲爱的导师？”

“我们原本都是生物，玛拉玛，”艾伯纳说，“只是因为上帝的法律，我们才保持文雅的行为。”

“为什么你的同胞不懂这些法律？”玛拉玛问。

“因为拉海纳不受法律约束已经太久了。只要是没有法律的地方，人们就任由自己为所欲为。”

“假若你们的国王知道这些天来，他们又是开炮，又是纵火……他会感到抱歉吗？”

“他会感到羞耻。”艾伯纳坚定地说。

“那些美国人、英国人还有法国人为什么非要我们的铺子卖威士忌酒，非要让我们的姑娘上他们的船？”

“那是因为夏威夷尚未确立文明种族的名声。”艾伯纳说。

“你的同胞用大炮轰我们，”玛拉玛疲惫地说，“难道是在帮我们变得文明？”

“我为我的同胞感到羞耻。”艾伯纳绝望地说。

玛拉玛早就等着这句话，她沉默良久，而后柔声说道：“现在我们是平等的了，马库阿・黑力。”

“什么平等？”艾伯纳疑惑地问。

“你一直对我说，假若我不知道何为羞耻，假若我不对上帝承认自己已经迷失、承认自己罪大恶极，便不能蒙受神恩。你拒绝我加入你们的教会，因为你说我不够谦卑。马库阿・黑力，我来告诉你，我的确不谦卑。你拒绝让我加入教会是正确的。然而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到谦卑？”

“为什么？”艾伯纳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你也并非谦卑之人。你们总是正确的，我永远是错的。你说的永远是白的，我说的总是黑的。你想让我讲夏威夷语是因为你想学夏威夷语。我不会低三下四地恳求你允许我加入教会，是因为你满口羞耻，可又不知其为何物。今天，马库阿・黑力，堡垒被毁掉了，你的家也被你的同胞炸毁了，我们是平等的。我终于做到了谦卑。没有上帝的帮助，我什么也做不成。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谦卑的。”

高贵的大个子女人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痛苦地起身跪在地上，推开身边那几个伤心欲绝的侍女，双手比成祈祷的样子。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满心痛悔地说：“我迷路了，马库阿・黑力，我恳求你让我加入你们的教会。我就要死了，我想在临死前与上帝交谈。”

几名愚蠢的水手从“月桂树”号上开火，对准一对不愿意交出女儿的夫妻，镇子西边的一幢建筑物正火光冲天。墨菲的小酒馆里，一场舞会如火如荼，普帕里家的三个女儿仍在霍克斯沃斯船长的舱房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中，艾伯纳说：“我们将会为你举行洗礼，接受你加入上帝的教会，玛拉玛。就定在礼拜天。”

“最好是现在。”玛拉玛提议，一位侍立着的女人也点点头，于是艾伯纳差人把杰露莎、柯基、妮奥拉妮、克罗罗、詹德思船长，还有惠普尔夫妇都叫了过来。他们突出暴徒们的重围赶了过来，暴徒们嘲笑詹德思船长做不成真正的船长，而惠普尔夫妇居然去做传教士。惠普尔医生一看到玛拉玛，便显出十分忧虑的样子说：“这个女人病得很重。”高大的克罗罗一听便抽泣起来。

大家心情沉重，在玛拉玛身边围成了半个圆圈，玛拉玛平躺在地上，万分痛苦地喘着粗气。远处响起了炮声，五十名尾随惠普尔夫妇找上门来的暴徒在宫殿的大门外尽情嘲讽。艾伯纳手里没有《圣经》，他凭着记忆背诵了《箴言》的结尾段落，那些言语在身为阿里义-努伊的玛拉玛身上具有特殊的意义：“能力和威仪是她的衣服；她想到日后的景况就喜笑，她开口就发智慧；她舌上有仁慈的法则，她观察家务，并不吃闲饭。”

言毕，艾伯纳对众人宣布：“科纳国王的女儿玛拉玛・卡纳克阿业已蒙受神恩，意欲在上帝的神圣教堂之中接受洗礼。你们可愿接受她吗？”

柯基第一个开口，然后是詹德思船长和惠普尔夫妇，轮到杰露莎的时候——玛拉玛头一次鼓起勇气要治理茂宜岛时曾被她大加赞赏——她一言不发，而是深鞠一躬，吻了这位身患重病的女子。

“你是我的女儿。”玛拉玛虚弱地说。

艾伯纳插嘴说：“玛拉玛，你将放弃异邦人的姓名，得到一个基督教的名字。你选哪个名字？”

生病的妇人巨大的脸庞上浮现出终极快乐的神色，她轻声说：“杰露莎常常给我讲起一位挚友，我想选择这位朋友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鲁卡。杰露莎，你能最后再给我讲一遍这个故事吗？”

暮色中，仿佛是对自己的孩子讲述那般，杰露莎再一次讲起了路得——夏威夷人把这个名字叫作鲁卡——的故事，讲到异族人的土地那段情节时，杰露莎哭得说不下去了，于是玛拉玛说了一句结尾：“愿我能像路得一样，在即将前往的新国度找到幸福。”

洗礼结束后，惠普尔提议：“你们最好现在离开。我得给玛拉玛检查一下。”

“我愿意看我们的卡胡纳，医生。”玛拉玛只说了一句，她示意克罗罗，让他马上把卡胡纳找来。

“找卡胡纳合适吗？我们这才刚刚……”艾伯纳开口说，却被杰露莎推到了一边。这一小伙人又回到了镇中心，阿曼达・惠普尔提议：“杰露莎，艾伯纳，你们最好跟我们待在一起。”

“我们就待在自己家里。”杰露莎坚定地说。这时暴乱已渐渐平息，船长们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当地人纷纷传说玛拉玛是被堡垒那边的水手害死的，现在只剩一口气了。夫妇俩回家后，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穿戴整齐，帽子和纽扣都擦得锃亮，顺着大路来到传教所，后面跟着五名手上提满礼品的水手。

他把帽子塞在胳膊底下，照着很久之前学过的招呼女士的方法，粗声粗气地说：“夫人，我很抱歉。要是我弄坏了什么东西，我愿意赔您。这些椅子和这张桌子是其他几位船长捐出来的。”他有些难为情地顿了顿，又说道，“我在几艘船上找了找，寻到了这些布料。我寻思着你能给自己做些合身的衣裳。我是说，做几件新衣裳，夫人。”说完他鞠了一躬，把帽子戴在头上，离开了传教所。

起初，艾伯纳想砸了这些家具：“我们把它放到码头上烧了。”但杰露莎不许他这么做。

“他们送来家具是表示悔过的。”她坚决地说，“我们总能用得上写字台和几把椅子。”

“你说我在那张桌子上，怎么能翻译《圣经》？”艾伯纳问道。

“桌子不是霍克斯沃斯船长送来的。”杰露莎答道，她丈夫看着她在残缺不全的屋子里摆好椅子，“上帝把这些东西送给传教所，而不是送给艾伯纳・黑尔和杰露莎・黑尔。”

“我把这些布料送给玛拉玛那儿的女人。”艾伯纳坚持到，杰露莎也同意。等艾伯纳离开，镇子又恢复了平静之后，杰露莎坐在一把新椅子上，就着那张新的厨房餐桌，写下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艾丝特姐姐，上帝的忠实信徒。在我所认识的所有人中，对于我即将做出的行为，你是唯一一位能够宽宏大量将其饶恕的人。我的虚荣行为在周遭的环境下是十恶不赦的，然而倘若这样做有罪，也应全部归罪我一人，而我无力抗拒。亲爱的姐姐，请不要嘲笑我，也不要将我的虚荣行为告诉任何人。

你经常问，是否需要寄给我什么小物件，我总是答复你说，上帝为我和我亲爱的丈夫提供了一切所需的物品，这都是实话。传教委员会给我们送来了一切所需，然而最近，随着年龄渐长，我有些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有很多年没有穿上过一件专门为我缝制的衣裙了。我必须补充一句，慈善机构给我送来的一桶桶衣服都是完好无损的，样式也好，可是我还是想要一件属于我自己的衣服。

我想它应该是红褐色的，上面有蓝色或是红色的镶边，如果整条袖子都能做成泡泡袖的样子，我将对你感激不尽，如今那种袖子特别流行。几年前，我曾见过一个前往火奴鲁鲁的女人穿着那样一条裙子，十分迷人。如果眼下时兴的款式已经跟以前大不一样了的话，如果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时新款式，那么我希望你给我找新样子。我不需要帽子，要是能寄来一双按老规矩缀着蕾丝花边的手套，我要对你千恩万谢了。

不用说你也知道，最最亲爱的艾丝特，我手头没有钱来支付这个不情之请的费用。七年来，我不曾也不想见到一美元。我明白我提出的要求既华而不实又很让你破费。然而我祈祷你能理解我。

我的身体不像过去那么丰满，似乎也变矮了，所以不要把裙子做得太大。从你亲爱的兄弟对我所说的来看，我认为自己现在的身材跟你差不多，可是我不想要你的、或任何其他人的衣服。这件衣服必须是崭新的、属于我一个人的。愿你心存怜悯，原谅我写下这封恳求的信。

你的姐妹，杰露莎

去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商铺寄信的路上，杰露莎发现“迦太基人”号已然起航离去，普帕里家可爱的小女儿伊莉姬跟着船长一道走了。这比过去几天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令杰露莎感到难过，她忍不住掉下泪来。“她是个多么招人喜欢的孩子，”杰露莎伤感地说，“我们再也找不到像她那样的姑娘了。我深感自己痛失了一位亲人，因为我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我希望这世界能善待伊莉姬。”她擦着眼睛，然而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第十八章

玛拉玛去世之前，在公开场合又出现过几次。其中一次，她爬上那艘停泊在陆地上的独木舟，一边费力地在塔帕树皮布上调整着姿势，一边指挥着杠夫们抬着她走过已遭破坏的街道。沿途所到之处，玛拉玛并不多费口舌，只简单说：“我们颁布的是善法。你们必须遵守。”她停下来给警察们鼓劲儿，并在墨菲的小酒馆里再次宣布：“不准再卖酒给夏威夷人。姑娘们不许再光着身子跳舞。”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喘着粗气。那时暴乱结束还没多久，这些语言的威力是过去的好多倍，克罗罗手下的警察们渐渐控制住了局面，甚至比过去的管理还要有权威。玛拉玛非常有威严地坐在那条独木舟里，身后跟着两名胖墩墩的侍女和一群手里拿着羽毛棍的男人。

艾伯纳和杰露莎都注意到，在这场奇特的独木舟巡游上，玛拉玛让她的孩子柯基和妮奥拉妮紧守在自己身边，当他们走到人群最集中的堡垒时，玛拉玛宣布：“我马上就要死去了。我的女儿妮奥拉妮将会担任阿里义-努伊。”人群中并无欢呼喝彩之声，岛民们只是仔细打量着这位健美的少女，较之原来更多了一些敬重。

紧接着，艾伯纳看到几位尊贵的卡胡纳纷纷来到玛拉玛身边，与她激烈地争辩起来，艾伯纳猜他们是想说服那位背叛了旧宗教的领导者放弃新的宗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卡胡纳们觉得基督教很好，也愿意承认基督教的天神比他们自己的天神高级得多，单单为了小心谨慎，卡胡纳们也愿意尊重这位全知全能的新天神。与此同时，他们也要保护这位镇定、伟岸的阿里义-努伊安全度过临终前最后的日子，不愿出现任何疏漏。因此，在艾伯纳向耶和华祈祷时，他们也默默地向凯恩祈祷。他们特别用心地为玛拉玛按摩，四处寻找草药为她安神，他们准备她最爱吃的食物供其大吃特吃。玛拉玛觉得，只有用这种方式才有机会重新恢复她的力量。她每天吃四顿饭，有时候要吃五顿。平常的一餐要吃掉一两磅烤猪、一大块狗肉、烤鱼和一大份面包果。她每餐至少要吃掉一夸脱芋头，两三夸脱也毫不稀奇，饭后会有几名妇女用罗密罗密按摩法为她揉肚子，帮助其刺激迟滞的消化系统。惠普尔医生大发雷霆：“她这样吃会死的，可她从二十岁开始就这么干了，这真是难以想象！”

其他岛屿纷纷得到消息，说科纳国王的女儿玛拉玛即将死去。按照已经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传统，阿里义们纷纷到她的病榻旁集合。多年之后，凡是当时住在拉海纳的美国人，被问及对当地最深的印象时，绝不会提到开炮，而是会讲起阿里义们最后的那次悼念集会：“有的从遥远的卡乌艾岛乘轮船过来，有的从拉奈岛乘独木舟而来。他们有的单独前来，有些成群结队。我记得有人穿着西式的服装，有些则披着黄色的斗篷。他们全都在我们的小码头上靠岸，迈着庄重的步伐，经过卡美哈梅哈的旧宫殿，沿着海木槿下那条尘土飞扬的道路往东去。这情形仿佛仍在我眼前。他们是何等伟岸的巨人啊！”

群岛的摄政王卡休曼努女王在丽丽哈和姬娜乌王后——两位的腰身都十分可观——的陪同下赶来。比玛拉玛还要重四十磅的卡拉尼・欧・麦・修・伊拉公主来自夏威夷，少年国王考伊基奥利来自火奴鲁鲁。群岛上身份高贵的男人也纷纷来到：帕吉、博吉、霍阿皮里，还有一位被西方人称作比利・皮特的首领。惠普尔医生看到这集会的场面，暗想：“这些人有生之年便使群岛从奉行异教主义进化为信奉上帝，从石器时代进化到现代社会。为此，他们得打退俄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和美国人。每一艘从文明社会来到群岛的军舰，其目的都是要强迫岛民把姑娘献给水手，或者把朗姆酒带给当地人。”他们是令人惊叹的民族，他们是夏威夷古老的阿里义，而现在，为着卢卡・玛拉玛・卡纳克阿的死，这些人身着盛装聚到了一处，仿佛悼念的正是他们自己。

惠普尔医生对艾伯纳说：“他们就像曾在世界上横行霸道的巨兽，在巨变降临时缓慢地走向死亡。”

“什么巨兽？”艾伯纳不解地问。

“就是冰河时期之前那些巨大的兽类。”惠普尔解释说，“有些科学家认为，它们的消失是因为体型太大，无法适应地球的变化。”

“我对这类假说毫无兴趣。”艾伯纳回答。

玛拉玛在她的草屋宫殿一位一位地接见这些高大伟岸的老朋友们。

“阿罗哈，努伊，努伊。”她不断地说着。

“噢喂！噢喂！”他们抽泣着说，“我们来跟深爱的姐妹洒泪分别。”

当呼吸痛苦不堪的时候，玛拉玛便咬住下嘴唇，用那张大嘴的嘴角喘气，痛楚一旦消失便立即又恢复笑容。阿里义们一座座笨重的身躯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他们轻声地自言自语，不住地祈祷着。

现在克罗罗决定，要把他深爱着的女人挪到床上，让她在那里死去。他命人上山取来一捆捆散发着香气的树叶——驱魔用的阿皮树叶、治疗用的泰树叶，还有神秘的念珠藤，那具有穿透力的香气最受岛民喜爱。树叶送来后，克罗罗嗅着这熟悉的强烈气味，回忆着自己在夏威夷岛上坠入爱河的那些日子。他划开一张张树叶的背面，以便让香气散发出来，并将它们在塔帕树皮毯上摆出一个正式的图案。在这张香气氤氲的床上，他又放置了一条编制得十分柔软的露兜树垫子，然后又是一张柔软的塔帕树皮，最上面是一块中国产的丝绸，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巨人玛拉玛只要挪到这张床上就能闻到念珠藤的香气。

接下来，克罗罗到海滩上去，叫渔夫捕来新鲜的鲤鱼，然后根据岛上的传统亲自烹调。他将椰子捣碎，看着面包果一点点烤熟。在玛拉玛临终的那几天里，只要不是克罗罗亲手做的食物，玛拉玛连一小口也不吃。漫漫长夜，克罗罗亲手编织了羽毛拂尘为她驱赶飞虫，不让它们落在那沉沉睡去的庞大躯体上。除非是手脚并用爬行，他绝不以其他方式接近她的身边。克罗罗想让玛拉玛时刻记住自己是阿里义-努伊，是他的灵气来源。最让玛拉玛感到高兴的是，克罗罗会在清晨暂时从她的身边走开，过一会儿便用手肘跪爬回来，因为他的双臂中堆满了红色的桃金娘、姜花和夏威夷昊树的花朵。克罗罗送来的花朵上还缀着露珠，他以前便这样做过，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还没有卡美哈梅哈的战争断送他们的生活。

玛拉玛临终时，目光仍然注视着克罗罗，在她的眼中，他又回到了两人年轻的时候，那时异邦的天神和传教士还没有硬生生地横在两人之间，然而玛拉玛最后的遗言说的仍然是她正扶持建立的社会：“我死后，决不允许敲掉自己的牙齿，决不允许弄瞎自己的眼睛，不准大哭大闹地办丧事。我要像个基督徒那样下葬。”说完，她把克罗罗叫过来，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最后一次与他说悄悄话。就这样，当玛拉玛的大限来临时，那一堆毫无生气的血肉之躯轰然向后瘫倒了下去，压碎了那些念珠藤叶子。

玛拉玛的愿望实现了。她被以基督教葬礼的方式装入一只杉木箱，埋在一片湿地中间的小岛上，那里曾是这位阿里义常常出游的地方。艾伯纳在玛拉玛的墓旁举行了一场感人至深的布道仪式，众位身高体胖的阿里义们伫立在他们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座基督徒的墓碑旁，心中暗想：“这样埋葬女人比过去那样好。”普通百姓却不许进入这座禁忌的岛屿，他们站在河岸旁，按照老规矩虔诚地抹着眼泪。然而并没有人敲掉自己的牙齿，或者挖去自己的眼球，而过去，只要有阿里义死去他们便会这样做。这一次，他们惊愕地看着这支送葬队伍：马库阿・黑力和他的妻子走在最前面，拖着长腔为他们亲爱的朋友念诵祷文，后面跟着詹德思船长、惠普尔医生和两人的太太。再后面是头戴念珠藤花环的卡胡纳，个个心里偷偷默念着异教徒的经文。他们身后是身材魁梧、痛哭不止的阿里义。八个身披黄色斗篷的男人手里抬着长杆，杆子上放置着那只杉木箱子。箱子上盖着念珠藤和桃金娘花朵，还有一块巨大的丝绸盖布，绣着几条紫色的龙。

默然无语的送葬者们抵达了墓地所在，阿里义们放声号哭起来：“噢喂，噢喂，致我们的姐姐！”这哭声悲痛欲绝，以至于艾伯纳（他负责葬礼按照基督教的方式举行，确保其中不出现异教徒仪式）竟没有注意到克罗罗、柯基和妮奥拉妮并未来到墓地，而是分散开来与几位显赫的卡胡纳们商量着什么。克罗罗坦言：“玛拉玛临终前，悄悄对我说：‘让他们按照新规矩埋葬我，这样对夏威夷最有好处。等传教士举行完仪式之后，不要让他们找到我的尸骨。’”

几位密谋者板着脸面面相觑。艾伯纳开始进行长篇布道了。这时，一位年迈的卡胡纳悄声说：“我们的确应该尊重新教，然而假若她的尸骨被人找到，将给卡纳克阿家族蒙上耻辱。”

另一位卡胡纳低声说：“伟大的卡美哈梅哈去世时也是如此指示霍阿皮里的，于是霍阿皮里趁半夜拿着他的尸骨偷偷溜出去，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藏到哪里去了。阿里义就应该这样。”

此时，艾伯纳恳求道：“主啊，请带走你的女儿玛拉玛！”于是最年长的一位卡胡纳沙哑着嗓子对克罗罗说：“这句遗言比别的都有效。你明白该怎么做。”

墓地旁，三对传教士夫妇提高嗓音，齐声唱诵《福哉系连妙结》。此时，克罗罗那伙暗地里行事的同伴们一个个对他悄声道：“这是你的职责，克罗罗。”他们本来无需如此叮咛，自从玛拉玛与丈夫密谈的那一刻开始，克罗罗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因此，当墓旁的歌声结束，艾伯纳带领众人进行最后的祈祷时，克罗罗便在心中暗自祷告：“凯恩，带领我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吧！请帮助我们，请帮助我们。”拉海纳镇的第一场基督教葬礼结束了。

送葬队伍回到船上时，克罗罗轻轻拉住儿子的手，低声说：“要是你能留下，柯基，我会很高兴。”

虽然想避开，然而年轻人已经料到家人会请他留下。既然话已出口，他便欣然接受：“我会帮助你的。”柯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一段时间以来，柯基总感到自己正渐渐走在深渊的边缘。黑尔牧师不同意让他当牧师，自己那痛切的失望自然逃不过父亲和卡胡纳们的眼睛。惠普尔医生和亚伯拉罕・休利特退出教会一事则加深了他的愤怒，因为这证明这伙人从一开始就不像他那样全心侍奉上帝。卡胡纳们私下里说：“传教士们绝对不会让一个夏威夷人成为他们的一员。”另一方面，在耶鲁大学门外雪地里的那番谈话之后，柯基便将全部身心奉献给了上帝，那些不如他虔诚的人竟然取得了牧师资格，这种羞辱他也甘愿承受。他热爱上帝，与上帝心心相通，每到日落时分便与他沟通交流。他情愿用自己的毕生时光追随上帝的意志，他曾自问：“如果传教士因为我是夏威夷人而抛弃了我，我为什么要继续虔诚下去呢？”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柯基感到无地自容。

柯基热爱上帝，但是憎恨着上帝的传教士。他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周旋其中，只要能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自己就能免于做出明确的选择。然而伟大的母亲一去世，柯基便不知不觉地倒向克罗罗和卡胡纳的阵营，开始对自己的宗教信仰进行彻底的反思。炮轰拉海纳事件，还有那些信仰基督的美国人在本地的无耻行径，迫使他不得不赤裸裸地扪心自问：“这种新的宗教对我的同胞可有益处？”今晚母亲的葬礼上，荒蛮之地的太阳沉到黄褐色的拉奈山后，照得海水泛出粼粼金光，此情此景，在库克船长尚未到此之前便早已存在。柯基在两种宗教中做出了选择。“我会帮助你的。”他对父亲说。

夜幕降临后，克罗罗、柯基和两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卡胡纳来到阿里义-努伊的新冢，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覆盖的花冠。然后他们拿出了当天早些时候藏好的撬棍，打开杉木箱的盖子放到一边，毕恭毕敬地捧出那本放在最上面的黑皮《圣经》。他们又一次看见他们那位伟大的阿里义，身上堆着念珠藤做的花环。众人轻手轻脚地抬着那具软绵绵的胖尸体放入一只帆布袋，又回去把坟墓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你去砍一段香蕉树树干。”克罗罗吩咐道，于是柯基来到海岛腹地，伐倒一棵长满树叶的树干。从那早已无可追溯的时代开始，这树干便在天神面前代表着人类，柯基把树干削成与玛拉玛身高一样的长度后，便回到棺材旁，将树干置于其中。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天神耶和华动怒。大家把圣经放回原处，将坟墓重新封死，并在上面重新摆好花环。接下来，这四位身强力壮的男子便抬起帆布袋，把玛拉玛运到她真正的归宿。

夜色正浓，众人划船来到一片海岸，一个没人能看见他们的地方。送葬队伍开始朝着茂宜山脉的方向出发。清晨时分，他们到达一片隐秘的山谷，赶在黎明到来之前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墓坑。在底部铺上多孔的岩石后，他们将香蕉树叶和泰树叶摆在岩石上。一切就绪后，他们便轻轻地将玛拉玛安放在坟墓里，尸体上盖了一张神圣的塔帕树皮，然后是潮湿的树叶和青草。接下来，他们又尽其所能找来所有的树叶和草棍，高高地堆放在坟墓上，将其点燃。他们让这堆火缓慢地燃烧了三天，同时卡胡纳们唱诵着：

抛开生命的热力来到凯恩清凉的水中，

离开尘世的欲望来到凯恩清凉的水中，

舍下欲望的重担来到凯恩清凉的解脱中，

群岛的天神们，远方海洋的天神们，

七目星座的天神们，星辰和太阳的天神们，

请带走她。

到了第四天，克罗罗打开坟墓，火堆的热力早已烧焦了玛拉玛的血肉。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她的头颅从巨大的骨架上割了下来。克罗罗刮着这颗头骨，以剥离所有残存的部分，然后把头骨放进念珠藤叶子里包好，再裹上一块塔帕树皮，最后放入一个编制细密的露兜树叶草垫里。这将是克罗罗一辈子永恒的财宝。在他渐渐老去的每一夜，克罗罗都会拿出这颗他深爱的头颅，与她倾心交谈。他回忆起基督教来到小岛之前，玛拉玛曾是多么喜爱烟草。于是克罗罗便会点上他的烟斗，待到烟火浓烈便将它们吹入她的口中，克罗罗知道玛拉玛喜欢他如此细心周到。

克罗罗切下一根巨大的腿骨递给柯基，让他将其刮好并保存起来。年轻人开始动手执行这古老的任务，仿佛有声音从远古传来，召唤着他。

现在，克罗罗切下了另一条腿，把大腿骨为妮奥拉妮——现在的阿里义-努伊——刮好，以便她能永远带着这件纪念品，并记住自己尊贵的地位是由何处得来。接着，克罗罗将剩下的骨头和灰烬收集起来，递给一位卡胡纳。这位卡胡纳带来了一只形状奇特、用细绳编成女性形状的背囊，他将玛拉玛的遗体放置其中。克罗罗接过背囊夹在左臂下，用右臂夹着那颗包裹好了的头颅，独自一人走上了最后的朝圣之路。

从那山谷背面很远的地方，吹来了阵阵大风，呼啸着穿过拉海纳镇。克罗罗走在日间的热浪中，他走过一道道山梁，沿着一座座山脊，最终来到了一个洞穴，这里是克罗罗采来念珠藤叶的地方。他在这里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拿几块熔岩堆了一座小小的平台。克罗罗将妻子最后的神圣骸骨存放在此处，存放在这远离腐臭泥土的地方。接下来，他开始按过去的传统祷告。祷告结束后，他又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眼睛盯着那几堆荒凉隐秘的石头。

“噢，凯恩！”他突然悲痛欲绝地号叫起来，不停地哭喊着，直到山谷中荡起了回声，直到悲痛令他几乎丧失了理智。克罗罗扑向那座小平台，将一块石头放在唇边用牙齿啃咬。他绝望困顿、萎靡不堪，整个人全垮了。他用拳头捶打着石块，哭喊道：“玛拉玛，我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

恢复镇定后，克罗罗在平台边生起了一小堆火，辛辣的浓烟充斥山洞，克罗罗又一次痛苦地惨号起来。他抓过一片树皮，卷成圆筒状放在火焰上烧着，然后将它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直到他感觉自己的皮肉沿着筒口被烧得发烫。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的脸上灼烧，只消看上一眼，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在悼念他的阿里义。

接下来，克罗罗忍着烧灼皮肉的痛苦，拿起一只尖头树棍插进自己的两颗门牙之间。他用一块沉重的石头撞击着树棍的另一端，然而牙齿十分坚固，并未碎裂。寂静的山谷中，克罗罗身边烟雾缭绕。他诅咒自己的牙齿，使出巨大的蛮力猛地一撞树棍，他的上腭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痛苦。克罗罗的骨头碎了，那颗牙齿松脱下来。他用手捏住它，将其扯下，扔进熔岩之中。接着，他使出凶神一般的蛮力，用这块石头把其他的牙齿也一一敲落下来，他的双唇已是千疮百孔了。

“哦，玛拉玛！玛拉玛！你是我心灵的珍宝，玛拉玛！”他悲痛欲绝地哭泣了一阵。接下来，他又以超乎常人的决心拿起了树棍，把钝头伸向了鼻子，然后伸向右眼角。克罗罗猛地向里一刺，然后横着一拽，挖出自己的眼球扔进坟墓之中。然后，他便昏倒了。

又过了十天，无坚不摧的克罗罗・卡纳克阿又在拉海纳镇上现身了。他挺着笔直的腰杆，迈着骄傲的步伐，然而他神情恍惚，仿佛仍与他的守护神们进行着意念的交流。他的双肩上披着一件用念珠藤叶做成的斗篷，阵阵藤叶的香气令他时时忆起亡妻。克罗罗的右眼窝处有一处骇人的伤口，上面遮着牵牛花叶、阔叶麻和泰树树叶。他的脸颊遍布难看的水泡，双唇紧闭时显出密密麻麻的伤口，而张开时便可看出里面的下巴已然支离破碎。克罗罗走在街上，仿佛已从悲痛中解脱，胸中满是慈爱。克罗罗一路走过，他的夏威夷朋友见了就明白他已做过何等的事情，于是纷纷怀着敬意退向两侧。他的美国朋友却不禁骇然止步，暗自揣测他如何熬过如此的痛苦。

他事先警告过黑尔牧师，然而杰露莎一见到他，还是失声尖叫了起来。克罗罗不以为意，他用吐字不清的嘴说道：“要刮起呼啸的大风了。每逢有阿里义去世便会这样。”

“刮什么风？”杰露莎觉察到克罗罗的话语中包含着某种伟大的信念，于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要刮起呼啸的大风了。”他又说了一遍，随即便独自离去。

杰露莎把这句话讲给丈夫听，并说了克罗罗现身的事，艾伯纳双手托头叹息道：“这些可怜的、迷茫的人们啊！感谢上帝，我们总算为她操办了一场基督教葬礼。”杰露莎赞同道：“我们应该感恩，玛拉玛到底禁止了异教徒的那套做法。”

他们为死脑筋的克罗罗叹息了一会儿，最后杰露莎问：“他说的风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的迷信，”艾伯纳解释道，“他在自己身上做下的那些恐怖的事情很可能使他发了癔症，他以为阿里义去世后必会出现某些异象。”

“风会刮起来吗？”杰露莎问。

“会跟平时一样。”丈夫回答道，话音未落，艾伯纳便听见远处的山谷中传来一阵奇特的尖啸声，直奔群山的峰顶——他们并不知道玛拉玛现在是安葬在那里的。

“艾伯纳，”杰露莎坚持说，“我的确听到了一阵呼啸声。”

她的丈夫竖起耳朵，随即跑出门外来到尘土飞扬的大路上。惠普尔医生和詹德思船长早已在凝神倾听那不详的声音，而夏威夷人则纷纷跑出家门，在树下挤成一团。

“那是什么东西？”艾伯纳喊道。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詹德思答道。这时，那凄厉的呼啸声愈发刺耳了，高高的椰子树上，枯死的树枝纷纷脱落下来。一艘捕鲸船上有个夏威夷水手慌乱中干脆弃船游上岸，浑身水淋淋冲过来，惊惶失措地用夏威夷语喊道：“呼啸的风吹过来了！”

“我们要不要回到房子里去？”艾伯纳迟疑地问道，那名水手回头喊道：“别待在房子里！过会儿，有好多皮利卡【2】！”接下来，这三个美国人发现这些夏威夷人似乎知道这阵风的可怕，纷纷抛弃了自己的窝棚。艾伯纳跑去接孩子们，小店主墨菲也冲过来喊道：“这阵风会要人命的！离开你的房子！”三人慌忙向两旁逃窜时，第一股强风洗劫了拉海纳。

大风把棕榈树吹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掀掉了好几座房子的屋顶，然后怒吼着冲到海上，将大团的泡沫卷起，还刮跑了两艘捕鲸船的桅杆。大风一路肆掠，呼啸的风演变成沉重的厉声啸叫，然后便降低了势头。詹德思躲在一大丛海木槿下问道：“雨在哪里？”

没有雨，只有阵阵狂风没完没了地从山中吹来，吹倒树木，把猪卷进阴沟。大风从传教士的家门口卷起一摊水，然后又刮到海上，一次便袭击了三艘停泊在海上的捕鲸船，击碎了其中一艘的侧板，顷刻间便令其危在旦夕。

还是没有下雨，风势却比之前更加狂暴。夏威夷人为什么要逃出家门，现在看来原因十分明显。一座又一座草棚随风而去，随便碰上个结实的障碍物便撞垮了。“这些树木撑得住吗？”艾伯纳焦急地问，还没等来一句宽心话，他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着转从空中越过，大喊起来：“教堂！”

“是教堂的屋顶。”惠普尔嚷道，不禁吃了一惊，“是整个教堂屋顶！”那屋顶趾高气扬地越过拉海纳上空，一头栽进大海。“墙壁要塌了！”在惠普尔的惊叫声中，狂风已把那座房子夷为平地。

艾伯纳还没来得及痛惜这新一轮的损失，又有个女人尖叫起来：“捕鲸船正在下沉！”她说得没错，水上腾起恶魔似的狂风——仍然没有一丝雨——那些破烂不堪的捕鲸船已经承受不了如此肆虐的洋面。有几艘倒霉的捕鲸船从船锚上松脱下来，越过水道冲向拉海纳，海岸上怪石嶙峋，连救都没法救。就这样，四艘捕鲸船沉没，七十名水手遇难。拉海纳的夏威夷人纷纷悲叹道：“他们为我们的阿里义-努伊陪葬了。”

那些翻了船的水手们只能听天由命。艾伯纳・黑尔一瘸一拐地在夏威夷人中奔走疾呼“救救那些可怜的人”，夏威夷人只是翻来覆去地说：“他们是陪葬的！”艾伯纳终于发怒了，他冲到独眼的克罗罗面前，怒吼声压过了暴风的声音：“告诉他们，克罗罗！告诉他们，玛拉玛不需要这些陪葬！告诉他们，她死的时候是一名基督徒！”

老人犹豫了，山洞守灵已经使他虚弱不堪。克罗罗探出头去，望了眼天旋地转的洋面，继而，他甩掉塔帕树皮腰布，纵身跃入水中，要从惊涛骇浪之中救回水手的生命。艾伯纳在岸上组织了几支个营救队，暗礁上的大部分海水都被狂风推开，队员身上绑着绳子，涉水登了上去。每条绳子末端都有几位像克罗罗这样的游泳健将，他们与激流搏斗，奋力将落水的水手推到参差的暗礁边，再移交到营救队员手中。倘若没有克罗罗和艾伯纳的努力，美国水手损失的就不会是七十条性命，而是将近三百条了。

营救即将结束时，艾伯纳拐着脚在暗礁上四处走动，高喊着给人们加油鼓劲。他从一位游泳健将手中接过一名水手的遗体，沉浸在大海给人们带来的永恒悲情之中，念起了祷文：“‘在海上坐船，在大水中经理事务的；他们看见耶和华的作为，并他在深水中的奇事。’”然而当他望向肆虐的狂风时却顿住了，艾伯纳看到，刚刚把那具遗体交给自己的克罗罗正对其他的夏威夷人喊道：“向塔阿若阿祈求力量吧！”游泳者们都开始祷告了。

呼号的风减小了势头，艾伯纳瘫坐在海木槿下，看着惠普尔医生给得救的水手进行治疗。医生休息时，艾伯纳问：“这些事与玛拉玛的死之间并无关联，对吗？”惠普尔没有回答，于是艾伯纳继续说道，“约翰，你是位科学家。”从惠普尔脱离传教士团体的那一天起，艾伯纳就再也没有称呼他为“兄弟”，“你怎么解释这场风？光刮风不下雨？还有，风不是从海上吹来的，而是从山里吹来的？”

这个难题一直萦绕在惠普尔心头，甚至在他忙着营救捕鲸船的时候也没被扔到脑后。他说：“我们这座岛另一边的山脉里肯定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漩涡。我认为那儿肯定有几座开阔的山谷，风就是从那上面扑下来的。它们翻滚着越过山脉，然后一股脑地全塞进这一座通向拉海纳的狭窄山谷。”

“这样说来，跟阿里义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是吗？”艾伯纳狐疑地问。

“没有。风为什么从山脉的这边刮起来，这一点我们能解释。我们知道那是自然的力量。但是，当然，”他又狡黠地补上一句，“要说另一边的山脉刮风是因为死了一位阿里义，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他耸了耸肩，又说道，“要真是这样，就跟克罗罗说的差不多了。”

艾伯纳截住惠普尔的话头，换了个话题：“告诉我，约翰，风暴刮得最凶时，你在屋顶上营救那些水手，你看见那些刚刚还欺负我们的捕鲸船船员，看见他们在我主上帝手里毁于一旦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惠普尔医生扭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同伴，然而艾伯纳继续说道，“难道你不觉得这种事有点像，这个，我当时觉得像是红海上的埃及人。”

惠普尔厌恶地站起身来，叫上正在照顾伤员的妻子。“我并不认为这风因阿里义而起，也不认为这船是被上帝弄沉的。”他低声吼道，言毕转身离去。

他没给艾伯纳留下足够的时间去完全理解他在珊瑚礁上推测出的这番道理就走了，所以艾伯纳追上去说：“我想问的，约翰，其实是这个：在那一刻，在我将其称为上帝为炮击复仇的那一刻，你可曾感到一丝真切的报复感？”

“没有，”惠普尔冷冷地说，“我一心想着：希望我们能拯救这些可怜的魔鬼。”

“我同你想的一样，”艾伯纳坦言道，“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你正在成熟起来。”惠普尔严厉地说，然后转身离开。

第十九章

1829年的大风夷平了拉海纳的大部分地区，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清理完废墟之后，克罗罗开始帮艾伯纳重建教堂，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一次，对于门开在哪儿的问题，卡胡纳们连争论一下都不愿意。他们按着当初的设计，直接把门开在了旧神授意的位置上。于是那年修建的著名石质教堂便矗立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

如今，在夏威夷所有的城镇中，拉海纳的景致最好，也最繁荣兴旺，俨然成了整个王国的首府。夏威夷王国的经济中心是火奴鲁鲁，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外国人都愿意挨着自己的领事馆住，然而阿里义从来都不喜欢火奴鲁鲁，那里又热又单调，死气沉沉的，所以尽管年少的国王和他的摄政大臣们待在那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回到拉海纳这座真正的首府。而且，就算国王到大城市去的时候，他的女人们也常常待在海木槿下面那些凉快的草屋里。

水手们的行为一点儿没有变好。来到拉海纳的捕鲸船越来越多——1831年来了78艘，1833年来了82艘。每艘船在春天待上四个礼拜，秋天再待上四个礼拜，所以有时海湾里会停放很多高耸着桅杆的船只。拉海纳著名的大风每一百年只会刮两次，所以他们尽可以在群岛的安乐乡里高枕无忧。J&W商店最关心的是，每艘驶进水道的捕鲸船会不会花上一笔钱来买这买那。船上需要柴火吗？J&W商店有得卖。腌猪肉呢？惠普尔医生找到了将岛上的豪猪腌成咸肉的方法。盐呢？J&W商店独家垄断了上等海盐，这可是用熔岩海床上的海水蒸馏出来的。还有出海的船长想买新鲜猪肉？小店能提供健康的活猪，还有大捆泰树叶可供长途航行时饲喂。什么甜马铃薯、库克船长引进到岛上的橙子、惠普尔医生晒的鱼肉……商店里全都有出售。要是哪艘船要买奥罗那细藤——这可是世界上最结实的玩意儿——甚至是用奥罗那细藤编成的粗绳，这东西也被J&W商店垄断了。

商店最简单的财路也是约翰・惠普尔设计出来的。要是哪艘捕鲸船上沉甸甸的鲸油桶数不够他们一路返航，可带着回日本海岸又嫌碍事，惠普尔就会跟船长商量，把船上所有的货物都搁在拉海纳，由詹姆思和惠普尔的小店看管，一旦小店凑齐了这类货物，就去找一位新英格兰地区的船长，让他把整批货物运到新贝德福德。就这样，小店储存鲸油能挣上一笔钱，转运捞一笔钱，招运货船时又能再捞上一笔。因此，在惠普尔看来，下一步应该让他的公司立即买下大量鲸油，囤起来等待商机。

他提出他们的商店应该买下自己的船，把整个鲸油生意全攥在手心里，可谨慎的詹德思船长拽了拽红胡子，态度十分强硬。“在这个世界上赚钱，只有一种方法。”他说，“我的信条是：囤货不如倒货。马上买一批鲸油？绝不！因为到了那时候，你得操心销路。让别人去买。咱们负责安排，赚的利润更多。但要买下一艘船，这个主意真是疯狂。我看见过船主们有多苦。他们得把船托付给一个地痞似的船长，大副还不如船长，而水手们全是下三滥。他们得养活一批人，得给船上保险，遇上风暴就气急败坏，稍微赚了点儿利润就得跟全体船员分摊。”

“你也买下了‘西提思’号。”惠普尔争辩道。

“那是当然！”詹德思说，“我的确买了她，但是你看，我卖得多快！早先的一次航行中，我看过克罗罗为这条船直淌口水，那时我就知道这下立马就能赚一票。我自己经营，还得负责一条船？绝对不行！”他指了指一副还挂在暗礁上的生了锈的船壳说，“只要你想买船，约翰，就想想‘西提思’号吧。”

惠普尔还是不甘心，争辩道：“有人就是靠经营船只挣了钱。我觉得咱们也行。”

詹德思对这话赞成一部分，他说：“我承认，船管得好是能挣点钱，可如果你我学会打理这门生意，再打理好那边那块地，约翰，咱们挣的钱就能把那些船东都吓死。囤货不如倒货。”

在詹德思船长打定主意要“抓在手心里”的那块地上，他可是个做生意的行家，船长把肉类卖到俄勒冈，毛皮卖到广东，兽皮销往瓦尔帕莱索，牛油卖给加利福尼亚。他的每一笔生意都赚了钱，不管谁有了麻烦，詹德思都赶来帮忙，因为这个节骨眼上做生意等于不用本钱。捕鲸船渐渐发现，他们在任何交易上都可以信赖詹德思船长，于是他就变成了他们的代理人。要是哪一位船长听说詹德思船长在木头买卖上发了财，想冒险交易已经快被砍伐殆尽的檀香木，J&W商店会很乐意把这种宝贵的货物积攒下来，并给想买木头的广东商人写上几封介绍信。要是有人觉得将新鲜牛肉运到俄勒冈，冷冻后再运往加利福尼亚这样的生意利润丰厚，J&W商店也能提供活牛，他们让拉海纳疯狂的牛仔小伙子们上山去，用绳索把野牛套回来，这种牲口是范库佛船长1794年引进到岛上来的。

为了跟水手们拉关系，商店也提供很多免费的服务。要是哪位水手想娶当地姑娘，求黑尔牧师主持仪式是行不通的，牧师一听到这样的联姻就大蹙眉头，每次都免不了花上一个钟头跟那位水手一道祈祷，还说上帝很久以前就警告过，跟异邦人鬼混是一种罪过。然而惠普尔医生已经得到了克罗罗的授权，可以主持这种婚礼。J&W商店为很多注定会在夏威夷历史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家庭主持过婚礼，而这些家庭的混血后代则成长为说一不二的政治家，势力纵贯整座群岛。惠普尔牧师让阿曼达、詹德思船长，还有詹德思船长的太太露艾拉当证婚人。当然，艾伯纳认为这类婚姻的男女双方都无异于堕入淫邪之道，还把这一观点告诉当事人。

J&W商店还是捕鲸船队的邮件中转处，有些信件在箱子里发了霉，几年之后才有水手登上楼梯，出现在门廊里，嘴里喊着：“有给我的信吗？”干瘦结实的流浪汉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读着四十个月前家里传来的大小消息。然后他就会问约翰・惠普尔要一张纸，这时医生便告诉他：“路口有座房子，是给水手用的写信室，你可以问克里德兰先生，他会帮你打理一切。”

船长们经常从遥远的捕鲸场传来要求，叫J&W商店为他们物色半打替换水手，等船只抵达拉海纳港的时候供其挑选。詹德思船长知道那些捕鲸船长喜欢结实的夏威夷小伙子，于是他开出每人五美元的价格，要是没有人来应征，他就去找克罗罗，告诉这位独眼缺牙的治安局长：“给我弄八九个谁也不要的人，下个月用。”然后克罗罗就发动他的手下在全国一通搜罗，拖来一批杀人犯、胆小鬼、跳船的、通奸的，还有无可救药的醉汉——跟那时候的任何国家一样，夏威夷也不缺这种人。哪怕那些美国人再堕落、再没用，都会有某个好心的夏威夷家庭愿意收留他们，他们甚至跟警察局争执，不许他们逮捕这些人。这些流浪汉最后还是蹲了监狱，于是水手教堂的克里德兰先生就会来到他们中间，解释道：“如果你们被人拿铁链锁回美国，就会被判刑坐牢。但是如果你们愿意当水手，那么不仅有工钱，还不用蹲大牢。”在艾伯纳的帮助下——通常是与这些无耻的流浪汉没完没了地祈祷——克里德兰会把这些人收拾得好歹像个人样，等到人手不够的捕鲸船一来，克罗罗就会把这些坐牢的流浪汉放出来，由詹德思船长带上甲板，对前来迎接的船长说：“小伙子多得是，随便你挑选！”每次招募时，J&W商店都能得到一点佣金。

有时候来的信件内容比较私人。1831年的一天，詹德思船长派惠普尔穿过拉海纳镇去把夏威夷人普帕里找来，因为有封从瓦尔帕莱索的来信里好像装着一大笔钱。当胖胖的普帕里来到店里时，詹德思说：“我不懂，普帕里！但有封信给你。”

“我不识字。”普帕里咧嘴笑着说。

“那好，你听我念。我给你念这张纸。”詹德思说。

“阿鲁，阿鲁。”普帕里点着头，他的眼睛亮闪闪的，一脸期待。

詹德思打开瓦尔帕莱索的来信，一把英镑钞票散落到地板上，普帕里蹿上去像拍蟑螂似的把钞票一张张踩住。

“这钱？属于我的？”他咧嘴笑了起来。

“看看再说。”詹德思边说边展开写着信的薄纸，“致好友，拉海纳镇的普帕里，”詹德思念道，“这么说，至少这封信是写给你的。现在咱们来念念钱的事。”詹德思说，胖墩墩的普帕里冲着来看热闹的一大群人笑了起来，大伙儿都听说他们之中有个家伙收到了一份从瓦尔帕莱索寄来的文件。

“谁寄来的？”一个看热闹的问，詹德思船长细心地捋平信纸，看了看那张条子的最后几行字。“是霍克斯沃斯船长寄来的！”他有些吃惊地说。一听是那位凶神似的捕鲸船船长，有几个夏威夷人吓得缩了回去，霍克斯沃斯船长制造的那次炮轰事件仍然历历在目。

“他说了些什么？”普帕里问道。

我谨向您，我可信的老友，奉上四十五英镑，这是一笔不小的钱财，我将你的女儿伊莉姬送给了一位在日本海结交的英国船长，这笔钱就是他给的谢礼。他长相不错，答应善待伊莉姬，还说远航结束后会带她一起回到布里斯托的家。布里斯托远在地球的另一边，所以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伊莉姬了，但是我最后看见她时，她很快活，身体也好。我没法带她回拉海纳，我在日本装满了一整船货物，准备直接打道回府，我家那边没法接受像伊莉姬这样的姑娘。既然我得做点什么，在我看来，把她转让给一位体面的英国船长总强过把她丢在瓦尔帕莱索，她在这儿肯定会惹上麻烦。在此悉数奉上全部谢礼，还有五英镑给了伊莉姬本人，因为我认为一个女人身在异国他乡，身上最好还是有几个钱。我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向你的妻子和其他女儿们转达我的爱。她们都是好姑娘。

你可信赖的朋友，拉斐尔・霍克斯沃斯

岛民们普遍认为，霍克斯沃斯船长这样做很够意思。假如他们了解瓦尔帕莱索和新英格兰，他们就会知道，像伊莉姬这样的姑娘在这两个地方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虽说那位英国船长回到布里斯托之前说不定会把她倒卖到其他船上，可他说不定哪天会被这花枝招展的姑娘迷住，把她带回家去。拉海纳的岛民一心以为那笔礼金总共就是五十英镑，他们相信霍克斯沃斯船长凭着良心把每一分钱都拿出来了。他还取出五英镑给那女孩儿带在身上，这番远见卓识也广受赞誉。这下子，当惯了甩手掌柜的普帕里立马成了财主。

但是这笔交易遭到了黑尔牧师的严厉谴责。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上赶到小店，确认那封信是亲笔写的才放心。接着他找到普帕里，用夏威夷语斥责道：“你不能留下那笔钱，普帕里。父亲卖掉亲生女儿挣钱，这种行为简直是伤风败俗。”

“这样做犯了很严重的卡普吗？”肥胖的夏威夷人问道，他的妻子和三个女儿挤在他身边。

“这个卡普太严重了，简直没有哪个词能形容。”艾伯纳说。

“可你刚刚还用了一个。”普帕里期待地说。

“我用了好几个。”艾伯纳厉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文明的语言不允许只用一个词，因为这种行为……”他也糊涂了，于是停顿了一下，冷冷地继续说道，“这是一种十分恶劣的行为，普帕里。你不能留着那笔钱。”

“那我怎么处置这笔钱？”普帕里问道。

“我认为，”艾伯纳想了一下说，“你应该把它交给教堂，你已经犯下了罪过，应该自我救赎。”

普帕里拿出那笔钱，小心翼翼地摊开，仔细琢磨着。然后，他抗拒地摇摇头。“不对，”他分析道，“如果这笔钱真像你说的那样，犯了卡普，那么与其让它伤害你们那高尚的教堂，还不如让它只伤害我一个人？”

艾伯纳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帮助社会改过自新，一向是教堂的职责所在，普帕里。如果你把那笔钱献给一项有意义的事业，那么它犯下的卡普就被洗清了。”

“从另一方面说，”普帕里争辩道，“你们那座高尚的教堂已经被弄塌了两次，因为这地方的神明对建教堂这件事发怒了。”

“一次是因为着火，另一次是刮风。”艾伯纳纠正道。

“如今，要是你在教堂里连你们自己的神都惹恼了，那它肯定会再给烧塌了。”普帕里得意地说，“我可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马库阿・黑力。我还是留着这笔钱吧。”事实上，卖掉伊莉姬的这笔交易太合算了，以至于这个没出息的男人不管见到哪一个捕鲸船船长都拼命把另外三个女儿也介绍给人家，可惜她们现在长得胖墩墩、傻乎乎的，根本没人要。

第二十章

尽管遇到了很多诸如此类的挫折，但艾伯纳和杰露莎这几年过得还算顺心。他们现在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而且显然每一个都是天生的绝顶聪明。孩子们不能跟詹德思家或是惠普尔家的孩子玩耍，这让艾伯纳感到有些失望，可詹德思太太和阿曼达都非让他们的孩子跟夏威夷人混在一起，不仅如此，她们自己还说起了下流的夏威夷语，所以黑尔家的孩子们就只能严严实实地关在自家花园里，四周竖起高墙。孩子们每个礼拜天都去教堂，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暮色四合时，艾伯纳常领着他们去海边，看壮观的岛屿和拉海纳港的水道。聪明的孩子们玩起“找鲸鱼”的游戏，季节合适的时候，他们还会分辨母鲸鱼和小鲸鱼。一家人享受着一日劳作之后的短暂休息，这是一周中最美好的时光，几个孩子的谈吐都十分文雅脱俗，这都得益于观赏日落和海岛的风光。到了12月份，太阳落到拉奈山的半腰，仿佛是一颗火球躲进了这座壮丽岛屿的死火山里去睡觉；到了6月，这颗巨大的火球又从莫罗凯的海岸落下，将粉红色和橙色的光束洒向碧蓝的大海。日光渐渐隐退，孩子们侧耳倾听着猫头鹰叽叽咕咕的闲谈，椰子林里起了温柔的风，轻轻地吹拂着。

他们最爱的，还是父亲指着“西提思”号那座渐渐腐锈的船壳说：“我记得和你们亲爱的母亲乘坐那艘双桅帆船从波士顿航行到这里的事。”他使得孩子们相信，他们是三种宝贵情感的一部分，“你们是上帝的孩子。一切人类都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祖先是抵达夏威夷的人当中最勇敢的一支，他们都是传教士，乘坐着‘西提思’号远渡重洋而来。”有一天晚上，弥加悄悄问母亲：“父亲说，所有的人类都是兄弟，可‘西提思’号上的人还是比别人稍微出色一些，不是吗？”令孩子吃惊的是，母亲答道：“你父亲说的是对的。这世界上没有哪些人比‘西提思’号上的人更出色。”然而弥加发现，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在父亲的描述中，那次重要航行的海浪越来越高，小舱房里也越来越挤。

这些时光使杰露莎感到乐此不疲。在拉海纳的九年教会了她如何在草屋里操持家务。她的两大敌人是臭虫和蟑螂，杰露莎细致的清扫工作消灭了前者，她还将任何一点细小的食物都悉心包好，最终使得蟑螂们大失所望，只好转移阵地，去寻找一座邋遢的房子了。即便如此，那些草搭的墙壁虽然挂满了光滑、发出香气的露兜树叶草垫，却仍然是各种昆虫藏身的绝佳地点，晚上在草垫上一翻身，常常能听到某些小虫被碾碎的声音。鹅卵石地面上的灰尘好像永远也扫不干净。然而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有时候滋味甚至还不错。

阿曼达・惠普尔和露艾拉・詹德思时不时便感叹一番，说她们那位好脾气的姐妹杰露莎在那座潮湿的破棚子里简直等于自杀。两人一道给火奴鲁鲁的传教士委员会写了一封请愿书，请求他们弄些木料来。“我们的丈夫志愿为这位基督徒和他那受苦的妻子建造一座体面的房子，你们只需提供一些木头。”信上这样写道。然而由于落款上有阿曼达・惠普尔的名字，而大家都知道是她怂恿丈夫抛弃了教会，还因为惠普尔接二连三地遭到谴责，说他不应该主持美国水手与夏威夷姑娘的婚礼，所以这封请愿书变成了一张废纸。杰露莎还得在那座黑洞洞、潮乎乎的破草棚子里过日子、干活。

要是艾伯纳知道阿曼达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勃然大怒，他还固守着最初的信念：“我们作为上帝的仆役被派遣至此。上帝会将礼物送给传教士，将他认为最好的供给我们。”然而杰露莎看着四个孩子只能穿着传教士委员会寄来的一桶桶破布似的衣服，心里真是难受。她把人家赈济的衣服拆开，把较大的布块弄平整，一块块拼起来给孩子们缝制新衣服，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了。但有一件事她十分坚决：“我们得给弥加找书看。如果你不给委员会写信要求，我就自己写。”她能做的就是当街拦住捕鲸船的船长，只要是人家不要的，或是她那聪明的儿子能读的书，她都央告人家送给她。“我要把进耶鲁需要的所有知识都教给他。”她解释说，“可他看书速度太快，理解力又太强……”她用尽了方法把那些书全都弄到手。

杰露莎每年都能享受一次彻底的天伦之乐——收到父母从新罕布什尔州沃普尔村寄来的新年礼物。他们每年11月份把礼物寄出，可杰露莎却从来都没法知道船长什么时候会敲开她那扇两截门，然后说：“我们有个包裹给你，太太。”这句话足以使人雀跃，更加令人欣喜若狂的，则是全家人站成一圈看着艾伯纳拆开盒盖的那一刻。盒子里有苹果干、梨子蜜饯，还有风干的硬牛肉。“这条裤子是给弥加的。”杰露莎郑重地说，同时用手指在礼物上恋恋不舍地抚摸着，“露西穿这条裙子正合适。这件给大卫，那件给艾丝特。”至少到了下一周的礼拜天，杰露莎就能看着孩子们穿着一身新衣裳走到教堂，她真为他们感到骄傲。盒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可杰露莎总把它在家里多留些日子。每每见到，杰露莎便会忆起新罕布什尔州的寒冬，想起苹果酒的芳香。

艾伯纳根本不可能接受惠普尔夫妇的帮助，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的脑海中常常会浮现出约翰说过的一句话，在艾伯纳看来，这句话足以说明他这位舍友已经彻底变了节。艾伯纳的耳畔有时会莫名其妙地传来约翰那句决绝的宣言：“我并不认为这风因阿里义而起，也不认为这船是被上帝弄沉的。”这句话他越想越恨得慌。“简单说来，”艾伯纳分析，“他的所作所为等于将异教徒的偶像阿里义跟上帝之间画上了等号。真是骇人听闻！”艾伯纳越来越不愿意接近约翰・惠普尔。惠普尔的财富日益增长，而艾伯纳对上帝的依赖也越来越深。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拉海纳跟其他地方一样，他们各自的发展轨迹并非并驾齐驱而是南辕北辙，这使得两人之间日渐疏远，谁也没法体谅对方。

不管怎么说，惠普尔仍然很关心艾伯纳的生活。某天，有位船长说起波士顿的码头上出了一件又荒唐又刺激的事，这位船长老家在撒勒姆，最近从波士顿港航行至此。惠普尔听了这消息惊喜万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事实上，这东西现在无疑已经造好了。”这位持怀疑态度的船长解释道，“有个名叫查尔斯・布罗姆利的男人，从新罕布什尔州来的，他正在建一座两层高的木头房子，就造在海湾码头边上，吐口痰就能到的距离。没挖地窖，可其他东西一样不少，连窗帘线都没落下。房子一盖好，木匠们就拿着油漆刷子进去把所有东西一件件检查一遍，给每块木头编上号。绘图工给所有东西都画了草图，标上序号。接下来你猜怎么着？”船长像演戏似的问道，“见鬼了，他们居然拆了房子，把木板一块块装上了船。”

“装上了哪艘船？”惠普尔问道。

“‘迦太基人’号，属于霍克斯沃斯船长，从贝德福德出来的。”那船长说。

“船长，这件事你要是能保密，我将不胜感激。”惠普尔说。

“说实话，”对方说，“那房子是往这座群岛来的，可能是到火奴鲁鲁。我真是太激动了，跑去跟这位叫布罗姆利的聊天。他不愿意多谈，可他的确说过这主意是霍克斯沃斯船长出的。船长找到他，说火奴鲁鲁的这家传教士，住的地方像个猪圈。你知道，就是那种草棚子，又是臭虫又是蟑螂的。布罗姆利为什么要盖这座房子，我倒没弄明白。”

“你能答应我吗？”惠普尔恳求道。

“当然可以。”船长答应了。

“我向你保证，船长，”惠普尔说，“要是你能守口如瓶，你就保护了一位伟大的女性免于受到伤害。我也会守口如瓶的。”

惠普尔医生连盖新房这种小事都念念不忘，可还有别人比他更为这事操心。艾伯纳渐渐注意到拉海纳正酝酿着某种秘密行动，可他又弄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艾伯纳向来自诩为本地一切事务的仲裁者，他一想到夏威夷人正背着他干什么大事就觉得心烦意乱。在给火奴鲁鲁的报告上，他写到：“我最初注意到这件不同寻常的秘密事件是在四天之前，当时我检查完一座因为屋主吸烟而烧毁的房子，正往回返，我痛斥了他犯下的罪孽，然后碰巧望了一眼玛拉玛的老宫殿，看见了几位我认识的卡胡纳，他们正在建造一座很大的新房子。‘你们在建什么？’我问道。‘建一座小房子。’他们躲躲闪闪地答道。‘建房子干什么？’我问。‘因为别的房子都长霉了。’他们没说实话。‘什么别的房子？’我追问。‘就是那边那些房子。’他们说，朝着某个不确切的方向挥了挥手臂。‘到底是哪些房子？’我又问。他们没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推开他们，走到工地上去查看这座新屋。我发现这房子很宽敞，门窗货真价实，还安着两扇中国镜子。‘这房子真了不起。’我对卡胡纳们说，可他们只耸了耸肩膀，糊弄我说：‘只是座小房子罢了。’于是我从这几个谎话连篇的家伙身边走开，挨家挨户地在其他的房子里嗅上一嗅，可并没有哪座房子发了霉，于是我回来质问那几位卡胡纳：‘告诉我，你们在建造什么东西。’他们回答说：‘建房子。’于是我离开这几个叛徒。我确信事有蹊跷，但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艾伯纳琢磨着这件愈发神秘的事情，这时他从门里看见七个当地人排成一队，扛着念珠藤树枝和大束大束的姜花走下山。他把《圣经》的翻译稿放下，赶到大路上问：“你们拿着念珠藤和姜花干什么？”

“我们不知道。”夏威夷人答道。

“谁派你们上山的？”艾伯纳紧追不舍。

“我们不知道。”

“你们要把这些花拿到哪里去？”

“我们不知道。”

“你们当然知道！”他急了，“你们连自己去哪里都不知道，这简直是荒唐。”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来到海滨，到了那儿，这些人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每个人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往前走了。

艾伯纳怒气冲冲地顶着烈日站了一会儿，试图把各种线索串联起来。然后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跺着脚走到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小店，没头没脑地问：“约翰，拉海纳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惠普尔没有正面回答。

“我刚刚遇到七个当地人，从山上采来念珠藤和姜。他们要干什么？”

“你为何不问问他们？”

“我问了，他们什么也不说。”

“也许是某种仪式吧？”惠普尔猜道。

艾伯纳不禁想起某些禁忌的仪式和异教徒的性狂欢，又气又怕，支支吾吾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野蛮人的仪式？”

这下惠普尔想起来了：“既然你提起这件事，两天前，有几个捕鲸手想多要几片塔帕树皮布堵船缝。一般情况下，弄它一百码都不费吹灰之力，可我跑了十几户制作树皮布的人家，却都拿不出来。“

“他们拿那些布做什么去了？”艾伯纳不依不饶。

“他们的回答都一样。‘是给克罗罗的。’”

听到这里，艾伯纳把他收集的证据也和盘托出，两人研究了一阵，艾伯纳问道：“约翰，这到底是搞什么名堂？”

“我也不知道，”惠普尔答道，“克罗罗和他的子女最近有没有去教堂？”

“去，跟以前一样虔诚。”

“我会盯住克罗罗的，”惠普尔笑道，“他可是头狡猾的老鲨鱼。”这天余下的时间里，艾伯纳简直伤透了脑筋，事情显然十分重要，可又捂得严严实实。然而眼下的烦恼跟后来的事态发展相比，就完全算不得一回事了。到了傍晚时分，艾伯纳仿佛听见从远处的山谷里闹鬼似的飘来一阵诡异的闷鼓声。他侧耳倾听，鼓声停了一停，接着又响了起来。艾伯纳嚷起来：“草裙舞！”

艾伯纳顾不上告诉杰露莎，便急忙跑去寻找那早已被禁止了的草裙舞。他循着回声查看了一处又一处，最后终于确定那声音是从镇子边缘的一户人家传出来的。艾伯纳急忙顺着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赶上前去，一心要将这群大逆不道的狂欢者绳之以法。然而一个身材高大的当地人却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漫不经心地挡在路中央问道：“你要去哪里呀，马库阿・黑力？”

“那房子里在跳草裙舞！”艾伯纳气势汹汹地说，那人必定是放哨的。艾伯纳刚来到那座传出鼓声的房子，就发现一群男女正在神采飞扬地练习赞美诗，找不到半点敲鼓的证据。

“你们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他大发雷霆。

“藏什么呀，马库阿・黑力？”

“鼓。”

“我们没有鼓，马库阿・黑力，”胜利者们尽量简洁地说，“我们在唱安息日赞美诗呢。”

可艾伯纳一回到家就又听见了鼓声，他对杰露莎说：“镇子里在搞什么名堂，可我却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这简直要把我逼疯了。”他连晚饭也吃不下。过了一阵，月亮升起时，艾伯纳庄严地宣布：“不揪住那游荡的魔鬼，我绝不睡觉。”

他不顾杰露莎的反对，穿上白衬衣，套上最好的长袜，披上燕尾服，戴上海狸皮帽，接着又给自己武装上一根粗大的手杖。艾伯纳走进闷热的夏夜，他先是静静地在星空下站了一会儿，听着头顶的棕榈树发出阵阵叹息声。他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自己的教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怀疑草裙舞是不是又在墨菲的杂货铺死灰复燃了，可是溜到门口一看，里面秩序井然。艾伯纳又怀疑捕鲸手们跟克罗罗串通起来聚众淫乱，来到码头却只见几艘轮船在阴森森的月光下一片死寂。

他远远地站在码头一边，看着轮船发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南边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点火光。艾伯纳没多想，只觉得是个捕鱼的举着火把在走夜路。然而火光并不像是随着渔夫的脚步移动，于是他嘟囔着：“不是一支火把，是好几支。”艾伯纳蓦然想起玛拉玛宅子里新盖的草屋和卡胡纳们，他跌跌撞撞地跳下码头，像条鱼似的游向那些火把。他顺着珊瑚礁的边缘走过堡垒，经过阿里义的府邸，直奔玛拉玛的住处。艾伯纳悄无声息地走在沙地上，那几支火把越来越亮，事情渐渐清楚了，人们一定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仪式，却不欢迎他的到来。艾伯纳鬼鬼祟祟地顺着一棵棵椰子树摸过去，最后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从那里可以偷看玛拉玛的房子。艾伯纳最先看到的是一群卫兵站在从大道通向宅子的大门口，他心满意足地想：“那些士兵是来挡着我的。我的人民到底在搞什么？”

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一袭亮黄色长袍的克罗罗从一帮正在大嚼烤乳猪肉的男人中起身走上前去，后面跟着六名披着羽毛斗篷的卡胡纳。他按下手掌，海滩附近的某个地方便敲响了一面晚鼓，接下来是另一面，最后则由一面高音鼓奏出一组有节奏的颤音。突然，人群中冲出六个女人——艾伯纳曾见过她们在宅子里唱赞美诗——她们上身赤裸，头戴红花，肩上围着磨得溜光的黑色坚果项链，脚上的鲨鱼牙齿脚链随着古老的夏威夷草裙舞的舞步叮当作响。

艾伯纳常常斥责这种舞蹈，实际上却从未亲眼得见，如今他看到那铁树叶裙在蹒跚的阴影里轻舞飞扬，竟发现草裙舞是如此的庄重优雅，舞女们宛若一缕缕摆脱了肉体的灵魂，那轻盈的摆动与晚风相互应和。她们从头部开始，一路向下扭动至丰满的双臂，继而延伸到她们的臀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跟我先前想的不同，”艾伯纳喃喃道，“我以为是光着身子的男男女女……”然而接下来的事情令他瞠目结舌，刚才那一刹那的赞许之意也倏然而止。一名唱颂者一跃而起，抢到众舞者面前，发出悲痛而豪迈的歌声：

伟大的凯恩，天堂的守护者，

伟大的凯恩，夜晚的守护者，

众神之首，万人之王，

凯恩！凯恩！凯恩！

参加我们的仪式，祝福我们的海岸！

艾伯纳难以置信地大睁着眼睛，看着克罗罗步出新建的茅屋，手里虔诚地捧着古老的凯恩之石。这石头早该被毁掉了，然而在克罗罗的守护下却得以幸存，如今又被放置在海岸边低矮的石头祭坛上。克罗罗把石块摆好，大声说：“伟大的凯恩，你的子民恭迎你归来！”在沉静肃穆的气氛中，夏威夷人排着队依次走过克罗罗身边，在祭坛上摆满鲜花，接下来卡胡纳们便诵起经文。一切结束后，克罗罗发出信号，鼓手们敲起比先前更加粗犷的节奏；草裙舞的舞者们的腰肢舞动得更加欢快；拉海纳的人民迎接他们的古老天神荣归故里。

艾伯纳曾为摧毁异教徒的偶像进行过一百多次布道，唱诵过两百多次赞美诗，可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块石头。他怀着憎恶的心情，着迷地盯着它看，这石头令崇拜者们敬畏、狂热，这奇妙的组合本身即证明其力量真实不虚。小个子传教士在这石块身上大大领悟了自己此前未知的夏威夷：这种执著的宗教热情，永恒的历史使命感，还有其历史本身的神秘莫测。这祭坛令这些异教徒的力量得以存续，艾伯纳一心要冲过去将它打翻在地。

从新盖的草屋里走出一个男人，艾伯纳忙把目光从那石块身上转移到他身上去。出来的正是柯基・卡纳克阿，他面色狂喜、如痴如醉，肢体的机械移动表明他正处于深度催眠的状态中。柯基腰部以上一丝不挂，身上涂满了油，下腹部围着棕色的塔帕树皮布，左臂缠着一块羽毛斗篷。他戴着传统样式的头盔，一柄直立的发梳将头发从脖根梳向前额，脖子上还挂着人发项链，下面吊着巨大的钩状鲸鱼齿。

他举步走向凯恩，一位祭司诵道：“这无瑕的男子，他已来到。他有黑发，有红发，他体态凛然，双肩以下至窄臀呈三角形。他后背平直，毫无缺陷瑕疵。他的头颅自儿时起便被刻意训练，呈方形。他的目光摄人心魄，仿佛那诱使鱼儿进入池塘的树木。他便是那无瑕的男子，他已来到这里敬奉凯恩！”

年轻的阿里义恍惚着步入祭坛，深鞠一躬，高声喝道：“伟大的凯恩，原谅你的儿子，请你重新接纳他。”阴影里的艾伯纳暗暗祈祷：“原谅他吧，万能的上帝！他陷身在恶人的行列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接下来，一个更大的打击等着艾伯纳。妮奥拉妮从离草屋很远的地方走了出来，她身穿金色塔帕树皮布，佩戴着玛拉玛那条广为人知的鲸鱼齿项链。她的发间插着鲜花，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向祭坛，祭司喝道：“这无瑕的女子，她已来到。她的皮肤无可挑剔，温柔软嫩好比那大海的波浪，光滑亮泽犹如香蕉树的花朵。她比桃金娘花瓣更美艳，比面包树的初蕾更动人。她的气息通过那笔直的鼻梁向外呼出。她前额光洁，饱满低垂。她双唇丰满，背部平直。她双臀浑圆，如明月般洁白，又如茂宜岛的地基般坚实。她便是那无瑕的女子，她已来到这里敬奉凯恩。”

兄妹二人接连叛变，艾伯纳震惊了，他喃喃道：“他们不可能又皈依了凯恩！他们明知道《教义》里是怎么说的。柯基上过耶鲁大学。他们都是公理会信众，都是我的教民，我不许他们这样做。”

如此举动可谓彻底叛教，然而这只不过是序幕，下面的才是重头戏。从卡胡纳的队伍里——今夜他们大获全胜——走出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祭司，披着一袭艾伯纳从未见过的黑色塔帕树皮袍，对凯恩狂热地祈祷了一通之后，这位祭司将树皮袍在夜空中一旋，待其完全抖开披在这对兄妹的肩上，随即朗声道：“即刻起，你们将永远同享这一袭塔帕袍！”说罢，祭司便领着这对兄妹走向那座事先准备好的房子。

鼓点陡然间狂乱起来。舞者的动作随之变得粗俗，方才的美感荡然无存，卡胡纳们唱道：“妮奥拉妮和柯基成婚了。”艾伯纳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了。他从藏身的地方一跃而出，挥着手里的粗树枝嚷道：“十恶不赦！十恶不赦！”

人群吓了一跳，艾伯纳不等他们出手抓人，便跳上祭坛用手里的木棍猛地一扫，将那神圣的凯恩之石打翻在地。他狂怒地踢着念珠藤树枝还有那块石头。之后，艾伯纳扔掉大棒，沉着脸朝柯基夫妇走过去，一把扯下黑色的塔帕树皮，吼道：“十恶不赦！”

夏威夷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克罗罗在两位卡胡纳的帮助下扭住了艾伯纳的胳膊。然而他们知道，艾伯纳是另一位神明手下的祭司，其所作所为不过是忠于职守罢了，因此几个人的态度十分温和。克罗罗轻声请求道：“亲爱的朋友，请回去吧。今夜，我们将与另几位神明恳谈。”

艾伯纳挣脱开来，用手点着柯基吼道：“这在上帝眼中是暴行！”柯基木然地看着艾伯纳，于是艾伯纳吼道，“柯基，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头领盯着他的老朋友，喃喃道：“我曾请求您，黑尔牧师，请求您让我做一名牧师。如果您的教会不接受我……”

“做牧师？”艾伯纳喊了起来。刹那间，藏在黑夜中的全部秘密——草裙舞、顽强的凯恩之石、鼓点，还有那几个卡胡纳——一股脑向他袭来，使他不堪重负，艾伯纳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做牧师？”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最后，克罗罗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捂住了传教士的嘴，叫人把艾伯纳从典礼上拖走，可这位一心守护上帝的矮小男人挣脱了，他差一点就又冲回到了新婚夫妇的身旁，可惜又被众人按住了。

“柯基！”他喊道，“你要继续举行婚礼吗？”

“正如我父亲曾做过的一样。”柯基答道。

“可耻！”艾伯纳悲叹道，“这将使你置身于文明的界限之外……”

“住口！”一个专横的声音喝道，艾伯纳咽下了后半句话。妮奥拉妮走到艾伯纳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马库阿・黑力，您广受拥戴，我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伤害您。”

艾伯纳看着这位头戴鲜花的美丽少女，以同样冷静的语气反驳道：“妮奥拉妮，你受到这些男人的蛊惑，即将犯下深重的罪孽。”

阿里义-努伊妮奥拉妮并未争辩，而是指了指黑黢黢的山丘说：“过去我们顺从自己的神明，那时山谷里熙熙攘攘。现在我们试着顺从你们的神明，可我们的岛屿堕入到绝望之中。死亡、恶疾、大炮、恐惧，这些就是你们送来的东西，马库阿・黑力，但我们知道你并非存心如此。我身为这里的阿里义-努伊，如果无法留下子嗣，那么由谁来继承夏威夷的灵魂，使它生生不息呢？”

“妮奥拉妮，亲爱的小女孩，你是我的希望，有成打的男人，这里就有，他们巴不得成为你的丈夫。”

“可是，他们的孩子能当阿里义-努伊吗？”妮奥拉妮反问。这完全是异教徒的逻辑，艾伯纳大为震怒，他后退一步，用沮丧的声音说：“十恶不赦！玛拉玛会从她的坟墓里诅咒你们！”

后来，克罗罗承认他本不该说这话，然而当时他却忍不住挑衅道：“你以为玛拉玛临终前下了什么命令？”

小个子传教士惊骇万分，汗津津的棕色头发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他白着一张脸，瞪着克罗罗。这位阿里义说的是真话吗？这大逆不道的仪式当真是玛拉玛的遗愿吗？想到这种可能性，艾伯纳感到一阵无法承受的厌恶之感，他踉跄着摸出这座大宅子。那边，卡胡纳们把凯恩之石重新摆好，庆祝婚礼的鼓点又敲响了。

艾伯纳顺着黑漆漆、灰扑扑的街道昏头昏脑地往前走。最近这几年里，他脚下的铺路石见证了多少变迁！艾伯纳看见了国王的堡垒，看见了蔑视上帝、跟传教士作对的美国人开的商店。一艘艘捕鲸船舒舒服服地停在水道里，那是他永远的死对头。而在墨菲的小酒馆里，有人正寂寥地弹着六角手风琴。眼前的一切与他那遍布伤痕的灵魂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浓黑的深夜里，艾伯纳离开镇子，走上一块遍布石块的贫瘠田地。他摸索着攀上一丛矮树，坐在树根上，回头看着自己那片冷清的教区，好像那里再也不归他管了似的。往南看去是异教徒们的鬼火。往水道那边望去，能看见捕鲸船上摇曳的夜灯，中间隔着一片破烂的民房，盖着茅草屋顶。这镇子实在太困苦，太肮脏了。多么悲惨！他在拉海纳镇留下的印记是何等得微不足道，而他所拯救的又是何等得无足轻重。玛拉玛哄骗了他，柯基背叛了他，伊莉姬跑到哪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而如今，连最温柔的妮奥拉妮也弃他而去，而且还谴责了他的教会。

他只有一件外套，已经穿了差不多十年；上帝连一条合体的裤子都不曾送给他；他只从遥远的波士顿得到过几本学术书籍，而这还是他苦苦哀求的结果；他的妻子在破败的草屋里过着苦役般的生活。艾伯纳一无所成。眼下，小镇的天空渐渐破晓，艾伯纳的灵魂在屈辱中煎熬。他细细打量着粼粼波光的海面，打量着那似乎在挖苦嘲讽他的捕鲸船，打量着那一座座宅院，院子里的火把正慢慢燃尽。艾伯纳有种强烈的欲望，他想请求上帝降下《圣经》中的天雷地火，毁灭眼前一切的信众，只留下传教士之家和住在里面忍辱负重的人。

“大洪水！山上刮来狂风！瘟疫啊！毁灭这个地方吧！”在艾伯纳恳求上帝施刑的时候，那十恶不赦的夏威夷邪神却在酝酿一次行动，给艾伯纳带来奇耻大辱。就在明天夜里，女神佩丽会亲访她的虔诚信徒克罗罗，这次会见产生的影响将如同阴魂般纠缠着艾伯纳・黑尔，长达数月之久。

约翰・惠普尔早早起床打扫店铺，却看见艾伯纳从山上摇摇晃晃地回到镇上。他跑出门外，抓住小个子传教士问道：“艾伯纳，出什么事了？”

黑尔刚要解释，可那些淫邪的语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一言不发，犹豫了一会儿，甚至没法稳住眼神，于是只朝着一群从王宫顺着大道走过来的夏威夷人指了指。这些人头上戴着念珠藤，脚步轻快，还带着一面鼓，一如千年前那样胜利般地行走着。艾伯纳有气无力地说：“问他们吧。”说完便跌跌撞撞地回家睡觉了。

那天稍晚些时候，艾伯纳给火奴鲁鲁的传教士委员会寄了一封信，报告说：“今天，1832年1月4日，凌晨四点，在玛拉玛的旧宫里，卡胡纳们取得了胜利，那个可怕的行为得以实施。”

到了白天，卡胡纳们占了一卦，发现这桩婚姻十分吉利，于是都感到很满意。他们安慰柯基说：“今天夜里，你为夏威夷做了一桩好事。神明们不会忘记的，你的孩子出生时，你便可以回到你自己的教堂里去当牧师了。”神明们挑选了某些人授以重任，这担子压得柯基浑身战栗，他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克罗罗保护了自己的家庭，使其在这个天堂般的岛屿上得以延续，这令他满心喜悦。第二天黄昏时分，克罗罗在树荫下走着，正在此时，他遇到了火山守护女神佩丽，那身影沉默纤细，这是克罗罗此生最后一次遇到她。女神身穿丝绸长袍，诡异的头发如玻璃般透明，在夜晚的微风中向外飘散，她站在棕榈树下，挡住了克罗罗的路，等着他走到自己身边。克罗罗看到女神容光焕发，不禁心满意足。女神走在克罗罗身边，顺着狭窄的小路，以奇妙的方式穿过一棵棵挡在面前的树木。克罗罗的心情无比舒畅宽慰。他们就这样行走了几英里，互相都因对方的陪伴而感到十分愉快。然而到了路的尽头，佩丽却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她突然止步，抬起左手指向南方，越过凯阿莱卡希基海峡，直指凯阿莱卡希基海角。她保持这个姿态站立了几分钟，眼神热烈而满怀抚慰，仿佛在对克罗罗下达指令。

克罗罗第一次开口问道：“那是什么意思，佩丽？”然而女神仅仅用手指向凯阿莱卡希基的方向。接下来，仿佛要告别她的朋友——这位伟大的阿里义，女神拂过克罗罗身畔，用热烈的双唇吻了吻他，然后便消失在一道长长的银色烟雾中。克罗罗伫立良久，将女神造访的每一个情形铭刻心头。当夜，克罗罗回到王宫外面的草屋，取出两件最神圣的宝物：一件是妻子玛拉玛的白色头骨，还有一块年代极古老的石块，其形状之奇特，一望就知绝非俗物。四十年多前，克罗罗的父亲将这块石头传给了克罗罗，并断言卡纳克阿家族的神秘力量便源于此物，它是由一位先祖在返回波拉波拉岛的途中寻获。父亲深信，这块石头不仅是为了供奉女神佩丽，它其实就是佩丽的化身。虽然女神佩丽可以在群岛上四处遨游，为子民们发出火山爆发的警报，然而佩丽的灵魂却已在这块石头里居住了无数个世代，甚至比波拉的时代还要久远得多。克罗罗守着他的宝贝坐了整整一夜，试图解开石块里隐藏的秘密，这秘密关乎神明，正是这珍贵石头的精华所在。黎明来临，疑云尽散。一叶轻舟飞速驶入拉海纳水道，报称夏威夷岛上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火山喷发，首府希罗危在旦夕，居民们盼着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妮奥拉妮能乘上这艘快船回到首府，止住四处流淌的岩浆，否则希罗镇必将彻底消失。

消息传来，妮奥拉妮起初想让克罗罗代为前往，毕竟克罗罗是佩丽的朋友。另外，妮奥拉妮与惠普尔医生的谈话使她深信火山是自然力量所形成的，十有八九能从科学的角度得到预测。她渐渐懂得，岛上那些关于佩丽的传说十分荒诞不经。然而，妮奥拉妮还来不及跟希罗镇的信使讨论这些，克罗罗便匆匆赶来说：“你必须亲自去，妮奥拉妮。假若佩丽要摧毁希罗，那么希罗必遭惩戒，你必须去到那炽热岩浆的所在，向她述说希罗人民是多么热爱佩丽女神。”

“你是佩丽的朋友，”妮奥拉妮答道，“该去的是你。”

“但我并非阿里义-努伊，”克罗罗严肃地说，“眼下正是个机会，你将永远赢得人民的爱戴。”

“我没法相信佩丽跟这次火山爆发有关系。”妮奥拉妮反对道。

“昨夜我见过佩丽，”克罗罗简单地说，“我曾与她交谈。”

妮奥拉妮惊讶地看着父亲：“你见过佩丽？”

“我与她一起走了两英里。”克罗罗答道。

“她可曾跟你说过什么？”妮奥拉妮怀疑地问道。

“没有。”克罗罗没说实话，“但是，她的确警告我，说夏威夷的火山要爆发了。是的，她指向了夏威夷的方向。”然而克罗罗知道，佩丽并不曾这样做，她指的方向与夏威夷相去甚远。

“你想让我去希罗？”妮奥拉妮问道。

“是的，我会托你保管一块石头，它会赋予你阻断岩浆的能力。”克罗罗向她保证。

就这样，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妮奥拉妮・卡纳克阿离开了拉海纳，耳畔还回响着艾伯纳・黑尔的诅咒——这是疯子的行径，是十恶不赦的。妮奥拉妮带着圣石乘船抵达了海港小镇希罗，进港时就看到闪闪发光的熔岩正以不可抵挡之势向前推进，层层堆叠，缓缓翻滚，沿途的一切都被卷进火舌，顷刻间便化为齑粉。这镇子显然遭到了灭顶之灾。若再等上一夜，滚滚熔岩必会将整座城镇吞噬殆尽，而船上的少妇对此似乎也束手无策。

然而当地的卡胡纳们一见她登陆便松了一口气。妮奥拉妮十分费力地朝着熔岩来袭的方向攀爬。镇里的居民全部聚集在妮奥拉妮的身后鱼贯而行。只有对这场异教徒闹剧震怒不已的当地传教士没有到场。一行人神情肃穆，向北穿过镇子外围的棕榈，来到了丰茂的矮树林中。在这里，几码开外便是那条扭曲翻腾、火星爆裂的熔岩流。新形成的熔岩流从山峰上淌下来，速度超过了渐渐冷却的旧熔岩流，并通过它流向较低的地方，炽热的新生熔岩流来到旧熔岩流的尽头处时，便在半空顿上一顿，然后没头没脑地向四下里乱撞开去，这里吞噬一棵树木，那里淹没一座房子，再不就是摧垮一座猪舍。只听得一阵嘶嘶声和火焰爆裂的噼啪声，顷刻间那倒霉的障碍物便消失在可怖的血盆大口中。待汹汹烈焰逐渐冷却之时，又为下一波熔岩流铺好了通道。

火舌森然翻滚蠕动，一路爬行，而少妇妮奥拉妮此行所要寻访的正是这位饥不择食的吞噬魔王。她朝着涌动着的熔岩流走上前去，靠近时仿佛已脱胎换骨一般，既然受到召唤前来此地，妮奥拉妮就必将直面烈火女神。早在波利尼西亚人来到此处之前，女神就借火山之手改变造物，而这次，妮奥拉妮要将烈火女神斥退。在这奇异诡谲的危急关头，妮奥拉妮胸中燃起的心灵之火将其理性燃烧殆尽。她丧失了一名基督徒的全部感知。妮奥拉妮是佩丽之女，而女神本尊正寄居在其家族血脉之中，妮奥拉妮要重掌烈火女神的霸权，她在翻滚的熔岩前站定，绝不退缩，宁愿一死。

妮奥拉妮高举佩丽圣石，口中喝道：“佩丽！伟大的女神！你正在毁掉的家园属于那些爱你的人们。求你，停下来！”

她高举着石块，傲然屹立，看着新生的火焰滚过丑陋的冷却熔岩，朝着希罗镇喷出火舌。妮奥拉妮朝颤动着的火光中扔进烟草，然后是两瓶白兰地，疯狂的火焰随即腾起，接着，她又抛入四条红披肩——红色是佩丽喜爱的颜色，一只红色的公鸡，最后是妮奥拉妮自己的一缕头发。佩丽之火探出火苗，吞噬了烟草，之后缓慢地停止了跳跃。熔岩流在妮奥拉妮脚下停止了。没有人欢呼，只有那些相信佩丽绝不会毁掉希罗镇的人们悄声祈祷着。火焰熄灭了。颤抖的火焰触手没有再吞噬任何一座房屋。妮奥拉妮一阵头晕，她虽备感荣耀却又困惑迷茫。随即她回到船上，驶回拉海纳镇。她要去等待一个孩童的降生。日后，一旦妮奥拉妮故去，那孩童将代替她成为神明的传话人。

艾伯纳・黑尔在拉海纳生活了这么多年，这次熔岩止息事件给了他最重的一击。柯基和他妹妹才刚叛教，这件事随后就发生了。人们说它确证了两人的婚约。妮奥拉妮证明自己有着左右古老神明的能力，这使得夏威夷人相信它们仍然存在，很多人开始离开教堂。然而，对艾伯纳伤害最深的，是美国人对待这次奇迹居然也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有一位该死的船长一直不住嘴地叫着：“从现在起，我就是佩丽女士的铁杆信徒！”另一个也说：“现在，只要妮奥拉妮对付得了风暴，我就加入她的教会。”

艾伯纳既要忍受人们纷纷背叛他的教堂，还得躲避着美国人的冷嘲热讽。他揪住熔岩事件不放，跟任何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辩论：“那着火的石头滚了这么远停下来了。这算什么奇迹？”

“啊，可又是谁让它停下来了呢？”嘲讽他的人反问。

“一个女人站在马上就要完蛋了的熔岩跟前，怎么会是奇迹？”他不屑一顾。

“啊，可要是她没站在那儿呢？”那些人振振有词。

过了几个星期，艾伯纳气呼呼地去找了一趟约翰・惠普尔。年轻的科学家劝导了他一番。

“火山内部的压力达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剧烈爆发。这取决于地壳内部积聚的能量，仅此而已。岩浆喷了出来，顺着山脊淌下来。岩浆累积到一定程度，就流到大海里了。要是没有累积到那个程度，就会在半路上停下来。”

“这些事大家都知道吗？”艾伯纳问。

“只要有一星半点的理智，任何人都知道。”惠普尔答道，“比如拉奈山，任何人都能看出来那曾经是一座火山。再比如茂宜岛，过去这里肯定是两座分别独立的火山，渐渐地才连在一块了。我猜，总有一天，从码头上看得到的所有分离开来的岛屿最初其实是一座大岛。”

“那是怎么回事？”艾伯纳问。

“要么就是这些岛下沉了，要么就是海平面上升。两种解释都说得通。”

艾伯纳难以接受如此宏大的理论，于是固守着既定的事实：“我们知道世界是在基督降生前的四千零四年被创造出来的，没有记载过岛屿升起来或者沉下去。”想到这里，艾伯纳感到一阵厌烦。

惠普尔本想问问大洪水的事，可他改变了话题，评论道：“艾伯纳，你为什么要在柯基和妮奥拉妮的婚礼上给自己找不痛快呢？那个礼拜，你的威信可是降了不少。”

“那是十恶不赦、污秽不堪的行为！”艾伯纳咆哮起来。

“我没少琢磨这件事，”惠普尔答道，“这件事有那么不堪吗？得了，别对我引用《圣经》里那些事。直说就行。”

“这种行为极端可恶、忤逆神道。”艾伯纳咆哮着，自己选中的两个夏威夷人竟做出那样的丑事，艾伯纳还在伤心。

“到底哪个地方极端可恶？”惠普尔追问。

“任何一个文明社会……”艾伯纳开口说道，但他的朋友不耐烦起来，厉声说：“见鬼，艾伯纳，你回答问题时只要用这句话开头，我就知道你又扯远了。人类迄今所知的两个最彻底的文明社会，一个是埃及，一个是印加帝国。时至今日，没有哪位埃及国王能得到允许，迎娶除他妹妹之外的任何女人，而且据我所听到的消息，假使我相信的话，印加帝国也是如此。那些民族兴旺着呢。事实上，”惠普尔继续说下去，“从科学的角度看，这个制度并不坏。就是说，假使你无情地将任何有明显缺陷的婴儿全杀光，显然埃及人、印加人和夏威夷人都乐意这么办。你可曾见过哪个民族比阿里义的民族更健康向上吗？”

艾伯纳觉得自己快吐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惠普尔这番惊人的高论，医生又说：“妮奥拉妮请我在孩子出生的时候陪护她。”

“你当然拒绝了。”艾伯纳放心地说。

“哦，我可没拒绝。作为医生，这是一辈子也遇不到的机会。”惠普尔说。

“你愿意参与这种罪行？”艾伯纳问道，细想之下，不禁惊骇万分。

“那是自然。”惠普尔说，两人从码头步行返回，一路无话。回到家中，艾伯纳让孩子们到高墙围起的院子里去，然后小声地对妻子说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消息，然而杰露莎的回答是：“当然要这样做。那女孩应该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

“可约翰・惠普尔是接受过圣职的基督徒！”

“关键在于，他是一名医生。当年我分娩的时候，身边陪护的是个完全没受过医学训练的男人，你以为我那时不害怕吗？”

“你当时竟如此害怕？”艾伯纳惊讶地问。

“起初很害怕，”杰露莎说，“但我对你的爱使我能够抑制自己的恐惧。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约翰兄弟能去陪护那姑娘。”

艾伯纳暴跳如雷，可杰露莎听够了他几个月来的屡次失败，语气坚决：“亲爱的丈夫，恐怕你这是在干蠢事。”

“这是什么意思？”艾伯纳气得直喘粗气，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对抗的是卡胡纳、克罗罗、柯基和妮奥拉妮，甚至是惠普尔医生。你在教堂的讲话毫无怜悯之心。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好像你憎恨拉海纳，憎恨这里的一切。你看到孩子们就躲开，弥加告诉我：‘父亲有两个月没教我希伯来语了。’”

“我累得腰酸背痛。”艾伯纳承认。

“我理解你承受的打击。”杰露莎温柔地说，把矮小焦虑的丈夫拉到一张捕鲸椅上坐好，“但照我想，假若我们现在卷入一场旧天神和新天神之间的大战……”她看出这个词语伤害了艾伯纳的感情，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在野蛮人的行径和我主上帝的意志之间的战争，那么我们应该动用最巧妙的武器。旧天神似乎马上要重新占领这座群岛，这时要与之战斗，我们采取的手段……”

“我警告过他们每一个人！”艾伯纳喊起来，从椅子里站起来，在泥地上跨着大步走来走去，“我告诉过克罗罗……”

“我的意思是，”杰露莎温柔地说，起身站在烦躁不安的丈夫身边，“眼下正值关键时期，你应该比平常更冷静，这样才更有力。你讲过你是如何用手指着那三个恶人，柯基、妮奥拉妮和克罗罗，挨个儿对他们说：‘上帝会毁灭你们！’然而在这令人迷茫的时期，你是如何用基督的慈爱去指引人们的呢？这一点你既无言传，也无身教。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变得日益刻薄，艾伯纳。你必须停下来。你辛苦成就的善举，正在被你亲手葬送。”

“我感觉一无所成。”精神的屈辱令他痛彻肺腑。

杰露莎抓住丈夫伸过来的手，拉住他，用自己的双颊紧贴着丈夫苍白的面孔。

“我最亲爱的丈夫，”她庄重地说，“穷尽我一生，也说不尽你在拉海纳所取得的成就。看看那晴空下的小女孩吧。当初不是因为你，她早已成了供奉的祭品。”

“我看到她时，”艾伯纳的心中仿佛正遭受着酷刑的折磨，“眼里只有小时候的伊莉姬，那个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姑娘，正在捕鲸船之间被人送来送去。”

一段时间以来，艾伯纳都未曾提及伊莉姬，杰露莎不禁回忆起这个她最疼爱的学生，眼眶里涌起了苦涩的泪水，然而她硬是忍住眼泪，说道：“假如失去了伊莉姬能让岛民们有所触动，艾伯纳，他们的确受到了触动！”她停下来抽了抽鼻子，提出一个坚定的请求作为这番话的结语，“我最亲爱的导师，你必须拿出微笑。你必须宣扬伟大的、高尚的精神。你必须用仁爱团结人民，将他们争取到我主身边，主的仁爱深厚绵长，必使他们不离不弃，直到永远。你……必须……宣扬……爱。”

就这样，艾伯纳・黑尔的耳边回响着杰露莎振聋发聩的警语，连续几个礼拜举行了一系列布道活动，使他在拉海纳镇的胜利达到了巅峰。他谈及美好的生活，谈及上帝在人类身上的仁爱。艾伯纳发现，自己先前以为岛民们已经效法克罗罗和其子女背叛了上帝，而实际上恰恰相反。普通的民众感到克罗罗重蹈覆辙、倒行逆施的行为不过是条死路。艾伯纳一改从前暴跳如雷的风格，他那入情入理、润物无声的语言深深地触动了人们。

他宣讲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新法则，就是“由杰露莎・布罗姆利释义、经异邦奇事修正过的上帝圣言”。他一如既往地用铿锵有力的语言痛斥人类那不可逃避的原罪，然而布道的重点已转为如何让耶稣基督的精神来慰藉调解人们的生活。听众们之所以听得更加认真，缘于艾伯纳重新采取了自己少年时代对“福克兰”号的捕鲸手们布道时采取过的策略。他的演讲直接针对信众们最大的难题，每当提及基督的宽宏大量，艾伯纳便直截了当地说：“耶稣基督将会理解他那受人爱戴的儿子柯基・卡纳克阿所面对的困惑，耶稣完全能够原谅那个有过失的仆人，如同你我也应该爱他一样。”

这些话传到住在草屋宫殿的柯基耳朵里，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柯基跑到海边，来回走了好几个小时，苦苦思索着耶稣基督的本质究竟为何。他忆起遥远的康涅狄格州康沃尔传教士学校，忆起多年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忆起了那段时光里他心中的上帝。那时的耶稣清晰亲切，而他却将其遗失，让自己的身心遭受腐蚀。柯基痛彻肺腑。

妮奥拉妮快要分娩了，孩子最晚会在下一个安息日出生。艾伯纳从众人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并不恶语指责孕育孩子的社会环境，而是滔滔不绝地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的布道。他说基督特别关爱孩童，追忆自己的两双儿女出生时的感受，他说起对那位下落不明的小姑娘伊莉姬的爱。艾伯纳不再没完没了地说起伊莉姬的失踪事件，而他记忆中的伊莉姬年纪则越来越小。他谈起自己的喜悦之情，令拉海纳的全体居民感同身受。万人拥戴的阿里义-努伊马上就要有下一代了。夏威夷人最爱的莫过于孩童，对孩子们温柔呵护，关怀备至。因此，布道进行到最后的十五分钟，底下的两千名信众早已暗自垂泪。艾伯纳并不十分明白自己的策略到底是如何奏效的，但他发现那慷慨激昂的话语已将拉海纳的居民从柯基和他的卡胡纳们那里赢回了大半，而他之前的那番恶语却一直在把夏威夷人往旧天神的身边推。拉海纳岛民正是怀着这种为难的心情翘首盼望下一位阿里义-努伊的降生：他们是夏威夷王室的顺民，为那高贵的血脉得以延续而欢欣鼓舞；而他们也是基督徒，知道克罗罗和他的子女犯下了罪孽。

妮奥拉妮生了一对双胞胎，惠普尔医生从茅草王宫出来后，对正等着消息的妻子说：“我们要沉住气，阿曼达。那男孩很壮实，可女孩却是畸形儿。我推测他们会趁着黎明前扔掉她。”镇里人纷纷传说，柯基・卡纳克阿已亲手带走了畸形的女儿，并已将她置于恶浪旁边，那是鲨鱼之神马诺的海浪。

到了礼拜天，将近三千名居民像往常一样，将拉海纳镇的教堂挤得满满的。在去做弥撒的路上，杰露莎悄声对丈夫说：“要记住，我亲爱的丈夫，在这个问题上，上帝已有定论。你无需多说。”艾伯纳一听这话，立即放弃了原先那篇如雷贯耳的讲稿，即《路得》23章34节：“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近来，艾伯纳耳畔不时浮现些磅礴的句子，语出《传道书》：“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以后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艾伯纳谈到了永恒的茂宜岛，他说起鲸群年复一年地来到海湾里玩耍嬉戏；说起随着月份的推移，落日从拉奈火山渐渐移动到莫罗凯群岛末端那蔚为壮观的景象；他提起尖啸的狂风，足可吹倒教堂；他追溯早已湮灭的古事，讲述卡美哈梅哈国王率军踏水而来，大获全胜。“地却永远长存！”艾伯纳说着轻软的夏威夷语，杰露莎侧耳聆听，浮想联翩。她明白，艾伯纳连日来对拉海纳的恨意已被驱散，他已跨越了一成不变的宗教社会，踏入了世间的人情社会。“虽不尽善尽美，然而毕竟有存续。”随即，他讲起加尔文和贝泽主持的日内瓦学院那种执著的愿景，与当下现实形成的对照尽在不言之中，他将大批信众引向他本人一直孜孜追寻的真理：人类的行为有优劣高下的分别。说到这里，艾伯纳重提一个多年来令他魂牵梦萦的观点：一个社会若不能保护儿童，便不能称之为善。“耶稣基督的爱也泽及那些不完美的孩子。”于是，在艾伯纳的劝导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巨大反差中，布道戛然而止。

“那个婴儿的事他怎么说的？”柯基紧张地问，他坐在旧茅草宫殿里，不停地捻着念珠藤叶，听探子跟他汇报。

“什么也没说。”那人回答。

“他有没有痛斥咱们的罪恶？”焦虑不堪的年轻人继续追问。

“没有。他谈及茂宜岛是如何美丽。”静了一会儿之后，手下们接着说道，“他没有提起你，也没提起妮奥拉妮。但是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要回教会，他会原谅你的。”

这些话在柯基身上的效果十分惊人，他浑身战栗起来，仿佛被人摇晃着身体。过了一会儿，他满怀困惑地蜷缩到房间的一角，郑重地躺在一块塔帕树皮布上，好像自己是一具尸体似的。柯基说道：“你们都出去。”他的朋友们离开时纷纷耳语道：“你说，他是不是准备好去死了？”

大家严肃地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些夏威夷人都知道，两种相互对立的信仰使柯基困惑不堪，备受煎熬。他重返克罗罗支持的土著神身边是出于自愿，但他同时也难以彻底摆脱艾伯纳的上帝，这两种宗教信仰势同水火，在柯基心中鏖战不休。从夏威夷人的角度来看，大家深知，假若柯基自愿死去，便会言出必行。他们曾看过自己的父亲、叔父宣布：“我决定死去。”随后他们便死去了。因此，当一位年轻人再次发问：“你们说柯基是不是决定去死了？”的时候，大家便开始郑重考虑，并一致认为：“两位天神在争夺他的心灵，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

第二十一章

事实上，这个问题实在微不足道。没过多久，一种被称作“太平洋之祸”的瘟疫就肆虐了拉海纳镇。这种恶疾曾数次登陆夏威夷，岛上大半人口因此丧命。如今它又不动声色地潜藏在拉海纳海湾的捕鲸船前舱里，预备再次伸出魔爪。它要彻底摧毁这个早已厄运连连的族群。它就是太平洋上的万恶之首：麻疹。

起初，麻疹病毒从患病的捕鲸手身上传入传教士一家，这并没产生多少危害，因为一百多个世代以来，英格兰和马萨诸塞州居民身上的免疫力使得麻疹只是一种轻微的儿童常见病。杰露莎发现儿子弥加的胸口有些麻疹特有的红点。

“你嗓子痛吗？”她问儿子，得到弥加肯定的回答后，她告诉艾伯纳：“儿子恐怕得麻疹了。”

艾伯纳嘟嘟囔囔地抱怨道：“这回露西、大卫和艾丝特要挨个传染一遍了。”他拿出医书，查找怎么应付这种麻烦的热病。药品不算复杂，容易弄到，价钱也不高。于是他说：“把孩子们在家里关上三个礼拜。”然而他突然想到，稳妥起见应该去看看约翰・惠普尔是不是有起效更快的退烧药，于是他顺路来到J&W商店说：“运气糟透了！弥加好像得了麻疹，我想……”

惠普尔把手里的钢笔一扔，叫道：“你说麻疹？”

“呃，胸口长了红点。”

“哦，我的上帝啊！”惠普尔嘟囔着，抓起药箱赶到传教士家。他哆嗦着手指给患病的男孩检查了一番，杰露莎看见惠普尔医生浑身直冒汗。

“麻疹有这么危险吗？”她不安地问道。

“对他来说没多大危险。”惠普尔答道。然后他把孩子的父母领到前屋，小声问：“弥加生病后，你们俩有没有跟任何夏威夷人接触过？”

“没有。”艾伯纳说，“我是自己走路到你店里的。”

“感谢上帝。”惠普尔喘了口粗气，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艾伯纳，我们只有一点点机会把这种致命的疾病与夏威夷人隔离开来，但我还是想让你家的所有人在这座房子里待上三个礼拜。谁也别见。”

杰露莎坦率地质疑道：“约翰兄弟，真的是麻疹吗？”

“是麻疹，”他答道，“我巴不得它是其他任何东西。我们自己最好也早做准备，难过的日子也许就快要来了。”

惠普尔一想到大难临头，不禁惊惧起来，情急之下竟然说：“艾伯纳，能否请你祈祷一番，为了我们大家，为了拉海纳？让瘟疫远离这座镇子吧。”于是众人都跪下，艾伯纳做了一番祷告。

然而得了麻疹的捕鲸手却在村子里畅通无阻。第二天早晨，惠普尔正巧往门外一看，便发现一个光着身子的当地人正在海边给自己挖浅坑，让清凉的海水渗透进来灌进长方形的沙穴。惠普尔忙赶到珊瑚礁旁叫道：“可库阿纳，你在干什么？”那夏威夷人战栗不已，他答道：“我要给烧死了，海水会让我凉下来。”一听这话，惠普尔医生严厉地说：“回家去，可库阿纳，盖上一块塔帕树皮布。发一身大汗病就没了，否则你必死无疑。”可那人反驳道：“你不知道我身子里的火烧得多厉害啊。”说完他便把自己浸在海水里，不到第二天就死了。

现在，海滩上全是发了麻疹的夏威夷人。他们纷纷在清凉的湿沙地里给自己挖坑，无论惠普尔医生怎么劝，这些人执意钻进去舒服一下就一命呜呼。灌满凉水的坑里全是死人，芋头地里也是尸横遍野。瘟疫如同野火般扫过镇里的一座座破草棚，用痛苦难耐的高烧煎熬着病人。惠普尔医生把自己妻子、黑尔一家和詹德思一家编成医疗队。整整三个礼拜，他们不停地与人争论、安慰患者、焚烧尸体。有一次，艾伯纳沮丧至极，大声问：“约翰，为什么这些固执的家伙明知是死路一条还非要往海水里钻？”惠普尔筋疲力尽地答道：“我们把这种发热称作麻疹是被误导了。在这些没有免疫力的人身上，这种病远比麻疹厉害。艾伯纳，你不可能知道烧成这样有多可怕。”

尽管如此，小个子传教士仍然请求他的病人：“如果你到水里去，你会死的。”

“我想死，马库阿・黑力！”他们答道。

杰露莎和阿曼达强闯进草棚，救了不少性命。她们问也不问便抱走婴儿，她们知道，假若任由这些发高烧的婴儿可怜巴巴地哭下去，孩子的父母一定会把他们抱到海边。这几个女人把孩子往毯子里一包，喂他们吃海葱汁，以便通过皮肤的伤口逼出体内的高热，于是孩子们得救了。然而在成年人身上，不管是讲理还是强迫，夏威夷人无论如何也不离开海边。就这样，整个拉海纳地区每三个夏威夷人中便有一人毙命。

最后，麻疹甚至蔓延到了玛拉玛的高墙大院里。柯基——对这场瘟疫他相当坦然——和他刚出生的儿子克罗罗不幸染病。黑尔夫妇在这里找到了战栗不止的卡纳克阿家族。杰露莎当即说：“我要带这孩子回家。”艾伯纳一时被恶魔迷住了心窍，他看到妻子把奄奄一息的婴儿搂在怀里便上前阻止道：“这罪恶的孩子最好是……”

杰露莎毫不退让地盯着丈夫，说道：“我要带走这孩子。我们在新的律法中一直宣扬的就是这一点——所有的儿童。”说完，她便抱起哀哀哭泣的婴儿，与自己的孩子放在了一起。

杰露莎走后，艾伯纳发现柯基已逃到海岸处挖了一个浅坑，咸涩的海水渗透进去，不等艾伯纳赶上来便一头扎进了这极乐世界。艾伯纳一瘸一拐地沿着暗礁寻找他，喊道：“柯基，你要是这样做就死定了。”

“我愿意死去。”高个子阿里义颤抖着说。

艾伯纳满心怜悯，恳求道：“上来，我用毯子把你裹起来。”

“你的上帝已不存在。”柯基躺在冰冷的坟墓里喃喃道，“我愿意死去，在凯恩的波涛中重获新生。”

听到这里，艾伯纳不禁骇然，他恳求道：“柯基，即便在死亡面前，也不要用这样亵渎的言语攻击上帝，他是爱你的。”

“你的上帝给我们带来的只有瘟疫。”那颤抖着的男人答道。

“我要为你祈祷，柯基。”

“太晚了。你从来不愿意让我参加你的教会。”烧得死去活来的阿里义往脸上拍着水。

“柯基！”艾伯纳恳求道，“你要死了。和我一起，为你那不死的灵魂祈祷吧。”

“凯恩会保护我。”困顿不堪的年轻人固执地说。

“哦，不！不！”艾伯纳喊道，他觉得有一只强壮的手拉住自己的胳膊，把他从坟墓旁拉开。

那是独眼的克罗罗，他说：“你必须走开，让我儿子与他的守护神独处。”

“不！”艾伯纳激动地喊起来，“柯基，你愿意和我一起祈祷吗？”

“我就要走上黑暗的旅程。”病人有气无力地答道，“我已经告诉凯恩我要来了。任何祈祷都是不必要的。”

又一波海浪涌来，挟裹着一股愈加冰凉的水灌进坟墓。艾伯纳跳进浅坑，抓住老友的双手：“柯基，不要在黑暗中死去。我最亲爱的兄弟啊……”然而阿里义避开艾伯纳，用双臂捂住了发烫的脸颊。

“把他带走！”年轻人嘶吼道，“我要在自己的神身边死去。”克罗罗把艾伯纳从坟墓旁拉开。

瘟疫过去了，艾伯纳和杰露莎把健康活泼的婴儿克罗罗抱回王宫。妮奥拉妮接过来，不动声色地细细查看。

“这孩子是最后一位阿里义。”她伤感地断言道，“可是也许这样更好。假如再来一场瘟疫，我们就全完了。”

艾伯纳静静地说：“妮奥拉妮，你知道我和杰露莎视你为至爱，胜过其他所有人。你是上帝的珍宝。你可愿意回到他的教会？”

这位高挑优雅的少妇凝神听着这些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她本人倒是愿意接受，她也从来没把卡胡纳们当回事，可是一想到死去的哥哥，妮奥拉妮便下定决心，恨恨地回绝：“如果你当初对柯基的宽容能比得上现在你对我的一半，那他就不会死。”这样的结局让人心寒，妮奥拉妮绝不会回到教会，至少是不会回到艾伯纳的教会了。

第二十二章

这场瘟疫把约翰・惠普尔累得筋疲力尽。到了1833年，他总算恢复了元气。这年年初的某天，他被一位水手拉住，对方问道：“你是惠普尔医生？”

“我是。”约翰答道。

“有人叫我把这个交给你本人。”水手说。

“你是哪条船上的？”医生问。

“‘迦太基人’号。我们现在停在火奴鲁鲁。”

惠普尔又好奇又有点担心地打开信，上面只写了短短几句：

亲爱的惠普尔医生，你是个有头脑的人。你能把艾伯纳和杰露莎夫妇从拉海纳镇弄出去一个礼拜吗？我想给他们修座房子。你是我值得信赖的朋友。

拉斐尔・霍克斯沃斯

“告诉你们船长没问题。”惠普尔说。

“他该什么时候到这里来？”水手问。

“下礼拜一。”

“他会来的。”

约翰设计了一个巧妙的计谋，让艾伯纳到瓦伊鲁库去参加被传教士们称作“拖拉会议”的活动。多年以前，艾伯纳曾在瓦伊鲁库照顾弥留之际的尤蕾妮亚・休利特。出乎艾伯纳的意料，惠普尔说：“阿曼达和我需要休息几天，我们跟你一起去，就当度假了。”

“那孩子们怎么办？“杰露莎担心地问，自从弥加出生后，她就一夜也不曾离开过孩子们。

“詹德思太太会照顾孩子们。”约翰坚持说。虽然艾伯纳和杰露莎想到詹德思太太自己的孩子都敢交给夏威夷人照看就感到担惊受怕，可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于是，四位“西提思”号上的老友，舒舒服服地踏上了前往瓦伊鲁库的旅程。他们来到一座将瓦伊鲁库岛分为两半的山口顶端，约翰・惠普尔停下脚步，伤感地看着因为遭到瘟疫而显得空荡荡的山谷说：“艾伯纳，我们得弄些繁殖力强的新民族到这些岛屿上来。要是衰败的夏威夷人能跟强壮的新移民结婚的话……”

“你把什么人弄来？”艾伯纳擦着额头问。

“我原来想的是其他种族的波利尼西亚人。”惠普尔答道，“但最近我改变了想法。一定得把爪哇人弄来。一个全新的血统。”他不再说话，漫不经心地看看身后烤得发烫的下风处，又看看面前郁郁葱葱的上风处。

“真奇妙啊。”他陷入了沉思。

“什么奇妙？”艾伯纳问道。

“我刚才在看这座岛的两个部分。”惠普尔答道，“雨偏要下在并不需要雨水的地方，可是我们这边从来不下雨，大片大片的田野都成了不毛之地。艾伯纳！”他兴高采烈地喊起来，“为什么人类不能把没用的雨水弄到需要的地方呢！”

“你难道想纠正上帝的安排？”艾伯纳嗤之以鼻。

“在这些事情上，未尝不可。”约翰答道。

“你用什么方法能让雨水翻山越岭呢？”艾伯纳质疑道。

“我也不知道。”惠普尔沉思起来，但他一直盯着多雨的上风处和干涸的下风处，不住地比较着。

他们上路没多久，“迦太基人”号便驶入了拉海纳水道，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迈着大步上了岸。独眼克罗罗带着一群得力的警察在码头堵上了脾气暴躁的捕鲸手，六只手枪抵住了他的胸口。

“这个地方，对你是禁忌！卡皮纳！我们对你，没有阿罗哈，你们下地狱！”年迈的阿里义尽了最大努力在土语里混入英语，警告对方。

霍克斯沃斯把步枪推到一边说：“我只是来建一座房子。”

“姑娘们不准上船！”克罗罗严厉地说。

“我不要姑娘。”霍克斯沃斯保证到，说着便迈着轻快的大步走到传教士家。他对身后的水手们说：“把所有搬得动的东西都从房子里搬出来！仔细点儿！”

没过几分钟，可搬的东西就都拿出来了。霍克斯沃斯看到黑尔夫妇的家产竟然少得可怜——两人唯一的贵重家具还是他送的那套桌椅。霍克斯沃斯难以置信地咬着嘴唇，随即用大手捂在嘴上掩饰着。

“把东西都盖起来。”他说，手下做完后，船长朝旧草屋扔了一根火柴，霎时间，火焰腾空而起，无论是臭虫还是纪念品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场地清理好之后，霍克斯沃斯又下令：“给我挖。”

地窖挖得又大又深。拉海纳的酷暑时节，里面一定十分凉爽。之后，霍克斯沃斯船长沿着地窖四边，用砍下来的珊瑚礁垒成盖房子需要的地基。他把地基打到了距离地面相当的高度，这样盖房子的时候，地基才会比较坚固。接着，船长命令水手们拿来一批编好了号码的角柱，然后便开始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组装工作，就照着房子矗立在波士顿码头上的样子，毫厘不差。

不出三天，工程进展顺利，马上就大功告成了。霍克斯沃斯船长待在J&W商店的办公室里，告诉普帕里和他带来的所有女人都滚远点儿。然后他听到了柯基・卡纳克阿和他的妹妹妮奥拉妮的故事。

“你是说，那个个子高高的漂亮姑娘，就是那个光着身子，踩着冲浪板，从我的船旁边一闪而去的那个姑娘？”他疑惑地问道。

“就是那个姑娘。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她的身上。”詹德思沉着脸说。

“这是怎么了！见鬼！”霍克斯沃斯怒吼起来，“她是这岛上有史以来最漂亮的姑娘！你是说她就待在那个破草棚子里，一个人？”

“她带着几个侍女。”詹德思说。

“我知道。”霍克斯沃斯轻蔑地说，两只手划着大圈，代表那几个老是围着阿里义转悠的女人。

“我是说，她就在那儿？”

“是的。”

“那样的生活是受罪！”他暴跳如雷，“就因为她跟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规矩搅不清楚！詹德思，我得过去。”

“换成我，就不去。”上了点岁数的人说，“他们对你的印象不怎么好。”

“去他的印象！”霍克斯沃斯喊道，用大拳头狠狠砸在他的椅子扶手上，“我打算留在火奴鲁鲁，詹德思。我要把船开到广东，跟华人做生意。也许我还能造几艘船。我能把货物放在这儿吗？”

“你要的托管费足够低就行。”詹德思谨慎地答道，“我这儿有好多毛皮，想运到中国去。”

“我觉得你肯定能把它们弄过去。”霍克斯沃斯说，然后迈着大步走出办公室，沿着主干道直奔阿里义的茅草宫殿。那几个守门的一看见他过来就赶快跑去报告克罗罗，还没等老人前来阻挡霍克斯沃斯，这位胆大妄为的船长已经颇为文雅地鞠了一躬，推开大门，在宫殿里长驱直入，找到了妮奥拉妮。

“夫人。”他伸着巨大的右掌说，“自打看见您光着身子从我的船旁边过去，我就一直想来拜会您。说起来，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您真是光彩照人，夫人。现在您更迷人了。”

“你又是来找女人出去卖掉的吗？”妮奥拉妮冷冷地问道。

“不是，夫人。我是来给自己找妻子的。我打心眼儿里觉得您正合适。”

妮奥拉妮刚想回应这番没头没脑的表白，还没等她说出口，霍克斯沃斯就塞给她一匹上等中国丝绸，外加一大篇说辞：“夫人，我认为您知道我为什么回到拉海纳来。我上次的所作所为使我的良心不得安宁。一个美国男人带着女人过成他们那个样子，我实在看不过去。如果我上次前来此地冒犯了您，那我在此道个歉。那件事先放到一边，夫人，我想告诉您，我今后打算用我的船做中国贸易。我在火奴鲁鲁买了一座房子，找妻子也有一段日子了。”

“你为什么不在波士顿找妻子？”妮奥拉妮不为所动。

“说实话，夫人。”霍克斯沃斯答道，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克罗罗领着几个守门的一拥而上，冲进房间保护公主。但是她叫父亲退下，说想跟这位船长谈谈。

“事实是这样的。”船长仿佛完全没有被打断过似的，一边往下说，一边在通向花园的门道里跨着大步走来走去，“波士顿有不少讲究的穿白色亚麻布料的佳人，我曾向其中一位求婚，可是人家不答应。打那以后，我就到这里来，想挑个结实点的女人。”

“伊莉姬在哪儿？”阿里义问道。

“我希望她落在一个可靠的人手里。”霍克斯沃斯毫不隐瞒地说，“要是她留在这里，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船长这一问，妮奥拉妮一时想不出话来应对。为了争取时间，她问道：“那房子什么时候盖好？”

“两天之内，夫人，所以我认为，今晚跟我上船共进晚餐十分重要。我想让你看看你的舱房，假如你愿意跟我跑一趟广东的话。”

异国的地名，他乡的市镇，她的衣裳、家具都是从那里远道而来，可她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去走一趟——她也没什么理由去走一趟——妮奥拉妮不禁着了迷，脸上显出兴奋的表情。霍克斯沃斯一见便直截了当地说：“妮奥拉妮，你在这儿过得并不顺心，尽掺和些跟你无关的事。为什么不一走了之呢？这里的事情既可悲又混乱，你永远也做不了主。我能带给你一种无拘无束、新鲜刺激的生活。”

“我有个儿子，这你知道。”女人的自尊心很强，欲言又止。

“带上他。我一直想在船上捎上个自己的小家伙。”

“他属于这里的人民……”妮奥拉妮还在犹豫。

“那就把他留给这里的人民。”船长坚决地说，他由不得妮奥拉妮反抗，拉住她的手把身体靠上去，同时狂吻着她的嘴，撩起了她的裙子。

“求求你。”妮奥拉妮悄声说。

“到门口去，叫那几个女人守门。你只是在取悦自己的未婚夫。”

她把他推开，庄重地站在他面前问：“你能不能忘掉我曾经嫁给了……”

“妮奥拉妮！”他嘲弄地说，“这村子里有多少姑娘被我弄进过船舱？那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需要一位妻子。”

“我的意思是，那是我哥哥……”

听了这话，霍克斯沃斯想了一会儿，随即又笑了起来，安慰道：“跟我在一起，一日之晨便是一年之春。我不记旧账。”

高个子船长的话传到妮奥拉妮的耳朵里，让她觉得暖洋洋的，那种野蛮甜蜜的语言正是阿里义所喜欢的。她想到：“这位卡皮纳真像一位阿里义。他身材高大、好勇斗狠，手下还领着一帮人。他厌倦了在海边追逐女人。他拥有一艘重要的大船，还愿意拿我的儿子当他亲生的对待。他不算虔诚，但我认为他还算实在。夏威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白人主导的时代即将来临。”

她静静地对霍克斯沃斯说：“我愿意跟你上船。”

船长又吻了她，他感觉到妮奥拉妮的黑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在自己的双手上，跟海岛上的黑妞们亲吻他时的感觉一样，使他欲火难耐。他悄声说：“告诉那几个女人守住大门。”妮奥拉妮拒绝道：“不能在这间房间里。这里是旧习俗的中心。我随你到你的船上去。”接下来，拉海纳的岛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霍克斯沃斯船长和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妮奥拉妮在棕榈树下的土路上并肩前行，他们像情侣似的随意谈天。而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这位身材高挑的女孩如今满心憧憬、艳光四射，她居然爬上了船长的小艇，登上“迦太基人”号，直到黎明才出来。离别时，她瞧着那间制作考究、精心打扫过、很快将属于自己的船舱，心中暗想：“他是个真正的男人。我会对他忠诚。我会吃他的食物，让他高兴。我会穿他挑选的衣服，好让其他男人看着他说：‘卡皮纳是个幸运的家伙。’我永远不会对他说半个不字。”妮奥拉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不久之后，成千上万个嫁给美国人的夏威夷女孩脸上也将显出这样的笑容，“因为我知道，我能用言语促使他过上更优雅的生活。”

此后两天，妮奥拉妮天天都去见霍克斯沃斯船长，到了他待在拉海纳的最后一天，船长的手下正把一整套家具从“迦太基人”号上搬到新修的传教士住所时，妮奥拉妮一个人待在茅草宫殿里，往一块塔帕树皮布里放进两根沉重的大腿骨：一块是柯基临死前给他的，另一块本来就属于她。她把这捆东西夹在胳膊下面，来到了父亲的小屋，对他说：“克罗罗，敬爱的父亲，我就要离开拉海纳了，这些赠礼太压抑，我不敢带在身边。你把它们放回坟墓吧。这些亡者之物阴魂不散，咱们不能再带着它们生活下去了。”

克罗罗敬畏地接过两根腿骨，把它们轻轻放在面前的土地上。

“你下定决心要跟那美国人去火奴鲁鲁了？”他问道。

“是的。我要去寻找一种新的生活。”

“但愿你找得到更好的生活。”从那破碎的、咬不清字的唇间吐出了一句话。克罗罗并未起身与妮奥拉妮作别，尽管他懂得是何等样的压力使她做出了这个选择，然而他却不能容忍。他认定妮奥拉妮辜负了神赋予她的唯一使命，遗弃了真正的幸福。

“但愿女神佩丽……”他要开口许愿，却被她嘘止。从今往后，妮奥拉妮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祈祷或是诅咒了。

然而她却说道：“愿天神善待你，克罗罗。但愿你的生命之舟一帆风顺，直到彩虹降临，带你离开人间。”她细细打量着老人饱经沧桑的面容，那张脸上布满了一圈圈的伤疤，眼眶也裂着大口。妮奥拉妮随即起身登船，到了码头，水手们对她说：“卡皮纳还没上船。”他们把她带到了传教士的家，妮奥拉妮往明亮的新屋里看了看，她的未婚夫反坐在一把厨房椅上，下巴抵着拱形椅背，正伤感地盯着地板发呆。接着，她看到船长起身举起椅子，狠狠地往地上摔了三四下，那股狂怒的劲头仿佛使整座屋子都随之战栗。他花了好几分钟时间站在那儿，不停地将椅子向下砸去。他垂着头，闭着眼，面色发黑，前额暴起一团团青筋。妮奥拉妮想起船长早先说过的话，琢磨道：“虽然他夸口说自己不计旧账，可我挺高兴他还念着旧情。我以为他只记得那些芝麻小事，比如卖掉伊莉姬之类的。”船长把椅子往地上摔了十来下之后，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放回原处，镇定了下来，否则非把整座房子踢碎了不可。他用贪恋的目光在小木屋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便走了出来，沐浴在明亮的日光下。

“咱们走。”他说道，岛民们听说要办喜事，纷纷尾随两人走上码头，看着大个子船长把妮奥拉妮揽在怀里，抱着她走进划往“迦太基人”号的大划艇。

从瓦伊鲁库返回时，约翰・惠普尔和妻子刚一登上山间小路的最高点就毫不掩饰地瞪大眼睛往远处看。艾伯纳忍不住问：“你们找什么呢？”

“有个特别大的惊喜。”约翰神秘兮兮地说，可直到四人登上一座小山，他才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分辨出传教士新屋的房顶轮廓。

“我看见了！”他喊起来，“你们能看见吗？”

黑尔夫妇茫然扫视着远处的拉海纳，映入眼帘的只有广阔的海面，拉奈山的群峰和灰扑扑的山路。一无所获。突然，杰露莎吃惊地张大了嘴：“艾伯纳！那边是一座屋子吗？”

“哪边？”

“在传道所那里！艾伯纳！艾伯纳！”杰露莎撒腿朝山下冲去，她的无边帽耷拉在身后，裙子卷起了一团团的尘土。她一口气跑上大道之后还在继续往前冲，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她边跑边喊：“是一座房子！是一座房子！”

终于，杰露莎欣喜若狂地喘着粗气站在溪边，她的目光越过围着高墙的院子，落在旧茅屋的原址上。在那里，一座新英格兰式的农家院落已然拔地而起。它是多么的温馨舒适，多么的教人安心。杰露莎举起左手捂住嘴，呆呆地先看看房子，又看看身旁的三个人。终于，她不顾一切地跑到艾伯纳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他。“谢谢你，我最亲爱的朋友和伴侣。”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然而艾伯纳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杰露莎，他看着惠普尔，试图寻出点端倪。约翰觉得现在还不是和盘托出的时候，便说：“是你父亲从波士顿送来的，杰露莎。我们想给你一个惊喜。”随后，传教士夫妇逐渐了解到，霍克斯沃斯船长也插手过房子的事，可他们俩对房子太满意了，谁也没抱怨。夫妻两个认为这件礼物是沃普尔村的查尔斯・布罗姆利送来的，对那个负责运输的中间人却不领情。事实上，这件礼物恰恰是那个中间人张罗出来的。杰露莎认为这幢房子有好几桩妙处：不生臭虫；不是泥地；存放食物的地窖很像样；孩子们有独立的房间；艾伯纳有张桌子可以工作；还有一间厨房。夏威夷人也前来参观，杰露莎感到十分得意。

第一位正式来访的客人是克罗罗，他带着一大叠从J&W商店买来的纸，想让艾伯纳在上面印上“妮奥拉妮”四个字。至于为何这么做当时还不明白——尽管后来其用意一目了然——然后他便坐着不走，一直待到艾伯纳觉得非请这位独眼老人离开不可了。克罗罗追忆起他的妻子玛拉玛生前是多么热爱教堂，柯基是多么想成为一名牧师，谈起妮奥拉妮在火奴鲁鲁的婚姻生活是多么幸福。看样子，克罗罗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太阳要落山了，杰露莎打断他说：“克罗罗，亲爱的朋友，我们要吃海盐饼干和腌牛肉了。你愿意跟我们一道吗？”克罗罗突然热切地抓住杰露莎的双手，长篇大论地祝她心想事成。最后，单独和艾伯纳站在一起时，克罗罗断言：“当你我二人都长眠于彩虹之上，你的教会仍会存续，马库阿・黑力。你的教会行为端正，你运用它为拉海纳做了不少善事。”说完，他问能不能拥抱一下这位小小的传教士，随即便按照夏威夷风俗磨蹭了艾伯纳的鼻子。两人告了别。

天还没黑下来。克罗罗顺着灰扑扑的土路从芋头田和王室宫殿旁经过，到达王室宫殿前需要跨过一座小桥，一艘艘捕鲸船曾来这里取淡水。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玛拉玛生前热爱过的地方。克罗罗边走边愉快地想到：“说不定夜行神会来把我带走。”于是他竖起耳朵，期待着夜行神的脚步声，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走完这段路，克罗罗并不觉得特别疲乏，但是他的确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老人了。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便把本想留给女儿的三件宝贝用那几张纸包好：首先是玛拉玛的项链，用一百个好友的头发织成，下面吊着鲸鱼齿；二是他的皮斗篷；还有那火红的佩丽古石。

一切都做好了之后，克罗罗把包裹放在小屋正中，开始整理其余四件宝物：玛拉玛的头骨；曾留给柯基保管的玛拉玛的右大腿骨；给妮奥拉妮当嫁妆、又被丢弃了的玛拉玛的左大腿骨；而意义最重大的，则是神圣的凯恩之石。许多年来，克罗罗一直珍藏，不让传教士们知道。

他把这些物件拿到海边的祭坛，那里停泊着一艘无人的独木舟，里面仅有一根孤零零的划桨。克罗罗虔诚地把三根骨头摆在船头一张铺着塔帕树皮布的矮桌上。接下来，他按照规矩，一丝不苟地在骨殖上覆盖一层异香扑鼻的念珠藤叶。今夜与众不同。这一番仪式结束后，克罗罗把圣石摆在那张最为艾伯纳所痛恨的平台上，他将在此最后一次向天神倾诉衷肠。

“人家再也不需要我们了，凯恩。”克罗罗并不隐瞒，“人家要我们离开这里，因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玛拉玛临终前，身边陪伴的是别的天神。柯基也死了，妮奥拉妮置你于不顾。现在，卡胡纳们也流落他乡。咱们得回家了。”

“但是，伟大的凯恩，在我们动身之前，”老人轻声恳求道，“可否除掉夏威夷子民们身上的古老卡普？那禁忌太过苛刻，后辈们已不堪重负了。”

克罗罗捧着神像朝独木舟走去，他耐不住负疚感，轻声对凯恩说道：“我本不想这样做，仁慈的凯恩，我并不想带你离开你热爱的群岛。是佩丽指明了凯阿莱卡希基群岛的方向，那才是咱们的出路。咱们回家。”

克罗罗嘴里说着话，手里拿起神像，将其裹进一件黄色羽毛的斗篷，放在船首上座。随即他转过身去，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搜寻着那座茅草宫殿。他正是在那里结识了玛拉玛，她是世上最优秀、最完美的妇人。“我要带着你的骨殖回到波拉波拉岛，我们在那里静静长眠，厮守在环礁湖畔。”他先朝那曾经的爱巢鞠了一躬，然后又朝着粗糙的石头祭坛和曾庇护过他的那棵海木槿各鞠了一躬。克罗罗爬进独木舟，向着凯阿莱卡希基的方向决绝地奋力划去。行至茫茫洋面的中央时，克罗罗唱起一支航海的歌谣。根据家族传说，这支古曲是由一位先祖在从夏威夷到波拉波拉岛的途中创作的：

从七目之地航来，

一路南下，南下，

朝着那灼烧炽热的海洋……

到了早晨，克罗罗来到那曲中所唱的“灼烧炽热的海洋”，他并未携带粮食和淡水，怀着决绝之心长驱直入。这位目不能视、牙齿掉光的老人唯有怀中的神像和爱人的遗骨。

第二十三章

杰露莎在破草棚里还能勉强保持健康，可在舒适的房子里却偏偏不行。在父亲送来的干净木屋里享受了不到三天，她便病倒了。

“她干活太累了，”惠普尔医生并不隐瞒，“如果她愿意让夏威夷女人来照顾孩子……”

可艾伯纳不同意，于是惠普尔建议：“为什么不把她送回新罕布什尔去？过上三四个冬天，多吃苹果，多喝鲜奶。她会恢复的。”

这一回，强烈反对的是杰露莎：“这是我们的岛，约翰兄弟。”她固执地说，“当我第一次从‘西提思’号的船舷上看到它时，心里害怕极了。但这么多年过去，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有人邀请艾伯纳去火奴鲁鲁，是我不愿意去的。”

“那我就只有一个药方了。”惠普尔说，“少干活，多睡觉。多吃东西。”

可杰露莎有四个孩子要照顾，还管着一所学校，根本没有时间休息。终于，某天清晨醒来时，她觉得胸口好像被铁钳子夹着似的，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痛法，然而却渐渐喘不上气来。艾伯纳把她安置在一扇打开的窗户旁后便赶紧跑去找医生。当惠普尔医生赶到房间时，杰露莎的气喘已经十分可怕了。

“赶紧扶她上床！”约翰说，他抱起朋友的妻子，却骇然发现杰露莎已经没有多少体重了。“跟她比起来，”他想到，“阿曼达可重得多了。”他让孩子们跑着去詹德思船长家，然后轻声对艾伯纳说：“恐怕她是不行了。”

其实他无须刻意低声，杰露莎已觉出死神临近，问能否让阿曼达和露艾拉到房间里来。女人们赶来后，杰露莎让人把孩子们也叫来，说她想再听一次那首伟大的传教士赞美诗。于是房间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临终的女人，同声唱诵起来：

从格陵兰冰雪山，

到印度珊瑚岸，

从赤道南广洋处，

肥美海岛万千；

许多城市和农庄，

无数茂林花海，

都闻有人声呼唤，

求解罪恶锁链。

我们为此付出了辛劳。

杰露莎已是气若游丝，阿曼达・惠普尔见死神已扼住了病人的咽喉，便轻声朗诵起一首赞美诗，大家当年正是在这首圣歌的引导下来到这片黄金海岸，踏上了这段人生旅程。“福哉爱主圣徒，彼此以爱结连。”阿曼达唱起第一句，然而艾伯纳却没法和着众人唱出这令人心碎的歌词，歌声断断续续，到了令人心酸的第二节，这几句歌词仿佛是特地为这些为着上帝的事业而远走他乡的人所作。艾伯纳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不忍去看那病榻上虚弱的妻子。然而杰露莎与众人的歌声水乳交融，她的一生堪称团结协作的典范：

软弱彼此体谅，重担互相担当，

一人心伤，众人泪淌，只有一副心肠。

“我亲爱的丈夫，”杰露莎艰难地大口喘着粗气，“我就要去见我主上帝了。我看见了……”说到这里，她便溘然长逝了。

杰露莎被葬在拉海纳教堂的公墓里，坟头只竖起了一具简单的木头十字架，孩子们伫立在母亲的墓旁，看着群山上腾起朵朵白云。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阿曼达・惠普尔觉得这具仓促制成的墓碑实在简陋，于心不忍，于是就在木条上刻下了一句同样适用于所有女传教士的墓志铭：夏威夷之盛世，乃此女之骨殖所造就。

在后来的岁月里，人们开始热衷于谈论这些传教士。“他们来到岛上造福，做了不少善事。”其他人则报以嘲笑，传教士有句口号：“他们来到黑暗中的国度，离开时身后光明坦荡。”那些人则说：“他们离开夏威夷时，身后可不是空荡荡的。凡是没钉牢的东西全被他们偷走了。”

可这些评语都与杰露莎・黑尔无关。她身后追随着无数男女，将群岛教化成文明社会，将岛民组织成一个个富有活力的团体。杰露莎的名字被用来为图书馆、博物馆、医学委员会和教堂设立的奖学金命名。杰露莎在自己寒酸的破草屋里操劳终生、耗尽心血，她正是从那里将慈悲和博爱传播到这座充斥着腥风血雨的码头小镇。她一针一线、一字一句地教导茂宜岛的女人们守妇道明事理，比丈夫长篇大论的训导更有成效。杰露莎一无所求，一味付出，她那纯洁无瑕的爱日益炽烈，守护着这座她为之奉献终生的岛屿。“夏威夷之盛世，乃此女之骨殖所造就。”无论何时，只要我想到传教士，便会想起杰露莎・黑尔。

杰露莎辞世不久，拉海纳的美国人花了好几个小时，讨论如何照顾黑尔家四个孩子的问题。大家决定，暂时把他们交给詹德思太太照顾，直至找到一艘船把孩子们送回沃普尔村布罗姆利家。然而这些安排并非与艾伯纳商量的结果，所以也不能强加在他头上。出乎大家的意料，詹德思太太主动提出要把孩子们接走时，艾伯纳却宣布自己将继续照料他们。于是孩子们便都留在了传教士寓所的高墙之内：十三岁的弥加、十岁的露西、六岁的大卫和四岁的艾丝特，由父亲照料。在生活上，弥加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他是个苍白消瘦、表情深沉的孩子。他酷爱读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掌握的语汇甚至比学识渊博的父亲还要多。惠普尔家和詹德思家的孩子们可以绕着传教所的院子疯跑，弥加・黑尔却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乐子，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的不是希伯来语字典，就是一本科尼利厄斯・施格瑞福利厄斯的《希腊文-拉丁文词典》。黑尔家的两个小姑娘穿着艾伯纳认为得体的长袖巴斯克罩衫、素色的垂地长裙和长及脚踝的马裤，头戴一顶系着彩色蝴蝶结的扁草帽。所有这些衣帽鞋袜全都是从慈善箱里翻出来的。她们读书的速度同样奇快无比，掌握的词汇量之多，足以震惊比她们年纪更大的孩子。一般的岛民只有在礼拜天才能看到黑尔家的孩子们。父亲把他们收拾干净，挨个儿在孩子们身上小心翼翼地套上最好的行头，然后孩子们便在父亲身后迈着庄重的步伐朝着大教堂走去。每到此时，村里便有好多有孩子的妇女在一旁议论：“他们是多么苍白啊，跟他们的妈妈一样。”

艾伯纳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深沉的父爱，因此一切原本还算顺利。然而在1837年春天的某天，“迦太基人”号如常来到拉海纳，他们要到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商店接一批皮货，准备跑一趟广东。趁着那艘十分风光的轮船正在装货，霍克斯沃斯船长便来到种满行道树的大街上闲逛。他打了个响指，问一个夏威夷孩子：“黑尔太太葬在哪里？”随后，这位高大强壮的船长便迈着轻快的大步一路走去，途中只停在路旁小店买了些鲜花。他原本无意挑衅，可到了地方，却偏偏十分不巧地看见艾伯纳・黑尔正在照料阿曼达・惠普尔草草制作的墓碑周围的草坪。捕鲸人一眼就看见了艾伯纳，这些年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全都要拜这家伙所赐！船长心头涌起一股恶气，嘴里喊道：“你这该死的小臭虫！是你杀了她！这种鬼天气，你却像使唤奴隶似的使唤她！”他直扑过来，一把抓住艾伯纳的小腿，用力一掼，便把对方摔在墓碑上，接着不住地挥拳猛击艾伯纳的脑袋。艾伯纳脸朝下趴在地上，船长挣扎着站起来，对着矮小的传教士一阵猛踢，沉重的皮靴雨点般落下，狠踩在艾伯纳的头上、胸口和肚子上。

一顿猛烈的拳打脚踢之后，艾伯纳昏厥了过去。霍克斯沃斯船长见他的仇敌这么快就被打趴了，更是气得发疯，他一把将艾伯纳从坟墓上拎起来，再一次狠狠朝地上砸去，嘴里喊着：“当初我就该让你去喂鲨鱼，你这个臭不可闻的杂种！”

要不是当地人听见打斗声，纷纷跑来营救他们衷心爱戴的小个子牧师，谁也不知道这残酷的惩罚会持续多久。人们赶到时都以为艾伯纳已经没救了。他们怜爱地将他抬到传教士家里，也没想到要避开黑尔家的四个孩子。三个小孩子马上抽泣了起来，面色苍白的弥加却跪在父亲那给人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脸颊旁，为他洗去血污。

几天过去了，惠普尔医生看出艾伯纳的头部显然遭受到了重创。霍克斯沃斯船长沉重的大靴子要么就是使一块头骨错了位，要么就是踢坏了哪条神经。有好几天，艾伯纳目光空洞地看着他那几个伤心欲绝的朋友。大家告诉他：“我们已经跟霍克斯沃斯说了，他再也别想到这个码头上来。”

“霍克斯沃斯是谁？”艾伯纳无动于衷。

然而在惠普尔的照料下，传教士还是恢复了健康。不过自打那时起，拉海纳的居民们常常见他走着走着就突然停下来，浑身上下乱摇一通，好像要把脑子里断了的骨头重新连上似的，接着又继续往前走。他连路都走不稳了，得拄着拐杖。在艾伯纳的康复过程中，有一次他感觉特别不舒服，却发现四个孩子不在身边，想必是跑到别的什么地方跟茂宜岛的异教徒一起。艾伯纳马上咆哮起来，吼声越来越高，最后简直成了悲恸的哀号。把孩子们带到自己家里去照顾的阿曼达赶紧把他们带过来，艾伯纳的情绪才平稳了。

让惠普尔一家和詹德思一家人惊讶不已的，不仅仅是艾伯纳身体康复后坚持把孩子们留在自己身边，孩子们也更喜欢躲在传教士寓所高墙内的生活，而不是到外面的广阔天地里去。艾伯纳的身体刚刚有点起色，就把那座奇异的、四面围着高墙的寓所重新翻修了一遍。

1840年，一位不速之客造访拉海纳，彻底打破了这里的生活方式。来人是一位瘦长憔悴、一脸落魄的公理会牧师。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服装，头上那顶大礼帽使他的身高又增长了一倍。他在码头上说道：“我是伊利法莱特・索恩牧师，隶属美国公理会海外事物部波士顿委员会。你们能带我去见见黑尔牧师吗？”

这位消瘦精悍得像条马鞭子一样的老人跨着大步，刚一走进传教士寓所，就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而艾伯纳竟然还想把孩子们带在身边，老人感到十分震惊。

“你要么该给自己再找个妻子，要么就该回到美国的教友会去。”索恩建议。

“我的事业在这里。”艾伯纳执拗地说。

“上帝并不要求他的仆人过于自苦。”索恩反驳道，“艾伯纳兄弟，我要把你的孩子带回美国去。”

这样的决定在情理之中，艾伯纳并未反对，而是斟酌着词句问道：“弥加能进耶鲁大学吗？”

“这孩子是否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我持怀疑态度。”索恩反驳，“这地方可没有什么书香门第。”

一听这话，艾伯纳便叫来那瘦弱苍白的孩子，让他双手放在体侧，面朝着波士顿的客人立正站好。艾伯纳沉静地命令道：“弥加，我要你背诵《创世纪》的开篇，先用希伯来文，然后用希腊文，接着是拉丁文，最后用英文再背诵一遍。然后我要你对索恩牧师解释，从一种语言向另一种语言翻译时，其中最困难的七八个段落。”

起初，索恩牧师想制止这种不必要的展示。只要艾伯纳说这孩子具有如此惊人的才华，他自会深信不疑。然而当箴言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从孩子嘴里脱口而出时，瘦骨嶙峋的老传教士不由正襟危坐，凝神细听这意味深长的语言。这孩子的语感使他动容，背诵结束时牧师竟有不舍之感，于是问：“这篇文字用夏威夷语念出来是什么样？”

“我不会说夏威夷语。”弥加说。

男孩离开后，索恩说道：“我想见几位夏威夷牧师。”

“我们没有夏威夷牧师。”艾伯纳答道。

“那等你离开后，谁来接替你的工作？”索恩有些吃惊地问道。

“我不会离开。”艾伯纳说。

“如此，教会何以代代延续？”索恩追问。

“你决不能把教会托付给夏威夷人管理。”艾伯纳坚持说，“有人对你讲过柯基和他妹妹妮奥拉妮的事情吗？”

“有人对我讲过。”伊利法莱特・索恩冷冷地说，“妮奥拉妮给我讲过，在火奴鲁鲁的时候。她现在已经有四个可爱的夏威夷孩子了。”

艾伯纳摇了摇头，想集中精神把这些事情理出个头绪来，可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连自己当初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伊利法莱特・索恩的也不记得了。随即他清醒过来，记起这位面色阴沉、瘦长憔悴的男人在1821年时是如何在学院之间来回奔波的。

“你现在要做的，索恩牧师，”艾伯纳热切地说，“就是回到耶鲁大学招募更多的传教士。光是我们这里就至少需要一打这样的人。”

“我们从未打算永远派白人管理这座群岛。”索恩严厉地答道，提到“管理”这个词时，他想起自己前来夏威夷的主要使命，但那件事较难启齿，牧师犹豫了一下。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说：“艾伯纳兄弟，海外事务部波士顿委员会对夏威夷传教工作有两点特别不满意的地方。首先，你建立了一个以火奴鲁鲁为中枢的主教辖区体系，你得知道，这与公理教会制度相抵触。第二，你拒绝训练夏威夷人，不让他们在你离任时接手教会。这两点均是重大失误，所以委员会派我来惩戒这些错误的责任人。”

艾伯纳冷冷地盯着他的审判人，心想：“不在夏威夷生活，又怎么能了解夏威夷呢？索恩牧师大可惩戒我，然而他又能否自证其说呢？”

在火奴鲁鲁，索恩时常遭遇类似的抵触情绪，他暗自想到：“他以为我对本地情况一无所知，才指责我口出妄言，然而任何一桩错误皆是因为某种特殊情况而误入歧途。”

伊利法莱特・索恩传达惩戒命令时的心情并不平静，对艾伯纳警告了一番之后，他便说起了愉快的话题：“在波士顿，虔敬上帝的热潮似乎一直十分高涨，我多希望你能亲眼见证这短短几年中教会发生的巨大变化。我们的领袖竭力凸显上帝的仁爱，并淡化约翰・加尔文对道德的苛求。我们这个时代的信仰已步入了新世界，艾伯纳兄弟。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要适应潮流并非易事，然而修养的极致莫过于顺从上帝的意志。”牧师正说到兴头上，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发现艾伯纳的眼神好像不大对头，索恩心想：“他真是个不讲道理的死脑筋，根本不可能理解波士顿盛行的那些新思潮。”

然而艾伯纳心里想的却是：“早在七年前，杰露莎便已在拉海纳倡导这种变化，而且更加彻底。她用不着神学家，也不需要哈佛教授，就能感受到上帝的仁爱。而这个高个子的老头为何竟如此傲慢？”此时，索恩牧师只消说上一两句体贴的话，艾伯纳便会顺水推舟，赞同这些自己早已在杰露莎影响下形成的新观念，然而索恩牧师没说这些话。他注意到艾伯纳心不在焉，便一心想到：“这让我想起在耶鲁与他面谈时的情形。那时他又冲动，头脑又容易发热。这些年他可是一点都没长进。传教士里老是混进这样的人，真是不幸。”

随即，索恩鬼使神差地——正是这种奇特的遭遇常常妨碍人们相互理解——突然提起了一个重要话题，两人说着说着，索恩渐渐证实了自己的怀疑，即他们的教会找到了艾伯纳・黑尔这样一个既资质愚钝又顽冥不化的人，这种人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已经成了宗教实践的绊脚石。

“艾伯纳兄弟，”索恩开始提出质疑，“我前来此地，是为了和你一道，给那些愿意投身牧师职业并做好了准备的人授予神职。你愿意把候选人都召集起来吗？”

“我这里没有候选人。”艾伯纳坦率地说。

索恩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艾伯纳的性格，并没有提高声调：“我可能没有完全听懂你的意思，艾伯纳兄弟。当年轻的柯基背叛教会的时候，难道你没有立即招募八九个更好的人选吗？”

“我当时想到的是……”艾伯纳开口说道，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坐不稳当，便慢腾腾地把重心从右半边屁股挪到另一边。索恩牧师怀着怜悯的心情耐心等待着，艾伯纳继续说了下去：“我感到，既然教会遭受了如此的奇耻大辱，那么更好的办法是……”他好像突然看到柯基站在凯恩的祭坛面前，肩上搭着念珠藤叶和鲸鱼齿，“嗯，”他最后说，“我当时以为，当务之急是保护教会，以免再次遭遇类似的不幸。”

“于是你就没有招募后备牧师？”索恩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哦，没有！你看，索恩牧师，除非你跟夏威夷人朝夕相处，否则你根本不可能真正……”

“艾伯纳兄弟，”索恩打断了他，“我已经从火奴鲁鲁带来了两个出色的年轻人。”

“传教士？”艾伯纳激动地大喊起来，“从波士顿来的？”

“不是。”索恩耐心地解释道，“他们是夏威夷人。我打算在你的教堂里给他们授予神职，而且我还特别乐于看到，如果你能提名哪个拉海纳的年轻人，如果他看来注定能为教会……”

“拉海纳的夏威夷人，索恩牧师，嗯，我甚至不让自己的孩子跟拉海纳的夏威夷人来往。有个叫普帕里的人，他有四个女儿，他的小女儿伊莉姬……”艾伯纳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脑子突然变得异常清醒，他想到：“他不会明白伊莉姬那件事。”

授予神职的仪式给拉海纳留下的印象比教堂以往举行的任何活动都更加深刻。当一众信徒看到自己的两名同胞得到了提拔，担当起在群岛上传播福音的重任时，觉得夏威夷人终于成为了教会的一部分。索恩牧师还答应，一年之内会为拉海纳本地的某个年轻人授予神职。这样一来，人们谈话的主题就只剩下一个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挑上咱家的儿子？”到了下一个礼拜天，传来的好消息就更多了。索恩宣布，火奴鲁鲁的传教士委员会已经决定两位已授神职的年轻人之一，乔拿・吉奥乌莫库・皮以马洛牧师会留在拉海纳，他将在大教堂里布道，并协助艾伯纳・黑尔的工作。

索恩发现他宣布的决定引起了岛民的一片欢腾。他的目光正好落在约翰・惠普尔的身上，惠普尔正侧过身去转向身材娇小的妻子阿曼达并热切地同她握手，好像全家人已经就这个决定讨论了很久似的。索恩暗想：“这岂不荒唐吗？我喜欢惠普尔远超过喜欢艾伯纳，而惠普尔偏偏离开了教会，留下来的却是艾伯纳。虽然惠普尔的主业是给穷人看病，生意也做得不错，可他对上帝的看法却与我更相似，比这个坐在我身边的小可怜虫强多了。”

第二天早晨，索恩牧师坐船返回火奴鲁鲁，准备从那里前往波士顿。同船旅行的还有黑尔家的四个孩子，与孩子们在码头告别时，艾伯纳庄重地对他们每一个人说：“等你们学会新英格兰那种文明社会的生活方式之后，一定要回来，因为拉海纳才是你们的家。”他又对绝顶聪明的儿子弥加说，“我会等着你回到这里，当你以牧师身份返回这里时，我要把我的教堂交给你。”索恩听到了这些话，皱了皱眉头想到：“他永远都以为这教堂属于他，而不是属于上帝，自然，永远也不属于夏威夷人。”

终于，轮到索恩与这位十九年前在自己的劝说下投身于此的传教士告别。索恩慈祥地看着面前的矮个跛脚男人想到：“真是一场巨大的悲剧。黑尔兄弟完全不曾体会到我主上帝的真正灵魂，哪怕连一点点儿都不曾体会。如果真要算一笔总账，我怀疑他造成的危害还要大于善行。”

此时此刻，艾伯纳的头脑异常清醒机敏，他看着眼前这位专横的审判人，眼前又一次浮现出自己1821年在耶鲁大学曾经造访过的那位一身黑袍的法官，他想到：“伊利法莱特兄弟东奔西走，满世界指手画脚，他以为在拉海纳待上几天，就能给我们指点迷津了。他知道大炮是什么样子吗？他直面过捕鲸船上的暴徒吗？”一种痛彻肺腑的感觉油然而生，艾伯纳终于意识到：“索恩牧师永远不会明白这些。”这时，他那依然活跃的思绪又产生了一种同样挥之不去的想法：“我怀疑任何人都不会明白这些，除了杰露莎和玛拉玛。她们明白这些道理。”

“再会了，艾伯纳兄弟。”伊利法莱特说。

“再会了，我的导师。”艾伯纳回答道，于是那艘邮船渐渐远去，行到海里了。

第二十四章

在后来的岁月中，艾伯纳成了这座城镇的活化石。他一天比一天糊涂，跛着脚在城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脚步醒醒脑子。他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摇摆，以缓解那万箭穿心的痛楚。他搬离了传教士寓所，因为承担教会主要工作的已另有其人。但艾伯纳仍然经常用流利的夏威夷语讲经布道，只要听说哪次是由艾伯纳主持圣坛，那么教堂里肯定座无虚席。

只要是履行正式职务，艾伯纳就仍穿着在纽黑文买的那件闪闪发亮的旧燕尾服，戴着那顶黑色海狸帽。他的鞋子和其他行头都是从救济物资里翻出来的尽可能好的东西。最后，他的生活形成了极其固定的规律，每天的生活围绕着三件大事展开。只要有轮船停泊在海湾里，他便急忙跑到码头上去问水手们一路上有没有碰到过夏威夷女孩伊莉姬。“她被从这儿卖到一艘英国船的船长手里，我想，说不定你们有她的消息。”谁也没有她的消息。

艾伯纳现在住在一座茅屋里，他常坐在简陋的书桌前精心将《圣经》中的一首首赞美诗译成夏威夷语。在他的日程表上，第二桩大事便是将这些译稿交付印刷，然后将印好的稿子分发给教区信众，等到下一次教堂弥撒时带着大家唱诵。

最后一桩大事，当然是喜滋滋地阅读孩子们从美国写来的信件。他妹妹艾丝特已经嫁给了纽约西区的一名牧师，现在照料着艾伯纳的两个女儿，男孩子们则托付给布罗姆利家。家里请一位波士顿画师用黑色铅笔为每个孩子绘制了肖像，好让艾伯纳挂在自家茅屋的墙上。孩子们深沉的目光向下注视着，每张面孔都是眉清目秀、聪慧机敏。

弥加以头等成绩从耶鲁大学毕了业，并取得了牧师资格，在康涅狄格州布道。最令人振奋的消息是，露西在耶鲁大学遇到了年轻的艾伯纳・休利特，跟他结了婚。艾伯纳本想以教会兄弟的身份给老朋友亚伯拉罕・休利特写上一封热烈的贺信，以庆祝两个传教士家庭成了亲家，可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亚伯拉罕娶了个夏威夷女人，也永远不能谅解他。尽管休利特家族现在已经成了富得流油的大地主，然而艾伯纳就是没法信任一个愿意和异教徒通婚的人。

这些年来也有些令人难过的事情。大家一方面眼睁睁地看着艾伯纳的身体垮得厉害，可同时，约翰・惠普尔的渐入佳境也是有目共睹。惠普尔年轻时就是个美男子，现在更是步入了令人羡慕的巅峰时期。他高大精悍、目光锐利，长期的冲浪运动使他的皮肤呈现出棕黑色。他那引人注目的大下巴上留着一把浓密的大胡子，每天得刮上两次。再加上惠普尔总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和一件极其合身的、有六个纽扣的马甲，更使他多了几分深沉的男子汉气魄。虽然年纪已经四十有四，可惠普尔的头发仍是乌黑油亮，竟无半点灰白，而艾伯纳却已是满头银丝。看着这两位同龄人并排而坐令人不禁唏嘘，岛民们总是把艾伯纳叫作“那位老人”，这也是原因之一。

惠普尔的买卖也做得兴旺发达，海湾里现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捕鲸船——1844年有325艘，1845年增至429艘，而且他们都得从J&W商店进货。约翰恪守詹德思船长的六字箴言“囤货不如倒货”，将别人的土地和财富经营得风生水起，要是哪个愣头青仗着有两个钱，想在拉海纳大干一番，惠普尔总能想出办法，不是把人家的股份全买下来，就是干脆把他挤出市场。有一段时间，瓦尔帕莱索的市场上兽皮走俏，惠普尔医生想起自己曾在林金德莫罗凯岛看见过大群的山羊，于是他组织探险队往山上的迎风崖跑了好几趟。惠普尔头脑灵活，可绝不贪小便宜，给手下人发的工钱总是十分公道。可是有一次，他手下最能干的一名猎人忍不住私自带了一支猎羊队，企图将兽皮和牛油直接卖给美国双桅船，好多赚一些钱。可那人却突然发现，他竟然雇不到船来运兽皮。过了三个月，兽皮便在莫罗凯岛腐烂变质了。那名猎人投机失败，只好灰溜溜地回来，继续为J&W商店卖命。艾伯纳从来都搞不明白，约翰・惠普尔满肚子的生意经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另一回，在去瓦尔帕莱索打理生意时，惠普尔的双桅船在塔希提耽搁了两个星期。约翰按着自己的习惯，利用这段时间去了解塔希提人的生活习惯，并学习塔希提语。正是这段意外的经历使他得以写下一篇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主导了波利尼西亚研究的学术文章《“卡普”研究》。他在该文中提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论断，“研究为何塔希提人用‘塔布’一词，而夏威夷人用‘卡普’一词时，我们常常陷入一些虽然十分迷人，然而却并无多少相关性的理论之中。我们必须记住，是那些学识渊博的英国科学家将塔希提语按照发音记录下来，并将其纳入西方语言体系之中，而夏威夷语在这方面的工作，则是由另一些并未受过良好训练的美国传教士完成的。无论针对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质疑这些外来者是否进行过臆测。英国人写下‘塔布’这个发音时，听到的其实是相当不同的发音——介于‘塔布’和‘卡普’之间，只是略微倾向于前者罢了——而美国人写下他们的‘卡普’时，所听到的其实也不十分精确——介于‘塔布’和‘卡普’之间，只是稍稍倾向于后者，这样的推断似乎更明智。目前，我们在塔希提语和夏威夷语的书面文字中所观察到的大部分差异，究其原因，并非真的存在什么差异，而是应归咎于记录者耳中的误差。

“同理，表示‘房屋’的单词也有很多：whare、fale、fare、hale,这些其实都是一个词汇。我们知道可归入此类的拼写差异之中，有多大比例是由白人记录时的听力误差所导致的，而白人的拼写体系十分容易出现此类错误。我记得一位受过教育的夏威夷人曾用当地语言对我说：‘我要去见考恩先生。’我答道：‘奇摩，你知道他的名字是陶恩先生。’他说没错，同时又指出：‘可在夏威夷语中，我们没有T这个发音，所以我们说不出陶恩这个名字。’接着他又用标准的发音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当地的语言原本有些模糊之处，正是我们到了那里，才硬是加上了不少条条框框。

“然而，与此同时，从夏威夷到塔希提去的旅行者身上出现了显著的变化，而相同的情况也出现在当年从塔希提岛北上到夏威夷去的波利尼西亚人身上。到了夏威夷之后，他们的身材变高，肤色变浅，说话的语气不如以前柔和，所使用的工具也有了显著的改变。当然，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也有所变化。而最令人称奇的是，那种豪放原始、有时甚至是低级色情的塔希提草裙舞也演变成为舒缓懒散、富于诗情画意的夏威夷舞蹈了。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他们的宗教本来是原始的本能崇拜，渐渐开始讲究格调，开始注重繁复的宗教形式；他们的政府趋于稳定，能够实现自我延续；羽毛制品在塔希提岛纯粹仅有装饰功能，而在夏威夷却成了一种稀罕的精巧艺术。同理，塔希提民族的海神塔阿若阿演变成了夏威夷的地狱之神塔阿若阿，而这种变化不仅表现在文字的拼写方式上，也表现在神学方面，而后者的变化更为显著。

“我们针对波利尼西亚所做的种种研究，都应该建立在这样一个前提之下：传入夏威夷的凡此种种，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无论是花朵、工艺，还是文字、人类，都在那里开创出新的生活，找到了新的发展方向。但是我们绝不能被外在的表象所迷惑，尤其是不能被文字的形式所迷惑，不能因此便夸大其发生变化的程度。透过夏威夷人的表象，我们会发现，他们其实还是塔希提人。”

艾伯纳有个爱好，就是到水手礼拜堂去找克里德兰牧师，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位牧师是由艾伯纳亲自引导到上帝身边的，艾伯纳想：“在我所取得的一切成就中，克里德兰皈依基督教本是个意外事件，而它所带来的正面影响却偏偏最多。”艾伯纳认为水手的生活是最艰苦的，面临的诱惑也是最多的，而他很高兴自己在铲除拉海纳的妓院和酒馆的行动中发挥过一定的作用。

传教士委员会发给艾伯纳度日的薪水十分微薄，因为他已不再是一名精力充沛的骨干传教士。然而惠普尔医生时刻照应着他，一旦需要，詹德思或者惠普尔便会给他几个小钱。有一次，一位客人看到这座孤零零的小茅屋里只有几个孩子的肖像作为装饰，便同情地问道：“你没有朋友吗？”艾伯纳答道：“我结识了上帝，结识了杰露莎・布罗姆利，结识了玛拉玛・卡纳克阿，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其他朋友。”

1849年，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到了拉海纳镇。听了这个消息后，艾伯纳・黑尔又成了个青春焕发、欣喜若狂的父亲。弥加・黑尔牧师从康涅狄格州写信来，说自己已经决定离开新英格兰——那里天寒地冻，让他很不舒服——要来夏威夷定居了，“我一定要再看看幼时见过的棕榈树，还有在拉海纳海湾里嬉戏游弋的鲸鱼。”不少传教士的后代从耶鲁毕业后都会寄来这种令人欢欣鼓舞的家信，说他们要回家。夏威夷群岛有一种足以穿透千山万水的魅力，令人难以抗拒，然而弥加的信却非同寻常，他要横跨美洲大陆，到加利福尼亚去，他要亲眼看看美国各地是什么样子。他预计自己将在1849年的年底登上从旧金山开往夏威夷的航船。

读罢来信，艾伯纳找出一张北美地图挂在草墙上，每天推算一次儿子在那广袤的美洲大陆上走到了什么位置，然后在地图上标出来。他的推测总是极为准确。1849年11月底的一天，他对J&W商店的人们宣布说：“我儿子，弥加・黑尔牧师，可能马上就要抵达旧金山了。”

弥加翻过内华达山脉的崇山峻岭，沿着萨克拉门托河顺流而下，来到了正因淘金潮而蓬勃发展的旧金山。他时年二十七岁，身量颇高、面孔英俊、一双黑眼睛，继承了母亲的褐色头发和父亲的聪明头脑。幼时的苍白消瘦已消失殆尽，代之以英武的棕黑肤色。由于跟随淘金者穿越美洲大陆的长时间徒步行走，他的胸脯也渐渐变得宽厚起来。他斗志昂扬地大步向前，仿佛已预见到前面那棵大树下一定会发生什么高兴事儿似的。他对旅伴们宣扬上帝对天国子民的永恒之爱，赢得了伙伴们的尊敬；漫漫寒夜，他和赶骡子的伙计一道啜饮威士忌酒，同样也赢得了他们的尊敬。

在人人野心勃勃、个个干劲十足的旧金山，弥加结识了不少从夏威夷赶来淘金地的探险者，并受邀在当地的一所教堂进行布道。弥加先朗读了一段简短的《圣经》文字，然后便一下子抓住了听众们的心，他说，总有一天“美国精神将在全美大小城镇遍地开花，美国之风将从波士顿吹到旧金山，而且必将继续推进至夏威夷，而美国民主的浪潮也必将波及那里。到了那个时候，旧金山和火奴鲁鲁在利益上将紧紧连接，感情上也将密不可分，而在这两座城市中，我主上帝的事业都将如火如荼”。

“你认为夏威夷必将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吗？”布道结束后，一位当地商人问道。

“绝对是大势所趋。”弥加・黑尔答道，他想起父亲也是这么热衷于预言未来。随即他握住对方的双手，坚定地说：“我的朋友，美国基督徒应该将自己的利益和领土延伸到那些荒蛮的岛屿上去，这是我们的神圣命运。我们即使想要逃避也不可能。”

“你说‘我们’，”商人问道，“那你认为自己是夏威夷人还是美国人呢？”

“我当然是美国人！”弥加诧异地答道，“我还能是什么人？”

“牧师，”这位加利福尼亚人心血来潮地说，“你在城里也是孤身一人，如果能与我共进晚餐，我将感到十分荣幸。有位火奴鲁鲁来的商人将到我家做客，他曾是美国人，现在则成了地道的岛民。”

“我很愿意见见他。”弥加说，然后便与这位新结识的朋友一道驱车穿过激情四射的城市，来到一处能俯瞰港湾的所在。在那里，他们离开了队伍，徒步登上陡坡，抵达了一个凸起处，在那里饱览无垠美景。

“这是我的帝国。”那人豪迈地说，“简直就像见证上帝创造万物！”他领着年轻的牧师走进室内，给他介绍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那人的两只眼睛分得很开，一头浓密的黑发长及耳根。

“这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加利福尼亚人说。

弥加从来没见过父亲的这位仇敌，满心厌恶地向后缩了回去。霍克斯沃斯看在眼中，觉得这年轻人也许会做出拒绝握手这样的无礼举动来。于是他使出难以抗拒的魅力，上前一步伸出了巨大的手掌，脸上挂着宽宏大量的微笑。

“难道你就是黑尔牧师的儿子？”他用特别深沉、友善的语调问道。

“我就是。”弥加戒备地说。

“你跟你母亲长得一个模样。”霍克斯沃斯感慨道，同时捉住牧师的一只手，“她生前是位美丽的女子。”

弥加满脑子都是船长的恶劣传闻，可此时却不禁对霍克斯沃斯恰到好处的热烈劲儿生出几分好感，于是他问道：“你是在哪儿认识我母亲的？”

“新罕布什尔州的沃普尔村。”霍克斯沃斯答道，放开了弥加的手，骨碌碌直转的双眼却盯住对方不放，“你去过沃普尔村吗？”随即船长便大谈特谈起来，说些世界上最美的小村子之类的话。霍克斯沃斯边说边看出弥加・黑尔渐渐解除了戒心，接着便发现这年轻人根本没听他说话，弥加的目光越过船长的肩膀，落在一个刚刚走进房间的人身上，船长心底产生了一种动物般的狂喜，他本能地想让这小子意乱情迷，惹上点儿麻烦，尝尝心痛的滋味。

事实上，弥加盯着看的是两个人。头一个是妮奥拉妮・卡纳克阿・霍克斯沃斯，弥加在父亲的拉海纳教堂里见过她，如果说那时的她仅仅是生得俊俏，那么现在则可以说是美艳动人了。妮奥拉妮身穿一身黑色天鹅绒套裙，高高挽起的头发油光可鉴，像一只磨得锃亮的夏威夷坚果，她那纤细的脖子上佩戴着一条单股金项链，下面坠着的鲸鱼齿钩熠熠生辉。弥加立刻上前抓起她的手说：“妮奥拉妮，阿里义-努伊，见到您真高兴！”那高个子妇人如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香港、新加坡这类地方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她的故乡拉海纳，她优雅地鞠了个躬。

然而弥加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过去，并非只为了妮奥拉妮一个人。霍克斯沃斯船长身后站着一位弥加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少女。她的个子跟自己一般高，身段苗条，宽肩膀，锥形的臀部上搭着一条由许多个三角形布条拼贴而成的束腰裙。朝气蓬勃的脸蛋两侧垂下一头茂密的乌发，再加上无比滑嫩的肤质，棕色和橄榄色混合的肤色，所有这些把她的长相衬托得更加娇媚。一双明眸散发着动人的神韵，雪白匀称的牙齿在唇间若隐若现。她在耳朵上戴了一朵加利福尼亚花。听到父亲说：“到我们这里来，玛拉玛。这是从拉海纳来的黑尔牧师。”便翩翩然走进屋内微鞠一躬，并按照美国人的规矩伸出了一只手。

“见见我的女儿玛拉玛。”霍克斯沃斯船长说，看到年轻的牧师被迷得神魂颠倒，他的心里不禁生出了七分满足，三分杀气。

弥加有生以来还从没参加过如此激动人心的晚宴。在耶鲁大学，他也曾与校长在席间谈笑风生，可那些都比不上这一次。霍克斯沃斯船长讲起了中国；加利福尼亚人谈到了他南下蒙特雷的故事；还有霍克斯沃斯太太，与黑尔牧师在新英格兰的餐桌上见过的那些循规蹈矩的女人完全不同，她滔滔不绝地回忆着海上的风暴，还有在曼谷港和巴达维亚港的各种奇异见闻。

“你的船队是不是已经走遍了太平洋？”弥加问道。

“只要有钱赚，我们哪里都去。”霍克斯沃斯毫不掩饰地说。

“你跟父母出海航行过吗？”弥加问坐在他身边的姑娘。

“这是我第一次出海航行。”玛拉玛答道，“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火奴鲁鲁的瓦胡岛慈善学校上学。”

“你喜欢旧金山吗？”弥加继续问道。

“这里比夏威夷更有活力，”她答道，“可我还是想念家乡那种既阳光灿烂同时又大雨倾盆的天气，有一位不久前从费城来火奴鲁鲁的客人问怎么去J&W商店，结果人家告诉他，‘一直往前走，下第一场大雨的时候往左转。’”席间客人纷纷喝起彩来，少女玛拉玛不禁羞红了脸，模样十分娇媚。可大家都盼着听弥加讲讲穿越大草原的故事，看到玛拉玛显然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弥加极力掩饰着激动的心情，情不自禁地大谈特谈起来。

“那地方非常辽阔，方圆有一千英里，地势波澜起伏，无奇不有，令人叫绝。”他说，“我曾向地底挖过十几个坑，发现底下全是肥沃的黑土。足可以养活十万人。即使有一百万人口，在那种地方也好比大海捞针一般。”

“给我们讲讲你所说的美国精神，它是怎么传播到旧金山，然后又推进到夏威夷岛的。”加利福尼亚人提议。听了这话，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向前探出身子，嘴里嚼着昂贵的马尼拉烟草。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弥加论述着他的观点，“那时，连接波士顿和旧金山的将是宽阔畅通、行人如织的大道。我见过的那些土地上会出现很多居民，创造出大量的财富。中小学、大学、教堂，各种机构兴旺发达。耶鲁大学根本无法容纳的几百万学生……”弥加像以西结那样憧憬着未来。

“你对夏威夷怎么看？”霍克斯沃斯船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等这一切成为现实，船长，自然会有一股力量推动美国冲过太平洋，将夏威夷纳入麾下，一定会这样！非这样不可！”

“你的意思是说，美国会跟夏威夷国王打上一仗？”霍克斯沃斯追问，双手在桌上慢慢往前挪去。

“不会的！永远不会的！”弥加喊起来，沉浸在美好憧憬中无法自拔，“美国永远也不会用武力的方式扩张领土。如果狂热的淘金潮让加利福尼亚人满为患，如果夏威夷变得兴旺发达——一定会兴旺发达起来的——那么这两个民族自然就会发现他们的利益……”弥加多少有些尴尬地住了口，因为他觉察到，虽然霍克斯沃斯船长与他的设想一致，可霍克斯沃斯太太却不以为然，于是他说，“请您原谅，太太。谈起夏威夷人到时候会怎么想，我恐怕口出妄言了。”

妮奥拉妮却接口答道：“你无需道歉，弥加。”他总算松了口气。接着妮奥拉妮又补充道，“很明显，夏威夷总有一天会臣服于美国，因为我们势单力孤嘛。”

“夫人。”弥加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自信，“美国人民不会容忍血腥暴力的手段。”

妮奥拉妮镇定地说：“我们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你自己的国家很快将会出现血腥暴力的事件，为了奴隶制度。”

“什么？美国？”年轻的牧师答道，“绝不会的！而且绝不会跟夏威夷发生战争。这同样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霍克斯沃斯一时冲动，打断了他说，“我的船明天一早将出发前往火奴鲁鲁。要是你愿意跟我们同行，我将深感荣幸。”接着，他又拿捏着分寸，加上一句令任何牧师听了都会心动不已的邀请：“请您做我的客人。”

直觉告诉弥加，他绝不应该跟这位家族仇敌有任何来往，于是不禁踌躇起来，正在这时，玛拉玛却把自己的手放在弥加的手上，大声说：“请跟我们一起！”霍克斯沃斯船长心头涌起一阵阴沉的快感，而弥加则更是进退两难了。

弥加的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本来想在旧金山多待几天的。”

“我们等不了！”霍克斯沃斯低声吼道，他拿捏着分寸，摆出一副说一不二的亦兄亦友的样子，“我们把拉海纳的食物运到金矿来的利润非常高，耽搁一天就少赚一大笔钱。”

“旧金山可以今后再来嘛。”玛拉玛殷切地说，弥加的目光一碰上她那双深邃的波利尼西亚人的眼睛，脑子里就成了一片茫然。就这样，尽管弥加为观赏美国西部风光长途跋涉了三千英里，如今却小声说：“我去把东西搬上船，虽然今天是安息日，可也顾不得了。”

在“迦太基人”号上，弥加并没花多少时间跟霍克斯沃斯船长谈美国，也顾不上跟船长的妻子谈夏威夷。他整天跟在玛拉玛身后转悠，陪着她看星星，赏海豚，观察不停变换形状的云朵。开始的几天十分寒冷，玛拉玛穿上了一件俄勒冈皮草大衣，缩在厚厚的毛皮里面的小脸蛋十分娇俏。当夜风刮起，将一撮毛皮吹得盖在她的眼睛上时，弥加心头一阵躁动，不禁抬手替她拂开，而她正好侧过脸碰到了他的手指。弥加触到了她那无比柔嫩的肌肤，他的手便停留在姑娘的脸颊上，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滑过她的脖颈，将她的双唇拉向自己的。这是弥加的初吻，一刹那间，他仿佛觉得有一大群海豚撞上了这艘船似的，把他惊得向后直退，而那高个子的夏威夷姑娘却大笑起来，逗他说：“我相信你从来没跟姑娘接过吻，黑尔牧师。”

“真的没有。”他承认。

“喜欢吗？”她笑着说。

“初吻本就该留到满天星辰的夜船上。”他慢慢地说，郑重其事地将姑娘拉到自己怀里。

事情的发展全在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意料之中。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年轻的弥加・黑尔一天比一天依恋玛拉玛。然而，他对这个小伙子的感情十分矛盾：他看不起他，想要让他吃点苦头；可与此同时，他却一次次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牧师和杰露莎・布罗姆利是多么相似。在餐桌上，小伙子对美国命运的看法也相当聪明，令霍克斯沃斯感到十分骄傲。到了第七天，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对妻子说：“上帝在上，妮奥拉妮，要是这小伙子想娶玛拉玛，我会说：‘想娶就娶吧。’咱们家用得着这孩子。”

“别再招惹黑尔家的人了。”妻子求他，“另外，家里有个牧师，这可怎么好？”

“他这个牧师做不久的。”霍克斯沃斯信心十足地说，“看他那股子说干就干的劲头儿。”

当日下午，霍克斯沃斯船长把女儿叫进自己那间摆着一排排书籍的船舱说：“玛拉玛，你想嫁给黑尔家的小子？”

“我想是的。”她答道。

“我祝福你们。”霍克斯沃斯说，可等到女儿把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未婚夫领进船舱，请求岳父大人准许结婚的时候，霍克斯沃斯却对他极尽羞辱之能事。他围着挣钱的话题谈个没完，说什么当牧师的永远也别想赚到足够的钱来养活船长的千金，尤其是那些品味奢侈的姑娘们，而弥加・黑尔在耶鲁的象牙塔里习惯了清贫的日子，在横跨草原的马车队里干惯了苦活儿。忍耐了十五分钟之后，弥加终于忍不住说道：“霍克斯沃斯船长，我不是来挨骂的。牧师的生活体面而高尚，你的污言秽语我听够了。”

他跺着脚走出船舱，接连三顿饭都只愿意跟水手们一起吃。玛拉玛泪水涟涟地来找他，可弥加高傲地说：“除非船长亲自上门道歉，否则我绝不回到你们的餐桌旁。”又过了一天，妮奥拉妮和女儿对霍克斯沃斯船长好言相劝，她们说弥加做得对，大老粗船长这才总算投降。他吧嗒着一根雪茄主动找到年轻牧师。霍克斯沃斯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做出衷心欢迎的样子说：“很高兴我们家能有你这样的男人，麦克。明早我来为你们主持婚礼。”

他憎恨这个小伙子，可自己也想要这样一个儿子。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桩婚事会触怒老艾伯纳・黑尔，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察到玛拉玛这样有一半贵族血统的姑娘得嫁个靠得住的大男人。无论如何，霍克斯沃斯主持了婚礼。轮船缓缓驶入热带水域时，他把水手们全都叫到船尾，让玛拉玛和她母亲待在右舷，叫年轻的弥加・黑尔待在左舷，自己用低沉的嗓子主持了一场婚礼。仪式接近尾声时，船长高声喝道：“现在，新郎亲吻新娘，然后所有人发三份朗姆酒。威尔逊先生把船员分成两组。一半水手可以喝个痛快，另一半得等到晚上啦。”这场海上婚礼虽然粗俗却十分尽兴。“迦太基人”号抵达火奴鲁鲁后，霍克斯沃斯船长便立即为这对新婚夫妇换了艘船送至拉海纳，至于他自己，现在人家还不允许他进港呢。

“迦太基人”号的内河船驶入了拉海纳的海湾，四周逐渐簇拥起美丽的岛屿。弥加此时不禁屏住了呼吸，目不暇接地观赏粗犷的茂宜岛群山、柔和的拉奈峰山谷、贫瘠的卡霍奥拉韦高原还有莫罗凯群岛那雄伟壮观的紫色山峰。他对妻子轻声说：“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就被带到码头上去看鲸鱼在海湾里嬉戏玩耍，当时我一心觉得那海水里的正是天堂的倒影。其实我想的不错。”

轮船靠岸，乘客们纷纷混入拉海纳的岛民中。无论什么船进港，岛民们一律蜂拥到到码头上热烈欢迎。还没等弥加夫妇动身下船，船尾便有人喊了起来：“让他过去！”弥加一阵狂喜，他看到来人正是已经阔别了九年的父亲。

“父亲！”弥加喊起来，然而并没有人事先告诉艾伯纳他的儿子就在这条船上。艾伯纳只是照老样子随着人群沿着轮船靠岸的一边往前走，他扬着花白的脑袋，时不时停下来甩甩头醒醒脑。他拽住一位迎面走来的水手问：“你远航时可见过一位夏威夷小姑娘，名字叫伊莉姬的？”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艾伯纳便耸耸肩，准备回自己的茅屋去。弥加弓身探出那将他与父亲分隔开来的船舷，挤到前面去追赶父亲。满头银发的老牧师——那年他不过四十九岁——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儿子时，他愣了一会儿，终于看清那英俊的容貌后，他说道：“我很骄傲，弥加，你在耶鲁的表现很出色！”

这般重逢真是非常奇妙。此时此刻，原本有千万个有意义的话题，可谈起来的却偏偏是耶鲁大学。弥加说不出话来，只是抓住老人日渐消瘦的肩膀，热烈地拥抱着他。艾伯纳的头脑突然变得十分清醒，他说：“我等了你好久，等你来接替我，在咱们的教堂布道。”说完，艾伯纳突然发现儿子身后跟着一位高挑美丽、橄榄色皮肤的年轻姑娘，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这是谁？”他狐疑地问道。

“这是我的妻子，父亲。”

“她是谁？”艾伯纳惊恐万状。

“这是玛拉玛。”弥加温柔地说。

有那么一会儿，这个亲切的故人名字把艾伯纳搅糊涂了，他努力理出个头绪来。当他终于想明白之后，不禁怒吼起来：“玛拉玛！难不成是妮奥拉妮・卡纳克阿的女儿？”

“正是，父亲。这是玛拉玛・霍克斯沃斯。”

老人浑身颤抖着向后退去，他扔掉拐杖，抬起右手食指点着儿媳妇。“异教徒！”他粗声粗气地说，“婊子！孽障！”说完，他失望之极地看着儿子号哭起来，“弥加，你竟有胆量把这种女人带到拉海纳来！”

玛拉玛羞得无地自容，弥加想护住妻子，可那令人胆寒的恶言恶语一股脑扑将过来，让他们闪避不及。“以西结说过：‘你随从外邦人行淫邪！’滚开！肮脏的东西！孽障！臭东西，上帝眼中的臭东西！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你玷污了这座岛屿！”

老人发疯似的骂个不停，最后还是惠普尔医生赶来救走了这对新婚夫妇，把他们领到自己家避难。惠普尔对抹着眼泪的玛拉玛直言不讳地说，黑尔牧师有时候精神不正常，而这正是因为被玛拉玛的父亲踢过脑袋。

“我真羞死了，”她答道，“我要去找他，告诉他我能理解。”

弥加拦不住玛拉玛。她急匆匆地沿着小溪，经过传教士寓所来到那座茅屋，看见艾伯纳・黑尔气得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屋里。

“黑尔牧师！”她恳求道，“我十分抱歉……”

艾伯纳从小屋里往外看去，只见一个容貌很像妮奥拉妮，但更酷似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女人，这就是自己的儿媳妇！“孽障啊！”他哑着嗓子吼道，“婊子！群岛的败类！”在玛拉玛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艾伯纳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边，抬起手郑重其事地撕碎了长子的铅笔肖像画。他把它撕得粉碎，扔向玛拉玛，呜咽道：“把他从拉海纳带走！他是不洁的人了。”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弥加・黑尔——黑尔传教士所有的孩子中最出色的一位——辞掉了神职，成为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的合伙人。他惧怕岳父，而岳父也憎恨他，然而两人在生意上却是一对绝佳拍档。霍克斯沃斯大胆、有冲劲儿，而黑尔在夏威夷的商人中是最富有远见的一位。终于，一艘艘英姿飒爽的商船飘扬着H&H船队的蓝色旗帜，走遍了太平洋上所有的港口。

下    册

第四部    自忍饥挨饿的村庄而来

第一章

公元817年，波拉岛的塔马图阿六世和弟弟特罗罗逃往“北方的哈瓦克岛”，要在那里开创新生活。与此同时，中国北部正遭到一股鞑靼族侵略者的铁蹄践踏。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鞑靼人马术精湛，野蛮骁勇，势不可挡，而华人却是生性怯懦文弱，与敌人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况且有时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一番苦战后，京城失陷，沿海重镇也放弃了抵抗。大势已去，鞑靼人长驱直入，要落地生根了。

受影响最大的是中国腹地的中原地区，因为鞑靼人觊觎的正是那里的肥沃土地和富庶城市。到了公元7世纪中叶，他们派遣一支人马南下，大举进发距京城三百五十公里、位于黄河以南的今天的河南省。其时，在河南地界上生活着一个历史悠久的族群，虽然没有特定的名称，但他们与毗邻的各个族群大有分别。这些人身材更高大，性格更内向。他们使用纯正的古语，并未沾染当时的浮华之风，尤擅农耕技术。鞑靼铁骑侵犯到其北部近邻，后者竟恭顺地接受了敌人的占领，使这个族群从此饱经苦难。下面将讲述他们的故事。

公元856年，山村务农的查太中对妻子玉梅起誓：“咱们决不能把这些好地拱手让给蛮夷！”查太中又高又瘦，长相英武，颧骨很高，一头浓密的黑发老是乱蓬蓬的。

“你又有何办法？”妻子反驳，这个话不多但心眼儿聪慧的女人在嫁给查太中的二十三年里，可没少听不着边际的大话，大多数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我们会抗击敌军！”查太中说。

“用稻草当武器吗？”玉梅不耐烦地问。她是个瘦小柔弱的女人，一脸苦相，可日子过得这么艰难，玉梅根本没力气抱怨什么。玉梅的父亲也曾充满希望，用他这辈子见过的至美之物给女儿取名——那是一枚闪闪发亮的吊坠，镶嵌在有钱人的珠宝上。不幸的是，女儿的相貌却不争气，配不上代表翠玉和梅花的“玉梅”二字。然而，玉梅所拥有的天分却比美貌更有用：她对过日子的看法非常实际，不抱任何幻想。

“这么说，你决心要去杀敌？”她问道。

“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丈夫慷慨激昂地又说了一遍，以为这么一夸口，他的田地便固若金汤了。

那些田地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地，放在其他国家，根本不会有人觉得这种土地值得捍卫。中原地区虽然坐拥千顷良田，可农民查太中却一分一毫也没占着。豫中山区有些勉强可算作耕地的乱石堆，他那三亩薄田便是在这种地方。田边没有活水，只能靠老天爷下雨，赏个一星半点儿，田里也结不出多少东西。幸亏查太中一年到头勤勤恳恳地侍弄，这块土地竟然养活着一家九口人：老婆玉梅、经历过不少战乱的老母亲，还有六个孩子。日子过得算不上好，因为查太中养不起鸡鸭，只有两口猪。可比起山沟里的大部分农家来说，也不算太坏。

就算鞑靼人当真能找到这片围着高墙的村庄，该拿它怎么办还是个难题。除了麦穗上已经长出来的粮食外，几乎一丁点儿口粮也挤不出来。如果他们抢走得太多，这村子就要全饿死了。然而查太中和他的朋友们坚信，鞑靼人已经在京城吃甜了嘴，一定会闯进这座古老的村落。于是农民们开始每天夜里聚到一块儿开会，地点就设在这伙人中脑子最灵光的靖将军的农舍里，大家谋划着怎么保卫家园。官府现在可指望不上了。

这位名字叫作“靖”的，当然不是真的将军，而是一位壮实的红脸膛的游民。有一天，他正好游荡到京城，而皇上的手下又恰好急需一支军队。就这样，靖被收编到军中凑数。可仗打久了，他发现自己挺喜欢军队生活，这个想法可不足为外人道。战争打来打去全是白费，因为鞑靼人一下子就攻占了靖驻扎的地方。于是他便解甲还乡，回到那几个实心眼儿、死脑筋的同伴身边去，成年累月地讲些在北方打仗的故事给大伙儿解闷。

“我们在这里，还有这里，布置人马。”靖胸有成竹地提出。他是个勇敢的男人，人家说他是“白天跑马四十里，夜里杀敌三千名”。靖长着一张刚毅的宽脸膛，在这个临时作战计划结束后的很多年里，靖还有不少壮举彰显了他的非凡毅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只是个爱吹牛的家伙，可男人们甘愿尊称他为将军，唯他马首是瞻。

“鞑靼人会从这条路靠近咱们村。除非这个将军是个糊涂蛋，否则绝不会挑别的路线。”

靖将军的战略还没来得及得到验证，村里便大祸临头了。作恶的是他们那比鞑靼人要可恶得多的老对手。这鬼天气怎么盼也不下雨，灼热的太阳在黄铜色的天空中无情地炙烤着。刚开春不久，禾苗便都枯死了。到了盛夏时节，连喝的水都贵得吓人，买也买不到。婴儿终日啼哭不止。家里有老人的农户开始琢磨年迈的父母怎么还不死去。

农夫查太中和老婆玉梅已经熬过了四次饥荒。他们知道，要是能勒紧裤腰带，只吃草根和从森林里挖来的嚼不烂的植物根须，一家人总能熬过去。可今年的饥荒来得太凶猛，到了夏天，村里大部分人家要不跑路，就得死在干旱酷热的山沟里。于是，查太中和老婆挑了个日头最毒的日子，从村里那条快给晒没了的小河里挖出几块泥砖堵住自家门口。他们封死大门，再用两根黑乎乎的树棍交叉着摆在门口。房子还没完全封死的时候，查太中走进屋里，最后称量了一遍那一小口袋种子，待到来年回家，这将是全家人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他在手里掂了掂，安慰着憔悴困顿的家人说：“这些种子锁在屋里。等咱回来种。”

说完，他爬墙出屋，快手快脚地把门口封死了。一切弄妥，查太中心里难过极了。他背过身去，领着全家人走出大山坳里的小村子，踏上大道。整整七个月里，他们在中国大地上颠沛流离，到处乞食，不放过任何一点泔水。夫妻二人千方百计地维持着，不把闺女们卖给那些屋里有粮的老头。查太中和玉梅曾有过两次类似的流浪经历，并把孩子们一个不少地全都带回了家，他们觉得这次也没问题。长路漫漫，前途未卜。查太中起程时曾信誓旦旦地说：“不出七个月就回来了，全家人都回来。”可这一次，玉梅心里有些发虚。查太中注意到，老婆总是不分昼夜地把两个俊俏的闺女紧紧拉在身旁。

让查太中一家放心的只有一件事：在外流浪时，他们丝毫不用担心家里的房子。沿路的劫匪可能害死他们；城里的奴隶贩子可能会拐走他们的女儿；当兵的见到流浪的，也许会不由分说把一家人全杀光；任何一家人都有可能被贪官污吏骗得卖身为奴。可在中国，谁也不会闯进一座门口糊了泥巴、叉了两根树棍的房子，因为连傻子都知道，除非游子归家时房子毫发未损、种子安然无恙，否则大家的性命——不光是房屋主人一家的生命——可就都保不住了。所以查家人到北方逃难，为了一口吃食拼得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的房子倒是固若金汤。

公元856年的秋天，河南北部边界上的某城。农民查太中面对着强大的诱惑，就快要顶不住了。那地方雨水充沛，收成喜人。查家人连续几个礼拜趁夜跑到收割过的麦田里，手脚并用地爬着搜寻那些连蝗虫都没能找到的零散麦穗。几番刨挖后，他们竟能翻捡出一星半点儿的麦渣权且充饥。玉梅用一种中间有气孔的淤泥加上些青草将这些碎末烧熟，再加上一只死了不算太久的鸟。这样做出来的一锅东西还不算太坏。

然而接下来的整整四天，饥肠辘辘的查家人搜遍一切可能的地方，却连一星麦穗渣、一只死鸟也没寻到。这时，一家富户的仆从来到查家人过夜的树下，手里拿着一包刚出锅的糕点，阵阵香气窜进快饿疯了的查家小孩的鼻孔里，味道跟玉梅过去给他们做的一模一样，那仆从懒得废话：“我家老爷想买你的大闺女。”

这时候的查太中已经饿坏了，他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问道：“他是要自己留着她吗？”

“可能留一阵子吧。”那仆从说着，把点心包揉得沙沙响，“可早晚他得把大多数娘儿们都送进城里。”

“他出多少钱？”查太中可怜巴巴地问。

那仆人松了口气，慷慨地说：“点心，加上足够吃到开春的粮食。”

“过一个时辰你再回来。”查太中说。那人转身，把飘着香味儿的糕点袋子摇得哗哗响。查太中把全家人都叫过来，并不隐瞒：“地主说要买翠兰。”

玉梅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她把那一声不吭的女孩拉过来，用两只骨瘦如柴的膝盖夹住她，问：“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一点儿麦渣也找不到了。”查太中气馁地说，“快入冬了。这回咱们能带一个孩子回家就算走运了。”

玉梅并没有冲丈夫发火，她知道自己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全家人马上就要同意卖掉翠兰——美丽的兰花——恰在此时，他们听到一声口哨。有个陌生人吹起了一段长长的旋律，那熟悉的哨音是他们村所特有的，别处很少知道。

“外头是谁呀？”查太中喝道。

来人认出乡音，喊道：“我是靖将军！”并马上跑了过来。那汉子的方脸饿得惨白，可跟当年一样，还是兴冲冲的。

“今年的饥荒你怎么过的？”他扯着大嗓门儿问道，“我过得可不怎么样啊。”

查太中心里难过，没接这个话茬：“我们正在商议卖我的大闺女翠兰的事情。”

“我买她！”靖将军喊道，朝吓坏了的姑娘殷勤地鞠了一躬，“这闺女谁不想买！”

“老爷的仆人一个时辰内要来听回话。”查太中又说。

靖将军的脑筋很灵活，当即就决定干上一票，把这事了结掉。“仆人？老爷？”他生气地说，饿得发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来回逡巡，他很快便想定了一整套方案。

“咱们就说愿意把姑娘卖了。我是你大哥，我做主。然后你、我、玉梅和大小子把她送过去。那仆人一靠近他家，咱们就知道他住在哪儿了，然后咱们把他宰了，缴了他身上的东西叫小子送回来。然后咱们进屋，献出翠兰，那老地主一靠近她，咱就把他也宰了。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你们每个人，查太中、玉梅、翠兰，做好杀人的准备。翠兰，你觉得你杀得了人吗？”

“我能行。”柔弱的姑娘说。

“成。”靖将军说，揉着不剩多少肉的双手。

“这办法能行吗？”查太中问。

“就算不行，咱们反正也是饿死。”将军答道。

“要是给人家逮着，他们会把咱们怎么样？”大儿子问道。

“他们会把咱们关起来，”靖将军说，“然后把咱们饿个半死，拉着一个村一个村去示众，让别的饿鬼们都看看，农民为了吃食杀人是个什么下场。到了最后，他们见咱们快死了，就会把咱们拉出去剐成三百片儿，再把脑袋挂在城门上。现在你们知道要冒多少风险了吧？”他的语调毫无感情。

“知道了。”查家人答道。

“嘘！”靖将军轻声说，“那仆人来了。”

那个脑满肠肥的仆人匆忙走来，一脸颐指气使。他依然揉搓着那袋点心，说：“你们想好了没有？”

“我是当大哥的，”靖将军说，“我们商议过，把这闺女卖了。”

于是仆人领着翠兰、玉梅、大儿子、查太中和靖将军返回地主家。走着走着，大伙儿清楚地看到有钱人家的那座宅邸，并且找到了宅子的大门口后，将军掐死了仆人，把点心扔给查家大儿子，那男孩接住点心，奔回饿着肚子的孩子们和年迈的祖母身边。

“现在可得狠起来了。”靖将军阴着脸说道。他带着众人来到那地主的房子，把翠兰叫出来说：“老爷，我们把闺女给您送来了。”

“平儿去哪儿了？”地主狐疑地问。

“他给饿肚子的孩子们送点心去了。”四方脸的靖恭顺地说，“老爷，您见过自己的孩子饿肚子吗？”

“没有。”地主使劲儿咽了咽口水，眼睛瞄着那水灵灵的大姑娘。

“我有啊，”靖恭顺地说，“这次饥荒，我已经埋了三个孩子了。”

“哦，不！”玉梅张大了嘴，这瞬间暴露出她并不了解靖将军悲惨的过去，也破坏了他们将要在狡猾的老地主身上实施的计划。地主想拉铃叫人，可靖将军无情地拦住了他，抓住地主的胖胳膊反扭在背后。

“我死了三个孩子。”靖慢吞吞地又说了一遍，“现在该你死了。”他使出惊人的力气，用枯骨一般的双手掐在地主的咽喉上，把他掐死了。然而那已经往城里卖了五个姑娘的男人垂死挣扎时竟发出了一声呼喊，一个仆人带着家伙闯进来，奔向靖将军，查太中扑过去，那人的武器咣啷落地，玉梅一把抓起来，用它砍死了闯进来的人。

他们把两具尸首踢到墙角，靖将军说：“我埋葬了自己的孩子，靠吃黏土过活，今天晚上，我要放开肚皮大吃一顿。”他扫荡了地主的大宅，搜刮出所有的珍馐美酒。然后他叫翠兰把孩子们接来，众人大吃一顿，直至午夜时分，将军和查太中的老母亲还唱起了山歌。靖将军痛饮了不少美酒，醉眼迷离地说：“刚才咱们吃酒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我怎么才能帮查家人逃走呢？还得带着六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太？’我自己肯定逃得掉，可你们家这么多口人，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要不咱们赶快进城躲一躲，或是藏到山里去？”

说到这里，玉梅提出：“现在正在打仗，到处都是兵。我猜官府发现这些尸首之后，他们准得喊起来：‘是当兵的干的！’然后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到处找当兵的。咱们趁着这工夫躲进山里去。过一阵子，他们的想法变了，说：‘肯定是那些饥民干的。’到那时，咱们早就远走高飞了，追也是白追，新的战争一打起来，他们就顾不上了。所以咱们得马上到山里去。”

“我跟你们一起如何？”靖将军问。

“当然，”玉梅答道，“你是我们的大哥嘛。”

“可要是我们带着老奶奶，”靖将军问，“这法子还行得通吗？”

“我们得带着她。”查太中坚决地说。

将军皱起眉头：“我无论如何得跟你们一起，我全家人都死在今年的饥荒里了。”

就这样，这一小伙人紧赶慢赶地逃回山里。他们规划好路线，以便在春播前赶回家。当大伙儿渐渐靠近那座大山坳里的小村子时，却惊骇地发现一个惊人的消息正等待着他们：大家在外逃难时，鞑靼人扫荡过这里，他们闯进封死了的房间，把粮食种子全偷走了。查太中面对着自己费尽心思藏匿种子的密室，看着那被毁得乱七八糟的门口，心如死灰，心里甚至比卖掉闺女的时候还要难受。他想跟谁打上一架，宰掉几个人。气头上的查太中吼道：“他们是什么人，紧门闭户他们也要闯？”

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靖将军，随即冲到村子里转了一圈，把怒火中烧的村民们集合了起来。他指着自己的生死兄弟喊道：“靖将军已经给咱们讲过了怎么布置，好在鞑靼人回来的时候消灭他们！我认为靖将军是个出色的军事谋略家，大伙儿应该听他安排。咱们宰掉几个可恶的野蛮人，宰光他们！”

靖将军憧憬着这场军事行动，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豪气冲天，在各个战略要冲都安排了人，正忙得起劲儿，却听见玉梅用冷静理智的声音说：“咱们这么打仗是为了保护什么？保护这个村子吗？没有种子，咱们村再也缓不过气儿来了。”

于是农民们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温暖和煦的春天已经来到，然而他们还是觉得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大伙正在犹豫，一支单独行动的鞑靼哨兵小分队——两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皮衣的野蛮人——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村子。他们一通乱闯，最后在查太中的房前勒住缰绳。这两人来势汹汹，刚才查太中还说要冒险一搏，可现在连试一试都不敢了。村民们听着闯入者用叽里咕噜的汉语嚷道：“给你们三天，滚出这个村子。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全部当兵。女人爱去哪里去哪里。”说完，两人坐在马上一紧缰绳，马儿奋蹄绝尘而去。

是夜，靖将军提出了一个计划：“我在军中听说过一个叫黄金谷的地方。明天一早咱们就奔那儿去，走得动的都跟咱们一起。留在这里没有活路。”

查太中问：“什么叫走得动的？”

靖将军答道：“老人得留下来。不能让他们在路上拖累咱们。”

家家户户都担忧着自己的老人，谁也不吭声儿，整座村庄一片悲悲戚戚。靖将军只好挨家挨户访了一圈，话说得像那些军爷一样硬邦邦的：“老大爷，你不能跟着我们。老太婆，你活到现在也值了。”

他来到查家，用手指点着查太中的老母亲严厉地说：“老太婆，我们杀死有钱人的那天晚上，你表现得很勇敢。所以你应该能理解。”

查太中却抗议道：“将军，扔下亲娘不管，这是大逆不道。孔子说得明白：‘敬父母。’”

“咱们这回可是长途跋涉，查太中。也许得翻山越岭，千里奔袭。不能让老人跟着。”

有个村民心里害怕，胆怯地插嘴问：“你们去过那个叫黄金谷的地方吗？”

“没有。”靖将军答道。“真有你说的那个地方？”那人继续问道。

“我也不确定，我只是听人传说，在军队里听人传说的。那可是片乐土，那里的水可养人哪。”

“你说咱们从这里走得到吗？”那人还是直犯嘀咕。

靖将军不耐烦了，他理了理身上的破衣烂衫，好显出点军人的风范：“我不知道路怎么走，也不知道到时候人家要不要咱们。我不知道路有多远。可是阎王小鬼都能给我作证，我只知道这鬼地方，人家可以随便闯进家门，十年里头倒有三年打饥荒，我才不想留下。”他猛地抡起胳膊冲着全村挥了一挥，怒道，“我不知道咱们要去哪儿，但翠兰得跟我一起走，剩下的人就在这儿等死吧！”

他猛地转身，面向自己从老地主手里救下的翠兰，像个真正的将军那样冲她鞠了一躬，柔声说道：“衷心祝你长命百岁。”接着又郑重其事地转向查太中说，“老兄，我不愿意这样礼数不全、随随便便地就把你的俊俏闺女娶进门。我愿意送你千样糕点、百口肥猪，还有大桶大桶的美酒。我要用京城的锦缎给她做衣裳，派一匹骏马去把她接过来，再叫上一批乐师。可是，查老兄，咱们现在连饭也吃不上，好赖我一定要去南方。不周之处，请多见谅。”然后他转向玉梅，豪迈地说，“查家的，咱们可以假装没有饥荒。我要最后回一趟家，黑着灯等你们。请你把女儿交给我，让我明媒正娶。”说完，他深鞠一躬，转身走了。

查太中办了婚事。那些被判决原地等死的老人家从低矮的石头房子里涌出来，跟在新娘子身后。有个老头吹了笛子，然而既没有聘礼，也没有绫罗绸缎。到了靖将军的门口——以前这里有好多小孩子——查太中敲了两次门，喊道：“该醒了！该醒了！天亮了，我们给你送新娘子来了！”当然，其实还是午夜。将军露了面，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可他毕竟见过明媒正娶的婚礼，于是郑重其事地冲着翠兰鞠了个躬，又是一通吹吹打打，众人假装交换聘礼，随即将军便把新娘领回了家。

第二天早晨，公元857年的一个春日，四十岁的查太中把家人叫到一起，对他们说：“路上，咱们都必须听靖将军的，他这个人很有办法，如果咱们还有一线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地方，那就只能指望他的聪明才智了。所以咱们都得听他的话。”

人们拿着简陋的行囊集合在一起，查家人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百个一脸菜色的男男女女，准备跟着靖将军南下。离别在即，人们挥别了这片遍布岩石的贫瘠土地，这片长不出庄稼的焦土。远征军中的女人们终于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们看见一块岩石，有位饱受命运折磨的穆姓农夫正是在这里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婆。还有那棵大树，士兵们在那儿绞死了一个在村里躲了六个星期的土匪。还有那座接生婴儿用的房子，那房子多有福气啊，里面总少不了小宝宝。村子的围墙外是男男女女辛勤耕耘过的大片农田。这村庄何其幸福。一人得食，人人有份。若是颗粒无收，众人患难与共。女人们一想到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不禁抹起眼泪来了。

可有几座房子，就连那些伤感的妇女也不敢看，那里有留下来的老人家，有一座房子里留了两个老太太和一个注定活不了多久的婴儿。为了不让远征军成员们难受，老人们都待在房子里不出来。他们会在村里待上几天，等鞑靼人回来把他们折磨一通。他们就要死去了。

整支远征军中，唯有一人敢于直视那些留守老人的房子，那就是靖将军。严格说来，他算不上军人，可他见过不少打仗的场面，也杀过不少人。现在他立在村口，面无愧色地看着那一座座埋着活人的坟墓，里面的老头老太太过去待他是多么亲切和善啊。有位老太太还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他，那是他三个活活饿死的孩子的娘。这些默默等死的老人，他们的心胸比中华帝国的辽阔平原更加宽广。靖将军油然生出了一股恻隐之心。

突然，他举起胳膊，指着万里无云的春日天空，喊道：“围墙里的老人家们！你们放心吧！儿女们一定会寻到更好的家园，你们死也瞑目了！安心吧，你们这些让人敬重的老人家！”说完，他咬着嘴唇，带领众人下山走上了平原。

他们按着计划刚走了几里路，小路上出现了一块岩石，查太中的老母亲突然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查太中坚决地说：“我让她跟来的。”

靖将军冲过来，使劲地摇晃着双手，怒喝道：“军队里没这规矩！她得跟其他人待在一起！”

查太中看着将军冷冷地说：“咱们杀了那三个人后，是谁把你藏在田地里的？那天夜里有胆有识的是谁？”

“别跟我提杀人！”靖将军吼道，“你这样做就是在害整支远征军！”“当初是谁到处说自己是带兵打仗的将军的？”查太中喊起来，这两个虚弱得连路都快走不动的男人打起架来，可他们一点力气都没有，谁也伤不到谁。玉梅马上过来拉开了丈夫查太中，翠兰也劝着她的新婚丈夫靖将军。

“查老兄，”将军张着大嘴一边喘气一边说，“自古以来就有当兵的，当兵的就得有规矩。”

“靖将军，”查太中回敬道，“自古以来就有当娘的，有娘才有儿。”自此，这几句简单的话便在中国历史上流传了下来，史称“查农孝语”。不过当初这几个字却没有打动靖将军。

“不能让她跟着。”他冷酷地下令。

“她是我娘，”查太中毫不退缩，“老子不是教导过我们要听从天命吗？不是说过必须孝顺父母更甚于忠于妻子吗？”

“谁也不许破坏远征军，当娘的也不行！”靖将军答道，“她得留下来！”他指着那块查太中母亲藏身的大石头。

“那我也留下陪着她。”查太中干脆地说，然后扶着母亲坐在一块石头上，随后坐到她的身旁。

他对老婆和五个孩子说：“你们得接着往前走。”远征军卷着尘土在远方消失了。查太中的母亲说：“好儿子，别的老人都给扔下不管了。我也只有留下。赶快走吧，去追玉梅。”

“我们留下来对抗鞑靼人。”查太中固执地说，这时一个人从走远了的人群中跑了回来，正是靖将军。

“查太中，”他认输了，“没你我们走不了。你真是个死脑筋。”

“我愿意跟你们一起走，带着我娘一起走。”查太中说。

“你可以带着她，”靖将军同意了，“她代表我们所有人的娘。可是查太中，除非你对全体远征军道歉，说你不应该拿我是军人的事开玩笑，否则我不让你回来。”

“我可以道歉，”查太中同意了，“不是因为你逼我，而是因为你的确算得上个了不起的军人。”

靖将军对老太太说：“你准知道自己活不到目的地吧？”

“那要看这路要走多久了，太远的话，大家都得死在路上。”老太太答道。

第二章

靖将军的远征军下定决心，从河南省南下，又从沿途的一百多个村子收编了不少精壮的庄稼汉。他们都跟靖将军一样，不愿屈服于鞑靼人的统治。最后，出发时的一小股乌合之众俨然成了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靖将军野心勃勃，要不惜一切代价向前走。他的副官查将军负责殿后，击退了小股匪盗和妄图拦截远征军的鞑靼族游击队。

流浪大军翻过一座座崇山峻岭，越过一片片激流险滩，穿过一个个已化为焦土的村庄。他们走在穿越中国内陆腹地的漫漫长路上，度过了积雪成冰的寒冬和酷热难耐的盛夏。有时候，靖将军不得不围困几座大城重镇，迫使对方送来食物。假使当时中国处于和平时期，帝国军队无疑会一举剿灭这些强盗，并将首领枭首示众，然而当时的中国战乱频仍，所以这支流浪大军得以安然前行。

暑往寒来。这些木讷的、死心眼儿的河南人艰难地向南方行进，每天只能走几里路。有时候，他们被困在河岸边长达两三个月；围城行动则可能消耗掉一整年的时间。他们到底靠吃什么为生，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都偷。到了冬天，在高山的关隘上，他们将包袱皮裹在双脚上，身后留下了一串串带血的足印。即便如此，所有成员仍时刻保持着备战状态。一路上，有一千多个婴儿出生。靖将军为他们定下了严格的规矩：“不准老人加入咱们的队伍。必须服从靖将军和查将军的管理。绝对不能闯空门。”

队伍里只有一件事忤逆了靖将军的本意，那就是查太中的老母亲。老人家就像一把越用越顺手的锄头，随着岁月的流逝越发善解人意。这位瘦弱的老太太在漫长的行军生涯中焕发了青春。食物够吃的时候，她会大吃大喝一通，却不像其他人那样闹胃病；要是几天内都没东西可吃，她的体内显然也有某种提供力量的方法，使她得以坚持下去。靖将军常盯着她看，嘴里骂道：“阎王老子作证，这老太婆简直是专门来折磨我的。你难道没有死的一天不成？”

“山山水水都是滋润我的奶水。”她答道。她俨然成了远征军的图腾：一位无坚不摧的老太婆。她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儿，见识过杀人的场面，历尽了世事变迁。她不要人家背。当地驻军常常想冲散他们的队伍，她儿子查将军在队尾打完掩护战之后便会回到队伍里来，把宝剑撑在地上，精疲力竭地躺在母亲身边，这时老太太会说：“我早晚会有一死，可我敢保证，在我咽气之前，你和我都能看见那片新天地。”

又是几年过去了。这队摸不透、打不死的顽强的华人，其纪律严明的程度超过以往任何时候在中国大地上奔袭行走的队伍。他们一直向南方探索，直到公元874年进入了位于粤省境内、广州以西的一片山谷。眼前是一条清凉、欢快的河流，背靠秀美的山峰，土壤肥沃，适合精耕细作。“我觉得这就是咱们要找的地方。这里就是黄金谷。”靖将军说，他的手下俯瞰着那块肥美的丰饶之地，那里是他们未来的希望所在。

他与查将军还有副官们商量了一番，然后叫来了查太中的母亲，她已经活到了不可思议的高龄。

“您觉得呢？”他严肃地问。

“就我所看到的，还真是不错。”她说。

将军起身，双手作揖，坐北向南：“老人家们，死在围村老家的老人家！”他高喊，“你们的子孙找到新家啦。”说完，他看着查太中的母亲说，“现在您可以死去了。您活了这么久，太不像话了。”

在谷里定居的过程没有靖将军和谋士们预想得那么简单。河谷里已经有了一群精明强悍的南方居民，在靖将军和他的大队人马看来，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华人。他们有着不同的语言、食物、着装、习俗，而且极其痛恨古板的北方佬。起初，靖将军试图与他们直接对抗，把他们赶走了事，可对方的军队跟他的一样训练有素，自己没占到多少便宜。于是靖将军又决定协商谈判，可南方人比他精明多了，甚至骗走了他手里的底牌。最后，军事占领整片山谷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将军只好把地势低洼的地方留给南方人，自己带人把地势较高的地方全部占为己有。最后，他们成了高地民族，人称客家人，即外来做客的民族。低地民族则被称为本地原住民，意为原来居住在本地的人民。

这种生存状态逐渐成了人类发展史上的奇特现象。长达一千年的时间内，两个性格迥异的民族毗邻而居，却互不往来。客家人占据高地，专事农耕；本地原住民住在低地，过着城镇生活。客家人建起围村，到村外的森林里采集食物，然后由妇女拖到山下的平原贩卖；本地原住民则贩卖猪崽。客家人在米饭里混上红薯吃；本地原住民生活较为富裕，只吃白米。客家人按照北方习俗将房屋盖成U形；本地原住民则不然。客家人保留了骄傲、好斗、冷漠的天性，骨子里还是汉人，仍醉心于汉族传统；本地原住民则是无拘无束的南方人。后来各地诸侯作乱，忤逆天子，以至于到了国家大事君子莫辨的地步，本地原住民也只是耸耸肩膀想道：“北方佬一贯如此。”

除了上述所有的显著差异外，还有两个深刻的原因，拿到桌面上来说就是：本地原住民听不懂客家人说话，客家人也从不关心本地原住民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语言。

高地客家人保留着从中华文化的纯正源头传承下来的全套古语体系。本地原住民的语言则较为亲切灵活，这种语言处于京城的势力范围之外，历经两千载发展而成。没有哪个本地原住民听得懂客家人的语言，客家人也懒得琢磨本地原住民究竟在说些什么。在有些地方，两个族群的村庄只隔着三里路，而在长达十个世纪的时间里，客家人与本地原住民却从不进行言语上的沟通。个中原因，不仅有历史上的宿仇，更是因为没人会讲对方的语言。

两个族群的另一个差异也许更具决定性。入侵的中华帝国征服者颁布法律，为对征服者表示敬服，所有妇女必须缠足，让她们跛着脚走路，就像脚下踩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假肢。在这种情况下，本地原住民对征服者俯首帖耳，叩头称是。他们的村子里随处可见眉清目秀、身着华服的媳妇长时间无所事事地坐着。她们打小便忍受着脚上针扎一样的痛苦，现在已经快要记不清了。从这些方面来看，本地原住民村庄的面貌可称得上是全体华人的真实写照。

强悍的客家女人却拒绝给女孩儿缠足。曾有一位帝国将军骑马闯入高地村庄，命令从今往后，所有客家妇女必须裹脚，结果却遭到了客家人的嘲笑，说他是个蠢材。大家不停地奚落着他颁布的命令，那位将军不知所措，只好打道回府。后来，他带回一支军队要把村里人全都吊死，结果客家妇女都逃到山里，一个也没让他抓住。客家人决心过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这种民族性格拜三位性情刚毅的祖奶奶所赐：一位是查将军的老母亲，她熬过了漫长的南征，身体比大部分男人还要硬朗健康，享年八十二岁；一位是老太太那位讲求实际的儿媳妇玉梅，丈夫死后，她曾统治黄金谷长达十年之久；还有那位温柔善良、意志坚定的翠兰，她是靖将军的遗孀，颇为知书达理，玉梅死后，她又统治了黄金谷十年。她们被尊为客家女性的典范。大家都觉得她们要是在远征的时候也缠足，那简直是荒唐至极了。再者说，有一位与靖将军同名的预言家在1670年曾谨慎地指出：“如果我们的女人缠足，那她们怎么干活呢？”所以客家女人拿政府的命令当笑话，坚持保留天足。当然，本地原住民也嘲笑他们，偶尔有客家女人进入粤省地界，城里人便纷纷侧目，可这些果决难缠、执迷不悟的北方外来户就是不愿意屈服。

靖将军的手下并非都在黄金谷定居，可是查将军和靖将军全家人都在这里住了下来。他们在山腰上建造了一片U形围屋，外面修上一道泥巴墙，人称“高地村”；顺着河岸还有一溜本地原住民的村子，被称作“低地村”。这两个村子都有些流行的说法。本地原住民的孩子们玩耍时嘲笑同伴：“呱呱叫，像只鸭，说起话，像客家。”可在高地村，人们经常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高声喊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本地人说话。”两村还有些其他的说法，更能反映出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的本质差异。在高地村，客家妈妈会警告女儿：“你要再这么懒，我就把你的脚丫子绑起来，让你当个本地原住民。”可低地村的母亲会威胁儿子们：“你再跟我顶一句嘴，我就给你娶个客家姑娘回来。”后一种情况想想就觉得可怕，因为客家姑娘以强悍、霸道、聪明著称，在家里要做一半的主，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男人想娶个这样的老婆回来。

高地村和低地村只有一个共同点。每过一段时间，两个村子便都会各遭一次灾。从某些方面看来，低地村的灾难更严重。每隔十年，大河便泛起洪水，阴沉沉地扑出岸边，把农田变成一片泽国。洪水漫过稻田，卷走牲畜，流过村舍围墙，掳走人们赖以果腹的食物。更糟的是，洪灾过后，稻田里到处是细砂，粮食产量大大降低。每次洪灾过后的两年内，低地村每四个村民中，便会有一个去世，不是被饥饿就是被瘟疫夺去了生命。

客家人站在高处，看着周而复始的灾难，觉得难以理解。1114年，政府动用六千民工——既有客家人也有本地原住民——修建了一条巨大的泄洪渠。从低地村上头开始挖起，将洪水从该村和其他几个村子分流引开。这项浩大的工程本可挽救无数生命，然而贪婪的官吏们一看干燥的河道底下有这么多诱人的肥沃土壤，便想：“我们为什么要闲置这么多肥沃的淤泥呢？可以在河道里种庄稼，反正十年里有九年并不闹洪灾。到了第十年，就算没收成，我们也积攒了不少钱，承受得起这点损失。”七百年间，客家人注意到，底下那条泄洪渠一次也没有使用过。原因只有一个：“我们知道要闹洪水，”当官的说，“会死很多人。可如果打开泄洪闸救了那些村民，泄洪渠里的庄稼就完蛋了。咱们还是精打细算的好。今年的粮价肯定是有史以来最高的，为什么要让大水冲走咱们的收成呢？”于是泄洪口就一直关着，结果，为了保护仅相当于村庄周围总土地面积三千分之一的土地，其他的农田便遭了殃。洪水一次又一次袭来，那些闸门一次也没开启过，一个人也没救成。六千名民工几乎累断了腰，换来的却只是为那些已经富得流油的官绅抢救一点点土地上的庄稼。随后闹起饥荒来，官吏们手中的庄稼又涨了四倍的价钱。客家人怎么想也想不通。“原住民一贯如此，”跟靖将军同名的预言家说，“假如毁的是客家人的土地，我敢保证咱们会宰了那些当官的，再把闸门打开。”

另一方面，本地原住民也不能理解客家人在旱灾面前的做法。一位本地原住民妇女告诉孩子们：“根本没办法解释，那些人把屋子用泥巴围起来，还在门口交叉两根树棍，然后到外面去流浪六个月，吃的尽是些草根、黏土之类的东西。”可本地原住民明白一点：绝对不能碰那些围屋，也不能动里面的粮食种子。在公元911年的大饥荒中，一股本地原住民侵入了废弃的围屋，扛走了粮食种子，偷窃行为败露之后，他们伤亡惨重。从此，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情了。

公元874年开始，八百年里，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在两个村落里毗邻而居。粮食老是不够吃，在中国南方，大部分地区都是如此。高地村的男人绝不娶低地村的女人为妻。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没有哪个低地村的男人看得上长了一副大脚板的女人。高地村的男人一到适婚年龄，就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村里人的名字不是有个查字，就是有个靖字，都是以那两位带领客家人南下的著名将军命名。大家的血缘关系这么近，订婚无异于乱伦。他们知道，要让村里人身强体壮，就得不断地招揽外来媳妇。于是，到了快入冬，农活忙完了的时候，高地村便派出几个人翻山越岭来到六十里外的客家人村庄。两边开始详细检查和讨论交涉，有时甚至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高地村的使团总能带回一队漂漂亮亮的新媳妇。当然，与此同时，其他客家村庄也会到高地村来找媳妇。客家人的血脉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活力。大家都遵守两条规矩：如果自己的祖先从某个家族娶过女人，那么，五代之内便不准再从那个家族娶妻；除非某个姑娘的属相八字显示出与未来的丈夫有丰富的关联，否则绝不把她娶进门。这两条规矩让客家人得以将最死板、最有约束力的家庭体系改造得尽善尽美。瘟疫、战争、洪水和本地原住民威胁着他们的生存，可他们的家族存续了下来。客家人怀着骄傲的心情，把农民查太中的“孝语”教给每个孩子：“自古以来就有当娘的，有娘才有儿。”

1693年，一个地位低微的本地原住民和一个客家女人私奔了。这是黄金谷记载的此类事件中最早的一例。一场持续四十年之久的混战开始了。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婚姻。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之间时常爆发惨烈的战争。在一次有很多南方原住民参与的恶战中，有超过十万人被屠杀，那惨烈的景象在两族人民之间又形成了一条无法弥合的鸿沟。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毗邻而居，相互之间充满了仇恨、误解和恐惧，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之间的敌意理所应当。与靖将军同名的预言家说：“自古以来，两族不同便是仇。”低地村的智者也常常如此解释两族的血海深仇：“虎犬岂能苟合？”当然，他们问出这个问题时，说到“虎”便会稍稍挺起胸膛，大家不会不明白这里的“犬”指的是哪些人。

第三章

1847年，年轻的牧师弥加・黑尔正在康涅狄格州布道，约翰・惠普尔正是在那一年坐船到瓦尔帕莱索去研究皮毛生意。此时，高地村的首领喜得千金，他给女儿起了一个特别优美的名字：查玉珍，寓意是“查家最完美的珍宝”。在这个姑娘长大成人的二十年间，客家人的财富由于激烈的战乱而逐渐衰减。玉珍个子不高，长得也不漂亮，可她有一双强壮的大脚、一双巧手和洁白的牙齿。她的头发不多，成天觉得特别苦恼，母亲好几次劝她：“玉珍，你怎么梳都没有用。你就是没有那么多头发，认命吧。”可小女孩在外貌上虽有不足，头脑却机智过人。玉珍的父亲教她那句著名的祖训时只消说一次：“自古以来就有当娘的，有娘才有儿。”父亲再讲到“对家族的忠诚是客家人最大的美德”时，女儿便明白了。

因此，当高地村很多人私下里传说查首领闯下大祸已经逃走了的时候，玉珍心里十分痛苦。她不相信父亲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没过多久，有几个当兵的闯进高地村，当众宣布：“我们要找查首领。他参加了太平军，要是他敢回到村里来，你们就要把他就地正法。”几个兵踢了玉珍母亲几脚，其中一个还用一把枪戳了戳玉珍的肚子，恶声恶气地说：“你爹是个杀人犯，下次我们回来，杀的就是你了。”

那是1853年，玉珍六岁。那天之后，她只和父亲见过一次。这样说可能不尽符合事实，但我们先假设她只见过他一次，因为他的确在一天夜里偷偷溜回了高地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抱在怀里，告诉她：“啊，珍珍，爸爸看见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哪！属于自己的一群马！我打下了整整一座本地原住民的城池，不是咱们这样的村子。珍珍，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冲我鞠躬。鞠得这么低，闺女。就像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又搂着她，好像搂着自己的情人，而不是八岁的女儿。父亲带着玉珍去看他的客家朋友给他们伟大事业招募的士兵。他指着一个胆小的应征者说：“刚开始所有的士兵都害怕，玉珍。我呢？我就像只啄草籽的鸟儿似的，抖个不停。可最重要的一点，要有忠心。罗将军告诉我：‘查将军，拿下那座城！’你觉得我会停下来问‘罗将军有什么能耐’吗？我不会问的。我就去拿下那座城。要是我得杀死五万敌人才能拿下来，我就杀五万，珍珍。”在黑黢黢的大山里，他高声说道，“我们要去北方。我可能再也见不着你了。”他把默不作声的小女孩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照顾好妈妈。”他说，然后就领着手下从山坡下去了。

玉珍再也没见过父亲。1863年，她已长成了一个身材瘦削、冷静聪敏的十六岁女孩，背得动大捆柴火，还能照顾妈妈和全家人的生活。这天，帝国的王将军带队来到了高地村。他命令鼓手擂了好长一通鼓，将全体村民召集到了一块。这种身份的将军根本不会学说客家话，他在一名翻译官的协助下，叫来一位手里拿着个黑色物件的传令官，让他宣读了一条官府通知。

传令官用左手拿着那个黑乎乎的物件，上前一步，捏着鼻子大声念道：“太平军查姓匪首在南京被俘，被解往北京，供称其为李秀成同谋共犯，李秀成谬封北方大将军。查姓匪首已于上月处死，历经九个时辰，三百刀剐碎，明正典刑，其首级悬于城门之上，示众三日。”

宣读完毕，传令官将告示交给旁人，用那只空着的手掀开黑色的盖布，露出一只铁笼子，里面放着查将军的首级。人头上爬满了蚂蚁和苍蝇，眼球和舌头已然消失。然而，那个为理想献出生命的男人的相貌依然清晰可见。首级被悬挂在村中央的一根杆子上，王将军随即厉声宣布：“这就是反贼的下场！”接着他又下令，“查姓反贼的寡妇呢？”村民们都不愿把伟大首领的妻子指认出来，然而玉珍的母亲把孩子推到一旁，骄傲地说：“我就是他老婆！”

“枪毙她。”王将军说，随即她便倒在了土堆里。

后来，高地村的村民们回忆起王将军控诉反贼的陈词滥调，觉得深具讽刺意味。在那番说教之后还不到两个星期，王将军经过一番仔细地审时度势，自己也造了反。

对于黄金谷的村民来说，1864年实在艰难。村里被王将军扫荡了半年，而官军追查反贼又耗掉了剩下的半年。王将军发现了高地村之后，每次路过都要顺手牵羊，最后甚至招募了不少客家人加入他的匪帮。这下子，官军前来征讨高地村便更加名正言顺了。他们动不动就以枪杀客家村民取乐。幸亏玉珍生得不俊，加上终日做着往山下拉木头的苦力活儿，她的相貌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这才逃脱了被强暴的命运，然而很多别的客家姑娘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这段时间，玉珍在叔父家过着清苦的生活。玉珍母亲被枪决后，叔父便按照本村习俗将她收为养女。这位叔叔性格严厉，老是沉着一张脸。玉珍总惦记着两件糟心事：自己年已十七却嫁不出去；因为有个造反的爹，官兵随时可能回到高地村把她和叔叔赶尽杀绝。就因为这个，叔叔克扣玉珍的吃食，还在她往山下平原拉木头的时候，给她再多加一大捆。

玉珍之所以嫁不出去，唯一的理由是那场她无力改变的惨祸。某座遥远的客家村庄派使者前来此地为罗家招亲时，人们详细研究了玉珍的生辰八字，发现这个瘦弱的姑娘受到了两重诅咒：首先，玉珍属马，走马运，因此她肯定是个任性固执、前途凶险的妻子；再者说，她一看就是个克夫命，只有笨蛋才愿意把她娶回家。当然，玉珍的命相也可能会大富大贵，多子多孙，但这需要她有个贪财的丈夫给她解除这些霉运。而且，玉珍的八字还显示出另一个污点：她恐怕会客死他乡，尸首难回故土。固执、克夫和客死加在一起，高地村的客家人都觉得查玉珍姑娘绝对没人要。过了一阵子，他们也就不再将她推荐给来招亲的使节了。

于是玉珍只能一辈子待在这座勉强饿不死的小村子里劳作。她有两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袍和一条脏兮兮的棉布裤子。她还有一顶尖顶草帽，用一根蓝布条绑在下巴下。她有一双强壮的大脚板，使她得以背着巨大的柴火爬下山谷。她眼前只有周而复始的劳碌。

后来，在一个清明节的前夜，低地村正在举行的盛大庆典需要更多的柴火，所以玉珍在茫茫暮色中离开了高地村，顺着陡峭的小路背着柴火往下走。她刚刚走到山下的平原，一堆乱石头后面就窜出四名男子，他们踢翻柴火，往玉珍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头上罩了一个布袋，将她掳了去。天亮后，玉珍的叔父发现她没回来，便念了短短一句经文，意思是说，她的命运恐怕已生变故。事实的确如此。玉珍从此再也没在高地村出现过。

我们必须知道，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本地原住民的处境甚至比不上客家人。事实上，王将军的叛军不喜欢爬山，所以在低地村发生的强暴、绑架事件比在高地村发生得多得多。然而，每当那条狂暴的河流暴发周期性的洪灾并引起饥荒，整座村庄都面临着灭顶之灾的时候，这种局面便会暂时停止。

那些年月十分艰难。到了1865年初，苦日子终于到了头。一位远近闻名的大富豪造访了低地村。一个半月之内，这个颇有才干的本地原住民便打破闸门，分流河水，救下了村民。他买通了叛变的王将军，后来又把他献给了官府。这下，全村人不仅高枕无忧，简直是一片欢腾了。这个创造奇迹的男人是本地原住民，他个子瘦高，头脑精明，叫作姬春发，意味着兴旺发达的春天。五十二年前，他在低地村呱呱坠地。到了1846年，他移民到加利福尼亚，在金矿干活，攒下了一万一千美元。按照低地村当时的标准来看，这简直是顶级富豪了。

他在村里来回转悠，为姬家做了不少重大的决定。现在他在姬家的地位实际上就是不挂名的族长。他拖着长长的辫子，戴着镶了一圈蓝绸子的瓜皮帽，身穿灰色的及膝绸大褂，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的直到脖子，脚上穿着厚重的绸面鞋子。他瘦瘦的身材有种说一不二的派头，他浑身的干劲儿则使他成为村子里当仁不让的独裁者。在加利福尼亚，他学了不少英文，汉字却一个也不认得。他学会了计算百分数，所以一放下行李，他就迫不及待地把钱借给了亲戚们，每年收人家四分利。

姬家人景仰地问：“你这样的人，又不是当兵的，怎么敢跟王将军叫板呢？”他狡黠地笑笑说：“要是你们比美国人聪明，对付王将军这样的傻瓜就非常容易了。”当然，这个答案本地原住民们根本听不懂，于是他们说：“我们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姬春发信奉一条万法之法，他说：“在北京，咱们有个男人当皇上。可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钱才是皇上。”

“你给王将军送钱了？”村民们追问。

“我给了他不少，够他逍遥一阵子的。”春发叔说，“然后我又把他的住处告诉官府，说如果他们能绞死王将军，我就出一笔钱，这事儿就成了。”

关于春发叔在美国是怎么挣来那笔钱的，姬家内部有不少议论。最后，有人当面问了出来，春发叔说：“美国有金矿，挣钱很容易。还有一群一群的男人往地里埋电报线，挣钱也容易。跟你们说，干什么最容易挣钱？修铁路。你们觉得，我带回低地村的钱就只有你们看见的这么多？哦，不，我的朋友们！这些钱，我在金矿里只消一年就能挣到。我给矿工们洗衣服，给他们做饭。我的钱财全放在香港的英国银行里呢！”说着，他掏出一本存折给大家看，可只有他认识上面的字。

春发叔的美国故事勾得人心里痒痒的。有一回，他说：“加利福尼亚州最大的好处不在于容易挣钱，而是女人。男人可以娶三个印第安老婆，还有无数个墨西哥老婆。错开时间就行。”小伙子们听得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吵着要他再讲详细些，可春发叔已经讲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我的想法是，”他对围成一群的族人说，“要把咱们的祖宗祠堂修成公认的中华第一。咱们要向先祖商王姬发致敬，咱们都是他的子孙。”说着说着，他的脑海里便想象出那位三千年前曾入侵高丽的显赫公子。他告诉族人们：“美国人很奇怪，他们连自己的爷爷是谁都不知道。我们要让姬公子重新名扬中华。”春发有一位一事无成的大哥，叫作姬春空，他才是名义上的族长。春发处处小心，尽量不去篡夺他的权威。可在具体问题上，这位精力旺盛的加利福尼亚人常常独断专行，由于大家要仰仗他的钱财，便也原谅了这一切。于是，当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来临之际，德高望重的男人们都要回来祭祖。春发派遣使者传令：“姬家全族老小必须回祖宗祠堂过清明节。”他花了将近一千美元，把那座低矮的、镶着瓷砖屋顶的建筑物修缮了一番，那里是姬家宗族的精神归宿。

其中有位信使南下到澳门去送信。澳门归葡萄牙管辖，与香港一衣带水，是个藏污纳垢的弹丸之地。信使来到一个叫作“春宵院”的风月场所，把信捎给了一个长相英俊、双眼炯炯有神的小伙子。这小伙子在妓院里负责做饭，也帮忙干些杂活。他名叫姬满基，时年二十二岁，有一根轻巧的小辫子、一双赌徒的手和一脸媚笑，天生善于投机取巧。姬满基的父亲希望儿子将来成为一名稳重渊博的学者，于是给儿子起名“满基”，寓意为“厚实的地基”，可儿子对念书根本没兴趣，却学会了诱良为娼的勾当，跟常到澳门来的欧洲水手赌钱时也是花样百出。低地村的信使来时，年轻的姬满基正值春风得意，运气好得惊人，所以根本不舍得离开澳门。

“告诉我父亲，”他说，“今年我肯定参加不了清明祭祖了，让他替我向祖宗们磕头吧。”

“不是你父亲派我来的。”使者说。

“他过世了？”年轻的赌棍着急地问。

“没有，他还健在。”

满基松了一口气，问道：“那叫我回去的是谁？”

“你叔叔，春发。”送信的说。

妓院伙计年纪太小，早已想不起这位叔叔了，毕竟春发离开本地原住民村的时候，满基只有三岁大。于是他决定不服从命令。

“我今年回不去，”他说，“澳门这里生意正顺。”他指着刚刚粉刷过的妓院和旁边赌场里描着的金龙说道。

接着，送信人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位年轻的皮条客的命运也由此改变。信使说：“春发叔回到咱们村，身上带着好几百万美元。”

“他那么有钱？”大侄儿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特别有钱！”送信人的声音里满是敬畏。

“咱们马上动身。”满基不容置疑地说。

他去见妓院老板：“我父亲叫我回低地村。”这话十分具有说服力。

“那你就得回去。”也是本地原住民出身的妓院老板明白这个道理，“儿女必须孝顺父母。要是你在村里再找到些姑娘，就把她们带回来。咱们这儿一直需要本地原住民姑娘。”

满基和信使顺着河岸徒步走回村子。一路上，和煦的春风拂过两人，看着一片片稻谷地节节拔高，萌发出点点新绿，两人禁不住心潮澎湃。当他们远远地看到自己的家乡，看到祖宗祠堂已经涂上了打眼的亮红色时，满基不由得吹起了口哨：“哦哦哦，他肯定是个大财主。”这天正是清明节，他赶紧回家去跟叔父见礼。

春发叔对这个大侄子印象深刻，他看出满基跟自己一样机智聪明。

“在妓院里干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大侄子规规矩矩地回答，“从欧洲人身上总能捞点油水。可我大部分的钱都是跟水手赌钱赢的。”

春发叔仔细打量着这小伙子的双手，然后说：“你应该去美国。”

“在那儿能发财？”

“发财！我的亲大侄儿，本地原住民要是在美国都混不下去，那他肯定是笨到家了！”一看这小子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春发便聊起他最喜欢的话题，“在美国，发财简直容易得不像话，你只要记住两件事。美国人根本不懂中国人，可对咱们却有好多改不掉的偏见。要想发财，你就永远不能跳出这些偏见。更麻烦的是，他们那些偏见总是自相矛盾，所以当个华人并不总是那么容易。”

“我不明白您说的。”姬满基插嘴说。

“你马上就明白了。”叔父答道，“首先，一些美国人相信，所有的华人都是笨蛋，所以你必须装出一副傻样；第二，另一些美国人相信，咱们都特别聪明，所以你又得做出一副精明的样子。”

“一个人怎么能又傻又精呢？”年轻的皮条客问。

“我没说你得真的又傻又精。我说的是，你得做出那副样子来。”

“怎么可能？”爱赌博的俊小伙儿问。

“我离开美国的时候，身上带的金子值四万一千美元，这就是因为我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春发叔得意扬扬地说。

“比如说呢？”后生小子虚心请教。

“比如说那些金矿吧，”去过加利福尼亚的人说道，“有两年时间，他们看着我从一个工棚来到另外一个工棚，我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可他们觉得：‘他是个愚蠢的中国佬，什么也看不明白。’我得承认，我确实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装这个糊涂。等我学得差不多了，就来到了旧金山……满基，你去美国的时候，一定要去旧金山。那城市多壮观！啥都有！”

“那什么时候该装聪明呢，叔父？”年轻人插嘴。

春发喜爱这小子刨根问底的劲头，于是接着说：“在旧金山，我找到所有新来的，告诉他们：‘我能告诉你们买哪块地。’于是他们就暗地里传说：‘这些华人特别聪明。要是谁知道好地在哪里，非他们莫属。’就这样，我就发财了。”

“又傻又精，”年轻人谨慎地说，“还真是件难事。”

“不一定。”叔父纠正道，“你看，美国人自己愿意相信，所以你也用不着太费劲。只有你想在同一天之内，甚至在同一时刻，让同一个人相信你又傻又精的时候才难，就像铁路帮那件事。”

“那是怎么回事？”满基问。

叔父开怀大笑起来：“那儿有一个美国老大。你去美国的时候，满基，千万别想着当老大，就算人家请你当也不要当。反正，要是我想给黑帮开餐馆，要是我想自己定价，我就得得到这个老大的允许。开始我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直到有一天，他绝望地喊道：‘你这个见鬼的中国蠢佬！’然后我就知道，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得听我的了。因为，如果你要是搞得老大对你喊：‘你这个见鬼的中国蠢佬。’这就说明一切顺利。”

春发叔的这段故事没讲完，因为他想起来，明天头遍鸡叫时，全家就都得起床参加祭祖仪式。于是，当这座河畔的小村庄陷入沉睡，当祖先们的幽灵为白天要举行的仪式各就各位时，那位多年来主持祭祖仪式的老更夫便拿好锣和锣槌，等待着三更的到来。

“清明！”他高声喝道，不仅说给生者，也是说给死者。他沿着通向祖宗祠堂的蜿蜒小路走下去，手里敲着锣，欣慰地看见几座低矮的房子逐渐亮起了灯。一位年轻的祭拜者急急忙忙地点起了祠堂的火把。于是，不等黎明的第一缕微光从东方洒下，低地村便被唤醒了。满基那位不得志的父亲在祖宗祠堂里坐了正座，忙着张罗的是咋咋呼呼的春发叔。他跑前跑后地指挥着，姬家上下都听他差遣。

澳门妓院小伙计姬满基离开自己家，迈着庄严的步伐走向祠堂。祠堂门口有九级擦得一尘不染的台阶，通向摆放着祖宗牌位的凉亭。满基摆好祭品，给为家族带来荣耀的几位祖宗行了礼。礼毕，他离开凉亭，跟其他族人一起在旁肃立。与此同时，他父亲一直在喃喃祷告，而叔父的话则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我要把这边的地买下来，那边的也买下来，你现在看到的实在算不了什么。这里将会有一座宽敞的祠堂，现在放牌位的地方，以后不用木头，要用最上等的石头。姬家将以荣华富贵闻名于世。”说完，春发叔的眼睛骨碌碌直转，落在了站在他面前的一大家子人身上，心里暗自叹道：“这些可怜的穷鬼，一年年在这里挨饿，他们本来可以到美国去发财的。”然而经验告诉他，姬家人并不是那种愿意走南闯北的冒险家。这样一想，对于自己竟拥有这样的勇气，春发叔便沉醉在自我欣赏之中了。

正因如此，所以黄金谷遇到一桩前所未有的奇事时，春发叔事先一点准备都没有。那是1865年4月19日，稻谷地刚刚从洪灾中缓过来，一个广州商人来到了低地村，身后还跟着一个美国人。一般情况下，任何从广州码头过来的外国人都会被就地处决，但这个人不一样。他以学者身份提出要在中国内陆自由通行，并且得到了批准，所以眼下，他站在明朗的春日阳光下，用欣赏的眼光注视着这片异域土地。

广东商人只用了大约四秒钟就意识到，在这个村子里，春发叔是个大人物。他单刀直入：“这个外国人是从‘檀香木之国’来的，要雇人在甘蔗地工作。”

春发站在原地，心潮澎湃，他的记忆跳转到了一个难忘的日子。那天，船只在火奴鲁鲁停靠，他得到允许，可以走上码头去看看城市掩映下的翠绿群山。那短短的几个小时是多么精彩，多么富有美感啊！风暴刚从山顶袭来，春发叔望着大量的雨水喷涌而出，就好像上天垂爱，给肥沃的田地盖上一条毛毯似的。

“檀香木之国！”他喊了起来，“去那里简直就像到了天堂！”

他一阵狂喜，跑进了自己的房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檀木箱，这是他在广州买的，专门用来存放丝绸。他把箱子传给家人看，嘴里说着：“闻闻看！在他说的那个国家，一天二十四小时空气里都是这种气味。”

“那里比美国还好？”他侄子问。

春发犹豫了一下。他热爱加利福尼亚州那些冷冰冰的山峰，也爱旧金山的壮丽美景和墨西哥的女歌手，然而他就是忘不了檀香木之国。

“那个地方更舒坦些。”他说。

“到那儿能发财吗？”满基接着问。

“那儿更舒坦。”叔父回答。满基瞬间下定了决心，他想道：“要是叔父爱一个地方的美景多过那里的金钱，那一定是个极好的地方。”

于是，满基自告奋勇地走上前去：“我要去檀香木之国。”他坚决地说。当一身黑色西装的美国人伸出手时，广州商人用本地原住民的语言喊道：“握住那只手，你这个笨蛋！握住！”

这句话惹恼了春发叔，他厉声说道：“我们不需要一个鞋子跟破布一样的广州笨蛋指手画脚。站到后边去，否则我敲碎你的脑壳。”说完，他对着美国人用英语说道：“我，春发，很长时间，到过加利福尼亚。我的孩子，他去。”

美国人又一次斯斯文文地伸出了手说：“我是约翰・惠普尔医生。我想雇用大概三百个男人在甘蔗地干活儿。”

春发叔看着这个衣着考究、灰白头发的美国瘦子，他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个大老板。

“你给那家伙付多少钱？”他轻蔑地问道，指着那个广州人。

“这恐怕与你无关。”惠普尔医生答道，“但是，你想要多少？”

春发飞快地打着小算盘。光是姬家的族人里就有一百四十多名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儿。

“老板，我给你把人凑齐，一个人两美元。”

现在轮到约翰・惠普尔开动脑筋了。他带来的广州商人会说英语，这方面倒有点用，可那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招工。很明显，面前这个从加利福尼亚来的瘦子倒是清楚得很。可是一个人要两块钱？

“我每个人给你一块五。”他说。

春发叔仔细盘算了一阵子，慢吞吞地说：“谁去说服女人？她们可不好说理。”他又列举了一长串只有他才能处理得好的事情。

“两块钱。”他坚决地说。

“一块七毛五。”惠普尔反驳。

“老板，”春发叔一脸媚笑，“我是这里的当家人。除非我说话，否则他们都不会去。”

“两块就两块。”惠普尔医生屈服了。春发叔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惠普尔的手，对族人们用本地土语喊着：“像这样一握手，老天爷呀，你说过的话就算定下来了！你们都记住！”

但惠普尔又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春发叔不由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先生，除非你带来的人里有一半是客家人，否则我不认这个价钱。”

春发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最后，他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客家人？”

“是的，你知道的，客家人，山上的。”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客家人的事的？”春发绝望地想着，“是不是那个不规矩的广州人……”他对惠普尔医生说：“你为什么要客家人呢？客家人没有好人。”

惠普尔医生严厉地盯着他，经营J&W商店四十年的经验使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我们听说过，”他慢吞吞地说，“客家人干活是好样的。我们知道本地原住民脑子聪明，夏威夷就有不少。可是客家人能干活儿。咱们要不要上山，进村看看？”

春发叔进退两难，陷入了绝境。檀香木之地那些郁郁葱葱的山谷历历在目，就跟眼前的双手一样清晰。老天爷呀，把一个勤勤恳恳的华人放到那儿去，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挣上一百万！想想看，要是三百个姬家人在那儿干活，定期往回寄钱，那得给低地村带来多少好处呀。春发叔毫不怀疑，从每一块钱里他能得到不少于十五分钱的好处。姬家人要是错过了这个好机会，那可比洪水还糟糕、还惨痛。可是这个不苟言笑、不绕弯子的男人却提到了客家人……

“惠普尔先生，”春发叔谨慎地开口说道，“客家人也许的确能干活，可他们也爱打架。”

“我自己去那个村子。”惠普尔医生斩钉截铁地说。

“你怎么跟客家人说话呢？”春发狡黠地问道。

惠普尔先生不屑地笑了笑，看着这个滑头的对手，说了一句：“我的广州朋友会帮我翻译。”

“可他不会说客家话。”春发不动声色地说，还给对方一个微笑。

惠普尔一点也没有流露出尴尬的表情，只问道：“你会说客家话吗？”

“只有一个人会说客家话，就是我家的姬满基。他在军队里学的。”

“我想，每个客家人你也要两块钱，对吧？”惠普尔迟疑地问。

“正是，因为客家话很难说。”

“咱们走吧。”惠普尔随和地耸了耸肩，随即便从春发那种犹豫不决的神态里看出，低地村的人从来都没有登上过高地村。

“你没上去过吧？”他问道。

“上面是客家人。”春发哆哆嗦嗦地说。

惠普尔医生看出来，要到客家人的地盘去，果然要经历千难万险。有一瞬间，他想要放弃这个计划，干脆让春发带本地人过去算了。可又一转念，他那种科学研究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想道：“我想要进行一项试验，看看本地人和客家人，谁更能满足我们种植园的劳动力需求，我不能被别人一吓唬就放弃了研究工作。”于是他坚决地说：“要是你没法带路，那我来。”惠普尔已经是位六十六岁的老人了，可他的体格却完全不输给同行的几个华人。几位旅行者干劲十足地爬了一段山路之后，终于来到了围屋的入口。他们走了进去，看见那一座座U字形的简朴房屋，还有村中央空地上那根孤零零的、被蛆虫啃咬得斑驳不堪的木杆，上面还挂着反贼查将军的头颅。惠普尔环顾四周，感觉这里是如此熟悉，他心想：“爬这段山路很值得。这里跟新英格兰的村庄多么相似啊。我来到中国，却找到了家乡的感觉。”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因为一群身强力壮、面色阴郁、满脸狐疑的客家人充满戒备地围了上来。惠普尔看得出，他们那张保守的、黄皮肤的面孔上流露出的神色与自己的祖先一模一样。惠普尔指着姬满基，叫他翻译：“我要带一百五十人去檀香木之国的甘蔗地里干活。”人们压低声音讨论了一阵子。春发叔一加入讨论，大家的声音便渐渐高了起来，春发叔趾高气扬地在客家人中传递着他的檀木箱子，向大家保证：“那个地方，你们一直闻得到这种气味。”

最后，有一百三十名客家人报名参加了惠普尔的种植园，还保证从旁边的山村里再找二十人。大家郑重地点点头，表示合约正式生效。惠普尔碰巧看到这些高地女性并不缠足，他指着一个女人问春发叔：“她们的脚怎么是正常的？”去过加利福尼亚的人答道：“他们客家人脑子不好使。”惠普尔问道：“女人可以到檀香木之国去吗？”春发叔答道：“可能客家女人愿意吧。正常的本地原住民女人不会愿意的。”惠普尔便不再说什么了，但他暗自想道：“总有一天，夏威夷会需要很多中国女人的。把这些客家女人带去是个好主意。她们看上去又壮实又聪明。”

第四章

当惠普尔医生和他的广州向导回到香港，在自己的船上等着三百名种植园劳工到来时，春发叔正一阵风似的忙碌个不停。他让一大家子人集合在一片空地上，面对着那座刚刚粉刷一新的祖宗祠堂。春发在台阶上放了一把高大威武的椅子，自己坐了上去，头戴绸缎瓜皮帽，身穿昂贵的袍子和缎面鞋。他的大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他右手边稍稍靠后的地方，在左边离得更远的地方则坐着两个花容月貌的小老婆，有钱有势的人有权这样做。会议直奔主题，春发叔告诉四百多名家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好好想想！”他往后一靠，让姬家人全都看到他自己的晚年过得有多么逍遥。

“年轻人到檀香木之国去，干上十来年，把钱寄回低地村老家，他老婆给他把儿子们养大，过一段时间他就能荣归故里了，身上带着一大笔钱，还有两三个小老婆，高兴着呢！他老婆也高兴，因为她再也不用干活了。小老婆们也高兴，因为她们靠上了有钱人。还有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大拇指随意指着身后，“他还能建起一座体面的祖宗祠堂，纪念他的列位祖宗。”

春发为尘世的快乐指明了方向，并让它在听众的心里酝酿发酵。然后他接着说：“可惜的是，惠普尔医生不愿意把整条船都载满咱们的人，我们完全派得出这么多人。可即便如此，这次机遇还是史无前例的。我要指定几个身体最棒的壮小伙，要去香港的就是你们。三个星期之内就动身。”

春发叔站起身来，在人群中穿行着，随便点出了八十六个姬家后生，让他们跟他上路。有些人不想去，却不敢反抗。姬春发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吗？谁能违拗他的意思呢？指定完了，春发叔问道：“我们低地村现在还剩下六十四个位子。谁愿意来？”大家纷纷开始讨论这个重要的机会，直到赌徒姬满基——他现在已经证明自己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了——说道：“为什么不带上那些要从我们本家族里娶老婆的小伙子呢？”不过春发叔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因为这样的话，肥水就流到外人田里去了。他做出了一个更加明智的决定，全族老少马上认定这是一个十分稳妥的方案：“叫那些欠咱们钱的人去。他们的工钱就归咱们了。”就这样，完整的名单很快就弄好了。在派出去的一百五十个本地原住民中，有一百一十人其实并不想去。

人一定下来，大家就都松了口气。春发叔则用忧虑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大家子人，时机差不多了，他轻咳了两声，人群会意地安静了下来，对这位大人物洗耳恭听。春发若有所思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知道自己下面的提议将让族人们大吃一惊，所以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为了光耀祖宗而自愿前往檀香木之国的人，都得在离开村子前把婚事办了。”

一听这话，姬家马上炸开了锅。很多被春发叔逼着背井离乡、去甘蔗地做工的年轻小伙子提出，他们不想随随便便就娶个老婆，那样他们的生活就给毁了。春发叔在一旁板着面孔冷眼旁观，看着众人扯着嗓子骂骂咧咧。大家正吵得沸反盈天，春发叔又咳嗽了一声。不知怎么的，有钱人这轻轻一咳比六个泼皮的吆喝声还要高，一大家子人马上就鸦雀无声了。

“举个我兄弟家的例子，我已经决定让满基马上结婚，我已经找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族人咂摸咂摸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人群都竖起了耳朵，最着急的莫过于年轻赌徒姬满基，马上就要成亲的事根本没人告诉他，“我已经跟邻村的孔家商量过了，他们同意把女儿许给我侄子，已经在商量怎么办喜事了。满基，我得祝贺你呀。”

年轻的赌徒傻乎乎地咧了咧嘴，表现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他明白在这桩亲事里，春发叔是向着他的。邻村孔家虽然比不上本村姬家有钱，可也算得上是一门大户人家。主要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族长没去加利福尼亚而是去了广州，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的美元不是四万而是六千。可无论如何，低地村的村民都觉得这门喜事门当户对。当然，这位马上就要过门儿的新媳妇谁也没见过。

“所以，每个小伙子必须赶快结婚。”春发说，“各家可以马上开始往外派出送信的，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我觉得，如果把婚礼放在一起举行会更好，这样省钱。”既然大家都同意结婚了，各家各户就都觉得必须马上开始给即将远行的儿子说媳妇了。于是姬家人又乱哄哄地吵了起来，头戴缎面瓜皮帽的春发叔还是那么板着面孔，不动声色地等着。人们嚷嚷得差不多了，春发又轻咳一声，背后那座巍峨的祖宗祠堂仿佛给他的话语增添了几分威慑力，他接着给小伙子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年轻的小伙子们，比如满基，你们千万别以为在低地村讨了个老婆，就不能在新大陆再讨老婆了。不是这样的！你们要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安家，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们得有个正室夫人在这里慢慢儿地等着你们回来。这样，无论你们走到天涯海角，都会永远记着这个村子才是永远的故乡。你们会盼着归期，就跟我一样，你们会踏着神圣的步伐走上回乡之路。”他把身上那件昂贵的袍子往后一甩，大踏步走进祖宗祠堂，站在里面，怀着真挚情感高声说，“你们会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谦卑地鞠躬，因为这里是你们的故乡。”春发在祖宗牌位前庄严鞠躬，正是靠着他们的辛勤劳动才有了这个村庄，他以令人动容的音调抑扬顿挫地说，“在加利福尼亚，白人欺侮我，我想起这座供奉着我家先祖牌位的祠堂，便有了忍耐的力量。在内华达州，大雪天冷得受不了，我心里记着这座祠堂，那雪便不算什么了。在这个山谷里娶个媳妇吧，就跟我三十年前一样。把她留在家里，这样无论你流落何方，都一定会回家。”说完，他又加了一条更加务实有效的理由，“这样，你们就都会把钱寄回村子了。”

他迈着庄重的步伐离开祖宗牌位，坐回自己那张椅子，开始直截了当地讲起了道理：“但是咱们知道，男人嘛，总要有个女人在身边才好些，所以等你们到了檀香木之国，在那边也找个女人。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最能挣钱的中国男人身边总会有女人。只要我身边没有女人，我就混不好，总是赌钱，房子里也破破烂烂的。我实话对你们说，有差不多一年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喝得烂醉。后来我找了个墨西哥女人，让她给矿工们洗衣服做饭。虽然我得供她吃饭，她吃得比猪还多，还得给她买新衣服，可我能攒下这么些钱，还就是因为她的缘故。想想这个，你们这些马上就要到异国他乡去的姬家小伙子。在我看来，如果像我侄子满基这样，娶个孔家的姑娘，到檀香木之国后再给自己找个壮实的女人，她一定得能干活儿。这样，”春发叔咳嗽了一声，这次他没那么张扬，而是用丝绸袖子掩住嘴，“如果他回村的时候比我还有钱，那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他做出一副谦虚低调的样子，垂下眼睛，让姬家人憧憬一下耀目的前景。其实，他一点儿都不相信满基或者其他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他们远远挣不来他那四万美元。偷眼一瞧，春发满意地看见，有不少年轻人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头，目光望向远方，心里盘算着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那天，自己就能在那边的山里修上一座坟。就在这时，人群背后有人问道：“满基变成富人回乡的时候，会把外面讨的那个老婆带回村吗？”

“当然不会了。”春发叔不紧不慢地说。

“那拿她怎么办呢？”

“从哪儿找的，就把她留在哪儿。”

人群中传来一阵嗡嗡的艳羡声，这个办法既英明又干脆。外面的女人习俗不同，讨回低地村会带来歪风邪气。老人们纷纷称赞春发叔的决断，他让他们先别作声，然后告诉蠢蠢欲动的族人们说：“外面讨的老婆自己会照顾自己。我离开加利福尼亚的时候，那儿有三个老婆。旧金山有个墨西哥老婆，在山里的两个地方各有一个印第安老婆。她们都为我出过力，所以我也帮衬她们。我给了她们每人一千美元。”大家被春发叔的仁义惊呆了。

春发叔最后说道：“一个男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乡，回到苦苦等待着他的老婆身边，等年纪大了，再找两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这个家就很美满了。”他又说，“相信我，在这种情况下，男人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有滋有味！”春发叔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三个太太都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年轻的赌徒姬满基同意了叔叔给自己安排的婚事后，春发叔并没有按传统给邻村孔家送去一千件糕点——令嫒抵得上黄金万两，几件寒酸的糕点不成敬意，请不弃笑纳。他送去的点心有两千零四十三件，意思是，这个庞大的数字本可以像他所期望的一样大。每件点心都有盘子大小：有塞入碎坚果和糖的软糕，也有夹着肥油肉馅的硬糕，其他的糕点也都装饰着价格不菲的蜜饯。他还送来六十九头猪、四只红毛小鸡和四大条熏鱼。为了显示财力雄厚，春发叔又添上了四十七根金条，根根都用红纸包裹。往孔家扛嫁妆的仪仗队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那么长。

新娘家里从嫁妆中挑了两头猪斩下头尾，包在绸布里送回姬家，意思是说，娘家已经收下了这份厚礼，感激不尽。而女方这边给男方送去了三份礼物：一条给新郎当腰带用的绣好的红布；一只钱包，以后新娘帮助新郎挣下的万贯家财尽可以往里头装；另外还有两条长裤。

可以料想，这场婚礼的场面肯定大极了，一下子就能把同期举行的另外三十一个人的婚礼比下去。离姬家后生们赴港登船的日期还有两个礼拜的时候，婚礼举行了。两个低地村庄极尽所能，大肆操办了一番。几天的婚庆仪式结束后，年轻的姬满基把新娘带回家，拼命想在自己登船之前让她怀上孩子，可惜没有成功。

那天早晨，春发叔把他的一百五十名本地原住民集合起来，准备让他们踏上赶赴广州的为期三天的行程。到了那里，他们会搭蒸汽船去香港，再搭轮船去美国。春发看着面前这一群眼神呆滞、纵欲过度的年轻小伙子。“在水上锻炼锻炼，他们就结实起来了。”春发叔安慰自己。他意识到，如果自己能把这些自愿卖苦力的小伙子健健康康地送过去，他就有理由期待惠普尔医生委托他再招募更多的人过去，一个人头两美元。于是他在队伍里到处走着，给这个拍拍肩膀，给那个整整衣领。当他来到侄子姬满基面前时，简直没认出来。年轻的赌徒两个礼拜没醒过酒，十天没下过床，看上去好像连一百码都走不出去，连广州都到不了就得垮在路上似的。春发叔想到他得依靠这个小伙子给客家人传令，便抬手在他脸颊上来来回回扇了几个耳光。小伙子的眼珠子慢慢对准了焦距。

“我没事儿，”这个赌徒嘟嘟囔囔地说，“有一回，我在澳门醉了三个礼拜，就是没有像孔姑娘那么好的女孩儿陪着。”春发高兴地看到，只要有差事给他干，这个厚颜无耻的年轻赌徒马上就能进入角色。

“你在檀香木之国肯定是好样儿。”春发叔安慰年轻人说。

“希望如此。”新郎官答道。他对叔父说话的样子稍微有点儿僭越，一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平起平坐的态度。

现在，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从山上走下来一队客家人，他们全都瘦瘦的，穿着粗布衣裳，脑后拖着长长的马尾辫，面孔黝黑。要是两个月前，这样一支队伍的到来意味着战争，而现在，不过是彼此暗暗嫌恶。客家人趾高气扬地走到本地原住民站着的地方，春发叔产生了与自己的偏见相反的念头：“他们到了新的国家，一定能干得不错。”一个客家人也能为他挣来两美元，他以后还想再多挣些，所以春发叔想过去跟他们鞠个躬打个招呼。然而，他又意识到，这样一来本地原住民们会认为他是曲意逢迎，族人恐怕不会放过他，于是春发叔只得照老规矩对他们怒目而视。这两支队伍就这样傲然相对了好大一会儿。将近一千年来，两族人民毗邻而居却互不往来。他们一旦碰面就非死即伤，之间只有过一次通婚。眼下，他们带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血海深仇，就要一起乘坐轮船到一座小小的岛上去了。

满基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跟客家的一位查姓的头领说：“我们现在就要出发去广州了。你们有些人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查姓头领仔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本地原住民，掂量这句话是否有什么恶意，然后他沉着地答道：“他们已经有两个星期没醒过酒了……跟你一样。”

“我喝的是自己的喜酒。”满基答道。

“他们也是。”查姓的客家头领答道，两边的人全露出了微笑。

这一小队人马开始往前走。本地原住民边走边看着低地村和那亮红色的祖宗祠堂。这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精神土壤，列祖列宗们的永居之所。他们的老婆也留在这儿。有不少人的老婆已经怀了孩子，并把娃娃们的名字写进了凉亭里的牌位。到了夜里，列祖列宗们的幽魂会在这片土地上的坟墓间游荡。离开黄金谷，哪怕只有短短几年时间，也是令人无法忍受的惩罚。

“我很快就会回来！”满基喊道，他并不是冲着老婆喊，也不是冲着专横跋扈的叔父喊，甚至不是冲着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

“我会回来的！”他冲着列祖列宗们喊道。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才到达广州。一路上，本地原住民们结成一支队伍，而客家人结成了另一支队伍。风餐露宿的生活使得姬满基很快就恢复了精力。他两只眼睛冒着精光，脑瓜子转得飞快。当他走进那座伟大的城市，找到惠普尔医生移交劳工时，心里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能偷偷溜开几个小时，去跟码头上的英国水手痛痛快快地赌上几局。可惜惠普尔医生已经弄了一艘船等在那里，并把这群劳工直接赶上了船。他叫大家集合，不紧不慢地对他们用英语说了一席话，并让翻译进行了解释：“如果美国人取道香港把你们弄出中国，一旦船在码头上被人看见，官府就会把你们全都处死，因为你们竟敢离开中国领土。所以我们得坐船去澳门，在那里才有可能活着离开。”

满基快步走到翻译身边说：“到了澳门，我必须去见我的老东家，跟他告个辞。请把这一点告诉美国人。”

翻译和美国人讨论了一会儿，然后说：“没问题。但是其他人必须在船舱里过夜，直到船从香港开来。”

满基心里暗暗叫好，开始幻想在赌桌上的最后几个小时，他会发上多么大的一笔财。那翻译走了回来，一句话就冲破了他的幻想：“美国人记得只有你会说客家话，所以不允许你离开舱房。”

满基对这个不公正的决定表示抗议，可翻译跟惠普尔讨论了一阵子后，直截了当地说：“你得留在船舱里。”

澳门的海岸线渐渐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低矮的白色葡式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着欧洲制服的卫兵们懒洋洋地走来走去。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客家人，全都来到甲板上站成一排，细细打量这个陌生的码头。一座外国都市，却耸立在中国的海岸线上。每两百个华人里头就有一个欧洲人。这里是神秘异邦在中国的领地。这里山高皇帝远，非中非葡，然而无论在中在葡，这里都堪称首恶之地。对于精通澳门种种下三滥门道的姬满基来说，这里却是实干家的天堂。满基看见了春宵院铺着瓷砖的屋顶，于是柔情蜜意地想起被他带过去的好几个姑娘。她们身体结实，性情活泼，在里头干得来劲儿着呢。再往远处，满基看见了让他饱尝过大喜大悲的赌场。船渐渐靠岸，他的兴奋之情也达到了顶点，只见他在本地人中上蹿下跳，低声对他们说：“借我点钱！我要去赌场，回来的时候本钱能翻上一倍。”有些人不信任这位厚脸皮的堂兄，有些人则敬佩他的胆量。最后他收来一大笔铜子儿。“明天见了，”他悄声说，“别告诉那个广州的傻瓜。”

船靠岸时，华人推推搡搡地一哄而上，葡国官员高声喊叫着传达命令。一片混乱中，满基脚底抹油，消失在码头上一排排的货堆之中，从一条小巷赶到了春宵院。

“你今年的清明节不比往常吧？”妓院老板冷冰冰地说。

“我成亲了。”满基说。

“啊，那敢情好！”老板搭着话，“男人都得有个听话、耐心的老婆。自打成亲那天起，我的好日子才算开始，现在我已经子孙满堂啦。”

“我还要离开中国，到檀香木之国去。”满基实话实说，“我是来收拾东西的。”

“你要走！”东家大吼起来，“我费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钱……”骂着骂着，他突然停了下来，问道，“你是说，檀香木之国？”

“是的。甘蔗园。”

“那可太巧了！”妓院老板喊了起来，用手拍着膝盖，“我正好有几件重要的事要在那儿办。”他走到一沓文书前，找出一张几年前去了檀香木之国的本地原住民寄来的信件，那个人还念着春宵院老板在澳门的生意多么红火，于是写信来求他帮忙。

满基的老板用牙叼着这封信，仔细打量着小赌棍，问道：“愿不愿意帮我做件难事儿？”

“有钱赚吗？”满基开门见山地问，不愧是春发叔的侄子。

“有钱赚。”

“那我就干。”

“就知道你会干。”

“什么事儿？”

“我有个姑娘捆在小屋里。本来想把她送到马尼拉去的。我们这儿用不了她，原因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愿意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我的朋友那里去吗？”

“我愿意。哪间房间？”

“那个白俄妞儿住过的那间。”

满基把赌钱的事儿丢在脑后，穿过一条窄过道儿，踢开一扇熟悉的门。里面的窗户都拉着帘子，暗室的地上倒着一个绑得结结实实的姑娘，下巴被捆得紧挨着膝盖，又饿又渴，几乎没了知觉。

满基用脚给她翻了个身，只见她身上是一件不值钱的蓝棉布大褂和裤子。一双天足说明她是一个客家人。满基厌恶地摔上门，回到东家那里。

“谁要客家人啊？”他质问道。

“没人要。”妓院老板也赞成，“我给王将军的兵付了一笔钱，让他们绑几个姑娘来，结果他们弄来了这姑娘。我要把她送到马尼拉去，在那儿他们看不出分别。”

“要是我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去，能拿多少钱？”满基问道。

“二十块墨西哥银圆。”东家回答。

“现在给钱？我要在赌场上把这钱翻上一番。”

“现在给一半。”狡猾的妓院老板同意了。

他给了满基十块墨西哥银圆。年轻人马上就想去赌，东家劝他说：“你最好喂她吃点东西，她已经被捆了两天。她被送来之前，给那几个当兵的折腾得够呛。在我这儿，我又怕付了钱她人却跑了。”

“你给的钱多吗？”满基问道。

“买客家人，一个我用不上的客家人？”

小赌棍回到房间，嚷嚷着让一个女佣给他拿来热茶和米饭，然后拉开了帘子。脚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客家姑娘，约摸十八岁。就算她脸上的伤口好了，估计也不会漂亮到哪里去，而且被绳索一捆，也看不出来她整体上是不是好看。出于看看究竟的心理，而并非关怀和怜悯，满基跪在地上，动手解起绑着的捆绳。他松开绳子，听见姑娘发出呻吟声。但他注意到，即便如此，她的四肢却没有自然伸展恢复正常。那是因为被绑的时间太久，肌肉已经处于痉挛状态了。还是出于看个究竟的心态，满基轻轻地把她的双手展开，并把她的胳膊往下拉到身体两侧。他把她的肩膀往后推，听见她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姑娘深深地呜咽着，昏了过去。随后，女佣拿来了托盘，满基把茶水沾到她的嘴唇上，于是她慢慢恢复了神志，喝起水来。她喝得那么贪婪，让满基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叫人又拿了一些过来。茶水的热力在她体内循环开来，姑娘恢复常态，清醒了过来。她恐惧地看了看托着自己的男人，但是对方那种喂她吃米饭的神态，那等着她一口口嚼着米饭，生怕有人抢走了似的充满爱意的神态……这些让她觉得，也许他跟另几个在清明节前夜把她掳来的人不同。那三个礼拜中，他们拖着她和其他几个猎物穿过田野，那些遭遇太悲惨，她反而统统不记得了。出于本能，她感觉这个男人不会如此对她。

查玉珍是这个小赌棍触碰过的第一个客家人，眼下，他心里还怀着与生俱来的厌恶之感。然而奇怪的是，姑娘对他的善意做出的反应使他想要对她再好一点儿。满基用左胳膊托着她的双肩，右手把温热的米饭喂进她的口中。女佣拿来了白菜粥，于是他又给了她一支汤匙，鼓励她自己吃。然而她的手腕被绳子绑久了，肿得厉害，怎么也不行。因此他帮她按摩手腕，血液逐渐流回到她的指头上，她终于拿得住汤匙了。可她的肩膀却不听使唤，满基便帮她按摩后背和脖子。他的手本能地往前绕过她的肩，触到了她那对紧实的、小小的乳房。刹那间的觉醒击溃了他的意志，满基想起了孔家那个软乎乎的年轻媳妇。电光火石之间，决了堤的回忆吞没了他。满基撩开玉珍的袍子，褪下了她的裤子。姑娘膝盖和脚踝的肌肉仍然僵硬着紧缩成一团，他就温柔地为她按摩，直到肌肉变得松弛。接着，他愈发高兴地看到这姑娘的身体是多么苗条好看。他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于是迅速褪下自己的衣裤往门上一摔，对客家姑娘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跟她待了好长时间。东家回到小屋，想告诉满基怎么把女孩送到火奴鲁鲁的妓院。他把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却见到这一对年轻人情意正浓，于是就用本地原住民的语言说：“你想怎么就怎么，完了把她再绑起来就行。”

东家一说，满基猛然想起自己还带着任务，吓得一把抓起裤子，看看有没有哪个机灵鬼趁着他鬼混时偷走了他的赌本。满基在春宵院时，不时也对顾不上自己口袋的家伙顺手牵羊。看到钱还好端端的，满基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对赤条条的姑娘说：“我得去赌钱。你把衣服穿上。”

他边等她穿衣裳边捡起那堆绳子，姑娘把脸扭过来，一看见那条把她捆得遍体鳞伤的绳子，禁不住泪水涟涟。她哀求他，拉着他的手保证：“我不会逃走的。”

满基手里攥着绳子，打量着姑娘，她的目光中好像有点什么，让他没法不信她。满基拿着绳子，把她领到妓院后面自己住的那间狗窝，让她坐在地上。他贴着姑娘惊恐万状的脸晃晃绳子，仿佛在说：“我该用绳子吗？”她则看着他，仿佛向他保证：“你用不着绳子。”满基明知不妥，还是转身准备离开。可把松了绑的姑娘就这么扔在屋里，满基又不放心，于是他想出一个高招。这绳子不算短，他把一头绑在客家姑娘的左手腕上，另一头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说：“过来。”

经过妓院柜台时，东家一看便说：“好主意。”接着摆出一副生意面孔说：“她在我朋友那儿能不能干好？”

“能干好。”满基让他放心，然后领着他的猎物往他最喜欢的赌场走去。走上大街后，他停下脚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答道：“查玉珍。”他答道：“玉中珍宝！好名字。”满基心里暗道：“在妓院里，算得上是个好名字。嫖客们下回来，准还想得起来。”

一群赌棍正在玩“番摊”。庄家从一大堆雪白的象牙扣儿里拿出一把牌，大家赌最后剩下的扣儿是几个还是没有。另一种玩法，要是大家都愿意的话，就是只赌拿出来的象牙扣儿是单数还是双数。下完赌注后，庄家便从那堆棋子儿里四个四个地往外拨，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令人叫绝。那堆棋子还剩五六十个的时候，玩家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最后还能剩下几张牌，这种技巧堪称是门绝技。

拿着自己的和原住民同胞的本钱，满基在番摊赌局上牌运亨通。他觉得，说不定是刚才对那个客家姑娘做的善事让他交了好运。他拿起赢来的钱来到麻将室，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令赌徒们不禁热血沸腾，简直要等不及了。牌局一开，玩家们把牌码成一道城墙，他们的规矩就是用尽力气往下摔牌，摔牌产生的声音更突出了麻将游戏本身热火朝天的气氛。同样的道理，一个玩家“吃”了或“碰”了，亮牌时会把麻将牌叮叮当当地接连砸在沸反盈天的牌桌上。澳门当地的麻将是一种野蛮躁动、让人欲罢不能的游戏。

眼下，满基打定主意，要去真正的赌徒玩的牌桌上去，豪赌一把试试手气。他坐上一张三缺一的牌桌，让玉珍老老实实待在身后，不时拽一下绳子确保她还给绑着。牌桌上有两人留着细细一把长髯，身上的长袍价值不菲。另一个则是个年轻气盛的赌棍，跟满基差不多。一开始，有个岁数很大的男人怫然变色：“我不想跟女人在一个屋子打牌。”满基陪着小心说：“我要送她去檀香木之国的妓院，得看着她呀。”提意见的人表示理解，事实上，那人心里还暗暗庆幸：“说不定他把心思放在那姑娘身上，输得更快。”

然而，满基赌起钱来可不是冤大头。跟番摊不同，麻将并不主要靠手气，而是要用技巧摆布凭手气摸来的牌。年轻的赌徒想到，今天说不定是他最后一次豪赌，便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把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一一码好。码牌时他重重地墩着牌，发出声声巨响，然后盯死自己扔出去以决定哪边玩家先开局的骰子。满基跟着上家抓牌时好不快活，只有探出身子摸牌感觉绳子拽着自己的腰时，他才会想起玉珍的存在。理好麻将牌之后——满基早就学会了把牌摆得杂乱无章，好叫精明的上下家看不出门道。刚要出牌，方才对玉珍不满意的那个一脸胡子的男人突然说：“她得坐到地上去，防止她偷看。”等客家姑娘坐到地上后，人们才急吼吼地开局打牌，可满基放心不下，怕玉珍偷偷溜走，非叫她坐在桌子底下，自己用脚抵住。玉珍在那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在此期间，四个玩牌的往桌子上啪啪地摔着麻将牌。

桌子底下的玉珍看出，满基这次是打算孤注一掷了。他时不时藏起几张牌，再把它们凑成绝妙的“吃”或“碰”的组合，好多赢些钱。一到这时候，满基的脚踝就较上劲，几根小骨头往外凸，两只脚也见了汗，这时，玉珍便祈祷神佛保佑他别露馅儿。准是因为她撞上了哪个大财神，她男人居然真的赌赢了钱。

太阳落山时，满基拽了拽绳子说：“咱们回家。”他们回到尘土飞扬的澳门大街上时，给闻讯而来的小贩们团团围住了：“妓院那小子赢大钱了。”他们手里拿着鲜花、布料，还有一盒盒的点心。满基一脸赢钱的阔气相，好不得意快活。他用手指头搓了搓他女人身上破破烂烂的棉布说：“这娘儿们得有一件新裙子，听我的没错。”在众人的吹捧下，他牛皮烘烘地宣布说，“那种布料给我们来四匹！”在吃的方面，满基就更大方了。饥肠辘辘的玉珍吃了皮蛋、鱼干、面条和蜜饯姜片。两人在一块牙医诊所招牌底下歇脚时，满基对人们说：“我实在是撞上了大运。我简直能猜出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夜色渐浓，满基把绳子拉得更紧一点，以防玉珍走迷了路。他还给他在葡人区下九流的老相识买了吃食。几个民兵从他身边走过，满基对他们点头，其中一个人问：“你为什么把那姑娘绑起来？”满基用澳门的黑话答道：“我要把她送到檀香木之国的妓院去。”

警察们赞成地点点头，其中有一个停下了脚步：“你是在港口里那艘美国船上的吗？”

“应该是。”满基答道。

那警察马上换了一副神秘的腔调，低声说：“我得警告你。把你从村里买来的那个美国人今天来找我们，要逮你呢。你得躲一躲。”

“我一早就去报到。”满基让他放心，“多谢了。”然后他给了那警察一个铜子儿。

“多谢，满基！”那警察鞠了一躬，“你身边那个妞儿不错。”

“她是个客家人，可是挺旺夫。”满基答道。

满基押着俘虏又回了春宵院，给他的前东家看自己是怎么把那十块墨西哥银圆一下子就翻了八倍的。

“这个妞儿挺旺。”他说。

“你要再把她绑到小屋里吗？”东家问。

“她今天晚上跟我睡。”满基说。

“行，”谨小慎微的生意人答道，“但是别忘了你从这儿学的给姑娘们磨性子的办法。该喂就喂，该打就打。”

“我会管住她。”满基让他放心，“警察来找过我吗？”

“当然来过。”老板答道，“你的船明天就要开走了。”

“我会按时到的。”

满基拽着绳子，带玉珍走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妓院的后门，走进了他睡觉的破屋子。他一边锁门一边从腰里解开绳子，可又在玉珍的手腕子上绑得更紧了。玉珍说她得方便一下，满基打开门让她去，自己则在门道里歇着，时不时拉拉绳子看她是不是还绑着。玉珍回来后，满基说：“现在咱们得收拾行李了。”

他拿出一个木桶，往里面塞了几件压箱底儿的宝贝：一把茶壶，五只竹杯，两只考究的饭碗，一把铁壶，一套带铜滤网的瓷茶具，一只盛热菜的托盘，还有一把大号菜刀。接着，满基把香炉、灶神和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祖宗牌位放好，还有他的换洗衣服和一双上等凉鞋。他还在木桶上结结实实地盖了一块帆布，那是从一艘荷兰轮船上偷来的。

玉珍把路上的吃食放进一只柳条篮：酱油、腌菜、辣椒、鱼干、闲磕牙的瓜子儿，还有几大块肥鸭肉。炊具也放进了柳条篮：筷子、炭炉、一只旧杯，还有两只旧饭碗。

现在小屋里只剩下了一张床和一幅字。天一亮，床铺就要卷起来；那幅记载着姬家世代子孙名讳规则的字将被夹在一份镶着红边的家谱里。这是姬满基最珍贵的物品，它得最后离开这间小屋，由满基贴身保管。

满基瞧着这间小屋，不禁叹了口气，自己住在这里有理由感到幸福，他就是从这里起家，终于炼成了经验丰富的赌场老手。他看见玉珍可怜巴巴地站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便说：“脱衣服吧。”玉珍解开手腕上的绳子，把衣服脱掉。满基看见她身上的绳子印儿已经消退，笑了笑，示意她可以跟自己睡在一起。玉珍原以为自己还得被绑起来扔在地上睡，所以心存感激地来到他身边。满基在她身上求欢时，她也并不害怕。他触碰着她的身子，甚至夹杂着一丝可以勉强称为温情的感觉，这是玉珍之前并未体验过的，她发现自己也在迎合着对方的身子。一番云雨后，两人心满意足。满基心想：“在有些方面，她比我那姓孔的媳妇强。”事毕，他倒还记得拿绳子把她绑在自己身上，可刚抓起她的手腕，玉珍便哀求道：“不用了吧。”满基很愿意相信她，可是他知道万一玉珍逃走，自己不光要出丑，还会被追讨那十个墨西哥银圆，外加赔偿他东家给土匪支付的全部代价，于是他把玉珍的手腕跟自己的绑在一起，让她睡在了自己身边。

早晨穿衣服的时候，满基终于扔掉了绳子。他心想：“如果我跟惠普尔医生报到时，还拿绳子捆着她，再说自己娶了玉珍，人家就很难相信。”最终能否成行毕竟要取决于他能否说服那个美国人。当绳子扔在小屋的尘土里时，玉珍却躬身捡起，她想用它绑自己的食物篮子。两人离开房间，玉珍背着木桶和沉重的柳条篮，满基则拿着轻轻的铺盖卷儿和族谱。当他走进妓院后头那座污秽不堪的院子时，玉珍叫住他，指了指原来放着床铺的炕头，那里露出一个她看不明白的标记。满基觉得自己真是健忘，便吹了一声口哨，他想起那标记代表着特殊的好运气：“愿这张床孕育百子！”他把铺盖夹在胳膊底下，带着自己的女人回船上去了。

惠普尔医生站在码头上，预备好好责骂一通这个唯一能与客家人对话的人。满基一出现，广州翻译就对他大嚷大叫起来，满基不理他，而是满脸愧疚地走到美国人跟前。他装出一副抱歉的神情，垂着头，低声下气地说：“我一千个对不住您，先生，因为我私自跑了出去。”然后他把快被压垮了的玉珍拽过来，说了一句话，“我得把我的好老婆找来。”

“你老婆！”翻译官咆哮起来，“这艘船上不准搭女客。”

惠普尔医生一眼就看见了姑娘的大脚，问道：“她是不是客家人？”

“是的。”满基答道。美国科学家惠普尔想起他曾无意中琢磨过把客家女人运到夏威夷去的种种好处，便问道：“你想把她带在身边？”

翻译把这句话翻译过来，满基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解释道：“我不忍心抛下她。”

“我愿意试试。”惠普尔说，然后他警告满基，“但她到了夏威夷之后得干活。”

“她会干活儿的。”满基让他放心。

自从查玉珍清明节那天夜里被掳走后，这一百五十名客家男人还是头一次看见她，于是他们对她叫嚷起来。满基明白，要是他们说出她的身世，自己那个信口胡编的故事就会露出马脚。但他也清楚，在这个码头上，除了他，谁也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他捅了捅玉珍，对她说：“跟他们说话。”满基把她推到客家人跟前，自己跟在后面，对那些男人嚷道：“这女人是我老婆。”客家人看见他的腕子上有一根表示已婚的红布条，纷纷猜测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你真嫁了个本地原住民？”他们喊道。满基在女人后背上捅了一下，低声说：“跟他们说，都是真的。”玉珍的父母死后，同村人都不愿意跟她来往，她告诉他们说：“他是我丈夫。”客家人不屑地看着玉珍，再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他们常常被父母警告，说那个丢人现眼的客家姑娘在1693年嫁了个原住民后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这事一了，机灵的满基现在需要应对一个更加严重的局面，惠普尔医生通过翻译叫这一对新人到他那里去。满基和玉珍刚一抬脚，就得从原住民队伍中穿过去，而原住民对满基的憎恶比客家人更甚。1693年，那个胆大包天、竟敢跟客家姑娘结婚的本地原住民后来遭受了什么样的厄运，他们同样烂熟于心。大伙纷纷躲开满基，仿佛他身上发出了恶臭，然而满基经过这伙人身边时，对这些债主说：“昨天夜里，赢大钱了。很多钱，给你们的。”一听这话，人们的怒火便弱了三分。

他来到惠普尔医生跟前时，只听得美国人说：“我们得问问船长，看他愿不愿意多带一个乘客。要是他说可以，你就得替你女人把船费付了。”

他派了个水手去找船长。一会儿工夫，一个铁塔似的美国大汉便赫然出现了。这人七十多岁，一身腱子肉，脑袋上扣着一顶海员帽。他的眼神精光四射，虎虎生气，盯着要上船的男人，那神态就好像跟他们人人都有深仇大恨似的。美国大汉一把推开人群，跨着大步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惠普尔身边，问道：“有什么事吗，约翰？”

“霍克斯沃斯船长，”文质彬彬、花白头发的美国科学家开口说，“有个男人想把他老婆带上船。”

“你愿意付五块美金的船费吗？”霍克斯沃斯问。

“愿意。我会从那个男人那儿拿到这笔钱。”

“那就简单了。”船长粗声粗气地说，“她可以上船。”

惠普尔把这个消息一说，满基喜得眉开眼笑，他对翻译说：“一个男人可不想把老婆丢在澳门。”惠普尔看他如此重情重义，不禁感动起来，问霍克斯沃斯船长：“他们睡在哪儿？”

“睡在货舱里！”霍克斯沃斯厉声说，他对惠普尔连这种问题都要问，多少感到有些惊讶，“你以为他们睡在哪儿？”

“我还以为，”惠普尔说，“既然就她一个女人，和三百个男人……”

“睡在货舱里！”霍克斯沃斯嚷道。接着，他对那些根本听不懂他说话的华人吼道：“这艘船起锚的时候，我不想看见任何该死的华人，除非他们全给锁在货舱里。我警告你们！”

“拉斐尔，”惠普尔又说，“我们单说这一对夫妇，难道他们就不能……”

霍克斯沃斯船长立刻转过身去，伸出长长的食指点着他的传教士朋友，没好气地说：“他们就待在货舱里。我怎么知道这个下流坯不是个海盗？你怎么知道他真的结婚了？除非锁在底下货舱里，否则这船上任何地方绝对不准出现拖着猪尾巴的华人。”

惠普尔医生很不情愿地跟满基解释，如果他非要带着老婆上船，他就得跟另外那两百九十九个男人挤在一间货舱里，可满基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惊讶，这让惠普尔医生感到迷惑不解，可霍克斯沃斯却说：“这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们活得就跟动物一样。”

这群中国人登上“迦太基人”号的时刻终于来了。轮船在澳门港停靠，穿着漂亮制服的葡萄牙官员在轮船跳板各自就位，逐一检查乘客们的号码，而不是查看他们的姓名。广东翻译说了声再见，那三百个中国男人，连同那唯一一个女人便分成了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两伙。他们无依无靠、互相仇视。他们谁也没法和掌管轮船的那群美国人沟通，唯有满基能在两个队伍中沟通自如。可他们顾不上自己的危险处境。有生以来头一遭登上这艘桅杆上飘扬着蓝色H&H旗帜的双桅帆船，大家激动万分。第一个登上跳板的中国人一望见面前的壮阔海洋便不由自主地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办，再加上有个水手抓起他那些微不足道的行李，要堆在船尾，他更是着了慌。这个本地原住民追着自己的宝贝行李寸步不离，却被霍克斯沃斯船长拦住了。船长揪住他脑后的大辫子，使他原地打了个旋，又用力踹了一脚，那人“扑通”一声绊倒在甲板上。“到下面货舱去，你这个支那蠢货！”霍克斯沃斯怒吼着，本地人听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于是船长又给了他一脚。于是那华工便连滚带爬地朝顶部敞开的货舱逃去，他在梯子上踏了个空，倒栽葱摔进了十四英尺下黑洞洞的船舱里。

剩下的华人劳工们立刻紧张起来，霍克斯沃斯船长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迅速转过身来，抓住一个换缆绳用的桩子，向正往跳板上爬的男人们气势汹汹地逼近了三步。船长用那些人根本听不懂的语言骂了几句粗话，然后一把拉起下一个原住民的胳膊，把他推得转了个圈，朝梯子的那边搡过去。这样一来，那华工终于弄清楚，原来人家是要他往下爬。大个子美国船长吼道：“这条船上谁也别找麻烦！”说完，他恶狠狠地挥动那根换缆桩，与此同时，未来的种植园苦力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黑洞洞的货舱里。

华人劳工们边往下爬，边朝故土投去了最后一瞥。一种无可抚慰的悲痛击中了他们。对于华人来说，最悲凉的莫过于背井离乡。有些人预感到自己再也看不到辽阔的华夏大地了。无论帝国待他们如何薄情，可究竟是故土。这圣洁的故乡，脚踏泥土大地，头顶神之居所，那连绵的平原，开春的稻谷地，壮美的群山，那野性难驯、凶猛狂暴的河流。这片故土教人热爱，教人留恋，在每一个狠心弃之远走的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的小村庄，那里的祖宗祠堂等待着他衣锦还乡。

轮到玉珍走进货舱了，就在她进去之前，有个老成厚道的本地原住民爬出来向霍克斯沃斯船长报告说，头一个被扔到船里的人脚踝跌断了，当那不忍让同伴受难的好人来到甲板上时，霍克斯沃斯船长却大发雷霆，抄起手头的换缆桩就给了对方一棒，那人后背吃痛，跌倒回货舱里，被同伴们接住了。

“你们这些见鬼的支那海盗，不许到我的甲板上来！”船长阴沉沉地吼道。

玉珍最后一个爬下舷梯，她正要下去时，看见惠普尔医生冲她微微一笑，霍克斯沃斯船长用手里的换缆桩朝她一指。玉珍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最后看了一眼华夏大地，她想起这里的中国人是如何残害了她的双亲，想起饥饿难耐的日日夜夜，想起绑匪们留下的伤痛。她愿意跟这个国家彻底了断。玉珍只是个女人，在宗祠里无名无分，除了被叔父逼迫、当牛做马的惨痛记忆之外，再没有什么能把她跟这里的山山水水联系在一起了，因此，在她望了这最后一眼的时候，玉珍对自己说：“别了，罪孽的国家。我与你永不再见。”

她低下头，看见了在梯子最底下的年轻小赌徒满基，这么多年来，只有他善待过玉珍。玉珍欢欢喜喜地爬下梯子去跟他一起，并为他伸手拉了自己一把而心存感激。她并不知道，满基是为了防止她跌断腿，要是真出了那样的事情，在火奴鲁鲁把她卖掉的时候，价格可就大大降低了。

玉珍一到货舱底下，梯子便被拖走了。沉重的船板被拖过来横在入口上，华人劳工们不满地大声号哭起来，霍克斯沃斯船长吼道：“去拿火枪来！”几杆枪拿来了，船长命令三名水手跪在货舱边上，嘴里喊道：“开火！”子弹呼啸着从一个个大辫子旁边擦过，撞碎在沉重的船板上。华人们慌了神，纷纷趴到地上，于是最后几块船板也钉了上去。现在，只有一丝若明若暗的光线从狭窄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没有空气透进来。甲板上竖起了一块船帆，这样船航行起来的时候，便会逮住一丝风，漏到下面来。没有定时供应的饮水，只有一只肮脏的粪桶，睡觉就用各人带来的床铺，也没有毯子。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玉珍开始伺候她的赌徒丈夫满基和另外二百九十九个同伴。

有一件事情迅速确定了下来。本地人占据了船头，客家人占了船尾，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族群被对方污染了。玉珍想到自己也许应该跟同胞们待在一起，于是她犹豫了一下，但同胞们表现得不想跟这个嫁给本地原住民的客家女孩有任何瓜葛，本地原住民也没有一点儿欢迎她加入的意思。玉珍在本地人的地盘边上安了家，跟丈夫单独待在一起。本地人把他们那位摔断了脚踝的同胞弄到玉珍身边，打着手势让她包扎。她仔细查看了一番，觉得伤处并不太难办，所以便用筷子做了块夹板，用几块布头固定了下来。她还向别人借了一个床铺，做了一个粗糙的床垫，叫那人躺在上面休息。要是有水的话，她本来还会给他洗洗脸的。

船动了一下，在海风的吹拂下先是稍微晃了一晃，而后整个海面便开始缓慢平稳地滑动起来。没过多久，货舱里暴发晕船症，几乎乱成了一锅粥。男人们吐得满地都是，然后只能在秽物中滚来滚去。玉珍恶心得要命，觉得这船还不如马上沉了的好。头一个可怕的夜晚，就在这冲天恶臭中挨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有个水手打开货舱的隔栅门，往里递进几壶清水。他对同伴们说：“你想不想闻闻地狱是什么气味？”

几个人过来，吸了吸鼻子，说道：“他们怎么受得了这个味道？”

第一个水手说：“他们是华人，他们就喜欢这么过日子。”说着，他把隔栅门“啪”的一声关严，却忘了把甲板上的船帆放回去，那里正是新鲜空气进入货舱的途径。天气越发炎热，清水不够用，所以那熏人的恶臭也洗不掉。因此，三百名劳工中的大多数人比昨天晕船更厉害了。他们浑身淌汗，发出阵阵干呕，一趟一趟地上厕所，粪桶满了，他们就直接屙在地板上。炎热愈发难挨，那个断了脚踝的男人开始愤怒地叫嚷着要回家。

过了晌午，从上面递下来一点清水，那水手又嚷道：“看在基督的份上，闻闻这味道！”他的同伴们都说，船舱里装满支那佬，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这次总算有人记得把船帆正了过来，风终于吹进了货舱。到了晚上，船舱里终于开始有了点规律。在接下来的四十六天里，人们便都按着这规律来。早晨八点和下午四点，会有几锅米饭送到下面的货舱，外加一点散碎的咸牛肉丁。蔬菜或者鱼肉就不要奢望了。水总是不够用。大家想了一个办法，只要发出信号，那脏兮兮的水桶便被拴在绳子上拽出去，送下来的水总是被喝得一滴不剩。有专人负责照管甲板上的船帆，以保证好歹能够吹进一丝风来。当然，清洁凉爽的空气是没有的。那股恶臭从未有丝毫减弱，里面混杂着尿骚味、汗臭味、拉肚子和晕船的味道。令人称奇的是，就连肠胃最敏感的人最终也渐渐适应了这股臭味。这气味似乎成了他们的象征，在这个腐臭逼仄的容身之所里，这股味道表示他们仍一息尚存。

满基随身带了纸牌，晕船稍微有点缓解时，他便在货舱一角设了个赌局。只要阳光从隔栅门照进来，他便想方设法赢回自己向本地原住民朋友付过的那笔钱。满基牌技娴熟，大部分对手那里，他都能赢点小钱过来。每到这时，他便拍拍脑后的大辫子说：“运气真不赖！手气来了！”对手一输掉赌注，眼疾手快的小赌徒便提出：“我可以借你点儿钱，再来一把。”谁欠了钱，欠了多少钱，满基都算得一清二楚。耐人寻味的是，没有哪个本地原住民会答应满基：“一到檀香木之国，我就把欠你的钱还上。”相反，他们让他放心，说：“我一挣到钱，就寄给低地村的春发叔。”那里才是大伙儿的家，是存放这一笔笔账目的地方，那里是永远的户籍所在地，是他们心灵的港湾。

有天晚上，光线暗得实在赌不成了，满基看着将要交给火奴鲁鲁妓院老板的女人心想：“玉中珍宝！就是那双大脚片子实在算不上什么珍宝！”他回想起年轻的孔家媳妇那软绵绵的身子，那可是位大家闺秀，一双三寸金莲，满基想起缠了足的姑娘走路时风情万种的姿态，女人味十足，在光影缭绕中像朵鲜花儿似的摇来摆去，腰肢故意那么一扭，男人便给撩拨得像是中了邪。满基想着自己的小媳妇脉脉含情的一颦一笑，思绪便转到与那小尤物嬉戏玩耍的难忘良宵上来，把二人在那张堆叠着锦缎的床上行的好事重新咂摸了一回。满基感到下腹部硬了，趁着天还没黑透，他打量了玉珍一番，心想：“她也怪有趣儿的，有种不一样的风情。”满基把玉珍拉到身边，想把手塞进她的衣裳下面，可肮脏的货舱里挤满了本地人，玉珍本能地缩了回去。“他们看着呢。”玉珍嗫嚅道。

满基恼了，赌气宣布说道：“我是个成了亲的男人，却没法跟老婆睡觉，这简直太不像话了。我要搭个小房间。”他打开自己的铺盖，开始用刀尖从货舱的防水壁上往下劈挂帘子的缝隙，最后他劈下两大块木条，挂上帘子。天完全黑下来前，他已经在舱里隔出了一个单间。他带着玉珍进去，告诉她，从今往后她可以在这里换衣服。两人躺在与外界隔绝开来的粗糙的木板地上时，满基还告诉她：“要不是你那对丢人的大脚，你几乎比得上孔家媳妇了。”

就这样，赌局意兴阑珊，漫长无聊的日子在阴影中结束时，满基就会宣布：“我要搭我们的小房间！”其他人，无论是本地原住民还是客家人，都对此艳羡不已，白天便对玉珍也多了几分敬重。满基在防水壁上挂上自己的幸运符“愿此床孕育百子”。虽然他还不知道，但这块幸运符的确有效，玉珍的确会给他生个儿子。

第五章

第二个礼拜刚开始，那个本地原住民跌断了的脚踝眼看着已经是治不好了，几块摔裂了的碎骨头导致伤口溃烂得一塌糊涂，大腿也出现了一条危险的蓝边。一天早晨，隔栅门刚打开，水手们要把那只脏水桶提上去的时候，有个本地原住民抓着绳子荡到了上面，想要向水手们求助。水手们一看到那张倒霉的黄脸和那根长辫子出现在甲板上，吓得纷纷喊叫起来：“造反了！造反了！”

大副狂奔过来，抄起一根换缆桩，霍克斯沃斯船长离开舰桥，轻轻一跃便顺着梯子来到甲板上。这时，一名水手已经让那个目瞪口呆的本地原住民脸上吃了一记重拳，把他打得朝大副跌去。大副抡起换缆桩，冲着来人的脑袋使劲猛砸，华人立刻就昏厥了过去，正好挡在往这里冲过来的船长眼前，船长一见这个瘫倒的哗变者，朝着他的脸上就是一脚，沉重的大皮靴碾过毫无还手之力的华工的颧骨，他的面部一下就没了血色，往里凹了个大坑。

这般凶残地殴打一番后，船长对水手喊道：“你们几个，那边的！把这个该死的海盗扔回货舱里去。”两名水手抓起一动不动的本地原住民，把他头朝下丢进了货舱。

“见鬼！”霍克斯沃斯烦躁地喊着，“船上没个会说支那语的人，根本就不该出海。”他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命令道，“艾斯宾沃先生，给我拿支枪来。”枪拿来了，霍克斯沃斯命令手下往货舱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华工们头上放了几枪。

“别想在我的船上造反！”霍克斯沃斯恶狠狠地喊道，冲着华工们骂了一顿污言秽语之后，便迈着大步回他的舰桥上去了。

他在那里迎面碰上了惠普尔医生，医生沉着脸气愤地质问道：“非要用如此野蛮的手段吗，霍克斯沃斯船长？”

船长膀阔腰圆，红光满面，他的目光越过轮船船头，说道：“约翰，你最好别插手。”

“我不能成为这种野蛮行径的同谋。”灰白头发的医生严肃地说。

“你怕流血？”霍克斯沃斯问道，“还是怕损失你的投资？”

医生不愿意搭理这个带有侮辱性质的问题，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说：“作为一名基督徒，我不能容忍你对那些人的行为，他们都是我诚心诚意招募来的。”

上了年纪的船长继续驾驶着自己的轮船，平静地说：“惠普尔医生，你知不知道、光是去年、偷渡到外国的中国海盗造了多少次反？”

“我不知道。”惠普尔答道。

“十一次。”霍克斯沃斯船长慢条斯理地说，“光我们知道的就有十一次。我们根本没法想象在那间货舱里正密谋着什么行动。海盗、亡命徒、乱臣贼子。你尽管想象吧。我的意思是说，H&H家的轮船上，绝不许支那人造反。这就是这次小小的冒险行动我要亲自出马的原因。”

“为什么还要踢那个已经失去知觉的人？”

“惠普尔医生，我尊重您。我喜欢您做生意的方式。但在我的行当里，哪个船长要是不敢或者不愿把敌人的脑袋踢成个烂浆果，那他马上就要失去他的轮船了。我现在拥有十九条船，我可不想失去这任何一条该死的船，让它落到这群谋财害命的中国佬手里。”

惠普尔医生没搭腔，他琢磨着这番话，朝着通往舰桥的过道走去。他语气坚定、不疾不徐地说道：“船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必须跟你的行为划清界限。你心狠手辣，超出了正当防卫的范围。”

医生以为，这些话必将在道德上形成摧枯拉朽的效果，说完后便转身走了。大个子船长霍克斯沃斯跟在医生身后，抓住了医生的胳膊，使他转回身来，然后恶狠狠地说：“当过一时的传教士，一辈子就都是传教士了。医生，你对开船这件事可是一窍不通，应该躲得远远的。开船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事情。”说完，他轻蔑地将惠普尔医生推到一旁，昂首阔步地走回到舰桥上去了。在那里，他指挥着他的轮船，一如他统领着蒸蒸日上的庞大船队。

约翰・惠普尔并未被船长的怒火吓退，对方粗野的态度也没有左右他的理性。他在太平洋地区行商多年，时常遇到固执己见的人，一次次陷入过这些人所制造的险恶境地。医生已经学会一点：在此类冲突面前，唯一的胜算在于凭良心做事。正是靠着这种意志，他才得以步步为营，在千奇百怪的野蛮异邦一次次化险为夷：瓦尔帕莱索、巴达维亚、新加坡、火奴鲁鲁。医生沉默着走回自己的船舱。他的隔壁住着船长在香港逗留期间带上来的两个中国姑娘。惠普尔拿起了医药箱，他像四十多年前学医时一样检查了一番，然后沉着地背起药箱，走向那道锁着的隔栅门，对守门的水手说：“开门，让我进去。”

“船长会……”

“开门。”惠普尔命令道，“下面有个男人快要死了。”他抓起身边的换缆桩，一下下撬开固定隔栅门用的木楔子。隔栅门晃晃悠悠地开了，医生见没有梯子，便用双膝夹着药箱，把住舱门的边缘，把自己荡到了肮脏不堪的货舱里。

“多么可怕的气味！”他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这样一句话，同时走到那三百零一个华人中间。

与甲板上明晃晃的日光比起来，货舱里的一切都阴森森的。惠普尔医生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这幽暗的“地狱”，鼻子也渐渐闻不到这里的恶臭味了。他看见两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货舱中间，离他所站立的地方不远。其他人则蜷缩在一起，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医生想：“这就是本地原住民和客家人了。”他没法确定这些人会不会朝他扑过来，按理说，他们有权这样做。可这三百个人之前在村子里全都见过他，因此医生反倒像是一位老朋友，他接下来的作为，也确实说明了他的确是他们的老朋友。

医生顾不上理会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也顾不上自己身处险境，他跪在被踢了脸的男人身边，查看伤口，然后把一些东西放在身边，华人都看得出来那是药品。医生小心翼翼地用一只大拇指按在昏迷不醒的男人嘴里，先按了一处，然后是另一处，这样那些骨头便都归了原位。医生心想：“他现在还没有知觉，少受了不少罪。”接下来，他在被沉重的皮靴踩烂的伤口上敷了药，多少有些欣慰地发现那人的眼睛伤得并不很严重。医生抬起头，看看周围那圈面孔上探询的神色，将这由衷的喜悦传达给他们。华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时玉珍来到医生身边，设法让他注意到那个断了脚踝的男人。医生颇为赞赏地查看了那副筷子做成的夹板。他又一次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大家再次懂得了他的意思，也因此对玉珍更为亲近。在惠普尔医生看来，除非立刻得到有效治疗，否则伤者的那条腿肯定是保不住了。于是他冲着隔栅门喊道：“给我拿些热水来，马上。”水手刚一打开隔栅门，货舱里的每一个人就都听见了船长的大嗓门：“谁他妈命令你碰那道隔栅门了？”水手回答：“惠普尔医生在底下照顾生病的华人。”一阵令人心悸的沉寂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地一路响着穿过前甲板，接着，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了谁的脸上，然后一道滚烫的热水就透过隔栅门迎面浇了下来。

“你要的热水，上帝作证！我看你怎么打开隔栅门！”然后又是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与华人之前听到的一样，不过这次挨揍的肯定是这个美国人。

接下来，一片惨淡幽暗之中，有张几乎辨不出是谁的面孔凑近了隔栅门，低吼道：“约翰・惠普尔，你在下面跟那些该死的支那海盗一起吗？”

“我在给他们上药。”惠普尔说。

“好吧，如果你这么喜欢支那人，就在下面待着吧！”船长又叫来一批水手，叫他们守着隔栅门，“要是他想出来，就用木板揍他的脸。”

约翰・惠普尔后来得享高寿，他的一生，从未停止过探求科学真理。在接下来的这一个小时里，他又有了两三个重大发现。他发现，一个充满善意的人虽然听不懂别人的语言，但仍然可以相当流畅地交流，他们既不需要逻辑，也不需要高深的理解力，却可以拥有深刻的相互理解。只要你竭尽全力让人家理解自己的意思，就一定可以办到。

在这一小时之内，惠普尔医生设法向客家人和本地原住民清楚地表明，如果他们能够正确使用那少得可怜的淡水，他们就可以保住那只受伤的脚踝。医生还说，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也可以得救。他们应该利用每天剩下的水，把脏兮兮的水桶边缘清洗干净。只有背风那面墙才能用来撒尿，不管他是客家人还是本地人。黄昏时分，医生自己也要撒尿，于是他便使用了那个指定的区域，并且十分满意地看到尿液很快就从地板上的一个裂口流到了货舱之外。他仔细闻了闻那块地方的气味，说：“这么热的天气，两天之内就会臭得要命，不过总比之前好些。”

按照霍克斯沃斯船长在航海日志里所记录的情况，华工暴动很可能导致“迦太基人”号沉没。为了实施惩戒，他当天没有往隔栅门里送任何食物和饮用水。那只脏水桶也没有被提上去。

黄昏的微光渐渐消失，牌局散去，约翰・惠普尔在拥挤的货舱里躺下，准备在这里过夜。他刚要在没有任何铺盖的木板上躺下，玉珍便在客家男人中东奔西跑地找了几块多余的铺盖布。这几块破布已经开始滋生臭虫，可惠普尔照用不误，并感谢把它们借给他的人。然而货舱里的气味仍然使他作呕。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隔栅门才打开，送下来一些饮用水。惠普尔惊异地看到这些张着大嘴直喘粗气的华人是多么秩序井然。姬满基站在前排，充当本地原住民的头领，还有一个高个子、破衣烂衫的男人代表客家人。饮水丝毫不差地分成两半，然后分配给每个人。他们分完了之后，惠普尔医生喊道：“再送四桶水下来好吗？”

上面的人凑成一堆，窃窃私语了一阵，似乎在考虑这个要求。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声，霍克斯沃斯船长透过隔栅门喊道：“你有什么要求？”

“我们再要四桶水。”惠普尔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想要什么，和你能要到什么，是两码事。”霍克斯沃斯吼道，“我对付的是造反。”

“你让手下把脏水桶提上去好吗？”惠普尔恳求道。

“不行！”霍克斯沃斯答道，迈着大步走开了。

第二个难挨的晚上，人们忍受着饥饿和缺水所带来的痛苦。惠普尔医生对华人解释道，霍克斯沃斯船长精神不稳定，这里每个人，包括惠普尔医生自己，都尽量不要去激怒船长。那天夜里，早已臭不可闻的船舱又变得难闻了几分，因为没有多少风从隔栅门里吹进来。但在第二天的早晨，上面多送下来四桶水，还有些吃的。惠普尔拿到自己的那一份时，他的胃里不禁一阵翻腾，心想：“上帝！我们就给他们吃这些？这能吃吗？”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惠普尔医生光是照料断腿和被打碎下巴的两个伤员都已经疲惫万分了，他不由得想到：“长途旅行对谁都不容易。‘西提思’号上的情形固然要好些，可是又能好多少呢？在太平洋上没有频繁的晕船症。如果这里是大西洋……”

跟他一样无所事事的华人则想着：“我敢打赌，他这样的美国阔佬肯定没遭过这份罪。”虽然惠普尔和他的华人朋友在不少话题上都谈得来，但在他们已远离故土漂泊异乡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上，双方却难以沟通。其实，就算他们互相完全掌握了对方的语言，惠普尔医生和华人劳工之间仍然无法产生那种刻骨铭心的同胞情谊——患难与共，同舟共济。正如艾伯纳・黑尔拒绝相信波利尼西亚人在迁往夏威夷的长途跋涉中也曾满腔悲壮、也曾遭受饥寒交迫之苦一样，“迦太基人”号上的华人同样也无法理解，这个有钱的白人老爷竟然也曾饱尝艰苦磨难的滋味。

长日漫漫，长夜遥遥。那一天慢慢挨过去了。惠普尔医生给人们示范了如何清洗那只脏兮兮的水桶后，臭味稍稍减弱了一些。医生又用满满一桶清水清洗了小便区，也减少了相当的臭味。那个脸被打烂了的男人终于不再那么频繁地呻吟了，另一个病号伤口中流出的吓人血水也在慢慢减少。人们在玩纸牌。本地原住民中好像出了什么事，有人喧闹了起来。惠普尔医生听不懂，而满基则突然站了起来，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和他的妻子便开始把那道破帘子挂在了货舱的角落里。

“我的上帝！”惠普尔医生暗道，他明白了这种举动。当货舱里还残留着一丝黄昏的微光时，隔栅门被人一脚踢开，霍克斯沃斯船长粗鲁地吼道：“你现在上来吗，惠普尔？”

“是我带这些人上船的。”医生镇定地说，“我要跟他们在一起，直到他们的患处愈合。”

“随你的便。给你面包。”话音未落，一条面包便“啪”的一声摔在货舱里。惠普尔医生递了一点面包给华人，可他们并不爱吃，不过惠普尔发现，客家人更愿意尝试新鲜玩意儿。

第三天，隔栅门又被踢开了，盖在货舱口的木板也挪开了，一把梯子架起来通向了货舱。全副武装的水手们在旁边站岗，惠普尔医生慢吞吞地往上爬，让眼睛适应外面亮晃晃的日光。他还没动身的时候，华人做出了不愿与他分别的表示，他回应说自己会给他们多拿些水，送来更好的食物。然后木板就又钉了回去。

惠普尔吃了不少苦头才得以跟霍克斯沃斯船长见上一面。头两个小时，船长躲着他。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两人不得不聚在一起，惠普尔淡淡地说：“拉斐尔，我们得给那些人多送些水过去。”

“会的。”霍克斯沃斯嘟囔着说。

“他们也必须吃点更好的食物。”

“照之前谈妥的船费，医生，那是不可能的。”

“米饭里不掺上脏东西总能办到吧。”

“咱们的厨子可没学过怎么做中国饭菜，医生。”

“他得想法给他们弄点好的。”

“按这种价格，没办法。”霍克斯沃斯固执地回答。

惠普尔医生已经六十六岁了，他什么都不畏惧。他并没有直接与对方当面对质，而是说：“两天前，你谴责我是个传教士。我不把自己看作传教士已经有好多年了，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愈发为受到这种指责而自豪。我就是一名传教士。我一直都是。还有，拉斐尔，你知道传教士真正可恶的是哪一方面吗？”

霍克斯沃斯清楚，挑战他的这个人跟自己一样精明，至少不比自己笨，于是戒备着回答：“我认为我看到过传教士最不堪的一面。”

“不，船长，你没看到过，如果你看到过，你就绝不会像过去两天里那样对我。其实你从来都没有见识过传教士身上最让人畏惧的一面。”

“什么？”霍克斯沃斯问道。

“他们会诉诸文字。”

“他们会诉诸文字？”

“他们会写。他们有一种狂热的偏执，要拿起笔来，要么写书，要么写回忆录，再不就是给报社写一组报道。”他冷冷地注视着大块头的船长说，“拉斐尔，我从没写过东西，从来没把你对待艾伯纳・黑尔的那种做法写下来，那可是你合伙人的父亲，因为这些属于个人恩怨，旁人不方便说三道四。可除非你给那些华人提供更好的食物，否则一到火奴鲁鲁，我就要动笔写。我要写上一大堆信件，拉斐尔，那将在你视如珍宝的蓝色旗帜上留下一个永恒的污点。无论何时，只要H&H船队进港，那些信上的内容就会传到人们的耳朵里。传教士有这种可怕的力量，拉斐尔。他们会诉诸文字。他们代表着太平洋的良心。”

一阵可怕的静默，最后，霍克斯沃斯打破了僵局，他用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桌上的碗碟稀里哗啦直响。

“为什么，见鬼，这简直是敲诈。”

“当然是敲诈！”惠普尔赞成道，“读书人要反抗野蛮人，不敲诈怎么保命呢？你就是野蛮人，拉斐尔。”

“这就是你想要的？”船长低吼着。

“每天供应多一倍的米饭。肉要好肉。水要供应三倍的量。那只脏兮兮的水桶每天提上来三次。每天让我到货舱里去一次查看伤员。”

“我不会冒让他们在船上造反的风险，”霍克斯沃斯怒气冲冲地说，“在到达火奴鲁鲁之前，我不会打开货舱的盖子。”

“那我从隔栅门下去。”惠普尔寸步不让。

“出来的时候你就自己想办法吧。”霍克斯沃斯警告。

“华人会把我举起来让我出去。”

“你好像十分喜欢……”霍克斯沃斯没有说完这句难听的话，而是充满自信地问道，“告诉我，医生，那个支那姑娘是怎么回事？那些男人轮流上吗？”

“那是其中一个男人的妻子。”惠普尔冷冷地答道，“他们住在货舱一角。”

“告诉我，这个人，这个，他是不是……”

“是的。他在隔水板上挂了一副帘子，他们躲在后面。”

“哈，这可怪了！”船长暗想，“要是三百个美国水手，他们绝不会放过那个男人。绝不会的！”

“也许华人更文明。”惠普尔说完，转身走了。

医生怀着这种自豪的心情，看着第一份增加的饮水送进了货舱。第一份改善了的食物送下去的时候，他也在场。现在，那股恶臭已经减弱了些，因为医生主动承担了调整船帆，好让风把新鲜空气吹到臭烘烘的货舱里去的任务。那只断脚的情况也大有好转，另一个人的脸也在慢慢痊愈。有些本地人在惠普尔的带动下跟客家人交上了朋友。到了航行的最后几天，满基再一次向玉珍求欢，这次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纯粹是因为想要玉珍这个人，而非思念孔家媳妇的肉体。他发现玉珍是个非常贤惠温柔、吃苦耐劳的女人。

那天异乎寻常的热，华人们听到前方传来了恐怖的声响，仿佛锁链被抽到了尽头似的。大家纷纷以为大难临头了，毕竟他们对船上的事一窍不通。不久就搞清楚了，“迦太基人”号停了，轮船终于抵达了海港。

甲板上来回折腾一番后，盖着货舱的木板被撬开，放下了一把梯子。华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爬回了阳光的怀抱。他们痛苦地揉着眼睛，看到了火奴鲁鲁那洁白的海岸线和棕榈树。他们遥望钻石般的山顶，一派壮观奇景映入眼帘。越过平坦的原野，远处是绿色、蓝色和紫色的连绵起伏的群山，笼罩在蒸腾的雾气之中。山谷中挂着一道彩虹，到了每年的这个时节，都会出现如此景象。华人们认为，恰逢抵达檀香木之国时出现了这样的兆头，真是大吉大利。那天，大家眼中的这片土地是多么美丽，这番奇景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另一些人也认为“迦太基人”号抵港是件大吉大利的事。火奴鲁鲁《邮报》登载了一篇报道说：

我们得到确切消息，惠普尔&詹德思商店的H&H双桅帆船搭载着三百余名中华天朝之国子民，将于近日驶抵火奴鲁鲁，供甘蔗种植园之用。这三百余人均为精壮劳力，我们可以放心，约翰・惠普尔医生亲赴中华帝国，以保证只有年轻力壮的劳力才能入选。这批劳工以客家人为主。华工与种植园的合同为期五年，月薪三美元，包食宿，外加每年三天春节假期。在我们的种植园里工作十年或十五年之后，华人劳工很可能会返回家乡，其中一个很特别的原因是，他们并没有携带家眷同来，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在这里也找不到女人。

上述说法来自使用过华人劳工的本地甘蔗种植园主。华人在所有工种中的表现均远优于懈怠懒惰的夏威夷人。他们吃得少、遵守纪律、不易染病、头脑聪明，很快便可精通新工种。一旦接受训练，他们就能成为极好的木匠，对农活天生熟练。显而易见，雇主须保持威严，不可随意鞭打华工，尤其不可优柔寡断，因华工与所有东方人一样，均敬爱行使严厉权威之人，反之则遭其鄙视轻蔑。

华人劳工如此可贵，能为我群岛的种植园所用实属幸事。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勤勉的华工一旦合同期满，攒足工钱，便将返回中国。他们勤恳工作的好名声将传遍群岛，而他们带走的则是在别处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财富。蔗糖种植行业欢迎中华天朝子民。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说，我群岛真正的繁荣将从今天开始。

华人就是在如此相亲相爱、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上岸来到了檀香木之国。甫一登上这片大陆，他们便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本地原住民想的是：“这地方住个五年还不错，之后我就能回到低地村了。”在他们之中，没有谁的决心比姬满基更加坚定。客家人却认为：“这真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我们不会离开的。”在客家人之中，也没有哪个比查玉珍更坚定。

如果说华人一意孤行，非要把这里叫作檀香木之国的做法激怒了夏威夷人，那么岛民们对其进行的报复则相当惊人。在海关那间热烘烘的小棚子里，一位移民局官员喊着：“好了！立正！那边所有的支那穷鬼！”没人动弹，所以他又喊了一遍，这次他一字一顿地说，“支那穷鬼，那边的。”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大吼大叫起来，“中国佬！排队！”

据说第一批华人到达夏威夷之后，岛民们曾问他们：“我们该怎么称呼你们呢？”这些游子中最沉稳的一位答道：“如果你们叫我伯爷，那就再好不过了。”伯爷的意思是大叔。打那以后，华人就全被叫作伯爷了。

轮到面对翻译官的时候，姬满基发起抖来，他明白自己很快就得做出一个与客家姑娘查玉珍有关的重大决定。然而玉珍带来的烦恼很快就被赶到了九霄云外。一位体格胖大、会说几句中国话的夏威夷官员冲姬满基前面那人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龙阿康。”那华人答道。

“这三个字里，以哪个字为准？”夏威夷人问。

“龙。”翻译解释说。

“怎么拼？”夏威夷人问。

“这个，”学识渊博的翻译官插嘴说，“在英语里，这个‘龙’字很难弄。既可以写成Lung，也可以写成Long，或者Ling或Liong都可以。”

大个子官员思考了一下。“Lung听上去傻乎乎的。”他烦躁起来，他并不是生面前这个华人的气，而是为老得给这些中国移民确定姓名而不胜其烦。突然，他的脸色开朗起来，露出一个慷慨的微笑，伸出肥胖的粗手对着劳工龙阿康。他盯住名字的最后两个字说：“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阿卡玛。你可别忘了。”

他一笔一画地把这个名字抄在一张白色的卡片上，说：“这个男人的大名叫作L.阿卡玛。”就这样，这位华工有了自己的夏威夷名字。阿康成了阿卡玛，阿吉成了阿吉纳。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名字阿伯，意思是可敬的人，成了阿帕卡。这是他们的一贯作风，无论什么东西，都能被夏威夷人拿来改造一番，于是本地原住民华工龙阿康就成了L.阿卡玛。

现在轮到姬满基了，翻译官问他的姓名时，他笃定地说：“我叫姬满基，叫我基就行。”

“他说什么？”夏威夷人问道。

“他说他想叫基。”

“怎么拼？”夏威夷人问道。得到对方的回答后，官员检查了几遍，觉得还不错，便写道：“这个人的大名叫作姬满基。”这时，狡猾的小赌徒感到他赢得了胜利。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眼前便出现了两个新问题。移民事务区的栅栏外面，有个细眉细眼的瘦子正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年轻的赌徒凭本能知道，这就是那个他不愿见到的男人。但那人不停地喊他的名字，于是满基只好朝栅栏走去。

“你是带那姑娘来的人？”瘦子用本地原住民语言问道。

“是的。”满基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春宵院来的？”

“是的。”

“感谢老天爷！”这个神色紧张的陌生人长出了口气，“我缺新姑娘缺得要死。她看起来是个客家人吧？”

“是客家人。”满基说。

“见鬼！”陌生人不高兴地说，“他是不是要降低价钱？怎么弄了个客家人？”

“没什么价钱。”满基小心翼翼地说。

瘦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这姑娘我要自己留着。”满基答道。

“你这个贼！你这个强盗！”外面的男人叫喊起来，官员们走到栅栏旁边，从里面向他吼了几句。

“那是我的姑娘！”这个原住民高声叫骂，浑然不知这样做是在惹祸上身。一位原住民翻译官叫来了一个客家人办事员，两人一起喊了查玉珍的名字。

“外面那男人说，你已经卖给他了。”客家翻译说。

“什么男人？”玉珍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

“就是那个神经兮兮的矮个子男人。”官员答道。玉珍从那人说话的样子，还有那副过于兴奋的表情，以及她丈夫那一脸的窘态中渐渐明白，自己被带到夏威夷原来是要卖到跟春宵院并无区别的地方。她再次感到自己仿佛被人用绳子绑住了手腕，尽管玉珍最后一次想起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跟那几个绑匪已经是几个礼拜之前的事情了，可那情形依然历历在目。玉珍并不慌张，她拿出勇气，击退了已经涌到嗓子眼儿的恐惧。玉珍推开客家翻译官，勇敢地走到满基身边，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着自己。

满基往下一看，瞧见了玉珍的大脚、结实的身板和一双巧手，最后是那张算不上漂亮但充满魅力的面庞。他盯着玉珍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心想：“她值这个价钱。她能干活儿。”

满基用玉珍听得懂的语言朗声说：“这个女人不卖。她是我老婆。”

到现在为止，还从未有哪个夏威夷人或者美国人卷入了两个中国男人之间的这种纷争。两边的翻译官决定，这种误会还是让华人自己解决。于是原住民翻译说：“怎么样都行，可外头那人说，他为这姑娘付过五十块钱。”

“他说得没错。”满基说，“我出五十块钱赔他。”他解开了婚礼腰带，从孔家媳妇亲手为他绣的荷包里掏出五十块墨西哥银圆。对于赌徒满基来说，把这笔钱拱手让人就跟让他交出半条命差不多，他本来还想用它们做本钱翻上很多倍的，但如今他把这些钱从栅栏里递了出去。

“有什么事情，最好咱们自己解决。”原住民翻译官悄悄说道，可妓院老板却破口大骂，因为他的摇钱树被人抢走了。满基听了以后，一个箭步蹿到栅栏边，“嚯”地伸出右臂穿过栅栏，掐住了那个神经兮兮的小个子的脖子。

“我要剥了你的皮！”他喊道，“我欠你的钱，我本本分分地还你了。”

“这边出什么事了？”惠普尔医生喊道。

“没什么事。”中国官员们干巴巴地回答。

“你，还有外边那个，为什么打架？”

“我没打架！”妓院老板说，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怎么会有人觉得他惹麻烦了呢。

“他们给你起了什么名字？”惠普尔问满基。

“看看这张纸就知道了。”

“对，满基。这名字不错。听起来很像夏威夷人。翻译，麻烦你告诉这位，我想请他和他太太为我干活。问他会不会做饭。”

“你会做饭吗？”原住民翻译官问满基。

“我是澳门最好的妓院里最好的厨子。”赌徒答道。

“我可不认为美国传教士能明白这个。”原住民心想。他对惠普尔说：“他会做饭。”

“告诉他，在甘蔗种植园干活每月三美元工钱，可是当厨子只有两美元，他老婆一个月五十美分。但是好处不少。”

“什么好处？”满基说。

“你能学英语，能学技术。你住在城里，这样你以后如果想自己开个商店……”

“我给你当厨子。”满基说，虽然惠普尔说的那些都很有趣，但这位年轻的赌徒敏锐地预见到一个额外的好处，胜过了其他任何好处：在城里，他离那些大赌场更近。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姬满基和他的客家妻子玉珍就成了约翰・惠普尔医生家的佣人。华人都蹲下来开始收拾行李。满基提起轻飘飘的铺盖卷儿，玉珍则背起沉重的木桶和提篮。提篮上仍拴着春宵院里那截绑她的绳子，这让她想起，正是走在前头那个机智聪明的男人把她从火坑里救了出来，正是那个男人用他珍藏的钱财买下了她的自由身。玉珍跟在他身后，被沉重的行李压弯了腰，她心中暗想：“愿老天爷保佑那个善人多子多孙。”

第六章

1865年，火奴鲁鲁较之周围各岛的环境其实大为逊色。夏威夷不产木材，也没有能工巧匠来加工采石场的石料，所以当地的房屋都造得相当马虎，每一英寸木材都得派上实实在在的用场，而不可能追求外形上的美观。这样一来，一座座建筑物便都显得低矮逼仄，毫无造型可言，仿佛草草拼凑一番便敷衍了事一样。在小镇中心，各式各样的房屋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经常连外墙也懒得粉刷。街道没有铺设柏油，到处都是腾起的尘土，只有几座市场用从中国运来的花岗岩渣子修了几条粗糙的人行道。在大多数地方，行人只能挤在马路边上。市容虽不堪，火奴鲁鲁却拥有相当不错的警力和一个疲于奔命的消防局。只消看看那不计其数的火痕，就知道火舌曾经将整排的房屋毁灭殆尽。看来，这家消防局并没有多少成绩值得夸耀。

城里有不少大而无当、杂乱无章的巨型建筑，它们大都是用从英国运来的砖头修建，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商业设施。一家家店铺毫无规划，依次排列开去，招牌底下是乱七八糟的柜台，数量多得数也数不清。在富特-莫切特街转角处有座令人耳目一新的砖房，绿色的铸铁百叶窗与众不同，那是詹德思&惠普尔商店，他们拥有城里最大的商业中心。然而最令人过目不忘的，还是耸立在街对角的商业大楼，那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公司庞大海运帝国的总部。满基眯缝着细长的小眼睛，比较着火奴鲁鲁和广州的市容，前者脏乱不堪，广州城的海岸线却是一座座令人过目难忘的石屋，反差如此之大，满基觉得十分扫兴。

与此同时，从“迦太基人”号上下船的其他原住民却发现，只有那些人迹罕至的大山里才有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而他们干活的地方却比自己刚刚逃离的中国还要荒凉贫瘠。大家的情绪十分低落，心里暗道：“春发叔扯谎。就算是华人，到了这么荒凉的岛上也发不了财啊。”

围着火奴鲁鲁岛外圈的一百多亩劣等田地中，至少有九十亩地是久旱无雨的荒漠。火奴鲁鲁以西的大片土地则属于霍克斯沃斯家族，那是从上一任阿里义-努伊，也就是妮奥拉妮那里继承的财产。这些土地旱得厉害，同样毫无价值。然而，岛上星罗棋布的小山谷里却有着一眼眼冒着水泡的小溪在滋润着大地，这就是华工们劳动的地方。他们有的种植稻米，供给兴旺发达的加利福尼亚市场。有的在小型甘蔗种植园工作。有几个走运的家伙跟当地人学会了骑马，在热浪滚滚的草原上当起了牛仔。然而他们刚一开始做这些新工作时，人人都把一幅鲜活的画面埋藏在了心底，那就是火奴鲁鲁挤挤挨挨的街道和尘封的昔日梦想。大家心里琢磨的都是一件事：“我得回到火奴鲁鲁去，那里才是人过的日子。”

夏威夷人对待华人的态度多少受到了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影响。船长说起在华工暴动中自己九死一生的可怕遭遇，其他水手纷纷预言火奴鲁鲁已经到了极度危险的关头，华人已经拿起武器，就要造反了，所有的白人都会被从天而降的恶魔弄死在自家床上。报社一听，马上添油加醋，声称这种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霍克斯沃斯船长主动让报纸来做了几次专访，他对记者们说，要不是当初造反的苗头刚冒出来时，自己就施以巧计，否则他的船恐怕是在劫难逃了。这下人人都竖起大拇指，称他是勇斗华工暴动的大无畏船长。

因此，约翰・惠普尔医生的朋友们无不忧心忡忡，医生竟然把姬满基夫妇领进家门，让他们当厨子和女佣。医生好几次被人拦在路上问：“约翰，你觉得家里养着几个亡命徒当真没问题吗？”

“我觉得他们不是什么亡命徒。”惠普尔答道。

“都造反了还不是亡命徒？”

“什么造反？”医生总是用冷冷的语气问道。

“就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在‘迦太基人’号上镇压过的那次造反呀。”

惠普尔医生从不在公开场合驳斥船长信口雌黄的那番话，因为他认为，一个人认为是造反的行为，其他人未必持有同样的看法。虽然医生天性慷慨大度，一向以善意揣测人心，这时他也会语带讥讽地说：“就算是特别勇敢的人，有时候也会被吓破胆吧。”有姬满基夫妇在家里干活，医生觉得很满意。

夫妇俩刚到夏威夷，医生就把他们的行李堆到马车上，然后领着两个仆人沿着努乌阿努大街朝自己家走去。医生不会说中国话，可仍然给这对年轻夫妇讲解起了城里的规划。

“我们最初穿过的那条街叫昆士街，昆士街，昆士街。”他停下脚步，在地上画了一幅小小的地图，让他们重复着那条十字街的名字。起初，他们根本不明白医生在干什么，于是医生画了一条船，转身指指“迦太基人”号，两人很快就懂了。惠普尔医生坚信，一个人只要不是白痴，就什么都能教会他。

“商人大街，国王大街，旅馆大街。”医生告诉他们。他离开宽阔的努乌阿努大街，拐进了堡垒商人大街的街角，给两个华人看J&W商店。“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他说，两个仆人赞叹不已，医生又拿起几匹深色布料递给玉珍，两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最后，他来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宽阔大街，为了向大不列颠致敬，这条街被命名为布列塔尼亚大街。医生教两个华人说这个重要的名字，告诉他们，他们正站在努乌阿努和布列塔尼亚大街的拐角，两个人听懂了。随后，医生指着一圈气派的护栏，里面围着一座大宅子，坐落在海湾的西边角落里。他跟两个人说清楚这个位置之后，医生打开了大门说：“这是我家。”

三个说着三种不同语言的人都露出了微笑。两个华人看着惠普尔的府邸，不禁肃然起敬。宅子坐落于三英亩土地的中央，地下是大块的珊瑚礁。这是一座巨大的木质单层建筑物，外面环绕着一圈十分宽大的门廊。内部所有的房间都因此而十分幽暗凉爽。每个房间均可直接走到环廊上。珊瑚礁地基上覆盖着茂盛绚烂的巴豆属植物，这是H&H公司的一位船长最近引进到夏威夷的，这些植物能长出巨大的彩色叶片，在雨中或日光下发出七色的光芒，将整片大宅包裹在热带美景之中。

惠普尔医生喊了一句，他的妻子便从前门走了出来，那是一位矮小的新英格兰妇女，满头白发，身上套着一件围裙。她急匆匆地穿过环廊走上草地，冲着两个华人伸出了手。“这是我太太。”惠普尔医生郑重地介绍道，“这是厨师姬满基，还有帮佣姬太太。”满基夫妇各鞠了一躬。惠普尔太太说：“我领你们到新的住处去。”说完，她向两人示意惠普尔家的餐厅在这座大木屋的后面，那里还有一条隐蔽的通道可以通向外面的厨房，所有的菜肴都在那里烹饪。还有另一条通道，尽头是一座小木屋，这就是姬满基夫妇的住处。她推开房门，两人眼前出现了一间紧凑干净的小房间，是惠普尔太太那天早晨亲自打扫的。从这间房间可以通向另一间，两人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这时运货马车也已经到了，里面放着两人的行李，还有一些干粮、用具和铺盖。

“那些都是给你们的。”惠普尔太太热情地说，拉起了玉珍的手，领她走到那些箱子跟前。那天下午，休利特家的一个女人问：“阿曼达，你的中国仆人听不懂你说话，他们怎么能学会做饭呢？”

“他们会学会的。”阿曼达斩钉截铁地说，她和丈夫同样拥有新英格兰地区的坚定信仰，认为人类都拥有智慧。在受雇的头四个礼拜里，满基夫妇一直在接受培训。身材娇小的阿曼达・惠普尔早晨五点钟就起床教满基学习美式烹调，满基的聪明令她大为赞赏，不过他那执拗的性格也令她大伤脑筋。比如说，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每个礼拜五，阿曼达都会循例做些自家的酵母。头两个礼拜五，满基在一旁观摩，学习这种美式烹饪中的基本操作。他看着阿曼达把马铃薯放在一个古董级的石头罐子里碾碎，加上一点盐、大量的糖，然后倒进沸水，等全部材料冷却后，她郑重其事地往里放进两餐匙上礼拜五做好的已经发酵的酵母，这样就可以做出更多的酵母。阿曼达用这样的方法将自家酵母的活性整整延续了四十三年，每次人家赞美她的厨艺，她便归功于这种秘法。因此，在满基到她家来的第三个礼拜，当她怀着神圣、激动的心情走进厨房，却发现石头罐子里已经盛满酵母，连下周要用的都做好了后，阿曼达不禁骇然。

阿曼达的眼泪都快涌出来了，她冲满基大喊大叫。满基耐着性子听她嚷嚷了几分钟，结果自己也勃然大怒起来。他在厨房里甩着大辫子四处乱走，嘴里喊着，做酵母这种事就连傻瓜都只消一个礼拜就能学会。他一直竭力忍让，才学了两个礼拜。现在他要阿曼达滚出厨房。阿曼达一点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还在继续为那些浪费了的酵母痛心。满基干脆使劲儿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到了外面的草坪上。

礼拜一早晨，新做的酵母依然鲜美如常，阿曼达只好像个哲人似的安慰自己：“口味依然，唯其由他人的双手奉上。”她蓦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了。

同样让满基感到难以理解的是，美国人竟然如此能吃。那些让胃口极好的白人甘之如饴的食物，常常令他反胃作呕。惠普尔家的正餐一般在一天之中最热的正午时分开始，有鱼肉杂烩羹、烤牛肉配约克夏布丁、肥火腿煨卷心菜加奶油、可口的芋头开胃饼干蘸黄油、土豆泥、糖渍山药、腌芒果、浇上厚厚一层酱料的鳄梨沙拉、法式面包配番石榴果冻和肥厚的香蕉派，餐后再来一杯奶油咖啡，抽上几支雪茄。要是有客人，还要再加上几盘蔬菜和法国白兰地。

他们吃完后，华人会吃起不带一点儿荤油的清水煮白菜、用豆腐乳调味的鱼肉、一碗米饭，再喝上一碗不搁糖的茶水。大家都说，东方人肯定特别适应夏威夷的水土，虽然他们比白人干活更辛苦，可却活得更长久。

小个子的阿曼达・惠普尔已经六十多岁了。她看着仆人们做完饭后，便将精力放在玉珍身上，教这个勤勤恳恳的中国女孩照料他们家的大宅子。光是掸灰尘这件事就特别费神费力。在中国，玉珍的母亲总得用这些灰土算上一卦，然后才舍得把它们抹干净，可闲不住的惠普尔太太却下令天天都要除尘。不光要扫掉地板上的灰土，还有花形瓷灯、枝形吊灯和红木双人椅上一圈圈繁复的花纹，以及多得数不清的绣花摆设，而从广东运来的孔雀椅和竹木家具，更是好像怎么都弄不干净。最让玉珍头疼的就是客厅墙壁上那张大渔网，上面挂着贝壳、花环和其他小玩意儿。说实在的，惠普尔家的角角落落全都摆满了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除了招灰尘之外，毫无用处。

相比起来，姬满基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家谱、一块打火石、一根蜡烛和一个酒瓶。还有一张绳床，上面挂着一幅大字百子床。

根据惠普尔和两名中国仆人的约定，满基每月拿两美元工钱，他老婆拿五十美分。可惠普尔太太看玉珍手脚这么麻利，而且从凌晨五点一直干到夜里九点，整个礼拜一天都不闲着，便动了恻隐之心，每月给那姑娘整整一块美金工钱。这两个华人每年就靠着这三十六美元置办衣服、生养孩子、供孩子上学，偶尔找找乐子，另外还得给留在中国的大太太寄钱。他们确实是这样生活的。夫妇俩还受到了惠普尔夫妇额外的馈赠，因而稍稍减轻了一点压力。惠普尔夫妇时不时便东一点西一点地接济他们，于是两人便攒下了一点钱，还得了一亩好地。地里的农活儿由玉珍照料。玉珍是个难得的庄稼把式，不久便挑着一根竹竿走上了火奴鲁鲁的大街，竹竿两头各挂着一篮子新鲜蔬菜。她主要在华人中间兜售，积少成多地收来几美分、几个澳大利亚先令或是西班牙雷亚尔。夏威夷人很聪明，王国境内任何国家的货币都能自由流通。

满基夫妇日渐丰厚的家当也有当家男人做成的几笔好买卖。每天吃罢早点，满基便心急火燎地赶到努乌阿努的唐人街，那里到处是乏善可陈的破棚子，丑陋不堪地挤在一处，鲜有白人涉足其中。满基着急赶去的是一座声名狼藉的小窝棚，里面坐着个华人老头，长着稀稀拉拉的胡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和一个本子，满基一下赌注，老人就往本子里写。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颜色惨白的男人身体画像，分成二十八个部分：鼻子、脚踝、膝盖、胳膊肘……满基为这个把戏简直绞尽了脑汁。赌局的玩法是这样的：庄家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块玻璃，下面压着一个封着口的小纸卷儿，玩家赌的是纸卷儿里会出现身体的哪个部位。夏威夷的大多数华人都会玩这个赌局，赔率是三十比一，对玩家有利，但有两样：要是猜对的人太多，分到的钱便相应减少；再者说，庄家从没输过。但是，这个赔率还是十分诱人。每天一起床，家家户户便开始互相打听：“夜里有没有梦见胳膊肘？”人们还特别留神自己身上哪儿不舒服，或者哪儿有个小磕小碰什么的。发财的美梦十有八九是一场空。然而令人费解的是，满基却一直能梦见那个幸运的字眼儿。

“你又带着那个赢钱的词儿来啦？”庄家酸溜溜地问道。

“今天肯定是下巴。”满基信誓旦旦地说，“我昨儿夜里醒来，下巴上痒得要命，我一眼就能看透那片玻璃，上面写的就是那个字。”

“你押多少钱？”

“两毛钱。”

赌局老板的脸上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把那个数字填进了本子里。

“你是个聪明人，满基。”他嘟嘟囔囔地说，“不如跟我一起干这行好了。”

“我是厨子。”满基答道，“从你这儿赢钱比给你干活儿强。”

“我是这么想的，”年龄稍长的老赌徒提议，“你到镇子边上去收赌注，然后上午十点给我送过来。”

“那我自己不就没法赌了吗？”满基问道。

“不，之后你还能参加赌局。”

海岸边上的一座钟塔敲了十一下。人群从唐人街的街巷里蜂拥而出，气氛越来越热烈。赌局老板煞有介事地移开了那片玻璃，打开了小纸卷儿。为了防止纸卷被换成没人下注的词——过去老有人玩这一手——从赌客中随机选出了一个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纸卷，嘴里喊道：“下巴！”满基高兴地跳起来，高声叫道：“我押了两毛钱，因为我醒过来的时候下巴痒得很。”他对每个人都详细描述了自己醒过来的那个时刻，还有他在那个吉时心里冒出来的种种念头。他凭着两毛钱和一个梦，便赢来了两个月的工钱。

他刚要离开赌场的草棚子，那上年纪的老板抓住他的胳膊说：“你应该跟我一起干。别看今天你挣了不少钱，可我每天都能挣这么多钱。”

“挣这么多？”满基问道。

“每天都能挣这么多。要是赢的人太多，我就少赚钱。我能寄几百块钱回家呢。”

“我也能？”年轻的赌棍问道。

“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你跟我一起干。”

就这样，在努乌阿努和布列塔尼亚，传教士的厨房就成了猜字赌局的主要窝点之一。满基手里总是有一把花里胡哨的招贴画，上面是可能被写在小纸卷儿里的二十八个人体部位。他从每一笔赌注里抽取百分之六的提成。赢了的话，再抽取百分之十五的花红。他成了猜字赌局最好的操盘手。他之前给妓院老板付清了钱，为玉珍赎身，这样的举动证明了他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然而满基最主要的收入还是来自他想出来的另一个主意。他在招贴画上印上夏威夷语，一次就能招来几十名当地赌徒。赌徒们乐意跟满基做生意，他们买了好多张赌票。很快，赌局每天便开两次，分别在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四点。满基用挣来的钱每周溜出去两三个下午，去玩番摊和麻将。唐人街上那种赌局是连轴转的。他的手气很好，攒下的美国银币、雷亚尔和先令稳步增长。

满基夫妇和惠普尔一家之间唯一的意见分歧，发生在玉珍眼看就快要分娩的时候。玉珍的身子在一件宽大的罩袍里藏了好几个月，后来惠普尔太太总算看出她怀孕时说道：“你绝对不能再干活了，姬太太。去休息。”可就在那天下午，她就看见玉珍用那根竹竿挑着两大筐蔬菜吃力地往努乌阿努去了。阿曼达吩咐马车停下来，走下车命令这个女佣扔掉担子，让满基去把它捡回来。然而厨子来了之后，吃惊地琢磨了一会儿，说：“怀孕的女人挑扁担再好不过了，这能让她做好分娩的准备。”

那天晚上，惠普尔医生到华人夫妇的房子里去，说道：“我会安排给你们接生孩子的事情。”满基用东拼西凑的蹩脚英语解释道：“不用医生，我接孩子。”这话很难说清楚，因为双方对彼此的语言都所知甚少，但惠普尔医生隐约知道满基在争辩什么：“在中国，都是由丈夫来接生老婆的婴儿，此外还能有谁？”

“我认为最好找个翻译过来。”听得稀里糊涂的医生打断了他。他领来了一个曾任非官方中国领事的书生，然后说：“恐怕我的仆人想自己给老婆接生。”

“为什么不行？”领事问道。

“太荒唐了！我是个医生，我就住在这儿。”惠普尔医生怕他们担心钱，便告诉那名领事说：“我接生不要钱。”

那领事一点一点地解释给满基听，满基一看来了个当官的，吃惊不小，他可一点也不想找麻烦。“我和我老婆都不需要医生。”他不紧不慢地说。

“跟他说，不要钱。”惠普尔还想往下说，可被领事打断了。领事听满基说完后，解释道：“如果这个男人是在中国，如果他的另外一个太太也怀孕了，他也会给她接生。”

“什么另一个太太？”惠普尔迷惑不解地问道。

“这里的太太是他的二太太。真正的太太待在家里，跟老祖宗们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说……”惠普尔惊讶得语无伦次，领事又打断了他：“满基说，他叔叔春发在中国有三房太太，在加利福尼亚有两房，在内华达州还有一房。”

“他也有孩子吗？”惠普尔问。

那两个人说了几句，满基告诉他：“在中国有七个，加州四个，内华达两个。”

“这十三个儿子都是这位春发叔接生的？”惠普尔直喘粗气，“我敢打赌全是男孩。”

“当然。”领事的语气干巴巴的。

“当然是他接生，还是当然都是儿子？”

领事被这个问题搞糊涂了，便说：“也许我们应该从头再说一遍。”可惠普尔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指着满基厉声说道：“照你叔叔的法子办吧。他好像比我还有经验呢。”医生说完就走开了。

满基亲自上阵，独自接生出一个漂亮的男孩来。然而白人社区的居民们一想到野蛮的华人竟有如此荒唐的习俗，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想看，”休利特家的一个姑娘嚷道，“全夏威夷最好的医生就在旁边，还不到五十英尺远！真的，华人根本算不得人类。”大家都说，守着一位经验丰富、医术可靠的医生，中国男人却坚持要自己给老婆接生，这证明华人还没有进入文明社会。

惠普尔夫妇问起那个壮实、健康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

“我们还没问出来呢。”满基答道，这把夫妇俩又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惠普尔夫妇问。

满基解释说还没从铺子里拿到“辈序诗”，因而没法确定孩子的名字。惠普尔医生想问什么是辈序诗？可又觉得还是不问为妙，于是便闭口不谈。又过了些日子，满基问惠普尔太太，他和他老婆能否外出几个钟头，阿曼达问他们干什么去，满基说：“我们得把辈序诗拿到铺子里去，好看看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惠普尔太太叫来丈夫：“你说得对，约翰。满基他们俩拿着辈序诗到店里，给孩子起名字去了。”

“我想去看看。”惠普尔医生说，他特别关心这类事情。满基也认为，有这么个大人物陪着，给他的头生儿子起名乃是一大荣幸。他们动身去店铺时，惠普尔问：“我能看看那首诗吗？”满基于是从那本珍贵的族谱中抽出一张写着辈序诗的纸片，姬姓大家族里所有的名字都是按着它取的。那张昂贵的纸片上印着暗花纹，羊皮纸质地，赫然印着十四个醒目的粗体汉字，竖着排成两列。

“这是什么？”惠普尔又萌发了好奇心，可满基却说不清楚。三人要去的那家华人铺子坐落在努乌阿努街和商人大街的拐角处，人们将其简称为“原住民商店”。那儿只说原住民的语言，货物也都是原住民特别喜欢的东西。店主在火奴鲁鲁算得上德高望重，他认出惠普尔医生也是位商界同仁，便郑重其事地递了把椅子过去。

“我的厨子说的辈序诗是什么？”惠普尔问，一听这话，那原住民便答道：“别跟我谈。问他吧。”

他边说边指了指商店的一个角落，那儿有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面的先生正在用中国话和英语为原住民客户代写书信。写信先生郑重其事地拿起辈序诗：“这是属于姬家的东西。姬家人的名字都是从里头起的。”

“上面说的什么？”

“说的什么并不重要。这首诗正好是‘春满洲城（乾坤）福满门，天增岁月人增寿’。”

“这跟起名字有什么关系？”惠普尔问道。

“这里头门道可多了，华人自有华人的办法。”那先生答道，“但我们认为这个法子很了不起。可能是全世界最讲得通的方法了。”

“能不能解释一下？”惠普尔在椅子上探出身子。

“中国的姓氏并不多，在我们那一带，总共还不到一百个。都只有一个音节，也都容易记，比如卢，庄，叶，王。但我们没有汤姆或者鲍勃这样固定的名字可以选择。”

“没有可以选择的名字？”惠普尔问。

“根本没有。我们的做法是在姓氏之后——例如说姓姬——加上两个寻常的字。什么字都可以，但是放在一起一定得有某种意思。假设我父亲是姬姓人，并且觉得我这一支的后代都是念书人，所以他说不定会给我起个名字叫姬春蜚，意思是说，姬家的春天风光无限。我们就要给你厨子的儿子起个类似的名字。”

“那首辈序诗怎么用？”惠普尔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我们依照辈序诗确定名字中的第一个汉字，那个字是固定的。第一代的男丁都叫春什么，春天的春，这是辈序诗的第一个字。第二代就都叫满，表示富足。第三代，比如今天这个孩子，必须用辈序诗的第三个字命名，就是洲，大洲的洲。绝对不准违反这个规矩。这里的好处就是，如果你的厨子姬满基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叫姬满通的，他们立刻就能知道俩人是同辈人，说不定还是表兄弟呢。”

“听上去很有道理。”惠普尔承认。

“所以他儿子的名字，头两个字必须得叫作姬洲，因为辈序诗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第三个字是不是就挑个他喜欢的字？”

“啊！”写信的先生一捶拳头，“问题就在这里！选第三个字的时候，一定要听先生的，娃娃一辈子的运势全系在这个字眼儿上哪。我问问满基他的名字是谁起的。”两人热烈地说了一会儿中国话，写字先生得意地说：“他爹娘从广州找了一个有学问的师傅，那人花了三天才定下这个名字。他占了卦，看了属相，才最后选定了最合适的名字。你看看，人的名字影响一辈子的运势呢。”

“所以夏威夷的华人都来找你商量，因为你是先生？”惠普尔问道。

“可悲的是，有些人什么也不懂，甚至不知道自己家的辈序诗，这种人根本不在乎儿子叫什么名字。但是满基是大家族出来的。他们很看重这事，还让满基把辈序诗带在身边。”

说完，先生丢下惠普尔，开始跟满基长谈起来。二十多分钟后，他又转向惠普尔，说：“方才我问了问满基对儿子未来的期望，这对起名关系重大。”

两人又继续谈了一会儿，先生边谈边若有所思地备起纸张和毛笔来，冥思苦想了约摸一小时后，先生对惠普尔说：“我们要开始筛选了。要选一个不跟姬和洲犯冲的字，同时还得能锦上添花。听着响亮，写着好看，含义独特，跟前一个字相得益彰。这个字须得表达出父亲的厚望，请原谅，我得集中精力，想出几个备用的字来。”

他提起毛笔，刷刷点点地写下了几个汉字，其中几个太柔弱，不适合满基的小男子汉，所以弃之不用，另几个又因为是多音字，可能会犯冲，只好忍痛割爱，还有几个字满基不中意。就这样，先生一点一点地缩小了备选汉字的范围。最终，先生胜券在握，公布了男孩的大名：“姬洲主，意思是掌握大洲中心的姬家儿子。”

他问道：“这名字很棒吧？”惠普尔医生点点头。先生拿起满基的族谱，翻到合适的那页，写下这个满载父母厚望的、响当当的名字。先生打量着这几个漂亮的汉字，心里特别得意，他告诉惠普尔：“这名字从哪个角度看都很不错，这就叫大吉大利。”说完他拿起一张纸问满基：“你老家的村子叫什么？”厨子回答后，写信先生大笔一挥，给满基的老家写了一封短信，替满基向族里的老人忠实地报告说生了个儿子，叫姬洲主，宗族谱里也应该添上这个名字，让家族的香火得以延续下去。现在，在遥远的夏威夷也有一个姬家人对列祖列宗致以敬意了。日后，他会给老家奉上钱财，并最终告老还乡，至于在外国定居，这种结局简直不堪设想。

姬满基和玉珍离开原住民商店时，先生却突然做出惊人之举，而夏威夷姬氏家族的整个历史也随之改变。犹如灵光乍现，那起名先生叫道：“等等！”然后不慌不忙、神色庄重地将写给低地村的那封信撕个粉碎，并将一条条纸屑抛洒在地面上。那先生好像灵魂出窍似的走到满基身边，把那封族谱拿过来，把自己刚刚起好的吉利名字用墨笔画掉，然后低声说：“有时候，名字来得像是夏夜的闪电。苦苦思量几个时辰，你却突然间仿佛窥见了那娃娃日后的作为，之前一切的思量悉数消散，一个新的名字电光火石一般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你可替满基的儿子想到了这样一个名字？”惠普尔肃然起敬。

“正是如此！”那先生答道，他挥动手中的毛笔，挥洒之间便写就了一个犀利的名字“姬亚洲”，他大声念了几遍，这名字强大的气场将他也慑服了。

“我觉得按道理应该是姬洲亚。”惠普尔医生提醒道。

“没错！”先生赞同道，“但有时候规矩必须给破掉，这孩子的名字非得是姬亚洲。”

先生把新名字递给满基，并用原住民的语言解释道：“你往铺子门外走时，我突然看到了你的将来。你的家人个个强硬，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你会有很多子孙，勇不可挡。世界是属于你的，满基，你家长子必须名副其实，所以我给他起名叫姬亚洲，控制亚洲的姬家子孙。你接下来的儿子就叫欧洲、非洲、美洲和澳洲，你就是五洲之父。”

满基喜得露出笑容，这话太中听了！满基一向清高得很，觉得老天爷特别偏爱自己，现在有个先生也这么说，岂不是好事一桩嘛。他粗鲁地推了玉珍一把，往店铺外走，可那先生又拦住了他们，指着玉珍斩钉截铁地喊道：“她的名字就是五洲之母，五大洲的母亲！”

这句谶语让大家都十分尴尬，满基用原住民语言解释道：“她不是我夫人。我原配老婆在中国，是孔家的闺女。这个只是……”

先生拢起双手，上下打量了玉珍一番，用原住民语言说：“这个，华人一向如此。说不定这样更好，我看得出她是客家人。”他耸了耸肩，转身刚要走却又顿住，加了一句，“那叫她五洲姨娘好了。”满基点点头，把这个新名字告诉妻子。

这些对话惠普尔医生一个字也听不懂，可他却分辨得出人家在商讨一件大事。从玉珍站立的姿态和那因羞耻而突然变红的耳根，医生猜出人家说的是她的事，然而没人为他解释这番对话的内容。最后满基鞠了一躬，五洲姨娘也鞠了一躬。两人拿起辈序诗和家谱，满基把它们递给玉珍拿着的时候，突然捏住她的手，自豪地说：“咱们日后必定多子多孙。”

写信先生为姬家的长子命名，得到了六十美分的报酬，满基觉得这钱花得很值得，因为儿子日后注定了飞黄腾达的命运。惠普尔医生彼时正在为他自己的儿孙后代在夏威夷的境况操心，不禁深有感触。他悟出了这便是华人力量得以维系的要诀之一：“华人身处于等级森严的宗族社会之中。看看他姓甚名谁，便知晓他从属于哪宗哪族，更清楚他承载着祖宗的何种厚望。华人活在规定的体系之中，而这体系具有相当的长处。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在乡村宗谱中永远都会列着他们的姓氏名字，那就是故乡的所在。我们美国人随心所欲，居无定所。我们没有姓氏名字，没有故土，也不知老来所依何处。我想要更多了解华人。”

因此，尽管已年近古稀，而且日理万机，约翰・惠普尔仍然着手进行这最后一项科学研究，对象就是他亲自带到夏威夷来的华人。今天，我们对这些最早的东方人所知的一切——他们独来独往、行事诡秘，他们漂洋过海来甘蔗园卖苦力——全都来自惠普尔笔下的文字。正是惠普尔率先对一座座甘蔗种植园道出了自己的隐忧，他在火奴鲁鲁《邮报》上发表的文章中说：

要是我们执迷不悟，认为这些心灵手巧、勤俭耐劳的华人会永远满足于在种植园里干一辈子活儿，那是自欺欺人。华人注定要成为城里的会计师、机械师，他们也能成为杰出的教师，我认为有些人还能成为有权有势的银行家和企业家。一旦他们摆脱了卖身契约的束缚，便会涌入我们的城市开设商铺。我们的郊区商业也将渐次落入他们不知疲倦的双手中。所以，我们须得放眼世界，去其他地方寻找劳动力来照料甘蔗地。华人绝不甘于服侍别人。他们要读书写字，一旦掌握了此种技能，华人将在群岛政府中谋求一席之地。

也许有人会谴责，但是我却偏偏为之呐喊叫好。若将华人力量充分利用起来，夏威夷社会必将愈发强大。由己及人，拿我自己来说，我就绝不满足于土里刨食，为琐事没完没了地操劳。因此，当我看到另一位像我一样决心冲破藩篱的男子，便感到十分宽慰。我曾致力于将华人带上本岛，待契约期满后便立刻将其送上归途，彼时我对此深信不疑。而今我却确信，他们绝不会如此。这些人已成为夏威夷的一分子，而我们应加以鼓励，使之追随我们的足迹。让他们受到教育。让他们开动新的工业。让他们成为公民。他们的努力会让夏威夷种族起死回生，再度兴旺发达。

火奴鲁鲁舆论界则一片杀气腾腾：“那些婊子养的应该拿马鞭子抽一顿！”

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暴跳如雷：“我们就是看准了让支那人在甘蔗种植园里干上五年十年之后就得滚蛋，才把那些该死的弄到这儿来的。仁慈的上帝啊！惠普尔还想让他们留下来！大逆不道！”

詹德思船长的儿子现在已经是惠普尔医生在J&W商店的合伙人了。他说：“老爷子肯定是疯了！我们种植园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华人一逮到机会就开溜，跑到火奴鲁鲁开商店去了。我可以带你去努乌阿努大街看看，有半打商店老板现在本该在地里给我干活儿种甘蔗。”

尽管如此，最让夏威夷人义愤填膺的还是华人没有自己的女人，可是凭着一股圆滑劲儿，他们却能把夏威夷女人拐走，娶回家去给他们生孩子。尽管在这群岛上，从来没有过哪些孩子比得上这些华人小孩一样落落大方、天资聪慧、健壮活泼，可白人社会仍然怒不可遏，他们立法宣布这类婚姻有罪。有一条法律禁止华人娶夏威夷女人，除非加入基督教教会。华人男性学习《教义问答手册》的速度快得令人吃惊，华人中口口相传着那些重要问题的正确解答，因此华人们能使用七拼八凑的英语对答如流，而且毫无背诵痕迹。他们能够完整地阐述《尼西亚信经》，解释三位一体、圣处女生子，还有加尔文教派的宿命论。有一位牧师考察了几位这类临阵磨枪的初学者后，对另一位加尔文派教徒说：“那些重要问题，我亲耳听见他们对答如流，分毫不差，最后我禁不住想要问：‘这些话究竟都是什么意思？’可这句话，就连对波士顿的朋友，我也不敢动问，在夏威夷这里就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了。”

事实上，华人都成了很好的基督徒，为宗教信仰不遗余力。他们笃定要在此地娶妻生子，因此改换宗教根本算不得什么代价。有些幸运的华人娶了能从娘家带来土地的夏威夷姑娘，便凭借操纵土地赚得盆满钵满。大部分华人基督教家庭正是由他们组建的，也是这些华人资助了多座教堂。不过，家族里生下男丁时，谨小慎微的华人们仍旧悄悄来到原住民商店为孩子起名，然后把名字送回老家的祠堂写进宗谱。

至于那些夏威夷女人之所以选择华人做丈夫，是看中了这些留着大辫子的华人男子多么会爱护妻儿，其他任何岛民都做不到这一点。身材单薄、邋里邋遢的华人男子整日在码头上为H&H公司卖命，回家就洗衣做饭带孩子，而又高又胖的夏威夷老婆却在一旁等着吃闲饭，这种情况并不稀罕。华人给家人带礼物，也愿意花时间教育儿子。他们保证女儿们有花戴，礼拜天还带着全家上教堂。岛民们很快就意识到，哪个夏威夷姑娘要是能逮到个华人做丈夫，那真是三生有幸，因为从今往后，她就能穿好衣服，生儿育女，真是做梦也会笑呢。

还有一个更加微妙的原因也使得夏威夷人默许了跟华人通婚的行为。他们眼见着华人和夏威夷人的混血儿长成何等优秀的人种。第一拨混血女孩长大时，那般花容月貌可把火奴鲁鲁人吓了一跳。微卷的黑发在橄榄色的肌肤间垂泻而下，明眸皓齿间稍显出一抹神秘。她们的身量比华人父亲高挑，比肥壮的夏威夷母亲纤细，她们既有华人的务实肯干，又兼具夏威夷人的任性骄纵。她们得天独厚，让群岛为之骄傲。

来自美洲大陆和英格兰的文人墨客们无不对这些人间尤物津津乐道，一见之下就心生爱慕，念念不忘。若不是有他们见证，人们必定以为夏威夷岛上发生的所有浪漫故事都是人们异想天开想出来的。

男孩们则在另一方面得天独厚。无论哪种技术，他们一学就会。在赌场上只需略施小计，生意场上也得心应手，政界更是他们风生水起的地方。华人为候选人拉票时展露出了一种勇往直前的迷人魅力。他们天生一张巧嘴，本性又敦厚老实，公众们渐渐地对他们愈加尊敬。

夏威夷族群本已一蹶不振，几近灭绝——1778年，人口还有四十万，到1878年则只剩四万四千万。东方人却突然为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夏威夷种族靠与华人通婚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以至于在后来的岁月中，群岛上人口增长最快的一支，便是这些与夏威夷种族沾亲带故的混血儿。

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冷眼旁观这场巨变。他对所有的白人朋友——除了惠普尔医生——说：“任何离开种植园去当小商贩的华人都应该立即驱逐出境，要是他们敢染指夏威夷姑娘，就得上绞架。”

休利特夫妇则通过《火奴鲁鲁邮报》表达了更温和的观点：“夏威夷已经堕落。华人正在逃离种植园，以后谁来照料我们的甘蔗地呢？”

惠普尔医生发表了一篇有关华人的文章，却只遭到众口一词的诋毁谩骂，于是他只肯把自己的想法写进日记：“我初次亲见麻疹病狂扫夏威夷村庄是在1824年的瓦胡岛上，十条人命最终去了八条。在那之后不久，我就开始考虑如何才能为这个我已深切热爱的可爱种族注入活力。我预见到，只有通过注入某种新鲜血液，才能让这些出色的人民免于灭绝。我曾错误地认为南方更加强壮的波利尼西亚人可以逆转夏威夷人的命运，所以我们引进了这些波利尼西亚人，结果是一场空。不久后，我又寄希望于爪哇人，也许他们能完成使命，但我们却无法把他们引进来。现在华人来了，他们精确地满足了我长久以来对他们的期望。从拯救这个种族的效果来说，我感到一丝丝的骄傲。目前，社会上的舆论在这件事上不利于我，所以我保留意见，但我很有信心，在未来，人们的意见将会倾向于我。我为夏威夷人做过的好事，莫过于引进华人。”

就在惠普尔医生在书房里借着油灯的光亮奋笔疾书时，隔壁的小屋里，满基和妻子正在孕育着另一个孩子——欧洲。

第七章

玉珍和丈夫在夏威夷生活一年之后，一个消息从茂宜岛——那儿有大量华工在种植园里做工——传到了火奴鲁鲁，整个华人社区都为之惶惑不安。华人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在一个炎热的黄昏，有位跛脚的老牧师拄着手杖闯进了当地一座供华工使用的临时佛堂并捣毁了祭坛。有个当时正巧待在庙里的女人说：“那个小个子拿着手杖，见什么打什么，把观音像都推倒了，还撕碎了黄表纸，冲着我们大叫大嚷。大家不肯离开佛堂，因为那是属于我们的佛堂，是我们辛辛苦苦修建起来的，他们一分力也没有出。结果他的怒气就冲着我们来了，他还想用手杖打我们，嘴里不停地喊叫。可他毕竟是个老人，躲开他的攻击并不太难。”

华人普遍觉得，这次事件不过是种植园种种艰辛生活的另一明证。老人的突然袭击引起了华人的诸多义愤。随便找个华人问问，不管是原住民还是客家人都异口同声：“难道白人不敬神吗？”华人和白人之间的隔阂更深了。

在白人看来，袭击佛堂理应受到谴责，茂宜岛和其他岛屿上的种植园主很快便将一笔笔数额不大的捐款汇总，送到了受辱华人的手中。这在一定程度上修复了袭击事件引起的恶劣反响。惠普尔医生以种植园代表的身份亲自去了一趟茂宜岛安抚华人劳工。就这样，人心惶惶了几天后，双方又恢复了相当不错的关系。雇用了华工的白人种植园主全都只得忍辱负重地安慰那些外来户说，随便保持什么信仰都可以。因此，在19世纪60年代中期，群岛上洋溢着名副其实的宗教自由气氛：公理会教徒、天主教徒、圣公会教徒、摩门教徒、佛教徒和儒家信徒，全都平起平坐，相敬如宾。

华人中的骚乱渐渐平息了下来。白人种植园主现在得考虑老态龙钟的艾伯纳・黑尔的问题。第一代白人移民家庭的后代，如休利特家、惠普尔家和霍克斯沃斯家的孩子们，在火奴鲁鲁开会商议到底该拿这位老人如何是好。有个休利特家的孩子开诚布公地说：“那种疯狂行为着实可叹，他挥着手杖大发脾气，嘴里还喊着什么‘大逆不道！肮脏堕落！’这几乎将我们与华人多年的交情糟蹋得精光。我们得让这个老糊涂守点规矩！”

“这与多年前他对待夏威夷人的态度如出一辙。”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无人不知，就在我母亲和她哥哥结婚时，他冲进婚礼现场，挥着手杖到处乱抽，把神像全砸坏了，场面简直是一塌糊涂。到现在，他还以为那是在对抗古老的夏威夷天神。”

“总得有人去告诉他，世道变了。”一位惠普尔家的儿子坚持说，“砸坏夏威夷的神像也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可在我们哄华人劳工开心的时候，偏偏去破坏佛像，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们都扭头看着大卫・黑尔：“你能不能跟老人家说说，大卫？”

“我做不到。”那个机警的年轻人含糊其词地说，“我跟父亲早就讲不清道理了。”

“说真的，我们应该送他离开茂宜岛，这样，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提议，“决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待着。他毁了海员们的小教堂，还随便干涉华人事务。真是个能惹祸的家伙，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大卫，你得跟老头子谈谈，劝他住到火奴鲁鲁的小屋里，好让大家能盯着他。”

“我试过了。弥加也试过了。一说到让他离开茂宜岛，他就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要是你直接问他，他就固执地说：‘我的教会在这儿，我的坟墓也是’之类的话。”

“谁的坟墓？”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问道。

“我母亲的坟墓，还有你祖母的。”黑尔家的小儿子紧张地说，“他照料着那块坟地，除草浇水，时不时还去那座他自己修建的旧石头教堂布道。不过我看那位牧师巴不得他赶快离开茂宜岛。”

惠普尔家的一个儿子说：“咱们有一说一，看看这件事到底怎么办才好，让他一个人离开茂宜岛对咱们不利。外人看上去，就好像咱们把他撵走了似的。好像因为他老糊涂了，咱们就嫌弃他。我知道这并不符合事实。我父亲明确邀请过黑尔牧师跟他同住，还有你的母亲布罗姆利也邀请过他。当然，咱们都知道，弥加和大卫也请他过来一起住。所以咱们并没留下什么把柄，过去也没有把柄。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少不了指责咱们，说咱们让他孤零零住在那座乱七八糟的小房子里。”

“现在他要去干涉华人的事情。”霍克斯沃斯家的一位年轻人说道，“他就真得靠边站了。”

于是大家提议，派惠普尔医生再去一次拉海纳，跟艾伯纳讲明利害关系。于是詹德思和惠普尔商店那位斯文儒雅、头发花白的老店主只得又不情愿地登上“吉拉乌艾”号，一路颠簸着穿过那条险恶的水道来到茂宜岛。他还没走下码头，就看见那位站立不稳的老朋友用拐杖像小鸡啄米似的分开人群，拉住一名船上的水手。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伊丽姬的小姑娘？”他气急败坏地问。

“没有，先生。”那水手耐心地答道，每次“吉拉乌艾”号抵港时，老人都会拦住他问同样的问题。

老人伤心地摇摇头，转身朝家里走去。惠普尔医生喊道：“艾伯纳！”一瘸一拐的传教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逆着阳光打量来者。起初他没太认出这位消瘦挺拔、一身黑西装的人是谁，随即他的头脑倏然清晰起来。

“约翰。”他轻声说，仍然不愿意称呼这位昔日的教徒“兄弟”。

“我来跟你谈谈。”惠普尔耐心地说。

“你跑到这儿来，是为了指责我毁掉异教徒的佛堂吗？”艾伯纳愤愤地答道，“别浪费你的口舌了。既然邪恶的夏威夷祭坛罪不容诛，那么，那座花哨的红色和金色佛教庙宇也应该得到同样的待遇。”

“咱们走着到办事处去吧。”惠普尔提议。

“咱俩过去就在那儿谈话，约翰，现在也没问题。”他坐在一截椰子树木头上，头顶上是相思树的树冠，放眼望去是条条道路。

“再也没有多少捕鲸船到这里来了。”他淡淡地说，“你可看到那边礁石上的船只残骸？那是‘西提思’号。我们当年坐着这艘了不起的船一路来到这里，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约翰！你带着阿曼达，我带着杰露莎。后来，你也知道，那船就成了玛拉玛的。现在它要在岩石上腐烂了，就跟你我一样。”

“我来见你，要谈的正是这件事，艾伯纳。”惠普尔医生平静地说，“你所有的朋友，尤其是我本人，都想让你离开拉海纳，到火奴鲁鲁跟我们一道生活。你快成礁石上的废人了，艾伯纳，我们想带你回家。”

“我永远也不离开拉海纳。”老人执拗地说，“杰露莎在这里，玛拉玛也在这里，我离不开她们。我的教会在这里，靠着我的指引走向上帝的所有人都在这里。我每天都能看到‘西提思’号……”

提起老旧的“西提思”号，艾伯纳忆起它曾给自己带来多少胜利的荣耀，又惹下了多少祸事，于是他的头脑又变成了一片混沌。随即，仿佛明白自己已经在这场对话中掉队了似的，艾伯纳伤感地说道：“我希望伊丽姬不久便会回来，我不想错过那天。”他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老友，表情跟三岁小孩儿一般得意，好像这么一说，人家便驳不倒他了。

惠普尔医生亲眼见过很多人心智湮灭，肉体消亡，因此，他对于老友的固执己见并没有显出烦扰之色。“艾伯纳，”他耐心地跟他讲道理，“经营种植园的年轻人非常坚决，他们不许你扰乱他们跟华人之间的友好关系。”

“那些耷拉着猪尾巴的异教徒搞崇拜偶像，约翰。我告诉你，我亲眼所见！”

“即使用最委婉的说法，华人也的确很难相处，艾伯纳兄弟。”约翰平静地附和道，“可你一旦砸坏他们的佛堂，就会生出完全不相干的事端来了。”

“约翰，这许多年来，你我同心同德，驱除群岛上的异教邪灵，要放在过去，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胜利果实被人家夺走。”

“艾伯纳兄弟，”医生接着分析，“华人的问题跟我们曾经面对过的夏威夷人的问题有所不同。”

艾伯纳的神志清楚了，他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老朋友，说：“有所不同？”

惠普尔医生发觉黑尔的眼神不再是直愣愣的了，他想赶快利用艾伯纳这来之不易的清醒意志，于是急匆匆地说：“华人的宗教十分古老，敬神仪式也十分不同。早在基督降生之前，佛儒二教便久已存在，随之衍生的伦理道德足以使人敬畏。不能把它与我们初来夏威夷时遇见的那些原始的邪教仪式混为一谈。况且，夏威夷人陷于蒙昧，须随着他人的引导才能寻到光明，然而早在马萨诸塞州还是一片荒蛮之地时，华人就已拥有了灿烂繁盛的文明，所以他们不像夏威夷人那样，需要我们去施与同样的精神教诲。现在，孩子们——其中也包括弥加和大卫——请我来跟你谈话，现在最让他们担心的，就是夏威夷人跟我们从来都不能真正融为一体，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生活在偏远地方。可华人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整个经济都得靠跟他们和谐共处才能发展。任何事情，只要有把华人从种植园赶走的风险，我们就绝不容忍。”惠普尔开口说话时并没料到最后一句竟成了胁迫，可它径自脱口而出了。

艾伯纳没听到对方的胁迫。老朋友这番长篇大论才说到一半，他便对其中要义看得一清二楚。听到最后，艾伯纳不禁目瞪口呆。岁月和财富竟能将一个起步时有名誉、有尊严的男人变得如此蛮横。跛脚的矮个子牧师打量着他的客人，目光中既有鄙夷也有怜悯，最终，他用耶利米和以西结一般的悲痛语气说：“亲爱的约翰，假使有朝一日你为了钱财，为了你的甘蔗园，来到茂宜岛对我说：‘摧毁夏威夷人的天神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他们并不在我们的田地里干活儿，但我们需要华人给我们挣钱，所以必须尊敬他们的邪灵’，我将视其为奇耻大辱。我耻于见到一个善良人的灵魂堕落至此，约翰。现在，我认为你最好回到船上去，回火奴鲁鲁吧。”

谈话急转直下，惠普尔医生惊呆了，他又说了一句很不中听的话：“你的儿子们说，如果你不……”

老迈的艾伯纳哆嗦着起身，仍然保持着些许威严，下了逐客令：“我不曾畏惧捕鲸船船长，也不曾畏惧暴乱的水手，我也不会畏惧我自己的儿子。这世上存在至善至美，约翰，也有大奸大恶。宇宙之大，既有我主上帝，也有异教邪神。至于有朝一日，善恶对决之时，我将为谁而战，我不曾有分秒犹疑。偶像崇拜就是偶像崇拜，倘若哪个基督徒抵不住诱惑，竟要从中牟利，那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将其摧毁。正如以西结告诫我们：‘主耶和华如此说，回头吧。离开你们的偶像，转脸莫从一切可憎的事。’此事我与你再无话可谈，约翰。你走后，我将为你祈祷，愿你能在有生之年重拾你初来时良善纯净的灵魂……你把它遗失在甘蔗地里了。”

小个子传教士背过身去，一瘸一拐地离开多年的老友，回到那座肮脏的小茅屋。惠普尔医生从背后赶来，还要与他理论：“艾伯纳，你非跟我回火奴鲁鲁不可。”传教士一言不发地推开惠普尔。惠普尔又追到艾伯纳聊度残年的破棚子门口，艾伯纳当着他的面摔上了门。惠普尔听到他跪在椅子前为“西提思”号上曾经的室友那堕落的灵魂祷告。

惠普尔医生回到火奴鲁鲁，对茂宜岛的管理者下令，让他们必须确保让艾伯纳远离佛堂。华人绝对不能受到任何外来侵扰，这件事至关重要。黑尔家的儿子定期往拉海纳寄钱，由种植园的管理者转交，以便确保父亲吃得到好东西，看得起好医生。

到了1868年，玉珍和整个夏威夷华人社区终于见识到了白人社会是何等古怪和无情。从火奴鲁鲁传来消息，说黑尔家的老父亲在茂宜岛上溘然长逝，身边连一个做伴照顾的人都没有。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玉珍跟她的客家朋友们聚在客家人商店里，而满基则蹲在原住民商店里，都是三句话不离这件骇人听闻的新鲜事。

两家店里的议论差不多。

“你是说，那些有钱的大人物让老爹穷死了？”

“没错。我就在那儿，人家在墓地里找到了他的尸体，老得不成样子了。”

“老头在那儿干什么？”

“他去照料他老婆的墓，还有个夏威夷女人的墓。人估计是在傍晚死的，从夏威夷女人的坟头上摔下来，躺了一整夜。”

“你说他住在一间小破屋里？”

“你根本没法相信那屋子多么小、多么脏。”

“他的孩子们却在这里有那么大的宅子。你见过他孩子们的宅子吗？”

“没见过。是不是又豪华又漂亮？”

“李伦峰给他儿子弥加干活，他说弥加的房子在火奴鲁鲁也是首屈一指。老头的大女儿嫁到休利特家了，他们也特别有钱。二女儿嫁到惠普尔家，也有大宅子。二儿子也娶了惠普尔家的女儿，可有钱了。”

“老头有没有什么儿子孙子可以一起过日子的？”

“其中一家有两个孙子，剩下的分别有五个、五个和六个孙子辈的孩子。”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人？”

“一个人，就那么死了，他照管坟墓，可没人照管他。”

一说到这种刺心的话，想起那些白人根本不管什么三纲五常、孝悌廉耻，各家铺子里的华人便都郁郁地坐着，心下一片茫然。有些人想到遥远的中国山村，想到村子里的祖宗祠堂，不禁望眼欲穿。他们前后摇晃着身体，怎么都想不通：一户人家有四栋大宅子，十八个孙子孙女，可老爷子咽气时，身边竟连一个人都没有。老爷子暴死在坟场里，这一大家子人竟不闻不问。每每谈及，华人便如鲠在喉，他们想说：“我多想看一眼高地村的老爹哪！”可他们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为艾伯纳・黑尔叹起气来。

“不就是那个砸佛堂的老头吗？”

“是他。我有次看见他拿根棍子在街上乱跑。他瘸了条腿，砸佛堂的时候力气可不小。种植园的管理者们天天派人守着他，那小老头一往佛堂跑，保镖就喊：‘他又来啦！’那些白人就都跑出来，把他捉回家去。”

“如此说来，人家兴许以为，华人巴不得他死掉，可悼念他的却偏偏就是我们这些华人，他自己的亲人才不管他的死活呢。”

事实上，大宅子里却弥漫着实实在在的哀伤气氛。有位摩门教牧师对弥加・黑尔说：“你父亲生前的最后一天，他遇到一艘船，便问起那女孩伊丽姬的事情。问完后，他采了些花儿，我在去往教堂墓地的路上遇见了他。你父亲冲我挥着手杖喊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应该把你撵出群岛！’倘若当时我脑子清醒点，就应该跟着他，因为他身上好像没有力气，走路也歪歪斜斜的。可我们多半想得到却做不到，我躲开他手里的棍子，就那样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肯定是往教堂去了，他想让牧师允许他在礼拜天再做一次布道。你知道的，他老是走神，布道的时候总是断断续续，于是牧师就敷衍他。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你父亲。人家发现他倒在夏威夷的一位阿里义-努伊的坟头，我相信是那个女人，艾伯纳曾经亲自引导她加入了教会。

“那天晚上我有种清晰的预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符合基督教教义，我不应该对你父亲视而不见。那天我甚至有种冲动，想去看看他有没有安全到家，可我并没那么做。早晨散步时，我在你父亲家门口停下，想跟他问声好，结果他不在家里。我赶紧跑到墓地，一路盼着看见他倒在路上，但就像我说的那样，他死在坟地里了。

“黑尔先生，我就不遮遮掩掩的了。你肯定也清楚，你父亲去世时是一个人，关于这件事，拉海纳有不少难听的闲话。可我深知，而且跟我一样的人都知道，你为了让他老人家晚年过得好些做了多少努力。老人家很固执，总是拒绝别人的好意。我本人就受过他的冷言冷语，所以最清楚不过。请你放心，公道自在人心，这城里，只有糊涂虫才会说你的坏话。”

正如上文所说，黑尔家四个孩子的家里都弥漫着实实在在的悲伤。孩子们还记得父亲是如何关怀他们，爱着他们，教导他们，在他们发烧的时候给他们换毛巾。他为他们牺牲了自己的生活，教导他们成为有用之才。他们回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他发怒的样子。严格的父亲把他们关在那小小的、四周围着高墙的院子里。他们还记得当伊利法莱特牧师将他们从父亲手中带走时，父亲那深深的悲叹。从那天开始，黑尔家的四个孩子便想方设法回报父亲的爱，但他却从来不肯接受。弥加娶了有夏威夷血统的姑娘，父亲便同他脱离了关系。大卫执意不肯成为牧师，也遭到了父亲的责骂。露西嫁给了小休利特，父亲看不起她，虽然休利特是纯正的白人，可同父异母的却是混血儿。最小的女儿艾瑟嫁进了惠普尔家，成了牧师们公开取笑的对象，于是艾伯纳便不再理睬她。四个孩子都伤心得无法自拔。

但他们终归是新英格兰人。火奴鲁鲁坊间纷纷谴责他们抛弃了自己又老又穷的傻爸爸，让他一个人死在了遥远的拉海纳的一间破棚子里。黑尔一家觉得自己必须公开露面。他们顶着各种闲言碎语，堂堂正正地出现，仿佛那些谣言并不存在。有些想看笑话的女人故意发出邀请，看他们到底敢不敢来，他们便欣然前往。他们强忍着人们的冷嘲热讽，在火奴鲁鲁的社交圈子里一如既往。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华人家仆们看在眼里，心下更加疑惑不解了，于是铺子里又多了一种舆论：“李伦峰告诉我说，昨天晚上弥加・黑尔陪着休利特太太和惠普尔太太去参加聚会。你们谁能告诉我，谁能说说看，怎么会有人让可怜的老父亲穷困潦倒，老无所依，还恬不知耻地到处丢人现眼，喝酒取乐？这周年忌日还没过去哪。”

“你永远弄不懂这些没心没肺的人。”华人纷纷说道。

第八章

满基的儿子亚洲是个胖脸蛋的娃娃，他迈着罗圈腿学走路时，欧洲和非洲也先后出生，给他做伴来了。爹娘忙着给惠普尔家做饭时，娃娃们便在厨房地板上闹翻了天。孩子一个个出生，满基和老婆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几百年前，孔夫子曾说，夫妻之间的和谐关系是最难保持的——同尊卑，共相亲。

因此，在中国家庭里，丈夫绝对不给妻子递东西，这种行为好像是在说：“我想给你这个，你必须拿着。”他会把东西放在妻子身边，愿意什么时候拿都可以。有些华人并不遵守这个规矩，但是另一个规矩大家都遵从。原住民商店里的先生跟惠普尔医生解释过，丈夫若是个正派人，就不会称呼妻子的名字，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女孩一嫁人就成了“满基家的”，这成了她一辈子的职业，也就成了她的人格。生了孩子后，大家会更加留心，不让孩子们知道她的名字。夏威夷长大的华人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那名字是绝对不能提的。

对满基来说，他的情况更复杂。那位客家姑娘不是他真正的老婆，仅仅是个二房，所以孩子们不能叫“娘”，否则有违礼数。虽然她生养了三个儿子，可孩子们名义上的娘是姓孔的那位太太，她还在低地村的穷乡僻壤忠实地守着空房呢。根据中国传统，满基的任何一个孩子，名义上的母亲都是大太太，这条规矩走到哪里都改变不了。

如此，这位瘦骨嶙峋的客家姑娘就成了“五洲姨娘”——五大洲的姨娘——全城的人们都这么称呼她。玉珍很知足，像她这样的小妾在很多人家里只能被轻蔑地称为“那个人”，或者就叫“她”，可满基不愿意那么叫。原住民先生说过，他的客家老婆能生好多儿子，五大洲都是他的，这句话满基记得牢牢的。这个爱耍心机的小赌棍每次喊他的“五洲姨娘”时，都会感到一种特别的爱恋。

玉珍生了那么多儿子，又有了那么多孙子，可他们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觉得她是“娘”。满基对儿子们严词训诫：“你们的娘在中国。”所以儿子们都以为娘在低地村等着他们，他们应该把全部的爱献给那位母亲。后来，有个摄影师从广州游历到低地村，虽然在有些村子里，人们以为他是企图行妖术盗取精气的巫师而用石头砸他，可在低地村，去过加利福尼亚的春发叔却对他侄子的漂亮老婆说：“给你照张相，寄到檀香木之国去。”她照做了。姬家的男孩子们便伴随着这张长满黄斑的照片长大，上面那个面容端庄、衣着华贵的原住民女人从墙上向下俯视着他们。看着这张照片，儿子们愈发报恩心切，玉珍却什么都得不到。

玉珍并不在意这些。作为客家人，她遵循两个至高无上的原则：首要的是让孩子们念书，为此她甘愿牺牲一切；孩子们念完书之后，她还想着置办些土地。要完成这两个目标，玉珍需要钱。她只在火奴鲁鲁待了几个礼拜就开始贩卖蔬菜。眼下，她没跟惠普尔一家打招呼，便为单身的客家男人洗起了衣服。有一天惠普尔医生问惠普尔太太：“阿曼达，后院草坪上那些蓝色的衣服是哪儿来的？”

“咱们家没有蓝色的衣服。”阿曼达答道，于是他们查访了一番。

“不许再洗衣服了！”惠普尔医生命令，可那时玉珍已经挣到了第一笔铜钱。

然后她又开始偷偷给单身华工送饭，这利润相当可观。阿曼达看到那么多陌生男人沿着努乌阿努大街走来，通过后花园的门溜进来，不禁起了疑心。

“约翰，原谅我的邪恶想法。”有天晚上阿曼达对丈夫说，“你说，咱们的女仆是不是……那个……了那么多男人？”

“不管怎么说，她只是厨子的二房太太，如果她觉得能多挣点钱，我认为可能是那样的。”

“约翰！太可怕了！”

他们都觉得必须有所行动，于是惠普尔医生自告奋勇，前去侦探一番。过了些时候，他溜进起居室，笑得喘不过气来。“啊！那些见鬼的华人！”他哈哈地笑着说，“阿曼达，霍克斯沃斯船长应该来看看咱们后院里的买卖，跟他怀疑的一模一样。”

“约翰！到底怎么回事？”

“咱们原先把姬太太想得那么不堪，结果人家只是卖点热饭热菜给那些光棍儿。”

惠普尔太太难为情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问道：“咱们的仆人为什么要想出这么多办法来挣外快？咱们给他们的薪水够高了。”

“他们要让孩子们念书。”惠普尔医生说。

“那是好事，可不能在咱们家后院开餐馆呀。”结果玉珍又被勒令停业，但这一次，她比开始时又多了不少积蓄。

当玉珍发现惠普尔家的产业里有两英亩能挣钱的沼泽地时，她进行了大笔投资。这一次，她找到惠普尔医生，用火奴鲁鲁当地通用的那种生拼硬凑的半吊子英语向他传达了这样的意思：“我能不能用用那片沼泽地？”

“干什么用？”

“种芋头。”

“你们华人吃芋头吗？”

“不吃。我们做芋粉酱。”

“你们不是也不吃芋粉酱吗？”

“不吃。我们要卖给当地人。”

惠普尔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发现玉珍的主意不错。眼下，夏威夷人都在牲口圈里或者机械师手下打工挣钱，再也不想花工夫做什么芋粉酱，于是这档子买卖就落到了华人手里。这个奇特的想法吸引了惠普尔，他对阿曼达说：“那片沼泽地在我手上已经好多年了，可竟然要华人来告诉我该怎么开发。我越看这些人，越觉得喜欢。”

过了些日子，他便对玉珍干农活的水平大加赞赏。她给主人干活的时间很长，可只要能挤出几分钟，她就赶紧跑到自己的芋头地，把尖顶帽往头上一戴，卷起蓝裤子的裤腿，赤着脚踩到湿乎乎的泥地里去。她挖水渠的功夫比大多数男人都强，还独出心裁地修了一条水沟，既可以把地里的水排净用来耕种，也可以留着将来给芋头地送水。惠普尔医生看着玉珍不知疲倦地工作，想道：“她可真是个天生的庄稼人。”后来玉珍在一个大热天找到他，一边在一捆草上擦着手上的泥巴，一边问：“你能把那片沼泽地卖给我吗？”惠普尔丝毫不感到惊讶。

“你从哪儿弄钱呢？”他逗她。

她把积蓄数量透露给惠普尔，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另外的钱，我可以靠卖芋粉酱挣来，我每年付你一笔钱。”

惠普尔很满意，他那来自新英格兰地区的父辈们送儿子们进大学的时候似乎也有这种勤俭的习惯。然而他还是让她失望了。“这块地离我们的房子太近，不能卖。但是山谷那边有块地，我倒是可以让给你。”

“咱们去看看可以吗，现在就去？”玉珍问。她对土地如此渴求，徒步走上几英里去看地完全不成问题。客家人五十个世代以来都渴望着拥有肥沃的谷地，现在她脚下就是上等的好田地，玉珍下定了决心。那天惠普尔不方便带她去山谷那边看那块没用的沼泽地，过后他便忘记了这事。可是玉珍决不会忘记。

玉珍的购地计划遇到了两个障碍。首先她丈夫反对，他说：“我们在这儿待不长久。在这儿买了土地，日后回到中国去又不要了，不是很愚蠢吗？”

“我想要一块地。”玉珍拿出了客家人那股倔强劲儿。

“不行。”满基说，“咱们的计划是省吃俭用，攒够了钱，回低地村去。咱们一回去，我就把你送回高地村，你在原住民这里待不习惯，我老婆也不愿意跟你在一块儿。”

“孩子们怎么办？”玉珍问。

“这个，既然他们是原住民，起的也是原住民的名字，所以跟他们的娘在一起。”见玉珍一脸吃惊，满基赶紧解释说，“当然，我会给你一点积蓄，你就能在客家村子里买上一块地，说不定有时还能在路上见个面。”

“我宁愿在这儿买地。”玉珍恳求。

“五洲姨娘！”满基厉声说，“咱们不能待在这儿。”

玉珍遇到的第二个困难是芋粉酱。华人虽然很聪明，可还是掌握不了做酱的诀窍。玉珍的芋头地长势特别喜人，惠普尔医生说几乎没见过更好的了。她的收割方法也没问题，先把深绿色的叶子剥掉，拿去当作一种类似菠菜的东西卖掉。然后她剥掉芋头茎秆，当作芦笋烧菜。芋头花则当作类似西兰花的东西卖掉。最后剩下的，就是巨大的球状根茎，这就是用来做芋粉酱的原料。未经加工时，其中含有一块一块的氧化物，味道很苦，无法食用，可是煮熟剥皮后则十分美味，看起来很像羊乳奶酪。玉珍把煮熟了的球状根茎拖到制作板上，制作板是一块六英尺长的食槽，玉珍用火山熔岩石做成的捣杵将芋头在里面捣碎，然后慢慢搅拌成糊状，最后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胶状粉团。这就是芋粉酱，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淀粉食物，呈碱性而非酸性，比马铃薯更容易消化，比稻米更有营养；刚出生两个礼拜的婴儿也可以安全使用，患有胃溃疡的老人也能甘之如饴。惠普尔医生经常拿芋粉酱招待客人，这让他的朋友忍俊不禁，而他却说：“这才是完美的食物。”

夏威夷人爱吃芋粉酱，当他们听说华人接管了制作芋粉酱的工作时都松了一口气，但他们怎么也吃不惯玉珍两口子做出来的芋粉酱。到了卖芋粉酱的那天，岛上的风俗是沿街挂上一面小小的白旗子。刚摆出来的时候，玉珍迎来了很多兴致勃勃的顾客，可没多久，他们就都开始抱怨她的东西品质有问题。她做的芋粉酱不是那种夏威夷人都喜爱吃的温和、中性的食物。人们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的餐具是不是干净。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夏威夷人的卫生状况糟得一塌糊涂，可制作芋粉酱的时候，他们可是讲究得像个偏执狂。要是有苍蝇落在调酱碗里，他们就会把里面的东西全倒掉。大家悄悄地传说，华人的芋粉酱不干净。更糟的是，玉珍的芋粉酱里还有块状物。

还有更复杂的情形。岛上本已形成的美元货币体系被三种互不相容的硬币体系打破了：十美分等于一美金；八个西班牙雷亚尔也等于一美金；四个英镑先令也等于一美金。先令还可以用凿子砸开，这样一美金还可以等于八个便士。美元毛票和雷亚尔的纸币大小差不多，玉珍尽量收雷亚尔，用美国毛票找钱。夏威夷人哄骗华人说，一张价值十美分的纸币跟一张十二点五美分的雷亚尔等值，于是他们之间经常发生冲突。

满基夫妇做到第五批芋粉酱的时候，门外的白旗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某天，一个肥胖的夏威夷女人悠闲地逛了进来，用手指蘸着紫色的芋粉酱尝了尝。她露出明显的不悦，嘟囔道：“我要三份，半价，用美元角子。”

玉珍没法接受。她的体重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却跳过去推着那女人的后背，把她推到大街上。可那肥胖的夏威夷妇女扇了她几个耳光，轻巧得就像赶走一只苍蝇。后面追上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惹得惠普尔大夫也走到院子里给她下了命令：“不许再卖芋粉酱了。”

满基怒不可遏，他估计这下损失了不少钱，责怪妻子怎么这么笨，连芋粉酱都做不好。接踵而来的是更大的困难。姬家现在积压了好几加仑丑陋的芋粉酱，玉珍命令每个人都必须用它来代替稻米饭。丈夫勇敢地吞下难以下咽的糨糊，哭丧着脸，却发现他的儿子们喜爱芋粉酱胜过稻米。

他把饭碗往桌上一摔，吼道：“到此为止！合同一到期，咱们就回中国。”

“咱们再签五年吧。”玉珍求他。

“不行！”满基大发雷霆，“我儿子居然爱吃芋粉酱，不爱吃米饭，这种日子一天也忍不下去了。他们都不是中国人了。”他做了个手势，叫人倒掉芋粉酱，但玉珍死活也不让。“好吧，五洲姨娘。”他嘟嘟囔囔地说，“我吃掉这碗芋粉酱，但到时候我非得回中国不可。”春发叔在加利福尼亚州赚到了一百万美金的真金白银，然而他这位侄儿在夏威夷显然是难以青出于蓝了。

然而，这场芋粉酱风波到底还是有了转机。玉珍不知疲倦地做着试验。她发现，要是把芋头秆削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再用浓盐水浸泡，桶上面用石块压上密封，最后，茎秆就能腌成咸菜，配上蒸鱼或者猪肉，滋味好极了。这项发明给她的芋头地带来了一笔意外之财。把芋头花当蔬菜卖，叶子当作菠菜，生的球状根茎卖给福特大街上夏威夷人的芋粉酱工厂。她自己留下芋头秆，用盐渍得恰到好处，码在两个篮子里，挑在肩上的扁担里。她光着脚走街串巷，兜售她的中国腌菜。惠普尔大夫看着她从一败涂地到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有天对玉珍说：“姬太太，你还记得那天我说过的那块田吗？“

玉珍的眼睛亮了，惠普尔看到她急不可耐地等着自己说下去，于是不慌不忙地说：“我仔细想了想，那块地不值钱，所以我不想卖给你。”玉珍的脸霎时愁云惨淡，惠普尔为自己的小伎俩感到很不好意思，马上加了一句，“我想送给你，姬太太。”

玉珍那时只有二十二岁，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个活了很久的老太婆.这件事她已经等了好久，现在才刚刚发生。她的杏眼之中含着泪水，两只手紧贴着身体侧边。玉珍心中暗想：“这土地就要归我了，这檀香木之国的肥沃土地。”想到这里，两颗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了下来。她像一位忠贞的妻子那样说：“五洲的爹叫我别想着这里的土地了。我们很快就会回到中国。”

“那太糟了。”惠普尔答道，打算忘掉这件小事。

但在这个固执的客家女人心里，那种从世代祖辈那里继承来的对土地的渴望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她木呆呆地站在惠普尔家的草地上，看着惠普尔医生从她身边走开，连同那唯一的被救赎的机会——他许给她土地——她用比自己预料得强烈得多的力气大声喊道：“惠普尔医生！”

老科学家转过身来，看出女仆身上深深的苦楚。他走回她的身边问到：“姬太太，什么事？”

一刹那间她又犹豫了，泪水沿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颊滚滚而下。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巴嗫嚅着发不出声音。最后，玉珍用失了魂的声音道出了自己的决定：“五洲的爹回中国，我留下。”

“噢，不行！”惠普尔医生马上打断了她，“妻子必须跟丈夫在一起。任何情况下，我都会把那块地送给你的。”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土地就要成为泡影，玉珍便惊恐不已，这个小个子女人的胆子突然壮了起来，轻声说了实话：“他不是我丈夫，惠普尔医生。”

“我知道。”他说。

“他带我到这儿来，要把我卖给那天栅栏后边的那个男人，但是他有点喜欢上我了，就帮我赎了身。”

惠普尔回想了一下当时在移民事务处的场景，发觉玉珍说的的确是实情。可是，惠普尔骨子里还是个传教士，他对女仆说：“男人找女人，原因千奇百怪，姬太太，他们很快就会爱上这个女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跟你丈夫回到中国去，这是你的本分。”

“可我一旦回去，”玉珍恳求道，“人家就不许我跟他住在低地村。他嫌我的大脚丫子丢人。”

“那你怎么办？”惠普尔愈发关心了。

“我只好住在高地村。”

惠普尔医生的良心常常受到人世间不公正的刺痛，但他坚信人类的救赎只能靠坚守职责。“那就住在高地村吧，姬太太，”他温柔地说，“带上你的儿子们，好好过日子。你的神会护佑你。”

玉珍不为所动，坚持说：“可是人家会把我的儿子留在低地村，独独把我赶走。他们不要大家知道我是他们的娘。”

惠普尔医生从中国女仆身边走开去，用脚蹭着地上的青草，好几分钟之后，他转回来问了几个问题：她是怎么遇见满基的？他把她带到夏威夷是想卖掉，这事是否属实？回到中国后，她会被从丈夫儿子身边赶走，这事是否属实？她父母现在何处？听到玉珍诉说自己惨遭掳掠的经历，听到她惨淡的前途，惠普尔医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咱们还是去看看那块地吧。”

他打开那扇藤条门，领着戴草帽的赤脚女人向努乌阿努山谷走了约一英里，两人抵达一处地势较低的农田。这里原来种过芋头，只是早已废弃。田里布满了沼泽，延伸至努乌阿努溪两岸。惠普尔和他的中国仆人看着眼前的田地，心里却憧憬着未来：那边是拔地而起的茁壮芋头；泥土变得干燥，滋养着田里的瓜果蔬菜；一个女人将会在远处的角落里起屋建房；几年光景后，火奴鲁鲁的城市范围将会蔓延到这块田地，将它包围。它埋藏着机遇，然而目前还不值一文。倘若孜孜不倦地侍弄规划一番，它将变成一块宝地。

“这地是你的了，姬太太。”这两个表情都不大自然的人握了握手，走回了惠普尔的庄园。

玉珍没把这笔交易向丈夫透露半个字，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要留在夏威夷。满基待她不薄。只要还待在异国他乡讨生活，满基便对他这个小老婆温柔体贴。然而他绝不天真，知道回国后绝不能让玉珍掺和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但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前景究竟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俩人的感情。他爱玉珍，宝贝似的对待四个儿子。玉珍再次怀孕乐坏了满基。他的赌局经营得不错，他本人也成了火奴鲁鲁头一号麻将高手。他对要求严格、赏罚分明的老板惠普尔一家很有好感。

有一回，他对医生说：“看起来，自打我上了岛，六年转运就到了。”

“什么六年转运？”尽管惠普尔对满基回国后对玉珍冷酷无情的态度十分错愕，但他仍然很喜欢这个嬉皮笑脸的小伙子，觉得他很不简单。

“华人的老话，三年河东，六年河西。”满基说。

厨子说完便忙活别的去了。惠普尔医生站在原地，静静地思考着这句老话，这可真是一语道破了华人的心思。他对阿曼达说：“咱们基督徒总是抱着《旧约》不放：‘七个丰年之后必是七个荒年。’万事万物皆是彼此消长。福祸常常相抵。这句话是犹太基督教的生存法则，一报还一报。可华人眼里的世界乐观得多了：‘遭过三年罪，可享六年福。’这当然划算，否则华人怎么老是那么知足呢。咱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总念着好事将尽厄运临头。华人则知道福比祸大，六比三呢。”

一天下午，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不禁心中窃笑：“五十年之内，我那些生活在夏威夷的子子孙孙，岂不是要为华人干活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惠普尔正瞧着玉珍重修一条刚遭了场暴雨的排水沟，她耐心地引着水流回到她的芋头地里去。惠普尔望着那泥水裹挟着养分，滋润着她的田地，猛地用拳头在掌心击了一下：“五十年来我一直这么说。现在我要开始做了。”

他赶到J&W商店办公室，把詹德思家和惠普尔家的孩子全叫到一块儿，然后拿出一张瓦胡岛地图指给他们看：“五分之四的地方都是沙漠。”他懒得兜圈子，把这明摆着的情形讲了一遍，“除了仙人掌之外，什么也长不出来，连牛都喂不饱。然而这边的五分之一却要多少水有多少水，可惜地势太陡峭，没法耕作，所以水就白流到大海里了。孩子们，我一直说要修一条水渠，把水蓄在这里，”他指了指多雨的向风处，“然后把水引到这里。”他在连绵数英里的荒地上敲着拳头，“这个礼拜我就要开始行动起来。”

惠普尔自己的一个儿子先开口说道：“假使上帝真想让水流到干燥的土地上，他自然会昭示我们，任何违背上帝意志的行为在我看来都是对他无尽智慧的大不敬。”

惠普尔医生看着儿子答道：“我只能给你引用智者说过的类似的话：上帝从来不希望潜在的天才白白浪费。”

詹德思家一个特别保守的儿子说：“J&W扩张得太厉害，已经没钱去冒险了。”

“好的公司总是过度扩张的。”惠普尔这么说，可当他看出这些年轻人肯定会投票反对他使用J&W的资金，便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你们花一分钱，至于我自己，一定会把全部家当都赌进去。我只求各位把那部分缺水的、不值钱的土地让给我。”

惠普尔控制了六千英亩荒地后，把自己的钱投资进去，雇用了两百个劳工和很多骡马，他把瓦胡岛从一片荒漠变成了葱绿茁壮的甘蔗种植园，而他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他用铁锹和骡子拉的滑车挖出一条十一英里长的灌溉渠，养护了一个常年有水的瀑布，还把水源从高山上往下引到干燥炽热、只有仙人掌可以生存的平原地区。有时候，水渠遇到一些避不开的深谷，他便把水源引到狭窄的出水口去，将其注入一根巨大的管道，从那里一滴一滴地引向谷底的平原，然后再回流到另一侧需要灌溉的高地。

水渠竣工了，惠普尔的财富也随之剧增，他召集了J&W的所有员工，给他们看了瓦胡岛的地图，用绿色标出了干旱地区。“水渠能够修到哪里，我们就要把水送到哪里。可是，请大家看看这张地图，我们仅利用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土地，百分之九十的雨水仍然白白流回了大海。各位先生，我死了之后，还需要有人花上好多年，才能想个办法穿过这些山脉，把水引到山那边的缺水地区。我恳请你们，”白发苍苍的科学家乞求道，“只要工程可行——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们不要犹豫。把你的钱投进来吧。必要的话，就是举债也值得。谁控制了水源，谁就控制了夏威夷。”

詹德思家有个更死脑筋的儿子——惠普尔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人摩擦不断——悄悄说：“他们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公司里的人光顾着用约翰・惠普尔挖出来的水渠挣钱，把开山挖隧道的想法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九章

玉珍和丈夫生产芋粉酱的过程中受了不少罪，两人察觉出，有一位贵客同样也深受折磨。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他遇到惠普尔的家人时假装不认识——总是郁郁寡欢。自从船长那位举止优雅的妻子妮奥拉妮患病后，他便成天长吁短叹。妮奥拉妮个头高挑、端庄稳重，这位夏威夷贵妇的端庄举止深得华人敬重。在1869年的一次大型晚宴上，她的病情显然已经十分严重——那时玉珍也从旁服侍，霍克斯沃斯太太一定得靠医生照料了。春去秋来，渐渐地，这位高挑的夏威夷妇女已经无力挨过那漫长的晚宴，中途便显出体力不支的样子，玉珍心里难过极了。

这些被岛民们称为“豪类【3】”的白人弄不明白为什么说这位挚友行将就木了，然而在那些自称为“卡纳卡”的岛民看来，一切再明白不过了。讲起这位垂死的姐妹，他们会说“Hoolana i ka wai ke ola（她的生命漂浮在水面之上）”。可是，虽然妮奥拉妮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她却并未对任何人透露半分。她向来以文静亲切的夏威夷女性形象示人，举止优雅，喜怒不形于色。她就像海边一块处变不惊的棕色岩石，即便在阳光下也执意穿着厚衣裳。丈夫和朋友对她的深情厚谊在她身边荡漾。

与每一位真正的阿里义一样，妮奥拉妮在睡眠中消磨漫漫长日以保持体力，夜幕降临时焕发出勃勃生机。每当英国车夫驾着那辆双驾马车来到布列塔尼亚大街上霍克斯沃斯家的大宅时，她便孩童般雀跃不已。妮奥拉妮款款步入马车，用英语命令：“送我去惠普尔家。请快点。”她一亮相便惊艳了全场。妮奥拉妮本来就是高个子，雪白的银发上别一把玳瑁壳梳子，看起来更是超凡脱俗。她把头发高高挽起，身上的长裙后面拖着至少三英尺长的裙摆。裙摆中间留着一个可以用左手手指钩住的小孔，叫作卡纳卡环。客人们纷纷以赞赏的目光注视着妮奥拉妮用右脚灵活地把裙摆踢到一边，左手正好抓住裙摆上的卡纳卡环。她的裙子用致密的绸缎制成，上面绣着精美的布鲁塞尔花边。她身披珠玉，与她深黑的肤色相得益彰，还有从北京买来的全套玉指环和玉镯子。妮奥拉妮在心口处用一枚镶了宝石的蝴蝶胸针——购自巴黎——别上一只小巧的日内瓦金表。她的右手常年把玩着一把羽毛和白象牙做成的广州折扇。她身上最显眼的是一块宽四英尺的上海披肩，上面绣着的红玫瑰在布料衬托下仿佛呼之欲出，垂着两英尺长的中国结。霍克斯沃斯船长特别爱给她买礼物，他有一次说：“小个子女人撑不起这身行头，可妮奥拉妮是个大块头。”她一现身便立即成为人们的中心。她那双黑眼睛楚楚动人、顾盼生辉，她的举止端庄大方。她象征着一个骁勇的民族，而现在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爱华服，爱热闹，喜欢让孩子们围在身边。要是哪次晚宴上露面的朋友少于半打，她就觉得孤苦伶仃，以为她的夏威夷朋友因自己生命垂危而弃她于不顾。她会吩咐丈夫：“拉斐尔，开车到米莉阿姨家去，看看有没有人在那儿聊天。”如果那儿的确有人，整个原班人马就会给一股脑儿地搬过来陪着妮奥拉妮。她现在连喘气都越来越困难了。

她的子女个个婚姻美满，第三代的十四个孩子让她享足了天伦之乐。大女儿玛拉玛自然是嫁给了大才子弥加・黑尔。布罗姆利和杰露莎各自的配偶都是惠普尔家的孩子，伊丽姬则嫁进了詹德思家。因此，当霍克斯沃斯家族全体团聚时，岛上多数的显赫家族都有成员在场。过去的时光多么美好啊，拉海纳盛传着这些故事。秋高气爽的时候，妮奥拉妮最喜欢跟弥加・黑尔谈天。弥加现在已成为夏威夷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不仅是H&H公司的领导人，还是一位在立法院里有席位的贵族，并担任枢密院成员和内务部官员。妮奥拉妮常常提醒他：“我方才回想着咱们两人的第一次对话，弥加，那是个礼拜天，在旧金山，咱们俩都说，美国人会吞并咱们的群岛。而直到现在也没实现，在我的有生之年里也将不会实现。卡美哈梅哈五世不会把一寸土地卖给美国。”

“我们会和美国联合起来的。”蓄着胡须的女婿向她保证，“我比原先更乐观，妮奥拉妮，我相信这个使命很快就会完成。”

“过去二十年里，你一直对我这么说，现在呢，看看发生了什么吧。你的国家被内战搞得四分五裂，我的国家却快快活活地随波逐流，跟过去一样。”

“别信那一套，妮奥拉妮。”弥加并不赞同，他抚摸着自己浓密的胡须，那样子仿佛在草拟一部法律，“群岛的海岸上潮起潮落，日新月异，我们很快就会联合起来。我估计十年之内就将实现。”

“你为何如此确信？”妮奥拉妮追问。

“原因很简单。美国需要我们的蔗糖。为了确保供应，美国会吞并咱们的群岛。”

“这也是你努力的方向吗，弥加？”老妇人问道。

“正是，像所有的聪明人一样。”

“国王知道这一点吗？”

“对此他看得比我更透彻。他祈求上苍让夏威夷保持独立，可如若不成，他宁愿让美国吞并群岛。”

“幸亏我活不到那一天。”妮奥拉妮疲惫地说，旁边的华人随从给她摆上了饭菜。

霍克斯沃斯家族跟惠普尔家族举行晚宴时，拉斐尔船长对太太的浓情蜜意给玉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整个华人社区都认为霍克斯沃斯船长是最受欢迎的“豪类”。诚然，在当年前来夏威夷岛的航路上，他对这些华人苦力连打带骂，还严厉地谴责他们离开庄园的行为，然而在别的方面他的确够朋友。那个脸上挨他一脚的，最后得了个好差事，跌到货舱里断了脚踝的家伙得了一笔钱，从外面娶了个老婆回来。要是有哪艘H&H公司轮船靠岸，上面又装载着某种特殊的中国食品的话，霍克斯沃斯船长就会亲自监督卸货。他喜欢这种异乡的气息，他在原住民商店和客家商店都常常走动。他在后面拍拍女人，跟男人打哈哈。如果身上碰巧带了一瓶威士忌——他总是带着这个——霍克斯沃斯便拔掉塞子，猛灌上一口，然后用手掌擦擦瓶口，再传给华人，等传回自己手里时再喝上一大口。他那种没心没肺、毫不做作的气质深受华人喜爱，那种好为人师的强硬作风也让他们深深欣赏。私下里，船长骂华人是祸害，表面上则对他们尊重有加。

他毫不掩饰地热爱自己的妻子，这更让华人们交口称赞。这位身材高大、不修边幅的白胡子船长最有魅力的时刻，莫过于温柔地呵护妮奥拉妮坐上马车到某个朋友家赴晚宴的样子。每到这时，船长会匆匆赶在妮奥拉妮之前等在马车边上，手里拿着她的羊绒毯，在马车后座上放好。然后他等着她的到来，让妮奥拉妮倚在自己强壮的右臂上，帮着她痛苦万状地坐进车里。接下来霍克斯沃斯把毯子裹在她的双脚周围，并为她围好披肩。他镇定地走到马前——肯定不到车厢后部去——拍拍马儿的腰和鼻子。之后船长踱到马车后门，钻进去坐在人高马大的夏威夷妻子身边。他给英国马车手下达完命令，就坐回她身边。他坐着马车疾驰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跟走夜路的人一路打着招呼。在夏威夷，霍克斯沃斯船长最德高望重、最让人念念不忘，他心里清楚得很。

1869年11月，夏威夷的夜寒凉如水，白日一天长过一天，太阳半挂在空中。妮奥拉妮眼看着病情垂危起不了床了。惠普尔医生下了断言：“我瞧不出她哪儿有毛病，可她显然没法再出门了。”一听这话，霍克斯沃斯船长便回应道：“妮奥拉妮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群岛的阿里义-努伊，只要她还能勉力维持，就得跟我一起四处走访，她觉得自己非得留在她的同胞之中不可。”

夜里的寒气更重了，霍克斯沃斯船长又给妻子加了几块披肩，将她裹紧。有一回妮奥拉妮显得虚弱至极，几乎要垮下来，船长便问她：“亲爱的，你愿不愿意今晚就待在家里？”

“不，”她说，“我为什么要待在家里？”

于是他扶着她坐进马车，他们并没有直接沿着布列塔尼亚大街行驶，而是顺着国王大街和努乌阿努大街往下走。他指给她看一个个地方，仿佛她是第一次来到火奴鲁鲁观光的游客。“我们要在那儿建一座新的H&H公司的收货仓库。”他说，“我提出要在这里置块地，建办公大楼。在那边华人待的地方开家商店，卖蔬菜和肉类。”

船长摸着火奴鲁鲁咚咚跳动着的有力脉搏正向着新生活狂奔而去，与此同时，他的心也与即将耗尽生命的爱妻紧紧相连。那天，在休利特家的晚宴上，他跟人换了位子，好紧挨着妻子。妮奥拉妮迟疑了片刻，船长却泰然自若地说：“这有可能是妮奥拉妮夫人最后一次跟朋友们共进晚宴了。”然而她的身体却有所复原。12月时，她跟丈夫说，自己最爱的就是夜里陪他在马路上坐着汽车兜风。于是，在12月的第八个晚上，船长让人备好马车，带她到惠普尔家吃晚饭，可是玉珍一见妮奥拉妮像个瘦骨嶙峋的棕色幽灵般走进餐厅，吓得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天的晚宴上，霍克斯沃斯船长把大家吓了一跳——妮奥拉妮除外——他语出惊人：“妮奥拉妮的母亲，就是那位伟大的茂宜岛阿里义-努伊，她临终时，她的丈夫曾经偷偷爬进房间，给她带来山里的念珠藤。我觉得，一位夏威夷女士没有念珠藤花环是可耻的、不体面的事情，所以我已经打发人去山上弄些念珠藤来，带给我的阿里义-努伊。”

他走到门口，冲马车夫打了个很响的口哨，那英国人便拿着念珠藤花环一路小跑着过来，霍克斯沃斯船长把带有香味的藤条挂在妻子肩上。然后他在一张很远的椅子上坐定，一字一顿地说：“我第一次看见妮奥拉妮是在1820年，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我看见她踩着块冲浪板，一丝不挂，像一尊女神似的往海岸上冲。你们知不知道，我第二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1833年。我到她家去，我敲开门，对她说的头几个字就是：‘妮奥拉妮，我来娶妻子。’你们知道她对我说的头几个字是什么吗？‘霍克斯沃斯船长，我跟你上船。’于是我们就登上了‘迦太基人’号，而她从此再没离开过我。”他冲妻子一笑，“看看今天人们是怎么订婚、怎么结婚的，我得说，他们骨子里真是不懂浪漫。”他朝妻子眨眨眼，然后看看客人们。

“对于你们这些还没讨老婆的小伙子，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到海边去转转，等着那个美丽的夏威夷少女一丝不挂地冲着你踩水过来。娶了她你绝对不后悔。”

那天夜里，他带着病危的妻子回了家。从此，妮奥拉妮再也没有在火奴鲁鲁的大街上露过面。她死得十分蹊跷，简直可以说是离奇。没有哪个医生说得清她的死因，然而她自己显然乐于离开人世。她属于这个至情至性的民族，是其中最高贵的一分子，她的离世如水到渠成一般。十二月底时，她宣布：“我将会在一月初死去。”悲伤的消息传遍了夏威夷社区。那个冬天的每个节日，都会有很多身高体胖的女人来到霍克斯沃斯家门口。她们赤着脚，带着鲜花：“我们来悼念姊妹。”她们在妮奥拉妮的病榻旁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言不发，直到黄昏来临。她们像是思虑重重，魂不守舍地离开，只留下鲜花。妮奥拉妮弥留之时唤来女婿，就是那位留着黑胡子的枢密院成员弥加・黑尔，指示他说：“照顾好夏威夷，弥加。好好辅佐国王。”

“每一次与国王会见之前，我都会祈祷，希望上帝指引我走上正确的道路。”弥加安慰她。

“我不想让你仅仅虔诚，”她说，“我想让你明辨是非。”

“只有通过祈祷我才能明辨是非。”他反驳。

“你决心把夏威夷带进合众国？”她问。

“我会亲眼见到这一天。”他坚持说。

妮奥拉妮流下眼泪，说道：“对夏威夷人来说，最悲苦的莫过于那一天的到来。在你的胜利之日，弥加，善待你的妻子，设身处地地为她想想。玛拉玛当然是你的贤内助，但若哪天你灭绝了夏威夷王国，她也会憎恨你。”

弥加・黑尔一向擅长自我克制，可刹那间，他也想放纵自己的情感，这毕竟是他最后一次与这位刚强的岳母促膝谈心，然而，就像《旧约》中那位先哲一样，弥加竟鬼使神差地说：“国事不可以宿命论断，妮奥拉妮，这是大势所趋。”

她答道：“民族前途也不可以宿命论断，我族人的宿命终究是一场悲剧。”弥加深鞠一躬，转身欲走，然而妮奥拉妮再次叫他回到病榻旁：“我想跟你一道祈祷，弥加。”弥加双膝跪地，妮奥拉妮忏悔道，“上帝啊，请你明鉴这位留着胡子的、执迷不悟的年轻人，用仁爱之心和洞察之见来激励他吧。”

妮奥拉妮的葬礼在玛吉吉墓地举行，霍克斯沃斯船长不肯离开她的坟墓，引得人们一阵悲恸。他在那里流连忘返几个小时，他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味站在她墓旁。他的目光越过火奴鲁鲁，越过海港，然后落到钻石山上。威基基海滩的海浪一波波涌来，霍克斯沃斯看见一个个小小的人影在海浪上踏浪而行，蓝天下一朵朵白云堆在地平线上，那底下就是大海，那不知疲倦、狂怒奔腾的大海，维系着他全部生命的大海。

“我的一生多么不平凡，”他心想，“我这一生的每一天，我都不愿意改变。即便到了今天，在海里的某个地方，抹香鲸在繁衍，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上吧，鲸鱼们！很快就会有人跟我一样，把鱼叉扎进你们的身体。趁你们还活着，尽情享受吧！”

霍克斯沃斯船长向来不大喜欢跟孩子们在一起，对他们不管不问。现在妮奥拉妮走了，他突然之间成了慈祥的一家之主。渐渐地，霍克斯沃斯的一大乐事便是召集儿子和三个女儿全家，他本人和蔼可亲地坐上首座，挥霍着自己的魅力和深情。他慨叹自己在南太平洋上的往事，在中国的探险。他认为男子汉大丈夫，除非他碰巧在年轻时就了解大海，否则只有等到临死之前才能领悟上帝的意义。

“十三岁在桅杆前航行，了解狂风肆虐，看清楚船长们那副丑恶的嘴脸，体会船舱里患难与共的感情，你自己一寸一寸地爬到船长的位子，然后把整条船都据为己有，这就是男人的终极考验。正是这样与命运的抗争过程，男人才能真正明白上帝是怎么与他同在的。你们别忘了，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儿子布罗姆利和女婿们：詹德思、惠普尔和黑尔。

他已经发现，到目前为止，弥加是三个女婿中最能干的一位。在他家吃晚饭的时候，年轻人都愿意来，他对弥加说的话越来越多。“任何冒险行为都跟驾船一个道理，弥加。会有人谋反，跟船长作对，你得对他们进行无情的镇压。你可能不喜欢在人家脸上踢上一脚，我从来没喜欢过，可如果你想要控制船上的局面，这也许是唯一的方法。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弥加。”

他认为，接下来的十年会发生很多意义重大的危机，决定夏威夷的命运，更重要的是，也决定公司的命运，公司现在正在试图控制整个夏威夷的商业。“别理那些亲爱的、肥胖的老国王。他们无关紧要，留着讨老百姓喜欢而已。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詹德思和惠普尔商店，还有休利特家的生意才是正经事。让这些生意走上正经路，国王就只能围着我们团团转。”

他谈起这些，却恼火地发觉弥加・黑尔与他的意见并不一致。“咱们必须解决这些愚蠢的国王，”黑尔坚持，“看见他们浪费夏威夷王国的宝贵资源，真令人恼火，我的决心从未如今日这般坚决，我想改变这种局面。”

“弥加！”霍克斯沃斯申斥道，“让H&H公司在太平洋上做势力最大的公司，你应该满足了，国王们会管好自己的。记住我说的话。见鬼，小子，你将会成为真正的无冕之王。”

“美国人的使命并不是在国王手下唯命是从。”弥加不肯让步。

“我来告诉你美国人的使命是什么，”霍克斯沃斯咆哮起来，把那颗英俊的、长满白发的脑袋伸到孩子们中间，“如果夏威夷繁荣富裕，美国人就会发现我们就是他们的使命。可要是你们让公司无所作为，败坏了我们留下的遗产的话，美国人就理都懒得理咱们。”

在跟弥加进行这样的谈话时，精明的老船长故意不去理睬自己懦弱的亲生儿子布罗姆利。谈起夏威夷的国内政府时，弥加大放厥词，说夏威夷政务比让H&H和其他大公司谋取利润更重要，这时霍克斯沃斯注意到，他的听众中只有一个人的头脑能与自己相提并论，他没有转过头去看那位专注的聆听者，只是开始用简单的词语进行评论，好让布罗姆利十三岁的儿子威普【4】能听明白。他满意地发现，这个精明聪慧的小男孩儿很快就渐渐听懂了。

“我一向都觉得，”他说，假装对着孩子的姑丈艾德・詹德思，就是娶了伊丽姬的那个——霍克斯沃斯船长用自己爱过的女人为孩子们起名字：杰露莎、布罗姆利和伊丽姬。相当奇特，不过他妻子能理解——“我一向都觉得，男人的生命应该从十三岁开始。他应该到大海上去，要不就加入伟大的事业。他的头脑应该已经能够理解上帝的意思，他应该已经把一生中该读的好书读完了一半。十三岁以后浪费的每一分钟，都相当于一个小时一去不复返。”老船长觉得，伊丽姬的丈夫一个字都没听懂，而自己的孙子威普却全懂了，这可真有趣儿。

因此，船长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骑着马在火奴鲁鲁岛上漫游时，都带着这个天分极高的男孩。夏威夷人很快就对英俊健壮的船长在大街上昂首阔步，身边带着他聪明的小孙子司空见惯了。他把孩子正式介绍给他的生意伙伴，还给他解释船上的各种习惯。有一天，他的大副问：“船长，那孩子难道不用上学？”霍克斯沃斯则回答：“我教给他的都是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他把孙子带到下面的码头上，去看H&H公司从爪哇和中国开来的轮船，让那孩子整天坐在船舱里，而他则跑去做这做那。他说：“如果你的想象力足够强——我认为你能做到——你就能推想出在桅杆前面操纵轮船是什么情形。”他还说，“海上有一件特别刺激的事情，每个男人都得自己去发现这一点，那就是，在一段漫长的航行后终于来到一个奇异的港口。威普，记住这一点。周游世界去吧。看看紫禁城，冲到紫禁城里面去。”

他是站在一艘捕鲸船的两块甲板之间说这话的，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他又说：“威普，生命中有两件伟大的事情，一件是航行到奇异的港口，想着‘我能把这座城市占为己有’；还有一件事，就是航行到一个奇妙女子的港湾里，说‘我能把这女人占为己有’。威普，等我死后，我不想让你记住我在教堂里的样子，或者晚上坐在大餐桌前吃晚饭的样子。我想让你记住我本来的样子。”

他离开小艇，离开喧嚣的码头向西走去，和孙子来到一片到处是发着恶臭的房子的地方。道路交错纵横在星罗棋布的小巷子里。“这里是易伟垒，”霍克斯沃斯船长说，“老鼠巷，易伟垒，在这块地面上，我可是国王。”他此言不虚，他是大家眼中看不见的国王。在易伟垒的巷子里，没一个人理睬他。有几个华人那个礼拜赌赢了钱，还有几个在火奴鲁鲁做小生意的无足轻重的男人昂首阔步地赶着去干自己的事。小威普・霍克斯沃斯注意到，在易伟垒，就连互相认识的人也不打招呼，就好像人们自愿被施了法术，变成隐身人了似的。

“这地方我经常来。”老船长说，他领着孙子走进一个黑乎乎的、不起眼的小棚子，里面灯火通明，装修得很有品位。有个华人从澳门弄了些姑娘过来经营着这个地方。他不屑一顾地冲霍克斯沃斯点点头，船长说：“我要看看所有的姑娘。”

一大批各色各样的姑娘穿着浴袍和内衣站成一排：从瓦尔帕莱索来的西班牙姑娘头上没有插着梳子；从那不勒斯乘捕鲸船来到火奴鲁鲁的意大利姑娘；从都柏林来的爱尔兰姑娘，她是船长的老相识，上来亲了他一口——小威普喜欢这个姑娘，姑娘也冲他一笑；还有两个中国姑娘和一个爪哇姑娘面无表情，让人不敢亲近。

“哪个是最年轻的？”霍克斯沃斯船长问道。

“这个中国姑娘最年轻。”后宫总管回答。

“她会说英语吗？”

“不会，她也用不着会。”

“今天她就用得着。”霍克斯沃斯说，“你出去给我找来最年轻的姑娘，但得会说英语。我想让她给我这小子好好讲讲。”老板一路小跑着去易伟垒那些藏污纳垢之处。中国姑娘和爪哇姑娘离开了，但其他会说英语的姑娘围拢到船长和他孙子身边，欣赏着这小子。

“他几岁啦？”长相亲切的爱尔兰姑娘问道。

“十三。”霍克斯沃斯边说边用粗壮的手臂搂住问话的姑娘，“十三岁的小子该明白女人的好滋味了。诺林，你第一次跟男人找乐子时几岁？”

“十三。”快活的爱尔兰姑娘答道。

“你呢，康斯坦莎？”

“我那年十二，在那不勒斯的天主教堂后头。”

“我自己是十四，”霍克斯沃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是在你的家乡，瑞奇拉，我这么宝贝瓦尔帕莱索原因就在这里。我是坐着捕鲸船……你们不爱听，可我偷偷跟着那些出去寻欢作乐的水手，我跟在他们后头走进去说：‘给我也来一个！’我丢出几个先令，他们哄堂大笑，可此后他们便对我多了几分尊重。威普，他们也会对你多几分尊重的。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来过这儿——这件事保密——而是因为你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有些人就是因为知道的多才被人们看成男子汉，而其他人不知道这些，就只不过是小孩子而已……一辈子都是小孩子。你姑丈和你爸爸恐怕一辈子都是孩子。见鬼，我想让你成为一个男子汉。”

妓院老板带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中国女孩回来了，看上去倒是比其他姑娘年纪小。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罩衫，盖住里面的白色睡裤。她打着赤脚，头发编成一根长辫，看起来跟她要招待的男孩子完全不配。威普满脸好奇地看着她，姑娘看见他那懵懂急切的脸，粲然一笑，朝他靠近了一步：“我愿意给他瞧个新鲜。”

小威普一下子害怕了，虽然他没有往后退，可也没往前凑。祖父慈祥地用左胳膊搂住中国姑娘，右胳膊搂着孙子。“记着我说过的船驶进外国港口的事？随便哪个男人都会爱上本族女孩儿，可是要当男子汉，你就得直接迎着姑娘的眼睛看，管她是棕色皮肤还是黄色皮肤。不管你碰到什么人，只管说：‘你是个女人，你是我的女人。’男人一定得明白，只爱一个女人，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要的只是女人。现在你好好待这个漂亮的中国妞儿。她会告诉你怎么走出这伟大探索的第一步。”

他祝福这对奇特的小人儿，轻推着他们走进阴暗的过道，通向单间，他们手拉着手走得看不见了，他便拽过那爱尔兰姑娘喊道：“见鬼，诺丽，真刺激！想想看！头一次！”

中国姑娘领着威普走到一间小单间，给他看里面的陈设。

“你说，漂亮吗？”

“真漂亮。”威普结结巴巴地说，把那只温热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把他一把推开，转过去看着他说：“跟女人在一起，可能有好些快活。看见没？”她慢慢将罩衫从头上脱下来，把那团沙沙作响的丝绸扔在椅子上，对威普笑了笑，把自己棕色的双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下面，慢慢挪动双肩绕着圈子。“这些都是为男人生的。”她说，威普不用人教，便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推开，放上了自己的双手。他本能地把那对小小的乳房凑到嘴边，这样做的时候，那姑娘褪下了身上的裤子。要是霍克斯沃斯船长能亲眼看见他孙子只需要人家教这么一点，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但在其他方面，这小伙子就需要真正的指导了。他是个野孩子，在学校成绩平平，祖父坚持要他读完那些又长又晦涩的书，像什么《潘登尼斯》《简・爱》之类的，而普纳荷中学的学生还在苦读《雾都孤儿》和《睡谷传奇》。霍克斯沃斯船长训练孙子追逐利润，不管你进了商业圈做哪一行。他的商业法则很简单：卖东西绝不把样品白送给人家。让那些杂种出钱买。盯着手下人，要不他们会把公司从你眼皮底下偷走。

然而，有一堂课是这个直来直去的老船长让他头脑顽固的孙子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人活了七十年是一场很大的冒险。你现在才十三。你可能只有五十七个圣诞节好过了。要及时行乐，就像明年不会到来一样。上帝见证，太阳总是照常升起，而有一天你却没有醒来。你只有两千五百个礼拜六了。找个姑娘，好好享用吧。别随随便便地对待她。你可能再也没办法找别的姑娘了。说不定她是那个让你记挂一辈子的滋味最好的姑娘。但是见鬼，威普，死期到来之前，别当个软弱的老头子。别跟你父亲和姑丈们学。上帝，威普，你简直想不到，再过二十年，或者五十年，夏威夷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没有人再种植甘蔗了。也许他们再也不需要轮船了。也许整座城市，还有后面这些山脉都归了中华帝国。你就大胆去猜吧。世道变的时候，你得待在轮子上面，不能在底下，被轮子拖着跑。”

就在祖父慷慨激昂的时候，小威普让老人开心不已。夏威夷总有一天会成为中华帝国的一部分，这种想法并没有对威普形成多大冲击，但是提到那个国家让他想起了易伟垒，于是他大胆地说：“我想再去看看那个中国姑娘。”

“我也想去！”老人声若洪钟。他跨上马，领着孙子走进了老鼠巷。结果到了那澳门男人的馆子里，却找不到那中国姑娘，于是威普像以前一样，朝着爱尔兰姑娘笑笑，那姑娘比他块头还大些，但是祖父吼道：“不行，上帝见证！诺林是我的！”他把来自瓦尔帕莱索的西班牙姑娘瑞奇拉推了上去，那姑娘想到能跟一个眼睛亮亮的小伙子在一起，不禁快活起来。两人单独的时候，她像母老虎似的把他撕开，他与她搏斗，意乱情迷之时，在她背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挠痕，而她把他掀翻在地板上，手把手教给他哪怕整个火奴鲁鲁都没有哪个男孩懂得的事。

奇怪的是，那天他离开易伟垒的时候，心里没想着女人，想的却是陌生的码头，还有那世界上不知满足的搏斗，想着轮船——他的船——周游世界，把奇异的人和农产品带回来。

“我不想回普纳荷去了。”晚上，在祖父的大餐桌上，他宣布道。

“你想干什么？”他循规蹈矩的父亲问，父亲一生中主要的任务就是掩饰自己一半的夏威夷血统。

“我想出海。”小威普说。

“那不成问题！”祖父答应了，可这个诺言很难实现，那些思想僵化、没尝过易伟垒那些自由自在的野姑娘的姑丈们占了上风。

“那小子必须从普纳荷毕业，然后去耶鲁。”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坚持说。

“去他的耶鲁！”霍克斯沃斯船长喊道，“耶鲁对任何准备积累自己经验的人来说，没一点好处。你儿子跟你血统不一样，布罗姆利，他生来就属于海洋。”

“他得受教育，将来继承H&H的事业。”布罗姆利坚持说。

“听我说，你这个瞎了眼的，瞎了眼的！”霍克斯沃斯吼道，“我就是要把他送到海上去。这样他就能得到这个世界上他能得到的教育，如果他想把你的公司经营好。就是因为你们，我才想到要把他送去出海。在这个胆小怕事的家里，总得有个人能发展出一种有勇气的、自由自在的新角度去观察世界。”他颓然坐回椅子上，说，“我厌倦了争论。”

姑丈们全都支持布罗姆利，尤其是大胡子弥加，他雄辩地说，夏威夷已经走进了新世界，现在这里需要的是小心谨慎和保守的管理风格。“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坚守岗位，巩固我们的丰厚财富，同时思考怎样才能把这座群岛纳入美国的轨道中去。小心谨慎，辛苦工作，还有智慧头脑，这些才是我们需要的。布罗姆利说得没错。要得到这些，只有到耶鲁去。”

“大坨的马粪！”霍克斯沃斯船长蜷缩着身子，坐在大餐桌旁说道，“你们所说的那些能力，弥加，一年花上一千五百个墨西哥银圆就能够买得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卖这么便宜吗？因为你们那个见鬼的耶鲁大学一准儿能供应大把大把的那一类人，而市场上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这种人。但是一个大胆的人，在海上受教育，在商界受教育，在真刀真枪的搏斗中受到教育……”他从桌旁站起身，厌恶地离开了，“这种人卖得不便宜。谁也没法大把大把地提供这种人。”

姑丈们把小威普和祖父隔离开，生怕那老顽固利用H&H公司即将离开火奴鲁鲁的货船把孩子送出去。为了防止他们怀疑老船长将会做的事情，他们准备把威普送回新英格兰去，在更加安静的地方准备报考耶鲁。但是1870年3月的一个早晨，霍克斯沃斯船长搜出了孙子躲藏的地方，急急忙忙驾着小艇赶过去告诉孙子：“快点，威普，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干什么？”

“你要乘船去苏伊士运河。”

年轻的、顽固的小家伙，现在快十四岁了，个头已经窜得老高，他对腰板挺得笔直的祖父笑了笑说：“我没有衣服。”

“就这么走。要是你得卖命才能买到衣服，你会更珍惜它们。”

他们飞快地驶向码头，威普想也不想，就要直接登上一艘好像马上就要出海的H&H公司的大轮船。祖父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推到阳光下面，严厉地问道：“上帝啊，威普！你以为我会用自己家的船送你出海？你坐那条船，小子！”他指指一艘被暴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旧三桅船，那是一艘从马萨诸塞州萨勒姆来的捕鲸船。多年以来，老天爷都没有善待过这条船，她是在捕鲸业由盛转衰之际投入使用的，从来都没有在海上流浪的轮船中找到自己的合适位置，于是就只好从一个行当转到另一个行当。船上的设备经过三次彻底改换，眼下只有前桅上有横帆，正驶往马尼拉做一笔投机生意，船上满载着桃心木，那是埃及总督建宫殿要用的。现在开船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她还靠在码头上。不过这条船常常不遵守大家都遵守的时间表，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管怎么说，船长还是气咻咻的，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带着孙子匆匆赶到时，船长的心情不怎么好。

“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那孩子。”霍克斯沃斯说。

“看上去挺有力气，”一脸横肉的船长粗声粗气地说，“到下面去。”

“我想跟他单独待一分钟。”霍克斯沃斯说。

“你还有六分钟。”船长没有反对。

拉斐尔・霍克斯沃斯马上把他带到下面的船舱里，抓着孙子的胳膊急匆匆地说：“你一离开这个港口，惠普尔，上面那个魔鬼脾气的男人对你就有绝对的生杀大权。他的话就是法律，他可不是什么斯文的耶鲁教授。他是个粗野、蛮横的人，要是你没胆子，不管是在他那里还是在我这里，你都讨不了好去。

“还有，威普，要是你跟人打架——肯定有这么一天——记住一件事情，往死里打。只有这么一条规矩。你一把他踢到甲板上，一定要踢他的脸，这样等他站起来时，就没脸说他也差不多把你打趴下了。一定要让他身上见伤，给他留个疤，打得他遍体鳞伤，这样他就永远忘不了该听谁的话。你做成了这个事，然后再扶他站起来，慷慨大方。

“威普，你尝过了中国女人和西班牙女人。还有成千上万个女人的滋味你没尝过。全都试试看，人这一辈子只有这件事不用后悔。威普，等你回家的时候，我希望你长成了男子汉。”

短短几分钟很快过去了，小伙子眼巴巴地盼着这个时刻能够永无止境地拖延下去，他感到自己与粗野的老祖父血脉紧紧相连，但是他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把他自己和祖父都吓了一大跳，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甚至向后退了几步：“祖父，如果你那么喜欢易伟垒的姑娘们，你对妮奥拉妮又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接着拉斐尔说：“妮奥拉妮的母亲去世时，她的体重差不多有四百磅。那是你的曾外祖母。她丈夫每天爬到她跟前，奉上念珠藤。男人能那样做，是件好事。”

“但是你怎么能既爱很多女人，又只爱一个女人？而且还是同时？”

“你可曾打量过夜空，威普？那许许多多可爱的小星星？你抬起手去捏住它们的一个角儿。过了会儿，月亮又在东边升起，又大又完美。那就不一样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握了握孙子的手，疾步跑上甲板，对孔武有力的船长挥挥手，然后跳下船，上了码头。老捕鲸船松开锚绳，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呻吟声。一股清新的风从火奴鲁鲁远处的群山吹来，航行开始了。

最后，大家终于发现霍克斯沃斯对孙子做了什么好事，于是全家人都怒不可遏。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和姐夫商量着要派一艘H&H公司的轮船去拦截老捕鲸船，把孩子抢回来，可是霍克斯沃斯说：“他签了合同。要是你认识那船长就会知道，让那孩子下船的唯一途径，要么就是他死在海上，头朝上脚朝下裹在一截破帆布里；要么就像真正的男子汉一样，老老实实等着服役期满。”

过了一阵子，火奴鲁鲁对固执的老船长的态度软化了，居民们提到他时，语气里带着愉快的深情厚谊，他们终于认识到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是群岛的领头人。他走进银行，就会受到礼遇。在教会，牧师们对他鞠躬。在他慷慨捐助的图书馆里，他被看成是知识的捐助圣人。火奴鲁鲁的华人们提起他都说是那位“知书达理，温和慈祥的老人”。

霍克斯沃斯于1870年6月去世，他享尽天年，荣誉满身。临终前，黑尔家、惠普尔家、詹德思家和霍克斯沃斯家都来了人——夏威夷的四大家族——他为之真正担心的人只有孙子威普，那孩子却正在马尼拉一家妓院的床上，跟一位刚刚从西贡过来的华人混血儿寻欢作乐，那姑娘的身子活泛着呢。

第十章

为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举行葬礼的那天下午，已经七十一岁高龄，仍然精神矍铄、保养得很好的约翰・惠普尔医生从墓地回家，却发现身怀六甲的玉珍在等着他，他以为玉珍终于要放下偏见，请他看病了。可玉珍并不是为这件事。她说：“满基腿酸，你帮他。”她要来一帖药，给丈夫止痒，丈夫在芋头地里干着干着突然开始瘙痒。惠普尔医生对这种突然出现的奇痒很熟悉，有时候人的腿在泥泞的芋头田地里浸久了就会出现这种瘙痒。于是他递给玉珍一小罐药膏，这时，他的头脑中突然浮现出一种清晰的想法：“我年纪大了，越来越马虎了。我也许该亲自去看看他的腿。”日后，他将会为这次疏忽自责不已，但那是几个月之后，而不是几天之后。

玉珍把药膏涂在丈夫发痒的腿上，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几天后瘙痒就消失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忙着下厨。到了第四天，惠普尔医生偶然想起这件事，想起他开出的那帖药，就随意地问道：“腿怎么样了？”满基满口称是：“好得很呢。”

可没过几天，厨子的右腿又出现了那种奇特的感觉，跟左腿的感觉一样，他又一次感觉到美国医生不怎么明白人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这一次他便自己敷上了中草药——夜里敷的，除了他老婆以外没人看见，那药是他老婆给熬的——这次的药很有效，他身上再也没发痒。满基很高兴，发誓说以后绝对不会再去找惠普尔医生了。

但是到了七月份，他的右脚大脚趾又酸痛起来，这回用一般的中药没用。他对妻子一说，玉珍就反驳道：“用白人医生开的药膏。”虽然满基知道这样做是发痴，但仍然允许妻子把药膏涂了上去，让满基不明白的是，酸痛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大惑不解。“你看着吧！”他警告妻子，“白人的药膏什么也治不好，下个星期毛病还会再犯。”

让他心里暗暗高兴的是，他说对了。毛病又来了，而且比以前更糟糕。于是满基又喝了一些中草药，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酸痛，但现在他身上开始痒得要命，很快就再一次蔓延到了左脚上。而且，让他沮丧的是，他的食指上裂了一个口子，不管用什么药都抹不好，也没法缓解，他瞒得了惠普尔医生，却躲不过妻子的眼睛。

玉珍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一直记不得那个可怕的、难以开口的字眼儿是怎么在她和丈夫之间说出来的，但是她还记得那些天里气氛是怎么样越来越可怕的——仍然什么也不说，生活还是一如往常——直到一天早晨，她听到丈夫挠腿，便大胆地走到他身边，捧起他的双手说：“五洲的爹，我必须去瞧瞧中医。”他躲开她的眼睛，呆坐着盯着地面，最后说：“你最好去见见他。”

中午吃午餐的时候，玉珍从花园的小门溜了出去，急匆匆地跑到下城的中国寺庙，她不停地鞠躬作揖，然后焚上一炷香，对着那慈眉善目的画像说了心里话：“五洲他爹腿上发痒，怎么也好不了，现在他的手指头也出毛病了。我们很怕，求你这通晓医术的帮助我们。”

她祈祷了很长时间，然后请出一位头上光溜溜、面相和善的和尚，和尚手里拿着一只竹托盘，里面装着近一百个标着数字的竹签。他在圆盘里仔细地推着竹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祈求灵验的古老咒语，渐渐地，竹签散落开来，露出了41号，这个数字里包含着希望。和尚在一张小纸条上写着“41号”给了玉珍，收了一张美国毛票。

她拿了这张方子，来到河对岸老鼠巷一家肮脏的小药铺，把方子递给抓药师傅，对方说：“啊，41号可是好药，你今天有福气了。”他身后的药材柜子里装满了一箱箱的珍贵药材，他从身后的41号里称出一勺说：“你得熬得浓些，喝的时候要诵经。是要求子的吗？”

“不是。”女人老老实实回答，“是为了五洲他爹。”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脑子却飞快地动着：“啊哈！又一个不敢自己来的！”他对玉珍随意地说：“这是好药，治腿痒的。”

“托福。”玉珍说，没注意到腿痒这件事并不是她告诉对方的。

玉珍快出门的时候，医生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说：“我肯定这服药能治好你丈夫。如果不行，你得记住！我什么药都懂。记着。”玉珍刚走，大夫便马上跑进另一条巷子喊道：“卢兴！卢兴！跟着刚才那位！”

“哪位？”那流浪汉问道。

“客家女人，长着一对大脚的那个。”然而玉珍走另外一条路赶回了家，当天那间谍没赶上她。当他把这次失败报告给抓药的医生时，对方耸了耸肩膀说：“反正她还得回来。”

41号药完全没效果，玉珍脑子里的痛苦让她没法安静下来。“五洲的爹，”她恳求，“你得跟我一起去看中国大夫。”

“我害怕。”满基说。

“他说他什么药都会配。”玉珍安慰着。她洗好碗，把四个孩子托给另一个中国女人照料，玉珍领着丈夫慢腾腾地——怕他喘不过气来——沿着努乌阿努大街，过河来到老鼠巷。这对夫妇走上来见医生时，看上去很不相配，玉珍的服装并没沿袭原住民的风格，而是穿着黑色罩衫和长裤，而且她没有因为自己是他的夫人就跟在拖着长辫子的丈夫身后亦步亦趋。如果她的怀疑成了事实的话，那么日后满基将前所未有地依赖她。他感觉到这种需要，于是愿意让强壮的妻子跟自己并排走。

他们来到老鼠巷，看见女孩子们居住的一排排小棚子，玉珍感到自己一生一世都得感谢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曾收留自己，而不是把自己卖给妓院老板。玉珍想到假使满基当初没有买下她，那么如今自己将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禁感到一阵发慌。她靠近他的身边，巷子慢慢变窄了，她拉住丈夫的手，起初他还想甩开，但还是握住了。满基感觉到玉珍的手指头软软地保护着他的食指，呵护着那种无法控制的疼痛，在这无言的时刻，两人之间心心相印，他们心照不宣，因为玉珍说过：“不管医生怎么说，我都会待在你身边。”

医生看到他们走进药铺，便知道他们怕的是什么了，他知道这下子能挣不少钱。于是他老道地用两只柔软、瘦骨嶙峋的手抱了抱拳，对那愁眉苦脸的夫妇做出一副笑模样：“那服药治好腿痒了吗？”

“没有。”玉珍答道，“现在五洲他爹的脚指头也疼起来了。”

“我得看看。”医生说，他打开窗帘，让阳光照到满基站着的地板上，当他跪下来查看那只治不好的腿和伤口外面不健康的白色肉体时，他本能地吓得缩了回去，虽然他跪下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看到什么。玉珍把他的反应看在了眼里。

“还有其他地方疼吗？”医生用稍微低一些的声音问道。

“另外几个脚指头，手指头，还有腿骨外侧都疼。”玉珍用结结巴巴的原住民语言说。

医生表情凝重，一一查看了这些伤口，然后搓着双手，好像要去除晦气似的。玉珍也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然后她勇敢地问道：“是中国病吗？”

“是的。”医生悄声说。

“哦，老天爷啊，不会的！”满基吓得张大了嘴巴。他在这间阴森森的药房里发起了抖，看上去好像是个挨了父亲打的孩子。

“我该怎么做？”

现在，医生那种天性里的爱心退去了，他铆足了劲儿，装出行家的派头——他其实根本不是行医的，只是个怕吃苦的庄稼汉——他安慰满基：“没什么可怕的，我有一个法子准能治好。”

“真的？”满基恳求着问，“你能治好这种病？”

“当然能！”那郎中笑着安慰他，“我有好几个病人，没有哪个需要去看那些白人大夫的。”然而玉珍一直仔细瞧着这个郎中，看出他在扯谎。她也不藏着掖着，明明白白地说：“五洲他爹，这个男人没有治病的法子。现在咱们全得指望白人大夫。”她丈夫抓住“咱们全得指望”这几个字，听出了妻子话里有话，她是要跟自己患难与共。满基当时便承受不住，哭出声来。

“走吧，”玉珍鼓起勇气，“咱们现在就去找惠普尔大夫。”

易伟垒那位郎中生怕丢了这个似乎钱又多、差事又好的病人，他拦着不让走，郎中用原住民的语言急促地说：“你可是个有地位的原住民，一个体面人，就因为一个愚蠢的客家娘儿们说她比我还懂伯爷麦病，你居然就放弃治好病的希望？老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去跟白人说这事意味着什么？”他描绘出种种可怕的情形，“警察来抓你！码头上的小艇、甲板上的笼子和到那座岛去的航行！先生，你老婆现在怀着孩子呢。咱们就假设是个儿子。这样一来，你就再也见不着你儿子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我这儿可一直都有法子治你的病呢。”

满基当然想过这些最骇人的结局，眼下听见他担惊受怕的事情被一件件摆出来，给他带来了极为沉重的打击，他又一次瘫倒在医生桌旁，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真是伯爷麦病？”

“就是伯爷麦病，”医生的语气冷冰冰的，“中国人得的病。你得了这病，要是不吃我的草药，不出一个月，你的脸就会肿得老大，眼睛里长出一层膜来，手脚都瘦得像鸡爪似的。看看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你这倒霉蛋！”他抓过满基的食指，用一根脏乎乎的针戳了一下，满基竟觉不出疼来。

“你得了伯爷麦病了，老兄，”那江湖骗子不厌其烦地说，看到自己的病人被吓得直抖，便又加上一句，“白人管这叫麻风病。”

“你有把握？”

“随便哪个白人都看得出来，你得的是麻风病，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办吗？用小船上的铁笼子。”

“你能治好我的病吗？”满基恐惧地恳求。

“我治好过很多得伯爷麦病的人。”那郎中答道。

“不行，五洲他爹。”玉珍恳求丈夫，她心里很清楚这郎中是个骗子，然而那郎中也明白，只要再加上一丁点儿压力，满基就会成为他最大的摇钱树，于是他语气强硬地打断了玉珍：“安静点，蠢娘儿们。你丈夫只有这唯一得救的希望，你也要夺去吗？”

这话入情入理，玉珍无话可驳，于是便退到角落里想：“我可怜的、傻乎乎的丈夫。他会把钱白费在这个坏蛋身上，到头来，我们还得躲到那些小山里去。”

于是满基默许了。“我就用你的药。”他说，那滑头的医生说：“这药需要点时间才能见效，但是你得信我能治好你的病。你带来多少钱？”满基吓得糊里糊涂，打开了钱包，给那郎中看了他那寒酸的毛票、先令和雷亚尔，郎中快活地说：“这足够付第一批草药的费用了，你看，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当玉珍往回拿了几个雷亚尔的时候，郎中却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说：“我多给你们点药材，这样你们就不用马上大老远地跑回易伟垒。”

“那些草药能治好我的病？”满基可怜巴巴地问。

“不用担心。”郎中跟他保证，于是满基拿着用布包好的一捆捆草药，跟着老婆离开了郎中，往家里走去。

他们的夫妻关系发生了变化，刚才去易伟垒的路上，那未曾言说的恐惧让他们心慌意乱，而现在竟成了现实：满基是个麻风病人。法律是残酷的，他得被放逐到一个可怕的麻风岛上去了却残生。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交了厄运，从此翻不过身来，他即将死于人类已知的最恐怖的疾病。他的手指头和脚指头都会瘦得像鸡爪。他的身体会慢慢腐烂，老远就能闻到臭味，像牲畜一样。他的脸会肿胀变厚，长鳞长毛，跟头狮子差不多。他的眼睛会蒙上一层膜，跟白天的猫头鹰一个样。接下来会烂掉鼻子，然后是嘴唇，化脓的伤口会漫过整张脸颊，将它吞掉。到了最后，他的面孔会烂得一塌糊涂，身体奇形怪状，四肢全无，在巨大的痛苦中慢慢死去。他是个麻风病人了。在1870年7月的那个酷热的夏天，拖着长辫子的满基满脑子想的全是这些，他从易伟垒出来，昏头昏脑地往家走，心里悲苦至极。

他的妻子跟他并排，勇敢地走着，把他那受了诅咒的手指头攥在自己的手里保护着。玉珍的想法简单得多：“我会跟他在一起，如果他要躲到山里去，我就跟他一起躲，如果他给捉住了送到麻风岛，那我也一起去。”她在这些简单的想法中得到了安慰，在此后的数月中，她的想法从未有过一分一秒的改变。

玉珍领着吓呆了的丈夫回到惠普尔家的厨房，一丝不苟地按着那郎中说的做。她把那些难闻的中药熬好，让丈夫喝下去。医生用那根脏乎乎的针刺过的地方，玉珍清洗了伤口，用双唇吮吸。然后她安顿满基上床休息，自己去做晚饭，一个人伺候主人家。

“满基不舒服。”她在宽敞的餐厅里解释。

“我用不用去看看？”惠普尔医生问道。

“不用。”她说，“他很快，就好了。”

玉珍得把生病的丈夫藏起来——那江湖郎中的药一点用也没有——防着被外人看见。那一年，很多人得了麻风病，差不多有一百六十多人被小船送到麻风岛，彻底地驱赶，让他们慢慢地死去。起疑心的监视者有的是聪明办法逮住那些麻风病人。有一个男人夸口说：“只要看看麻风病人的眼睛，一准儿能看穿。那里头有一种玻璃似的东西，不会有错。”

另一个却说：“你说得没错，可是那是晚期症状。现在要一发病就看出来，不让其他人被传染。方法就是，要看他脸上的皮肤是不是变厚了。那个症状准错不了。”

“不对，”先前那人反驳道，“只有一个症状准错不了。你握握他的手，用指甲抠一下他的肉，要是他不皱眉头，一抓一个准。”

玉珍仔细看看丈夫，满基脸上的皮肤和眼睛都看不出来有被麻风病悄悄侵蚀的迹象，这让她松了口气，然而她也发现丈夫比以前抖得更厉害，脚疼也愈发严重了。“早晚有人会看出来，然后去告发的。”她想，于是玉珍便跑到寺庙里去，她不拜辜负了她的之前那尊，而是跪在大慈大悲观音大士的像前乞求道：“请助我一臂之力，仁慈的观音菩萨，别让五洲他爹给人捉去，帮我保护他。”

那些年的夏威夷腥风血雨。白人来岛前，夏威夷人还不知麻风病为何物。接下来，岛上的阿里义以某种莫可名状的方式染了病，也许是通过一名在菲律宾染病的过境水手。从1835年开始，这种可怕的毁容病旋风般横扫过岛上的显赫家族，人们私下里都叫它“阿里义麦病”，即贵族病。随着华人也来到了岛上，这种恶疾开始蔓延至平民阶层，因此人们又给它起了个新名字：伯爷麦病。沿用至今。客家人和原住民的故乡鲜有麻风病的先例，在华人中也向来不是什么常见病，然而这个倒霉的名字就叫开了，而且再也没有换过名字。在1870年，如果哪个华人得了麻风病给逮住了，那么对他采取的措施往往比对其他人更加严厉。由于报酬更丰厚，所以密探们在华人中干得也更起劲儿。

那年月，本可清清白白做人的也忍不住端详敌人的脸，如果他看出一个麻子、一个脓包或一块湿疹，他便去揭发检举，那人便会被追踪、逮捕，直至关进铁笼。不可以申诉，看不到一丝希望，也从未有人逃脱。在漫长的流亡生涯中，那在劫难逃的人只有一次机会能享受到些微的尊严：要是哪个没染病的女人，在完全明白自己行为后果的情况下，自愿陪同他去麻风岛，倒是可以遂她的心愿，虽然他仍然必死无疑，可毕竟能得到稍许宽慰。这些站出来与麻风病人患难与共的圣人被称作柯苦艾，即帮助者。那大多是夏威夷女人，为了帮助他人而奉献了自己的生命，有时她们自己也不幸身染重疴，便在流亡中死去。因此，在那些令人胆寒的日子里，“柯苦艾”这个词便具有了某种特殊的含义。在夏威夷，人们说起某个女人“生前是个柯苦艾呢”，便有为她祈福的意味，这是夏威夷独有的祝福。

九月中旬的某天，此时玉珍已经怀上了第五个孩子，她清楚看出满基的病已无可挽回，那个江湖郎中的草药根本没用。有天晚饭后，她把孩子们打发走，自己跪在丈夫面前，把一个多月前下定的决心讲给他听：“五洲他爹，我愿意当你的柯苦艾。”

满基有好几分钟没有言语，也没有看面前跪着的女人，而是慢慢拿起一根玉珍的缝衣针，仔细扎左手的每一个手指头。他这样试验了两次，然后说：“感觉不出疼。”

“咱们要不要躲到山里去？”她问道。

“到现在还没人发现我，”满基答道，“可能下个礼拜草药就起作用了。”

“五洲他爹，”玉珍说，“那郎中是个骗子。”

他把手捂在玉珍嘴上说：“咱们再试一次。”

“咱们几乎没有钱了，”玉珍恳求道，“得给孩子们攒着。”

“求求你，”他悄声说，“我保证草药这次会有效。”

玉珍拿出家里最后几张珍贵的毛票和雷亚尔，顶着九月炎热的太阳，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易伟垒。玉珍走进老鼠巷时，发现有两个男人不住地打量她，起初她想：“他们以为我是那种女人。”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并不是那样，她吓坏了：“这两个人是密探，他们来盯梢那些找大夫的病人。他们告发满基就能得到点小钱。”想到这里，她匆忙钻进另外一条巷子，然后从第三条巷子钻出来，最后溜进郎中的诊所。

医生很快活，很乐观。“你的原住民丈夫好些了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那天郎中的态度有些东西触动了玉珍，她撒谎道：“他很感激你，大夫。身上一点儿都不疼了，腿上的大部分地方也不痒了。我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医生闻听此言不禁一愣，他问道：“但是你还想多要几服药？”

“是的，”玉珍说，她觉得自己周围都是魔鬼，“再来一点点治他的腿，然后他的病就全好了。”

“他就全好了？”郎中好奇地重复。

“是的，”玉珍说，强装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是伯爷麦病，更像是芋头田里干活落下的毛病。”

“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医生随意地问，一边往罐子里装药，他说话的样子使玉珍更加坚信他跟外面那些密探是一伙儿的，他要把病人的名字告诉他们。这样，当那些得了病的华人把全部积蓄都花在买药上之后，他还能再从政府身上榨出几个雷亚尔，作为告发麻风病人的报酬。

“我们住在玛拉玛甘蔗园。”玉珍镇定地说。

“那座种植园很不错，”郎中随意地说，“哪个居住点？”

“第二居住点。”玉珍答道，但当这个拐弯抹角的郎中递上药材，正要接过她全家最后一点积蓄时，玉珍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把那些硬币一把夺回到自己手里，抓起一只蓝色的药罐，磕掉盖子，把参差不齐的玻璃边缘掼到医生脸上，玻璃割破了他的脸，郎中自己配的假药刺进了他的眼睛，剧痛不已。她把钱摔到他脸上，用充满仇恨的声音低语道：“你以为骗得了我？我知道你偷偷报警了。你这猪猡！你这猪猡！”她爆发出无法控制的狂怒，把半打药罐子在地板上砸碎，用赤脚乱踢了一通，然后抓起那只破碎的蓝色罐子又要去羞辱郎中，但后者踉踉跄跄地跑到后面的诊所里去了，于是她便急急忙忙从旁边一条小巷子里跑了。但玉珍偷偷观察着医生的小棚子，在那里等了很久。那男人的惨叫声持续了一小会儿之后，那两个密探赶忙跑进去营救他们的同谋者，而玉珍则从另外一条隐秘的小路回到惠普尔医生家里。她到家的时候，并没有直接走进大门，而是继续往前，不时停下来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踪。然后她回到丈夫身边说：“那郎中是密探。他今晚要去告发我们，他的助手在那儿等着呢。”

“你干了什么？”满基问道。

“我要是能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就好了。”玉珍说。

那天夜里，她的第二个计划也盘算好了。吃过晚饭，她便离开了惠普尔家的庄园，悄悄来到华人居住区，挨家挨户地拜访当年跟她一起乘坐“迦太基人”号的人家，因为这些男人都成了兄弟。玉珍一个个地恳请他们：“你们能不能收留你们满基兄弟的一个儿子？”

几乎每一个华人都会听，什么也不说，然后看着玉珍，最后问：“是不是伯爷麦病？”玉珍并不怕，她知道“迦太基人”号上的兄弟不会互相出卖，所以总是坦诚相告：“是的。”对方便问：“你要做他的柯苦艾？”玉珍答道：“正是。”于是那男人要么说：“我能收留一个孩子。”要么会说：“我自己不能收留你的孩子，但咱们去瞧瞧秦家福，我估摸着他肯定能要一个。”但玉珍注意到，这些人一靠近她便吓得发抖。

到了半夜，玉珍已经把四个儿子和家里的细软都送了出去，并跟休利特家的一位厨子商议好，等肚子里的孩子一出世，玉珍就把孩子送上到麻风岛送补给的船，带回火奴鲁鲁，由厨子照料。因此，当玉珍回去告诉丈夫，儿子们都已经给安排妥当了的时候，心情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着希望。她快到惠普尔庄园时，却看到她的住处亮着灯，玉珍赶紧朝满基的卧房跑去，当她走进那间小木屋的时候，看见惠普尔医生站在床边，右手拿着一盏灯。

美国医生和中国女人四目相对，对她充满了无言的尊敬。她看见那花白头发的老人脸上淌下泪来。他抬起满基的手，指了指那些伤口，玉珍的目光随着惠普尔医生的手指划过那只受到诅咒的手，终于扭过头去，她不能再看。

“是麻风病。”医生说，他把手里的灯凑近女仆的脸问道，“你知道吗？”

“知道。”玉珍说。

“我能理解。”他答道，说完，医生放下油灯开始盘问她，但是她问道：“坏人，偷偷告诉你的？”

“没有。”惠普尔说，“我突然想起来，好几天没看见满基了，他的腿不是发痒吗？我躺在床上，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满基得上麻风病了’，于是我就过来，一看果然是这么回事儿。”

“早晨，明天，他走？”

“可以。”惠普尔医生出于实际考虑说，然而一种掩不住的恐怖攫住了他的身体，惠普尔颤抖着说：“姬太太，让我们祈祷吧。”他跪在小茅屋里，让女仆也照做。他把满基那不幸的双手摆成基督教堂里做礼拜的形状，祈祷道：“仁爱慈悲的上帝，低头看看这卑微的仆人，为这些无助的人心里注入勇气吧。帮助满基面对未来的日子，给他坚韧，他自己的守护神也会为他骄傲。帮助姬太太理解她的本分，接受她的宿命。”他的声音嘶哑，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接着，他的声音又被泪水哽住了，于是惠普尔就用那样的声音恳求道：“仁慈的上帝，原来我辱没使命竟至于此！原谅我，求你，求你原谅我。”

这番祷文一说出来，惠普尔便瘫倒在地，仿佛再也无力起身，然而他还是站了起来，问玉珍：“你知道我必须怎么做吗？”

“知道，医生。明天，警察。”

“我不得不如此。”他悲痛地吼道，“但你可以留在这里，随便待到任何时候，你所有的孩子也一样。”他向她保证。

“我，柯苦艾。”玉珍只说了几个字。

医生不敢看玉珍的脸，这几个单词摧枯拉朽般冲击着他的心房，他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放逐、麻风岛的恐怖生活、再也不能见到亲生儿子……惠普尔不禁想：“换作是我，便不会有这般勇气。”他随即回想起满基当初是如何盘算一回到中国就抛弃玉珍，还想夺走孩子，现在玉珍却自愿去做他的柯苦艾。惠普尔缓缓抬头看着玉珍，这个矮小的中国女人，头发稀疏，略微斜眼，嘴角布满了棕色的皱纹，然而她是自己的姐妹，惠普尔上前一步，亲吻了她两边的脸颊说：“我早该知道你会去做柯苦艾。”医生转过身去，擦干眼泪，然后以牧师的朗朗声音说：“眼下，孩子们怎么办？”

“今天晚上，我这里安排一个孩子，那里安排一个孩子，都安排好了。”玉珍告诉他，哪一家收留哪一个孩子，说完，玉珍问道：“明天。警察？”

“是的，我不得不如此。上帝宽恕我，我不得不如此。”

“我知道，医生。很久以前，我对丈夫说‘警察，离开’，但是我们，抱着希望。”

“那些怀有希望的人，会得到上帝的宽恕。”老人说。

惠普尔走后，满基突然从床上起来，浑身爆发出活力：“我们逃到山上去！”他决绝道，“在那儿，警察绝对找不到我们。”

“我们吃什么？”玉珍问。

“我们带上干粮。”满基兴奋地说，开始憧憬山里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和玉珍不用再服侍人家了，说不定那些伤口自己会好起来。

“快点！”他叫道，“咱们必须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玉珍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他怎么会寄希望于在火奴鲁鲁后面的山里藏起来呢？六个小时之内，警察就会沿着足迹追过来。随便哪个夏威夷人看见两个华人沿着山路拼命爬，就都明白他们是患了伯爷麦病。多么荒唐，多么疯狂，多么不切实际，跟幻想那个江湖郎中能治病一个样。玉珍刚要这样说给丈夫听，却突然换了一种眼光看着自己堂吉诃德似的丈夫。他已经是个半截埋在棺材里的苟活者，只剩下一脑子糨糊，一根大辫子，还有很快就会因为麻风病烂光的双手。他这个人，有时精明得不得了，可一眨眼工夫又蠢到极点，就像眼下这样。他懂得扶老携幼，可又老是没大没小的。他在赌桌上油头滑脑，满脑子发财的好梦。他信那江湖郎中能医病，眼下又盼着藏进林子。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他是自己的男人。就算他是个原住民，他毕竟也选了她做老婆。她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如果他有这种疯狂的念头，要到山里碰碰运气，她会随他一道。他那么固执，有时候还犯傻，可他值得玉珍去爱。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玉珍把所有可能伤到孩子们的东西都藏到高处，然后来到睡在长长的磨光木板床上的孩子们身边，把衣服给他们整好，这样，等到早晨人们找到他们时，模样好歹能体面些。接着，她理了理自己的床铺，然后拉起丈夫的手，领他出了惠普尔家的大门，朝着瓦胡岛的后山走去。她的离开并不是没有惊动任何人，惠普尔医生睡不着，一直盯着那两个华人的住处，怕他们逃走。可事到临头，惠普尔眼睁睁地瞧着那瘦小的中国女人领着倒霉的丈夫朝山上走去，他却不敢伸手去拦，也喊不出告发的声音。玉珍的考虑十分周全，她转回身关上了惠普尔家的大门，防止狗跑出去。惠普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暗自祈祷：“愿上帝怜悯那些怀着希望的人们。”他想下去把华人的孩子们带到家里来，但是他又想：“那可能会把人们吵醒。不管怎样，我相信玉珍一定把他们都安顿好了。”于是他坐在窗前，为孩子睡着的地方守门。

然而，惠普尔那颗新英格兰人的良心中那股四十八年前在热带地区勃发过的无畏精神又让他推理：“孩子们一刻也不能在那间被病菌污染过的房子里再待下去了。现在去救他们可能会使其免受感染，而再拖一小时就可能会使他们染病。”因此，惠普尔医生趁着黎明前的黑暗，领着妻子来到华人住的小屋，轻轻唤醒孩子们，免得吓着他们，夫妇俩给孩子们脱下衣服，一件也不留，然后领着他们走进惠普尔家的宅子。

一切安顿好之后，惠普尔医生看了看表，想道：“玉珍和她男人已经抢先了两个小时。现在报警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于是他差仆人去叫官员。几个官员来了之后，惠普尔告诉他们：“满基得了麻风病。我们必须烧掉那座房子，连同里面的所有家具。”他亲手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中国仆人的住处和厨房，然后他指着努乌阿努峡谷说：“我觉得他们是朝那座山去了。”

整个早晨，他都盼着警察带着那两个华人回来，然而他们的追捕太迟了。整个下午安然度过，晚上也一样。惠普尔的仆人并没有被逮住。在医生看来，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第二天早晨，他去问警察这是怎么回事。

“连个影子都找不到。”官员们说。

“我敢肯定他们朝着努乌阿努去了。”惠普尔向他们保证。

“要真是那样，他们就是失踪了。”警察说。

医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堪的想法，他说道：“你们有没有搜查过帕里山脚下？”

“我们想过自杀，”警察保证，“我们还找过帕里山的岩石堆，但他们并没有跳下去。”

一天天过去了，谜团越来越大。玉珍和满基创造了奇迹，这个奇迹是那发着痴的丈夫维系生命的信仰：他们俩逃进大山，无影无踪了。不过，那江湖骗子和两个密探抢在惠普尔医生之前，向警察报告了玉珍的可疑行迹：“我们保证她把她丈夫藏起来了，她丈夫得了伯爷麦病。”于是他们得了赏钱，那郎中总是跟朋友们说：“要是我等到第二天早晨，他那麻风病一好，我就什么也捞不着啦。这说明好好干活儿总没错儿，那些懒虫非要赖在床上，舒舒服服混到第二天才愿意干活。”

那个礼拜过完了，警察又来到惠普尔医生家里，他们坦诚地说：“我们搜查了这里和另一条海岸线之间的每座茅屋，没有找到华人。我们一直在想，你的仆人是不是杀了个回马枪，藏在这附近了。你说过那女人安排要把孩子们送走，她选择了哪些家庭？”

那些房子转眼间也搜完了，一无所获，逃犯还是没找着。于是警察说：“我们遇到怪事了。玉珍和她丈夫不知怎么的，变成隐身人了。”风头一过，搜寻麻风病人的官方行动便也告一段落了。

玉珍领着丈夫走出惠普尔家大门的那天晚上，他们折回来关大门，防止狗儿们跑出去。然后玉珍朝着大山疾步快走，她勇敢地走在满基前头，把他落下了几步远，满基看着她那双没缠过的大脚想到：“到了如今这步田地，女人有这样一双大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个本地人和客家人各执一词的古老问题，令他联想到一个痛心的事实：他再也看不见家乡的村庄了。满基的心情一落千丈，那股乐天劲儿也无影无踪，满基说：“天快亮了，他们会找到咱们的。”

妻子原本质疑这个荒唐的出逃计划，可现在她却鼓励他走下去：“天亮之前，只要能走到那片小山，咱们就算安全了。”她又心生一计，天一亮便要付诸实施。

“咱们躲到那些灌木丛底下去，”她说，“那里离大路近，没有人会往下看。”

“在那儿躲一天？”那意志不坚的丈夫问道。

“是的。那里的灌木丛下有水流过，我这里还有些冷饭团。”

他们绕了个圈子，来到灌木丛旁，为的是不留下通往这里的脚印。天亮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注意到那麻风病人和他的柯苦艾。警察匆匆跑过，并未察觉。孩子们经过这里去上学也没发现他们。整整一天，勇敢的玉珍掩护着丈夫。他们一睡就是半天，满基睡着时，妻子大睁着双眼。丈夫簌簌发抖的样子让她心慌意乱，除了麻风病，满基似乎还一点点地发起热来，他本来就有病，现在更是怎么也暖和不起来，不住地打着冷战。

天黑下来了，玉珍唤醒丈夫，数数身上的冷饭团，然后朝着山坡走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凭着脑中唯一的强烈念头驱动双脚：能躲开一天搜捕，就自由一天。任何人都明白这个简单的信条。他们肚里饥饿，身上寒冷，精神萎靡，但玉珍硬是拉扯着两个人走下去。就这样，他们躲过了前三天的追捕，然而两人已经没有任何食物可吃，体力也不剩半分了。

“我再也走不动了。”病人反抗道。

“我把肩膀给你靠着。”玉珍说，那天夜里，满基趴在妻子的肩膀上，用他自己的病腿尽力行走。他们朝着不知道是何处的目标走了不少路，然而残酷的现实无可回避：过了今夜，满基就再也走不动了。天亮后，妻子把他安置在一个隐蔽的深谷里睡着，自己用山里流出来的冷水洗了洗脸，出发去找吃的。

下雨了，玉珍在大山里一步一跌，到处挖掘草根。她想捕只鸟儿，却没捕到。她那病恹恹的丈夫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簌簌发抖，雨水流过满基的肩膀和屁股，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身体，让他愈加觉得寒冷彻骨。那一夜，两人心情低落，饥肠辘辘，只有一把草根聊以充饥，一丝希望都没有。挨到天亮，满基反而盼着爬到大路上去，等着搜索队找到他们。

但是玉珍另有打算，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她告诉抖个不停的丈夫说：“五洲他爹，你待在这儿，我跟你保证，我会带着吃的和帮手回来找你。”她把满基身旁湿漉漉的泥土铺平，沮丧地发现那天又要下雨，但是她告诉他要开心起来，因为她很快就会回来。玉珍在与大路平行的树林里爬行，寻找着通向小山的狭窄小径。过了一会儿，她找到了一条被行人踏平了的小路，她沿着这条路走了几百码，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立着一排快要倒塌的茅屋，还有一个三百磅重的夏威夷女人快活地坐在门口。玉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从路上走来跟那胖女人打招呼，中国女仆还没来得及解释自己为何会不期而至，那庞大的夏威夷女人便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得了伯爷麦病的华人吧？”

“是我丈夫，他藏在深谷里。”玉珍用夏威夷语答道。

胖女人坐在她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前后摇动着身体，悲叹道：“噢喂！噢喂！太悲惨了，得了伯爷麦病的人。”说完她看着华人说，“三天了，警察每天都到这儿找你们。”

“你能不能给我们点吃的？”玉珍求她。

“当然可以！”胖女人叫道，“不过我们也不宽裕。基莫！”她出其不意地喊了一声，一个又胖又高的夏威夷懒汉便从低矮的茅屋里应声走出，他没穿上衣，只有一条快烂没了的水手短裤，用一根绳子围在腰里。他没有刮脸，蓬头垢面，身上的裤子显然已经穿了好几个月，但是他长着一张和蔼可亲、咧嘴笑着的大脸。

“什么事，阿皮科拉？”他问道，那女人的名字其实是阿比盖尔，源自《圣经》。

“得了伯爷麦病的华人藏在深谷里，”阿皮科拉说，“他四天没吃东西了。”

“咱们得给他弄点吃的！”基莫说，这个名字就是《圣经》里的詹姆士。他赶快跑回草屋，一会儿工夫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用泰树叶子包着的芋粉酱、烤过的面包果，还有几大块椰子。

“可没有米饭。”他开玩笑说。

“我要带回去给病人吃。”玉珍答道。

“我跟你一起去。”基莫自告奋勇。

“不用了。”玉珍拒绝了，她不愿让这些好人招惹警察。

“你一个人怎么把他弄到这儿来？”基莫问。

玉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看基莫，轻声说道：“你是说，我可以把他藏在这儿……待几天？”

“当然可以！”阿皮科拉大笑起来，身体前后摇晃着，“那些可恶的警察！”

“把病人抓起来，送到孤岛上去，真是坏透了。”基莫赞同道，“要是真的不行，也得让他在朋友身边死去。他很快就去世了，没有比这个更惨了。”他把吃的包起来说，“带我去找那个可怜的人吧。”

但阿皮科拉站起身来，说：“不，基莫，我去。要是警察看见你在路上，一定会起疑心，最好还是让他们盘问我，我可以说我是去干活儿的。要是他们到这儿来，看见你像往常那样在屋子里睡觉，也显得不那么可疑。”

基莫觉得有道理，便赞同虑事周到的妻子，按照平常的生活习惯来，可能看上去更加自然，所以他又躺回到床上去。胖墩墩的阿皮科拉慢慢地沿着大路往下走，玉珍跟她走在一起，两个女人之间只隔着一点点距离。她们正往前走着，阿皮科拉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中国女人说：“如果我脖子上戴两圈念珠藤，看起来就更合理了。回去找基莫要。”那胖女人把两串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念珠藤花环围在肩膀上，然后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她的想法十分正确，当她走到大路上时——玉珍在树林里猫着腰走——警察骑着马过来问道：“你见到得了伯爷麦病的华人了吗？”

“没有。”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这么早出来干什么，阿皮科拉？”

“采念珠藤啊，跟往常一样。”她说。

他们看见那些念珠藤，便相信了她说的话。

“要是你看见你的地盘上有华人，就到路上来告诉我们。”

“好吧。”胖女人答应着，继续慢腾腾地顺着大路往前走。

现在玉珍赶到前头了。幸亏如此，因为她刚到那个离开丈夫的地方，就发现满基不见了，她感到一阵绝望，但是很快就顺着泥泞的树叶找到了他的脚印。她猜想他是往大路上去了，他放弃了。玉珍吓坏了，顺着他的脚印往前找，就在满基马上要爬上道边，喊住路边的行人时，玉珍看见了他。玉珍扑过去，从背后冲上来拖住他的双腿，跟他搏斗起来，把他拖回树林。

“我给你拿吃的来了。”她喘着粗气。

“在哪里？”满基问道，他看到妻子空着双手，认定她撒谎。

“就在那儿！”玉珍答道，她指向一个胖女人的身影，那女人连滚带爬地爬着山，身上波士顿布料制成的袍子活像一顶帐篷。她脖子上戴着念珠藤花环，棕色的大脸盘上挂着一副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是谁？”满基低声问。

“那是阿皮科拉。”妻子答道，冲过去领着那采集念珠藤的女人进了树林。胖女人看着麻风病人的惨状，泪水一串串滚落下来。她把食物包递给玉珍，把骨瘦如柴的华人紧搂在宽阔的胸怀里，低声说：“我们会照料你。”

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阿皮科拉和她那位邋里邋遢的丈夫基莫一直保护着两个华人，把自己本来就不多的食物分给他们吃。现在要填满四张嘴，所以阿皮科拉每天都得钻进树林里去采念珠藤，而她丈夫则用灵活的双手撕开树皮，挖出木头芯子，剥出散发着香味的念珠藤，留着编成花环。每过一段时间，他就拖着念珠藤去一趟火奴鲁鲁，在花店里兜售。挣来的钱他还会赌上几把，买些面包果、一点猪肉和一些大米。因为夏威夷人很少吃大米，这样一来不免有人说闲话，基莫反驳说：“我现在改吃大米了，这样我就能像伯爷那样聪明。”

有一次，又胖又懒的基莫带着大米往家里走，玉珍咬着嘴唇问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基莫？”阿皮科拉抢在丈夫前面说：“我们小时候上教堂，人家老是告诉我们，耶稣是如何热爱麻风病人的，这是一个考验，看看好人怎么对待那些生病的人。没有哪个来找耶稣的人不得到帮助的，也没有哪个来找基莫和阿皮科拉的麻风病人会被拒之门外。”

“我们还能在这里躲多长时间？”玉珍问。

“躲到那男人去世为止。”阿皮科拉坚定地说。

他们这样又躲过一个礼拜。结果，火奴鲁鲁一间铺子里有个密探看出点门道来了：“基莫从来不卖这么多念珠藤的。他也从来不买大米。就是基莫！是他把得了伯爷麦病的华人藏起来了。”这人忙跑到警察局：“我敢肯定是基莫和阿皮科拉，就是住在帕里北边不远的那块开阔地上的一家人，他俩把得病的华人藏起来了。”那密探因为会动脑筋而得了一大笔赏钱。警察当天下午就偷偷来到了开阔地。警察冲出来的时候，玉珍抄起一根棍子，企图进行徒劳的抵抗，而肥胖的阿皮科拉则与警察扭打成一团，基莫大喊大叫：“是哪个坏蛋背叛了我们？”正在这时，满基抖抖索索地走出了那间摇摇欲坠的茅屋，举手投降。这下警察们可乐坏了，恨不得马上押走这几个难民。玉珍用夏威夷语喊道：“至少让我们谢谢这些善人。”然而人家不许她报答，沿着小路，玉珍被推搡到大道上，她回过头去，看见那两个肉山似的夏威夷人正抹着眼泪，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朋友被人拖进死囚牢。

惠普尔医生听说他的中国仆人被捉，赶紧来到麻风病人收容所。患病的人都集中在那里，准备用船运到放逐之岛去。惠普尔医生找到了玉珍夫妇俩。

“我还盼着你们能逃出去来着。”他用夏威夷语对他们说，“我很遗憾在这里跟你们见面。”

“你把孩子们带到新家去了吗？”玉珍问道。

“你已经决定要做柯苦艾了？”惠普尔反问。

“是的。”

“要是你愿意，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在船出海之前都可以。”他驾着马车把玉珍接回家，给她看养得胖乎乎、乐呵呵的四个孩子，他们穿着美国人的衣裳。玉珍笑着说：“他们都不像华人啦。”她把他们集合在一起，说医生会带他们走到新家。惠普尔医生让孩子们坐上自己的马车，去完成那并不愉快的任务。首先来到的是一户原住民家庭，玉珍给了他们一个儿子，说：“把他抚养成一个好人。”那原住民答道：“这并不容易，但我们会尽力。”

第二户人家是客家人，玉珍说：“让他学会所有的语言。”那客家人老大不乐意地接受了孩子。第三家又是原住民，玉珍说：“把他抚养成人，给他爹争脸。”最后一家又是客家人，她又要求人家：“所有的语言都要教给他。”做完这一切，玉珍请惠普尔医生把她送到休利特家，找到他家的厨子厨娘，交代未出世的娃娃。她告诉这几个原住民：“你们对这孩子要像对待自己的一样。让他跟你们一个姓。叫他尊敬你们，就像敬爱亲生父母。”

“那孩子什么时候送来？”人家问。

“只要有船从麻风岛开来。”玉珍答道，一听这几个字，那对未来的养父母就吓得一哆嗦。

回看守所的路上，惠普尔医生往努乌阿努山谷背面走了一小段距离，来到他送给玉珍的那块土地旁边。他在那块七英亩的土地角落里放上几块石头，向她保证：“姬太太，我已经设法把这块地呈交给土地法庭，并且缴过了税金。你丈夫去世后——他应该活不了多久了——你可以回到这里，开个小园子，把孩子们接回身边。”

玉珍坐在车上，看了看那块湿地，那块土地在她眼里呈现出惊人的美丽。“我会记住这块土地。”她用夏威夷语说道。

当惠普尔医生刚刚拨马调头，便看见两个高大的夏威夷人向他们走来，他们一见玉珍坐在车上便喊道：“伯爷，伯爷！我们来接孩子。”

他们晃着笨重的身躯，尽力跑着，捉住了朋友的双手：“你肯定会让我们替你抚养孩子吧？”他们恳求道。

“你们的房子太小了。”玉珍不愿意。

“养孩子足够大了！”阿皮科拉豪迈地说，她张开双臂，就像开了一扇旋转门似的，“求你了，伯爷！让我们抚养孩子，好吗？”

玉珍花了点时间考虑这个奇怪的建议，要是满基在就好了，但是她肯定满基跟她想的一样：“原住民和客家人会渐渐厌烦我们的孩子，就算我们都是‘迦太基人’号下来的也一样。但阿皮科拉和基莫会永远爱他们。”于是玉珍当了一回家：“我们把孩子给你们。”她请惠普尔医生回到收养孩子的那些家庭，对华人解释：“这样更好些，因为阿皮科拉和基莫能让所有的孩子待在一起。但是我希望，看在我丈夫的份上，你们能时不时给他们送些钱。”

“钱？养孩子还要钱？”肥胖的阿皮科拉惊诧不已。玉珍想，多么奇怪啊，这些华人家庭都有好工作，可领养别人的孩子没有不犯难的，然而一无所有的夏威夷人却愿意无条件收容这些孩子，不管是一个、三个还是五个。她最后看了儿子们一眼，转身回到帕里。阿皮科拉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基莫怀里抱着另一个，还有两个大点的孩子快活地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跟着。

一班医生负责给满基检查身体，确诊了是麻风病。满基得服从终生放逐的命运，不允许申诉。医生们报告称：“重症麻风病，体内体外均有伤口。强制放逐到卡拉瓦奥岛。”文件签上了字。三名医生走后，惠普尔对接受了宣判的男人说：“满基，无论一个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困难，你要尽力而为。愿我的上帝在他的天堂守护你。再会。”他深感命运无常，任何人看了都会悲从心来，惠普尔医生怀着这种悲伤的心情回到了家里。

两天后，四十名被放逐的麻风病人集合到一处，沿着火奴鲁鲁的街道向码头走去。那里正停靠着一艘叫“吉拉奥依”号的麻风船。这些患病的男男女女如幽灵一般走来，惊恐万分的居民们纷纷退却。有些麻风病人瘸着已经没了脚指头的腿，还有些人目视前方，眼神空洞，那可怕的面孔上没有脸颊，嘴唇和鼻子都已经脱落。遭逢厄运的麻风病人们默默走近“吉拉奥依”号——一艘小小的尖鼻子船，只有四百吨，竖着阴森森的大烟囱，甲板上肮脏不堪，再往前面还绑着几头牛，供去往麻风岛那短短的险恶之旅中使用。轮船缓慢地摇晃着，牲畜发出低吼声。麻风病人来了，船上放下一块跳桥，几个满脸厌恶的警察驱赶着倒霉的男男女女上了船。最后的时刻来临了，麻风病人就要同家人永别了，人群中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哭喊声。

“噢喂，噢喂！”有些女人的丈夫要被拖走了。

“再见了，我的儿子！”一位满脸泪水的老人喊道。

“我们会在天堂重逢，在清凉的泉水边！”那是一位姐姐在哭喊，她弟弟正被撵上那丑陋的轮船，而那不起眼的轮船就要开往地狱。

“噢喂，噢喂！”大群旁观者发出哀号。他们看着那面目凄惨的亲人慢慢登上跳桥，惊恐万状，浑身抖个不停。

从某种程度上说，岸上传来的恸哭声无非是我们听惯了的、正常人发出的哭喊，然而从“吉拉奥依”号上传来的却不然。这些已然走上绝路的麻风病人靠着船舷站成一排与亲人诀别，那情景令人悚然动容。被放逐的女人挥着没了指头的手。男人的面孔已经辨不清长相，却仍然哭喊着告别。有些人病得太重，甚至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来。他们的哭号并无内容，只是将自己的声音融入众人的悲鸣。

然而那四十个受难者有时也会有几个表情、几个举动使得人们情难自禁，大放悲声。第一个让人特别揪心的是个活泼的小女孩，约摸十岁，她登上跳桥，身后却连一个送行的亲人也没有。看得出小女孩的脸已经开始溃烂，显然，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然而她迷迷糊糊地走上那轻摇着的“吉拉奥依”号，并不明白那一步竟是踏上了何等凶险的旅程。有一位同遭不幸的老妇人出于同情心，俯身去安慰小姑娘，然而看见一张没有脸颊的可怕面孔慢慢贴近自己，小姑娘顿时吓得尖叫起来。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容貌很快也将变得如此狰狞。

还有一个以水性极好而著称的男子，那是个虎背熊腰的精壮大汉。很多人给他送行，对于麻风病人来说，去往那座岛便是踏上了不归路。他站在跳桥边上，转身跟朋友们挥手，人们看到那只残手的顶部关节已经被病菌吞噬殆尽，那惨象使人们不禁呼喊起来：“噢喂，噢喂！”大家的悲伤彼此应和，那人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他用手捂住脸，猛烈地抽泣起来。

第三个事件则完全不同。这个事件如此可怕，甚至没有公众表现出任何悲痛。有个头戴鲜花、容貌绝美的年轻妻子，谁也看不出她身上哪里有致命伤口。她的脚干干净净，手指头清清白白，脸上也没有一丁点儿溃烂，然而她的眼睛却是雾蒙蒙的。如今，人们对麻风病再了解不过，他们知道病毒正在她体内积蓄力量，早晚会有一个巨大的烂疮发作出来。这姑娘将来死状极惨，连留个全尸的希望都没有。人们瞧着她翩翩踏上跳桥，心里纷纷暗自叹息。

然而她的离开并非悄无声息，她的丈夫从围观的人群中跳出来，企图跟在她身后冲上跳桥，嘴里喊着：“基诺，基诺，我要做你的柯苦艾。”卫兵拦住了他，基诺——这个名字来自夏威夷最能干的女王——回头往桥下看着，显出悲悯的神情，她喊道：“不许你跟着我，克阿莱卡西吉。”基诺无比端庄地登上“吉拉奥依”号，命令士兵把丈夫拖开去。她无动于衷地望着丈夫离开，也许她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声，却不曾显现在脸上。码头上已经看不见丈夫的身影，却还能听见他的哭喊：“基诺！基诺！我要做你的柯苦艾。”

在劫难逃的夏威夷人上了船，警察们便带出姬满基。由于他所患的疾病被叫作伯爷麦病，所以人们多少能明白正是这个人导致了今天的悲惨，他们嘴里含混地嚷嚷着愤怒的语言。满基独自一人，并不朝左右张望。他穿过愤怒的人群，最后站在跳桥上。这时，两位大个子夏威夷人跑上来与他告别。是基莫和阿皮科拉，他们毫不畏惧地拥抱了这个麻风病人，亲吻他的面颊，与他挥手告别。瘦弱战栗的中国男人得到了些许安慰，他走上跳桥，心里惦记着，走上这最后的路程时，也许惠普尔医生能来跟他道别。然而医生不能承受这些曾经接受过自己帮助的人从此将要永别。在那天要上路的人群中，有二十多人是由他参与的委员会进行调查的，他不忍心看着他们离去，部分是因为这执行的是他的命令。“吉拉奥依”号航行的那天，他大门紧闭，专心祈祷。

满基安全上了船，船长喊道：“打开笼子！”于是两名水手来到麻风船后舱甲板上的一个柳条笼子旁，他们旋转着格子门的合页，门开了，其他水手一边留心不碰到麻风病人，一边吼道：“行了！行了！进去！”

笼子不大，门也不高，被放逐的人们一个个蹲下身子爬进去，各自找了一块地方。那扇柳条门一插上，船长便喊着安慰大家：“你们旁边会一直有人。如果沉船了，他会给你们把门割开的。”

一笼子麻风病人在底下待着的时候，另外两名水手提着两桶肥皂水开始清洗跳桥的护栏，然后让没患病的乘客登船。水手们为了躲开那四十个关在笼子里的麻风病人身上的气味，匆匆跑到下面去，这时船长喊道：“行了！柯苦艾上船！”

从哭号的人群中走出几十个夏威夷人，有男有女，他们精神恍惚地握住干净的把手。他们就是柯苦艾，在19世纪下半叶的夏威夷，他们证明博爱不只是一个概念，而是真真切切的。每一位柯苦艾登上“吉拉奥依”号的甲板时，都有一位警官审慎地问：“你确定知道自己的行为，并自愿上船吗？”有个男人答道：“没有我妻子的日子固然自由，但是我宁愿跟她一起上船。”

看着这些柯苦艾，所有人能看出这些特殊的人们是被爱所驱动的。诚然，有些老妇人几乎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自然愿意追随得了麻风病的老头子，毕竟已经跟他们过了一辈子。还有些老头娶了年轻的妻子，她们不幸染病，他们也自然愿意留在娇妻身旁。但还有些男女，他们毫不迟疑，爬上跳桥去扶持那些已经毫无吸引力的其他男女，码头上的人群不禁要问：“为什么一个健康的男人会自愿登上麻风船，就为了跟这样一个女人在一起？”对于这个问题，除了爱，没有别的答案。

没有哪个柯苦艾站在那位十岁的小女孩身边，也没有人站在美丽的基诺身边。但是当警察垂下手臂，允许中国女人玉珍跟丈夫团聚时，人群纷纷发出惊叹。玉珍来到跳桥时，巨人一般的夏威夷人基莫和阿皮科拉再一次走上前去拥抱了她，阿皮科拉在黄皮肤朋友的溜肩膀上挂了一串念珠藤，说：“我们会爱你们的孩子。”

跳桥被拖回甲板。拴在船头的牛群发出低低的悲鸣。岸上的人群呼喊道：“噢喂，噢喂！”被恐惧压得不堪重负的“吉拉奥依”号准备出海了。当坐在岛内书房里的惠普尔医生听到轮船发出的离别的汽笛声时，他祈祷道：“哦，愿上帝将仁慈赐予他们。”汽笛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然而只有他能够理解玉珍和满基面对着什么样的未来。他曾见过麻风岛。

第十一章

关在笼子里的麻风病人此行的目的地是莫罗凯岛。岛上拥有的奇异壮美景色，在夏威夷群岛内堪称一绝。莫罗凯岛位于蔚蓝的太平洋上，形似一只巨大的左手骑士手套，腕筒向西边的瓦胡岛张开，弯曲的四指则朝向东边的茂宜岛。岛屿南部由茫茫草原构成，由于雨水稀少、阳光炽热，所以常年呈现出灰白色。东部则到处是夏威夷群岛上最壮观的悬崖。巨岩从破碎的地表拔地而起，绵延数英里，时而探入云霄竟高达三千英尺，悬崖正面除岩石外别无他物，而侧面则分布着数十道粼粼发光的瀑布。崖底道道山谷令人赏心悦目，向内陆探出半英里后止于一座座高耸入云的花岗岩石壁。这里狭窄逼仄，罕有人至，也许只有这里才称得上夏威夷群岛上的绝美之处。白色的山羊在崖顶徘徊觅食，倘若乘上一叶轻舟，沿着莫罗凯岛东部海岸线航行，头顶上不断出现壁立千仞、瀑布飘逸，还有上千头呆头呆脑的山羊。水手们闲下来时，常朝着悬崖上胡乱放上几枪，惊得羊群没命地乱窜，跳到那些人类从未得以翻越的石崖上。就这样，莫罗凯岛无人居住的东海岸与温润的南部草原完全隔绝。两千名身体健康的岛民在南部居住。

从这不为人知却拥有惊世之美的东海岸上，伸出了那只骑士手套的大拇指——一座草木葱翠的小小半岛，比主岛的形成晚了几百万年。当初雄霸莫罗凯岛的火山消亡了很久以后，有一座火山卷土重来，在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猛烈地喷发了一次。这次喷发的始作俑者并不是某座大火山，喷发的结果也没有形成大型岛屿，它满足于只增添一座迷人的袖珍小岛。站在长满青草的海岸上，可以同时望见东西两面的高崖。此处巍峨磅礴，是自然之手造就的长诗。探究夏威夷历史的最早记忆，曾有幸运的渔民在此居住，兴旺发达，并将其命名为克拉沃。

时间到了1865年，正是满基夫妇离开中国的那一年，夏威夷政府终于后知后觉，不得不采取行动了。一种全新的怪病——伯爷麦病——暴发了一次最猛烈的大面积流行。把麻风病叫作“中国病”极具讽刺意义。这种疾病既不是从中国传入的，也并非专门感染华人。可无论如何总得采取某种隔离措施，于是官员们大笔一挥，天堂般的克拉沃半岛就成了麻风隔离岛。人们普遍认为，麻风病具有传染性，然而谁也找不到有效的疗法。政府的医疗顾问急得发疯，只觉得必须有所作为，于是说：“最起码，我们得把那些得了病的隔离起来。”就这样，人们开始不顾一切地追捕麻风病人。原本居住在克拉沃的夏威夷原住民被永久性地逐出了自己的家园。“吉拉奥依”号开始了驶往麻风岛的魔鬼之旅。环顾世界历史，如此恐怖的场所却选了一个环境如此优美的地方，还从来没有过先例。

1870年11月1日，“吉拉奥依”号来到了克拉沃半岛的东岸一带，在离满是悬崖峭壁的海岸还有几百码处下了锚，船底是起伏翻滚的海浪，头顶是奔腾跳跃的山羊。船长命令拆下一块船板，然后水手们将一桶桶腌牛肉、腌三文鱼和脱水芋粉酱推到海面上。货物以这种方式搬到海上后，克拉沃的麻风病人便纷纷跳下船，游着泳把货物往岸上推，这里没有码头，食品供应不能以惯常方式搬运上岸。

眼下，人们正赶着牛群往船尾走，在它们激烈的号叫声中将其推到海上，麻风病人跳到牛背上，引它们上岸。偶尔会有一头受惊的牛甩开背上的骑手，朝开阔的海面游去，但强壮的游泳者总能追上它，逼着它朝岸边游。有一名水手看着这些游水的牛群，感到十分不耐烦，便拿起毛瑟枪，冲着悬崖胡乱开了一枪。这下，关在笼子里的麻风病人便都瞧见了那些野山羊如何往峭壁上乱窜，这些洁白的生灵仿佛是一个个在悬崖间飞舞的音符，它们象征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对这些麻风病人来说，自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船上放下一只大艇，由三名水手负责划桨，随船警察命令打开笼子门，一个个点着病人的名字，监督着男女病人依次登艇。政府的责任到此为止，警察本人并不上船。警察望着小船朝岸上驶去，把这批人运上岸，然后再回来。接着他清点了另一个船舱。就这样，四十个麻风病人就都被扔上了岸。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吃的，也没有药物。

等身遭厄运的病人上了岸，警察最后一次对柯苦艾们说：“你们现在可以去陪自己的丈夫、妻子了，你们是自愿这么干的。政府不会干涉你们要做的事情。上岸去跟麻风病人一起生活是你们自己的意愿吗？”

柯苦艾们怀着惊恐的心情盯着麻风岛，他们的舌头好像已经不听使唤、发不出声音了似的。“我愿意。”有位老人用嘶哑的嗓音说道，说完便爬下了船。“我愿意。”另一位年轻妻子说，然后也哆哆嗦嗦地下去了。警察最后一个问玉珍：“你这样做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吗？”玉珍答道：“是我自己的意愿。”大艇发动了，朝岸上驶去，玉珍来到了克拉沃麻风隔离区。

随着绿油油的小岛慢慢靠近，玉珍惊讶地发现，岛上没有任何房屋。她用夏威夷语问一个划桨手：“房子呢？”那人并不看她的眼睛，答道：“没有房子。”

岛上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有几座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茅草屋，那是五年前被赶走的夏威夷原住民留下的。没有算得上房屋的建筑，没有医院，没有商店，没有市政建筑，没有教堂，没有道路，没有医生和护士。玉珍恐惧地看着那诱人的美景，到处寻找人类聚居的痕迹。没有警察，没有任何政府设施，没有牧师，没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没有人卖布匹，也没有人制作芋粉酱。

大艇的船头碰了岸，但是谁也不能动弹。水手们等了一会儿，接着仿佛羞于出现在这失望沮丧的场面中似的说：“这就是克拉沃。”柯苦艾们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惊呆了，他们站起身来，纷纷下了船。“阿罗哈！”水手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喊道。“吉拉奥依”号驶回海面，玉珍在呆立不动的人群中找到满基，她徒劳地高喊起来：“医院在哪里？”

有个又高又壮的夏威夷人听到了她的呼号，麻风病人管此人叫作“考罗-努伊”，即《圣经》里的大个子扫罗。他没有鼻子，手指头也剩不下几个，但仍然不失为一位强壮的男子。他来到玉珍身边，用夏威夷语喊道：“这里没有法律。除了我的命令以外，什么也没有。”

和玉珍一样，这些初来乍到的人都被这情景吓坏了。大个子扫罗并不理会其他人，只用他残缺不全的手指着这对华人说：“是你们传来了伯爷麦病！你们住到别处去！”

“哪个别处？”玉珍壮着胆子问。

“别处。”大个子说。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头上还别着花朵的年轻媳妇基诺身上，他朝她走了过去，说：“这女人是我的。”

基诺惊恐地从他身边逃开，这个彪形大汉的鼻子已经没有了，双手严重畸形。大个子扫罗看出基诺浑身正抖个不停，他想给她点颜色看看，便用左臂拽住她，拉到自己身边，强吻了她。“你是我的女人！”他又说了一遍。

玉珍盼着有人——她倒没想过是谁——能站出来把这彪形大汉打倒在地，然而没有人站出来。玉珍慢慢地明白了克拉沃是一个多么残酷的地方。其他所有人也全明白了。大个子扫罗不肯放开簌簌发抖的基诺，他瞪着新来的人们，把那条规矩又说了一遍：“这里没有法律。”

这里到处都没有法律。在整个克拉沃，没有政府监管，没有宗教约束，也没有药物治病。半岛上找不到一座房子，连一处有安全保障的水源也没有。要说吃的，只能巴望“吉拉奥依”号别忘记往海面上推木桶和牛了。可以说，麻风病人被丢弃到海岸上时，除了一句死刑判决之外，一无所有。至于他们临死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人们才懒得去劳神。

即使新来的人里面有谁多少抱着点希望，接下来的事情也会让他们心灰意冷。基诺本来就是个罕见的美人，身上又没有烂疮，于是在这个人间地狱里更是鹤立鸡群。大个子扫罗和他身边的壮汉被她的美貌弄得神魂颠倒，简直等不到晚上，一般来说，这类事总得等到夜里。有三个人把她拖到一堵尚未倒塌的墙后，那是一户曾生活在此处的渔民留下的，跟大个子扫罗一道的那两个，正是这群人里最丑陋难看的。他们的肉体正在一块块脱落，心里却想：“夏威夷人不要我们。没人管我们的死活，我们马上就要完蛋了。”几个人把基诺拖到墙后，用残手撕扯她的衣服。

“求你们！求你们！”基诺哭喊起来，然而谁也阻止不了这三个饿狼似的男人。他们把她剥得一丝不挂，欣赏着她的胴体，在她身上这里掐上一把，那里窥探一下，发出阵阵淫笑声。然后其中两个按着她，另一个则骑跨在她身上，三人轮番上阵，基诺终于昏了过去。

大个子扫罗和伙伴们独自享用了她五天。接下来，谁觉得自己有能耐，就都能加入进来。人们一看到基诺那仍旧完美无瑕的赤裸身体，就拼命地想重温健全时的快活时光，他们什么都顾不上想。

大个子扫罗有时候会从姑娘身边离开一下，去决定麻风病人该怎么分配食物。他强烈要求华人住在其他地方，所以玉珍和丈夫只得住在六十名将死的麻风病人聚居地的最外围。开头的六天，他们只能睡在泥地里。后来，两人找到一堵废墙，由于没有任何木料，所以两人便抵着墙壁，用灌木和树叶搭起一个粗糙的栖身之处。他们身子底下只有泥土，雨水直往里钻。原本就因为疟疾抖个不停的满基眼下又得了肺炎，几乎丧命。玉珍没有任何工具，便用自己的双手撮起一堆土，在上面盖了树枝和树叶，这样，好歹有了一张床，雨水流不进去，只是雨特别大的时候还是不行。

这两个不受欢迎的华人不能接近食物桶，只能等其他人拿完了自己那份才行。即便这样，大个子扫罗还是规定他们只能拿半份。要不是玉珍点子多，他们早就饿死了。玉珍在暗礁上找来能吃的小蜗牛，又在一道废弃的深谷里找到一块长满荒草的干燥芋头地。玉珍用从山崖上找来的小树枝搭起一个小小的地炉，在里面烤芋头吃。两个人离群索居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补给。当然，比起那些可怜的走不了路的麻风病人来，满基夫妇的日子还是要好些。

1870年的克拉沃，有六十多人生活在这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悲惨境地之中。他们的双脚已经脱落，双手好像没了树枝的木桩。他们只能在聚居地爬着乞食，因为他们既拿不着，也吃不进嘴。通常，他们的面部已成了一片模糊，只有期盼的眼神和声音，希望能借此唤起走到身边的人的回忆。他们没有药物治病，没有床铺，得不到任何关怀。这些人顺着克拉沃的海岸爬行，等着大限一到便撒手人寰。他们通常连块墓地都不找，直接暴尸荒野，等变成森森白骨后便被丢进浅沟里。

有时候，火奴鲁鲁当局会忘记派“吉拉奥依”号给他们送吃的。每每这时，整个聚居地便沦为人间地狱。大个子扫罗和他的爪牙霸占着一切剩下的存粮，谁敢侵犯就大打出手。人死得越来越快，每天都有四五个人挺不住。没了双腿的女人终日躺在小径上，号哭着求人们给她一口吃喝，然而没人理会她，都盼着她夜里冻死最好。通常他们都会如愿，甚至那具扭曲变形的尸身还保留着死亡时的姿势。得等上一天，有时甚至需要三天，大个子扫罗才派人把她挪开。

克拉沃完全没有法律，人性也仅存一息。让这一局面更加糟糕的，就是那艘丑陋的小船“吉拉奥依”号定期出现在海岸边，带来下一批麻风病人，把他们丢弃在岸上，什么也不给。大个子扫罗来到他们中间，把终极的恐怖真相告诉他们：“这里没有法律。”

美丽的年轻媳妇基诺被囚禁了六个礼拜，在此期间，至少有十八个男人享用过她那纯洁无瑕、没生烂疮的身体。在此之后，谁想得到她的身体她都无所谓了。人家允许她穿上一件破衣服，然而她穿衣服的方式——感谢上帝——表明她的精神已经失常了。她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她走路晕晕乎乎，眼神若即若离。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不管哪个男人想要她，只消把她拽到自己睡觉的冷泥地里，想跟她快活多久都行。玩够了，他们再把她推到外面，而她会像个孤魂野鬼似的继续往前走。她身上胡乱披着件破衣服，草窝似的头发上再也没有了花朵。再有哪个男人想要她，她就归他所有。克拉沃的女人觉得她可怜，然而谁都有自己的苦，所以没人关心这个可怜的疯姑娘。

到了第四个月，那是1871年2月，基诺体内的麻风病毒终于暴发了出来。短短几个礼拜，她就变成了一具形容可怖的活尸，身上筛子似的布满烂疮。她的脸肿胀、肥厚，嘴唇颤颤悠悠，随时可能脱落下来，双乳也是满目疮痍。现在男人们对她不闻不问，可她还是会痴痴傻傻地脱下那件破衣服，给人家看自己身上的溃口。她从大个子扫罗身边慢慢走到第一副手身边，然后是第二副手，一边还呜呜咽咽地说：“我想再跟你睡一觉。”她自己已经成了聚居地的一块烂疮，男人们唯恐避她不及。她的肉体一块块脱落下去。最后大个子扫罗终于说：“总得有人给她脑袋上来一下子。”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有人领命照做了。基诺死后，在小径上躺了两天，然后便被拖走埋掉了。

当然，在克拉沃没有哪个女人是绝对安全的。大个子扫罗和他的手下可以随便拖走他们看中的女人。刚上岸没有男人保护的女人吃尽了苦头。她们通常还没有完全发病，而强暴她们的男人的面孔已经难以辨认，双手只剩下树桩似的残肢。她们苦不堪言，然而没有人能逃得掉。克拉沃随处可见神情恍惚的女人仰天长啸：“为什么上帝要如此惩罚我？”

克拉沃堕落至此，绝不能认为女人完全没有责任。很多容貌还过得去的女人觉得：“人类社会已经抛弃了我。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人在乎我干什么。”她们用泰树树根给男人酿造出一种原始的烈酒，或者用蒸马铃薯造出浑浊的啤酒。有时，一连几个礼拜，全体麻风病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在聚居点喊叫着乱跑，动不动便大打出手。他们满口污言秽语，痛骂一切人类。最后，他们跑到人多的地方脱光衣服，淫态毕露，尽情纵欲，而围观的人则大声喝彩叫好。这种狂欢的始作俑者，也是最乐在其中的，都是女性。在那些日子里，没有牧师、教会或政府在场维持公序良俗，时常可以看见半裸的女人一连几天喝得大醉，然后跑到人多的地方高叫：“我可以在这儿搞上四个男人，保管把他们搞到半死。”便有些人自告奋勇地跳上来，紧接着便是一番疯狂野蛮的较量，看她有没有本事吹这个牛皮。一番淫乐后，女人筋疲力尽，就躺在刚才纵欲交合的地方昏昏睡去。夜里下起雨来，也没人给她盖上衣服。这种女人往往活不了几年，她们最后往往不是死于麻风，而是死于结核病。

人类创造出污秽，又将它一口吞下。那些日子里，倘若有人想了解人性至恶的一面，他就得去克拉沃看看。那个地方不仅遭受到麻风病的劫难，人类的蠢行也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半岛分为东西两半，东面寒风不断，雨水连绵，西部则温暖湿润。然而麻风隔离区恰好位于气候恶劣的东部海岸。政府坚持要他们留在东部，宜居的西部海岸则没有人烟。东部地区到处高崖林立，日光很晚才能照进来，下午太阳则早早就消失不见。而在西边的缓坡上，日照相当充分。最不可思议的是，悬崖上纵然垂下了数百条瀑布，其中竟然无一条流入麻风隔离区。最初，有个小瀑布被一根草草安置的水管引到下面来，可这些管子很早就坏了，于是所有的水只能靠人力从几英里外拖过来。身边没有柯苦艾照料的濒死病人，生前最后四五天里只得无助地求人家给一口水喝而从不可得。整整六年，那里无人问津。火奴鲁鲁没有一个官员劳神关心他们，或者花上一点点钱来解决他们的问题。老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人类历史上如此简洁明了地为这句逆耳忠言提供佐证的，莫过于克拉沃半岛的麻风隔离区。政府明确规定：“麻风病人必须被放逐。”好像这么一说，再把染上麻风的肉体关起来，这个问题就圆满解决了似的。

第十二章

当然，要说那些令人震惊的事实完全无人过问也并不公平。常有一些勇敢的基督教牧师从其他群岛到访克拉沃，去为那些临终的人们主持肃穆的葬礼。那些人并不想在罪恶中了却残生。偶尔也会有天主教牧师和摩门教信徒历尽千难万险来到麻风病隔离区，他们的到来在他们死后很久还被人念念不忘。惠普尔医生七十岁的时候来过这里，来看看隔离区缺少什么，他的报告是：“缺少一切东西。”

有一次，一群对主保持虔敬的麻风病人实实在在地建造了一座教堂。他们翻阅着宝贵的《圣经》，看到了那闪着光芒的希望篇章。圣徒约翰说过：“耶稣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生来是瞎眼的。门徒问耶稣说：拉比，这人生来是瞎眼的，是谁犯了罪？是这人呢？是他父母呢？耶稣回答说：也不是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显出神的作为来。耶稣说了这话，就吐唾沫在地上，用唾沫和泥抹在瞎子的眼睛上，对他说：‘你往西罗亚池子里去洗。’他去一洗，眼睛就看见了。”麻风病人把他们的教堂叫作“西罗亚”——其实并不是一座“堂”，因为火奴鲁鲁没有多余的木头给他们。这个地方寄托着他们的希望，因为每个麻风病人都坚信这世间某处一定有一个西罗亚池子，或者有一种药物，再不就是有一种药膏可以治好他们的病。

因为玉珍怀着孩子，所以她逃过了大个子扫罗和他的同伙们的注意。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玉珍把扫罗抛在脑后，开始有了另一种担心。首先，缺水的事让她担忧，生孩子的时候丈夫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只有一个很小的容器装水，而且没有火来加热。满基保证：“我会去求夏威夷女人来帮忙，她们有桶。”但是大个子扫罗不许任何人靠近华人住的地方，于是分娩那天，玉珍在连猪窝都不如的环境下生下了第五个儿子：没有水，没有干净布等着包裹婴儿，没有吃的帮助催奶，除了冰冷的泥地之外，没有床放孩子，供产妇躺一躺的稻草也没有。尽管如此，玉珍还是生下了一个红脸蛋、吊眼梢的小家伙。这下大麻烦来了。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麻风病的传染方式，很多像玉珍这样多年生活在麻风隔离区、与病人密切接触的柯苦艾根本不会染病，正是因为这一点确定无疑，所以传染并不仅靠接触发生。但她也知道，要是让一岁以下的孩子与麻风病人长期相处，那么肯定会得病。玉珍竭尽全力照料着孩子，祈祷“吉拉奥依”号赶快来到。她利用苦苦等待的时间做了许多努力，让自己的儿子有一副强壮的体魄。她每天把宝宝放在通风的地方，让他熟悉大风。她时常给他吃奶，以增强体质。她常常用力拍打孩子，好让他禁得住摔打。到了晚上，她会用干瘪的乳房热烈地搂着他，她拼命地爱着他。

“吉拉奥依”号终于来了，玉珍十分兴奋，下决心要计划周详。第一艘大艇载着麻风病人过来后，她来到岸边，对一名划桨手说：“我的宝宝要坐你的船回去。”玉珍的样子好像要跟孩子一起上船似的，但是那个“吉拉奥依”号上的水手却十分害怕有一天克拉沃岛的麻风病人会夺船逃走，而玉珍的动作看上去似乎正有这种企图，所以水手用船桨敏捷地把她打倒，然后对同伴们喊道：“快划走，快划走！”他们安全来到海面后，玉珍却护着儿子奋力站起身来，对他们喊道：“是我的宝宝要坐你的船回去。”

“我们得问问船长。”一位水手喊道，下一回划过来的时候，他又喊道：“那个带孩子的伯爷在哪儿？”玉珍为了马上回答他，跑得太快以致几乎摔倒，水手把孩子推回来，玉珍几乎迸出了眼泪。

“船长想知道把宝宝送到哪里去。”

玉珍赶紧解释：“送到惠普尔家去，就是那座大宅子。”

“惠普尔医生上个月去世了。”水手粗声说，转身要往回划。

玉珍仿佛遭到晴天霹雳，狂乱地想着还可以把孩子送到哪里。“把孩子送到基莫和阿皮科拉那里，就是采念珠藤的人。”她热切地喊道。

“鬼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水手说道，划回了“吉拉奥依”号。再一次划过来的时候，他们告诉这位痛不欲生的中国女人，他们不想带走孩子，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带回火奴鲁鲁之后该怎么办，船上又没有护士，孩子可能一整天都得饿着肚子。玉珍说，船长可以把孩子送给任何一个华人，至于吃的，她做了几个小口袋，里面装着芋粉酱，可以让孩子吮吸。但是大艇开走了，玉珍完全慌了神。她看见“吉拉奥依”号已经准备起航，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她手里抱着孩子走到了海水里，开始徒劳地想要游到那艘正要起航的轮船那里去。她一走进水里，就有一名矫健的夏威夷游泳者——那是跟满基关在一个笼子里的麻风病人——看出玉珍的窘境，跳到她的身边，用左胳膊抱住孩子，拼命朝着轮船游了过去。船长看见他过来，便停了一下发动机，让那强壮的棕色皮肤的游泳者抓住一根绳子，他趁着一股波浪向上涌的时候浮起来，把孩子扔进了一个准备接着孩子的水手怀里。接下来他以同样的动作跳回海里，一鼓作气，轻松地游过很长距离，回到了麻风岛隔离区。

“吉拉奥依”号响起了汽笛声。白色的山羊开始往悬崖侧面的山坡上高高跃起。玉珍和丈夫满基目送着他们的儿子澳洲消失在视野中。跟他们站在一起看着轮船离去的所有人都清楚，不管那孩子送到什么地方，交给什么人，都强过留在克拉沃半岛上。

第十三章

满基夫妇来到克拉沃七个月了，大个子扫罗和他的党羽们的破坏行动终于威胁到这两个华人了。玉珍已经从产后恢复了过来，男人们开始打量她的身体，他们互相谈论着：“跟那女人应该有很多乐子，而且她完全没得病。”

一天夜里，其中三个男人突然从茅草屋顶上跳下来，要抓玉珍。但是玉珍夫妇很早就准备好要应付这次袭击了，所以偷袭者们跟手里拿着尖头木棍的华人撞了个正着。那场抵抗行动既痛苦又无声无息，身患绝症的满基从树叶做的床上跳起来，拼命抵抗大个子扫罗，而玉珍手里拿着尖头木棍对着另外两人又抡又戳。

玉珍被一条长着残手的胳膊拦腰抱住，那人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的时候，她闻见麻风病人嘴里腐臭的口气。她用木棍往回一戳，对方痛苦地尖叫起来，手也撒开了。现在两个华人对抗的是两名突袭者了。玉珍就像丛林里的动物一样，本能地放弃了自己的对手，朝着领头的大个子扫罗的颈部血管扑过去，玉珍使尽浑身气力朝他的脑袋扎过去，不知是戳到了对方的耳朵，还是戳到了太阳穴的柔软部位，因为木棒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了。木棒深深地扎了进去，干净痛快。与此同时，满基把他手里的尖头木棍往上一挑，大个子扫罗张大了嘴巴。

扫罗捂住两处致命伤，朝着夜色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嘴里喊着：“伯爷杀人啦！”这一来，他那没有受伤的帮手被分散了注意力，跑过去给他的头儿帮忙，第三个人则踉跄着逃到黑暗中，左眼上还露出三英寸长的木棍。

“伯爷杀人啦！”大个子扫罗大声吼叫着，吵醒了整个聚居区的人。等他身负致命重伤连滚带爬地回到一圈火把中的时候，凡是走得动的人都跑了出来，看到了他张着大嘴、浑身痉挛的死相。大家从他那丑陋的尸体旁退开去，默不作声。没有人没被大个子扫罗欺侮过，现在他们看见这个被麻风病弄得浑身烂疮的尸体躺在灰尘里，觉得还是离他远点好。他那瞎了眼的帮凶溜进黑夜中。克拉沃的麻风病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对于两个华人来说，那是个难熬的痛苦夜晚。他们无法知道，整个聚居区大部分人都愿意看到大个子扫罗完蛋，那个帮凶还瞎了一只眼睛。他们两个人在黑夜里互相拥抱。他们不知道，在克拉沃，这个大个子男人的死法无人不晓：“他跑去强暴那个中国姑娘，她丈夫把他杀了。华人干得好。”

凌晨下起了雨，哀愁的雨滴落在茅草屋顶上，流到地板上，先是一条条细流，渐渐地成了一条河，这真是祸不单行。玉珍对发着抖的丈夫说：“我们做得对，五洲他爹。其他人好多年前就应该这么干了。”

“咱们还有棍子吗？”满基问。

“我的两根都没了。”玉珍并不隐瞒。

“我还有一根，另一根藏在树叶子底下。他们早晨来抓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该战死为止。”

“我也这么想。”玉珍答道，她走到破烂的茅屋角落里，从泥地里拿出另一件武器。两人孤立无援，沉默不语，他们不知道大个子扫罗的人什么时候来报仇，于是他们一直等待。玉珍说：“我真高兴，五洲他爹，我真庆幸当初跟你过来了。今天晚上有你帮我战斗，我真高兴。”

“我都忘了你是客家人了。”满基答道。

雨越下越大，有那么一会儿，夫妇两人觉得他们听到麻风病人集合起来袭击他们的嘈杂声了，但那只是从悬崖上往下流水的哗哗声。玉珍问道：“你原谅我那双大脚了吗？”她丈夫说：“我根本不觉得那是大脚了。”

他们在冰冷黑暗的夜里搂在一起，满基说：“你必须答应我，五洲姨娘，如果你从这儿逃出去，你一定得尽量把钱都给大太太寄过去。”

“我答应你。”玉珍说。

“你得把我儿子的名字都写在祠堂里。”

“我会做到的。”

“你把这些事都告诉祠堂的时候，用不着说自己是客家人，这会让我老婆难为情。”

“我跟写信先生一个字也不说。”玉珍答应。

“你必须答应我，把我埋在山坡旁。”

“我会的，就跟在中国一样。”

“你还得答应我，把儿子带到墓前来祭奠我。”

“我会做到的。”玉珍答应着。满基又说：“天一亮咱们就死了，五洲姨娘，你答应我的事情已经无所谓啦，但我心里好受些。”漫长的雨夜，他们等到东方发白，等到冰冷的黎明来临，赌徒满基说：“咱们别再等了。咱们出去迎战。”两个华人离开臭烘烘的茅草屋，每人右手拿着一根边缘参差不齐的尖头木棍。

他们恐惧地看到，大个子扫罗的尸体躺在涨满雨水的小径上。他们知道，这必将激起爪牙们的疯狂报复。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来到村子时，已拿好手中的木棍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这时他们却惊喜地发现，夏威夷麻风病人并没有怀着敌意往后退却，而是怀着和解迎了上来。两人手里那致命的木棍慢慢地垂了下去。最后，两个华人四周围了一圈濒临死亡的男男女女，他们说：“你们做了好事。”一个惨遭大个子扫罗及其爪牙蹂躏，却坚持着没有发疯的女人轻轻地说：“我们决定了，克拉沃这个地方应该有法律。”

整整六年，身患绝症的人被扔在这里的海滩上等死，人类社会抛弃了这可怕的麻风隔离区，从未给予它一丁点儿帮助。它的复兴之日，应该从那个意志坚定的女人说的那句话开始算起。麻风病、强暴，还有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的凌虐都没能摧垮她的意志。她庄严地说：“克拉沃这个地方应该有法律。”

一套初步的社会组织建立了起来，哪些人负责分发食物，哪些人负责把水运进村子，还有正式的警察来阻止强暴孤立无援的妇女。来到海滩的无人陪伴的姑娘们被命令快速选出一个男人，跟他待在一起。有个年轻的媳妇抗议道：“我已经结婚了，我爱我丈夫。”这时，年长些的女人就会严厉地说：“你已经离开了人类社会。你现在是在通往地狱的中转站。我警告你，最好选个男人。”于是有些女人就在这些生命垂危的男人身边换来换去，然而这种方式是有序的，并非强暴的方式。

遭到放逐的孤儿被分配给柯苦艾们，他们被当成亲生儿女一样对待和喂养。有一条法律是至高无上的：老头和老妇人如果快要去世了，就再也不能待在开阔地，必须为他们找到某个隐蔽的地方。

就算聚居地已经建立起一定的秩序，火奴鲁鲁的官方仍然没有提供任何帮助。麻风病人仍旧被扔在海滩上等死，不给药品，不给木材，不给任何安慰。

1871年过了一半时，一位读过不少书的夏威夷人来到了隔离区，他建立了一个更加正规的政府机构。最初做出的决定之一就是绝不能把两位华人放逐到悬崖边上去，而是必须允许他们跟其他人住在一起。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多数麻风病人的热烈鼓掌，大家都认为，克拉沃这点可怜的人道关怀就是从满基拼死保护妻子不遭强奸犯侮辱的那个夜晚开始的。他们建起一家简单的医院，没有医生，只有患麻风病的护士。识字的女人还为在隔离区出生的孩子们办了一所学校。一个委员会恳求政府定期运送食品过来——按每周每人五磅鲜肉供应，再加上二十磅蔬菜或芋粉酱——有时候这些东西还真能运到。大家修了几座花园，建起水库。女人们都说：“克拉沃将成为一个有法律的地方。”

当然，麻风隔离区还是没有规划过的房屋，超过半数的病人还得年复一年地住在灌木丛下。没有床，只有一件换洗衣服。有些人没有等到麻风病发作就死去了，这也许是件幸事。然而就连形状最恐怖的、在地上爬行着的活尸都想要有个自己的家，一座茅草为顶的小棚子，在那里，他们仍然能保留着幻想，知道自己仍然属于人类。

到了1871年6月，玉珍搬到村里已经五个礼拜了，可她还是住在泥地里。她决定：“五洲他爹，我们得给自己盖一座房子！”她那簌簌发抖的丈夫的脚指头已经开始脱落，手指头也不怎么听使唤了，但是她说服了他，由他来干活。为了让他把精力集中在以后的事情上，玉珍跟他商量盖房子的每一个步骤。玉珍天天跋涉到一座倒塌了的夏威夷住房那里——建于一百年前——拖回沉重的石块，用胳膊抱着，满基来决定它们放在什么位置。最后，一堵墙建了起来，在克拉沃的暴风季节，两个冻得簌簌发抖的华人至少可以不受呼啸而过的寒风的侵扰了。

接着，玉珍找来房梁，还有几根建造屋顶必须要用的横梁。这项工程十分艰巨，因为火奴鲁鲁政府一直忘记给麻风病人运送宝贵的木材。那些木头得从遥远的俄勒冈州进口。本州领导人都是务实的基督徒，他们的良心也常为麻风病人滴血，然而他们本能地觉得：“那些得了伯爷麦病的人早晚会死，为什么要在他们身上浪费金钱呢？”于是，为了获得宝贵的木材，玉珍让丈夫成天待在海岸上，让他守株待兔地等着海上漂来的浮木，并盼着能赶在别人前面抢先抓住那木材。

有一次，他骄傲地拐着腿回了家，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料。于是屋顶的房梁终于安了上去。现在，两个华人躺在尚未完工的自家房屋里，看着那象征希望的房梁，心里想着：“很快，雨水就漏不进来了。”

丈夫守在海岸边时，玉珍便试着爬麻风隔离岛周边的矮山崖。过了一阵之后，她变得像山羊一样灵活敏捷，从一块岩石蹦到另一块，去找能用来做房梁的小树。但山羊盘踞在这些山崖上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这个曾经是森林的地方如今很少有树木能够成活。只要这身手矫健的中国女人发现了一棵幸存的树苗，她便爬上去，仿佛在跟山羊争夺什么宝贝似的。

那些日子里，夫妇俩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绝望。看到满基对生活重新焕发了兴趣当然很好，当她把一根长在高高悬崖上的小树连根拔起时，玉珍也常常感到一种人生的骄傲。但到了下午，夫妇两人采了皮里草，为未来的房顶编织房板的时候，满基却常常会突然怒不可遏，他常喊：“我们编好这些草席，但是我们找不到房梁把它们铺上去。”那些日子，火奴鲁鲁国王的传教士顾问曾说：“我们决不能把钱财浪费在克拉沃。”

有一天，来自遥远海岸的一整块木板被冲到了岸上，如果经过仔细切割，它的大小足以为整面房顶做房梁，满基想到他可以把这块木板留着自己用，但是一个叫作帕拉尼的双腿还完好的大个子男人冲了下来，抓住了它。于是华人就只好仍旧睡在没有铺上草席的房顶架子底下，雨水夜复一夜地淌下来。他们比很多人已经幸运得多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至少还有面墙来挡风，还有坚固的房梁来做屋顶，他们还有编好的皮里草席，只等着就位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享有一种原始的、精神上的宁静。满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等着浮木到来。他常常朝着悬崖望去，妻子在那里一步一个脚印，冒着生命危险日复一日地寻找木材。满基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可玉珍开始觉出她的丈夫再也不会从内心对她客家人的力量感到羞耻了。有一次，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看着你往高高的岩石上爬，可我自己不敢爬上去。”这给了玉珍极大的安慰。

当初，两个华人完全是被驱逐在外的人，就连麻风病聚居地也不要他们。他们两人之间有了一种牢固的忠诚，除了一个人与另一人并肩战斗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希望，所以他们是被绝对的绝望连接在一起的。

而现在，他们被纳入了整个聚居区。人们把他们当作谨慎忠诚的人，可以自由地交往。现在，他们可以争论房子应该怎么建造。满基的耐心常常被固执的客家妻子用光，他会气愤地跺脚，用没了趾头的脚一瘸一拐地来到海滩上，坐在临死的夏威夷男人身边，跟他们说说心里话：“男人理解不了女人。”身患绝症的男人便开始回忆自己栽在女人手里的往事。这一天快过完的时候，他会瘸着腿回到家里等着玉珍。满基听到玉珍进门的时候，他的心是快活的。

有一回，两人和好的时候，满基坦白地说：“如果你不是我的柯苦艾，我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本地人或者客家人那种优越感，他透过热带的暮色看着妻子说：“惠普尔医生说得没错。男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挑战。今天，委员会让我负责分配食物，因为他们知道我是个诚实的男人。其实，”他自豪地说，“我本人就是委员会的一员。”

他们为一件事揪着心：我们的宝宝怎样了？他们盘问“吉拉奥依”号的水手，然而一无所获。有些人模模糊糊地记得，孩子交给了火奴鲁鲁码头上的一个男人，好像是个华人，可那人也记不真切了。惠普尔医生去世了，玉珍没法找人询问。

两个华人默默地焦急等待了好几个月，到他们终于急不可耐的时候，一个新来的麻风病人说：“我认识基莫和阿皮科拉，他们是采念珠藤的，但他们只有四个伯爷孩子。”夫妇俩心急如焚，但玉珍总是念叨着：“不管那孩子在哪儿，总比在这里强。”

满基从苦恼中找到了一条幸运的出路。有一天，他正守在海滩上等着漂来的木板，却碰巧看见几小块火山鹅卵石散落在海滩上，跟番摊赌局用的豆子差不多。他开始收集这种小石子，手里有了一百多个大小差不多的石子后，满基花了很长时间搜寻一块平整的岩石，他没找到，却发现了一块石板，要是用另一块石头在表面摩擦，可以磨得相当光滑。磨好石板之后，他在上面摆上跟豆子差不多的鹅卵石，用自己残缺的手掌把它们拿起来，再扔回石板的平面上去，四个四个地数着，最后，他熟练地掌握了预测第一把石子数量的技巧，可以相当准确地猜出之后剩下的是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四个。这件事完成之后的几天，他叫来几个夏威夷人，给他们演示这个赌局。头两天，他只是用自己的智慧试探着他们的智慧。后来有个夏威夷人提议：“咱们可以用这些鹅卵石赌一把。”满基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可以？”

大家都没有钱，便沿着海滩找一些可以用来当筹码的东西。他们看见一些硬硬的黄色草籽散落在长在内陆的灌木丛边，这些可以作为硬币的最佳替代品。就这样，克拉沃麻风病人中具有历史意义的番摊游戏开始了。

满基坐庄的时候，用两节树桩似的手抓一把鹅卵石，显然是随意抓的，然后预测总数是奇数还是偶数。不可思议的是，大家押好赌注后，他总能藏起一两个石子，用他的大拇指根部和残手的掌根夹住。如果他的大多数对手猜的是偶数，他会丢出那藏起来的石子，这样就吃多赔少，如果押单的人多，他就会留着手里的筹码，还是赢多输少。

这个游戏持续了好几个礼拜，十几个男人玩心大动。太阳刚升起来，他们就急匆匆地赶往海滩，那眼冒精光的伯爷赌徒愿意迎接他们的挑战。除了那些黄色的种子以外，他们什么也不赌，然而他们却抓心挠肝地想着压更大的赌注。最后，一个名叫帕拉尼的容易兴奋的大个子男人——《圣经》中的保罗——把大多数筹码都赢了过去。满基见了很高兴，帕拉尼最后把麻风病人的宝贝种子都藏起来的时候，他的中国对手对玉珍说：“帕拉尼中计了，跟咱们预先设想的一样。帮我祈祷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帕拉尼开始输了。如果他赌双数，满基就丢出手里暗藏的鹅卵石，结果就成了单数。帕拉尼想要赌更多草籽，想在某个数字上大赢特赢一把，比如说三这个数字，对于满基来说，让鹅卵石出现个双数十分简单，根本不可能出现三这个数字。剩下来的石子不是两个就是四个，永远不可能是三。

帕拉尼的筹码越来越少，但过去的经验告诉满基，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让对方彻底落入圈套。于是有些时候，帕拉尼还是会赢。但是长期来看，他输多赢少。那个下午终于来了，在满基无情地夺去了他的草籽后，帕拉尼只剩了一小把筹码。

随着番摊游戏的进行，麻风病人的兴奋之情高涨起来。华人最后让对方输个精光的时候，周围有好多人在场观看，旁观的夏威夷人开始嘲笑输了钱的人，这正中满基下怀。人们嘲笑得最厉害的时候，华人随口说：“帕拉尼，要不咱们这样吧。你家的房子不是有一根房梁吗，我家也有一根。咱们两家都没有完整的屋顶，这也太不像话了，我用自家房梁赌你家的。”

光溜溜的石板周围站满了窃窃私语的围观者，满基祈祷那夏威夷人能站起身来接受挑战。大个子真的这么干了，却加上了一条，把华人吓了一跳。帕拉尼开口说：“可以，我就赌那根木头。明天来赌。”满基掩饰着内心的喜悦，但大个子接着说，“明天咱们不用手捡石子。咱们用杯子舀。数数的也不是你满基。站在那边的柯基来数数。”

“难道你不相信我？”满基问。

大个子夏威夷看着眼前的小个子赌徒说：“咱们用杯子舀。”说完他便跟着朋友们走开了。

满基沉着脸，盯着番摊台上的鹅卵石看了好长时间。他细细思量着跟帕拉尼交往的每一个细节：“那天是我先看见那根木头的。但他的腿脚好，就冲过去抢走了。我肯定是没忍住脾气，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先给他甜头，然后再让他吃苦。这可恶的魔鬼！我一直耍他，其实是让他给耍了。由着我让他赢，由着我让他输。这样，我以为已经让他中计，跟他赌房梁，而他却把我引入了圈套，要跟我赌我家的房梁。这些该死的夏威夷人。”

满基沮丧地拐着腿回家，他抬头看看那根宝贵的房梁，跪在妻子面前，沉着脸说：“明天咱们的屋顶就得输给人家了。”

“我们没有屋顶，现在还没有。”玉珍答道。

“我们有一根房梁，”满基闷闷不乐地说，“我要把它输给别人了。”

“咱们的房梁？”妻子喊起来。

“玉珍，安静点！”他说。

“你都干了些什么呀？”妻子又喊起来，把他推到墙上，“你把咱们的木头赌输了？”

“咱们还有一点希望。”他向她保证，然后述说了他是怎么引诱傻大个帕拉尼落入圈套，而狡猾的夏威夷人其实也在引他上钩。

“哦，我的丈夫啊！”玉珍大声哭了起来，但满基安慰她，两个华人整夜盘算着既然帕拉尼坚持不让他们作弊，他们还能有多少机会。

天亮了。满基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树棍，在湿沙子地里冥思苦想，突然，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他那受到麻风病侵蚀的厚嘴唇上挂着必胜的微笑。“咱们的好运气今天就要来了。”他把握十足地说，“自打三年前开垦了芋头地，咱们就开始走背运。赔钱，得病，被中国郎中骗，又被人家从家里撵出来。但是三年已经过去了，咱们的好运气已经来了。玉珍！”他胜利地喊道，“咱们面前有六年好日子！我今天要把帕拉尼的房梁赢过来，今天晚上，咱们就能在自己家的屋顶下面睡觉啦！”

他怀着希望的狂喜，拉着玉珍朝山下的番摊台子跑去，帕拉尼和夏威夷朋友们都在那儿等着呢。鹅卵石放在平台上，石头旁边还放着一个带把手的金属杯。大家讨论了一会儿，一致同意赌局按照如下规则进行：帕拉尼舀一杯石子，裁判柯基在玉珍的严密监视下四个一组地数出来，直到出现剩余。与此同时，满基赌是单是双，并且报出一个确切的余数。假如他指定双数和四，如果鹅卵石最后剩下四个，他就能赢两个点，因为他猜中了双数，也恰好猜准了四这个余数。同时，如果他想双面下注，也可以指定双数和三，要是果然剩下三个，他还是能赢得两个点。然后由满基舀出鹅卵石，帕拉尼下注，谁先赢得一百点，谁就能把对方的屋顶赢过来。

帕拉尼满意地看到华人没法作弊，觉得自己这下稳赢。满基由于刚开始六年好运而乐不可支，觉得稳赢的是自己。他看着大个子夏威夷人舀了一杯石子，顿在半空等着他猜。“单数，三。”满基高声说，石子被一组一组地摆在裁判面前。一圈观众都纷纷把脸凑过来看着裁判数数。

这场房梁大战的观众都是一副半人半鬼的样子。有些人缺胳膊，有些人少了腿。有些人的嘴唇掉了，还有很多人没鼻子。人群里那股麻风病人的臭味错不了。大多数的棕色皮肤上都长着巨大的白斑，头发掉没了，有些眼珠也脱落了。这些人好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大自然对他们充满了恶意。那些没得麻风病的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大自然竟是何等冷酷无情。这些番摊赌徒无非是一群行尸走肉，一群蠕蠕爬行的灵魂，他们腐臭的身体让健全人见了只会不寒而栗。他们已然死去，是被丢弃在克拉沃海滩上的肉体，是被遗忘的，是受憎恨的。

但是现在，他们却在明亮的日光下快活地笑着，虽然那裁判手指头不全，四个四个地数很困难，但是人家之所以允许他监督，全是因为他诚实可信。

“单数，一个。”他喊道，“给伯爷两个点。”人群欢呼起来。

现在轮到满基舀石子了。问题来了。虽然他用没了手指的残肢也能玩，但却没有足够的手指头握住杯子的把手。他尝试了两次，然后向人群求助，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他把杯子递给玉珍，她舀了一杯石子。

“单数，三。”帕拉尼喊道。

裁判数完了说：“双数。”

“咱们今年走运！”满基开心地喊着，然后他停下来解释华人三年霉运六年好运的说法，“好运气昨天晚上就开始了！”他乐不可支，帕拉尼下次舀石子的时候，他赢了两点，因为他赌了双数和二，摇出来的结果正是如此。

赌到一半，满基的分数领先，五十比三十九。人们怎么也猜不透他是怎么挑出那些数字的。“今年是咱们的走运年！”他欣喜若狂。太阳越来越热，显然，帕拉尼要把自家房顶输掉了。然而帕拉尼仍然无动于衷地把游戏进行到底，最后，中国赌徒以一百比八十三大获全胜。大个子夏威夷人跳起来，伸了伸懒腰说：“我自己把木头背到你家去！”说完，那些还能走路的夏威夷人便结伙离开了。他们带上帕拉尼的浮木来到了玉珍修起来的那堵石墙前，把木头割成小块做成横梁，然后那些还能做到的男人们跳上墙头，把房梁放到了正确的位置，再往上铺其他人传给他的皮里草席。到了傍晚，房顶盖好了，满基跟所有的人吹嘘说：“这真是我的幸运年。”

玉珍看见大个子帕拉尼残脸上一脸失望，她没跟丈夫商量，走到那男人身边说：“我家还有个房间可以给别人住。”她拉着帕拉尼的手，领他进屋。人群为她的慷慨欢呼起来，然后看着满基，然而满基喊着说：“今年是我六年转运的开始！”

把临死的帕拉尼带回家是玉珍做过的最大的善事之一。帕拉尼当过水手，还是个一流的吹牛家。风暴中，他坐在黑暗的棚子里给伯爷讲述异国故事。在玉珍看来，一个男人能有这么多经历真是了不起。“亚洲，非洲，美洲！”他喊道，“它们全是值得一看的好地方。”他说话的时候，满基和老婆开始遐想那遥远的大陆，觉得自己的儿子将会继承一笔傲人的财富。

有天晚上，满基说：“等你回到儿子们身边，五洲姨娘，你得让他们读书认字。他们应该知道帕拉尼给咱们讲的那些事情。”

还有一次他甚至说：“我很高兴自己能来檀香木之国。男子汉大丈夫就得进行伟大的冒险。”

帕拉尼讲的水手舱奇谈也唤醒了玉珍的想象，她开始明白，能跟邻居挨门挨户地住着，比当个客家媳妇离群索居要好太多了。有时候到了夜里，雨点打在他们的屋顶上，这三个奇特的同伴无比欣慰满足地坐在一起相依为命。从这时起，玉珍便开始为克拉沃做出伟大的贡献了。

大个子帕拉尼去世时，玉珍帮着埋葬了他，然后把另一对夫妇领进了自己的家，等他们死后又给他们料理了后事。她成了人们口中的“伯爷柯苦艾”，只要新来的麻风病人被扔在克拉沃险恶的海岸上，她便会走到他们中间，教给他们，如何在最初的几个礼拜把自己照顾得舒适一点。她教他们像自己当初那样建房子，她日复一日地爬上悬崖，为别人寻找小块的木料。

她最突出的贡献，是当船扔下年轻姑娘的时候，她便收留她们一个礼拜。她那里是安全的所在，就如同白人来到夏威夷之前，当地人建立的那种古老神圣的避难所。在这段适应期内，玉珍会把她们领到一排可能做丈夫的候选人面前，斩钉截铁地说：“你们都是要死的人了，丽丽哈。要死得有尊严。”很多婚姻——如果你管这些叫婚姻的话——都是在玉珍家里撮合成的，新婚之夜也都是在玉珍家里度过。关于伯爷柯苦艾的故事，一点点流传回火奴鲁鲁。

在满基这边，番摊赌局老板运气一直旺得出奇。有一天，满基高兴地发现，麻风船给他运来了一个快要不行的广东人，那广东人在易伟垒设法躲藏了将近两年，最后终于被那骗子郎中给出卖了。他跟自己一样，是个一流的赌徒。他们每天准时玩番摊，满基坚持说：“请用杯子舀石子。”

接下来，满基体内聚集的大量麻风病毒猛然爆发了出来，形状极为可怖。他再也走不出玉珍给他造的石头房子了。玉珍没法给他提供药物，对他身上可怕的溃烂和肺炎同样无计可施。玉珍拿不出什么好吃食来，只有腌牛肉和芋粉酱。找不到毯子让那坚硬的泥土床舒服一点。然而满基拥有玉珍的悉心照料，可怕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死神却迟迟不来，玉珍坐在丈夫身边，听他最后的交代。

“你要把钱寄给我老婆，”他提醒她，“儿子们成亲的时候，给村里说一声。你想到什么就去做，这几年我运气不错。”

死亡一点点迫近，满基比平常更加温柔，这可怜的病人活脱脱瘦成了一个鬼影，眼看是活不成了。他告诉那个自封为聚居区总督的人：“番摊牌局归你了。”弥留之际，他对玉珍说：“我爱你。你是我真正的太太。”说完他便与世长辞了。

玉珍用黄土堆起一座坟墓，像她答应过的那样，选了一面山坡，那里没有风，虽然没有什么树木，但至少还有一块礁石，满基的灵魂从坟墓里来去时，还能在上面歇一歇。

现在，玉珍把自己的房子改造成了一所医院，再也没有无法行走的人被丢弃在露天的荒野里了。她照顾病人，为他们送终，有时一连五六天也见不着一个手脚健全的人。她照料那些连上帝也遗忘了的人。在她的照料下，即使到了最后，那些全身溃烂脱落的人也不会污浊不堪。在火奴鲁鲁，政府想不出办法给这些被放弃了的人送药物、绷带，甚至连切掉废肢的手术刀也无法送来一把，但玉珍自己制造了工具。很多夏威夷人尊称她为伯爷柯苦艾，为她祝福。有人问：“伯爷，你为什么这么卖力地照顾夏威夷麻风病人？”她这样答道：“因为基莫和阿皮科拉收留过我。”

在那些日子里，玉珍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黄昏来临时，她会坐到一边去脱掉所有衣裳，从脸部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麻风病的症状，然后是乳房和身体两侧。她仔细查看每一只手，然后是双腿。最后她抬起一双大脚，依次检查每个脚趾。每当她满意地发现自己又挨过一天而没有染上麻风病时，便穿好衣服上床。她得趁黄昏时检查身体，因为火奴鲁鲁政府拿不出钱来为麻风病人提供灯和油。因此，当夜幕降临时，地狱般的无尽黑暗便笼罩在麻风病隔离区，弥漫着黑夜的丑恶。然而，尽管玉珍现在已经是个无牵无挂的女人，却依然洁身自好。她睡得很舒坦，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染病。

1873年初，有消息传来，由于在克拉沃的奉献，玉珍被允许回到文明社会，条件是到达火奴鲁鲁后，由三名医生会进行检查，证明她没有染上麻风病。这个消息在很多病人之间引起了激烈的讨论，有一种舆论占了上风：虽然每个人都不舍得她走，但没人对她的特权感到不满。于是在下一艘船到来之前，这位二十六岁的中国姑娘在克拉沃半岛到处转了一圈。她爬上曾经激烈喷发过的火山口，正是这些喷发形成了岛屿。她穿过半岛的西部地区，在她看来，比起东部的克拉沃，小小的卡劳帕帕更适合未来的麻风病人居住。然而她看得最多的还是斜插入半岛的、高耸入云的悬崖，她望着白色的野山羊，它们跳跃得多么自由自在。玉珍暗想道：“我从来没想过能离开克拉沃。愿那些留在这里的人们有福。”

玉珍从隔离区离开的那天，小船“吉拉奥依”号吱吱嘎嘎地停在悬崖下面。木桶和牛被推到海面上，一艘大艇载着一批麻风病人来到。尽管玉珍已经决定随着第一艘回程的大艇登船，她却临时改了主意。她在簌簌发抖的新来者中间走来走去，用不成句的夏威夷语解释情况。当大艇最后一次来到时，水手们不得不警告她：“嘿！伯爷！你最好上来吧。”她上船时，看见里面钻出一位身材矮小、面色白净，穿着黑色教袍的人。他戴着眼镜，双眼挨得很近。他的头发全向前梳过来，像个男学生似的。他在牛群之间走过，身上很脏，指甲里也全是污泥。他登上了克拉沃的海滩，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精神有些恍惚，接着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用喑哑的嗓音对那自封为总督的人说道：“我是达米安牧师。我来为你们服务。我住在哪座房子里？”

玉珍想到一个白人居然自愿来帮助麻风病人，不禁感到十分惊讶，她甚至没有想到喊上一句：“你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等玉珍想起来的时候，水手们已经把她推上了大艇。于是她离开了，这时她还能看到麻风病人在对牧师解释说，在克拉沃没有房子，他得跟其他新来的一样，最多住在哈奥树下的泥地上。

第十四章

玉珍从麻风隔离区回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找回她的孩子们。“吉拉奥依”号一靠岸，她就匆匆忙忙地下了船。这个瘦弱的、头发稀疏的二十六岁中国寡妇穿着蓝布袍和蓝裤子，头戴尖顶竹斗笠，用带子勒在下巴上，斗笠向后套在她那绑得紧紧的发髻上。玉珍赤着脚在夏威夷度过了八年时间。她经历了许多沧桑往事，全部财产只有身上这些衣服。她连一根牙刷、一件换洗的袍子也没有——但她还有惠普尔医生留给她的七英亩荒芜的沼泽地。她吃力地爬上努乌阿努山谷时，并没有停下脚步看一眼那片土地，匆匆走过的时候她想：“我今天晚上就得把地翻上一遍。”

她走在去往基莫和阿皮科拉家的路上。当她终于到达那条通向大路的小径，走进那茂密的树丛时，突然飞跑起来，风把她的斗笠吹到脑后，被带子拖在脖子后头。最后，玉珍冲到了那片开阔地，她的孩子就在那里。一家人正待在房子里头，玉珍快到门口时，阿皮科拉看见了她。大个子夏威夷人喊起来：“伯爷！伯爷！”然后奔过来抱住了玉珍，把她举得双脚离了地面，然而即使在被大个子阿皮科拉举起来的时候，玉珍的目光仍然越过女人的肩膀数着。只有四个男孩，大的七岁，小的四岁，他们站在树荫下，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坏了。

“还有一个男孩呢？”玉珍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有别的孩子了。”阿皮科拉答道。

“你没有从船上接走那孩子？”

“我们没听说什么孩子呀。”

孩子找不到了，玉珍觉得揪心得疼，可看见另外几个儿子她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她心里一半忧愁，一半欣喜，刹那间动弹不得。在那间小小的茅屋里，她站在一旁，看着大个子阿皮科拉，然后又看看老也睡不醒的基莫，最后看看自己四个稀里糊涂的儿子们。玉珍不再去想那丢了的孩子，而是朝儿子们走去，好像要抱抱他们的样子。两个最小的直往后缩，儿子们认不得她了，而那两个大的往回缩是因为他们听说妈妈是麻风病人。玉珍觉察到后一种原因，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向阿皮科拉说：“你把我的孩子们照顾得很好。”

“孩子在我这里，我很高兴。”大个子夏威夷女人笑着说。

“你拿什么喂他们？”玉珍问道，眼光在四个壮实的儿子身上贪婪地看着。

“孩子嘛，总有办法喂饱。”基莫让她别担心，“我有时候出去干活儿，有时候华人给我们点儿钱。”

“另一个孩子在他们那里吗？”玉珍问道。

“他们没提起过。”阿皮科拉答道。接着大个子女人注意到孩子们对他们的母亲是多么恐惧，便张开巨大的双臂一把把他们全拢过来，她平时就经常这么干。他们一起挤在她宽阔温暖的胸膛里，然后阿皮科拉突然轻轻弹了一下肚皮，张开双臂，把一团小胳膊小腿倒在玉珍身上。瘦弱的小个子中国女人顷刻便被淹没了，而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回担心麻风病的是她，她没有拥抱儿子们，而是向后缩，仿佛自己的身体是不洁的。孩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妈妈，玉珍背过手去，生怕碰到他们。

“我害怕。”她低三下四地说，于是阿皮科拉把孩子们拉了回来。

吃饭的时候，孩子们与基莫叽叽喳喳地说话，阿皮科拉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了好多有关克拉沃的事。玉珍说：“我必须下去看看我的地。”

饭后，她一路小跑了四英里，回到了那片沼泽地，她又一次过而不停。她要先去原住民和客家人家里看看，然而没人听说过她的儿子。大家都是从“迦太基人”号上下来的华人，所以都觉得有义务帮衬满基的寡妇。他们给她凑了一套菜园子农具，一些菜籽，一袋芋头种子，还有一根两头系着篮子的竹竿。玉珍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她的地里，在那儿一直干到深夜。

她建起堤坝，围住地势较低的沼泽地，让芋头苗在里面疯长。芋头地能为上面的田地排水，为那里留下肥沃的冲积层土壤，好在上面种植华人爱吃的蔬菜。除此之外，高处还剩下一小片土地，可以种植白人爱吃的各种蔬菜。就这样，从第一夜开始，玉珍懵懵懂懂地开发出了一整套农产品，并将其延续数年之久：芋头给夏威夷人吃，大白菜和豌豆给华人，利马豆荚、青豆和爱尔兰马铃薯给白人吃。她知道，不管是谁、总得吃饭。

每天蒙蒙亮，她便挑起竹扁担，挂上两个篮子，系紧尖顶的竹斗笠，迈开一双赤脚走进菜园。蔬菜成熟后，她把它们装进篮子，开始往火奴鲁鲁长途跋涉。不管到了哪一户，不管卖出去多少东西，挣了多少钱，她更关心的是那家有没有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玉珍没有找到儿子，却发现了即将带来大笔利润的蔬菜。

到了晚上，玉珍继续干活儿。她把菜地整理得井井有条。星星出来之后，她将那些没卖出去的蔬菜整理好放在篮子里。然后挑起扁担又走上四英里路回家。在山谷里的空地上，儿子们已经睡熟了。

有很多日子，她都没能看见孩子们一眼，然而与基莫和阿皮科拉坐在夜色中时，玉珍谈得最多的就是孩子们的未来。有一天夜里，当玉珍冒着暴雨爬上山谷，又冷又湿地走进家门时，不禁回想起隔离区的生活，想起麻风病人帕拉尼曾给她讲过的世界。于是她把儿子们叫醒，玉珍浑身沾满泥巴湿淋淋的，站在他们面前，孩子们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皮，拼命想弄明白妈妈要跟他们谈什么。他们几乎听不懂中国话，她的夏威夷语也说不利索，但是她说：“火奴鲁鲁的某个地方有你们一个兄弟，他的名字叫作……”几个男孩不耐烦地扭来扭去，玉珍喝令他们站好，但是他们还是听不明白。

“哎，卡纳卡！”阿皮科拉喊起来，“嘘！你们的姨娘在跟你们说话呢！这些可恶的伯爷！”男孩们听见这个，都不吭声地站好了。

五洲姨娘慢慢地说下去：“你们的爹想让你们坐拥天下。他想让你们念书，想让你们成为聪明人。他说：‘拼命干，世界便会属于你们。’”

她拉着大儿子的手，把他带到屋子正中，说道：“亚洲，你必须拼命努力，给你爹争脸。”睡眼惺忪的男孩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明白给他分配了什么使命。

她对每个儿子都重复了一遍这句家训：“拼命努力。”他们立正站好后，玉珍又说了一句，“你们必须帮我把你们的兄弟澳洲找回来。”

“他在哪儿呢？”亚洲问道。

“我不知道，”五洲姨娘答道，“但是咱们必须找到他。”

懵懵懂懂、睡意蒙眬的男孩们爬回床之后，这矮个子中国女人跟两个夏威夷人又坐了很久，讨论哪个孩子以后最有出息。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玉珍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只够把一个孩子送到美国去接受完整的教育，必须尽早确定合适的人选，把精力集中在他身上。她问基莫：“你觉得哪个最好？”

“我喜欢欧洲。”基莫答道。

“你喜欢他，”玉珍赞同，“但是哪个最聪明？”

“美洲是最聪明的。”大个子夏威夷人说。

玉珍也这么觉着，但她还是跟阿皮科拉商量了一下：“你觉得美洲有没有胆子跟人打架？”她问。

“非洲打起架来最顽强。”阿皮科拉答道。

“换作是你，会把哪个送到美国去？”

“美洲。”阿皮科拉毫不犹豫地说。

1875年，玉珍已经攒了将近二十五美元。按照这个速度，她显然有能力负担所有孩子的教育，但是她知道这笔钱关系重大。因此，攒足了二十五美元之后，她把钱捆在一起，带着四个孩子郑重其事地来到一间原住民店铺。“我想让你们心里有数。”她说了好几遍，来到店铺里之后，她让孩子们排成一行，让只有六岁的美洲也能看明白接下来的事情。

那些年里，华人是不用银行的。没有华人开银行，而东方人在金钱方面又怎么能相信一个白人呢？钱财必须得藏好了，攒到一定数目之后，就像今天一样，拿到一间信誉完全清白的原住民或客家人店铺，交到店主手里，那个人会帮他们管好这笔钱，从中抽走三个百分点的佣金。至于怎么管这笔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要么把钱寄回低地村，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收款人是客家人的话，就寄回高地村。战乱、暴动，夏威夷经历过盛世和萧条。人们会死去，轮船会遭到海盗的劫掠，然而只要是从原住民店铺寄出去的钱，总能无一例外抵达低地村。

“这笔钱寄给姬满基的媳妇。”玉珍对店主说。店主点点头，玉珍又说：“就是低地村的寡妇。告诉她，是四个孝顺的儿子寄给她的。儿子们尽孝。”店主又点了点头，开始动笔写信。

那封用奇形怪状、没几个夏威夷人能看懂的中国汉字写成的信完成后，玉珍把它自豪地交到每个孩子们手里说：“你们给娘寄钱去了。只要她还活着，你们就得这么做。这是你们欠她的。”留着辫子、穿着干净衣裳的儿子们严肃地接过那封信，每一个孩子都用不甚准确的想象力设想出中华帝国的样子，他们的娘穿着一件红袍子坐在那里展开信纸，看见里面的钱。那封信传回店主手里，就要寄出去了，玉珍又让孩子们站成一行说：“记着！只要你们的娘还活着，这就是你们的责任。”孩子们都明白了。大个子阿皮科拉像娘一样亲吻他们，给他们唱歌。五洲姨娘有时候像娘一样，她给他们带吃的。但是他们的亲娘，真正的娘，是在中国。

那天，把钱交到原住民店铺之后，再也干不成什么了，玉珍想起一个让自己兴奋难耐的消息，索性决定去看个究竟。她领着四个一脸机灵的儿子回到努乌阿努山谷，带他们走进一条小巷，里面的一块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它属于英格兰教会。夏威夷的阿里义刚一接触到这种柔和、变通的教义制度，还有那赏心悦目的宗教仪式，再与那乏味的、不可能通融本地实际情况的加尔文教派公理会制度两相对比，大多数阿里义便很快倒向了英格兰教会。他们喜欢那优美的圣歌、缭绕的香烟和长长的袍子。英国传教士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办了玉珍现在要去的这一所学校，并向吃惊的岛民们宣布：“我们学校欢迎华人男孩。”

1875年，对于规模巨大、远近闻名的普纳荷学校来说，大量招收华人学生是不讨人喜欢的想法。再说，高昂的学费也让华人望而却步，所以那些天分最高的孩子们大批进入了伊奥拉尼学校，玉珍现在正是要把儿子们带到那里。

接待她的是个怎么看也不像能定居在夏威夷的人，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是一个个子很高、声音尖细的英国人，他身上肌肉发达，才二十八岁就完全秃顶了。他来自什罗普郡，他那富于冒险精神的父亲母亲跟着一支驼队前往外蒙古，从给了他名字的第一个单词的城镇来到了第二个单词的城镇，在那里，他母亲早产把他生了下来。“我还没到日子，就给颠出来了。”他喜欢这么解释，“骆驼轰隆轰隆地往前走，把我母亲的盆腔扰乱了。”他从小说中国话、俄语、蒙古语、法语、德语还有英语。现在他是混杂语专家，是一个令人胆寒的、不讲情面的教务主任，但也是一个热爱儿童的人。他早就知道不要用自己的中国话去尝试与夏威夷的华人儿童对话，他们只会说广东话和原住民话，而他对这两种语言一窍不通。玉珍开口对他说的是客家话，在他听来，客家话跟普通话一样好懂，于是他立刻对玉珍产生了好感。

“这么说，你打算让这四个未来的‘老子’进入我们的学校喽？”他对中国知道得很多。

“他们不是老子，”玉珍纠正道，“他们是满基的儿子。”

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他要求周围的人都得称呼他的全名——神色严厉地低头看看玉珍，问道：“尊号满基的姬姓先生家里的保险柜里有没有钱呢？”

“他已经死了。”玉珍答道。

布雷克吞了口吐沫。他喜欢这个直来直去的女人，但仍是用尖刻的语言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可有任何理由相信，满基留下的这四个孤儿，有一点点能力去学东西吗？”

玉珍想了想说：“美洲能学，其他的孩子算不上聪明。”

“夫人，”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说，他深鞠一躬，胡子都快碰到地板上了，“我在伊奥拉尼学校度过了三年教学生涯，评估孩子的时候，你是第一位跟我所见略同的母亲。坦率地说，你的孩子看上去都不算聪明，但是我谦卑地接受亚洲、欧洲、非洲和美洲加入我们的学校。”他十分正式地跟每一个孩子握了握手，然后用本地混杂语吼道：“你们，最好，听我的话，我打你们，信我。”孩子们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在后来的岁月里，夏威夷渐渐进入了文明社会，开始讲究正式的委派制度。等到了那一天，一个趁着下午随便溜到捕鲸船上、脑袋刮得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资格证书的、长着一把四英寸长的大胡子、还有个怪名字叫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任何学校聘用。

但是在1872年，这个无法无天的男人就是那样一副尊容。伊奥拉尼学校需要教师，他们发现布雷克这个男人即将为群岛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主教刚见到这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时，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有哪些教学资格？”布雷克答道：“我是喝骆驼奶长大的。”这个答案离题万里，所以他立刻被录用了。要是布雷克被像普纳荷那样的一流学校雇用——那可是当时伊利诺伊州最好的学校之一——那他是不是有教学能力无关紧要，因为普纳荷毕业之后，他的学生都会到耶鲁深造，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以在那里得到纠正。学校里的老师要是不够资格，父母在家里也可以缺啥补啥。但是在伊奥拉尼，学生要么就跟着现有的老师教什么学什么，要么就完全没法接受任何教育。布雷克对夏威夷独特的贡献就在于，他撅着吓人的大胡子，恶声恶气地要求学生们按照英国绅士的教养行事，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教育华人的。

他教他们说一口文雅的英式英语，要是做不到立刻用本地土语痛骂一顿。他让孩子们都转入英国教会，可自己却笃信佛教。他在海港里教孩子们驾船，他说男人没有马匹、不会开船还算什么绅士。最主要的是，他对待孩子们的方式好像他们不是华人似的，好像他们生来要开银行、当议员或者去管理土地。

那些年，有好多夏威夷人对未来忧心忡忡，看见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吓得不轻。他们不想让华人上大学，不想让他们开大公司。他们希望——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华人最好世世代代满足于在种植园干苦力活，而不要有任何更高的追求。当他们看到自己愿望落空，华人进入了公共生活的各个领域时，常常感到恐慌。当地人讨论通过一些荒唐的法律，要把华人全都赶走，或者不许他们加入某些特定的职业。其实，这些被吓破了胆的人们应该采取一个更干净利落的办法：他们该一枪崩了这个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

最初的种植园华工靠着艰辛劳动积攒下送儿子去伊奥拉尼学校读书的一点钱，这种行为不啻于一场革命。纵观世界历史，没有任何东西能逆转这种革命行为。当布雷克教第一个华人孩子念字母表的时候，那套陈旧的契约劳工制度便注定没法长久了。孩子一旦学会念书，他迟早会读到某本让他产生思想的书，而一个孩子一旦有了思想便能成就一切大事。

在夏威夷的那些年里，华人并没有受到特别的优待。种植园里那些动辄大喊大叫的鲁拿——即包工头——常把两个华人的辫子绑在一起一边一个地虐待且乐不可支。其他的鲁拿喝醉了酒便把一个过路的东方人的大辫子拴在马尾巴上，然后抽着马儿快跑。华人只好拼命反抗，后来这成了鲁拿们之间一个约定俗成的戒律：“如果一块田里有六个拿着甘蔗刀的华人，永远别上那田里去。永远别去。”

有一天夜里，一个被激怒的华人——后来没人推断得出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尖叫着跑进一个法国领事的卧室，手持长刀将其杀死。那些年，华人们经历了许多艰苦卓绝的日子。他们绝不是初来时《火奴鲁鲁邮报》笔下那些温顺的东方人。他们一转脸就能换上一副狰狞的面孔，实施报复行动快得吓人。要是让他们一天干上十四个小时的苦力，一个月只给三美元，他们绝不愿意继续这样的契约。双方的关系十分紧张，用华人做实验看来是失败了。

但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不动声色地教给孩子们：“华人崇尚的种种美德，在夏威夷也一样可以助你成功。好好念书，听父母的话，攒钱，结交有诚信的人。”他还特别强调要入乡随俗。“剪掉你们的大辫子，”他建议，“穿美国式的衣服。参加他们的教会。忘记你是华人。”

一个男孩问道：“如果我们应该抛弃佛教，你为何不这么做？”

乌里雅苏台答道：“当我离开夏威夷的时候，我将会返回英国。在那里，我可以享有任何自由。但你们不能离开这座群岛。你们得跟美国人相处，他们看不起任何人的自由选择，所以你们得顺从他们。”他是个难于相处、固执己见的人。他为一个种族带来了改变。

在那些日子里，天刚蒙蒙亮，玉珍就到地里干活。她带着四个孩子，上学前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跟她一起在田里劳动。快上学时，玉珍用一块布蘸着芋头田里的泥水把孩子们擦洗干净，送他们去上课。上了一天学之后，孩子们会回到菜地里。天黑了之后他们回家，大个子基莫已经做好了热饭热菜等着他们。

这样艰苦的生活过了一年之后，基莫实在受不了华人这样来来回回地跑，于是提出：“咱们为什么不离开这座房子，在山谷里建一座小屋？咱们留着这块地种蔬菜。这样，大家都不需要大老远跑来跑去，我也能离弹子房近些。”

玉珍想了一会儿，说：“我舍不得占一英寸菜园来盖房子。”

“但是你看！”基莫反驳道，“只要占菜园里一个小小的角落，这里你就有一大片地了。”

“要是那样，”玉珍也反驳，“阿皮科拉采念珠藤就得走上好长一段路。我比阿皮科拉擅长走路。”

“我在想，”基莫说，“阿皮科拉不用再费神采念珠藤，她可以帮你忙菜地的活。那样一来，孩子们能在学校里多念会儿书。”

这个计划很合理。第二天，玉珍邀请基莫陪她来到菜地，大个子男人说，建房子只需要一丁点儿面积，他提醒她这能换来多大一片的林地，玉珍一高兴便说：“好主意。”

他们拆掉高地的房子，有好几个夜晚睡在露天，同时低地的房子也逐渐建造起来。过了一阵子，赫赫有名的姬家庄园的第一部分便矗立在努乌阿努的大街上了。房子造得并不好，既不防水，也不规整，但是能让五个华人和两个夏威夷人舒舒服服地住在一起。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座房子也给姬家人带来了好运气。有一天，玉珍费力地往山谷里的新菜地走去，那块地地势太高，不如下面的产量好。走着走着，玉珍看到一个约摸二十岁的健壮年轻人正驾着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那人喊道：“那块菜地是你的吗？”玉珍说是她的，那人便停住车，跳下马背，伸出了手。

“我是威普・霍克斯沃斯，”他说，“我想看看你的地，如果你同意的话。”他把马拴在树上，跟她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脚下踢着土，用手掌撸掉鞋子上的泥巴，说：“伯爷，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我从美丽岛带回来一百株凤梨苗，为这些东西几乎丢了脑袋。我试着在底下种植，但是不行。在我看来，这里的高地可能与美丽岛的种植环境更接近。我告诉你我想怎么办。我会把所有的现在活着的树苗都给你，要是你能让它们长起来，就都归你了。我想要的只是果子和一些种子。”

“你能把凤梨卖出去吗？”玉珍怀疑地问。

威普・霍克斯沃斯转过身指着下面那一大片山谷，虽然被树木挡住了视线，可是他并不在意：“你能看见的每一户房子都想买你的凤梨，伯爷。成交吗？”

他们成交了。小威普・霍克斯沃斯猜得很准，玉珍的高地田恰巧是美丽岛凤梨苗需要的土壤。那些凤梨和五十年前引入岛内的脏兮兮的退化苗相比，甜度上不知道强多少。现在，玉珍一天天徒步走到她在努乌阿努的田地，背上背着从城里拖来的凤梨。她在低处的蔬菜苗长得正茂盛。但是比这一切都更令人欣慰的是，四个儿子总算得到了应有的教育。

玉珍只有一项投资是失败的。这次与过去一样，还是她的芋头田。玉珍把粗粝的果实卖给当地人，把叶子卖出去当蔬菜，自己留着苗秆腌咸菜配鱼干吃。芋头全身都是宝，玉珍从中赚了三道好处。可她并不满足，她听从了基莫和阿皮科拉的劝告，先把芋头煮软再做成芋粉酱。这一次，每一步都堪称完美。做出来的芋粉酱呈现出一种油亮软糯的紫色，夏威夷人见了都馋得要流口水，这种伯爷芋粉酱——当地人就是这么叫的——立刻拥有了庞大的市场。但是没有几个夏威夷人能买得到这些芋粉酱。肥胖的阿皮科拉，还有比她更胖的基莫为了收获芋头拼命地工作，两个人饿得要命，玉珍只吃了几口冷饭团，可能还有一点腌芋头秆，便目瞪口呆地坐着看她那两个体型庞大的室友吃掉了那么多芋粉酱。现在，基莫的体重快要达到三百五十磅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芋粉酱桶旁边，给自己舀出至少一夸脱来，然后给阿皮科拉也舀上同样多的一份。他们风卷残云地吃掉六七条鱼、一些冷猪肉、烤面包果，还有剩下的一罐俄勒冈鲑鱼，然后勾起两根手指头，像鱼钩似的插进芋粉酱，拔出一大团芋粉酱，娴熟地甩进自己嘴里。他们吸进营养丰富的芋粉酱，发出美滋滋的声音，一脸幸福的模样，互相看着对方。

玉珍沮丧地意识到，她做的芋粉酱没法卖了。但她并不抱怨，在自己跟麻风病人在一起的时候，是这两个好人为她抚养孩子。即使是今天，玉珍也感觉自己没了他们不行。他们照顾孩子，洗衣服，从弹子房带来各种小道消息，还照管着芋粉酱。出于谨慎，玉珍觉得她得保护自己，因此她对基莫说：“我想把高地的那片田买下来。”

“买？”基莫惊奇地问道，“那本来就是你的。”

“也许我买下来更好，这样更合规矩。”

“那些田地是你的。”阿皮科拉坚持说。

“咱们去土地交易所把文件签了吧。”玉珍说，“我给你们钱。”

大个子阿皮科拉抱起她的中国朋友，放在自己膝头上，说：“基莫和我要那些地没有用。我们没有孩子。”

“你们有四个儿子。”玉珍纠正道。

“好主意！”基莫喊起来，“我们把那些地给儿子。”于是三个人来到下面的土地交易所登了记，把高地上的土地卖给了姬家儿子。那白人通过翻译官问道：“转手的费用是多少？”两个大个子夏威夷人看上去迷惑不解，于是那官员解释说：“得确定一个两边都同意的数额，否则交易就不合法。”

玉珍开口说，她有一袋子美国毛票和雷亚尔，还有澳大利亚金币，是存着给儿子们读书用的，她现在愿意……但是基莫打断了她，他做着夸张的手势说：“我们把这地卖给伯爷，只要供给我们吃芋粉酱就行了。”这跟玉珍预想的一样，于是交易就这样写在纸上了。

玉珍现在过的是一种奇怪的，然而十分典型的夏威夷式的生活。四个儿子主要说夏威夷语和英语，而她跟孩子们则用支离破碎的夏威夷语交流。家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们说，远在中国的那个影子似的女人才是他们的母亲，但孩子们却总觉得阿皮科拉是母亲，正如她也觉得他们是她的儿子一样。家里没有人知道玉珍的名字，夏威夷人总是管她叫伯爷，孩子们管她叫姨娘。大家吃的食物、说的语言和开的玩笑主要都是夏威夷式的。而学校的课本、生意和宗教，就是美国式的了。但是母慈子孝，尊崇教育，则一切都按照中国的规矩来。玉珍的生活多年来几乎成了神圣的仪式，雷打不动。三月初，她来到土地办公室，为她的两块地产交税。她最宝贵的有形财产是一个装着收据的盒子。对于她来说，这代表着公民的身份，证明她有权利在檀香木之国继续生活下去。

六月和九月，玉珍会将唯一的一套衣服特别仔细地清洗干净，用一块新布包好发髻，带着四个儿子去跟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讨论儿子们的教育。老师很愿意跟她用中国话聊天，告诉她四个儿子的成绩都很好。玉珍对学习成绩的要求几近苛刻，只要跟布雷克谈话，她总是重复问这一个问题：“我的四个儿子里，哪个头脑最好使？”严厉的大个子男人会想想答道：“美洲。”玉珍听说儿子们在学校里成绩好总是很开心，因为她喜欢想象某个儿子启程到美国继续深造的场景，剩下的兄弟都在供养着他。

四月和十月，玉珍会风雨无阻地走上好长一段路，来到原住民店铺。她拿出一大笔钱，给姬满基在低地村的家里寄去。她总是带着四个儿子，尽管这样做他们就没法去上学。玉珍总是对儿子们谆谆教导：“比念书更重要的是尽孝，你们是四兄弟，对父亲和父亲的家族要格外尽孝。”玉珍让四个孩子用指头摸摸交出去的钱，每个孩子还要摸摸那封写好的信。“现在你们回去上学。”她说。有时候，玉珍觉得这古老的祖训不能用铿锵有力的客家话来说，而是用支离破碎的夏威夷混合土语说出来，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道理无需言语，儿子们都能明白。

这就是伯爷柯苦艾，也就是姨娘玉珍一年的生活。她自己只有一件袍子，一条裤子，一顶斗笠，没有鞋子。她有一根竹竿，两只竹筐，一家赚不到钱的芋粉酱作坊，还有两块日后价格高达一百万美元的土地。但是这个身材细瘦的中国女人一年四季的生活主要是围着一件事：她有四个在伊奥拉尼读书的聪明儿子，他们接受着乌里雅苏台・布雷克的启发和姨娘朴素常识的教育，一旦他们长大成人，融入到火奴鲁鲁的经济生活，到时候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

1879年的一天，玉珍正领着儿子们去圣公会教堂，突然看见一个带着七个孩子的夏威夷家庭，其中一个孩子看上去很像华人。她开始仔细打量那孩子，觉得他差不多有八岁大小，正是自己失散的儿子的年龄。她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不是华人，因为他与周围的夏威夷兄弟姐妹们自然地融合在一起。礼拜结束后，玉珍让十三岁的亚洲带着儿子们回家，自己偷偷跟着那家夏威夷人来到了他们的住所。她发现那是幢又大又乱的房子，坐落在布列塔尼亚大街，在离钻石山那边很远的地方。八岁的男孩完全拿那里当作自己的家了。她试着问过路人那户人家姓甚名谁，但是她说的话人家听不明白。

玉珍改变了兜售蔬菜的路线，离开通常的路线有几英里远，就为了观察那座巨大的夏威夷式房屋。最后她发现，那华人小男孩去上学，看上去挺机灵，人家只用一个夏威夷名字称呼他。有一次，她直接拖着凤梨来到那座房子的游廊上，试着跟那家的女主人攀谈，但人家并不想买凤梨。玉珍试过了所有的法子，最后只得决定开诚布公地与阿皮科拉谈谈，可她刚要付诸行动，却本能地觉得这位大个子夏威夷女人会同情那位一直养活着那孩子的同胞，而不是同情孩子的亲妈。再往深里说，玉珍觉得基莫倒是愿意帮忙，基莫总觉得自己除了打听消息之外什么也干不来。于是玉珍把光着膀子的大个子男人拉到一边说：“打听打听那些是什么人。”

“用不着打听，”基莫简单地说，“那是克罗罗・卡纳克阿总督的房子。”

“打听那个伯爷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好吧。”基莫嘟囔着，他往弹子房走去，没过多久就回来说：“有一天，总督在码头上，一艘船开过来，上面有个男婴，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那孩子，于是总督说：‘我带走好了。’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基莫耸耸肩，好像在说“简单吧？”说完，他突然明白了玉珍意欲何为，“那孩子是克罗罗家的！”他警告说，“他喂他吃喝，他把他养大。”

“可他是伯爷，”玉珍反驳道，“他是我的。”

“当然没错！”基莫赞同，“他是你生的儿子，但是他属于总督。”

玉珍耐心地分析着，试图动之以情：“我并没有把孩子送给总督。我把那孩子送给你，帮我抚养，直到我回家。”

“但是谁来养孩子有什么区别？”基莫回敬道，“那孩子有家，有爱他的父母。还有人陪他玩，吃的也足够。有什么区别？”

“我想让他长大后成个华人。”玉珍争辩道，由于紧张而吼了起来。

“我不明白。”基莫懒懒地说，“我小时候，我父亲总是收留两三个从船上逃下来的水手，藏在我们家的田地里。瑞典人、美国人、西班牙人，哪儿来的都一样。有时候，他们跟我的姐妹有了孩子，现在那些孩子都在哪儿？我不知道，我的姐妹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西班牙人还是夏威夷人？谁在乎这个？”

玉珍觉得自己跟基莫说不清楚，明知不妥，还是把阿皮科拉也拉了进来，正如她怀疑的一样，大个子夏威夷女人本能地站在了男孩的夏威夷母亲那边。

“你必须想想总督的妻子现在有多爱那孩子。”阿皮科拉说。

“但是她自己有六个孩子！”玉珍绝望地吼道。

“他们不全是她自己的！”阿皮科拉得胜似的说，“有些是人家扔在大街上的，有一个我知道是从茂宜岛捡来的。”

“我要把我儿子要回来。”玉珍固执地说。

“伯爷！”阿皮科拉警告她，“他不再是你的儿子了。”

玉珍不明智地说：“那，另外四个儿子也不再是我的儿子了？”

阿皮科拉柔声说：“不是啦，伯爷，他们不光是你的儿子，他们也是我的儿子。”她没有足够的词汇来讲清楚夏威夷父母和子女的关系是多么松散，儿子不是由血缘决定，而是由爱来决定的。从来不曾有哪个孩子被人遗弃。有些最感人的夏威夷故事，讲的就是些农妇听到被阿里义扔在海边的女婴的哭泣声，便救了那孩子，并视如己出，战争来临了，或者发生了什么其他大事，女婴长成了绝世美人。这种故事一遍又一遍地发生。阿皮科拉没有能力把这些都讲给伯爷朋友，但是她补充道：“在你所见过的所有夏威夷家庭里，总有一个孩子是哪里捡来的。一位朋友把孩子送给了那户人家，就是这样。”

顽固的玉珍还是重复着她的问题：“那我的儿子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不光是你的儿子。”大个子阿皮科拉也重复道。在小个子中国女人的心目中，客家人的家庭观念根深蒂固，而她的大个子夏威夷朋友是在一种更加柔和的亲情传统中成长起来的。玉珍瞪着阿皮科拉，两个女人都将自己族群的标准视为唯一，谁也不肯让步，但像往常一样，大个子夏威夷女人首先提出和解：“当然，伯爷，咱们两个当妈的，有四个儿子也够了。”大个子女人很有说服力，连玉珍也放弃了刚才提出的想法。她觉得正是因为如此，夏威夷族群才慢慢濒临绝种，华人才人丁兴旺。她没法不承认，自己儿子那四张快乐的脸庞就是爱的明证。即使儿子们游离在夏威夷的亲情和华人家庭责任的中间地带，他们毕竟也在茁壮成长着。于是玉珍由着阿皮科拉把她拉进怀里，由着她珍爱，仿佛自己是对方的女儿，而不是平辈的朋友。接着，大个子女人说：“既然咱们已经心平气和了，就一起去见见总督的妻子吧。”

阿皮科拉、基莫和伯爷镇定地沿着努乌阿努大街，向着布列塔尼亚大街走去，然后转向钻石头山，来到总督的大房子跟前。阿皮科拉柔声说：“我来说话。”接着，她仿佛是努乌阿努的芋头地派到布列塔尼亚大街法庭的特使一样，对总督的妻子解释道：“伯爷觉得你的老七是她的儿子。”

“可能是，”克罗罗总督的妻子很容易就相信了，“我丈夫是在船上找到他的。”

“伯爷想把他带回去。”阿皮科拉柔声说。

总督的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哭了起来，最后她静静地说：“我们把那孩子当作自己的。”

“看吧。”阿皮科拉说，结束了对话，因为已经无须再说。

但是玉珍才刚开始说：“我感激你为那孩子做的一切。他看上去很干净，很聪明。但他是我儿子，我想……”

“他在这儿过得很开心。”总督妻子说。

“他是我儿子。”玉珍还在挣扎。她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泡沫。她可以把它推到一边去，但是那堆泡沫总是回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三个大个子夏威夷人压在她身上，用爱扼住了她的脖子。

总督妻子又在说：“但是我们拿他当自己的儿子看。”

“如果我上法院，法官会怎么说？”玉珍威胁。

现在总督的妻子和阿皮科拉都哭了起来，总督妻子说：“没有必要弄到法官面前。阿皮科拉说你有四个儿子在身边。为什么不把第五个留给我？我们非常爱他。”

“他是我儿子。”玉珍固执地抗拒着，但是这句话对三个夏威夷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显然，这个人见人爱的男孩是什么人的儿子，这件事的很多方面都超出了这个瘦小的中国女人的理解能力。

这时候，总督本人走了进来，他是个身材高大，面目英俊，年近五十的男人。他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十分慷慨，先是听阿皮科拉，然后是自己的妻子，最后是玉珍说完了来龙去脉。

他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位伯爷柯苦艾？”

“是我。”玉珍回答。

“夏威夷人人都欠着你的情，柯苦艾。”他郑重其事地伸手过去。然后他回忆道：“那是八年前。我因某件公务去了码头。那时我还不是总督，刚从茂宜岛过来。这艘船开进来，下来个水手，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他说：‘我该拿这孩子怎么办？’于是我说：‘喂他。’他说：‘我又没有奶头。’于是我接过孩子把他带回了家。”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们拿他当自己的孩子。”

“现在我想要他回来。”玉珍用力说。

“在我看来，”总督说道，并不答话，“要是中国孩子继续跟夏威夷人生活在这座房子里，那再好不过了。我们两个民族必须互相更好地了解对方。”然后他停下来，接着斩钉截铁地说，“我爱那孩子，跟爱我自己的一样。我不会让他走。”

“法官会把他判给我。”玉珍冷冷地说。

大个子男人的眼中涌出泪水，他问道：“你自己没有其他的孩子吗？”

“我有四个。”玉珍答道。

“那就把那孩子留给我们吧。请不要提法官。”

总督的妻子奉上茶水，玉珍被邀请坐在他们最好的缎子椅上，基莫问他们家有没有芋粉酱。这次会见长达四个小时，双方都十分耐心。小个子中国女人在这种亲人之爱面前一败涂地。人家叫来了她的儿子，长得高大、聪明、强壮。他并没有被告知面前这个奇怪的中国女人就是他的母亲，他还是管总督妻子叫妈妈。他退下后，双方提出了很多建议，玉珍同意了其中一个：她的第五个儿子跟总督继续生活在一起，但是必须告诉孩子他的亲生母亲是谁。说到这里，玉珍有些糊涂了，她坚持让孩子叫中国名字“澳洲”，每年他都得跟着哥哥们到原住民店铺里去两次，给远在中国的大妈妈寄钱。

“他的大妈妈？”总督问道。

“是的，”玉珍说，“他的大妈妈在中国。我只是姨娘。”

“我以为是你在克拉沃生的他呢。”总督再次确认。

“没错，”玉珍让他放心，“但是他的大妈妈在中国。”

总督耐心地听完，然后说：“你能不能再解释一遍？”于是玉珍又重复了一遍那一堆冗长的解释，总督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明白。

于是玉珍把澳洲带到原住民店铺，在那里，他的名字正式记入低地村的祖宗祠堂。而在夏威夷，他的名字仍然叫作柯基・卡纳克阿，是火奴鲁鲁总督的小儿子。他见了自己的兄弟亚洲、欧洲、非洲和美洲后，便回到那座杂乱无章的大房子。他管玉珍叫姨娘，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他模糊地知道，在中国，自己还有个大妈妈，他的义务是每年给她寄两次钱。

还有一件事情玉珍放心不下。卡纳克阿家在马诺阿山谷有四英亩最上等的土地，还有一块长满树木的荒沼泽，她坚持要把那块地正式送给姬澳洲，也就是柯基・卡纳克阿。手续交割完毕，玉珍便在上面种起了凤梨。她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要不是身子瘦得要命，又没多少头发，否则她仍有相当的风韵。但是，尽管夏威夷华人女性奇缺——两万两千中国男人里只有二百四十六个中国女人——那些男人谁也不敢娶玉珍做老婆。她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个克夫命，而她本人弄不好还得了麻风病。

玉珍在精神上与自己的儿子们和同胞们分隔两地。入夜了，别人都已经上床睡觉，她却把自己脱得赤条条，借着一盏油灯上上下下把身上摸个遍，连那双大脚也不放过，之后她会长出一口气，暗自想道：“还是没染上麻风。”只要逃过了麻风病，任何其他事情都不值一提。

第十五章

1877年，威普・霍克斯沃斯回到夏威夷时，已经度过了七年海外生涯。他身上只剩下一百株凤梨苗和一袋菜籽。尽管如此，他已经脱胎换骨，注定要将群岛改天换地。威普个头很高，身体精瘦结实，勤思敏行，还受过异常高明的拳术训练。他身上有着祖父拉斐尔・霍克斯沃斯那种无法无天的气势，也具备外祖父约翰・惠普尔那种卓越的风度。而此外，他还显露出某些不同于两位长辈的行为举止。

像拉斐尔船长一样，血气方刚的威普对女人永不满足。十三岁时，那中国女孩儿给他启蒙后，威普很快便在世界各大港口与各种不可思议的女人厮混享乐。七年来，他把全部收入都挥霍在她们身上，对于这些钱，他觉得一个子儿都没有白花。威普有一个重大发现：自己天生便有一种取悦女人的能力。在珀斯、科伦坡或曼谷，他身为二副受邀参加当地显赫家族举行的正式聚会。一走进房间，威普立刻就觉出自己和某些女人之间眉来眼去，秋波荡漾。挨到夜幕降临，威普沉静而放肆的目光便盯上那些最容易上钩的女伴，只消邀请她跳上一支舞，说几句谦恭热辣的情话，双方便如同干柴烈火一般。威普一找到机会与她独处，对方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怀里，催着他随心所欲，而几小时之前，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呢。他走进聚会时，总会在门口犹豫片刻，心想：“今天晚上会遇上什么人呢？”他知道，准会有某个女人送上门来。

海上漫长的生活中，威普的白日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夫人的手套”或者“我亲爱的汉德森小姐”这样高雅的字眼。他热爱的是年轻强壮的肉体，喜欢她们赤条条地在床上翻滚。他喜欢那样的女人，而女人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最爱那样。她们都是追求肉欲的玩伴，要不这样对待她们，简直是浪费精力。不管姑娘少妇，他都来者不拒。他并不觉得给丈夫们戴绿帽子特别刺激。威普不偏爱哪个国家、哪种肤色的女人。要是他在苏伊士运河上某个法国贵族的晚会上没找到猎物，他也乐得找家妓院花掉身上最后几个里弗去找个风月老手。即便他常常采取这样简单直接的方式，威普同样也会把自己打扮成个货真价实的倜傥青年，要是遇上个情窦初开、似乎要费一番工夫的少女，他同样乐意屈尊，照着书上那种传统的套路给她送花送糖果，还以自己独特的、恬不知耻的风格写几张短短的便条，以十分引人注目的方式献给她。

威普牢记祖父的教诲：“你的曾祖母去世时体重差不多有四百磅。她丈夫每天匍匐着跪爬到她跟前，奉上念珠藤。男人能那样做，不是坏事。”小威普热烈地爱着女人们。他知道她们充实了他的生活，只要她们开心，让他干什么都行。

读者也许可以猜到，在结束了七年的游历生活后，威普一回乡就把火奴鲁鲁翻了个底朝天。黑尔家和休利特家的姑娘们受到了彻底的惊吓，因为威普挨个儿给她们讲述自己波斯-埃及式的情史，并且暗示这些艳遇都发生在跟着驼队长途跋涉前往古城废墟的路上。可怜的姑娘们永远也弄不明白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她们的确发觉，他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把她们的内衣剥下来。就这样，传教士家庭的姑娘们很快就取得了一致看法，谁也不愿意招惹这位表兄威普。

威普一眼就看出他的直系表亲南希・詹德思根本招架不住他的殷勤，两人干了不少令人羞于提及的勾当。最后，有一天凌晨五点钟，在南希的卧房里，威普被当场按住了屁股。南希不服管教，喊着女孩子也有权利交往年轻小伙子。可当天晚上，小威普的马车便被扔在易伟垒的妓院门口，靠近老鼠巷的出口，因为他跟人家为了一个阿拉伯姑娘大打出手。威普的左脸颊被人用水手刀子划开了一条大口子。第二天，南希・詹德思的父亲就给她打点好行装把她送回了美国。

年轻的威普又与一个葡萄牙和夏威夷的混血姑娘勾搭上，那可是个大美人，她的祖父当年取道亚速尔群岛来到夏威夷。她和威普两人爱得神魂颠倒，两个人沿着华美的大街骑马兜风，然后偷偷溜到加利福尼亚州去生了一个孩子。

到了这个时候，城里有些更年轻的人给这位年轻的水手起了个称号。这件事要从一次斗殴事件说起。威普跟三个英国水手在福特大街上那座显赫的H&H公司大楼外面大打出手。他那崇尚自我克制的父亲从俯瞰着街道的办公室里冲下来，正好看见威普硬挺挺地躺在街上，脑袋上挨了一记英国老拳，胯下结结实实地被人踢了一脚。英俊的小伙子躺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附近有一位开酒吧的迎头给他浇上一桶凉水，倒地的斗士渐渐觉出小腹下面敲鼓似的疼，于是低声吼道：“又有人打我！”他抬起头，看见父亲正撅着大胡子从上面盯着他看，顿时羞痛交加，真恨不得干脆晕过去，然而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打那之后，人们开始管他叫“野人威普”。他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权证明人家给他起的外号所言不虚。他不怎么饮酒，也不主动伸出拳头挑衅。从很多方面看来，他是位外表整洁，面目英俊的年轻人。尽管他不主动惹麻烦，可麻烦来了，他也从来不回避。他渐渐习惯了一套与众不同的动作，动手之前他耸耸肩，再懒洋洋地往前走几步，然后出其不意地大打出手。正常来说，随着年龄渐长，威普本可以摆脱这个绰号。对于一般的小打小闹，他只作壁上观，因此，从这一方面说，他已经不再那么“野”了。然而尽管不再打斗滋事，威普对女人的热情却有增无减。他在这种事情上十分鲁莽，麻烦不断。他常想起祖父那句贴切的比喻：“女人就像可爱的小星星。你伸出手去，捏住一个角儿。”野人威普很会伸手捏住角儿，这方面他真不愧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孙子。

但他有很多地方也酷似外祖父约翰・惠普尔医生。在风度翩翩的英俊外表之下，小威普也继承了对科学永无止境的热爱。七年的航海生涯中，无论走到哪里，威普都不曾停止研究植物。他热爱当地的花花草草，并采集了似乎在夏威夷也可以生长的树木和水果的种子。

其中有三个特殊的发现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几乎可以比得上奋不顾身地跳上陌生姑娘的床铺。他觉得马来西亚的丛林兰花特别迷人，就收集了几十个主要种类的美丽花朵，有紫色的、猩红色的，还有暗金色的，他拜托H&H公司从新加坡开出的货轮运回国内。眼下这些花儿在一座木板房外面开得正艳，那房子是他在霍克斯沃斯家位于布列塔尼亚大街的宅子后面建造的。这宅子的主人有一大特点，一旦这些花儿在夏威夷扎了根，谁喜欢都可以拿走。

小威普靠经营轮船和种植园挣了钱，至于带上岛的花木，只要能像他一样悉心照料，谁都可以随便拿去。之后的几年里，夏威夷因为这些兰花而声名大噪。事实上，这种美誉正源于威普・霍克斯沃斯本人对美好事物的偏爱。他还引进了姜花和两种极乐鸟。那鸟儿充满异国风情，漂亮得难以置信，毛色蓝得发亮。另外还有一艘红色的独木舟，里面可以弹出一个漂亮的紫色和金色的花台。威普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了别人。

他还负责美丽岛凤梨和新几内亚凤梨。前者主要靠贩蔬菜的华人姬太太。后者的味道酸酸的更好吃，然而他却没能使它在夏威夷扎下根来。在随后的许多年里，威普曾两次努力种植这种水土不服的凤梨，可都没有成功。他让人去找一种能结合美丽岛和新几内亚两个品种优点的新品种，也没有成功。

除此之外，这一时期他最主要的成功是引进一种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树木。威普在孟买附近发现这种树木，他一尝那果实便喊道：“我们得把这种树弄到夏威夷去。”于是他运回四棵树苗，但都没有成活。他又订了四棵，让人把它们种到大岛——可纳岛上去，但也没有成活。他再订了四棵，每棵都带着一盆孟买当地的泥土，这四株树苗活了下来。它们结出了第一批果实——外面是一层坚硬的外皮，呈现金色和红色，夹杂着绿色的斑点，里面是一个扁扁的大种子，周围是香甜的黄色果肉。他的邻居们便问，这次他带回来的是什么怪东西。

“你们瞧！”他干脆地说，“你们马上就要尝到的就是水果之王。”他摘下一个，掏出小刀，顺着较长的一边切下整整一圈。然后他把刀子调了个儿，扎进树干里，用两只手把那半个果子剥出来，反着一转。果肉分离了开来，夏威夷人第一次尝到了威普发现的香甜甜的新水果。

“像烤坚果，还有一股苹果味。”有个人咂摸着滋味说。

“有点像桃子，带着一股松节油味道。”另一个说。

“这是什么，威普？”

“这叫孟买芒果。”霍克斯沃斯答道。

“我们这儿好多年前种过芒果，”那人答道，“但我记得那些果子没什么汁水。根本没法吃。”

“芒果和芒果也不一样，”惠普尔赞同他说的，“关键得找到好吃的品种，然后好好照料它们。”

后来，很多人开始反感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他变得越来越像他的祖父，成了个专横冷血的大滑头。H&H公司从单纯经营船运业务逐渐成为群岛上的商业霸主，这绝非易事。人们憎恨野人威普自有原因，但没有人不衷心感谢威普给夏威夷送来的第一份大礼。无论何时，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走过来，打下一个霍克斯沃斯芒果，用小刀划上一圈，把那香甜的汁液吸进腹中，便会本能地对野人威普生出一份敬意。其他芒果品种也陆续得到了引进，但正如它的发现者曾说过的那样，霍克斯沃斯芒果仍旧是“水果之王”。

威普看见他的芒果扎下根来，便把几百株树苗送给朋友们。他的注意力转向了H&H公司的业务，结果马上就跟他蓄着大胡子的严厉的姑父弥加・黑尔起了冲突。姑父是刚正不阿的象征，决心不让H&H公司被野人侄儿的胡闹给玷污了。结果，威普在公司里找不到位置。他提出要找个活儿干，可沉着脸的叔叔撅着大胡子瞪眼瞧着他说：“你把我们家族里所有的姑娘都得罪了，年轻人，没你的位置。”

“我又不是要个妻子，”威普不高兴地说，“我要的是工作。”

“不适合当丈夫的人，也不适合工作。在H&H公司，没有给你的工作。”弥加叔叔说，一字一顿地阐述了公司基本政策中不可动摇的基本理念。像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一样，黑尔家族、惠普尔家族和詹德思家族意识到，一个公司必须在两个层面上不断进步：儿子要聪明，这样老一辈去世后，公司可以由他们接替；女儿要漂亮，好吸引能干的年轻人加入家族企业。夏威夷的几大家族之所以兴旺发达，到底是因为高价出售蔗糖而获利，还是他们的女儿找了好丈夫，人们一直津津乐道。

“H&H公司没有你的位置。”弥加叔叔说道，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威普去找父亲说情，却发现敏感糊涂的胆小鬼很不愿意跟弥加作对，因为现在公司里是弥加说了算。“你的行为实在是……”威普的父亲哀怨地说，他的儿子听了之后立刻答道：“别来这套。”

家里人争论不休，但是弥加姑父坚决地说：“咱们在夏威夷的成功，靠的是向公众展示出一种十分坚定的正直态度。咱们这几家大公司里从来没有出过一件丑闻，而且只要我在位一天，以后也不会出丑闻。我认为惠普尔应该回去出海。我们会把他应得的那一份给他，但是他必须待在夏威夷以外。”

聪明的弥加想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法。他想起侄子喜欢种植瓜果，于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野人威普必须与家族企业完全脱离，而且要向外界公开声明，以豁免弥加・黑尔和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对他未来的管教责任。作为回报，威普可以得到四千英亩的家族土地，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他召集了霍克斯沃斯家族和黑尔家族的人，说出了对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的最后裁决。野人威普优雅一笑，接受了四千英亩土地，然后慢吞吞地说：“耶稣啊，你那该死的传教士将会为这一天后悔！”

他套上两匹骏马，挥鞭向西，去查看自己得到的土地。他驾马出城走了一段路，掸掸鼻子上的尘土，瞪眼看着右手边那些荒凉的、寸草不生的山坡。山上矗立着贫瘠的科奥劳岭，目光所及之处，完全是不毛之地。他策马走过珍珠港，再往前走，土地开始倾斜，夹在右边的科奥劳岭和左边的怀厄奈岭之间。前面就是他的土地。贫瘠、荒凉，一点油水也没有。威普看着这片土地，想起弥加叔叔对美国西部的沙漠的描述，那是年轻的传教士在1849年写下的：“那些土地什么都长不出来，连草都长不活。”

野人威普倔强地笑了笑。没有树木，所以他只得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走出去近距离地研究他获得的这片土地。当他踢开长在地表的苔藓和干巴巴的灌木时，他发现土地呈现出肥沃的红色，这正是外祖父惠普尔曾经说过的，他说这是火山岩石逐渐破碎的结果。“这土壤富含铁质，”威普想到，“如果能引来水，说不定能让作物疯长。”

他回头看看珍珠港，看到大片开阔的海水，但不能拿来浇灌田地。他抬头看看天，一块云彩也没有，很少有云彩带着雨水光顾这里。然后他碰巧向前看到了右边的科奥劳岭，在山顶看见很多黑乎乎的云，乘着季风，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几乎能闻到里面倾泻下来的雨水味。当然，这些雨水只会倾泻到山的另一边，顺着陡峭的山谷斜坡一泻而下，流回大海。外祖父惠普尔曾经在沟里蓄过一点水，但那点数量跟珍珠港里的海水一样等于没用。

就是在那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伟大的设想：“为什么不修一条水渠，直接穿过山脉，把水引到这边来？”他设想了一套水渠和堤坝，都是为了把山另一边丰富的水源引到他的干旱的土地上。“我要建水渠！”他下了决心。“我要把这些土地变得无比肥沃，把弥加姑父的大船比得一文不值。”他用一根右手食指指着科奥劳岭，指着漠然的大山宣布：“总有一天，我要穿过你们的肚子。等着瞧吧。”

让人没想到的是，威普的财富是通过完全不同的方式累积的。当他看出自己的家族打算遗弃自己，当他巡视完自己的帝国和无用的土地时，他决定离开夏威夷。他离开的方式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从来没忘记跟那位容易勾引的表妹南希・詹德思睡觉是多么有滋味。她现在还在美国大陆遭到放逐。现在他准备离开，便开始死命追求她那莽撞无礼的妹妹伊丽姬。这件事发展得像旋风一样快，中间还穿插着在老鼠巷跟一个小个子的法国姑娘鬼混。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伊丽姬穿上男装乔装成旅客，坐上了一艘英国货船。在驶往旧金山的途中，船长主持了伊丽姬和威普的婚礼。两家人得知了这件丑事，一边祈祷年轻的伊丽姬能获得幸福，一边暗地里觉得她这一辈子都别想了。而在美国，伊丽姬的姐姐听到这桩婚姻，哭道：“他们该死！他们该死！我希望他们两个生活在地狱里。”

野人威普没有生活在地狱里，他在那位活泼的表妹身上大大地享乐。然而伊丽姬的确过得水深火热。她震惊、尴尬地发现，丈夫根本不打算忠于自己，也不打算放弃定期逛妓院的习惯。在旧金山，他跟好几个原本清白的已婚女人有几出莽撞的纠葛，还跟两个住在海边的西班牙人不清不楚，她们住在一座名声很不好的房子里，专门在贵族之间鬼混，简直人尽可夫。

在其他方面，他倒是个好丈夫。1880年，他的儿子出生了，他坚持用岳父的名字给儿子命名，叫詹德思・霍克斯沃斯。事实证明，他是个溺爱妻子的丈夫。礼拜天从教堂返回的路上，他挽着妻子的手，自豪地推着婴儿车，儿子坐在婴儿车里，威普一脸的幸福。

但在1880年底，伊丽姬的姐姐在返回火奴鲁鲁的路上拜访了他们。南希现在出落成了个出众的纽约美人。没过多久，南希对野人威普的憎恨就又一次变成对这位青年才俊前所未有的热烈爱情。起初，威普偷偷溜到南希的旅店，跟她热烈狂乱地搂抱在一起。三年的渴望冲击着可怜的南希・詹德思，使她丢掉了束缚。她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等待威普走上旅馆的楼梯。他一冲进房间锁上门，她便扑到他身上，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浑身上下洋溢着笑意，把他扔在床上。有时候她一整天不许他出门，伊丽姬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起初，那活泼的年轻妻子完全乱了阵脚，她拿不准自己是该冲到旅店房间里去，跟那对罪恶的狗男女对质呢，还是按照世俗习惯暗自垂泪。但她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有一天，她出门买东西，回家的时候意外发现大胆的南希竟然跟踪威普到了家，她在伊丽姬的房间里把自己脱光，把威普拉到怀里。伊丽姬一到家，那对男女正在自家床单上抬头瞪眼看着伊丽姬。谁也没闹将起来。南希噘着嘴说：“是我先跟他好的。他自己愿意跟我一起。”

“穿上衣服。”伊丽姬说，对自己的克制感到惊异。他们穿好衣服之后，南希轻蔑地宣布：“威普和我要生活在一起。”

伊丽姬懒得与丈夫吵闹。她知道，无论他答应什么，都不会有任何结果。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伊丽姬怀着深深的伤痛——她十分爱他——看见他注定要从一个女人身上跳到另外一个女人身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需要，伊丽姬暗想：“他以后会很孤独的。”

伊丽姬带着儿子詹德思离开旧金山，乘坐H&H公司的轮船回到了火奴鲁鲁。在那里，她以离婚妇女的身份度过了漫长充实的一生，为社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蓬勃发展，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

她丈夫惠普尔和姐姐南希在旧金山度过了一段狂野的日子。威普按正常手续离了婚，可是并没跟南希结婚。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我没法当个好丈夫。”南希在性爱中得到了完全的满足，也甘愿这样拖着，他说什么她都答应。她发现了几件可疑的事情，似乎证明她的伴侣同时也是几个很有名的海岸妓女的伴侣，但她并不感到失落沮丧。除了惠普尔离家很长时间之后再返回的激情时刻，她最喜欢的是那些激动人心的日子里，他带着她跟修运河的男人们聊天。他们是一群奇怪的、具有献身精神的专家，愿意无条件地与自然抗争。他们说服威普，如果他能凑足钱，他们就能穿透科奥劳岭，把水源引到他那尘土飞扬的土地上。

威普偷偷摸摸地派了一个工程师兼地质学家回到夏威夷，这个孜孜不倦的工程师乔装成捕鸟人踏过科奥劳岭，满意地看到要穿过科奥劳岭并不会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事实上，”他在报告里写道，“在我看来，这座山好像是一层一层形成的，竖直着翘起来。假使真是这样，挖水渠的时候，你就不仅能从外面的沟里蓄足水源引到你自己的水渠里，而且水渠上面多孔的岩石自己也可以传输同样多的水。从水源的角度考虑的话，这是有利可图的生意。”

“水渠需要修多长？”

“八九英里。”工程师答道。

“你能修建那么长的水渠吗？”威普问。

“任何水渠只取决于钱。”工程师答道，“如果你有钱，我就能弄来炸药。”

“要是这样的话，需要多少钱？”

“四百万。”

“记住我的名字。”惠普尔说。

对威普那片土地，这份报告等于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他手里并没有四百万美元，但是总有一天，他有可能有这么多钱。因此他决定返回夏威夷，但是南希・詹德思却说：“我不回去，威普。”

“为什么不回去？”

“伊丽姬在那儿，那样你多难堪。我一定不会跟你回去。”

“我也觉得你不应该回去。”威普冷冷地说。过了几天，他又说：“你应该给自己找个男人，南希。”

“你烦我了？”南希问道。

“夏威夷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他实话实说，“钱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家里人把我的那份寄过来。”南希让他别担心。

“南希，”他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希望你从现在开始过好日子。现在你把衣服收拾收拾吧。”

她刚刚离开几个小时，有人敲开了旅馆的房门，一个穿着长及脚踝外套的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我的名字是奥福派克，弥尔顿・奥福派克，我听说你对挖水渠有兴趣。”

“没错。”威普说，“请坐，奥福派克先生。你喜欢威士忌吗？”

“我什么都喜欢。”奥福派克答道。

“你是挖水渠的？”

“是，也不是。”小个子男人答道，吞了一大口威士忌。他稍微咳嗽了一下，问道，“我得知你开水渠是为了得到水源。”

“你打听得不错嘛，奥福派克先生。再来一杯威士忌？”

“你看，小伙子，如果你想把我灌醉了耍我，趁早断了这念头，你做不到。”

“我请你喝酒是想招待你。”威普让他放心。

“我从不接受别人招待，除非主人跟我是一伙儿的。你也喝一口，跟我一样。然后咱俩好好谈谈。”

两个人，二十四岁的威普・霍克斯沃斯和五十出头的弥尔顿・奥福派克痛饮了好几个小时的纯威士忌，小个子工程师给这位夏威夷地主解释了完整的引水计划。这位工程师喝了四分之三瓶威士忌之后，眼睛仍然清澈明亮，他对夏威夷的了解显然比威普还要多，至少对瓦胡岛十分了解。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他说，用枕头、书本和报纸比拟那座岛，“这边的火山和那边的火山喷发形成了瓦胡岛。一目了然。现在，瓦胡岛堆积起来的时候，有一座肯定要溢出来。我推断，所有的火山岩石都是多孔质地，在我看来，瓦胡岛的地下结构十分复杂，主体由多孔岩石构成。所有落到你那块地面上的淡水都不能马上流进大海。”

“可是，我派过去的工程师说，他觉得那些山可能都是岩石构成的。”威普回忆。

“我对你看见的地面上的山都不感兴趣。”奥福派克不悦地说，“我感兴趣的是地下。因为，如果和我预想的一样，整个的山体高低起伏……”他顿了顿，仔细端详着对面的朋友说，“对不起，你醉了。我明天早晨再来。”他刚要走，又说，“今晚睡觉别枕枕头。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原样。”

威普醉眼蒙眬，他使劲儿瞪着，想在房间的一片狼藉之中找个焦点，他问道：“这跟水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奥福派克答道，“我自己只是个爱打井的。”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他又来了，快活得像只树獭。旧金山天寒地冻，他的长外套在脚踝处啪啪作响。他把用枕头、书本和报纸堆起来的精巧沙盘推到一边，把威普吓了一跳。

“告诉你一个绝妙的消息，”他说，“夏威夷的未来在于打井。”他领着惠普尔来到市场大街尽头，那里有脏兮兮的摆渡船可以绕到海港另一边，在奥克兰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来到一座他刚刚打出的井前，以毫不掩饰的得意之情指着一根凸出地面的水管，里面流出的一股水柱，射向十四英尺的高空。

“这口井一直像这样吗？”威普问。

“日日夜夜。”奥福派克答道。

“怎么会喷出水来？”

“这叫自流井，就是这个名字，自流井。”

“每天喷出多少加仑？”

“一百零四万。”

“能喷到什么时候？”

“没有止境。”

这正是威普梦想的东西：稳定的新鲜淡水。他以前还认为唯一的方法是打通山脉引一条水渠。如果奥福派克说的没错，那么水源就藏在他的脚下。威普做生意胆大心细。他愿意赌上任何东西来获取水源，但他想得到保证，至少得有一定的把握。他字斟句酌地问：“你为什么大老远的带我来看这口井？你为什么不给我看旧金山的井？”

“自流井不是哪里都有的。”奥福派克说。

“要是我在夏威夷的土地上没有自流井怎么办？”

“我的工作就是猜哪里有。”奥福派克答道，“我猜你的地底下有。”

“为什么？”

“就是昨天我用枕头和报纸给你讲的那个道理。”

“我觉得咱们最好回一趟旅店，”威普说，“先等等。你在这里是怎么打出这口井的？”

“我发明了一种特殊的钻头。”

“你打了多深？”

“一百八十英尺。”

“你想不想卖掉那个钻头？”

“不想。”

“我也觉得你不会卖。”两人回到摆渡船，威普仔细看着那道寒风凛冽的旧金山山脉，想象它们就是夏威夷的群山。他渐渐兴奋起来，当小个子的奥福派克先生向他保证，有一层岩石壳下面肯定藏着大量淡水，就藏在瓦胡岛的缓斜坡下面时，威普觉得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咱们怎么做交易，奥福派克先生？”他单刀直入地问。

“你出汗了，小子。如果我找到水，我是不是就给你挣了数以百万计的美元？”

“是的。”

“我是个赌徒，霍克斯沃斯先生。我想要的，就是跟你相邻的那块地。”

“要多少？”

“你花钱买的是钻头。你每天给我三美元。咱们开始之前，你先买一千英亩地。如果找到了水，我就把你付过钱的东西买过来。要是没找到水，那些东西你留着。”

“机会大吗？”

“有种方法，一分钱不用花，就可以检验我的理论。”

“什么方法？”

“想想看，如果地底下真的藏有源源不断的水，太满了必会找出口流出来。从逻辑上说，它应该是在海平面下流淌，可有些水肯定会渗透到岩石壳的最外层来。到你的地里去。告诉人们你要养牛。在高处地区到处转转，只要找到一口泉水，计算一下它在海平面以上的高度，然后再来回顺着这个高度多找几次。如果你找到十几口那样的泉水，这事就不再是赌博了，霍克斯沃斯先生。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地底下千真万确藏着水。”

“你过来看看。”威普提议。

“人们会议论，地价会往上涨。”

威普想了想个中门道，当机立断：“给你自己买头健壮的公牛。带着牛到群岛上来，咱们就说你要帮我养牛。这样人们就会觉得我真是可悲，很多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尝试的人都亏得精光。要养活一头牛得有二十英亩，没人赚得到钱。”

三个礼拜以后，小个子奥福派克先生带着一头公牛来到了火奴鲁鲁，对《邮报》说，他建议霍克斯沃斯先生在城西的大农场养牛。他牵着牛来到广大干旱无用的地里，一到就告诉威普：“把那边那块地给我买下来。”威普照做了，几乎没花什么钱就买了下来。但第二天他就得出结论，自己被那个精明的小个子男人算计了，因为他们在威普和奥福派克的地里走了一圈，一眼泉水也没找着。

“你为何要用这些废话来骗我？”年轻人暴跳如雷。

“我今天就没打算找到任何泉水。”奥福派克冷静地说，“但是我知道的，山里一刮起大风暴，这些泉水就会冒出来。”不出所料，雨云离开后三天，沿着奥福派克预测过的路线，他和威普发现了明显的渗水迹象。他们站在山边，俯瞰着荒凉的土地，那是威普的四千英亩，还有奥福派克的一千英亩。小个子男人说：“咱们脚底下踩着一座金矿，霍克斯沃斯先生。我十分肯定下面有水。把你的钱花光，全买土地。”

八个礼拜后，矮个子男人又出现在夏威夷，一头牛也没带，而是带了九大箱子装备。这一次，他告诉《邮报》：“看上去霍克斯沃斯先生的养牛事业要完蛋了，除非我们能在这些地里打出水来。”

他建造了一座约十二英尺高的金字塔形状的木头井架，最下面有两只大铁轮，两个轮子之间有一根轴，上面缠着绳子，用手推动铁轮的时候，绳子就会一圈圈绕起来。这根绳子从轴向上连到井架顶部，在一个滑轮上绕一圈，然后丢下来系在一个沉重的铁钻头上。奥福派克吃力地推动沉重的铁轮，把钻头拉到井架顶上。他随即松开挂钩，往后一顿，钻头一下子冲下来，钻进沙地里。他又吃力地转动轮子，把钻头拉上去，再松挂钩，钻头又一次冲下来。

“这得花多长时间？”霍克斯沃斯问道，看到这么费力，心里暗暗吃惊。

“很久。”

“你有那么多力气吗？”

“我钻出来的可是一百万美元，”瘦小的男人答道，“我有力气。”

时间一天一天、一个礼拜接着一个礼拜过去，意志坚定的工程师不停地拉升钻头再松开，把它们扎进坚不可摧的地表，然后再用手把它们磨尖，再把它们抬高。

“你应该有一台机器。”威普看到工程进展缓慢，大声吼着说。

“我有了钱就去弄一台机器。”奥福派克不耐烦地说。

惠普尔从另一个角度审视着这个不服输的人：“你一辈子潦倒，是不是？”

“是。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咱们能打出水来吗？”

“能。”

打到两百英尺的时候，钻头终于冲破了坚硬的表层岩石，这层岩石曾经是稀软的海泥，而几百万年后的今天，则变成了像钻石一样坚硬的岩层。威普意志消沉，不敢走过火奴鲁鲁的大街。人们由于他对待前妻伊丽姬・詹德思的方式而憎恨他，现在则嘲笑他在自己贫瘠的土地上养牛的愚蠢行为。起初，当那些把地卖给他的人看见奥福派克的钻头，他们都吓了一跳：“威普是不是把我们给耍了？他是不是知道那层石头下面有水？”后来他们觉得，这里显然并无水源，便不再恐慌了。

“他已经钻到了二百五十英尺，绳子都不够用了。”间谍们报告说。

到了1881年的9月14日，弥尔顿・奥福派克的钻机终于冲破了最后两英寸岩石壳，清凉的淡水穿过了铁矿层，漫过绳子，一天能冒出一百万三千加仑。水咕嘟咕嘟地冒出井口，冲到十二英尺高的井架顶上，然后停留在十四英尺的高空。日日夜夜，天天年年。

威普看见这壮观的景象，欣喜若狂地喊道：“我们得省着点用！”小个子奥福派克先生让他不用担心：“孩子，这些水永远也流不完。”他们挖出一个大蓄水池，把水存在里面，需要多少就用水泵抽多少。他们又钻了其他的井，一切都靠着一双手。威普说：“奥福派克，这种活还得你亲自干，真是荒唐。咱们买一台机器替你出力吧。”但那意志坚定的小个子说：“等我打好了这些井，就再也不用干活儿了。我要租一间旅馆，把我的地租给你，专门享清福。”

奥福派克完成了这一件壮举，却不曾预料到在夏威夷，自己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詹德思家一位没结婚的姑娘看好他，查了查土地交易记录，确定他确实有他所说的那么多土地，然后就嫁给了他。这样一来，他的一千英亩土地便轻轻松松地回到了霍克斯沃斯-惠普尔-黑尔-詹德思-休利特的巨大联盟里。

威普管理着自己的土地，每天忙得团团转。现在，通过水泵和水渠能把水引到这里了。他有六千英亩土地，再加上他租给奥福派克的一千英亩。他把玛拉玛古老的甘蔗种植园也买了下来，改了名字，不再种植甘蔗了。然后他突然心血来潮——他做生意一向如此——二十六岁时，威普把整个种植园的管理交给了詹德思&惠普尔公司，而他本人又一次出发周游世界去了。

1883年，他回到火奴鲁鲁，带着一船从马来西亚进口的新品种橘子树、巴西来的上等咖啡豆、美丽的火炬姜花红得发亮，还有一位黑皮肤的西班牙妻子阿洛玛・杜瓦尔特・霍克斯沃斯。她很快就给他怀了个儿子，而且坚持要给他起名叫西瑟斯・杜瓦尔特・霍克斯沃斯，火奴鲁鲁人都管他叫JD，也就是他名字的首字母。阿洛玛・霍克斯沃斯是群岛上的话题人物。首先，她天生具有异国风情；第二，她宣布她的丈夫混迹于老鼠巷的日子彻底结束。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一天夜里，威普在一家中国妓院快活了几个小时后回家，阿洛玛・杜瓦尔特试图用一把长刀刺伤他。她在他的左脸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还没等她第二次挥刀，威普就朝她肚子上踢了一脚，把她抵在墙上喘不过气来，接着打碎了她的下巴和手腕。

“谁也别想在我身上动刀子。”他当众宣布，那位昔日的美人养好伤口，决定在火奴鲁鲁的法庭上告他人身伤害，但是野人威普脸上那道深深的伤口虽然不能说话，却对她十分不利。律师建议她撤诉，她照做之后，弥加・黑尔和马克・惠普尔前去探望，并说他们准备给她一笔数额虽小但足够她使用的年金，条件是她必须同意离开群岛。

“这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弥加说。

“我要带走JD。”她威胁。

“威普不会同意的。”她公公警告她。

“JD是我的！”阿洛玛・杜瓦尔特暴跳如雷。

“他属于群岛。”弥加跟她讲道理，最后，她按照家族规划离开了，带着他们提出来的年金，一分钱也没能多拿。到了纽约，她对朋友们说：“比起我丈夫来，我更怕那三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我丈夫冲我挥拳头，但那些说话斯文的，却要置你于死地。在夏威夷他们可以一手遮天，但他们倒是挺慷慨的。”

在夏威夷的西部，曾有一块荒地要用二十英亩才能养活一头牛，可现在却变得郁郁葱葱，成了世界上最茂盛、利润最高的农业区。甘蔗长到八英尺高时流出蜜汁，绵延数英里的土地上，人们看不到红色的火山土，也看不到威普曾经引过来的水。放眼望去，全是大把大把的钞票。

第十六章

1885年，儿子们上学的事，玉珍再也不能拖了。她仔细观察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和澳洲，发现自己的任务是多么艰巨，又是多么重要。在伊奥拉尼的英国教会学校，玉珍给了孩子们在群岛上有可能得到的最好教育。假使当初他们上的是普纳荷学校，也许能学到更多知识，与那些注定要统治夏威夷的传教士孩子有更多的接触。但不管是从经济上，还是从社会原因上来说，他们都无法进入那样的学校。不过，他们在第二流的学校里过得也不错。

可现在，孩子们得继续深造。很明显，他们都能上大学。他们个个头脑聪明，行为端正，刻苦努力，反应敏捷。他们的大辫子梳理得一丝不乱，也学会了把指甲缝清理得干干净净。他们牙齿整齐，肤色白净。他们的体育运动相当出色，还能流利地说四种语言：原住民语、客家语、夏威夷语和英语。在数学和抽象分析方面，孩子们个个都超过了高中阶段的要求，要在他们中间选出一个，把整个家族的重担放在他身上，这个任务实在是非同寻常的困难。

玉珍想不出该送哪个孩子去美国，也决定不了他到了那儿之后应该学什么学科。1885年初，玉珍开始四处询问。头一个请教的就是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但他却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兴致勃勃地提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标准。作为一个英国人，他坚称：“除非某个孩子已经证明自己的体育运动十分杰出，否则就不值得接受教育。这样看来，应该选欧洲，他心灵手巧，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看着你的眼睛。得体、干脆的孩子值得信赖。长大了能靠得住。”这些话很好懂，但当乌里雅苏台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部分是出于对英国传统的尊重——他又马上补充道，“但是，当然了，世界上只有英国才会让那种人品好，脑子糊涂的家伙去上学。在其他地方，你还是得聪明，咱们面对这个现实吧，五洲姨娘，你的儿子欧洲脑子很笨，我恐怕就是这样。只有美洲的脑袋能达到学者的要求。但他的体育运动太差劲了，我都不拿正眼看他。也许他最后会成为那种可怜人，一个思想家什么的。我可不会把钱浪费在他身上，要是在法国，他最后说不定能当上内阁大臣。”

玉珍十分赞同乌里雅苏台对两个孩子的分析。欧洲不管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是个体面温和的孩子，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但是个好儿子。美洲聪明能干，但内向不爱说话，有时候玉珍真为他担心。她得出结论，乌里雅苏台那种不明所以的说辞，是为了掩盖他没法做出最后的选择。

阿皮科拉和基莫却完全没什么犹豫：“肯定是澳洲。”他们坚决地说，“他的夏威夷语说得那么好，好像已经念完了大学似的。”玉珍追问其他儿子们的性格、工作能力和商业头脑，他们给出了一个快速简单的答案：“只有澳洲。他唱歌的时候，你能感觉那些歌词是多么美好。”玉珍说：“你们两个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长。你们觉得他们怎么样？”答案同样很直接：“澳洲会过上快乐的生活，因为他笑起来那么好看，他很会笑。”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那孩子从自己的夏威夷父母身边溜开，来到姬家，玉珍就会听到他跟基莫和阿皮科拉开着玩笑。有一次她对他说：“也许你应该去美国上大学。”他则答道：“我很喜欢那儿。”他的朋友分成四种：原住民、客家人、夏威夷人和豪类。在伊奥拉尼学校，他被选为班长，还参加了合唱俱乐部。“你希望把澳洲送去上大学？”玉珍追问道，阿皮科拉答道：“哦，是的！他在大学里肯定开心。”玉珍说：“可我们是送他去念书的。”夏威夷人笑道：“他那小脑袋什么时候学累了，什么时候就不用学了。”

华人社区在推荐问题上同样看法一致，部分原因是亚洲是老大，除非他自己不成器，否则理应得到尊重。但最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在旅馆街开了一家餐馆，经营得很好，他变成了不二人选。原住民说：“这孩子靠得住。他买得聪明，卖得精细。才十九岁就这么会做生意，比我那二十五岁的儿子还要强些。他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客家人告诉玉珍：“这么多年，我们看着你的儿子们长大，其他孩子都更像夏威夷人而不像华人，但亚洲不一样。他的脑子是华人的，他肯定行。”很少有华人建议玉珍选其他的儿子，玉珍给他跟一个本地人家庭提了亲，那女孩儿的父亲有不少土地。这样一来，他便更深地扎根在华人社区了。姬亚洲注定要成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这样，就只剩下夹在中间的老三非洲了。他的体育成绩不好，学习成绩也平平，对商业或音乐也没有什么特长。他的脸有点方，跟哥哥们不同的是，他把大辫子盘起来，打成个突兀的发髻。谁要是挡了他的路，他便不客气，但他并不好斗。他最主要的性格特征是深思熟虑，再加上一旦决定了就像只斗牛犬一样死缠烂打。他的个人情感被隐藏得很好。他对乌里雅苏台・布雷克、阿皮科拉或者五洲姨娘都没有特殊的偏爱。他研究他们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力量所在，而不是他们的爱。他的兄弟们很少喊他一起玩耍，可第二天上什么课程，却总是找他打听。母亲仔细地观察他，得出结论：“在那张固执的方脸膛下面，非洲这孩子城府最深。”

同样让玉珍感到头疼的，还有让那个选中的孩子到美国学什么的问题。乌里雅苏台・布雷克的建议简单直接：“世界是由那些能操控别人的人负责运转的，五洲姨娘。聪明人只有两个体面的职业可供选择。他应该成为弥赛亚那样的救世主，领导我们走出无尽的黑暗，或者他应该学习成为一名律师，然后就只有上帝知道他能取得什么成就了。如果我是个律师，我就去竞选议会议员。如果你儿子成了律师，他就能教你怎么欺骗政府。上帝知道，咱们每个人都应该学学这个。律师，五洲姨娘，其他的不用学。”

玉珍问他：“谁能做最好的律师？”

他毫不含糊地说：“美洲。”玉珍跟他想的一样。

基莫和阿皮科拉帮不上忙。他们两个对这个问题考虑了很久，棕色的胖身体里翻腾着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最后基莫问道：“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还得有所成就呢？亚洲已经有了一家餐馆，欧洲有一家商店，澳洲在学校里比别人朋友都多。他们喜欢夏威夷，他们在这儿如鱼得水。何必要拿那些大事情给他们添乱？”玉珍虽然喜欢这些大个子朋友的想法，但还是问道：“一个律师，一个医生，还有一个牙医，你最喜欢哪个？”两个夏威夷人琢磨了一会儿答道：“对于一个夏威夷人来说，律师更好，他能发表动听的演讲，但对于伯爷来说，医生更好，因为挣钱更多。”

华人社区则更加实际。原住民们众口一词，都说得学医：“医生能得到尊敬，能挣钱，能成为城里的领头人，而且我们也需要中国医生。”客家人则说：“要当医生还得再花上两年。让豪类去当医生吧。你儿子应该做牙医。更快，长期来看，挣钱一样多。”

1885年，一个炎热的夏天，玉珍沿着努乌阿努大街快步走着，两个装满凤梨的篮子重量差不多，就像两种分量差不多的意见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斗争一样。她琢磨着是律师还是医生，是亚洲还是美洲，恰在此时，有两匹拉着J&W公司四轮平板车的马突然竖起前蹄，顺着旅馆大街冲下来，把背后拉着的车撞在了一根支撑着姬亚洲的中餐馆的柱子上。第一根柱子“啪”的一声倒了下来，屋顶的重量全压在了第二根柱子上，使它也倒了下来，于是整个屋顶全塌在了旅馆大街上。没有人受伤，一个夏威夷人拉住了脱缰的马的缰绳，很容易就制服了它们。

姬亚洲正待在餐馆里，他蹦到街上，冲着那两匹突然冲进来把餐馆撞得一塌糊涂的马破口大骂。玉珍快步走上来，大声喊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时更是乱了套，夏威夷警察火上浇油地吼道：“别把那马牵到这边！让它们转个头，离这里远点儿！”马调了头，他又吼起来，“让它们转过去！”J&W公司有个男人匆匆赶来，安慰大家说，全怪赶车的，他刚才停下来看赌钱了，公司马上就解雇他。

在一片混乱中，玉珍本人也十分焦急，她看见一直在哥哥的餐馆里帮忙洗碗的非洲在人群中走着，安慰着人群。“好了，五洲姨娘！”他大声喊着，“别喊了，没人受伤。你看见刚才怎么回事了吗？你刚才站在哪儿？”警察跟拉住马匹的人打了起来，让他把马转过去，防止马儿们再次受惊。与此同时，姬非洲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每一个目睹事件全过程的人。“当时哪儿都看不到那个赶车的？”他一次又一次地问，“你看见马车撞上柱子了？”非洲来到J&W公司的人面前时，那人刚才关于赶车的一直在看赌博的说法变了，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说辞。但非洲已经把所有听过第一种说法的人的名字全记了下来。事故的损失并不大，J&W公司不情愿地赔了一笔钱，数额不大，可毕竟做了赔偿。这笔钱最后归入了教育基金，送姬非洲去了密歇根，让他学法律。

五洲姨娘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非洲十七岁，一家人在夏威夷生活，一分余钱都没有，更别提送孩子去美国了。但在那些意义重大的日子里，玉珍做了很多冒险。她让已经在做生意的亚洲和欧洲借钱付非洲的船费，自己每天卖六个小时的凤梨和蔬菜，翻八个小时的地，还要保证两个小时四处打听消息。最后，有一天晚上，一家原住民店铺里的先生说，时辰很吉利。玉珍清洗了满是泥巴的脚，擦净了唯一的一件蓝布袍，在稀疏的头发上绑了一块寡妇头巾，上面扣上柳条斗笠。她用双手擦了擦脸，让自己看上去尽量体面些，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离开了家，顺着努乌阿努大街坚定地走下去。她在街上买了一袋子粘满板栗的、好吃的棕色糖果。

她手里攥着糖果，走进位于唐人街中心的繁忙的旅馆大街，向右一转，经过亚洲的餐馆，欧洲的蔬菜摊，边走边寻找一条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片迷宫似的华人棚户区。玉珍最终找到了，她口中求观音大慈大悲，保佑她顺利完成任务。她在一根横在巷子里晾衣服的竹竿下缩起身子，最后来到一个灶间门口。这个灶间比其他的更有派头些，但仍然很少有豪类知道这些人家的存在。它们完全隐藏在简陋的小屋底下。

这户人家姓秦，是客家人中最富裕的一户。对于玉珍来说，能到这儿来一次就已经十分奢侈了。她敲了敲门，低三下四地等着，直到一个个子很高、吃得很足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在黑暗中往外望着，辨认来访的穷人是谁。高个女人一言未发，玉珍恳切地说：“亲爱的亲家，今天晚上时辰吉利，一千个祝福落在你身上。”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并不表示两个人有什么亲戚关系，于是那有钱的女人傲慢地接受了，说：“进来吧，亲爱的亲家。吃饭了吗？”

这也是一句客套话，玉珍按规矩答道：“吃过了，您呢？”

厨房里真是阔气，布置得那么讲究，玉珍暗暗咋舌。窗户开得高高的，这样秦家的钱就不会跑到外面去；几扇门没有连成一条直线，这样就会守住福龙，不让它跑掉；通向几扇门的土地也没有从房子里离开，这样好运气就不会流走。灶间有一座砖头搭成的炉子，上面搁着一整套茶具，秦家女人给玉珍倒了一盏茶，茶是陈茶，茶碗很小，玉珍的身份配不上大个儿的茶碗，然而这盏茶也不太小，否则会让人家觉着秦家小气。

“坐着，我的好姐姐。”有钱的女人说。从外表看，哪里也看不出来她手里攥着一大笔钱。她没有穿金戴银，不涂脂抹粉，头发里也没有插着发簪。她的衣裳跟玉珍的一样朴素，而且也打着赤脚。但在来访者精明的眼睛里，秦太太显然是个有钱人：她的灶间满满当当都是吃食！竹竿上挂着三块火腿，五只泛着油光的腊鸭子，鸭子嘴朝下，嘴尖上滴着香喷喷的油珠。一棵棵大白菜、一筐筐果蔬、一包包瓜子，整个灶间有一种殷实富足的劲儿，有钱人家最喜欢不过。秦太太把桌子底下塞着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胡乱拂到一边去，给玉珍腾出一小块地方放她那包糖果。两个女人嘴上不提，但她们全都别扭地看见了那袋糖果。随着谈话的深入，她们不断偷瞄那袋糖果。

“今晚是个好日子，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破房子来了，我亲爱的妹妹？”年纪比较大的女人做出一副笑脸。

玉珍把两只倔强的、辛勤劳作的手叠放在膝盖上，一双棕色的脚平放在地上。她单刀直入地说：“我家没有亲家您有钱，雇不起媒婆，所以我只好腆着脸，顾不得规矩了。我来聘您家的女儿，翠金。”

秦太太一点儿都不惊讶，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手从那袋糖果上收了回来。玉珍看在眼里，心里作痛，但她的脸上保留着坦诚的微笑，看着女主人。最后，尴尬了一会儿，秦太太用绸缎似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儿子亚洲已经有太太了。”

“他有，我的好亲家。”玉珍不慌不忙地说，放出了她今晚的第一个诱饵，“我给他和兰家闺女定了一门很好的亲事。”

秦太太说：“我听说是个原住民？”

玉珍谦逊地垂下眼皮，坦承：“是个原住民，但她家里可有好多金子，现在我儿子自己开了家餐馆。”

“餐馆的房子是她的？”秦太太惊讶地问。

“是她的，”玉珍不容置疑地说，“但房子由我们家说了算。”

“我理解，你二儿子想要娶个夏威夷姑娘。”

“正是。”玉珍说，她等着秦太太露出不屑的神色，然后冷静地补充道，“我给他找了个夏威夷女孩儿，家里有大片地产。”

“真的？现在那片地归你们家了？”

“没错。”

“嗯。”秦太太不吭声了。她向前探出身子——自从谈话开始以来，她还没有把身子这么靠前过——她说：“我看你家小儿子成天跟夏威夷人混在一起。我觉得总有一天，他也会娶一个夏威夷人。”

“有很多夏威夷姑娘看上了我儿子，幸运的是，她们家里都有不少地产。”玉珍说，为了跟秦太太平起平坐，她又大胆地加了一句，“我们家以后都不回中国了，所以我觉得，孩子们最好在这里娶媳妇。”

“这么说来，你甚至愿意让你大儿子娶个原住民？”

玉珍决定不向这个女人低头，她充满自信地说：“我想让家人过上新式的生活，不要像你我做姑娘时在高地村的生活那样。”

秦太太听出话里带刺，于是直截了当地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让你家成为这样，那可是我们翠金这样体面的姑娘根本不愿意嫁进的家门，我也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这番话至关重要，虽然话不投机，但玉珍不知道秦太太到底是正式结束了谈判，还是在理所当然地摧毁玉珍的谈判底线，以便日后钱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来时，女方就能更强硬些。在任何程度上，玉珍都觉得时机已经到了，她应该丢出第一颗炸弹。于是她柔和地丢了出来，让它在火腿和闪着油光的腊鸭子之间炸裂开来：“我明白，好亲家母，像您这样的富裕家庭一定会反对翠金这样的大家闺秀嫁进我们这样的穷人家，但有一件事儿您没明白，昨天原住民店铺的先生看了我儿子非洲的属相。”她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满满当当的桌面上，就靠在那袋糖果旁边，“先生乐得合不拢嘴，他说呀，‘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小伙子命这么好的。’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两个女人都不认字，仔细看着这张珍贵的纸条，秦太太斟酌着词句说：“你能确定这是你儿子的？”

“就是我儿子的。”

“上面说大吉大利？”

玉珍谦逊地看着自己的脚，用软软的声音说：“钱财、学识、地位，都强过中国的状元郎，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多子多孙。说的都是我这儿子哪。”

两个女人默默无语地坐在那儿，心里清楚摆在她们面前的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儿。她们眼巴巴地看着这张写着命运的纸条。秦太太站起身来：“好亲家母，我觉得最好还是再添点儿茶。”一听这话，玉珍心花怒放，她们之间以前说过的话一笔勾销了。然而玉珍还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没有抬眼，秦太太烹了些新茶——这回不是扔在炉子后面的那些陈茶——然后倒进精美的瓷茶杯里。到目前为止，这一次是玉珍有生以来取得的最重大的胜利，她尝到了清甜的新茶滋味。

“翠金这孩子，”秦太太换了种策略，“不是一般的姑娘，已经有快二十个小伙子向她提过亲了，有些人的家底儿厚着呢。”玉珍啜了口茶，礼貌地等着秦太太亮出女儿的筹码。隔着茶杯边儿，那年轻些的女人打量着那袋糖果，心想：“我得让她至少说上五分钟，然后我再把第二枚重炮打出去。”

秦太太说了一通，最后她入情入理地娓娓说道，她得给翠金找个姬非洲奋斗一辈子也比不上的富人，于是玉珍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说：“像翠金这样的客家姑娘，可不是总能嫁给从美国体面大学毕业的律师小伙子的。我觉得，当娘的得逮住这个机会，再加上一大笔嫁妆。”

秦太太听到这句话不禁呆住了，但她毕竟不是不堪一击的谈判对手。她连眼皮都没抬，只用柔柔的嗓音问道：“卖蔬菜的女人怎么能有钱送儿子去美国念书呢？”

玉珍谨慎地算了一笔账：“我们在努乌阿努有土地。我们在林子里也有块地。我们在马诺阿有上等田地。亚洲有餐馆，欧洲刚给他卖菜的铺子所在的那栋房子付了一大笔钱。我的每个儿子都干活，我也一样，我确定家里的钱足够送非洲去密歇根。”

秦太太显然被这番话打动了，她把最重要的筹码推到了前面：“你儿子的前途听起来，还算可以。但他爹以前是麻风病人。”

玉珍没有被吓倒：“那位夏威夷姑娘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土地，我之所以能和她结下那么好的一桩亲事，主要是因为夏威夷人都知道我是伯爷柯苦艾。他们说，要是非洲成了律师，他们会把所有的业务都送给伯爷柯苦艾去做。”

两个同样强硬的女人瞪着对方，她们心里都是敬重对方的。这时，秦太太心里做出了决定。她令人难以察觉地将右手慢慢划过桌子，伸出两个指头，慢慢盖住那袋点缀着板栗仁的棕色糖果，然后不声不响地把那袋糖果朝自己拉了过来。玉珍看着这至关重要的一切，心里说：“我可不能掉眼泪。”她挣扎着不哭，然而眼泪却顺着她的斜眼睛流下来，向秦太太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秦太太接受了糖果，就算订下了亲事。

到了这个时候，玉珍还没见过翠金。姬非洲根本就不知道他姨娘正给他谋划结婚的事。他和翠金都蒙在鼓里。聘礼之类的谈判又花掉了大半年。有一天，玉珍看见了她们为之谈判的那个漂亮姑娘，对秦太太说：“你女儿翠金比你说得还要漂亮。”她说出这话后，突然看见十三岁的翠金后面的一扇小门里，站着翠金十一岁的妹妹翠涵，穿着蓝色和金色相间的旗袍。玉珍惊喜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秦太太说：“翠涵，是个漂亮姑娘，她可得许个特别有钱的人家才行。”玉珍冲小姑娘笑了笑，记住了她的名字。

对姬家来说，这几年可经历了不少大事。最早的草房子已经换成了火奴鲁鲁的一幢丑陋的房屋：那是一座两层楼的乏味的木房子，里面什么装饰也没有，后来又靠着外墙加上了几座草棚。一株芒果树和一株椰子树提供了些许阴凉，但没有草坪，也没有花儿。院子里养着猪，灶间养着鸡。主要的居住者是体格巨大的基莫，他负责给全家人做饭，成天摊开手脚躺着的阿皮科拉负责洗衣服、做芋粉酱。玉珍和全家人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玉珍爱吃米饭和中国菜，而其他人都坚持吃芋粉酱和美式食物。劳累了一天之后，玉珍求基莫做点米饭吃，可基莫站在灶台边耸耸肩膀，男孩子们喊着：“哦，姨娘！谁要吃米饭啊？”要是她想吃米饭，就得自己做，基莫才懒得麻烦。

两个已经结婚的儿子当然跟她住在一起，一家一个房间。阿皮科拉照顾着一个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又是猪又是鸡，再加上宝宝，这个大家庭是个吵吵闹闹的快活港湾。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华人和夏威夷人总是很容易相处得好。有一天在赌场里，基莫遇到了一把从葡萄牙进口的尤克里里【5】琴，便像个孩子似的央求玉珍为他买下来。接着阿皮科拉也要一把，欧洲的妻子也要一把。从此之后，山谷里便常常回荡着华人家庭传出的歌声。

1886年，姬非洲十八岁了，家里通知他，第二年一开春他就要迎娶富有的客家姑娘秦翠金。于是非洲开始在城里到处打听她是谁。有一天，他看见她在阿拉公园里走，但是却不能肯定她就是家人挑给他的媳妇。他心里想：“要是那姑娘跟她长得一个样就好了。”

婚礼十分盛大，秦家地位显赫，前来恭贺的亲友络绎不绝。姬非洲登船前往密歇根之前，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按着老规矩拿出姓名族谱和那首辈序诗，给原住民店铺的先生过目之后，先生给他的儿子分别起了名字。根据辈序诗，第四代的孩子们被命名为坤，就是土地的意思，于是两个男孩的名字分别叫作坤中——土地的中心，还有坤源——生长万物的土地来源。他们的父母只是简单地把他们俩叫作萨姆和哈维。中国名字被送往低地村。这样，当二十一岁的非洲终于进入密歇根大学的时候，他不仅是火奴鲁鲁的一个新家庭的家长，也是一个强大的宗族的成员，而这个宗族在低地村已经延续了数千年。姬非洲在密歇根研读法律时，他心里想起最多的，是他在火奴鲁鲁度过的最后一个早晨发生的一件事情。

玉珍把五个儿子叫到跟前，领着他们去见原住民店铺的写信先生。玉珍拿出美金，那是这一家人在火奴鲁鲁进行各项事业都十分急需的钱。亚洲和欧洲看到这笔钱被吞掉，急得只喘粗气。当然，非洲在密歇根也需要这笔钱。但玉珍说：“你们在中国的母亲可能需要这笔钱。今年可能收成不好。对你们来说，孝敬母亲比什么都重要。”姬非洲在密歇根研读法律成绩优异，原因之一就是他明白一个基本事实：法律指导社会的运转。法律立足过去，决定现在，保护未来。他比法学院的老师和学生都更明白这些保守的法则的意义。

非洲乘着H&H公司的“莫洛凯”号货轮启程前往美国的那一天，玉珍登上一艘在岛屿之间穿梭的小艇，第一次前去祭奠丈夫在麻风岛克拉沃的坟墓。她的脑子里同样也被灌输了这种代代相传的观念，她能干的儿子之所以能启程前往一个崭新的世界，全得感谢死去的赌徒姬满基曾善待过她。这一次穿梭小艇没有绕着半岛两头跑，把一船乘客粗暴地扔在寒冷、无人照管的人间地狱克拉沃海滩上。船只径直驶进卡劳帕帕码头——半岛上气候比较宜人的一半，然后按照正常方式卸了货。有医生和护士协助新来的麻风病人。传教士建起来的巨大的白色的麻风病人之家给他们提供了睡觉的地方。在传教士修建的医院，他们仍然没有抗击疾病的药物，但他们已经得到了慈善救助，保护他们不会染上肺炎和肺结核，而这种病一度十分流行。

玉珍在干净的新聚居区中间走过，然后向北经过火山口。她停下脚步，一丝苦楚而非欣慰的感情击中了她的心头。她俯瞰着毕生所见的最美景色。比中国的山峰还要壮阔险峻，比火奴鲁鲁的山谷还要怡人悦目。远处耸立着高高的莫洛凯悬崖，白色的水珠击打着底部的岩石，蛛丝一般的银色瀑布从山顶直落三千英尺。海水碧蓝碧蓝的，聚集在海岸边的小小岛屿组成了美丽的图案。克拉沃的开阔地现在看不到麻风病人了，土地松软翠绿，一如那可怕的疾病还不为这座小岛所知的千年之前。两座空荡荡的教堂——一座是天主教堂，一座是基督教堂——矗立在曾经遍布恐惧的土地上。玉珍用双手建起的房子现在连屋顶也没有了。“多么美好，”玉珍心想，“那些日子，我、满基和帕拉尼住在一起。哦，我多希望还能再一次见到那两个好人。”在玉珍的记忆中，他们并非没有鼻子、嘴唇脱落、长着树桩似的双手，他们是正常的男人。“我多么想再一次看到他们在海岸上玩番摊啊。”

那天夜里，她住在克拉沃一户早先熟识的柯苦艾家里，第二天早晨三点钟，鸡叫了头遍，她便离开家，来到丈夫的墓前。这样，她就能赶在满基的灵魂前去山谷之前到达那里。月色中，她仔细地换掉每一块掉落在地上的岩石，拂去尘土，拔掉野草。她细心地竖起一块石板，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刻着他的名字：姬满基。然后她拆开一个包袱，郑重其事地摆上一套精美的新碟子，在里面放上了三样毫不马虎的祭品：烤猪、鸡和鱼。她在盘子上放了橘子、米饭和撒了香芹的小点心，还有蘸了板栗仁的棕色糖果。玉珍点起一支小蜡烛，烛香催动了气场，使鬼魂能够与之相容。一切就绪后，玉珍等着黎明的到来。

丈夫的鬼魂出现了，他找不到一棵树来落脚。倘若在中国，坟墓旁边都会有成片的树林，用意便在于此。满基最终在他的墓碑背后突起的一座石崖上找到了落脚处，那里沐浴着温暖的日光，躲开了凛冽的海风，满基与他那忠诚的妻子坐在一处。

她平静地说着：“三个儿子都成亲了，五洲他爹，虽然我没能力给他们找到出得起大笔嫁妆的人家，但我已经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你也能料到，秦太太跟我争得很厉害，最后甚至还提到了那件事。‘你丈夫可是死在麻风病上。’她说，可我没发火，我手上有王牌，最后她还是让步了。

“亚洲有四个娃娃，欧洲有三个，非洲也有三个。要让澳洲娶到秦太太的小闺女，我得非常努力，但我可能会有一大串麻烦，那姑娘是个美人，可能要价特别高。

“家里一切都好。基莫和阿皮科拉料理咱们所有的家务，他们都是好人。田地跟以前收成差不多，凤梨也跟以前卖得一样好。亚洲有一家很不错的餐馆，总是忙忙碌碌的，澳洲的蔬菜生意做得也不错。

“但是，天大的好消息是，五洲他爹，你儿子非洲已经坐上轮船，去密歇根州念律师去了。我送他上船的时候，简直能看见你和帕拉尼在咱们的小房子里，梦想着周游列国，看看大千世界。

“想想！想想！咱们的儿子，咱们自己的孩子要当先生了！”

为了感谢这种福分，玉珍沉默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太阳升得更高了，她还待在墓碑旁边。十一点的时候，她问道：“那些石头热不热？你的确得有棵树了，五洲他爹。”傍晚时，她离开墓碑，把为亡灵带来的饭菜也留在墓旁。

走回卡劳帕帕的路上，玉珍经过一座旧坟，看见一块新立的石头，比其他人的都大，心里便琢磨着究竟是哪个朋友埋在那儿，于是她等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几乎看不出面目的夏威夷麻风病人走过来。她问他：“那座坟里埋的是谁？”那人说：“达米安牧师。他也成了麻风病人的一员。”

她回到卡劳帕帕的时候，发觉在她与丈夫的亡灵谈话的时候，隔离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一回来，就看到很多人正在等着她。“伯爷柯苦艾！”他们嘴里喊着。很多患难里结识的老朋友前来迎接她。有些人玉珍还认得出来，因为疾病待他们还不算太坏，但其他的一些人，除了上帝的眼睛之外，谁也看不出他们是人类了。“伯爷柯苦艾！”他们全都喊起来，“你能回来真好！”

她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大家围在脸晒得黑黝黝的小个子华人女人身边。一位牧师走上来，用夏威夷语问：“你就是那个伯爷柯苦艾？”她说正是，牧师说：“这个地方不会忘记你。”她问达米安牧师是不是死于麻风病，牧师说：“去年春天才去世的。”“他受罪了没有？”牧师答道：“在这里，每个人都受罪。”她说：“卡劳帕帕比克拉沃从前强多了。”那年轻人答道：“火奴鲁鲁的人们反省自己的责任之后，这里当然就好多了。”她问：“你有没有找到什么药物？”他答道：“上帝的仁慈无边无际，但还不曾给我们指出道路，但他不会允许麻风病这样的东西继续肆虐而无药可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能祈祷。”

1889年底，玉珍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用来与秦家争论，要以什么条件才能将他们最小的女儿秦翠涵许配给小儿子澳洲。她坦率地告诉秦太太：“那孩子在学校成绩特别好，那一方面我并不担心，但他跟夏威夷人一起长大，所以他更像他们而不像华人。他必须得娶个中国太太，要不然我们就会永远失去他。”

秦太太则说：“你让亚洲和美洲都娶了夏威夷人。”

玉珍辩解道：“那些女孩带了很多土地过来，这些亲事对男方有利。但澳洲不一样，他需要一个特别传统的中国太太。”但她的对手认为翠涵的美貌非比寻常，应该留着找一个比澳洲前途更好的男人。

这时候，翠涵已经出落成一个十五岁的水灵灵的中国姑娘了。她显示出倔强的天性，要冲破严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中国礼法。翠涵的姐姐，也就是非洲的妻子看着三个宝宝的时候，翠涵喜欢在旅馆大街上来回走。她那不同寻常的美丽在中国社区中惹起了纷纷议论。有一次，她这么走着的时候遇到了玉珍，玉珍对她说：“你见过我儿子澳洲吗？”

“没见过。”姑娘答道。

“他在他哥的餐馆里。咱们去吃碗面条吧。”

于是玉珍带着漂亮的年轻姑娘走进亚洲的餐馆坐了下来，澳洲立刻就出现了，一见她们吃惊不小，因为五洲姨娘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他跟她们坐在一起，玉珍直接问道：“你不觉得你嫂子的妹妹漂亮吗？”澳洲显然觉得她很漂亮。过了几分钟之后，玉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桌子，她儿子亚洲说：“带那样的姑娘来这种地方真是不合体统。”

接下来的几周里，玉珍常问澳洲：“你怎么不去你哥餐馆帮忙了？”这个唯一没成亲的儿子一去，玉珍就设法到唐人街找到翠涵，把他们两凑拉到一起。那一年还没过完，吵着要把仅剩的女儿嫁给澳洲的，就不是五洲姨娘了。那姑娘包下了所有的说服工作。“我的疯丫头。”秦太太这样叫她。玉珍谨慎地一点点做出不再关心这门亲事的样子。到了1890年初，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婚礼上，只有四十三岁的玉珍看上去俨然像个花甲老人，她默默无语地坐在那儿，感谢客家天神保佑。接着，她的注意力就被一个客家女人吸引了，那女人从广东带来一只小檀木盒子作为贺礼，玉珍闻了闻那香气，暗自想道：“这才是檀香木之国。”

第十七章

19世纪最后一个十年揭开序幕之时，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正把相当多的精力集中在两件事情上：女人；使夏威夷并入美利坚合众国。

有一段时间，前一件事情闹得更大。威普和西班牙女人阿洛玛・杜达尔特离婚后，把大部分空余时间花在了形形色色的奇怪女人身上。她们肯定是从过往的船只上流落到夏威夷的。他记不清她们的长相，却难忘她们的身体。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一到海岸竟然能径直找到野人威普，仿佛他能发出讯号，说他正在夏威夷的旅馆凉台上斜躺着，只管找来就是了。没过多久，这些居无定所的女人们就把行李——反正也没有多少——拉进威普租的屋子，过一阵子便继续流浪到马尼拉或香港。很多人愿意留下来，但威普还没有笨到允许她们这么做。

他把一个个周末都挥霍在老鼠巷。在横跨易伟垒的那条小河上，在国王为了招待贵客而修建的夏威夷旅馆中，有一个司空见惯的景象：某个恭恭敬敬的中国妓院老板给威普捎信，说刚来了个新姑娘，要不就是某个老妓女特别想见他。女人喜欢威普是很自然的事，他才三十三岁，高大精壮，左脸上有几条刀疤，一头黑发在风中肆意飘扬。他很讲究外表，经常骑在马背上，顺着尘土飞扬的甘蔗园的大路驰骋。他用熟练的本地混杂语跟手下说话，视对方的国籍夹上几句恰到好处的中国话、日语、夏威夷语或葡萄牙语。说整个句子的时候，不管用的是哪种语言，他都会采用那种墨西哥牛仔带到群岛上来的明快口音，每个句子都是这样结尾的：“哎，乔伊！你想什么呢？找到水了吗？”“想”和“水”这两个字发音特别重，带着一种十分讨喜的腔调。他的手下在田里照料甘蔗的时候，野人威普经常在这些人家的门口停下，与女人谈谈话。很自然，这些女人被他的翩翩风度迷住，他很喜欢突然跟她们跳上床，狂野地找上几分钟乐子，事后离开时，他会喊道：“哎，罗西？照顾好你儿子，我想他是个好人。”有两次，他被人用大柴刀砍，事后回忆起种种危险，威普便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不得好死。那些恶毒的群岛报纸会大肆报道这类丑闻，他想象着那种场景，不禁大笑起来，心想：“这种死法真不赖！”

到了1892年底，野人威普变本加厉，想要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来一场更加厉害的震荡。美利坚合众国再次掀起反对进口夏威夷蔗糖的浪潮。路易斯安那州的大种植园主们决定结束跟夏威夷的互惠协定。协定里说，夏威夷可以向美国大陆输送蔗糖而不用缴税，美利坚合众国可以将特定商品输入夏威夷，并使用珍珠港作为海军基地。路易斯安那州的蔗糖庄园主们高喊道：“我们不需要他们的蔗糖，我们也不需要珍珠港。”

三十年来，新奥尔良的蔗糖巨头们一直对夏威夷宣战，他们设法大幅遏制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大种植园主的利润，但却没能扼杀这一行业。现在，一个新的因素进入了这场针对夏威夷的战争：西部几个面积广大的州——比如科罗拉多和内布拉斯加——开始种植甜菜，并将其碾碎制成蔗糖，他们也想摧毁夏威夷的竞争对手。几年之内，有可能出现路易斯安那州、亚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科罗拉多州和内布拉斯加州的联盟，再加上怀俄明州、犹他州这样的新州组成的联盟，将把夏威夷蔗糖永远地逐出市场。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像野人威普这样的种植园主将会看到他们的大量财富烟消云散。

“在蔗糖这件事上，只有一个规则。”威普召集了种植园主们，讲道，“要么我们卖给美国，要么就卖不出去。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这个市场。”

“我们正在失去这个市场。”约翰・詹德思说，“眼下，你有十一个大甘蔗种植园托管在我手里，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那些浑蛋那种掐着我们脖子的干法，在十一座种植园里，有九座马上就要破产。只要美国市场再纵深一步，我就不知道咱们该怎么应对了。”

“原谅我，约翰。”威普打断他的话，“你说得没错，但我觉得，恐怕你没说到点子上。我这儿正好有些数据，上帝见证，谁听了这些数据都会发疯。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每一位该死的蔗糖商人都会得到每磅两分钱的补贴，而他们从夏威夷进口的蔗糖却被罚款。这意味着什么？这位麦金利先生让咱们没钱可赚，头十二个月就让咱们损失了五百万美元，我说的不是夏威夷的利润。我说的是在座的九位先生们的利润。眼下，要算上投资种植园的实际损失，咱们已经损失了一千两百万美元的利润。而且情况还在逐渐恶化。”

他停下来，让大家讨论夏威夷蔗糖商人陷入的险恶困境。召开这个会议之前，大种植园主们已经明白他们正处在危险之中，但谁也没有勇气去整理那些令人沮丧的数字。现在，面对威普的指责，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公司要破产了，这些先生们要失去父辈建立的种植园了。

“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做？”约翰・詹德思问，他比威普年长一岁，思想上却比他落后至少八百年。

威普回避了问题，说：“很显然，约翰，除非我们有所行动，否则将会失去夏威夷。这里将再次退化成为荒芜没用的土地，就像1840年那样。”会场上一片沉默，威普继续开口说，“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再来两年坏光景，约翰，你就得破产了。绝对完蛋了。戴维・休利特可能撑得更久些，但是哈利・休利特就不行了。”然后他捶捶胸膛，又说，“我还能过上十八个月的好日子，然后我也得破产。先生们，我可不想破产。”

黑尔家、休利特家和詹德思家的人沉默不语，听着这些可怕但绝不是耸人听闻的预测。最后戴维・黑尔问道：“那你如何避免呢，威普？”

威普字斟句酌地说：“我让人把所有的门都关严实了，现在你我要做的事可不怎么光彩，所以如果你们谁有肾虚的毛病，我现在给你们一点时间，走出去先撒个尿再说，然后就别费心回来了。”他不作声，等了一会儿，看出这些蔗糖商人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我再给你们两分钟。”他说，“然后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他把手表放在桌子上，两分钟一到，他便说：“先生们，我们现在组成九人委员会，谁也不许抱着任何幻想。今天下午，我要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全城的火枪都买下来。”他把左手放在下巴上，用大拇指抚摸着贯穿脸颊的那条锯齿形、状似闪电的伤疤。人们刚刚听到这个命令的震惊逐渐过去了，他又说，“当然，我们得发动起义，要控制群岛，把这里交给美国。一旦成功，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就可以下地狱了。他们就没有能力毁灭我们了。”

“你觉得美利坚合众国会要咱们吗？”戴维・黑尔胆怯地问道。

野人威普把双手搭在桌子上，厉声说：“先生们，前面的日子艰难得要命，但有一件事情绝不能动摇。美国一定会接受夏威夷。”他把拳头捶在桌子上，重复了一遍，“我们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怎么才能办到……”戴维开口说。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办到！”威普打断他的话，“但咱们如果加入了美国，通过种甘蔗，咱们想要挣多少钱，就能他妈的挣到多少钱。”

约翰・詹德思急忙说：“威普，你知道我在蔗糖这个问题上比你还要强硬，因为我损失的钱更多。但有一件事情得听我的。别打着蔗糖旗号组织暴动。在咱们几个中间，在这个委员会里，这样说是没问题的，但别让外头知道。对他们，你得有一个比甘蔗更大的说法。”

年轻的黑尔也说：“约翰说得对。如果打着蔗糖的名义发动暴乱，美国那些大报纸永远也不会支持咱们。”

休利特家的种植园规模最大，一个休利特家的男孩说：“咱们得想办法用民主这个词儿。这座群岛上的热血美国人再也不愿意受到腐败的君主制的压迫了。”

“就用这个借口！”约翰・詹德思喊道，“这个理由，美国国会能接受，美国人民渴望自由。”

野人威普冲着他的盟友笑了笑：“你们这些家伙果然脑子活泛。我同意，如果咱们站出来发动蔗糖暴动，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那些杂种一定会把咱们钉在十字架上。我现在简直能听到他们正为维护君主制哗哗地淌血。但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先生们。咱们要发动这次起义，要诱导这次起义，但是，”他故意顿了顿才说，“咱们谁也不要公开出面。”

“那谁出面？”戴维・黑尔问道。

“咱们叫管理种植园的律师，再叫上记者和学校的老师，再加上几个牧师，”威普急促地说，“这样一来，此次暴动就成了历史上最值得尊敬的革命行动。你们将听到比你们之前能够想象的更高调的慷慨激昂的说辞，因为我已经有了最理想的人选，让他公开出面。”

“你想到谁了？”黑尔追问。

威普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你叔叔弥加。”

戴维・黑尔惊讶得透不过气来，说：“他肯定不会起来反对君主制。他是夏威夷公民，很拿这个身份当一回事儿。”

“我们全是夏威夷公民，”威普答道，“我们都很拿这个身份当一回事儿。所以我们才要拯救群岛。”

“但是弥加叔叔一直都是王室顾问，跟所有的国王都有私交。他是国王委任的牧师。”

“我们找他，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威普插嘴道，“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支持我们。他会长篇大论地教训我们，他会诋毁我们的起义，但周围的力量会让他成为我们的领袖。相信我，就是长着长长白胡子的弥加・黑尔叔叔，写信给哈里森总统说‘夏威夷是你们的了”的人准是他。”

说到这里，约翰・詹德思给暴动兜头泼了一大盆冰水：“我从华盛顿收到一封信，上面说，那儿的人都觉得格罗弗・克利夫兰今年又要当选了。”

一提到那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圆滚滚的民主党人，九人委员会成员个个都沉下了脸。克利夫兰的上届政府针对夏威夷蔗糖业推出了好几项要命的政策，要是他再次上台，很有可能故伎重演。更为重要的是，这位理想主义的改革者强硬地反对当时盛行美国的“昭昭天命”精神。“美国不想成为一个帝国。”克利夫兰宣称，这个大块头男人的阴影笼罩在即将到来的暴动之上。然而即使是格罗弗・克利夫兰也吓不倒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去他妈拐弯抹角的废话。什么国际主义精神。让弥加叔叔赶紧把群岛一股脑扔给哈里森，赶在下次选举之前。等到克利夫兰当上总统的时候，咱们已经是美国领土的一部分了。”

“就剩这么点时间，咱们能做到吗？”休利特家族有人问道。

“只要咱们好好干。”威普答道。九人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结束了，每人领到了三项任务：买下所有能买到的枪支；找来德高望重的居民，让他们出面给革命打头阵；试探每一位朋友，看谁能帮助推翻夏威夷王室。满心恐惧又踌躇满志的甘蔗种植园主们走后，最艰巨的任务留给了威普・霍克斯沃斯。他得想办法让长着一把白胡子的正义化身老弥加・黑尔承担起暴动领导者的重任。

这个王朝刚建立起来的时候并不强大。1872年，伟大的卡美哈梅哈国王因贫病交加而寿终正寝，后来继承王位的是几个亲切但无能的阿里义。有一位甚至还设法复兴宗教信仰，企图以此强化夏威夷人的社会生活。另一位阿里义试图废除宪法，将夏威夷转变为绝对的君主制度，不让任何立法机构插手其事务。还出现过王室暴动，后来还曾根据民意选举国王，甚至出现了骇人的流言，说有一位国王有两次分别给两个中国赌徒发放了经营鸦片的特许权。夏威夷王室可悲的堕落在传教士家族中引起了深深的担忧，虽然有弥加・黑尔这样的正直之士忠实地支持王室，但其企图将鸦片和博彩业合法化还是令人扼腕叹息。

即便如此，倘若那些态度和蔼、身体强壮的国王按照惯例就任，仍然允许他们那意志像钢铁般坚强的新英格兰顾问继续治理夏威夷王国的话，弥加・黑尔和他那些很负责任的同僚也许还能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王室。然而在1891年1月29日，一位旁系血统的王室成员继承了王位，于是麻烦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利留卡拉尼女王是一位个子矮小、稍显笨重的女人。她有一对肥厚的、说一不二的嘴唇，一头渐渐变成灰白色的头发高高堆在头顶，手腕上沉甸甸地缀满珠玉。她总是穿着缝有一圈鸵鸟毛的绸缎衣服，手里总拿着镶着羽毛的象牙扇。这个女人作风强硬，雷厉风行。她习惯坐在金黄色的羽毛华盖前传达重要的决定。原因有二，首先，这是一种体现尊贵身份的古老王室传统；其二，她稍稍有些跛脚，没有优雅的步态。很多年来，她一直只是莉迪亚・多米尼斯，是一位身体纤弱、作风强硬的妻子。她那又高又瘦的意大利裔豪类丈夫和她生活在一座名叫华盛顿宅邸的白色大房子里。继承王位的兄长死后，她继承了王位，随之而来的是要改变潮流的欲望。她要让夏威夷转变成由豪类统治，决心摆脱以弥加・黑尔为代表的新英格兰势力的影响。

这位女士见识很广，游历过欧洲各国，深深羡慕维多利亚女王那种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热爱政治权力。假使卡美哈梅哈国王刚刚去世的时候，她便继承了王位，那么她也许能使夏威夷成为一个强大稳定的王朝，毕竟她的头脑十分灵活，也善于操控别人。然而等她掌权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共和政体已经征服了她的人民，群岛已经完全被蔗糖业所吞噬。虽然她并未察觉，但是她的政敌已经不再是弥加・黑尔这样刚正不阿的政治领袖。她面对的是真刀真枪、心狠手辣的种植园主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跟前者较量她或许还有些胜算，但面对后者她完全不是对手。

这位固执的、想象力丰富的女人连自己的对手都认不清。她想对抗共和政体，对抗公理会制度和蔗糖业，却适得其反地把这些分散的力量逼成了一股绳，结成了统一阵线。夏威夷人厌倦了君主制度，也厌倦了傻乎乎的假模假式，他们密谋颠覆女王，而参加反王室联盟的大多数人目的都在于取悦美国人。

传教士家族大胆地站了出来，反对王室的腐败、专制和异教徒信仰。很多在公开场合对这些邪恶行径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些人，同时也拥有在美国的统治下才能繁荣发达的生意。律师们使用激烈的言辞抨击君主制的奢靡，倡导维护人权，但这些演讲大多意在保护蔗糖业。女王的统治顽固地继续着，而反对她的联盟则渐渐壮大起来。

1893年初，女王一意孤行，决心铲除弥加・黑尔这类政治家和他那粗鲁无礼的侄子威普・霍克斯沃斯的影响。她公告天下，要废除目前妨碍她实施专制的立宪制度，把立法机构纳入王室的控制。她要夺取公民的投票权，大范围地恢复古老的王室特权。颁布这一公告的时候，她的外貌十分引人注目：周身洋溢着女王的威严，身后是有着两百年历史的黄色羽毛，肩上戴着鸡蛋花编成的花环，四英尺长的绸缎裙摆拖在她的跛脚后面。她的演讲并未直接提及，但其意图就是要将夏威夷带回过去的美好时光，一如法国曾经享有的1620年。

那天下午，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召集了九人委员会，在詹德思和惠普尔公司位于商人大街上的一间会议室里集会。有人建议大家在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碰头，但被否决了，因为大家担心仍然与王室藕断丝连的弥加・黑尔可能会听到风声。野人威普做了简明扼要的开场白：“我们那位一意孤行的女王应该得到犒赏。她愚蠢的行为使我们的暴动顺理成章。”

休利特家的几个人都害怕公开行动，提议小心为上，但直来直去的约翰・詹德思粗着嗓门说：“今明两天咱们就得推翻王室，否则就会失去控制政府的最后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要发起流血暴动？”戴维・黑尔问道。

“如果必须如此的话。”詹德思答道，大家并没有投票表决。

“那么这就是起义了！”威普・霍克斯沃斯宣布，他发布了一条命令，而不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委员会成员们纷纷欢呼，威普说：“咱们的行动一定要快，马上就要控制全城的主要据点。”

“那其他的岛屿怎么办？”黑尔家有个人问道。

“去他的其他岛屿。”霍克斯沃斯厉声说，“邮局、银行、王宫和武器库。占了这些地方，就控制了火奴鲁鲁。控制了火奴鲁鲁就掌握了夏威夷。詹德思，把你今天得到的消息跟委员会说说。”

约翰・詹德思站起身来，咳嗽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报告说：“今天早晨，我与美国公使进行了两个小时的长谈。我们仔细研究了法律条款。他告诉我，如果暴动能在短时间控制火奴鲁鲁的主要地点，那么其他人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委员会已经控制了全城。’接下来，美国就会有充足的理由说我们已经是既成事实的政府了。接着，大使就会马上对我们予以承认。君主制宣告结束。到时候咱们就能顺理成章地与美利坚合众国合并。”

“但是珍珠港的美国军队呢？”休利特家有人问道，“那些舰长们会不会打发军队上岸来跟我们作对？”

野人威普的刀疤脸上掠过粗野的微笑，他懒懒地靠在桌子一头。委员会都看着他，对他藏了一手后招、设法使美国军队保持中立感到很满意，然而威普不肯细说。

“告诉他们，我们早有安排，约翰。”他说。

身材粗壮的约翰・詹德思说：“我们已经与美国公使和舰队船长们达成了协议，一旦发动起义，他们会将所有军队派上岸。他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安全。’”

“但我们是夏威夷公民。”戴维・黑尔争辩。

“我们也是美国人。”詹德思淡淡地说，“我们是受到保护的美国人。”

威普露出讥讽的微笑，朝着桌子向前移过身子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已经向十个至关重要的目标派出了人。战斗马上就会打响，美国军队的风暴马上会刮上岸。夏威夷人会怎么想？他们会琢磨：‘美国军队来跟女王作战了！’他们一放下武器，咱们就能占领那十个据点了。我们一旦控制了那些据点，美国公使就宣布：‘美利坚合众国正式承认事实上的政府。’到了那个时候，女王还他妈的能怎么样？”

约翰・詹德思吼道：“我们怎么可能失败呢？”

戴维・黑尔苦着脸说：“我们很可能失败，如果弥加叔叔诉诸国际社会的力量来反对咱们的话。”

“他不会那么干的。”威普向大家保证。

“他可是很有权威的人。”黑尔坚持说，“他宣誓效忠夏威夷。”

“我的任务就是把弥加姑父争取过来。”威普毫无感情地说，“他会帮咱们。”

休利特家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说道：“除非确保弥加・黑尔叔叔出面，在国际上为咱们说话，否则我们就退出革命。”

“这点能保证吗？”休利特家族的人问道。

威普跳将起来，把手边的椅子一摔，“见鬼！”他吼道，“要是我们的成功非得依赖弥加・黑尔，你觉得我会让他逃掉吗？我当然可以保证。他跟咱们是一伙的。”

然后詹德思家族的人也说话了：“这件事由威普负责。我们得煽动起公众对革命的热情。我们需要的是礼拜一来一场大型集会。还需要很多关于人类政治和不可剥夺之人权之类的演讲。”

“我不想看到咱们委员会中有任何人去做这类演讲。”威普警告，“找几个律师，让艾德・休利特那样的人去。他是半个夏威夷人，最擅长大声嚷嚷。”

似乎一切进展顺利。九人委员会——其实只是其中的八个——松了一口气。革命已箭在弦上。十个关键点都布置了人。美国公使也承认新政府。哈里森总统已经接受夏威夷成为合众国的一员。蔗糖生意比原来的利润更高了。但是野人威普把密谋者们拉回到现实当中来，他冷冰冰地说：“在礼拜一的群众集会上，我想让每一个人配枪。”

“到时候会有麻烦吗？”休利特家族的人问道。

“有备无患。”威普答道。

其他人静静地离开了地下室，他们在蠢蠢欲动的城市里周旋调度的时候，野人威普沿着国王大街，向东朝着王宫对面黑尔家的宅邸走去。他来到那座白色的栅栏门和宽阔的绿草地前——那是玛拉玛・黑尔最引以自豪的——然后对那位气度不凡的夏威夷女士礼貌地点点头，问道：“弥加姑父在家吗？”

“他在书房里。”玛拉玛柔声说道。

威普没敲门就走进了书房，还没开口就先关上了门。叔叔四周堆满了父亲留下的、从拉海纳带过来的传教士书籍，等于是一座丰富的神学和法学图书馆。弥加・黑尔曾为四位国王担任过顾问，应邀给出过很多法律方面的意见。他聪慧的头脑也从中得到了无尽的乐趣。

自1870年以来，他基本上不再过问H&H公司的事务，把它们全交给霍克斯沃斯家族和自己的侄子们。他乐于接受公司庞大利润中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并把这些收入用在拉海纳的发展上。卡劳帕帕的麻风隔离区传教士之家、图书馆、普纳荷学校和教会都受益于他的捐赠。

但弥加把自己的收入主要用在帮助政府有效运转上。曾有一位国王周游世界，在世界主要国家的首都逗留，弥加・黑尔亲自陪伴他，并支付了大部分必要的开销。大部分归内阁所有的法学书籍也是弥加购买的。他常常向自己那辈人呼吁：“吾辈皆出身于传教士家庭，直到夏威夷完全稳定之日，我们父辈的工作远远未竟。”太平洋上没有哪一座岛屿拥有过比弥加・黑尔更好的公共服务人员，因为他慷慨地使用自己的钱财，三倍地使用自己的精力。

欧洲人常常用当地制定的高明法律来证明夏威夷的文明程度，那是弥加精力充沛的头脑结出的惊人硕果。在那个时期，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竟能超越自己的个人利益。在他任上通过的所有法律，如果偏向甘蔗种植园，或偏向轮船公司，都不是由他提出的，而是由在政府里盘根错节的詹德思家族、惠普尔家族或者休利特家族提出的。

四位国王都认为弥加・黑尔是他们最值得信赖的美国顾问。每一位国王都知道，他最终还是支持把夏威夷并入美利坚合众国。现任女王知道他的立场，觉得他碍事，便解除了弥加的一切公职。弥加时年七十岁，身高中上，仪表堂堂，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他只穿白色衣服，鞋子只穿白色，在公开场合不戴眼镜。

在1893年1月14日这个礼拜六的晚上，威普・霍克斯沃斯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弥加叔叔，”威普单刀直入，对方指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也被他拒绝了，“两天之内，一定会发生一场暴动。”

“是你指使的吗？”赋闲的老人问道。

“是我，先生，是我。还有黑尔家、休利特家和詹德思家的兄弟们。惠普尔家的兄弟们也参与了，还有我兄弟。没有退路。”

弥加向后靠在办公椅上，仔细打量着侄子：“这么说来，要造反了？”

“是的，先生。”威普已经习惯用在捕鲸船上学来的方式跟年长的人打交道。

“你多大了，威普？”

“三十六岁。”

“你有过几个妻子？”

“两个。”

“你在易伟垒跟人动过多少次刀子？”

“二十次，要不就是三十次。”

“你有多少个私生子？”

“我养活着六七个，或者更多。”

“你知道他们在城里管你叫什么吗，威普？”

“野人威普。他们当面也那么叫我。我不在乎。”

“我说的不是他们当面怎么称呼你。我说的是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

“黄金小子。你的名声就是这个，威普。你觉得自己够资格站出来领导一个团体，致力于推翻一个名正言顺、按照宪法组织起来的政府吗？”

“不，弥加叔叔。我不这样认为。”

“你不是说你们在策划暴动吗？”

“我们是在策划，而且是我指使的。我一说：‘开火。’上帝见证，我们就开火了。因此，请您别阻挠我们。我有足够的资格发动起义，弥加叔叔，因为在这个地球上我什么也不怕，两天之内我就能在夏威夷组织一个新的政府。但是我不够资格站出来公开领导起义。您最适合，我知道这一点。”

“谁来出面领导起义？”

“您来领导。”

弥加惊讶地喘了口粗气，趁这工夫，威普坐了下来。

两个性格迥异的男人互相盯着对方，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强烈的新英格兰人的力量。弥加・黑尔过着严格正直的生活，而且劝说跟他共事的人也这样做，而威普・霍克斯沃斯则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太平洋的轮船水手舱里的斗殴生活。他知道所有的男人都是猪猡，他们喜欢被踢到角落里去。可在革命前夜，他同样知道，在历史的某些关键时刻，得有一个比他杰出的男人站出来充当领袖。即便如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人，要是失去了正义的协助，有些事也是力不能及的。

“这场起义其实是为了蔗糖，是不是，威普？”弥加问道。

“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的，先生。从你的角度来看就不是了，先生。”

“一次邪恶的行动怎么会有两套解释呢，威普？”

“这场不得不为之的行动如果没有两套解释，弥加叔叔，我就不会到这儿来求您了。我想通过这场起义使蔗糖行业在咱们群岛上世世代代兴旺发达。你想通过这场起义使群岛并入美国，这符合您在五十年前的预见。弥加叔叔，您总是正确的，今天晚上您也不会犯错。夏威夷会没落下去，除非它借助某场阴谋来使美国接受群岛。我控制着这个阴谋。先生，您的梦想如果要实现，必须假手于我。”

“不一定，威普。当华盛顿看到联合是大势所趋的时候，那一天自然会来临。”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只有行动起来，才能保证一切如我们所愿。”

“公正和渐渐启蒙的良心会使事情水到渠成。慢慢的，华盛顿会明白正确的做法。我们必须依赖华盛顿。”

“不！就算您活到一百岁，临死前也还只能谈着慢慢实现公正。我的起义必将爆发，你将领导这个起义，好实现您天下为公的梦想。”

弥加・黑尔慢慢站起身来，从上往下看着这位精力过剩的年轻侄子：“真没想到，惠普尔，你竟会错看了我，以为我会参与你的邪恶行动。我不会破坏你的计划，虽然我本应如此。但现在你还是走吧。”

令他惊讶的是，这个长着一张刀疤脸的侄子并没有站起身来。他傲慢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抬脚把叔叔的椅子踢回原来的位置说：“现在咱们互相了解了。坐下，弥加叔叔，谈谈起义的事。咱们忘掉刚才说过的话。你最好还是忘记威胁要把起义计划泄露给政府的念头。查理・威尔逊知道这个计划，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可内阁没有胆子支持他。所以，咱们看看你我能为对方做些什么。你觉得我的地位低，而我认为你的地位很可悲。好，咱们就先不谈这个。弥加叔叔，两天之内起义将要爆发。你根本不可能阻止。我们有美国公使，还有半推半就只等着承认我们既成事实的政府。我们在港口里有美国军队，他们心里痒痒的，急着要冲到岸上来保护正义的美国人，抗击夏威夷土著。目标已经确定，计划已经就绪。即使你通知女王本人，你也只能把从我们这儿偷走的时间表提前几小时而已。”他向前探出身子，狠狠地盯着叔叔的眼睛，“这是起义，弥加叔叔。”

弥加・黑尔可不是在危机面前嘴唇发干的人。他经历了太多半途而废的起义。要不是他的勇气，政府早就因不负责任的愤怒情绪而导致灭亡了。眼下，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脉搏出现了任何不同寻常的加速。他的眼神与对方同样强硬，但是却出于不同的原因，弥加说：“你什么都想好了。”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看还是接受起义的好。”年轻的甘蔗种植园主提议，“我这种人没法站到国际舆论的讲台上，给人们解释需要做什么。我在伦敦或者柏林的历史不怎么光彩。我在这次起义中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那代表我个人想要得到的东西，蔗糖、土地，然后呢？美国不接受我们加入。也许日本要我们。”

野人威普脑子里盘算着的计划另外还有几个额外的条款，但是大胡子弥加・黑尔没听见他说的话。因为一听到日本，他便仿佛一下子回到了1881年，忆起了那座神秘的东京城。当时，他作为枢密官陪伴上一任国王去参加周游全球的荣耀之旅。王室代表团来到一处日本住宅前，住宅里并没有椅子，地上铺的是最精致的木料，经过几个世纪的使用已经磨得锃亮，拉门也赏心悦目。那时正是三月，几个忙碌的园丁正跑来跑去，修剪长着红色树枝的松树。一排杏树开出白色的花朵，樱桃等不及要破蕊。天气刚一回暖，夏威夷使团便放松下来，尽享美景。

弥加突然抬起眼睛问道：“国王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起初大家还觉得挺刺激，一小时过去后，美国人和夏威夷人全都着了慌，因为夏威夷国王显然是失踪了。谁也没看见他离开那座大宅子，忙乱地搜索了一通，并没有发现国王被暗杀的迹象。这么个大块头、穿着宽大的西式服装、伦敦裁缝定制的黑色长外套的男人居然凭空消失了。弥加・黑尔平生极少像那次那样感到真正的恐慌，他知道最近几年日本武士被外国入侵激怒，着实砍掉过好几个人的脑袋。于是他跪在没有椅子的房间里祷告起来：“上帝啊，救救国王！求求你！”

大家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两个小时之后，国王出现了，他的情绪相当不错，手里拿着自己的鞋。他显然蹚过了将宅子和皇宫分离开来的小溪，而且有过不同寻常的经历。他不肯说出这失踪的三个小时里干了些什么，而那天晚上他上床就寝的时候，情绪十分高涨。第二天早晨，天皇内侍趁着国王忙于其他事情的时候，偷偷地走到弥加身旁。

“真是奇遇。”穿着闪闪发光的黑色伦敦晨衣的矮个子男人用标准的英语说，“昨天下午，我们听到皇宫里发出奇怪的响声，侍卫刚要开枪射击入侵者，我却看到那是你们的国王。他光着脚，浑身是泥，正在哈哈大笑。他那张棕色的大脸盘上汗津津的，他推开拉门，一双脏脚踩过榻榻米说：‘我想跟你们的天皇聊聊。’我们都吓坏了，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但是睦仁天皇真了不起，他说：‘我愿意跟你谈谈。’然后他们就走到睦仁天皇的内室去了。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在那儿居然待了三个小时。”

弥加・黑尔擦了擦额头，把胡子拉直：“相信我，大人，不是我让国王过去的。”

内侍答道：“考虑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很难相信你。”

“他们谈了什么？”弥加追问。

“难道你不知道？”日本人问道。

“不知道。”

“国王说：‘夏威夷厌倦了被美国、英国、俄国推着往这里那里走。夏威夷是太平洋国家，必须维持这种情形。’”内侍故意顿了顿，很显然，他希望弥加能继续追问。

但弥加并未追问，他松了口气，对内侍鞠了个躬说：“您照顾我们的国王，我感激不尽。”

“你是夏威夷国王陛下的臣民吗？”日本侍卫问道。

“是的。我进入政府担任公职的时候，宣誓效忠夏威夷。”

“有意思，你介意跟我一起喝一杯英国茶吗？”

“十分荣幸。”弥加说。两人走过松树叠翠的迷人庭园，来到一座小小的房屋门口，那里有一位女仆正侍候着。

“你们国王提议，”日本人怕弥加不说，便主动提起话头，“王位继承人凯乌兰妮公主与天皇的儿子联姻，以此拉近夏威夷和日本的关系。”

弥加失态了，他被嘴里的茶水呛住了，喷了出来，他把茶杯一扔，喘着粗气问道：“他怎么说的？”

“他提议建立一个共同利益联盟，通过让公主嫁给我们的一位王子来实现。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弥加先生，我也呛住了。”

两位外交官互相瞪着，心下骇然。最后弥加结结巴巴地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最好让国王赶紧离开夏威夷。”

“当然，当然。但是我的意思是，天皇怎么办？”

“已经提出了正式的婚姻邀约。皇室会考虑这件事。官员们也会考虑。一年左右我们会给出答复。”

“大人，请费心确保答案是否定的。”

“目前的事态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请问你们公主芳龄？”

“我想想看，她今年六岁。”

“那我们还有时间。”

那天夜里，弥加制订了计划，要把那位行事出人意料的国王弄出日本。他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国王对于他突然拜访天皇的事情仍然避而不谈，弥加仔细打量着他肥胖、快活的脸庞，心里说：“那让人猜不透的脑袋里正在琢磨些什么呢？他怎么突然想到与日本皇室联姻？他是从哪儿蹦出与日本结盟的念头？这种事情会毁掉与美国最终结盟的全部希望！我的上帝，等他到了欧洲，又会干出些什么事！”

从显出苗头的第一天开始，弥加・黑尔就察觉到夏威夷说不定有一天会与日本结成联盟，这个阴影总是挥之不去，于是他开始反对引进日本农民到种植园做工，但约翰・詹德思和休利特家这样的贪婪商人却坚持要这样做。

来自日本的能工巧匠也令他心烦意乱，从1880年开始，陆续有日本人来到夏威夷，他们逐渐适应了夏威夷的生活。弥加曾试图通过法律，禁止他们离开种植园而去开设商店。私下里跟朋友在一起时，弥加总是把他们称作“黄祸”，他预见到日本人会大量繁衍。与生性随和的华人不同，他们还会进一步攫取政治权利。基于上述原因，他形成了一个国际关系的纲领，里面只有两条主要看法：“夏威夷并入美国。远离日本人。”

结果，威普说出那个词：“看起来，似乎日本人要……”弥加・黑尔记忆中的警钟铮铮敲响：“你最后一点说的是什么来着，威普？”

“我说，如果你想看到梦想实现的话，你只能依靠我。”

“我是说日本人那个。”弥加说，威普突然意识到他最后说的几句话叔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叔叔的思想溜号了，跑到威普不知道的往事上面去了。凭着本能，威普确信叔叔刚才的白日梦跟日本有关，叔父害怕了。于是他决定利用那种害怕。

“我刚才说日本来着，有很多迹象表明，‘黄祸’很高兴接管夏威夷，如果美国不管的话。”

“你果真这么觉着？”弥加恐惧地问道。

“明摆着的。”威普耸耸肩说道。

“你觉得日本会从本岛向外扩张势力？”

“并非有意为之，但如果我们不把夏威夷并入美国，日本就势必如此。”

“我很担心那种事。”弥加承认，“不是日本，就是英国或者德国。”

“显然，群岛正被列强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定有人想要攫取。”

“但是，如果君主制能够自我进化，”弥加还在软磨硬泡，“假设我们废黜了利留卡拉尼，让别人登基呢？”

野人威普看出叔父正在进行最后的徒劳挣扎，便亮出了最后几张王牌：“起义者们不会允许保留任何一位夏威夷君主。你现在提出的任何一位候选人，弥加叔叔，都不会被接受的。”

侄子的坚决立场让白胡子老人感到震惊，他说：“即使你们不确定接下来谁会上台，你们仍然决定要推翻君主制度？”

威普不上当，他才不肯承认自己是在逃避责任呢。威普温文尔雅地答道：“我们能够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弥加叔叔。接下来上台的是你。你在国际舆论中为我们辩护，领导我们加入美利坚合众国。这一直是你想要的。你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

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领袖弥加——在历任夏威夷国王手下他都位高权重，接受了任何可能的封赏——考虑自己必须怎么做。他因被卷入疯狂的激流中而不知所措，除了野人威普之外，任何一名对抗者此时此刻都会偃旗息鼓，让叔父在这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细细思量这件事情。但此时此刻，威普的个性凸显出来。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门口，伸了伸懒腰，好像要离开的样子。他看着窗外在钻石山上舞动的繁星，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叔父。他举起一把椅子，让椅背冲着弥加，他把双臂交叠起来放在椅背上，双脚跨坐在椅子上。威普的刀疤脸紧贴着叔父的脸，冷冷地说：“弥加叔叔，到现在为止，咱们俩吵也吵过了。没有退路。你得站出来。”

弥加答：“我不能背叛跟我交朋友的夏威夷人。”

威普说：“但你要背叛拥有这些土地的美国人吗？”

弥加答：“我宣誓效忠夏威夷的那一刻，便对自己的事业毫不动摇。我已经成了夏威夷人。”

威普说：“可我不是。我还是美国人。我要召集美国军舰来保护我的财产。”

弥加答道：“你可以那样做。我不行。”

威普说：“咱们说的不是那种行为，弥加叔叔。我说的是，我决心要领导一场起义，来反抗一个脆弱腐败的政府。我要让起义打个胜仗。但只有你加入进来，起义才能顺理成章达到目的：并入美国。”

弥加说：“我拒绝这样做。”

威普说：“如果把你固执的想法告诉那位愚蠢的女王，她肯定拍手称快。但如果告诉玛拉玛阿姨，说你逆历史潮流而动，让那浪潮从你手中白白溜走而不加以利用，即使她是夏威夷人，也会说你是个傻瓜。”

弥加答道：“我不能背叛这些好人。”

威普说：“难道你能够允许历史的力量使他们落入日本人的手里？”

弥加答道：“我们不得不冒那样的风险。”

威普说：“那不是风险的问题，弥加叔叔。那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群岛在劫难逃。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拯救它。进行暴动，引它走向光明的结局。”

弥加答道：“我不会出卖自己的清白，去保护一伙甘蔗种植园主的利益。”

威普说：“除非你保护我们，否则你对夏威夷的一切憧憬将会化为泡影。”

弥加答道：“我宁愿放弃与美国结盟，也不愿以不符合基督教精神的手段来实现它。”

威普说：“你居然提到基督教，我十分惊讶。你愿意放弃这座群岛，让它沦为鸦片、博彩和堕落之地，一个女人连街都不敢逛的地方？”

弥加答道：“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在现有政府的框架之下，而不是进行革命。”

威普说：“当初先王召开舞会时，现有政府哪有框架可言？”

弥加答：“那是个错误。上帝已经为那件事惩罚过他了。”

威普说：“那就是君主制的象征。那个老傻瓜站在一大群漂亮女人面前，用一根拴着球的丝线扔向她们。他拿着一头，哪个姑娘抓住了另一头就为他侍寝。”

弥加答：“我可不想听你给我来什么道德说教。”

威普说：“只要能结束君主制，我什么说教都可以做。”

弥加答：“我这一生中只做过一件坏事，就是跟你祖父联手对付我自己的父亲。上帝从来没有原谅过我，我常常在夜里醒来，大汗淋漓，几个小时地躺在那里回忆我和霍克斯沃斯船长定下的邪恶盟约。而现在，你又让我跟他孙子签订更卑鄙的盟约。我不能再冒着夜里睡不着觉的风险了，威普。”

威普说：“你和老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盟约一开始可能并不那么神圣。但是，看看它为夏威夷带来了多少好处。房子、就业、轮船、农田。总得有人走出这一步，弥加叔叔。你的英明举动带来了深远的影响。现在你得跟我结盟，以保证我们的暴动有个正确的结果。”

弥加答：“一个好人必须用你和你祖父这些邪恶的手段吗？”

威普说：“是的。因为好人从来没有勇气行动。得有我这样的人来发动，然后靠你们去实现。”

弥加答：“我不会跟自己做的孽达成什么协议。我不会帮你的，威普。”

威普说：“你这样伤害的不是我，弥加叔叔，你毁掉的是这座群岛的前途。”

他鞠了一躬，撇下刚正不阿的叔父。他顺着小路朝国王大街走去，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弥加叔叔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就是花白胡须的老人直着身子坐在书桌前盯着他的书本。

第二天，也就是1月15日，礼拜天，在举行的秘密会议上，野人威普一五一十地向同伙们汇报：“弥加叔叔不帮咱们。”

“那我退出。”戴维・黑尔说，有两个休利特家族的成员也退出了。

约翰・詹德思提议：“咱们最好不要发动暴力革命。如果弥加・黑尔反对咱们，他可能会煽动公众意见，对我们不利。那样咱们就完蛋了。我得取消明天早晨的群众大会。”

房间里响起一阵嗡嗡声，野人威普感觉到，这些箭在弦上的起义者们的决心如同高潮之后的海浪，正在迅速退去。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教艾德・休利特明天怎么跟集会的群众说明情况，然后便纷纷议论起来。他们说必须取消演说。

“你们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威普镇定地说，起义者们停止退却，竖起耳朵听着威普发出的指示，“我的意思是说，弥加叔叔不情愿参加起义。我没说出来的是，我要逼着他干，逼着他加入。一切照常进行。两天之内，各位先生，夏威夷就会成为共和制，交给房间里的各位来治理。弥加・黑尔出面，代表我们面对国际舆论。”

“你怎么做到这些？”黑尔家族有人问道，“要是弥加・黑尔叔叔决心已定……”

“你叔叔是个爱国者，”威普答道，“他爱夏威夷，忠于夏威夷。他绝不会眼看着群岛分崩离析，陷入无组织的暴乱之中。他会加入咱们这边的。”

“你怎么强迫他呢？”

“我认为明天夜里可以让美国军队登陆，集会一结束就开上来。这样有两个好处。激励我方士气，还能吓退那些维护君主制的人。我们占领政府大楼，逐出女王，到了礼拜一早晨，弥加・黑尔就会加入咱们这边了。”

“你有把握吗？”黑尔家族有人问，声音都发抖了。

“我现在要开始起草宣言了，”威普答道，“这份宣言由他签字，我需要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来帮助我。”

推翻夏威夷君主，把政府交给甘蔗种植园主的起义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在宫殿里，满脑子异想天开的女王看见美军登陆，来侵犯自己的领土，不禁吓破了胆。她本欲还击，因为她知道这种行为是对主权国家正常关系的无礼践踏，但甘蔗种植园主们很快便使她失去了对皇家军队的控制。女王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一个五十来岁、死脑筋的王室女人，在华丽的外表下，完全意识不到19世纪已经渐行渐远，顺便还将她赖以生存的政府挟裹而去。

然而，在她的统治即将宣告结束的时刻，女王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在她的军队没发一枪就被遣散以后，一队忠于皇室的志愿军从火奴鲁鲁的山谷里开出来，赶来保卫他们的女王。在这些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蹒跚而行的土著居民——采藤人基莫。他手里拿着从弹子房的人手里抢过来的火枪，一件制服——其实就是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被他用一根红绳吊在腰里，头发有好几天没有梳过，打着赤脚，他还需要刮刮胡子，但跟他的同伴一样，他愿意为女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美国军队穿着闪光的制服，手里拿着崭新的步枪，万分惊异地看着志愿军走过来跟他们交战。

一位英勇的穿白色衣服的军官没带武器就来到这群非正规军的首领面前说：“不打仗。女王退位了。”

“她怎么了？”忠于王室的军队首领问。

“退位了。”年轻的美国军官说，然后他喊起来，“这儿有没有人会说夏威夷语？”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豪类懒洋洋地走出来说：“你想干什么，将军？”

“告诉这些人，不打仗。女王退位了。”

“没问题。”豪类说，他转身冲着基莫和他手下的人说，“哎，各位土著，利留卡拉尼完蛋了。她回家了。你们也完蛋了。你们也回家。”

到目前为止，从真正的战斗角度来说，起义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基莫把没发一枪的武器还给弹子房，听任朋友们嘲笑他。基莫心烦意乱，他知道那个世界消亡了，那个他深爱的世界——披着金色流苏的马儿奔跑着；忠实的卫兵穿着鲜亮的军服行军；女王坐着涂有金粉的马车辚辚向前。他慢慢沿着不列塔尼亚大街走着，顺着努乌阿努大街来到那间他和妻子阿皮科拉，还有他的中国家庭共同居住的小屋。他径直上了床，既不说话也不笑。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死去。

当地政府，以弥加・黑尔作为临时首脑，各种植园主在后面辅佐，扫除了延续了十七个世纪的、以利留卡拉尼女王为首的君主制度。新政府每一项卓有成效的措施都有一个清晰的目标指引：与美利坚结盟。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匆匆赶往华盛顿，在国会里强行推动合并条款，想赶在温和的哈里森总统和他的幕僚们在3月4日离任之前通过。他们知道新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对夏威夷的事态持反对态度。他们向火奴鲁鲁拼命寻求道德支持，致力于促成条约的黑尔和惠普尔报告说：“起义的方式遭到了相当多的反对意见。弥加・黑尔就不能作个强硬声明，靠他那完美无瑕的名声来使其得以实施？如果不这样做，咱们必输无疑。”

1893年2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弥加・黑尔隐退到位于国王大街的那间书房，给纽约的杂志写信：“任何理智的人看到这些群岛，都会承认他们需要美利坚合众国的监管。这里的土著居民大部分目不识丁，蒙昧于偶像崇拜，执著于君主制的华丽表象，完全不适合实行自我统治。”这位传教士的儿子，以七十一岁的高龄，用这些虽然尖刻刺耳却并无不实的语言，总结了他们这一群人的成就。他身为老牌爱国者，对夏威夷的热爱超过了一切事物，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继续指出了一个为夏威夷人和美国人所忽略的重要事实：“夏威夷不能继续在太平洋中心事不关己地无所事事了。看上去，群岛似乎离美国很近，但离加拿大也不远，还恰恰位于从加拿大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必经之路上。夏威夷有所有的理由成为加拿大的领土。群岛距离亚洲部分的俄国也不远，要不是因为历史上的某个事件，现在恐怕早已隶属于那个庞大的帝国了。对于任何曾经乘船从火奴鲁鲁到广岛或上海的人来说，群岛与日本和中国的距离也近在咫尺，时刻处于危险之中。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我都以为夏威夷群岛的命运与美国紧紧相连，然而事实上，这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如果在这个危急的历史关头，我们自然而然的命运遇到了阻力，那么一个不那么合乎逻辑的命运就会取得胜利。夏威夷，太平洋上这颗璀璨的明珠就会归属加拿大或俄国，甚至日本。为了防止这样的灾难发生，我们祈求美国现在接纳我们。”这份被广泛翻印的文章被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从位于国王大街上的黑尔家族宅邸拿出来，送到等在港口的他自己的货船上。当老弥加・黑尔把这篇文章亲手递给侄子的时候，他十分震惊地发现一个新问题：他居然要借助这样邪恶的方式去实现一个美好的愿望。

弥加的请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1893年2月，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蔗糖利益集团迫使国会驳回了合并协议。格罗弗・克利夫兰就任美国总统之后的第五天就严厉地收回了条约，并驳斥了那些硬要使夏威夷归属美利坚合众国的人。

眼下，传回夏威夷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快。国务卿写道：“美国不会以对方提出来的条款接受夏威夷群岛。支持一群冒险家自私卑鄙的计划，这会降低我们的国家标准。我反对使用武力和欺诈的手段强行把这些岛屿抢夺过来，因为世界上毕竟还存在着国际道德这回事。”

克利夫兰总统持有类似的观点。他亲自派出一名调查员到火奴鲁鲁，调查美国在这次臭名昭著的起义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也许是历史开的玩笑，那名调查员是一名佐治亚州民主党人，家里还曾经蓄奴。他接受委任的风声传到夏威夷，九人委员会十分担心他的报告会对自己不利。但调查员的蓄奴者身份一公布，大家便明显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是个南方来的好人，会理解我们的处境。”约翰・詹德思对同伙们说，大家都同意。

但威普・霍克斯沃斯想问题却更细致，他说：“咱们说不定有大麻烦了。克利夫兰的调查员是从佐治亚来的，所以他有可能看不起黑鬼。”

“他当然看不起黑鬼。”詹德思赞同道，“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些夏威夷人。”

“我对此保持怀疑，”威普谨慎地说，“假设他仇视黑鬼，他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那他就会反过来证明他不仇恨其他黑皮肤的人。”

“他为何要那么干？”詹德思家族的人质疑道。

“别问我为什么！”威普答道，“咱们走着瞧。”

调查员来了，跟威普预想的完全一样。他在本土憎恨黑鬼，可在海外却热爱夏威夷人。这是一种强烈的冲动，使得他——一个佐治亚人——比当时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更能理解这次起义。跟他谈话的主要是夏威夷人，一想到能跟女王面谈，成为一名狂热的忠君者，他不禁心驰神往，所以他故意不理会白人指出的事实。

他提交给克利夫兰总统的报告对甘蔗种植园主进行了强烈痛批：这些人跟美国公使沆瀣一气，阴谋推翻合法政府；他们勾结了一位美国舰长；他们违抗夏威夷人民的意志罢黜女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个人利益。他的意见是，利留卡拉尼女王是一位有德行的女人，应该恢复王位。

他的报告在华盛顿引起了轩然大波，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都觉得迫使美国接纳夏威夷已经毫无希望。他们回到火奴鲁鲁，悲观地预测：“只要格罗弗・克利夫兰当总统，我们就永远也不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总统的国务卿已经问了，‘以滥用美国权威的方式对一个虚弱无力的国家铸下大错，难道不应该通过恢复合法政府的方式进行更正吗？’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要借助美国军队来恢复女王的王位。”

“那怎么办？”九人委员会问。

“既然你是美国臣民，”一位使馆官员解释说，“你就会遭到逮捕，押解到华盛顿，以阴谋串通颠覆友邦的罪名遭到宣判。”

“哦，不！”密谋者们反抗道，“我们是夏威夷臣民。我们的公民身份在这里。”

1893年的9月和10月，夏威夷动荡不安。野人威普一伙人继续执政，然而他们的政权岌岌可危。每一艘进港的船只都从华盛顿带来坏消息，那里的舆论十分强烈地倾向于利留卡拉尼女王。普遍的看法是，她很快就会恢复王位。就在这件事即将变成现实之前，这个头脑固执的女人做出了一个举动，使美国人大为震惊，她再也无法获得信任，进而恢复君主制了。女王为野人威普赢得的，是他靠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下半年，克利夫兰总统派遣第二个调查员去核实具体条款，看看利留卡拉尼是否能够恢复王位。正如克利夫兰所说，美国永远不希望从邻国的不幸事件中获利。新派来的调查员使九人委员会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宣布夏威夷与美国合并的事情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之内，并已开始正式与女王商讨采取哪些步骤来使她恢复王位。

事情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女王对调查员说了如下一番话，使他除了苦笑外没有别的办法：“针对我们的指控中，有一件事情常被提及，先生，那就是我们是一个小王国，却过分热爱豪华的排场。对于这个指控我必须服罪，因为自从先王们从传教士里面选出他们的顾问以来，我们发现，世界上没有人比那些常年穿着新英格兰土布服装的人更热爱华丽的服饰和鲜艳的马具。我这里有四幅照片，都是庄重的场景。你看这些人浑身戴满了金饰和勋章。他们都不是夏威夷人。他们都是美国人。他们非要讲排场，我们把他们的胃口惯坏了。”

“说到美国人，”调查员问道，“你想以什么方法赦免那几个暴乱分子？”

“赦免？”利留卡拉尼女王把她那硕大的、表情生动的头颅靠近美国人，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赦免，”调查员屈尊解释，“赦免的意思就是说……”

“我明白那个词的意思，”利留卡拉尼打断了他，“但在这种情形下，是什么意思？”

“夏威夷经历了一些不幸的事件。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即将恢复王位。克利夫兰总统认为你应该发布一个声明，进行大赦。一般都是这么做的。”

“大赦！”强硬的女王难以置信地又说了一遍。

“如果不进行赦免，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斩首了。”女王答道。

“什么意思？”

“暴乱者必须斩首，这是群岛的习俗。那些反对王室的人必须斩首。”

美国调查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使劲儿吞了吞口水：“陛下，你可明白这次事件涉及到六十多个美国人？”

“我不知道叛乱分子的数量，我也不觉得他们是美国人。他们向来自称是夏威夷人，他们都得被斩首。”

“六十个人全部斩首？”调查员问。

“为什么不这么做？”利留卡拉尼问。

“我认为我得报告克利夫兰总统。”调查员身上已经开始冒汗了，他借故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那天晚上，他写道：“在这里，有些因素是我们过去可能并未慎重考虑过的。”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提起恢复王位的事情了。

到了1893年下半年，很明显，美利坚合众国既不会接受夏威夷——因为领导起义的人有污点——也不会恢复王位，因为这样一来，六十多个美国公民就得人头落地。夏威夷人开始憎恨豪类，是他们导致自己丧失了君主，豪类则看不起软骨头的美国国会议员，他们逃避责任，不肯兼并群岛。甘蔗种植园主们苦不堪言，看上去科罗拉多州和路易斯安那州似乎要一劳永逸地把夏威夷蔗糖赶出美国大陆了。

H&H公司的大货船的运货量减少了，英国人和日本人开始考虑该拿这艘在危险的太平洋上漂泊的无舵之船怎么办才好。蔗糖商人们无奈之下只得提出一个协议：把积压的蔗糖销往澳大利亚。人们预测，夏威夷很快就会加入大英帝国。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弥加・黑尔拯救了夏威夷。今天他所扮演的角色，他已经为之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多年前在拉海纳，他那当传教士的父亲曾经把弥加关在四面围着高墙的花园里，每天除了研习历史、圣经和父亲严格的道德观之外什么也不做。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所完成的两种学习，使他如今在组建新政府方面游刃有余。他观察父亲翻译《以西结书》，书中那位固执的先知和那些苛刻的话语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聆听跛脚的矮小父亲讲述约翰・加尔文和西奥多・贝泽如何根据上帝的意志来统治日内瓦。

弥加・黑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撇清政府和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之间的一切关系。接下来，他坚持建立富于道德感的法律，并建立财政负责制。最重要的是，正如一位真正的传教士那样，他开始起草文书。他在报纸上撰文维护政府的合法性。他在杂志上阐述为什么夏威夷会暴动，那其实并非他所愿，与当初将威廉和玛丽推上英国宝座的起义同属一类。他给共和党的国会议员长篇累牍地写信，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弹药去向民主党人开火。给美国各地那些久不联系的朋友写去热情洋溢的信件，祈求他们能接纳夏威夷。他的余生之中，唯一目的就是使他的群岛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宁静的午夜里，他手中的笔仍旧在纸上沙沙地写着，这是岛民们所剩下的唯一一件武器。

弥加建立的并不是一个自由的政府。起草宪法的有钱人聚在一起时，他进行了演讲：“你们的任务是建立一个基督徒国家，只有那些声誉良好、并拥有扎实产业的人才有权进入统治阶级。”他们设立了严格的财产资格，只有这些人才能在政府供职，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投票选举其他人在政府供职。

要想成为国会议员，必须拥有价值三千美元以上的、不带抵押的财产，或者拥有不低于一千两百美元的年收入。要拥有投票选举国会议员的资格，则必须拥有三千美元的财产，或者年收入不低于六百美元。弥加解释说：“在世界其他地方，没受过教育的做工的人可以高声大气、吹胡子瞪眼地跟自己的上司吵架，可是在夏威夷不会有这种事。”只要有可能，利益就得归那些种植园主，因为这个群岛的财富都要依赖他们。

在有一点上，弥加的观点十分激烈：绝不允许东方人有投票权，或者以任何形式在政府任职。“这些人被弄到群岛上来，在甘蔗地里做工，他们工作做完之后就应该打道回府。没人想要他们留下，如果他们非要留下，那么，在我们的公共生活中，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于是，根据弥加的建议，在取得投票权的资格审查中巧妙地加入了读写测验。那些华人、日本人就算十分富有，就算他们已经成为了夏威夷公民，也不可能通过这些考试。

在很多方面，弥加的政府对于将他推上权力宝座的蔗糖商人来说过分自由了。传教士家族中有很多姓黑尔的、姓惠普尔的和姓休利特的反对他激进的自由主义。姓詹德思的和姓霍克斯沃斯的则认为，弥加抱着法国共和制度的信条死不撒手。有一段时间，只有富人阶级拥有选民身份，于是弥加在其他所有事务上都宽宏大量、刚正不阿。他坚持由法官断案，坚持人身保护状，坚持宗教信仰自由和一切盎格鲁撒克逊民主概念中的延伸概念。但在宪法会议的后来几个阶段中，他被问到：“你建立的是什么类型的政府？”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一个正派的、堪称时代典范的政府，直到美利坚合众国接纳我们的那一天。”

在这个基本的原则上，弥加从未动摇过。一个品性稍差的人可能会被手中的权力诱惑，但这位两袖清风的新英格兰人绝对不会。他不给自己发勋章。他傲然挺立、身穿白色西装的身体旁边，绝不设立任何华丽的、象征权力的物品。

1893年的革命之后，这位牧师没有一天不双膝跪倒，祈求上苍：“万能的上帝啊，让我们的计划取得成效吧。让我们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吧。”

弥加接受的加尔文教义的训练使得他得以在面对危机时坚信自己的正确性，在迫不得已、需要做出残忍决定时，他也能够一往无前。

1895年爆发了一场针对他所领导的政府的武装起义，弥加毫不手软地将其镇压下去，并逮捕了涉嫌在背后指使的利留卡拉尼女王。当胆小如鼠的人们劝他在对付发疯的女王时最好谨慎些的时候，弥加说：“她会以背叛共和的罪名得到判决。”当然，任何一位法官都会采取同样的做法，因为女王拒绝赦免窃取她王位的美国篡权者，并理所应当与这些篡权者处处作对。这件事情究竟真相如何尚有争议，但女王毕竟有可能怂恿了她的追随者发动叛乱。蔗糖商人们判女王有罪，弥加的责任就是将她囚禁起来。

强大顽固的女人被关在王宫上层的一间房间里，周围警戒森严，但她肉体上并无不适。很快，她的追随者们就开始散发群岛上的统治者曾经写出的最好的政府公文。那是利留卡拉尼在狱中翻译的一首歌曲，是她多年以前一首没有什么反响的旧作。然而现在，歌曲中的悲悯之情感动了群岛，也感动了全世界：

阿罗哈・欧伊，

雨云乘着西风轻快地来，

轻柔地拂过悬崖。

有一位传教士评论这首歌曲说：“女王利留卡拉尼自由时从来没有为同胞们做过一件好事，但在狱中却表达出了他们的心声。”弥加・黑尔听到这首曲子，说：“让她自由吧。”于是她便前往华盛顿，在那里激烈地抨击他。

镇压了暴动，新政府的统治稳固了，眼下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似乎克利夫兰总统和民主党人也许能够接受夏威夷了。美国大陆的报纸纷纷写道：“弥加・黑尔的道德楷模影响深远，能够纠正年轻一代的美国人在暴乱中渗透的邪恶行径。”最后，弥加对内阁成员们报告说：“我已看到希望的曙光。”

但那时候，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也在美国各大报纸头版出尽了风头。编辑们写道：“这个狂暴的年轻人，其使命就是提醒我们邪恶的存在，靠着这种邪恶，像他本人这样的人从利留卡拉尼女王手中窃取了夏威夷。”并入美国大陆的希望成为了泡影。

麻烦来了。那是在易伟垒老鼠巷里的一家中国妓院，威普进行了长达三天的狂欢。威普赶过去是为了见一位刚刚从瓦尔帕莱索的港口开来的一条船上下来的西班牙女孩儿。但船上一名水手出现在他面前，说那女孩儿已经被他买下，现在是他的人。那名水手说这话时，威普还在沾沾自喜呢。随后两人便死命地打斗起来，那前来侵犯的水手被狠狠抽了一顿鞭子，脸上也挨了好几脚。他缓过来之后，立刻奔回妓院，带回两个佩着刀的朋友，几个人从威普脸上割下了一块肉。但那位瓦尔帕莱索姑娘却站在威普这边，朝领头人的身上扔了一把凳子，那人先前就被威普揍得不轻，这下他瘫倒在地，威普在他头上又踢了两脚，那人几乎快被打死了。

野人威普当然没有被捕，一是因为这起事端发生在易伟垒，多多少少不归警察的管辖范围；二来，有很多目击者看到那三个人是带着刀子来的，威普还有两道伤疤，证明自己在制伏他们之前，是那几个人先动手的。这件事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引不起多少当地人的注意。但那名受伤的水手偏偏是个死缠烂打的性子，他一出院就买了把枪，在旅馆大街的酒吧里守着，威普走过的时候，那水手朝他左肩上来了一枪。

枪击事件的消息传回美国，引起的反响之大，连弥加・黑尔也没有料到。到目前为止，对于夏威夷来说，最糟糕的事情还没出现呢。这起丑闻正如火如荼，威普居然结婚了。这真令人忍无可忍，因为他娶的不是别人——他的左胳膊还吊着石膏——恰恰是梅・福布斯。那是个年方二十的美人儿，长长的黑发，风情万种，容貌姣好。她说话的声音又低又软，名声纯洁无瑕，她父亲知道她长得漂亮，于是特别小心地把她抚养成人。正常来说，一个像威普这样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迎娶梅・福布斯这样的美人儿，应该让人交口称赞才对，特别是他们两人郎才女貌，梅很有希望收服霍克斯沃斯这匹野马。

然而，在夏威夷人看来，这场婚礼简直大逆不道，人们甚至不屑于追究野人威普之前的行为。梅・福布斯生长于一个特殊家庭。她的祖母出身于茂宜岛一个地位稍逊的阿里义家族，而她的祖父约西亚・福布斯是一个意志坚强、聪明能干的英国人，来自布里斯托。他从一艘轮船跳上大岛，靠榨糖发了一笔小财。然后他娶了心爱的茂宜岛姑娘，那美貌的夏威夷妻子给他生了个活泼机灵的女儿，十九岁那年嫁了一个姓秦的中国农民。梅・福布斯是他们的女儿，福布斯是祖父的姓，真正的名字叫作秦兰珍，意思是秦家的完美花朵。她嫁给威普・霍克斯沃斯是首开先河，一个东方人，具体到她身上，一个带有东方人血统的人嫁入岛上的豪门望族。这桩婚事给后辈带来了恶劣的影响，野人威普被赶出了家族。

虽然他的行为给夏威夷带来了伤害，但他本来还可以留在群岛上的。可他跟休利特家的两个小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起来。这件事的起因是威普发现九人委员会有几个成员对暴动的事情反悔了，正在到处散布反对与美国联盟的说法：“有些人说，我们一旦归属美国，我们的强制劳工合同就会失效，那样一来，咱们就不能随意引进日本人了。”

“那又怎么了？”威普没好气地问。

“我们没有合同工人怎么种植甘蔗？”

“说老实话，感情都放在一边，合同工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了？”

“咱们让他们在哪儿干活就得在哪儿，固定工资，如果他们不愿意，咱们就能让法官强迫他们听话。”

“那我可真是倒了大霉！”威普哼了一声，“你们这帮人从来不看报纸吗？我们的劳工法当然会被美国废除了。”

“那我们就不想跟美国合并了。”休利特家族有人说。

“那你说怎么办？”威普礼貌地问。

“加入英国，英国允许合同工人。要不就谁也不加入。”

威普惊呆了。暴动正在渐渐停止。起初是克利夫兰阻挠起义，现在却是发起人在谈论着跟英国结盟。“你们想想看，”他慎重地说，“你们不需要旧的劳工合同。过去的十一年里，我从来没把任何人拖上法庭。他们要想离开，就请自便。我给他们好吃好喝，工钱合理，跟他们有说有笑，他们为我种的甘蔗比为你们所有人种的加在一起还要多。相信我，以后也得这么干。”

休利特家族的一个小子被这个前景激怒了，他不明智地补充道：“你为他们做的还不止这些吧，威普。”

“还有什么？”

“你还睡了他们的老婆。”

威普从椅子上腾地一下蹦起来，好像喷发的火山一样扑向休利特家族的那个小子，本来他可以揪住那个口出不逊的家伙，可委员会的其他成员把他按住了。

那天晚上，弥加・黑尔把威普叫到国王大街的书房：“你得离开群岛，威普。”

“但那样起义就瓦解了！”威普不服气。

“任何起义早晚都会瓦解。”弥加答道。

“这些可怜的杂种说什么要么加入英国，要么就单干。就为了在他们的劳工合同上多赚几块钱。”

“那些都不是重点，威普。你给新的国家带来了污点，为了大家的利益，你最好离开。”

“但我下定了决心，要击败这个阴险的想法。我不会让这次起义……”

“滚出去！”弥加暴跳如雷，“我要拯救夏威夷，你要在这儿，我就做不成。你是个魔鬼，是个堕落的坏蛋，群岛上没有你待的地方。滚！”

老人把威普从门口推了出去。在接下来翻天覆地的几年里，野人威普跟他的中国-夏威夷混血妻子在海外游历。他脸上的两处刀疤抵消了她那水晶般的美貌。虽然浪迹天涯，威普仍然关心着家乡事务。

麦金利赢得了总统选举的消息传来时，威普正待在里约热内卢，他放下手头的活儿，告诉秦秦——他是这样称呼妻子的：“两年之内，群岛就会并入美国。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那咱们要不要回去庆祝一番？”秦秦问。

“不去。”威普苦着脸说，“这是弥加叔叔出风头的时候，我所做的只是给他作嫁衣。”他再也没提起合并的事。他心里正在琢磨的事情对夏威夷即将产生的影响几乎跟与美国合并一样大。有一天早晨，他冲进妻子在里约热内卢的旅馆房间，高喊着：“秦秦！我想让你尝尝这个！”

“你在干什么？”秦秦大笑，她还没起床，威普推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盘子和一副刀叉。

“我给你带来了有史以来最好吃的东西。在你下巴下塞一块毛巾。”他给她扔了一件自己的T恤过去，在她那漂亮的橄榄色脖颈上当作一块餐布。威普从一个纸袋里拿出很大一块金色的桶状凤梨。他拿着长长的叶子把它举在空中，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比这个更完美的水果？”

“这凤梨的个头可不小，”秦秦说，“从哪儿弄的？”

“六磅多重。他们告诉我，从法属圭亚那驶来的船会定期往这儿送。他们管这个叫作‘辣椒’，你尝尝这个。”野人威普用一把锋利的大刀切开坚硬的外壳和凤梨眼。很快，房间里充满了迷人的香气，金黄色的果汁从刀尖上淌了下来，把桌布都弄脏了。

“看着点，威普！”妻子提醒他，“它都流果汁了。”

“所以它闻上去才这么香啊。”他说。威普在凤梨中间稳稳地切了一刀把它劈成两半，然后切下一片沉重、金黄、散发着香气的完美果肉。他把这片果肉“啪”的一声扔在盘子里，递给秦秦一把刀，请她尝尝有生以来的第一口‘辣椒’。

“人间美味！”她喊起来，一点酸酸的果汁沾到她的脸颊上，“你刚才说这东西是在哪里长的？”

“北方。”

“我们应该把这东西种到夏威夷去。”她提议。

“我正准备这么干。”他答道。

弥加・黑尔快要七十六岁了，虽然嘴里不承认，但他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这时，消息传到火奴鲁鲁，说华盛顿的众议院最终以两百零九票对九十一票通过了同意合并的法案。从那天晚上开始，弥加开始长夜难眠。晚餐时，他对玛拉玛说：“我们还要再等上两个星期，到那时就知道国会有何行动了。”

“你有信心吗？”气度雍容的夏威夷太太问。

“如果上帝能理解我们的处境，我们对上帝的祈祷有效，那我就有信心。”

黑尔一家就着烛光吃晚餐，大家面对面坐着。这样说起话来直接方便。玛拉玛六十五岁了，庄重多于活泼。她没有像众多夏威夷姐妹那样食用大量的肉类，她的一头银发与苍白的烛光互相辉映。要是哪个话题引她发笑，她依然会俏皮地歪着脑袋做出询问的样子。她柔声说：“夏威夷愿意投入美国的怀抱，这是件好事。群岛贫穷弱小，过去的五十年里，要是有谁愿意接纳咱们都易如反掌。这样更好。”

国会传来的好消息使弥加获得了片刻轻松，他问道：“玛拉玛，你可知道，过去这五年，我要以你丈夫的身份做那么多事情，我心里觉得很对不住你。”

“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玛拉玛对刚正不阿、克制简朴的传教士丈夫说道。

“在所有的夏威夷人中，你是理解最透彻的。”他说，“但是我想，这也理所当然。你是妮奥拉妮的女儿，玛拉玛的外孙女。”提到这些伟大的名字时，他的眼中突然涌满泪水。他想把脸颊埋在双手中，但玛拉玛看在了眼里，要是她当时坐在丈夫身旁，她就会用夏威夷人的方式安慰他。但在这个重要的夜晚，他们分坐两旁，两人之间交流的是思想，不是爱。

弥加说：“如果你是女王，而利留卡拉尼不是女王，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会理解我，但她永远不能。”

“不，”玛拉玛缓缓地说，“我们还是有一位头脑坚定、手段灵活的夏威夷人做女王比较好。让世界看着我们以自己的方式消亡。”

“消亡？”弥加惊异地重复道。

“是的，消亡。”玛拉玛的语气柔中带刚，“很快，我们的群岛就要变成东方人的了，没有夏威夷人的生存空间。”

妻子这番话十分奇怪，弥加说：“但在宪法中，我们已经很小心地阻挡日本人进入了。”

“那只是一张纸而已，弥加，”她说，“我们夏威夷人知道，我们正被推上独木船。”

“你们会得到保护的！”弥加叫起来。

“我们原先有一部保护自己的宪法，”玛拉玛说，“但它并未阻止蔗糖强盗夺走我们的土地，然后是我们的国家。”

“玛拉玛！”弥加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你是说，这次起义背后只有贪婪？你看不到美国民主在这里起到的作用吗？”

“我只看到，当我们田地荒芜的时候，就没有人要我们，但田里长满甘蔗的时候，每个人都想来分一杯羹。我还能怎么想？”

弥加被谈话气氛的改变弄得心烦意乱，他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吗？在旧金山。那时候，我还没见到过一块甘蔗地就说过：‘夏威夷一定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我那样认为是出于道德的考虑，我的动机从来没有改变过。”

“不是你的动机，弥加。其他人的动机改变了。到了最后，你已经沦为一伙儿强盗的工具。”

“哦，不！玛拉玛！到头来，是我利用了他们。夏威夷合并是根据我提出的条款。”

“夏威夷是被欺诈骗走的，”玛拉玛冷冷地说，“我们这些贫穷但慷慨的夏威夷人遭到了虐待，被放到一边做点缀，在公开场合遭到了诋毁，最后被窃取了国家。”

“不是的！”弥加不同意，他站起身来，绕过餐桌走到妻子身边。

“我希望你现在不要碰我，弥加。”她的语气中没有痛苦，“你以为我的感受如何，当我见到我的夏威夷朋友们的时候，他们问我：‘弥加・黑尔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是怎么写的？’”

“我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弥加喊道，他悲不自胜，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我从来没写过关于你的任何事情。”

令他惊讶的是，玛拉玛从口袋里拿出弥加写过的主要文章的剪报，玛拉玛一直怀着痛苦保存着，就为了这一刻能够用到。她怀着悲痛的心情念道：“‘这里的土著居民大部分目不识丁，蒙昧于偶像崇拜，执著于君主制的华丽表象，完全不适合实行自我统治。’多么亵渎的文字。”

“但我写的不是你呀，”弥加争辩道，“我写这些东西是为了帮助群岛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你写的是夏威夷人。”玛拉玛静静地说。

一身白色西装的弥加盯着多年前从中国买来的桌布。他惊异于妻子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他想到好几句话来解释他当时面对的选择，但当他抬起头来，看见妻子庄重的、带有责怪神色的面孔时，他意识到那些话毫无用处。于是他说：“我冒犯了你，我感到十分抱歉，玛拉玛。”玛拉玛答道：“我也很抱歉，弥加，在你的胜利之夜，我提起了不快的话题。但我们不能再用文字愚弄自己了。夏威夷已经被偷走了。她自由的身体已经遭到亵渎。”这位阿里义的女儿庄重地站起身来，将身后的裙摆一踢，离开了餐厅。

弥加万分沮丧地望着她离去，然后在桌旁垂头坐了几分钟，之后站起来走到书房，在那里写了一篇感情真挚的长信，对他在华盛顿的代表做了一番指示：“你们必须每天跟每一位参议员至少会见一次。告诉他，美国的‘昭昭天命’之中，也包括将上帝的荣耀延伸到群岛上来。我们不能拖得太久，因为日本人和英国人都开始做出令人不快的举动，延迟无异于自我葬送。恳求他们。不要给他们任何反对的机会，如果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参议员们用肮脏的手段，那么你们要回击。我们一定得让群岛在这次会议上归属美国。我把夏威夷的命运交到你们的手上。”

后来的好多天里，弥加和玛拉玛尽量避免照面。华盛顿传来一封封令人振奋的信件，参议员的机会看起来似乎越来越大了。美国传教士和夏威夷阿里义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消息传回夏威夷，对于弥加来说，毁掉一个国家的主权给他带来的悲痛更要增加一千倍还多。让夏威夷归属美国无疑是正确的、无可避免的，弥加对于自己在完成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十分骄傲。然而这同样是一场悲剧，过去的这些天，悲哀大于喜悦。

1898年6月，美国参议院最终以四十二票对四十一票接受了夏威夷。弥加派往华盛顿的私人特使戴维・黑尔坐在参议员的听众席上流下了热泪，他的助手弥加・惠普尔说：“这是美国在国际政治中发挥巨大作用的开端。”

一个礼拜后的6月13日，消息传到火奴鲁鲁，一个兴奋至极的水手开了一枪。当时人们草木皆兵，以为这一枪说不定是反对合并。然而消息很快像电流一般传遍全城，人们涌向街道，彼此拥抱。那一天人们情绪亢奋，欣喜若狂，全世界都能听到他们的鼓噪声。

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在法属圭亚那的丛林里，迟了两个月才收到消息。他对秦秦说：“好吧，现在我们终于是美国人了。你感觉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你可能是美国人了。”秦秦答道，“我还是华人。我不觉得你的国家想要我。”

1898年8月12日，麦金利总统宣布，夏威夷正式并入美国。然而在群岛上，这场庆祝盛典更类似于国家的葬礼，而不是庆祝国家的新生。那天，没有一个夏威夷人出席，他们私下里进行哀悼。很多美国人穿着紧身外套，戴着棕色高顶大礼帽，穿着黑漆皮鞋涌上街头。他们佩戴着花里胡哨的勋章，上面画着山姆大叔和一位黑人女性结婚的图案——美国大陆的制造商们现在还画不出夏威夷妇女的形象——旁边配有说明：“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出于对夏威夷人的尊重，那一天的庆祝活动时间很短。举行了阅兵仪式，水手们从一艘美国战舰上登陆。11点45分，一群当初发动起义的要人们出现在正面看台上，为首的正是弥加・黑尔。他就座后，向人群望去，看到美国人、华人、葡萄牙人和日本人，唯独没有夏威夷人。那支一度奏出动人心弦的音乐的乐队奏起夏威夷国歌，从号角中传出的喘息声怎么听也不是个好兆头，乐队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抽泣起来，纷纷离席，拒绝为他们的民族奏响最后一曲挽歌。夏威夷国歌奏到最后，大家哭成一片。这时，弥加开始演讲道：“我们怀着对荣誉、公正和与美国的友谊的万分信心……”1849年穿过内布拉斯加大草原的时候，弥加曾经梦想过这一天。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他这个梦想变成了现实。

那天看台上有一位夏威夷人，玛拉玛・卡纳克阿，弥加恳求她：“这是你的责任。”作为一名阿里义，她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她身穿象征庄严的黑色和紫色衣裙，头戴别着鲜花的帽子，手执一把象牙骨扇，仪态万分沉静，那是她落魄民族的最后象征。甚至当军舰发出二十一响礼炮，当她曾如此热爱的旗帜缓缓降下，她还是以无与伦比的坚毅直视前方：“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我流眼泪。”她对自己喃喃自语。

当仪式结束后，她却感到一股极大的羞耻感。对玛拉玛来说，这种羞耻感概括了她的祖国以何种不光彩的方式被毁掉。夏威夷旗帜落下时——本来要把它卷起来，放在王宫地窖里——一个美国人伸手抓住了它，大家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他便用一把长长的剪刀，把那象征物剪成长条，当成纪念品分发出去了。

其中一片布条被塞到了弥加手里，他低头定睛一看，但他的眼睛被连篇累牍地代表夏威夷写信弄得太疲劳了，分不清手里拿的是什么，他未加思索便将其高举过头。当他看见那其实是代表夏威夷群岛和一块农田的八根条纹旗帜的碎片时，他意识到自己对这面骄傲的旗帜做了什么可耻的事情。他慌忙把它卷起来，怕妻子看到，再受打击。当他把那团布条塞进口袋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哭叫，他转过身去，看到妻子终于羞愧难当，捂住了脸。

第十八章

19世纪进入了尾声，随着夏威夷逐渐适应成为美国的一部分，火奴鲁鲁居民也慢慢习惯看到，以姬家为例，夏威夷有了另一种复杂的中国大家庭。随着人数的增长，这些家庭注定要成为社区里不可或缺的力量。姬老太太——姬家上下只知道管她叫五洲姨娘——时年五十二岁，被沉重的工作压驼了背。还有她五个聪明能干的儿子，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和澳洲，五个儿媳妇，和一大群小孩子，总数为三十八个，以后这个数字还一定会增长。因此，19世纪末期时，姬家已经有四十九口人，而且其中有不少已经到了该成亲的年龄。再等上二十年，姬家可能会超过两百人。

玉珍仍然赤着脚，担着两个篮子，头上戴着竹编斗笠，沿着唐人街的小巷子来回穿梭，售卖凤梨和芋头秆咸菜。对于她来说，家里人丁兴旺实在令人欣慰。无论何时，当她走在每天走街串巷兜售蔬菜的路上，来到旅馆大街和莫纳克亚路的十字路口，也就是唐人街的中心，她都会油然而生出一股满足感。多年以前，玉珍曾经冷静地计算过，自己的五个儿子——他们瓜分了整个地球——非洲将会成为最能干的那个，他得到了深造的机会。现在，三十一岁的非洲已经成了华人社区的领袖人物：律师姬非洲。几个金色大字写着他的大名，但是从那几个字却看不出他的办公室所在的大楼也属于他，中国城的好多商铺要么是他本人所有，要么就属于他的兄弟们。

实际上，这些大楼的实际归属权没有意义，虽然从外表看来，姬非洲拥有旅馆大街好多日进斗金的店铺的所有权，但事实上，这些产业都属于整个姬氏家族。在玉珍的授意下，五兄弟组成一个联盟。夏威夷人都知道，这个联盟有一个具有实际意义的名字“会”，读音是hooey，他们会说：“他们姬家是一个会呢。”正是以这种非正式的组织——姬氏会——有效地控制着家族财源。如果澳洲的可爱妻子秦家姑娘从她的娘家得到一小笔财富，这笔钱并不归澳洲，也不属于他的孩子。这笔钱归“会”所有，姬家没有哪个成员能算得清楚自己从“会”里得到过多少利益。他身上的衣服、接受的教育、子女的教育、他的宅子、做买卖需要的启动资金，所有这些都由“会”支付。就算他愿意上缴这辈子挣下的所有财产，也无法免除他对“会”所欠下的债务。

姬家人中，非洲的这种责任感尤为强烈。他能在密歇根接受法学教育，靠的就是四个兄弟的卖力支持。为了维持他在法学院的开销，他们得往死里干，可他们从来不抱怨，因为大家都同意玉珍的看法，兄弟里最有能耐的必须接受教育，这样就能保护其他人。姬非洲就是这么做的。

目前，姬氏会控制着七个产业，非洲指引着它们在保守谨慎和激进冒险之间的狭窄出路上行进。他为每一项新的冒险事业投资，早先投资的事业要进行清算时，也会给出意见。他选购房地产，负责决定把哪部分租给商铺，决定把姬家的子孙们送到美国大陆的哪一所大学。

目前来说，他作为首脑人物领导着这个由破烂的小商铺、能挣钱的脏活累活以及数个小地产组成的小小中华帝国。但他绝不认为姬氏家族会安于弱小。非洲每次跟兄弟们见面——兄弟们个个留着大辫子，穿中式服装，而他则剪了辫子，照着密歇根学来的方式着装——总是念叨着一个信条：“姬氏会得发展。”若是父亲尚在人世，非洲的赌博做法一定会令他大为高兴。姬家买下房产之后，往往不到一个礼拜就把它抵押出去，换得大笔资金后再购买更多，之后再继续抵押。姬家所有的商铺都是靠信用购买的，但是债务总是细心地保证准时归还。姬氏会手上不留现金，他们身上背的债务会把豪类们吓一大跳。在姬非洲精明的操控下，姬家的产业开始兴旺发达。

玉珍对于非洲管理资产的方式十分满意。她本人并不管事，只有三件事情除外。每个姬家的孩子都得念书，光是1900年这一年，姬家就有三个孙子辈的男孩前往美洲大陆上大学——学的分别是医科、牙科和法学。再过十年，又有十四个姬家子孙准备动身赴美。玉珍自己总是打赤脚，以省下更多的钱支付学费。至于她的儿媳妇们是不是也这样做，那并不重要。这个不断繁衍的家族惊人的节俭，就是为了把每一分钱从牙缝里抠出来，攒着给聪明的孩子上学用。

在这个影响深远的大事业中，玉珍不断受到那个眼冒凶光的英国人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的怂恿。他十分喜爱从英国教会学校一路走过来拜访她，跟她用中国话交谈。他说：“我以前老是骂美国佬危害夏威夷，有一阵子我还想对他们动武来着，但合并之后我就耸耸肩膀说：‘美国人不比英国人糟糕。英美都是可恶的强盗，要是我能受得了一个，就能受得了另一个。’”

他鼓励玉珍送孙子们尽可能深造。“你有没有停下来想想，五洲姨娘，你供非洲读书花了多少钱？而你现在又有了多少回报？看，你放心好了，以后回报还会更高呢。”他生性火爆，凶神恶煞似的大胡子在努乌阿努的房间里激动地上下翻飞“科学、数学、思考。谁知道以后这些学科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但是不管发展到何种地步，五洲姨娘，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能跟得上。”

跟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谈过话之后，玉珍总觉得心里很舒服，她觉着要是自己能跟着这样的老师上过学就好了。而在布雷克看来，有个能理解自己对世界的奇思妙想的人，能跟她交流一下，这个怪里怪气的英国人总是感到十分快乐。另一个能跟他交流的人是一个瘦瘦的、目光锐利的年轻革命者，当时正在夏威夷避难。他的名字叫孙逸仙。对于布雷克老师所说的话，他比玉珍理解得更透彻。

第二件玉珍特别关注的家族事务，是有关宅子的事情。她认为建造华而不实的房子纯粹是浪费钱财，尤其是，家里的年轻人一天到晚在外面干活。因此，她便尽量让更多的儿子挤在简陋的木板房和从中延伸出来的小棚子里。显然，尽管那屋子并不小，可也挤不下姬家上下四十九口人，然而挤进去的数目之多还是令人咋舌。亚洲和他的家人只好受点委屈，住在餐馆后厨里。欧洲一家人住在蔬菜店里。其他所有人都挤在努乌阿努那座宅子里。夏威夷媳妇们在那里轮流做饭，孙子辈学着说夏威夷混杂语，吃芋粉酱。

到了1899年，非洲的钱完全可以买下自己的房子，尽管玉珍允许他把姬氏会所有的财产像抛球游戏一样倒来倒去，但却认为他决定不了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因此，三十一岁的非洲虽然有了妻子和五个孩子，却仍然住在祖宅里。“这样省钱。”玉珍说。这座向外肿胀着的房子现在已经有了四把尤克里里，心底宽厚、大腹便便的阿皮科拉现在已经是满头白发，她教所有的孙子孙女们怎么拨动这把小小的乐器。这座房子永远吵吵闹闹，有一个夏威夷妈妈和一个卖力干活、沉默寡言的中国姨娘。

玉珍在家里说了算的第三件事情是购买土地。她那客家人特有的、对于这种世界上最大宗商品的贪婪，永远如饥似渴。她总是被一个反复出现的梦魇折磨：她老是看见子孙不断繁衍，却没有足够的土地让每个姬氏子孙立足容身，他们举不起胳膊，也转不开身。所以，只要姬氏会在付掉学费后还能剩下几个美元，玉珍便坚持用这笔钱购置土地。

在火奴鲁鲁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通常来说，土地是夏威夷最宝贵的财富，并不公开出售。土地只能租赁。土地也不是按照英亩或者地块来计价，用的是平方英尺。霍克斯沃斯家族拥有大量土地，那都是从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妮奥拉妮家族继承而来，休利特家也是如此，通过老传教士的第二任妻子继承而来。卡纳克阿家族也有巨量的房产。詹德思家族和惠普尔家族虽然没多少土地，但却通过租赁的方式控制着大片地方。谁拥有土地，谁就富得流油，还有像铁桶一样严密的法律保护着豪类的名门望族永远不会出卖土地。

夏威夷人倒是乐意出售土地，可惜他们的土地都位于郊外。所以，当那矮小的驼背中国女人玉珍决定得到足够的火奴鲁鲁的土地，留给人丁兴旺的家族时，她的利益使她与群岛的几大家族势不两立。

上文中曾说过，要是夏威夷豪类想要抵御华人，那么他们最好一枪干掉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这个机会现在已经溜走了，华人接受了教育。而在1900年，要是豪类们还想保有他们的特权——他们确实也想这样做，他们就应该一枪干掉玉珍。但谁也没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他们以为姬家背后的主事人是律师姬非洲，他们密切关注的只有他。

1899年底，姬非洲发现自己举步维艰，他没法做出任何行动。于是他向五洲姨娘报告：“现在根本不可能购买土地，豪类怎么也不肯卖。”

“姬氏会有多少钱了？”玉珍问。

“现金四千美元，我们还能再变现一部分。”

“你有没有试过朝女王大街那边买点商业地产？”

“没机会。”

“租借呢？”

“没机会。”

姬氏帝国几乎还没起步，就四面楚歌了，要不是有一只老鼠鼎力相助，他们很有可能一直停留在那种地步。

1899年的感恩节，顶着蓝色烟囱的H&H公司的货轮“茂宜”号从曼谷经由新加坡、香港、横滨，经过一次平平淡淡的旅行，驶进港口。海员们优雅地将锚绳甩过空中，后面挂上沉重的锚链，随后这只即将拯救姬氏会财产的棕色老鼠从船上窜到岸边，身上带着一窝跳蚤。它跑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户常姓人家昏暗的灶间。

1899年12月12日，19世纪即将结束，一位姓常的老人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发着可怕的高烧，可能是由腋窝和阴部硕大的紫色肿块引起的。卫生部门年轻的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在巷子里摸索着，要去确定那位老人是否属于自然死亡，他怀着不安的心情检查了尸体。

“不要埋葬他。”他下令，十分钟之内，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和另外两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医书的年轻医生回到这里。三个男人默默无语地研究着那具尸体，面面相觑，满心惊惧。

“是不是我想的那种病？”惠普尔医生问道。

“就是那种瘟疫。”助手答道。

“愿上帝怜悯我们。”惠普尔祷告起来。

三位医生一脸严肃地步行回到卫生部，试图向公众隐瞒心中的恐惧。他们知道，在加尔各答，这种疾病在短短几个礼拜之内便使得数千人死亡。人类没有发现任何疗法，这种恶疾一旦袭击社区，便只能以惨烈的死亡和恐怖的自我消耗收场。三位医生来到部门办公室，关上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试图鼓起勇气来做他们现在必须做的事。接下来，继承了曾祖父果敢性格的惠普尔医生简单地说：“我们必须马上把那座房子烧掉。我们必须另辟一个专用的埋葬场。我们必须检查火奴鲁鲁的每一座房子。不让病人从我们眼皮底下躲起来，这是绝对必要的。你们都同意吗？”

“人们会反对焚烧房屋的。”一位医生提出。

“要么焚烧房屋，要么就得面对一场规模大得超过我想象的灾难。”惠普尔医生答道。

“我认为应该跟更年长的医生商量一下。”

他们惶惶不安地召集了老医生。老医生们确信这些年轻的同事过度恐慌了，这只是某些发展特别快的普通疾病罢了。

“火奴鲁鲁不大可能爆发瘟疫。我们已经七十年没有爆发过瘟疫了。”

另一位医生也说：“我认为应该去看看尸体。”说着，四位德高望重的医生就准备动身去唐人街那座阴森森的小屋。惠普尔拦住了他们。

“你们会在华人里引起恐慌的。”他警告，“我去了，然后赶紧叫来几个助手，如果你们现在过去，他们就会知道大事不好了。”

“除非亲眼所见，否则我不会说城里有瘟疫。”一位体格高大健壮的医生说，“我想带两位经验丰富的医生跟我一起去。”

“你过去之前，”惠普尔看他们并没有带医书，就说，“先告诉我，什么样的症状会使你们确信真的是瘟疫？”

“我在中国见过瘟疫。”年长的医生狡猾地回避了问题。

“但是，到底有什么症状？”

“阴部出现紫色肿块。腋窝也有，体积更小。发热，伴有幻觉。刺破肿块会散出特殊的气味。”

惠普尔医生的嘴唇干得发痛，他舔舔嘴唇说：“哈维医生，你过去的时候带上一名警察，守住那间屋子。我们今晚就必须把它烧掉。”

房间里出现一刻不祥的沉默，最后哈维医生问道：“这么说，就是瘟疫了？”

“正是。”

一阵焦虑的沉默，犹豫过后，哈维医生固执地坚持：“除非我自己亲眼见到，否则不会授权采取这些措施。”

“你会带上一名警察吧？”

“当然。你可以谈谈如果真的闹了瘟疫——可能性很小——我们该怎么办。”说完他便带着两个吓坏了的同伴匆匆离开了，过了很久他才回来。在这期间，隔离病人的重任全都落在了三位年轻的医生身上，他们恐怕年长的同行不肯采取紧急措施，从而使疾病蔓延开来。他们这种推想太低估哈维医生了。

过了一个小时，哈维医生面如死灰地冲进卫生部的办公室。他宣布说，这就是腹股沟淋巴结瘟疫。他已经检查了附近所有的房屋，发现了另一具尸体，还有三个马上就要死亡的病例。因此，靠他个人的判断，他已经通知消防部门待命，随时采取具有最重大意义的行动。“先生们，”他气喘吁吁地说，“火奴鲁鲁已经进入腹股沟淋巴结瘟疫爆发的艰难时期。愿上帝赐予我们与之抗争的力量。”

是夜，恐慌爆发了。医生们下定决心，他们召集了政府官员，用严峻的语气告诉他们：“与这场疫病抗争的唯一方法，就是烧掉每一座已经染病的房屋。烧掉，烧掉，烧掉！”

一位胆小的官员抗议：“我们没有经过房主的允许，怎么能烧掉他的房子呢？在唐人街，我们得花上几个星期才能分清哪座房子属于哪个人。就算我们没有弄错，我们也得惹上官司。”

“老天爷！”哈维医生叫起来，用拳头捶着桌子，“你还说什么官司。你知道到圣诞节的时候会死多少人吗？要是死亡人数少于三千，就算我们走运了。惠普尔可能会死，因为他碰过尸体。我可能会死，因为我也碰过。你也会死，因为你跟我们一起工作。现在，马上把那些可恶的房子统统烧掉。”

官员们叫来消防部门，问他们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只烧掉一座房子而不殃及毗邻的建筑物。

“总会有风险的，”消防员们答道，“但以前我们做到过。”

“今天晚上有风吗？”

“没有特别大的风。”

“你能烧掉四座房子吗，完全烧光？”

“可以，长官。”

“什么也别干，什么也别说。”那天晚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三天，医生们对这种拖延感到震惊。在唐人街那种难以形容的挤得像兔子窝一样的房子里，他们又发现了三十六例新病例，和十一例死亡病例。老人会突然发起热来，阴部疼痛难忍。他们的脸疼得惨白，然后又因为高热变得通红。他们极度渴水，死的时候浑身发抖，破裂的肿块散发出难闻的臭气。这就是那种来势汹汹的疯狂瘟疫，可人们还在为芝麻小事没完没了地吵嘴。

最后，哈维医生和惠普尔医生公开了实情：“火奴鲁鲁落入了腹股沟淋巴结瘟疫的魔掌。目前难以估算死亡人数，必须采取最极端的措施来抗击疫病。”

全城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国城周围拉起了封锁线，封锁线内不准任何人出来。教会和学校停办，不允许集会。船只被要求转移至其他港口，城里的日常生活慢慢陷入痛苦的停顿。19世纪的最后一个圣诞节过得凄风苦雨，新年和新世纪的到来没有举行任何庆祝活动。

圣诞假期那一周，开始放火烧屋子。惠普尔医生和他的助手们给消防员标出哪些房子死过人，采取预防措施后，那些房屋就被焚毁了。唐人街被大致分成朝海的商业区和朝山的拥挤居住区，虽然瘟疫的爆发始于商业区，但现在似乎都集中到了人口密集的居住区。因此，医生们建议清除整个区域，政府部门也同意，因为烧掉这个贯穿全城的狭长地带就会使整座个城市一分为二，中间可以形成一个隔离区。患病区域恰好包括约翰・惠普尔医生的老宅，现在那里成了拥挤的贫民窟。看到老屋腾起烈焰，还是自己亲手放的火，约翰・惠普尔的曾孙不禁热泪盈眶。

当年，人们如此辛苦地建造了一座城市，而今却要将它烧毁，这项工作实在太可怕了。但是焚烧还在继续，巡逻队把试图逃离染病区域的华人撵回去，并在全城范围内四处巡查。教堂里建起难民营，被烧毁了房屋的人们支起帐篷，搭起简易灶台。亨利・休利特先生负责看管一个营地，兰道夫・黑尔太太负责另一座，还有一座营地位于庞奇鲍尔山——城边上一座火山坑——的山坡上，归约翰・詹德思太太负责。在城里进行搜索工作的小组也负责分发毛毯，玛拉玛・霍克斯沃斯太太负责这项工作。戴维・黑尔和叔叔汤姆・惠普尔设立了露天灶台，并骑着马在营地之间分发伙食。

人们组织了搜索队，每天都要对火奴鲁鲁的每个房间查看两次之多，以确保没有遗漏新的病例。根据家族一贯的传教士传统，在唐人街的棚户区挨家挨户、钻进钻出地搜索，以确保没有藏匿尸体，这项特别危险的工作，由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和惠普尔家族自愿承担。他们看到的是非常可怕的景象，对于他们在夏威夷的统治，这是可怕的谴责。

唐人街的道路都没有铺柏油，一条条污秽不堪的小巷子弯弯曲曲地绕过露天粪池，十分凶险。房子都是摇摇欲坠的简易棚，用竹竿支撑着租出去，能撑一年是一年。屋内是不堪入目的房间，没有窗户，厨房没有水，社区没有厕所。楼梯没有照明设备，地窖里堆满了易燃的杂物。室内弥漫着不洁的空气。经过两代人的积累，唐人街已经被挤得喘不过气来。雪上加霜的是，有些人的家已经烧毁了，可仍然想方设法钻过隔离带，跟他们的朋友待在一起，而不是在难民营里忍受被驱逐的痛苦。瘟疫通过他们继续向外传播。放眼世界，寻找一个地区，老鼠身上长着滋生腹股沟淋巴结瘟疫的跳蚤感染不设防的人群，哪里可能性最大，感染人数会最多，火奴鲁鲁的唐人街一定高居榜首。

警察早就知道这个地方拥挤不堪，生活悲惨；卫生部门早就知道这里情形堪忧；房东们对于租出去的房屋的隐患最清楚不过。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个字，因为这块地方的主人就是那些现在正在巡视它的人们：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还有惠普尔家族。他们发现华人从来没有拖欠过租金。现在这个地方触目惊心，瘟疫威胁着要吞噬整座群岛，他们作为巡视者勇敢地在这块染病的区域日复一日地巡逻，将自己暴露在死亡的危险之中。他们夜复一夜地睡在隔离帐篷里，防止感染家人。他们常常想：“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采取措施？”

1900年1月15日，八个重点区域已经完全夷为平地，扑杀了不计其数的可能将致病跳蚤携带至未染病区域的老鼠。看上去，人们似乎总算阻止了一场瘟疫的大爆发。三千名华人住进了难民营，防止他们扩大染病范围。但还有数千人逃往狭窄的棚户区，在那里藏身。老鼠们传播不了的疾病，由他们来传播。当天晚上，报告传到总部，又发现了新的死亡病例，疾病仍在传播。现在，对于惠普尔医生来说，事态严峻而明确，瘟疫并未停止蔓延，火奴鲁鲁仍然危在旦夕。

16日，他再次召集医生。这群人现在精疲力竭，他们知道下一个礼拜将多么可怕。通过调查，瘟疫主要集中在唐人街北区，即将蔓延到全城。大家知道，他们要么采取最后的措施将病毒赶回去，要么就得把所有人的性命葬送在这种暴烈的瘟疫手里。他们知道的唯一办法，就是焚烧。惠普尔医生首先发话：“我们的搜索队昨天发现了二十九个新病例。”

“哦，见鬼！”哈维医生心急如焚地喊道，他把双臂交叉着放在桌上，支着脑袋，拒绝在讨论中发言。

“这个礼拜，所有的病例和大部分死亡病例都集中在朝山的区域，”惠普尔指着地图说，“我们得感谢上帝，病毒的发展方向是朝着城外，而不是向着市中心。”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一位年长的医生说，他在面山区发现了七个新病例。

惠普尔医生迟疑了一阵，然后说道：“我们的任务显而易见。”

“你的意思是，把整个外围地区全烧光？”

“我就是这个意思。”

“耶稣啊，那些人会怒不可遏。他们绝不会同意的，惠普尔。”

惠普尔医生用手按着额头，恳求说：“你们有别的办法吗？”

“我并不是说，要么这样，要么那样，”年长的医生解释道，“我是说……见鬼，惠普尔，这个地方至少有五百户人家！”

“每户人家都得了腹股沟淋巴结瘟疫。”

“我不想参与这样的决定！”年长的医生抗议道。

“我也不想！”另一个喊道，“基督啊，惠普尔，那可是半城的人啊！”

哈维医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双臂支着头，用尖锐的嗓音问：“如果你的胳膊被感染了血毒症，一定会危及全身，你们会怎么做？”

没有人搭腔，过了一会儿，哈维医生用拳头一捶桌子，喊道，“那么，你们他妈的到底会怎么做？你们会把胳膊砍了！把那些地方烧了。现在就去！”

“只有政府才能做这样的决定。”惠普尔慢吞吞地说，“但是一定得这么办。”

“我们都要退出这次会议。”两名医生警告道，“这要记入会议记录。”

哈维医生喊起来：“我不退出，把这个也记进去。把那该死的城市烧了，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1900年1月18日，紧急会议决定将火奴鲁鲁相当大的一块区域进行焚烧。这是一次对大多数人口进行的孤注一掷的拯救。数个染病区被红色标记出来的时候，有两点事实显而易见：这些区域并非位于城市中心，但却位于住宅区；那里的居民几乎全都是华人。两名内阁成员看着地图，眼含热泪，一个有着大半夏威夷血统的姓休利特的问道：“为什么厄运总是落在那些最无力承担的人身上？”

“瘟疫在哪里，就烧掉哪里。”一个来自黑尔家族的内阁成员说，“这次落在华人身上了。”

“别说了！”主席喊道，“已经有了不堪入耳的传闻，说我们要把唐人街烧掉作为惩罚，因为伯爷们离开了甘蔗地。我不想在这间房间里听到任何那种诽谤。我们烧掉中国城，是因为那里有疫病。”

带有夏威夷血统的那位休利特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威吓：“你会不会把这里烧掉？”他用力拍着地图上豪类居住的区域问道，“假如瘟疫侵袭的是这里，你会把自己的房子都烧掉吗？”

“瘟疫没有侵袭我们的房子。”主席答道，“瘟疫去的是华人那儿。”

1月19日，消防部门全员放假，并通知大家尽量多睡觉，以便为20日的艰苦工作做好准备。《火奴鲁鲁邮报》在那天的编者按中说：“我们祈求全城居民明天特别保持警惕，注意飞过的火星。尽管消防部门最能干的小伙子们已经一次次证明，他们知道如何能够只点燃一座房子，而不会殃及毗邻的房屋。但他们现在面临的任务极其艰巨，增加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可能会引发全城大火。全城的扫帚和水桶都必须随时放在手头。”

烧城的消息传到唐人街，引发了一阵恐慌。很多人试图硬冲出把每个人困在瘟疫区的警戒线。有些人的家即将被夷为平地，人们便把他们囚禁起来。他们面色阴沉，列队走到位于庞奇鲍尔山坡的难民营，在那里，他们可以向下看到身遭厄运的家园。看到那些他们如此辛勤劳动才换来的房子，这激起了他们静默的愤怒。那天夜里有很多不堪入目的场景。有一个懂一点英语的华人冲到约翰・詹德思太太家——庞奇鲍尔山坡营地的管理者——高声喝道：“你们是故意这样做的！”

“不是的，”她镇静地说，“是因为瘟疫。”

“没有瘟疫！”狂怒的华人喊道，“你丈夫拥有我的店铺。他老是说‘涨租金！涨租金！’我不给钱，他就烧店铺。”

“不是的。”詹德思太太据理力争，“阿帕卡先生，是因为瘟疫。相信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然而华人就是不服气。1月19日那个漫长的夜晚，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城里点点神秘的火光，满心苦楚地等着大火开始燃烧起来。

幸运的是，20日一整天都很平静，没有刮起使火势超过原定计划的大风。早晨八点，消防员们按照一个为了给全城其余各处提供最大保护而制订出来的计划，站在已被烧毁的惠普尔家宅子的旧址上，将大量的煤油按对角线倾倒在一个小棚子里。那棚子理应遭到焚毁，因为它已经导致五人死亡，三人致病。八点十分，一根火柴被划着，扔到煤油上，那肮脏的小茅屋立时化为火海。

大火烧了起来，这时从东北方向刮来了一缕微风。它从山下悄无声息地吹来，透过通往火奴鲁鲁的山谷，逐渐加大了风势，刮到那正在燃烧的棚子时，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来助长火势，使之向着与消防队之前预期的完全相反的方向刮去。三分钟之内，有六七座不在点燃计划之内的小棚子着了火，这些棚子很容易疏散，也没什么价值，于是消防队员们只是把这些房屋围起来，扑灭任何可能朝城市中心蹿去的火星。真正值钱的房子在那里呢。

八点三十分，这阵变幻莫测的风从山脚下吹来，袭来时已经变成令人始料未及的大风，将一阵火苗吹得高高蹿向空中。幸运的是，火苗脚下的土地已经化为焦土，并没有扩大火势的危险。但是，风仿佛是从地狱吹来的一样，它突然转向，把很多活跃的火苗吹向了巨大的圣公会教堂。那座教堂于1884年竣工，就在惠普尔家的老宅原址对面。教堂有两座高大陡峭的尖塔，国王认为：“人有两只眼睛，可以看得更清楚。我的教堂也应该有两座尖塔，这样才能够更好地找到上帝。”现在，这两座尖塔岌岌可危。

消防员们发现，一旦两座高塔上的任何一点余烬复燃，越刮越高的风就一定会抽打火苗，使它们越过已经焚烧殆尽的区域，降落在价值巨大的城市中心。有两名勇敢的夏威夷人攀上教堂侧面，想登上尖塔，一个人及时到达，踩灭了那里刚烧起来的火星，另一个却没做到，当他攀上自己那边的尖塔的一块突起时，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人差点葬身其中。

几分钟之内，高高的大教堂就化成了一把火炬。教堂的大钟沉入了地下室，在火焰中铮铮作响。那架著名的管风琴是从伦敦运来的，现在也被熔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金属。彩色玻璃窗跌进烈焰中。教堂在早晨的大风中猛烈地燃烧着。很多曾为修建教堂贡献出自己辛勤积攒的小钱，或者出过劳力的人都聚在一起抹眼泪。但最重要的，并不是损失了教堂。教堂异乎寻常的高度使它成了山谷中吹下来的风的首要目标，就在人们聚在教堂门口哀叹时，在他们头顶高处，风还在撕裂很多火苗。大火若是在夜里燃起，那火星直冲向高高的黑色夜幕的景象就会像仙境一般壮观。但在可怕的白天，火苗冲天蹿起却没有任何美感，只有一片惨象。

火星加速冲上天空，穿过已经化为灰烬的地区，有几个火星徒然坠落在焦土上，但大多数火星向着城市腹地直冲而去，落在干燥的木头房顶上，在那儿又了引起大火，将唐人街损毁大半。从基督教堂伸出的两座尖塔，毫厘不爽地落在异教徒家园的头顶上。要是火奴鲁鲁的基督徒当初阴谋毁掉城里的每一座华人建筑，那么他们的使命已经以最有技巧的方式完成了，靠的就是从他们那座注定要毁灭的教堂迸发出的点点火星。

唐人街商业区的第一把火是九点四十分烧起来的。巨大的教堂尖塔逸出的火星落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民房上，点燃了最中心的那座。一群消防队员迅速将其包围，奋力扑救了一阵后终于将其扑灭。他们正在做这件事时，另一座尖塔又击中了一座多少有点特殊性质的房屋。这座房子的外圈是一座普通民房，开始燃烧起来时，周围所有的华人都开始四散奔逃，只剩下夏威夷消防队员孤身与大火奋战。

“回来！”一位中国老人用消防队员们听不懂的语言哭叫着，他抓住一个年轻华人喊道，“告诉他们，回来！”

一群大胆的华人朝着着火的房子跑去，抓住消防员的手把他们往回拖：“你们最好回来！”他们吼叫着。

消防员经过前夜的麻烦，十分惧怕这些华人，他们生怕这些东方人趁火爆发骚乱，于是把他们的奇怪行为理解为集体暴动，便停止了救火行动，以保护自己不受这些华人的侵害。这是万幸，因为他们刚一离开，那房子就爆炸了。一股金黄色的浓烟腾空而起，那座小房子一眨眼工夫就化为了乌有。消防员们总算弄明白了：华人小贩在这地方囤积了煤油。但是消防员们不知道，这次爆炸虽然可怕，可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现在，废墟中突然蹿出几只炫目的爆竹，在城里炸裂。有些将火星喷向空中，其他的在街上转着圈，还有一些向着早晨的天空冲去，划过疯狂激烈的曲线，最后落在某座房子上，在那里熊熊燃烧，直到屋顶的木瓦也烧起来。那座棚子里不仅藏有煤油，还存着春节时的爆竹。

这座棚子一爆炸，任何拯救唐人街商业区的希望都消失殆尽了。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庞奇鲍尔山坡上的华人五内俱焚，他们在铁丝网后的难民营里挤成一团。他们看见巨大的火焰延烧的走势从一座煤油仓库烧到另一座。那些小棚子的爆炸持续了整整一天，将火焰抛向新的区域。火焰所到之处，迟早会遇见一堆爆竹，爆竹冲向天空，洒下大量火焰，似乎无一例外地偏偏落在那些没有着火的地方。唐人街覆亡的命运看来已经无可避免。那流浪的风刮个不停。到了正午时分，城市中心没有一座华人房屋能够幸免。

看到大势已去，华人陷入了深深的恐慌。在甘蔗园里拼命干了四十五年的老人们开始跑进着火的房子，想要抢救出一些他们比什么都更看中的家庭生活用品。很快，他们就出现在拥挤的街道上，推着手推车，或者挑着扁担，上面挂着的破烂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贝。没有人想到要拿毯子和食物出来，这些才是难民营急需的物资。

很快，从唐人街延伸出来的条条大街便挤满了一群形形色色的人：穿着蓝袍子的赤脚老太婆，穿着汗衫的男人，拖着麻花辫的俊俏大闺女，还有圆脸蛋的小宝宝。从一间日本茶室跑出来两名艺伎，脸上搽着雪白的滑石粉，神色紧张地踮着脚尖，迈着小碎步，身上色彩鲜艳的和服在浓烟中摆来摆去。几个原住民老太婆拐着肥厚的脚掌跟在后面。留着大辫子的男人背出一堆堆货物，连拉货的牛马都自叹不如，而他们很快也背不动了。撤退路线很快就丢满了没人要的财物。有些穷惯了的家庭一边跑一边蹲下身子，捡起他们早就垂涎的值钱玩意儿，只是过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地丢掉，就跟原先的主人所做的一样。这情景叫人看了真是心酸。

这一天最悲惨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四散奔逃的华人身后是熊熊火焰和爆竹。他们纷纷从唐人街里冲出来，正撞上围得死死的冷漠的警察。警察们的工作毫无人情味可言，就是要把华人赶回到那饱受疫病折磨的地区。不管怎么说，并没有故意——警察局长后来发誓说，绝对没有故意——要把华人困在火海里的意思，当时只是用铁腕手段坚持要他们按照事先计划的路线撤离。撤离的目标并不是火奴鲁鲁没有染病的区域，而是铁丝网围着的难民营。那里有医生看护他们，防止爆发新的疫情。

“他们不让我们出去！”一个可怜的、痴呆呆的华人老太婆尖声叫起来，“他们要把我们烧死在他们点燃的房子里。”

她徒劳地冲过一名警察身边，但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要把她推回火海，那里有一条秩序井然的撤离路线，可她哪能找得到呢？

“他把我往火里推！”老太婆又尖叫起来，男人们惊魂已定，他们终于明白人家不会允许自己离开这片染病的区域。他们开始集中朝着警察冲过去。

“他们暴动了！”警察们喊叫着，在他们身后，白人志愿者从城里各处没有疫情的地方冲过来，手里拿着木棒、撬棍和枪支。

“回去！”他们喊道，“有一条安全路线！”

就在一场你死我活的暴动似乎无法避免的时候，美利坚合众国的军队开到了现场。几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持枪支，沿着中国城各条撤退路线各就各位。“除非有我的命令，你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开枪。”队长们说，士兵们踏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行进，最终肩并肩地跟警察站在一起。

对于困苦不堪的华人们来说，自己的爆竹刚刚轰炸过自己，士兵的到来更令他们忍无可忍。在他们看来，这意味着任何试图逃离火海的人都会被击毙。双方语言不通是个巨大的障碍，没有人能解释士兵到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疫情扩散。有一条路可以撤离中国城，通向安全的地方。可人们群情激愤，根本不可能找到这条路径。

“他们又冲着我们来了！”一个下士喊道，十六个华人准备发动猛冲，突破封锁线。

“不许开枪！”该区队长喊道，“你胆敢开枪试试！”

“那我该怎么……”人群疯狂地压过来。警察对留着大辫子的人拳打脚踢，当兵的用枪屁股戳他们的肚子。封锁线得以喘息了一会儿。志愿者组成的替补队员们冲上来，手里拿着匆忙从封锁线上拆下来的木板。他们起劲地用木棍击打着乱作一团的华人的脑袋，逼着他们朝着火海退去。

“再来一次我们就顶不住了！”下士发出警告，在这个危急关头，一个巨大的仓库的爆竹爆炸了，所有的人都又多了一层恐慌情绪。

“你敢开枪！”队长一个个警告他的手下。

“上帝作证，如果我能比一群该死的中国佬更卑鄙，我就开火了！”下士不顾上司的警告，叫喊起来，明眼人看得很清楚，那时候华人要是对着封锁线再猛冲一次，就一定会发生大规模屠杀。

就在这时，万分恐慌的队长们舔着嘴唇，正要下达他们能够下达的唯一的理智命令：“开火，驱散暴乱者。”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冲上来喊道：“让我过去！看在基督的份上，别开枪！”

他硬挤过警察的封锁线，跑到已成惊弓之鸟的华人队伍中间。他把为首那人的肩膀搂住，恳求道：“别从这儿往外冲！别朝着封锁线跑了。求你了，求你了！”

“你想让我们死在这儿？”一个开洗衣店的华人冲他吼道。

“咱们死不了。”惠普尔尽量镇定地说，大伙儿都没想到他用了“咱们”这个词，华人一下子放下了戒心，听他往下说。

“我们要往努乌阿努北边走。”他说，“咱们全都能出去。”他把为首的几个暴乱者推到面前，开始朝努乌阿努走去，深受瘟疫困扰的华人跟在他后面。最后，暴乱平息了。浑身颤抖的年轻士兵擦着灰白色的额头，将手枪收起来，走了。

在那可怕的一天里——豪类们说这是上帝的意志，华人则宣称是蓄意为之——饱受折磨的华人家庭之中，没有哪一家比姬家遭到的打击更大。第一座煤油库爆炸的时候，冲天而起的火焰烧毁了姬非洲的办公室，毁掉了全部文件。一大股爆竹穿过了姬亚洲的餐馆，随后燃起的大火又将其夷为平地。欧洲的原住民店铺没了，美洲的干货市场也一样。姬家拥有的每一栋商业建筑都被烧毁了，其中还包括两个兄弟的住处。全家人逃出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一无长物。只有努乌阿努大街那座拥挤混乱的宅子得以幸免，里面住的所有人——除去正在林子中间的田地里劳动的玉珍——全都被驱赶到难民营里了。

玉珍赤着脚从山里出来，肩上担着两筐凤梨，发现火奴鲁鲁已经被毁了大半，其中也包括姬氏会的所有财产。当玉珍发现家人也已经失散时——她还以为大部分都已不幸遇难——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但她奋力反抗，只盯着空空如也的房子说：“我必须把儿子们都找回来。”

幸运的是，她习惯成自然地挑着两筐凤梨，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庞奇鲍尔陡峭的山坡。她来到难民营门口时，守门的一见，高兴坏了，说：“感谢上帝，总算有个伯爷知道带食物了！”他们放她进去。玉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小时之后，终于找齐了五个儿子中的四个。没人看见亚洲在爆竹击穿他的饭馆后离开，都说他已经不在了。

从俯瞰珍珠港的山坡上可以看见，远处船上正亮起星星点点的夜灯，玉珍就在这里召集了仍然恍恍惚惚的全家人。他们坐在大石头上，往下看着荒凉的中国城。他们一败涂地，一言不发。玉珍的客家人本能告诫她，现在正是重新让宗族从痉挛的肚子里扯出勇气的时候。身为女人，玉珍知道，在这样绝望的夜晚，男人们往往会向厄运低头，然而女人的责任就是阻止他们这么做。暮色渐渐昏暗，在欧洲和美洲那阴晴不定、惊慌失措的脸上，玉珍看出他们甘愿宣布姬氏帝国覆亡。方脸膛的非洲显出一丝读书人应有的抗争精神，但也不多。年轻的澳洲气得发狂，因为有一个当兵的用步枪戳了他的肚子。那天晚上，玉珍家人人垂头丧气，连玉珍自己也没精神鼓励儿子们。在她的内心深处，还在为在火灾中丧生的亚洲痛心。

但是玉珍镇定地用几乎没有其他人能够听得见的声音说：“政府对发生的事置之不理，是无法想象的。”

“他们把中国城全毁了，”美洲的声音里含着恨意，“他们故意烧了咱们的店铺，因为我们不肯在甘蔗园里干苦力。”

“不是，”玉珍分析道，“那风是偶然吹过来的。”

“不是这样的，五洲姨娘！”美洲大喊起来，满脸绝望，看上去十分狰狞。

“那些商人是故意这么干的。上个礼拜，他们把我从中国订来的食物全扔到海湾里去了。他们就是存心的，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不是的，欧洲，”玉珍镇定地反驳，“他们怕的是你的船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疫病。”

“但他们不会把豪类的货扔到海里！”欧洲喊起来，已经带着哭腔，“那也是中国来的。”

“他们害怕，”玉珍说，“人们害怕的时候做事都很奇怪。”

“我再也不想看到火奴鲁鲁了。”美洲呜咽起来，“他们故意烧了我们的铺子。”

“不，”玉珍耐心地解释，“他们怕的是……”

“五洲姨娘！”美洲喊道，“别犯傻了！”

夜色中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只听得玉珍说：“注意你的礼数。”说完，她把儿子们拉到身边，开口说，“没人补偿咱们是无法想象的。当然，咱们必须相信政府会为所发生的事情赔钱。”

非洲第一次开了口，他以律师特有的那种慢吞吞的、深思熟虑的语调说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了解惠普尔医生。”玉珍答道，“老的那个，人们都喜欢他。非洲，别让不公正的看法在你心里扎根。”

“正是他那种人故意烧了咱们的店铺。”美洲哭着说。

又是一记耳光，玉珍疯了似的吼道：“不许再提过去的事！着火了。咱们什么都没了。现在咱们得得到一切。”

非洲学者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五洲姨娘，你觉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惠普尔医生那样的人说话还会有人听吗？”

“也许没人听。”玉珍也承认，“但夏威夷有种新东西，美利坚合众国可不能看着咱们受罪。出于自豪感，或者为了给全世界看看他会照顾自己的人民……”玉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充满力量地说：“儿子们，我绝对确信，不管是咱们自己的政府，还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政府，都会为火灾赔偿咱们的。咱们再也不用为这事儿争论了。”

“你现在想的，”非洲慢慢地、自言自语地说，“就是必须保护自己，保证能拿到咱们自己那份儿钱，不管拿什么钱赔给有损失的人，也不管那钱是谁出的。”

玉珍想道：“不管我们为他念书花了多少钱，都值了。”非洲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点醒了儿子们固有的姬氏会精神。玉珍感到十分满意，姬氏会又运转如常了。

“我认为，”她说，“非洲得利用一切时间来组织一个委员会，负责让在火灾中遭受损失的每一个人得到公正的赔偿。让世界看看，索赔不成问题。问题只是赔偿的数目。非洲你得到处亮相。只要有会，你就得出面讲话。你得成为华人声音的代表。你得代表每个人，让大家知道你不会收取任何费用。工作，工作，工作。给报纸写文章，让他们把你的照片登出来。但是，你讲话的时候一定得对赔偿的事情持乐观态度。很快你就会听到其他人也这么说，到最后他们自己也就相信了。”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钱肯定会赔给咱们的。”

欧洲插嘴说：“咱们索赔多少？”

“咱们有多少栋房子？”美洲问。

姬氏会成员都等着非洲在脑子里计算了一遍。“咱们能要到一大笔钱，”他最后说，“餐馆、几间铺子、房子、我的办公室。姬家要的钱是最多的。”

“哦，不行！”玉珍插嘴，“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不能站出来领导索赔委员会了。咱们得把一部分赔偿放在五洲姨娘名下。只要有可能，就得以你们的夏威夷妻子的名义索赔。姬家自己的赔偿绝对不能太多。非洲，你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个数字不能太大。用秦家的名义，或者任何人的名义，只要有需要，就这么做。”

这个节骨眼儿上，澳洲说了那天晚上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我不认为我想再见到唐人街了。特别是他们今天对它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玉珍带着对那些不如她勇敢的人的怜悯，冷冷地说：“以后的几个礼拜里，将会有好多人跟你的想法一样，澳洲。今天将是不堪回首的一天。他们会决定把土地交给中国城的。如果他们这么干，咱们就买下来。”

兄弟们望着千疮百孔的中国城，沉默良久。那里时不时还能看见低低的浓烟冒出来，飘在山谷上。在更远处的大海上，悠长的海浪涌上来，就像数百万年时间里一样，无动于衷。玉珍的儿子们有点懂得母亲要他们怎么做了。绝处逢生，祸兮福所倚。三年厄运之后，必有六年好福气。城市是烧没了，但一定会重建。家族几乎全毁了，但只要还剩下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就一定要继续繁衍下去。夜幕降临了，空气中充满毁灭的味道，但白天总会带来泥灰的气味。重建一定会开始。

玉珍又说：“要是有人想离开中国城，不能去劝。咱们一定要小心，不要引起不公正的指责。咱们现在拿不出多少钱，但咱们可以答应以后付大头。咱们的信用好。人家都知道，姬家人不赖账。”

玉珍还说：“如果有两块地要出售，尽量买跟咱们已经有的地离得近的，因为以后的商店肯定会更大，我们可以把几块地连在一起，加在一起的价值更大。”

玉珍还说：“非洲，在委员会的最后阶段，你可以坚持说你不能参加实际分配赔款的工作了。因为如果你仍然负责，就不能把大笔赔款分给姬家。但如果你不负责，那个负责的人就会说：‘要不是非洲，咱们就没有今天。’他们会对我们慷慨大方的。”

玉珍又说：“我穿过起火的地方时，看见唯一剩下的就是铁保险箱。豪类会认为这些东西已经没用了。澳洲，你要是能把它们都买下来，就是大功一件，然后想办法再把它们鼓捣好。”

小儿子争辩道：“五洲姨娘，我从来没鼓捣过保险箱。”玉珍尖锐地说：“那就去学。”

天要破晓的时候，玉珍又说：“这次要是成了，人家会恨咱们土地太多，他们会说咱们着火之后偷了大家的地。别理他们。一座城市只属于那些愿意为之奋斗的人。”

最后玉珍还说：“我还存了一点钱和不少蔬菜。所有的媳妇和姑娘都得去豪类家庭当仆人，这样就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挣钱。欧洲和美洲得开始一家一家到豪类开的店铺里，求人家低价给咱们供货，这样就能尽快把新店开起来。明天就去，趁着豪类们还在为今天的事情不好意思。你明天能拿到的条件等到下个礼拜就没希望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四个儿子，说：“咱们得开始干了。”

天一亮，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气喘吁吁地沿着山坡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是安全居住在努乌阿努河对岸另一个营地的生还者姓名。当他大声念出那几个中国字“姬亚洲，经营餐馆”时，玉珍垂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第五部    自濑户内海而来

第一章

1902年，火奴鲁鲁中国城的重建工作即将进入尾声。在日本本岛南端的广岛县，仍有一座村子固守着古老的习俗，人人都明白它不可理喻，但也许恰恰是这个缘故，这个习俗常常促成良好的结果。

如果有哪位精壮男子找到了适合结婚的女子，他并不会直接与之交谈，也不请朋友替他传话。相反，他处心积虑，发挥奇思妙想，一个礼拜之内在那姑娘眼前出现个几十次。对方可能刚参拜完柳杉树下的神社，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男子就突然冒了出来。他并不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像刚见了鬼似的。要不就是姑娘刚从商店买鱼回来，就又跟这个心潮澎湃却极力自控的年轻人不期而遇了，而且对方还死死地盯着自己。

在这个奇特的游戏中，男方的规矩是不准说话，也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心事。而女方的规矩是，绝不能表现出看穿了对方的秘密，哪怕只有一次，一个眼神的飘忽也不行。他悄无声息地突然在她眼前现身，而她则佯装不知，径自走过。然而再明显不过的是，只要她够聪明，就必会以某种方式鼓励他追求自己，以便对方最终打发父母去找媒人，让后者正式约见女方父母。村里的女孩永远也说不清楚在这些严肃、焦虑的男孩子们中，到底哪个可能会发展成真心的求婚者，所以女孩们会采取某种神秘的、无人能懂的方式暗示自己已经准备停当，虽然她并没看见他，也从未与他交谈过。

这种两性之间的互相展示是世界上最奇特的行为之一。当然，在这个鸟类众多的国度，还有某些特殊的物种也会采用类似的求偶方式。在广岛县这个小山村里，这种方式十分有效。其中涉及的另一个步骤，年轻的酒川龟次郎发现自己正要进行。

1902年，龟次郎二十岁，筋肉结实，宽肩膀，O型腿，矮个子，黝黑的皮肤十分光滑，一头乌黑的头发。他双臂十分粗壮，老是悬在身体之外，好像胳膊上的肌肉太多，要挣开皮肤似的。这个身高五英尺一英寸的精壮男子突然感到自己周身洋溢着勃勃的欲望，他感到不知所措，因为他不知道应当将这种欲望发泄在何处。换言之，龟次郎恋爱了。

龟次郎坠入情网的那一天，酒川家刚刚开会决定让他乘船去夏威夷，因为那里的甘蔗种植园很需要劳动力。并不是因为要远走他乡，所以他才莫名烦恼。他知道自己那养育了八个儿女和一位老祖母的双亲已经弄不到足够的大米来喂饱全家人了。他也看出酒川家的餐桌上很少有鱼肉——其他的肉类更早就没有了——于是他做好了远走他乡的准备。

那是一个傍晚，他站在酒川家那一小片稻田里，抬头看着远方濑户内海上一座座闪着光芒的小岛。灵光一现，他突然明白自己会永远离开广岛县。彼时正是夕阳西下，与世界上最美丽的水域相映成趣。“我说过我只去五年，”他固执地自言自语，“可事情会起变化的。我可能再也看不见这座岛屿了。也许我再也没机会翻这片田地了。”一股强烈的悲痛涌上心头，在他的脑海中，地球上所有的土地都不会有另一块土地比广岛县海岸边的这些稻田更令他心潮澎湃。

再怎么生拉硬扯，龟次郎都算不上诗人。他大字不识一个，连图画书也不看。他在家里不怎么说话。在村里的少年中，人家都觉得他的拳头比嘴巴厉害。他一直对女孩子视而不见。虽然在大多数事情上，他都对父亲言听计从，但龟次郎固执地不考虑婚姻大事。但是现在，他站在渐渐消退的暮色中，生平第一次细细打量祖先留下来的这片土地——心潮涌动，激情澎湃，难舍难分。男人时常如此看待养育他们的土地。他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拦住那西坠的斜阳。他想要这样在精神上多拥抱一会儿这片小小的、寒酸的土地。他与它血脉相连。

“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想道，“看日头燃烧着沉入海底。简直觉得……”他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变成文字，只是站在稻田中，泥水没到他的脚踝，任由渴望的思绪汹涌袭来。他的土地是多么壮观啊！

龟次郎正是怀着这样的心境往家走去。根据日本习俗，稻田都是连成一片的，而拥有这些稻田的农户则聚集成一个个小村庄。这样就不会为了盖房子而浪费耕地，但这样的体制使得农民们不得不走上相当远的路才能从田地回到家里。这天晚上，壮小伙酒川龟次郎正垂着两根肌肉虬结的胳膊走在回家的路上。要是他途中遇上原先欺侮过他的人——这在村里是家常便饭——他保管会当场把那人打得脱一层皮，因为龟次郎觉得手痒得很，只想打上一架才痛快。

走着走着，他却在村口看见了洋子姑娘，虽然他以前见过她好多次，可直到那个时刻——她的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头上缠着女人戴的白手帕——龟次郎才意识到她与那大地声气联通，是一体的。他感到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欲望，想把她从小路上拖开，直接拽到稻谷地里，在那儿大肆发泄一番。

然而他只是木呆呆地看着她走过来。龟次郎的眼睛跟着她，两只粗胳膊微微颤动。洋子走过他身边，心里知道这位龟次郎的身上已经打上了记号，要去夏威夷了。接下来的几天里，龟次郎不断地盯着她看。她也开始在各种奇怪的场合到处寻找他的身影，而龟次郎准会出现在那里。他粗壮结实，双眼圆睁，两条胳膊难堪地垂在两侧。洋子不用使眼色，就轻易传达出了村里那条亘古不变的信息：“如果你要这么做，那并无不可。”

于是，在一个柔和的春夜，稻田抽出嫩绿，洋溢着香甜的食物气息，酒川龟次郎偷偷换上了广岛地方传统的求爱服装。他套上最好的一条裤子，换上干净的稻草鞋和一件没有臭味的汗衫。这套服装最显眼的部分，是一块蒙面白布，缠在头上，遮住口鼻。这样打扮停当后，龟次郎偷偷溜出酒川家的大门，顺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来到洋子的家。等待几个小时，直到她的家人干完一天的活，吹熄了蜡烛，屏风上也不再出现绰绰的人影。龟次郎探明洋子已经睡下，她的父母很有可能也已经熟睡，便朝着早已探明的洋子闺房摸去。由于某种神秘的、只有本村人才能明白的方式，洋子已经预知了那天晚上龟次郎的到来。屏风的门没有锁，蒙着脸的龟次郎一下子就溜进了房。

借着昏暗的月光，洋子看见了龟次郎，然而她什么也没说。龟次郎没有摘掉蒙面布，根据习俗，这是最基本的要求。龟次郎爬上了洋子的床，用左手捂住了她的脸颊。然后他拉住她的右手，以某种特定的姿势捏住她的指头。自从有日本以来，这就意味着：“我想跟你睡觉。”她变换了他的手指位置，这个亘古不变的动作意味着：“你可以。”

龟次郎一个字也没有说，也没有摘下蒙面布，他默不作声地与那撩人心弦的姑娘溜上床。姑娘一直不允许龟次郎脱下自己的衣衫，因为她知道，稍后自己还得在很短时间内做很多事情，但这并不会使龟次郎感到不便。他用力摸索了几下，就使她做好了接受自己身体的准备。在他们欢愉的高潮，洋子一个字也没说。当他们共同从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快乐中瘫软下来，龟次郎像个动物一样酣然大睡时，洋子也没有碰那蒙面布一下。那蒙面布是她的保护。做爱的任何时刻，洋子都可以推开他，而龟次郎只能离开。第二天两人还可以在村里的街上相遇——第二天果然如此——而双方都不会感到难堪。只要有蒙面布，洋子就可以说自己不知道房里来的是谁。只要有蒙面布的保护，龟次郎就无需感到羞耻或者丢脸。无论洋子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令他难堪。因为从严格意义上讲，他并没有出现在她房里。这种广岛地方的求爱惯例荒唐透顶，但行之有效。

龟次郎醒来时，有一瞬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接着他便感觉到洋子的身体在他身边。这次他们开始互相摩挲着，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漫长的夜晚过去了。到了第三次甜美的做爱，当占有的快乐彻底攫取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大胆起来，不明智地弄出了很大的响声，吵醒了洋子的父亲。他喊道：“房里是什么人？”

洋子立刻尖叫起来：“哦，不好了！有男人要进我的房间！”她继续悲哀地号哭起来，整个村子的灯全都亮了。

“有个畜生想要强奸洋子小姐！”一个老太婆叫起来。

“我们得杀了他！”洋子的父亲边套裤子边喊道。

“全家都要永远抬不起头了！”洋子的母亲哭道。千百年来，这些话已经一字不差地在夜晚以这种语调叫嚷过无数遍了，每个人都十分明白该如何理解这些话。但是对于保护家族尊严来说，最基本的就是，全村上下都要找出那强奸犯。眼下，在气势汹汹的洋子父亲的带领下，夜行队组织了起来。

“我看见一个男人朝着那条路跑过去了！”老太太低低的声音说。

“那丑八怪！”另一个喊道，“还想强奸黄花闺女！”

村民们四处搜索着强奸犯，他们小心地避免两件事情：不集合村里的年轻人，因为这样就可以推算出哪个没来，从而找出那强奸犯；也不去查看那座存放稻米的小谷仓，他们知道那夜贼肯定就藏在那儿，最好不要把他找出来让他下不来台。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人人都得做出佯装揍他一顿的样子。

在干草垛里，一群鸡聒噪个不停。龟次郎穿上裤子，磕掉草鞋上的泥巴，把蒙面白布揣起来。一切停当后，他想道：“她比海风还要甜美。”那天稍晚时候，他看见她从鱼市场出来，便把目光挪开，而洋子也假装没有看见他。这样才对，因为现在还没有同意把洋子嫁给他呢。要是她拒绝，最好是两个人都不要公开知道是谁企图强暴她。

事实上，那一整天和接下来的好多天里，洋子都被视为村里的女英雄，因为就像一个老太婆说的那样：“我记不起哪个女孩儿抵抗臭男人的时候，比洋子小姐叫的声音更大……不管那个男人是谁。”洋子父亲也感觉颜面特别有光，因为他不辞辛苦地找遍了村里的每一条小巷，用尽力气喊道：“我要杀了他！”农民们对他们的妻子赞许地说：“那图谋不轨的家伙没给洋子父亲逮到，算他走运。”

于是，轮船启航之前的数天就在这种佯装不知的气氛中度过。龟次郎受到不少赞许，因为他自愿前往夏威夷，而且他在自家稻谷地里干活很拼命。不过，他这么卖力只是因为热爱种稻谷的感觉。邻居们的祖先已经在临近的田地里耕种了数千年。他们过来与他道别，龟次郎对每个人都说了一遍：“我会回来的。”他说的次数越多，就愈发深信不疑：只有死亡才会阻止他回到这个大山护佑、海水轻抚的广岛县的小小村庄。

一周有三四次，他会戴上那块神奇的蒙面布，偷偷摸摸地溜进洋子的闺房。他们发现对方全身心地感到愉悦，那未知的夜晚如此神秘莫测。虽然没有人提起，可两人都心照不宣，有一天他们会结为夫妻。龟次郎在女孩柔软的胴体上找到无尽的快乐。他暗暗祈祷，要是洋子怀孕就好了。这样，在动身前往夏威夷之前，他就只能娶她。但这件事情并未发生。最后一个礼拜到了，他只好期期艾艾地跟母亲提起这件事。

“我在夏威夷待上一小段时间后，会寄给你好多钱，我认为我就可以结婚了。”他的黑脸膛憋得通红，正准备说实话，“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能不能帮我给洋子小姐传个话？”但他的母亲早就在等着这个珍贵的机会，来教训这个她最宠爱的儿子。她一股脑儿地把她那套广岛的生活智慧全倒了出来。

“龟次郎，我听说，像你一样的男人漂泊异国，是十分不好的事情。不是怕你会遭遇劫匪，你身子壮实，能保护自己。”母亲五十多岁，是个身材矮小、弯腰驼背的女人，因为长期在阳光下干活，脸上的皱纹很深。她喜爱吃米，一顿能吃四碗饭，可这辈子她还没能放开胃口这么大吃上一顿，所以从年轻时就一直瘦得皮包骨。龟次郎的父亲就是在那时候溜进她的闺房的。

“妈妈担心的是儿子的亲事操办得不好，龟次郎，”她说，“每天你一走，我就发起愁来，因为我得眼睁睁地看着你落到那些不值得的女人怀里。龟次郎，你得克制。你不能随随便便结婚。到了讨老婆的时候，得让靠得住的朋友好好查查她的过去。这些话我希望你记在心里。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就是身为一个日本人。日本人是多了不起的民族啊。勤奋、诚实、洁净。龟次郎，你爸和我听说，夏威夷的人都是随便便、邋邋遢遢的。如果你娶了那样的人……”她抽泣起来，流下真心实意的哀痛的眼泪。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火边吊着的桶旁，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米饭。吃了饭，她更有力量了，于是说：“你要是娶了那种女人，龟次郎，我们可不想让你回到这个村子了。你会给家族、给咱们村，给整个日本抹黑。”

龟次郎洗耳恭听，因为在这些事情上母亲总是明智的。她总能收集人们的闲谈碎语。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她走了十五里路去跟人交谈，打听了不少关于夏威夷的消息。

“千万别娶中国女人，”她坚定地说，“那个民族很聪明，他们在夏威夷人数很多，这是人家告诉我的，但他们不像咱们这么勤于洗澡，不管他们多有钱，总归是华人。如果你娶了中国老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回村子了。

“龟次郎，广岛县出去的很多男人都受到了引诱，娶了北方姑娘。很多那样的可怜女人，你见过的。她们连句话都说不好，老是‘zuzu’ 的，直说得你替她们害臊。我可一点儿都看不起那些北方来的姑娘，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北方姑娘能当个好媳妇。我得承认，她们比华人要强些，但强得不多。如果你受到引诱，娶了个北方姑娘，想想胜家的媳妇。‘zuzu，zuzu！’你想娶个那样的姑娘吗？”她轻蔑地问道。

她用筷子把饭粒拨进满是皱纹却强有力的嘴里，继续说：“很多男人也想娶南方姑娘，可是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真想要个山口县的女人？你心里真的看得起武家的媳妇吗？你想把那样的女人娶回家吗？你想有一天带个那样的女人到我跟前说：‘娘，这是我老婆。’我一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你不得不说‘她是山口县人’，你真的心安理得吗？”

这位富有智慧的老太太现在说到了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她又吃了口米饭，有了点力气，然后在饭碗里倒上茶，加了点干海带。“我的心都要碎了，”她开口说道，“如果你娶了个北方女人，或者南方女人，但说实话，我能给她们当个了不起的婆婆，你绝不会怨恨我的行为。但有两桩婚事是决不允许发生的，龟次郎。如果你不听，就别进这个家门。不管是村里，还是家里，还是整个广岛县，都不欢迎你。”她沉着脸停下来，朝窗外看去，确保没有人偷听，然后她接着说下去。

“如果你娶亲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龟次郎，你得请两个最亲近的朋友去查查她的过去。大面儿上的问题你都知道。不能有病，不能是疯子，不能是罪犯，祖先都是本分、强壮的日本人。一定要问问你的参谋：‘她真的不是冲绳人吗？’”她故意停了下来，放下饭碗，指着儿子说，“别把冲绳姑娘带进这个家门。你要是娶了那种女人，你必死无疑。”

她等着这个诅咒钻进儿子的脑袋里，然后又说：“危险之处在于，龟次郎，在广岛县，我们一下就能看出谁是冲绳人。我只要照着她的腰上两寸一看就能分辨出她是不是冲绳人。但在夏威夷，人家告诉我，大伙儿都忘了怎么看了。那边有很多冲绳人，他们的女人设下圈套，专门诱惑本分的日本人。我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夏威夷就好了，我能把那些狡猾的冲绳人揪出来。我怕你做不到，龟次郎，你会给家门带来羞耻。”

她又哭起来，吃了口米饭后，她的哭声停了下来，警告的高潮来了：“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是每一个好儿子都得在结婚前调查的，因为儿子不仅要对父母负责，还得对兄弟姐妹负责。龟次郎，我说过，如果你娶了个冲绳姑娘就必死无疑。但如果你娶了个贱民姑娘，那还不如死了呢。”

龟次郎脸上掠过一阵蔑视，这表明他跟母亲一样看不起贱民。他们是日本不可触碰的阶层。在古代，他们负责处理动物尸体，当屠夫和染革工人。他们完全被排除在日本文明之外，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一有机会就会逃到夏威夷这样的避难所。只要沾上一丁点儿贱民血统就会玷污整个家族，就连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远亲也逃不掉。龟次郎不禁颤抖起来。

母亲继续悲悲戚戚地说：“我说我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冲绳人，我能到那儿去保护你。但贱民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聪明得很！他们整天跟魔鬼混在一起，总想让你觉得他们是普通人。他们隐姓埋名，改换营生。我敢肯定他们会流窜到夏威夷去，你又怎么看得出来呢，龟次郎？要是有消息传回广岛县，说你给贱民拐走了，你该怎么办？”

母子俩花了几分钟设想那种恐怖的情形，母亲总结道：“所以，到了该成亲的年龄，龟次郎，我认为你应该娶一个广岛县的姑娘。我并不喜欢广岛县城的姑娘，她们太花哨了，花男人的钱，老想着照相。我见过不少广岛城里的姑娘，虽然我不好意思这么说，有些人看起来还不如一般的山口县姑娘呢。从我见过的看来，很多从广岛县另一边过来的姑娘也不大靠得住。所以，别上当，陌生姑娘告诉你她是广岛县的人。这可能什么都说明不了。

“得小心，开过殡仪馆的家庭不要与他们结亲。尽量躲着点城里的人家。实话告诉你，龟次郎，如果你能从本地周围找个姑娘，那就再好不过了。当然，我没怎么考虑阿塔村，因为他们太抠门了。要我说，全日本也找不出比咱们村更好的姑娘了。所以，等结婚的时候一到，就去找个写信先生，让他给我个信，人家给我念了信之后，我就给你找个本地姑娘，相信我，龟次郎，那样做最好不过了。”她故意顿了顿，随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比如说，像洋子小姐那样壮实的姑娘。”龟次郎看着母亲，什么也没说。母亲把那碗米饭吃了个精光。

跟父母告别的时刻到来了。龟次郎让他们放心，说自己绝不会做任何事情让他们丢脸，或者给日本蒙羞。严厉的父亲警告说：“别把冲绳姑娘或者贱民姑娘带回家来。”妈妈又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广岛的道德观，借以提醒龟次郎：“不管你走到哪里，龟次郎，记住你是日本人。要坚强，当个好日本人。永远也不要忘记，总有一天你会回到广岛，全日本最荣耀、最伟大的地方。你要带着荣誉回来，否则就不要回来。”

接着，父亲把他领到一旁，静静地说：“荣耀。做日本人。要坚强。”

从村子出发时，龟次郎在神社旁看见了日渐丰韵的洋子姑娘，他多想丢下抹着眼泪的父母，向她冲过去喊道：“洋子姑娘！我挣了钱一定寄给你！”但他粗壮的双腿没有力量，没法把他带过去。就算他走过去，也说不出话来。正式地说，他们还并不相识呢。那扇黑乎乎的屏风后面发生的所有惊心动魄的事情都不是真实的，因为龟次郎从来没有摘下过蒙面布。

于是他就这样走了。这粗壮结实的小个子男人，垂着的双臂仿佛是两个沉甸甸的木桶。他从神龛旁走过，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多少感觉到了洋子的安慰。如果他愿意写信给她，她就会回。龟次郎一路上浑身都洋溢着极大的幸福。

头两英里路还属于濑户内海，龟次郎看着眼前不断变幻的群岛全景。碧绿、湛蓝和棕色的岛屿从冰冷的海水里升起，把岛上的松树举到空中。有一座岛屿上，一座显眼的猩红色神社拔地而起，神似很多古老神社的明显标志：鸟神。在其他岛屿上，龟次郎看到染了颜色的石块镶在佛教寺庙的边缘，高高地从海上伸出。那条小路是多么壮观！大海在歌唱。稻田里，成熟的稻穗前后摇摆，被吹拂过内海的风儿轻轻抚摸着。

龟次郎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意外发现的美景，因为他正穿过全世界景色最为壮阔的小路。那天的声音永远响彻在他的脑海里。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重叠的群岛，看着群岛在海洋之内的壮丽姿态，暗暗发誓：“这点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我会回到濑户内海。”

“京樱”号在火奴鲁鲁靠岸后，龟次郎告诉移民官：“给我的文件写上五年到期。”幸运的是，他听不懂那官员说的话，后者嘟嘟囔囔地对助手说：“我真希望能相信这些黄色的小杂种们只待五年。”

然而，夏威夷还有其他人并不吝啬欢迎日本人。那天的《火奴鲁鲁邮报》发表文章说：

詹德思和惠普尔公司应该庆贺，他们完成了输入一千八百五十名精壮的日本农夫来到我们的甘蔗种植园的计划。今后如有需要，还会有更多的劳动力分批来到。昨天，我们登上了‘京樱’号，去对那些新来的人实地考察一番。可以说，他们看上去是一群十分强壮的农夫。曾经使用过日本农民的鲁拿们一致同意，他们比那些中国农民更加出色，并即将取代后者。他们忍耐，极其注重清洁，守法，不赌博，可以比懒惰的华人多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工作量，他们急着完成工作。

日本人没有华人那种倾向，不会拉帮结伙。他们本来就是农耕民族，热爱种植园的工作，他们将待在田地里。近年来，那些心灵手巧的东方人纷纷逃离甘蔗地的劳动，妄想垄断我们城市里的商业经营，这种阴谋诡计应该可望告一段落了。日本人以不喜欢经营商铺著称，但是J&W公司已经加以小心，只输入了强壮的农村男子。他们中间并没有狡猾的东京人不怀好意地潜伏其中。种植园主们还可以期待他们的营地面貌得到迅速改善，因为日本人热爱园艺，不久将会使他们的房屋看起来面貌一新。

能够得到日本人，我们在两个方面特别幸运。首先，我们得到保证，日本男人只会跟本族女人通婚，而不会跟任何其他种族的女人结婚。我们可以充满信心地预见到，上了年纪的东方老头娶走群岛上最出色的夏威夷年轻姑娘这种丑陋的场景将不再出现。其次，因为日本社会的封建制度，每个日本人对自己的主人都至死不渝，J&W这样的公司将会发现，他们的新劳动力可能是地球上最忠诚的一群。使用过日本农夫的鲁拿们说，日本人热爱权威，希望被告知如何做事情，受到直接而不过分的对待时，他们的反应十分迅速。如果工作没有达到标准，他们常常习惯于收到伤自尊心的评价。与他们的中国表兄弟不同，他们既不会憎恨真心实意的指责，也不会暗地里勾结起来反对管理者。

一言以蔽之，我们认为未来的历史将会证明，夏威夷真正的繁荣，应当从输入这些强壮的农夫开始算起。一旦雇用期满，他们就会返回日本，口袋里装满诚实劳动换来的金币。他们会带着我们热情的祝福踏上归程。今天我们欢迎他们，我们幸运地找到了替代华人的人，华人已经变得很坏了。阿罗哈・努伊・努伊！

第二章

1902年9月的一天，一千八百五十名日本劳工离船登岸，其中大部分人被分配到火奴鲁鲁所在的瓦胡岛上，在那里的种植园劳动。农夫们一见那内陆地区竟如此贫瘠丑陋，都觉得万分沮丧。他们以前从未见过仙人掌，然而这些农民猜得到，这种植物显示出其赖以生长的土地是多么贫弱。满眼红土同样让他们吃惊不小。大家判断，一定不会有水源流经这里，尽管他们自己并不养牛，可也看出在那些挤满荒凉土地的、连路都走得歪歪斜斜的牲口一定是饥渴交加。他们对干透了的、似乎不会有任何出产的土地失望透顶。一个农民悄悄对同伴说：“美国跟他们传说的并不一样嘛。”

但是酒川龟次郎却不失望，他所在的那组劳工被分配到另一个地区。龟次郎一到，就发现这片新大陆是地球上最肥沃美好的土地之一。即使日本濑户内海沿岸最丰饶的农田也及不上这块即将由他耕作的土地。为了到达这个人间天堂，年轻的龟次郎没有沿着瓦胡岛的土路走，而是被领到一艘群岛内部的穿梭船上。这艘船其他时候是用于运送麻风病人的。晕了一整夜船后，龟次郎被带上陆地，来到考爱岛。

码头上有一个脸上带疤的高个子男人骑在马背上，他早等得不耐烦了。船长老是不能将小船指挥靠岸，那骑马的男人就自己喊着命令指挥，好像他才是船长。他身边有个小个子日本人鞍前马后地跑来跑去。劳动力们最终跳下船后，翻译对他们说：“那骑马的人叫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你们要是好好干活，他就好好的，否则他就会敲你们的脑壳。所以你们得好好干活。”

他说话的时候，野人威普骑着马在劳工们中间穿梭，伸出手里的短马鞭，斜垂在酒川龟次郎头顶上。“你听懂了吗？”他吼道。小个子翻译官说：“你听懂了吗？”矮壮的龟次郎点点头，威普便垂下马鞭，伸出手去拍了拍这位新工人的肩膀。

威普拨转马头，来到队伍最前面。“我们出发！”他喊起来，领着大家离开码头，走上一条被太阳烤得发红的土路，那儿停着一队运甘蔗的马车，前面有马匹拉着正等着他们。“上车！”威普吆喝起来，于是日本人纷纷爬上低矮的马车，车厢四周用长绳子绑着高高的稻草垛，他来到车厢前头喊道：“启程，去海纳卡伊！”队伍离开码头，慢吞吞地沿着岛屿东海岸朝北走去。

人们一路上第一次欣赏到夏威夷的全貌，他们即将在太平洋上风景最秀美的岛屿上干活。左边矗立着边缘参差不齐的崇山峻岭，终年披着郁郁葱葱的外衣。这些山峰比夏威夷其他山峰形成的时间都要早上数百万年。最先开始遭到风蚀，形成了现在这种独特的、令人赏心悦目的地形。最高的那座山峰被大风钻透了一座隧道。在其他地方，遭到侵蚀的岩石失去硬度，只剩孤零零的一圈圈玄武岩，像哨兵似的矗立着。在他们右边，壮美的海洋被深深的海岸割成一段一段的，不时涌起阵阵海浪，撞击在黑色的礁石和洁白无瑕的沙滩上，粉身碎骨，周而复始。每前进一英里，龟次郎和他的同伴们都会发现新的奇景。

那天最令龟次郎难忘的，还是那红色的土地。经过数百万年的喷发，考爱岛的火山喷出一层层富含铁质的火山岩。接下来的几百万年内，这些铁质极其缓慢地、令人无法察觉地分解，如今成为一层层闪着红光的铁锈，堆成巨大的一堆。有时候，一座覆盖着绿树的山峰可能会显出一条长着大嘴的伤疤，悬崖侧面已经掉落下来，露出鲜血一般的红土。其他时候，这群人脚下的土地就好像是未受玷污的熔炉一般的红色，好像刚刚才被火舌舔舐过。那些深谷里，由于混入了少量的黑色泥土，从而呈现出类似砖红的颜色。但土壤一直是红色的。红土闪耀着百十种各不相同的光晕，在岛上郁郁葱葱的植被掩映下煞是可爱。这两种颜色相得益彰，考爱岛因此被人们亲切地称为花园岛。这名副其实。

富含铁质的红色肥土上生长着繁茂的树木：紧贴着海岸线的棕榈树；缠绕扭结、浓密成林的露兜树；千条根须在空中盘根错节的榕树；群岛上的出色树种哈无树和寇树；见缝插针生长的野杏树，那是从日本引进的，为劳工们提供柴火；时不时还能看到王棕属植物，树干上密布着一圈圈苔藓，朝空中高高盘起。但对考爱岛来说，有一种树木做出了全身心的奉献，使生命和农业成为可能。不管是哪里，只要有强大的东北季风吹打着海岸，人们就会种植这种奇特的、像丝绸一般光滑的、灰绿色的麻黄属常绿乔木。有时候人们称其为铁木。这种妙不可言的树木，树冠上覆盖着十英寸厚的松针和酷似圆形纽扣的松果，沿着海岸生长，保护着考爱岛。麻黄木的叶子并不巨大，外人看来，每棵树看上去都那么弱不禁风，好像马上就枯死了似的，但它们体内却蕴涵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自我修复能力。它们赖以生存的就是那猛烈的、含着盐分的季风，狂风猛抽着细弱的松针，把它们变成一个个小球，暴风摇撼着樱桃色的树干。正是在这种时候，麻黄木深深地扎根在土壤里，保护着考爱岛。海风在它的枝条间狂啸；脆弱的松针将盐分拦截下来；风力受阻减弱；住在麻黄木树荫下的人们得以安全生活。

日本人乘车穿过这片翠绿的奇景，这时一阵风暴从海上袭来，将大量海水推到岸上。野人威普一边拽住缰绳控制住意欲狂奔的坐骑，一边对翻译官说：“石井君，告诉这些人，在我们考爱岛，见了风暴不许跑！”那瘦弱的小个子翻译官在一节节马车车厢之间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在这个岛上，一天要下上十几次雨。很快太阳就出来了。我们从来都懒得在意。”如他所预测的一样，几分钟后，狂野的风暴就沉入了山谷，那山谷上横着一道彩虹。龟次郎和同伴们进发的方向，正是朝着那道彩虹而去。

他们来到海纳卡伊山谷，即海之山谷。他们自己并未意识到自己身处此地，因为他们脚下的道路位于距离海岸线一英里的内陆。这条路伸出一条岔道，在他们右边朝向大海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壮观的道路。道路两旁排列着二十株王棕榈，灰色的树干十分挺拔，这是威普从马达加斯加通过H&H公司的轮船运回岛上的。这些健壮美丽的卫兵把守着道路，仿佛当年的石狮守护着雅利安人。走进道路浓浓的树荫之中，工人们感觉到他们要去的是个十分特殊的所在。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二十对诺福克松树旁，这种高贵的、如同雕刻一般的植物原来只生长在南太平洋岛屿上，威普数年前带回了两百棵树苗种在夏威夷各处。树后是漂亮的霍克斯沃斯大路。左边和北边是连成一线的巴豆丛，那是威普从所罗门群岛的瓜达尔卡纳引进的，在他拥有的所有植物中，这是他最为喜爱的一种。这些低矮的、闪闪发光的灌木，闪着彩虹般的绿色、红色、紫色、金色和蓝色的树叶，营造出变幻莫测的奇景。右边是长长一行芙蓉树，这种植物跟灌木一样高，开出的花朵娇嫩脆弱如同绸缎，花朵形态各异，种类有几十种之多，每一种都有独特的令人目眩的颜色。威普最喜欢的是亮黄色芙蓉，个头比大盘子还大，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道路转向正南方，来到一片巨大的草坪。按照当时的夏威夷风俗，没有哪条特别的道路直接通向霍克斯沃斯大宅。客人们可以赶着马车在宽敞的草坪上随意行驶，因为不管草坪被压坏得多么厉害，第二天只消下一场雨——从无例外——雨水和阳光就会使它们还原如初。草坪上只有两棵树。右边是一株非洲郁金香树，深绿色的树叶，艳丽的红花散落在树冠上。左边矗立的树木有着金色的树干，可算是自然界最奇异的一种了。那是威普在南美洲找到的。每一年它都会开出状如金字塔的亮黄色花朵，由于它高达五十英尺，所以看上去蔚为壮观。

这座宅子呈长条形，并不高大，最早是在中国建造的。当时使用的是最上等的木料，后来一块块拆除，用H&H公司的轮船运到海纳卡伊。宅子南北朝向，朝南的一面由八根希腊柱支撑着一座门廊，住户主要的活动都在上面举行。在海纳卡伊，从拉奈——即露天门廊——看出去的景观必须受到极大的重视。柔软的绿色草坪消失在一座峭壁边缘。峭壁位于海平面三百英尺以上，海洋在这里深深地插入内陆，构成了海纳卡伊海湾。如果袭击考爱岛的风暴达到一定规模，狂暴的海水就会将一条胳膊直捣进海湾，接着就会发现自己被围在了陆地之中。然后，海水如同困兽般高高跃起，越过红色悬崖的四壁，浪花的尖峰会在最高处稍作停留，然后沿着笔直的峭壁径直跌下，发出阵阵尖啸。在海纳卡伊观看这样的风暴，才能得见大海最为壮阔的一面。但在北面和东面，也就是风暴袭来的方向，有一排树木，从宅子里是看不见的，正是这些树木支撑了海纳卡伊的生命，那就是麻黄木。它们的松针滤除盐分，阻挡了野蛮的风暴。它们就像沉默寡言、叹息着的劳工们。如果说，金色的树木是考爱岛的奇迹，那么它之所以能够存在，就是因为麻黄木代替它挡住了暴风雨。

在麻黄木的保护下，野人威普停住脚步，欣赏着他最爱的群岛景观。这片景观是慈爱的祖父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送给他的，而船长是从阿里义-努伊妮奥拉妮手里得来的。威普把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都搜罗到这里。夏威夷最肥美的芒果、最鲜艳的芙蓉花和最纯种的骏马都产自海纳卡伊。威普细细打量着那片红土地，倾听着海浪朝着峭壁发出阵阵呜咽声。他喃喃道：“幸运的日本人，能来到这里干活。”

龟次郎和他的同伴当然没有陪着威普到宅子这边来。在路的尽头，充当翻译的石井把大家带到相反的方向，朝着麻黄木走去。走了半英里路后，领着他们来到一排低矮的长条形木屋，里面只有一间房间。屋子有三扇门，很少的几扇窗，六七张桌子，还有几张松松垮垮的木床。外面有两所臭不可闻的厕所，中间隔着一口井。没有树木，没有花，没有任何令人赏心悦目的东西，只有一大块红土泥地，一丛野杏树，烧火的木柴就从这树丛里取。四下里望去，田野里满眼都是正在成长的甘蔗苗。这就是石井营地，这个名字得自于管理这片甘蔗园的那位翻译官。

在这座营地里，没有女人，没有娱乐设施，没有医生，也没有教堂。有很多大米，因为野人威普坚持说他的工人必须吃得好。在每一座营地里——这只是海纳卡伊七座种植园中的一座——都有一个男人是指定的渔夫。他在考爱岛的礁石上捕到什么鱼，就给大家的餐桌上带来什么鱼。威普・霍克斯沃斯坚持要他手下的任何劳工都能给他干满五年或十年，攒上一笔钱，然后回日本去。所以这里不必有女人和教堂，也很少需要医生，威普只招募身体最强壮的工人。

在海纳卡伊为霍克斯沃斯干活的工人早晨四点钟起床，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餐，赶在六点钟之前徒步走到农田，一直干到晚上六点钟，然后走回石井营地。走路的时间不计入劳动时间。这么干上一天，他们能拿到六十七美分，他们能得到食物和一张松松垮垮的床。当然，到了收获季节，他们得每天工作十九个小时，工钱也不增加。

干完第一天活，酒川龟次郎在暮色中往回走，感到浑身的骨头缝里都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向四周看看，想找个地方洗澡。像所有的日本人一样，他对清洁的讲究简直达到了较真儿的程度，结果他颇为失望地发现没有这样的地方。可以从井里打水，但浸在冷水里，谁又能泡得舒服呢？第一天晚上他只能凑合，心里拼命地压抑着，听着伙伴们嘟嘟囔囔地回忆着广岛家里舒服的热水澡。那天晚上，他走到石井先生身边说：“我认为应该给营地修一座热水池。”

“没有木材。”石井先生说，他的职责是维护霍克斯沃斯的利益，他的确也是这样做的。

“我在甘蔗地边上看见几块旧木板。”龟次郎说。

“它们可以归你，但没有钉子。”石井先生提醒他。

“我看见修灌溉渠的地方有几根钉子。”

“不是烂了吗？”

“是烂了。”

“那就归你了。”

龟次郎在夏威夷上岸后的第二个白天，便开始修建他的泡澡池。这项工作十分辛苦，他找不到合适的木板，也弄不到一块垫底的白铁皮，好在那下面生火。最后他拽来对整个工程都疑虑重重的石井先生，要这位翻译去跟霍克斯沃斯先生说说——日本人管他叫霍苏沃苏——高个子老板吼道：“你要白铁皮干什么？”

“洗澡用。”龟次郎说。

“用冷水。我就用冷水。”霍克斯沃斯没好气地说。

“我不用冷水。”龟次郎同样没好气，霍克斯沃斯在马背上转过身来，仔细看了看这个两条长胳膊垂在身体两边的矮个子。

“不许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霍克斯沃斯恶声恶气地说，用马鞭子指着他。

“我们得干干净净的。”龟次郎并不退缩。

“你得干活。”霍克斯沃斯慢吞吞地说。

“干完活之后，我们得干干净净的。”龟次郎坚定地说。

“你要打架吗？”霍克斯沃斯吼道，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侍从。石井先生——那位翻译——急得出了一身汗，嘴里嘟嘟囔囔替龟次郎说：“别，别，长官！这人是干活的好手！”

“住嘴！”霍克斯沃斯恶狠狠地说，一把推开助手。他跨着大步来到龟次郎面前，想抓住对方的肩膀，但同时他看见了这固执的劳工那巨大的肌肉块，也看出龟次郎根本不会允许老板碰自己一下。两个男人在甘蔗地里互相瞪着对方。其他日本人生怕惹麻烦，但龟次郎与众不同，他仔细打量着大个子美国人，心里想：“要是他再上来一步，我就用头撞他的小肚子。”

双方油然而生的敬意消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野人威普问石井先生：“他要什么？”

“他要给营地修一座洗澡池子。”石井重复。

“我就是不明白这个。”威普答道。

“日本人每天不泡澡就活不下去。”龟次郎说。

“用水泵抽水泡澡。”威普说。

“洗热水澡。”龟次郎答道。

两个男人互相瞪眼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威普轻松地哈哈大笑起来，问：“这么说，你需要波状钢？”

“是的。”龟次郎说。

“给你。”霍克斯沃斯答道。威普像两个男孩子闹着玩似的冲龟次郎挤了挤眼睛，用鞭子在龟次郎下巴底下点了点。日本劳工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推开鞭子。两个男人互相了解了对方。

洗澡池修好了，是个正方形的池子，有四英尺深，底下垫得高高的。龟次郎在上面装了三根首尾相连的竹竿，把从水泵里抽出来的水输送进来。在白铁皮底下，他用野杏树枝条生了一堆火。水烧热之后，他敲响一块铁皮，把营地里的人召集起来。每个人先脱得赤条条的，把衣服挂在钉了钉子的竹竿上，接着得到一瓢热水，在池子外面用肥皂洗洗身体。然后他可以走下三节木头台阶，坐进冒着蒸汽的热水中，舒舒服服地享受四分钟。与此同时，下一个人清洗自己的身体，然后，前一个泡澡的恋恋不舍地爬出池子，下一个迫不及待地爬进去。龟次郎照管着火，如果需要的话，往池子里添水。

前十个泡澡的人每人支付一分钱，然后抓阄决定谁先进去。前十个人泡完之后，接下来的每个人需要付半分钱，来多少人，就洗多少人。夜幕降临很久之后，刚收的分币被稳妥地收起来，其他人都去吃晚饭了，此时，龟次郎脱光身上的衣服，在铁皮底下再放上最后一根木头——他喜欢用发烫的洗澡水——他在池子外面仔细地用肥皂洗净身体，冲干净，然后爬到剩余的水里。热气包裹住他的身体，让他忘记广岛，忘记白天的辛劳。东边的麻黄木挡住了风暴，热腾腾的洗澡池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龟次郎回到自己的铺位，总会怀着深深的敬意看看唯一的重要财产，就是那个镶着黑框的日本天皇照片。矮小的日本劳工对着严肃的留着胡子的领导人深深鞠躬。在他生活中，有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他相信天皇本人知道他每天的所作所为，如果事情不顺利，天皇会为他感到惋惜。每天夜里，他上床之前都会想想今天做过的事情，希望天皇也能够表示赞同。

为了收集烧热水需要的木柴，龟次郎每天三点半起床，趁别人吃饭的时候去干活。木头安全地保管起来之后，龟次郎抓两个饭团、一点咸菜和一块鱼肉，一边往田里跑一边吃。六点钟，一天的劳动结束了，龟次郎赶在其他人前冲回家，忙得没时间吃饭，直到最后一个人泡完澡。然后他便用剩下的水，吃剩下的饭。就这样，他攒下了十三年后——也就是1915年——走出那重要的一步时所需要的钱。

攒钱并不容易，即使像龟次郎这样辛苦也不容易。比如，1904年亚洲发生的大事吞掉了他的积蓄，但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男人，哪个都不会比他落后。有好几个月，日本跟俄国麻烦不断。天皇对人民发出圣谕，甚至传到了遥远的考爱岛。石井先生用颤抖的声音给围在他身边的所有日本人念了那道圣旨：“尽管我们对维护东方和平抱有衷心希望，我们的政府已经与俄国进行谈判，但我们现在被迫得出结论，俄国政府没有诚意来维护东方的和平。因此，我命令我们的政府停止与俄国谈判，我们决定采取措施，维护我们的独立，进行自卫战争。”

“这是什么意思？”龟次郎问道。

“战争。”一个年纪稍长的人说。

现在，石井先生的声音充满敬畏，他激情洋溢地抬高了声调，念出遥远的天皇对所有忠诚的日本人发出的特别讯息：“我们依靠你们的忠诚和勇气，以实现我们的目标，保证我们的帝国荣耀不被玷污。”

“万岁！”一个当过兵的人喊起来。

“日本必胜！”工人们叫嚷起来。

石井等大家的狂热情绪冷却下来，然后宣布：“礼拜五的时候，天皇陛下的一名官员将会来到海纳卡伊为帝国军队募集钱款，我们要让世界看看，我们是多么忠诚的日本人！”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捐十一美元。”

人群发出惊异的喘息，意识到这在他微薄的薪水中占多大分量。另一个得到鼓励的工人喊道：“我捐十九美元。”大家鼓起掌来，钱越叫越多，龟次郎被狂热冲昏了头脑。日本有难。他仿佛看见父母的稻田被俄国人的铁蹄践踏。龟次郎觉得自己用洗澡池子挣的钱是多么不值一提。他情绪激昂地大吼一声：“我捐出洗澡池挣的所有的钱！七十七美元。”

人群爆发出强有力的欢呼，一个僧侣说：“让我们下定决心，维护日本的荣耀，就像今天酒川龟次郎所做的这样。”人们流下眼泪，唱起歌曲，石井先生用微弱的尖嗓子喊道：“咱们一个一个走过去，对天皇宣誓效忠。”劳工们自发排成整齐的队伍，唱着军歌，一一走过和尚站着的地方。他们用手紧贴着膝盖，鞠躬，仿佛对着威严的天皇本人，嘴里说着：“万岁！万岁！”

激动的气氛平息下来之后，天皇的使者带着钱走了，营地开始焦急地等待战争的消息。有谣言说，俄国军队已经登陆了九州岛，龟次郎有天夜里悄悄对石井先生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回火奴鲁鲁，找一条船回日本？”

“不，”石井严肃地说，“我们听到的毕竟只是谣言。”

“可日本危在旦夕！”龟次郎嘟囔。

“咱们必须等待确实的消息。”石井坚持说，他识文断字，所以人们都听他的。1904年就在焦灼的气氛中过去了。

1905年1月，石井的谨慎小心终于有了证据。消息传到考爱岛，说俄国在亚瑟港的堡垒在日本的围困下投降了。考爱岛——确切地说，是住在岛上的日本人——陷入了喜悦的沸腾之中。人们举行火把游行，穿过了种植园小镇卡帕。庆典还没结束，又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奉天大捷。紧接着是马岛海峡这个最高潮的消息：由三十八艘大船组成的俄国军舰与东乡平八郎将军率领的日本军队交战，十九艘俄军舰船沉没，五艘被俘，剩下的十四艘只有三艘逃回俄国，超过一万名敌军溺毙，六千人被俘。他们这一边，日方只损失了三艘小型鱼雷艇，死亡不到七百人。《火奴鲁鲁邮报》称，马岛海峡战役在任何国家抗击外敌的行为中都是史无前例的一场完胜。

龟次郎听着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泪如泉涌。他告诉他的朋友石井：“我感觉我的洗澡池挣的钱全都上了战场，击沉了俄军舰队。”

“的确是这样。”石井让他放心，“这钱代表了日本人内心的精神。看看可怜的美国人！他们的总统对他们讲话，可什么结果也没有，没人注意听。可天皇对咱们讲话的时候，虽然远在天边，可咱们都听得很认真。”

龟次郎想了一会儿，然后问：“石井，你今天觉得荣耀吗？”

“我感觉我的心好像一只气球，带着我飞到了树梢上。”石井说。

“我能感觉到，每分钟都有一杆枪打在我胸口，”龟次郎实话实说，“是东乡将军的枪。”泪水再次涌上龟次郎的眼眶，“石井先生，咱们是不是应该为那位拯救了日本的大将军祷告？”

“要是和尚在这儿就好了。那是他的职责。”

“我们自己面朝日本祷告一次，岂不是更好？”

“我也想这样做。”石井先生也说，于是两个劳工跪在考爱岛的红土地上，心里思念着广岛，思念着稻谷地，思念着大海上向外望出去的红色的鸟居牌坊。他们祈祷神勇的祖国能够每战必胜。

到了这时，算上工钱和洗澡池挣到的钱，龟次郎又攒了三十八美元。整个营地都已经猜出他攒下了这么多钱，所以当消息传到考爱岛，说一场盛大的胜利庆典将在火奴鲁鲁的市中心举行，让所有的夏威夷人都看看，而考爱岛将有两个人受邀穿着日本军服上场，扮成东乡将军这样的常胜将军时，每个人都同意龟次郎应该是其中一个，因为他负担得起自己的路费。另一个是叫桥本的男人，他也有不少积蓄。

1905年5月，这两个粗壮的劳工启程登上群岛穿梭船“吉拉奥依”号，前往火奴鲁鲁。委员会给他们准备了华丽的军服，那是当地日本人的太太仿照杂志上的样式缝制的。龟次郎穿上了全副的上校制服，纪念在亚瑟港围城战中向着俄国人的炮火纵身扑过去的指挥官。那位伊藤上校被炸得粉身碎骨，被奉为不死的国家英雄。1905年6月2日下午，酒川上校怀着极大的自豪感，站在队列之中，勇敢地在火奴鲁鲁的大街上开步走，穿过努乌阿努大街，来到阿拉公园。数千名日本人在那里排成队伍，庄严肃穆地向着日本领事馆进发。到了那里，一个穿着长礼服、戴着黑领结的气宇轩昂的男子对大家严肃地点头致意。有个来自瓦胡岛詹德思和惠普尔种植园的男子穿上了东乡将军的军服，他站在领事馆的台阶上领着大家喊万岁，庆典正式开始。龟次郎和从考爱岛来的同伴桥本走回阿拉公园，那里正在举行日本摔跤表演，供观众欣赏。

这次胜利庆典还有另一层龟次郎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深意。在十点钟时，人数达到顶峰，人群中出现一条小路，八名职业艺伎离开一家茶室，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在舞台上就位。她们走路时，有一名艺伎踏着摇摆轻柔的步态，和酒川挨得很近，姑娘头发里的香粉钻进了龟次郎的鼻孔。他不得不承认，三年来他头一次对广岛的洋子姑娘感到如饥似渴。

他的眼前一阵发花，想象着自己脸上又戴上了面罩，正准备溜进洋子姑娘的香闺。他几乎感觉到姑娘的胳膊搂住了自己的身体，耳朵里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人群潮水般涌来，但他却难以融入其中。他身处广岛的春天，稻田正迸出柔软的绿色。一个可怕的想法霎时攫住了他：“我再也不会离开考爱岛了！我会死在这儿，再也看不见日本了！我身边一辈子都没有女人！”

他怀着无尽的痛苦在人群中刻意地钻来钻去，好触碰一下这个或那个日本人的妻子。他没有抓她们，或者让她们难堪。他只是想看看她们，感觉一下她们的存在。他灼热的眼睛盯住她们。“我饿坏了。”他自言自语道，这时他正移动身体，好挡在一位比他至少年长二十岁的妇女身前。她拖着绝不离开地面的脚步，这是日本女人的步态。她经过龟次郎身边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这简直是龟次郎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脚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那位妇女惊异地看着他，推开龟次郎的手，低声说：“你是日本人！注意你的言行！特别是你还穿着这样一件军服！”

龟次郎羞愧万分地逃离人群。他找到桥本，桥本突然说：“那些可恶的艺伎快把我逼疯了！咱们去找一家像样的妓院。”

两位考爱岛劳工开始在阿拉公园周围转来转去，一个陌生人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那种地方都在易伟垒。”于是两人匆忙朝那个地方赶去。但妓院里挤满了有钱的阔佬，两人连门也进不去。

“我看见哪个女人，就抓住她。”桥本说。

“不行！”龟次郎警告，他想起刚才碰过的女人对他的训诫。

“去你的吧！”另一个喊起来，“姑娘！姑娘！”他用日语喊道，“我来找你啦！”他冲易伟垒的一条小巷子奔去。龟次郎现在对自己竟然穿着伊藤上校的军服来这种地方感到无地自容。上校在亚瑟港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啊！他飞也似的逃出那个地方，回到阿拉公园，在那儿坐了好几个小时，盯着那些舞者看。这一次，他坐在离女人很远的地方。过了好长时间，一个日本老头拿着一瓶烧酒走到他身边说：“哦，上校！那场战争是多么光荣啊！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咱们的游行队伍上街的时候，没有哪个可恶的华人敢出现在这条大街上！我告诉你，上校！1895年，我们打败了中国人。1905年，我们又打败了俄国人。那是地球上最伟大的两个民族。今后十年，咱们去打谁？英国？德国？”

“全世界都为日本自豪。”龟次郎赞同。

“更重要的是，上校，”那醉汉接着说，“在夏威夷这儿，人们现在得对咱们高看一眼了。那些用鞭子抽咱们的德国鲁拿们，对咱们不屑一顾的挪威鲁拿们，他们都得敬重咱们日本人！咱们是伟大的民族！所以，上校，答应我一件事，我会再给你点烧酒。下次如果有哪个欧洲鲁拿在那些甘蔗地里胆敢揍你，杀了他！咱们日本人要给全世界看看!”

这是一场规模盛大的庆典，配得上祖国的那场大胜仗。即使用光了龟次郎的全部积蓄，即使提醒了他自己是多么的孤独，龟次郎还是觉得值得。然而，这次庆典还有一个当时无人预见的不幸反响。这次庆典本身被人们淡忘很久之后，这个可怕的后果还经常出现在龟次郎的脑海之中。

事情发生在易伟垒的妓院。在龟次郎把那位想女人想红了眼的同伴桥本丢在小巷里之后，那年轻人闯入了一家妓院，被半打德国人痛揍了一顿，这些人恨死了他中途闯将进去。挨了一顿狠揍之后，桥本被丢进了路边的一条阴沟里。他被一个为一群女孩子拉皮条的夏威夷少年发现，这个少年按照岛上的风俗，把这个晕头转向的日本人拖回了家，让他姐姐给他洗洗身上的伤口。他们只能用当地混杂土语交谈，显然，两人说了不少话，因为当桥本回到考爱岛的船上时，还带着那位姐姐。那是个大个子女人，态度颇为亲切，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手里拿着一个用绳子绑着的小包裹。她看来很喜欢狡猾、蛮干的桥本，想留在他身边。

“我要娶了她。”桥本态度坚决地对龟次郎说。龟次郎还穿着上校的军服，不知道是因为胜利庆典，还是因为身上的军服，龟次郎那天的爱国热情特别高涨。他的朋友刚说出那句分量极重的话“我要娶了她”，龟次郎一蹦老高，好像他管着一支军队似的，他一把拽住桥本的胳膊，警告说：“如果你做出这种事情，全日本都会蒙羞！”

“我可能再也不回日本了。”桥本说。

冲动之下，龟次郎像一个真正的上校那样冲桥本脸上揍了一拳，嘴里喊道：“不许说那样的话！日本是你的家！”

桥本对酒川上校出其不意的行为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也觉得自己活该受到谴责，于是嗫嚅道：“我厌倦了没有女人的生活。”

这句话减弱了这番对话的军事色彩，龟次郎不再是帝国的一名上校，变回了一个朋友。“桥本君，去那样的地方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把这样的姑娘领回家，还要跟她结婚！你一定要坚强，当一个堂堂正正的日本人！”

“她不是从那种地方领回来的，”桥本说，“她是个好姑娘，来自一个自食其力的家庭。”

“但她不是日本人！”龟次郎反驳。

他与桥本的对话没有任何结果，桥本决定不再孤身一人生活。既然考爱岛上没有日本姑娘，那他愿意跟夏威夷人一起，他愿意娶她。但桥本光顾满足自己想要女人陪伴的欲望，忘了考虑日本侨民更大的热情。他的行为一下子激起了轩然大波，这下子，他感受到了神圣日本精神那铺天盖地的可怕力量。

“你玷污了日本的名誉。”一个年长的男人提醒他，那人已经学会了无需女人独自生活。

“你玷污了日本的血脉。”另外一些人悲叹。

“你难道没有荣誉感，不懂大和精神吗？”年轻小伙子们质问他。

“你难道不知道，你让我们所有人都蒙羞吗？”朋友们质问他。

事实证明，桥本是个不会动摇的人。“我再也不愿意孤独生活，”他固执地重复，“我要跟我的妻子生活，像个正常的男人那样。”

“那你就得永远生活在日本社区之外。”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嚷道，他已经在考爱岛生活了很多年，他也想要女人，但他按照正派的日本人的标准生活着，现在，他代表所有的天皇子民，宣布了放逐令：“因为你厚颜无耻，你必须单独生活。我们不想让你这样的人跟我们一起干活，跟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生活。滚！”

桥本开始感觉到这句宣判的可怕力量，他恳求：“但是男人需要女人！你想让我怎么办？”

一个狂暴的年轻人代替了宣布放逐令的那个，这个人挑衅地喊道：“我们不想让你娶其他女人！你不是华人，抓住个女人就娶回家。你是日本人！”

“我该怎么办？”桥本叫起来，“一辈子打光棍？”

“每个月去找一次妓女，像我们一样。”狂暴的年轻人喊着，他说的是发薪水那天，种植园老板们准备的妓女，让她们按照时间表依次到每一个营地去。

“但总有一天，男人会不想要妓女的。”桥本苦苦哀求。

“那就别找妓女。”年长些的男人厉声说，“就像赤城君，哎，赤城君，你离开女人已经多少年啦？”

“十九年。”一个瘦高个甘蔗园老手答道。

“你呢，山崎君？”

“十七年。”一个晒得黝黑的广岛男人答道。

“他们都是正派诚实的日本人！”年轻些的嚷道，“他们会一直在这儿待着，直到死，他们想要个日本老婆，如果没有，他们也不会想着要娶任何其他人。在他们心里，日本人的精神高于一切。在你心里，桥本，你心里没有荣誉感。现在你滚出去！”

于是桥本离开石井营地，住到了夏威夷妻子在卡帕城的家里。他被海纳卡伊种植园解雇了，因为其他的日本人拒绝跟一个被放逐的、污染了日本血统的人一起干活。有时候，营地的男人去卡帕玩上一局牌，或者喝奥科莱豪酒——一种用泰树的树根酿造的非法酒——喝到酩酊大醉，他们就会去看看老朋友桥本，但他们之间从不交谈。桥本不能参加日本侨民的教会，交不到任何朋友，也不能参加日本人的游戏。有时候东京来了说书人，整天在营地里待着，讲述日本历史的荣耀故事，桥本也不能去听。

桥本被排除在所有这些正常的交往活动之外。这可怕的放逐常常被其他想要女人，或者显然是受到诱惑要娶夏威夷人、华人或四处游荡的白人的年轻人想起，但谁也不会提起他这个居外之人的往事。那些想女人想疯了的家伙相互之间并不会警告说：“想想桥本的事！”他们出于本能就会想起这件事，关于他，有一个这样的说法：“所有的日本人都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蒙羞。”年轻人确信，在日本的每个村子里都在传说这件丑事：“桥本吉舍娶了个夏威夷女人，全日本都为他感到羞耻。”虽然火奴鲁鲁社会认为婚姻并不怎么重要，但火奴鲁鲁怎么想没人管，可日本人怎么想就大过天了。石井营地的每个人都想有朝一日回到日本，要是身边带一个不是日本人的妻子，简直无法想象。

第三章

夏威夷和美利坚合众国合并后的日子，野人威普过得并不舒坦。在生意方面，霍克斯沃斯&黑尔公司那些头脑迟钝的成员不让他在公司内部行使任何领导权，因此，尽管他那些由自流井灌溉的甘蔗地生机勃勃，使他变成了身价好几百万美元的大富豪，但他却因为道德上的原因没法掌握H&H公司的领导权。凭他的聪明才智，其实完全实至名归。于是他只好来到了考爱岛。

怀着大干一场的激情，他引进了成千上百的日本劳工，修建了灌溉渠，开荒平地，给岛民们示范如何用最先进的理念种植甘蔗。他建起了自己的磨坊，用自家地里的甘蔗榨汁，给H&H公司的货船装上了自家的农产品。

怀着同样的动力，他在海纳卡伊建了一座宅子，为自己种上了最喜欢的巴豆丛和芙蓉花。木材从中国运来后，他亲自监工，把房子盖起来，在开阔地铺上石板。在石板缝里种上青草也是他的主意，这样一来，走在上面的人既能感觉到坚硬的石头，也能享受到柔软的青草。房子竣工后，景象蔚为壮观。房子坐落在一座悬崖的边缘，悬崖脚下发出轰鸣的拍击声。然而这座房子里从未有过幸福和快乐。在威普与第三任妻子搬进这座房子之后不久，威普在卡帕城生意兴隆的妓院里跟姑娘们鬼混，被美丽的华人-夏威夷人混血姑娘秦秦当场拿获，而秦秦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秦秦没有吵闹，只是立刻叫来一辆马车，赶回考爱岛的首府所在地利胡埃。她在那里登上一艘H&H公司开往火奴鲁鲁的轮船。秦秦与威普离了婚，把女儿伊丽姬留在身边，还有尚未出世的儿子约翰。

现在，两位威普・霍克斯沃斯夫人都住在火奴鲁鲁，她们为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难堪。威普的第一位妻子伊丽姬・詹德思・霍克斯沃斯生活在最上等的传教士交际圈里。秦秦・霍克斯沃斯则生活在华人社区。两位夫人从未谋面，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负责保证她们每个月都能得到一笔生活费。金钱的数额相当慷慨，但都没有定期寄给野人威普的第二任妻子，疯狂的西班牙女郎阿洛玛・杜达尔特・霍克斯沃斯的数目大。她的名字常常出现在纽约和伦敦的报纸上。

在20世纪的最初几年里，野人威普独自一人生活在海纳卡伊。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但生活困顿的男人。威普时不时在卡帕众多妓院里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密室里过上几天，跟自己手下的种植园好把式们比个高低，看谁能得到那些东方妓女们的垂青。另一些时候，他振作精神，组织梦幻般的体育竞赛，并使之成为考爱岛的一大景观。比如，他有一个很大的马厩，里面养了一群美洲考特马，还修了一个精致华丽的椭圆形草场，在上面组织赛马大会。华人和夏威夷赌徒们每逢赛马便精神亢奋，一场比赛往往把自己一年的工钱输个精光。威普之所以不信任日本人，部分原因恰恰在于，日本人不会为了赛马疯狂下注。他说：“一个不能为赛马而兴奋起来的男人，根本算不上男人，这些矮小的黄色杂种就是这样。”每当有人对他说，是日本人让他比群岛上的任何种植园种的甘蔗都多，他就承认一个事实：“工作就是他们的上帝，我因为这个敬重他们。但是我的爱，还是要留给那些爱玩马的男子汉们。”

每一个季节的最高潮，都是野人威普组织的马球锦标赛。这是群岛上首创先河的比赛，威普本人有三十七匹同一血统的上等种马。比赛在一片可爱的草场上举行，位于海纳卡伊桀骜不驯的悬崖边缘。任何一场比赛的高潮，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选手们头上扯起的那条彩虹。两名夺球的旗手会奇妙地经历倾盆大雨，然后是阳光明媚，随后又变成柔和的迷雾般的细雨。

海纳卡伊举行的马球比赛是人们有幸目睹的最美的比赛。岛民们往往会徒步走上数英里，就为了坐在那些巴豆丛旁边观赛。

野人威普的马球技术很高超，为了保证他的队伍的质量，威普总是亲自挑选他的鲁拿。他随意坐在一张深深下陷的软椅上，看着一个个男人顺着长长的台阶走下来，仔细打量那人的步态。“柔软，灵活，走得漂亮。”他心里暗道。威普的第一个问题总是无一例外：“年轻人，底盘功夫如何呀？”要是对方张口结舌，或者听不懂什么叫底盘功夫，威普就会礼貌地将其排除在进一步考虑之外。但如果对方说：“我从三岁就开始骑马啦。”威普就会继续问下去。根据考爱岛上的传统，鲁拿们一律由挪威移民或德国移民充当，这些人中流传着威普说过的一句话：“除非马球技术高，否则别上海纳卡伊岛。”

威普每雇佣一个人，都会提出三个要求：“把及膝靴擦光亮，擦到锃亮闪光为止；白色马裤，必须是雪白的；最后，海纳卡伊的鲁拿不能揍工人。”

事实上，那些挪威人也好，德国人也好，刚开始时马球都打得不怎么样。威普每天下午四点给他们上课，到了最后，当老板和鲁拿们又击退了考爱岛的挑战者，卫冕成功的时候，就连日本人都感到无比自豪。

然而，最令人激动难耐的还在后头呢。一支从火奴鲁鲁选拔出来的球队，主要由詹德思家族、惠普尔家族和休利特家族的成员组成。这些人在耶鲁大学受过很好的马球训练——连续很多年，耶鲁大学的很多明星都来自夏威夷。他们租下一艘船，把马匹和拉拉队运过来，直扑考爱岛。

每到这时，当地种植园的豪类们便全都蜂拥到海纳卡伊。凉台上铺好十英尺见方的巨大床铺，八九个人随意地坐在床铺旁边，麻黄木后面搭起了炉灶。到了晚上，男人们穿着正式的服装，女人穿上从巴黎和广州运来的精美晚礼服，跳起夏威夷草裙舞。马球锦标赛常常有四五支球队参加。这些人住在海纳卡伊长达一周。香槟，调情，酒不醉人人自醉。野人威普总能把某位来宾的老婆勾引到某个黑暗的卧室里去，因此在海纳卡伊马球比赛的上空，流言蜚语总是不消停。

马球场地和巴豆树丛只有靠周围一圈默默无闻的麻黄木的保护才能长得好。麻黄木能够抵挡暴风，吸收致命的盐分。而豪类们的生活靠的是默默无闻的日本劳工。他们生活在没有女人的小棚子里，将白人与辛勤创造未来的工作隔离开来。

奇妙的是，夏威夷人回到耶鲁大学，参加校友庆祝会的时候，他们那些现在生活在波士顿和费城高尚社区的老同学们时常问道：“像你们这样优秀的人才，为什么会留在夏威夷？”这时候，詹德思家、黑尔家和惠普尔家的孩子们通常会满脸神往之色，答道：“你们有没有参加过海纳卡伊的马球比赛？大海就在你的脚下，风暴挟裹着彩虹而来。马儿一个趔趄，就会在草坪上留下一道伤疤，露出鲜亮的红土。你就是在费城住上一百年，也无缘见识海纳卡伊那样的马术赛季。”那些在费城定居的人永远也不会懂，可那些曾经绕着夏威夷骑行一周的昔日同窗们却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年的夏威夷是世界上最好的社会。

马球选手离开后，草场上的灶台被拆除，耐心的矮个子日本园丁们像对待伤员那样悉心修复马球草坪上的每一处伤痕。这时，野人威普就会瘫在他那俯瞰着大海的大宅子里，喝个酩酊大醉。威普喝醉了酒从来不会变得好斗，也不会揍任何人。这个时候，他会远远离开卡帕的妓院，离开那望得见大海的宽阔凉台。他在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痛饮，这时候他总是想起祖父的教诲：“姑娘们就像星星，你伸出手去，捏住一个尖角儿。后来月亮在东方升起来，体积巨大，完美无瑕。那就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在四十五岁的威普看来，他的月亮显然还未曾升起。不知怎的，他期待遇到那位他能够深爱的女人，就像祖父爱着夏威夷公主妮奥拉妮。他认识几百个女人，但没有一个值得男人全身心地追求和尊敬。那些外表妖艳诱人的，内心却卑鄙；那些忠诚的，却无一例外都乏味得要命。有时候他想，说不定像现在这样最好：认识几个卡帕的好姑娘，等着某个厌倦了丈夫的朋友妻子，要不就是去某个工人营地转转，说不定会有某个劳工家眷想找点刺激。这样的生活并不坏，而且长期看来，肯定要比跟一个轻浮的女人结婚再离婚强。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有一束光亮照进威普蜷成一团的小黑屋，那是巨大的月亮从东边的海上升起，在高高的天空中沿着太平洋庄严地划过。那是一座灯塔，它凝视着万事万物，放射出明亮的光辉，将海纳卡伊的草坪照得仿佛是一块银毯。它不厌其烦，细细地探索，把任何一个被麻黄木吞噬的大宅子都找出来。当月亮找到野人威普的时候，威普会缩回双脚，像个孩子似的躲开月亮的光辉，但月光追着他不放，于是他便站起身来，拉开窗帘，迎接那月光。他久久地站在闪闪的光辉之中，聆听着脚下海浪的拍击，月光会循着一定的路线，消失在参差不齐的西边小丘之后。

不可思议的是，每到这时，威普手下的夏威夷人竟能觉察到他的情绪。他们三三两两，手持尤克里里神秘地现身，和着岛屿上某种微妙的调子，随意地拨动琴弦。威普听见他们，喊道：“哎！你们！普普利，你过来！”人们聚在他身边，大家不分主仆。威普会抓起一把尤克里里，弹起祖母教他的某首久已遗忘的歌曲。他成了夏威夷人，伤感惆怅，渴望夜晚的抚慰。他会连续几个小时和手下人唱着歌，一首接着一首。某个庄稼汉会嘟囔：“哎，老板，有没有奥科莱豪酒？”威普便打开一瓶威士忌，瓶子从一个人嘴边传到另一个人嘴边，夏威夷古老的悲叹调子也在继续唱着。东方发白，人们拖着脚步悄悄离去，一次离开一两个人，那个把尤克里里借给威普的人会一直留在那儿，直到他不得不说：“我最好走了，头儿。”就这样，这个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这样的插曲之后，野人威普接下来常常会去看看他的凤梨园。那是一片精心保护的高原，约摸两个网球场大小，坐落在海纳卡伊山谷的高峰上，距离非洲的郁金香花园大约两百码。威普选了一块特殊的田地，施上肥，以促进凤梨的繁殖。威普坚信，在高原的田地上种植这种水果，同时在低地种植甘蔗，这最终会成为夏威夷的命运。只要有人愿意听，威普就急着把他的理论讲给人家听。

“看看！这两种植物是天生一对。甘蔗需要水分，一吨水一磅糖。凤梨则不然。甘蔗在低地生长，凤梨在高地。要是把水抽到山坡上去灌溉甘蔗田，那就没有利润了，在那儿种植凤梨才最合算。如果在低地里种植甘蔗，在高地种植凤梨，成熟的时候榨糖、装罐，两种都能获利不少。

“见鬼，你以为我为何要到考爱岛来？因为这里既有最好的甘蔗地，又有最好的凤梨田。我离开这里之前，一定要掌握一个诀窍，使夏威夷变成世界上最富有的种植园。”

威普只要看着这片集高地旱田和低地水田于一身的风水宝地，他就兴奋异常。但只要瞧见自家的凤梨实验田，他就会狂躁不已。在他的实验田里，有多达十九种不同种类的凤梨苗。“没有一种能值一点见鬼的小钱。”他给访客们看他迄今为止的全部发现。“那个品种的叶子边缘长着凶残的倒刺，如果你要在种满凤梨的田地里摘果子准会被划得遍体鳞伤，那叫伯南布哥凤梨，种出来的所有该死的伯南布哥凤梨你都可以拿走。这个带条纹的是篦叶姬凤梨，看着不错，可惜果实有股臭味。那种怪模怪样的是红凤梨，有三种颜色，我一度对它期望很高，但果实太小。我还有些凤梨长得像老鼠尾巴似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马鞭，还有些像镰刀。只有两种值得一试，危地马拉品种和新几内亚品种，但在咱们这儿都长不好。”

“那就是说，你现在没有值得接着实验的品种？”农学专家们问。

“没错儿。它们都没有商业价值。”

“这么说来，你认为凤梨不适合夏威夷？”

“这个，我可不情愿说这种话。”

“你还有别的想法吗，新品种？”

“也许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正好适合这座群岛的品种。”

每次一说到这里，霍克斯沃斯就会变得冥顽不化。如果说他早已不再迷恋任何女人，或者说他绝不屈服于俗世的恋爱，这都没有问题。但他的确对曾经见过的一样东西抱有确定无疑的渴望。1896年，里约热内卢旅馆曾用一种从卡宴进口的凤梨招待过他。第一眼看到这个水桶状的、口感甘美、分量很重的水果，他就知道这个品种应该引进到夏威夷。一开始，他想得很简单，只要找一个农业专家，对他说：“我想要五千株卡宴凤梨苗。”就行了。他本想这么做，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幸运的凤梨变种生长在圭亚那海岸，那里在法国人的控制之下，法国人对这种植物的前景跟他一样看好。任何一株凤梨苗都无法得到批准带出殖民地。在卡宴港口，出境的行李往往被翻个底朝天。当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和妻子秦秦从里约热内卢前往法属圭亚那时，还未到达，当地政府就知道他是一位夏威夷凤梨种植园主，企图将卡宴凤梨苗偷运出去。结果，精明狡诈的法国人给威普奉上了无限量供应的卡宴凤梨，分量重、肥美多汁、香气扑鼻。但他却连一株凤梨苗也没见到。威普随口说，想去种植园看看，天却下起了雨。他想向一个粗俗的官员行贿，索取凤梨苗，可那人却偏偏是个政府密探，安插在那里，就是专等着威普送上门来的。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空手而归。海关官员把他的行李的每一寸都翻了个遍，满脸堆笑地安慰他说：“我们怀疑有人想偷运枪支，提供给恶魔岛的罪犯。”威普也堆起微笑说：“我同意，你们确实得小心点儿。”他没得到任何凤梨苗。

他买了一些替代品种，悉心照料，因为他发现，卡宴凤梨也是靠杂交培育出来的品种，其母系品种根本不起眼。就这样，在威普的实验田里，那种最单薄的、像老鼠尾巴一样的棕黄色植物与最好的危地马拉品种得到了同样的照顾。杂交的结果，比卡宴凤梨相去甚远。威普觉得这个方向希望渺茫。他从澳大利亚进口了几株树苗，据说也是卡宴品种，但是结出的果子却不是他在南美洲见过的那种表皮光滑的凤梨。威普仿佛尝到了它们的滋味，幻想着凤梨被塞进一个个专门的特型罐头。他对这种完美的凤梨品种着了魔，他知道世界上有这个品种，却抓不到，于是他越来越痴迷，朝思暮想着要取得一株母系品种。他一度考虑过从荷兰治下的帕拉马里博从陆路秘密转运，但跟了解那一地区的地理学家讨论之后，他发现横在中间的丛林是无法穿越的。他试图说服固执的法国殖民地官员，但政府对自己雇员的信任未必超过对威普的信任，不断对官员进行盘查，所以，尽管他在圭亚那砸进了两万美元的贿赂，却仍然一无所获。

一天，一个名叫希林的瘦高个英国人骑着一匹病歪歪的马来到了海纳卡伊。他下了马，要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

“我认为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希林一字一顿，吐字十分清晰。

“我不需要鲁拿了，”威普答道，“另外，你的身体也不够硬朗。”

“我不是来找工作谋生的，”那英国瘦子答道，“我是来卖东西的。”

“我想不出有什么需要买的。”惠普尔没好气地说。

“我能想出一样东西，你会出大价钱买，霍克斯沃斯先生。”

“什么东西？”

“两千株卡宴皇冠原苗。”

威普正在倒威士忌的手好像被冻住了似的。他没有假装不感兴趣，他的喉结在干涩的嗓子眼儿里上下滚动。他把威士忌酒瓶子放下，转过身来，稳稳地盯住来访者。

“卡宴？”他问道。

“皇冠原苗。”

“怎么弄？”

“我父亲是荷兰人，后来成为英国子民。他在圭亚那有关系。”

“那些皇冠原苗壮吗？”

“已经种在英国的温室里了。”

欣喜若狂的霍克斯沃斯抓住了高个子英国人的胳膊。

“你肯定它们是活的？”

“我带来了一张照片。”希林答道，他拿出一张拍立得，照片里是他本人站在一间温室里，脚下生长的正是凤梨苗，有几株树苗已经结出了果实。无可争辩，正是那种特殊的卡宴凤梨。

“希林先生……”威普紧张地说。

“希林博士，植物学家。我会把卡宴苗卖给你，霍克斯沃斯先生，但我想在夏威夷这里得到一个负责种植凤梨的职位。”

“成交！”野人威普同意了，“我派一艘船专门把它们运过来。你能保证绕过合恩角，穿越大西洋的路途中它们不会死吗？”

“我可是植物学家。”希林答道。

等待英国人回来的时候，野人威普把亢奋的精力都投入到铺设一块专门的田地中去，好安顿希林答应带回的两千株皇冠凤梨苗。他一边干活一边想：“我想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以我的方式来照顾这些凤梨。”他想起了那个健壮的日本庄稼汉，那小子为了弄到修洗澡池的白铁皮，居然愿意跟他打一架。“我就想找那种人。”他想到，“找个有种的。”

他骑着马来到甘蔗田里，找到了龟次郎。

“哎，小子！”他喊道。

“你说我？”穿着破烂衣服的日本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愿意，替老板，管一块田？”交易达成了。现在，龟次郎每天早晨从营地跑到凤梨田，用手把泥土搓成粉。每天晚上赶回去照料他的热水池。野人威普看见他老是急匆匆的，心想：“这小子一个人顶三个。”于是把他的工资提高到每天七十五美分。

在威普的指导下，龟次郎把田地翻了两英尺深，肥沃的红土暴露在阳光下。威普十分满意，书本告诉他，凤梨最需要的就是铁元素，而考爱岛可以说就是由一整块铁构成的。每隔三个月，这些田地就会重新翻一遍，撒上海鸟粪增加养分。沿着这块田地周围挖了一圈水渠，以排除多余的水，还种下了一排防风的野杏树和麻黄木，拦截渗入的盐分。威普为这块至关重要的苗床下了如此大的一番工夫，还没有哪位外来的媳妇曾得到过如此细心的对待。一切安排好之后，他站在松软透气的土地上，对龟次郎喊道：“不久，田里，全种上凤梨，哈？”威普指着目力所及的一大片山地，他想让这些地方全都种上卡宴树苗，一亩地四千株。到时候再回头看威普卖蔗糖的那点收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酒用的零钱。

第一株卡宴树苗就超过了威普的预期。希林博士证明自己既是一位植物学家，又是一位外交能手。在海纳卡伊的宅子前厅里——显然他不想挪窝了——这英国瘦子指导着树苗成功地繁育，这种树苗即将改变夏威夷的未来。最初的两千株卡宴是从法属圭亚那硬夺过来的，其中将近一千九百株已经进入了茁壮甘美的成熟期。这些最初的凤梨对于夏威夷的居民来说是个巨大的惊喜。按照惯例，威普把这些果实分送出去，并告诉大家：“把高地上的田都翻翻，不久就会有冒着香气的金子从里面长出来。”

凤梨的成长十分缓慢，两年才能结出一颗果实。确切地说，是聚合在一起的一串果实，每一朵花都能结出这样一串来。一旦果实成熟，凤梨树就会有四种不同的方式来繁衍新的树苗：小心取下凤梨果实的顶芽进行种植；摘掉果实底部的托芽进行种植；从植株底部发出的吸芽也可以加以利用；树干本身也可以砍成小块，像马铃薯那样埋在土里。这样，希林博士充分利用每一棵成活的植株，取下一个顶芽、三四个托芽、两三个吸芽，还有两三个果瘤芽。到1910年，夏威夷初步建立了凤梨种植业。

但在1911年，整个种植业遭受了一次灾害。威普精心管理的田地里，植株不再茁壮成长，开始慢慢显现出病态的黄。威普慌了，质问希林博士，叫他赶紧醒醒酒，把问题解决掉。喝醉了的英国人无法专注精神，威普大发雷霆，冲进与希林博士合住的宅子，把所有装着酒的瓶子都打烂了。希林医生终于振作精神，在田里花了些时间。“我必须做些实验。”他说，然后在宅子一角腾出一块地方放上瓶瓶罐罐，可希林只是用这些东西把新鲜凤梨进行蒸馏，制造出一种特别优质的酒精，比起威士忌来，希林更喜欢这种酒。很快，他就被关了禁闭。

野人威普解决僵局的办法，就是把英国人揍得不省人事，然后把他丢进浴缸洗个冷水澡。显然，其他人也是这样对待希林的，因为他并没有觉得怎么屈辱。他在浴缸里簌簌发抖，像个孩子似的呜咽着。“上帝作证，”霍克斯沃斯吼道，“是你把这些树苗弄过来的，现在你得弄清楚它们是怎么回事。”

威普给瘦弱的科学家穿上衣服，套上鞋子，然后亲自把这个还在发抖的人带到田里。

“这些树苗怎么了？”他大发雷霆。

“这样，霍克斯沃斯兄弟，你不能站在这儿，命令我发现问题所在。人类的大脑并不是这样工作的。”

“你的大脑就是这样工作的！”霍克斯沃斯吼道。

“假如我沿着这条小路，然后再拐上那条大路，一直走下去，再也不去看这些树苗。那会怎么样？”

“你要是走到那条大路上，希林博士，你就走不了路啦，因为我会打断你的腿。”

“我相信你干得出来。”英国人颤抖着说。

“你别做梦了，”威普恶狠狠地说，“现在给我干活。”他后退了一步，瞪眼看着，吼道，“你到底他妈的在干什么？”

“我尝尝泥土的味道。”希林博士答道。

“哦，看在基督的份上。”威普抽了抽鼻子转身走了。

希林博士花了四个星期才搞清楚这些凤梨苗是怎么回事。他向老板汇报的事情，显然就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这简直是太奇怪了，霍克斯沃斯兄弟，你不会相信的，但是那些树苗缺铁。”

“一派胡言！”霍克斯沃斯吼起来，他憎恨眼前这个让人发疯的英国人，简直想干脆把他埋进种植园里。

“不是，”希林博士严肃地说，“我确信，这些植物将要死于缺乏铁质。”

“那更荒唐了！”霍克斯沃斯吼道，“这见鬼的考爱岛本身就是一块结结实实的铁块。看看这泥土，老兄！”

“是铁没错，”希林赞同，“但我担心这种铁质无法为凤梨苗所利用。”

“树苗长在铁块上，怎么会不能利用呢？”

“这个，”希林说，“原因在于，宇宙总是那么难以捉摸。”

“你在跟我瞎扯吗？”霍克斯沃斯恶狠狠地问。

“谁敢跟你瞎扯？”希林说。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霍克斯沃斯不动声色。

“我想在这些树苗上施铁肥，这次换个方式。”

“不行！这简直荒唐透顶。你滚回去，找出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是铁的问题。”希林固执地说。

“你这么肯定？”

“我能尝出来。”

“你做过实验吗？”

“没有，用不着做实验。”

“那就快做实验。不！别做实验！你只会给自己搞出蒸馏酒来！你想要什么样的铁肥？”

“硫化铁。”

这个结论的结果是：1911年的下半年，酒川龟次郎在海纳卡伊凤梨种植园的实验田里走来走去，身后拖着一只喷肥桶，他对准那些垂死的植物的黄叶喷洒铁肥。他走过去的时候，硫化铁溶液顺着细长的叶片滴落下来，深入到树根旁边的红土里。好像施了魔法一样，那些病恹恹的植物恢复了健康。四天之内，黄色的树叶就变成了正常的颜色。卡宴凤梨得救了，和希林博士的预测完全一致，凤梨苗果然是长在铁里还缺铁。野人威普高兴地抱了一大堆成熟的凤梨，扔到了宅子的地板上。

“给自己酿点酒，爱醉多久就醉多久吧。”他命令。

龟次郎每天跑到干活的种植园，再跑回去管理热水池。有时候，一连几个星期他也见不到那高个子英国人。修剪草坪的时候，龟次郎会看见希林靠着悬崖坐在一把柳条椅里，两只眼睛瞪着海浪一波波摔在礁石上。

希林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他老是醉醺醺、木呆呆的，可头脑却十分清醒。有一天，希林和威普开着汽车——那可是岛上的第一批汽车之一——到卡帕，他突然看见一片垃圾场，于是说：“你应该把那片垃圾场买下来，霍克斯沃斯兄弟。”

“垃圾场，为什么要买？”

“你在硫化铁上花了不少钱，买垃圾场就是为了这个。可以在生锈的垃圾上倒硫酸。”

威普买下垃圾场，开设了一家硫化铁工厂。过了几年，汽车的数量大大增加，他又按四美元一辆的价钱收购考爱岛上的旧汽车，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然后烧毁。剩下的东西生锈之后，他就用硫酸进行处理，并且说：“每个吃凤梨的人，吃的都是亨利・福特的产品，愿上帝保佑他。”

凤梨为夏威夷带来了数亿美元的收益，但是在种植凤梨的过程中，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显然，卡宴并不喜欢夏威夷的环境，一场病害接着一场。铁的问题解决了，接着是粉蚧虫害，这个行业又一次面临了灭顶之灾。

这种丑陋的、像虱子一样的虫子通过蚂蚁传播到各处。对于蚂蚁来说，它们就像奶牛一样，蚂蚁可以靠粉蚧虫甘甜的分泌物获取营养。这种虫特别喜欢凤梨，对其大肆破坏。数百万只蚂蚁绵延几英里，把它们身上的奶牛传播到珍贵的凤梨树上。希林博士研究了好几个月。在此期间，野人威普那些上好的卡宴凤梨成片成片地染病，枯萎，死亡。接着，博士找到了一种双管齐下的解决方案，能够抑制粉蚧。他在每一块田地周围种上一排排假凤梨，这阻隔了粉蚧虫，能让它们不侵袭真正高产的凤梨树。在整个田地周围，他还布置了长长的、反复用木焦油浸泡过的木板，这些木板隔离了蚂蚁和丑陋的粉蚧虫。战胜这些小虫子之后，他便又开始了长达一年的懒散生活，终日酒醉不醒，只等着下一次危机爆发。

下一次危机来了。威普的装罐部经理报告说：“卡宴凤梨个头太大，装不进罐子里，把它们削成合适大小，浪费了百分之四十的果肉。”

“你们到底他妈的想让我怎么做？”威普厉声说，为了保卫他的凤梨田，接连不断的抗争把他拖得筋疲力尽。

“我们需要个头小一点的凤梨。”经理说。

野人威普重回海纳卡伊，摇晃着英国专家，让他清醒过来，然后说：“希林博士，你得把凤梨弄得小点。”

长达三个月的终日痛饮使得博士眼前出现一层金色的迷雾，瘦骨嶙峋的英国人说：“人类的大脑能够解决任何问题。把你想要的凤梨给我画出来。”

威普回到装罐部经理那里，两个人一起画出了最适合的凤梨的具体尺寸。必须是饱满的圆桶形，挖出果核后还能留出一大圈果肉。果肉必须多汁、微酸、甘甜。不能太大，叶子上没有倒钩。果肉饱满，颜色金黄。两人用一把尺子和一个曲线板画出了想象中的凤梨。威普把那张纸塞给希林，说：“我们要这样的。”

希林很高兴，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代替醉生梦死的生活了。他答道：“你们能得到这样的。”他查看了考爱岛的每一块凤梨田，比较现有的凤梨和想象中的样子，只要他发现跟画出来的图样接近的，他就用一面小旗把那株树苗标出来。就这样，无休无止地耐心工作了四年后，他终于宣布：“我们已经种出了完美的凤梨。”他把第一车凤梨送到装罐车间后，经理乐开了花：“我们的问题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我等着下一个。”希林答道。

1911年，一位曾在夏威夷生活过四年的纽约女作家写了一本关于夏威夷的相当下流的小说。书中，她悲叹三件事情：首先是传教士给当地带来的影响。她认为，传教士们给夏威夷人穿上一种宽大的长罩衣——当地人叫“哈巴德大娘罩衣”——以此恶毒地消灭夏威夷人；其次，詹德思&惠普尔公司的恶行，他们把东方人成批地引进到夏威夷；第三，传教士的子孙后代贪婪成性。例如霍克斯沃斯&黑尔公司，他们攫取了夏威夷的富饶土地。这本书一经出版，就在全美引起了轩然大波。女作家返回夏威夷，趾高气扬地来到考爱岛。在一场盛大的马球锦标赛中，她被引见给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威普的球队刚刚击败火奴鲁鲁队，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本该表现得大度些，但被引见给这位女作家时，他觉得自己一眼就看穿了对方，于是冷冷地问：“你就是那位写《夏威夷耻辱二三事》的好太太吧？”

“正是。”她自豪地说，“就是我。”她早就习惯了被人奉承，“你觉得那本书如何？”

“夫人，”威普说，仔细地把他的马球棒放进套子里，防止自己用不正当的方式使用这根球棒，“我认为你的书里写满了混账话。”

马球选手和他们的太太都被威普野蛮的评语吓了一跳，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向那位吃惊不小的女士致歉。威普打断他们：“用不着道歉。您站着别动，太太，向四周看看。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靠我们这样的人带到岛上来的。我们的经济依赖甘蔗？甘蔗是我祖父惠普尔，一位传教士，带来的。凤梨？我就是传教士的孙子，我把凤梨引进到岛上。那些松树、高贵的棕榈树、丁香树、牛油果、野杏树、巴豆、房子和马匹，都是我们引进来的。霍克斯沃斯芒果是世界上最好的水果，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至于说东方人。嘿，龟次郎，你过来一下。这个罗圈腿的小矮个在夏威夷干的活儿更多。他现在和以后干的活儿，比您怜惜的那些人十二个加在一起干的还要多。我把他带到这儿来，我感到很骄傲，只是很遗憾，他不能留下来。现在，夫人，如果你还有任何关于夏威夷的问题，我很乐意为您解答。因为我希望您回到府上再写一本书，这次别再放屁了。”

他鞠了一躬，留下那位张口结舌的女士。当然，威普在火奴鲁鲁的那场“马球场演说”——后来人们就是这么叫的——也轰动一时，“如果要找人去维护传教士，肯定不会选野人威普。”

他和那位醉醺醺的英国朋友住在海纳卡伊，光顾卡帕妓院的频率相当之高。在山崖上的那座大宅子里，他找了不少乐子。边喝白兰地边闲聊的时候，威普首次表达了对于夏威夷的、可成为一套体系的看法：“我想象中的夏威夷是一个群岛社会。最真实的，就是农业和土地。在土地上种上多多的甘蔗和凤梨，再用H&H公司的轮船运到美国大陆。挣来的钱我们去购买人民需要的工业产品，冰箱、汽车、木制品、五金零件，还有食品。这样，出去的船能装满，回来的也能装满。夏威夷的命运就是这样，任何想破坏这种完美平衡的人都是群岛的敌人。”

他很乐意告诉别人什么样的人是群岛的敌人：“任何给我们的航线捣乱的人都应该被枪决。任何企图给农场工人灌输过激言论的家伙都应该驱逐出群岛。任何干涉我们从亚洲输入廉价劳动力的人，对蔗糖产业和凤梨产业来说，都是打击。”

有一次他吐露心声：“H&H公司的船，费用便宜，又有保障。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得做出任何激进的改变。我认为必须承认J&W种植园经营得很好。只要这两个公司继续公正地为群岛服务，在我看来，夏威夷的长治久安就有了保证。像那个该死的女作家那样的外人跑来指手画脚，真是大不敬。”

1912年，美国大陆的总统竞选进入白热化。多年来，民主党人第一次觉得，他们的伍德罗・威尔逊有望入主白宫。当然，夏威夷居民不会为总统竞选投票。但在岛上的竞选中，几个可悲的民主党人却妄图把美国大陆上那种乐观的情绪依样照搬过来。有一个昏了头的自由派甚至在卡帕召开一次大型集会，准备在会上亮个相，结果只来了六个人。纯粹是出于好奇心，想看看是什么人胆敢在夏威夷当民主党人，野人威普作为第七名观众也来了。那家伙真是自取其辱，威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男人煞有介事地给他的政党拉票：“在美国大陆有一种新的精神，一股洁净的狂风从草原上吹来，一个有力的声音从大城市吹来。因此，我要在这座群岛上做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我，一位深感骄傲的民主党人，准备探访每一座甘蔗种植园和凤梨种植园，用我自己的语言说明伍德罗・威尔逊和他的追随者的理念。请告诉你们的亲友，说我一定会去。”

野人威普心烦意乱地骑马回家，把存放在海纳卡伊的全部武器都拿出来。他逐个检查了一番，召集了手下的鲁拿说：“我刚听一个民主党人说他要来给我们的工人演讲。如果他靠近海纳卡伊半步，就把他一枪崩了。”

一个上过高中的鲁拿胆怯地问：“他难道没有演讲的权利吗？”

“权利？”威普的吼声震天价响，“一个民主党人有权利踏进我的种植园，到处放毒？我的上帝啊！谁能来，谁不能来，我说了算！这是我的地盘，我不许歪理邪说在我这里大行其道。”

1912年，鲁拿们还没有那么容易害怕，这个人手里还握着枪：“但是，如果这个人为某一个政党做发言人……”

“凡・史莱姆！”威普深受震撼，吼道，“我没想到你竟然说出这种话。难道你不记得肮脏的民主党人格罗弗・克利夫兰对夏威夷做过什么吗？你难道想不起来腐败的民主党国会议员投票一次又一次反对咱们吗？最让我惊讶的是，居然没有人一枪崩了那个小浑蛋。夏威夷没有民主党人的立足之地。如果有人想进我的种植园，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走着进来，爬着出去。”

那位雄心勃勃的政客果然试图闯入海纳卡伊。野人威普有全副武装的鲁拿撑腰，在红土路的边上拦住了他。

“你不能进去，先生。”威普警告。

“我是一位追求政治权利的公民。”

“你是民主党人，在这座群岛上，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

“霍克斯沃斯先生，我来到你的种植园是要对你的工人就选举事情谈谈话。”

“我的工人不想听你胡扯。”

“霍克斯沃斯先生，有一股新的风潮正吹过美国大陆。伍德罗・威尔逊正准备竞选总统。他答应给所有人一个十分公平的竞选，其中甚至包括了你的工人。”

“我的工人怎么投票，我来告诉他们。”威普说，“他们为这座群岛的幸福投票。现在你滚回火奴鲁鲁，别再给我找麻烦。”四个鲁拿逼近了那位来访者。

“这样如何，”政客问，“我向媒体报告，我被以暴力手段赶出了海纳卡伊种植园？”

野人威普，尽管他已经五十有五，但仍然硬朗霸道。他伸手抓住那个不讲理的激进分子的肩膀，像摇晃孩子似的使劲甩着：“没有哪家报纸会登这些垃圾。上帝啊，如果一条响尾蛇企图窜进我的庄园，我会一枪崩了它，我是个英雄。我觉得有义务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民主党人。滚。”

访客镇定地理了理衬衫，拉直衣袖，宣布：“为了追求人类不可剥夺的权利，我将要走进你的种植园。”

“你进来试试，”威普说，“你会被扔出去，摔在你那不可剥夺的屁股上。”

政客大无畏地踏上海纳卡伊的红土地，开始朝长满王棕榈和诺福克松树的小路走来。只走了几步，四个鲁拿就揪住了他，把他举起来狠狠地扔回大路。他重重地摔在身体上那个“不可剥夺”的部位上，跟威普说的一模一样。吃惊不小的访客坐在红土地上，威普教训他：“回火奴鲁鲁去。本种植园不许民主党人进来。”

那男人走后，威普发现，这件事里暗藏着真正的危险。他召集了全体鲁拿：“你们得告诉这个种植园里所有有权投票的人，他用不着费心给这个或者那个投票。他直接投给共和党人就行了。只需要画个叉。”

“我们可以警告他们，”一个鲁拿说，“但这样做有用吗？”

“有个办法。”惠普尔狡猾地说。

那一年的当地选举中，他站在海纳卡伊的投票站六英尺远的地方，每一个有选举资格的劳工走过来的时候，他都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你知道怎么投票，是不是，杰克逊？”

“是的，霍克斯沃斯先生。”

“你可得说到做到。”威普恶声恶气地说，但是他可不想靠运气。杰克逊进了投票站之后，身边挡着一扇保护用的帆布，这样在他投票的过程中就没人能看见他的选票，或者看见他在选票上是怎么写的。杰克逊拿起了铅笔，铅笔的末端系在一根从高处垂下的绳子上，绳子穿过一个钻在投票站屋顶上的小孔。这样，如果他在选票上勾选民主党，那根绳子就会形成一个明显的靠右的角度，表明这是个口是心非的人。为了百分之百保险，威普事先下令，所有用于投票的铅笔都得用硬度最高的，而投票站架子上的纸却很软，杰克逊投票的时候得使劲地在选票上划，这样在背面就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印记，看得出他选的是谁。杰克逊把选票折起来，递给葡裔办事员，那位官员迟疑了片刻才把它放进投票箱，野人威普就利用那个瞬间看看选票的背面。

“行了，杰克逊。”威普嘟囔了一句，杰克逊就走了。

投票一结束，威普就召集了手下的鲁拿，说：“杰克逊、阿林厄姆和凯茨投了民主党。半夜之前把他们弄到这儿来。”

“怎么跟他们说？”

“什么也别说。他们知道自己干的好事。”

他站在王棕榈的阴影里，三个叛徒被扔到大路上，怀抱着行李。

这次选举的结果就是这样。这也代表着危险——民主党的威尔逊远在华盛顿，像杰克逊这样的人在考爱岛都投票给他——于是野人威普做出了决定。

“我要回火奴鲁鲁，”他对希林博士说，“欢迎你住在这儿，照料凤梨树。”

“你打算怎么做？”希林问。

“世界上有一股造反的苗头。疯狂的自由主义。也许也侵入到我的公司了。我要回去控制住H&H公司。”

“我还以为他们把你赶出来了呢，你不是被放逐了吗？”

“没错儿，”野人威普承认，“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公司的所有权。”

“你现在有了？”

“是的，管理公司的耶鲁帮并不知道。”

“你打算砍掉很多人的脑袋？”希林带着孩子般的邪恶快感问道。

“要是他们干人事儿，就用不着了。”威普答道，这让长期逗留的访客感到很无趣。

1912年的圣诞夜，威普独揽了庞大的H&H帝国的大权。希林口中的人头落地这种事儿并没有发生，但每个被怀疑投票给民主党的人都被解雇了。“在夏威夷和H&H，”威普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恨意：“这样的人就是待不下去。”

第四章

姬氏会的每一次全体大会都十分惊人。上了年纪的儿子们，比如开餐馆的亚洲还保留着他的中文名字——姬亚洲——留着大辫子，穿着绸大褂。年轻些的儿子们剪了辫子，穿着现代的美国服装。他们也选择了中文名字的英语叫法，比如不叫姬澳洲，而是澳洲・姬。

姬氏会的人在努乌阿努那座奇形怪状的房子里聚齐之后，他们便成了形形色色的一群。有些人带了妻子，到了1908年，还有人带上了已经成年的孙子辈和漂亮的华人孙媳妇和夏威夷人孙媳妇。每逢年节，曾孙辈便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庄园里爬来滚去。姬家现在还种植着芋头和凤梨。算上女婿和媳妇，姬家人总数已经多达九十七人，但是他们从来没办法一次聚齐，因为总有十来个人在美国大陆念书。耶鲁和哈佛还没有接受过姬家人，但密歇根大学、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都已经接收过姬家的后代。一个华人在夏威夷出生，得到资助，受到法律保护，结婚、看病、入土——可能全要依靠姬家人提供的服务。另外，他可能还得从他们那里租地，买他们的蔬菜、肉和衣服。

家族里最显赫的仍然还是玉珍。1908年，她已经六十一岁了。尽管不再拖着凤梨走街串巷，肩上挑着那两只著名的篮子，玉珍仍然种植凤梨，派其他人去兜售。她一年比一年矮小，瘦削，头发变少。虽然脸上的皱纹显示出岁月的痕迹，可玉珍的头脑却还跟年轻人一样灵活。玉珍的生活是由安排好的仪式构成的。每一年，玉珍表情凝重而高贵，陪着自己出色的儿子非洲去税务局缴税。每年两次，她领着八九个家族成员来到原住民开的店铺，给丈夫在中国的大太太寄钱。大太太已经于1881年去世，到此时，低地村的家人仍然每年以她的名义写信来表示感谢。每隔两三年，玉珍就把家里尽可能多的人集合起来，到麻风隔离岛祭拜先祖。每年秋天，如同给天神上供一样，她会带上六七个最争气的孙子辈，到H&H公司的码头，给他们买到美国大陆去的船票。老太太总是精心培养着家里的人才，如同当年对待自己的第一块芋头田一样。

所以，现在掌管规模庞大的姬氏会的，还是她。有两件事至关重要，远远超过了非洲律师的能力。这两件事情引起了她的注意。趁着曾孙辈的孩子们在土里打滚的时候，玉珍跟三十几个年龄较长的孩子们谈话。

姬非洲的孩子们需要教导，玉珍便说：“非洲的长女，善敏，你们叫作艾伦的，现在遇上难事了，我的智慧不足以指导她。”

“她干什么了？”亚洲媳妇问。

“她爱上了一个豪类。”玉珍答道。开会的人都不吭声，虽然姬家在玉珍的首肯下——如果不说是在她的怂恿之下的话——总是可以跟夏威夷人自由通婚，可谁也没有表现出要跟美国白人结婚的意思。艾伦的大胆坚毅在家庭惯例上代表着一种改变。全族人都转过脸去看着非洲的女儿，一个眼睛明亮、头脑敏捷的二十岁漂亮姑娘，她也回望着大家。

“那个白人是谁？”亚洲问，他是长子，理应由他来问。

“告诉他，善敏。”老太太说。

艾伦用圣公会学校女教师教的柔和音调说：“他是一个小官员，在珍珠港的海军舰船上服役。”

姬氏会的人纷纷发出惊骇的喘息声。一个白人，还是个当兵的！正如五洲姨娘事先警告过的那样，这真是个大问题。娶了一个夏威夷姑娘的欧洲说：“想嫁给白人已经够糟糕了，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是好丈夫，还从家里拿钱出去。嫁给当兵的更是伤风败俗。每个看重自己身份的姑娘……”

澳洲插嘴说：“这又不是中国。我就认识几个不错的海军士兵。”

欧洲丝毫不让：“我一个也不认识。”

亚洲说：“我从来不希望看见我的家人跟当兵的结婚。”

澳洲厉声说：“他是个水手，这差别大了。”

欧洲说：“当兵的就是当兵的，他们都不是好丈夫。”

澳洲喊起来：“你怎么不把那些想法带回中国去？那些想法都是中国来的。”

听到这里，玉珍出面了，她用低沉的不容置疑的嗓音说：“如果善敏爱上个中国小伙子，事情就好办多了。来找我也行，就像个忠诚的姑娘那样，说，‘五洲姨娘，给我找个丈夫吧。’可她偏偏哪个都不是。”

“她更不应该的，”亚洲难过地说，“是在我的餐馆里。我见过不少姑娘胡作非为，结果都受了罪。”

“一派胡言！”澳洲的妻子不高兴地说，“亚洲，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年轻的时候，老躲在你的餐馆里，在那些腊鸭子后面跟澳洲亲嘴。什么坏结果也没有，除了我后来跟你的懒弟弟结婚了。”

“我那番话才刚刚开始说呢。”亚洲警告。

“一派胡言！”澳洲的妻子大笑起来，她是个很活泼的秦家姑娘，长得很漂亮。

“你知不知道，当初是谁对我吹口哨，让我知道你弟弟在等着我？”姬家人看着这位长着明亮大眼睛的年轻媳妇，她做着夸张的手势，直接指着玉珍，那位满头银发、表情肃穆的族长夫人。

“就是她！她比我们谁都糟糕！”

全族人都为老太太的难堪事吼了起来。最后，玉珍擦了擦涨红的脸，柔声说道：“我得承认，是我安排的。但是记住，翠涵是个中国姑娘，还是客家人，她是可靠的。今天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一个白人，还是个当兵的。”

“五洲姨娘！”艾伦插嘴说，“他不是当兵的。你必须丢掉你那些老观念。”

亚洲问道：“他能带土地进姬氏会吗？有钱吗？”

“没有。”艾伦坚定地说，“实际上，他还得拿钱出去。因为我需要两百美元做衣服，以后还有其他费用。”

姬氏会的人又不约而同地抽了口凉气，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早早晚晚，族里会有人想要嫁给白人。事到临头，那些怕这些事情发生的人都怀疑，肯定是在密歇根接受了激进思想的非洲那里犯了错误。因此，族里年长的成员瞪眼看着这位律师，律师忍受着他们责难的眼光。最后，欧洲冷不丁问道：“告诉我们，非洲，你怎么看？”

闹哄哄的房间里出现了良久的沉默，听得见孩子们的声音。最后非洲发话了。“我觉得很羞愧。”他说，“我很羞愧，想要嫁到咱们圈子之外的，居然是我的女儿。我让她接受很好的教育，她母亲也要她做个正派的客家姑娘。我觉得羞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突然，他觉得泰山压顶一般，把脸埋在手里，轻轻地哭了起来。他给家族带来的耻辱让他说不下去了，于是他的妻子接着说：“他觉得他必须接受耻辱，不管他的女儿做了什么。”

在这个严肃的时刻，澳洲插入了一个快乐的音符：“这当然是他的责任。他去了密歇根，就接受了外国人的方式。这正是我们送他出去的原因啊。我记得，亚洲，去宾夕法尼亚的是你的儿子，把美国朋友带回咱们家的也是你儿子，让善敏遇上其中一个白人的，还是你儿子。这下好了，他们相爱了！艾伦，如果你抠门的爸爸不给你两百块钱，我给你。”

“我想要的不是钱，澳洲叔叔，谢谢您。”

“我的钱肯定给你。”

“我也给你！”澳洲媳妇像唱歌似的说。

“那您给我吗，五洲姨娘？”

全家人都转身看着玉珍。玉珍坐在那儿，两只饱经风霜的手放在膝头上。“我只关心一个问题，善敏，”老太太说，“你的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就是白人的孩子了，就不算咱们家的人了。答应我，你每生一个孩子，都给我传个信儿，我会到原住民的先生那儿去，给他起个真正的名字，我们会把他写进族谱，把名字送回中国，就像我们一直做的一样。”

“我儿子不要中国名字。”固执的艾伦顶嘴道。

“他们以后就要了。”老太太说，“他们会想知道自己是谁，这样，他们就能在族谱里查到自己的名字。”

随着姬家人分散在世界各处，男人们在异国他乡娶妻生子，不断有信件寄到玉珍手中。她的儿子们把信件读给她听，玉珍会把每个孩子的出生记录下来。她为每个男丁都起一个正式的大名，并在中国登记。

正如她在1908年这一天所预测的一样，有一天，有个这样起了名字的男孩，的确想要知道他的中国那部分的血脉是怎么回事。他来到火奴鲁鲁，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华人，他求见已经老态龙钟的玉珍，她则会拿出一本她自己看不懂的书，由翻译从中挑出那个混合了中国、德国、爱尔兰和英国血统的男孩想要的信息，以便他稍微了解一下自己的身世。

不过，在这特殊的一天，老太太关心的是姬非洲的孩子们。大家都不情愿地同意了姬律师的女儿姬善敏——当地人叫她艾伦・姬——嫁给那位做水手的心上人之后，玉珍清了清嗓子，说：“现在该想想让香港进普纳荷学校的事了。”

亚洲抱怨了一句，美洲满腔怒火地起身离开了房间，而其他的家人都转过身去，瞧着非洲的小儿子。这孩子脑袋方方正正的，今年才十五岁，可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全家上下都相信，年轻的坤空——家里人都叫他香港——继承了父亲的聪明头脑。他特别擅长算数，懂原住民语言、客家语、英语和夏威夷语，似乎在理财方面具有非同一般的天才，不管他手里有多少钱，都能迅速膨胀。通过把这些钱借给数量众多的表兄弟们——他的利率是标准固定的周息，按一分利算——每到礼拜五放了学，他便一丝不苟地要债。他的名字里有个“坤”字，这表明他是第四代——坤空，意思是大地上空——这孩子是土命。在姬家这一代之中，有二十七个孩子的名字里有个坤字，其中一个是坤空的亲兄弟，剩下的都是堂表亲。坤空是他们当中最聪明的，如果姬家有人能挤进普纳荷，那么非香港莫属。这个问题交给大家讨论，全家人都紧张了起来。

“香港的娘，给我们说说，你儿子的功课怎么样？”女族长发话了。

姬非洲的太太是秦家两个漂亮姑娘的老大，她说：“他的分数很优秀。他容易冲动，但还没挨过训。我为我儿子的成绩感到十分骄傲，我觉得他值得全家对他的关心。”

“香港觉得他能跟上普纳荷学校的功课吗，如果人家让他入学的话？”玉珍问。

全家人都盯着他看，少年感到十分不好意思，但他很想进普纳荷学校，所以强忍着害羞，弯起一只胳膊说：“要是兰家的儿子能跟上，我就能跟上。”

提到兰家的儿子，姬家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十几年来，姬家人一直在努力送儿子进普纳荷学校，那是夏威夷精英的摇篮，但因为种种原因总是不能如愿，即使他们家族十分富有，还拥有姬非洲这样首屈一指的专业人士。兰家却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只不过他们的族长是个牙医，喜欢发表公众演说，经过一番成功的运作，结果送了家里的一个孩子进了普纳荷。

玉珍说：“我认为，现在我们碰上了一个好机会。我已经问过一位亲密的老朋友，他告诉我，要让香港入学，咱们应该怎么做。”玉珍示意了一下，一位孙子跑出去领进一个高个子的秃顶男人，长着狰狞的白胡子，周身上下洋溢着火热的激情，他进了闹哄哄的房间。他吻了吻玉珍，然后用华丽的中文大声说：“啊哈！我们得谋划谋划怎么对付白人！警钟敲响了！中国崛起！”

这个人就是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这位异想天开的学校教师是全体华人值得信赖的好朋友。他年纪更大了，身体也更结实，热情却不减当年。现在，他双手扣在脖子后面，前后摇晃着身体，好像要摔倒了似的。“广受爱戴的、人丁兴旺的姬家，”他说，“咱们来谈谈实际情况。有些学校不错，有些学校伟大，每一个家庭都有权送最聪明的儿子进入最伟大的学校。伊奥拉尼，我为这所学校当牛做马，却收入菲薄，只是个不错的学校。普纳荷是所伟大的学校。那里气度不凡，等级森严。英国就是建立在这几样东西的基础之上的，夏威夷也一样。一个男人在餐桌上用了错误的餐刀，他这一辈子就只能当自由党，翻不了身了。”

“他说什么呢？”澳洲家的一个男孩悄悄问道。

“我说的就是你！”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用英语大声说，他挥动着两只胳膊，猛地把脑袋扎到那吓呆了的年轻中国小子的脸前面，只离几英寸。“站起来！”那孩子笨拙地站起身来，布雷克指着他，好像对方是一件展览品。

“看看姬氏会的后人，”他用精准的中文说，“他在伊奥拉尼学校成绩不错，但仍然不能被普纳荷录取，所以他就只能永远在火奴鲁鲁当二等人才。不能结交城里的当权者，也不能学着他们的腔调说话。他缺乏必要的磨炼，这一辈子只能停留在中国农民的身份上。坐下！”

布雷克转身背对着那少年，对姬家的长辈说：“仁慈的菩萨知道，在伊奥拉尼，我已经把血液中的盐分和大脑中的沟壑都献给了你们，我将你们从蒙昧带入光明，仁慈的菩萨还知道，倘若我利用自己的心智及得上你们这个伟大民族利用你们的心智一半那么多，那么我早已心满意足。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就不会只是一个收入低微的学校教师，晚年还苦苦挣扎。非洲，你去年的收入怎么样？”

华人都喜欢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和他那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他像英国人一样重视礼节，像东方人一样喜欢夸夸其谈，看上去跟华人一模一样。现在，他说到了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你也许觉得，我身为一名伊奥拉尼的教师，是我让香港有了今天的成绩，你们也许以为我会反对你们把他转到普纳荷去。我完全不反对。一个像你们这样的家庭，有权利送孩子到夏威夷最好的学校里去。在那里，他将与未来的律师、商业巨头和社区领袖们亲密无间。我要是姬家人，无论忍受任何耻辱，也要把我的儿子送进普纳荷。香港，站起来。我告诉你，姬家的各位，夏威夷前所未有的孩子就站在我们面前。他理应得到最好的。香港，出发吧。”

羞得无地自容的少年一走，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就说：“五洲姨娘，你要把那孩子送到普纳荷可谓困难重重。他太聪明了，你的家族又太能干。白人愿意让一两个华人进入他们的学校，但他们不要最好的。他们喜欢愚笨的、呆滞的、缺乏想象力的孩子。兰家孩子是最合适的。香港不是那种孩子，就连佛祖他老人家都说不准香港这孩子未来能做一番什么样的事业。非洲，你知道自己是一个能够改天换地的大天才的爸爸吗？”

“香港比我能力强多了，布雷克先生。”非洲对他的前任老师坦言。

“五洲姨娘！”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突然恳求，“你真的不考虑让其他孩子去普纳荷？”

“不考虑。”玉珍不动声色，“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理应得到最好的。”

大个子英国人耸了耸肩，说：“如果你反对我的忠告，咱们可以看看，你能使出什么招数来得逞。上次是谁去普纳荷拜访的？”

姬非洲的媳妇，那位秀外慧中、思想前卫的中国媳妇举起了手。

“站起来！”布雷克高声说，他细细打量她身上穿着的西式服装说，“咱们能不能找一个不这么新潮的过去？东方人看起来一副干粗活的苦力相，会让白人觉得有点安全感。”

有些事情姬家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也正是这一点才使他们成为了显赫的家族。非洲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我儿子申请普纳荷，他妈妈一定得陪他去。”

“愿佛祖保佑所有不开窍的人们吧。”布雷克夸大其词地说，“没有他们，这个世界多么令人难以忍受啊。但您的太太可否穿得稍微不那么显眼？得让人家一看就知道，她来自富裕人家，付得起学费，可又不那么自信，在家长会上一定不会发言。她看上去要像一个虽然古板但却渴望成为体面的美国人的人。我们希望她重视仪表，每个指甲盖都干干净净，可又低眉顺眼，得弓着点背，好像在城里拖着篮子卖凤梨。”他冲着玉珍华丽地一鞠躬，说，“你觉得你儿媳妇有没有那种讨白人喜欢的华人做派？”

“没有。”玉珍冷冷地说。

“我也觉得没有，”布雷克闷闷不乐地说，“你还想让香港再去碰个钉子吗？”

这时候，美洲——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徒劳地尝试过进入普纳荷学校——突然回到会场，吼道：“我们准备好永远碰钉子了，布雷克先生。”

“我很遗憾，你们要是生得再蠢上那么一点点就好了。”快活的英国人说，“如果那样，有了你们的钱财，将能堂而皇之地走进校门。当然，如果你们比现在蠢一些的话，尤其是那一位，”他指着玉珍说，“你们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钱了，到时候你们会被拒之门外，理由是贫穷。”

“你觉得香港这次有点机会？”玉珍追问。

“没有机会。”布雷克说，“如果我是火奴鲁鲁的白人，我不会让任何地方接受你们这些可恶的姬家人。你们太聪明了。你们干活太卖力气。你们太抱团。你们太有野心。首当其冲的是，你们还会教女儿把白人骗得跟你们结婚。”

“善敏要跟一个海军官员结婚了。”玉珍柔声说道。

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在闹哄哄的屋子里停止了喋喋不休的说教。他看着自己曾经教过的这个生气勃勃的孩子。小小的艾伦・姬，她的歌声是多么动听啊。他郑重其事地走上前去，吻了吻她的双颊，然后静静地说：“愿仁慈的佛祖怜悯我们所有人。我们的生命何其短暂，世界的潮流又是多么强劲。再见了，亲爱的姬家人。你们进不去普纳荷学校的，这次没戏。”

他走后，姬家的长辈们考虑着他提出来的诸多建议。玉珍说：“那个怪人说得对。香港的娘看上去太现代，好像她要挤进豪类们的行列。要拒绝她太容易了。这一次咱们得派别人去。欧洲的媳妇怎么样？她是夏威夷人。”

“不行！”非洲喊道，“他是我儿子，他得跟自己的娘去普纳荷学校交涉，如果他们还是不录取我们，随他们的便。”

“那这次我跟着去。”玉珍宣布，“我赤着脚，我代表那种老观念。”

“不行！”非洲还是不许，“我妻子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她会带着我的儿子去普纳荷申请入学。我不允许任何阴谋诡计。”

“非洲啊，”女族长柔声说，“学校已经透出意思来，说要录取一两个中国孩子。眼下，让咱们家的孩子选上，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求你了，这次让我来安排吧。”

“我在大岛上有买卖，”非洲严肃地说，“我走了，我不容忍这样的侮辱。”他一离开房间，全族人都松了口气。非洲可是个难缠的家伙。

“咱们接着商议，兰家的儿子进普纳荷学校的时候，”玉珍跟大家商量，“那孩子的娘穿着十分普通的褂子，头发直直地披在背后，眼睛只盯着地面。我得实说，香港的娘这次不能去。”

“我跟我丈夫去大岛。”非洲媳妇说，她也离开了这些密谋者。

大家仔细研究了早先几个中国家庭把孩子送进普纳荷的种种策略。讨论半天之后，姬家人偶然发现了一个复杂的策略。玉珍打着赤脚，穿着罩衫和长裤，打的是苦力牌。欧洲媳妇作为纯种的夏威夷人，可以表明姬家尊重当地的传统。澳洲媳妇——漂亮的秦家姑娘——穿上低调的西式服装，这表示姬家是上得了台面的。香港这孩子的学习能力比普纳荷现有的任何学生都要高出几个等级，他将要穿着一件精心挑选的西装跟在后面，这件衣服既要显出家里负担得起学费，又得显出一种低调的绅士派头，不能混同于那些华人暴发户家庭。

四个姬家人坐着租来的马车赶往普纳荷。那是个大热天，大家决定坐马车比走路去显得更富裕。面谈的时候，三个女人表现得完美无缺，但香港的眼神稍微有点斜，回答问题之前思考的时间也稍微有点长。虽然他的回答十分机智，然而姬家人最后还是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由于今年报名人数太多，虽然您儿子的成绩和表现都已达到录取标准，但我们没有为您的儿子留出位置。”

这封信送到了非洲的律师事务所。他在那儿枯坐了很久，思考着这封信。起初，他的心里充满愤怒，觉得自己的家族居然甘愿受辱。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把这封正式信函在桌子上一会儿推到这里，一会儿推到那里。最后，他让人把儿子叫来，然后等着那正在焦急等待结果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用平静的、不带感情的音调说：“香港，你不能再回学校了。”

“我以为你说我要去密歇根读大学。”

“不。你该学什么，儿子，就在这儿学吧。今天晚上你就研读这本有关夏威夷土地制度的书。你读完之后我来给你考试。坐在那张椅子里。那些是你的课本吗？”

“是的。”

“你不再需要它们了。”热爱教育的姬非洲慢条斯理地说着，他拿起那些书撕得粉碎。

他把它们扔进纸篓，说：“每读一本新的书，都要记住每个章节的结尾。香港，你将要受到的教育，在夏威夷这里还从来没有人得到过。”

当然，姬家最后还是把一个孩子送进了普纳荷。这件事发生得十分突然。1910年，共和党人发现，他们找不到一个来自中国城的合适人选来竞选国会。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我们何不推举华人参加竞选？”

“哦，不行！”休利特家有人反对，“我不想让那个头脑激进的姬非洲加入政府。”

“我不是说他，我说的是他兄弟澳洲。”

小组成员都不作声了。这些治理群岛的白人脸上都浮现出了微笑。澳洲是一个人见人爱的角色，他的脑子不是很聪明，弹得一手漂亮的尤克里里。他为人诚实，虽然没受过多少教育，但在华人和夏威夷人中都有不少朋友，这些人都是他的后盾。更进一步来说，他还有一个有趣的昵称——袋鼠・姬。核心小组没有投票就决定他是他们的人了。

袋鼠・姬高票当选，并一直获得连任。最后，他成了共和党里首屈一指的华人，一个人人爱戴的男人。幸运的是，他有一个跟他一样各方面资质都平凡得令人愉快的儿子。1912年，普纳荷学校觉得，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录取的姬家人了。

孩子入学那天，玉珍悄悄走到学校门口，藏在一棵棕榈树后，看着孙子最终走进校门。她看着豪类的孩子们为了新学期的开始而兴高采烈的面孔，他们正谈论着假期的经历。玉珍认出了一个黑尔家的孩子和一个惠普尔家的孩子。她心里想道：“白人让华人进入这所学校，真是疯了。这是他们统治群岛的秘密所在，他们有权利保护他们的利益。”

接下来，玉珍来到街上，看到一位孙子正跟在父亲身后，就是那位政治家，袋鼠・姬。她退到阴影里，喃喃自语：“这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他不配上这所学校。但他是我们的开始。”

第五章

在十三年的时间里，酒川龟次郎每天早晨三点三十分起床，砍倒野杏树，储存起来留着烧热水池用。然后他跑步去上工，一直干到天黑，再跑回营地生火。他现在跟前十个洗澡的人收两分钱，让他们享受干净的热水，愿意跟在后面的，每人收取一分钱。在一年的时间里，龟次郎攒下了一笔为数不少的美元，像海纳卡伊所有的日本劳工一样，他兴奋地看着自己的秘密基金达到了那个神秘的数字：四百美元。

自19世纪80年代首批日本人到达开始，大家全都赞同一点：谁带着四百美元现金回到广岛，谁从此之后就可以过上武士那样的生活。“只要攒够了四百美元，”工人们互相鼓着劲儿，“就能买上三块上好的稻田，建一座大房子，想要多少件和服就有多少件和服，过上富足的日子。”每一个种植园劳工都暗下决心一定要攒够四百美元，可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尽管这些男人有着良好的愿望，可钱从指头缝里花出去的速度还是十分令人震惊。拿龟次郎来说，他的弱点既不是酗酒，也不是女人。他的爱好可贵得多了——为了朋友和爱国主义精神——这两样爱好让他的积蓄总是见底。要是哪个劳工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危机，他总会找到龟次郎，直接提出：“我需要八十一美分。”

“你为何不从卡帕的日本放债人那里借钱？”龟次郎问。

“在卡帕，如果你借八十一美分，明天你就得还钱，还得再加上八十一美分。”那工人解释。他说得没错。在夏威夷，白人对东方劳工盘剥得再厉害，也比不上东方人自己对同胞的压榨。靠近日本领事馆的人形成了这样一个行业，新来的工人得付一笔押金来保证自己的钱最终能汇到日本，于是他们存下了数量相当可观的钱财。年复一年，没有利息。最后要寄回日本的时候，那笔押金却不知所终了。有些日本人就这样发了大财。随处可见的歪门邪道让工人们的财产毫无保障。每个月十分利息都十分常见。所以自己也穿着破衣烂衫的龟次郎总得挤出钱来给他的朋友们。

有些日本人开始从日本娶来新娘，这样做往往得花上一大笔钱，给整个家族都带来沉重的负担。得在卡帕照相、汇钱，还得去一趟火奴鲁鲁签署文件，在商店里买结婚用的黑西装。壮小伙龟次郎给好多对新人祝福担保。这可是件两败俱伤的事。他发现，一对男女在一起，很快就会生出小孩子，给家庭带来进一步的财政危机，并因此会持续掏空他的钱财。他似乎在为所有人的幸福付出，只是苦了他自己。

他最大的开销还是忠君爱国精神。只要有僧人从考爱岛带着新的军事消息过来，龟次郎总是那个捐款最起劲的人。火奴鲁鲁领事馆的官员来给大家讲从国内传来的大事，龟次郎为他们付旅馆的账单。他给日本学校捐钱，给日本教会捐钱，最主要的是，资助那些定期在群岛上巡回的日本说书人。

这些人是龟次郎生活中的快乐。只要有一件事发生，他就会加快速度干活，急不可待地等着礼拜天下午。到时候，整个日本社区都会聚集在某个麻黄木公园里，坐在干燥的松针上，等着说书人的到来。下午一点半，日本人吃完由寿司和三文鱼组成的午饭后，一个活动舞台搭起来了，由木板构成，上面铺着一块传统花样的布，舞台上放一张低矮的小桌，桌上摆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人群安静下来，日本来的访客，通常是个上了年纪的秃头男人，宽肩膀，穿着浆洗得硬硬的制服，制服的尖角像蝴蝶翅膀一样扫过。他脚踩白色木屐踏上舞台，似乎花了一会儿工夫，祈祷自己的声音能强大些。当他的观众屏住呼吸，在阳光下等着他的时候，他拿起折扇，唱了起来。

“我……将要……讲到……一之谷之战。”他用悲痛的语调唱道，每个字眼儿都含在嘴里，吐出之后又马上收住。刚开始，他好像是一座被禁锢的火山，即将狂暴地喷发，随着那七百多年前的战役进行下去，他的故事渐渐展开，声音也开始获得新的力量。他依次饰演每一个人物：一会儿是勇敢的战士熊谷，一会儿是英俊的青年敦盛，一会儿扮马儿，一会儿扮悬崖，一会儿发出笛声，一会儿他是大英雄义经，一会儿又装成女人。他越演越兴奋，头上的血管都暴凸出来，好像要炸开一样，脖子上的肌肉清晰可见，就像埋在皮肤之下的铅笔。每一次古老战役的每一次危机，他都会怒吼轻吟，时而抽泣，时而喜极而啸。当敦盛弥留之际——这个迷人的青年战士吹着一根长笛——说书人便显出悲伤欲绝的样子，那悲伤仿佛可以触摸似的，台下的观众全都抹着眼泪。

麻黄木下的日本英雄主义那么炽热。女人多么美貌，多么忠实。男人又是多么勇敢。战役渐渐接近悲剧的尾声，种植园的农夫们纷纷为死去的人洒下泪水。说书人加上了几句原本不属于这个故事的台词，他被告知，对于像考爱岛这样遥远的殖民地，这样的情节特别合适：“然后……当……敦盛……的魂灵……离开了……一之谷……的平原，”说书人悲痛地诉说着，“他回头望望那将他屠杀的大英雄，心中暗道：‘他们是日本勇敢的武士，只要他们活着，祖国就不会发生危险。他们可以在艰难中长途跋涉。他们可以为了天皇不吃不喝。他们不畏惧敌人，任何暴风骤雨也无法阻挡他们。他们是地球上最勇敢的人，为了正义的事业和日本的荣耀抗争。看，他们在战场上是多么强壮、多么高贵、多么华美。哦，我多希望能够再跟他们一起，那些日本的勇敢武士。’”

一场节目包括四台说书，每一台都超过一个小时，像一之谷之战这样的著名选段需要将近两个小时。就这样，一个下午悄悄地被黑暗吞没。一个人分饰如此众多的不同角色，他的声音像施了魔法一样忽高忽低，几乎达到极限，竟还能坚持五个小时之久，其中的秘密不得而知。

海纳卡伊说书大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成了最好的节目。说书人会宣布：“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一个特别的礼物！我们的故事讲的是伊藤上校，他在亚瑟港奋不顾身地扑倒在俄国军队的枪口下。”于是就有人想起，他们的酒川龟次郎曾在火奴鲁鲁胜利大游行中扮演过伊藤少校的角色。大家让他回去拿来军装。当说书人讲述那个关于伊藤将军和俄国枪口的慷慨激昂的故事时，身高只有五英尺一英寸的龟次郎就站在旁边，垂着两条铁环似的胳膊。他在舞台边立正，站得笔直，身上穿着的皇军军装由火奴鲁鲁的女人们亲手缝制。每到此时，都会有奇异的事情发生；他成了伊藤将军。他几乎能看到俄军的枪炮，能闻到里面的火药味。军队离开东京时，龟次郎几乎能听到天皇那些庄严的训话。当上校为阻止野蛮人侵略日本而阵亡时，龟次郎也死去了，他进入了英雄们的万神殿。龟次郎成为了日本精神的一部分，成了一个没有武器的战士，然而他却可以为了天皇随时赴死。正是在这样激动的时刻，龟次郎为日本军费、军事医院和所有这些丰功伟业捐出去一大笔钱。

日本不断召唤着他们，惊心动魄的日本历史又是那么伟大壮阔。龟次郎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想在夏威夷久留。他们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的活，涨了工钱之后能挣七十三美分。他们希望能带着四百美元回到广岛，开始光明的未来。虽然白了头发的男男女女越来越多，大部分人永远也存不够回家的钱，但就连最绝望的人都不承认自己已经放弃了希望。

有一天夜里，看完一部日本电影后，和尚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一道电影放映机的光线照在他身上。“酒川龟次郎，出列。”和尚说，于是那壮实的小伙子也站到了灯管下，眨巴着眼睛，把左拳挡在嘴边。“火奴鲁鲁的领事馆告诉我，”和尚说，“日本的天皇陛下将这条绶带授予酒川龟次郎，代表福岛灾难中阵亡的战士对他的贡献进行奖励。全日本都为这个男人感到自豪。”

对于龟次郎来说，这最后几个字并不是一句空话。他相信日本的每一座村庄都了解他忠诚的行为。他能想象得出，人们传颂着他的事迹，甚至传回了他的故乡。他能看见自己的双亲得知儿子成为一名正直的日本人时是多么高兴。全日本都为他感到骄傲，对于龟次郎来说，这就足够了。

十三年来，龟次郎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为能够见到日本人而激动万分。他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攒够四百美元和返乡的船票钱。

1915年的春天，麻黄木吐出节瘤，以备来年生长，生长在红土地里的凤梨开出了花蕾。这时，龟次郎听到了鸟儿的一声鸣啼。那不是龟次郎所熟悉的海鸟的声音，这些鸟儿挨着悬崖向上飞翔。也许这只鸟儿来自正值冬天的塔希提岛；也许它只是穿过考爱岛飞向阿拉斯加，去找寻丰饶的、遍布昆虫的地方度过夏日。龟次郎并没看见那只鸟儿，但是他听到它振翅飞过，龟次郎呆立在凤梨田的中央，心里想道：“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岁月正在从我身边飞速流逝。”

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一幅图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洋子在广岛等着他，她站在水田边上，也有鸟儿从她身边飞过。洋子伸出双手，濑户内海上吹来的雾气令龟次郎听不真切她的哀求。龟次郎第一次没有在三点三十分起床，他不再管洗澡池了，把它扔给一个朋友管理。他到处游荡，无法填补的空虚噬咬着他。龟次郎想去卡帕和妓院，但放弃了这个想法。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在他之前已经有几百个人做出的决定：“先忘掉回日本的事，但我会用我的钱把洋子接过来。”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正在用锄头挖凤梨树，当时才下午两点钟，但他丢掉锄头，在一种乐滋滋、晕乎乎的状态中走到道路上，来到了卡帕。在那里，被放逐的桥本开了一家照相馆和一家代理回日本的船票的公司。龟次郎压抑着骄傲的情绪，走到叛变者身旁说：“我想照相，寄回日本。”

“回家刮刮脸，”桥本十分干脆地说，“再穿上黑西装。”

“我没有西装。”

“石井营地有一套。大家都穿那套。”

“我不想穿借来的西装。”

“不寄回一张穿黑西装的照片，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

“谁说姑娘了?”

“显然，你想结婚了。我为你高兴，愿意给你照一张好照片。但是先刮脸，然后穿上黑西装。”

“多少钱？”龟次郎问。

“照相三美元。姑娘的船票七十美元。火车费、置装费和在家乡办酒席的钱加在一起，差不多七十美元。总共一百四十三美元。”

这样一个数字会把攒够四百美元的计划至少推迟三四年，龟次郎不禁犹豫了。

“我不知道，”他说，“请别告诉任何人。”

“我是照相的，我不跟别人说话。”

“我可能会回来的。”龟次郎说。

“你会回来的。”桥本像个预言家似的说。接着，像对所有曾经驱逐过他的日本人一样，桥本粗鲁地对龟次郎说，“你肯定会跟那个女孩结婚，然后永远回不到日本。这件事你可得想好了。”

龟次郎使劲儿吞了口口水，眼睛不看摄影师。

“我要回日本，”他说，“你帮了我个忙，桥本君。有那么一阵儿，我真渴望能有个老婆，于是我想：‘我要把钱花在这件事情上。’可你告诉我，那样做意味着什么。晚安。我不会回来的。”

他离开摄影师的铺子后，有一群一半日本血统，一半夏威夷血统的孩子跑过他身边，嘴里嚷嚷着一种地球上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狂野甜美的孩子们说的混合土语，里面什么语言都有一点儿——孩子们朝他扑过去，一个留着日式童花头的小女孩嘴里喊着：“ごめんなさい（对不起）！”龟次郎一时冲动，蹲下来搂住那孩子，把她的脸贴紧着自己的，孩子一下子软软地靠他胳膊里。那孩子双腿乱踢，用夏威夷语和葡萄牙语喊着：“我得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门廊里的桥本——他心里还恨着那些把他赶出来的人——大笑起来，说：“你怀里的是我的女儿。我有六个孩子，其中有四个儿子。”

龟次郎心烦意乱地走回家，小女孩的发香灼烧着他的鼻孔。走到营地，看见那排长长的、乏味的、没有女人生活的砖房时——他在那里已经生活了十三年——龟次郎直接冲到石井君面前说：“你得写一封家信。”

“你想结婚？”书记员问，他看出苗头来了。

“是的。”

出乎龟次郎的意料，瘦小的书记员突然抓住龟次郎的手，说了句心里话：“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需要花多少钱？”

“不多！”龟次郎兴奋地叫起来，“照相三美元。船票七十美元。加在一起一共一百四十三美元。”

“就这么干！”石井君宣布，“我今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我也是。”龟次郎承认，他在地板上坐下口述，石井君拿出毛笔：“亲爱的妈妈，我已决定娶妻，稍后我会给您寄上我的照片，这样您就可以交给洋子小姐，让她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只要您告诉我她愿意来夏威夷，我就寄钱过去。这并不是说我不回家了。只是我得在这儿多待上一段时间。您忠诚的儿子，龟次郎。”

等了九个礼拜才收到回信，龟次郎被其中的内容惊呆了。他母亲写道：“你真是个傻孩子，怎么会以为洋子小姐还在等你。她十二年前就结婚了，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其中有三个儿子。你怎么会以为一个自尊自爱的姑娘会等着你？但是也没关系，随信附上一位很不错的姑娘的照片，她叫纯子，她愿意跟你结婚。她是咱们村里的姑娘，一定是个好妻子。请寄钱来。”

一张四英寸长、三英寸宽的照片反着掉在床上。龟次郎让那照片在床上放了一会儿，他无法想象当自己把照片反过来的时候，上面居然不是那位一直被他放在心灵神殿里的洋子姑娘，而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指头捏着照片的边缘，把脑袋扭到一边去瞅了一眼。突然，龟次郎把照片一下子翻转过来，喊道：“哦！看看这漂亮姑娘！看看她！”

一大群人围过来看那照片，有一些人嚷道：“这样的姑娘绝不会嫁给你这样的乡巴佬的，龟次郎！”

“告诉他们，信里怎么说的！”龟次郎对石井说。

书记员大声宣布了：“那女孩的名字叫纯子，她愿意嫁给龟次郎。”

“她是广岛人吗？”一个男人狐疑地问道。

“她是广岛县人。”龟次郎自豪地说，那长长的木板房里顿时升腾起一种满足感。

龟次郎那张幸运照片在另一个人身上产生的效果相当令人沮丧。石井稍早也收到了一张父母为他挑选的女孩的照片。那女孩名叫森顺子，名字挺好听，可照片上的姑娘却是个四方脸，胖墩墩，眯眯眼，那种长相的女孩在日本要多少有多少。石井的母亲安慰他说，森顺子比男人还能干活，又很会省钱，但书记员觉得，结婚不光是为了那两件事情。更何况，就他的情况来说，丈夫还能写会读。他十分沮丧，要求再看看龟次郎的照片。石井仔细打量着，照片里的纯子具有美人的典型特点：稍微斜视的眼睛，完美的颧骨，额头很低，瓜子脸，还有细腻的轮廓。她就像是传单上印的日本历史电影里的姑娘。石井说：“她在广岛姑娘里算是漂亮的。也许是城里人。”

“不是，”龟次郎向他保证，“我娘绝不会给我送来城里姑娘。”

第二天，两位准新郎借来石井营地里的公用黑西装，配套的还有一个领结和白衬衫。他们把这些宝贝用床单一卷，雇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卡帕。摄影师桥本告诉他们：“你们依次穿上西装，记得梳梳头发。”

龟次郎套上这身别扭的衣服后，桥本教他怎么打领带，然后这位结实的庄稼汉把桥本给他的专用油脂涂在头发上，让头发塌下来。接着，龟次郎坐在一架照相机前，摆出僵硬的姿势，他怎么也不肯笑。照出来的照片虽然正式，架势也很像样，可却没有多少准新娘看了会芳心乱跳，桥本也不觉得这张照片有什么好。但龟次郎却把它邮寄了出去，同时寄出的还有一张从东京到火奴鲁鲁的船票。接下来，龟次郎开始等待。

1915年底，石井君和龟次郎收到通知，说他们的新娘将乘坐那艘老旧的日本货船“京樱”号到达火奴鲁鲁。这个消息引起的快乐没有人们预想得那么多，因为营地里原本希望两个女孩最好分别乘坐两艘船到达。那样一来，每个丈夫去迎接新娘的时候就都可以穿那套黑西装了。如今，只有一个人能穿上那身衣服，好不让自己的新娘失望。另一个人显然只能穿着干活的衣服，在自己的新娘面前剥掉伪装了。龟次郎性子直，他马上对朋友说：“你是识字的人，还是你穿西装合适。”营地里都说这是唯一合理的方法。

两位新郎既迫不及待又惶恐焦虑。他们乘着小船“吉拉奥依”号来到火奴鲁鲁，在旅馆街找了一家寒酸的日本旅馆开了一间房间。他们抵达的时候正是“京樱”号到达的前夜，于是两人吃了一顿由米饭和鱼构成的简便晚饭，然后搭车去努乌阿努，在天皇神像面前拜谒。这时，有一个穿着黑色长礼服的官员匆匆出来，赶着去参加某个重要的会议，他不高兴地说：“别跟个乡巴佬似的站在这里。干你们的活去。”两个人便谦恭地离开了。

两个人对着布里塔尼亚大街上的豪宅感叹了一番，但看到中国城那些肮脏的小巷子时吃惊不小。那一座座肮脏的小棚子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石井君说：“他们告诉我，十五年前，这片地方全烧成了一片焦土，华人本来想重建一座像样的城市，把这些小巷子和破房子都拆掉，但白人想让这里跟以前一样，于是就按原样重建了。”两个人思念着童年时家乡干净的道路和一尘不染的住宅，摇了摇头，对白人的做法不以为然。

上床睡觉之前，石井君在自己面前摊开两张照片，比较了半天之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命运竟如此捉弄自己！“我娘没选好。”他说，“你说这事怪不怪，龟次郎，海上那艘大船会给我们送来个女人，然后咱们就跟她们过一辈子？”

“我紧张极了。”龟次郎实话实说。事实上，他那天晚上的紧张与他接下来很多天所经历的根本没法比。“京樱”号靠岸时，七个前来迎接照片上的新娘的日本男人被告知：“我们不把她们隔离三天是不会让她们下船的。”

“我们见见都不行吗？”石井君恳求。

“不准有任何接触。”移民局官员警告。

稍后，心急火燎的新郎们发现，要是给其中一个管理人员塞点钱，就能把脸贴在一个一美元硬币大小的洞上面窥探。那个洞开在新来的新娘们被隔离的房间的后门上。龟次郎排在队伍的第三名。他眯缝着眼睛，从那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窥视孔看进去，只见七个女人随意地或坐或站，三两一伙。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可就是看不出哪个是纯子。他回头恳求地看看那个不会说日语的守门人。龟次郎再次把眼睛贴在孔上，热切地看着七个女人，然而他还是分不出哪个才是他朝思暮想的妻子。他稀里糊涂地把窥视孔让给身后的人。

“她漂亮吗？”石井君问。

“非常漂亮。”龟次郎向他保证。

“你看见森顺子了？”

“可能吧。”

“她还不错吧？”

“看上去十分健康。”龟次郎说。

石井君离开窥视孔后，浑身颤抖：“她的个头比我大多了。”他嘟嘟囔囔，“我妈真可恶！”

“石井君！”龟次郎反驳，“她是个广岛姑娘，肯定会是个好太太。”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过去了。人们又回来偷看自己的妻子。龟次郎一个个排除之后，终于发现自己要娶的姑娘了。一开始他没看出来，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这群女人里最可爱的一位。龟次郎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要嫁给自己了。龟次郎安慰着失望的石井君，按捺着自己不要为美丽的新娘得意忘形。随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那两扇门马上将要开启，龟次郎又怕又紧张，还夹杂着一丝兴奋。

“我开始觉得有点想吐了！”他告诉石井君。

“我已经想吐了。”书记员这么说。

“我觉得咱们应该到一边去，过一会儿再回来。”龟次郎喃喃道。

“等一下！”其中一个丈夫厉声说，“看看那些可怜的女人！”

龟次郎不由自主地推开人群，来到窥视孔跟前，最后一次看了看那七名新娘。姑娘们也知道，见面的时刻随时会到来，因此之前表现出来的勇敢现在半点全无。她们没有足够的水，没有梳子，眼下正在悲壮地试图将自己收拾得更漂亮些。她们互相整理着皱巴巴的、被海水弄旧了的裙子，卷起发梢。一个女人把指尖点在额头上，好像认为那里太丑，想用坚硬的指关节把额头的皮肤抚弄得更加光滑似的。角落里有个姑娘在暗自垂泪，大家稍微安慰了她一下便丢下她不管了。在这个乱作一团的最后时刻，有一件事情是大家不约而同都做了的：她们仔细看了看攥在手心里的照片，拼命想记住自己要见的男人的模样。她们下定决心，一定要记住，一定要准确无误地走到他的面前对他鞠躬。然而大家却纷纷抽泣起来，把照片都弄花了。

一面锣鼓突然敲响了，正凑在门口的龟次郎吓得往后一蹦。大门缓缓打开，新娘们鱼贯而出。脸蛋儿上看不见一滴眼泪，黑色发髻下的面孔显得十分平静庄重。她们带着探寻的表情目视前方。人们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充满了压抑着的痛苦喘息。“哦，”一个新娘叹息道，“你比照片上老多了。”

“那张照片是很久以前照的。”那男人解释说，“但我会当个好丈夫的。”他伸出手去，女孩控制着自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了男人的膝盖。他们成了第一对。

第二个女孩，就是在角落里独自哭泣的那个，径直走到男人身边，微微一笑，深鞠一躬：“我是富美子，”她说，“你妈妈问你一千个好。”她和男人组成了第二对。

第三个女孩就是森顺子，石井君的新娘。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女孩比他壮实很多。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广岛乡下姑娘，红脸膛，四方脸，细眯眼。顺子明白自己不如其他女孩漂亮，她决心弥补自己外表的不足，便使出一股毅力，实心实意地要当个好妻子。她找到石井君，深深鞠躬，一双大手紧贴着膝盖。“石井君，”她低声说，“您母亲向您问好。”接着，好像知道自己得再说点什么似的，她马上又结结巴巴地加了一句，“我会当个好妻子的。”

最后一个找到丈夫的是纯子。在那群姑娘里，她的容貌最出众。纯子的畏惧不是因为缺乏智慧，而是因为她乍看到龟次郎时所感到的震惊。龟次郎没有穿着照片里的黑色西装，头发也没有朝下梳。他身上的衣服是农民穿的粗布衫，两条胳膊蠢得吓人。他表情十分严肃，好像一个蠢货正在发怒似的，而且龟次郎比她想象的至少要老上两倍。纯子排在队伍最后，只剩下一个男人没被人挑走了，她当然知道她丈夫是哪一个，只是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不！”她发狂似的喊道，“那不是我男人！”

“哦！”龟次郎急得直喘粗气，“我就是酒川龟次郎，我有你的照片。”

她把照片从他手里打落，又把自己手里的照片扔在上面，还在上面跺了几脚：“我不嫁给这个男人，我给人骗了。”

一片混乱之中，也对丈夫不满的头一个新娘，摇着纯子的身体用日语急促地说：“控制住你自己，你这自私的小傻瓜！这种事情，谁还能指望找个看着像样的？”

“我不嫁给这个畜生！”纯子号哭起来，而第一个坦然接受了失意命运的新娘在她脸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耳光。

“这一路上，你光知道添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应该感到羞耻。到那个好人身边去，听他的话。”第一个新娘把一只手放在纯子后背上，推着她朝没人出声的移民办公室走去。

要不是石井君从那些还没缓过神来的夫妇中间突然跳出来扶住她，纯子差点绊倒。石井君扶住纯子的腰，把手搁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接着，石井看看龟次郎，再看看自己的新娘，一句心里话脱口而出，把自己也吓了一跳：“龟次郎，你和顺子更配，把纯子让给我吧。”那漂亮女孩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穿黑西装有文化的人，便喊起来：“是的，龟次郎，你配我太老了。求求你，求求你。”

龟次郎的脑袋一片空白，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照片，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爱上了那张照片。接着他抬头看看那个四方脸、粗脸颊的森顺子，心里想：“那不是照片里的姑娘。他们要把我怎么办？”

他犹豫了，感觉整个房间都天旋地转，接着他觉察到第一个新娘——就是刚才打过纯子耳光的那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个细声细气的姑娘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跟顺子朝夕相处了三个礼拜，在这里所有的新娘中，我能保证她是最好的妻子。带她走吧。”

那个被自己丈夫无情抛弃的姑娘无地自容，眼泪从她并不漂亮的眼眶里涌了上来，她只想钻到地缝里去，可顺子仍然像一块岩石一样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好像她就是用那块岩石砍出来的一般，她在陌生的男人面前深深鞠躬。“我会当个好妻子。”她喃喃说道，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龟次郎最后一次看了看地上那张记得烂熟的照片，然后把它捡起来递给自己的朋友石井君。“这样更好些。”他说。

龟次郎回到那位仍然躬着身子的姑娘身边，温柔地说：“我的名字叫酒川龟次郎。我是广岛县人。”

“我的名字是森顺子，”农家姑娘答道，“我也是广岛人。”

“那咱们结婚吧。”他说。于是这七对夫妇全都配成了。

第六章

那些年里，酒川龟次郎和他的新娘顺子慢慢发现，夫妇二人相依相伴在这条缺吃少穿的婚姻之路上是多么的幸运。与此同时，火奴鲁鲁的传教士家庭正经历着一场巨变，这个家族出了个疯疯癫癫的激进分子，这孩子的所作所为震惊了整个夏威夷。

那些年里，夏威夷到处都是姓黑尔的、姓惠普尔的、姓休利特的，还有姓霍克斯沃斯的。在普纳荷学校的有些班级里，全班二十四个孩子中出自那些姓氏的竟有十六人之多。只有最能干的谱系学家才会试图去追踪那些血统，因为黑尔就是霍克斯沃斯，霍克斯沃斯就是惠普尔，一个姓黑尔的总是嫁给姓惠普尔的，这使得情况更是难上加难。最后，孩子们全都弄不清楚那些堂表亲们谁是谁，有一个委婉的说法一时在岛上广为流传：“他是我的葫芦藤表亲。”意思是说，只要你往回追溯的时间够长，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一个老祖宗。

夏威夷渐渐开始将这个黑尔-惠普尔-休利特-霍克斯沃斯之间联姻的家族简称为“那个家族”，并确认其具有四个显著特征：孩子们都上普纳荷学校；青年人上的是耶鲁大学；无一例外总能给每个儿子找一份薪水丰厚的好差事，女儿则都能找到丈夫；家族成员都尽量不惹是生非。所以，家族中居然有个成员成了激进分子，这使得“那个家族”深受震动。

还在普纳荷读书时，这个逆子表现一直不错。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那个家族”一直期望孩子们在普纳荷茁壮成长。就拿惠普尔・霍克斯沃斯来说，他在波利尼西亚历史研究方面取得了国际性声誉。早在普纳荷读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学术研究工作，稍后在耶鲁取得学士学位，在哈佛取得硕士学位，又在牛津取得了博士学位，还在索邦大学拿到了文学博士学位。他在十一所著名大学取得了荣誉学位，当他在1914年去世时，《火奴鲁鲁邮报》只是说：“这位伟大的学者出自普纳荷学校。”其余的都不值一提。

这位荣誉等身的伟大学者逝世的那一年，日后成为激进分子的那位家族成员才刚刚从普纳荷毕业。这孩子名叫霍克斯沃斯・黑尔。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十六岁少年。他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他的头发既不是黑色也不是金色，眼珠到底应该算什么颜色也很难判定。他算不上班里的优等生，可也算不上劣等生，哪一门学科都说不上出类拔萃。他在体育运动中表现还不错，可跟比他大些的孩子掰腕子，却也从来没赢过。

年轻的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名字是为了纪念那位著名的学者。关于他，最出名的一点就是，他有两位容貌出众的姐妹：亨利埃塔和杰露莎。她们两个使他有了好人缘，要不是她们俩，这孩子绝不会有幸旁观朋友们争先恐后地讨姐妹花的欢心——那些讨好颇惹了不少麻烦。当然，过了一些年之后，他妹妹跟一个葫芦藤表亲、一个姓惠普尔的人订了婚。霍克斯沃斯的父亲对家里人说：“我认为现在真该有人跟家族以外的人联姻了。该往这棵疲惫的大树里注入些新鲜血液了。”家里人并没有把这番话当一回事，因为他自己就是跟表亲、一个姓霍克斯沃斯的姑娘结婚的。人们都觉得这句话是在指桑骂槐地说他的妻子。当他的大女儿开始对外人表现出兴趣，而且真的跟一个从费城来的叫盖奇的小伙子订婚时，父亲表现得十分满意。然而过了一阵子，亨利埃塔又结识了新罕布什尔州一个姓布罗姆利的小伙子。两人发现，如果上溯到很久之前，亨利埃塔的曾曾曾曾祖父布罗姆利和小伙子的曾曾曾曾……不管怎么说，姑娘觉得跟这位姓布罗姆利的小伙儿比跟那位未婚夫盖奇要亲近得多，于是她就嫁给了前一位。正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布罗姆利更像咱们家里人。”

年轻的霍克斯沃斯・黑尔离开普纳荷之后，进入耶鲁大学深造。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在纽黑文爆发出了一个显著的特征，这是以前任何人都未曾想到的。他没有把有限的聪明才智浪费在预备学校里，而是到了大学才大放异彩。毕业时，他不仅是一名学者，而且还是一名老练的绅士。从学业成绩来看，他并没有超过在普纳荷学校里成绩比他好的同学；在体育运动方面，他领导着马球队，同时还为篮球队效力，担任经理助理。他不怎么得罪人，在政治上挺成功，还当选了班长。

就是这个让人想不到的小伙子成了个激进分子。他的热情开始于大学三年级。有一天，一位来自莱比锡的名叫亚伯斯的教授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帝国主义思想的演讲，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公理教会加上波士顿商人这种组合对夏威夷的侵略和占领，跟天主教会加上巴黎商人对塔希提岛的蹂躏如出一辙。两座群岛的这种类比，我认为，就是一种已经得到证实的论据。去夏威夷的传教士们，虽然没有像法国人在塔希提岛那样动用炮舰，然而却使用了革命的手段，窃取了夏威夷的领土，摇身一变，成了这座群岛的土地所有者。”

亚伯斯的课堂上，除了这位年轻的霍克斯沃斯・黑尔之外，还有他的葫芦藤表亲休利特・詹德思、两个姓惠普尔的和一个姓休利特的，但这些传教士家庭的后代只是满脸窘色地盯着扶手椅。霍克斯沃斯却不然。他咳嗽了一声，接着又咳嗽了一声，然后大胆地插嘴说：“亚伯斯教授，我很抱歉，恐怕你掌握的事实并不尽然。”

“你说什么？”德国教授急促地说。

“我的意思是说，您关于塔希提岛的事实可能是正确的，但关于夏威夷的事实肯定不准确。”

“你对教授讲话的时候，难道不用站起来吗？”这位在莱比锡受过训练的学者教训道，脸气得通红。霍克斯沃斯站起身来后，亚伯斯看了看他的笔记，然后说出一长串大名鼎鼎的教授，作为他的引用来源：“艾利斯，还有贾维斯和伯德的文章，埃姆斯特菲尔德，德・格力亚，惠普尔，他们都列举了同样的事实。”

“那么，”霍克斯沃斯说，“他们全都错了。”

亚伯斯教授涨红了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霍克斯沃斯，先生。”

“好！”亚伯斯大笑起来，“你在这个问题上的证词很难说是无可挑剔的。”

这种轻蔑的语气刺激了黑尔，而他的回答又激怒了教授：“您刚才引用了贾维斯，您读过贾维斯的著作吗？”

“我从不引用自己没有读过的资料来源。”亚伯斯有些光火。

“贾维斯碰巧是我家几位长辈的朋友，长辈们十分尊敬贾维斯，因为他是第一位公正的评价者，他为我们传教士的行为辩护，我读过他的著作，而且还是他的写作手稿，他所写的，先生，根本不能支持你的论点。”

学生们对这个跟谎言差不多的说法议论纷纷。接下来的好几个礼拜，“传教士”这个词在耶鲁大学有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亚伯斯教授被这个年轻的挑衅者激怒了，他列举出了一大串反对传教士的学者的名字。这些学者猛烈地抨击教会，对无耻下流的、攫取落后国家土地的做法尽情地冷嘲热讽。年轻的反抗权威者听了全都热血沸腾，有好几个礼拜，那位教授占尽了上风，宿舍里不断响起那些著名的反对夏威夷传教士的讽刺话语：“他们来岛上是要做好事，他们自己的确过得挺好。”“怪不得那些群岛在他们离开之后轻松了很多，他们把能看见的东西都扫荡走了嘛。”“他们教土著人怎么穿衣打扮，怎么签署土地出售合同。”其中最绝的一条是：“传教士们来到夏威夷之前，这里有四十万快活的、裸体的夏威夷人在山里互相杀戮，乱伦，吃得很好。传教士们来这里走了一遭，这里就只剩下三万衣冠整齐、生活困苦的土著人抱成一团挤在海岸线上，他们一无所有，只能对基督教表表忠心。”在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单是姓惠普尔或者姓休利特，就能让人浑身不自在。总是有人在说约翰・惠普尔医生放弃了教会，去当百万富翁了，还说休利特离开了教会，去窃取那些毫无戒备的土著的土地。

到了学术调查的第五个星期，十九岁的三年级学生霍克斯沃斯・黑尔要求给他些时间，对全班同学朗读他在这一问题上所做的研究成果。他用毫无感情的、冷静的声调展开了论文：“在19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几艘小船将传教士送到夏威夷。一共有十二艘船，乘坐着五十二个传教士。他们来到岛上，总共花费了一百二十二万美元。在岛上进行了将近三十年的宗教以及社会服务之后，传教士们实际上没有任何土地，除了一位叫作亚伯拉罕・休利特的，他娶了一个夏威夷妇女，那位妇女的家族一向将家族的土地记在她名下，这样做是为了族人的利益。惠普尔家族没有任何土地。黑尔家族也没有。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有了几块地产，在上面建他们的住宅。事实上，1854年，夏威夷政府意识到了传教士家庭的不幸处境，通过了一条特别法令，允许那些为群岛做出特别贡献的传教士以优惠价格购买小块土地。政府之所以这样做，亚伯斯教授，因为他们怕的不是传教士攫取土地，而是怕他们返回美国，并且带走他们的子女。政府在这一事件上的会议记录十分清楚明白：‘1851年6月，接受土地或申请拥有土地的传教士均提供了在他们看来十分公平的补偿款，之后他们才行使这一权利。既然他们的申请已经获得批准，就说明，国王陛下的政府对待这些申请的方式与对待其他的土地申请别无二致。传教士们与其他购买土地的人一样，以相同的价格购买相同数量的土地，并没有因为其身份而拥有特权，这一点无可争论。但是，除了他们理应尽到的义务之外，传教士对我们的人民也做出了巨大贡献。出于对这些贡献的承认和感激之情，在本地土著人口急剧减少的情况下，对于重要政策的每一种考虑都应防止他们将其子女带出群岛。因为他们做出的卓越贡献，我们提出一个正式的解决方案并且制定条款，保证他们的子女留在群岛上生活，表达我们民族对于传教士的感激之情。’”

读到这里，霍克斯沃斯盯了一眼教授，继续说道：“亚伯斯博士，这一方案的条款得到了实施，调查委员会发现，传教士们在岛上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他们获得的补偿又太少，以至于整个社区一致同意政府的决定，允许任何在岛上服务满八年的传教士购买五百六十英亩政府土地，价格比外来的白人购买的价格每英亩低五十美分。那时候平均的购买价是每英亩一元四角五分，所以这就意味着价格优惠百分之三十点五。或者说，他们在岛上辛勤、忠诚地服务一年，就可以得到一个百分点的优惠。就我所找到的材料来看，传教士获得土地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即便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太穷了，以至于连政府提供的优惠价格都付不起。

“夏威夷当时急需传教士家庭留在岛上，有一句话说得十分公正：‘传教士们在岛上最重要的果实不是蔗糖，而是他们的儿子。’现在，如果你想说，传教士们那些天分极高的儿子们离开夏威夷，来耶鲁大学进行学习，然后回到群岛上去，攫取了大量重要的工作，例如医药、法律、政府工作和管理工作的话，那么你的说法非常正确。但如果你想这样说，就请不要责怪传教士，要怪就怪耶鲁大学。

“我认为，谴责这些家庭偷窃他们从来没有拥有的土地，这样既有失公平，也不符合事实。攫取土地的，正是那些非传教士背景的家庭，那些新英格兰的海上流浪汉。随后，这些人攫取的土地被传教士的儿子们管理，以换得一笔费用。难道应该任由这些土地就此荒废吗？你说的事实适用于塔希提岛。那些事实并不适合夏威夷。”

他坐回座位上，由于激动而满脸通红。他期待着同学们报以掌声，因为他胆敢与傲慢的教授针锋相对，但霍克斯沃斯所说的话并没有引起大家的共鸣。他的话不符合当时的潮流，并不为人们所信。大家继续开着有关传教士的玩笑。黑尔看到，他在同龄人当中没有取得任何成就，还将自己置于一种十分严重的、与教师对抗的不利地位。但最让他感到心灰意冷的是他在普纳荷学校的同学——休利特・詹德思等人——都为他感到羞耻。身为传教士后代的尴尬原本只会持续一小会儿就自行消亡，现在却传得满城风雨，迫使全班同学要么是反对传教士的一派，要么属于支持的一派。几乎所有人都属于前者。让普纳荷学校的毕业生们感到愤怒的是，捅这娄子的居然是他们自己人。

霍克斯沃斯・黑尔的第一次公开辩论后果相当糟糕，但他的研究让他对自己的祖先有所了解。于是，不管那些攻击传教士的俏皮话说得多么聪明，霍克斯沃斯都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在很多方面，这种知识——以真理那种微妙的方式——使他变得更加坚强。

对夏威夷历史的迷恋横生出的枝节激怒了整个耶鲁，导致霍克斯沃斯暂时从耶鲁大学休学了一阵子。有一天，他正泡在图书馆，读着一份早期的火奴鲁鲁报纸《波利尼西亚人报》。霍克斯沃斯想换换脑子，看看那位容易激动的主编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到底对传教士作何评价。一个故事突然吸引了他，讲的是贾维斯如何反抗法国军舰炮轰火奴鲁鲁的事，为的是阻止法国向火奴鲁鲁无限量出口红酒。故事还讲了法国当局如何威胁要用九尾鞭抽他，还要游街示众。接着他翻过那发黄的报纸，读到英国领事馆果然对可怜的贾维斯进行了鞭打，因为他维护夏威夷的利益，反抗英国干预当地事务。读到这儿，霍克斯沃斯开始自嘲起来：“贾维斯肯定是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就跟我一样。”这种自负的想法让他开心不已，开始对这个素不相识、主意不断变换的编辑产生了同情心。贾维斯跟夏威夷人和传教士都交上了朋友。突然，霍克斯沃斯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他以前不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他匆忙跑出图书馆，来到展览厅，这是耶鲁大学的另一座光荣建筑。一位神秘莫测的先生收藏了一组意大利早期的艺术杰作，那个人的名字就叫作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于19世纪50年代生活在佛罗伦萨。霍克斯沃斯快步跑到展览厅，徜徉在奇异的、恍如隔世的、由金色和蓝色组成的画作之中。那些画作来自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年代。他尚未有足够的准备去对贾维斯的藏品产生热爱，而且也不打算这么做，因为这些画作与拉斐尔以及伦勃朗的画作毫无可比之处，而他一直被教导，后者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艺术。然而盯着那热情洋溢的小小图画的时候——总数超过一百幅——霍克斯沃斯能感觉出来，这些作品的收藏者对它们无比热爱。他问管理员：“这个叫贾维斯的是什么人？”那人也不知道，于是黑尔又找了一个人，最后他找到馆长，问：“贾维斯是什么人？”

馆长为这位不知道姓名的捐赠人保留了一个简短的备忘录，他说：“一位美国艺术作家，在上世纪中叶居住在佛罗伦萨。他是伊丽莎白、罗伯特・勃朗宁以及约翰・拉斯金的朋友。他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位杰出人物，也是美国第一位专门写文章介绍艺术的作家。”

“他曾在夏威夷居住过吗？”

“没有。但晚年他的确用英语写过一本有关日本艺术的书籍。他发现了版画这种艺术形式，所以他肯定曾在东方生活过，但具体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

“夏威夷并不是东方。”黑尔说。

“夏威夷难道不是亚洲的一部分吗？”

“不是。”黑尔简单地回答，然后离开了。在那些日子，他对学校的管理人员可不大尊重。

他感到迷惑不解。一个是肆意纵情的夏威夷报纸编辑，一个是高雅的意大利艺术鉴赏家，这两个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可名字却一模一样：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霍克斯沃斯继续做了一番研究，结果发现：夏威夷的贾维斯靠当报纸编辑难以为生，便仓皇逃往佛罗伦萨，在那里成为美国首位伟大的美术收藏家、第一位美国艺术摄影师，也是第一位日本美学专家。霍克斯沃斯对这位陌生人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兴趣，他暗想：“这夏威夷小伙子干得不错。”

他又一次仔细查找了耶鲁大学得到贾维斯藏品的具体细节，对学校采用的卑鄙伎俩感到大为震惊。他把传教士的事丢在一边，开始仔细挖掘1871年发生的一个事件。这位《波利尼西亚人报》的前任编辑时年五十三岁，急需用钱。耶鲁大学贷给他两万美元，以这些藏品作抵押。贾维斯无力偿还债务，于是耶鲁大学便将全部藏品进行公开拍卖，一共一百一十九件作品，当时价值七八万美元，但到了1917年，其价值已经超过一百万美元。当时，校方预先悄悄警告了可能的出价者，说任何买家都必须一次性收购全部藏品，并且学校不会出让这些美术作品的所有权。这样一来，任何可能的买家都得当心惹上官司。结果，到了拍卖那天，一个竞价者也没有，耶鲁大学便以贾维斯所欠债务的数字拍下了全部藏品。

“这简直是一桩丑闻！”霍克斯沃斯喊道。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一头钻进艺术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他徜徉在贾维斯的藏品中时，想道：“这些真是旷世杰作！”他给校报写了一封长信，问耶鲁这等层次的学院何以在这种肮脏的交易中耍阴谋诡计。这一下，霍克斯沃斯可捅了马蜂窝。

霍克斯沃斯在耶鲁校园里名誉扫地，他被看作是给母校抹黑的激进分子。然而也有一位波士顿艺术批评家写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被年轻的黑尔先生耐心地发掘出来。这件事情在艺术圈中早有传说，但在此之前，并没有得到公开披露，以免玷污一家受人敬重的机构完美无瑕的名誉，这一切都是出于对这家机构的礼貌。”就这样，夏威夷送到耶鲁去的最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回比为传教士们所做的那场斗志昂扬的辩护还要厉害，因为这次涉及到了学校的荣誉。

争论如火如荼的时候，校报想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办法让霍克斯沃斯进行道歉，然而，如同他拒绝委屈自己接受亚伯斯教授关于夏威夷的错误数据一样，如今他也不打算原谅耶鲁大学对他最敬重的夏威夷报纸编辑的所作所为。耶鲁大学窃取了那些画作，霍克斯沃斯则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意孤行。后来的一个傍晚，他正闷闷不乐地游走在那些藏品中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想法：“其实到了今天，对于贾维斯来说，耶鲁是否偷走了那些画作并不重要，正如传教士们有没有盗取土地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唯一重要的是：学校到底用它做了什么？”如果耶鲁大学没有接受这些藏品——即使是强行夺取过来的——这些作品现在又流落何方呢？他们有没有可能被用于如此伟大的目的，就像现在在纽黑文一样？如果传教士们袖手旁观，听任夏威夷堕落腐化，那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耶鲁大学得到了真正的艺术藏品，并借此开始将艺术学院发扬光大。目前来看，这的确比过去更好。夏威夷也因为有了传教士而比过去更好。小小的污点并不重要。亚伯斯那样狂妄的傻瓜的言辞也并不重要。詹德思和其他人不理他，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事实上，今天的夏威夷有甘蔗种植园，有凤梨，有蓄水池，还有不同人种在一起和睦相处。假如耶鲁大学窃取了这些，它们也理应归他们所有，因为他们将其善加利用。我不打算与任何人再争论传教士窃取夏威夷的事情了。他们果然如此的话，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他们肯定把偷来的东西用于了良好的目的。”在那个昏暗的下午，他看到有很多标准可以用来判断一个学校的行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种务实的看法并不是最糟糕的。

就这样，霍克斯沃斯踏上了学习的历程。他走上了一个伟大的、生机勃勃的、不乏痛苦的过程。人类的头脑要变成有用的工具就必定经受这些磨难，人类的头脑唯有具备经验才能发挥作用，而经验必须经过一系列实践的证实。霍克斯沃斯突然厌倦了耶鲁，厌倦了普纳荷学校的人们，厌倦了在莱比锡受过训练的教授们，也厌倦了有关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的问题。他漠然地走出展览厅，对那些画郑重其事地点头告辞，他再也不想来观看它们了。他到纽黑文的邮局报到。1917年4月28日，霍克斯沃斯报名参军，远赴法国。

第七章

1916年8月19日，发生了一件改变夏威夷历史的大事。正如很多同类事件一样，当时人们并未认识到它的重要性。这件事的起因是一群德国鲁拿喝醉了酒，又正巧牙疼，而后者正是前者的原因。

在一般情况下，种植园的鲁拿们是一群硬汉，他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行为也比较符合规矩。他们大多来自德国和挪威——先把兄弟接过来，然后再叫上一个表兄。鲁拿家庭以这种方式源源不断地从祖国往这里注入新鲜血液——类似詹德思&惠普尔公司这样的商行总是雇佣鲁拿们来监督种植园里的庄稼汉。原因有两个，首先，很难想象一个东方人会从底层提拔上来，这既因为很少有人学得会英语，也因为没有人愿意留在夏威夷；其次，这也是最大的原因，豪类们不愿意看到华人或日本人进入管理层。从历来的惨痛教训中，大种植园主们发现，让美国人当鲁拿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有点能力的美国人总想做办公室工作，没什么能力的又不愿意去管理那些东方来的庄稼汉。

所以，夏威夷就不得不引进欧洲人来管理种植园。如果说夏威夷社会的顶层是由黑尔家族和惠普尔家族这样的新英格兰家庭构成，那么第二层，也就是实际的管理层，是由曾经当过鲁拿但业已离开种植园，开始自己做生意的欧洲人组成的。在这些欧洲人中，无论是做鲁拿还是后来成为公民，德国人都最成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要谈到的历史事件就是由一个德国人引起的，然而，也许这应该归咎于他的牙痛。

一天早晨六点钟，这个德国人正穿过石井营地往前走，他的皮靴擦得锃亮，身上的白色粗布裤子烫得十分平整。最近一段日子以来，他老是被那排长长的平板房里的日本劳工弄得心烦意乱。这些人为了制造出发烧的假象而喝下大量酱油，好得到一天假期，而他决定结束这种闹剧。要是哪个说自己发了烧，他就得往德国鲁拿脸上吹一口气，要是嘴里有一股酱油味儿，那只有求上帝保佑他了。

19世纪时，鲁拿们可以放开手脚随便虐待东方劳工。曾经有虐待狂工头把两个华人的大辫子绑在一起拴在马尾巴上，然后抽打那牲畜，让马儿在红土地上拖着吓瘫了的东方人狂奔。鲁拿惯于随意鞭打华人或者日本人，就跟抽打一个不愿意上学的小孩一样。正是因为有了这种风气，欧洲人在甘蔗地里一向是残暴的土皇帝。随着凤梨的引进，受虐者有了一种轻松的报复方式，他们穿过一排正在开花的植物，打落几朵花蕾，这样，结出来的果子就会缺上一角。渐渐地，鲁拿们也就放弃了动不动就用鞭子和拳头的特权。种植园的生活还不算太坏。

1916年8月19日，这个德国鲁拿发现有两个日本人发了“酱油烧”，他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发烧，就把他们用手铐铐起来带到了甘蔗地。随后，他离开单身汉住的营地，走进酒川龟次郎和他的妻子顺子住的房子。一见龟次郎还躺在床上，他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恶气。这位鲁拿也不想想，十四年来，龟次郎从来没有因为生病误过一天工，他的病根本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德国人只看见又有一个日本人躺在床上假装发烧而已。

“你往我脸上吹口气。”他用粗重的土语没好气地说。

龟次郎根本不知道喝酱油发烧的把戏，他没有听明白这句指令，这让鲁拿更加相信他在耍赖。鲁拿摇晃着小个子庄稼汉，又吼了一遍：“你往我脸上吹口气！”他把身子探到床上。龟次郎的妻子顺子心疼生病的丈夫，给他擦了身子，还喂他吃了米饭和酱油，所以他嘴里那股明显的一准儿错不了的酱油味直冲鲁拿的鼻孔。德国人认为小个子日本人是在装疯卖傻，这让他怒不可遏，他的脑袋已经被酒精冲昏，再加上本来身体就不舒服，他一把拖起病人，开始用大多数鲁拿随身携带的鞭子抽打龟次郎。

他打了几十鞭，可房间过于狭窄，大多数都没怎么打着。这时候，从龟次郎太太的表现和龟次郎的表情中，德国人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真的生病了。但人已经揍了，鲁拿觉得自己没有退路。“穿衣服。”他吼道，到夏威夷之后第一次生病的龟次郎稀里糊涂地套上衣服，鲁拿站在他身边，手里摇晃着鞭子。他把龟次郎赶出小屋，来到凤梨田，对其他人宣布：“酱油，找麻烦！有很多活要干！”

正发着高烧的龟次郎一直干到中午，然后他的一条腿站不稳了。“他昏倒了！”日本人喊起来，大家停下手里的活儿，把他拖回小屋。德国鲁拿看到事情这样变化，感到很害怕，他马上去找种植园医生，说：“你得说，这是酱油烧，我们得口径一致。”

那医生是个什么活儿也干不了的老骗子，他马上明白了，但还是被日本人的高烧吓了一跳。在公开宣布那人装病之前，他给龟次郎灌了不少药。然后他跟鲁拿一个鼻孔出气，用混合土语大大地发表了一通演说，激烈地抨击喝酱油的无耻行径。和鲁拿骑马回去时，他警告说：“那个小个子浑蛋这次死不了，但有时候他们是真病了。”

“你怎么知道？”德国人问。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但酒川龟次郎觉得，这件事远远没完。十四年来，他对雇主忠心耿耿，就像所有的日本人对待上司的态度一样。那个狂热的秃头说书人的每一段评书讲的全是下级要忠于上司。自杀行为、杀人当祭品、伊藤上校在亚瑟港的胜利都是源于这种忠诚意识。说书人之所以千里迢迢从东京来到考爱岛这种穷乡僻壤，就是因为日本皇室希望提醒所有的日本人，他们对上级有着永不磨灭的忠诚，在目前情况下，上级就是天皇和他的军队。对于这一课，谁学得也不如龟次郎好。对于龟次郎来说，忠诚和正直是与生俱来的品质。龟次郎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一直是他身着伊藤上校的军服，立正站好，身旁的说书人高声讲着那个故事：伊藤上校和俄国枪炮在亚瑟港的故事。在龟次郎的幻想中，自己就是伊藤上校。

但是他遭到了怎样的对待？烧退了之后，他对最亲密的朋友们嘟嘟囔囔地说：“最糟糕的不是用鞭子抽我，虽然那也挺疼的。我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踢了我！用鞋子踢了我！”

要是德国鲁拿被法官盘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可能永远也说不清，因为对鲁拿来说，用脚踢人是家常便饭。但对于日本人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侮辱。跟龟次郎争论被踢并不比被鞭子抽更糟糕是没有意义的。龟次郎知道，在日本的评书里，最惨烈的一幕就是，恶棍放倒了英雄之后，脱下脚上的草鞋，像举行仪式似的，打着那倒地不起的英雄，每到那个时刻，龟次郎都会喘粗气。他知道，只有置对方于死地才能报复这样的奇耻大辱。

“他踢你了？”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人悄声问道。

“是的。”

“一个无知的、没教养的德国人踢一个日本人？”

“是的。”

“今天全日本都将蒙受羞辱。”来看他的人嘟囔着，他们也感到十分耻辱，然后离开了。

只剩下龟次郎一个人。他转过脸去，对着墙壁抽泣起来。他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得想个办法复仇，这是至关重要的。就像来看望他的人所说的：“全日本都将蒙受羞辱。”

他那大块头、四方脸的妻子明白他内心的煎熬，用各种温柔的方法使他平静下来，细心地往溃烂肿胀的伤口上抹药膏，但她的做法没有任何效果。日落时，丈夫宣布了自己的计划：“我要去借石井君的剑，天黑之后，我要偷偷溜到鲁拿的房里，站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切腹自杀。这将给他带来极大的羞耻，日本将恢复荣耀。”

“不！”顺子恳求道，“那个愚蠢的德国人不会明白的。”

“他早晨在我的尸体上摔个跟头之后，就会明白了。”龟次郎答道。

“哦，不要去！”顺子哭了起来。她和丈夫共同生活还没满一年，然而她已经发现，丈夫是她耳闻目见过的最出色的男人。丈夫又善良又开朗，生活简朴，乐于帮助朋友。他有时候也喝醉酒，但喝多了就会笑个不停，最后只得伏在她的肩膀上才能回家。在所有的日本人集会的公共场合，丈夫都会代表祖国的荣誉。他穿着伊藤上校的军服，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就算是为了国家的荣誉，她也不愿意看到丈夫在鲁拿那样的恶棍家门口切腹自杀。

“龟次郎，”她悄声说，“别想那把剑了。有一个更好的办法，等你的身体好些再说。我给你吃米饭和鱼，这样你就会跟以前一样强壮。然后你躲在小路上，等那个鲁拿一过来，你就扑过去把他打倒，然后用鞋子踢他两脚。”

“德国人可是大个子。”龟次郎说。

“那就多找几个人帮你。”顺子策划道。

“我不会躲起来的，”龟次郎说，“有损日本的名誉。”

“那就走到他面前，”顺子说，“然后把他打倒。”

龟次郎和德国鲁拿的身高差距，似乎比顺子和德国鲁拿的身高差距更大，于是这小个子劳工躺在病床上又想出了另一个方案，既能羞辱那位鲁拿，也能恢复自己受损的名誉。他等待着自己恢复力气，等待着时机的到来，同时探听那位鲁拿的行踪，并设下陷阱。他守在一条德国人回到监管者营地的必经之路上。当龟次郎看见那铁塔似的鲁拿走过来时，他由于激动而浑身颤抖着。德国人跟他差不多擦肩而过的时候，龟次郎突然高喊起来：“凡・史莱姆先生！”

对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握紧拳头，摆出一副自卫的架势。接着他便认出，劫持者是那位模范工人龟次郎，鲁拿已经忘了自己刚刚抽过他一顿鞭子。他稍稍放松了戒备，问道：“你叫我干什么？”

令他惊奇的是，那小个子日本人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草鞋，像一位德国戏剧里的少校一样，站得笔直，用沾满尘土的草鞋敲了敲面前人的肩膀。此时此刻，龟次郎以为自己会被对方一拳打倒，而他那些藏在树丛里的朋友们正准备蹦出来围攻鲁拿。

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大个子鲁拿稀里糊涂地瞪着莫名其妙的攻击者，他低头看看光着的脚，耸了耸肩膀。

“你说话，龟次郎？”他问道，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龟次郎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这个不知荣誉为何物的男人。他转过身去，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一瘸一拐地往营地里走去。大个子鲁拿更糊涂了，眼睁睁地瞧着龟次郎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他走在路上，听到旁边的甘蔗地里有人发出压抑着的嘲笑声，当他突然转过身去找的时候，除了摇曳的甘蔗之外，什么也没看见。

那天晚上，酒川龟次郎成了石井营地里的日本英雄。

“再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羞辱那个鲁拿的！”崇拜者们求他。

“跟我对我老婆说的一样，我走到他面前，喊道：‘哎，你，凡・史莱姆先生！’然后我就脱下自己的草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敲了他的头？”一个没有在甘蔗地里的日本人问，“他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藏在甘蔗地里的男人说：“他呆住了！他害怕了！我都能看见他发起抖来！他那时候是多么可怜啊！”

“我认为咱们应该喝点烧酒庆祝庆祝！”一个岁数稍大点的男人建议，他为龟次郎给石井营地争气的举动感到十分自豪。庆祝还没开始，石井君便气喘吁吁地从卡帕跑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起初，石井君喘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充血的眼睛里迸出眼泪，然后冒出一句：“我老婆跑了！”

“纯子小姐？”大家都喊起来。

“她跑到火奴鲁鲁去了。”那备受打击的男人哭号起来，“她说她在考爱岛住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问，“难道你不能把她按在床上吗？”

“我们在床上挺好的。”石井君说，“但她嘲笑我，说我没有西装。我求她。可能你们有人听见我们在屋里打架了。”

他呆呆地站着，这个被抛弃了的男人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难堪和羞辱。石井营地里有几个男人特别为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本是个读书人，花了不少钱才从日本弄来一个妻子。他最后弄到的女人是夏威夷最漂亮的姑娘，然而他却留不住她。营地里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龟次郎太太，那位被他抛弃了的五短身材的方脸女人走到他跟前说：“忘了那位行为不检的姑娘吧，石井君。在船上的时候，我们就看不起她，我们知道她当不了好妻子。丢脸的不是你。我对所有人宣布，丢脸的不是石井君。”

小个子书记员看着他从广岛找来的粗壮女人，十分凄凉地喃喃说道：“你原谅我了，顺子小姐？”

“我早就原谅你了。”粗壮的农家姑娘说，“因为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旦那桑。”她用的是日语里的“旦那桑”，也就是老爷的意思。虽然她从来没有哪件事让龟次郎做过主，然而她还是用那种低三下四的妇道人家的规矩说出了那个词，然后她垂下了眼皮。所有的男人心里都想着：“龟次郎换来了这样的妻子，多么走运。”

在他们自己的小屋里，龟次郎对妻子悄悄说道：“今天晚上我一想到纯子可能是我的妻子，就禁不住发抖。”

“她也会从你这里逃走的。”

“我很走运！我很走运！”龟次郎说，“日本的四十万天神那天都在照顾我！”

顺子看着自己的男人问道：“你真的用你的草鞋敲了凡・史莱姆君的头？”

“没错儿。”

“全日本都为你骄傲，老爷。”

他们倒在床上，龟次郎说：“我根本不了解女孩子，我以为一个男人和女人结婚睡在一起，很快就会有小娃娃生出来。”

“有时候是这样的。”顺子让他放心。

“但是咱们就没有，好像没有。”

“咱们得加把劲儿。”顺子说，他们吹熄了油灯。

顺子在其他方面也攒足了劲儿。凤梨成熟的时候，她帮着收割，一天能挣五十四美分。过后，她还能干上几天，给顶芽摘叶子，以加快出芽的速度。这种工作困难乏味，剥一千株能挣七十五美分。顺子靠着一种顽强的专注精神，渐渐地，一天能剥上四千株，成了种植园的一个奇迹。其他营地的丈夫们问他们的妻子：“你怎么就不能像龟次郎的妻子一样剥顶芽呢？”这时候，太太们就会没好气地说：“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原因就在这儿。”

顺子还负责给长条板房的单身汉们做饭。他们提供食物，她负责烹饪。她和丈夫都是三点三十分起床，丈夫去砍柴，供热水池和炉灶用，而她则为男人们准备早饭。两个人都能挣不少钱，但他们离四百美元的目标还是遥遥无期。日本总在打仗，所以总要认捐。从火奴鲁鲁的领事馆不断地传来皇军的要求。得供养僧人和教师，让他们教育孩子们，谁想把一个不懂日语的孩子领回广岛去呢？虽然龟次郎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两人仍然帮助那些有孩子的人。

但那些美元攒不住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营地里的人总有些天灾人祸。比如一天晚上，石井君突然冲到他们家，要借三十美元。

“我得去火奴鲁鲁，马上动身。”他含糊地说，同时拼命忍住泪水。

“纯子的事？”龟次郎太太说。

“是的，桥本君，就是在卡帕开照相馆的，他在火奴鲁鲁卖照相机，发现带走纯子的男人把她留在火奴鲁鲁不管了，结果她就……”他说不下去了。

“她就到妓院去了？”顺子冷冷地问。

“呜……”石井君点点头，由于羞愧而把脸埋在了双手里。

“那是她的命，石井君。”广岛女人安慰着他，“就让她待在那儿吧。你管不了。”

“让她待在那儿？”石井君喊起来，“她是我老婆！”

“相信我吧，石井君，”龟次郎太太说，“那种人当不了别人的老婆，永远也不行。”

“那你就是不借我三十美元了？”小个子书记员恳求道。

“我们当然借。”龟次郎说，妻子知道去也是白去，因而反对这种浪费，但还是把路费给了对方。

五天过去了，小个子的石井君独自回到了考爱岛，羞得不敢看朋友们的眼睛。有很长时间，没人问起他的妻子。石井君继续埋头工作。直到有一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在那间长方形的房间里，龟次郎一拍桌子，大声问道：“石井君，你老婆还在妓院里干活吗？”

“是的。”石井君回答，他很高兴终于有人把话挑明了。

“你会跟那个坏婊子离婚？”

“是的。”书记员答道。

“最好这么干。”龟次郎说，“但是记住，你欠我三十美元。”男人们大笑起来，那是石井营地最后一次有人听说漂亮的纯子的消息。有时候，龟次郎在码头上入神地想着自己只差一点就交上了厄运，他就问从火奴鲁鲁来的水手：“那个叫纯子的姑娘怎么样了？”最后他得知，“她回日本了。”

那天晚上，他正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却被顺子的好消息打断了：“咱们要有娃娃了！”

龟次郎一甩手，把纯子的事忘了个精光。“娃娃！”他心里的快乐快要炸裂开来了，“咱们给他起名字叫五郎。”

“为什么叫五郎？”顺子以那种实事求是的方式问道，“那不是长子该叫的名字呀。”

“我知道，”龟次郎承认，“但好多年前我就想好了，我的第一个儿子要叫五郎。这个名字很好听。”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第八章

前面说过，酒川龟次郎和德国鲁拿凡・史莱姆之间那次伟大的邂逅引起了历史性的结果。此话不假，但这些结果，当时并没有显现出来。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是，消息传到火奴鲁鲁，龟次郎的复仇行动被放大成了酝酿中的暴动。种植园经理们焦虑地互相传说“那个踢了德国鲁拿屁股的日本人”。幸运的是，野人威普那时候不在岛上，他去西班牙度假了。但是他一走下H&H公司的轮船，就有人把此事讲给他听了。

他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血液涌上了脸颊那几条难看的伤疤。

“那日本佬是谁？”他问。

“酒川龟次郎。”一个H&H公司的员工答道，野人威普在码头上站着，一下子没听懂，他重复着那个名字，“龟次郎！”眼睛却朝着科劳山的峻岭上望去。他的紧张加剧了，冲动地抓住前来报信的人的衣领。

“最快什么时候能给我弄到去考爱岛的船？”他厉声说，一条群岛穿梭船向花园岛驶来的时候，那位H&H公司的职员嘟囔道：“野人威普抓住那可怜的日本佬时，愿上帝拯救他。”

穿梭船到达花园岛，野人威普怒气冲天地跳上码头，叫了一辆出租车，向海纳卡伊方向呼啸而来。一到种植园，他就低吼道：“给我把那个可恶的龟次郎叫来！他敢随便踢我的鲁拿！”

龟次郎来了，手里拿着帽子，这是与白人说话时的习惯，威普冲上去吼道：“我听说你揍了我的鲁拿？”

龟次郎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想：“我要被解雇了。我还有一个女娃娃得养活，我该怎么办呢？”

小个子日本人手里揉着帽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揍鲁拿，确实如此，真的……你信我。我说的是实话。”

野人威普突然抓住龟次郎的肩膀，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小矮子，” 他问，“你跟他们说的一样是条硬汉吗？”

“什么硬汉？”龟次郎怀疑地反问。

“那天咱们为你的热水池争论铁皮的时候，你真的会跟我打一架吗？”

龟次郎现在明白了，他已经做好了被解雇的准备，所以也就不再瞻前顾后：“是的，”他边说边用手指戳着威普的肚子，“我会揍你的这里，用我的头撞你。”

“我也知道你要这样。”威普镇定地笑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撞过来的时候，我就要……”他用蛮力挥动右拳，冲着龟次郎的脑袋向上一钩，他的手指关节在离对方鼻子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就杀了你！”

龟次郎鼓着眼睛瞪着老板说：“也许，我很快。也许你的拳头打不中。”他伸出拳头，用力挥动着，在威普的肚子前停了下来。

令他吃惊的是，老板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声。他搂住园丁，好像发现了一个真正的财宝。“那就行了！”他喊道，“龟次郎，我敬重你这种人。”他把强壮的双手伸到矮个子的腋窝下面，将大吃一惊的日本人上下颠动着，嘴里喊道，“收拾你的行李，你这死硬的小浑蛋，咱俩到山里走一趟。”

龟次郎挣脱威普，狐疑地看着他。以前他就见过老板这种癫狂的情绪，他认为威普要么是喝醉了，要么就是因为凤梨出了什么问题而脑子不正常了。

“过会儿，等你病好了。”

威普大笑，他又抓住这个工人，把他拖到草地上，指着翠绿的考爱岛的山峰，霍克斯沃斯柔和地说：“你和我要去瓦胡岛，龟次郎。咱们要在山里炸开个洞。那样，就会有更多的水源……”

“你说什么呢，霍苏沃苏？”小个子日本人问。

“我们要用炸药炸开一条隧道，穿过那些山，你来做炸药。”

龟次郎一脸不相信地看着老板。

“砰砰？”他问。

“很多砰砰！”威普说。

“有时候，砰砰，死人。”龟次郎说。

“所以我想找个有种的男人。”威普喊起来，“工钱多。一天一美元。”

“一天一块五，更好。”龟次郎提出。

威普仔细看看这个小个子硬汉，笑了起来。

“给你，龟次郎。一天一块五。”

威普冲着壮实的劳工伸出手，可是龟次郎向后缩了缩：“再加一块热水池用的铁板？”

“你想要多少铁皮都可以。我听说你生了个娃娃。”

“一位姑娘。”龟次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带她过来，再带上你老婆。”威普喊道，合同就这么说好了。

龟次郎带着家人搬进的营地，在瓦胡岛科劳山脉多雨的那一侧。为了给他的日本工人开热水洗澡池，龟次郎需要一个防水棚，于是他和顺子连夜搭建。顺子还负责后勤供应。这对勤俭的日本夫妇没日没夜地苦干，攒下了一笔可观的钱。但这笔钱并不主要靠他们的辛勤劳动，更多的是因为，在这些无法进入的大山里，领事馆的代表找不到他们。龟次郎整整两年都没有发现他的祖国是多么急需钱财。

龟次郎专注于这令人激动的活计。他把大批炸药拖到深深的坑道中去，然后填平、拍实，再利用炸药的威力将其炸开。从技术上说，这个工作十分简单，如果采取经过时间验证的预防措施，也没有任何危险。但科劳山脉地势十分复杂，这使得这项工作不仅十分辛苦，而且完全没有安全保障。

构成山峰的岩石形成于几百万年前。它们交叠在平坦的海岸线上，一层无法穿透的岩石盖在一层容易穿透的、由小石块和泥土黏合而成的泥块上，层层交替。很多年后发生过一次向上的地势倾斜，层层交叠的岩块直立起来，将底部暴露在无休无止的雨水之中。数百万年来，暴雨形成的洪流从容易穿透的岩层中层层流下，进入岛屿的深谷之中，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地下水源。野人威普和他的钻井师，也就是那位奥福派克先生，三十五年前就开始对其进行开发利用了。现在，富于钻研精神的龟次郎把他的钻头深入无法穿透的岩石里，一切都没问题。但当它进入可以穿透的泥块层时，他的钻头仿佛钻进了固态的水体中，大股急流冲出来的时候，钻头常常会被水冲走。每天有八百万加仑的水突然冲进坑道，在里面干活的龟次郎常常被浇得浑身湿透。水温常年保持华氏六十六摄氏度，所以龟次郎还需要冒着罹患肺炎的风险。

野人威普看着龟次郎干活的时候常常想：“这种人，你总是希望他们是美国人该多好。”

当然，这种想法没有任何意义。

美国人和日本人都知道，后者永远不会成为当地的居民。法律禁止这一点，日本领事馆会对自己的国民进行严格的审查。美国当局曾经一针见血地说：“他们是你们的国民，不是我们的。”比如，在坑道里干活的日本人发现食物难以下咽，就会按规矩，费尽千辛万苦来到领事馆，直接跟日本政府交涉。这种行为往往没有任何结果，因为领事馆的官员来自于剥削工人的阶层，在日本，受他们剥削的工人的生活境况比这里糟得多，是夏威夷人想也不敢想的，所以官员们从来不会对像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人提出抗议。让他们万分惊讶的是，野人威普对日本人居然一视同仁。坑道工人跑来抗议之后，领事馆的人会粗暴地回答：“回去干活，别找麻烦。”

“可那食物……”

“回去干活！”日本官员吼起来，于是人们就回去了。当然，他们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也会找到野人威普，威普尝了一口食物后吼道：“谁他妈说这是人吃的玩意儿？”随即伙食就会改善几天。改善的程度正好够阻止一次公开暴动。

然而，科劳山脉的炸山工作确实有一个真正的危险。有时候点火时完全正常，可就是燃不起来。有时候这种失败可以找到原因：导火线有毛病，或者引爆装置没有正常传导火花，又或者连接线松脱了。这些问题很容易纠正。但仍然有真正的延迟：导火线已经点燃并开始燃烧，但由于某些神秘的原因，中途暂缓了。它随时可能重新向前燃烧，触发主体点火器，任何正好在检查暂缓原因的人都可能会被炸死。

只要有延迟发生，不管发生在坑道的什么位置，人们都会喊：“哎，龟次郎！怎么回事？”于是龟次郎就赶紧跑过去看看究竟。

他把炸药的脾气摸得很准。人们都说，龟次郎的脑子里有一根TNT炸药管，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等待，什么时候接着干。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四个人因为不听他的指挥被炸死。开山工作进行到后来，龟次郎的话就是最终命令。如果他说：“我去看看连接点。”人们就会怀着敬佩的心情看着他这么做。如果他说：“皮里基亚【6】。”那么每个人都停下来等待。有一次他命令工程暂停了两个小时，最后一千吨玄武岩突然被一次真正的延迟炸飞了。全亏了龟次郎，没有任何人丧命。那天晚上，有一个后怕得浑身发抖的工人躺在热水池里说：“今天，酒川太太，全日本都为你丈夫感到自豪。”

最后一点玄武岩也被龟次郎最后的一点炸药炸飞。这时候，夏威夷开始对野人威普的成绩刮目相看了。每天有两千七百万加仑的水滚滚喷出，汇入以前开凿的自流井里，有望灌溉数千英亩开垦的土地。这些土地一直由于干旱而荒废，人们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以传统的夏威夷方式，一个人的智慧和献身精神将一种潜在的好处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为了庆祝第一条贯通山脉的隧道竣工，一个演讲平台搭了起来，上面坐着总督和三名法官，还有军队领袖和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人们滔滔不绝地演讲，祝贺聪明的、制订这个计划的工程师，还有勇敢为其注资的银行家，还有那些大老粗鲁拿们对工人的管理。现场看不见一个日本人。就好像只要做好计划，资金到位后，那普卡（洞）就会自动挖掘。那天下午稍晚些时候，对此有所察觉的野人威普找到了庄稼汉酒川龟次郎，那时他正在多雨的一侧拆除他的热水池。威普对炸药工人说：“龟次郎，你现在准备干什么？”

“可能再找一份炸药工人的工作。”

“很难找。”威普踢了一脚地上的泥块，问道，“你愿意接着给我干活吗，在海纳卡伊？”

“在火奴鲁鲁，可能更好。”

“我也这么想。”威普赞同道，“跟你说，龟次郎，要是没有你，我永远也建不成这条隧道。要是听我的，我肯定把你放在主席台上。但没人听我的，就是这么回事。我在火奴鲁鲁有点土地，建个花园足够了。我想把它送给你。”

“我不想要土地。”矮个子炸药工人说，“很快，回到日本。”

“也许那样最好。”威普赞同，“那这样，我不给你土地，我给你两百美元。如果你还想回海纳卡伊，告诉我一声就行。”

就这样，龟次郎拒绝了那块有一天价格会飙升到二十万美元的土地，用它换了两百美元，然而，这笔交易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不划算。因为这两百美元，再加上妻子省下来的钱，夫妇二人终于凑够了回日本的钱。

他们离开了多雨的山侧。他们在那儿干了那么久的活，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夫妇俩高高兴兴地来到火奴鲁鲁，来到“京樱”号的船务室。他们刚进城，就马上有领事馆的官员找到他们索要捐款，要给英勇抗击德国人的日本皇军，还要给即将前往塞班岛和雅浦岛的勇敢的开拓团捐钱。还有几个想在努乌阿努大街上建一座寺庙的和尚缠住了他们。石井先生也从考爱岛过来，要在火奴鲁鲁闯一闯，他也需要一百五十美元。

“龟次郎！”妻子恳求道，“别再给他钱了，他从来也不还。”

“只要看见可怜的石井君，我就想起是我偷走了他的原配妻子，我的一切快乐都建立在他的不幸之上。”龟次郎柔声说，“他要是需要钱，我就一定得给他。”

于是回日本的计划又耽搁了下来。顺子宣布：“我们又要有一个孩子了。”这次是个男孩，按照计划，两人给他起名字叫五郎。五郎很快又有了三个弟弟——1921年出生的忠雄，1922年出生的实，1923年出生的茂雄。酒川家族和夏威夷微妙的关系越来越稳固了，因为在夏威夷长大的孩子们说的是英语，笑起来跟美国人一模一样，他们不喜欢吃米饭，而是爱把手伸到罐头里拿东西吃。

第九章

酒川龟次郎结束了隧道工程，攒下来的钱从他粗糙的手掌里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一点点花光后，事实证明，他的希望已经化为泡影。他愿意找一份类似管理炸药那样的工作，但没什么希望。于是龟次郎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来到火奴鲁鲁西边的自流井种植园，也就是原来的玛拉玛甘蔗种植园。他在那儿干活，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挣七十七美分。

人家分配给他一座二十英尺宽、十四英尺高的板房，并辟出六平方英尺的凉台。小屋旁边靠着一座松松垮垮的小棚子，顺子就在那里用一只铁锅做饭。房子下面由几根一英尺高的杆子支撑着，形成一个空间，天气热的时候，孩子们可以爬到下面去乘凉。这房子又脏又挤，住着并不舒服，但是很幸运，房子后面恰好有足够的空间让龟次郎建起一个热水池。所以，虽然全家收入微薄，可还是比邻居们过得好些。邻居们只能付钱来使用龟次郎的热水池。

另外，酒川太太还可以补充一些家庭收入。她在甘蔗地干活，一天能挣六十一美分，孩子们就交给邻居看管。每天黄昏，全家聚在一起尽享天伦之乐。孩子们漆黑的头发在额头前高高低低地跳跃，迎接父母回家。但这天伦之乐中同时也暗藏着困惑。酒川夫妇虽然心有不甘，可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并不总能听懂孩子们在谈论什么。比如，有天晚上，他们用日语问一个邻居在哪里，他们的女儿礼子，一个聪明、眼睛很明亮的漂亮姑娘说：“他fadder pauhana konai。”她的父母想了一会儿才明白，fadder 是胡乱说的英语，pauhana是夏威夷语，意思是“结束工作”，konai才是正确的日语，意思是“还没回来”。

所以，对于龟次郎来说，他当然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回日本，而他也正是这么做的。要是礼子的日语停留在现在的水平上的话，要想给她找个像样的日本丈夫可比登天还难，所以龟次郎让她去一所由一位从东京来的老师严格管理的学校学习。龟次郎的头顶贴着一个显眼的标语，上面写的字龟次郎不认识，但那位老师——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说：“忠于天皇。”他接着说，“我们在这里与在日本一模一样。要是你的孩子不学习，她得承担严重的后果。”

“你会教她天皇的事情和日本的伟大吗？”龟次郎问。

“就跟她回到广岛念书学的一样。”老师保证，从他用手指头敲那些淘气男孩子脑袋的样子来看，龟次郎很放心，他的孩子算是跟对人了。

事实上，礼子根本不需要纪律的管束，她学得很快，又乐在其中。她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成绩却高居榜首。每天晚上，她赤着脚丫跑回家，用标准的日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龟次郎都骄傲极了。她已经学会了认字，龟次郎还不认字呢。

玛拉玛种植园的生活还有其他几个方面令他不甚满意，这些都跟钱有关。住在瓦胡岛比住在考爱岛贵多了，可龟次郎挣的却比以前还少。大米、鱼肉、海带和咸菜全在涨价，可现在有五个孩子得养活。男孩子都比猪还能吃，衣服也比以前贵了。虽然顺子很节俭，可她时不时也需要添件衣裳见人呀。有一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龟次郎看着操劳的妻子准备拿着锄头出去干活，突然想道：“她一直穿着同一条裙子，同一件带圆点的衬衣，头上缠着同一块白手帕，同一顶草帽已经戴五年了。这些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了。”

当他想给她买几件新衣服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没有钱，这时龟次郎才意识到，虽然家里有两个大人在干活，可酒川一家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因此，当一个不寻常的客人到达玛拉玛种植园的时候，龟次郎正好是最容易受影响的。来人正是石井君，他现在是日本劳工协会的代理人。石井君带来一个消息，说跟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大种植园主进行了一系列谈话之后，他的组织能够为日本劳工争取到体面的工资。

“听听！”他对一群秘密聚集在一起的工人们说，“我们要求一天一美元二十五美分的工钱，女人九十五美分。你们能想象那会把你们的生活质量提高多少吗？每天的工作时间缩短为八个小时。如果收成好，十二月份还能拿到奖金。如果你们星期天工作，算加班。女人生孩子之前可以休息两个星期。”

男人们听得目瞪口呆，在小草屋里憧憬起新的生活，他们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什么时候才能交上这种好运，外面就响起报警的口哨声，有人惊恐地喊道：“鲁拿！鲁拿！”

四个大个子德国人冲进集会场所，小个子石井先生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抓住了。鲁拿们把他拽到院子里的土地上，虽然并无必要，可还是有好几个人用手抓着他。鲁拿们很高兴能吓他一吓，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地打了几拳，然后把他踢到通往火奴鲁鲁的路上。“别再带着一脑袋激进思想来玛拉玛种植园了，”他们警告说，“下回，少不了你的皮里基亚！”

两个鲁拿确认了那个小个子煽动家离开了种植园，另外两个鲁拿回到秘密开会的房间。“西村、酒川、伊藤、坂井、铃木，”一个鲁拿念出名字，另一个鲁拿做记录，“这样回报詹德思先生和惠普尔先生，真是不错啊。这房子是谁家的？是你的吗，朱口？”大个子鲁拿揪住朱口的衬衫，把他提起来。“我会记住造反的人是谁。”那鲁拿说，两只眼睛瞪着工人们。他厌恶地哼了一声，把朱口扔回工人们中间。随后，两个德国人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他们在门口停下脚步，不怀好意地说：“你们都回家去。不许开会，听明白没有？”

龟次郎离开时，对朱口悄悄说:“要得到石井君答应咱们的东西，恐怕要等上很久了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朱口赞同道。

从那天夜里开始，玛拉玛种植园的气氛日益紧张。让大家感到惊讶的是，小个子石井君表现出了大家以前都没有看出来的英雄气概。他居然敢不顾一切地直面七个鲁拿。他算好时间，又溜回种植园，教大家怎么谈判。他被抓住之后被毒打了一顿，还掉了一颗门牙，但这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二十一年来，石井君四处闯荡，一事无成。可到了最后，他还是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工作。他喜欢搞阴谋诡计，传播点小道消息。他很看重自己为大众谋利的斗士形象，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最后，鲁拿们把所有的庄稼汉召集到一起，说：“只要我们逮到任何人跟那个布尔什维克党石井说话，我们就把他扔到外面去，赶出种植园。听清楚了吗？”

但日本人已经看到石井先生正在做的事情，他们冒着极大的危险继续跟他碰头。一月里的一天，石井沉着脸，语气里充满悲伤，因为他看出自己的宏大计划遭到了破坏，他说：“经理们不会听我们的要求。我们得罢工。”

第二天，火奴鲁鲁到处流传着小册子，上面写的口号一看就知道出自石井先生，来自他热烈的表达方式和他的希望：

夏威夷善良的先生女士们：你们赖以生存的蔗糖就是由我们这些劳工种植出来的，我们怀着人道主义和热烈的希望，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当你们驾车穿过我们那摇曳的甘蔗地的时候，你们可知道种植它们的人每天的工资只有七十七美分？我们用这些钱抚养孩子，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让他们成为正直的公民。但我们用这些钱根本吃不饱饭。

我们热爱夏威夷，能在星条旗下生活是一种特殊的荣誉和骄傲，这星条旗代表的是自由和公平。能够成为伟大的蔗糖工业的一部分，能够给种植园创造利润，我们感到十分荣幸。

我们热爱劳动。三十五年前，我们刚刚来到这片我们耕耘至今的夏威夷的土地上时，这里到处长满了桃金娘、番石榴和各种野草。我们日夜不停地劳动，将那些野草铲除、焚烧。我们的劳动成就了种植园。当然，如果没有富有的资本家的投资，没有鲁拿和管理者不知疲倦的劳动，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功。但夏威夷不应该对资本家的贡献大肆弘扬，却忘记了劳动者们也付出了忠实的劳动，他们的眉毛上满是汗水，他们也做出了同等的贡献。

看看每一个社区都有的那些无言的墓碑吧。它们代表着夏威夷劳动者的先驱。为什么这些人在潦倒中死去，而其他人却靠他们的劳动发财致富？为什么辛勤工作的人们每天仍然只有七十七美分的工资？某一天，一个种植园经理说过一句话：‘我认为那些庄稼汉跟麻袋一个样。买几个，用完了再买几个。’我们认为自己是人，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份子。我们希望每天工作八小时，并得到一美元二十五美分的报酬。为了人类共同的幸福，这是我们应得的。

这篇捍卫工人利益的伟大宣言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引起了完全不同的反响。酒川龟次郎和他的工友们听到这些华丽的文字用日语念出来时，旁边的几个鲁拿记下了每个参加会议的人的名字。龟次郎听着，他没想到自己的朋友石井先生竟然如此准确地抓住了他们的情绪，激发了工人们的情感。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水，说：“朱口君，你有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的文章？他说，我们是人类大家庭的一份子。你以前有没有那样想过自己？”

“我想过的，”朱口君说，“只是咱们马上要有麻烦了。”

龟次郎对老婆顺子说：“听到石井君的宣言，我很高兴把那些美元都借给他了。我们所要求的似乎都能得到满足，因为那番话实在是有说服力。”

他那强壮的妻子跟朱口的想法类似：“咱们最好做好挨饿的准备。”她警告他。从那一天起，罢工开始了。

那篇战斗檄文送到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手里时，这位种植园联合会的领袖还没读完就气得说不出话来。“俄国布尔什维克疯子！”他吼道，“把种植园主们都叫来！”甘蔗种植园主都来了之后，霍克斯沃斯逐字逐句地看了那篇文章。“我们这些劳动者们，”他厌恶地念着，“好像他们纠集在一起，组成了什么革命组织似的。‘靠这些钱，我们连饭也吃不饱。’多么下贱、可怕，玩弄感情。‘善良的夏威夷先生女士们！’好像对那些人摇尾乞怜，就能绕过咱们这些负责发工资的人似的。上帝啊，先生们，这文件动摇了整个社会的基础。这是四处横行的、到处抢掠的赤色俄国主义，如果这个房间里有任何人打破了联盟，对那些黄色的小浑蛋们做出一寸让步，我就要亲自把他打趴下，把他的小胆子踢爆。懂了吗？”

其他几位种植园主对于布尔什维克主义激发出来的战斗檄文感受到的震惊也许比威普更要强烈，他们用更加温和的情绪仔细研究了一番，比威普更好地理解了文字背后的含义。他们没有表现出不同意这位领袖的意思。霍克斯沃斯在这一点上尽情说了一通，接着又提起另外一些事情。“你们之中到底是哪一个说了那些蠢话，什么工人和麻袋之类的？”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威普把那篇文章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吼道：“这话是真的，在座的每一位都知道这话是真的。但是别说出来，把嘴闭上。你和我怎么做，或者怎么想，跟其他人无关。把嘴闭上。如今外面的世界有一种可怕的情绪，我认为这全都要怪伍德罗・威尔逊越过了自己的政府成员，直接去讨好人民，就像这张肮脏的传单。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话由我来说。”

他叫来一个秘书开始口授，吓得呆若木鸡的同党们只听他说道：“我们已经研究过夏威夷日本劳工联合会的宣言，文章语气之克制，说理态度之谨慎，对暴力和谬论的拒绝，这些都令我们深感欣慰。该文作者应该为他的自我节制得到褒奖，这在过去的辩论中表现得并不明显。

“很自然，我们感到很遗憾，一小撮并非本地公民的外国工人，竟会觉得有必要对我们如何管理群岛上最大的工业指手画脚，我们这些忠诚的美国人有义务告诉你们，这些年我们经历了一场再次巩固民主原则、抗击外来势力和外来敌人的伟大战争。我们的经济已经被战争消耗殆尽，实在无法承受任何进一步增加的成本。只要对这些要求进行分析，就能满足任何公正无私的……”

他继续说啊说啊，语调既亲切又通情达理。秘书走后，他对种植园主们说：“咱们就这样对付那些小浑蛋。外来的日本布尔什维克们要用罢工对付美国的自由主义堡垒，上帝作证，让大家都别忘记，一分钟也别忘记。咱们就用这个立场灭了他们。”

在《火奴鲁鲁邮报》的办公室里，反对劳工们的战斗檄文把人们惊得目瞪口呆，人们早就开始抱怨了，然而这还是首次显示出成熟的行文能力。“这篇文章背后有高人指点！”编辑兴奋地说，“见鬼，如果你完全不知情，还会以为是托马斯・杰斐逊或者汤姆・派恩的手笔呢。我认为，这是夏威夷历史上最危险的文章，就以这个为基础进行斗争。”

报社全体职员都被召来对这篇具有煽动性的文章进行分析，而后，报社的编辑回到了他的办公室，他仔仔细细地修改润色之后，写道：

今天早晨，夏威夷居民终于能够理解日语学校里、佛教寺庙里和帝国领事馆黑暗的小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了。布尔什维克日本劳工联合会的战斗檄文终于拨开了蒙在我们眼前的迷雾。夏威夷的公民们，我们面对着的，不啻于一个要将群岛置于日本帝国治下的、有组织的行动。第一轮触角已经扫过了考爱岛、茂宜岛和瓦胡岛。邪恶的计划正在进行之中，妄图将这些高贵勤奋的美国先驱的儿子们的领导权剥夺。正是这些美国先驱们使这座群岛变得伟大，这个邪恶的计划妄图用狡猾的东方人取而代之，东方人的唯一目标并不是他们自己的幸福，而是遥远的帝国的荣耀。

谋反的日本人向夏威夷人求助，以支持他们的事业。本报向夏威夷人民发出呼吁，想想，如果目前的罢工成功了，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惠普尔、詹德思、黑尔和霍克斯沃斯家族这样具有远见卓识的人将被取代，而我们的群岛能够有今天的伟大辉煌，全都拜他们所赐。蔗糖和凤梨都会枯萎。没有货物被运到美国大陆。我们的学校会日渐荒废，教会关门大吉。

我们必须与这次罢工斗争到底。一步也不能退让。夏威夷全体人民必须团结一致，反抗外来的威胁。我们面临的危险是残酷的、显而易见的：我们希望夏威夷成为美国的一部分，还是日本的一部分？没有必要用语言来表达这个问题，每一个美国人，只要尚存一丝良知，就都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摆在他面前的可怕危机。这次罢工必须失败！决不能有任何动摇，任何动摇的人都是国家的叛徒、家园的叛徒、上帝的叛徒。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为了不让本报的立场遭到任何误解，我们愿意说这样的话：如果在任何时候，在罢工过程中要我们来选择：是要群岛完全经济崩溃，还是把群岛交给日本劳工头子邪恶管制，我们毫不动摇地宣布，我们的不二选择就是支持前者。

在火奴鲁鲁，这篇宣言引起意外强烈反应的第四个地方，就是位于努乌阿努大街的日本领事馆。领事馆的二等秘书早晨八点钟左右拿到一份传单，他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面无人色。他冲进去见上司，上司正读着那篇文章，双手吓得直抖。“那些笨蛋！笨蛋！”领事吼着。他还没看到《火奴鲁鲁邮报》上的文章，但已经能够想象出上面怎么说了。他把那篇文章往下一摔，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对助手吼道：“这些该死的日本劳工为什么不能安于现状？这些笨蛋！他们的工资比在日本高两倍。人家待他们好好的嘛。”他继续发了一通脾气，然后把所有的领馆官员都叫来。

“给你们下一道死命令，”他冷冷地说，“本领馆绝不为支持罢工者做任何事。如果代表团像以前一样跑到领馆前面游行，绝不热情接待。这次罢工必须迅速瓦解，此事事关重大。”

“要是罢工的人要求遣返怎么办？”一个手下问道。

“他们的职责就是留在这儿干活儿，然后把钱寄回家。”领事怒喝。

“要是他们针对警察的蛮横对待提出控诉，那我们该怎么做？”手下又问。

“那就通知我。我会按照惯例提出正式抗议，但一定要避免看上去站到了工人那一边。记住，工人不是夏威夷的统治者，咱们得对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夏威夷统治者负责。”

“还有一个问题，长官。要是罢工者要吃的怎么办？”

“不予发放。各位，这次罢工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要是在日本，单论这文章里用的那些字眼儿，作者可就要一辈子蹲监狱了，要不就是被处死。那些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们居然敢说这种话，我真是吓着了。咱们的任务就是迫使这些人回去干活儿。罢工必须瓦解，否则报纸就会谴责，说罢工是天皇指使的。”

罢工当然瓦解了，主要是因为事情起了些意外的波折。二月里的某天，种植园把日本劳工都撵了出去，他们要是愿意就住到田里去。祸不单行，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又偏偏爆发了一场极其致命的流行感冒。在郊区最拥挤的地方，罢工者们要么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要么就住在树下，死了五十多名工人。如果全算在一起的话，病倒的罢工者超过了五千名，其中很多人找不到床铺睡觉，吃不到热饭热菜。迷信的人们说，最终的死亡人数证明，这次罢工违反了天意。

酒川家长途跋涉了二十六英里来到火奴鲁鲁，希望石井先生能给他们安排个住的地方，然而石井却做不到。最终，他们只得跟四百多个人一起住在一处废弃的烧酒酿造厂里。半夜里，老鼠在孩子们身上横冲直撞。礼子在那儿患上了流感，奄奄一息。起初，礼子的母亲忍不住冲着龟次郎大吼大叫，责怪他不应该支持罢工，让家人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但当她看到丈夫悉心照料礼子——虽然礼子只是个女孩儿——这粗手大脚的农妇原谅了丈夫。她说：“旦那桑，咱们这次罢工一定能成功，我确信。”

第二天，健康委员会聚集在一起，听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说：“我们现在卷入了战争，各位，在战争中，你应该使用一切可用的武器，每一种武器。我昨天夜里打酿酒厂门口经过，那里真是令人堪忧。我希望把那儿的人都驱逐出去，并且将其关闭。”

“长官，那里住着很多得了流感的儿童。”一名医生抗议道。

“那正是必须将其关闭的原因。”霍克斯沃斯答道。

“但这些人没有地方可去。”医生争辩。

“我知道。我希望他们能长点记性，跟社会的公序良俗作对是什么下场。”

“但是，先生，咱们得考虑考虑……”

“把那该死的酿酒厂关了！”霍克斯沃斯吼道。酿酒厂被关闭了。

夏威夷的天气一向温和，火山顶上却是例外。那里一年之中，有大半年满是积雪，二月份的夜里更是冷得可怕。有两个流感肆虐的夜晚，酒川一家只能睡在易伟垒旁边的空地上。龟次郎抱着生病的女儿礼子，妻子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茂雄。那一夜过得很惨，到了第三天，石井先生寻到他们说：“我找到了一个棚子，有个老太婆刚死去。”酒川一家人狼吞虎咽，吃了那死去的老太婆的食物。

有三个星期，传染病十分猖獗，死亡人数眼看就要以百数计。最后，石井先生、龟次郎和朱口君组织了一个十六人委员会，他们依照法律，徒步走到努乌阿努大街的日本领事馆寻求帮助。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长礼服的官员，一脸假笑。大家公推石井先生代表他们发言，石井说：“美国人给我们的待遇非常糟糕，我们必须来到帝国政府寻求帮助。”

“帝国政府十分注重保护日本的利益。”官员们安慰着罢工工人，“就在昨天，领事大人还跟警察署长发生了冲突，因为署长不许日本人举行合法集会。”

“可他把我们赶出了家门，我们的人正在田地里死去。”石井先生镇定地说。

发言人同样镇定地解释道：“领事大人昨天才查看了法律，发现种植园有权利驱逐你们，如果你们举行罢工的话。”

“可那些田地里有很多重病号。”石井先生争辩道。

“也许罢工应该停止了。”发言人说。

“但是我们一天七十七美分没法糊口啊。”

“在日本，你们的同胞靠更少的钱，照样活得好好的。”官员对罢工者们说。会谈没有取得任何结果，就这么结束了。

还有另一件对罢工者不利的事。五月初，人们发现了一本日本学校使用的教科书，里面有很长一篇课文，引述了日本首位天皇说的一段话：“全世界是生活在八根柱子之上的一个屋檐底下的。”课本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这课本从来没有在夏威夷使用过，只是碰巧辗转传入群岛——神武天皇认为，全世界有一天将会团结成一个大家庭，向太阳神致敬，并对天皇和他的子孙们效忠。《火奴鲁鲁邮报》大声疾呼：“本报曾呼吁过，日本意欲夺取世界霸权，而夏威夷只是棋盘上的第一着，如果有人想要看看证据，那么这本邪恶的课本就是不争的证据。全世界在一个屋檐下！本地日本布尔什维克们已经采取了第一步行动，除非我们步步为营，击败他们的痴心妄想，否则夏威夷就将率先成为被纳入日本屋檐下的外国领土。”现在罢工行动已经进入第六个月，如果说蔗糖工人们早已心灰意冷了的话，那么及时发现的国内课本倒是让他们坚定了信心。

最后，还有一件奇耻大辱：玛拉玛种植园的朱口君的住宅被炸了。幸运的是，没有人因此丧命。但《火奴鲁鲁邮报》发现，朱口的住宅之所以被炸，是因为他与甘蔗种植园主秘密接触，半夜偷偷告诉他们石井和委员会成员下一步的计划。火奴鲁鲁人现在不得不承认，这群日本劳工的领袖的确是一群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布尔什维克，其中也包括石井先生。大家只好把他们投入监狱，罪名是阴谋进行犯罪活动。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拜访了涉案的法官，告诉他们最好能以犯罪团伙定罪，法官们感谢他对这起案件的关切。

现在问题来了，是谁教会委员会使用炸药的呢？一个告密者说，尚未遭到逮捕的酒川龟次郎在坑道干活的时候，学会了使用炸药。大家都知道他是石井的朋友，所以警察也逮捕了他。龟次郎就这么进了大牢，虽然他与炸药事件一点关联也没有。他的妻子顺子则向警察证实，说龟次郎一直在家里照料生病的孩子们。蔗糖委员会正在向地区法官提出审判建议，他们不接受这个不在场证明：“像龟次郎这样的聪明人，用不着到现场去就能指导。他完全能够事先准备好那些装置，给他的同伙演示爆炸方法。他肯定是有罪的。”龟次郎就这样被关押了起来。

罢工行动结束了，工人们一无所获，蔗糖仍旧以全美最低廉的劳动力成本进行生产。H&H公司向加利福尼亚州运送新鲜的蔗糖，赚取了数百万美元的利润。J&W公司继续用过去好日子里那种老办法控制着甘蔗种植园，赚到了数倍的利润。密谋者遭到审判，石井先生被判处十年监禁。判决下达时，石井君完全垮了，好像真的迎头挨了一棒子似的向后倒了下去。从那天开始，他就完全失去了男子汉的威风，成天嘟嘟囔囔，想入非非，再没有人愿意提起他了。

令人惊奇的是，职业炸药师龟次郎却没有被定罪。审判的前一天，龟次郎的牢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他精壮、瘦高、威风凛凛，一脸得色。

“哎，你，龟次郎。他们都说是你安放的炸药。真的？”

“不是，霍苏沃苏先生。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野人威普告诉律师，“你最好撤销对酒川的诉讼。跟他无关。”

“你怎么知道？”年轻的律师问道，这个案子将会给他树立名声，因而他感到十分紧张。

“因为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威普说。

“你就这么相信了？”

“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诚实的人。另外，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很有说服力。”

“但我觉得，我们得给真正放炸药的人定罪，不管他的不在场证明有没有说服力。”

“放了他！”威普大吼起来。他六十六岁了，再也懒得跟笨蛋废话。

就这样，审判开始的那天早晨，龟次郎被悄悄释放了。当然，他再也没法在玛拉玛种植园找到活儿干了。大种植园主出于谨慎，制订了一份黑名单，目的是为了赶走制造麻烦的人。龟次郎成了一个跟鲁拿打架，还支持石井这类布尔什维克的人。他在火奴鲁鲁的卡卡阿克地区找了一座狭窄逼仄、老鼠横行的小草棚，在那里打零工，主要工作是在后半夜清理茅房。那些父亲有着更体面工作的孩子们叫他“黑夜敢死队之王”。事实上，王这个名字很贴切，因为不管人家要他做什么，他都尽心尽力，精益求精。这样，虽然私下里人们偷偷管他叫炸药师酒川，说他是企图谋杀朱口的人，可人们想要清理茅房的时候还是去找他，因为他配得上那个称号“黑夜敢死队之王”。

第十章

1926年，那位声名狼藉的英国老植物学家希林博士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种植凤梨的新点子。他刚刚从一场长达四个月的酩酊大醉中清醒过来，睁着大梦初醒、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盯着考爱岛上大片大片的田地，看着成群结队的日本妇女在红土地里除草，心想：“我们为什么不在那块可恶的地里铺上纸，在上面打孔，在孔里种上树苗，这样杂草不就长不起来了吗？”

他弄了些油毡纸铺在一块实验田里，在黑色的纸上打出小孔，种下一株凤梨树苗。让他大感意外的是，这个简单的方法不仅杀死了所有的杂草，节省了数百美元的劳动力成本，而且还得到了比除草获利更多的、意想不到的好处：油毡纸能够为植物的根部留住水分，保持湿润，赶上晴天还可以留存热量，留着植物需要的时候正好释放出来。

野人威普看到实验结果后，立马下了一道严格的命令：“从今往后，咱们种植园里所有的凤梨树苗都必须盖上纸。”他跟希林博士以及加利福尼亚州生产木纸浆的工人一道，不辞辛苦地设计出了一种特殊的纸张，这种纸张在植株生长的前七个月里泡在水里也不会化，之后便会渐渐分解，到了第十个月，田地里就什么都没有了。这项工程一结束，野人威普对凤梨种植工人们说：“你总能从耶鲁找几个人来，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能干什么。你只要对他们好点，不用给什么工钱，管他们叫博士就行了。他们只要这些。但是得有个会动脑筋的人给他们出难题。”

到了1927年，这位特立独行的种植园主死在七十岁上。就在去世之前，霍克斯沃斯还在到处打架滋事，常常撞得头破血流。就像他生前常说的那样，他果然不是死于一般的疾病，而是死于前列腺癌。岛上的人毫不怀疑，霍克斯沃斯这辈子得过不计其数的淋病和梅毒，加上长期酗酒所引起的肝硬化，这一切本来就已让他病入膏肓。他乘着一架小飞机从海纳卡伊种植园飞往火奴鲁鲁时，不幸撞上了一座小山——山肚子里正好是霍克斯沃斯亲手建造的那条伟大的隧道——这才是致命的打击。霍克斯沃斯在凄风冷雨中独自躺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位顽强的老人还是和死神较量了三个星期之久。在此期间，他把H&H公司和J&W公司的管理人员叫到自己的病榻旁，其中也包括所有可能觊觎其领导地位的人。

他痛苦地直起身子，勉强坐起来，把护士吓得不轻。霍克斯沃斯嘟囔着：“眼下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咱们的职责就是给出六七个好主意。”瞧他说话的样子，仿佛跟面前的经理们还能继续合作个几十年，说不定就这样永远合作下去。

“我敢肯定，咱们眼前的好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一旦进入瓶颈期，蔗糖和凤梨就会遭受重创。感谢上帝，看起来民主党人还无望回到华盛顿，所以咱们还用不着为激进的共产主义操心。但咱们的确得想想怎么保住市场份额。

“咱们得找些脑瓜聪明、眼光好、有胆量纠正错误的人来给公司打头阵。到底这个人是谁，我想了很多很多，已经得出了唯一的、不可动摇的结论。永远不要在任何可以想象的情况下让我的两个儿子——不管是黑赛斯・杜达尔特，还是约翰——插手这个行业。给他们一大笔津贴，定期给他们寄钱，让他们滚到离夏威夷越远的地方越好。如果我另一个儿子詹德思活着就好了。唉，要是那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很自然，我在马克・惠普尔身上也花了不少心思。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头脑，本可以成为我的最佳人选，可他从西点军校毕业之后觉得自己可以留在军队里，也许他做得对。一旦他想退伍，赶紧把他弄回公司。

“休伊・詹德思我也考虑了很久。”那大块头、粗肌肉，曾是耶鲁马球队守门员的红脸汉子涨红了脸，但野人威普说，“可我恐怕休伊的种种优点中偏偏没有脑子好使这一点，而咱们现在需要的恰恰是一副好脑筋。

“正如你们看到的，我不考虑任何年纪更大的家伙，因为我们需要的人得为公司带来持久强力的领导。所以我选定了这个人作为我的继任者，让他代替我，为我所持有的股份表决，只要他的心智和道德力所能及。”他拉起了霍克斯沃斯・黑尔的手，那是个二十九岁的、急不可待要独揽大权的人。其他的几位董事无法抗议这一决定，他们也没有任何原因要这样做，因为黑尔显然是接替这个职位的不二人选。

“有三条规矩，霍克斯沃斯，你们其他的人都听着。第一，永远不要低价卖出蔗糖。我的确涉足凤梨不假，但那是在我已经在蔗糖领域取得了坚实可靠的基础之后。你们也是一样。要通过研发技术来保护蔗糖，通过立法来保护你们的份额、保护种植园、保护源源不断的劳动力。别放弃蔗糖。蔗糖比钱还要金贵，比血液还要可靠。

“第二条，永远不要让工人抬起脑袋来，一寸也不行。看看美国大陆发生的事情。要是工人领袖想要踏上咱们的群岛，就把他们扔回大海里，叫他游泳回去，但是千万告诉他回加州的方向。留神日本人。他们好像吵着要组织工会。只能相信菲律宾人，因为其他人都不可信。但是如果耍大刀的菲律宾小子想做蠢事，就把他们揍趴下。

“第三，你们得千方百计阻止美国大陆公司插手咱们的产业。别让连锁商店进来。别让格里高利商行和加州水果这样的公司开到咱们的海岸线上来。这里有很好的制度，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这个制度弄得尽善尽美，不能让激进的想法把它弄脏了。如果那些恶棍胆敢入侵，别把土地卖给他们，不接他们的船运业务，不给他们信用赊账，把这些浑蛋们活活憋死。”

说这些话的时候，威普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他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患了癌症的前列腺、衰竭的肾脏和四根断裂的骨头都在剧痛。护士们拖进来一个恰巧路过的医生，那医生喊道：“上帝啊，先生们，你们真是太不小心了！现在你们都给我出去！”

威普小睡了一会儿，傍晚时醒了过来，兴致相当高。他正在脑海里欣赏几幅图画，那是他与那位伟大的老祖母，拉海纳的阿里义-努伊妮奥拉妮一同创造出来的。妮奥拉妮最后一次去东方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套日本彩色图片，上面绘着八幅图片，称作“地球至美八图”。里面有披雪之峰、游船归港、平沙落雁，还有日陨长空。“这样的景物，”优雅的老祖母妮奥拉妮告诉孙子，“才是生命之美。”他们俩做了个游戏，“咱们来看看夏威夷最美丽的八个景观是什么吧。”现在，威普比当年妮奥拉妮给他们的游戏当裁判的时候更加衰老，他审视着这座群岛的壮观美景。

披雪之峰。他们选出了群岛上的一座巨大火山，身上披着神秘的白色外衣，然而却坐落于热带地区。地理学家们认为这是全世界最高的山峰——从海平面以下一万九千英尺，直至海平面以上一万四千英尺。

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游船归港的景观比拉海纳更美，岛屿之间夹着水路。平沙落雁，当然是夏威夷最壮阔的景色：克拉沃麻风定居点有无数座瀑布奔腾而下。“多么美丽啊。”威普想，“多美。”

繁星点点是编辑这八张至美图片的人特别喜欢的，不管在哪里观看这个景观，都比不上从考爱岛那深不可测的红色峡谷谷底观看的效果更好。那是一座令人难以置信的大裂口。五千万年来，这些岩石一直在熠熠闪烁，从暮色中看去仿佛具有邪恶的力量。夜色烟雨，这是日本人的偏爱，要想增加点诗意的效果，不如站在巨岛上那阴沉的熔岩床上观赏，互相缠绕、搅成一团的岩石床曾经袭击过来自波拉岛的第一批定居者。

另外两个场景在瓦胡岛，那是群岛的女王。野人威普曾见过一轮秋月闪着灰色和银色的光晕，照耀在帕里山脚下的平原上，他被重重黑影和月光投下的阴影之间的微妙景致迷住了。暮色铃声是华人喜爱的，这声音勾起了他们的乡愁。威普和祖母将这铃声带到火奴鲁鲁，他们来到山坡上，坐在一个宽阔的露台上，听着夜晚教堂的铃声，望着城里点点华灯初上，那场面令人久久无法忘怀。

第八个场景，日陨长空，这是一日之末的时刻，是对地球的最后一瞥。威普怎么也想不起来妮奥拉妮把这个收官之景安排在哪里了。但是他自己，以他现在对群岛的认识来看，非海纳卡伊莫属。他看到诺福克松树、王棕榈，看到了自己从全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树。他看到冬天的风暴在悬崖上跳跃，但最重要的是那长满青草的马球场，霍克斯沃斯看到蔗糖苗的点点新绿，还有高处松树那深绿色的树梢。夏威夷何其美丽，古老的神明们对它又何其眷顾。

威普死了，以夏威夷人的身份死去了。他留下了狂热的灵魂，继续魂牵梦萦在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上。只有那个从考爱岛上捡来的菲律宾姑娘照顾着他。弥留之际，霍克斯沃斯想口授一个字条，给他那诱人的、长着棕色皮肤的玩伴，但让他难过的是，他发现那姑娘不会写字，于是他发出低低的吼声，叫来护士。他想警告他的继任者：“霍克斯沃斯，要控制劳工们最好的方法就是永远把立法权抓在手里。”但是，当护士赶来记录的时候，野人威普已经死了。他为群岛开天辟地，晚年却孤独凄凉。当局把那娇小的菲律宾姑娘送回了考爱岛。老威普曾许诺过的一大笔金光闪闪的钱财，她也从未得到过。

才二十九岁的霍克斯沃斯・黑尔就这样管理起大片大片的土地。坐上野人威普的王座十五年之后，黑尔发现自己像是个不得不装成大人的小男孩，然而，至少他的服装还配得上自己的职位，一袭深蓝色的四粒纽扣的西装，里面穿着紧身马甲，一件埃及棉衬衫，上面带着可拆卸的假领子，打着沉重的红蓝两色领带。他的袖扣都是金质和珍珠，头发一丝不苟地靠右分成两边。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为人老成持重。他下定了决心，要将家族的财富再往前迈进一大步。

他对发号施令并不陌生。1917年，他脑子一热报名参加了美国远征军，很快便当上一名士官，并在法国打了一场胜仗，退伍时他已经是一名军官了。部下们对黑尔敬爱有加，他本人也致力于成为一名勇敢的、自我克制的年轻领袖，面对任何目标都毫不退缩。手下们还发现，跟他在一起乐趣无穷，因为他身上有一股子年轻军人自以为是的冷酷，他手下的兵全是好样儿的。

战后他到耶鲁完成了学业。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已经把早年的激进主义丢在法国的什么地方了。他再也没有逛那臭名昭著的贾维斯的画展。毕业时，他已经成了一个谨言慎行的商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为H&H公司效力。在返回夏威夷途中，他在加州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姑娘，姑娘的父亲是一个有着大量土地的农场主。两个人一度就要谈婚论嫁了，可有一天晚上，那姑娘谈及火奴鲁鲁时难掩轻蔑的神色，还建议霍克斯沃斯留在加利福尼亚州：“霍克西！你可以让你父亲派你到旧金山的办事处啊。”

回答是冰冷而疏离的：“只有那些脑子不太好使的侄子外甥，才会被打发到加利福尼亚州。”这段恋爱就这么结束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管他叫霍克西了。

在火奴鲁鲁的总部工作了一段日子之后，他娶了自己的第三个表妹玛拉玛・詹德思，也就是休伊・詹德思的妹妹，一年之内，他就有了一个儿子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不敢越雷池一步，为他报名上了普纳荷学校和耶鲁大学。诚然，只要他因为公务来到旧金山，就会感觉到一种深沉的躁动，与当年头一次看到加州的海岸线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他常暗自思量，那位美丽的农场主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但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越轨想法而已。

现在，时间到了1927年，霍克斯沃斯・黑尔已经成了这样的人。不管从哪方面说，他都是同侪中的佼佼者：他属于黑尔家族，普纳荷学校的毕业生，耶鲁校友，岛上一家大公司的领袖，太太是自己的表妹。因此，在H&H董事会上的第一次发言中，同事们听到了如下的话：“当今世界有一股不幸的动荡风气，我相信，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保护我们的位置，靠的就是某种有条不紊的、对于立法权的控制。”

他设计了一个思虑周详的方案，那位富有感染力的表兄——大个子休伊・詹德思——当选了州参议院议员，还有六七个律师、供职于各大公司的财务人员和会计师们竞争了一些更低的职位。对于议长一职，霍克斯沃斯精明地选择了老好人华人政治家袋鼠・姬，并给了对方几份十分有利可图的合同。正是按照这位青年领袖谨慎的计划，不久之后的夏威夷进入了一个稳定有序的时期，大部分律法都在H&H董事会议室里举行的安静的会议上被决定了下来，然后交给信得过的代表，由他们确保按照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他的亲密合伙人的意思，使其成为法律。

H&H公司的董事会议室设在一个巨大的、像堡垒一样的建筑物的二楼，在福特大街和商人大街的交界处。正是由于以上种种事实，掌控夏威夷的这个小集团便被人们简单地叫作“堡垒集团”。其中当然包括H&H公司和J&W公司的人。休利特家族的人也是其中的成员，还有大岛上一些规模较小的种植园的经营者。银行、铁路、信托公司和大房地产主也在场，但“堡垒集团”到底由哪几个组成，谁也说不清楚的。其实那就是一个小团体，其成员一致同意在H&H公司的二楼开会，那几个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决心要给夏威夷一个可以负责任的政府。

“堡垒集团”很少滥用权力。要是有哪个想入非非的议员不服管，想讨好自己的选民，叫嚷着：“我答应你们，给卡卡阿克地区修建一座游乐场，我一定会给卡卡阿克地区建一座游乐场。”他们就让他叫嚷。霍克斯沃斯会在一次会议上发问：“有没有什么理由不给卡卡阿克地区建造游乐场？”如果这种工程危及不到“堡垒集团”的利益——也就是说，工程的成本会分摊到普通老百姓身上，且不会提高房地产税——那么游乐场就能建得成。可是，如果同一个议员后来又嚷起来：“去年，种植园的火车上没有安装大灯，结果轧死了四个人，所以我坚持赞同公共区域的种植园火车应该安装大灯。”这样一来，“堡垒集团”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大肆活动。“我们查看了安装这种大灯的成本，”霍克斯沃斯・黑尔会对他的董事们说，“他们简直是要把我们的利润榨干。”于是这类提案就会冷冻起来，不管那位气得发疯的议员叫嚷得多么厉害，提案也没法重见天日了。

任何涉及到蔗糖、凤梨或者土地的重要提案都必须由“堡垒集团”亲自起草。这样的提案太重要了，不能由着立法机构心血来潮。但是，霍克斯沃斯・黑尔有一个优点：他不会允许提出任何过分狂妄的议案。

“我对民主的理解是这样的，商业绝不应该干涉普通的立法程序，除非有什么极具重要性的事情遭到了威胁。还有，绝对不能出于私利。”在立法机构的某些会议上，五十个提案中的四十九个都不会受到任何干预。部分原因是，议员们提出提案之前都会问上一句：“堡垒的人会过问吗？”大家都很小心，不提出任何一个会让堡垒的人站出来反对的议案。

有一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霍克斯沃斯・黑尔的政治才能。那是在一月里，有一天吃早饭时，他的妻子，那位十分热心人权事务的詹德思家族的姑娘说道：“霍克斯沃斯，你看见新年烟火引起的伤亡名单了吗？”

“很严重吗，玛拉玛？”他问道。夏威夷每年一度的盛典之一就是华人过春节，华人点起各种壮观的烟火，简直要把全城都轰成碎片。

“今年有个男孩遇难，还有十四个人被炸断了手脚。”玛拉玛说，“说真的，这些烟火必须禁止。”

霍克斯沃斯也同意，这些把人们手脚炸飞的烟火简直愚不可及。他对妻子说：“如果你能够通过法律程序废除这些烟火，那就这样做吧。”

于是，黑尔太太组织了一个由五十位热衷于公共事务的太太们组成的委员会——可惜全都是豪类——她们向立法机构提交了一份议案，以阻止儿童因放鞭炮而导致残疾。她们遇到的第一位议员心里想：“这可是黑尔太太！可能背后有堡垒的人撑腰，最好还是通过这个议案。”于是著名的《反烟花法案》就这样出台了。

接着马上就炸开了锅！简直把春节烟火表演都给比下去了。华人议员们在会议上喊道：“这是歧视！我们在春节一直都要放鞭炮的！”

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华人很快就得到了夏威夷人的支持。“我们喜欢烟花！”他们抗议。

一位夸夸其谈的葡萄牙议员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呼吁说，这些矮个子一年只有一个晚上能够纵情狂欢，还有一大群以七成利润售卖鞭炮的商店店主开始在所有的常规立法程序中捣乱。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那位老好人袋鼠・姬先生，也就是议会议长——他也属于人们心目中的“堡垒”成员——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领导才干。他把议长的小木槌交给一位朋友，自己下台走到议员席上，进行了一番夏威夷有史以来最热情洋溢的简短演说。他大声说：“这个阴险的提案试图剥夺夏威夷华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宗教迫害，而且是最最可憎的一种！那些提出议案的豪类女人们需要烟火来进行宗教庆祝吗？不需要！然而华人需要烟火来进行宗教庆祝！”

他顿了顿，台下由华人、葡萄牙人和夏威夷人组成的代表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喊声，维护他们的宗教自由。于是袋鼠・姬继续说：“我警告那些胆敢将议案提交给议会的人，如果这个法案进入投票程序，我就马上辞职！我能够忍受在政治上受人压迫，我能够忍受经济上被人报复，可是我绝不忍受宗教迫害！”人们流下了热泪，会堂里掌声雷动。那天下午，霍克斯沃斯・黑尔召集了“堡垒”的人，沉着脸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怎么突然成了宗教迫害者了？”

“是你妻子提出的议案，她想保护儿童不被烟花爆竹炸伤。”大个子休伊・詹德思提醒他，“还有我妻子，让她那颗流血的心见鬼去吧，她支持你妻子。”

“我只知道，”霍克斯沃斯厉声说，“华人威胁要成立一个新的政党。夏威夷人正在提起宗教迫害的控诉。葡萄牙人在这个法案背后捣鬼，把两派人都拉拢进去了。袋鼠・姬今天早晨还交了辞呈。他说他再也受不了暴君的压迫了。各位，咱们得有所行动。”

休伊・詹德思说：“能不能发表一个正式宣言。保护宗教自由和烟花爆竹？”

“叫秘书进来。”霍克斯沃斯厉声说，那年轻人进来后，堡垒的领袖口述了一份令人难忘的宣言，开头是这么说的：“夏威夷群岛一向尊重宗教信仰自由。在维护这项人类的基本权利的努力当中，没有人比华人做得更出色。想想那毫无感情的人们，居然认为可以践踏华人宗教最真实的仪式，也就是在节日期间燃放烟花爆竹，这种行为极其恶毒。”

这个时候，休伊・詹德思说：“可这是你妻子和我妻子提出的，霍克斯沃斯！要是你用这样的措辞，她们非气炸了不可。”

黑尔回答说：“社会结构受到了威胁，我才不在乎谁的肺炸了呢。”

霍克斯沃斯一妥协，其结果就是，黑尔太太和詹德思太太认为她们的丈夫都是可耻的懦夫，还明明白白地讲了出来。袋鼠・姬流了不少眼泪，对议会说他会重新考虑辞职的事情，因为夏威夷的领导人重申了他们对于宗教自由的信仰。危险的华人-夏威夷人-葡萄牙人联盟作了鸟兽散。商人们卖出了比以往更多的烟花爆竹。第二年春节，有两个孩子被炸伤导致失明，一个小女孩失去了三根手指，还有十六例烧伤导致毁容，然而岛民们十分欢乐。《火奴鲁鲁邮报》把这个疯狂之夜叫作彰显岛屿魅力的盛典。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太太说，自己的提案明明可以阻止这些失明和伤残，可她丈夫却沉着脸对堡垒的人说：“咱们绝对不能再激怒那些放炮的了。”

在黑尔的授意下，“堡垒”的人把自己人安插在各个公共事务委员会里，控制着大学和公司。有一次，一个外地作家花了很多工夫查看了一百八十一位夏威夷最有影响力的委员会成员，发现其实总共只有三十一人，其中二十八人姓黑尔、惠普尔、霍克斯沃斯、休利特和詹德思，或者是他们的女婿。“一群很乐意为公共事业服务的人，”作家说，“但是很难把这些委员会区分开，或者把这些委员会和H&H公司的董事会区分开来。”

《火奴鲁鲁邮报》归“堡垒”所有，但报纸在社区中的功能从来不会遭到直接干预。这是一份很出色的报纸，当然，倾向于共和党。虽然支持堡垒的人对它颇多微词，却得到了广大民众的赞同。但如果某个事件涉及到蔗糖、土地或劳工，《邮报》就会写出铿锵有力的社论，对公共利益进行阐释，为政府应该如何回应出谋划策。有一次，一位《邮报》记者被派往十五个不同的蔗糖种植区，目的是写几篇文章来证明夏威夷劳工比牙买加、斐济和昆士兰的劳工生活水平更高。他发回的信件首先被堡垒的人审查。《邮报》在报道民主党活动的时候，公允谨慎，但文章就好像是一个仁慈的长者在对着淘气孩子的恶作剧咯咯发笑似的。

从华盛顿源源不断派来的各类官员——通常是些能力平庸、热爱社交的人——很快就被吸收进“堡垒”令人赏心悦目的社交活动中去了：去大岛打猎，参加游船派对，在海边野餐。有时候，一个新来的法官已经就职六个月了，除了某个案子里的被告之外，连一个华人都没见过，遇见的日本人也只有穿着白衣服卖三明治的而已。这样的官员认为，夏威夷就是“堡垒”，“堡垒”就是夏威夷，并且据此做出决断。这情有可原。

要说霍克斯沃斯・黑尔的最大贡献，就得提一提那条总体纲领，这是他上任之初就提出来的。霍克斯沃斯深谋远虑，比任何同时代的人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老练的安排为“堡垒”带来了滚滚而来的数百万美元的财富。霍克斯沃斯用淡然的语气宣布了这条政策：“驻扎在夏威夷的军人，无论陆军或海军，只要军衔在上尉以上，离开群岛的时候都必须已经被在座的三个家庭招待过。”说完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们能把更低军衔的军官也算上，那就更好了！”这条规矩的结果就是，只要在夏威夷待过，源源不断的军方人士就都认为，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和斯文儒雅的霍克斯沃斯・黑尔是群岛的两位统帅，他们值得信赖、诚实可靠。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些军人都把夏威夷当作是太平洋上的一个堡垒，华盛顿很难派来一个事先没有和“堡垒家族”往来密切的高级海军上将或陆军将军到火奴鲁鲁。因此，签订合同时，招标总是多此一举——休利特・詹德思，就是十年前和我一起去打猎的那位，他能给我们完成这项工程。——更重要的是，当华盛顿的军需后勤部门和工程办公室突然认识到美国军事扩张的重要性时，这几个部门新招进来的大量后起之秀几乎都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休伊・詹德思十年前慷慨招待过的。

霍克斯沃斯所取得的诸多成就之中，没有哪一项比得上建立起这个直接通向华盛顿权力中心的人脉网络。他从没有滥用特权。他从来不给将军们打电话，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叫嚷：“见鬼，谢利，他们都说要征用我三千英亩上好的甘蔗地。”通常，这样做会让华盛顿下决心启动定罪程序。霍克斯沃斯・黑尔喜欢用不同的策略：“是你吗，谢利？博纳思最近好吗？我们这里一切都挺好。我说，谢利，我打电话来，为的是怀帕胡那边飞机跑道的事儿。那地方不错，谢利，你们的人有没有研究过跑道尽头那些高山周围，怎么设计……是的，谢利，就是咱们那个周末去打猎的地方……是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的人已经考虑过这一点了，因为离马卡伊再过去一点，有一条狭长地带……是的，马卡伊的意思就是朝着大海……我在想……是的，那也是我们的土地，所以不管你选哪个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记得跟博纳思问好。”

那些年，在“堡垒”的统治下，夏威夷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阳光照耀，贸易风吹来吹去，游客们乘坐着豪华的H&H客轮到来的时候，警察乐队奏起歌曲，穿着草裙的姑娘们翩翩起舞。劳资关系相当和谐，任何胆敢对工人拳打脚踢的鲁拿都会立刻被扫地出门，赶出夏威夷。法律严明，从美国大陆派来的法官做出的判决严明公正、不偏不倚——除了某些涉及土地的小案子之外。经济空前繁荣。当然，像格里高利连锁店和加州水果这样的公司会说：“我的上帝，这个地方简直是封建领主制，我们想要买块地盖商店，可他们说：‘你不能在夏威夷买地。我们岛上不想要你们这样的商店。’”

还有一点也是确定无疑的。华人和日本人如果要离开夏威夷去美国大陆，就得提交书面申请才能成行。如果堡垒觉得某个东方人可能具有共产主义思想，喜欢谈论工会之类的事情，到了美国不能代表群岛的主流思想，当局就不让他去，而那人丝毫无法反抗。休利特・詹德思特别反对大量年轻华人和日本人去美国大陆深造，学习法律和医学。他本人就亲自确保了很多人走不成，正像他自己说的：“我们这里已经有很多值得信赖的医生了，如果我们还让东方人去当律师，我们只会给自己制造问题。教育这样的人超出他们应有的地位，这种事情一定要停止。”

1934年，霍克斯沃斯和他的同僚们保护着夏威夷，使其没有受到可怕的经济大萧条的影响。这称得上是一个奇迹——大萧条在群岛造成的影响比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小。当一群日本工人密谋让一个来自华盛顿的工会人士访问群岛时，黑尔觉得十分为难，他拒绝接见那位来访者。

“我以为他们会尊重我为群岛所做的、保护夏威夷不受经济萧条的影响的努力。现在他们却想让我去见工会的人！”

他三次拒绝接见，但是有一天，华盛顿来的人在人行道上拦住了他，急匆匆地说：“黑尔先生，我尊重您的立场，但是我得告诉您，在新的法律下，您得允许工会组织者跟你们种植园的人对话。”

“什么？”霍克斯沃斯惊奇地说，“你刚才说……”

“我说，”来访者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外国人，他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新的法律，你得允许工会组织者有渠道跟你们种植园的人对话。”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黑尔答道，“上帝！”然后他说了一句过去野人威普常感叹的话，借此机会稍稍定了定神，“如果我看见一条响尾蛇爬进我的种植园，我就一枪打死它，我是个英雄。你让我主动敞开土地给劳工组织者，说真的，你肯定是脑子有毛病。”他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黑尔先生！”工会组织者喊起来，追上他，抓住他的衣服。

“别碰我！”黑尔暴跳如雷。

“抱歉，”那人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想警告你，夏威夷跟美国的其他地方并没有不同，这里不是法外之地。”

“很显然，你并不了解夏威夷。”黑尔说完就走了。

黑尔对“堡垒”高效而冷酷的统治中有两个特点——也可以说是弱点——不管何时，只要他即将做出重要决定，他就得在办公室里单独待上半天，在他那张擦得锃亮的办公桌上来回摩挲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岩石，他观察着石头奇妙的形状，从中获得心灵的安慰。“这石头得自他来自茂宜岛的曾曾祖母，”秘书说，“是件带来好运的吉祥物。”然而好运气来自哪里秘书就不得而知了，黑尔也从来没告诉过她。另一特点是，只要“堡垒”开始建造一座新的建筑物，黑尔就坚持要叫当地的卡胡纳们来指导。有一次，一个美国大陆来的建筑师问：“一个拥有耶鲁学位的人要卡胡纳干什么？”黑尔答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在我们的法庭上，如果大家都知道有个卡胡纳在场，那么强迫一个夏威夷人作证是违法的。”那建筑师说：“你肯定不相信这种鬼话吧？”黑尔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这个，如果我是法官，我当然坚持任何卡胡纳都不许走进我的法庭。他们有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有一个不成文的、关于“堡垒”的规矩，大家都知道——“堡垒”并不存在。那是一个在公开场合绝不提及的说法。黑尔本人从不这样说。报纸和广播也禁止提到这个词。成员们开会的那座房子一直保持着野人威普时期的样子：一座结实的红石头造的商业大楼，状如堡垒，上面镶有一块铜牌，上书：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船运，船务代理。

第十一章

时光倒流，19世纪80年代，华人蔬菜小贩玉珍决定让五个儿子读书，并且送其中一个到密歇根大学念法律，火奴鲁鲁社会对她坚韧不拔的精神深感钦佩，她命令四个儿子供养第五个儿子去美国大陆读书的决定激励了不少人。

现在，夏威夷社会也开始看到日本侨民家庭的做法。他们对于求知欲的奉献精神使得华人所做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拖沓缓慢，缺乏信念。具体来说，那位一贫如洗的挑粪工酒川龟次郎决心让他的五个孩子全都受到完整的教育，少一天也不行：十二年公立学校，四年当地大学，然后到美国大陆去读三年研究生院。在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国家，这种雄心壮志都无异于痴人说梦，尤其在美国，更尤其是在这个叫作夏威夷的地方。令人骄傲的是，这种梦想对于一个挑粪工人来说也不是遥不可及，假若这个家庭有勇气去做的话。

每天早晨，酒川家的五个孩子从位于卡卡阿克的家出发去上学。他们都穿得干干净净，漆黑的头发垂下来挡在眼睛前面，牙齿里一个蛀洞也没有。孩子们怀着热切的心情，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走去，刚刚洗过的明媚小脸蛋儿在阳光下闪着光。对于他们几个来说，学校就是一场世界大冒险。他们上学并不容易，因为学校教学用的全是英语。而在家里，他们的母亲几乎不说英语，父亲则只会说当地混杂土语。

尽管有语言上的困难，酒川家的五个孩子成绩都非常出色，就连起初对日本人怀有敌视态度的教师都开始喜欢上这几个孩子了。礼子姑娘给几个弟弟树立了很好的榜样。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当教师需要离开教室去见校长的时候，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把班级交给这个长着一双伶俐的细眼睛、皮肤洁白无瑕的可爱小姑娘。礼子注定是老师的宠儿，她很小就决定，等自己大学毕业之后也要成为一名教师。

男孩子们成天吵吵闹闹，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老师会把班级交给他们管理。他们只擅长比较粗暴的运动，根据古已有之的经验，凡是来到夏威夷的人，体格都会有所改变，四个酒川家的男孩子都比父亲高出一大截，牙齿更好，肩膀更宽，腿也更直。他们投掷的动作跟美国人一样，能够以惊人的准确性从篱笆上击落瓶子，但他们对英语的掌握显然大大落后于大姐。弟弟们对此感到十分自豪，因为在火奴鲁鲁的公立学校里，谁的英语说得太好就会受到指责，甚至受到同学欺负。一个人要合群，就得像个大老粗似的说着当地混杂土语，对于酒川家的男孩子来说，没什么比合群更重要的了。

这个家庭在美国学校更为引人注目的一点在于：每天放学之后，豪类的孩子们都跑回家去玩了，酒川家的五个孩子会排着队来到一家神社，那里有一个在礼拜天当和尚的男人穿着教师的黑色和服，开办了一家日语学校。那个人特别严厉，动不动就体罚孩子们。他完全不说有污染作用的英语，而且是刚刚从东京来到这里的，这让他感到十分自豪。对这些在异国他乡长大的孩子，这位教师实施着暴君一样的统治。

“你们怎么能成为正派的、自尊自爱的日本人呢，”他吼道，“如果你们不学会跪坐姿，酒川五郎！”沉重的教鞭狠狠地抽在孩子的后背上，“不许乱动。你回家去见客人也乱动一气，不羞耻吗？”啪，教鞭又打了下来。啪，啪，啪。

这个和尚看不惯美国的一切。他反复强调，孩子们在这片异国土地上只需待个几年，然后就能回国过正常的生活了。他描述日本的时候，眼神就会变得朦胧柔和，声音里也带上了一层诗意。“那是一个由不朽的神明亲手缔造的国家！”他向孩子们保证，“在日本，没有这里的喧嚣混乱。在日本，孩子们尊敬父母。在日本，每个人都安于自己的地位，敬爱天皇。没有人能预测得到，有朝一日日本人会做出何等震惊世人的壮举。”他用的课本跟东京的学校一样，说话的声调和严格的纪律也跟东京一样。每天三小时，当其他孩子在太阳下打闹嬉戏的时候，酒川家的孩子们却痛苦地跪坐在和尚面前，接受那位教师所以为的、真正的教育。

社会上对于日语学校颇多反感。毫无疑问，和尚们教授的是一种与美国格格不入的东西，属于神道教和民族主义。但在那个年月，这种学校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敢于冒犯警察。日本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消极懈怠。家长们言听计从，教师受人敬重。日本学校教授并执行着一种严格的做人道理，日本成人社会中特有的公民责任精神就来自于这些纪律严明的补习学校。奇怪的是，孩子们长大后，谁也不记得当年和尚们教给他们的那些军国主义的胡言乱语，也很少有人愿意回到日本，但所有人都学会了尊重生活中那些既成事实的秩序。仿佛上午在美国学校享有的极大自由使得孩子们在课外学校里学到的民族主义被完全隔绝了。例如酒川家的孩子们，他们把两所学校的精华之处融会贯通，而其中的糟粕，却一点儿也没有污染他们。

事实上，他们真正的教育是在家里。在卡卡阿克那座住三个人都很拥挤的小棚子里，他们的母亲按照自己幼年时期学到的规矩，实行了严格的卫生纪律。东西不准放在地上。碗碟不洗不准放起来。筷子拿好，不准把食物掉在地上。衣服必须叠整齐。每天不彻底洗一次澡就等于是没有希望的野蛮人——跟华人差不了多少。父亲则给了他们更加潜移默化的影响。父亲把世界看成好坏分明的两个部分。判断是非的时候，他从来不需要迟疑太长时间。热爱祖国是好的，壮烈牺牲是好的，听从上级的命令是好的，接受教育也是好的。他的生活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偷窃是坏的，赌博、顶嘴、撕扯别人的衣服都是坏的。他严格地遵守纪律，很少打孩子，而是靠人格的力量去管教他们。他爱着孩子们，仿佛他们是上天派来的神秘天使，自己有幸得以与他们共同生活一段时间。这座寒酸的小屋里有时候缺吃少穿，然而从来不缺少关爱。

孩子们喜欢说父母听不懂的笑话。礼子姑娘有几个保留笑话，弟弟们一听就会叫喊起来，说上多少遍都不会厌烦。“帽子对帽子架说什么？你待着别动，我要到人家头上去啦。”一个礼拜里有六次，弟弟们一听这个笑话就乐不可支，大喊大叫。“地毯对地板说什么？别动，我把你盖住！”还有，“大脚趾对小脚趾说什么？别回头，脚跟偷偷跟着我们呢。”

男孩子的游戏更粗鲁些，五郎会拽住一个弟弟的耳朵，甜言蜜语地说：“你想不想让耳朵长长点呀？”要是弟弟不想，五郎就假装要把耳朵揪下来。要是弟弟想，五郎就使劲儿扯他的耳朵，嘴里喊着：“那我就把它拉长！”这样一来，兄弟俩往往会打上一架，五郎正好求之不得。

但是有两件事是酒川家的孩子开不得玩笑的。谁也不许管他们叫日本佬。这个词十分具有侮辱性，日本人绝对不会容忍。在美国各处，在报纸标题和卡通漫画里，这个词专门用来形容那些鬼鬼祟祟、獐头鼠目的坏蛋，嘴里还长着兔子式的大板牙。没有哪个白人愿意承受日本人为了这个词打架时那种不要命的劲头。

也不能管他们叫小眼睛。他们会争辩：“我们的眼睛并不小！只是因为我们是双眼皮，所以看起来细细的。”这种说法当然不对。礼子姑娘的小眼睛细细的很可爱，长在离鼻子很近的较低位置，向上挑，一副好胜的样子。她带回来一个很棒的游戏。礼子把两根手指放在两只漂亮的眼睛的眼角上，向两边拉，嘴里唱道：“我妈妈是日本人。”然后她把两个指头放下来唱道，“我爸爸是华人。”然后她把食指挪到眉毛中间，大拇指向下，把两只眼睛的距离拉得很远，大声唱道，“但我是个百分之百的美国人。”

龟次郎第一次看见这个游戏时，责备女儿说：“身为日本人，是生命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不许拿这件事开玩笑。”但同时，他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随着一个个孩子的降生，他的家庭已经融入了几种不同的价值观。它们之间相互抵触，互不相容。他把孩子们送进美国学校，让他们在美国人的生活中出人头地。同时他也让他们上日本学校，这让他们为最终返回日本做好准备。孩子们觉得这简直是精神分裂。有一天，美国学校放学的时候，五郎不肯去找日本老师，而是直接回了家，龟次郎看见他便问：“你怎么在家？”

“我不去日本学校了。”

龟次郎压着火气，耐心地问：“为什么不去了？”

“我不想当日本人。我想当美国人。”

有好一会儿，龟次郎的双手放在身体侧边，自我克制着，但他没能忍太长时间，他突然抓住大儿子，把他举起来，夹在一条胳膊下，带着他疯了似的跑到神社。到了那儿之后，龟次郎恭恭敬敬地向和尚鞠了一躬——儿子还在他的胳膊底下夹着——然后把男孩扔到先生面前。“他说他不想当日本人！”龟次郎因为愤怒而结结巴巴的，然后他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高个子和尚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拿过教鞭。他无声无息地赤脚走到五郎在榻榻米上趴着的地方，开始无情地鞭打他。打完之后，他沉着脸走回讲台，小心翼翼地坐在地板上，用颤抖的声音大声问：“酒川五郎，人生的前几条规矩是什么？”

“热爱国家。热爱天皇。尊重父母。”

日本孩子觉得就连名字都好像在把自己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拉扯。在美国学校里叫五郎酒川，在日本学校是酒川五郎。体罚结束后，五郎找了个机会对弟弟忠雄悄声说：“我永远不回日本。”

“谁在说话？”和尚厉声问道。

“我。”五郎回答。对他来说，撒谎是想也没想过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长大之后绝不回日本。”

和尚沉着脸又拿起教鞭，这一次他鞭打的时间又长，下手又凶狠，最后他问：“现在你回不回日本？”

“不回。”五郎固执地回答。

那天晚上，和尚告诉龟次郎：“我们不要这样的孩子留在日本学校。他不具备正常的感情。”

“他礼拜一就回来。”龟次郎恭恭敬敬地说，在师长面前鞠了一躬。“相信我，先生，他会回来的。”

那是星期三的晚上，遍体鳞伤的五郎要上床睡觉，父亲抓住他的手，轻轻地说，“哦，不行！你今天晚上不能睡觉。”

“但是我明天得去上学。”五郎恳求。

“不。你没有学可上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你跟我干活。”龟次郎给儿子穿上暖和的衣服，带着他去干活的地方清理茅厕。让五郎感到震惊的，不仅是父亲的工作，还有那种工作带来的羞耻。踉跄的醉汉对他们出言不逊，还有那股恶臭。但罗圈腿的小矮个龟次郎什么也没说。他拉着儿子，做着自己的工作。到了黎明，两个挑粪工洗了个热水澡，在其他孩子去上学的时候吃了早饭。

礼拜四、礼拜五和礼拜六晚上，年轻的五郎继续跟父亲清扫茅厕。最后他觉得太恶心了，甚至害怕走在意志坚定的父亲身旁。礼拜天早晨，明媚的热带阳光从钻石山后升起，龟次郎对儿子说：“这就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干的活儿。你愿意跟和尚赔罪吗？”

“愿意。”

“你准备好上两所学校了吗？”

“准备好了。”

礼拜一下午，龟次郎带着五郎回到神社，站在门口。儿子对全班同学说：“我为上个礼拜三说过的话对全日本道歉。我向您道歉，先生，因为我的恶行。我对您道歉，父亲，因为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你现在愿意回日本了吗？”和尚说。

“是的，先生。”

“那坐下，咱们要开始上课了。”这次事情之后，酒川家的孩子们再也没闹过事。

在有一件事情上，龟次郎不会假手任何人来教育自己的孩子。每次带着家人步行穿过卡卡阿克时，龟次郎都十分警惕。他一直用右手抓着左腕，然后他的孩子们就都明白了。

“那个是吗？”男孩们悄悄问道。

“那个就是。”龟次郎用沙哑的、受了惊吓的语气说。酒川家的人就是这样学会了分辨贱民，也就是那些溜到夏威夷来的不可触碰之人的。酒川太太对礼子姑娘讲了一番任何姑娘都有可能遇到的最悲惨的命运：“卡卡阿克有个姑娘，名叫板垣，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了一个贱民。她的家人只好屈辱地去另外一座岛上生活了。”

一个自尊自爱的家庭总有办法保护自己不受贱民的干扰。龟次郎告诉孩子们：“到了你们该成亲的时候，我会找个侦探，让他来告诉我对方是贱民还是冲绳人。”在夏威夷，有两个这样的侦探，他们保存着每一个日本家庭的档案，很少有哪个贱民或冲绳人是他们不知道的。请侦探得花上一大笔钱，但他们能让新郎或新娘避免配错对的难堪，所以日本侨民都愿意付这个费用。

过了一段时间，当礼子姑娘到了必须进入高一级学校的年龄时，她父亲就不再为贱民操心，而是转向了一件更紧迫的事情。夏威夷的豪类居民不堪忍受学校里说的那种难听的英语，联合起来要求每座岛上都必须有一所规定所有学生都说听得懂的英语的学校。正是由于这些人的愤怒情绪，才有了所谓标准英语学校的发展。孩子们必须经过语言测试才能获得入学资格，以证明他们所说的英语没有受到本地混杂土语的污染，只有这样，才不会影响班里的其他学生。这些学生通常都要参加美国大陆的大学入学考试。

标准英语学校的初衷是好的，因为在其他学校里，常常没有任何标准可言，就连教师授课也常常使用本地混杂土语。然而要进入这些高级学校的选拔过程却成了岛上有史以来的一大耻辱。种植园经理们很快就放出风去：哪些老师录取了太多亚洲血统的学生，就会被看不起。于是，这些学校自然就成了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那里师资优越，经费来自于全体岛民的税收，通常只有豪类的孩子才能进入。歧视很快就形成了。面试学生的老师都有人耳提面命，哪怕某个孩子只表现出一点点口音，或者用错一个词，也会被拒之门外。甚至出现了一种十分不堪的讽刺：教师们知道自己正处于种植园主的监视之下，因而专门为日本孩子和菲律宾孩子设置了特殊的考试，那些孩子还没张嘴说，教师们就已经知道他们会犯哪些错误了。当然，总有几个亚裔医生和律师的儿子得以入学，以防止滥用税收的情形引起太大民愤。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使用标准英语的学校成了另一种把亚洲人捆在种植园里的工具，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正如霍克斯沃斯・黑尔任教育委员会成员时大力促成这类学校时说的那样：“我们教育那些乡巴佬的时候，绝对不能超过他们的地位。”

火奴鲁鲁的标准英语学校叫杰斐逊学院，那是一所十分高级的学校，有着设备精良的操场、实验室和出色的师资。像酒川龟次郎这样的日本父亲怀着真切的热诚看着杰斐逊学校第一场考试的结果：几乎没有几个日本孩子获得入学资格。龟次郎警告孩子们说：“看看！你们这些不爱学习的懒孩子。你们的朋友没有一个能考进好学校。但你们都能进去，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得用两倍的时间学习。”

他制订了一个天才学习计划：五个孩子每个礼拜天参加两个不同的基督教教会，听牧师使用标准的英语。只要有免费的公共讲座，龟次郎和五个孩子必定到场。他听不懂人家说的是什么，但几个年轻的学生一回家，他就让他们坐成一圈，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刚才说话人所讲的内容，并模仿说话人的语调。很快，礼子和五郎就能娴熟地使用标准英语了。

酒川家的孩子在教育上走向了两个极端。在美国学校里，他们学人生而平等，可孩子的父亲却不断给他们灌输贱民和冲绳人是怎么回事。在日本学校里，他们学会使用日本敬语，如果犯了错误则要遭到体罚，可到了晚上，孩子们却互相使用标准英语交谈。他们的父母压根儿就不会说标准英语，却坚持让孩子们用英语交谈。这个世界疯狂，自相矛盾，但总算还有一个得到安慰的避难所：他们与跟自己差不多的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只说一种野蛮的、形式自由的当地混杂土语，那些音节听上去恰似海浪在沙滩上拍碎的声音。

礼子出落成一个双腿修长、眼睛明亮的十二岁姑娘的时候，便开始准备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面试，以获得进入杰斐逊学院的殊荣。她的父母特别仔细地为她清洗身体，给她穿上带花边的白色罩衫，还把她的鞋擦得锃亮。龟次郎想陪她去，但礼子却求他不要去，可到了学校才发现，必须有父亲陪同才能进去。她跑回家去找他，妈妈看见礼子跑得一身热汗，便又给她洗了个澡，然后礼子拉着爸爸的手焦急地赶回杰斐逊学院。一位教师拿起礼子的小学成绩单，默默地看着：“酒川礼子，A等。操行A等。美国习俗知识A等。英语A等。”面试教师微微一笑，面带赞许，把成绩单递给另外两名委员会成员，其中一位手头有一份关于酒川姑娘的补充报告，她说：“父亲，厕所清洁工。”

“你今年夏天是怎么过的？”第一位教师问道。

礼子姑娘用甜美清晰的声音做了回答，仔细地注意了每一个音节的发音：“我帮妈妈洗衣服。礼拜天我去教堂。我们去野餐的时候，我帮弟弟们穿衣服。”

三位教师对这个小姑娘的准确发音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显然，任何一个社区学校能教出来的最好的学生也不过如此。第一名教师刚要在申请表上写“通过”，第三名教师耳语道：“你看见这个了吗，她父亲？”

那张可恶的文件在教师之间传阅了一番，大家点点头。“不通过。”第一个教师写道。然后她对礼子露出甜美的微笑说：“我们没法接受你进入杰斐逊学校，亲爱的。我们觉得你说话有点做作，感觉像是事先背诵过。”

没有申诉。龟次郎和他那聪慧的女儿被领到一边，在夏天的烈日中，父亲用日语问道：“你考进了吗？”

“没有。”她说，极力忍着不哭出来。

“为什么没考进？”父亲憋着一肚子火。

“他们说我讲话太慢了。”礼子说。

这下，哭的不是礼子，而是龟次郎。他看着那所上等学校，看着那漂亮的操场，意识到他的家族失去了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啊？”他问着，“你在家说话就像机关枪一样，今天怎么就说慢了呢？”

“我想说得认真一些。”礼子姑娘说。

龟次郎觉得女儿是故意犯错，好让家里人失望，他的怒气冒了上来。他抬起胳膊，准备好好教训她一番，这时他看见女儿的眼睛里转着泪水，于是龟次郎便没有由着性子揍她，而是一条腿跪在地上，把她搂进怀里。

“别着急。”他说，“五郎会考进去的。也许那样更好，他是男孩。”

接着，他怜爱地拉着女儿的手说：“咱们得赶时间啦。”龟次郎现在急急忙忙赶着去做的事情恰好证明了他的脑子多么混乱。他倾尽全力让礼子姑娘进入杰斐逊学校，好让她更适应美国人的生活。可之后他却急着把她带回家，套上和服，好让礼子跟弟弟们一起证明她将永远做一个日本人。今天是天皇的生日，整个社区都在日本学校聚会。每一个家庭走进去的时候，做父母的都会在威严的天皇画像前鞠躬到地，然后领着孩子们到指定的地点跪坐在榻榻米上。十一点钟时，日语教师面如死灰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那么阴沉，如同他那一天所担负的责任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位曾做过军官的男人站起身来说：“在今天的日本，如果朗读天皇敕语的教师读错了一个字，或者结巴了一下，那么他就得切腹自杀。咱们注意听明治天皇那些不朽的文字，教咱们怎么做一个日本人。”

教师以极慢的速度，痛苦万状地念了起来。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天皇敕语的地位是任何西方人都无法想象的。它开始于1890年，是一道简单的诏书，说的是教育政策，全国上下都发现，其中对于如何做一个臣民的清晰表述十分吸引人，因此这道敕语便成了一道不朽的诏书。孩子和军人都得背诵下来，用其中所说的理念来指导自己的生活。敕语中讲到如何爱国，讲到完全服从于天皇的神圣意志，服从一切权威。它用美妙的语言讲述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生活理念，整个日本都恭顺地遵从着这道诏书的命令，因而变得愈加强大。教师读完这些令人胆寒的文字后，他的额头上挂满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每一位听众都重温了对日本帝国的效忠精神，只要天皇一声令下，他们随时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军官站起身来说：“让我们将日本帝国铭记心头！”大家都鞠了一躬，心中思念着那遥远、亲切、美好的国度。

人群开始往外走去。外面已经搭好了一个竞技场，两个从日本来访的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等在那里，他们身上除了护住私处的一块窄布条之外什么也没穿。有个和尚为他们念过祷文后，他们便分别来到竞技场的一角，手里抓了一把盐，撒在脚下的垫子上，稍后他们将在那块垫子上摔跤。龟次郎对全神贯注的男孩子们耳语道：“那些说日本人是矮子的豪类们应该看看这个！”准备工作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慢得让人着急。过了四十分钟，两位巨人突然互相往对方身上撞去，他们发出闷哼，互相托举，直到一个把另一个推过界线。日本侨民都欢呼起来，爆发出欢乐的笑声，有两个他们自己的胖子，都是种植园里的人，也几乎全裸着出现在场上，进行他们自己的摔跤比赛。

到了下午，从领事馆来的官员驾驶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来了，他们告诉听众们：“现在，亚洲局势十分严峻。中国人贼心不死，再次威胁我国，威严的天皇将被迫采取何种严峻的对策，现在还很难说。在这庄重肃穆的一天，愿我们再次将自己的生命献给挚爱着的土地。”此后又有一套长篇大论，讲述种种威胁着日本帝国、但谁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可怕事件。在国家需要的时刻，又得为天皇募集一笔钱，酒川家把原本要给礼子姑娘买裙子的钱捐了出去。礼子姑娘亲手把那笔钱放进募捐箱，她怀着对日本的热爱，颤抖着这样做了。

庆祝者们现在来到了卡卡阿克的广场，在一棵印度榕树下面表演了一场古老的、具有宗教意义的日式篝火舞蹈。孩子们是这场舞会的重要角色，他们做着缓慢的动作，排成一队穿来穿去，彩色的和服在夜晚柔和的微风中摇摆着，一群曾在离夏威夷几千英里之外的村子里学过这些篝火舞蹈的老年妇女看着袅袅婷婷的礼子姑娘做着优雅的舞蹈动作，禁不住热泪盈眶。一个老太婆问道：“我在想，她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她的皮肤这样洁白无瑕，她的眼睛是典型的日本人的眼睛！”

龟次郎听见这些赞美之词，不禁羞红了脸，告诉那老太婆说：“我们训练礼子姑娘，好让她回到日本的时候，人家会把她当作体面的日本人。”

“她现在已经是了。”老太婆赞许地说。

天皇生日庆典结束之后，之前有过的混乱又出现了。龟次郎警告儿子们，他一口气说了这样一番话：“这神圣的一天提醒你们，咱们全家回到日本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龟次郎还说，“你们也看见了，礼子没有考进杰斐逊学校。你们可不能再失败了。”于是，酒川家的小茅屋又成了个训练场，所有的孩子都得说英语。

刚刚开办第一年，杰斐逊学校就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成就。学校有更好的教师，更好的设备，有望培养出英语流利的学生，他们在美国大陆的大学里也必将取得优良的成绩。有些种植园主开始觉得，也许标准英语学校不必达到那么高的水准。霍克斯沃斯・黑尔说：“你们为什么把杰斐逊学校弄得跟普纳荷一样好。花税金的学校没必要办得那么好。”但说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还是有不少争论。劳工阶层日益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孩子不会被这所高级学校录取，他们的孩子英语说得再好也没有用。有些思想比较激进的劳工开始抗争：“我们也缴税，是我们养活了这么好的学校来教育那些并不需要它们的人。应该进入这些学校的恰恰是我们的孩子，只有这样，社会不同阶层的差异才会消失。”

有时候，龟次郎夜里听着礼子姑娘帮弟弟们练习英语，心想：“在夏威夷，任谁都比日本人强。看看可恶的姬家人！他们开着大商店，儿子们还能上普纳荷。华人到夏威夷来的时候，什么都比现在容易。”

现在轮到五郎去杰斐逊学校碰运气了。像姐姐一样，他对三名考官进行汇报。他也跟姐姐一样，带来了一张相当惊人的成绩单：“文化课成绩A等。操行A等。美国习俗知识A等。英语A等。该生在历史方面有着不同一般的才能。”考试开始了，五郎流利地回答着，给老师们讲述美国国内战争的情形。

他们似乎就要录取他了，这时，有位考官拿出一个东西——他们发现在测试孩子的真实英语水平时，这招很管用。她慢慢地举起一张纸，撕成两半。

“我刚才把那张纸怎么了？”她问。

“您扯了那张纸。”五郎马上说。

老师又撕了一次那张纸，问道：“我这次做的是什么动作？”

“您又扯了那张纸。”五郎说。

“很遗憾。”主考官说，“她撕了那张纸。应该用撕这个字。”五郎被学校拒之门外。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傻乎乎地问：“那是个什么字？”

五郎说：“我说扯，应该说撕来着。”

“扯！”龟次郎气愤至极。“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词，但他为儿子用错了词气得发疯，他开始捶打儿子的肩膀，嘴里叫喊着，“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用扯这个字？你这笨蛋，笨蛋！”他继续揍着儿子，没有注意到就算没说“扯”，也会有别的什么字不对。因为日本挑粪工的孩子是不能进入杰斐逊学校的。

第十二章

1936年，酒川龟次郎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决定。很显然，他原本计划要让五个孩子接受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院的教育，可这个宏伟蓝图无法实现了。一家人辛辛苦苦地工作，可还是攒不下足够的钱。因此至少得有几个孩子辍学去挣钱，好几种不同的方案让酒川一家人好几个夜晚彻夜难眠。

这不是龟次郎的错。他本来可以让四个男孩子留在学校里，让礼子姑娘去上大学，但中国传来的消息愈来愈坏。语言学校的和尚和领事馆的官员一再地对日裔侨民说，天皇正面临着日本历史上最大的危机。“这个神圣的男人，”和尚用沉痛的语气说，“天皇在夜里入睡时，肩负着全日本的重担。你们至少能支持我们的军队，让他们胜利挺进中国。”军队总是在胜利的边缘徘徊，日本人的新闻报道中显示，每一个礼拜都有一个新的省份被占领，可日本军队好像什么成就也没有取得。那一年的八月份，领事馆官员发布了一份报告，直言不讳地说：“我想要这些群岛拿出五万美元来帮助拯救日军。”

酒川家捐出了七十美元。那天晚上，全家集合在一起。“礼子不能去上大学了。”龟次郎直截了当地说。那有着极高天分的礼子姑娘——麦金利学院鼓声俱乐部的主席，荣誉学生——双手放在膝头，娴静地坐在那儿。她是个好姑娘，一声也没吭，可五郎不能不说话。

“她比我们几个懂得多。她必须得上大学，然后她就能当上老师，给我们付学费。”

“姑娘们得嫁人。”龟次郎不慌不忙地讲着道理，“漂亮姑娘一下子就能嫁得出去，上学的钱和以后挣的钱都归了别人。”

“她可以答应我们不嫁人。”五郎提出。

“必须上学的是男孩子。”龟次郎说，“虽然我弄不明白你和忠雄怎么就没考进杰斐逊学校，你们难道是笨蛋吗？你们怎么就学不会说英语呢？”他用日语生气地说着。

“求您了。”温柔的女孩子恳求，“您也看见了，只有那些种植园老板的儿子们能进好学校。”

龟次郎扭头看着女儿。她说的理由让他又惊又气。

“是么？”他问。

“当然是这样。”礼子姑娘答道，“实和茂雄以后也考不进。”

“麦金利学校没什么错。”五郎厉声说，维护着亚洲人、葡萄牙人和本地土著上的那所教学出色、但挤得像兔子窝似的学校。学校舒适宜人，风气温和，即使在教室里也能骄傲地使用本地混杂土语。岛上有为数不少的政治家都毕业于这所学校，然而这里从未出过商业大亨。在麦金利学校，男孩子要是说一口漂亮的英语，得给人打碎下巴。尽管如此，这所学校还是能让他们接受良好的教育，因为学校里总会有兢兢业业的教师乐于看到像五郎这样的优秀学生茁壮成长。

“别管麦金利学校了，”龟次郎对孩子们说，“礼子去做哪种工作挣钱最多？”

“让她先挣三年钱，然后忠雄和我可以去工作，”五郎说，“到那时，她就可以去上大学了。”

“不行，”龟次郎说，“我发现，男孩子们一旦辍学，就不会再回到学校了。礼子必须从现在开始去工作。”

这时，那位沉静的姑娘忍不住啜泣起来，弟弟们看见她的肩膀不情愿地抽动着。五郎已经长成了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比父亲块头还要大，他走到姐姐坐着的椅子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父亲说得对，”他用英语说，“你得嫁人，你这么漂亮。”

“我们说日语！”龟次郎不满地说，“坐下。说说让她做什么工作？”

“我可以去做打字员。”礼子说。

“日本打字员挣不到什么钱。”龟次郎说。

“她能不能去给医生当助手？”忠雄说。他是个纤弱瘦高的男孩子，比五郎个子高，但不如五郎壮实，“那种工作挣钱多。”

“她没有受过训练，咱们也拿不出钱来。”龟次郎答道。他等了一会儿，几乎不敢把脑子里想的拿出来公开讨论。接着，龟次郎吞了一口口水，说：“我跟石井君说过，他说……”

“求求您，父亲！”男孩子们插嘴，“不要给石井君工作！如果你听听他怎么说的……”

“石井君是个笨蛋。”礼子姑娘笑起来，“大家都知道。”

“咱们家欠着石井君的人情。”龟次郎坚定地说。他老是说这句话，但他从来不给孩子们解释，那个行踪诡异、一年比一年奇怪的矮个子是怎么让他们家欠下了人情的。

“石井君说，日本人挣大钱的唯一方法……”他故意停下不说了。

“偷钱！”五郎用英语开玩笑，父亲猜出了大概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确切说的是什么，所以并不理会。

“石井君会借我一笔钱，”龟次郎兴奋而紧张地说，“我要在水手们常去的旅馆大街开一家理发店。所有的理发师都是女孩子。”

四个男孩子好像被恐惧攥住了脖子似的，慢慢转过头去看着漂亮的大姐。坐在一旁的礼子看着正在淘米的母亲，没有说话，可脸上却渐渐失去了血色。她明白，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不是大学，不是护士，也不是打字员，她要成为理发小姐。礼子知道，旅馆大街已经有了一家有理发小姐的理发店，男人们趋之若鹜。不管谁是老板，一定都发了大财。姑娘们可以拿到小费。

“可是，姑娘们从哪儿来？”礼子默默地想，“那些姑娘在文法学校里可没见过。”

“我问过石井君，可不可以让他女儿千鹤子来帮忙，”龟次郎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希望，“他答应了，但是要我仔细看住她，不让她跟陌生男人混在一起。长谷川留美子也会给咱们干活，这样就有了三张椅子，我来负责扫地、擦鞋，咱们应该能挣不少钱。”

五郎突然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

父亲问：“怎么了？”

十六岁的少年呜呜咽咽地说：“礼子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出色的。”

“那她就应该愿意帮助弟弟们读书。”龟次郎静静地说。

现在，正在角落里做饭的母亲发话了，她说：“日本姑娘的责任就是帮助家里。我年轻的时候帮助过我家里，这让我成为更好的妻子。要是礼子努力工作，挣到钱，她就会更感激以后的丈夫给她钱用，让她抚养自己的孩子。这是她的责任。”

“可是，竟然去做理发小姐！”五郎边哭边喊。

“理发小姐挣钱更多。”母亲说。

五郎冲到姐姐跟前，搂住了她：“我当了律师之后，要挣一百万美元。”他用急促的英语说，“全都给你。”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接着，在学校成绩特别出色，但也比不上跟他一个班级的姐姐的忠雄也哭了起来，两个知道姐姐一直梦想成为教师的更小的弟弟也哭开了。这下龟次郎受不了了。做出这个残酷决定的人必须是他，龟次郎发现，自己的脸颊上也沾满了泪水。

唯一没有哭的是酒川太太。“这是她的责任。”她对颤抖着的男人们说道，刚说完，酒川太太发现自己美丽的女儿眼睛里也噙满了泪水，她再也忍不住了。这副重担实在是太重、太难承担了。酒川太太把五个孩子搂在怀里，也哭了起来。

酒川龟次郎的理发馆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恰巧开在美国驻夏威夷的军事基地刚刚开始蓬勃发展之时，珍珠港海军和史高飞军营的陆军小伙子们全都涌到旅馆大街来，让当地艺术家文身，让女理发师给他们刮脸。但龟次郎成功的主要原因是给他看店的三个水灵灵的日本漂亮姑娘。她们都是橄榄色皮肤、黑头发、眼神柔和的年轻姑娘，这让穿着硬邦邦、刻意把白色军服保持得很整洁的小伙子们神魂颠倒。男人们走进来简单修修胡子，其实他们是为了看看姑娘们。理发小姐，再加上还是个日本小姐，这让他们觉得特别来劲儿。不久，熟客们就开始恳求这几个漂亮姑娘跟他们出去约会了。

这时候龟次郎就干预进来了。这家小理发馆刚刚成立的时候，龟次郎就教给姑娘们怎么用剪刀扎那些想摸她们大腿的家伙。他还给她们演示，对付最难对付的求爱者，最好的方法就是一看他们又要求爱，就在他们脸上放一条热毛巾。他鼓励姑娘们，让她们在那些没完没了的骚扰者的脸上用剃刀划个小口，尤其是在耳垂上，因为那里会不停地出血。但这个小把戏有时候会适得其反，因为姑娘们老是感到懊悔，所以特别仔细地给受伤的顾客包扎伤口，给他涂上止血剂，还用甜美的声音问他们：“疼不疼啊？”结果这些男人反而愈挫愈勇了。

每天一打烊，旅馆大街外面总是有游手好闲的家伙等着姑娘们。龟次郎把理发师们编成一支小小的队伍，领着她们一起走到坂井姑娘家，自豪地喊：“坂井君！你女儿回来啦，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少！”他接着又走到长谷川家，喊道：“留美子回来啦！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少！”到了自己家门口，龟次郎也总是告诉妻子：“咱们姑娘安全地回家啦。”日本人社区对龟次郎的出色行为赞叹不已。大家都说他的礼子姑娘是个杰出的理发小姐。

时光荏苒。1938年，五郎在麦金利高中读到最后一年的时候，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在酒川家炸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让全家人吓得喘不过气来。那是7月底的一天下午，三个穿着蓝衬衣的男人来到卡卡阿克的家里，问道：“酒川先生，忠雄在哪里？”

顺子不怎么会说英语，她回答：“忠雄，他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家？”一个白衬衣、领子浆得硬硬的家伙问。

“我，不知道。”

“今天晚上？”

“轰多尼，轰多尼【7】！”她点点头，“肯定回来。”

“你让他在家里等着。”那几个人说，要是他们当时笑笑的话，酒川一家的焦虑心情肯定会大大缓解，但他们没有笑，因为酒川太太被繁重的工作压弯了腰，脸上也全是皱纹，她的样子把他们也吓坏了。他们瞪着她，她也瞪着他们。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围着酒川太太聚在一起。酒川太太先后四次为大家重现了下午发生的一切——肯定不会是好事。大家纷纷逼问十七岁的忠雄，让他说清楚到底闯了什么祸。所有人都认为，来的肯定是侦探。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哪个穿蓝西装、戴白领子的豪类会拜访日本侨民的家。慢慢地，与此事无关的酒川家成员联合起来，众口一词地攻击家里的首位逆子。日本家庭那种毫不留情的、可怕的是非观念全给摆了出来，礼子姑娘喊道：“你，忠雄，你干了什么坏事？我整天工作，在旅馆大街上什么坏事都见过。我弟弟是不是也干起那些事来了？”

“忠雄！”龟次郎用手砸着桌子，喊道：“你到底干了什么错事？”修长沉默的男孩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他那强壮的哥哥五郎咆哮起来：“你这家伙，你真愚蠢得可恶！假如警察把你抓走了，麦金利的学校球队可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以后连我都不好意思上场了！告诉我们，你到底干了什么！”

无辜茫然的男孩面对着家人的愤怒，不禁浑身颤抖。到目前为止，他还弄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可那几个人的确到家里来过。龟次郎一直起早贪黑，拼了老命要让家人过上体面日本人的生活，让广岛为他们的家庭骄傲，却看到自己的努力只换来了耻辱。龟次郎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嘟嘟囔囔地说：“孩子是教不出来的。”他说，下巴因为羞耻和悲愤而颤抖个不停。

有人敲门，酒川一家面面相觑，好像世界末日似的，一脸绝望。“你站在那儿别动！”龟次郎对儿子悄声说，让他待在那几个人抓不到的地方。酒川家的人是不许逃跑的。然后龟次郎咬着嘴唇，抑制着耻辱的心情，开了门。

“酒川先生？”领头的问，“我是休利特・詹德思，这位是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站在后面的这位，”他轻松地笑着，“是霍克斯沃斯・黑尔。晚上好。”夏威夷商界的三位巨头走进小屋，局促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礼子用英语说：“弟弟们，给他们拿几把椅子。”

“我们确实需要椅子。”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笑道，“你们的房子还真不赖，酒川先生。现在难得见到这么美丽的鲜花了。你一定有一双园丁的巧手。”

五郎快嘴快舌地翻译着，龟次郎鞠了一躬。“告诉他们，我喜欢花。”他说，五郎翻译了这句话，然后抱歉地说，“父亲的英语说得不好，很不好意思。”

“你肯定说得很好，”休利特答道，“我猜你是五郎？”

“是的，先生。”

三个男人赞许地互相对看了一眼，最后休利特开玩笑地说：“你是我们最恨的年轻人。”

五郎脸红了，礼子姑娘插嘴说：“我们以为你们想见的是忠雄。那个是忠雄。”

“我们知道，酒川小姐。但最让我们不放心的，是这个年轻的小坏蛋。”

有一会儿，大家都摸不着头脑。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这次莫名其妙的来访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逆转。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中最年长、表情最严肃的霍克斯沃斯・黑尔开口了，像往常一样，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们是普纳荷学校的一个非正式校友委员会。我们再也不想看到我校球队被五郎这样优秀的运动员打败了。年轻人，你的前途非常光明。篮球、垒球，还有最重要的足球。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来找我就是了。”

“这么说，你不会抓走我们？”礼子姑娘问。

“上帝！当然不会！”黑尔答道，“我们今天下午就给了你们那种印象？”

“我妈妈不明白……”礼子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下子松懈下来，说不出话来了。礼子把手捂在嘴上，止住颤抖，然后用胳膊搂住了忠雄。

“荣耀的主啊，我们当然不会！”黑尔继续说道，“恰恰相反，酒川小姐。事实上，您的家庭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晚我们登门拜访，是要给你弟弟忠雄提供去普纳荷学校的全额奖学金，因为我们需要像他那样的中卫。”

大家都不说话。酒川家的两位老人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看着五郎，求他翻译，但五郎还没开口说话，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就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说：“我们也想要你，五郎，但我们觉得，你既然是老大，也许应该在麦金利读完高中。另外，我们学校已经有了很好的底线得分手。但你得答应一件事，跟普纳荷学校比赛的时候，可别跟你弟弟作对。”

“要是他代表普纳荷学校，我得把他撕碎了。”五郎笑道。

“过去两年里，你可把我们害惨了。”詹德思说，亲热地给了那孩子一拳。

现在忠雄开口了：“我怎么付普纳荷的学费？”他问，“我说的是，学费以外的费用？”

“你在那儿读两年，”黑尔解释说，“不收学费，也不收书本费。你现在就可以在H&H公司工作，负责管理各种表格。另外，我们可以私下里给你一百美元，不记账，先给你二十美元，剩下的过阵子给你，你可以买些衣服之类的东西。”

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那个目光敏锐、头脑精明的男人——又说：“告诉你父亲，我们这样做，不仅是因为你是个前途远大的橄榄球选手，还因为你是个好样儿的小伙子。否则我们也不会要你进入普纳荷。”

霍克斯沃斯・黑尔说：“对你来说不会很容易的，孩子。普纳荷学校没有多少日本人。你会不合群，会十分寂寞。”

礼子姑娘替弟弟回答：“那是岛上最好的学校。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们也这样想。”黑尔说。三个男人和忠雄握了握手，忠雄成了普纳荷学校的新成员。

男人们走了之后，龟次郎大吼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忠雄被普纳荷学校录取了。”小翻译答道。

“普纳荷学校！”这个名字在酒川家鲜有提及。普纳荷在日本侨民中没什么可说的，那是豪类的天堂，是一片禁区。日本侨民的子弟还是巴望杰斐逊学校更现实些，而且最近几年果然有几个孩子被录取了。可是，普纳荷！龟次郎一屁股坐下，感到一头雾水。

“谁申请普纳荷了？”他嘟囔着。

“没人申请。学校找到他，因为他成绩好，又擅长橄榄球。”

“他的学费怎么办？”

“他们已经替他付过了。”五郎说，指着忠雄的钱。

龟次郎仔细看着那二十美元，酒川全家人第一次公开地、真心实意地觉得，男孩子们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日本去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忠雄在普纳荷学校——美国最好的高中——跟岛上最出色的人士一道工作，毕业之后又进入大学深造。他可能成为医生，成为律师，他将在美国度过一生。全家人都看着他，一切都明明白白：他们知道日本永远失去了忠雄。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那天晚上来访的三个穿蓝西装的校友警告过忠雄，普纳荷的生活会十分艰难，但蓝西装们却没告诉他原因所在。阻力并非来自普纳荷学校——忠雄的橄榄球技能为他赢得了大家的尊重——而是来自卡卡阿克，其他被埋没的学生们早就开始怀疑忠雄，因为他的英语竟说得那么好。现在他遭到了公开的诬蔑，说他是谄媚豪类的狗腿子。光是九月里，卡卡阿克的黑帮就有六次在忠雄结束橄榄球训练回家的路上拦住他，狠狠地揍了他。“我们得教教你怎么强过我们！”他们警告忠雄。有一次忠雄对抗主要由日本人和其他说混杂语的人组成的球队，并三次触底得分。他遭到了对方的毒打，那些人嘴里喊着：“你这可恶的叛徒！你以为你是谁，居然为普纳荷卖命？”

忠雄从来没想过求助于五郎。对于卡卡阿克人对他的这种侮辱，忠雄有苦难言。他学会了用手捂着脸，防止牙齿被打坏。很快，他就学会了用脚和膝盖作为致命的武器。到了十月中旬，毒打终于告一段落。麦金利中学有了五郎这颗最耀眼的明星，那一年的战果相当辉煌。

火奴鲁鲁橄榄球是太平洋上最独特的反常现象。华人、日本人和菲律宾人都对这种运动十分狂热。詹德思、霍克斯沃斯和黑尔这样的豪类也常常念及他们在普纳荷学校的辉煌过去。整座群岛都是体育迷。要想卖出一张报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掀起一场橄榄球或篮球的狂热情绪。夏威夷没有大学联盟队可供关注，整座群岛就把全部热情都倾注到高中校队上。

广播评论员们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着，说阿卡以阿木・卡拉尼阿那奥里右脚肌腱受伤，不能代表休利特・霍尔队在周六的赛事中出场。报纸上登出十五岁男孩子们的巨幅照片，他们正咧着大嘴笑得开心，头顶上的大标题是：“小老虎钟氏即将杀入普纳荷。”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们一边还在为小数平方根绞尽脑汁，一边却被人们说得以为自己俨然是红格兰奇队的青年组。美国大陆那种对成人职业选手的关注，在夏威夷则一股脑地投入到这些才上高中的小牛犊身上。结果每年都会曝出可耻的丑闻，说成年赌徒贿赂这些小伙子们，让他们故意输球。接着报纸的大标题就会抨击学校缺乏道德教育。有时候，这些懵懵懂懂的小伙子们真的会被投入监狱，罪名是“腐化体育界秩序”，而那些陷他们于不义的成年赌徒却逍遥法外。

没过多久，这些在夏威夷甚嚣尘上的废话就比1938年秋天更盛。在麦金利学校读高三的酒川五郎和在普纳荷读高一的弟弟忠雄在场上对决。在两校传统的感恩节赛事前夕，所有的当地报纸都刊登了热火朝天的文章，津津有味地讲述着两个传奇少年的故事。《邮报》刊登了父亲龟次郎的照片，照片很不赖，龟次郎站在自己的美容室门口，一只手拿着普纳荷学校的队旗，另一只手拿的则是麦金利的队旗。“不偏不倚！”报纸的标题是这么写的。这是火奴鲁鲁报纸首次在体育版之外刊发日本人的照片，而且其身份既非罪犯也非使馆官员。

比赛那天的报道分成两半，各占据半个版面：一半是像要咬碎一只松鼠的狂野的斗牛犬似的五郎；另一半是忠雄伸直胳膊，好像在挡开那其实不存在的进攻者。“兄弟对决！”报纸标题用两英寸高的大字写着。这真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要不是五郎在最后十五秒里的出色表现，忠雄就会以三个虎虎生风的底线得分为普纳荷学校赢得桂冠。那天晚上，忠雄穿过卡卡阿克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味着观众那排山倒海一样的喝彩，人们称赞他是普纳荷学校的明星。正想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被几个壮汉狠狠地揍了一顿，这次是他被打得最厉害的一次。那几个人走的时候留下一句狠话：“看你还敢跟麦金利作对！”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家，脸上流着血，还带着三道伤口。五郎终于受够了这一切。

“你知道是谁干的？”他问。

“知道。”

“咱们走！”他们带上十六岁的实和十五岁的茂雄。五郎给了他们两人一支棒球棍和一根从尖篱笆桩上拆下来的木条。他们在卡卡阿克的街上逛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了那七名黑帮成员。“不要心软！”五郎悄声说，四兄弟杀气腾腾、训练有素地围了上去。第二天早晨，报道比赛的那份报纸上把这次比赛叫作“酒川兄弟的胜利！”五郎看到标题的时候，对忠雄说，“咱们昨天晚上干得也不赖呀。”

就这样，酒川家的儿子们拳打脚踢，硬是在群岛上打出了一片天地。与此同时，夏威夷血统的孩子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经历。茂宜岛上的亚伯拉罕・休利特老爷子娶了俊朗的夏威夷少女做第二任妻子的时候，发现夏威夷家庭拥有威基基地区半数左右的土地，那片土地现在已经成为威基基地区的旅馆区。最终，休利特家族拥有的每一块土地价值都已经超过了一百万美元。老亚伯拉罕深谋远虑，又具有传教士式的慷慨，因此他把全部收入都用在了休利特・霍尔学校的建设上，夏威夷血统的男孩和女孩都有权得到免费的教育。在一个只有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和惠普尔家族成员组成的委员会的指导下，这所著名的夏威夷学校发展成为一所成绩卓著的学校。学校拥有一支明星云集的乐队，是整座群岛上最好的合唱团之一，还有热爱教育事业的教师和漂亮的校舍。这些全都是免费的，怪不得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们在走马观花地参观一番后会说：“休利特・霍尔学校简直是夏威夷种族的救世主。”

事实则恰恰相反。从外表看来，休利特・霍尔学校是一所无可挑剔的学校，但在教育质量上却受到控制学校董事会的几大家族的限制。他们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普纳荷和耶鲁。他们从来不曾想到夏威夷孩子和豪类的孩子们具备同样的潜质。他们故意把休利特・霍尔学校发展成为商科学校的模式。校董们出于最大的善意说：“夏威夷人是高高兴兴、无牵无挂的民族。他们喜欢唱歌，喜欢游戏。他们能成为最棒的机械师和私人司机。他们的女孩子都是出色的教师。让我们鼓励他们把这些事情做得更好。”夏威夷人的朋友全是这样鼓励他们的。

过去，一个有天分的华人男孩如果受到了荒诞不经的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的庇护，就会每天受到耳提面命：“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潜力的人。世上的事情没有你做不到的。”这些男孩子长大后做了医生、政界领袖和银行家。像酒川五郎这样出色的日本男孩子一窝蜂地挤进麦金利高中——当地人叫作“米卡多（日本皇太子）预备学校”——他们总能找到从堪萨斯或明尼苏达来的女性教师。这些接受召唤而来的女教师们对他们说：“你们的头脑无所不能。你们能写出伟大的书，能当一名出色的科研医生。你们可以做任何事情。”因此，中国孩子和日本孩子都能一路打拼，取得杰出的成就，然而夏威夷人却没有得到这样的鼓励。人家对他们什么都免费，鼓励他们成为可信赖的机械师。可无论哪种社会，都不是由可信的机械师或者忠实的学校教员来治理的。

回到1907年，当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当选为休利特・霍尔学校董事会一员时，他曾经雄心勃勃，试图重新设置全部课程。他想找几个精力充沛、类似老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这样的教师，但黑尔家族和休利特家族的人阻止了他：“我们决不能给这些可爱的夏威夷孩子超出他们资质的教育。”经过三年徒劳无功的奋斗之后，惠普尔医生辞职了。当天夜里，他对妻子说：“我们用爱心和金钱使这一族群流于永远的平庸。自白人带来天花之后，休利特・霍尔学校是夏威夷人身上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因此，华人和日本人学着控制社会的时候，夏威夷人却没能做到。

第十三章

1941年秋天，终于有证据向火奴鲁鲁社会证明，普纳荷学校能够培养出年轻的学者，进行学术水准较高的历史研究了。这个证据是星期五下午放学时散发的一张油印宣传单。到了周五晚上，整个豪类社区都听说了这件事，大家反应不一而足，就连有些向来对文学不感冒的东方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反应最为强烈的莫过于霍克斯沃斯・黑尔，这位稳重的男人读完传单的第四行就不禁勃然大怒。他有理由相信，这是造谣惑众，必须有所行动，而普纳荷的官员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过了一阵子，当他重新考虑这件事的时候，霍克斯沃斯意识到，他早就应该预见到会出麻烦，因为他想起来，他儿子布罗姆利这阵子一直行踪诡异。

年轻的布鲁姆【8】在专业木匠的帮助下，用自己的钱在后院立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要是有人问他这是什么玩意儿，他总是说：“这是一个给大人用的戏剧舞台。”这个东西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半个房间，没有天花板，只有两面木墙，里面刻着四个小开口，开口后面是四个小包厢。这个荒谬的建筑还真的有木地板，五英尺十英寸长，五英尺一英寸宽。木头墙壁用两英寸厚四英寸宽的木条支撑着，霍克斯沃斯注意到，儿子的几个朋友也跟着帮忙。有一天，留着小平头的惠普尔・詹德思拿着上次他们全家去德国时带回来的新莱卡相机喊道：“嘿，黑尔先生，您能帮我们一下吗？”

“帮你们干什么，威普？”

“我想让您给这个新装置当模特。”

“除非你们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布鲁姆管它叫成人剧场。”惠普尔说，“他又异想天开了。”

“你想让我怎么当模特？”霍克斯沃斯问道。

“我想看看一个成年人是不是能坐进我们的小包厢里头。”

“你是说，坐进去？”

“是的。下面很稳当。”

“你想让我钻进去？”

“当然。用梯子。”

霍克斯沃斯做梦也没想到，现在的孩子们能这么没大没小地把父母指挥得团团转，他有些后悔地爬进了那个奇怪的小包厢，尽量伸直腿，和蔼地朝着小威普・詹德思笑了笑。

“我应该摆出箭牌衣领模特的姿势。”他说。

“您现在的样子就足够引人注意了，先生。”威普答道，他用莱卡相机拍了几张快照，“非常感谢，黑尔先生。”

霍克斯沃斯读着这份具有煽动性的小刊物，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发现自己被耍了。到了今天，无论如何，他本人都是有责任的。

“可是你怎么能估计到孩子们要做什么呢？”他痛苦地咕哝道。

这份刊物的标题如下：

双桅帆船甲板上的性爱

又名：他们不可能一直晕船

又名：船上的家伙有情况

——关于传教士的奇思妙想

作者：布罗姆利・惠普尔・黑尔

在普纳荷学校，一众热心的好友都知道我对传教士血统的尊重是不会向任何人屈服的。我本人、连同我的很多亲密好友都是传教士的后代。我家有一本历经岁月、代代相传的回忆录，那是本人最心爱的财物之一，书中有着父辈们在绕过合恩角时所经历的千难万险的珍贵记录，他们当时渴望通过善行来获得拯救。但我认为这些不屈斗士们的血脉更加弥足珍贵，而它现在也流淌在我自己的血管中，并塑造了今天的我。因此，当我提及某个具有科学性质的问题的时候——也是我在一所声誉卓著的学校里得出的研究成果，这所学校本身就带有某些传教士风格，我从中只获得了最纯粹的教导——我本人也属于黑尔家族、惠普尔家族、布罗姆利家族和休利特家族。事实上，我怀着万分谦虚的心情——我的朋友们公认谦虚正是我最大的特点——向大家发问：在我这一代人里，也就是传教士的第六代后代，谁能以更加谦和的风度谈论传教士事务？怀着同样谦卑的心情，我只能这样回答：非我莫属。

我是听着传教士的故事长大的，向来对祖先们从波士顿来到夏威夷的漫长旅途的诸多方面怀有深深的兴趣。途中那可怕的晕船症使得所有人受尽折磨。还有没完没了的胆病，使人们眼睛发黄，步履迟钝，与便秘的症状相似——如今的社会已经不讲究委婉的修辞了。还有拥挤的船舱，八个人挤在一间船舱里，而通常的体面人都觉得，那种地方只能住两个人。还有不能洗濯衣物的不便，衣服发臭了也只有一个礼拜接着一个礼拜地穿下去，此外还有无可排解的无聊生活，周围是格格不入的生活环境。

对于这种种艰难险阻，没有哪个传教士的后代比我思考得更多。事实上，我最近试图重建我的祖先们在海上奋斗时的真实生活场景，有好几个晚上，我试图跟他们过一样的生活，努力通过种种模拟与他们感同身受。在本文配发的第一组图片中，各位读者会发现我对我的祖先忍受的种种困难的还原。

霍克斯沃斯不安地翻开下一页，发现惠普尔・詹德思的莱卡相机的照相效果十分出色。布罗姆利・黑尔在铺位上不怀好意地往外看着，他的身体挤在狭窄的船舱里，还有……

“上帝！”霍克斯沃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曼迪・詹德思吗？”他仔细看了看下一张照片，里面显示了一对夫妇是如何在狭窄的床铺上睡觉的。他的儿子布罗姆利・黑尔在打着呼噜，漂亮的、长着一双长腿的曼迪・詹德思则戴着尖顶礼帽躺在他身边，满脸不快地看着他。“哦，我的上帝！我得马上把曼迪的父亲找来！”他有气无力地说，然而那篇文章却让他着迷。在火奴鲁鲁，还有很多幸运的家伙也抢到了一张配有威普・詹德思那张恶心照片的油印传单，总数只有三百张，那些人也跟霍克斯沃斯一样，正津津有味地读着呢。

布罗姆利・黑尔的文章继续。

一望可知，双桅轮船甲板上的生活一定跟我们祖先所记载的一样糟糕。但在我看来，我们伟大的祖先们在一个重大问题上总是缄默不语，这真是怪事。假设轮船上的生活的确是地狱，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哦，是的没错，日子的确一天天过了下去。事实上，借由火奴鲁鲁出色的图书馆的帮助，我收集了某些关于飞速继续的生活的数据。就拿那艘‘西提思’号来说吧，我的几位祖先——其中包括我父亲的父辈们和我母亲的父辈们——就是乘坐着这艘轮船到达了这些热情好客的海岸。‘西提思’号于1821年9月1日离开波士顿，1822年3月26日抵达拉海纳港，在海上度过了两百零七个备受风暴摧残的日日夜夜。

某些公认的事实毫无驳斥的余地——引自《植物学第二卷》——把上文中所引用数据应用于这些事实之上，我们便知道，这十一对传教士夫妇生下的任何一个孩子，如果出生于1822年5月27日之前，那就一定受孕于——当然是在神圣的婚约之下——新英格兰的陆地上。而任何出生于1822年12月21日后的孩子，出于同样的原因，必定是受孕于夏威夷的土地上。可以肯定，这几对传教士夫妇的孩子如果出生于1822年5月27日到1822年12月21日之间，其受孕地点就不可能是任何其他地方，只能是颠簸的双桅帆船‘西提思’号。让我们看看其中一个船舱的乘客的情况：

父母 子女 生日

艾伯纳・黑尔

杰露莎・黑尔 儿子弥加 1822年10月1日

约翰・惠普尔

阿曼达・惠普尔 儿子詹姆思 1822年6月2日

亚伯拉罕・休利特

尤蕾妮娅・休利特 儿子艾伯纳 1822年8月13日

伊曼纽尔・奎格利

洁普莎・奎格利 女儿露西 1822年7月9日

布罗姆利借助过去的记录，证明了乘坐“西提思”号的十一对传教士夫妇之中，有九对夫妇在那险恶的旅途中孕育了后代。接下来，他又开始一一分析其他几对受人尊敬的传教士夫妇，列出他们的离开日期和到达日期，与其子女的出生日期互相对照，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据证据。“上帝，”霍克斯沃斯咕哝着，“要是这孩子把一半的脑子用在别的重要的事情上……”话虽如此，他还是像火奴鲁鲁的其他读者一样，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双桅帆船上惊人的繁殖能力相当直接地告诉我们，在拥挤的船舱里，肯定有一种额外的消遣方式供大家打发时间，而我们的父辈，出于礼貌的考虑，并未将其对我们说明，不是吗？我认为正是如此。

下面这件事情，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专家，但是从在弹子房外面转悠的经历，以及和橄榄球队里那些远胜于我的同侪的争论，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男性要使女性受孕——上帝禁止男性与其他雌性交配——至少得进行四次性交行为，而不是一次。照我的理解，这是人类在通常情况下的经验，不包括通俗小说和言情电影——那是建立在巧合的基础上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出这九个成功的受孕事件意味着……

霍克斯沃斯瘫倒在椅子上。“这孩子的脑子有毛病。”他痛苦地呜咽着，“现在他得去看病！”霍克斯沃斯说得对。年轻的布罗姆利列出了各种各样有趣的数据和表格，还配上了一段掷地有声的文字：

我认为自己有权利至少考虑一下最近由梵蒂冈尊敬的教皇提出的理论，该理论相当权威地认为，对于女性来说，有一个被神职人员指定为‘安全’的时期，而根据一位天主教要人在讨论加尔文教徒的秘密生活的时候所说——尽管我认为该说法自相矛盾，我并非完全不解其乐趣之所在——公理派教徒却……

电话铃响了——是当天夜里众多电话中的第一通。来电的是休利特・詹德思，他在电话里尖叫着：“你看了那张该死的照片没有，你那该死的儿子和我女儿……”

“别嚷嚷，休利特！我刚看见。”

“你看完了吗，霍克斯沃斯？”

“没有，我刚看到第五页。”

“那你还没看到那部分呢，他说什么，你听着，霍克斯沃斯，我引用你儿子的原话。他加上了性交行为的总次数……见鬼，霍克斯沃斯，你到底生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过了一会儿，在被十几通类似电话打断之后，霍克斯沃斯终于读到了他儿子的第一个结论：

所以，考虑到所有这些数据翔实、无可争议的事实，我们就会发现双桅帆船‘西提思’号——当然，也许还有所有其他的传教士轮船——并不是人家向我们描绘的那种神圣的受难船，而是一座——这里我使用的是其字面意思——淫乱的浮动地狱。

“怪不得他们要打电话来。”霍克斯沃斯痛苦地呻吟着，但他这杯苦酒还远远没有喝干，事实上，还没到达杯子底部最苦的那部分呢。在接下来的篇幅里，布罗姆利讨论了他调查的核心内容，并公开了研究成果。

有关传教士乘坐的船只，一直令科学家为之心醉的，仍然是那拥挤的舱房。我们一再得到证据，那四男四女——大部分在上船之前新婚未满一周——都是陌生人，他们的住所即使用最善意的词汇也只能叫作兔子窝。我们都读过那白纸黑字的证词，得知几个月之内，丈夫和妻子都没有脱掉过红色法兰绒内衣，我们也知道一对夫妇的两个脑袋离另外三对夫妇的距离不会大于两英尺，两对夫妇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聊以区分。更有甚者，正如接下来的一幅照片证明的那样，一个中等体格的男子根本无法伸直身体……

霍克斯沃斯・黑尔盛怒之下翻到那张照片，他猜对了。那个“中等体格”、膝盖只能对折起来的男人就是他，他脸上挂着傻乎乎的表情，被年轻的威普・詹德思和他的莱卡相机抓了个正着。

幸亏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才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他的倒霉处境。打电话来的是普纳荷学校的校长。

“我认为您已经看过了，霍克斯沃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拉里？”黑尔悲叹。

“我们实在弄不清那些半大小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校长坦言。

“我感觉糟糕透了，你呢？”霍克斯沃斯问。

“我还没有时间评估这一事件的等级，霍克斯沃斯。我敢肯定，你明白这意味着……”

“他得离开，拉里。我明白。”

“谢谢你，霍克斯沃斯。重要的是，他是要去耶鲁的。我已经自作主张，给我的老友——希尔中学的卡林森拍了一封电报。他们有可能会接受他。我过去帮过卡林森的忙。”

“你认为他还能进耶鲁？”

“我们不会在他的评语中写批评的话，霍克斯沃斯。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我很感激，拉里。告诉我，这篇文章是不是说明他的脑子有毛病？”

对方顿了一顿，沉思着说：“我觉得咱们最好像我开始说的那样想。咱们从来猜不透那些半大小子。”

“你知道布罗姆利现在在哪里吗？”

“不，霍克斯沃斯，我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黑尔坐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但霍克斯沃斯让它一直响着。打电话的也许是某个拜读了布罗姆利有关他们祖先的大作而大动肝火的父母。“让他们全都去见鬼吧！”霍克斯沃斯喊着，他心里真是糊涂了。他看着火奴鲁鲁城里的灯光渐次亮起，这夜晚的奇迹让他感到心情舒畅。给这座城市带来电力的正是他的家族，就像他们带来的很多其他东西一样。但是现在，一个姓黑尔的遇到了麻烦，秃鹰们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因此，当前门的门铃不断响起的时候，霍克斯沃斯决定不去管他。他不会任凭秃鹰们撕扯他的伤口。让他们捡骨头去吧，让他们发出食尸鬼似的傻笑吧。

门打开了，一个愉快的男声响了起来：“嘿！有人在吗？”霍克斯沃斯听见脚步声穿过第一个大房间，一个恐慌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是个厚颜无耻的记者！”他欲夺路而逃，那声音喊道：“嘿，黑尔先生。你就是……”

“你是谁？”霍克斯沃斯冷冷地问，不情愿地看到一个长相粗鲁的、穿着法兰绒长裤和白色亚麻外套的年轻人。他胳膊下夹着三本书，神态轻松，看上去并无戒备。

“我是莱德・坎德戴恩。布罗姆利的英语教师。”他朝一张椅子瞧了一眼，黑尔没理他，于是他问，“我可以坐下来吗？”

“我不想谈这件事，坎德戴恩先生。”

“您见过布罗姆利吗？”

“没有！”黑尔怒气冲冲地说，“他在哪儿？”

“那正好。我很想先跟您谈谈，黑尔先生。”

“为什么？”

“我不想让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黑尔先生。”

“你这话什么意思？”

“首先，您能否赏光将我待会儿说的话看作是私人朋友，而不是普纳荷的一名教师提出的建议？”

“我连你是谁都不认识。”黑尔闷声说。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些教书的。在他看来，这些人全都是小白脸。

“可布罗姆利认识我。”

黑尔狐疑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不是有参与……”

“黑尔先生，我来这儿的身份是一个朋友，不是同案犯。”

“对不起，坎德戴恩先生。布罗姆利说过你不少好话。”

“我很高兴，”年轻教师冷漠地说，“我来这里也是要为他说句好话。”

“你是火奴鲁鲁唯一一位……”

“一点不错。黑尔先生，你读过布罗姆利的文章了吗？”

“凡是我受得了的，我都读过了。”

“除了那张您的照片，那是不可原谅的，您可曾意识到，您儿子写的是一篇绝佳的讽刺文章？”

“讽刺！那简直全是如假包换的垃圾。污言秽语。”

“不，黑尔先生，那篇文章是一流的讽刺，其中表达的其实全是善意。我希望我也有您儿子那样的天分。”

“你希望……”霍克斯沃斯语无伦次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

“你听上去像是我们这个社区想要管制起来的那种坏分子。”

坎德戴恩用下嘴唇往鼻子里吹了口气，耐心地等了一刻，然后才敢作答。他递给黑尔先生三本书。

“这些书是给您的，先生。”

“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霍克斯沃斯吼道。

“这些书会帮您理解那个正巧是您儿子的年轻人到底有多么高的天赋。”坎德戴恩解释说。

“从没听说过这些书。”黑尔嘟囔着，年轻教师有点压不住怒火，他说了一句自己立刻就后悔了的话。

“我也觉得您没读过，先生。但这些书恰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小说。”

“哦，”黑尔咕哝了一句，并没听出话里的讽刺，“那么，我还是没听说过。讲什么的？”

“家族历史，黑尔先生。《迷失的妇人》是一本伟大的杰作。我希望夏威夷的每个人都能读读格兰威・维斯考特写的《祖母们》。这本书能解释火奴鲁鲁和普纳荷学校的种种现实。至于这最后一本，凡是出身于血统混杂的大家族的成员都应该读读，凯特・奥布莱恩的《不穿外套》。这本书写的是爱尔兰，但其实跟您和布罗姆利很相似，黑尔先生。”

“你知道吗，坎德戴恩，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的态度，我认为事实真相是，布罗姆利之所以走上了今天的邪路，很大程度上是受了你的坏影响。我不知道普纳荷学校是看中了……”

“黑尔先生，我也不喜欢你。”年轻教师不慌不忙地说，“一个男人读了一篇古灵精怪、才华横溢的文章，却认识不到儿子的成就，这种男人我也不喜欢。这篇文章是我所见过的中学男生能写出的最出色的。黑尔先生，你可知道夏威夷为何如此乏味、何以成了人类智慧的荒漠吗？正是因为没有人对这座群岛进行探究，没有人为群岛著书立说。你难道不奇怪，内布拉斯加人写了关于内布拉斯加的出色小说，密西西比人也围绕密西西比写了那么多优秀的作品，可为什么任何人都不去写关于夏威夷的事情呢？”

“有史蒂文森。”黑尔争辩道，又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杰克・伦敦！”

“一派胡言。”坎德戴恩轻蔑地斥责。

“你是想坐在这儿，告诉我你教给我们的孩子，说杰克・伦敦……”

“关于夏威夷，他写过什么？一派胡言。还有谁写过夏威夷？一派胡言，黑尔先生。”

“你算哪一号人物，敢对前辈评头论足？”

“我是在陈述事实。最大的事实是，没有人写过夏威夷的故事，因为几大家族——譬如你的家族——不鼓励自己的子女思考，不鼓励他们去感受，当然，也不鼓励他们表达。你脚下就踩着一座宝藏，可你却不想让人们提出任何问题。”

“年轻人，我听够了。”霍克斯沃斯僵硬地说，“我发现你是个危险分子，不能跟年轻人待在一起。因此，作为普纳荷学校董事会的一员……”

“你要解雇我？”

“我要是不这么做就是渎职，坎德戴恩先生。”

年轻人在椅子里傲慢地伸了个懒腰，瞪着珍珠港的点点灯火。“作为深爱着这座群岛的一份子，黑尔先生，假如我没能告诉你，我才不在乎你干什么、什么时候解雇我之类的事情，那才是渎职。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给教育事业开倒车。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试图阻止人类的进步。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让法制走上回头路。你对更广泛的社会犯下了罪行，对此我无能为力。但你要扼杀一位刚刚露出锋芒的天才，你自己的儿子，我就一定要反对——如果有人鼓励他去写书，那将会启蒙这座群岛的心智。我原本不知道你儿子是如此罕有的奇才，能写出如此漂亮的文章，而现在我已亲眼所见。我拿到这篇文章已经很晚了，但我一定会珍藏它。等他日后成为伟人时，我会双倍地珍藏它。我理当将它看作本人教学生涯中的一座里程碑，他总算从我这里学有所得，我感到十分欣慰。”

“你干到头了，坎德戴恩！你被解雇了！”黑尔在巨大的窗户前踱着步子，以为这莽撞的青年会就此离开，然而英语教师点了一根香烟，吐了两口，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我是干到头了，黑尔先生。但不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来这里的时候就干到头了。因为我无法忍受你的胡作非为，一天都忍受不了。我已经报名参加海军了。”

“要是海军收了你这样的人，愿上帝保佑美国。”黑尔挖苦道。

“战火延烧到夏威夷的时候，黑尔先生——事态一定会发展至此——不仅我完蛋，你也一样。你所代表的一切都完蛋。你恨之入骨的劳工们会组织起来。你所鄙视的日本人会投出选票。谁知道呢，也许就连你跟军方那些借以统治群岛的小把戏都得烟消云散。我是一时干到头，黑尔先生。你才是永远干到头了。”

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用食指在那些书上戳了三下，挤了挤眼睛。但是他离开房间时柔声说：“我允许你解雇我，黑尔先生。现在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再把那篇文章读上一遍，好好体会你儿子对传教士的热爱。只有深深沉浸在真爱中，才会使用那样的反讽。别人写的只是滑稽而已。”说完他便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霍克斯沃斯一个人了，他想给警察局打电话问问儿子的下落，但他又考虑了一下。这时休利特・詹德思大吼大叫着冲了进来，这个大个子蛮汉手脚不停，嘴里也不干不净。霍克斯沃斯被休利特弄蒙了。休利特说自己回头又想了，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用马鞭子抽布罗姆利了。他说，这篇文章还真他妈有趣儿，简直可以抵得上多年来传教士家庭全部的作为。

“现在全城都笑破肚皮了，”他声若洪钟地说，“我认为你坐在铺位上那张照片真是绝了，霍克斯沃斯。还有下面总结的那段：‘因此，推测可知……’你的那份传单哪里去了，霍克斯沃斯？”他瞥了一眼那张压在小沙发靠垫下面的油印传单，拿起来翻弄着。

“上帝啊，霍克斯沃斯，你坐在铺位上那张照片能抵得上一万张选票，要是你决定参加竞选的话。你这辈子只做过这一件事能证明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一段正是我想要的：‘因此，推测可知，在不到六英尺乘五英尺的空间内，在海上的两百零七个日日夜夜中，至少发生了一百九十七次性交行为，当时的情况不允许任何女性脱下她们那长长的法兰绒内衣，也不允许任何人在铺位上把腿伸直。’下面这一段是我最喜欢的，”詹德思粗野地笑着，“人类的头脑违抗了自己的意志，怀疑如影随形，让头脑无法释怀：那些拥挤的船舱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出于对道德廉耻的善意考虑，我就不再追问那些可能性了，因为公开讨论这些可能性可能会令女性感到不快，但是我建议每一位读者都对这件事进行符合逻辑的推断，然后他们必将得出一个结论：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把文章放在大腿上用力拍着，喊道，“你知道吗，霍克斯沃斯，我自己就常常问我自己这个问题。你觉得那些老家伙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霍克斯沃斯反问。

“见鬼，老兄，他们可是拍到了你本人弓着背坐在那铺位上！”詹德思大声说。

“有没有人知道布罗姆利现在在哪里？”黑尔冷冷地问。

“当然有人知道。”詹德思大笑起来，“你别转移话题。你难道不同意我刚才念的那段文字简直妙不可言？上帝啊，我简直能看见一本正经的露辛达・惠普尔读到这一段时被吓得跳起来。俱乐部里有人说你儿子布罗姆简直是天才。”

“他在哪儿？”黑尔追问。

“在姬亚洲的馆子里吃饭呢！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人喊：‘作家！作家！’布罗姆听了就冲人家鞠躬。然后他们就都唱起一支不知道是谁创作的告别歌曲：‘别了，普纳荷！’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儿子威普也被开除了，因为他拍了照片。曼迪倒没被开除，总算不赖。跟你儿子摆出那样的姿势。”话虽这么说，可那粗俗的笑声证明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你看见他们在吃炒饭的馆子里了？”霍克斯沃斯问。

“是，我打那儿路过来着，我，嗨，我觉得那是他们的狂欢夜，所以我就扔给了他们几瓶威士忌。”

“你给那些发了疯的孩子们……”

“我来这里看你，霍克斯沃斯，为的是我刚给劳伦斯维尔那所管教学校打了电话，他们愿意接收威普和布罗姆利，要是你愿意把他送到那儿去的话。他们愿意保证让他们上耶鲁大学。其实只有这件事才是问题，霍克斯沃斯。让孩子们上耶鲁。”

“你说，那是什么学校来着？”

“学校的名字？反正在劳伦斯维尔附近。马克・休利特被普纳荷开除后，也被送到那儿去了。他们把他弄进了耶鲁。”他看见矮桌上放着三本书，詹德思拿起一本，那动作一看就知道是从不读书的，他问：“你借书消愁？”

“你知道普纳荷有个叫坎德戴恩的英语教师吗？”

“知道。小平头。”

“那是个捣蛋鬼。上的是鬼才知道的什么大学，什么威斯康星或者卫斯理之类的。我告诉过拉里多少次了，‘请耶鲁毕业生来当老师。他们也许不是那么聪明，可是长期来看，他们也不会给你惹那么多乱子。’可拉里总是一拖再拖，他的手法倒高明。没错，坎德戴恩是威斯康星的毕业生。”

“他不再是普纳荷学校的老师了。”

“你把他解雇了？”

“当然。你知道吗，休利特，他跟你说的一样。他说布罗姆利的文章给我们带来很多好处。让人们发笑。他说事情明摆着的，布罗姆利写这文章时，怀着爱和热情。他说他没有恶意攻击传教士。”

“俱乐部里也有这种说法，”詹德思回忆道，“但我告诉你，霍克斯沃斯，我儿子给你拍了船舱铺位的那张照片，要证明性行为是不可能的。这个，如果你管得了他，你就狠狠揍他一顿。我不会这么干，因为他可能会反过来把我揍一顿。”

门“啪”地一响，又只剩下霍克斯沃斯・黑尔一个人待在那个俯瞰着火奴鲁鲁的大房间里。有一阵子，他研究着那不知疲倦的灯火，看着它们沿着港湾的海岸线或明或灭，他看着繁忙喧嚣的珍珠港，看着南方繁星点点的夜空：这是他的城市，属于他的同胞，这是他的家庭不懈努力的成果。他翻着儿子那篇惊世骇俗的文章，重读了那句令人回味的结束语：

因此，我认为可以得出结论，虽然父辈们经常在‘西提思’号的甲板上来回徜徉，与他们的良心摸爬滚打，但他们最后还是跑到下面那拥挤不堪的船舱里，跟自己的妻子摸爬滚打。

霍克斯沃斯随便拿起坎德戴恩留下的三本书。他翻弄着那本爱尔兰小说，觉得太重就放下了。他又看了看维拉・卡瑟儿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迷失的妇人》，但标题看上去太像他目前的情形了，他不想读那些可爱的夫人是如何迷失的，因为他自己的同胞们现在正迷失着呢。只剩下《祖母们》这一本了，这本书部头不太大，跟家族的情况也不尽相同，虽然刚开始读的时候，霍克斯沃斯知道这其实是三本书里最危险的一本，因为这是一柄带着倒钩的利刃，直插火奴鲁鲁的心脏，直直地扎入那伟大的母系社会深处。

他没有想到，当火奴鲁鲁的灯光失落地输给升起的黎明时，自己还在读着那威斯康星州的老妇人的故事。门“吱嘎”一声被轻轻推开，布罗姆利・惠普尔・黑尔，脸红脖子粗的——作家的骄傲加上休利特叔叔的上等威士忌——闯进了房间。

“嗨，爸爸。”

“你好，布罗姆利。”

年轻人俊朗的脸上带着惠普尔家那不可磨灭的魅力，他倒在一把椅子里呜咽道：“今天可真够呛，爸爸。”

霍克斯沃斯勉强说：“看来你在本地的墓地里给自己挖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爸爸，我被学校开除了。”

“我知道，休利特叔叔已经为你和惠普尔安排好了，去上一所很好的预备学校。你现在得保证能通过耶鲁大学的入学考试。”

“爸爸，我本想以后再谈这件事，但是我猜现在……我不觉得自己想进耶鲁大学。我想试试阿拉巴马或康奈尔。”

“阿拉巴马！康奈尔！”霍克斯沃斯大发雷霆，“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上帝，你不如干脆上夏威夷大学算了。”

“我确实想这么做，看看我究竟对写夏威夷有多大的欲望。但坎德戴恩先生说，阿拉巴马和康奈尔在小说创作方面有很好的课程。”

“布罗姆利，你究竟打哪儿冒出来的念头，想当作家？这可不是男人该有的职业。我还指望着你……”

“你还是指望别人吧，爸爸。哈佛和宾州商学院有的是聪明的年轻人，他们全都乐于……”

“你对哈佛和宾州大学了解多少？”

“坎德戴恩先生告诉我们，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在商科方面。”

霍克斯沃斯板起脸吼道：“我猜你的坎德戴恩先生也说，任何人如果不嫌麻烦，想读商科……”

“哦，不是！他说对于当代的弗朗西斯・德雷克和肖恩・拉菲缇思来说，商业就相当于今天的海洋。”

“那两个不是海盗吗？”霍克斯沃斯狐疑地问道。

“他们是冒险家。坎德戴恩告诉威普・詹德思，他应该像魔鬼一样努力，争取进入哈佛商学院。”

“但他没跟你说这些，是吧？”

“没有，爸爸。他认为我可以当作家。”大房间里沉默了很久，清晨柔和的光亮洒在他们脚下的城市里。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儿子可以跟爸爸谈心。倘若霍克斯沃斯・黑尔用他惯常的方式大吼大叫，那么这个时机便会悄悄溜走，就像佩丽女神的幽灵对不值得警告的人不理不睬一样，但霍克斯沃斯的守护神稳稳坐在他的肩膀上。父亲什么也没说，于是儿子继续说道：“你和你父亲，还有你们的祖先全都是坐在那儿的，爸爸，你们望着火奴鲁鲁，做梦都想把它抓在手里。街上跑的每一辆汽车，开进港口的每一艘船都听命于你们。我很欣赏这一点。这种动机十分高尚，十分文明。有时候我也偷偷设想自己也过着这样的生活。但是我总抓不到，爸爸。我就是没有那样的眼光，你得另外去找个具有这种眼光的人才，否则咱们俩就都得破产了。”

“你完全没有那样的眼光？”霍克斯沃斯静静地问，缩回阴影里。

“哦，我有！”英俊的小伙子指着火奴鲁鲁，对它赞不绝口，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袒露心迹，“我也想控制这座城市，爸爸。但是我想要直捣它的核心，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它这样运转。为什么华人买土地，日本人却不买。为什么像咱们这样的世家不断地近亲通婚，最后差不多有一半该死的后代都得被锁在楼上的阁楼里。我想知道是谁拥有那些大海，一个人应该经历何种屈辱才能成为珍珠港的将领。一旦我把这些都弄清楚了，我就要写一本书……说不定会写很多书……这些书跟你读的书不一样。它们更像《祖母们》和《不穿外套》，这些书是你闻所未闻的。当我把这些事情弄清楚，一旦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写出来，我就会以你想也没想过的方式控制火奴鲁鲁。因为我控制的是它的想象力。”

布罗姆利不胜酒力，倒在身后的椅子里。父亲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祖母们》里的香味在霍克斯沃斯有点恼怒的心里不断发酵。

最后，做父亲的说：“我估计你不想收拾行李去预备学校？”

“不想去，爸爸。”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进康奈尔和阿拉巴马不用拼命努力。我礼拜一要报名进入麦金利高中。”

霍克斯沃斯皱起眉头：“为什么是麦金利？”

“孩子们管它叫马尼拉预备学校，我有点想认识几个菲律宾人。”

“你已经认识菲律宾人了，阿杜乔领事的儿子上的不就是普纳荷学校吗？”

“我想认识真正的菲律宾人，爸爸。”

霍克斯沃斯・黑尔向后一缩，好像要告诉儿子，他绝对不会任由他说这些关于麦金利学校的傻话。刚想好怎么说，他就看见清晨苍白的阳光照在儿子的脸上，那剪影不是布罗姆利・黑尔，那个激怒了整个夏威夷的激进作者，那剪影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当年那位曾控诉耶鲁大学偷窃行为的激进艺术评论家。他不禁油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于是，做父亲的把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告诉我一件事，布罗姆利。这个坎德戴恩先生是怎么回事？他那些想法靠得住吗？”

“那都是最精彩的思想，爸爸。那些思想既深邃又热情。你都听见了，我觉得咱们就要失去他了。他要参加海军。他说肯定要打仗。”

一阵难挨的沉默，那男孩又说：“也许这就是我一定要去麦金利高中的原因，爸爸。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上床去睡觉，但总觉着自己还应该给爸爸道个歉，自己笔下的那篇油印小文章毕竟惹出了这么大一场令人措手不及的风波。

“关于你的那张照片……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当了作家，肯定是个好样的。”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地上床睡觉去了。

第十四章

1941年的感恩节橄榄球赛差不多是1938年那场经典之战的翻版，普纳荷学校和麦金利学校殊死决斗。这一次，酒川家有两个孩子为普纳荷校队效力。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他的校友委员会对忠雄的表现十分满意，他们主动决定把奖学金继续发给作后卫的实和中卫茂雄。就这样，曾当过挑粪工的龟次郎跟妻子和两个大点的孩子一道坐在体育馆里——大儿子穿着军装——为普纳荷学校加油。一名报社记者写道：“这是夏威夷的一场革命，开理发店的酒川和霍克斯沃斯・黑尔支持着同一支球队。”

在整个夏威夷都发生着这类微不足道的、奇迹般的融合。要是某个孩子觉得不舒服，就会用日语说：“伊塔伊（疼）！伊塔伊（疼）！”他昨晚做功课叫作帕奥哈那。跟朋友打招呼说阿罗哈。他要避免皮里基亚，跟姑娘们调情的时候是胡麻利麻利，这些全都是夏威夷语。他吃糖果，口袋里塞满各色各样的种子和一种相当好吃的甘草味中国甜食，这东西里面有糖有盐，是用干燥的樱桃或杏肉做的。跳完舞之后，他吃的也不是热狗，而是来一碗萨伊满——一种配着红烧肉块的日本面条。要不就是来一碗杂菜炒饭。饭后甜点是葡萄牙的玛拉撒达甜甜球——一种甜味的黏糊糊的炸面圈，上面撒着糖粉。整座岛屿是一个博采各个种族之长的大社区。

这一天，对火奴鲁鲁人来说，普纳荷学校痛击麦金利学校的比赛比加利福尼亚举行的玫瑰碗比赛还要激动人心，豪类天堂普纳荷学校的阵容里有酒川家的两个小子、一个姬家后代、两个卡拉尼阿那奥里家族的成员、一个罗德里格斯人，还有黑尔家族、詹德思家族、霍克斯沃斯家族和惠普尔家族的共同后代。那一年，普纳荷学校以27:6取胜。酒川茂雄打进两个底线得分，这使得他在穿过卡卡阿克的街道时受到了阴魂不散的黑帮成员的挑衅。他们说他是豪类的马屁精，然而黑帮再也不敢袭击酒川家的孩子了。他们在这上头吃过亏。

照理说，酒川家的孩子们本该有能力——三个男孩子都得到了奖学金的资助——使礼子姑娘离开理发店，进入大学读书，但全家人刚攒够这笔钱的时候，努乌阿努大街上的日本领事馆又把日本侨民召集到一起，严肃地对他们说：“对华战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急需资金。我们必须资助自己的祖国。请一定要记住你们对天皇的忠心。”于是这笔钱就被拿去资助日本对中国的自卫战争了。虽然五郎问朋友们：“明明是日本进行侵略，怎么中国倒成了进攻者？”五郎想问问父亲，可龟次郎在1941年底那些艰辛的日子里，也有着没法跟孩子们诉说的紧迫问题。他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法讨论，除了石井先生。

夏威夷成立了一个美国公民委员会，其职责就是访问所有的日本家庭，让父母给日本写信，把孩子们的名字从村子里的登记处去掉，解除其日本国籍。霍克斯沃斯・黑尔也是委员会成员，他来到酒川家，借由礼子的翻译，在感恩节次日对他们解释说：“酒川先生，日本是一个坚持双重国籍的国家。可你五个出色的子女都是在这里出生的，所以从法律上来说，他们是美国人。从情感上说，他们也是美国人。然而，由于好多年前你把他们的名字登记在了广岛的村子里，所以他们也是日本公民。假如欧洲的战争扩大了，日本和美国都卷入战争，并成为对立的双方怎么办？如果你还让他们留着双重国籍，那到时候，你儿子可能会面临严重的困难。为了保护他们，请你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五个孩子也请求父亲。“爸爸你看，”他们说，“我们尊重日本，但我们要当美国人。”父亲也赞同他们的看法。他点点头，告诉黑尔先生，的确应该这样做，但像往常一样，他拒绝签署任何文件。五个孩子怎么也搞不懂其中的缘由，他们全都支持黑尔先生。黑尔说：“这样可不对，酒川先生，你让儿子们处于不利的地位，尤其是有三个还是普纳荷学校的学生。”

但酒川君的心意已决，黑尔先生走后，全家人都埋怨他，他感到自己被孤立了，便在椅子上踹了一脚喊道：“我要找个地方清静清静。”他找到石井先生，沉着脸坐在他身边。

“我们的罪恶终于找上门来了，老朋友。”他说。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石井君悲凉地说。

“孩子们非要我给广岛写信，把他们的名字从登记处除掉。”

“你不会这么干吧？”石井先生满怀希望地问。

“我怎么干得出来呢，给咱们所有人蒙羞？”

两个头发花白的五十多岁男人一肚子烦躁地坐在那里，心里想着这件令人难堪的往事。在村子里，龟次郎娶了漂亮的纯子并跟她育有五个子女，这些全都按规矩呈报上去了。石井君在法律上娶了森顺子，没有生育。然而这两个人偏偏互换了妻子，龟次郎娶的是顺子，她才是五个子女的母亲。石井先生娶了纯子，而纯子最后做了妓女。他们怎么能跟努乌阿努大街上的日本领事馆解释这件事呢？怎么对孩子们解释这个偶然的重婚事件呢？最主要的是，他们怎么对广岛的村里解释呢？“全日本都会为我们感到羞耻。”石井先生闷闷不乐地说，“龟次郎，咱们最好就这样耗下去得了。”

“但孩子们总跟我过不去。今天，就连黑尔先生都到我家来了。他手里还拿着文件。”

到了12月6日，礼拜六，黑尔先生又来到他们的小屋，说：“你是我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了，酒川先生。请你解除儿子们的双重国籍。五郎现在已经参军了，忠雄和实都加入了预备役军官训练营，你非得这么做不可了。”

“我做不到。”龟次郎通过充当翻译的五郎说，五郎在史高飞军营有一张周末探亲证。

“我实在搞不懂老爷子。”五郎说，他理了理军服，显然十分为之自豪，“他忠于日本，但他也不是死硬派。等你走了我再劝劝他，黑尔先生。”

“看上去，他固执得要命，”黑尔先生警告说，“特别是你已经入伍了。我肯定得报告上去。”

五郎耸耸肩膀：“你跟日本老爸爸争论过事情吗？我的老爸爸脑子里有些疯狂的想法根深蒂固。但是我会尽力。”

那个礼拜六晚上，酒川全家为双重国籍的事情争得不可开交，他们说的是日语。

“我尊重你的国家，爸爸，”五郎说，“我记得那次跟和尚争论回不回日本，最后我认输了，我真的打算回去来着。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橄榄球，现在是参军。咱们面对现实吧，爸爸。我是美国人。”

“我也是。”忠雄说。

儿子们一直埋怨他，最后龟次郎说：“我想让你们当美国人。我把那张报纸照片贴在水池上，‘酒川家的四位明星’，你们不觉得我很自豪吗？很久以前我就承认你们永远不会是日本人了。”

“那就把我们的名字从日本的户籍登记上取消吧。”

“不行。”这是他第五次说这句话了。

“见鬼，爸爸，有时候你真要把我逼疯了！”五郎喊道。

龟次郎站起身来，他瞪着儿子们说：“不准喊叫。记住，你们是清清白白的日本人的孩子。”儿子们一脸肃然，于是龟次郎沉痛地说，“我自然有一个合理的原因，不能改动户籍。”

“究竟是什么原因？”儿子们还在追问。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夜，固执的龟次郎就是说不出他为什么不能付诸行动。虽然儿子们是美国人，但他自己永远是日本人，他希望有一天能回到广岛。等回去的时候，他就能心平气和地告诉朋友们在夏威夷发生的换妻事件，可龟次郎就是不能通过写信来说。他自己不会写字，他也不相信别人替他代笔。凌晨两点他才上床，正当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的时候，在六百英里之外的一艘航空母舰上，一支日本空军特遣队——其中不少是广岛人——已经做好准备，即将轰炸珍珠港。

酒川家最小的儿子茂雄第二天早晨起得很早，骑着自行车去无线电报公司。他在礼拜天把前一天夜里积攒下来的电报发出去，再加上白天即将送来的。茂雄跑第一趟的时候就收集了七十五封电报，全是发给住在钻石山的黑尔家族和惠普尔家族的。那些人住在俯瞰火奴鲁鲁城的大宅子里。

他刚到达威基基，就从珍珠港附近听到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于是茂雄心里想：“军队又训练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转身背对珍珠港，朝着通往霍克斯沃斯・黑尔府邸的一条相当壮观的小路骑去，等在供马车出入的门廊上时，茂雄回头朝着海军基地看了一眼，发现几缕黑烟朝着晨曦盘旋而上。接着又是几声爆炸，茂雄看见一堆飞机冲天而起，在头上明晃晃的蓝天上盘旋飞行。“真壮观啊。”他心里想着。

他又按了按黑尔家的门铃，霍克斯沃斯・黑尔马上穿着黑色西装出现在门口。他戴着假领子，打着领带，好像这样一位社区领袖一刻也歇不下来似的。茂雄注意到对方脸上毫无血色，双手也在颤抖。从一个茂雄看不见的房间里发出无线电的声音，可他听不清里面的内容。霍克斯沃斯一把推开纱门——黑尔家的人很少这么鲁莽——对普纳荷这位十一年级的明星说：“我的上帝啊，茂雄，你的国家对我的国家宣战了。”

有那么一会儿，茂雄弄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指着身后的珍珠港问道：“他们在进行进攻演习吗？”

“不是。”霍克斯沃斯・黑尔用空洞恐惧的声音答道，“日本正在轰炸火奴鲁鲁。”

“日本？”茂雄抬头看看冲天而起的飞机，它们所到之处都升腾起一声声爆炸，飞机朝着山峰加速飞去，一波波枪声尾随其后。

“哦，我的上帝啊！”少年吓得抽了一口凉气，“发生了什么？”

霍克斯沃斯拉着门，看也不看那些电报，示意茂雄进屋。他们走到收音机旁，广播员正在激烈地重复播报，然而那声音却极力避免制造恐慌：“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军事演习。日军飞机正在轰炸火奴鲁鲁。我重复一遍。这不是开玩笑。这是战争。”

霍克斯沃斯・黑尔用双手捂住脸，嘟囔道：“这下可坏了。”

他看着眼睛明亮的茂雄，他比自己的儿子只年长一岁，他说：“你需要拿出全部勇气，孩子。”

茂雄答道：“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你说‘你的国家对我的国家宣战了’，你的国家和我的国家是一个国家，黑尔先生。我是美国人。”

“我很抱歉，茂雄。接下来的几天，很多人都会犯这个错误。上帝，看看那爆炸！”两人皱起眉头，因为他们听见空中爆发了一声巨响，伴随着一根浓黑的烟柱慢慢升起，在珍珠港的废墟上空翻腾扭转。“有些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黑尔喃喃说道。

接下来，从他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有气无力，像个孩子似的细声细气的，黑尔想把茂雄推出门外，但他还没来得及，楼梯上的人就走进了房间，站在她丈夫和来客面前。来人是黑尔太太，一位绝世美人，时年三十八岁。她长着淡褐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睛神色冷静，却好像对不准焦距似的。她身上那件薄薄的裙子茂雄只在电影里见过，黑尔太太走走停停。“我听到的轰隆隆的声音是什么，霍克斯沃斯？”她问道。

“玛拉玛，你真不应该到这儿来。”丈夫告诫她。

“但是我听到了一声枪响，”她柔声说，“我还以为你有麻烦了呢。”

正在这时，一架轰炸机被一阵意外的高射炮轰得偏离了航线，从预计的撤退路线打着旋儿，轻巧地越过钻石山地区。它经过的时候，茂雄和黑尔先生都能看见飞机肚皮上代表日本的红圈。

“你最好离开这里。”黑尔先生说。

“你还没有签收电报呢。”茂雄说，霍克斯沃斯拿起电报签好，妻子像个幽灵似的走到门口，朝珍珠港看去，炸弹还在那里炸响。

“啊！”她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尖叫，“战争开始了，我的儿子要死了。”她把薄薄的纱袖盖在脸上，跑到丈夫身边，抽泣着说：“打仗了，布罗姆利没法活着回来了。”

黑尔扶着妻子的右臂，用左手递回签收的字条，抓住了茂雄的肩膀。“你决不能说起这件事。”他说。

“我不会的。”茂雄答应着，并不明白应该为哪件事情保守秘密。

那天早晨龟次郎六点起床，他来到理发店给所有的东西消一遍毒，那家小店之所以能够成功，部分原因就在于他洁净成癖。现在他已经回到家里，等着吃早饭。妻子顺子在礼拜天从不为客人洗衣服，所以现在正在悠闲地准备早餐，茂雄已经吃过了。五郎还在享受探亲假，正在睡懒觉，但参加了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的忠雄已经起身。礼子姑娘已经梳妆完毕，准备到莫伊利利的社区教堂去做礼拜。已经十九岁、在普纳荷学校参加篮球训练的实也还在睡觉。

第一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是五郎，炸弹炸响的时候，他腾地跳下床，穿着短裤跑到院子里喊道：“这不是演习。有人宣战了！”他跑到自己给家人做的收音机旁，听到官方消息确认了他的猜测：“身份不明的敌军飞机正在轰炸珍珠港和希卡姆基地。”他转身看着家人，用日语宣布：“我认为日本已经对咱们宣战了。”

袭击珍珠港东部地区的轰炸机通过卡卡阿克地区撤退，他们耀武扬威地飞过时，酒川一家聚集在他们四周环绕着鲜花的小草坪上，看着鲜艳的日本太阳旗一个个飞过去。一旦确定了敌军身份，五郎就喊起来：“忠雄，我们得马上去报到！”他快速穿上军服，搭车前往史高飞军营，忠雄和实也套上预备役军官制服，忠雄去大学报到，实去的是普纳荷学校。男孩子们离开之前，全都恭恭敬敬地跟稀里糊涂的父亲鞠躬告别。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突发事件在龟次郎身上产生的唯一效果就是把他惊得目瞪口呆。他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头昏眼花地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瞪着天空中高射炮的浓烟跟在日军战机的屁股后面。有三次，他看见自己祖国的太阳旗一闪而过，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了一架低飞的日军飞机伸出枪口，喷出机关枪子弹，徒劳地射向海湾。他想集中精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想儿子们为什么突然离开，去参加美国军队。但是他心里涌出的千头万绪都没法化作言辞。日本肯定是有了大麻烦，才这么孤注一掷。要是孩子们这样急匆匆地跑去保卫美国，那他们肯定也是有了大麻烦。他能想到的就这么多。

礼拜天早晨十一点钟，四个秘密警察组成的全副武装的小组冲进酒川家逮捕了龟次郎，同时卡卡阿克大街上还有一辆黑色灵车等着他们。“酒川，”一个会说日语的人说，“我们监视你很长时间了。你是个搞炸药的，你得被送进集中营。”

“等等！”礼子抗议道，“你们知道酒川家的儿子们都是谁吧。他们是普纳荷学校的。集中营是怎么回事？”

“他是个搞炸药的，酒川小姐。他给日本捐钱。他不让你加入美国国籍。集中营就是关押这种人的监狱。”小分队迅速把酒川押上车。车开走了，去抓捕其他可疑的煽动者。

十一点三十分，茂雄骑着送电报的自行车去向家人报告他看见的可怕新闻，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礼子说他们的父亲被拖到集中营里去了，这令他震惊万分。战争真的来了，他和其他所有的日本人马上就给卷进去了。

“爸爸肯定没做什么错事，是吧？”

姐弟俩面面相觑，茂雄先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从另一方面看，爸爸每天晚上都出去转悠。”

“茂雄！”礼子喊道，“那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只是想揣测联邦调查局的思路。”茂雄为自己辩解。

石井先生兴高采烈地前来报告一个惊人的消息：“日军部队正在夏威夷的另一侧登陆。他们已经占领了茂宜岛和考爱岛。”姐弟俩一听，更加不安了。

“那是不可能的！”茂雄喊道，“我今天一上午都在火奴鲁鲁转悠，我可没听说这样的消息。”

“走着瞧吧！”那精干的小个子向他们保证，“到了明天夜里，日本就完全控制这一地区了。”让酒川家的孩子吃惊的是，石井先生对前景感到欣喜若狂。

茂雄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小心自己说过的话，石井君！联邦调查局刚把我爸爸抓走了。”

“日本战胜后他就是个大英雄了。”小个子兴奋地说，“现在那些嘲笑日本人的人们都得给我小心着点儿。你等着瞧吧，军队开进火奴鲁鲁的时候，看看会发生什么。”他对他们威胁地摇着手指头，顺着街道急匆匆地走了。

“我认为他脑子不正常了。”茂雄悲伤地说。他看着这个最爱在社区里传播小道消息的家伙的身影消失不见。石井君刚在转角消失，一个巡警就来到卡卡阿克，用扩音器宣布：“全体日本人都在家禁闭。不许离开你们的房屋。我重复一遍。不许离开你们的房屋。”

茂雄走上前去说：“我在电报公司工作，负责周日发电报。”

巡警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那一天，夏威夷各个地方都做出了很多类似的决定：日本人全是间谍，全都靠不住；他们必须得关在自己家里；但我们认识这一个日本人，他的工作十分重要，所以他可以得到豁免。巡警看了看茂雄的自行车，上面的标志清晰可见，于是问：“你不是普纳荷校队的那个男孩吗？”

“是的。”茂雄答道。

“你去吧。”

“你有没有什么证明给我？”茂雄说，“我不想被人用枪打。”

“当然，用这个吧。”

下午两点，茂雄在电报公司总部上交了第四批电报，还拿到了一封给兰辛・荷马将军的电报。茂雄知道，将军住在自己的路线的最后一站，于是他把那封电报放在一堆电报的最下面。当他沿着火奴鲁鲁西边朝着珍珠港骑过去的时候，一路上看到了轰炸留下的废墟，所以他比其他人都更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他在一座房子的门廊上送了一封电报，从那里他看得见珍珠港的锚地，沿着那些码头，他看到了被炸毁的船只，横七竖八地翻倒着，上面冒着烈焰。

签收电报的男人说：“唉，那些可恶的日本佬瞄准什么炸什么。报纸上说，日本佬都是斗鸡眼，开不了飞机。要是你问我，我觉得咱们也得赶紧找些斗鸡眼的飞行员，还有炮手。我在这个门廊上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可就是看不见咱们的飞行员击毁一架可恶的日本佬飞机。你怎么看？”

“你的意思是说，日本飞机全逃走了？”

“那些浑蛋一个没剩，全逃走了。”

“有人告诉我，日本人已经登陆了。”

“他们永远别想登陆，”那人说，“到目前为止，日本佬只是攻击了海军，反正海军也没什么用。他们要登陆的话就会撞上步兵。那就大不一样了。我有两个儿子在步兵营，都是棒小伙儿。你家有没有人当兵的？”

“两个哥哥。”

“但愿是步兵？”

“是。他们也都是棒小伙儿。”

“我可不想让那些黄色面孔的浑蛋登陆。”那人说着打开了电报。

四点三十一分，在那个炎热可怕的下午，酒川茂雄来到了最后一站。他蹬着电报自行车沿着长长的通道骑到荷马将军的官邸，一脸死灰的军事领袖拿起电报，用铅笔草草一签。他的军队已经被完全摧毁了。这个本该由他保护的群岛已经落入了敌人手里，就连自己的大本营也被毫不留情地扫射了一通。在这一败涂地的最后，他被迫接受了从华盛顿来的电报，但这一封电报超过了他能够忍受的程度。他读了读，骂了一句，将它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电报慢慢展开，茂雄认出来它出自陆军部。电报警告荷马将军，根据秘密消息，华盛顿方面得出结论：日本人可能会袭击珍珠港。华盛顿政府拥有一个更加快捷的通讯系统，本可以及时通知，避免屠杀的发生，但这封十万火急的电报却通过普通民用电报系统发送。这封电报迟到了十个小时，是由一个日本送信男孩骑着自行车送过来的。

五郎和忠雄匆匆赶到为美国服役的地方，可还是比不上美国接受他们服务的速度。五郎在史高飞军营里所属的第298步兵团大多由日本籍军人组成，而军官却是非日本籍军人，被派去清理希卡姆基地轰炸残骸的恰恰是这支队伍。在那里，几十架美国战斗机被日本炸弹摧毁。空军队员看到整整一卡车日本男孩进入已成为一片废墟的飞机跑道时，禁不住喊起来：“他们打进来了！”有些吓坏了的守卫甚至开了枪。

“不要开火！”298团喊道，“我们是美国人！”接下来三天的危机中，这支部队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努力。他们每天工作十八九个小时，使得空军基地又得以恢复了功能。“这是岛上最好的队伍。”一位豪类军官钦佩地报告说，“他们到底对哪边效忠，看来没有多大问题。”

12月10日，火奴鲁鲁总部有人从加利福尼亚州收到消息，说加利福尼亚州正在大肆拘禁有罪的日本人，有些高级军官开始恐慌起来。在黎明前寂静的几个小时里，三队值得信赖的豪类士兵带上机关枪，被派去执行这次战争中最莫名其妙的任务。破晓的时候，酒川五郎是298团第一个把头探到帐篷外去的人，他喊道：“基督啊！我们被包围起来了！”

伙伴们纷纷爬出睡袋，冲上阅兵场，这时，从一个冷冰冰的金属扬声器里传来一个严厉的命令声：“日本士兵听着！原地别动！不要做傻事。你们已经被机枪包围了。待着别动！”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日本士兵听着。你们每个帐篷选出一个代表。立即行动！”

五郎从自己的帐篷出列，来到聚光灯下，身上只穿着短裤。然后这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帐篷里的日本士兵听着，交出你们的步枪、手枪、手榴弹。立即行动！外面的士兵负责收枪。”

这件事做完了，那声音命令道：“本营地如果有非日本籍士兵，马上离开。给你们五分钟时间。立即行动。”

这些伙伴们不敢直视他们日本朋友的眼睛，拖着步子走开了。五分钟结束后，只有日本小伙子们糊里糊涂地站在帐篷里。

“要把我们关禁闭了吗？”一个小伙子悄声说。

“谁知道呢？”朋友耸耸肩。

日本小伙子们马上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出列集合!”那金属般的声音命令。“原地！原地！”不明就里的士兵们排成一行，方才第一个说话的上校告诉他们：“你们已经被解除武装，这是预防措施。我们不能说你们的祖国什么时候还会袭击我们，我们不能让你们拿着武器在我们当中，不能把我们的后方就这样交给你们。你们待在铁丝网内，直到上头下达进一步的命令。我的人只得到了一道简单的命令：如果任何一个日本佬走出这个营地，立刻枪决！”

伴随着流言和恐惧的屈辱的三天。298团的日本小伙子们朝外只能看到机枪孔。随即，看守他们的士兵松懈下来，298团得到消息：“你们以后可以在厕所工作，或者去翻土豆田，或者去收土豆。但你们再也不许摸枪了。现在立正！”这就是五郎的遭遇，他现在全权负责清扫厕所。

12月7日忠雄离家时，一路跑到大学，他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已经将住在宿舍里的人集合了起来。忠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好及时赶到，拿上装备出发，去驱逐一个据报已经在钻石山北侧着陆的日军降落伞部队。当然，事实上没有敌军登陆，但是总部忘记了通知预备役军官训练营，于是日本小伙子们在这一地区不眠不休地搜索了四天。这一地区的日本人家庭给他们提供饭团，里面包着盐渍梅子，这些还在读大学的男孩子们孤独地坚守在岗位上。

酒川忠雄执行任务的时候便默默地下定决心，如果皇军士兵向他扑过来的话，他会怎么做。“我会开枪射杀他们，”他说，“他们就是我要射杀的敌军。”在饮水处，隶属于普纳荷学校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的酒川实也说：“我会开枪。”在那些焦灼愤怒的日子里，整个夏威夷有一万四千名到了参军年龄的日裔美国人，心里都挣扎着同样一个困难的问题，所有人都给出了同样的回答：“他们当然是敌人，所以我肯定要开枪。”

接下来，所有执行了几个星期特殊任务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的日本男孩子们都被平静地告知：“军方不再需要你们了。”没人告诉他们原因，也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于是忠雄和实交出了通过艰苦努力才穿上的美军军装，第二天穿上了便装。一个阿肯色州的豪类士兵看着他们走过街道，冷笑道：“为什么你们这些黄肚皮的浑蛋不能跟我一样穿上军装？为什么我要拼死拼活保护你们这些细眼睛的亚洲人？”

实在普纳荷学校是个十分壮实的猛将，随时都可以跟人打上一架，他转向那个阿肯色少年，但一向比较冷静的忠雄抓住了弟弟的胳膊，把他拖走了：“你要是敢揍当兵的，他们就会用私刑处罚你。”

“我受够了，”实嘟囔着，“总得有个倒霉蛋要挨揍。”

他们那天才知道，自己将要忍受多少委屈。他们到预备役军官训练营总部去，请求恢复军籍，却遭到拒绝。一路上，他俩看见母亲穿着和平常一样的和服，戴着草帽，踮着脚尖沿着卡卡阿克走着，用她那优美的姿态以腰部向下弓着身子。实不得不承认，妈妈的样子看上去极度不像美国人，所以，当一群人围上来冲她大嚷大叫的时候，实也并不觉得奇怪。这些人用妈妈听不懂的语言叫喊着，说他们不想在火奴鲁鲁大街上看见任何细眼睛的日本人穿着肮脏的和服走来走去。孩子们还没来得及跑到母亲身边，混混们就已经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了。

“你怎么不像个正经美国人一样穿鞋？”混混们叫嚣着，他们把她逼到墙角，而她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大个子不停地踢着那双他怎么看都不顺眼的日本草鞋。“脱了！见鬼。脱了！”

实和忠雄轻轻一跃，便跳到人群中保护母亲，有些体育爱好者认出他们，嚷道：“是酒川家的儿子！”这件事便没有进一步出丑就结束了。老于世故的忠雄对吓坏了的母亲悄悄说：“脱掉您的草鞋。就是这个让他们气得发疯。”母亲熟练地脱下鞋子，人群欢呼起来。回家的路上，忠雄警告她说：“你不能再在公开场合穿和服了。”

“还得买鞋！”实恶狠狠地说，跟所有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他没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这样死脑筋。

接下来的几天里，实和忠雄不断地接受着考验。他们在美国出生，严格来说是美国公民，甚至有资格竞选总统。但他们也是日本人，于是便受到了比那些外来人更凶狠的羞辱。有几次，他们被喝醉的士兵威胁，为了小心起见，他们尽量避开街道。

对全日本的敌意更强了，日本全歼了当地军队，这使得夏威夷震惊不已。随即他们便想出了种种合理的解释。“你可别告诉我，日本佬轰炸了咱们的舰队，本地那些细眼睛的没给他们偷偷送情报。”一个男人在酒吧里叫嚷。这样想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的工人在甘蔗地里割出了箭头的形状，给日本佬飞机指明珍珠港的方向。”一个鲁拿说。

“联邦调查局已经证实，几乎每一个为军方工作的日本女仆都是天皇的探子，还有薪水呢。”一个官员说。

海军部长在视察了轰炸残骸之后也坦率地对媒体说：“除了挪威之外，本次战争以来，最成功的内奸行为就是这次，夏威夷是它的受害者。”

就这样，很多日本人被捕，被投入了匆匆搭建的监狱里，而那些还没有被抓捕起来的也已经相信了流言，说夏威夷的日本人要被驱逐到莫洛凯岛的帐篷里去。当监狱里人满为患，港口上真的出现了船只，要把那些已经被逮捕并投入内华达监狱的人们拉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这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好地修复了珍珠港袭击事件带来的伤口。霍克斯沃斯・黑尔太太、休利特・詹德思太太、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太太，还有一名叫作露辛达・惠普尔的图书馆管理员不约而同地分别来到关押日本人的监狱里。她们是夏威夷社区的领袖，因此得到获准。她们一边顺着走廊走过去，一边对囚犯们说：“我很了解那个人。他绝对不可能是间谍。放他走。”

休利特・詹德思太太甚至带来了丈夫大个子休伊，她让他穿着海军制服来到监狱，认出了十来个与他相识多年的优秀公民。“把这些人关在集中营里真是荒唐至极。他们都是跟我一样的美国好公民。”

“如果我把他们放走的话，你愿意为这些人担保吗？”联邦调查局的人问道。

“让我为绪川一郎担保？荣幸之至。你到这边来，一郎。回去干活吧。”

由于这些传教士后代自告奋勇的努力，差不多三百名杰出的日本公民从监狱里释放了出来。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日本人，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像别人那样憎恨日本。这是因为，身为基督徒，他们无法袖手旁观，看着无辜的人们遭受不公的待遇。在加利福尼亚州，所谓内奸造成的空穴来风的威胁跟夏威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那里却采取了残酷的、毫无道理的措施，并成为美国历史上永远的污点。忠孝清白、有着爱国主义传统的家庭被连根拔起；他们的财物被劫掠一空；隐私受到无情的践踏；虽然他们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完全意义上的美国人，其尊严却遭到蹂躏。这样的事情在夏威夷并没有发生。像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休利特・詹德思这样的人不会允许；像惠普尔小姐和霍克斯沃斯太太这样的人在监狱里四处奔走，保护着清白无辜的人们。

但当霍克斯沃斯・黑尔来到关押着酒川龟次郎的牢房时，他面临着一个更加微妙的道德问题。起初，黑尔并不准备对联邦调查局的人发誓说：“我知道这个人是无辜的。”黑尔知道：龟次郎是个众所周知的炸药专家；他在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的罢工事件中已经惹了一身麻烦；龟次郎还拒绝注销子女们的日本国籍；在珍珠港事件发生之前的好多年里，他夜里在火奴鲁鲁到处游荡；现在他开着一家理发店，用自己的女儿当招牌，吸引那些水手和士兵。这些都是他背上的黑锅。但黑尔也知道另一个事实：在火奴鲁鲁的所有日本小伙子里，找不到比龟次郎的儿子更优秀的美国人了。因此，在龟次郎的牢房门口，黑尔并未视而不见，而是停下脚步，问是否可以跟他的手下酒川谈谈。牢房门打开了，他跟龟次郎一道坐在里面，黑尔让翻译问他：“酒川先生，你为什么拒绝让我中止你儿子的双重国籍？”

酒川的眼睛里又闪过了那种熟悉的固执神色，但他认识到，如果他不把实话说出来，可能就永远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龟次郎心一软，说：“你答应不告诉我儿子？”

“我答应。”黑尔说，他跟自己的儿子也有不少麻烦。他让翻译也做出了同样的承诺。

“我妻子和我没有结婚。”龟次郎说。

“可我见过你们的结婚证明！”黑尔插嘴。

“美国的是有，但那不能算数。”龟次郎解释，“我让广岛那边给我寄照片的时候，他们给我挑了个姑娘，在那里跟我办了结婚手续，按照日本的正式习俗，村里记录上登记的我妻子的姓名是她的。”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黑尔问道。

龟次郎为这件陈年丑事脸红了，他说：“她来这儿的时候，我不喜欢她，但是另一个人也不喜欢他老婆。”

“所以你们就换了妻子！”黑尔问。他的嘴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看起来很简单嘛。

“是的，我在两个国家各娶了一个女人。”

“但这里当然是你真正的祖国，这里的算数。”黑尔说。

“不，”龟次郎耐心地纠正，“日本才是真正的祖国，要是我的村子知道我做的错事，我会羞死的。”

黑尔为这个男人即使自身难保，依然抵死维护日本的精神大受感动，他安慰他说：“我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

“啊，关系可大了！”龟次郎提醒他。接下来他说的话令黑尔深受触动。“我换来的是一个男人有可能娶到的最好的老婆。但是我给我朋友的老婆却实在是个坏女人，他的生活从此毁了，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幸福是以他的不幸为代价的，我决不能再伤害他了。至少在我们的村子里，他们认为他是个可敬的男人，我不能改变大家的看法。”

黑尔握紧了拳头，想到自己面对同样问题时的所作所为。他不顾朋友们的反对，坚持要陪在妻子玛拉玛的身边，尽管玛拉玛的精神状态与正常人相去甚远。以她身上的种种表现，通常是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此时此刻，黑尔心里充满了对于一个女人的爱，他明白父亲在战争中对儿子命运的担忧，觉得自己与面前这个O型腿的日本人惺惺相惜。他对联邦调查局的人说：“这个人肯定可以释放。”就这样，龟次郎回到了家人身边。

当然，被休利特・詹德思从拘押中保出来的园丁绪川一郎稍后坚持说，自己应该得到比休利特现在付给他的1.4美元更高的工资时，大个子休伊暴跳如雷，他骂这个小个子日本人没有爱国精神，居然在美国历史上的关键时刻提出这种要求。“我可一直是为你考虑的，一郎，”休伊说，“工资的问题你就交给我好了。”

“可我没办法靠一美元四十美分一天的工资生活了。这是战争的代价。”

“你是在威胁我吗？”詹德思吼道。

“我必须涨工钱。”一郎说。

日本人一走，詹德思家就叫来珍珠港的守卫军。“莱缪尔，”他急促地说，“我这儿有个工人，我他妈的开始怀疑他的忠诚。我认为他应该马上被带走。”

“他叫什么名字？”

“绪川一郎，是个爱惹事的家伙。”

那天晚上，绪川就被带走，并被投入美国大陆上的一座集中营里。从那之后，人们对涨工钱的事，热情就不再那么高涨了。

第十五章

只要是夏威夷居民，没有哪个能逃过珍珠港事件的影响。12月8日那天早晨，大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比如说，粗声粗气的休利特・詹德思当上了全职海军上尉，管理着港口的全体设备，这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穿着一件昂贵的卡其布军装，戴着整个太平洋地区最精美的穗带，最终成为了总统口中那位保护着港口、使其免于战争摧残的楷模。

有人在美国大陆看见了约翰・惠普尔・休利特的妻子，她得在那儿待上三年。拉斐尔・霍克斯沃斯，那位新贝德福德的老船长有十九位后代穿上了军服，其中还有两位姑娘进入了美国海军妇女辅助队。另一方面，共有九名约翰・惠普尔医生的女性后代嫁给了她们在火奴鲁鲁遇到的军官。

当然，受影响最大的还是酒川一家。先按下不表，这对于各位理解这个日本侨民家庭后来成为完全意义上的美国人至关重要——拜这次战争所赐。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多年以来，日本人一直在呼吁得到美国国籍，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们那些高尚的行为并未带给他们任何好处——然而日本政府刚刚摧毁珍珠港，使得超过四千人遇难，当地日本人想要的就马上全部给了他们。正如前面所说过的，这个讽刺故事待会再讲。

除了酒川一家以外，那可怕的空袭和惨败的一天在逐渐蓬勃发展的姬氏会身上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轰炸结束后的第二天，九十四岁的玉珍在孙子香港的带领下在城里转了一圈。她看见火奴鲁鲁的白人已经被吓得乱成一团，便觉察到接下来的半年会是姬氏会积累财富的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姬氏会可就再也没办法弄到土地了。

那天夜里，玉珍召集了儿子们和所有能干的孙子辈，一家人在努乌阿努大街那座小屋里挤得水泄不通。不透光的窗帘拉上之后，玉珍说：“整个火奴鲁鲁，豪类们都在准备跑路。亚洲，你觉得日本人会进攻夏威夷吗？”

“不会。”

“那豪类们为什么要跑路呢？”

“他们肯定有我不知道的情报。”谨慎的亚洲说。

“日本人的飞机会再回来吗？”玉珍追问。

“我听说咱们在威乐和希卡姆的飞机场都被炸毁了，”亚洲说，“但是餐馆里有个海军军官说，即便如此，下次咱们还是能把敌军飞机赶走。”

玉珍想了一会儿，把长满皱纹的双手按在深陷的脸颊上，然后向后捋了捋几乎已经掉光了的头发。

“香港，你说日本人会不会回来？”

“他们可能想回来，但我觉得他们干不成。”

“咱们要是在火奴鲁鲁赌上一把，有胜算吗？”玉珍问道，“我的意思是，能把日本人打跑吗？”

“能。”亚洲说。

“有什么分别吗？”香港问道。他四十八岁，是个诚实刚强的汉子，他的律师父亲姬非洲把在社会上打拼所需的种种技能全部传授给了他。他拒绝在普纳荷学校接受正规教育，那种教育本来会软化他。在父亲的耳提面命之下，他能一把摸到脉门。然而他在夏威夷并不是很有名气，他觉得，让叔叔们得到名声，站在社区面前去抛头露面，做庞大的姬氏会的表面领导人就挺好，然而姬氏会的实际控制者玉珍知道：自己的继任者是香港，他拥有跟自己一样的聪明才智和勤奋精神。于是，当他问“有什么分别吗”的时候，玉珍洗耳恭听。

“如果日本人占领夏威夷，”香港说，“我们就会被人家当作领头的华人处决掉，所以我们用不着担心这个。联邦调查局绝对不会让咱们逃到美国大陆去，所以这一点也不用琢磨了。我们得待在原地，祈祷日本人别打胜仗，同时更加拼命地工作。”

玉珍听着，枯瘦的双手沉到膝盖上。“咱们这是逆着天意呀。”她喃喃地说，“我们跑不了，豪类们可以跑。他们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见到船就上去。他们一走，有钱的士兵和水手们就来了。他们一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这场战争有得好打呢，要是咱们肯干，姬氏会就会比以前更加强大。”

“咱们努力干什么？”亚洲问道。

“土地。”玉珍的回答中带着客家农民那种可怕的、对土地永无止境的欲求，“吓破胆的豪类们跑了，咱们必须把他们留下的所有土地都买下来。”

“咱们没有足够的钱。”香港说。

“抱歉。”玉珍说，“我没说清楚。咱们当然买不起。但咱们可以付一点定金，然后答应以后再把钱补上。到时候咱们就能在土地上做买卖，然后挣钱把欠的钱补上。”

“咱们怎么才能筹到启动资金呢？”香港问。

“咱们必须把手里所有的现金都用上。”玉珍答道，“亚洲，你负责这件事。把所有的东西都兑成现钱。咱们得把旅馆大街所有的店铺都盘下来，因为当兵的会到那儿去。所有的姑娘们都得干活儿。澳洲，你孙女能不能在威基基开个热狗摊子？”

姬氏会制订了计划，要把驻军士兵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榨干净，但是最重要的策略还没讨论呢。“明天一早，所有力所能及的人都要去珍珠港报到，”玉珍命令，“要是船坞跟他们说的一样损毁那么严重，就会需要很多人。他们怕雇用日本人，这样咱们的人就能找到好差事。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得交给亚洲。”

全家人一致同意，于是玉珍转向香港：“你的工作是最困难的。你得带着亚洲给你的钱，去买地。就是说，付足够的钱，取得控制权。记住，人们因害怕而跑掉的时候，不管你出多少钱，他们都会接受，能出多少钱拿到，就出多少钱。”

香港听着，然后问道：“我该买商用地还是住房？”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玉珍最终下令说：“等着打完仗，这一大笔钱就会投到工业用地上去。但是现在，岛上全是人，每个人都想要个住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香港问。

“现在买住房，租金一进账，就把钱投到商铺里去。”玉珍说完，看着姬氏会的几位元老说，“接下来的几年，要挺住。战争一结束，人们就会急着回到夏威夷，说：‘那些可恶的华人把我们的土地偷走了。’他们忘了是自己害怕得要逃走，而我们却没有。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她颤巍巍地笑了起来，嘲笑她手下的人，“我从来没见过男子汉大丈夫怕得像你们今天晚上一样。要是你们能跑，估计也跑了，每一个都是。幸运的是，联邦调查局不让你们跑。所以我们必须留在这儿大干一场。”

从这一晚躲在防弹玻璃后面的这场夜会开始，火奴鲁鲁出现了三个变化。首先，很多招待大兵的小商店都落到了姬氏会成员的手中，他们把油乎乎的食品、苏打饮料和糖块卖给当兵的。价格一直很公道，店铺打理得很干净，所以每家店铺都在盈利。其次，在珍珠港，修复基地的工作快马加鞭地进行着，其中出现了数量惊人的姬姓审计师、高级书记员、稽查员和经理助理。他们薪水丰厚，工作无可挑剔，非常低调。征兵局的人问海军：“你们在珍珠港有多余的人手吗？”海军就会抱歉地派出姓门多萨的或是姓格雷罗的南美洲后裔，从来不派姬家人，因为姬家人是战争的基础。第三，军队开始派来成百上千个非军事顾问，其中的高级官员还带来了家眷。这些人发现，如果他们要租房子，就得去找姬香港。就连将军和上将都被告知：“最好去找香港问问。”战争一天天进行下去，夏威夷人满为患，每一座房子的租金都涨了三倍，每家店铺里都挤满了顾客，只有玉珍和香港意识到，姬家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收来的租金转移到了商业用地上去了。

第十六章

战争造成的最微妙的影响体现在霍克斯沃斯・黑尔身上。战争开始的时候，他只有四十三岁。当然，他马上就志愿参军了。他提醒当地将军，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但他们说，他对H&H来说太重要了，公司的很多活动都跟军方的后勤补给有关。于是他的参战申请没有得到批准。稍后，当他听说一群耶鲁毕业生组织了一支潜艇小分队时，便极力要加入其中，他觉得自己特别适合执行潜艇任务，但海军直泼凉水，说那些耶鲁的小子跟他儿子一般年纪。于是他只得待在火奴鲁鲁，跟尼米兹上将和理查逊将军密切合作，对战争做出了意义重大的贡献。他领导着征兵局，还担任其他很多职务，同时还是民防办公室的主席。

作为征兵局的领导人，他对夏威夷的日本小伙子们直截了当申请执行军事任务的精神十分赞赏，他认为军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抛弃了他们的做法毫无根据，他还写信给罗斯福总统，说：“从我获得的第一手资料来看，阁下，这些日本小伙子是你能在美国国内找到的最忠诚的公民。你为什么不让你手下的人组织一支只有日本人组成的战斗队伍，仅供欧洲战场之用呢。”

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也很沮丧地发现，只有很少的华人站出来承担保卫美国的任务。“如果他们不报名，”他有一天怒冲冲地想，“我就让征兵局用氰化钾把他们都熏出来。他们都跑到哪儿去了呢？”他让市政局调查此事，却发现大多数华人都在珍珠港。他问尼米兹上校：“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那些华人小伙子们对战争也做出了基础性的贡献？”尼米兹调查了这件事，简单地说：“是的。我们总得有会用计算尺的人在那边。”

1942年初，空军请霍克斯沃斯跟一群高级将领一起飞到各个南太平洋岛屿上，去研究修建新飞机跑道的可能性。他马上就同意前往，因为他太太正抑郁症发作，连话都说不清楚，女儿又在美国大陆的学校念书，儿子在空军服役，他没有理由待在家里。他穿上军服，戴上相当于上校级别的军衔，感到无比快乐。

这次军事考察中，黑尔在军事方面的贡献并不明显，却做了几项重要的社会学观察。每当PBY型飞机降落在约翰斯顿环礁、阿巴里灵阿环礁或者努库费陶环礁时，黑尔都会从狭窄的舷窗里看到那银光闪闪的环礁湖和礁石上宽阔的沙滩，同时回想起他的一位先祖——约翰・惠普尔医生笔下描写的热带地区，于是黑尔便能在很多方面对空军进行指导。他第一次踏上环形珊瑚岛时便油然而生出一种特别的情愫，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故乡。黑尔已有多年不曾想起自己的血管里流着波利尼西亚人的血，那古老的祖先却向他奔涌而来。当军官们考察可能用作跑道的地点时，他会留在珊瑚礁上眺望大海。那血液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一次次涌上他的双眼，他仿佛看到了独木舟和远征者们的身影。

但这些都不是方才所说的“微妙影响”。这种影响开始于PBY飞机降落在斐济群岛的苏瓦的海湾上时。霍克斯沃斯爬上一艘英国小船，上岸去会见总督。总督是一位儒雅的英国绅士，娶了一位美国太太。这次访问跟到任何一座可能被敌军攻击的海岛上作正常的战时访问一样。大家开始研究斐济局势的时候，日后深深困扰霍克斯沃斯・黑尔的那种印象在他的脑海中渐渐形成了。

“为什么印度人被单独分开？”他问。

“哦，你拿印度人真是没办法！”总督的英国秘书答道。

“怎么没办法？”霍克斯沃斯问。

“你有没有试着跟东方人一道工作？”英国人反问。黑尔没有回答，他研究着斐济的甘蔗种植园，发现这些种植园跟夏威夷的别无二致。他在类似的环境中跟日本人一块干过活儿，却没有什么麻烦。他说：“印度人被引进到岛上来，日本人被引入夏威夷，目的相同，时间也相同。但结果却不同！在夏威夷，日本人成了相当出色的美国公民。而在这里，印度人完全融入不进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却有一个好处，”英国人说，“如果你们这些家伙想要为自己的飞机跑道预先占地，你们就不用管可恶的印度人。他们不允许拥有土地。”

“为什么不许？”霍克斯沃斯问。

“东方人？拥有土地？”那精明的年轻人相当委婉地问道。霍克斯沃斯自己回答了问题：“见鬼，为什么不许呢？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现在夏威夷一半的住房都归姬家所有。日本人最多也就是得到一小块土地，把它打理得利利索索的。这让日本人更少有激进主义者，也让他们远离工会。”

“这么说，印度人连一点土地都没有？”霍克斯沃斯大声问道。

“没有，我们进行了严格的限制，”那年轻人让他放心，“他们也不能投票，所以这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

“你是说，出生在印度的人不能投票。”霍克斯沃斯问。

“出生在这里的也不能投票。”副官说。霍克斯沃斯想：“夏威夷跟这里是多么不同啊。”他越看斐济，越是为夏威夷的东方人感到高兴，他们被培养成完全意义上的公民而没有遭到任何阻挠。印度人上大学吗？这里没有大学，但在夏威夷有大学，上帝作证，日本人都能上大学。印度人那些拥挤的商店，归他们所有吗？不。但在夏威夷，华人和日本人想要多少土地就可以拥有多少。印度人参加政府吗？上帝，没有。但是在夏威夷，他们的东方同胞们已经开始占据一定的职位了。印度人能当政府职员吗？不。但在夏威夷，华人想进入政府部门，人家还求之不得呢。

就这样，霍克斯沃斯・黑尔从各个角度比较着斐济和夏威夷。他看到将东方人融入夏威夷社会生活的努力是正确的。英国人在斐济把印度人当作一块心病，当作眼中钉，这种做法是错误的。霍克斯沃斯从斐济获得的第一个见解是，他认识到传教士的子孙后代到底是什么人。他说：“在夏威夷，我们的群岛有一个坚实的基础，可以在上面创造一个建设性的未来：日本人、华人、菲律宾人、高加索人和夏威夷人，并肩战斗。但是在斐济，我痛恨看到种族之间的差别，也看不出以后会有什么合理的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接着他又阴沉地、然而颇为幽默地说，“上帝见证，下次我要是听说有日本种植园工人要为工会的事大动干戈，我就要说：‘异想天开君，也许你应该到斐济待一段时间，看看印度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就会回到火奴鲁鲁，在码头上哭喊着：‘求你了，黑尔先生，让我上岸吧。我要在夏威夷干活，这是个好地方。’”

其次，黑尔庆幸自己的祖先发展出了一套较为优越的制度。他参加了一场由拉图・萨拉卡爵士主办的宴会，这是一位庄重的斐济黑人酋长，在剑桥大学和慕尼黑大学都得到过学位。这位斐济豪门后裔现身时穿着本地服装拉瓦拉瓦、西式衬衫、西式外套，还有巨大的棕色皮鞋，挂着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赢得的勇气勋章。黑尔本能地想到：“在夏威夷，我们可以没有这样的土著。”

拉图・萨拉卡爵士是一位强有力的东方人。他的英语完美无缺，他知晓战争的进程，尽管并不很成功，但他以五十多岁的年纪仍然领导着一支斐济远征军对抗日本人。

“记住，空军的好朋友们，”他像预言家似的说，“当你们侵略瓜达尔卡纳岛和布干维尔岛的时候——我曾经在那里进行种族考察——你们得雇用像我这样的本地向导。我们的黑皮肤在指路的时候很有优势，我们的丛林知识将会使你们到达你们自己永远穿越不了的地区，我们秘密行动的习惯将会使我们能够偷偷接近敌人，悄无声息地消灭他们，而他们的同伙就在十码开外的地方。你们需要我们的时候，只要招呼一声，我们时刻准备着。”

“你们会带着印度军队吗？”黑尔问道。

对这个问题，黑皮肤的主人爆发出大笑声。“印度人？”他轻蔑地抽了一下鼻子，“我们征集过一次志愿者，我们有超过十万名印度人，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两个，而且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有着严格的合同，不能离开斐济。事实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去这座群岛的其他岛屿。不，黑尔先生，我们不用任何印度人。他们不愿意来，我们也不要他们来。”

黑尔想：“在夏威夷，同样数字的日本人中，我们能找到一万五千名志愿军，就算是打日本也没问题。但在这里，印度人不愿意站出来攻打哪怕跟他们没有一丝感情的敌人。”他的优越感又来了。

拉图・萨拉卡几杯白兰地下肚，露出了英国乡下土财主的粗犷本性，他说：“在斐济，我跟你明说，我们没能同化印度甘蔗种植工人，我们并不喜欢这种情形。总有一天，我们将要为这种疏忽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国内动乱，也许还会出现流血事件——我本人作为斐济的领导人，对这种悲惨的前景看得一清二楚。但我访问夏威夷时，看到波利尼西亚人的待遇是多么令人沮丧，他们的土地是如何被剥夺一空，日本人是如何占据了政府里的好差事，一个伟大的民族，其全部文化是如何被摧毁殆尽。我不得不说，尽管我们的印度人处境不如日本人那么好，但我们斐济人肯定强过你们夏威夷人。我们有自己的土地。你们今天看到的农场，十之八九都属于斐济人。我们还控制了部分没有被英国人把持的政府。今天，我们旧的生活方式比五十年前更加稳固。我们欣欣向荣，我想不出哪个有自尊的斐济人——如果他能认识到他身在福中——愿意跟一个悲惨的夏威夷人交换身份。夏威夷人已经被剥夺得一无所有。你们美国人对夏威夷人真是太残酷了。”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最后，霍克斯沃斯说：“你也许会觉得很惊讶，拉图爵士，我认为这些官员都会觉得很惊讶，虽然我身上也带有夏威夷人血统，可我的感受并不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拉图爵士是一位铁石心肠的资深议员，绝不轻易认输，他仔细打量着这位客人，直截了当地说：“从外表上看，我会说你身上美国的那一部分，比夏威夷的那一部分表现得更明显。”说完，他豪迈地一笑，又给大家点了一轮白兰地，然后对黑尔说，“我们谈的是更加严肃的问题，黑尔先生，我也的确认为下面这个问题得考虑：侵略者应该把群岛托管给谁呢？这里的英国人说过：‘我们把群岛托管给斐济人。’这么一来，就对被他们引入群岛种植甘蔗的印度人铸成了大错，甚至可以说是真正的不公平。但在夏威夷，你们传教士显然说的是：‘无论我们把谁弄到种植园干活，我们都把群岛托管给他们。’于是你们把群岛留给华人，这对所有的夏威夷人极为不公。我认为，如果我们的祖先真的聪明绝顶，他们本该设计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你们这些绅士们要是往东去塔希提岛，在那里研究问题，你们会发现，法国人的所作所为不比这里的英国人，或者夏威夷的美国人强上半点儿。”

黑尔听了补充道：“至少在夏威夷，我们绝不会有内战。我们绝不会发生流血事件。”

身量高大、思想也深邃的拉图爵士可不会白白放过这句话，于是他又说：“几年之后，你们连一个可恶的夏威夷人都剩不下。”这次聚会就这么结束了。

霍克斯沃斯・黑尔怀着纷乱的思绪离开了斐济。当他的PBY飞机载着考察队来到美属萨摩亚群岛时，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更加迷惑不解了。他来到帕果帕果的时候，正是岛民们原定要举行纪念与美国合并的庆祝仪式的前一天——萨摩亚群岛于1900年并入美国——他被告知，由于一艘日本潜艇最近轰炸了萨摩亚，所以岛民们今年想要举行特别的仪式向美国效忠。到了第二天早晨，黑尔起身，看见围绕帕果帕果的那些不可以逾越的高峰上盘踞了一层积雨云，这将带来一场将群岛淹没的暴雨，他预感这次庆祝仪式可能要取消了。

然而他不了解萨摩亚人！一大早，当地海军就站在大雨中鸣响了礼炮。八点钟时，非塔非塔乐队盛装奏起“星条旗永不落”的旋律。到了十点钟，凡是迈得动腿的居民都排列在泥泞的阅兵场上，萨摩亚军队开始进行节日阅兵式。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皮肤呈金棕色、脸盘宛若朝阳的酋长走了出来。这位身材一个顶俩的酋长来到旗杆脚下，用萨摩亚语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表达了他对美国的奉献之情。其他人随后也发表了演讲。他们讲话时，霍克斯沃斯・黑尔开始只听懂了几个字，最后就完全明白了所有的言辞，这些波利尼西亚语调在他的记忆中引起了共鸣，使他感到自己的心灵深深沉醉其中。当非塔非塔乐队奏起“星条旗”的旋律，大炮声声鸣响时，黑尔对周围雷鸣般的掌声充耳不闻。

他聚精会神地将萨摩亚和他记忆中的夏威夷人庆祝合并日的情形做了一番比较，被其中的巨大差异所震撼了。萨摩亚人鸣枪；夏威夷的上流人士则保持缄默。萨摩亚人欢呼雀跃；夏威夷人则啜泣不止。在萨摩亚，就连狂风暴雨也不能阻止岛民们看着他们心爱的旗帜高高飘扬在岛上标志性的高山上；在夏威夷，新的旗帜甚至一次都没有挂起来过，因为夏威夷人记得，他们的群岛是靠阴谋诡计和不公正的方法并入美国的。夏威夷人无力阻挡合并进程，他们的民族遭到蹂躏，一个弱小的社会被无情地践踏，最终被人们遗忘。在萨摩亚，波利尼西亚人可以庆祝合并日，但在夏威夷，人们不会。

对于霍克斯沃斯・黑尔来说，这些想法非常令他沮丧，因为推动夏威夷合并的，恰恰是他的曾祖父弥加。霍克斯沃斯总是被家人提醒，这个事件与他的生日正好在同一天。朋友们总是说：“夏威夷跟霍克斯沃斯年纪一样大。”这成了全家的佳话。但他也记得曾祖母，夏威夷女士玛拉玛临终前对他说：“我丈夫迫使我参加了撕碎夏威夷旗帜的庆典，你知道豪类把那面旗帜怎么样了吗，霍克西？他们把它撕成小片，在人群中分掉了。”

“为什么那样做?”他问。

“这样他们就会记住那一天。”老人回答，“但他们想记住的东西，我永远也理解不了。”

即使到了1942年，还有很多夏威夷人不与黑尔家族的人说话，拒绝和黑尔家族的人同桌吃饭。但有些人不光记得面沉似水的弥加偷走了他们的群岛，也记住了弥加那深爱着夏威夷人的母亲杰露莎，那些将她铭刻心头的人们会与黑尔家族的人友好相处，其他人则拒绝如此。眼下，在萨摩亚的滂沱大雨之中，霍克斯沃斯・黑尔——弥加和杰露莎两人的后代——感到两种天性在自己的良心里交战。他希望发生点什么事情来修正夏威夷合并过程中的种种不公，这样，夏威夷人就会对他们的新国旗同样充满自豪，正如萨摩亚人对待他们的旗帜一样。然而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当年在耶鲁大学他思考被盗的贾维斯画作时所感觉到的悲凉再次涌上心头，他想：“某个行动的结果，又有谁说得清楚呢？”他在萨摩亚没有找到快乐。

霍克斯沃斯又来到了塔希提岛，这个堪称南太平洋上的圣城麦加的地方。水上飞机降落在离帕皮提不远的小小海湾时——帕皮提坐落在莫雷阿岛和皇冠山之间，使它当之无愧地成为世界上景色最为优美的水上飞机的降落基地——霍克斯沃斯又一次激动不已，因为这些是他的同胞们曾经来过的地方。这就是发生过无数故事的海洋的首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丽。他为自己的族群发源于塔希提而感到无比骄傲。

岛上那些绝代美人却很少有牙齿，这让他大失所望。澳大利亚进口的罐装食品，加上当地人抛弃了传统的以鱼肉为主的膳食结构，这使得十几岁的姑娘们都掉光了牙齿。正如一位空军少校所说的那样：“要是哪个男人想找一口好看的牙齿，他可得在塔希提岛花上不少工夫。”

最让霍克斯沃斯感兴趣的不是姑娘，而是华人。法国总督说，美国人在塔希提岛可以找到一个安全的基地，因为华人被牢牢控制住了。岛上不许华人拥有土地，很多行业对他们来说是禁止进入的，而且通过货币管制对他们进行了严密的监控，华人已经被全面管制起来，美国人大可高枕无忧了。霍克斯沃斯刚想开口说：“在夏威夷，我们的土地每年都会增值好几倍，因为华人拥有土地并且在上面做生意。我们只有一种货币管制，即我们所有的银行都巴不得把华人存在他们华人银行里的钱控制在自己手里。”然而作为一名访客，黑尔闭紧了嘴巴，把眼睛擦亮。

在他看来，如果能够允许华人蓬勃发展——要是能对其兴旺发达有所鼓励就更好了——塔希提岛的各个方面都会比现在强十倍。

“关于塔希提岛，你们已经听说得够多了。”他有些失望地对考察队的领队说，“但是把他们的道路跟夏威夷的比一比。”

“令人震惊。”将军赞同道。

“还有他们的医疗服务，商店，或者教堂。”

“比起你们在夏威夷的那些东西来，这里很简陋。”将军赞同道。

“塔希提的学校在哪儿？大学呢？飞机场和干净的医院呢？你知道，将军，我越看波利尼西亚的这些岛屿，就越觉得夏威夷是个好地方。”

将军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情。到了第三天，他对考察队员们说：“难以置信，在塔希提这里居然没地方修机场跑道。看上去，在北边远一点的地方我们也许能推平一座珊瑚礁，辟出一个不错的着陆地点。”

“什么岛？ ”黑尔问。

“那座岛屿叫作波拉岛。”将军说。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乘着PBY飞机前往。在拥有夏威夷血统的后代之中，霍克斯沃斯・黑尔是得以亲眼俯瞰祖先统治下的波拉波拉岛的第一人。那是一个明媚的晴天，海浪翻着跟头在外层礁石上跌得粉碎，环礁湖则呈现出一派宁静的蓝色，四周是黑色的岛屿，中间矗立着高山，腹部由坚硬嶙峋的花岗岩构成。那传说中的岛屿奇景，深深凹进的海湾，轰鸣的海浪和停泊着的条条独木舟深深地震撼了黑尔。他想：“怪不得我们还记得有关这座岛屿的诗篇。”他吟诵起曾曾祖父艾伯纳・黑尔曾经抄录下来的有关波拉岛的诗篇片段：

赤星闪烁之间，藏着一片陆地，

条条海湾将其分割，无可挑剔，

山峰点缀，珊瑚礁镶边，白沫在上面翻滚，

波拉波拉，来到此地，我们不再动用船桨！

波拉波拉，属于伟大的探险家。

PBY飞机上的其他乘客同样为这个岛屿感到震撼，然而原因却有所不同。这座岛屿有一处巨大的锚地，如有必要，可以为整支军队在环礁湖里提供安全的避风港，更为重要的是，沿着外圈礁石的珊瑚礁不仅具有一定的长度，而且毫无遮挡，表面平坦。“弄几台推土机干上三天，飞机就能直接在这里降落了。”一位工程师自告奋勇地说。

“我们再绕一圈。”将军说，“大家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块最佳的外圈岛屿。”于是军方的人纷纷向窗外看去，仔细打量着外圈的珊瑚礁。霍克斯沃斯・黑尔看着旋转而上的岩石和闪闪发光、深深切入陆地的海湾，目光所及之处，每一户人家都临海而居。这座岛屿是如此壮观，像极了惊涛骇浪之中的神圣家园。

PBY飞机的航速渐渐稳定下来，开始朝着环礁湖降落。霍克斯沃斯想，能坐上一架在水上着陆的飞机是多么刺激新奇的事情，地球上第一个会飞的猛兽也一定具有这种能力。它们一定是从大海中拔地而起，踏上陆地，正如PBY飞机即将进行的动作。飞机以超过一百英里的时速接近水面，霍克斯沃斯第一次发现，这只机械大鸟的飞行是多么轻捷。飞机用腹部向下靠去，试探着大海的波涛，霍克斯沃斯不知不觉地收紧臀部，调整肌肉，以适应平稳的飞行。在这一系列堪称完美的动作之后，飞机很快便擦着海浪最上层的水珠飞行起来，半是鸟儿，半是鱼儿，接着它便不再飞行了，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成了一架刚刚征服了太平洋，终于停歇在洋面上的飞机。

“哈罗，乔伊！”一个当地人在舱门口喊道，飞机立刻被驾着灵巧的小独木舟的波拉岛人包围了。

黑尔是第一批上岸的，他懂得几句波利尼西亚语，法语也讲得很好，所以便险象环生地坐在一艘独木舟里划桨手的座位上，在清澈的环礁湖上飞驰，朝着一个向四下里蔓延开去的、种着一圈椰子树的村庄驶去。村里的房屋都用茅草做顶，霍克斯沃斯心想：“夏威夷跟这里无法比较。”

在某种程度上，他说得没错。在将军和他的手下吃够了甜美的环礁湖里的鱼肉，品尝了巴黎带来的红酒之后，村庄首领有些尴尬地走上前来，用法语说了如下的话，黑尔进行了翻译：“将军，我们波拉岛人民知道你们是来拯救我们的。上帝知道，法国人不会做任何事情来拯救我们，因为他们憎恨波拉波拉人。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自有历史以来，我们从未被征服，甚至法国人也征服不了我们。从官方角度来讲，我们是自愿加入他们的帝国的。他们从来没有原谅我们，因为我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打仗就投降，但是我们跟法国人说见鬼去。”

“让他闭嘴！”将军命令，“法国人对我们好得不得了，黑尔，我不想再听到这种挑拨离间的话。”

但头领的开场白已经说完，开始谈起了正事：“所以，我们波拉岛人想要在所有力所能及的方面帮助你们。你们说想要修建跑道。很好！我们来帮忙。你说你们需要食物和水。很好！我们提供帮助。有一件你们似乎遗漏了的事情我们也能提供帮助。”

“你们的飞船停在环礁湖里的时候，你们就得有地方在岸上睡觉。我们会给你们安排七座房子。”

“跟他说，我们只要两座房子。”将军插嘴说，“我们不想打扰当地人的生活。”

骄傲的首领穿着土黄色的拉瓦拉瓦，头上戴着花环，并不因对方插嘴而影响了思路：“最大的房子给将军住，剩下的都是一样大。还有，一个男人睡在这样的房子里不舒服，所以我们找了七个年轻的姑娘，让她们照料一切。”

霍克斯沃斯・黑尔——传教士的儿子——羞红了脸，女仆们被带了上来，一个个都很干净苗条。她们个个都是黑头发，光着脚丫，身上都穿着纱笼、戴着花儿。霍克斯沃斯刚想抗议，可那头领已经给姑娘们分配起任务来了。个子最高、长相最漂亮的给将军，分给黑尔的是一个羞答答的十五岁苗条姑娘。黑尔无可奈何，也顾不得翻译了。

“这是搞什么鬼？”将军问，但分配给他的那位高挑美丽的十七岁少女轻轻拉起他的手，领着他朝分给他的房子走去。

“我的上帝啊！”冒失的少校喊道，“波拉岛的女孩儿可都长了牙！”有位姑娘快活地笑了起来，她一定能听懂几句英语。这些岛民生活方式更加原始，鱼吃得也更多，所以她们的牙齿看起来健康洁白。少校握住了姑娘伸过来的小手，几乎是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我们可不能容许这么做！”将军抗议，“跟他们说。”

黑尔解释将军的决定后，首领说：“我们不怕生下白人娃娃。岛上的人很喜欢他们。”过了一会儿，只剩下黑尔还站在接机棚里，看着那位长发飘飘的十五岁波利尼西亚向导。这姑娘只比黑尔自己的女儿大一岁，没她那么高，但一样漂亮。黑尔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她拉起他的手，用法语说：“上校先生，你的房子已经备好了。咱们走吧。”

她领着他走在面包果树下，宽大的树叶挡住了火辣辣的阳光，脚下踩的是黑砾石铺成的道路。他们沿着一排椰子树前行，一棵棵椰子树朝着环礁湖的方向弯着腰，这情形与数千年前一模一样。最后，她来到一座远离其他人的小屋，在一个门楣前——用于隔开那些四处乱走的猪和鸡——停下，说：“这房子是我的。”她等他走进来，然后自己也进了屋，随后解下一根麻绳，放下草编的门。两个人与世隔绝了。

霍克斯沃斯僵硬地站着，羞得无地自容，手里还像个男学生似的攥着一沓纸。她夺下那沓纸，轻轻地向后推了他一把，让黑尔跌坐在那张放着草席的木头床上。黑尔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姑娘把纸扔在角落里说：“我叫特哈妮，这房子是父亲给我修的。我编了露兜树房帘，其他部分都是我父亲做的。”

四十四岁的霍克斯沃斯・黑尔真不好意思跟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待在一起。然而当他坐在床上，特哈妮走过去时，她的一头黑色长发拂过他的脸颊，使他闻到那百花之王的香气——那是塔希提岛的泰尔花——霍克斯沃斯从未闻过这种香味，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十分灵巧，躲过这一握，却被他攫住了她膝盖以上的右腿，黑尔觉出姑娘的整个身体在这一攫之下，开始心甘情愿地朝他走过来。他握着她的腿把她拉上床，太阳穴上戴着泰尔花朵的姑娘快活地向后仰着，冲他微笑，霍克斯沃斯脱下她身上的纱笼。姑娘光着身子悄声说：“我问过我父亲你是谁，你比其他人说话少。”

在那天傍晚，考察队围着一个临时搭在面包果树下的桌子聚到一处，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起方才的事。大家若无其事地继续讨论飞机跑道的地点问题。但当夜晚降临，姑娘们带着晚餐出现的时候，每个军官都不由自主地带着自己的姑娘坐在饭桌旁。这些上了岁数的男人们照顾着年轻的玩伴，殷勤地劝她们多吃些美味佳肴，那情形竟是十分甜蜜温馨。

他们还没吃完饭，就来了一群眼睛前挡着头发、腰里围着圆裹裙的小伙子，手里都拿着六弦琴和手鼓。很快，波拉岛的夜色中便回荡起了音乐声。观众们都盼着属于将军的那位高挑美女跃入舞场，跳起野性奔放的当地舞蹈。这相当于发出了一个信号，随后其他姑娘也可以加入进去。于是，很快就有个姑娘拉着她的少校翩翩起舞。接着是中校，然后是将军本人。星空闪烁之下，她们舞得狂野，舞得疯癫，舞得纵情。年老的观众纷纷鼓掌喝彩。

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姑娘特哈妮没有邀他跳舞。从黑尔方才在茅屋里的表现，特哈妮看出他生性害羞，因此，最后竟让个没牙的老太婆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来到黑尔面前跳了几个淫荡的舞步。让大家惊异的是，黑尔一跃而起，跳开了夏威夷草裙舞。如同火奴鲁鲁的所有同辈一样，黑尔也十分精于此道。旁边众人不再窃窃私语，军方的客人也全都坐了下来——他们跳得筋疲力尽——黑尔和那老太婆的舞姿可谓精彩纷呈。大家终于忍不住大声叫好，少校则喊道：“黑尔是最棒的！”霍克斯沃斯跳了几个轻巧的舞步，那老太婆则做出下流淫荡的动作，引起围观人群的鼓噪。

特哈妮见状，上前一步，坚决地推开了那老太婆，自己取而代之。在那几分钟里，黑尔和这位头戴花朵的苗条少女在波拉岛的沙滩上焕发出了古老的优雅魅力。黑尔感到身上那沉睡已久的激情被唤醒过来，那姑娘则暗自窃喜。她知道别的姑娘都嫉妒自己，因为只有她的男人会跳舞。她想：“我得到了最优秀的男人，而我也够聪明，我赢得了他。”

考察队在波拉岛待了九天。每夜此时，全体村民都会彻夜庆祝。来自附近的赖阿特阿岛（过去称作哈瓦克岛，也是波利尼西亚人的神圣之岛）的一名年轻的法国政府官员带来了一桶红酒，将军坚持要付钱，那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则坚持说这是一份礼物。一到黄昏，这桶红酒就会被拔掉塞子，不管谁想喝，都可以来上一口。乐队不曾有片刻停歇。乐手筋疲力尽地丢掉手鼓，其他人会捡起来继续。七位服侍贵客的姑娘们寸步不离。到了最后，甚至在考察团的正式会议上，姑娘们也都在场作陪。她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可只要自己的男人发出铿锵有力的说话声，她们就都感到骄傲无比。

在这九天之中，没有人提过“性”这个字，只有一次，将军若有所思地说：“我很惊奇，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还能有如此精力。”可是那天，他分别在早晨、下午和傍晚各打了一个两小时的瞌睡。

霍克斯沃斯并不把特哈妮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她只是一段天赐的良缘，一场永远不为外人所知的梦境。他在普纳荷和耶鲁大学接受的是正统教育，对男女之事究竟为何向来所知甚浅，远非个中老手。黑尔的婚姻由家族安排，一度中规中矩，就好像是陪着某个衣着整齐的妹妹去进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野餐，然而那样的生活很快便就结束了。在过去几年中，黑尔时不时便想到性这个问题，于他而言，三十多岁时，性生活就宣告结束了。这位波拉岛的特哈妮小姐则抱着完全不同的目的。人家教过她，像黑尔中校这个年纪的男人最热衷于男欢女爱，在这方面个个经验丰富。虽然她完全猜错了黑尔——他既怕做爱，又缺乏经验，然而特哈妮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学得如此之快。

那些日子无忧无虑。特哈妮的纱笼随意垂在腰间的样子最能惹起黑尔的爱怜，她袒胸露乳，长发上点缀着朵朵鲜花。黑尔就一直躺在绳床上看她做这做那，仿佛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姑娘，有时候他会发出一声快活的叫喊，跳起来把她搂在怀里，把她抱到床上狂吻。有一次他问特哈妮：“波拉岛一直是这个样子吗？”她回答：“平常没有这么多葡萄酒喝。”霍克斯沃斯想：“世上其他地方都在打仗，在夏威夷，男人们紧张兮兮地彼此争论，纽约姑娘们则算计着：‘我今晚要不要让他得手？’但是在波拉岛，我有特哈妮。”他像将军一样惊异于四十四岁的男人还能……如果他得到足够鼓励的话。

倒数第二天，特哈妮轻轻地说：“告诉其他人，你明天不过去了。”

到了早晨，她在脸上扑了点水，喊道：“你必须起来看看这些鱼儿！”

她领着睡眼惺忪的他来到房子旁边，在那里，她捕了一条新鲜的金枪鱼，清洗干净。“这将是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她说，“因为这是波拉岛的鲜鱼。看我做吧，以后你在远方想我，就自己做着吃，其中会有我的滋味。”

她把金枪鱼切成两英寸长、四分之一英寸宽的小块。她把鱼块放进一个大葫芦里，背着它去了一个没有人烟的环礁湖。她用几个椰子壳盛了些淡盐水，浇在鱼块上，然后拿起一根木棒，敲落三颗酸橙，对半切开后把汁水挤在葫芦里。她仔细地找了一处阳光最明亮的地方，把鱼放在上面烤了整整一个炎热的早晨，用酸橙汁和海水烹调。

“现在你得帮帮我了！”她快乐地喊起来，指着一棵朝水面斜着生长的椰子树，树冠上挂着一串成熟的果实，“我爬上去，你在下面接着果实。”不等他出手阻拦，特哈妮便把纱笼在腰里一缠，然后手脚并用攀上树枝，弓着身子爬上树，径直来到挂着果实的地方。她用左手扶着树干，右手扭下来一个饱满的果实。然后她胳膊猛地一挥，把那果实扔在地上，霍克斯沃斯一把接住。“胜利！”她快乐地喊着，又揪下来一串。

她回到地面后，找了一根粗棍子插在土里，给她的爱人演示如何剥椰子皮。他照做之后，特哈妮把两个椰子互相一磕，它们就裂了开来，汁水流进了第二只葫芦里。然后她把第二根木棍插在土里，形成某种角度，就着棍子的钝边开始慢慢地、有节奏地磨着一只椰子，白色的果肉淌着蜜汁流进了放在地上的芋头叶子里。特哈妮金色皮肤的双肩在阳光下来回摇动，她唱着：

为我的爱人磨椰子，

为他撕开甜美的果肉，

为他腌鱼肉，

在摇曳的面包果树下，

在无雨的天空下，

为我的爱人撕开甜美的果肉。

磨完之后，她不理霍克斯沃斯，好像他不存在一样，认真地把碎椰子堆在一起，一半放进葫芦里跟椰子汁混合，另一半则放进一团椰子壳外面的纤维里。她扭转着粗糙的纤维，浓郁的椰子汁流了出来，她双手捧起第三个葫芦盛放甜甜的椰汁。

特哈妮一次又一次地挤着磨好的椰肉，轻轻地哼着歌曲。现在她唱的是为她的爱人磨果肉。海岸边的椰子树朝着环礁湖深深地躬下身子。霍克斯沃斯・黑尔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且清晰的直觉：“从现在开始，只要我想到一个女人，想到女人的概念，那么，我就会看到这个棕色皮肤的波拉岛姑娘，她的纱笼松松地垂在腰间，弄着椰子，轻轻地哼着歌曲，在阳光的阴影下。在这些空虚的岁月里，难道她一直在这里，在这些面包果树下？”他又产生了一个直觉：“在未来更加空虚的岁月里，她还会在这儿，一个飘忽的影子，是生活的另一半，是女性，是个充满关怀的象征，庄严的、可爱的、伶俐的另一半。”

他的内心充满了过去和未来的幻影，他想在当下肆意纵情，便从树荫下她安置他的地方伸出手去，想再抓住她的腿，她灵巧地避开了，去了一个小坑旁，那里面正烘烤着山药和芋头。她动手把芋头磨成紫色的小块，里面富含淀粉，山药则用手拿着给她的爱人看。“我们的水手把这个叫作天堂的小眼睛。”她笑了起来，指着山药上的小点，那些点聚成一团，仿佛空中的星座，只要在东方升起就预示着波利尼西亚的新年已经到来。

最后，特哈妮弄了一些洋葱，把所有的蔬菜都放进了黏稠的椰子汁里。她在环礁湖里洗洗手，回来盘腿坐在黑尔面前，她的纱笼拉得很高，露出一大截棕色的柔软的大腿，胸脯也在阳光下暴露无遗。“这是我们玩的一个游戏。”她说，在阳光下的阴影里跟他坐在一起，开始拍他的肩膀，嘴里哼着她的椰子小调，示意他也拍她的肩膀。就这样，她从他的肩膀拍到了小臂，腰间，臀部，最后是他的大腿。游戏越来越激烈，拍打越来越轻柔，她的调子也越来越舒缓，最后一个达到高潮的姿势是，出手的时候好像要拍打，却化成了一个拥抱。黑尔抓住她的纱笼，开始往下拽，但她用自己的语言柔声说：“在阳光下不行，黑尔泰恩。”他听懂了，便把她拦腰抱起，进了草屋，这游戏便达到了原来的目的。

将近中午，特哈妮用法语问：“你喜欢我们波拉岛的鱼肉大餐吗？”她把鱼端上来，里面中和了阳光和酸橙汁，金枪鱼不再是红色，而呈现出诱人的灰白色。她把预先准备好的，混合着鱼肉、洋葱和山药的椰奶拌了进去。接着她又扔进去几个贝壳调味，然后在最上面洒了些刚磨好的椰子汁。她用闲着的右手搅拌着这些东西，最后用三根手指给客人奉上满满的波拉岛生鱼大餐。

“我们岛上就是这样给男人做饭的，”她逗他，“你们的女人也会这样做吗？”黑尔笑了。她把滴着汁水的鱼肉放进他的嘴里，咯咯娇笑，白色的椰汁从他的下巴流了下来，流过他赤裸的胸膛。“你真邋遢！”她逗他，“但是你真可爱，黑尔泰恩。你会笑。你温柔。你的舞蹈像天使一样。你在床上勇不可当。你是任何姑娘都会喜欢的男人。告诉我，”她问他，“你们那儿的姑娘喜欢你吗？”

“喜欢，”他实话实说，“她们喜欢我。”

“她们有时候也跟你玩拍打游戏，然后追着你满屋子跑着玩吗？”

“不。”他答道。

“我很遗憾，黑尔泰恩。”她说，“岁月匆匆，不久之后……”她指着一个在海边捡贝壳的老妇人说，“到那个时候，咱们就玩不成游戏了。”真是悲哀，世界流转，宇宙疯狂地在黑暗中游荡，她悲伤地用本地法语说了下面这句话，“很快这一切将要结束，我们的游戏将要结束。”

“你十五岁时，你父亲给你盖了这座房子就是为了这个吗？”黑尔问，“这样你就能学会这个游戏？”

“是的，”她说，“脑子正常的男人只有知道我知道怎么取悦他，否则不会想要娶我。当一个女人证明能给他生孩子的时候，男人才最高兴。你知道我希望什么吗，黑尔泰恩？我希望你明天飞走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儿给我留下了一个孩子。”她拍了拍平坦的棕色小腹，看上去那里怎么也装不下一个孩子，“那就是我的希望。”

就这样，他们整天都懒懒地，吃着生鱼大餐——任何岛屿上都做不出来的美味，玩着傻傻的爱情游戏。两千年来，波拉岛民们一直教给自己的女儿做这个游戏。时间到了，阴影爬进环礁湖，夜幕降临，鼓声在村里的跳舞场响了几个小时。特哈妮在身上裹了一条纱笼说：“来，黑尔泰恩，我想让波拉岛的人们看我跟你再跳一次舞。然后，如果我有了你的孩子，他们就会记得，在所有的美国人里，你是跳舞跳得最好的那个。”

到了早晨，考察队依次登上PBY飞机，即将起飞返回夏威夷，没有人提起波拉岛那些长发姑娘，或者她们闪闪发光的白牙齿，或者他们已经学会的游戏。因为只要有人开口，所有的人就都想要在岛上再待一天，再待一周。当飞机拖着沉重的身体，从环礁湖的水面上起飞，晃晃悠悠地靠飞机尾部点在波浪上——飞行员术语叫作“台阶”——冲上天空之前，队员们处于天海交界的状态中时，黑尔再次感觉到那充满美感的时刻。PBY加速冲过环礁湖，最后升到空中。

这时，波拉岛已经完全消失在遥远的晨曦中。少校苦涩地说：“想想看!咱们得把年轻的美国小伙子从妈妈怀里拉出来，把他们塞进军服，送到波拉岛。上帝，真是没有人性啊。”

战争剩下的阶段里，还有之后的很多年里，只要在酒吧里随意聚集起一伙儿人，或者在鸡尾酒会上，或者在商务午餐会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那些人关于太平洋的报道大多是胡说八道，但是有一个岛……”

“你说的是不是波拉波拉岛？”那人插嘴问道。

“是的。你在那里服过役？”

“没错儿。”通常说到这儿，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因为如果谁在波拉岛上服过役，那就无需多说。但是，只要霍克斯沃斯・黑尔遇上这样的人，总会再追问一句：“你知不知道一个苗条的长发姑娘，十五六岁，住在山边。叫特哈妮。”

有一次，他遇到了一艘护航驱逐舰上的上校指挥官，他认识特哈妮。那驱逐舰军官说：“那姑娘棒极了，舞跳得像天使。她是岛上第一个跟美国人生下孩子的姑娘。”

“是男孩吗？”黑尔问。

“是，她把孩子送到莫皮蒂岛去了。她那里的姑娘没办法抚养美国孩子，而那座岛又想要一个。”

突然间，在烟雾缭绕的酒吧里，霍克斯沃斯・黑尔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环礁湖旁跳着舞。他仿佛看到，在蔚蓝的水面上有一艘古老的双壳独木舟。他想：“我永远是波拉岛上的一分子，我儿子就在那座群岛上。”这段回忆消失，霍克斯沃斯仿佛听到姑娘悲叹：“岁月匆匆，很快我们就做不成游戏了。”

最后，黑尔在南部海域的访问，除了特哈妮和那婉转的磨椰子的小调之外，他还不断地回忆起跟斐济拉图・萨拉卡爵士之间的对话。黑尔在各个方面比较夏威夷、斐济和塔希提，并得出了一个不可动摇的结论：“除了一个方面之外，我们美国人在夏威夷各个方面都优于英国人在斐济或者法国人在塔希提的所作所为。健康、教育、建筑，创造新财富……我们真正做到了遥遥领先。在将东方人融入社会生活这一方面，我们则领先得太多，根本没有可比性。但我们任由夏威夷人失去土地，失去语言，也失去了他们的文化，在这一方面，我们疏漏不断。我们本可以既做到尽善尽美，同时又保护夏威夷人。”但是，只要黑尔想到这一结论，他就会想起目前担任州参议院主席的乔・汤姆・查，他有一半夏威夷血统，一半华人血统。要不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一年的选美冠军，海伦・福田，一半夏威夷血统，一半日本血统。再不然就是想起数不清的姬家人，看来整个珍珠港的管理工作都被他们包下来了，这些人大多是夏威夷和华人的混血儿。“也许我们在夏威夷取得的成就，将是斐济或塔希提永远无法企及的。”总而言之，黑尔这次旅行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为传教士们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第十七章

战争刚打响时，夏威夷的日裔小伙子们就被从战斗单位里撵了出来，预备役军官训练营也不要他们了。岛上都在传说，事情到这一步就算结束了。“日本佬不可信，所以我们把他们全赶走了。”一个将军如是说。

但让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日裔青年怎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他们像是一把冷厉的日本军刀，他们低眉顺眼、一声不吭，然而却带着骇人的力量。他们自认为是美国公民，为了使自己能够行使完整的权利而奋斗。“我们要求行使为心爱的祖国战死的、不可剥夺的权利。”他们说，如果有人问酒川家的孩子，这话从何说起，他们会回答：“我们在麦金利学校和普纳荷学校得到了公正的对待。我们学到了民主的含义，我们要坚持自己的权利，并捍卫它。”

日本青年组织了一个委员会，开始不断对军官们进行抗议，并写了一条又一条请愿标语。有一条出自五郎之手：“我们是忠诚的美国公民，在此国运危急之时，恳请给予我们保卫祖国的权利。倘若你们认为，抗击日军时不能信任我们，请至少让我们去欧洲战场，那里无需顾虑这个问题。”委员会去见将军、中将、总督还有法官。“我们愿意承担一切你们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我们不要工资。我们必须得到准许，来证明自己是美国人。”

日本青年千辛万苦地争取了十一个礼拜，却收效甚微。之后，因为三个酒川家的孩子是普纳荷学校的学生，他们才得以见到一位杰出的夏威夷人，也是整个20世纪夏威夷最为杰出的人物。他的名字叫作马克・惠普尔，生于1900年，其父就是当年下令烧毁中国城的医生，其曾曾祖父就是让夏威夷皈依了基督教的约翰・惠普尔。这位马克・惠普尔本人毕业于西点军校，目前担任美军上校。他负责的大部分事务都不在夏威夷，最近刚被委任为对日本问题进行协助的高级指挥。华盛顿认为，他到了夏威夷之后就会迅速组织所有的日本人——这帮人全不可信——遣送到内华达州或莫洛凯岛的集中营。人们都说：“这当然包括所有那些黄皮肤的杂种们，他们已经渗透到298团和当地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里去了。”

结果马克・惠普尔上校让所有的人大失所望。他来到夏威夷时大权在握，罗斯福总统认识他的家族，亲手将这个权力交托于他。马克到达后并未急于下达任何命令，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傲慢的态度，而是抓紧时间做了几件实事。他叫来开会的第一个人是联邦调查局在火奴鲁鲁的负责人，正如惠普尔所料，对方报告说：“到目前为止，根据经过核实的情况，所有的间谍行为都是由登记在册并经过正式任命的日本领馆官员进行的，他们全都是日本公民。”

“这么说，海军部长急吼吼地报称珍珠港遭到了本地日侨的背叛，这全都是胡说八道了？”惠普尔问道。

“是的，但情有可原。那些过度焦虑的将军们给他报的信儿。现在他们明白过来了。”

“到目前为止，可曾出现过任何叛国行为吗？”惠普尔问。

“恰恰相反。日本青年看起来热血沸腾，非要穿上军装不可。前两天这里就来了两个，都是好小伙子。被赶出了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现在想要我们把他们当作工兵什么的使用。他们愿意白干活不拿钱。”

“你有他们的名字吗？”

“在这里。”

惠普尔上校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张纸。

“我可以对你许诺，你对我下一个问题的回答不会记录在案。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有没有绝对把握，说当地日本人完全没有牵涉进任何形式的颠覆活动？”

“我可以完全肯定地说，没有一桩颠覆案件。”联邦调查局官员说。

惠普尔敲着手指头：“我想看看那些名字。你可否把那几个男孩子带进来？”

那次会见的结果是组成了大学生必胜志愿队，简称V.V.V.。酒川忠雄和酒川实成为首批队员。V.V.V.中全是日本人，都是最聪明、最具有爱国热情的少年。他们预见到美国日裔同胞们的未来都将取决于自己在这次对日作战中的表现，于是一致决定，如果被人家神经过敏地取缔了武装，就带上铁锹。他们挖粪坑，跟在白人士兵后面打扫卫生，修建桥梁。他们不厌其烦地承担一切琐碎的零活儿。他们什么都干，每个月只拿九十美元，而豪类同学和华人同学给政府在珍珠港搞点民事工程就能拿到十倍于他们的报酬。忠雄告诉惠普尔上校：“我们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证明我们是美国人。”

提议成立V.V.V.的正是惠普尔上校。此举招来很多下属军官的非议，但上校却说，他奉的是罗斯福总统的特别命令。为了看看到底该拿这些日本人怎么办，他打算尝试一切可能性。当他接下来提议，不准将日本人驱逐到莫洛凯岛或任何其他地方的集中营去的时候，手下人都炸开了锅。

“你的意思是说……”一位来自南卡罗莱纳州的上将怒吼道。

“我的意思是说，长官，这些人都是忠诚的美国人，把他们弄到集中营去毫无意义。”

“为什么，见鬼，加利福尼亚州已经给咱们做出了示范，该如何处理这些叛国者。”

“加利福尼亚州怎么做是他们自己的事。在夏威夷这里，咱们不能那么做。”

“上帝啊，惠普尔！你太出格了！”

但马克・惠普尔未曾对自己设定的路线有过一丝动摇。当他自己家族的校友们警告他说：“有不少关于你的非议，马克。军方的人说你正在毁掉自己的事业和前途。”他却答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承担着只有我才能承担的特殊重担，我选择不盲从任何流言蜚语。因为我要提出的建议，将把整个军事基地撕成两半。你们最好让紧张的神经坚强起来。”

他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我认为最好能马上成立——就这礼拜——一支全部由日裔夏威夷小伙子组成的美国军队特别小分队。把他们派到欧洲去，让他们对抗德国人。他们会表现得与我所期望的一样，到那时，他们会重新赢得大家的信任。不管是在夏威夷，还是全美国，他们将会给所有自由的人们一个战胜纳粹的宣传，这会在全世界引起反响。他们将以勇气证明希特勒的那套理论大错特错。”

这番话把大家吓得不敢说话，只能通过电报上报到华盛顿。华盛顿方面认为，这个建议简直是耸人听闻：“美国军队里的日本军队？还是特别小分队？荒唐。”

但是有一个人并不觉得荒唐，那就是美国总统。他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惠普尔上校的报告，然后发表了一个讲话：“爱国主义与肤色无关，与心灵有关。”

在夏威夷，关于是否要成立这样一支小分队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但当总统的命令在1942年5月中旬的一天抵达火奴鲁鲁的时候，人们还是勉强服从了命令，有一位将军很不甘心地问道：“后面跟着一伙日本佬，谁愿意去打仗呢？”

“我愿意。”惠普尔上校答道。

“你的意思是，你自愿执行这个任务？”

“是的，长官。”

“那你去吧，我希望你可别被人从后面给崩了。”

惠普尔上校敬了个军礼，马上开始着手组建一支全部由已经参军的日本小伙子组成的队伍——像298团的酒川五郎那样的小伙子，为稍后接受目前V.V.V.的成员，或者像茂雄这样已经决心参军的年轻小伙子扫清道路。惠普尔家族听到后代中最杰出的一位居然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采取如此鲁莽的行动，都担心坏了。但正如马克之前告诉他们的一样，在这件事情上，他身上负担着特殊的重担。

马克少年时，火奴鲁鲁没有哪个华人愿意理他，因为他的父亲在豪类商人的怂恿下烧毁了中国城。马克绝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勇敢温和的惠普尔医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华人就是认准了这个。在他们看来，单惠普尔这个姓氏就臭不可闻，他们谁也不愿意向年轻的马克求证。最后，当马克的豪类玩伴拿这件事开玩笑的时候，他便拉住父亲单刀直入地问：“爸爸，是你烧毁了中国城吗？”

“这个，话是这么说。”

“为了把中国商人赶出商界？”

父亲停下脚步，低下了头：“那么说，你也听到这些传闻了？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当时有一种微不足道的疾病，豪类商店老板劝你烧了中国城，让所有的华人都没有生意可做。”

“这话到底是谁说的，儿子？”

“豪类们说的。华人没说，因为他们根本不理我。但我知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当时四十岁，已经是火奴鲁鲁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医生，但儿子这一番控诉使他的良心极为不安。他领着十二岁的儿子，来到位于庞奇鲍尔的住宅草坪上的一棵大树下，那是一片长满青草的空地。父亲说：“现在你可以问我所有让你困惑的问题，马克。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回答。”

“是你烧了中国城吗？”

“是的。”

“华人所有的店铺都没了？”

“是的。”

马克的问题问完了，他耸了耸肩。

父亲笑了，问他：“你不会就此罢休的，是不是？”

“你已经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了。”男孩答道。

“但是，你不关心事情的真相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跟同学们说的一样，你由着他们烧了那地方。”

“马克，事实是这样的。你要探究听到的那些话背后的东西。问上一百个问题，然后再根据确切的证据得出自己的结论。现在，让我问几个本该由你问出来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

“惠普尔医生，你为什么要烧掉中国城？因为一种可怕的疾病危及到了全城。”

“烧掉中国城就会拯救全城吗？这样做拯救了一万人的生命。”

“你是故意要烧掉华人店铺的吗？不是，火势超出了控制范围，烧到别处去了。”

“你做过任何事来挽救华人吗？我亲自跑到火场里，帮他们脱离了险境。”

“火势超出控制范围，你觉得抱歉吗？我回家之后，看着下面一片狼藉，我哭了。”

“如果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你还会再烧一次吗？我会的。”

父子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脚下的城市。此时此刻，年轻的马克只瞥见了一丝真相，毕竟父亲说的只是一个分解了的事实。让他豁然开朗的是父亲接下来的两个问题。

父亲说：“还有两个问题应该问出来，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

“惠普尔医生，请你诚实地告诉我，难道有些豪类不是巴不得见到中国城被烧毁吗？当然有这种人。有些华人也是这么想的。世界上的任何善行都会被人用来牟取私利。任何不幸也是如此。所以，你肯定会看到有人从大火中发财，而且暗自窃喜着了这场大火。大火烧完之后，同样是这些人把中国城建得跟过去一模一样，这样就能从那些小破房子身上赚到一点小钱。如果你的中国朋友说有人高兴看到华人商店被毁了，他们说的没错。但是其中不包括我。”

“惠普尔医生，即便如此，难道你不明白为什么华人憎恨你吗?我当然明白。他们相信谬误，接受谎言比寻找真相总是要更加容易。我在火奴鲁鲁走过的时候，这就是我被迫承担的责任。华人憎恨我。但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他们是不会恨我的。”

现在，马克・惠普尔已经是一名美军上校了。他时常回忆起跟父亲的这段对话。有时他自己也不得不让手下人去做些残忍的，或者令人不快的任务。他知道他们不明真相的时候会恨他，但如果他们知道真相就不会。所以当他返回夏威夷，解决日本人的问题时，他便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激励着，他，马克・惠普尔，应该通过诚实地对待日本人来洗刷父亲休利特・惠普尔在华人那里遭受的耻辱。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并不是自愿去带领日本人组成军队的。他是被整个家族的历史逼着去的。夏威夷的惠普尔家族总是要让历史按照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向发展。

马克率领的由日本人组成的军队叫第222战斗队，由一队豪类军官率领。很快，队伍里的老兵就开始拿这个编号开玩笑。

他们会问新兵：“你的番号多少，小子？”

新兵答道：“222。”

老兵一听，便喊起来：“听着！他说话结巴！”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吼道：“你的番号？”

新兵答道：“222。”

老兵们又吼起来：“好好说话，小子！不准结巴！”

222部队的臂章图案是高高的钻石山，碧蓝的天空衬托着棕黄色的钻石山，山脚下有一棵棕榈树和三道海浪。图案下面用黑体字印着一句当地土语——举世无双。这帅气的臂章代表着夏威夷，但军人们还不理解这地方有什么“举世无双”之处，直到他们踩着密西西比军靴在布瓦尔营地建立了基本训练营。

第一天进城时，酒川五郎要去厕所，却误打误撞地来到了“白人厕所”。“滚出去，你这该死的黄肚皮！”一个当地人吼道，五郎退了出去。其他人也有类似遭遇，看来一场麻烦是免不了的了。但那天夜里，马克・惠普尔上校让大家了解了他的为人。马克把整支军队集合起来，大声说：“你们只有一个任务。任何事情，不管是死亡、羞耻、恐惧，还是饥饿，都不能阻止你们完成这个任务。你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向美国人证明，你们是忠诚的公民。要做到这一点，你们唯一的方法就是成为美军中的佼佼者，成为最勇敢的斗士。

“如果密西西比人虐待你们，悉听尊便。你们得把嘴巴闭紧，打碎了牙齿也得往肚子里咽。要是这支部队中有任何人惹了一点点麻烦，我就亲自把他送到地狱门口。还有什么疑问吗？”

“如果有当地的乡巴佬管我叫细眼睛、黄肚皮，我也得忍着吗？”

“是的！”惠普尔气势汹汹地吼道，“上帝作证，是的！你们要是这么娇气，美国的全体日侨就都会处于危险之中，所以，上帝作证，你桥本就是个细眼睛的黄肚皮。你是个爬虫。你是个该死的日本佬。大家骂你什么，你就是什么。在我眼中，你们根本就不是人。”

“那我们也得忍着？”五郎用低沉的声音吼道，他腹中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不管他们管我们叫什么，我们都得忍着？”

“忍着。”惠普尔咆哮起来，“再加上一句，你这该死的、固执的大脑袋。”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笑了。这下子，紧张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要是有谁朝你骂脏话，你们愿意把三十万日侨的未来推入险境吗？别当傻瓜。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当傻瓜。”

有个士官在队伍后面嘟囔道：“我想，也许我们忍得住。”

惠普尔上校说：“伙计们，你们给我永远记住。这支队伍总有一天要去打德国人。到时候一定会打赢。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只要打赢了，你们就等于在夏威夷战胜了偏见，在海外战胜了希特勒主义，也战胜了你们曾经忍受的一切羞辱。你们的父母、子女将过上更好的生活。难道这些不值得为之奋斗吗？”

惠普尔上校制定了最严厉的纪律，执行起来毫不手软：“在这支部队里，一个日语字也不准说。你们是美国人，任何情况下都不准跟白人姑娘约会。当地人会气疯的。要是那姑娘不是白人，更不许约会。当地人会加倍气疯的。他们每个礼拜有四列长长的火车，把啤酒运到本州。你们绝对不许喝。”

惠普尔上校按着西点军校的军事传统和他本人的家风管理着这些军人，言出必行、心狠手辣。在全美国，没有哪支受训的军队比222部队接受过更加严苛的管理。不管他们在不在岗，上校都对他们严加管束，哪怕再小的闪失都逃不脱惩罚。在这期间，只发生了一起冲突白热化的事件。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协商之后，密西西比善良的民众终于决定，在公共厕所和公共汽车这些问题上，日本士兵可以与白人享受同等待遇，并可以使用白人的设施。但在跟当地人交往时，他们最好还是有点自知之明。日侨士兵只是介于白人和黑奴之间的人种，最好离这两种人都远远的。

“这太过分了。”五郎找到惠普尔上校，“我很欣赏您所说的话，上校，我们一直遵守着您的规定。但在使用马桶的问题上，太过分了。我可以像白人一样撒尿，但我却得跟黑奴一样，在社会生活中受到种种限制。我们出生入死，根本目的是为了争取有尊严的生活。我们的人不想要密西西比人的施舍。我们宁愿得到跟黑奴一样的待遇。”

惠普尔上校并没有发作，他不动声色地说：“我同意你所说的，酒川。尊严无所谓开始，也无所谓结束，尊严是一张永不损毁的布料。为日侨的权利舍生忘死，同时却不顾黑人的权利，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从逻辑上说，做不到。可有时，做不到也得做到。现在就是这种时候。”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明知道，只要他们逮到机会，对我们就会比对黑人更恶劣，可还是得接受密西西比人的条件？”

“目前你们只能采取这种战术。”

“这太不讲道理了，我们可能没法接受。”

惠普尔上校还是没有发火，相反，他拿起一道命令，向五郎挥了挥，说：“你们一定得接受，原因就是这张纸。这支军队同意接受任何有意愿的日侨青年。眼下，如果密西西比州出了事，那我想方设法为你们争取到的一切就会付诸东流。因此，五郎，豪类们让你去哪儿撒尿，你就乖乖地去哪儿撒尿吧。”

根据新的官方命令，军队宣称，为了加强222部队，要从夏威夷增派一千五百名志愿军，从美国大陆增派一千五百名。这个计划未能如愿。在火奴鲁鲁，有一万一千八百人蜂拥而至，大家抢着报名，把报名站都挤倒了。八个人里倒有七个人遭到了拒绝，其中也包括酒川茂雄，小伙子气得直哭。但在美国大陆，只有五百人报名，空缺了一千个名额。很快，军方就回到了夏威夷，那在美国大陆落空的一腔热情很快就被填满了。第二次征兵时，酒川茂雄被接受了。

罗斯福总统比较着两个地方的不同反应，他让惠普尔上校做出解释。惠普尔写道：

这种情形绝不应该引起我们的恐慌，这种差异将会激励我们致力于为实行民主而进行不懈的斗争。假使结局不是这样，我才应该感到恐慌。夏威夷的日裔军人表现踊跃，而美国大陆的日裔青年则反响平淡，我认为这颇让人宽慰。对于美国来说，也实属情理之中。

夏威夷的日侨可以随意拥有土地，在加利福尼亚州则不行。在夏威夷，日侨可以成为学校教师和政府雇员，在加利福尼亚州则不行。在夏威夷，日侨可以被最拔尖的学校录取，而在加利福尼亚州则不行。在夏威夷，日侨已经融入了我们的社会，成为我们的一分子，而在加利福尼亚州，他们处处遭人排挤。

更为重要的是，战争来临的时候，美国大陆上的日本侨民都被驱赶到集中营里，其财产也被无情地剥夺了，只留给他们区区百分之五。在夏威夷，也有人提过如法炮制，但却从未真正实行。珍珠港事件刚刚爆发之际，有很多夏威夷日本侨民被拘禁在集中营里，但我的姨母却告诉我，她和其他白人社区领袖亲自到监狱里去释放了那些她所了解的忠诚之士。一句话，夏威夷的日本侨民有充分的理由为美国而战，而美国大陆上的日本侨民则不然。最根本的差异不在日本侨民身上，而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周围同胞不同的对待。

所以，如果你对一群并未被拘禁在集中营，也未被剥夺财产的夏威夷日本侨民说：‘你们可以自愿帮我们抗击压迫。’那一万一千八百人自告奋勇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如果你到集中营去，告诉刚才那些人的兄弟说：‘我们虐待过你们，囚禁过你们，侮辱过你们，偷走过你们的财产，但是现在，我要你们志愿报名为我们而战。’难道他们不是理所应当回答‘滚开’吗？美国大陆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日本侨民自愿报名，这才是真正令我惊讶的。他们必定个个是英雄，我欢迎他们加入我的军队。

罗斯福总统读到这份报告后问助手：“这个马克・惠普尔是什么人来着？”

“您认识他父亲，就是休利特・惠普尔医生。”

“这孩子很聪明。就是他领导日本侨民军队吗？”

“正是。他们现在正奔赴意大利战场。”

“我们应该能从那支军队得到些好消息。”总统说。

1943年9月的一个晚上，玉珍问孙子香港：“咱们是不是扩张过度了？”

“是的。”

“假如战争明天结束，我们能不能守住咱们的财产？”

“不能。”

“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做？”

“你的勇气好像也传递给我了，”香港答道，“我会说，‘守住咱们的土地。’我们已经竭尽所能付清了一些欠债，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大步发展。”

“我们还要熬多少年苦日子？”老族长问。

“还有两年特别艰难的日子。这两年危机重重，熬过去，姬氏将会繁荣昌盛。”

“我很担心，”老太太坦诚相告，“但我也觉得，咱们必须奋斗到底。我在想，也许我们应该卖掉几座房子，减少一些压力。”

“压力只在你我两个人身上。”香港说，“其他人都不知道。如果你不怕，我也不怕。”

九十六岁的老太太竟然为将来担心，这简直不可思议，然而玉珍的确忧心忡忡。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她的大家族的未来。另外，玉珍一手策划的这次行动现在已经让她力不从心了。因此她说：“咱们赌的不光是咱们自己的钱，香港，而是整个姬家的钱，还有那些出力气干活儿的人的钱，还有商店里的姑娘们的钱，还有老人的钱。想想他们，你还想守住一切吗？”

“我这样做正是为了他们，”香港说，“咱们这一套复杂的体系我心里有数。房子靠店铺，店铺靠珍珠港的重建，珍珠港的重建靠的是一小片土地，土地靠的是老人家攒的钱。也许这一切会轰然倒塌，但我愿意孤注一掷，这一切摇摇欲坠的那一天，你和我将有足够的聪明才智顶过去。”

“我认为现在已经开始摇晃了，香港。”老太太提醒他。

“我倒觉得未必。”孙子答道，这一次他没有听从祖母的忠告。祖母说：“这是你的决定，香港。”他则说：“豪类们从战争中逃离时，咱们就开始冒险了，我绝不会在此时退却。”于是祖母答应他：“我不会对别人说出我的担心。”

就这样，香港守住了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危机四伏的庞大产业——一切都靠他自己的勇气——当火奴鲁鲁的租金上涨、珍珠港的工资上涨、商店的利润也节节攀升的时候，他把亚洲拿来的钱也押上了。这座产业越来越高，危机越来越深，然而香港在这险象环生的家族事业面前却从未惧怕。老祖母看得越来越清楚，今天这位小孙子已经值得让她钦佩。“在很多方面，”她一边回忆着高地村和年轻时那温暖的日子一边说，“他像我父亲。他大胆，临危不惧，到头来他的脑袋可能会被人家挂在火奴鲁鲁镇中心的铁笼子里。”接着她又想到父亲那吓人的面孔，那张没有脖子的脸双眼圆睁，注视着岁月的流转。玉珍想：“那样死，到底是惨还是不惨？”姬氏会危险的赌博仍在进行。

第十八章

酒川家的四个儿子还在军中为那空中楼阁一般的公民权利奋战的时候，父母和姐姐礼子正被矛盾和困惑压得喘不过气来。从一方面来说，酒川家的上一辈祈祷儿子们平安归来，这意味着美国打了胜仗，至少是战胜了德国人，因此他们听礼子姑娘朗读当地日文报纸《日布时事》，说美国在欧洲战场节节取胜的时候，满怀着感恩的心情。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在为日本在亚洲战场的胜利祈祷，因为祖国有难，他们希望自己的国家能打胜仗。这些人绝不承认，美国在欧洲的胜利和日本在亚洲战场的胜利不可能同时发生。

有一天，石井先生偷偷摸摸地来到理发馆，悄悄地说：“特大新闻！我今天晚上必须得来告诉你们一声。”还未等酒川拦住这个小个子，后者就已经消失在另一家日本店铺里了。

那天晚上，酒川在理发店打烊后，把姑娘们都安全送回家，对在旅馆大街闲逛的美国水手吹的口哨置若罔闻。龟次郎对礼子说：“石井君肯定有重大消息告诉咱们。”于是两个人穿过黑黢黢的街道，来到了卡卡阿克的小茅屋。石井君一直在那儿等着，全家人都正襟危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石井朝放着当天《日布时事》的桌子走了一大步，狂乱地将它撕成碎片，扔在地板上，还吐了口唾沫。

“我就是这样对待日本的敌人的！”他喊道。

“我还没有看呢。”礼子恳求着，想拦住他。

“再也不许你读这种肮脏的宣传报纸了！”石井先生庄严宣布，“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上面全是美国人说的谎话。你还嘲笑我说：‘石井君懂得什么战争呢？’我的朋友，我会告诉你我懂多少。我知道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在美国，所有的日本好人都知道。只有你们这些还在看夏威夷报纸的傻瓜才不知道。”

他兴奋地在大衣口袋里摸了一通，掏出一张怀俄明州印刷的日本报纸《草原新闻》。礼子看见上面激动人心的大标题：《帝国军队在布干维尔岛击败美军》《伟大的日本在瓜达尔卡纳尔获胜》《罗斯福总统承认日本将赢得战争》。大部分出现在头版的报道都发自位于东京的军队总部，或是直接从为日本战争服务的日本短波广播中摘录而来。酒川家起居室的人们全都沉默不语，有一条特别让人义愤填膺的消息是这样的：《美国海军承认用刺刀袭击手无寸铁的日本士兵》，这篇报道直接发自东京，所以毋庸置疑。

美国人的暴行激起的恐惧刚刚消退，石井先生就开始传播一个重要消息，在小屋里的所有人看来，日本不仅在太平洋战场上取得了全面的胜利，而且不日就将进攻夏威夷。“天皇的将军一踏上海岸便问道：‘酒川，你是日本良民吗？’到了那个时候，酒川君，你可是有四个儿子在军队里跟他作战呢。你知道将军听了你的回答会说什么吗？他会说：‘酒川君，跪下。’等你跪下，将军本人就会抽出他的佩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酒川一家谁也不说话。他们木怔怔地看着那份报纸，礼子姑娘挑出了标题新闻的那篇报道。那份报纸是在怀俄明州公开印刷的，并通过了美国国会的审查，所以石井先生刚才读的那篇报道千真万确。日本正在节节胜利，很快就要进攻夏威夷了。酒川君的内心如同油烹火烤一般，他看了看那张读不懂的报纸，问礼子姑娘：“是真的吗？”女儿说：“是真的。”

虽然联邦调查局和海军安全部门密切关注着夏威夷的日本报纸，保证上面只登载最准确的事实，不许出现任何来自东京的报道，但仍然有一条漏网之鱼让人们怒火中烧。在犹他州和怀俄明州这样可以随意出版任何报纸的州内，当地军方觉得，正式的日本官方消息太荒唐，不能自圆其说——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因此，不值得一禁。美国大陆的日本报纸常常出自死硬派的、武士风格的编辑之手。他们不停地炮制出大量荒诞不经的宣传报道，胡编乱造，制造反美情绪，抛出一个个赤裸裸的、颠倒黑白的谎言。这些报纸流传至夏威夷时，这些流言蜚语便具有了极大的破坏力，达到惊人的效果。

“我要告诉天皇的将军，”最后酒川君说，“我儿子只是在欧洲战场上作战。他从来没有打过日本。”

酒川君觉得很没有底气。他一直怀疑自己当初是否应该送儿子们去参战，现在怀俄明州的报纸又加深了他的怀疑。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老向导。石井先生看到朋友受辱，快活极了，最后他说：“我会在将军面前为你说句好话的。我会告诉他，你一直都是个良民。”

“谢谢你，石井君！”炸药专家喊起来，“你是我唯一可信赖的朋友。”

酒川一家当夜在忐忑不安之中睡去。第二天，礼子姑娘在理发椅后面服侍客人时，等到了一个长相机灵的海军军官。对方一坐好，礼子便悄悄请求：“请您帮助我。”

“当然可以，”军官说，“我叫杰克逊，我从西雅图来。”

“有人昨天夜里告诉我，日本随时可能侵略夏威夷。是真的吗？”

海军军官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推开，回头看看二十六岁的、风华绝代的礼子。他冲她笑笑，问：“上帝呀，你这姑娘！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呀。”

“有人告诉我，可靠消息，日本军舰可能随时来袭击。”

“是这样，姑娘！”军官责备道，“假如你是个来套话的探子……”

“哦，不是！”礼子脸红了。这时她看到父亲走了过来，父亲禁止她们跟顾客进行任何交谈。礼子重新系好毛巾，往后使劲一拉，勒得那海军军官说不出话，然后开始给他理发。

“不许我们说话。”她小声说。

“你在哪里吃午饭？”军官问道。

“美远志家餐厅。”她轻声说。

“我在那儿等你，给你讲讲战况。”

“哦，我不能去！”礼子脸红了。

“你看，我来自西雅图，以前认识不少日本姑娘。美远志家餐厅见。”

在这家冲绳烧肉餐厅的柜台旁，杰克逊上尉点了寿司和刺身，还用筷子吃饭，把礼子惊得目瞪口呆。“我曾在日本驻军，”他说，“如果我的船长逮住我用筷子，我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那是不爱国的表现。”

“我们都尽量用叉子吃。”礼子说。

“现在说说日本佬侵略的事情。”杰克逊说。

“能否请您不要管我们叫日本佬？”礼子说。

“你是日本人，”杰克逊轻松地笑笑，“敌人才是日本佬。你姓什么，礼子是个好听的名字。那么，礼子桑……”

“你是怎么学会说礼子桑的？”

“在日本学的。”他随便答道。

“你认识叫礼子的姑娘吗？”

“我认识一个叫京子的。”

两个人吃着寿司，沉默良久。礼子有一肚子疑问，杰克逊上尉也有千言万语，可谁也不吭声。最后，礼子把筷子伸向刺身，那军官也把筷子朝着生鱼片进攻。两人的筷子撞在一起，便都笑了，杰克逊说：“我深深地爱着京子姑娘，她教我说了些日语，所以我才有了今天的工作。”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礼子板着脸问，她脸红了。

“因为我会说一点你们的语言，这个，你明白，我并不是海军军官。我是西雅图的一名律师。我在将军副官手下工作，我的工作就是探访日本家庭，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不应该跟美国士兵结婚。每个礼拜要去二十家。你知道美国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一看见漂亮姑娘就想跟她们结婚。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他们不要这样做。”

他突然把筷子一折两半，手指头也因为痛苦而发白了。“每个礼拜，礼子姑娘，我都会看到二十个日本姑娘，跟她们争论，每个见鬼的姑娘都会让我想起京子，很快我就会发疯的。”

他直瞪瞪望着前方，仿佛被巨大的老虎钳夹得不能动弹，他再也吃不下去了。礼子是个实在姑娘，她吃掉剩下的刺身，说：“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你明天还来跟我吃午饭吗？”军官说。

“会的。”她说。

当他送她走到街上的时候，她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说：“我父亲会死的！”

“他相信日本舰队很快要来了？”

“他不信，”她撒谎道，“但是他的朋友相信。真相到底如何？”

“一两年之内，我们将摧毁日本。”

那天晚上，礼子姑娘告诉父亲，怀俄明报纸上的消息肯定有不少失实之处，这句激怒了酒川先生。他又买了一份《草原新闻》，上面的报道比上次还要有煽动性。礼子耐心地给他念了之后，自己也开始纳起闷来：“到底谁说的是实话？”

接着，证据来了。罗斯福总统乘坐海军舰船来到火奴鲁鲁，酒川一家亲眼看见了他，他们注意到了总统乘车经过火奴鲁鲁被几十个秘密特工保护的样子。对于酒川先生来说，这证明美国仍然实力强劲，但他却忘了石井先生可不是那么好骗的。那辆长长的黑色汽车刚刚驶过，激动万分的小个子就冲进理发店，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他悄悄说，“哦，真是大消息！赶紧到坂井家来。”

酒川把理发店托付给女儿，偷偷从一条僻静的小巷溜进坂井店铺，为了避人耳目，他是从后门进去的，现在仍然禁止日本人集会。在坂井家的密室里，石井先生和几位义愤填膺的老先生还在讨论着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酒川一时没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石井给他解释了一切。

“罗斯福总统是在前往东京途中路过夏威夷的。他要去和平投降，要作为一般战犯在靖国神社前遭到处决，日本海军三天之内就到这里了。”

石井的消息总是言之凿凿，充斥着具体的细节和日期。人们本该想到，过上一段时间之后，听众们总会发觉，三年来石井的预言无一成真。然而有些人心中太过期望胜利，这使得从来没有人要求石井解释他的错误。“三天之内！”他说，“帝国海军舰船将冒着滚滚蒸汽开入珍珠港。我会保护你的，酒川君，我会让天皇赦免你，不会因为你把儿子送去参战而治你的罪。”

罗斯福总统离开火奴鲁鲁，前往东京接受处决的时候，石井先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等着从西方的祖国开来的轮船。三天晚上，他都睡在自家屋顶上，等啊等。在卡卡阿克的小房子里，他的朋友酒川也在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到了第四天，显然，帝国海军暂时来不了了。石井先生不再提这件事，转而热衷于《草原新闻》上的一条谣言，说日本已经占领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他说他觉得移民到澳大利亚是不错的主意，因为在日本的占领下，每个人都会得到上好的土地。

礼子姑娘和杰克逊上尉讨论了每一条谣言，杰克逊耐心听完这位大眼睛的理发师道出心中的忧虑。他像往常一样一笑了之，有一次，他评论道：“这位石井先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礼子姑娘为那小个子辩护：“他是很久以前从广岛来到这里的，他一直很不幸。”听到这话，海军军官说：“他最好小心自己说的话。他可能会惹上麻烦。”听到这里，礼子笑着说：“根本没有人拿石井先生说的话当真。他是个可爱的、没有恶意的小个子。”

在目光像老鹰一样锐利的酒川龟次郎的眼皮子底下，在拥挤的美远志家的冲绳餐馆进行的几次会面很难称得上是谈恋爱，因为礼子姑娘和杰克逊上尉之间还没有过热情的亲吻或缠绵的告别，然而这是千真万确的爱情。在一个忘乎所以的礼拜二，礼子的中午饭一直吃到下午四点，两个人在明媚的阳光下亲吻，并热烈地拥抱。一个礼拜三的晚上，礼子从家里溜出来，等着杰克逊上尉的雪佛兰轿车，然后两人一同驱车赶往钻石山，停在一条常有情侣约会的路上。当地人称之为：“夜猫子运动员监视着水下的潜水艇种族 ”。但是一个海岸巡逻队队员看到他们的汽车，却管这叫“打野战”，巡逻队走近雪佛兰，大吃一惊。

“你跟个日本佬在干什么，上尉？”

“说话。”

“跟日本佬说话？”

“是的，跟日本人说话。”

“看看你的证件。”

“你们没让其他人拿证件。”

“其他人都跟白人姑娘在一起。”

杰克逊上尉一脸不耐烦地拿出证件，队员们大摇其头。

“这可奇怪了，”一个水手说，“她是当地人？”

“当然。”

“你会说英语吗，女士？”

“会说。”

“那就没事了，要是海军军官不在乎他是不是跟日本佬打野战的话。”

“注意点，伙计……”

“你想惹事吗，长官？”

杰克逊上尉抬头看看两个铁塔似的水兵说：“不想。”

“我们也觉得你不想惹事。晚安，日本佬的小情人。”

杰克逊上尉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说：“战争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这两个小子能活到我们进攻东京的那一天，他们自己可能也会爱上日本姑娘。到时候他们回想起今天晚上的事，心里得是什么滋味儿啊。”

“活到我们打进东京？”礼子姑娘问。

上尉被她说“我们”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你为什么做出那种表情？”

她答道：“我有四个兄弟在欧洲战场。”

“你有……”他停了下来，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跳下车喊道， “嗨！海岸巡逻队！海岸巡逻队！”

那两名警察赶紧跑回来问：“怎么了，上尉？她是密探吗？”

“伙计们，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酒川礼子小姐。她有四个兄弟在意大利战场为美军作战。咱们却舒舒服服地坐在夏威夷。你们刚才来之前，我都不知道。”

“你有四个兄弟在打仗？”

“是的。”她小声说。

“都是陆军？”

“是的，日本人不被允许参加海军。”

“小姐，”一位来自佐治亚州的巡逻队员说，“我敢肯定你一定盼着兄弟们平安回家。”

“晚安，小姐。”另一个队员说。

“晚安，伙计们。”杰克逊喃喃道，海岸队员们开着汽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结结巴巴地说，“礼子姑娘，我觉得我们应该结婚。”

礼子叹了口气，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她说：“我还以为你的工作就是不许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结婚呢。”

“没错，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做这样工作的人，常常抵挡不了他们应该对抗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我已经干预过三百多件这样的案子了，差不多每一回，男方都是从美国深南部来的。”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礼子问。

“你看，在家的时候，这些南方小伙子打一生下来，耳朵里就灌满了这样一条戒律：凡是有色人种都是坏蛋，活该被看不起。他们心里清楚这并不正确，所以一有机会就忍不住要试试那些姑娘的心，这一下，他们就会发现她也是个人，所以他们一冲动就觉得自己非得爱上她，娶了她不可。”

“你来自南方吗，上尉？你也是因为这种冲动吗？”

“我是从西雅图来的，但我有一种比他们还要强烈的冲动。珍珠港事件之后，我父亲——一个总体来说很好的人——带头把所有日本人投入集中营。他知道他做了坏事。他知道他作假证，他为的是自己的金钱利益。无论如何，他就是那么做了。那天晚上，他在电台做了那个煽动性的演讲之后，我告诉他：‘爸爸，你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他回答：‘这是战争，儿子。’”

“所以你就想跟我结婚，好跟他对着干？”礼子问，“我不可能为了这个跟你结婚。”

“那种冲动比这个更深刻，礼子姑娘。别忘了我在日本居住过。无论我们多么年老，礼子，永远不要忘记在战争最白热化的时候，我曾经告诉过你：‘和平一旦到来，日本和美国就会成为互相扶助、共生并存的国家。’我很乐观。因为我父亲本质善良，所以我觉得他一定会热情地欢迎你做他的女儿。人们得忘记过去的错误。他们得将不同的人们连接在一起。”

“照你所说，好像你父亲才是问题所在。”礼子静静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父亲才是？”

“我们永远也结不了婚，”礼子说，“我父亲不会允许的。”

“让你父亲见鬼去吧。我就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

“可我是日本人。”她说着，吻了吻他的嘴唇。

酒川龟次郎头一次发现女儿跟豪类恋爱是在一天早上。那天，坂井走进他的理发店说：“对不起，龟次郎，我女儿不能再在这里干活儿了。”

酒川惊讶得直喘粗气，问：“为什么？我给她的工资很不错。”

“是的，我们需要那笔钱，但我不能冒险让她再这样下去了。那种事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来这里的豪类太多了。”

“哪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酒川结结巴巴地说。

“咱们还是出去说好些。”坂井说。他们沿着旅馆大街一条排水沟边走边谈，坂井痛惜地说：“你一直是个忠诚的朋友，龟次郎，你给我们姑娘的薪水也不薄，但我们不能冒着让她跟豪类谈恋爱的风险，就像你的礼子一样。”

矮小粗壮的龟次郎脖子上的肌肉都鼓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朋友的肩膀——他得踮起脚尖才能完成这个攻击动作。

“你说什么？”他大声吼起来。

“龟次郎！”他的朋友挣扎着，徒劳地想要挣脱对方铁钳一般的大手，“随便问问谁吧。你女儿每天中午都跟那个美国人去美远志家吃饭。”

矮小的龟次郎盛怒之下，一把推开朋友，朝着旅馆大街尽头那家美远志冲绳餐厅直瞪眼睛，他看着看着，正碰上巧手的美远志走进铺子，还带着一个豪类朋友。单单看着这种情形，酒川就明白了告密者坂井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礼子姑娘，这位男人求之不得的、既结实又听话的好女儿，居然跟豪类一起去逛冲绳人开的餐馆。这位矮小粗壮的六十一岁男人的心都碎了，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周围成群结队的水手和士兵仿佛都不存在似的。

这真是讽刺，他想，战争居然让两个最大的死对头大发其财。该死的华人占了珍珠港所有的好工作，用得来的钱快把整个火奴鲁鲁城都买下来了。他们的儿子不去打仗，个个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可恶的蒋介石的追随者作为盟军，一直在中国抵抗日本提出的不失和气的建议。他们不放过任何一次游行，在无线广播里夸夸其谈。在那个倒霉的早晨，酒川终于意识到，华人干得实在是不错。

特别让他吃惊的是，冲绳人干得更漂亮。酒川看着美远志家的餐馆气就不打一处来。冲绳人，白手起家的穷光蛋，他们既不是纯种的华人也不是纯种的日本人，可人们却觉得他们算日本人。冲绳人都是骗子，得时时刻刻盯住他们，否则他们就会让自己的闺女去勾引男人们的儿子。冲绳人不具备真正的大和精神。酒川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的少数派，连冲绳人都不如，看看一打仗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1941年以前，冲绳人不被日本社会所接受，因此只得聚居在一起。大多数火奴鲁鲁的垃圾都由他们负责收集。他们为了清除这些垃圾养了很多猪，成百上千头的猪。当战争来临时，新鲜牛肉没法从加利福尼亚运送到夏威夷，这时大家都到哪儿去弄肉吃呢？冲绳人那儿！是谁一家接一家地开餐馆，就因为他们能弄到肉？冲绳人！谁从战争中获得的好处比白人还多？冲绳人！这真是个恶毒的玩笑，冲绳人最后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财大气粗、受人尊敬的人，只因为所有的猪碰巧都是他们养的。

小个子炸药专家酒川龟次郎在旅馆大街的人群中，等着偷看女儿礼子的时候，心里琢磨的就是这些。他一边等，一边对自己说：“跟豪类去冲绳餐馆！”这的确超过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十二点过五分，杰克逊上尉走进了餐馆，坐在一张美远志君给他预留的桌子旁。上尉点了一小碟腌萝卜，用筷子熟练地夹着，酒川心里暗道：“他吃‘酱菜’做什么？配寿司吗？”

十二点十分，酒川礼子匆匆来到餐馆，看她那笑眯眯的样子，全身都急不可待地向前凑过去，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她恋爱了。她没有碰那军官，但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却寸步不离。她用叉子挑了几块萝卜，礼子的父亲从街上监视着，想：“真是一塌糊涂。她拿着叉子干什么？”

整顿饭，小个子日本人都痛心疾首地看着女儿跟豪类约会。她刚要离开，龟次郎就沿着旅馆大街跑到他的朋友坂井的店铺里问：“坂井，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看见了？”

“是的。你说的是真的。”

“长谷川也要把他女儿从理发店带走。”

“让理发店见鬼去吧！我拿礼子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龟次郎，弄清楚那个豪类是谁，然后就去海军，让他们给他调职。”

“海军的人会听我的吗？”龟次郎问。

“在这种事情上，会的。”坂井十分肯定地说，然后他又说，“但你最重要的工作，龟次郎，是给你女儿找个丈夫。”

“我已经找了好多年了。”小个子炸药专家说。

“我当媒人，”坂井答应，“这可不容易，她现在已经被豪类糟蹋过了。”

“不！别这么说。礼子是个好姑娘。”

“但大家全都知道她正跟豪类约会呢。哪个讲究脸面的日本家庭会要她呢，龟次郎？”

“你会拼命想办法的，是不是，坂井君？”

“我会给你女儿找个丈夫。一个正派的日本人。”

“你是我的朋友，”酒川热泪盈眶，他离开之前还谨慎地加了一句，“坂井，你能找个广岛人吗？那样更好些。”

酒川太太整个早晨都在家里做腌白菜，下午她要去马克・惠普尔太太的流动红十字包扎队。这个工作可不容易，因为那个房间里的每个女人，除了惠普尔太太之外，都至少有一个儿子参加了222部队，领导这支部队的正是惠普尔太太的丈夫。大多数日本女人聊的都是有关意大利战场的话题和日本小伙子们遭受的惨痛伤亡，然而只要悲痛的情绪溜进房间，惠普尔太太——她娘家姓黑尔——就会无一例外带来一些新的、令人振奋的消息。有一次，她说：“罗斯福总统本人已经宣布，我们的小伙子们是在星条旗下战斗得最英勇的。”稍后她又说，“本周《时代周刊》报道说，咱们的小伙子们去萨勒诺休假的时候，其他部队在他们出发时，在火车站向他们欢呼。”惠普尔太太总是把日籍士兵称作“我们的小伙子们”，夏威夷的其他豪类也开始这样叫起来了。

这样的下午必定充满伤感的情绪，不管是谈论伤亡情况还是谈论胜利，酒川太太的双脚穿着美国式的鞋子，十分酸痛——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穿这样的鞋子——所以急于回家休息，却发现丈夫在家里，而不是在理发店。她还没问，龟次郎就喊了起来：“你养的好女儿！她爱上豪类了！”

这几个字是酒川太太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语言。她承认，有些日本姑娘公开跟豪类成双入对，但那些姑娘都来自不顾尊严的家庭，有几个还在战争的压力下当了妓女。酒川太太怀疑那些姑娘其实都是贱民或者冲绳人。任何日本姑娘都会顾及血管里流动着的高傲的血液，而不会……

“坂井把他的女儿从理发店领走了，以防止她被糟蹋了，长谷川明天也要把女儿带走。”他几乎要哭出来了，“咱们这下完了。”然而一种更深的担心攫住了他，他瘫在椅子里，酒川把脑袋埋在双臂里，抽泣着说，“咱们家还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丑事。”

酒川太太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儿会给家里抹黑，她踢掉了脚上的美国鞋，揉捏着脚指头，跪在失魂落魄的丈夫身边。“龟次郎，”她悄声说，“我们教礼子当个正经的日本人。我敢肯定她不会给家族抹黑。肯定有人跟你撒了个弥天大谎。”

小个子炸药专家猛地把妻子推搡到一边，大跨步穿过房间。“我看见他们了！她差不多在大庭广众下亲了他。我一直在想，她那天下午说不舒服，到底是去了哪儿？跟豪类出去了。她说去看电影的那天去了哪儿？跟豪类坐着黑色轿车兜风去了。我夜里听到一辆汽车停下，但我太傻了，明摆着的事儿就是看不明白。”

这时候，礼子姑娘脸上带着爱情的红晕，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家来了。她一走进了房间就立刻从父母脸上看出自己东窗事发了。父亲用令人心碎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我的亲生女儿！跟豪类在一起！”而母亲仍然不知道这件丑事，问：“是真的吗？是真的？”

由于内心的信念，礼子姑娘觉得双眼热乎乎的，这信念支撑着她与父母争论，她答道：“我恋爱了，我想结婚。”

谁也不说话。龟次郎瘫倒在椅子上，捂住脸。酒川太太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儿，然后做出一副夸张的可怜相，好像礼子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个孽种似的。礼子心里暗笑，可随后那心力交瘁的父亲突然发出震惊的喘息，于是礼子跪在父亲身旁，急匆匆地说：“杰克逊上尉是个很出色的男人，父亲。他善解人意，还在日本住过。他在西雅图有很好的工作，他觉得战后也可以在这里定居。”她顿了顿，因为父母都没听见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说，“不管他去哪里，我都想跟他一起去。”

父亲慢慢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从女儿身边走开，用受惊过度、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但你是日本人！”他痛苦地喊着。

“我要嫁给他，父亲。”女儿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但你是日本人！”他也重复道，抓起女儿的手说，“你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液，你有着伟大民族的力量，所有的一切……”他想解释她的建议是多么荒谬，可说来说去，总是回到一个超越一切的事实上，“你是日本人！”

礼子耐心地解释：“杰克逊上尉是个可敬的人。他的工作比这里所有的结婚对象都更好。他大学毕业，银行里还有不少存款。他的家庭在西雅图是望族。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但是我要告诉你，让你明白他是多么难得。”

龟次郎厌恶地听着女儿喋喋不休地说着，看上去似乎礼子还要继续说下去，他突然在礼子脸上打了一耳光。“丢人现眼！”他喊道，“彻底不要脸。关于你的闲话已经把理发店都毁了。坂井家的姑娘辞职了。长谷川家的姑娘也是。你做出了那种事之后，没有哪个讲究脸面的日本人家想跟咱们沾边了。”

礼子捂着发烫的脸颊轻轻地说：“几百个清清白白的日本女孩都在跟美国人谈恋爱。”

“荡妇！全都是荡妇！”龟次郎大发雷霆。

礼子不理睬他，径自说：“我知道，因为杰克逊上尉的工作就是跟像你一样的父母谈话。姑娘们不……”

“啊哈！”龟次郎喊道，“他就是干那个的！明天我就要去见尼米兹将军。”

“父亲，我不可以……”

“让尼米兹上将评评理！”

小个子炸药专家没有真的去找尼米兹。他先被门口的一个少尉拦住了，那少尉被这个弯着两只胳膊的粗汉子吓了一跳，于是带他去见上校，上校带他去找海军准将，准将直接闯进一位海军上将的办公室，嘴里喊着：“耶稣啊，杰克！这儿有个日本小个子，他要说的故事你这辈子也没听过。你得听听。”

于是上尉们、几个将军和准将放下手里的工作，听龟次郎用生动的本地混杂土语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他对海军抗议，说他们的一个军官毁了他的理发店，还糟蹋了他的女儿。

“她怀孕了吗？”一位上将问道。

“你小心点！”龟次郎喊道，“你最好知道，礼子是个清白的姑娘！”

“我很抱歉，酒川先生。在我们的语言里，‘糟蹋’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给糟蹋了。”

军官们听到龟次郎说那个糟蹋了或是怎么样了礼子姑娘的人是谁，都炸开了锅。

“那个该死的杰克逊！”其中一个人语无伦次地说，“他的工作就是去破坏这种事。”

“我跟你说过好几十次了，”另一个说，“老百姓就算穿上军装也当不了军官。”

“跑题了，”年纪比较大的上将说，“我想知道的是，酒川先生，如果那小伙子名声不错，工作不错，收入不错，在西雅图的老家也不错。那么，我想说的是这个。你女儿是个女理发师。在我看来，这桩婚事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小个子龟次郎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要矮上九英寸，他惊奇地瞪着他们：“她是日本人！”他对翻译官说，“她要是嫁给豪类，那是奇耻大辱。”

“怎么会呢？”海军准将问。

“这会给我们的家庭带来耻辱……”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准将低声吼起来，“从什么时候起，日本佬嫁给一个体面的美国人成了耻辱了，对日本佬是耻辱？”

“她在意大利战场的兄弟们会在伙伴们面前受到羞辱。”龟次郎笨拙地解释。

“那又是什么玩意儿？”年纪大点的军官问道，“她有兄弟在意大利？”

“我的四个儿子都在意大利打仗。”龟次郎谦虚地说。

一位上将站起身来，走到小个子炸药专家身边俯瞰着他：“你有四个儿子在222部队？”

“是的。”

“他们全都在意大利？”

“是的。”

大家沉默了许久，最后上将开口说：“我有一个儿子在那儿。我时时刻刻都为他担心。”

“我担心的是我女儿。”固执的小个子说。

“如果她嫁给白人，她的四个兄弟就受不了这种屈辱？”

“绝对受不了。”

“你想要尼米兹将军怎么做？”

“把杰克逊上尉调走。”

“他今天下午就能走。”上将说。

“愿上帝保佑尼米兹将军。”龟次郎说。

“这话太奇怪了，”上将说，“你是基督徒？”

“我是佛教徒，但我的孩子全是基督徒。”

龟次郎被领到门外的时候，心里既轻松又快活，他推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上将耸了耸肩膀说：“咱们也许能打败那些小个子浑蛋，但永远也弄不懂他们怎么想的。”

从此，礼子姑娘再也没有见过杰克逊上尉。遵照具有最高优先级别的绝密命令，上尉当夜就飞离夏威夷，被流放到布干维尔岛去了。在那里待了不到一个星期，一群日本游击队偷偷钻过丛林，袭击了他所服役的总部，端着刺刀向他扑来。年轻的律师根本不会用枪，便试图抄起一把椅子还击，一名日本兵踢开椅子，用刺刀穿透了上尉的胸膛，然后把他扔在泥地里，让他窒息而死。

没人告诉礼子，她的律师情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谁也没有理由这么做。她以为杰克逊只是跟她调调情，就像一般男人一样，而他现在已经离开去执行别的任务了。父亲的理发店不得不关门歇业，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让自家闺女跟豪类闹出桃色丑闻的话，那么稍微慎重点的日本人家都不会允许女儿在他手下干活儿。礼子去了另一家理发店工作。有时候有海军军官进来剃头，当她把毛巾放在他的脖子上，看见他衬衫上的铁轨标志时，礼子时常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恬不知耻的士兵想趁她理发时摸她的大腿，礼子就用剪刀扎他们的手。与此同时，她仍然对男人和女人之间所产生出来的炽热爱情感到迷惑不解。

迫使酒川龟次郎的理发店关门大吉的真正力量，对他们家来说，其实是个不小的福气，虽然当时大家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在最初的几个星期，又矮又壮的小个子炸药专家除了照料草坪之外，找不到其他工作，而这根本不是他喜欢的工作。接着，冲绳餐厅的老板美远志托了个信使，说他在威基基新开了一家餐厅，以后会有大量士兵和水手涌入那个地区，新餐厅需要一个跑堂的，他希望酒川君能接受这份工作。“如果美远志够朋友，当初他就不会允许日本姑娘去跟豪类进他的餐厅。告诉他，没门儿。”龟次郎对妻子说了狠话，“我宁愿饿死，也绝不给冲绳人干活。”接着，酒川家从一个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的途径得到了一笔经济资助。这笔钱促使他们发展成夏威夷一个比较兴旺殷实的日本家庭。这一切全得从1943年初姬香港所发表的一次演讲说起。

那次煽动性的演讲促成了一笔贷款，这是222部队的日本小伙子们成为受人欢迎的战争英雄之前发生的事。姬香港发表那次演说时，日本人仍然受人怀疑。为了出售战争债券，一个由豪类组成的委员会为了激发人们的爱国热情而劝说姬香港发表一场简短的演讲，解释为什么华人是可以信赖的，而日本人却靠不住。爱国者们组成的委员会中有很多火奴鲁鲁的领袖，所以香港自然对这番邀请受宠若惊。他花了不少心思，用激烈的言辞对比华人的美德和日本人的口是心非。然而，香港一站上演讲台，就被人群的反应冲昏了头脑。他脱离了讲稿，加进去更多的内容。“日本军阀们已经压迫华人很多年，”他大声说，“当我们看着伟大的美国军队将日军赶出他们无权拥有的领土时，我们心中充满欢乐。”人群报以热烈、持续的掌声，香港大受鼓舞，他更放肆了，演讲不禁扯到夏威夷的日本侨民身上。这次演讲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大笔战争债券被争相购买，姬香港的照片登上了报纸，标题是：爱国华人领袖痛斥日本佬。

这次事件得到了人们的交口称赞，只有一家人例外。在那间位于努乌阿努大街的又小又难看的木板房里，香港的祖母，已经九十六岁的玉珍目瞪口呆地听着曾曾孙女们大声念出香港的演讲稿。“马上把他带过来！”玉珍大吼起来。等有权有势的银行家站在她的房间里时，玉珍把其他人支开。门一关上，玉珍便站起身来，来到孙子身边，在他脸上扇了四个耳光。“你这个笨蛋！”她吼道，“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可恶的、该死的笨蛋！”

香港被打得向后退了一步，捂着脸躲避雨点似的耳光。他这样做的时候，盛怒之下的矮小的祖母便开始推他的胸口，嘴里一直管他叫作“你这个笨蛋”，直到他最后踉踉跄跄地撞在一把椅子上，摔了一跤。玉珍停了手，等着他把手拿开，然后伤心地瞪着他，“香港，”她说，“昨天你做了一件大傻事。”

“为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她给他看了那张报纸，照片里香港在半圈豪类的面孔中咧着嘴笑着。虽然她不会读，但她记得住曾曾孙女是怎么念的，现在她用冰冷的、讽刺的语气重复着那些词语：“我们不能信任日本人！”她在自己家的地板上啐了一口，“他们是弄虚作假、作奸犯科之徒。”她又啐了一口。然后玉珍把报纸往地上一摔，踢了一脚，她气愤至极，冲着孙子大喊道，“你在这些豪类中间站了几分钟，露脸了？”

“是他们叫我代表华人的。”香港哆哆嗦嗦地说。

“哪个指定你当我们的代表，你这个蠢货？”

“我以为既然咱们打日本，总有人应该……”

“你不动动脑子！”玉珍大发雷霆，“你根本没有脑子。为了露一分钟的脸，站在豪类们中间，你毁了华人在火奴鲁鲁站稳脚跟的每一个好机会。”

“等等，姨娘！”香港不服气，“我答应人家的时候，心里想的正是这一点。这是个机会，让华人在统治群岛的豪类里抬抬身价。”

玉珍惊奇地看着孙子。“香港？”她喘着粗气说，“你以为战争结束之后，豪类们还会继续统治夏威夷？”

“他们有银行，有报纸……”

“香港！谁在为夏威夷打仗？美国军装穿在谁身上？谁会回到群岛上来准备接掌大权？告诉我，香港。”

“你是说，日本人？”他虚弱地问。

“正是！”玉珍大吼，她那客家人的坏脾气已经达到了沸点，“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夏威夷的日本人会赢得战争，相信我，香港，他们一掌权，就会想起你昨天说的恶言恶语，然后火奴鲁鲁每一个姓姬的都会发现，由于你的愚蠢，他们的生活过得有点儿不顺。”

“我不是故意要……”

“但事实如此，你这蠢货。战争一结束，夏威夷的山姆大叔想开商店的时候，谁会签署许可文件？日本人。如果露丝的丈夫要经营巴士，谁会发许可？日本人。他们会恨死你昨天说过的话。你那些言论已经印在他们脑子里了。”

香港身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沉重大山，那是政府大楼的阴影，在里面签署许可证的全都是日本人，于是他问：“咱们应该怎么办？”姬家人典型的做法就是这样，每当需要豁出胆子大干一场的时候，他们会告诉自己：“是我做的。”一旦需要审时度势，他们总是会向五洲姨娘讨主意：“我们该怎么办？”

老太太说：“你必须在火奴鲁鲁走一遭，跟所有你认识的日本人道歉。低声下气，这是你应该做的。然后至少找二十个需要钱的人，把钱借给他们，帮助他们做买卖。”她顿了顿，然后谨慎地加了一句，“如果你能把钱借给有好几个儿子参战的家庭，那更好，因为夏威夷今后就是由他们统治的。”

在去日本社区道歉的路上，香港最先来到开店铺的坂井家，坂井用英语说：“不，我不需要钱，但是我的好朋友酒川，就是那个炸药专家刚关了理发店，他需要钱开间新铺子。”

“我到哪儿去找他？”香港问。

“他住在卡卡阿克。”

“顺便问一句，他有没有儿子参加了222部队？”

“四个呢。”坂井说。

“我会去找他的。”香港答道。

那天下午，他对龟次郎说：“我得为我在集会上所说的话道歉。”

“你最好感到羞耻。”龟次郎直接地说。

“是的，您有四个儿子参战。”

“还有全体日本侨民。”

“龟次郎，我很抱歉。”

“我为你感到遗憾。”敦实的矮个子日本人说，他对华人就是喜欢不起来。

“我来是要借给您一些钱，好在卡卡阿克开个新铺子。”

龟次郎往后缩了缩，他听说华人或者冲绳人嘴里不管说什么花言巧语，后面肯定藏着一把刀。他仔细打量着香港，问：“为什么，你借我钱？”

香港恭敬地说：“我得证明我有道歉的诚意。”

就这样，酒川龟次郎开起了一家杂货店。由于他的节俭，干起活来又不要命，还由于他的妻子特别善于招待日本客人，当理发师的女儿管起账来又很有一套，所以龟次郎的铺子生意十分兴隆。接下来，挡也挡不住的好运气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夜之间冒了出来。1944年新年那一天，坂井君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来报信。

“酒酒酒……”他喊着酒川的名字，而后者正在给蔬菜喷水。

“过来。”

“干什么？”杂货商喊道。

“出来！”

酒川离开铺子，跟着坂井走进一条小巷，坂井用震惊的音调说：“我给你的女儿找了一个丈夫！”

“真的？”酒川喊起来。

“是的！这门亲事简直妙极了！”

“肯定是个日本人吧？”

坂井鄙夷地看着这位老朋友：“对象如果不是日本人，而是随便其他什么，那我成什么媒人了？”

“原谅我！”酒川说，“你能理解，那次我们可只差一点就完蛋了。”

“这个男人十全十美。有个小房子，有一笔不小的钱财，日语说得很好。你猜，还有什么？”

“他……”酒川连话都说不全了，他有太多的期待。

“是的！他还是个广岛人！”

这两个窃窃私语的男人爆发出一阵狂喜，因为媒人坂井和酒川一样高兴：一个日本姑娘终于找到了一个好丈夫，而且是广岛人。最后，酒川想到一个次要问题：“是谁呢？”

“石井先生！”坂井欣喜若狂地说。

“他同意娶我女儿？”龟次郎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媒人坂井喊道。

“他知道她……跟豪类？”

“当然。我为了自己的名誉，必须告诉他。”

“那他仍然愿意接受她？”龟次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他说他有义务拯救她。”

“那个好人。”酒川喊道。

他叫来妻子，告诉她：“坂井成功了！他给礼子找到丈夫了。”

“是谁？”务实的妻子问。

“石井先生！”

“广岛人！”

礼子还浑然不知即将为自己举行的婚礼，而她找了个广岛男人的消息已经迅速传遍了日本侨民社区。几乎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为这姑娘的好运气而欣喜若狂，特别是，她还曾经跟一个豪类混在一起。

有一个读完了高中的姑娘却说：“石井至少比礼子老了三十五岁。”

“那又怎么样？”她母亲厉声训斥，“她嫁的是广岛人。”

消息传来时，礼子正在旅馆大街的理发店里给水手剪头发。旁边的姑娘用日语悄悄说：“恭喜您，亲爱的礼子姑娘。”

“恭喜什么？”礼子问。

“坂井君给你找到丈夫了。”

这个日语词汇在礼子的耳朵里听来有点陌生，虽然礼子早就怀疑父母请了媒人给自己找丈夫，可她做梦也没想到真的会有一桩实实在在的婚事。她靠着椅子稳定了自己的身体，假装随便地问：“男方是谁？”

“石井先生！我觉得这样棒极了！”

礼子姑娘机械地移动着手指，坐在椅子里的男人提醒她：“两边不要推得太过，女士。”

“对不起。”礼子说。她想冲出理发店，离所有人都远远的，然而她是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她耐心地给水手把头发剪得无可挑剔，然后给他的脖子和络腮胡子上涂满肥皂，问道：“你想把鬓角剪成直的还是有点细的？”

“好看就行，”那年轻人说，“你的英语说得很好，比我还要好。”

“我读过书。”礼子轻轻地说。

“女士，你身体没事吗？”那水手问道。

“没事。”

“你看上去精神可不太好。那个，女士……”

礼子几乎要昏倒了，然而她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当她想要抓住剃刀的时候，手却不听使唤。礼子十分沮丧地看着惊恐的水手，柔声问：“如果我这次不给您刮脖子，您介意吗？我觉得有点头晕。”

“女士，您应该躺一会儿。”水手说着擦掉了脖子上的泡沫。

他走后，礼子挂起围裙说：“我得回家了。”在走回卡卡阿克的漫长路途上，她尽力不去将石井先生和杰克逊上尉进行比较，但她管不住自己的思绪。马上就要走到家里的店铺时，礼子稳住了自己，有些欣慰地想：“他是个脑子疯狂的小个子男人，不像丈夫倒像父亲，但他是个正直的日本人，我父亲一定会高兴的。”她再也不想那位连一封信都没有写给她的西雅图律师，走到父亲身边，鞠了个躬。

“我很感激您，父亲。”

“是个广岛人！”酒川说。

1944年2月举行的婚礼是日本侨民社区的一件盛事。媒人坂井跑前跑后地当上了总指挥。他告诉家里人谁站在哪里，告诉和尚该怎么做，教给新郎应该如何举止。那个下午，石井先生先是给众人展示最新一期的《草原新闻》，上面报道了英勇的皇军最后如何将所有的美国海军赶出瓜达尔卡纳尔，并准备对夏威夷进行总攻。有一个客人的两个儿子都在意大利服役，他悄悄对妻子说：“我觉得那老头肯定是疯了。”

“嘘！”妻子说，“人家结婚呢！”

来客人数最多的时候，穿着传统日本服装的礼子姑娘才看了新郎一眼，这是宣布订婚消息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礼子没法骗自己，石井是个可怜巴巴的、佝偻着腰的小老头。她所接受的美国教育使她不由得想要逃出这发疯了似的婚礼。礼子感到一阵严重的眩晕，于是对身边的一个姑娘说：“这条和服腰带太紧了，我得去透口气。”她刚要逃开，媒人坂井突然大声说：“婚礼开始！”于是仪式繁琐、充满魅力的日式婚礼便开始举行了。

婚礼结束后，女人们簇拥到礼子姑娘身边，对她说：“你穿着和服美极了。一个真正的新娘，脸蛋红红的，眼睛低低的。”其他人也说：“一想到他是个广岛人，心里真是高兴极了。”人们挤得太厉害，礼子说：“这条和服腰带确实太紧了，我得去喘口气。”她从喜宴旁走开，一个人来到凉台上，在那儿深深地吸了口气，正好碰上一个骑着自行车来送信的男孩。

接下来，屋里的客人们听见从凉台上传来一串尖叫声，仿佛有什么动物受了致命一击一样。人们冲出来，看见礼子姑娘不停地尖叫，拦也拦不住，她手里握着一份战争部发来的消息，告诉酒川家一个确定无疑的消息。而此时，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意大利的一座河岸。

第十九章

1943年9月22日，222部队越过军舰的船头，看见迷雾中渐渐升起的意大利小山丘。酒川五郎中士心想：“我敢打赌，有一支德国军队正藏在山里等着我们上岸呢。”

他说得没错，正在日本小伙子们下船去占领萨勒诺滩头时，德军的飞机和重炮试图阻止他们。敌军目标十分混乱，日侨作战单位无一伤亡，只有一个叫作桥本的头发理得很短的二等兵扭伤了脚踝。

萨勒诺位于那不勒斯东南方，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从那里可以对一百五十英里之外的罗马实施包围行动。从登陆那天开始，222部队便向北进行漫长的行军。德国人知道他们要来，也清楚他们的布置，决心要阻止他们。希特勒特别下令：“这些矮个子黄种人是我们的盟军日本的叛徒，他们被美国的犹太主子无情地用作宣传工具，务必击退他们。如果这些罪该万死的小个子们赢得了胜利，将对我们大大不利。他们必须被阻止，必须将其全歼。”

夏威夷的日裔小伙子们不知道这道命令，接连遇到大股德军的抵抗后，他们得出了结论：“这些德国鬼子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战士。这种战斗比他们告诉我们的要困难得多。”222部队的确向前推进了三英里，可他们却面临着最顽强的德军的抵抗：地雷炸死了茂宜岛的小伙子们；坦克碾过莫洛凯岛来的战士们；巨大的炮弹在考爱岛的军队中炸开。顽固强大的地面部队在每一座山头苦苦作战。伤亡十分惨重。《火奴鲁鲁邮报》开始刊登死亡名单，上面的名字都是类似的：洼川、日贺，或者森口。

德国人组织并羞辱日本小伙子们的疯狂努力对希特勒想要达到的目的是适得其反：欧洲或美国的盟军战地记者们很快发现，其他作战前线写不出好故事，而222部队却总是能爆出振奋人心的故事，因为他们是抵抗军中最优秀的一支部队。其中，厄尼・派尔跟随夏威夷部队进行了几天的行军。他写道：“我原本以为我们的美国小伙子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但这些矮个子、黑眼睛的勇士们正在创造新的纪录，最勇敢的人也会想要互相依靠，就连后退时他们也能咬紧牙关，与敌人决一死战。他们为我们的部队提供了极其有力的补充，得克萨斯州或者马萨诸塞州的小伙子们告诉我：‘我们很高兴他们站在咱们这一边。’”希特勒妄想痛击日本人，想要羞辱他们一通，迫使其撤退，然而希特勒自己却受到重创，这全是因为日本小伙子们在光荣地战斗。

有一次，厄尼・派尔问酒川五郎：“中士，你们为什么朝那几座房子那么奋力地扑过去？你知道那里挤满了德国人。”

五郎的回答后来在意大利和美国广为传颂：“我们必须这样做。我们身负两重作战使命。我们抗击德军，同时也要保护每一名日本在美侨民。”派尔写道：“他们的两场战争都在赢得胜利。”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个个景色美丽、充满诗意的月份过去了。夜晚一天比一天寒冷，意大利柔和的迷雾开始变成了霜冻。那些月份是多么美丽。夏威夷来的小伙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战士。“我们身负双重作战使命。”他们这样告诫自己，当他们来到意大利城镇，沐浴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看到像一幅幅蚀刻画似的群山清清楚楚地映在耀眼的阳光下。日裔士兵作战勇猛，胆大心细，他们一点一点地将德国军队朝着罗马的方向赶回去。惠普尔上校为部队的出色表现欣喜不已，对他们在美国报纸上的报道感到十分满意。但他警告他的士兵：“不可能这么容易。德国兵肯定在什么地方负隅顽抗。到时候就得看看咱们配不配得上人家的赞扬。”

十二月初，希特勒给意大利前线派去了一名狂热的普鲁士上校，名叫作赛普・赛尔加，他身上少见地结合了普鲁士人的传统和纳粹分子的狂热忠诚。希特勒给他下达了简单的指令：“摧毁日裔士兵。”上校一边研究地图一边分析：“我得在蒙特卡西诺动手。”赛尔加上校是个顽固的年轻人，今年三十七岁，由于对希特勒特别忠诚而得到迅速提拔，曾在三个战场上分别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蒙特卡西诺，他决心重现自己以往的辉煌战绩。日裔士兵将遭受奇耻大辱。

十二月渐渐过去的时候，222部队沿着意大利南部的狭长地带缓慢、步步为营地挺近罗马。他们一路上看出很多迹象，知道总决战肯定要在蒙特卡西诺的古老修道院附近展开，所以快靠近那里的时候，大家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与此同时，赛普・赛尔加上校也将驻意大利的最精良的部队向卡西诺靠近。他并不想在山坡上与日裔士兵交战。他的部队没法在那些难以攀登的岩石上驻扎。他们躲在低处，靠近向东南方流去的拉皮多河两岸。日裔士兵们从东边靠近时，德国人已经沿着西岸做好了苦战的准备。赛尔加视察着拉皮多河两岸，他说：“我们就在这条河附近截住他们。”

1944年1月22日，马克・惠普尔上校沿着拉皮多河以西一英里的地方命令军队停下脚步，告诉他们：“咱们的命令清楚明白。过河……这样，后续部队就能攻上山。德国人夸口说，就算是一只兔子过河，也至少会被从六个角度来上六枪。但是我们要过去。”

他派出一支搜索队，其中有酒川五郎和他擅长素描的弟弟忠雄，还有四名机枪手。1月22日，他们在薄暮中爬出藏身地点，腹部贴地，穿过美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困难的战场。酒川忠雄极其仔细地绘出了路线图。222部队将会在目前位置以西两百码处遇到一条三英尺宽、四英尺深的水渠。爬过去之后，将会面对德国人的机关枪和一道三十码左右的沼泽，再之后是另一条水渠。三十码之外，藏着第三条水渠，比前几条深一倍、宽一倍。部队爬出来之后，他们面对的将是一堵结结实实的机关枪火墙。

在黑暗中爬到这里后，酒川五郎舔舔干燥的嘴唇，问手下人说：“前面是什么？”

“看起来是一堵石墙。”

“耶稣啊，”五郎轻声说，“可不能指望小伙子们爬过这三道水渠之后还能再爬一堵墙。有多高？”

“看上去约摸十二英尺。”

“那办不到。”五郎答道，“大家分散开。你们从那里过去，我从这里。咱们看看墙上有没有缺口。”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通，没找到缺口，只有一堵结实得足以让他们送命的石墙。墙高十二英尺，顶端呈锯齿状。大家集合后，五郎喘着粗气轻声说：“基督啊，那种东西谁能翻过去？到处都是机关枪。嘘！”

德军机关枪突然发出嗒嗒声，但枪手肯定是听到了其他方向的声音，他们的子弹离五郎他们还隔着一段距离。

“这个，”枪声停下后，他说，“咱们过去。”

在黑暗的夜色中，六个日裔士兵耐心地、娴熟地互相帮助着翻过了那座石墙，从那里跳入拉皮多河干燥的河床以东的地区。河床宽七十五英尺，深十五英尺，各处都有德军机关枪监视。六名士兵腹部贴着地面爬过了干燥的河床，他们估计对方不会打开探照灯。在寒冷的黑夜中，他们由于恐惧而大汗淋漓。

然而，来到拉皮多河对岸之后，他们发现这里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机关枪和探照灯照得雪亮，年轻的日裔士兵们设法藏身在河西岸低处的裂缝里。他们害怕的并不是机关枪致命的嗒嗒声，也不是一道道探照灯，而是河西岸那夺命的自然环境：河岸从河床直接向上耸起达十六英尺，顶上是结实的双层铁丝网，每隔两英尺就可能装有一处地雷。

“你把这里画在地图上了吗？”五郎轻声问忠雄，“一看见这个，就没有哪位将军敢派人过河了。”一排探照灯扫过狰狞的铁丝网，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画好了吗？”五郎问。

“好。把我举起来。我要过去。”

忠雄抓住哥哥的手：“我画的图足够了。”他谨慎地说。

“总得有人看看那边是什么。”

手下人举着他爬到河西岸的顶上，五郎花了十五分钟，一寸一寸地在互相纠缠的铁丝网之间险象环生地爬行。他知道身子底下随时会有地雷爆炸，不光会炸死自己，也会使五名同伴陷入险境。他不再出汗了，也不再害怕了。五郎进入了一种特殊的境界，只有夜袭的士兵和受过生死劫难的煎熬、在鬼门关走过几个来回的战士才能体会。他的头发贴着头皮，肚子绷得紧紧的。这个来自火奴鲁鲁的卡卡阿克的日裔小伙子在生死攸关的几分钟里，展现出了夏威夷人身上特有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

五郎穿过铁丝网，他特意在铁丝上留下几条布条，以便安全返回。在黑暗中，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东边一条直接通过蒙特卡西诺山脚下的土路上。他在与道路平行的水渠里藏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重新确认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没有感觉的机器似的，五郎仰面朝天躺在那里。这时，一束探照灯朝着野外照射过来，也许就是为了搜寻他，灯光扫了过去，突然照亮了他头顶的地面，虽然五郎早已远远看见了它，也知道它的体积多么巨大，然而他还是痛苦地悲号起来：“哦，耶稣基督啊，不！”

五郎的头顶上耸立着高不可攀的山冈，山冈的顶部据守着一座古老的修道院。五郎躺在那里，开始设想他和他的小分队穿过他今天晚上所见的各个地点，小分队走上五郎身子底下这条道路，其他从夏威夷来的部队正在向前挺进，要爬过他头顶上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山峰。五郎在一片孤寂的夜色中恐惧地颤抖着。接下来，正如很多人在这种情形下的反应一样，他突然豁然开朗，仿佛看到了蒙特卡西诺的情形：那里并不是高不可攀。那里没有地雷，也没有密布的机关枪。那里没有被拉皮多河的防守部队把守。日裔小伙子们并未得到进攻那里的命令，现在进攻的地方，伤亡率可能接近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八十。酒川五郎是一名意志坚定的战士，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爬回自己的小分队，然后回到司令官身边。

“很困难，”他说，“但是可以做到。”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赛普・赛尔加上校正审视着同一片地形。他对那里的了解大大超过酒川五郎，因为他手里有著名的托德工兵特种部队提供的地图，这支特种部队就是为罗马总防御战而成立的。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日裔士兵越过的前三条水渠到处都密布着地雷和机关枪。他告诉手下：“我认为搜索队现在已经到了那里，如果他们没有被地雷炸死，那算他们走运。”他亲自察看了守卫拉皮多河的作战计划，这里是任何一支军队可能遇到的、最难攻克的障碍。虽然几分钟之前，五郎一直在猜测地雷和机关枪分布在什么地方，可他就是没法冲破封锁线。当然，在河流西岸倒是有一条开阔的大道，可那里有星罗棋布的迫击炮火力分布在蒙特卡西诺高高的悬崖上，随便哪支军队都别想前进一步。午夜时分，赛尔加上校得出结论：“他们会试图攻击，可永远也别想攻下来。我们在这儿要把日本的叛徒打得头破血流。明天我们就会看着他们在炮火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

1944年1月24日，寒冷清冽的午夜刚过，美国机关枪便发出雷鸣般的轰炸声，枪口的火光照亮了肃杀的河岸，但并未动摇德军阵地。炮火持续轰击了四十分钟，刚入伍的军人也许会得意扬扬：“谁也挨不过这样的炮火。”然而222部队黄皮肤的士兵并不幼稚，他们知道德国人会躲起来，悄悄等待时机。

零点四十分，火力停了下来，前进的哨声响起。五郎拉着弟弟的胳膊，悄悄说：“这是一场硬仗，小子。照顾好你自己。”第一条水渠的冲锋十分惨烈，德国人的反攻炮火十分猛烈，蒙特卡西诺战役出现了第一批死伤，但五郎和忠雄在黑暗中顽强地向前挺进，领着小分队穿过了危险的水渠，来到沼泽地。他们告诉军官：“我们来负责搜索地雷。”他们用肚子贴着地面爬行，曾在那场意义非凡的橄榄球比赛中同场竞技的两兄弟爬过了沼泽地，他们灵活地剪断了那些可能触发地雷炸死同伴的导线。到达第二条水渠的时候，五郎在夜色中站起身来喊道：“你们最好过来。所有的地雷都解决了。”正当五郎向弟弟忠雄——普纳荷学校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发出这个信号的时候，忠雄却一脚踩到一颗含镁地雷上，骇人的火光闪耀夜空，将忠雄炸得粉身碎骨。

“哦，上帝啊！”五郎喊道，双手捂住脸。他动也没动一下。根本无计可施。酒川忠雄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连鞋子都拼凑不起来了。在他站立过的地方，日裔士兵们围着沼泽地哭泣起来，他们呐喊着跳入第二道水渠，然后是第三道水渠。

日裔美军经历了艰苦卓绝、难以想象的五小时鏖战，然后才抵达拉皮多河对岸。黎明破晓时，赛普・赛尔加上校稍微有些烦躁：“他们本该穿不过那些雷区的。他们好像挺有本事，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赛尔加上校对这支军队怀有特殊的仇恨，他布置了一批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火力，让他感到放心的是，日裔士兵停止了前进。没有任何人类能穿过这第一道可怕的榴霰弹火力，而这批火力就布置在拉皮多河上，专等着222部队送上门来。“这下子，”赛尔加上校舒了口气，“至少说明他们还是人，还是有办法阻止他们的。现在咱们得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日本人不可能承受那么多伤员。杀掉一半，另一半就都逃跑了。”

然而赛尔加上校却猜错了。酒川五郎牺牲了一半队员。五郎深深地爱着聪明过人的弟弟忠雄，兄弟俩生活清贫，遭人唾弃，相依为命，现在忠雄已经撒手人寰。当德军炮火的轰炸达到白热化时，五郎对上尉说：“咱们穿过那条河。我知道怎么过去。”

“咱们按兵不动。”上尉反对。

惠普尔上校前来视察士兵的受损情况时，五郎却依然坚持说可以过河，于是惠普尔说：“那就试试。”这时候B连的一位中尉，也是五郎部队的指挥官，一位来自堪萨斯州的出色年轻军官说：“如果我的人上，我也上。”

“好吧，谢利中尉，”惠普尔说，“我们一定得过河。”

于是谢利中尉领着四十个人，由酒川中士做向导，南下来到拉皮多河的河床上。九点钟的时候，天空晴朗无云，队伍来到离河岸只有六码的地方，这时，一股密集的德军重火力使得半数士兵牺牲，其中也包括谢利中尉。剩下的二十个人着了慌，然而五郎严厉地发出命令：“到河岸上去，穿过那层铁丝网。”

这种尝试可谓疯狂至极。那一天拉皮多河的守卫军队不会允许任何人侵犯，不管带头的是不是酒川五郎。当五郎这个顽固的庄稼汉来到铁丝网密布的河岸时，一阵疯狂的炮火向他扫射过来，迫使他跳回河床上。五郎徒劳地努力了三次，想要穿过那条铁丝网，每一次赛尔加上校都会朝着手下大喊：“杀了他！杀了他！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但是，虽然数以吨计的炮火向酒川和他的敢死队方向射来，他们却毫发无损。他们躲在远处河岸旁，这英勇的二十人等待着伙伴们追上来，全体到齐之后，他们就有可能冲破那道铁丝网。

然而德军火力太过猛烈，日裔士兵们仍然被困在东岸，无法推进。那道榴弹炮构成的火墙仿佛铜墙铁壁一般，让士兵们冲上去无异于送死。“咱们得按兵不动了。”惠普尔上校后悔地命令。

“那河边上的二十个人怎么办？”

“是谁负责？谢利中尉？”

“他牺牲了。现在是酒川中士。”

“五郎？”

“是的，长官。”

“他能把人带出来。”惠普尔有信心地说，到了黄昏时，经过一天苦战之后的酒川五郎果然带着人回来了。剩下的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地穿过了河岸，回到了危险的东岸。他们穿过地雷阵，安全回到指挥部。

“上校想见你。”一位少校说。

“我们没做到。”五郎严肃地报告。

“谁也比不上你的努力，酒川中尉。”

听到这个战地任命的消息，酒川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已感受不到恐惧，感受不到悲伤，当然也感受不到任何欢愉。但是当军衔被别在他的军装上时，这位粗手大脚的中士还是迸出了眼泪，泪水不断地涌出他黑色的眼睛，落到坚韧的土黄色皮肤上。

“明天我们一定要过河。”他发誓。

“我们肯定要再做尝试。”惠普尔上校说。

1月26日，日裔美军再次尝试，然而赛普・赛尔加上校手下老练的机枪手给他们造成了惨重的伤亡，还是无法推进。1月27日，日裔美军第三次冲锋，虽然酒川五郎领着人冲到了河对岸的大路上，却遭到令人胆寒的炮火轰击长达四十五分钟，只得被迫撤回。那天晚上，美联社记者写出的战地报道堪称传世之作：“如果泪水可以通过无线电传输，可以通过油印机印刷，这篇报道将会洒满泪水，因为我最终看到了所谓‘超越军人天职的勇气’。我亲眼所见，一群O型腿的夏威夷日裔小伙子们穿过拉皮多河，占领了河对岸长达四十五分钟。然后他们一败涂地，被德军全力开动的炮火逼得被迫后撤。我从未见过哪一支凯旋的军队谱写过更伟大的光荣篇章，从此之后，倘若有任何美国人怀疑我们日裔美军的忠诚，我绝不会与他争论。我会一拳抡上去，直接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1月28日，酒川中尉第四次冲锋，试图渡过拉皮多河，而赛普・赛尔加上校的人马再次把日裔美军打得动弹不得。惠普尔上校四天前出发时率领的一千三百名士兵现在已经有七百七十九名成了伤员。死亡的日裔士兵排列在那条夺命河流上，缺胳膊少腿的伤员被转移到军队后面。显而易见，德军卓有成效地阻止了他们所仇恨的222部队的进攻。那天夜里，赛尔加上校的情报报告说：“胜利！日裔美军被击退了。他们在撤退，看来是要离开战场了。”

这份情报有一部分是正确的。酒川五郎中尉的军队和其所属的大部队的确正在撤离。小伙子们很愿意再次尝试，可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组成一支完整的部队，只得撤回去养伤。他们穿过前来接替的明尼苏达州部队时，听说过他们英勇事迹的瑞典裔士兵向他们欢呼致敬，一个来自圣保罗的青年喊道：“我们希望能打得跟你们一样好！”

“你们会的。”一个拉海纳小伙子嘟囔着。

就这样，德国人狙击了222部队……但是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在另一部分战线上，来自夏威夷的其他作战单位汇集成了强大的军力。2月8日，赛普・赛尔加上校的情报官员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可恶的日本人过了河，正在攻击山区！”

美军日裔小伙子们一鼓作气，将先锋部队一口气推进至山顶。他们攀爬到连军官们都觉得难以置信的高度，并探索出两百多个可以安置机关枪的地点。在这次超乎想象的突击行动中，他们表现出来的英雄气概在整个二战中都无人超越。小伙子们在山顶上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立足点，并拼尽全力将其守卫了数小时。

“给我们增援！”他们用无线电狂乱地喊，“我们把他们全消灭了。”

但增援部队攀不上悬崖。于是日裔士兵们只得一个个地被从高得让人眼睛发花的山尖上赶了下来。他们跌跌撞撞地顺着蒙特卡西诺陡峭的山坡滚下来的时候，德国军队无情地冲着他们扫射。残部还是筋疲力尽地回到营部，宣布：“实在没法赶走德军。”然而，他们仍然取得了胜利：指挥部现在挪到了拉皮多河西岸。这条河已经渡过去了。通向罗马的大道就在眼前。

在这次损失惨重的蒙特卡西诺战役中，222部队一跃成为二战中最著名的作战单位。人们称他们为“紫心勋章部队”，因为他们遭受的死伤比任何同等规模的部队都要严重。日本侨民们从总统和将军们那里赢得了更多的荣誉勋章、更多的绶带和更多的贺电。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在美国大陆赢得了谦虚的好名声。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高加索人是这样对国内报告的：“他们是比我们更优秀的美国人。”在夏威夷——这座丰饶的群岛，让日裔小伙子牺牲在意大利战场上时依然魂牵梦萦——再也没人提起那个恼人的问题：“日本侨民是忠诚的美国人吗？”现在，其他种族的人只会这样问：“换作我，可有那般勇气？”

因此，虽然普鲁士纳粹赛普・赛尔加上校完成了他向希特勒保证过的任务——在蒙特卡西诺摧毁日裔美军——但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希特勒，都未曾达到他们最初的目标：正是在这次失败中，日裔美军展现出勇敢精神的极致，并赢得了全世界的赞誉。

因此，如果说，222部队赢得的最大桂冠并不是在蒙特卡西诺，这听上去的确十分令人错愕。他们最大的桂冠是在法国一个偏远地区偶然间获得的。

222部队撤回意大利后方去休养生息，重整旗鼓，并从美国大陆接受增援——其中包括酒川五郎中尉的两个弟弟实和茂雄——日侨营乘军舰离开意大利进入法国南部，从这里开赴卢恩山谷。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什么德军抵抗，这也在意料之中。将军们觉得，在蒙特卡西诺进行了英勇作战之后的日裔小伙子们理应得到些许喘息。稍后，他们将与一支素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得克萨斯州部队会师。然后，222部队就会掉转方向，离开卢恩山谷，并按照预定计划来到孚日山区进行收尾战斗。那里位于法国最东部，与德国最南部接壤。

222部队和得州援兵惜步如金，一点点向前推进，最后终于遭遇了德国军队，这似乎就是最后的大决战了。酒川中尉鼓励他的士兵将这些散兵游勇斩尽杀绝，他总是用一句行之有效的话鼓励他们：“记住他们在卡西诺是怎么收拾咱们的。”几百名丧家犬似的德军士兵向他投降时，垂头丧气地问：“最后连日本人也背叛了我们？像意大利人一样？”对于这类问题，五郎总是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美国人。彻头彻尾的美国人。”虽然他的脸上总是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可私下里只要能接收来自希特勒主力部队的投降敌军，他总是高兴得直发抖。

很容易理解，酒川五郎和他的长官们一样，把孚日战役看作希特勒终结的开始。然而，可悲的是，他们估计错了。如果说没有经过训练的年轻纳粹士兵有时候的确会犯傻，然而聪明的普鲁士军官却不会。他们目前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结束了蒙特卡西诺那次历史性的胜利之后，赛普・赛尔加上校——现在是赛尔加将军了——来到了孚日山区，借助这个天然屏障组织抵抗行动。因此，将军之所以任由那支由普通百姓组成的军队慌不择路地向222部队投降，到了1944年10月底，其原因终于水落石出。当月24日，赛尔加将军的军队开始总体溃败，在地势险恶的孚日地区手忙脚乱地撤退。与此同时，这支部队引来了早就想痛痛快快打上一仗的得州士兵的追杀。得州士兵远远地赶在美军坦克前头，一下子跌进了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设计最巧妙的陷阱地区。

赛尔加将军下令，用重炮猛轰这个陷阱，赶着晕头转向的得州士兵进入了一个口袋形状的山区。“咱们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赛尔加命令，同时让部队向前挺进。“咱们给美国人看看，侵略德国领土是个什么下场。”他让事先准备好的机枪就位，然后开始朝得州士兵营地发动炮火攻击。英勇的得州士兵没有食物、没有饮水，也没有足够的弹药，只得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德军火力网层层逼近。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个记者创造了一个新词“必败营”。同时，得克萨斯州的收音机也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一个个村庄里，全体村民竖起耳朵，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战争细节。他们伟大的得州英雄子弟们就要献出生命了，就其周围环境来说，不可谓不壮烈。大草原上哭成一片，得州人纷纷大声嚷着：“把我们的小伙子们弄出来！看在基督的份上，做点什么！”

于是，已经处于休整状态的222部队竟受到万众瞩目，担负起最为惊心动魄的使命。国会派来的一位私人信使警告五角大楼：“把那些得州人弄出来，不管他们现在在哪里。”五角大楼用无线电告知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马上开展有效的营救行动。这个命令具有白宫最高优先级。”盟军远征军最高司令部报告了在巴黎的总部，后者又用无线电告知了正在孚日地区边上的麦柯拉尼将军。将军又通知马克・惠普尔上校：“你得穿过德军火力，把得州的小伙子们救出来。”他们生怕出现任何误解，所以特别派了另一位将军从巴黎飞来，那位红脸膛的将军语气严厉地说：“要是我们让那些小伙子就这么死了，那咱们可就被钉在十字架上了。见鬼，把他们弄出来。”

惠普尔上校叫来酒川五郎中尉说：“你得到那座山梁上去，五郎。不救出他们，你就别回来。”

“我们会把他们救出来的。”五郎答道。

五郎转身要走，马克・惠普尔却拉住他的手握了握。这一握之中，自有无言的激情，战斗前夜的士兵全都懂得其中的含义。

“这一仗打完，咱们就打到头儿了，五郎。这份命令是由总统亲自签署的。这次打个胜仗，你就赢得了整个战争。”

这次任务九死一生，险恶非常。冰冻的孚日山区被浓雾笼罩着，放眼望去，十五英尺开外的地方已是一片模糊。B连排成一列纵队进入黎明前的沉沉夜色。每个日裔小伙子只能抓住前一个战友的背包，以防止队伍走散。德军狙击手躲在长满苔藓大树的密林里，击毙了一个又一个夏威夷士兵。到了最后，绝望至极的日裔士兵时常叉开双脚站着不肯前进，朝着浓雾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有些时候，德军机关枪从二十英尺开外的地方突然嗒嗒响起，重创日裔美军士兵。但是五郎明白：一个小时之前朝着可怜的得州士兵开火的枪炮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目标。

为了拯救那支危在旦夕的营队，222部队只须再向前行进一英里，然而这是最艰难的一英里，需要艰苦卓绝地走上四天，期间没有食物、没有饮水，也没有任何补给。日裔美军伤亡的情况令人胆寒，五郎觉得，要带着两个弟弟活着出来简直是奇迹。于是他告诫他们：“小子们，靠着大树。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中间你得没命地跑。跑到树旁就马上转身，如果背后有偷偷靠上来的德国兵，马上开枪。”

第一天结束时，222部队只前进了九百英尺，而得州士兵在铜墙铁壁一般的围困中，已经开始出现伤口感染造成的死亡。到了第二天早晨，日裔美军继续一码一码地向前艰难推进。他们在寒冷的大雾、长着青苔的大树和尖利的岩石中迷失了方向。几乎每一英尺都为赛尔加将军的机枪手提供了完美的掩护，他们也非常善于发挥其效用。机枪手们不慌不忙，精打细算，只有当日军直接冲向枪口的时候才对222部队开枪。他们射击精准，弹无虚发。在那寒冷多雨的第二天，日军士兵前进了六百英尺，又有将近一百名深陷重围的得克萨斯州士兵由于伤口和新一轮的炮火攻击而丧命。

这一仗的奇特之处，就是它受到了全世界的瞩目。人们都知道得州士兵受到围困，也都明白222部队前往营救。这场生死较量令媒体欲罢不能。一位曾在意大利与222部队并肩作战的明尼苏达州下士告诉记者：“如果有谁能把他们营救出来，那么，非细眼睛的日本人莫属。”在火奴鲁鲁的报纸上，“细眼睛的日本人”这个词被删掉了，然而日本侨民都明白，他们的子弟打的是一场多么难以取胜的战争。他们日夜祈祷着。

这次强行突破敌人火力圈的疯狂营救行动进入了第三天，B连士兵惊奇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地爬上他们刚刚穿过的小山，那是马克・惠普尔上校。流传的基本作战准则是：“中尉领着一排人马对抗敌人。上尉殿后鼓励全军。少校和中校们在指挥部和部队之间跑来跑去。胆小的上校们吓得动也不肯动。”然而他们却看到了马克・惠普尔，这位毕业于西点军校的上校打破了规则，朝着前线阵地走来。日裔小伙子们看到他过来便本能地敬了个礼。上校走到五郎身边，只说了一句话：“咱们到那座山梁上去，今天咱们就把得州人都救出来。”

这次冲锋无异于送死，惠普尔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一点，但这是总部下达的命令。“我不能命令我的小伙子们再打一次卡西诺战役。”他抗议道，“这一次比卡西诺战役还要严峻。”总部也明白：“但必须这样做。”惠普尔敬了个礼说：“那我就得亲自去带领我的小伙子们。”于是他就来了。

他来得正是时候，激起了日裔小伙子们的最后一股士气。222部队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上山梁。战斗惨烈，德军士兵的火力朝着营救者们平射过来。一排排子弹都是赛尔加将军几个礼拜之前就在某些特定地点的布置停当的。炮火截住了222部队，效果好得不可思议。在一个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地方，五郎心里想道：“我们为什么要从这么猛烈的火力中冲过去呢？我们损失的兵力比我们要救的人还多。”

惠普尔上校好像觉察到这类问题会折磨他的士兵们，让他们士气消沉，因此他在士兵中来回走着，大声说：“有时候你不得不表明你的姿态。这是最后的姿态。他们正盼着咱们呢，就在那道山梁后面。”但222部队的士兵怎么也赶不走这个挥之不去的阴险的念头：“得州人很重要，非得救出来。日本侨民的性命倒是不稀罕。”但谁也不明说，大家心里清楚得很：得州士兵无须证明任何事情，而日裔军人则必须证明自己。

10月22日的夜晚降临了，日裔美军离目标还有四百码距离。他们得站着或者靠在冰冻的大树上睡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取暖的法子。稍作休息的哨兵嘟囔着：“我还是在这儿跟你待在一起好了。”没有床铺。大家浑身疼痛。受了轻伤的士兵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突突直跳。已经牺牲了数百人。

黎明时分，一名条顿民族的躲藏起来的德军狙击手打中了士气低落的营地，中士酒川实中弹身亡。有好几分钟时间，哥哥酒川五郎根本没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接下来，年轻的茂雄喊道：“上帝啊！他们杀死了实！”

五郎听到弟弟痛苦的呼喊声，跑过来看到实已经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再也无法忍受，开始失去理智。“啊啊啊啊啊！”他的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已经有两个兄弟在他手下阵亡，部队里的其他士兵似乎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五郎的右手不住地打战，而嗓子里接着发出无意义的呼喊：“啊啊啊啊啊。”

惠普尔上校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冲上来粗暴地捂住了年轻中尉的嘴。“现在不行，五郎！”他命令道，他用了个奇怪的词儿“现在不行”，好像稍后就可以纵情发疯，仿佛稍后所有的人都可以这样做，包括惠普尔自己。

五郎向后倒下，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他木怔怔地盯着上校，目光中充满恐惧。他徒劳地想要集中精力，思考眼前发生的事，但是他做不到。他眼里只有躺在铺满松针的孚日山脉中的弟弟。随即，五郎恢复了冷静，他抽出左轮手枪，抓住茂雄的肩膀：“你过来。”然后他对手下人用日语喊道：“我们不能停下！”五郎和他的队伍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茫茫森林里继续行军。

朝山梁进发的最后一千英尺是令人绝望的、惨烈的近身肉搏。茂雄追随着哥哥那种简直可以说是行尸走肉般的狂怒，展现的勇气连自己都觉得吃惊。他直接冲进德军部队，用手榴弹把他们炸成肉酱。他像老兵一样蹲在树后，眼前是最后一个闪着凶光、喷射出死亡之火的路障。温厚儒雅的茂雄，酒川家最安静的儿子——现在只剩两个儿子了——如同鬼魅一般敏捷地扑了上去，引来敌人的火力，借此确定了敌人的位置，接着他拿着手榴弹和一把冲锋枪冲进敌军。茂雄杀死了十一名敌人，战友们从他身边冲过去，终于救出了得克萨斯州士兵。这时他站在纳粹军的位置上，像个男学生似的欢呼起来。

“你现在是中尉了！”惠普尔上校冲过去迎接得州士兵时对他高声喊道。茂宜岛的一个男孩子看着茂雄，用本地混杂土语说：“天哪，德国人，全是祸害！”

日裔美军小伙子们排着散乱的队形，以酒川五郎中尉为首，步行去迎接得州士兵。一个从休斯敦来的高个子少校伯恩斯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的膝盖已经伤得不成样子，但仍努力想敬个军礼，他太激动了。少校已经饥肠辘辘，嘴里火烧似的口渴。他还没走到五郎面前就倒在了地上。少校随即跪爬起来，保持着那个姿势：“感谢上帝。你们是日本佬军队？”

“日本人军队。”五郎不慌不忙地回答，他蹲下身子扶着得州士兵站起身来，看到对方比自己至少高出了一英尺。所有的得州士兵都是高大壮实的小伙子。他们现在个个饿着肚子，渴得直冒烟，还要一帮顿顿都非得吃大米的小个子来营救他们，看着真是不像话。

伯恩斯少校虽然竭力忍着，可还是禁不住抽泣起来，他本人骁勇善战，他的军队之所以还有命在，主要是靠着他那非凡的人格力量。高个子得州人失声痛哭，随即又自惭形秽，他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问：“我的兵能喝点水吗？”他转向自己的部队，喊道，“热烈欢迎这些日本佬！”

五郎一把揪住少校，好像两个人都是卡卡阿克的小流氓似的，他突然爆发了愤怒，急促地说：“不准管我们叫日本佬！”

“五郎！”惠普尔将军喊道。

“什么事，长官？”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好了，”惠普尔厉声说，“咱们下山。”

日裔美军在刚刚困住得州士兵的山窝入口排成两列，身材高大的士兵们走在两排矮墩墩的222部队士兵中间，重返自由世界。几个得州士兵笑了起来，很快山窝里便充满了笑声，大个子得州人拥抱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亲吻他们，把他们抛到半空。“你们这些小个子有种，”一个来自阿比林市的、巨人般的士兵喊道，“我还以为这次没命了呢。”

酒川中尉没有参加庆祝活动。他看着自己的兵，闷闷不乐地想着出发时冲向山梁的一千两百个日本小伙子，现在，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非死即伤。这个可怕的数字中，弟弟实也是其中一个，五郎觉得难以忍受。他喃喃说道：“我们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小个子，来救这么几个大个子？”为了拯救三百四十一名得州士兵，牺牲了八百名日裔士兵。随即，他硬起心肠，重新控制住自己。为了让头脑清醒起来，五郎开始清点B连人数，发现跟他一起在1943年9月在萨勒诺涉水上岸的一百八十三人中，只有七个人撑过了1944年10月，仍然留在军中，其余的一百七十六人非死即伤。

茂雄冲上来告诉哥哥，惠普尔上校在阵前提拔了他，这是一名士兵最甜蜜的胜利，这年轻人的眼里闪着光喊道：“五郎，我猜这一次咱们真的向全世界证明了自己！”正在清点人数的五郎却想：“我们还需要证明多少？”他的头脑从一幅画面跳跃到另一幅画面，这种情形让他意识到自己已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一个奇特的事件拯救了他。在得州人中，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医生，当他为伯恩斯少校炸烂了的腿截肢的时候，正好有三颗炸弹爆炸，把他的脑子炸糊涂了。医生喃喃说道：“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伯恩斯少校听了这话，喊道：“又是那个该死的怪老头。求你了，求你了，闭嘴吧！”

那军医来到五郎身边，对他嘟嘟囔囔地说：“中尉，的确是这样，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你们越过那座该死的山梁，只为救整整一窝像伯恩斯少校这样的垃圾。”军医迷迷糊糊地转向伯恩斯，歇斯底里地大叫着，“我恨你！我恨你！你把我们领进这个死亡陷阱，你这疯狂的畜牲！”

伯恩斯少校用他那只好腿撑着，神情悲不自胜，他突然转向那军医，把他打倒在地。“他比德国人还麻烦，”他抱歉地说，“来人，把这可怜的浑蛋弄走。”

没等得州人来捉住那军医，五郎便怜悯地抓住那神志不清的家伙，搂在自己怀里。一个大个子得州人赶来帮忙，于是这三个奇怪的人开始往那条夺命山梁走去。然而他们朝着安全地区只走了一半，赛尔加将军最后的疯狂火力便包围了他们，两枚炮弹击中了马克・惠普尔上校，他登时丧命。五郎亲眼目睹了上校的死亡，他扔下那名军医，朝那位曾对日裔士兵倾力相助的男人走去，他的精神终究支持不住了。

五郎的喉咙里发出的全是可怕的“啊啊啊啊啊啊”的叫声，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起来。他的头疯狂地摇摆，好像发了癫痫似的，眼神像个白痴一样空洞无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开始歇斯底里地疯狂喊起来，身体向右边倒去，又在空中抓了一把，站稳了身体。他的声音变得清晰，开始尖叫起来：“不许管我们叫日本佬！你这可恶的黄头发得州人，不许管我们叫黄肚皮！”

五郎发狂似的抽打那折磨过他的人，他的动作痴痴傻傻，也不管打不打得到。他不住地对得州士兵大喊大叫，用空洞的语言威胁着刚刚被他营救出来的士兵，就连得州士兵中最膀大腰圆的，五郎也想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一个从达拉斯来的士兵轻轻地抓住他，就像一个成年人抓着孩童，看着那粗壮的日本小个子在空中乱踢乱打，却根本连大个子敌人的边都沾不到，那情景真让人心碎。最后五郎又发出瘆人的“啊啊啊啊啊啊”的叫声，这时弟弟茂雄赶来了。茂雄按住五郎的胳膊，五郎险些挣脱，茂雄突然在哥哥脸上狠狠地揍了一记右勾拳。五郎总算停了下来。

五郎像孩子似的呜咽起来，他手下的两个兵好心地用毯子盖住他，好让五郎自己的部队看不到他那不成体统的样子。就这样，他们耐心地领着浑身颤抖、不住打战的五郎，一道走出了围困得州士兵的孚日山区。

朝着山脚走去的时候，几个人穿过自己营地的一支守卫军队，A连一位年轻的中尉，一个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豪类说：“你们用毯子盖着谁？”茂雄答道：“酒川中尉。”

“就是他救出了得州士兵？”

“还能有谁？”茂雄答道。这群伤痕累累、饥肠辘辘、几近崩溃、被战争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士兵走过去后，那普林斯顿毕业生看着酒川五郎那机械地拖动着的脚步，喃喃说道：“算得上是个美国人。”

第六部    黄金贵族

第一章

1946年，玉珍已经九十九岁高龄，一群夏威夷社会学家正在渐渐将一个多年来盘踞在脑海中的模糊想法形成成熟的理论。他们私下里认为，夏威夷正有一个新的族群在悄然崛起。这个族群同时受到西方和东方的影响，无论是在纽约召开的商业会议上，还是在日本京都的清修之地都能应付裕如。这个族群已经完全被现代化改造，彻底美国化，然而他们身上同时兼具古风和东方社会的影响。社会学家为这样一个族群取名为“黄金贵族”。

起初我错误地认为，无论是概念还是名称，“黄金贵族”都是因为种族之间通婚之后，出生的混血儿既不是白色，也不是棕色皮肤，也不是黄色皮肤，而是介于几者之间。我以为“黄金贵族”的概念指的是这种新族群的肤色——混合了华人、波利尼西亚人和高加索人的肤色。当时日本人还鲜有与外族通婚的情况出现。我在夏威夷的大街上走来走去，寻找社会学家们所说的“黄金贵族”。

但是我最终发现，这类天分极高、前途无量的人，这种夏威夷对全人类的独特贡献，其产生完全不依赖于不同种族之间的通婚。“黄金贵族”的出现是思想开花结果的产物。他们的存在，仰赖的是一种思维方式，而不是他们的出身。有一天我发现——我得说我感到很高兴——有好几年的时间，我得以与一批堪称典型的“黄金贵族”过从甚密，如果读者到目前为止一直阅读着我前面所叙述的故事，那么他也会了解其中的三个人，并且马上要结识第四位，有趣的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从最直接意义上来说——其“黄金贵族”的品格来自于种族通婚。他感知未来的能力，加上那种特有的、能够立于世界潮流之巅的能力，都是因为他们深深地理解周遭事物的发展规律。我所结识的这类人，很多都属于稍微次一级意义上的“黄金贵族”，或者说重要性较低的一种：他们是出色的华人-夏威夷人混血儿，聪明绝顶的葡萄牙人-华人混血儿，还有能干的高加索人-夏威夷人混血儿。但是其中大多数对于在夏威夷和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然而我下面将要谈及的第四个人却并非如此，我想以讲述他们的遭遇来为我的夏威夷故事收官，因为这些人的的确确是“黄金贵族”。

1946年，战争结束了，夏威夷将要进入20世纪下半叶，霍克斯沃斯・黑尔时年四十八岁。一天早晨，贸易风渐渐平息，随后的天气潮湿得令人难以忍受，黑尔刮胡子时碰巧照了照镜子，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今年我将达到一生中的巅峰状态。我的牙齿没掉几颗，头发也相当浓密，没怎么发福，不戴眼镜也看得清远处，虽然目前有点小麻烦，我认为我得去找一位眼科医生看看。我尚且能够集中精力思考问题，乐于操控商业运作。我热爱工作，即使像今天起个大早也不在话下。”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让自己在洗澡之前发发汗。当闷热潮湿的一天向他袭来时，黑尔很不情愿面对着两处不愿触及的痛苦，在那里，他没办法保持这种良好的状态。

首先是那咬噬着他的、无休无止的痛苦。一切要从儿子布罗姆利在1945年东京大火中遭到枪杀说起。当时美国空军的毁灭行为事实上已经将那座城市夷为平地。超过七万名东京居民在那次大扫荡中遇难，整座城市化为乌有。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布罗姆利的牺牲其实带来了积极的意义。那次空袭之后，我方胜局已定。布罗姆利・黑尔不是一般的青年。每个人都这样说，他的死不仅夺走了黑尔家的一个成员，也为夏威夷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缺口，因为在最后几封家信中——那时，他所在的B-29中队里动不动就有人牺牲阵亡，这使得所有飞行员都战战兢兢、情绪低落——布罗姆利曾用亲密的语气提到，战争眼看着即将结束，到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有所作为。

他在硫磺岛的一间小屋里写道：

我们得驾驶着骇人的飞机在附近的水域着陆，上帝见证，我们都幸免于难，然而在下降的过程中，我操纵着方向盘，心里琢磨的却并非如何将飞机完美地降落在水上，而是多年前在普纳荷学校那种誓不罢休的决心。我要写一篇小说——这可能会把你们都吓一跳，但是请容忍我的做法——小说的主题就是露辛达・惠普尔阿姨。我会挑个黄昏，请她坐在努乌阿努山谷里的房子里，下午例行的雨水从帕里山谷倾泻下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长出白色霉菌的时候，她总是能让咱们家族里的遗老遗少们开心。我一直认为，露辛达阿姨是咱们每个人的阿姨，人人都会来找她，听她絮叨那些单调的陈年旧事，我笔下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老太太无休无止的虚荣心——最后，这些絮叨成了一个咒语，把你我永远地禁锢其中。我将展示出露辛达阿姨的真实模样，她虔诚，她为家族而自豪，她不问世事，她爱传闲话，心肠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于我而言，她就像一张网、一团令人窒息的气体，是一个日夜侵扰着我的梦。我们的飞机触到水面的时候，我听不见旁边的飞行员疯了似的喊叫声，我只听见亲爱的老阿姨露辛达的声音。她是多么仇视飞机、仇视飞驰的小轿车，仇视日本人啊。事实上，如果你花一番功夫去细细探究的话，我猜她仇视所有的人，除了惠普尔家族、詹德思家族、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和霍克斯沃斯家族。即使是这些人，也给她带来了无数烦恼，因为她总是得不厌其烦地为客人们解释，她是惠普尔家族的那一支，他们身上没有丝毫夏威夷人血统。露辛达阿姨死死抱着一个老观念，谁也不许说她那伟大家族的成员有夏威夷人血统。她对你我抱有怀疑，因为我们都不是纯正的英格兰血统。所有的霍克斯沃斯家族和一半休利特家族都被污染过。当我与她交谈时，她常会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心里在想：“最好不告诉他，因为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来自受到了污染的家族。”

从露辛达阿姨那漫无边际的狂想开始，我想要为所有的夏威夷人，还有那些前来为它出过力的人们树碑立传。我想写那最初的火山，也想讲讲那最后一次的甘蔗种植园罢工。你可能不喜欢我的小说，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我认为这一点正是意义所在。这小说将是奇异的，我一直在写露辛达阿姨，仿佛她已经不在人世，但是她还活着，死去的可能正是我自己。

这个可怕的伤痛从来没有离开过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心头。他开始倾听露辛达阿姨的絮叨，他听出了儿子之前写过的一切：“我们生活在一张网里。蔗糖，夏威夷的幽灵，凤梨树，轮船，街上排成行的汽车，日本劳工领袖，露辛达阿姨的回忆。”这张网只消一拂便会消失，然而一提到楼上的那几间密室，里面关着几大家族中几位精神失常的妇女，这张网却也有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些人已经算不上神志清醒的正常人，甚至霍克斯沃斯本人的太太也在其中一间密室里度日。

20世纪20年代的普纳荷学校里，玛拉玛・詹德思是一位娇小玲珑、喜欢吟风弄月的小姑娘，她喜爱音乐，也喜欢男孩子。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尤其是从40年代开始，她的头脑渐渐糊涂了，她不再愿意试着去理解儿子布罗姆利的所作所为，也不去管鲁莽的女儿妮奥拉妮在做些什么。她唯一的乐趣就是让人开着汽车，带她到努乌阿努山谷的露辛达阿姨家里，两个女人在下着雨的午后，坐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聊天……两个人都不关心谈话是不是有边际。

几代人以来，传教士们一直对夏威夷人在兄弟姐妹之间的通婚行为严加谴责。夏威夷人的种种生活习俗中，这是新英格兰的道德批判最为严厉的一点。“这将夏威夷人置于文明社会的边缘之外。”露辛达・惠普尔的祖先曾为此大发雷霆，特别是露辛达本人的曾祖父艾伯纳・黑尔，然而同样的诅咒现在也降临到她那臃肿庞大、与世隔绝的家族身上。惠普尔家族的后代与詹德思家族的后代通婚，詹德思家的后代又跟休利特家的后代结婚，就算亲兄弟姐妹之间并未真正联姻，这些兄弟姐妹至少也在头脑和情绪方面结成一体。因此，某个名叫杰露莎・休利特・霍克斯沃斯的女孩儿无论是在基因上，还是从思想上，都跟一个叫玛拉玛・詹德思・黑尔的女孩别无二致，而两位姑娘终日在楼上的密室中打发时间。

到了1946年，除了儿子的死，除了他深爱的妻子日渐萎靡，霍克斯沃斯・黑尔的确达到了他这一生中的鼎盛时期，但是那两件伤心事压在他心头，使得他不能尽情享受自己的天才结出的伟大果实。于是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霍克斯沃斯&黑尔企业帝国的管理中去。那关键的一年开始的时候，他越发仰赖两个坚定的信念：“我绝不会给劳工们让步一寸，再也不能让步了，尤其是在日本人领导下的那批劳工，他们弄不明白美国人的做事方式。我们得让夏威夷保持现在的状态。我不会让格里高利这样的美国大陆的公司挤进这里的市场，扰乱我们夏威夷的经济。”在他身后，为了支撑这两个强大的信念，他动用了H&H公司资本的全部资源，其价值达到两亿六千万美元，他还动用了J&W公司的全部管理力量，价值超过一亿八千五百万美元。能力稍差的休利特家族后代是指望不上的。他们都看出来霍克斯沃斯・黑尔是个冷静精明的男人，他能够克制住激动的情绪，大家都指望他来维持目前的生活状态。

霍克斯沃斯・黑尔因为他对世事的洞见而被归入“黄金贵族”群体。从种族上来说，他应该算作豪类。从情感上来说，他则完全是豪类，他自己的认识也是如此。而实际上，他身上有十六分之一来自阿里义-努伊妮奥拉妮的夏威夷人血统，那是他的曾曾曾祖母。他身上还有一部分阿拉伯血统，因为他的一位欧洲祖先曾经在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婚娶。他还从更早的罗马祖先那里继承了一部分非洲血统。另外还从一位于1603年与匈牙利人通婚的奥地利女人身上获得部分中部亚细亚血统。还有一位在遥远的马萨诸塞州的黑尔家族的女性有过一次小小的越轨行为，从而给他身上带来了一点美洲印第安人血统。但是人们都把他看作纯粹的豪类，不管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

1946年，姬香港时年五十三岁，比霍克斯沃斯・黑尔年长五岁，香港的祖母玉珍已经九十九岁了。那一年对香港来说特别不顺，因为他按照祖母的紧急指令——把吓坏了的豪类们手里的每一块土地都买下来——因此有点扩张过度，不知道要从哪里找钱来缴税，以保住手里大片大片的土地。不动产业并不景气：预期中的旅游热潮还没有变成现实；蔗糖种植业和凤梨种植业还有风声说也许要长期罢工。他有七个孩子在上学，其中五个在美国大陆读大学，两个在普纳荷学校。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决定不再给他们寄生活费，他让男孩子们都去工作，帮忙缴纳税金，但是玉珍听不进去。她只是说：“每个孩子都必须接受最好的教育。每一块土地都必须尽量抓在手里。如果这意味着不能买小轿车，不能吃昂贵的食品，那很好！我们就不坐车，我们就不吃美味佳肴！”因此，姬氏会成员每天只得到很少的配给，香港给所有在美国大陆读书的姬氏会成员寄了一封信——包括他自己的孩子和其他人的子女在内：“我只能为你们付学费和书本费。如果你们有汽车，请把它卖掉去打工。如果这样即将面临在大学里多待上两三年才能毕业，那就花这个时间，目前，夏威夷不会再给你们提供费用！”这个决定让他十分难过，其中涉及到了他的小女儿朱迪。“你不能再上声乐课程了。”他告诉女儿，看到她乖乖听从命令，香港难过极了。

接着，一切本来已经够不顺利了，香港却偏偏听说了一个晦气的消息：美国大陆一家十分有名的私人侦探公司正在调查他。这条传言是从秦家听来的，人家问了他们很多关于房地产行业的问题，谁也不知道这次问话是为了什么。几天之后，一个叫作路・秦的突然想到：“上帝啊！每一个问题都是有关姬香港的！”他随即觉得有责任把这个外围的消息透露给朋友。

香港的第一个反应是：“收所得税的家伙们在调查我！”但是又一转念，他放下心来，这是不可能的，政府绝不会使用私家侦探机构，他们自己就有很好的警察。然而这个结论却让他比以前更加茫然，他渐渐开始怀疑“堡垒”是不是已经推测出他扩张太快，正在收集证据好把他一劳永逸地排挤出去。他判断背后的主使可能就是霍克斯沃斯・黑尔。

诡异的是，他的第一批关键证据并不是来自华人——虽然华人的确十分擅长拼凑零零碎碎的事实——而是从他的朋友酒川龟次郎那里得到的。粗壮的矮个子龟次郎有一天下午旋风似的闯进来，进门就说：“香港，你最好小心点，我想你有大麻烦了。美国大陆有探子到这里来，打听你的事，问我是怎么拿到地的。说不定过会儿他会到H&H总部去。”

“这个侦探，他没有理由骚扰你，龟次郎，”香港安慰他说，“咱们的买卖绝对不会有问题。”

“到底怎么搞的，他们抓住你偷税了？”

“我的税金没问题。你的呢？”

“我的也没问题。”龟次郎让他放心。

“那你不用担心，龟次郎。我来操心。这件事只与我有关。”

“你有什么特殊的麻烦？”日本人问。

“其实每个人都随时可能会有麻烦。”香港让他放心。

话虽这么说，可香港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接下来的几天，他听了不少消息说有侦探在活动：人家把他方方面面的生意摸透了。可他本人倒一个侦探也没见着。香港只知道：“有个人对我的生意了解得跟我自己一样多。他直接通报霍克斯沃斯・黑尔。”他晚上睡不好觉了。

从另一个方面讲，这些都是令人兴奋的消息，除非香港和祖母的研究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否则夏威夷肯定即将开始一轮令人咋舌的发展。机场不再限于军用，将要承载成千上万的游客来到夏威夷，有很多新的旅馆就要开起来了。繁荣时代一开始，建筑商们就会跑来找香港，因为土地全都控制在他手里。香港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名奥林匹克运动会前夜的跑步好手，他面临着一场考验，而对手是自己从未谋面的运动员：他是个行家，他做了高度的戒备，愿意把赌注压在明天的好运气上。即便如此，香港仍然采取了预防措施，和祖母议论那几个侦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祖母对香港说：“这些年，咱们必须坐稳当了。等待，再等待。事情总是很困难。任何傻子都能采取行动，但是唯有聪明人会等待。在我看来，如果有人要花这么多钱调查你，那说明要么他非常怕你——这是好事；要么他正在掂量是不是要跟你联手——那说不定更好呢。所以你现在必须一等再等。让他们先行动。如果他要跟你斗，你多等一天，就多强壮一分。如果他要跟你联手，你多坚持一天，他的成本就更高一分。等着吧。”

因此，在1946年的大半时间，香港都在等待，然而他心里并没有祖母那么有把握。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信件折磨着他，他会坐在那儿，盯着那长条形的信封，心里猜测其中可能会装着什么样的坏消息。他特别怕电报。但是他一边等待，一边积聚了力量，到了年底，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了很多，他的财力更加惊人，香港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是社会学家们所说的“黄金贵族”了。

香港认为自己是纯种的华人，因为他的祖上只与客家姑娘联姻，虽然有很多姬家后人有着夏威夷、葡萄牙和菲律宾血统，但他本人并非如此，对于这一点，他感到相当自豪。当然，在姬氏会过去进行的一系列冒险活动中，香港的祖先中混入了不少蒙古血统、满洲人血统和鞑靼人血统，再加上17世纪初的战争中混入的日本血统，他的一位先人还曾在814年到过朝鲜半岛，因而给香港注入了一些高丽血统，后来又从某些自公元前四千年开始便在南部中国流浪的部落那里继承了几种乏善可陈的血统。但是无论如何，姬香港都认为自己是血统纯正的华人，他才不在乎“血统纯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1946年，酒川茂雄刚好是23岁，风华正茂，已经是一名美军上尉了。他身高五英尺六英寸，身材偏瘦，体重一百五十二磅，他不戴眼镜，比起矮墩墩的、看上去有些笨手笨脚的农民父亲，茂雄的身段要灵活得多。他长着一张英俊的面孔，五官笔挺，轮廓清晰，一口十分健康的牙齿，但是他最突出的特征还是机智敏捷，无论被要求执行什么样的军事任务，茂雄都能表现出这种特点。茂雄得到的几枚军功章底下写着三条说明，嘉奖了他那超出预期的勇气。其实，这几枚奖章表彰的是他出色的预判能力。

在卡皮奥拉尼大街举行的胜利纪念阅兵式上，酒川茂雄上尉走在第三纵队，前面是旗手纵队和上校纵队。他那军旅生涯中变得坚硬的双脚轻快地跨过沥青马路，习惯了负重的双肩略微有些后仰，这使得他的下巴微微上扬，细细的日本人的眼睛向上越过过去被人瞧不起的日侨区。然而，当他听到雷鸣般的欢呼声，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驼背的母亲和矮墩墩的勤勤恳恳的小个子父亲时——他们终于得到了人们的接纳——茂雄觉得他的奋斗都是值得的。忠雄牺牲在意大利战场，壮实的橄榄球中卫酒川实也被埋在了法国。五郎因为要协助指导占领日本而没能出席今天的会场。全家人再也不能团聚了。酒川家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当阅兵队伍走过酒川家的上一代和其他日本人曾含笑流下眼泪的地方时，游行队伍抵达了妮奥拉妮的旧宫殿，那是夏威夷政府所在地。在酒川茂雄看来，他头一次觉得日本人可以像任何其他人一样走进这座大楼。“这是我的家乡。”他边走边想。

当他结束阅兵回到家里，看见墙上挂着的死去的忠雄和实的照片，却用双手捂住脸，喃喃说道：“如果我们日本人最终得到了自由，那全是你们的功劳。耶稣啊，多么惨痛的代价！”

因此，当茂雄的父亲还沉浸在军队生涯的兴奋中，用手抚摩着他的军功章，用英语说“就跟我以前告诉你的一样，他们找不到比日本人更好的士兵”时，茂雄觉得无地自容。

“我并不勇敢，爸爸。我只是碰巧知道下一刻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了，怎么不逃开呢？”龟次郎问。

“我是日本人，所以我必须留下。”茂雄说，“逃走的危险太大。我硬生生压住了恐惧，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给我发勋章的。”

“全日本都为你骄傲。”龟次郎用日语说。

“我很希望天皇也能这么想。”茂雄笑道，“因为我就要去帮助他统治日本了。”

茂雄的母亲用日语厉声说：“你不会再去打仗了吧？五郎已经去了日本，我每天晚上都求神拜佛的。”

“不会再有战争了！”茂雄热情地说，用双臂热烈地搂着母亲，“我不会再有危险。五郎也不会。”

“不会有战争？”酒川太太问，吃了一惊，“哦，茂雄，你没听说吗？石井先生说……”

“母亲，不要再拿那个疯狂的石井先生的胡说八道来烦我了。”

不管怎么说，酒川太太还是叫来了女儿和石井先生，那瘦小的劳工领袖小心翼翼地检查门口，以确保没有豪类在刺探，然后他拉上所有的窗帘，用日语小声说：“我上个礼拜告诉你们的全是真的，龟次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千万别再把第二个儿子派到日本去了。他会像五郎一样送了命的。我们听到的一切事情都是谎言。日本正打着胜仗，随时有可能进攻夏威夷。”

茂雄觉得自己的脑子要错乱了，他拉住礼子的手问：“姐姐，你相信你丈夫的胡说八道吗？”

“不许说这是胡说八道！”石井先生用日语发起脾气来，“你的脑子里灌满了谎话。日本正打着胜仗，正在积蓄力量。”

“礼子！”弟弟不肯让步，“你相信这些胡说八道吗？”

“你得原谅我的丈夫，”忠诚的妻子说，“他在会上听来了各种奇怪的消息……”

“什么会？”茂雄追问。

那天晚上，石井先生和茂雄的姐姐带他来到会场。他们带着茂雄来到努乌阿努大街西边一间正在召开会议的小屋，主持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日本人。那是一位激进的宗教领袖，最近刚刚从集中营释放出来。他正在用日语喊着：“他们口中的广岛全是一派谎言。那座城市完好无损。东京也没有遭到焚烧。我们的军队正在新加坡和澳大利亚。日本的力量空前强大！”

观众专注地听着，茂雄看到他姐夫石井使劲儿地点着头。这时候，茂雄不凑巧拽了拽姐姐的衣袖，被发言人看见了。“啊！”他喊道，“在咱们中间有一个密探！一条敌军的脏狗。你，石井太太？他是不是要告诉你，日本要输掉战争？别听他的！他是被美国人带来的！我告诉你，他是个扯谎精，是个密探！日本赢得了战争！”

茂雄明知不妥，却不得不承认很多听众不仅听信了那套疯狂的骗人鬼话，而且打心眼儿里愿意去相信。集会结束后，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朝着茂雄遗憾地笑了笑。茂雄曾经对日军作战，这些人希望天皇的军队登陆之后能对茂雄好一点，因为茂雄很有可能是因为受到了诱骗才做出那种叛国行为的。很多夏威夷男孩都是这么上当受骗的。

茂雄头昏眼花地往家走去。他再也不想理睬石井先生和那群可悲的傻瓜了。走了几步后，他又改变了主意。茂雄登上一辆公共汽车，来到火奴鲁鲁中心，他思考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行动，然后走进警察局，说想见见侦探。接待他的豪类认识他，对他得到的勋章表示祝贺，但是茂雄笑道：“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你就会拿走这些勋章了。”

“怎么了？”

“你听说过协会吗？‘必胜会’？”

“你是说老是嚷嚷着日本必胜的那帮混账？听说过，我们盯他们盯得很紧。”

“我刚参加了他们的集会。上尉，我可吓得够呛。”

“在老传教士学校后面那座小屋？”

“是的。”

“我们定期检查。托尼，咱们今天不是派人到那座小屋去了吗？”

“咱们的人今天懒得去。”助手说。

“那些人都疯了。”茂雄反对。

“真可悲，”侦探同意，“可怜的老浑蛋，他们一心想着日本不会遭到进攻，那帮煽动者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但是他们也没什么害处。”

“你不把他们抓起来吗？”茂雄问道。

“当然不会，”侦探笑了笑，“我们在火奴鲁鲁有六组人马，定期巡视，日本‘必胜会’的人给我们找的麻烦是最少的。有一个团体想谋杀李承晚。还有一个想谋杀蒋介石。另一个团体专骗老太太，每个月的头一天，他们就说世界末日要来了，把她们的钱全骗走。去年我们还遇到一对夫妇，他们每个月初都为第二次基督降临做准备，一连准备了十一个月。所以那些疯狂的日本人只是乱象中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

“但是他们怎么会相信那些报纸的报道和新闻呢？还有那么多去过日本的人？”

“茂雄，”侦探说，把两只手“啪”的一声直直地拍在桌子上，“你怎么能连着十一个月相信基督要降临到努乌阿努的帕里山上来了？被愚弄一次也就算了，可不能连着上十一次当啊。”

终于到了茂雄要离开的时候，他要乘船远赴日本，在麦克阿瑟将军手下工作。母亲抹着眼泪说：“要是你一到日本就打仗，你就别下船，茂雄。”说完，母亲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便告诫他，“不要娶北方女人，茂雄。我们可不想在家里有个‘哧哧’说话的姑娘。我也不中意东京来的姑娘，她们花钱没数儿。要是你娶了九州岛的姑娘，你父亲和我可不高兴，她们跟广岛人处不来。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许娶冲绳人，或者任何有可能是贱民的女人。你最好还是找个广岛姑娘。那种姑娘靠得住。但是不许找城里人。”

“我并不认为美国人在广岛会受欢迎。”茂雄静静地说。

“为什么？”母亲反问。

“那炸弹爆炸之后，美国人会受欢迎？”茂雄问。

“茂雄！”母亲惊奇地说，“广岛完好无损哪！石井先生对我保证……”

酒川茂雄跟其他要前往东京的部队会合后，穿过火奴鲁鲁的商业中心区，来到即将把他们送往横滨的港口。这时的茂雄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小伙子。他有着钢铁般的头脑，一次次对抗德军的战役加上满脑子对日本的偏见使他变得愈发固执。他靠着个人的意志无往不胜，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证明自己的勇气。然而那一天，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茂雄只有二十三岁，还没有从哈佛大学取得律师资格，但他却将在夏威夷即将发生的革命中充当急先锋。他严厉、决绝、强健、无畏。更重要的是，革命到了今天，他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敏捷的判断力。

他向前走着的时候，遇到了霍克斯沃斯・黑尔，两人都没注意对方。霍克斯沃斯正沿着主教大街前往堡垒大厦，要是彼时彼刻黑尔能有先见之明，截住军队把酒川茂雄争取到他这一边来的话，日后堡垒大厦就肯定能保住自己的各种特权。进一步说，如果当时身为共和党官员的黑尔把茂雄和五十名像他一样的日裔小伙子纳入麾下的话，夏威夷的共和党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日本人传统保守的天性会使他们成为最理想的共和党人，要是豪类们敏锐的商业嗅觉能够与日本人的勤奋结合起来，他们将成为所向无敌的力量。可那时候霍克斯沃斯・黑尔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们两人会结成联盟。走过队伍的时候，黑尔心里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再听见有人说什么勇敢的日本小伙子为我们打赢了战争，我就要吐了。我儿子布罗姆利呢？哈利・詹德思和吉米・惠普尔呢？他们也打了胜仗，可他们死了。”人群站满了主教大街的两旁，为日本小伙子欢呼雀跃，那原本可载入史册的、历史性的一刻就这样失去了。霍克斯沃斯・黑尔来到堡垒大厦，酒川茂雄赶赴日本。

但是，如果说霍克斯沃斯・黑尔没能抓住那只长满荆棘的历史之手的话，另一个人却做到了。姬香港顺着主教大街从对面走过来，正看见酒川龟次郎骄傲地对儿子挥着手，香港问：“哪个是你的小子，龟次郎？”

“那边那个带着勋章的！”龟次郎高兴得脸上放光。

大部分日裔军人衣服上都别着欧洲战场得来的勋章，所以香港还是拿不准到底哪个才是龟次郎的儿子。

“是不是胳膊上缠着红袖章的那个？”香港问道。

“哈衣！”酒川老头说他说对了。

“我想见见那孩子。”香港说，军队在码头上解散后，龟次郎对儿子说：“这是姬香港，很好的朋友。他给我钱开店铺。”

酒川上尉带着明显的感激之情，伸出手说：“你很有勇气，姬先生，愿意在我父亲身上下那么大的赌注，特别是在打仗的年月。”

香港知道人家在捧他，然而他生性谨慎，这叫他总是能预先提防，提前把麻烦压下去，香港直截了当地说：“也许你没听说过，可战时我曾做过一次十分糟糕的演讲，说了好多日本侨民的坏话。过后我十分羞愧，想要弥补这个错误。”

“我知道。”茂雄说，“我姐姐给我写信提到了你的演讲。但是战争就是战争。”

“现在一切都大有好转。”香港说，“我想见你是为了这件事，茂雄。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去上大学。也许应该读法学院。如果你干得好的话，也许我能提供给你一个工作。”

“你自己有很多儿子，香港。”

“他们全都不是日本人。”香港笑了。

“你想要个日本人？”茂雄惊奇地问。

“当然，”香港说，“夏威夷的命运将来是由你们主宰的。”

茂雄竖起了耳朵。他迎着香港铁一样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个华人，问道：“你真的认为会有改变？”

“日新月异的改变，”香港不慌不忙地说，“我愿意请你这样聪明的小伙子为我做事。”

“也许我不会为任何人做事。”茂雄慢慢地说。

“那也很好。”香港依旧不慌不忙，“但是每个人都得有朋友。”

酒川上尉登船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彻底的美国人了。他证明了自己的勇气，被火奴鲁鲁接受了，现在竟然还有人来请他做事。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是个“黄金贵族”了，他既了解东方的价值观，也了解西方的价值观，虽然他为自己刚刚赢得的美国精神雀跃不已，但他也为自己是一个血统纯正的日本人而自豪。当然，这后面的一个理由十分荒唐，许许多多曾在日本居住、说不清名字的祖先们给他留下了血脉：他的许多基因来自北方的阿伊努族和西伯利亚的征服者，来自华人，还来自曾在茂雄的祖先们中生活过的朝鲜人，特别是还有那些富于冒险精神的印尼-马来族人，这些人中有一半向东航行，最终成为夏威夷人，而他们的兄弟则向北在不同岛屿之间漂泊，融入日本人之中。就这样，两支古老的马来兄弟从新加坡的一个点出发，向北的成为酒川茂雄的祖先，另一支则是凯利・卡纳克阿的祖先，那是个夏威夷海滩伴游少爷，现在正跟一个漂亮姑娘站在那儿，观看阅兵仪式的结尾部分。

假设在三个古老的西伯利亚兄弟中，其中一支选择往北，勇敢地渡过了日本海，最后将自己的基因保存在酒川茂雄的身体里；第二支顺着阿留申山脉朝着马萨诸塞州向北爬去，而他的子孙后代最后成了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印第安人祖先；第三支不如其他兄弟那么富于冒险精神，沿着大陆上已有的道路向南游荡，来到了中国腹地，并促成了客家人的形成，也就是说，成为姬香港的祖先。事实上，四海之内皆兄弟，然而代代更迭之后，兄弟之间的共同血脉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差异。

第二章

在另一个并不相干的层面上，我刚才提到的凯利・卡纳克阿已经是一个“黄金贵族”了。二十一岁的他，身高已经超过了六英尺，不胖不瘦，体重一百八十磅。他身体强健，肌肉在阳光下一圈圈扩散，好像涂上了椰子油。他腰杆笔直，拥有各种健美体魄的特征，还有深深陷下的黑眼睛、顽童似的笑容和漆黑的头发，还爱在上面别一朵鲜花。他的气质既漫不经心又有点傲慢，旅馆大街上曾有两个水手因为管他叫“黑鬼”而被他揍了一顿。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多，可他总是一副随时跟人干上一架的架势。但只要有人要找麻烦，他总是试图躲开：“你干吗跟我过不去？我可不想惹麻烦。咱们握握手，当好哥们儿吧。”

现在凯利正站在那儿，看着渐渐散开的阅兵队伍。他的右手握着身材苗条、精心打扮的塔尔萨姑娘的手指头，那姑娘刚刚离婚，从里诺来到夏威夷。刚刚经历的那场离婚让她心力交瘁，她的感情正无处寄托。她在内华达州的牧场住着的时候，一个同样刚离婚的人告诉她：“蕾妮！要是你去夏威夷，一定要去找凯利・卡纳克阿。他可真迷人。”就这样，蕾妮刚刚从H&H公司的大船“冒纳罗亚”号上下来，就打了朋友给她的电话号码，说：“哈啰，是凯利吗？毛德・克莱门斯叫我来找你。”

凯利一路闲逛，来到隶属于H&H公司的豪华环礁湖酒店，他穿着紧绷绷的蓝色牛仔裤，酒馆跑堂小子那种只有一粒扣子的白外套，趿拉着凉鞋，头戴一顶游艇帽，耳朵后面还别着一朵花。那姑娘来到富丽堂皇的大厅，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衣裙和镶着蓝色花边的泳衣，凯利不无傲慢地称赞了她，心里盘算着：“第一天晚上应该就能把这个太太搞到床上。”

他干海滩伴游少爷这一行完全是歪打正着。凯利热爱冲浪，跟阔太太们开起玩笑来特别迷人。他尤其擅长预测需要花多长时间能把任何新来的顾客搞上床。他发现那些新近离婚的女人最容易上手，这些女人刚刚经历了变故，个个急着要证明婚姻的破裂不是错在自己身上。凯利搞定一个女人很少需要两晚以上。当然，她们初次见到他时，并没有抱着跟他上床的打算。但正如他对其他在海滩上闲逛的人们所说：“要是太太们没有上过冲浪板，她们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干的是这一行，吃的是这碗饭，他得带着这些刚离婚的或者是刚丧偶的女人一起冲浪。

蕾妮刚遇到凯利十分钟，就头一回尝到了冲浪的滋味儿。他们来到遥远的珊瑚礁，那里的浪头大得很。她对上下起伏、惊心动魄海洋表现出十足的兴奋，觉得自己永远也没法在冲浪板上直起身子，海浪总是把她朝海岸上推，但是她感觉出凯利强壮的胳膊护着她的后背，于是便安心了。冲浪板积聚了能量，她任由自己的身体向后拉直，靠在凯利粗壮的臂膀之中，最后她终于大胆地站到了飞速滑行的冲浪板上。有那么一会儿，飞溅的水花让她看不清眼前，但是她很快就学会了把下巴高高抬起，迎着风冲破风的阻力，于是过了一会儿，她便在礁石之间呼啸来去，脚下是惊涛骇浪拍打着海岸，拍打着俯瞰着海岸线的钻石山那狰狞的轮廓。

“多么壮观！”她喊着，一层层浪花不停地向海岸线推进。她本能地将凯利的胳膊拉向自己，向后紧紧靠着他，他的男子汉气概让她心旌神摇。随即，当呼啸的浪花最终散开的时候，她感觉到冲浪板在渐渐平息的海浪中随波逐流，到了最后，她进入水中，凯利的胳膊环抱着她，她主动转过脸去面对着他的脸，他们在海水中长吻，然后双双悠闲地浮出水面。

她爬回冲浪板，在凯利的指导下，开始朝着第二波海浪踏过去，但是当他们的冲浪板远离其他人时，她向后软软地倒下去，感到自己再一次靠在这位海滩少爷怀里。她在那安全的臂膀里歇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水。男人的手熟练地在她崭新的游泳衣里摸索着。她喘息着悄声说：“这也属于教练的一部分吗？”

“像您这样美丽的太太并不多见。”凯利殷勤地说，听了这话，她快乐地颤抖起来，把自己的身子靠得更近一些，感受着他胸膛的肌肉贴着自己的脖颈。

通往形成海浪的地方有一段漫长、激动人心的旅程，两人等着合适的海浪，凯利问：“你这一次站起来怕不怕？”

“只要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尝试。”蕾妮说，她拿出惊人的勇气，沿着长长的海浪划过去，当冲浪板最后退回到破碎的波浪中，当他们在海水下面亲吻彼此，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到他的游泳裤里面去了。她热情地抚摸着，贪婪、饥渴。当他们浮出水面的时候，他的黑头发挡在那双黑眼睛前面，宛若那位希腊的萨堤罗斯神，他笑着赞许：“也许你是第一名的冲浪手，应该给你发个奖杯，蕾妮。”

“我没做错什么吧？”她谦虚地问。

“你，很对。”他让她放心。

“咱们再去追个浪头吧？”她提议。

“要不咱们去你的房间？”他不慌不忙地问，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我也觉得这样最好不过了。”她赞同，然后谨慎地加了一句，“人家让你上去吗？”

“假如你把草帽忘在海滩上，总得有人给你送上去呀。”他说。

“那样说得过去吗？”蕾妮害羞地问。

“跟大多数事情一样说得过去。”凯利说，“冲浪有冲浪的规矩。”

“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她赞同道，攥紧了他的手。他来到她的房间时，有力的大手里正拿着那顶遮阳帽，他发现蕾妮已经套上了一件海滩服，用料之少，连这几年在海滩上见多识广的凯利也没见过。

“嗨，小妹妹！不管你穿姆姆服，还是背心裙，还是光着身子，都一样迷人。”他称赞道，蕾妮在离婚过程中当然没少迷失自我，现在这话正中她的下怀，蕾妮免除了一般这种情况下常有的繁文缛节，向英俊的海滩伴游少爷伸出胳膊去。

“我一般会点一杯威士忌苏打，然后聊上一会儿……咱们把刚才在水下没做完的事继续下去吧。”

凯利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享受着这个瞬间，然后提议：“这件游泳衣湿得不像话了。”说完他便脱下他自己的，站在她面前，浑身散发出粗壮的男性力量，她想道：“如果我嫁了这样的人，就不会有麻烦了。”

如今，阅兵队伍穿过了主教大街，她也要离开夏威夷了。她在登上“冒纳罗亚”号之前的最后几分钟里紧紧抓住他的手。她跟凯利一起度过了九个销魂的日子，完完全全地拜倒在他惊人的男性魅力之中。有一次她说：“你应该见见我嫁的那个可悲的小浑蛋。天哪，我浪费了多少年。”她迎着明亮的日光低声说，“如果咱们抓紧时间上船，那么现在还有时间再来一次？”

“干吗不这么做呢？”他问，两人爬上大船的甲板，找到她的客舱，未来的室友已经在收拾行李了，那是个接近三十岁的高个姑娘，长得相当漂亮。几分钟的尴尬之后，蕾妮对凯利轻声说：“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她径直走上前去，对那姑娘说：“很抱歉，咱们还没见过面呢，要是我想独占一会儿这间客房，你不会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吧？”

高个姑娘仔细打量了蕾妮，然后看了看凯利，一对儿俊男靓女。姑娘笑着说：“度假就是度假。你们需要多久？”

“半小时左右。”蕾妮答道，“楼上有支乐队。”

“楼下这里是歌剧。”姑娘笑着说，还没等她登上顶层甲板，蕾妮就脱光衣服钻上了床。

事后她承认：“五天以来我都在想象，如果把你带回纽约会怎样。你多大了，凯利？”

“二十一岁。”

“可恶。我已经二十七岁了。”

“你不像二十七岁，在床上不像。”海滩伴游少爷安慰她。

“我在床上厉害吗？”她问，“我很厉害的。”

“你是最棒的太太。”

“你认识很多姑娘？”

“冲浪就是冲浪。”他答道。

“比如说，毛德・克莱门斯？你跟她也睡过了？”

“要是下个礼拜有人问我：‘蕾妮怎么样？你睡过那个太太吗？’你会怎么想？”

“凯利！你竟说那种字眼儿！”

“马上要鸣笛了，蕾妮姐姐。”他提醒道，边说边套上自己的衣服。

“我去过图书馆，凯利，”她柔声说，“跟你说的一样。有一本大部头的书，是传教士写的。上面说，你的家族可以往回追溯一百三十四代。你一定感到十分骄傲。”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凯利嘟囔道。

“夏威夷人怎么会起凯利这种名字？”她边问边套上丝袜。

“我的卡纳卡名字是克罗罗，但是没有人愿意这么叫。”

“凯利是个好名字，”她赞许地说，然后吻了吻他，问道，“你为什么不带我回你家？”

“不为什么。”他耸耸肩。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祖先是国王，你现在却一无所有？”

“我有吉他，我有冲浪板，我还有像你这样可爱的太太。”

“真他妈糟糕。”她挖苦地说，又吻了他，“凯利，你是夏威夷最好的。”他们走上甲板，蕾妮对她的室友很快打了个手势，对她表示感谢。高个子姑娘笑着眨了眨眼睛。汽笛最后一声响起，提醒各种各样前来为他们的豪类太太送行的海滩服务生。蕾妮犹豫地问：“如果我的朋友想来夏威夷，我是说女朋友们……”她顿住了。

“当然，我会照顾她们。”凯利说。

“你真是个宝贝儿！”她笑了，热情地吻着他，而他却推开她跑下甲板。在送行的小棚子里，海滩服务生富乐绅【9】——人们这么叫他，是因为他有时候穿鞋——走了过来，问：“凯利兄弟，那个漂亮的太太，就是金色头发的那个，在床上怎么样？”

“没有比她更厉害的啦。”凯利坚决地说。说完，两个海滩伴游少爷便亲密地一道走回了环礁湖酒店。

1946年快要过去的时候，凯利有那么一两次跟富乐绅同样闪过一瞬间的怀疑：“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照顾那么多太太，把她们全弄混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是这种想法总是被某个新来的离异女人或者寡妇给平息下去。他尽量不去想这些，跟女人们上床，让她们付旅馆费用和餐厅账单，这种生活美滋滋的。于是他便不可避免地跟富乐绅抱着同样的人生观：“趁着年轻，还是及时行乐吧。”于是他按着这样的规律生活：去迎接轮船，找到人家发电报说起的姑娘，带她去冲浪，跟她住上八天，然后在“冒纳罗亚”号上跟她吻别，休息几天后再去迎接下一艘船。有时候他会怀着钦佩的心情看着约翰尼・普帕里，这个四十九岁的男人还能给太太们带来他称之为“痛苦心灵的克星——普帕里医生的冲浪疗法”。

有一天下午，他问普帕里他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精力，而这位海滩服务生中的资深人士说：“男人有四样东西最来劲。吃东西，干活，冲浪，还有做爱。但一个人只能同时拥有两样东西。对我来说是冲浪和做爱。”

“你从来不觉得厌烦吗？”凯利问道。

“冲浪？不会。我会死在涌来的潮水面前。太太？告诉你实话，凯利，有时‘冒纳罗亚’走了之后十分钟，我就再也不想看见太太了。但是第二天，另一艘船鸣一声汽笛，我就把衣服一脱又开始干活了。”

一个姑娘刚走，下一个姑娘还没来的那段慵懒的时间，凯利跟富乐绅在海滩上闲逛，享受着真正的快乐。富乐绅是个高大、长手长脚的男人，衣着十分独特：巨大的宽松衬衫——料子是丝绸和棉布的，看上去跟内衣差不多——垂在膝盖下两英寸处，帐篷似的夏威夷衬衫，底下的两个角被他打成结，围在腰上，袒露着四英寸的肚皮。一双日式拖鞋，脚趾之间隔着一根皮条，头上戴着一顶窄边椰壳帽，两根长长的带子朝上伸出八英寸长，翻在一侧。富乐绅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可是一甩掉衣服，穿着紧紧包在身上的游泳裤，他看上去便仿佛是一位异教神祇。他身材高大，棕色皮肤，长发垂在耳际，眉毛上围着发出香味的念珠藤环。就连最挑剔的美国大陆女人看到他这个打扮，也会兴奋异常。她们都爱在沙滩上躺在他的身边，用鲜红的手指甲抚摸着他虬劲的肌肉。

凯利之所以选择富乐绅做玩伴，是因为这位大个子海滩伴游少爷会唱岛上那种奇异的假声歌曲，他们两人合唱起来真是一对天才，因为凯利也有一副出色的男中音嗓子。他还十分擅长演奏滑音，这是夏威夷人特有的一种吉他弹奏技巧，几根琴弦发出特别的音调，既有拨弦，也有扫弦。很多人都认为凯利的滑音演奏可以称得上是群岛音乐的代表。他心血来潮的时候，便会给自己的音乐赋予一种急不可耐的甜美劲儿，这是其他人都做不到的。那些旋律轻快、战栗，仿佛岛上的一只鸟儿，但是和弦却不慌不忙，仿佛浪花的拍击。海滩伴游少爷们一闲下来就会喊道：“凯利兄弟，弹个滑音什么的吧。”凯利就是他们的游吟诗人，但他很少为游客们演奏。“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豪类身上，”他不乐意地说，“他们听不懂滑音。”

凯利和富乐绅所喜爱的另一种消遣形式是樱花牌，这是一种荒唐的日本纸牌游戏，用装在木头盒子里的黑色纸牌来玩，盒盖上有一朵樱花图案。任何一位海滩伴游少爷，只要能挤出点钱来买一盒新的樱花牌，就会被尊为当天的英雄。在炎热、漫长的一天，这伙人坐在椰子树的树冠下，玩着这个傻乎乎的游戏。其他人不许参与，不会玩樱花牌就算不上海滩伴游少爷。当然他还得会说那种下流的混杂土语，就像有一天下午，凯利在街角的药店里买棋盘牛排时砍价用的语言一样。

“我说，太高价，这种肉五十美分。”他说。

“凯利兄弟，你那说的什么肉？”富乐绅随意地问。

“你啥毛病，笨球？你这阿卡玛伊【10】，好太多的，达基尼【11】，达基尼。”凯利低声嘟囔着，右手加上一个砍肉的动作，“达基尼，切切。”

“哦！”富乐绅唱歌似的发出高高的、结尾往下掉的哭音，好像刚刚听明白似的，“你说，达基尼，达基尼？对，伙计，开价是高。五十美分，他妈的，塔卡伊【12】。”随即两人便谈起别的、同样重要的话题。

凯利与美国姑娘们混熟了之后，他便为她们感到难过。她们无一例外地承认自己跟豪类丈夫的生活是多么痛苦，男人们对她们不感兴趣，性生活也了无生趣。这最后的一点总是让凯利感到吃惊，因为姑娘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满脑子除了做爱之外几乎什么也不想。如果世界上还有比这些乘坐“冒纳罗亚”号来到夏威夷的太太更擅长性事的女人，凯利认为那就只有真正的老虎了。有一天他对富乐绅说：“为什么有些太太比咱们这儿的太太厉害呢？你说那些豪类男人都是怎么了？”

1947年，他终于弄懂了一部分原因——富乐绅娶了一个刚离婚的女人，那姑娘很有钱，给他买了一辆雪佛兰敞篷两用车，只要他们待在夏威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是三个月之后，两个人在纽约吵得天翻地覆。富乐绅一个人回来，在海滩上重操旧业。一天没什么事的时候，他对同伴们说：“那些太太达基尼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在这儿的冲浪板上她们很放松，在床上像疯了一样，什么也不在乎。在这里，我把我的太太扔到老爷车上，我们去喝奥克拉豪。”他操纵着想象中的方向盘，“我们玩得很痛快。”

“后来怎么啦？”凯利问。

“我告诉你，凯利兄弟，”富乐绅拖着长腔说，“她带我去纽约，她不喜欢我穿的衣服，也不喜欢我说的话，还有其他东西。我无论做什么该死的事她都不喜欢。老是跟我过不去。下午再也不跟我上床——下午上床最美了。然后她告诉我：‘富乐绅，你得上夜校，学学豪类说话，别再说卡纳卡话。’我说：‘去死吧。我要搭飞机回夏威夷了。’她对我说：‘你哪儿来的钱？’我告诉她：‘我从你这儿搞了七百美元。’她说：‘你这脏东西，你这头肮脏的山猪！’后来我对她说的话，我就不必再说一遍啦。”

“达基尼太太后来变成那样子了？”约翰尼・普帕里沉思着说，“哎，所以说嘛，我告诉你们这些小伙子——跟她们上床，但是别跟她们结婚。”

富乐绅说：“看来，那些太太在这边都是好人，但是回家以后就成了另一类人。”

“你还要留着那辆雪佛兰？”凯利问。

“是的，”富乐绅说，“我不像以前那么同情那些太太了。”

快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凯利发现年纪稍大些的海滩服务生已经明白：“最棒的太太是那些南方腹地来的。她们更温柔，更和善，日后回想起来也更可爱。”她们似乎被凯利的棕黑色皮肤迷住了，不同的情况下，凯利会在这样那样的套房里跟某位迷人的南方姑娘一连待上几天，他们足不出户，常常一连几天连衣服都懒得穿上。吃饭时，凯利在腰里围一块小毛巾，把毛巾角塞进去，好像纱笼似的，那位蒙哥马利、伯明翰或者亚特兰大来的太太便趁着他在小书桌旁绕来绕去的时候欣赏他的身体。有一次，一位姑娘说：“你跟个黑鬼长得一模一样，凯利，可你又不是黑鬼。真让人着迷。”

“夏威夷人最恨黑鬼。”凯利让她放心，于是那姑娘心里舒坦多了。

“你靠什么谋生？”那姑娘柔声问道，边说边把餐食推到一边，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比方说我教你冲浪，我就能挣钱。”

“你的钱是靠冲浪？”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怎么啦，你不看账单吗？服务员把账单放在那儿啦。”

“像这几天这样……你能挣钱吗？”

“服务员把钱算进去了。规矩就是我得教你点什么。”

“那就是了。”她轻声说道，于是两人又小睡了一会儿。

最后，他枕边的姑娘们在凯利的头脑里渐渐混为一体，一个姑娘介绍了第二个，第二个又介绍了第三个，但她们似乎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像是在战争期间凯利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姑娘。但有几个姑娘凯利却永远也忘不掉。有一次，一个来自巴吞鲁日的寡妇飞到群岛上。刚见面时，凯利心里盘算着：“这是个三个晚上才能弄上床的太太，也许需要四个晚上。”他低估了对方，年轻的女人因为丧夫之痛，无法接受任何男人，当他们站在即将离开的“冒纳罗亚”号上，站在她的船舱门口时，姑娘用软绵绵的南方英语拖着长腔说：“世界真是个寂寞的地方，凯利。”

“你刚失去爱人，我想也许是这样的。”他说。

“我从来没有爱过查理，”她承认，抽了抽鼻子，“但他是个正派人，一个好人，世界没有他，便不如以前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样？”他问，一条胳膊懒洋洋地垂在床头。

“我不知道，”她说，“你多大了，凯利？”

“上个礼拜我二十二岁了。”

“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凯利。生活会十分丰富多彩的。但是千万别游戏人生，凯利，这世界是个十分寂寞的地方。”

“人们来来往往。”凯利像个哲学家似的说。

“但是一个好人来了，就留在你的记忆中了。汽笛快响了，我在想，是不是在你走之前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凯利狐疑地问。

“我能跟你吻别吗？你对我真好，真是善解人意。”她还想再说点别的，然而眼泪却夺眶而出，她将自己美丽的白皮肤的面庞贴在他的脸上，“你真他妈是个正派人，”她悄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需要你超过其他任何事情。”

她咬住嘴唇，强咽下眼泪，把他朝门口推过去，说：“凯利，你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是多么痛切地祈祷，希望像你这样年轻强壮的男人能获得成功？我希望天堂会打开大门，将荣耀降临到你的身上。凯利，好好地生活吧，别瞎混了。你这种男人会得到耶稣的爱。”说完她便把他送走了。

每当潮水在礁石上跌得粉碎时，凯利便掂量起她的话，琢磨着男人得怎么做才能过上好日子。他隐隐地觉着，那种生活里不会有约翰尼・普帕里那样的老种马似的男人，纵然普帕里一辈子都过着醇酒妇人的生活。那种生活里也不会有像富乐绅那样把精力都浪费在一个豪类老婆身上的人。然而，凯利知道如何躺在阳光下，弹奏滑音曲调，玩樱花牌，教太太冲浪。所以眼下这种生活还算惬意。

1947年底，有一位纽约夜总会歌手来到群岛——她是个两晚就能搞上床的太太——跟凯利狂欢享乐，快活极了。一天夜里她喊起来：“上帝，他们应该为你立一座纪念碑，海滩少爷！”

后来她知道当下有一首流行的歌曲《滚滚波涛》居然是凯利在海滩上作的曲子，谁想要就给谁。她愤怒极了，一位美国大陆来的音乐家偷偷学走了这支曲子，并在其中做了几处改编，就挣了不少钱。

“你应该去起诉那个卑鄙的浑蛋！”她喊道。过后她仔细听了听凯利的声音，发现相当出色，“明天晚上，凯利・卡纳克阿，你跟我一起登台唱歌，就在环礁湖酒店的餐厅里。”

“我不喜欢唱歌。”凯利反驳道，但是她说：“你和那位唱假声的伙伴用尤克里里琴弹奏的可爱的小调是什么？”

“你是说达基尼《夏威夷婚礼歌》？”他问道。

“就是你用低音起头，他接着唱高音的那个？”

凯利随意地唱起了《Ke Kali Nei Au》，这是夏威夷歌曲中最伟大的一首，曲调优雅，令人难忘，人们一听之下，便会立即浮现出群岛生活的种种。凯利腰上围着一条环礁湖酒店的毛巾当纱笼，头上别着芙蓉花。歌声响起，那夜总会的姑娘感受着歌声的力量，喊道：“凯利，谁也别想阻拦你。”

他们进行了一天的彩排，那姑娘是专业歌手，学得很快，凯利・卡纳克阿穿着红白相间的纱笼，脖子上戴着银项链，项链下面垂着母亲传给他的鲸鱼齿吊坠，头戴鲜花。他来到环礁湖酒店的舞台上，开始用后来驰名群岛的唱腔放声歌唱。“婚礼歌”十分特别，强劲有力的男中音独唱加上女高音高亢尖锐、如梦似幻的旋律。那是一首名副其实的艺术歌曲，简直可以媲美舒伯特或者胡戈・沃尔夫的作品。虽然那天晚上的观众以前多次听过这首曲子，可原来的表演者不是邋遢蠢笨的男中音就是不堪入耳的女高音，所以他们并未领略到充满激情的歌词洋溢着的全部华彩之处。凯利简直是一位满腔爱意、强壮有力的棕色神祇，那身材曼妙的纽约金发女郎就像一张支票存根似的，与凯利配合得天衣无缝。那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歌唱结束后，女歌手叫住正在她的浴室里冲澡的凯利，说：“你想不想跟我去纽约？”

“我不想离开群岛。”他喊着回话。

“你用不着跟我结婚。”她让他放心，比他还先一步明白他的担忧，“只要唱歌就好了。”

“我和我的海滩，我们是伙伴。”他说，虽然两个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求了他好几次，但是凯利坚持说他一定要留在夏威夷。

“看看富乐绅遇到的达基尼！”他总说这句话。

“那么，不管怎么样，”她穿衣服准备上飞机的时候说，“我们都教会了对方不少东西。”

“你说得没错。”凯利赞同。

“你会继续唱歌吗？”她问。

“斯高西（一会儿）唱歌，斯高西冲浪。”

“别放弃冲浪，”她挖苦地说，“你自己那一套活法当真不赖。”

“姐姐，卡纳卡不会丢掉这种生活。”凯利笑着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她嘲笑地说。她是个粗鲁的女孩，发根并不是金色，然而她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伙伴，凯利很喜欢她。

“我没法去机场。”他抱歉地说。

“你自己照顾好这边的事，”她安慰他，拍了拍床铺，“这才是正事。”

接着，到了1948年初，旅游生意开始兴旺起来。这时，他接到波士顿一个名叫蕾妮的太太发来的电报，但是他想不起来她是哪个，她的电报里写着：“去‘冒纳罗亚’号接戴尔・汉德森太太。”船驶进港口，富乐绅赤着脚看着船舷问道：“哪个是你的太太，凯利兄弟？”

“也许是那个达基尼。”他耸了耸肩，指着说。

“你觉得她能跟你上床吗？”富乐绅问，欣赏着那位身材苗条、精心打扮过的姑娘，看起来三十出头。

“看上去两个晚上就能弄上床，可能四个晚上。”凯利算计着，他发现特别讲究外貌的女人上起床来也不大痛快，不如那些对全世界喊着“我来了，风尘仆仆、欢欢喜喜地来了”的姑娘。

凯利跟其他海滩男孩一样，有着在乘客下船之前就登上“冒纳罗亚”号的特权。他在甲板上推开拥挤的人群，碰了碰汉德森太太的胳膊。对方转过身来，微笑着看了看他，那是一个不带猥亵、充满智慧的迎接。他握了握她的手，问道：“您的名字是戴尔还是什么？看来大家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男人名字，哪个是女人名字了。”

“我的名字是汉德森太太，埃莉诺・汉德森。”她用清脆自信的新英格兰人的声调说，“我来自波士顿。”

凯利很想问一句：“这位给我拍电报的蕾妮太太是哪一位？我可不记得在波士顿有什么熟人。”但是他没说话。海滩伴游少爷这一行有个规矩：千万别在一个女人面前提起另一个女人，虽然大多数他遇到的顾客都是女人们推荐来的，而且她们之间经常是好姐妹，但是他从来不提。他拼命搜索着模糊的记忆，可还是想不起来蕾妮是哪个，于是便没有提起那封电报。但是汉德森太太却提起了。

“一位大学同学，在史密斯学院……”

“那听上去可不像是女人上的大学呀，史密斯学院。”

“蕾妮・布莱克威尔，她叫我一定要来找你。”

凯利很快摆出一副和蕾妮有老交情的表情，汉德森太太也很快冒出了一个念头：“她跟我说了那么多，可这人根本不记得她的名字。”她一心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便加了一句：“蕾妮，就是塔尔萨来的姑娘。”凯利还是没法在自己交往过的无数想不起名字的姑娘里分清楚谁是蕾妮。现在他意识到汉德森太太正在捉弄他，便干脆用最野蛮的混杂土语说起话来，用拳头一拍脑袋说：“有时候我不是好伴游。我想不起这位蕾妮太太了。”

汉德森太太微笑着说：“她可常常想起你，凯利。”

他被面前这位不动声色的女士弄得有点恼火，说：“假如过了一年，也许我跟富乐绅说：‘电报上说埃莉诺・汉德森。这位太太是谁？’富乐绅想不起来。我也想不起来。”

“富乐绅是谁？”埃莉诺问道。

“达基尼海滩伴游少爷，跟那边那个高个子太太一起的就是。”凯利解释。

汉德森太太快活地笑了，她说：“蕾妮告诉我，你是这一行里最棒的，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跟我讲本地混杂土语。我敢打赌你是从休利特・霍尔学院以优等成绩毕业的。你的英语也许比我说得还好。”她热情地笑着问，“难道你不给我戴个花环？”

“我不敢亲吻您，汉德森太太。”凯利笑着说，他递给她一束花，但是富乐绅看到这一幕，冲过来反对说：“耶稣基督！卡纳卡像在纽约一样给太太送花？”他抓住花环，“啪”的一声把它扣在埃莉诺头上，并使劲地吻着她。

“富乐绅去过纽约，”凯利开着玩笑，“他知道怎么做才像个夏威夷人。”

“富乐绅？去过纽约？”汉德森太太说，她仔细打量着这位身材高大、长着一头长发还带着念珠藤花环的海滩伴游。

“我打赌，他一去，整座纽约城都不一样了。”

“他娶过一个交际花，”凯利解释说，“跟她过了三个月就回来了。他从这件事里弄了一辆雪佛兰敞篷两用车。说真的，咱们一会儿就坐着它回旅馆。”

正在这时，富乐绅自己那位来自堪萨斯城的姑娘赶过来，身上沉甸甸地挂着花环，涂着厚厚的睫毛膏，她咯咯笑着说：“我的上帝啊！这些男人难道不是真神下凡吗！”她抓着富乐绅棕黑色的胳膊，佩服地摸着他的肌肉，问道，“你用你这拳头揍过男人吗，富乐绅？”

“从来没有，”海滩伴游少爷说，“我只揍过女人。”

他的姑娘放肆地笑起来，大大小小的行李被装进雪佛兰轿车之后，这两对男女便前往环礁湖酒店。当富乐绅开过国王大街，经过传教士旧居的时候，埃莉诺・汉德森却突然让他停车，她仔细看着这几座房子，最后说：“我的曾曾祖母就是在那座房子里出生的。我祖上是奎格利传教士。”

“从来没听说过。”凯利实话实说。

“他们没待多久就离开了。但是我正在为他们写传记，我的论文。我在史密斯学院教书，这你知道。”

“你这位达基尼太太要写一本书？”富乐绅边问边上了路。

“告诉他，他用不着用土语说话。”埃莉诺说。

“他只会这么说话。”凯利笑着说。

“我也认为土语很可爱。”前排姑娘说。凯利心想：“看来我至少得花上四个晚上才能把她弄上床，也许根本没希望，但是好伙计，富乐绅最好小心点，说不定在旅馆大厅里他就得跟那个宝贝儿干上了。”

凯利对埃莉诺・汉德森的猜测是正确的，不管是四个晚上还是六个晚上，她都不肯跟他上床。她喜欢冲浪，在凯利的臂膀里也颇为安心，但是仅此而已。一天晚上，凯利借了富乐绅的敞篷车——堪萨斯城那位姑娘直接说：“在床上那么好玩，干吗还要开车兜风？”他带着埃莉诺来到科科角，两人坐在黑暗中交谈。

“在岛上我们管这种约会叫作‘午夜望着潜水艇’。”凯利说。

“很聪明。”她笑着说。

“你的传记写得怎么样啦？”他问道。

“我觉得十分困惑。”她坦言。

“进展不顺利是吧？”

“虽然不舍，可我老是想先放放，凯利。”

“为什么？”

黑眼中，迟迟不肯升起的月亮总算爬出海面，在热带地区永远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朦胧感。两个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沿着海岸有一棵椰子树伸出一根树枝去够月亮，沉重的夜幕向世界袭来。突然，埃莉诺转向凯利，握住他的双手。

“我快要被一种强烈的愿望逼疯了，凯利，我想写你。”她说。

海滩伴游少爷吓了一跳。“我！”他喊道，“我有什么可写的？”

她用简洁明快的短句子急匆匆地解释，不许他插嘴：“自从我读了我曾曾祖父的秘密日记，就被夏威夷迷住了。他在这里只待了七年时间。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当他回到波士顿之后，他坦诚地记述了自己的种种疑虑，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直到今天，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亲切的笔体：‘我会拿起笔来，仿佛上帝站在我身后注视，既然是我主上帝授权了这些事情，那么他一定会理解。’”

“他写了些什么？”凯利问道。

“他说，我们基督徒侵略了这座群岛，我们有正统的上帝，却有着错误的价值观。他坚信上帝拯救了这座群岛，但我们的思想则扼杀了这座群岛，特别是夏威夷人。在某种程度上，凯利，他的文字是对夏威夷未来的预言。我把那段文字抄了下来，昨天夜里我又读了一遍，他写的是你。”

“不幸的预言？”凯利问。

“‘年复一年，夏威夷人将会绝种，他们会被占有，会受尽折磨，会陷入困惑。’老人就写了这些。他的脑子里肯定想的就是你，凯利。”

凯利只有二十三岁。他明白，自己遇到的这位埃莉诺・汉德森是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女人。他估计她三十一岁，干净，诚实，非常有魅力。她的头发简单地向后梳拢，雪白的脸蛋坚定迷人。他把左手放在那脸蛋下面，慢慢地捧着移向自己的脸颊。月光是那么皎洁，凯利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客人的眼睛，凯利被其中宁静的力量所慑服。有那么一会儿，传教士的后裔和无依无靠的夏威夷人互相打量着对方。最后他的手松开了，他放开对方的脸颊，而她却用柔软雪白的双手捧起了他有力的面孔，贴紧自己的，吻着他，坦诚相告：“我早就忘了过去的传教士，凯利。我一提起笔来，心里想的只有你。你可知道，我想给我的新传记起个什么名字吗？就叫作《心无所依》。”

他们交谈了很久，又来了好几辆小汽车，窥视这两个午夜来看潜水艇的人，随即又离去了。埃莉诺直截了当地问：“你觉得这就是生活吗，凯利？一个接一个地跟神经不正常的离婚女士做爱？”

“谁告诉你的？”

“我见过富乐绅的生活，不是吗？”

“富乐绅又不是我。”

“蕾妮・布莱克威尔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告诉你什么？”凯利问。

“她说那一个礼拜让她终生难忘。”

“她到底是哪一个？”

“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来了。她就是那个让‘冒纳罗亚’号上的室友去……”

“当然就是她！你看，我爱上那样的姑娘，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凯利还在辩解。

“你觉得富乐绅会娶那个堪萨斯城来的姑娘吗？”埃莉诺问道。

“她可是使出吃奶的劲儿要让他那么做。”凯利笑道，“他会跟她过上四五个月，然后开着别克车回来。”

“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埃莉诺追问。

“我不需要钱。我可以唱点歌，拨拨吉他，靠教你这样的姑娘挣点小钱。如果我需要敞篷车，总有人有嘛。”

“这就叫生活？”埃莉诺问。

凯利想了很久，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能写书？”

“只要我下决心，什么都做得成。”埃莉诺答道。

“你怎么会离婚的？”

“我没有离婚。”

“你丈夫死了？”

“我丈夫是最棒的，凯利。他就是那种上帝亲自点化过的男人。”

“他战死了？”

“他带回来满身勋章。杰克一定会喜欢你的，凯利。你们会理解对方。他知道什么是快乐。上帝啊，如果全世界都能跟他一样知道什么是快乐就好了。”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凯利问：“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书叫作《心无所依》？我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你的岛屿并不属于你，被日本人占了；你也没有钱，华人赚走了你们的钱；你也没有土地，堡垒大厦拥有土地；而且你也没有自己的神明，我的祖先替你包办了。你现在还有什么？”

凯利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开始想说点什么，但他刻意压制着那种冲动。他知道这话有着摧枯拉朽的作用，所以他在埃莉诺的眼前摇着手指头说：“要是知道我们夏威夷有什么，你会感到惊讶的。说真的，你会吓一大跳的。”

“好吧。就拿在环礁湖酒店跳草裙舞的四个姑娘来说吧。穿着假的玻璃纸做的裙子。她们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实话。”

“这个嘛，长着一双好看的长腿的，叫作格洛丽亚・秦。”

“华人？”

“也许有点夏威夷血统。那个长着大乳房的是蕾切尔・费南德斯。那个特别漂亮的，我有点喜欢她，只不过她是日本人，那是海伦・福田，还有最边上的，那是诺玛・斯旺森。”

“瑞典人？”

“也许有点夏威夷血统。”

“这么说来，咱们所说的夏威夷文化其实就是从菲律宾来的姑娘穿着塔希提的玻璃纸裙子，弹着葡萄牙的尤克里里琴，用纽约的扬声器吉他，唱着好莱坞冒牌民谣。”

“我可不是冒牌的夏威夷人。”他谨慎地说，“在图书馆有一本关于我的书。我们有一百多代人，我唱的夏威夷歌曲是彻头彻尾的夏威夷歌曲。有很多东西你不懂，埃莉诺。”

“那就给我讲讲。”她坚持。

“不。”他拒绝了，随即，几分钟之前还认为是危险的东西，凯利却向它举手投降了，“比光是讲讲更好，我要做些前所未有的事情。”

“什么事？”她问。

“等着瞧吧。穿得酷一些，我明天早晨三点钟来接你。”

“会不会很刺激？”

“包你终身难忘。”

第二天凌晨三点钟，他开着一辆借来的小汽车来到环礁湖酒店，在车道上逛来逛去，等着她出来。她穿着利索、精神的白色套装坐进那辆庞蒂亚克车，凯利掉转车头，来到山里，从珊瑚礁开进了内陆地区，来到一处高高的木板篱笆，篱笆后面耸立着大片壮观的椰子树。他绕过篱笆，来到一扇坏了的大门，他用汽车顶开大门，开进院子后，又熟练地用汽车后部碰了一下那扇门，将它关上。然后他让发动机空转着，轮子在沙石路上打着滑来到一座在棕榈树保护下的旧木头房子，浓密的树荫后是一座历经风吹雨打而变得伤痕累累的建筑。房子有三层，有一座三角形的山墙，宽大的游廊，浮雕图案，还有装着彩色玻璃的窗户。

“这是我的家。”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还没有姑娘来过这里。”他按了按喇叭，一个高大的女人出现在摇摇晃晃的纱门前，那女人高六英尺两英寸，几乎跟大门一样宽，一头银发，仪态端庄，没有表情的棕色脸庞上露出大大的微笑。

“是你吗，克罗罗？”她用带着些许新英格兰口音的完美音调问道。

“嗨，妈妈。做好准备，我有个惊喜。我带了一位豪类太太回来。”凯利生怕母亲发现这姑娘使他发生的改变，转而使用粗俗的本地混杂土语说话。

母亲离开门道，迈着端庄的步伐来到门廊边上，伸出了手：“我们非常高兴，欢迎你来到沼泽庄园。”

“妈妈，这位是埃莉诺・汉德森太太，史密斯学院的。这位是我妈妈。”

苗条的波士顿姑娘和又高又胖的夏威夷女人握了握手，互相心生敬意，夏威夷人用柔和的声音说：“我是玛拉玛・卡纳克阿，你是克罗罗带来的第一位豪类。你一定十分特别。”

“哎，妈妈，别那么说！”凯利提醒她，“我们没有相爱。这位太太比我大八岁呢。她在波士顿什么都有。”

“但她还是很特别呀。”玛拉玛坚持说。

“太特别了！她很有头脑，达基尼，很好的伙伴。”

三个人都笑了，大家都觉得与其他人在一起很放松。凯利解释说：“妈妈，这位太太是很早以前的传教士奎格利家的后代。我不知道这个家族，但也许你知道。”

“伊曼纽尔・奎格利！”玛拉玛喊道，抓起来人的双手，“他可是传教士最好的好朋友！只有他热爱夏威夷人。但是他只待了很短时间。”

“我认为他把对夏威夷的热爱传给了他的孩子们，我继承了这一点。”埃莉诺说。她发觉自己走进的是一座19世纪风格的客厅，里面一应俱全，枝形吊灯，层层堆叠的水晶花瓶，一架风琴，一台施坦威钢琴，还有巨大的画框之中的拉斐尔《圣母升天图》铜版画。天花板高得吓人，因此房间出奇得凉爽，但是埃莉诺被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那东西挂在一个向里凹进的、桃心木底座的玻璃小柜子里。

“这到底是什么？”她喊起来。

“这是鲸鱼牙。”玛拉玛说，“做成吊坠。”

“但是它挂在什么上面？”她问。

“人的头发。”凯利向她保证。

玛拉玛打断了他们，把玻璃罩子移开，把这珍贵的古物递给她的客人。“我的祖先科纳国王抗击卡美哈梅哈国王的将军时曾佩戴此物。后来当第一艘传教士的船只抵达拉海纳时，他也曾佩戴。我相信这条巨大的挂链上的每一根头发，都来自我家族里受人尊敬的人。”她盖上玻璃盖子，然后说，“凯利，你给汉德森太太解释我们为什么把这里叫作沼泽庄园的时候，我来准备茶点。有些女士要过来。”

于是凯利带着埃莉诺来到屋子后面，穿过一间厨房，这里曾为卡拉卡乌阿国王的两百位宾客准备餐食。很快他们就来到一个长满树木和花朵的仙境，里面是一个种了一圈灯心草的沼泽地，上面长满了百合花。凯利有些嘲讽地说，他现在丢掉了土语，因为他又跟埃莉诺单独相处了：“这是唯一一块没有被豪类们夺走的土地。现在这里价值两百万美元。但是妈妈照顾着一百名贫穷的夏威夷人，她已经差不多把能典当的都典当出去了。”

对于埃莉诺来说，这副破败的景象令她心痛，长着一撮红色羽毛的鸟儿冲上沼泽，落在舞蹈的芦苇尖上。她顿时明白了凯利的传记应该有着什么样的完整主题。

“你们真的是‘心无所依’。”她沉思着，将现实与她眼前看到的景象结合在一起。

“不，我认为你搞错了。”凯利反驳道，“这是每一个夏威夷人都知道的、高墙内的花园，因为他自己的心里也有一座这样的花园。这里是不会遭到侵扰的地方。”

“这么说，你们看不起和你们睡觉的豪类姑娘？”她问。

“哦，不是的！睡觉很有趣，埃莉诺。那跟咱们现在说的无关。”

“你说得对。我道歉。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她们属于豪类，你就看不起她们？”

对于这个问题，凯利思考了很久，他朝着飞过的鸟儿扔了一块鹅卵石，说：“这一点我不会承认。我不像传教士那么没肚量。”

“伊曼纽尔・奎格利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我想我会喜欢伊曼纽尔・奎格利。”凯利说。

“他在这里服务的时候还很年轻。他在俄亥俄州度过晚年。他是个十分么深邃的男人。”

“妈妈也许已经准备好了。”凯利说，于是他领着埃莉诺离开沼泽，回到宽敞的客厅，四位体形巨大的夏威夷女士——个个满头银发，态度优雅——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位是莱昂・乔爱，”玛拉玛柔声说，“这位是希迪欧・福田。”

“我看到的那位环礁湖酒店的大美女是不是就是您的女儿？”埃莉诺问道。

“没错。”大个子女人答道，她微微欠身，容光焕发，“海伦很喜欢跳舞，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这位是莉莉哈・门东卡。”玛拉玛继续说，“她的丈夫开了一家出租汽车公司。那边那位可怜的矮个子是西瑟斯・罗德里戈。”玛拉玛大笑起来。罗德里戈太太只有五英尺九英寸高，体重一百九十磅。

“我告诉女士们，汉德森太太是亲爱的老伊曼纽尔・奎格利家的后人。我们心底里都对他很有感情，埃莉诺。”

“我很惊讶，你没有跟黑尔家或者惠普尔家族的人待在一起，”门东卡太太说，“他们和你祖父——或者跟你是其他关系——是乘着同一条船来的。”

“我们的家族关系并不密切。”埃莉诺解释说。五个夏威夷女人急切地想知道内情，然而良好的教养又使她们开不了口，过了一会儿，玛拉玛提议：“我觉得汉德森太太一定想听几首古曲。”很快，她便凑齐几把尤克里里琴和两把吉他。端庄的夏威夷女人们唱歌的时候喜欢站着，现在她们沿着房间的一边，组成了一排巨人墙，在乐器上拨了几下之后，大家开始演奏一系列最受欢迎的夏威夷小调。她们好像一个专业合唱团，几个人的声音轻易便融合得天衣无缝。乔爱太太的双眼轻快地一瞥，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的俏皮劲儿，她负责唱高音部分，而罗德里戈太太和门东卡太太则唱起厚重的低音和弦，为歌曲的展开铺平了道路。每一首曲子都含有几句短短的歌词，最后一组和弦尚且余音绕梁，福田太太便用假声唱起了下一首曲子的头几个词。福田太太天生记忆力惊人，其他几位女士非得有她不可，否则歌唱的快乐就会大打折扣。一曲已毕，下一个主题总是由她来起头，那单调的铺陈给她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夜幕降临在沼泽地庄园，人们点起灯火。几位高大的女士留下来回忆往昔的排场。埃莉诺听着她们用柔和的音调喁喁而谈，心中无限向往，最后凯利突然打断了他们说：“今晚我在一场卡纳卡戏剧中有滑音表演。夫人和我得过去了。”

一见他执意要走，乔爱太太便开始随意哼起了《夏威夷结婚歌》的前几个音节，这一来，凯利在门口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枝形吊灯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呈现出斑斓的色彩。凯利将柔和的嗓音融入了那充满爱意的美好旋律之中。他的声音极为浑厚动听，而他也确实将它延展到极致。凯利唱了一段后，埃莉诺琢磨着五位贵妇中的哪一个会替他继续往下唱，结果是玛拉玛。玛拉玛一头银发之下的宽阔身躯仿佛一座丰碑，她唱着那高亢的、气势磅礴的歌词，过了一会儿，母子两人合唱起最后那段令人久久难忘的二重唱。这场表演恰逢天时地利，那回旋的合唱声渐渐消失之后，乔爱太太拍了拍她的尤克里里琴大声说：“这么唱上一整夜我也没问题。”

凯利和埃莉诺回到那辆借来的小轿车里时他说：“她们会这样唱下去的。”

埃莉诺问道：“你母亲从瓦萨尔学院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到了炎热的下午她就唱歌，她对夏威夷人非常好，还把钱财都挥霍没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埃莉诺开始不断地抽着鼻子，过了一会儿说：“我心里乱糟糟的，很难受，凯利。我没法回到旅馆去。”

“我得唱歌啊。”凯利固执地说。

“他们给你报酬吗？”她还在抽泣，趁换气儿的工夫说着。

“今天晚上没有，是为一个朋友唱的。”

“你们这些卑鄙、没用又伟大的人们啊。”她说，“好吧，带我回去。为了朋友你什么都得做。”她“嘭”的一声关上车门，然后迅速地跳到凯利身边，“告诉我，这个你所谓的朋友，他会为你做任何事情吗？”

“嗯，这个，他不会。”

“你就这么一辈子唱歌？没有任何报酬？”

“谁更快乐呢？”他反问，“是妈妈，还是那些你认识的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埃莉诺・汉德森来到图书馆，问露辛达・惠普尔小姐要一本“讲述卡纳克阿家族历史的书”。听到这个要求，惠普尔小姐掩饰住心中的轻蔑，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凯利最近的“床上伙伴”。她发觉最近一年以来，至少能数出六七位心怀敬畏的“豪类女人”——她们连使用目录卡片都不会，足以说明她们很少光临图书馆——前来要求一睹“讲述凯利・卡纳克阿家族的那本书”。惠普尔小姐猜测可能是女孩们私下里传的信儿，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个姑娘，满脸虔诚还书，有些姑娘会惊异地张大嘴巴说：“老天，他的祖父是个真正的国王！”惠普尔小姐从不论人长短，但她的确看出这些姑娘脑瓜里最早的祖先就是祖父。在祖父以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然而眼前这个姑娘似乎有些不同。她仔细研究了传教士博物馆一长串出版物目录之后问：“这些资料得到哪位权威人士的证实？”

惠普尔小姐答道：“我的曾祖父艾伯纳・黑尔通过茂宜岛上的一位卡胡纳-努伊的口头叙述将这份伟大的文件转录了出来。他在塔希提和夏威夷两地都进行了相当多的研究，这些叙述看起来在大多数事情上都是互相吻合的。”

“你们每一代按照多少年计算？”汉德森太太问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按照转录的内容，每一代人记录三十年，但我们又认为，在热带气候下，通过我们已知的真实情况判断，更为保险的预测是二十二年。你会发现，在族谱中称作连续两代人的，其实就是一代人，因为这种情况下，说的是弟弟跟在哥哥后面，而不是儿子跟在父亲之后。顺便说一句，你看来对夏威夷具有相当的了解。我能问问您的兴趣所在？”

“我是伊曼纽尔・奎格利的曾曾曾孙女。”埃莉诺说。

“哦，我的老天！”惠普尔小姐一阵激动，“我们这里以前还从来没有奎格利家的人来过呢！”

“的确没有，”埃莉诺一板一眼地说，“您知道，我父亲遇到了一些困难。”

这话勾起了露辛达・惠普尔古老苦涩的回忆，但并没有使她的热情减退，因为她对于族谱学的热情压过了不快。露辛达兴奋地问道：“礼拜六你还在火奴鲁鲁吗？”

“是的。”埃莉诺答道。

“上帝啊，太好了。”惠普尔小姐说：“这是一年一度的仪式，纪念传教士的到来，假若你能陪我一起去的话，我将不胜荣幸之至。想想看吧！一位奎格利家的后人！”她接着说，从出生以来，自己每年春季都要参加传教士后人举行的年会，点名点到约翰・惠普尔、艾伯纳・黑尔和亚伯拉罕・休利特的名字时，她会充满骄傲地、忠实地起立三次，这三位传教士都是她祖先当中的佼佼者，她同样还代表退休船长詹德思的旁系亲属，虽然船长并不是传教士，但是却与他们几位共同为群岛服务。

“但是我们还从来没有人为奎格利家族起立。你一定要来！”

就这样，在四月里一个炎热的礼拜六，埃莉诺・汉德森坐在传教士后人之中，唱起了开场圣歌《从格陵兰冰雪山》。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来到了，那些男男女女曾在岛上为上帝服务，他们早已去世，然而依然为人们钦敬。点名开始了，埃莉诺作为传教士夫妇的后代油然而生一阵兴奋之情。

“艾伯纳・黑尔及妻杰露莎，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那职员念道，话音未落，一阵向后推椅子的声音响起，几个黑尔家的后人肃然起立，其他人则纷纷鼓掌。

“约翰・惠普尔及妻阿曼达，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职员用平缓的语调朗诵，一阵刮擦之声响起，埃莉诺暗想，青年时代的约翰医生的生育力真够强的，有那么多人为他起立。

“伊曼纽尔・奎格利及妻洁普莎，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那职员继续朗读，埃莉诺・汉德森心中激荡着热烈的感情，交织着家国命运之感和对上帝那不无困惑的热爱之情站起身来。在协会之中，这是奎格利家的后人首次起立。她的起身一定激起了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和惠普尔家族后代心中的强烈苦涩情感，虽然下落不明的伊曼纽尔・奎格利对于过去秘而不宣——埃莉诺发现他的过去十分不堪——他却流露出很多想法，以至于在传教士家庭中，提起他的名字并不令人愉快。这位曾曾曾孙女傲然注视着前方，随即从人群中听到一阵赞美诗的声音，接着是狂热的掌声。她依然注视着前方，她与那位受尽磨难的祖先一样，并不准备宽恕这些人。她重新坐下的时候，那位职员怀着沉痛的心情宣告：

“亚伯拉罕和尤蕾妮亚・休利特，乘坐双桅船‘西提思’号，1822年。”又出现了声音很大的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很多夏威夷人站了起来，因为亚伯拉罕和第二任妻子玛利亚的后代很多。很多传教士后代认为，让这些人以尤蕾妮亚・休利特后人的身份起立是不合适的，但夏威夷人还是站起身来，人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那天夜里，埃莉诺・汉德森告诉凯利：“外面来的人轻易涉足夏威夷非常危险。他永远不知道岛民的热情什么时候会将他吞没。”

“你认为已经了解得够多，可以动笔写传记了？”凯利随意地问道。

“是的。”

“你决定把书名定为《心无所依》？”

“这个念头比以前更坚决。”

“你认为那些心无所依的人们是谁？”凯利嘲弄地说。

“你，还有谁？”

“我以为，也许在传教士联合会那里，你会发现他们才是真正心无所依的人。”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带着公理教派的教义来到这里，但我们却看不起他们那种基督教。现在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天主教教徒或摩门教教徒。到了今天，佛教徒的数量与基督徒一样多。同样，他们来到这里，心中也自有他们笃信的上帝。他们中还有多少人仍信仰着那样的上帝？他们曾抱着伟大的思想。现在他们脑子里只有钱。”

“你的话听上去很刻薄，凯利。在某种程度上，我挺高兴的。”

“你知道为什么摩门教教徒在这片群岛上如此成功吗？他们坦诚。‘在天堂里只有白人。’我想你一定知道，黑人在盐湖城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所以他们告诉我们说，在人间做善事，爱上帝，死后上帝就会把我们变成白人，然后我们就都可以上天堂，这就皆大欢喜了。”

“我并不认为摩门教徒真的那么想，凯利。”她反对。

“事实就是这样。”他的语气十分郑重，说完却蓦地生出一股怒气来，凯利真怕自己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他想要忍住不说，可舌头却不听使唤，“当然，其他的基督教徒告诉我们上帝爱所有的人类，但是我们知道那是狗屎。”

“凯利！”

“我们都懂！我们都懂！”他暴跳如雷，“这些事情一清二楚，就像黎明的群山一样一清二楚！上帝最爱的是白人，然后是华人，然后是日本人，他要沉默很久才会接受夏威夷人。”

“凯利，我亲爱的孩子，别这样说！”

“你可知道，我们拿什么聊以自慰?你猜得出来吗？我们特别他妈的肯定，上帝爱我们，超过那些黑鬼。上帝啊，我可不想当黑鬼。”

埃莉诺・汉德森的感情之激烈，远远超过其理性，因此她的书自然是写不出来了。在奇异狂野的热带地区发生了一个独特的事件，使她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了。在访问传教士协会的第二天早晨六点十八分，埃莉诺还在睡梦中，往北三千英里外的太平洋深处激流涌动，一场壮观的大事正在酝酿之中。阿留申群岛岸边的巨大海底大陆架被一场规模巨大的海底地震撕开了一道裂口，数分钟之内，数以百万吨计的海底悬崖沿着山坡向海床上的另一点轰然倒下。整个地壳结构发生了规模巨大的重组，海底发生的地震导致洋面剧烈地撼动，排山倒海一般的浪涌一波波扑来，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虽然整个海洋差不多有百分之七都受到了波及，引起的海浪却并不十分显著，最多不超过四五英尺高。

当时正有一船水手行驶在这波海浪之上，却并未察觉任何异状。那天早晨七点十八分，一波不大的浪头将一艘日本邮轮稍稍托起，只比方才高出三四英寸，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也并未将其记入航海日志。但假使船长稍有警觉，假使他事先知道那波浪头一个小时之前源自何处，他也许会写下如下的日志：“阿拉斯加一场海底地震引起的海啸刚刚从我们的船底经过。方向：南；速度：512英里/小时。”而且，如果他能想到发一封无线电报警告太平洋沿岸，那么将有很多条生命得救，然而他无法事先预知，所以这场史无前例的海啸以近乎声速猛扑过来。如果中途碰不到任何静止的物体——例如岛屿——那么它最终将在遥远的大西洋岸边消解于无形。如果它撞上了岛屿，其动力将推着七十英尺高的水浪压向陆地，然后再将它们以恶魔般的巨力吸回海洋。潮水涌来不会造成多少破坏，可怕的退潮会将一切卷入海底。

当海啸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日本邮轮的船底经过时，埃莉诺・汉德森刚刚起床，准备去欣赏黎明为太平洋带来的最后美景。九点钟时，她来到海岸，看海滩少爷们打樱花牌。埃莉诺听着他们用本地混杂土语骂骂咧咧，忍俊不禁。这个清晨是那么迷人，富乐绅穿着一件从商店买来的衣服出现在小伙子们中间：崭新的漆皮鞋，一件套装几乎裹不住他那巨大的身躯，里面还有一件领口包边的衬衫，他的胸口吊着歪歪斜斜的编织领带，头戴热带草帽。他身边站着堪萨斯城来的富家女孩儿，那姑娘的手几乎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体，她不停地对一群又一群人喊着：“天哪，他的个子可真大呀是不是？我们要在圣路易斯结婚了。”

富乐绅咧嘴一笑，把车钥匙递给埃莉诺：“姐姐，你告诉凯利兄弟，照顾好我的老爷车。”埃莉诺答应着。

看见凯利时她问：“你觉得这次富乐绅的日子能过多久？”

“看上去富乐绅兄弟会照顾这位有趣的堪萨斯达基尼。也许这位太太会发现他不怎么会说话，这将带给他太太不少的烦心事儿。十月底你再来的话，就又能见到富乐绅兄弟回来待在海滩上，开着一辆别克敞篷车。”

“这一次是凯迪拉克！想不想打赌？”她笑了起来，突然有了个主意，“凯利！既然咱们有了这辆汽车，干吗不去野餐？”她坚持自己付钱买了所有的食物。十点钟的时候，当海啸离瓦胡岛还有六百英里的时候，她指着群岛北边海岸一座温馨的小山谷喊道：“他们把这片沙滩留给咱们了！”凯利把毯子铺在一棵棕榈树下。

他们跑去游泳，在太阳下晒干身体，埃莉诺说：“我想离开夏威夷，凯利。别打断我。我正跟你坠入情网，我可不是那种总是到处找小白脸的女人。”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教你很多东西。”凯利抗议道。

“我永远不会跟你结婚的，凯利。你比我年轻八岁呢。我不会纵容你混日子。”

“咱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快活的。”他坚持说，把她揽到怀里。

“我觉得一个姑娘跟不可能娶她的男人搞到一起是不道德的。这是羞耻的事情，姑娘们就是这样利用了你，凯利。”

凯利沉默了，然后朝附近的一块岩石扔起了石子儿。最后他说：“如果你去另一座群岛，汉德森太太，别这么刨根问底的。表面上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我要离这些群岛远远的。”她答应说，“我只不过想看看我的祖先们为什么在这里待不下去。”

“你看明白了吗？”他问。

“看明白了，我也受不了。”

“为什么受不了？”他懒洋洋地问。

“我总是站在心无所依的这些人一边。你知道，伊曼纽尔・奎格利在俄亥俄州惹了很大的麻烦，他资助印第安人。”

“我很抱歉你那本奎格利家族的传记泡汤了。他们会生气吗，史密斯学院的那些人？”

“一个男人的传记就代表了他的民族的传记，”她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凯利，我们都会变成同一个人。”

“你真的认为像我这样的卡纳卡人跟像你这样的豪类一样好？”他问。

“曾经有人教导我，说如果一块鹅卵石扔到阿拉伯的沙漠里，在马萨诸塞州的我也会受到影响。我相信这是真的，凯利。我们与全世界的任何地方，永远都是互相依存着的。”

她看出他困倦了，于是就用自己的膝头支撑着他的肩膀，他要来自己的吉他，想弹点滑音歌曲。他弹了几首讲述阳光扫过海滩的心爱的小调，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埃莉诺望着沙滩和棕榈树的全景，饶有兴趣地研究着她自以为的潮水变化，因为海水似乎正在撤离海岸，最后远远地退入海中，露出一块她从未见过的空荡荡的珊瑚礁，她在那里看到巨大的漩涡，里面卷着突然被卷进来的大鱼，摇头摆尾地企图逃脱。她笑了起来，凯利忘了自己在哪里，睡眼惺忪地问道：“你笑什么？”她说：“有一条鱼给困在了池子里？”他问道：“这见鬼的鱼怎么会被困在……”

凯利突然慌了神，他一跃而起，看着空荡荡的珊瑚礁和后退的潮水。“哦，基督啊！”他恐惧地喊道，“这次要来真的了！”他用强壮的胳膊抓起她，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沙滩，跑过那辆没有用的雪佛兰敞篷车，来到一片较高的地势。他的努力全是白费，巨大的海啸已经从海面上吸走了海水，填进了那贪婪的巨浪，现在它正向前猛冲，时速超过三百五十英里。

这波海浪并不太高，但汹汹而来的气势却着实骇人。海浪一下子淹没了珊瑚礁。接着，它不知疲倦地继续向前，穿过沙滩，穿过道路和农田。它在低处吞没整个村庄，却没受到阻碍。它继续延伸，其破坏力尚属温和。当它被夹成一个狭窄的楔形，冲到一座山谷的谷口时，突然发出越来越响的怒吼声，最终，它的高度比通常将其阻拦在内的海岸还要高出了七十英尺。

第一波退潮的巨浪卷走了藏身在温馨小山谷里的凯利・卡纳克阿和汉德森太太。巨浪并没有像普通的破坏者一样，把他们向四周抛去，因为这并不是普通的浪头。它只是不停地袭来，继续，继续，载着他们朝陆地方向轻捷地移动。凯利明白这向外翻腾的潮水会变得多么可怕，他最后喊道：“埃莉诺！抓住什么东西！”

埃莉诺徒劳地抓着灌木、树木，抓向房屋的墙角，然而那不肯平息的巨浪卷着她一路不停，她什么也抓不住。

“抓住东西！”他喊道，“这浪头向回吸的时候……”

凯利被一块木头击中脖子，开始往下沉，然而埃莉诺抓住他，让他的头浮在湍急的水流之上。水流是多么可怕啊，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她被水流从村里的最后一栋房子旁边卷过，进入山谷里最拥挤的地区，在与退潮的海啸斗争的过程中，那里是整座群岛最危险的地点。眼下海水开始后退了，起初很慢，渐渐具有一些速度，最后便是脱缰野马般的狂怒。

埃莉诺最后看到凯利似乎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吊在一棵寇树上，刚才是她把他的手放在树枝上的。她自己也试图抓住点什么东西，但是水流太急了。她被吸了回去，沿着来时的那条路，速度越来越快，她经过一座座被冲垮的房子，经过被砸坏的雪佛兰轿车和她见过的那座光滑得不寻常的珊瑚礁。最后一堆石头呼啸着从她身边流过时，她心里想道：“这该死的群岛！”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如今，海滩伴游少爷浑浑噩噩的生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他们沐浴在阳光之中，成天懒洋洋的。与沙滩和海水相伴的日子一年年流逝。十一月底，富乐绅驾驶着他的新庞蒂亚克敞篷两用轿车从“冒纳罗亚”号上开下来，来到他在环礁湖酒店的老地方。这时凯利想道：“要是我能告诉汉德森太太，既不是别克也不是凯迪拉克就好了。”这么一想，凯利心里隐隐作痛起来。

在沼泽庄园，母亲玛拉玛在黄昏时和夏威夷朋友们唱着歌儿：那是乔爱太太、福田太太、门东卡太太和罗德里戈太太，她们再也没有被克罗罗和他的豪类姑娘打扰过。因为大部分时间他寸步不离环礁湖酒店，唱一点歌，弹一点滑音小调，没完没了地收着电报。最后，约翰・普帕里的一番话使他大感安慰，他对于性自由有一番高论：“性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没得到之前，你怎么也不够。”

有一次富乐绅说：“凯利兄弟，我认为有一件事特别有意思。”

“什么事？”凯利问道。

“纽约人一直有那种照片，上面是花花绿绿的‘请来夏威夷’的宣传画。上面有岩石、太太、草裙，她们的脑袋上插着花，摇着屁股，好像在说：‘来夏威夷吧，先生们，保证让你们爽到翻。’”

“这说得也没错。”凯利说。

“有趣的是，凯利兄弟，在这个岛上很难找到什么太太，大陆上的卡纳卡们在这儿找不到什么乐子，找乐子的是太太们。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兄弟？”

“你尽管说。”

“我认为他们应该把咱哥俩印在那些图片上。”他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曲着肌肉，深色的眼睛望向海面，越过钻石山，真是个不错的旅游宣传画。他一边笑，一边换了个自然的姿势，嘴里喊道：“凯利兄弟，咱们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地方。”

过了一阵子，当凯利和一个从洛杉矶来的红头发热辣的离婚女士锁在房间里的时候，女士的父亲突然出其不意地来到这里，边砸门边喊道：“贝蒂！我不想让你跟沙滩小子混在一起毁了一辈子。”凯利从侧面的走廊溜走了，所以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第三章

1946年初，酒川茂雄来到横滨，对自己的祖国进行了一番细致的研究。他看到面露菜色的人民，看到被炸弹轰炸过的城市，还有少得可怜的物资——日本居然想用那些东西征服世界。茂雄想：“也许爸爸说得对，这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可实在看不出来。”在第一封家信中，茂雄试图忠实地报告他看到的景象，可龟次郎听了信里的内容后，在回信里斥责了儿子一番：“记住，你是个正派的日本人，茂雄，不许针对你的祖国说三道四。”从那以后，茂雄的家信里就大多是含糊其词了。

他刚到日本的时候十分兴奋，东京正在恢复往昔的繁华，成群结队的矮小工人个个看上去都跟他的父亲差不多，他们蜂拥到轰炸过后的废墟上，来来回回地清理。茂雄还从没见识过这种全民族的勃勃生机，他终于被日本民族那打不垮的坚韧精神深深打动。他看见沿街无数跟自己母亲一样的老太太，她们穿着宽松的帆布长裤，比男人还要卖力地干活，拖走一筐一筐的瓦砾。东京几乎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渐渐被清理干净，焕发出新一轮的勃勃生机。“我得敬佩这些人。”他给父亲写信说，龟次郎觉得这比抒发日本失败感想的那封不爱国的信强多了。

茂雄对自己的工作很有兴趣，他负责跟随麦克阿瑟将军，为指导日本占领区土地改革的哈佛教授担任翻译。阿伯纳西博士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瘦高个，有着独到的洞察力，虽然他依赖酒川上尉一字一句的翻译才能明白那些日本农民的话，然而最终靠的全是自己的观察。茂雄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见有学问的人是如何思考问题的。一位种植水稻的农夫告诉茂雄：“我有两百四十坪水稻。”酒川要把这句话翻译给阿伯纳西博士，可是博士似乎根本没在听，他正在自己琢磨那块地，估算它的产量。因此，还没等茂雄或是那位农夫开口，阿伯纳西博士就对那块地的价值一清二楚。如果茂雄翻译的结果与博士的计算不符，那么茂雄就得针对这些事实反复确认，通常情况下，阿伯纳西都是正确的。

乘着吉普车在乡间行驶的漫长旅途上，酒川负责开车，阿伯纳西则阐述他那套关于土地改革的理论。“麦克阿瑟将军反对的，茂雄，是一种中世纪的关于土地所有权的概念。每一个地区都有十来个富人控制着土地，并且按照他们自己的经济利益进行划分。这个体系其实不算糟糕。当然比平均分配要好得多。但是如果个人的经济利益——通常是随心所欲的——超过了使国家生存下去的利益，问题就来了。”

“什么问题？”茂雄问道，阿伯纳西愿意与他谈论这种成年人的问题，茂雄觉得非常荣幸。那些直肠子的上校非要用当地混杂土语谈话，简直就是地狱。

“这个嘛，比如某个地区需要更多的粮食，可地主却出于其他考虑拒绝种粮，或者什么都不种。”

“会有这种事情？”

“看看你周围！很明显，即使是在日本自卫战争时期，这位地主还是把土地攥在手里不肯拿出来。一有这种事情，就得来一场革命才能拯救你们的国家。纵观历史，革命和大肆占有土地总是相辅相成的。幸运的是，土地革命只有两种发展方式。在法国，土地的所有者完全失去了理智，还没等整个腐朽的旧体制衰亡，法国大革命就率先爆发了。当时很多人因此送了命。那种革命是最糟糕的。英国和法国殊途同归，用的是税收的法子。到了最后，囤积了大量土地的地主们怎么也没办法继续持有土地了。税金实在太高。于是他们不得不出售土地，据我所知，一条人命也没损失。这才是合理的土地改革方式。”

“你认为日本面临的问题与英法两国一样？”

“所有的国家面临的问题都一样。”阿伯纳西说，他们沿着柴县的一条石头路上下颠簸，“人和所持土地之间的关系很简单，而且到处都一样。每个国家最初都是在生产者之间平均分配土地。拥有更优越的智力，或者更高明的技巧，这导致能干的地主开始积聚大笔财富，而社会也巩固他们的这种财富。只要没有更大的人口压力，这些大地主就可以为所欲为。然而当家庭人口增多，其达到适婚年龄的儿子们就想把手伸到大片大片的闲置土地上。目前，一切宗教、政治和习俗方面的社会契约都对大地主有利。在大多数国家，那些最初进行反抗的农民都遭到了绞刑。在日本这里，最初的暴乱者要求土地的时候，被头朝下钉在十字架上。然后，这种压力逐渐增大，便出现了血腥暴力的革命形式，除非像英国人那样聪明，通过巧妙地推行税收来达到同样的效果。”

“你觉得所有的国家都重复着这种循环？”茂雄追问。

“我曾亲眼见证过五次这类的革命，并一一对其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在墨西哥，人们肆意违反常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结果是出现了血腥的报复事件。在英国，有一群聪明的立法者用极其简单的方法实现了制度的转变。罗马尼亚的情形惨不忍睹。西班牙也一样。在美国西部，放牛人起初用长枪短炮来保护不义之财，但是最终，那些城里人还是归于理性，通过实施税收制度战胜了自己的贪欲。没有哪个国家能避免土地改革。它们只能决定到底用什么路线进行这种改革：是流血革命，还是税收制度。”

“在我看来，在日本这里，我们走出了第三条路，依法实施土地革命。”

“当然，”阿伯纳西立刻表示赞同，“你我两人做出决定，而负责推行的是麦克阿瑟将军，而这个决定最终将成为他在日本所取得的最大的成就。土地将得到公正的分配，并同时避免流血革命。”

“那么说，真的有第三种道路？”茂雄追问。

“是的，”阿伯纳西答道，“但很少有哪个国家有幸成为美国的战败国。”

他们默默驱车走了两英里多，寻找一条乡村小路，这条路通往一座不合常理的、坐拥大量土地的庄园。这里曾使得日本陷入危机，他们发现那条小路的时候，茂雄望着近旁那狭窄的土地——说它狭小，是相对于夏威夷而言——不禁笑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那瘦高个子不苟言笑的同伴问。

“我刚才在想，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啊！”

“什么讽刺？”阿伯纳西问道，他向来热衷用历史打趣儿。

“咱们俩跑到这儿来，为打了败仗的日本分配土地，而在我自己的家乡夏威夷，情况却比这里糟糕得多。”

阿伯纳西蹲坐在后座，两只膝盖抵住下巴，默默地等了一会儿，直到茂雄朝他投去目光。阿伯纳西随即狡黠地一笑，问道：“那你以为我刚才跟你谈的是什么？”

茂雄十分震惊，他放慢吉普车的速度，直至干脆停了下来，他郑重地转回头去看着这位指挥官。

“你的意思是说，你刚才一直跟我谈的是夏威夷？”

“当然了。我想让你自己琢磨琢磨你们有哪些选择。”

“你从哪儿了解的夏威夷？”

“任何对土地改革有兴趣的人都会了解夏威夷。目前，匈牙利和日本各自面临着革命，而夏威夷和中国仍保留着世界上最古老的封建主义的残余。”

“两个国家都得革命？”茂雄问道。

“当然，”阿伯纳西干脆地说，“纵观历史，我们得到一个最惨痛的教训：没有哪个国家能够逃过历史的主宰。中国的革命可能最后落得个血腥收回土地的结果。夏威夷可能可以通过推行税收政策和平达到目的。”他顿了顿，然后说道，“也就是说，假使像你这样聪明的小伙子懂得其中的道理的话。”

“我来到这里帮助日本，我认为这很讽刺，”茂雄说，“这种事我应该在自己的国家做。”他换了挡，开到一座小房子面前，里面有几个诚惶诚恐的日本地主正等着他们。

“正如我刚才所说，”阿伯纳西博士沉着脸重复道，“很少有国家有幸成为美国的手下败将。日本真幸运。”

当茂雄最终追上正在麦克阿瑟将军的劳工部门担任翻译的大哥五郎时，这个说法得到了再次证实。茂雄登上日本岛的时候，五郎正在名古屋参加一个旨在将日本工业联合起来的长期项目，五郎的上司并非哈佛的阿伯纳西博士那样沉默寡言的思想家，而是一群红头发的美国劳工组织者，来自美国劳工联合会。

“这个工作真快把我逼疯了！”矮壮的五郎大声抱怨，用手揉着理得短短的头发茬。

“你的上司是个傻瓜？”茂雄问道。

“傻瓜！他们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角色。让我发疯的是，每天要花上十五个小时逼着日本人参加工会。我给他们宣读了麦克阿瑟将军的声明，说民主最坚实的基础之一就是有组织的、能充分保障自己权利的工人阶层。你也知道，我认为麦克阿瑟将军说得对。这是唯一能够让日本战胜财阀的方式。强大的、意志坚定的工会。但是，上帝见证，在日本，要让人民加入在夏威夷被禁止的组织，真是个让人发疯的差事。”

“你是说，工会？”茂雄问道，两个人正在下榻的第一旅馆里喝着日本啤酒。

“你说得真他妈对，我说的就是工会。”五郎大为光火，“咱们实话实说吧，茂雄。咱们其实是在日本打一场消灭财阀的战争。你知道，这里的大公司手里掌握的东西只相当于夏威夷大公司的一半。茂雄，你拼死拼活，为那些战败国的人民据理力争，而自己祖国的同胞们却没人管，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

茂雄使了个虚招来敷衍五郎，这是他理顺思路时惯用的办法。他并不开口，用啤酒杯长久地贴着自己的嘴唇，五郎抓住这个机会说：“如果工会在日本是好东西，那么在夏威夷也是好东西。如果财阀在日本是坏东西，那么在夏威夷也是坏东西。我让日本人加入这里的工会，但如果我在夏威夷也如法炮制，就得给人抓起来，揍一顿，然后扔进大牢。你说这有多他妈的疯狂啊。”

“你说的话挺有道理，”茂雄终于开口，慢条斯理地说着，“我的顶头上司——就是阿伯纳西博士——对土地问题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他还老说另一句话：‘一个国家抓住时机吃场败仗，实在算得上一件幸事。’我越是观察咱们在日本的所作所为，越是信服他这番话。”

五郎放下啤酒，严肃地说：“我回到火奴鲁鲁之后，要提出一个新的口号。”

“你这话什么意思？”

“‘对战败者而言是好的东西，对战胜者也必定是好的。’我要确保夏威夷人也有权加入劳工组织。就像东京人一样。我动手的时候，霍克斯沃斯・黑尔最好往后退。他上次占了上风，那是因为当时的劳工组织没有脑子。下一次占上风的是我，因为我没有白来一趟日本。”

“别给自己找麻烦。”茂雄提醒他。

“如果你不愿意这么干，”五郎反驳，“那我真替你脸红。你这场战争就算白打了。”

这是茂雄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它决定了茂雄未来数年的事业。

“别让这场战争白打！”五郎把这句话当成出发点，对弟弟说道。

“我一直纳闷儿自己该怎么做，五郎。跟阿伯纳西博士谈了这么久，让我对一件事情深信不疑。夏威夷的日本人个个都没受过教育。哦，的确有像爸爸和高永医生那样的聪明人，但他们其实什么都不懂。”

“你说得太对了。”五郎悲伤地赞同，说完又埋头在啤酒杯里，“你有没有跟从纽约来的真正聪明的劳工说过话？”

“所以我觉得也许应该去哈佛法学院念书。”

“这个主意妙极了！”五郎大声说，“但是，小子，你看，我可不想让你光去那儿学法律。”

“我可没打算那么干，”茂雄小心地回答，“阿伯纳西博士建议，也许我可以跟他住在一起。他妻子是一位律师。”

五郎兴奋起来：“这样，你们就能在晚上促膝长谈，好好了解一下世界历史，再加上点争论。茂雄！一定要接受。钱这方面我可以帮助你。”

“你不是要念研究生院吗？”茂雄问。

五郎脸红了，他把玩着手里的啤酒，然后看了看表。“我想我另有打算。”他坦言，“我想让你见见她。”

东京第一酒店坐落在环绕这座城市的上升环形路上，离电车新桥站不远。在1946年，这里一入夜就到处挤满了落魄的、面黄肌瘦的日本姑娘，其中有些算得上是全亚洲最有吸引力的风月女子。她们挣扎在死亡的边缘，最令人痛心的是，就在她们即将恢复健康、脸颊开始变得丰润饱满时，她们已经在这一行干得太久了，以至于没办法轻易另谋职业，于是她们只好干起老本行来。她们会说几句英语，有时会跟着美国大兵情人偷偷溜进营地。

眼下，茂雄和五郎在东京寒冷的1月里走着，成群结队的姑娘们朝他们用日语喊着：“美国士兵先生，您是好人。想不想搂着个真正的姑娘睡觉？”茂雄觉得很恶心，尽量不去看那些游魂似的饥饿面孔，然而那些女孩子把身体靠过来，求着他们：“行行好，大人，我会让你今晚过得很快乐的。我是个好姑娘。”

她们的姿色毫不逊于茂雄在夏威夷见过的日本姑娘，姑娘们绝望地抓住茂雄的胳膊，茂雄想：“打败仗的时候也有些东西是阿伯纳西博士不愿意看到的。也许这并不是那么好。”

最后，兄弟俩甩掉了那群新桥姑娘，往左折向银座。他们避开有宪兵巡逻的宽阔大街，向西银座走去，在那里钻进一条让人眼花缭乱的小巷子，其中一条小路上坐落着一座比一间卧房大不了多少的微型酒吧，名字叫作“蓝色爵士”。兄弟俩灵活地往里一钻，这家小酒吧间里充斥着烟草味和酒吧特有的烟雾缭绕的空气，还有一架昂贵的萨克斯正在演奏着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曲子。三位顾客坐在极其精致的酒吧凳上，一位相貌十分美丽的姑娘穿着西式服装从后面走过来。她的年纪不超过二十岁，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十分瘦弱，脸上总带着一副令人难忘的警觉表情。她向五郎伸出纤纤玉手，用日语说：“欢迎来到文化言论的中心！”说着便领茂雄来到战后日本最令人着迷的一景：知识界的革命。

要是运气再坏些，明美可能就成了新桥一带的地下酒吧女郎，成天祈求美国大兵给她尼龙丝袜和罐头牛肉。然而，占领时期刚开始时，她幸运地结识了酒川五郎，而后者并不是去地下酒吧找乐子的美国大兵。五郎极尽所能地为她提供食物和金钱，然而明美却仅仅报之以聊天逗趣、当地风土人情和精神恋爱——五郎还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精神恋爱。茂雄花了两分钟，就看出这一对儿已经要谈婚论嫁了。

“她怎么在酒吧工作？”趁着明美走开去为其他客人服务时，茂雄问五郎。

“她想工作，她还喜欢音乐。”五郎说。

“她是江户人吗？”茂雄问。江户是东京的旧称。

“最纯正的摩登女郎。”五郎笑道。战后的日本年轻人以使用法语自豪，当个“摩登女郎”是她们的最高理想，“这姑娘是个出色的天才。”五郎说。

“我打赌她不是广岛人。”茂雄嘲笑道，“你去过广岛吗？”

“嘶！”五郎把手掌平放在地板上，“我不想跟广岛扯上任何关系。”

“妈妈会很不高兴的，”茂雄提醒他，“你这么大老远来到日本，却不够聪明，不能给自己找个广岛姑娘。”

“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姑娘。”五郎说着，这时明美回到他们之中，无论她走到哪张桌旁——五郎他们的，或者是其他人的——那张桌子便焕发出一种新的生机。明美苗条的身体里蕴藏着一种令人激动的活力，这是很多新日本人身上具有的共同特点。

午夜时分，明美悄声说：“很快客人们就走了，到时候咱们找点真正的乐趣。”她耐心地等着逛来逛去的酒客们喝空了面前的玻璃杯，她对每一个踉跄着脚步的客人热情地道晚安，以保证他们一定会再来光顾。当最后一个客人也离开了之后，老板刚要关灯，明美却叹了口气说：“要是酒能再便宜点就好了。这样男人喝得就会快些。”

她把那扇发黑的大门打开一条缝说：“没有巡警。”说完，三个人矮着身子钻进一片世界上最狭窄的巷子，要是有人横着身子一挡，连两个人都过不去。最后几个人来到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口，明美慢慢地推开那扇门，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当大的房间，里面有十几个年轻男女，正一脸严肃地静静坐着，进口的留声机正播放着一首茂雄和五郎没听过的曲子，曲名倒是一目了然，舞台被一盏孤灯的光柱摇摇摆摆地撩拨着，那张专辑就放在上面，录音也是从那里传来的，是一个德国乐团演奏的马勒的《悼亡儿之歌》。新来的人悄悄坐在地板上，当音乐结束，更多的灯光亮起来时，他们发觉自己坐在一群表情凝重的日本人之中，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貌惊人。大家谈起话来，说的是巴黎、安德烈・纪德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大部分谈话用的是法语，茂雄学过几句三脚猫法语，因此差不多都能听懂。

谈论了一会儿，话题转到新日本：什么女性自由、大财团的分崩离析、劳工的新角色……茂雄和五郎在这些话题上都能插上几句话，然而，正当人们觉着旧日本似乎马上就行将就木的时候，明美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已经有些发脆了的和服走了进来。她一直将它保存在留声机旁，这时，整间屋子里的人一片死寂，大家都摆出古老的庄严姿态。明美开始表演茶道，她做着各种动作，按照奇妙古老的仪式的规定动作来泡茶，并按照同样的规矩给大家奉茶。此时，茂雄觉得年轻一代的日本人跟他并无多大分别：他们都被卷入了历史的潮流中，脑子里塞满了法语词汇和一切新鲜摩登的事物，同时灵魂却大半深深扎根于日本最不可解说的神秘之中。“夏威夷和日本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茂雄默默地想，然而弱不禁风的明美点了点头，示意已经轮到他了，于是另一个女孩儿跪在地上向他趋行过来，奉上一盏苦涩的茶，茂雄按照人家教给他的样子，双手接过来，把古老的茶杯转了个圈，好让珍贵的茶杯边儿不要碰到自己的嘴唇，然后将其一饮而尽。

茶道仪式结束后，大家又谈起话来。刚才为他奉上苦茶的那位姑娘说：“美国宪兵毁掉了一切，可毁不了茶道。你们想尽办法打击我们的灵魂，可就是打不中。”

茂雄听了有些不快，他说：“我不是宪兵，所以并不了解。说到我本人，我带来的是自由。”

“什么自由？”那姑娘生气地问。

“为农民带来土地。”他说，茂雄在那几分钟里像个英雄。灯光又暗淡了下去，单束的灯光照在舞台上，音乐响了起来：布鲁克纳，第一交响曲。这是伦敦交响乐团的录音，他很喜欢这支曲子。

那天夜里，新桥那伙姑娘中有几个还在游荡，她们整晚没拉到一个客人，却仍然怀着希望。兄弟俩从她们中间穿过，茂雄不知道大半夜的争吵之后会出现什么事情，他说：“得跟她结婚，五郎。她真是棒极了。”

“反正我要这么做。”哥哥答道。

酒川兄弟俩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寻到了自己的根。他们看出这里与父母的记忆何其不同，同时也看懂了夏威夷。因此，一天晚上，五郎坐在第一酒店里，把啤酒重重地一摔，光火地说：“我们待在这儿真是没道理，茂雄。咱们应该在家乡做同样的事情。”他们虽然人在日本工作，心里想的却是夏威夷。

第四章

1947年，庞大的姬氏会迎来了值得好好热闹一番的大喜日子，玉珍已经一百岁了。她的家族大操大办了一回，庆祝的高潮就是在亚洲那间闹哄哄的餐馆里摆了一桌有十四道菜的宴席。这位矮小的老祖宗如今体重只剩下九十一磅，每逢庆祝场合都穿着一身黑衣，一头稀疏的灰发紧紧地绕过太阳穴向后梳。她跟大家族的成员说着话儿，为他们取得的成就感到骄傲，特别是香港的小女儿朱迪还从自己上的大学里带了一位钢琴家回来，为的就是用中文唱几首歌曲。玉珍看着朱迪活泼的脸庞心里想道：“她真不愧是高地村的姑娘。我真想知道那儿现在怎么样了。”

一百四十一名曾曾孙子孙女参加了寿宴，玉珍以特别的方式关照他们。只要他们之中有人走到身边，玉珍便用客家话问孩子们：“你叫什么名字，我亲爱的？”孩子的母亲就会捅捅孩子，用英语说：“告诉姨娘你的名字。”如果孩子们的回答是：“哈利・罗德里戈。”玉珍就纠正他，说问的是本来的姓名，孩子便答道：“姬铎光。”然后玉珍按照家谱里的辈序诗找到这个名字，这样，站在面前的是哪个孩子就一目了然了。

玉珍自己的名字现在倒成了麻烦。尚在人世的，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即使是还活着的几个儿子也都七老八十，到了风烛残年，他们也从来不知道母亲的姓名。玉珍把自己的个性淹没在势力庞大的姬氏会里，充当着首领。她对自己身为五洲姨娘的身份感到满意。她原本是一房无名无姓的妾，但是在心里，她一直知道自己是查玉珍，她爸爸是白手起家、官拜大将军的勇敢农民。因此，当庆祝活动结束后，儿子亚洲和欧洲对她说：“五洲姨娘，我看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往低地村的母亲那儿寄钱了。她现在肯定已经入了土，那个家族跟咱们已经没多大干系了。”玉珍觉得十分感动。

“说不好，”玉珍分析道，“她可能还活着呢，就跟我一样，这么说，她现在倒是比以前更需要钱。不管怎么说，她是你们的母亲，你们欠她这份孝心。”

只有一个不幸的事件笼罩在她的百岁寿辰上：最得力的孙子香港显然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他坐立不安，草木皆兵，动不动就发脾气。玉珍猜想，香港肯定有好几笔投资买卖周济不过来了，而这几笔买卖都是她玉珍怂恿的，玉珍觉得很对不住他。这些日子里，担惊受怕的是香港而不是她自己。因此，在亚洲餐馆里那排场的晚宴结束后，这矮小的老妇人告诉身边的女人说，她要跟香港说话。家人护送玉珍回家，检查过身上没有麻风病症状、看过了自己那双难看的大脚之后，玉珍便穿着右边对襟有一排纽扣的黑褂子走出来问香港。她用的是客家话：“香港，情形真糟到那一步了吗？”

“五洲姨娘，那些侦探又来了。”他说。

“可你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她说。

“跟侦探沾边的没有好事。”他向她保证。

“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

“酒川龟次郎说他们又开始向他打听买地的事。他们还到澳洲的铺子里拐弯抹角地打听。”

“我们缴税和付按揭款的麻烦解决得怎么样？”她问。

这一点算是大有希望的，香港舒了口气说：“不算坏。用咱们去年攒下的钱，总算度过了危机。”

“那咱们就得夹着尾巴，等待时机。”她建议道，“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你，香港，让他先朝你迈步，让他站不稳当，这样你就可以看着他过来，先提防着。”

四天之后，对方终于迈出第一步。一个大个子、说话声音却很轻柔的爱尔兰人从波士顿来到了这里。他长着浓黑的粗眉毛，自称叫麦克・拉费蒂，这人来到香港的办公室，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房地产方面的情况。从来人那种笃定的态度中，香港推断：“那个侦探应该就是跟这个人汇报。他什么都了解。”

那一天没发生什么。香港追问：“你想找地方开旅馆？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你有什么地方可以开旅馆？”麦克・拉费蒂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很明显，他不大感兴趣，“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一走，香港马上派出六七个姬家人去跟踪，他们回来报告说：那个人的确是麦克・拉费蒂先生，从波士顿来的律师，住在环礁湖酒店。香港把这个情报汇报给祖母，祖孙俩仔细地考虑了各种可能性，究竟是什么风把一位波士顿律师刮到夏威夷来了。香港很想拍一封电报给在哈佛大学念书的一个姬家后代，好多了解有关麦克・拉费蒂的具体情况，然而祖母让他等等看。

“对方还没有大动作的时候，咱们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她让他谨慎些。

两天后，麦克・拉费蒂先生回来了，他随意地说：“如果我决定在一大块地上盖酒店，按照你出的价格怎么样？你们能否转让那块地？”

香港清楚，夏威夷的土地所有权错综复杂，而这个问题显然又过于琐碎，这里头肯定有问题，因此香港慢吞吞地、字斟句酌地回答道：“这个，我得解释解释，麦克・拉费蒂先生，在这个地方，我们卖地可没那么简单。我更愿意给你们五十年的租约。”

“你们不能直接把地卖给我们？”麦克・拉费蒂谨慎地追问。

“我们姬氏会——你了解‘会’这个词的意思吗——这个，我们姬氏会只有一点点地，是继承者可以直接转让的地产，但是没有上等的旅馆用地。火奴鲁鲁最好的租约都在我们手里。”

“有些地是继承者有权随意转让的，你们为何不卖掉那些地呢？”麦克・拉费蒂直截了当地问，却并没给人突兀之感。这人行事十分谨慎。香港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麦克・拉费蒂先生，我并不认为你关心本地的土地问题。如果你已经到了讨论酒店用地这一步，那么你们肯定已经知道，我们的地产是不出售的。我们只对外租借。”

麦克・拉费蒂先生喜欢这个直截了当的答案，也喜欢所有他打听到的关于香港的情报——情报可真不少——麦克・拉费蒂觉得水到渠成的时刻来了。

“能否把您的秘书请出去一下，也许需要出去一个小时。”

“当然可以。”香港答道，他的脉搏怦怦直跳。香港早就学会了，这种时候他必须慢下来，马上慢下来。他花了几分钟时间，不厌其烦地给女秘书下达指令，麦克・拉费蒂先生也明白他在拖时间。然后，这位瘦高个的中国银行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上了锁，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他的脉搏跟平常一样稳定了。为了让客人觉得自己对建设酒店的事情感兴趣，他说：“现在我们有三块绝佳的酒店用地……”

“我对建旅馆不感兴趣。”来客说。

“你对什么感兴趣？”香港稳稳当当地问。

“我代表格里高利公司。”

这个名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不啻于一场惊雷，把香港的耳朵震得直发懵。最后，香港问道：“你想在群岛市场杀开一条血路？”

“你用的这个词正确极了。”麦克・拉费蒂冷冷地说，“从现在开始，六个月的时间，姬先生，我们就将在这个见鬼的、最大的商场里杀开一条血路。”麦克・拉费蒂展开一张火奴鲁鲁商业区的秘密地图，“这里。”他用手指使劲儿在一个大路口戳了一下。

香港看了一眼那个地方，吓得目瞪口呆。“‘堡垒’的人会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麦克・拉费蒂先生。”他警告。

“不会。我们太强大了。最初三年，我们准备亏上五百万。我们有将近五亿资本做后盾。‘堡垒’的人整不垮我们。”

“他们不会让你买到那块地，也不会让你们租到。无论如何，你们就是进不来。”

“你给我们买，姬先生。”

“这块地不卖呀。”香港反驳。

“我的意思是说，你去租。你用假名字，多用几个假名字。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但是会设法保持联系。格里高利要杀进火奴鲁鲁市场，你千万不要怀疑这一点。”

“就算‘堡垒’的人整不垮你们，也会整垮为你们买地的人。他们报复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一点我们已经想过了，想得很透彻，姬先生。”

“你为什么不叫我香港呢？”

“我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研究你在本地的声望。假如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偿还能力，香港，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毫毛。如果他们想试试，我们就会从预备亏掉的那五百万中拿出一大笔钱来支持你。”

香港喜欢这个大胆冷血的波士顿爱尔兰人，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们必须把那个地方拿下来。”

“志在必得。”律师说。

“我有多长时间？”

“六个月。”

“你们准备付出比目前价格高出百分之五十的价格？”

“不止这么点儿。你把实际开销一笔笔记清楚，我们会给你百分之一百的佣金。”

“你知道，如果‘堡垒’的人听说了这件事情……”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才挑你去谈租约。”

香港向后一靠：“你们当然也意识到了，麦克・拉费蒂先生，对我来说，这个利润算不上丰厚，你们却让我冒着牺牲商业前途的风险，让我跟‘堡垒’的人玩命。你们是怎么想的？”

“咱们这么说吧。O.C.克莱门斯公司想要打进这座群岛，但是‘堡垒’的人怎么也不同意，就是不肯卖掉他们的土地，也不愿意提供船运。什么也不愿意给。他们对夏亚和霍纳公司也是同样的态度，还有加州水果公司。‘堡垒’集团铁了心，不让美国大陆的任何公司进入夏威夷。他们要自己定价，不许别人来竞争，他们要让所有的利润都流入自己的腰包。”

“这我都知道。”香港不慌不忙地说，“也许我比你了解得还清楚。可我为什么要为你们冲锋陷阵呢？”

“有两个简单的原因。”律师说，“你说得对，要是‘堡垒’的人决定除掉你，这个风险是我们没法补偿的，而他们确实有可能这样做。但有一点你别忘了，香港。这里所有的不动产都控制在你手里。”麦克・拉费蒂先生在他的地图上几乎指出了香港持有的全部土地。这个人居然知道这么多，让人惊讶。“现在，如果格里高利公司进来，还有O.C.克莱门斯公司，还有夏亚和霍纳公司，那么夏威夷整体的经济就会大大提高。土地是稀缺资源。他们得从你这里买地，你所拥有的每一寸土地的价格都会翻上两三倍。香港，你得知道，经济扩张一荣俱荣，而停滞的经济则一损俱损。你可以间接获利。讽刺的是，如果十年前，我们首次尝试的时候，‘堡垒’集团就让我们进入这个市场，那么我们每赚一块钱，他们就能赚上六块钱，因为我们为他们盘活了整个经济。”

“堡垒的人是不会让你们盘活他们的经济的。”香港说。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原因，香港。任何东西，只要对格里高利或者加州水果公司有好处，也就对你们有好处，我说的‘你们’指的是华人和日本人。你们的探子有没有发现我的老大是谁？你看，我知道你给波士顿拍了电报去调查我。这个，我的老大是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一个粗脖子的爱尔兰人，来自波士顿商业区，跟我一样长着粗得要命的眉毛。你们华人在夏威夷打的每一场硬仗，我们爱尔兰人在波士顿都要比你们难上一倍。但是我们老头子，香港，他可是个魔鬼。老头子最后当了州长，后来我们那儿的‘堡垒’集团让他蹲了大牢。出了狱，他靠一张辩护票当上了市长。我是黑眉毛吉姆的儿子，我也不是那么好吓唬的。你得听我的，我告诉你，不管你要对‘堡垒’的人做什么，我们老头子在波士顿都已经对那些老顽固的清教徒做过了。”

香港觉得谈话开始令人不快，便转而提及一个层次更高的话题：“在我看来，你们迟早都得在城市边上拿到一块更大的土地，那儿能给你们很多停车的地方。”

“我们正有此意，等我们的第一步计划奏效之后。”

“理应如此，如果你们够聪明，就得趁涨价之前买下第二块土地。”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到的。我们已经在这个位置站稳脚跟，然后我们要你在取得商业区租约的同时，为我们把第二块地也买下来。”

“在哪儿？”香港问。

“在城市另一端的大片林地里，有一块很好的地，叫作沼泽庄……”

“哦，不！”香港大笑起来，“那块地不能碰。”

“我们出两百万。”

“你们出两百万，我出两百万，任何人都能出两百万，可就是不卖。”

“这块地的所有人是一位夏威夷老太太，名字叫……”他拿出一张纸来，“玛拉玛・卡纳克阿，有个儿子叫凯利。他是个海滩伴游少爷。”

“麦克・拉费蒂先生，在土地问题方面，你的判断力十分惊人，但这块土地是信托财产。要得到它，你得扳倒三个托管人。第一个是休利特・詹德思，‘堡垒’的人。第二个是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堡垒’的人。第三个，哈利・海默尔，他娶了阿比盖尔・休利特，‘堡垒’的人。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拿到那块地吗？”

“我们上法庭！”麦克・拉费蒂大发雷霆，香港很高兴看到爱尔兰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好主意！”华人热情地赞同，“你觉得听你控诉的法官是哪几位呢？就是指定托管人的那几位。这些法官的名字叫什么呢？克莱门斯法官，娶了惠普尔家的姑娘。来自得克萨斯州的哈珀法官，是个鳏夫，后来娶了霍克斯沃斯家的女儿。还有田纳西州的麦克・兰汀法官，他没娶任何人，但他儿子却娶了个黑尔家的女儿。你觉得他们在对跟‘堡垒’集团有关的案子中会如何裁决？”

“他们都是恶棍吗？”麦克・拉费蒂直截了当地问。

“一个也不是，”香港答道，“五十年来，我对‘堡垒’进行了密切观察，从来没有抓住过一桩黑幕交易。他们都是非常诚实的人，特别正直可靠。只不过他们打心眼儿里相信，唯有他们才知道怎么为夏威夷谋福利。没有哪个法官做出过不诚实的裁决。从来没有。他们会研究一下这个案子涉及哪些人，如果是姬香港和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官司，那么，一望可知，错在我身上，因为大家都知道黑尔是个好人，不管他怎么做，毫无疑问都是为了群岛的利益。”

“他们把一切都牢牢攥在手心里了，是吗？”麦克・拉费蒂吼道。

“他们手里最绝的是信托行业，”香港最后说，“就拿玛拉玛・卡纳克阿这个例子来说。她有几块地，价值一千万，至少一千万。法官说：‘玛拉玛，你是个亲爱的夏威夷女人，只不过你什么也不懂。我们给你制订一个减少支出的信托计划。由三位正直的豪类来照管你的利益，保护你的利益。这项服务我们每年只向你收取五万美元。剩下的都是你的。’然后法庭指定的信托人就想了：‘让夏威夷人上钩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们负债。’于是，一年之内，可怜的玛拉玛就深深地陷入‘堡垒’经营的商店的债务之中，她欠着政府那么多税，永无出头之日。但是年复一年，信托人每年都能抢在商店之前、抢在政府之前，也抢在玛拉玛之前拿到他们的服务费。他们从这笔钱里面拿出一点点给她，年年如此，永无止境。”

“那么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做，靠着干等就能把群岛的财富偷走。神不知鬼不觉，又冠冕堂皇。”

香港仔细考虑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谨慎地说：“目前看来，我认为‘堡垒’集团使我们落后了整整两代。假如二十年前就给劳工丰厚的薪水，我认为群岛的总产值每年应该还能增加五亿美元。”

“你不认为这是偷窃吗？”麦克・拉费蒂问。

“从技术角度说，不能那么说，如果他们本来是出于好意的话。他们也许很蠢，可不是恶棍。”

“这么说来，你会给我们拿地？”麦克・拉费蒂问。

“我得跟姬氏会商量一下。”香港反驳，又拿出这个当挡箭牌。他知道，如果他说：“我得跟我那位一百岁的老祖母商量商量。”麦克・拉费蒂肯定不会理解的。

“我用不着警告你，”波士顿人说，“如果你们姬氏会的人把这件事向外透露一个字……”

“我的姬氏会已经保守秘密达一个世纪之久。”香港讳莫如深地说，接下来，他又说，“我们姬氏会说，现在是出手的时机。我有四个日本人、两个华人和一个菲律宾人马上开始拿地。六个月之后，那块地就归你们了。我怎么把消息给你们波士顿传过去？”

麦克・拉费蒂看上去十分吃惊。“波士顿？”他重复道，“难道我没告诉你吗？从现在开始，我就住在这儿了。我长着跟老头子一样的眉毛，我想，在竞选中我就也叫作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吧。我说，我可是个能干活儿的民主党人。”

第五章

时间回到1946年，当霍克斯沃斯・黑尔成功阻止了加州水果公司在夏威夷开设一系列连锁超市企图的时候，他对总部报告说：“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面临着来自美国大陆的严重挑战。在战争造成的混乱之后，这本是可以预见到的。有一段时间，我们发现盛行于民间的、危险的激进运动可能促成加州水果公司的成功，因为这些外头的人好几次几乎拿到了租约。有一次，恐怕可能把酒川龟次郎收买了，但我们对这个小个子日本人施加了一定的压力，阻止了此事。所以至少从目前来看，我们击退了一个劲敌。但从更大的意义上说，在我看来，真正的危险来自格里高利公司。他们曾两度试图渗透进我们的市场，只有靠极其坚决的行动才能阻拦他们。我们必须保持极度警觉，将他们逐出夏威夷，集团里的任何人，无论他担任任何职务，只要不能预知格里高利公司的下一步行动，我会都考虑将其解雇。

“至于O.C.克莱门斯公司和夏亚&霍纳公司，我敢肯定我们已经将其吓退，因此除非有不可预见的事情发生，否则我们不需要担心那边会出现任何不利局面。”霍克斯沃斯沉稳地看着几位同事，好像要把自己的勇气注入他们心中，以保护夏威夷不受外界的影响，几位成员怀着振奋的决心离开了会议。然而到了1947年，黑尔不得不再次召开会议，这一次他说：“眼下的情形，我既不喜欢，也弄不明白。一段时间之前，我得到环礁湖酒店的工作人员报的信儿，说有位波士顿来的律师，叫作詹姆斯・麦克・拉费蒂，正在咱们的城市里，行踪十分诡异。比如说，有人看见他跟海滩伴游少爷凯利・卡纳克阿谈了很久——就是玛拉玛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我们在凯利身边布置了些人，发现这个麦克・拉费蒂跟他提到了，”说到这儿，霍克斯沃斯故意顿了顿，为的是制造气氛，“提到了沼泽庄园的事。”

房间里几个头发花白的成员一阵骚动，大家的眼睛睁得老大，骚动仿佛扑向岸边的海浪似的迅速传开。黑尔继续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断定，从凯利能提供的情况来看，这个麦克・拉费蒂心里觉得有可能，”他又一次放低了声音，来强调下面所说的话的分量，“建一座酒店。”人们又睁大了眼睛，房间里一阵骚动，因为几乎每一座重要酒店的老板那天都在场，“我已经在这个麦克・拉费蒂身边安排了跟踪者，但是还没什么发现。休利特，你给我们念念，到目前为止咱们发现了什么？”

休利特・詹德思清了清嗓子，拿起几张纸念道：“詹姆斯・麦克・拉费蒂，1921年毕业于圣十字学院，1926年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学院。在波士顿开展律师业务。1941年至1945年在美国空军服役，担任上校，负责在非洲、意大利和英国修建飞机跑道的土地收购事宜。与哈佛大学哈罗德・阿伯纳西教授合著《美国空军的土地收购政策》一文。臭名昭著的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的儿子，这个黑眉毛长期担任民主党政治家，由于担任州长期间有渎职行为而入狱。罗马天主教徒，在海外服役期间曾两次访问罗马，使他与父亲的选民拉进了关系。他本人从来没有竞选过公职。”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顿了顿，然后又说，“没有什么线索显示他受雇于何人，或者来夏威夷所为何事。”休利特把这张纸扔在桌子上，好像在说：“如果你觉得从中能看出什么来，不妨试试看。”

霍克斯沃斯・黑尔说：“好吧，这些情况说明了什么？我们发现一个精通土地收购业务的外来人，很显然是某个对沼泽庄园感兴趣的哈佛激进分子，想建一座酒店。在我看来，显而易见，他似乎就是我们随时想要挡在本城之外的那种人。”桌子旁边的几个人点点头，于是黑尔继续说道，“我们之中有没有卡纳克阿信托的人？”

休利特・詹德思说：“我在信托委员会里，还有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第三个成员是哈利・海默尔，他肯定可以信任。”

“你能代表哈利吗？”黑尔问。

“这个，他娶了我堂妹阿比盖尔，”休利特说，“我想我能代表他。”

“大家是不是都同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允许玛拉玛・卡纳克阿将沼泽地庄园出售给麦克・拉费蒂？”

“据我所知，正是如此。”休利特答道，“你说呢，约翰・霍克斯沃斯？”

“听任那样的人到咱们城里来，简直就是犯罪。”

“那就是都同意了。”黑尔宣布，然而在这种事情上，他天生谨慎小心，黑尔仍然不放心地问，“咱们花一分钟来设想一下，假如这个建酒店的计划是个障眼法。咱们假设这个麦克・拉费蒂是另一个人的马前卒。各位，我认为这种设想十分合理。这个男人到底代表的是谁呢？”

狡猾老练的“堡垒”集团成员将全部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个问题。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一个瘦瘦的、聪明的男人，有着典型的惠普尔家的聪明头脑——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当时被赶出群岛时，怒气最盛的是加州水果公司，但我认为他们一定不肯从波士顿请个代理人，这是出于天生的虚荣心。这种做法就是不合加州人的胃口。我也不认为是O.C.克莱门斯要卷土重来。排除了这两家之后，我也不相信格里高利又打上主意了。因此我只得认为是夏亚&霍纳公司。他们就喜欢玩这种花招，毕竟，请记住，夏亚是个很招摇的天主教徒。”

“我怀疑到底是不是格里高利公司的人？”霍克斯沃斯沉思着说，“有没有人见过这个麦克・拉费蒂？”

没人见过。会议结束时，黑尔提醒大家：“我想你们应该都读到了，加州水果公司和他们的工会签署过一份合同。格里高利公司三年前就签了那样的合同，你们也应该知道夏亚&霍纳公司的立场。假如你们在这场战斗中缺乏勇气，那么，为了让麦克・拉费蒂之流远离我们的城市，你们得时刻牢记工会的立场。”

其他人离开堡垒的时候，霍克斯沃斯・黑尔还坐在那里对刚刚讨论过的话题冥思苦想。他就是弄不明白，一个头脑正常、热爱夏威夷的人，怎么会让像格里高利公司这样的团体进入夏威夷。“怎么搞的，真见鬼！”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他们都是外人。他们根本不按规矩来，只要赚了一点钱，他们会怎么做？把钱调回纽约。这钱对夏威夷会有任何好处吗？一分钱也不会用在夏威夷人身上。”他看看窗外的传教士艺术博物馆，祖父艾伯纳曾为其捐赠过一百万美元和一件伦勃朗原作。远处是传教士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面是一组无可比拟的夏威夷艺术藏品。后面是陈旧、壮观的纪念馆，纪念着亚伯拉罕・休利特对夏威夷人民的热爱，还有让夏威夷少男少女们免费受到一流教育的休利特礼堂。更重要的是那些无形的东西：大学里的教职、传教士海洋研究基金，还有传教士为退休牧师设立的基金。夏威夷社会生活中，几乎找不到有哪个方面没有得到过“堡垒”成员的改善或资助。

“假设我们允许格里高利公司进来，按他们的意思进行经营。”霍克斯沃斯沉思着，“咱们看看，从现在开始五十年内，夏威夷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会有格里高利博物馆或者格里高利夏威夷人学校吗？他们会把我们的钱偷走，他们不会回报给我们一分一毫的好处，除了暂时把物价降下来。他们的执行官会在这里成家立业、扶养子孙，并让子女们在群岛工作吗？不会。我们将会出现‘不存在的主人’，而且是比较糟糕的那种形式。如果格里高利将魔爪侵入群岛——我希望我的有生之年里看不见这一天——他们对群岛不会有任何贡献，绝不会有任何贡献。”

黑尔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心里一团乱麻，最后，他的思路延伸至一个十字路口：“不，我错了。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两种东西。一是政治骚乱，因为他们中的半数都是支持罗斯福新政的民主党分子，满脑子的激进想法。他们还会带来工会。”这两种可能性令他胆寒不已，黑尔停止了思考，望着窗外他深爱着的火奴鲁鲁，“外面那些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们，只有我们知道怎么做才是为火奴鲁鲁好！”他怀着一丝疑虑，“你以为他们心里记得我们为夏威夷做过的一切。这是怎么搞的，他们理应团结如一人，站起来把格里高利公司或者加州水果公司这样的公司踢到大海里去。但他们似乎从来看不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他的秘书插嘴说：“那个日本小伙子还想见你。”听了这话，黑尔猛烈地摇着头。

“别找我！跟劳工谈判是休伊的事。”他缩进后面的一扇门内，喊来休利特・詹德思。那位大个子一来，黑尔便命令：“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把这个惹是生非的年轻人一了百了。”大个子休伊扣好皮带，做出杀气腾腾的架势，这让黑尔多少感觉到有些安慰。

詹德思走进董事会议室，看见里面有一位头发理得短短的年轻人，对方信心十足、满面春风地张开右手越过桌子伸过来说：“我是酒川五郎，先生。我还记得你对我们家兄弟的好处。”

这个姿态让休伊・詹德思放松了戒备，他一时失神地想道：“这就是那个没被我们录取进普纳荷学校的兄弟。如果我们当时录取了他，他就不会成为劳工领袖了。”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厉声问道：“你来见我，为的是什么，年轻人？”他故意没有请五郎坐下。

五郎展现出在日本为麦克阿瑟将军服务时学到的风度，他不去理会自己还站着这个事实，说：“他们告诉我，你的儿子哈利在布干维尔岛牺牲了。”

“是的。”詹德思答道，对方的问题使他不得不问，“你是不是也有个兄弟在意大利战场牺牲了？”

“两个兄弟。”五郎答道，不知怎么，现在两位谈判者都意识到，‘堡垒’集团的休利特・詹德思已经被酒川五郎巧妙地拽得平起平坐了。他们现在是平等的，于是五郎说，“你问我为什么要见你。我受到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的劳工们委托……”

“我不会谈劳工联盟的事情。”

“我可没说任何有关劳工联盟的事情。”五郎说，换了一只脚支在地面上，这时休利特颓然向后倒在椅子里。

“你还想谈什么？”詹德思没好气地问道。

“好吧，既然你主动提起这件事，詹德思先生。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的工人们要组织……”

“滚出去！”詹德思突然爆发了，他还保持着坐姿，可是声音却陡然高了上去。

五郎镇定地答道：“玛拉玛种植园的工人要组织工会，詹德思先生。根据联邦法律，我们有权利……”

“出去！”詹德思喊道。他一跃而起，走到门口叫来自己的助手，人们一拥而上，詹德思命令，“把这个共党分子扔出去！”

五郎的身材比上高中的时候更加粗壮，他靠在桌边上稳稳地站住，快速说道：“詹德思先生，我不是共党分子，我也不会由着你们的人把我扔出去，如果他们要动手，我就要在法庭上控诉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对工会的态度将骑虎难下，到时候我们要想理智地讨论问题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看你还是把这些狗腿子弄走吧。”

“我绝不会接受工会。”詹德思吼道，“你再也别想走进这间办公室。”

“詹德思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们将在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组织首个工会组织，一旦到了谈判那一步，我要坐在这把椅子上。”五郎拽过一把椅子，稳稳地举起来，然后把它放好，“就是这把椅子。给我留着，詹德思先生。下一次我们在这里见面将会是签署文件。我的名字叫作酒川五郎。”

他走出房间。詹德思把助理们撵到外面去，跌坐进椅子，试图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事：“一个日本庄稼汉走进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他陷入深深的迷惑之中，叫人去请霍克斯沃斯・黑尔。

“怎么样？”黑尔问道。

“一个日本庄稼汉冲进我的办公室，告诉我……”

“别冲动，休伊。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要在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组织工会。”

“痴心妄想。”黑尔坚定地说。他叫来‘堡垒’的人，告诉手下，“休伊刚才那十分钟可受了不少罪。酒川这小子摊牌了。”

“他跺着脚走进来，想告诉我……”

“休伊！”黑尔打断他，“他不是想要告诉你。让他们全见鬼去，他的确告诉你了。”

“他们要在玛拉玛甘蔗种植园组织工会。”詹德思重复道，“如果他们真在那儿搞成了，那他们就会在其他地方照葫芦画瓢。”

“这比我预计得更快，”黑尔评论，“我们在1939年和1946年的罢工行动中分别击退俄国共党分子时，我就觉得咱们元气大伤。显然，那些可怕的罗斯福病毒已经感染了我们的整个社会。”

“我可从来没想过有这一天。”休伊嘟嘟囔囔地说，“日本庄稼汉跺着脚走进我的办公室……”

心狠手辣、精明狡猾的霍克斯沃斯・黑尔一直躲在幕后，精心谋划着针对工会的两次正在进行中的战斗，现在他开始集结力量了。黑尔用手敲着桌子说：“我们现在得拧成一股绳对付他们，要是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动摇了，我们绝对不讲情面。从正面来讲，那些日本激进分子会把你们一口吃掉。从反面说，我们也会让你翻不了身。没有情面可讲。不许敷衍。不许上法庭。先生们，你们要么站到我们这一边来，要么永世不得翻身。”他停了下来，盯视着在场的人们问道，“大家都同意吗？”

“同意。”种植园老板们嘟囔着，就这样，罢工开始了。

对策制定已毕，休会时，种植园主们紧张不安地站在会议室里不愿离开，黑尔问道：“酒川五郎这小子年轻有为，还有三个兄弟上过普纳荷学校，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去当共党呢？”

詹德思答道：“我认为他是受到了日本的美国劳工联合会指派。”

这话恰似一片阴影袭来，笼罩了“堡垒”集团。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若有所思地说：“想想，我们的政府找了一个正直的日裔年轻人，教他劳工斗争的策略！”当时正有一股狂乱的矛盾在国际社会甚嚣尘上，也偷偷地钻进了会议室，嘲讽着这些种植园经理。霍克斯沃斯・黑尔痛心疾首地问：“你是说，一个本可以去上普纳荷学校的人，被我们自己的政府弄得堕落了吗？”堡垒集团成员的第一次会议，就是在这样阴沉的评语中结束的。

事实上，当休利特・詹德思谴责酒川五郎是个日本共党分子的时候，这句话并非完全不对。1916年、1923年、1936年、1939年和1946年，堡垒集团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建立工会的提议，完全不予考虑。他们穷尽了所有的手段，既有身体胁迫，也用阴谋颠覆，禁止劳工组织获得任何法律身份，这种做法使得群岛上没办法组成正常的劳工联盟。这些美国大陆派来的劳工组织者尽管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然而却是彻头彻尾的美国人，他们发现，传统做法在夏威夷将一事无成。就连工会这个词也没人弄得懂，就算有人明白也不会解释给别人听，于是，堡垒集团和《火奴鲁鲁邮报》便不由分说把一切工会活动都称作搞共产主义。结果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在美国大陆被共认为是现代工业社会的要素的工会组织，在夏威夷则有着相当独特的定义。一句话，工会主义就是造反。

有些困难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在美国大陆，日后看来相当温和的劳工组织者，在夏威夷却吃了闭门羹。如果他们试图和种植园的劳工谈话，就会被人结结实实地扔出种植园。如果他们试图租借一个大厅当总部，谁也不会让他们得逞。他们被恐吓，被诽谤，被虐待，并以共产主义的罪名遭到骚扰。

按照劣币驱逐良币的“格雷欣法则”对社会变迁的解释，温和派一旦遭到驱逐，极端分子便乘势而起。从1944年开始，一群死硬的种植园劳工偷偷潜入群岛——其中有不少人是西方共党分子，他们隔岸观火，发现夏威夷的局面使其成为共产主义思想得以大肆宣传的温床。这群西方领袖中有一个身材壮实、面貌丑陋的爱尔兰天主教徒，来自纽约的罗德・波克，此人在1927年加入共产党，之后平步青云，终于爬到今天的显赫地位，人们对其委以攻克夏威夷的重任。他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娶了一位巴尔的摩的第二代日裔美国人，这个日本女孩儿本身就是共产党人，事后证明，她在占领群岛的宏伟蓝图中对他帮助巨大。

例如说，罗德・波克在指导日本劳工运动之后返回夏威夷的途中遇到了酒川五郎，他立即发现这位能干的中尉军官正是自己开展建立工会，进而在夏威夷推行共产主义事业而求之不得的人选。于是波克对他的日本太太说：“去跟那位年轻的酒川先生套套近乎。”日本姑娘不遗余力，她的目的并不是将五郎拉入共产党，而是诱使其成为劳工组织者。波克还通过五郎招募了其他日本和菲律宾工人，却不曾向他们透露自己共产党人的身份。靠着这种方法，一场有着坚强核心组织的劳工运动便得以开展起来，并于1947年站稳了脚跟，可以与堡垒集团相抗衡，并斗争到底，直至将岛屿推入分崩离析的险境。

在未来的几年中，酒川五郎常常与当律师的弟弟茂雄谈起这件事的缘由，弟弟茂雄已经以优等生的身份拿到了哈佛大学的学位。五郎让茂雄去探求自己在1947年初时的动机和对形势的估计。

“你那时候就知道罗德・波克是个共产党分子吗？”茂雄问道。

“这个，我也一直拿不准，可我猜就是这样。”五郎说，“他从来不会给我留下任何证据。”

“如果你有这种怀疑，五郎，你为什么愿意跟他混在一起呢？”

“我从实践中发现，用老办法永远也无法瓦解堡垒集团。我们循规蹈矩地尝试过，可一无所成。波克知道如何排兵布阵。堡垒集团只会这个。”

“波克有没有试图把你拉进共产党？”

“没有，他觉得他能利用我，然后再把我丢到一边。”五郎解释说。

“他们和你在什么时候分道扬镳的？”茂雄问道。

“我的想法跟波克差不多，”五郎说，“我觉得自己也不笨，我利用了他，然后把他一脚踢开。”

“这段时间一定精彩得不得了。”茂雄狡猾地说。

“双方都不抱有任何幻想，”五郎承认，“有趣的是，我妻子明美第一次看见波克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她在日本碰到过不少共党分子，一眼就认出了波克太太。我认为波克太太也认出了她，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不会受骗了。”五郎让弟弟放心。

“波克有没有拉拢哪个正经人加入共产党？”茂雄问。

“这个，大部分被他拉进去的日本人都是头脑简单的老实人，但罗德・波克是个很能干的人，属于咱们群岛上最能干的。”

“回顾这段历史，五郎，你认为真有必要组成工会联盟吗？”

五郎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尤其是自从他与麦克阿瑟将军团队里的美国劳工联合会的温和派成员过从甚密之后，于是他总结：“如果你还记得堡垒集团的立场，如果还记得连谈论劳工问题都算是共产主义，见鬼，茂雄，我告诉过你那次我去见休利特・詹德思的事情。他让我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那儿，像个庄稼汉似的。他虐待我，嘲笑我。茂雄，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他的弟弟问。

“没有。夏威夷永远没机会进入20世纪，除非堡垒集团的力量被瓦解。单靠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靠我在日本认识的那些美国劳工联合会的人也做不到。只有像罗德・波克那样的亡命徒才能做到。”

因此，当休利特・詹德思对《火奴鲁鲁邮报》宣布，美国大陆的共产党分子正在不遗余力地企图攫取群岛的时候，他并没有说错。他指控日本人加入罗德・波克领导下的共产党，这话也没说错。但是，当他说在罢工运动中担任种植园方面领袖的酒川五郎也是共产党的时候，这话就不符合事实了。但在那些令人神经紧张的岁月里，人们对劳工组织恨之入骨，那样一个相对微小的错误算不了什么。

罢工行动残酷无情、蛮横无理，造成了极大的破坏，给夏威夷带来的恐慌超过了以往任何事件，就连空袭珍珠港事件也望尘莫及。罗德・波克巧妙地和码头工人联起手来，使得H&H公司没有一艘轮船能开进港来，夏威夷陷入了长达五个半月的饥饿困苦之中。堡垒集团的报复方法是降低信贷，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酒川五郎领着种植园劳工走上街头罢工。堡垒集团便暂停了所有福利，于是很快不仅工人感觉到社会斗争的残酷，他们的家人也深受其苦。

罗德・波克不许蔗糖或凤梨出去，也不允许游客进来。堡垒集团的对策是关掉了两家自己经营的旅馆，这样一来女仆和侍者们就失业了，他们比旅馆老板更无法抵抗罢工。

酒川五郎发动凤梨种植园的劳工也参加了罢工。堡垒集团不顾人们死活，宣布供应食物的仓库就要见底儿，没法继续为酒川龟次郎这样的店铺供货，于是一个又一个小店主面临着破产的境地。

不了解这次大罢工事件就等于不了解夏威夷。罢工严重影响了群岛生活，使其陷入绝境。报纸发行量少得可怜，仅剩的几家报社也挣扎在破产边缘。食物锐减，只够维持一个星期，很多家庭只好饿肚子。甘蔗种植园主眼看着收成在灼热的阳光下腐烂。凤梨田没人管，数以百万计美元的损失眼看就要打水漂儿。银行日常业务陷入停顿，束手无策。大型商铺进不到新货，老顾客也没了。医生挣不到钱，牙科医生连一个病人也见不着。几家大旅馆只能提供一点点食物。夏威夷的日常生活眼看着陷于停顿。

这一切都是因为，夏威夷的罢工行动与佛罗里达的罢工不可同日而语。这里与美国大陆任何地方都没有可比性。在佛罗里达，如果港口封死了，食物还可以靠火车运进来。如果火车停运，人们还可以使用卡车。卡车没了，饥饿的家庭还可以组织汽车商队。就算那也不行，绝望的人们还可以步行。然而在夏威夷，码头一关闭，人们便陷入了绝境，群岛资源几乎消耗殆尽。在不同产业之间无法互助共存的情况下，劳资双方的愚蠢行径几乎毁灭了夏威夷群岛。

到了第六个月初，酒川五郎带着四个助手来到堡垒集团的董事会议室，等待各位大种植园主，接下来，五郎就坐在他曾经许诺休利特・詹德思的那张椅子上，在那标志性的时刻，五郎身上的某种倔强斗志突然无影无踪。神奇的是，仅仅是坐在那张过去神圣不可侵犯的椅子上，就会影响一个人，好像有什么秘密通道从他的屁股底下直通到他的脑子里，然而那样的情形的确出现了。五郎稳稳地坐在他的椅子里，用讲和的语气说：“我们认为罢工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我们肯定你们也有同样的想法。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结束罢工呢？”

“我不会让日本庄稼汉跺着脚走进我的办公室。”休利特・詹德思开口说，但霍克斯沃斯・黑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六个月来苦不堪言的罪都白遭了，詹德思用的还是罢工刚刚开始时的老一套说辞。

五郎不动声色，不理睬他，而是转向黑尔这个更加强硬的谈判对手：“黑尔先生，你们的谈判伙伴休利特・詹德思先生攻击我们的日裔身份，这是事实，但我们委员会一方不会拿这一点说事，因为我们知道你的兄弟马克・惠普尔中校为了让我们成为自由的公民而献出了生命。我们现在——以自由公民的身份——认为你也会承认这个事实。”

对惠普尔中校的吹捧软化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大家都回忆起，就在本该将马克・惠普尔的遗体从孚日山区运回国的时候，这位前上尉酒川五郎曾经说过一句话：“让他们把我的兄弟们送回国，但是惠普尔上校应该长眠在这世界的腹地，这个他为之捐躯的地方。没有哪座岛屿足够辽阔，装得下他伟大的灵魂。”

“你现在还有什么新条件，酒川先生？”黑尔问道。

“我们绝对不会停止罢工，除非工会得到全面承认。”五郎回答，休利特・詹德思一听，霎时瘫倒在椅子上。他早知道有这一天：其他人都愿意举手投降。共党分子就要胜利了。休利特还没来得及开口，五郎便又马上加了一句：“只要工会得到承认，为了回应你们的妥协，我们的时薪可以减少十美分。”

“先生们，”霍克斯沃斯・黑尔生出了新的希望，“我认为酒川先生的建议让我们有的讨论了。”仿佛那曾为这些日裔青年牺牲生命的马克・惠普尔上校的灵魂悄悄潜入了房间，黑尔轻轻地问道：“五郎，你能在三个小时之内让你的人撤回去吗？”

“我能，黑尔先生。”这位工会领袖向他保证。人们刚开始走出房间，休利特・詹德思突然厉声问道：“我们怎么知道那位罗德・波克会让我们解除码头封锁？”

“我们一直以来商量的就是这件事，詹德思先生。”五郎答道，“我跟你们达成协议之后，码头就开放了。这就是谈判。”

工会代表——三名日本人、一个豪类，还有两个菲律宾人——离开后，休利特・詹德思从桌子旁边自己的座位上走开，说：“我不想参与下面的谈话。”

“我尊重你的立场。”黑尔冷冷地说，“但是你能否接受我们的决定？”听到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转过头去瞪着詹德思。如果他以J&W公司——岛上主要种植园的经营者们——的名义拒绝接受，天知道这事将会如何收场。再说，休伊的势力很可能大得足以与工会分庭抗礼，同时与自己的合伙人划清界限。他仍然困兽犹斗，执意要如诸神黄昏神话一样闹个鱼死网破，然而，那个曾在二十年前从休伊手里夺走了堡垒集团控制权的人一番深思熟虑过的发言阻止了休伊的行动。霍克斯沃斯・黑尔一字一顿地说：“休伊，你的家族和我的家族一向热爱这座岛屿。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苦受难。”

大个子休伊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的老板，他正要拒绝对方的提议时，黑尔分析道：“如果我们不得不与劳工们共存——目前看来正是这样——那么就做得像模像样。我要把酒川叫回来，尽量去……”

“我不想在场。”詹德思突然说，他起身从后门离开房间，但是中途停下来告诫几位合伙人，“你们要把这座群岛交给共党分子。我绝不能看着那日本庄稼汉跺着脚走进我的办公室，放下……”

“可你会考虑遵守我们的决定，对吗？”黑尔打断了他。

“是的。”詹德思不情愿地说，五郎回来签署双方的妥协决议时，休利特・詹德思并不在场。

大罢工结束时，黑尔手下有三个比他本人年长的种植园经理辞职，并留下了这样的话：“我们向来按照老规矩办事，现在无法接受那些细眼睛的日本佬教我们怎么种甘蔗。”随即，年轻人取而代之——黑尔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顶替上来的人，他感到极为懊恼。到了那年年底，新任管理者如此报告：“我们能适应新制度。我们的蔗糖产量似乎比以往更高。”休伊・詹德思嗤之以鼻：“要是年轻人忙不迭地要跟魔鬼共舞，那就说明美国精神遭到了侵蚀。”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休伊有他的道理。堡垒集团有一次开会时，休伊冲进来报告说，有个已经跟罗德・波克闹翻了的人愿意指认波克夫妇是共产党内部的正式成员。这消息引起人们一阵兴奋，一串火上浇油的电话又将这种情绪推向白热化。

“我知道他们很多人都是！”休伊胜利地嚷嚷着，“想想我们还让酒川五郎跺着脚，走进这间办公室……”

“我不相信他也受指控了。”黑尔谨慎地说，“至少我给杰斯帕打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说……”

“他们全都是日本共产党，”休伊警告说，“我去年就告诉过你们，罗德・波克是共党，果真被我说中了。我现在再告诉你，酒川五郎是共党。他一定是。”

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冷冰冰地说：“等到他们被指控的时候再说吧，到时候咱们使上浑身解数，直到他们被定罪的那一天。”

“有没有谁给州长打过电话？”詹德思问道。

“还没有。”约翰・惠普尔答道。

“我愿意打这个电话！”詹德思幸灾乐祸地说，“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说……”

“谁也不准打电话给任何人。”黑尔打断他说，“这件事对我们很有利，谁也不许搞砸了。”堡垒集团的成员们研究着如何在这些新进展中捞到好处。

但那一天的胜利多少被打了折扣。一位助手报告说，当大家都只顾盯着日本共党这件事的时候，似乎出了一桩怪事，而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搞的。助手拿出一张火奴鲁鲁的商业区地图，指着几处标上红色的地区说：“这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大楼，底层租借给了一个叫作藤本的日本人。这本身没什么可怀疑的。藤本在卡姆基经营着一家卖干货的大商店。现在那个地方开起了餐馆，不动产的业主是艾德・休利特的遗孀。租借人是一个在瓦西阿瓦开餐馆的菲律宾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查理？”霍克斯沃斯不耐烦地问。

“看看！”助手大声说，“在过去的六个月里，这个街区的每一个商店都租出去了，只有大个子乔伊・詹德思的房产除外。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堡垒集团的成员都不作声了，经理们仔细查看着地图。最后，霍克斯沃斯说：“如果有人用化名租借这些地方……”

房间里的人顿时生出了不祥的怀疑，然而马上就被休利特・詹德思粗野的言论打断了，他粗声粗气地说：“见鬼，你们怕什么？我已经警告过乔伊表兄一百次了，让他不跟我说清楚之前不准把他的楼房租出去。只要他不松口，就不会出任何麻烦。手里只有这么点地，他们能有多大作为……”

“给乔伊打电话。”霍克斯沃斯沉着脸说。

正大包大揽的休利特头上笼罩了一片阴云，突然他热情地喊道：“哈喽，乔伊！我是休伊。乔伊，你没有把你的大商铺租出去，是吧？”

接着是一阵可怕的沉默，休利特・詹德思挂掉了电话，从头到脚都打着颤。用不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他那张耷拉着的胖脸就一目了然了。“真是活见鬼！”霍克斯沃斯・黑尔喊起来，用拳头捶着桌子，“我们被人算计了。谁干的！”他大发雷霆，“休利特，谁租了那间商店？”

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垂着头，盯着桌子：“我简直不好意思说。酒川龟次郎。”

“我们要整垮他！”霍克斯沃斯吼道，“他的货物一箱也别想运进火奴鲁鲁。那小子会饿死的，因为……”

面无表情的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发话了：“这个问题得考虑两个方面。这鬼把戏的幕后黑手是谁？大老板又是谁？”

大家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谁能积累足够的资金和足够的智慧做上这么大的一个局，排除的过程非常缓慢，最后大家一直认为，背后的主使只可能是姬香港。“我现在就跟他对质。”霍克斯沃斯喊道。他说干就干，给香港挂了电话，问道，“是不是你出钱租下了那些房子？”华人银行家回答的工夫，霍克斯沃斯对他的合伙人们点了点头。“你代表谁，香港？”这一次霍克斯沃斯的脑袋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听着。“谢谢你，香港。”他说，然后挂上了电话。

“加州水果公司？”詹德思问道。

“格里高利公司。”

一阵痛楚的、麻木的沉默，好像一千年那样漫长。最后霍克斯沃斯家的一名成员问道：“咱们就不能在法庭上解决这件事吗？”

“我认为不能。”黑尔答道。

“我们当然能让哈珀法官对其中一个租约动用禁止令。他老婆是我堂妹，我可以对他解释说……”

“如果这些租借行为都是姬香港安排的……”黑尔说不下去了。他把头埋进双手，想了很久之后，问各位合伙人，“这些人怎么能对我们做出这样的事？你们的家族，惠普尔，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照顾姬家。见鬼，整个姬氏会的发迹靠的全是当医生的老爷子给他们的那块地。还有那该死的酒川一家人。想想龟次郎是多么忘恩负义！背着咱们偷偷买地。你们怎么解释这些事？你们以为他们会对咱们忠心耿耿吗？咱们把他们领上这座群岛，给他们土地，在他们身无分文、连字都不识一个的时候接济他们。这世界是怎么了，连这样的人都会背叛你？”

“麦克・拉费蒂干的好事！”詹德思喊起来，“他故意让咱们猜错，故意到处打听旅馆的事情。”

黑尔渐渐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先生们，旷日持久的战争刚刚开始。我本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对格里高利公司和麦克・拉费蒂围追堵截。我的目的并不是要阻止他们登上群岛，因为背后安排这些租约的是香港，他们会上法庭，会理直气壮地……”

霍克斯沃斯家族的人插嘴说：“你可能会觉得，鉴于我们为哈珀法官所做的一切，我们至少能靠他避免其中一份租约合同。”

黑尔根本不理会这个毫无价值的愚蠢言论，径自说道：“我们必须真刀真枪地干。我们要在威基基建立自己的分店，还有瓦伊阿莱和整座帕里岛，都要开分号。在座的每一位，只要手里有商号的，都要在郊区开设分店。大量地扩张，有什么抓什么。等格里高利公司来到这里那一天，我们的商号早就兴旺发达了，他们不等羽翼丰满就会胎死腹中。”

就这样，好比一条狠巴巴的鲶鱼被扔进了一池塘的鳟鱼群中，鲶鱼吃掉了几条懒惰的鳟鱼，却激发出其他鳟鱼的斗志，最终使更多的鳟鱼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而这一切靠的都是那条凶狠的鲶鱼。格里高利公司登陆夏威夷群岛，靠的正是这种奇妙的方式，继加州水果公司、夏亚&霍纳公司之后，他们使得夏威夷经济飞黄腾达，其势头之凶猛，直接导致堡垒集团迅速壮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酒川五郎领导下的工会从堡垒集团身上艰难地争取到一点工资的增长，这恰恰使得这家巨型公司积攒了更多的财富，因为增长的工资大部分都回流到各分公司手中，群岛的整体富裕程度成倍增加，而这种变化也同样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

随着黑尔的经济实力日益强大，他击退来自美国大陆的入侵者的决心为夏威夷带来了一个始料未及的后果。随后的数年里，人们不断创新。人们常把这个后果称之为真正的革命：如果堡垒集团要跟格里高利公司这样的商业巨头平等竞争，那么它就不可能冒风险，将那些无能的外甥、堂兄表兄，还有那些懦弱的老二老三们提升到公司的高层管理位置上去。有霍克斯沃斯・黑尔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一大批姓黑尔、霍克斯沃斯、詹德思和休利特的亲戚一个个被清除出公司。黑尔的策略直截了当：“要么给他们安排个无足轻重的职务，让他们没法给公司添乱，要么就分给他们一大笔股票供其生活，让真正能干的人来管理公司。”这样一来，被那位百无禁忌的休利特・詹德思称作“缩头天才”的家伙们发现，自己手里突然多了一大笔股票或者一笔可观的年金，足够他们随心所欲地移居到法国或者哈瓦那。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上则出现了一大批来自沃顿商学院、斯坦福或者哈佛大学商学院的聪明才俊。其中有些人——纯粹是出于谨慎——娶了惠普尔家族、黑尔家族或者休利特家族的姑娘们，但大部分人还是把他们的太太从美国大陆把带了过来。整座夏威夷岛日新月异。

在堡垒集团的领导成员中，只有那位时而锐意进取、时而优柔寡断、时而奋起抵抗、时而妥协投降的霍克斯沃斯・黑尔看得出来，当时真正的危险潜藏在哪里。真正的危险并不是到处给人添堵的格里高利公司进驻群岛，也不是到处蛊惑人心的工会取得节节胜利。真正的危险在于：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是个民主党人。他的法定居住地现在是夏威夷。他已经不再为格里高利公司工作，而是拥有了自己的一家小律师事务所，除了开展法律业务，他还插手竞选。每当霍克斯沃斯・黑尔经过麦克・拉费蒂的办公室的时候，他都会怀着某种预感仔细打量那扇门。他知道，从长远来看，民主党人比格里高利公司、工会或者共产党分子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黑尔在某天早晨看见麦克・拉费蒂的门口挂上一块新招牌的时候，不禁感到十分惊讶，牌子上写着：麦克・拉费蒂&酒川事务所。茂雄已经从哈佛学成归来，成了土地制度改革方面的专家，也是一位法律方面的奇才。而且，多亏了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的先见之明，茂雄还正式加入了民主党。

第六章

罢工结束后，领头的几个人中有两个主要成员由于家里的麻烦事，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有一段时间，人们既没了酒川五郎的消息，也打听不到霍克斯沃斯・黑尔的近况。起初，似乎前者的麻烦更大些。从1945年下半年开始，当五郎遇到那位身材苗条、争强好胜的东京时髦女郎明美姑娘之后，他们的生活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复杂。起初，那些想要执行占领区“不亲善条例”的巡警总是前来骚扰，跟心爱的姑娘约会时，如果巡警有权随时闯入，那可真是让人不胜其烦。接下来，想跟日本姑娘结婚的美国士兵个个都会碰到无理阻挠，因此五郎痛心地说：“有好事的时候，他们从来不认为我是美国人，一旦有了倒霉事，我就成了史上最棒的美国人。”这对青年情侣躲过了反结婚条例。他们在东京郊区找了一座寺庙，按照神道教规矩举行了婚礼。后来他们发现，五郎不能把信仰神道教的姑娘带回美国，所以在领事办公室又上演了另一番闹剧。在那些绞尽脑汁的日子里，明美姑娘证明自己的确是一位坚强的姑娘，而且还具有相当的幽默感。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她对那套官僚习气表现得相当配合，所以她的文件最终总算办齐了。靠着这种特殊的手段，她终于可以自由地进入夏威夷了。

1946年，军队的运输船靠近了火奴鲁鲁，明美姑娘成了那艘船上脑子最清醒的新娘。她本来就没抱什么幻想，因此美梦破碎后也就没有多少痛苦。不少别的姑娘初到美国的数天都留下了痛苦的烙印。明美并没有被美国大兵酒川五郎冲昏头脑。她明白，五郎正是被时髦姑娘们称作“乡下人”的那种小伙子，他头脑固执，没有念过多少书，土里土气的。在大多数人还吃不饱饭的时候，五郎就进入了在日本遍地开花的巨型企业P.X.公司，军方发给他的工资使得他跟日本人比起来简直是百万富翁。即使在那个时候，明美也知道，五郎不是阔佬。进一步说，明美的一些朋友认识在夏威夷生活过的人。她们特意警告说，夏威夷的多数居民都是广岛县人，他们固执地排斥外地人，而且并没有多少现代思想。有一个性格开朗的东京姑娘悄悄对明美说：“我去过夏威夷。整个地区一个时髦姑娘也没有。”明美对于自己的婆家并不抱有幻想，即便如此，摆在她面前的事实还是让她措手不及。

在码头上迎接她的是酒川先生和女婿石井先生，两人的太太像两块石头似的站在矮小壮实的丈夫身后。明美心想：“在日本，只有三十年前的家庭才是这个样子。”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壮实的小个子酒川先生，他的两只胳膊向外吊着，一直垂到膝盖。明美低头看看他，心想：“他就像我父亲一样。”但接下来看到脸色阴沉、心如磐石、传统守旧的酒川太太时，明美不寒而栗，暗自想道，“我最怕的就是她这种人。在东京，我们专门跟这样的人作对。”

明美猜得没错。酒川太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轻松自在。她对自己的丈夫百般温柔，对媳妇却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很久以前在广岛的时候，儿子把女人领进家门在水稻田里干活的时候，做母亲的责任就是要让女孩尽快磨砺成种庄稼的好手，酒川太太准备为五郎执行这个任务。事实上，船刚一靠岸，她看见明美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五郎给自己挑了个麻烦媳妇。她不满地对女儿礼子咬着耳朵说：“她看着像个城里姑娘，你知道她们有多爱乱花钱。”

如果五郎有一份薪水不菲的工作，让他能够在外面居住，也许婆媳两个还能维持在肚子里发牢骚的阶段，因为这样一来，她们两个就能够尽量避免见面，并且为了五郎的缘故努力不伤和气。但这是不可能的，五郎在工会的薪水不允许他建立自己的小家，他们只好跟父母住在一起。酒川太太最初尝试降伏明美的时候，就确立了自己的宗旨：“我来到夏威夷的时候，日子过得艰难，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惯着你。”

“她是不是要我出去，每天下午砍上几根甘蔗呀？”有天晚上，明美问五郎，最后，五郎开始不愿意回家了，因为两个女人会轮流找机会把他拽到角落里，向他抱怨另一个女人的不是，诉说自己白天的辛苦。

最让明美抓狂的都是些芝麻小事，可总是没完没了，最后终于影响到了与五郎在一起的快乐。酒川一家即使在广岛生活的时候，说的也不是最规范的日语，现在他们在夏威夷与世隔绝了这么久，语言能力更是大大下降。现在，酒川一家的语言混杂着很多夏威夷语、中国话、豪类语言和菲律宾词语，还从墨西哥人那里学来一种往上挑的、唱歌似的音调。明美几乎听不懂他们嘴里的词，但她什么也不说，尽量保持着礼貌的态度，从来不在酒川一家面前说三道四。正如她对另一个在商店遇到的战争新娘所说的一样：“我发现这种可怕的语言非常好笑。”于是两个姑娘便心照不宣地开心大笑起来。

酒川一家可就没这么善解人意了。他们发现明美说着一口语音语调十分讲究的标准日语，这让他们觉得很火大。“她自以为高人一等，”酒川太太有一天晚上对五郎大发脾气，“她说话的那副德行，老是像塞了一嘴豆子又不敢嚼烂似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明美随意说些话，酒川太太会重复一两个字，用野蛮的夏威夷语的腔调发音，接着大家都会笑话明美，把她羞得满脸通红。

明美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她在市场转悠，等着某一位战争新娘走进来，然后两个人便像是异国他乡的两个难民似的，急不可耐地用文雅讲究的日语谈话，而不用担心被对方嘲笑。“在日本的生活好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儿了。”有一天明美生气地说。说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于是另一个女孩儿递给她一面小镜子，让她补补妆，再摆出一副端庄的样子。明美久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说：“文子，你能相信我也曾经是时髦女郎中最出风头的吗？我喜爱布鲁克纳和勃拉姆斯。我奋斗的目标是要解放日本女性。现在我比她们之中随便哪个过得都惨，你知道惨在哪儿吗？因为到处都是如此可怕，如此丑陋。房子丑，语言丑，思想也丑。文子，我有一年时间没去听音乐会，也没去看过戏剧了。我认识的人中，除了你，没有哪个听说过安德烈・纪德。我认为咱们这一步走错了。”过了一阵子，明美单独待在酒川家里的时候想：“我之所以还活着，就是为了能跟一个有脑子的人说上几分钟话，可是每次说完我都比之前更加难过。”

有一天晚上，她坚决地说：“五郎，今晚有一场歌剧音乐会，我认为咱们应该去。”他们别别扭扭地去了，但明美却并不快乐，因为五郎总是觉得不自在，而且全场观众之中，除了几个学生之外全是豪类。“难道日本人从来不看戏，不听音乐吗？”她问，然而五郎听了这话，以为明美又要开始抱怨了，于是他嘟嘟囔囔地说：“我们忙着干活呢。”“干活为的是什么？”明美没好气地问，五郎什么也没说。

明美下一次在市场遇到文子的时候问：“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干活儿？在日本，男人和女人埋头苦干，是为了买一张戏票，或者一件精美的瓷器。他们在这儿是为什么而工作？我来告诉你是为什么。他们就为了能买一辆黑色的豪华汽车，然后上了年纪的妈妈坐在后座上，在火奴鲁鲁开着兜风，说：‘现在我跟豪类一样体面了。’每次我看见日本医生和律师坐在黑色大汽车里，都觉得无地自容。”

“我也是，”文子坦言，“一想到他们丢下日本的一切，却换来这一套价值观，我就觉得丢脸。”

茂雄从哈佛大学以优等生成绩毕业回来之后，事情稍微有了些好转。明美总算有一个有脑子的人陪她聊天了。两个人在政治和艺术这类问题上一谈就是大半天。明美惊讶地发现，茂雄在波士顿参观过博物馆，但他却说：“要是我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去，但是我与阿伯纳西博士夫妇同住，他们说，如果哪个礼拜天你没有锻炼你的头脑，就白白浪费了一个礼拜天，我跟他们在一起非常开心。”

“给我讲讲波士顿交响乐团，”明美求他，“在日本，我们认为那是一流乐团。”

这时候，精明的酒川太太把茂雄拉到一边，说：“不许你再跟明美说话。她是你嫂子，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她会勾引你爱上她，然后咱们家族可就出大丑事了。我告诉过你和五郎，你们应该躲着点城里姑娘，但是你们谁也不听话，现在看看，闹成这样。”

“闹成什么样？”茂雄问道。

“五郎沾上了一个既虚荣又愚蠢的姑娘，”母亲说，“音乐，文学，戏剧，整天都是这些。她想谈政治。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姑娘哪！”

茂雄并不怎么在意母亲给出的理由，然而明美那种日式的柔美的确让他心猿意马。茂雄不再愿意跟她单独相处，于是明美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加悲惨。有一天，来了一位夏威夷大学的年轻社会学家，总算把明美救出了火坑。须见山崎博士的父母也是广岛人，须见山崎博士则是一位出色的姑娘，正在对三百个嫁给美国大兵的日本姑娘进行访问。在她的研究快要结束的时候，她遇见了明美，这时候她的研究成果刚刚开始有了雏形。

明美希望她的客人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性。起初，她穿上了最时髦的东京式样的衣服，使得自己看起来好像来自巴黎。但她照照镜子，心里想：“今天我想显得有日本味儿。”于是她换上了一件浅灰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山东绸和服，束着灰色的腰带。结果明美发现，对方是一位相当有魅力的年轻社会学家，身上穿着一件真正的时髦衣服。山崎明眸皓齿，跟敏捷的思维正好相配。两个女孩子马上就喜欢上了对方。山崎博士见到明美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不久之后她写道：“酒川明美穿着一件样式正统的和服，这意味着她也许十分想念家乡。”她询问了两个问题之后，这位社会学家便可以十分准确地给这位女主人分类了。

“你的和服让我明白了你的一切，酒川太太。”她开玩笑说，讲着一口流利的标准日语。

“请叫我明美。”

“你心里的不满是这样的，”聪明的年轻社会学家这样说，“在东京，你是个时髦姑娘，为了女性的权利奋起抗争。在这里，你却发现自己身处古代日本，古老得连你的父母都不曾经历过。你觉得本地的语言粗野不堪，前景一片黯淡，生活毫无美感可言。”山崎博士踌躇了一阵，然后补充道，“你觉得，如果这就是美国，你还不如回到家乡的好。”

明美姑娘涨红了脸，她的内心还没有做出那个痛苦的决定，虽然她也一度怀疑过，自己恐怕迟早要回到家乡去。现在，另一个人柔声细语地讲出了这些可怕的字眼。

“很多人跟我有着相同的感受吗，山崎前辈？”

“是不是知道这一点，对你有帮助？”年轻女人问道。

“当然有帮助！”明美热切地喊了起来。

“你明白我的数字还是不完善的……”

明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说：“听到有人说‘不完善’这个词真是太好了。”

“我恐怕你太刻薄了。”山崎博士责备地说。

“比其他姑娘还要刻薄？”明美问。

“那倒未必。”

“我认为你来找我，现在正是时候。”明美热切地说。

“总的来说，是这样的。”山崎博士说，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明美打断了：“如果我说我想给你倒一杯茶，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姑娘，山崎前辈？我非常非常思念故乡。”

两个女人默默无语地坐在那里，明美郑重其事地备茶，茶道仪式结束后，山崎博士继续说道：“假如说，有一百个这里的本地士兵娶了日本姑娘，其中有六十个的丈夫是日本人，三十个是白种人，还有十个是华人。”

“这些人的婚姻怎么样？”明美姑娘问。

“这个，如果你看那三十个嫁给白人的幸运姑娘，其中大约有二十八个过得很幸福。有些姑娘说她们简直是幸福得发狂。她们说，就算把整个日比谷公园都送给她们，她们都不肯回到日本呢。”

“她们不愿意回日本？”明美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些姑娘对读书、戏剧，或者音乐着迷吗？”

“跟你差不多。但是，如果一个豪类男人娶了个日本姑娘，他的父母肯定会震惊于他们真的会拿出全部身心的爱去对待那姑娘。他们一见到像你这样的姑娘，看到你又温柔，又有教养，对儿子又是百般呵护，就简直不知道怎么补偿你好了。他们爱她们爱得过分。他们把她的生活照顾得像是在人间天堂一样。”

“这样的人喜爱音乐吗？”明美问。

“通常，如果一个男人没有相当的文化修养，就不会有胆子娶日本姑娘回家。这样的夫妇简直称得上珠联璧合。”

明美失神地看着酒川家光秃秃的墙壁，家里有一台四级管收音机，总是调在一个频道上，播的不是美国爵士乐，就是土里土气的日本山歌。只要她跟五郎去看一场电影，不用说，收音机就会换成“千百乐舞曲”，这是日本的西部故事：英勇的武士与六十个全副武装的坏蛋搏斗，一根毫毛都没少。

“那些嫁给华人士兵的日本姑娘，”山崎博士继续说，“她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华人的父母坚决相信自己绝不可能喜欢这位从未谋面的儿媳妇，所以他们十分痛心。在姑娘到来之前，他们整天都怨恨她。接下来他们却发现，那姑娘一点儿都不像之前自己担心得那么糟。姑娘一旦证明自己是真心爱着他们的儿子，那么大家就都能互相尊重，所以他们的生活也相当顺心。”

“可是，日本人的婚姻呢？”明美问，“你都不敢说他们过得好。”

“有些人过得好，”山崎博士安慰她说，“这种情况都是农村小伙子娶了广岛县的农村姑娘，这样一切都相当顺利。但在数量惊人的例子中，日本人和日本人之间的婚姻并不幸福。我认为我们的数据将证明百分之五十五的这类婚姻遇到了麻烦。”

“为什么？”明美问。

“我本人出生于夏威夷，”山崎博士说，“我自己的家庭跟你的婆家一模一样。我的父母是强壮的广岛农民——请记住，就算放在现代广岛，我们这些夏威夷人看上去也十分过时。不管怎么说，我算是个夏威夷当地人。有趣的也正是这一点。白人的婆婆和华人婆婆都明白，她们特别努力地去理解和爱护这个外来的女儿。她们也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很快乐。固执的日本婆婆呢——希望上帝能帮助那个跟我兄弟结婚的姑娘，她得忍受我母亲——情形一目了然，她们全都以为自己娶进家门的是那种四十年前的日本南部女人。她们完全不主动去理解别人，所以她们和媳妇们相处的时候毫无快乐可言。”

“你知道是什么葬送了我的婚姻吗？”明美突然问。山崎博士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并不觉得惊讶，她已经见证过好几个类似婚姻瓦解的例子，但明美却犹豫了，显然，山崎博士得自己猜上一番了，于是山崎主动说：“在日本，年轻小伙子们得学会接受新的婚姻关系，但在夏威夷他们什么也不学。”

“没错，”明美承认，“其他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跟你说得一模一样，”山崎安慰她，“但是很多姑娘熬过去了，她们不再抱着自己的不满情绪不放，或者想法子改造自己的丈夫。”

“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做不到这一点吗？”明美问，“是什么事情日复一日，让我心灰意冷？”

“是什么呢？”社会学家心知肚明，但仍然表现出良好的职业素养。

“他们嘲笑我的正统日语。我再也受不了这一点了。”

山崎博士想到自己的家庭，苦笑了一下。“我也有同样的问题。”她笑着说，“我有博士学位。”说完，她学着自己母亲的腔调说，“‘你认为你比我们都强吗，说话拿腔拿调的？’所以在家里，为了保护自己，我就说本地混杂土语。”

“我不会那么做，”明美说，“我是受过教育的日本人，我曾为了信念进行过长期的斗争。”

“如果你爱你的丈夫，”山崎博士说，“你就会学着适应。”

“有些事情我永远适应不了，”明美说，接着她脱口而出，“你结过婚吗，山崎前辈？”

“我订婚了。”社会学家说。

“对方是当地人？”

“不是，是芝加哥大学的一个豪类。”

“我懂了，你根本没胆量跟当地人结婚，是不是？”

“是的，我没有这个胆量。”山崎博士认真地说。

明美点着社会学家的笔记本笑了起来：“现在，在你的笔记本里，我已经成了个标本了。”

“你是很多人中的一个。”山崎博士说。

“但是你猜猜，我希望待在哪里？”

“你向往的是西银座一间小小的咖啡厅，周围都是令人激动的谈话，谈书本，谈政治，谈音乐。”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明美问。

“因为我自己也想在那种地方。”山崎博士承认，“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了我的未婚夫，所以我知道日本是个多么可爱的地方。但是我还要说下面的话。夏威夷也同样令人激动。作为一个日本年轻人，在这里可能会有全世界最令人激动不已的经历。”

“可你刚才还说，你不会嫁给当地人。”明美姑娘提醒道。

“作为一个女人，我要在舒适的家中寻求幸福，就非得要嫁给我的芝加哥豪类丈夫。但纯粹从学者的角度来说——抛开学者身份——我宁愿待在夏威夷。”

“请对我说真心话，山崎前辈，在你看来，如果某个社会认为一辆加长黑色豪华轿车就是自己的理想，那么这里会是个居住的好地方吗？”

山崎博士花了些时间考虑这个问题，然后答道：“你必须理解，这个地方的日本同胞们追逐的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功标准是由固有的豪类社会制定出来的。大房子，有权有势的汽车，上耶鲁的儿子，管他能不能学到东西……这些就是住在夏威夷的人们必须接受的成功标准。你不能突然要求日本人超越这些标志，毕竟他们就是在这个标准下长大的。”

“有三年时间，我希望我的丈夫能超越这个标准。”明美痛苦地说。

“耐心点，”山崎博士说，“你会发现，夏威夷变得越来越好。”

“我觉得不会，”明美慢慢地说，“这里是荒漠，是个傻里傻气的地方，什么也不会改变这里。”

两个女人分手了。那天夜里，山崎博士给酒川茂雄打了个电话——他们在普纳荷学校结识了对方——博士说：“茂雄，这其实不关我的事，但是你的兄弟五郎可能要失去他的妻子了。”

“你这么认为？”

“我知道一定会这样。她跟那些搭船返回日本的姑娘说的话一模一样。到现在为止，我曾亲眼看见有十九个这样的姑娘回国。”

“我哥哥应该怎么做？”茂雄问。

“给她买三张贝多芬的交响曲唱片。”山崎博士说。她知道，对于五郎这样的大老粗来说，这样的行为简直想也没想过。除此之外，酒川家的老太太也绝对不会让这样的音乐进自己的家门。

第七章

工会领袖酒川五郎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或者说是回避这些问题的时候——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心思全放在即将到来的女儿妮奥拉妮和她表兄惠普尔・詹德思那场已经被取消了两次的婚礼上。小伙子的父亲就是那位莽撞的粗汉子休利特・詹德思，最近这些年，霍克斯沃斯对他可是相当倚重。妮奥拉妮小时候，霍克斯沃斯曾一度很想把她嫁到堡垒集团外面，给自己找一个完全不同于周围人的丈夫……当然，还是得找一个耶鲁毕业生，但也许更加像个东方人，一个从来没见过夏威夷的东方人。妮奥拉妮在卫斯理学院读高年级的时候，曾经与一位阿默斯特学院的小伙子约会过一段时间，那个学校跟耶鲁差不多一样好，但这段恋情终于告吹，于是，当年轻的威普・詹德思总算完成了耶鲁的学业，邀请她去参加纽黑文的春季舞会的时候，两个人都本能地知道，他们应该结婚。不管怎么说，他们在普纳荷学校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双方的家庭互相知根知底；威普还是妮奥拉妮那位牺牲在东京的哥哥的挚友。

然而，他们订婚的时候，妮奥拉妮一度怀疑是不是应该履行婚约，因为惠普尔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全变了。他变得更瘦，留着流行的小平头，毫不掩饰强烈的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有一次，在瓦萨的舞会上，惠普尔穿着一身正装，却搭配了一件香港绸布做的、绣着紫色中国龙的、花哨俗气的背心。这副打扮马上引起了轰动，但他也同样令人生厌。惠普尔对其中一位教授太太说：“托斯丹・范勃伦也一定会喜欢这身装束的。”那位太太结结巴巴地问：“你说什么？”威普还模仿一位垂死的肺结核病人的样子，并补充道：“如果太太您得了肺结核，那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句笑话充满十足的恶趣味，不幸的是，那位教授太太并不觉得可乐。

如今，威普留着他的小平头回到了火奴鲁鲁，穿着布鲁克斯兄弟牌子里最便宜的衣服。婚礼马上就要举行了。就在婚礼前不久，妮奥拉妮问父亲——她的母亲病情发作，不能完全听懂她的问题：“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应该继续在家族内部通婚吗，爸爸？我的意思是，坦率地说，我们的孩子有多大机会变成妈妈和您这样？”

霍克斯沃斯大窘，因为这个问题也让他愁肠百结，这也正是霍克斯沃斯原本希望妮奥拉妮嫁给东方人的原因，父亲回避了问题，说：“我们为什么不跟露辛达阿姨研究一下这件事呢？我们遇到家庭问题的时候总是找她的。”

“哪个家庭的问题？”妮奥拉妮问。

“就是这个家庭，整个大家庭。”霍克斯沃斯答道。他开车带着女儿去看露辛达阿姨，来到努乌阿努山谷那座迷雾缭绕的房子。他们到了这里，发现露辛达正跟六七位年纪相仿的女士谈笑，其中大多数女士都喝着杜松子酒，因此谈话并没有完全说在点子上，但这样的谈话自有一种亲切轻松的诚恳劲儿。

“这是我的曾孙侄女，我祖母那个家族的妮奥拉妮・黑尔。”露辛达仪态万方地说，朝姑娘挥着手里那条灰蓝色的蕾丝手帕，“她是玛拉玛・詹德思・黑尔的女儿，礼拜天她就要嫁给那位年轻有为的惠普尔・詹德思了，他是克莱门特和杰露莎・休利特的曾孙子。”

妮奥拉妮在家族中的地位马上就全弄明白了，女人们朝她露出仰慕的微笑，其中一位说道：“我与你丈夫的曾祖母杰露莎十分要好。她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女性，马球打得比男人还高明。如果年轻的威普随了她的脾性，那他可是个结实的小伙子，我可以向你保证。”

“妮奥拉妮这次过来要问的，”露辛达阿姨说，“是她跟威普之间到底有多少血缘关系，眼下我得说，按照我的建议，嫁进岛上的大家族可安全得多，大家族的血统清清白白的，比嫁给那些来路不明的美国大陆家族强多了，那些家族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的祖先是从哪里传下来的血脉。”女人们纷纷表示赞同，一位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工作服的日本女仆撤下茶杯去添加茶水，或者撤下酒杯添加杜松子酒。

“关于妮奥拉妮和威普的这桩婚事，唯一的疑点，”露辛达阿姨开口说，“在于，”露辛达压低了声音说，“他们俩每人身上都有几分夏威夷人血统。如果你从露辛达的父亲那边往回追溯几代人，就攀扯到玛拉玛・霍克斯沃斯身上了，她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的女儿，那人并不是传教士，然而也是个出色的、斯文的绅士，拥有最杰出的人格，最高尚的血统。当然，他娶了妮奥拉妮・卡纳克阿，就是最后一位阿里义-努伊，但是我认为，咱们现在提到的这位玛拉玛，就是嫁给了那位非凡的弥加・黑尔的，完全可以说，这个，不管怎么说……”她挥挥手，打住了话头。与露辛达阿姨谈话时，有一点特别令人着迷，她总是不断说出很多你并不需要知道的名字，每当她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陷入家族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时，就只好停下来从头再说一遍。现在她突然转换了话题，说了一句谁也摸不着头脑的话，“不管怎么说，在夏威夷没有哪位绅士比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更出色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到这个结论上去的。

日本女仆拿回了饮料，露辛达阿姨问道：“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这么说，从弥加和那位血统不纯的玛拉玛姑娘之间那桩不幸的婚姻……你们知道，我总是纳闷儿，搅和到这么一场婚姻里，弥加怎么会有勇气不断地抛头露面。嗨，不管怎么说吧，我们的妮奥拉妮的确有夏威夷血统，但是我觉得这点血统肯定抵不过黑尔和惠普尔的血统。只有一点，和妮奥拉妮曾祖父结婚的那位惠普尔家族的姑娘出身的家族，我觉得不能说是像我自己所属的、完全清白的惠普尔家族，她那个家族嫁到休利特家族去了，而休利特家族呢，你们都知道，血统也不纯，但他们的大儿子娶了露西・黑尔，我自己就属于他们的后代。”

帕里山的迷雾吹进了努乌阿努山谷，瀑布发出悲悲戚戚的水声，露辛达阿姨接着分析起家族的血统。她那唠唠叨叨的评论大多对听众来说毫无意义，但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些为夏威夷的建设贡献颇多的人们的子孙后代，所以每个人的心里都想着三四个自己特别敬重的祖先。他们自己的个性就是从那些前辈身上继承而来，每当露辛达阿姨提及这些名字的时候，那位听众便马上放下手里的杜松子酒，竖起耳朵，赞许地不住点头。这些年来，露辛达阿姨注意到，有三个名字特别能引起人们的敬重：作为杰露莎・布罗姆利・黑尔的后代特别光彩，那是伟大的传教士母亲；或者是拉斐尔・霍克斯沃斯，那位彬彬有礼的儒雅船长；再就是约翰・惠普尔医生，那位出身名门望族的学者。露辛达阿姨怀着谦卑的心情说自己是其中两位的后代，在某种程度上，她很高兴自己与霍克斯沃斯船长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当然，他的子孙后代全都带着一部分夏威夷血统。

“并不是说我反对夏威夷人，”她对客人们信誓旦旦地说，“只不过夏威夷这里最近盛行一种‘效忠夏威夷’的英雄崇拜的风气，搞得我心烦意乱。我坐在图书馆里，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女孩会过来问我：‘你有没有那本关于凯利・卡纳克阿的书？’我得忍着不警告她们：‘你们看那些照片的时候，得先把嘴里的口香糖吐掉。’她们把书毕恭毕敬地还回来的时候总是说：‘我的妈呀，他的祖父是位国王！’好像那有什么分别似的。我总是觉得，这是夏威夷社会生活中最荒唐的地方，他们把那可悲的、一长串的古老国王的名字都记在心里，好像念叨这些虚幻的人名有什么用似的。你们还记得艾伯纳・黑尔——就是我的曾祖父——曾经对于祖先崇拜有过这样的论述：‘我认为这种行为正如其他任何障碍一样，阻碍了夏威夷的进步，那些可怜的愚民过分专注于他们的历史，以至于没有时间思考永生。’最令我心烦的，莫过于一个夏威夷人指着某个可悲的败类，用指责的口气说：‘如果传教士不曾干涉我们的生活，他现在就应该是我们的国王。’好像我们阻止了什么体面的好事情一样。你们知道，如果传教士没有出手干预，没有终结这种荒唐事的话，现在应该是谁做夏威夷国王吗？就是那个海滩少爷凯利・卡纳克阿！你们听过他说话吗？他说话使用的词汇不超过九十个单词，其中有一半都是‘伙计’。凯利喜欢的人全都是‘伙计’，但是他称呼我为‘姐姐’。”

霍克斯沃斯咳嗽了一声，露辛达阿姨回过神来：“哦，对了，现在说到惠普尔・詹德思了。他进过普纳荷学校和耶鲁大学，正如你们都知道的，他可是战功累累，是个体面小伙子，但是不像他爸爸那样肥头大耳的，那倒也可以理解，因为休利特继承了他们那个家族的血统，他们的相貌都很平庸，如果你们允许我这样说的话，阿比盖尔，你们都知道亚伯拉罕娶了个夏威夷女人……这个，尤拉妮娅死后，他挑了一位夏威夷太太做妻子，反正也都一样了。

“我认为你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位新郎官儿惠普尔跟黑尔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如果你追溯回弥加的时代——他娶了那位血统不纯的姑娘玛拉玛・霍克斯沃斯——你们应该记得他有两个孩子，伊兹拉和玛丽，伊兹拉当然就是你们的曾祖父，妮奥拉妮，就是这样。”日本女仆回来给大家加一种放了盐的、烤得香气四溢的、焦黄的椰丝。“你把酒杯都满上，和子。”露辛达阿姨提醒她。

她再也没有提及玛丽・黑尔，弥加的女儿，但大家都明白玛丽和惠普尔・詹德思之间有怎样的血缘关系，从露辛达阿姨嘴里说出来的事情也许更重要：“所以你们能看出来，惠普尔来自这座群岛上最好的家族。有三个世代中，惠普尔家族的后代都是与詹德思家族通婚的，我认为他们家族的财富能够得以累积，这是部分原因。”

她直接转过头去看着妮奥拉妮，这个即将结婚的美丽少女，露辛达说：“我想不出谁会比惠普尔・詹德思更加出色，我真为你高兴，妮奥拉妮。当我看着你美丽的脸庞时，仿佛看见了你的曾曾祖父弥加・黑尔的影子，他是这座群岛的救世主。你有他那样的高额，有他那样的勇气和他的人格力量。但你的美貌来自于惠普尔家族。这难道不是一桩怪事吗?”她问默不作声的听众们，“一个英俊男子竟能在这座群岛上繁衍出如此的美貌？我知道现在流行嘲笑那些终身不嫁的老处女，我敢肯定，如果我自称当年也是典型的惠普尔家的美人，你们都会说我是个虚浮的人。和子，把卧室里那张画像拿来！”日本女仆轻轻拿来一张萨金特的封笔之作，上面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容光焕发的年轻美女，她身穿绫罗绸缎。露辛达说：“这就是我所说的惠普尔家的长相。你继承了这种相貌，妮奥拉妮，我每每想起这样的容貌能与惠普尔家族的男子结合，就会备感欣慰。你生的孩子将会多么英俊！”

女仆抱着沉重的画像笨拙地站着，露辛达小姐说：“你可以把它拿回去了，和子。”女仆走后，她说，“我与一位英国男子订婚后，萨金特为我画了这张像，但是父亲认为，如果我能找到与家族血缘更近的年轻人则更好，正如你们知道的，我与我的表哥霍瑞斯・惠普尔订了婚，但是他……”她犹豫了一下，意识到也许除了妮奥拉妮之外，所有的听众都知道这个故事，于是她说，“在婚礼前，霍瑞斯饮弹自尽。起初大家怀疑他侵吞了H&W公司的钱财，但是，这个说法很快遭到大家的反对，家族里根本没有偷窃这种事情。”

“哪个家族？”妮奥拉妮问。

“我们整个家族。我们所有人的家族。”露辛达阿姨答道，当她的外甥霍克斯沃斯带着漂亮的女儿离开时，她叫和子再次把酒杯斟满，评论说：“那个妮奥拉妮是这座群岛上有史以来最可爱的女孩子。她在卫斯理学院十分出色，我认为她能回来与家族里的体面人结婚，实属幸事。毕竟她出身于血统优良的家庭。”

夏威夷的一个重大特点就是，每个人都有十分为之骄傲的杰出祖先。1949年时，没有哪个夏威夷人不是国王的后代。黑尔家族杜撰出一个神秘的故事，那位出身于马尔波罗村附近穷困农家的、脾气暴躁的老艾伯纳可以追溯至很久之前的英国历史。自己的祖先是一个穷酸的小赌棍，还从澳门的妓院里买了一个小妾的事，姬家人从来不提的。如果你仔细听他们的故事，还会以为他们的祖先是一位儒生。就连酒川顺子太太也总是喜欢告诉孩子们：“记住你们母亲这边的祖先是武士的血统。”在所有这些美好的故事中，只有酒川太太的故事符合事实。1703年，广岛的领主手下那些不中用的人里头的确有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小子，其主要职责就是拿着一根粘了羽毛的棍棒站在那里，在主人要去厕所的时候，负责赶走前来打扰的人。从理论上来说，这位干女人活的男人也算是一位武士，但他的脑子太笨了，连这块上厕所的牌子都拿不好，过了一阵子就被解除了职务，遣送回老家的村子去了。在那里，他娶了一个当地女孩，成了酒川顺子的祖先。也许她像夏威夷其他人一样，从那位著名祖先那里得到了慰藉，况且谁也没有损失什么。

黑尔-詹德思联姻的婚礼十分盛大，在装饰着鲜花的传教士老教堂举行，提摩西・休利特牧师为他们主持仪式。但正如我在前面提及的那样，如果只看出酒川五郎家里的烦心事比他的对手霍克斯沃斯・黑尔多，那只是看上去如此。妮奥拉妮和惠普尔新婚燕尔才四个月，小伙子便宣布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这真是历史上最大的晴天霹雳：“我根本不爱你，妮奥拉妮。”

“什么？”她目瞪口呆，心碎不已。

“我要搬到旧金山去住。”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有别的姑娘吗？”妮奥拉妮问，丝毫不觉得羞耻。

“没有。我猜我根本不喜欢姑娘。”他说。

“威普！”

“你没有任何错，妮妮，但是艾迪・西恩和我要租一间公寓。他是我在空军服役时候的战友。”

“哦，我的上帝啊，威普！你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吗？”

“你看！妮妮！别把这事儿弄得全国都知道了，求你了。婚姻根本不适合我，仅此而已。”

“但是你愿意跟艾迪・西恩结婚，不是吗？”

“如果你愿意那么说的话，那好吧，我愿意。”

他离开了夏威夷，消息渐渐传回来，说他和艾迪・西恩在旧金山的海滩地区租了一间大公寓，艾迪在那里制作瓷器，作品还上了《生活杂志》的彩页。

露辛达阿姨很喜欢解释这件事。她说——此时，和子递过来杜松子酒——“事情得从弥加・黑尔的女儿玛丽说起。这个姑娘身上有八分之一的夏威夷血统，从她母亲玛拉玛・霍克斯沃斯身上继承来的，那是妮奥拉妮・卡纳克阿的女儿，也就是最后一位阿里义-努伊。这就够糟糕的了，但是你也知道，玛丽・黑尔嫁给了詹德思家的人，也许你会以为詹德思家强壮的血统能够中和夏威夷的软弱血统，但不幸的是，她嫁入的是詹德思家族中跟休利特家族通婚的那一支，你也知道，他们是夏威夷人。所以可怜的惠普尔・詹德思跟他的空军战友跑了，他只是按照天性做事情，因为他的家庭双方都有夏威夷血统。”

但是霍克斯沃斯・黑尔看见这桩不幸的婚姻在本来就神经兮兮的女儿身上的效果，他心里想：“除非我能帮助她，否则家里就会再出一个黄昏时坐在阁楼上的女人。”但是究竟怎么做才能帮助她，霍克斯沃斯心里可是一点儿数都没有。

第八章

1951年，玉珍操纵了姬氏会最后一个大战略。在很多方面，这个事件是她一生之中最经典的成就。这盘棋经过精心布局，并以极大的勇气付诸了实施。玉珍已经一百零四岁了，她坐在努乌阿努大街尽头那座难看的房子里，听着孙子哈维给她念报纸，这时，她用颤颤巍巍的苍老的声音插嘴说：“刚才那条再念一遍？”哈维看的是英语报纸，念出来的是客家话，因此他也没法确定自己看懂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所以他就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复着：“在今天的美国商界，一个欠债的公司有可能比几年前有利润的公司还要值钱。”

年迈的女教主急不可耐地让孙子把这个奇怪的消息念了三遍，她终于弄明白之后，便用风箱似的声音说：“这恰恰是聪明的豪类们为自己想出来的鬼把戏，咱们这些糊涂的华人从来弄不明白，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太晚了。”于是她叫来曾孙艾迪，也就是香港的儿子，她曾把这个男孩送到哈佛念法学院，她对曾孙说：“我想要一份完整的报告，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讲清楚。”

那个时候，在夏威夷，人们对于有钱人和亏本的公司之间有什么关系还不甚了解，但艾迪・姬千方百计从美国大陆的税法法庭搜集各方面的消息。他在两个月之内就成了这一领域的专家。接下来，各种各样的税收报告从纽约邮寄到他手里，艾迪向曾祖母进行汇报，地点就在她的小房子里。当他遇到曾祖母的时候，她正在从一条披肩上往下摘线头，艾迪心想：“她的年纪这么大了，怎么对这事还这么投入？”

“你现在能讲讲了吗？”祖母的声调又高又哑。

“说到底，”艾迪摆出最职业的架势，“这是一条古老的定律，而且也是一条好的定律。”

“我不管这是好法坏法，”玉珍插嘴说，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比如说詹德思酿酒厂吧，好多年以来一直在亏钱。现在假设明年开始赚钱了。他就用不着交任何税，因为这么多年的损失可以用来抵消下一年的利润。”

“有道理。”玉珍点点头。

“看看我们还能做什么。”艾迪自信地讲解起来，好像面前是一帮法律系学生，“如果姬氏会买下酿酒厂，我们就可以把它的资产加到我们手里原有的凤梨种植园上。如果土地从酿酒厂手里卖出去，利润就会被酿酒厂过去的亏损抵消掉。您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五洲姨娘？”

个子矮小的玉珍没有搭腔。她坐在午后的阳光里，仿佛一位绣在绸布上的迷人的老奶奶。她脸上露出微笑，如果一个外人看见她那张福相的堆满皱纹的脸，他也许会想：“她准是惦记老情人了。”但是那人一定猜错了。她心里惦记的是詹德思酿酒厂，她说：“妙极了！咱们可以用詹德思家族的亏损来平衡姬氏产业的利润！”

“五洲姨娘！”艾迪喊道，“你一下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但是，恐怕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玉珍说。

“您是什么意思？”艾迪问道。

“假使我们买下来詹德思酿酒厂，把咱们的凤梨种植园的利润藏起来……”她开口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艾迪轻声说。那一天五洲姨娘不如往常那么敏锐，此时此刻才刚刚显现出来。

“但我要说的是，”玉珍坚决地说，“使出这个高招之后，就得在家族里安排一个成员去照管酿酒厂，这个人会好好经营，然后把亏损的变成赚钱的。”

现在轮到艾迪的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了，他说：“要是您能安排好这件事，五洲姨娘，咱们就发大财了。”

“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件事，”老奶奶答道，“这条法律好像就是为了姬氏会而制定的。咱们的责任就是聪明地利用它。”

她叫来香港，几个人讨论了这条法律之后，玉珍突然对香港说：“把火奴鲁鲁亏钱亏得厉害的所有公司列出来。每家公司名字旁边标上一个咱们姬氏会里能将它扭亏为盈的人。”

“咱们哪儿有钱买下这些快倒闭的公司呢？”香港没有正面回答。

“我们不需要用现金，”玉珍答道，“咱们需要钱付头期款。所以先得卖掉手头的一些产业，用赚到的钱来付税金，如果这个计划行得通，咱们最后挣到的钱，可不止那些税金。”

“您已经决定要实施这个疯狂的计划了？”香港问道，“把赚钱的买卖出手，孤注一掷？”

玉珍想了一下，然后问艾迪：“火奴鲁鲁还有其他人明白这条法律是怎么回事吗？”

“他们一定知道，”哈佛毕业生答道，“但他们什么也没做。”

玉珍下了决心。她两掌一拍，发出清脆的声音，说：“就这么定了。六个月之后，大家都会知道咱们在干什么，但到了那个时候，也剩不下什么可买的产业了。”香港和儿子走出房间的时候，玉珍盯着艾迪的背影，心里想道：“这小子在哈佛念书花了我们多少钱？真是抵得上金山银山哪。”

第二天，香港回到努乌阿努大街尽头那间历经风雨的老屋，手里拿着精心准备的材料。他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玉珍看不明白的文件，把所有背着巨额亏损的公司一一指出来：一家酿酒厂，一家计程车公司，一间烘焙连锁店，几座破旧的商业大楼，还有几间铺子。现在，玉珍身上那种永恒的欲望又势不可当地冒了出来，香港每指出一项，她便简单地说：“这家公司有多少土地是可供继承者随意处置的产业？”如果香港说这家公司自己没有土地，她便嗤之以鼻地哼一声说：“去掉这个。有土地比能抵消亏损更好。”到了最后，姬家准备购买的公司名单只包括亏损数额巨大、同时又拥有大量土地的几家。

当玉珍听到香港的第二份名单的时候——就是那些预备盘出去，好购置新产业的公司清单——她不悦地发现，自己将失去最大的几家公司，她盘算着其中的原因。玉珍用刺耳的声音怫然说道：“这份名单不错，香港。”

香港笑了笑，快人快语地说：“这样的话，我认为最好卖掉旧产业。”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玉珍轻声慢语地说了下去，“里面没提到咱们现在待着的这块地方也要卖掉。”

香港有些尴尬地看着儿子艾迪，两人都没有开口，于是玉珍接着说：“当然了，如果我们需要钱去进行新的投资，那么就应该首先卖掉这块芋头地，包括上面的一切产业。你们没有想到吗？”

香港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勇气，说：“我们当然想过，五洲姨娘。但我们觉得这块土地对您来说太珍贵了。我们在您有生之年不能卖掉它。”

“谢谢你们，香港。”老奶奶答道，点着干枯灰白的脑袋，“但在我看来，这个卖掉旧产业的主意有一个引人入胜之处就在于：我们不仅能挣钱，还能够打进不少新的行业。我们得大干一场，绝不能容忍懒惰，不许养膘。”她把双手叠起来，朝着两个聪明的男人笑了笑，接着说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香港，每一个固守祖宗产业不放的华人家庭，到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但你总是教育我们：‘别把土地卖掉！’”香港争辩。

“啊，没错！”玉珍赞同，“但不要死抱着同一块地不放。”然后她又说，“旧的土地和旧的观念必须不断地被取代。”

一个新的思想被注入了这间房间，这是一种变革的、锐意进取的观念。有好一会儿，香港父子俩都思考着老奶奶为这个庞大家族制订的规划，他们的家族总是频繁地改变，并竭力从中获利。沉默被玉珍打破了，她说：“所以咱们必须卖掉这块珍贵的土地，香港，在沽出清单上，把它列在头一项。”

“我们会卖掉这块地，”香港静静地说，“但咱们把老房子多保留一段时间。我没法想象您住在其他地方。”

“谢谢你，我忠实的孙子，”玉珍答道，说完，她轻快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们必须从今天开始教比尔如何经营酿酒厂。山姆必须学习如何从烘焙业赚钱，我还想让汤姆开始学习如何给老房子进行一番改造。”她提出一些建议，他们将要买下的每一份产业都将被改造成赚钱的行业，她警告他们说，“香港，你必须想仔细了，以确保咱们只买进最上等的土地。艾迪，你得编排出最好的商业程序把一切行动组织起来。我指望你们俩看着每一步棋。”这场会议接近尾声时，年迈的女教主说，“看着一个家族大胆地向着新的产业进军，这是多么激动人心啊。你们会为这一天自豪的。但是记住，香港，你买进的时候一定要十分机密，一下子全给买下来。买进时记住，总要比那些卖主希望的价格高上那么一点点。当大家全都明白你的用意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觉得他受了骗。”她顿了顿，又说，“别高出太多。”

三个星期过去了，在堡垒集团的一次会议上，爱虚张声势的休利特・詹德思笑着说：“要不是听从古老的传教士禁酒规定，我就派人去找地方买酒来喝啦。”

“有好消息？”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问道。

“最棒的消息。终于想到办法来摆脱那个酿酒厂了。这简直是一块里程碑。我那圣母般的祖母有一次曾经对我说——其实她已经告诉我一百次了——‘黑尔家涉足酿酒业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她说得对极了。”

“卖了个好价钱？”霍克斯沃斯・黑尔问道。

“比我预期的还要高出三万五千块，”詹德思答道，“自从姬香港买下格里高利公司租约那一次之后，我就一直想找机会给他找个麻烦。”

“你说香港？”

“是的，他这一次可是失手了。没有人能从那家酿酒厂赚钱。”

“那就怪了。我刚把老布罗姆利大楼卖给他们。那地方已经亏损好多年了。”

这时，休利特家族也带着好消息来了，他们刚刚摆脱出租汽车公司。

“卖给了姬香港？”大家全都在问。

“是的，还卖了个好价钱。”年轻的休利特答道。

董事会议室成员顿时陷入不祥的沉默，黑尔看着詹德思家族，詹德思家族则朝休利特家族干瞪眼。

“我们是不是被耍了？”霍克斯沃斯慢慢地说。

最后，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沉着脸说：“我猜，轮到我来说句实话了。我刚把那家战前开的烘焙连锁店卖给姬香港了。那家店亏了不少钱。”

“他要干什么？”休利特・詹德思喊道，“那伙满肚子鬼主意的华人到底要干什么？”

“肯定是为了不动产。他们买进这些产业，为的是土地。”

“不是，”休利特家族一位年轻人插嘴说，“他刚刚卖掉姬家那块最早的芋头地，卖了一百零五万。”

“我的天啊！”詹德思噎住了，“他一边买进一边卖出。那个狡猾的浑蛋要干什么？”大家面面相觑，瞠目结舌。他们并不是生香港的气，而是怀疑香港的葫芦里又卖上了什么聪明药，这个得靠他们自己琢磨出来。

这笔买卖的确合算，但只有第一部分如此。任何人如果有艾迪・姬这样殚精竭虑的律师的协助，都能买下亏损的公司，卖出正在赚钱的公司，并且从交易中赚到一大笔钱。这一步的确高明。然而真正的关键任务是比尔・姬，他有父亲香港和聪明的哥哥艾迪做后盾，正在学习如何酿造更好的啤酒。

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最初几批啤酒推出时，做了一番花里胡哨、吵吵闹闹的广告，写着醒目的标语——姬氏啤酒，快乐基石——这些啤酒味道可憎，被当地人称为“中国煤油”。但很快，姬氏会从圣路易斯请来一位瑞士籍德国人。在他的帮助下，啤酒渐渐开始有些可口了，而且由于其售价比其他啤酒低一角钱，所以渐渐在劳工阶层中流行起来。就这样，就算不考虑过去詹德思酿酒公司所在的地皮所值的一百八十万美元，姬氏会从这桩为了逃税而进行的交易之中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最大的赚钱机器是烘焙坊，这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姬氏会买进的每一家面包房都附加了货真价实的地皮，这本身便极为划算，但是六十四岁的萨姆・姬身上有一种特别适合卖蛋糕的真正的天分，他为连锁店经营的铺子都带来了可观的利润。

并不是所有的项目都如此顺利。例如，尽管煞费了一番苦心，但计程车公司死活也赚不到钱，姬香港只得对祖母说：“这买卖没法做了。”

“那就脱手吧。”玉珍答道。

“我真不愿意就这么投降，”香港争辩道，“肯定有什么法子从出租车身上赚钱。”

“也许其他人可以，”玉珍同意道，“但是姬家人不行。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计程车这玩意儿。我一出门就觉得它们都要往我身上撞。对了，我看见汤姆是怎么处理旧布罗姆利大楼的了，他把它弄成了一座相当体面的大楼。如果我们当时没有添钱，而是用那块芋头地直接换布罗姆利大楼，那么我们现在还有赚头。我喜欢看着姬家人干活。”她说。

那一年年底，玉珍一百零四岁。一天半夜，玉珍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她一件件脱下衣服，直至完全赤裸。她已经是一位弱不禁风的老太太了，浑身上下只剩一把枯骨，她万分小心地挪动油灯，把它凑到身体近旁，检查身上有没有麻风病的迹象。手上没有斑点，身体上也没有，腿上也没有。于是她坐下来，依次检查一双粗大的天足。脚指头上没有斑点，脚跟上也没有，脚腕上也没有。又是一个可以安心的夜晚，她套上一件法兰绒睡衣，吹灭了灯，沉沉睡去。

玉珍策划的这次商业行动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堡垒集团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仔细研究姬香港通过他那翻云覆雨的操纵所取得的一切，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用霍克斯沃斯・黑尔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在自己的某些委员会里用得上这样一个人。”大家都同意，这个人的确很有头脑。

在一次惠普尔油品进口公司的会议结束后，霍克斯沃斯半开玩笑地问手下的董事会成员：“香港，现在格里高利的买卖完蛋了，而且大家的损失都不太大，你是不是很高兴自己终于打入了夏威夷内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香港问。

“这个嘛，”霍克斯沃斯温和地解释，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头脑聪明的华人，对方的商业判断屡次赢得了实践的检验，“格里高利公司在这里待了五年。他们从这里拿走了数额巨大的金钱，但它们又为夏威夷做过什么呢？”

“做过什么？比如？”香港问道。

“比如博物馆、学校、图书馆和医疗设施什么的。”

香港想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明显的严肃语气说：“格里高利公司的经理每年都会给社区开出一张三百美元的支票，然后就能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黑尔惊奇地看着面前的新朋友，发现香港笑了起来，“它们的确没为夏威夷做过多少事情。”华人承认。

“时间一年年过去，香港，你会看到它们做得会越来越少。你们姬家在夏威夷人丁兴旺，香港。你们家族现在有多少人？”

“我们统计过，老奶奶的曾孙子辈有两百多人，但他们并不是全住在夏威夷。”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新建的博物馆或者歌剧院，那么这些孩子就都会受到一点启蒙？换句话说，你家里每一个在这里长大的成员到美国大陆去念大学的时候，都多一点点优势，全因为我们这些古老的家族为群岛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说得没错！”姬香港急促地说，“没人指望格里高利公司模仿你们的做法。但在我看来，霍克斯沃斯，我觉得咱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再也不用从上面领救济了。我们付出可观的工资。我们缴税。我们市的经济发展速度相当之快。每个人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就连你也一样。”

“你有没有听说过用税收资助的艺术博物馆？那些聪明、年轻的日侨爬得倒是挺快，可他们会不会为了一所好大学或者一家歌剧院捐出一个子儿来？一打格里高利公司能不能造就文雅的社会？”

“霍克斯沃斯，你可能会感到惊奇，”香港安慰他，“只要我们在这里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民主制度，我们的孩子就会投票修建博物馆、大学和诊所。他们会从自己的同胞手里狠狠地抽税来养活那些机构。夏威夷将会是人们过去挂在嘴边的那种天堂般的地方。”

“我没法相信，”霍克斯沃斯反驳道，“良性社会反应的思想往往只属于少数勇于把正确的思想付诸实践的人们，而不是投票的结果。如果把夏威夷交给格里高利那样的公司，那么好的社会就永远不会出现。”然而他们离开的时候，霍克斯沃斯却说了一句话，换做两年前，他绝不会说出口，“顺便说一下，香港，如果你发现哪个年轻的日本人跟你一样有头脑，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你有何打算？”香港问道。

“你在我们的董事会里干得太好了，我们觉得最好……”

“那样的确最好，”香港马上说，“如果你们起用年轻的酒川茂雄，你们就找到人才了。”

“他不是在竞选议员吗，代表民主党？”

“没错。”

“怎么能让那样的人进入我们的董事会呢？”霍克斯沃斯问道。

“你们找不出一个出色的日本年轻人代表共和党参选的。”香港面无表情地说。

“你属于哪个党，香港？”黑尔问道。

“我没钱的时候是民主党。现在我身上既然已经开始承担责任，我就成了共和党。但我只为茂雄这样的聪明小伙子捐出我的竞选捐款，而他们似乎全都是民主党。”

“选举结束后，咱们再聊聊这个。”霍克斯沃斯说，他第一次开始仔细听酒川茂雄的竞选演讲。随着选举一天比一天白热化，有天晚上，霍克斯沃斯听到茂雄说：“世界各国都曾为土地改革进行战斗。在英国，他们通过投票的方式完成了土地制度改革，一切都很顺利。在法国他们不得不进行流血革命，结果一塌糊涂。我等在日本为麦克阿瑟将军工作，将大片土地和不动产分给农民，我在那里工作的时候，一直告诫自己：‘我应该回到夏威夷的家乡去，去做同样的事情。’因为你们心里所想的一切，都跟我的想法一样。夏威夷落后了好几个时代。我们的土地都掌握在几大家族手中，他们只把其中少得可怜的土地租给我们，才放心……”

“这个乳臭未干的蠢货是个共党分子。”黑尔嗤之以鼻，伸手关掉了收音机，于是再也没有人提起要把酒川茂雄吸收进堡垒集团的事了。

第九章

1952年的总统选举结束之后，得克萨斯州第三十九选区的国会议员克莱德・V.卡特自己组成了只有一个成员的委员会——这是第十四次了——调查夏威夷是否有资格成为一个州。十二月中旬，议员来到火奴鲁鲁，跟随他的不是随从，而是三个小小的偏见：他对任何不是白人的人都恨得牙根儿痒痒；他根据以往的经验认为只有阔佬才能拯救共和国；他痛恨共和党人。因此，他对夏威夷的情况绝对称不上满意，有钱人全都是共和党。在他遇到的人之中，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显然也不是高加索人种。他刚到此地五分钟就下了决心：“这个地方绝对不能算一个州。”

因此，前来欢迎的委员会把他吓了一跳，其中有霍克斯沃斯・黑尔、惠普尔・詹德思和已成为群岛民主党首领的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卡特对霍克斯沃斯・黑尔通过扩音器的喊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是美国人社区，我们有着美国式的理念、美国式的公共行为标准，还有一套十分美国化的教育制度。卡特议员，我们夏威夷居民希望你以兄弟的身份来到我们身边。拦住你身边的随便一个人，你想问什么尽管朝他提问。我们这里的人们接受你的审查。我们没有秘密。”这番话说完，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

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也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当地土话说：“今天，我们这些上帝创造出的最美丽的群岛的居民，要欢迎一位尊贵的、来自伟大的得克萨斯州的国会议员先生。我们都知道，卡特议员，我们的土地虽然广大宏伟，然而与你们广袤的得克萨斯州相比，却如同沧海一粟。我的耳边总是回响着一个故事，先生，那是我在英国空军服役的时候听来的。有个得克萨斯州的忠诚的小伙子，在当地一家酒吧里喊道：‘怎么搞的，得克萨斯州真是大啊，你在埃尔帕索爬上一列火车，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又坐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晨一醒过来，你猜自己到了哪儿？你还没走出得克萨斯州！’然后一个英国人便答道：‘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儿，杰克。我们在英国也有开得那么慢的火车。’”

人们哈哈笑起来，国会议员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朝黑眉毛吉姆伸出手去，而那位民主党人则接着说：“然而，夏威夷真正让你感到惊讶的是，先生，虽然你一直都听人家说，这些群岛里充斥着铁石心肠的共和党人，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过去的两次会议中一直投票反对它取得州的身份，但是此时此地，我想告诉你，群岛将要成为民主党人的天下。我的好朋友霍克斯沃斯・黑尔拼了老命要把这些群岛拉到共和党人的手中，而我却在做相反的事情，使它成为民主党的天下。这样，当你最终接纳我们进入合众国的时候，先生，你将可以对你的选民们夸口说：‘是我把夏威夷拉入合众国的，一准儿错不了，先生们！这可是美国最棒的民主党州，只比得克萨斯州差一点儿。’”

这一番美好展望使国会议员十分着迷，他甚至问是否可以见见麦克・拉费蒂，爱尔兰人绝不会错失这意义深远的时机，他主动提出：“坐我的车进城吧，咱们好好聊聊。”这令欢迎委员会十分失望——他们本来另有安排——于是大腹便便、心满意足的卡特议员便坐在黑眉毛吉姆身边，后者驾驶着那辆1949年产的庞蒂亚克——“要是没有百分之五十的人投票给你，你可不能换更好的车开。”这是父亲的谆谆教诲——黑眉毛吉姆发现这简直是至理名言。

“群岛真的想要得到州的身份？”卡特问道，很高兴与一位脚踏实地的政治家在私下场合会面。

“先生，你尽管相信，这的确是事实。群岛很想成为一个州。”

“为什么呢？”卡特问，“我们在国会里对夏威夷很够意思。”

“关于殖民地有一句名言，我十分肯定是乔治三世所言：‘议会待他们不薄。他们为何还想要自治呢？’我们与革命作斗争，原因就在这里。”

卡特并没有听懂这句巧妙的诡辩，因为孩提时卡特曾住在墨西哥边境，革命这个词儿对他来说可不怎么悦耳。要是他能废除美国历史，他早就这么干了，而那十三个殖民地也早就在那些戴着撒了白粉的假发、满嘴仁义道德的先生的努力下取得了独立。

“取得州身份后，会得到哪些现在得不到的东西？”他冷冷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人们的回答总是什么无代表不纳税之类的大话，要不就是说，取得了州身份之后，我们就能选出自己的州长。但我本人只有一个回答，先生。如果我们夏威夷成了一个州，我们就可以选举或者指定自己的法官。”

“你们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卡特问，正如来到夏威夷的大多数访客一样，他对群岛一无所知。

“实际上，我们还不能那样做。”黑眉毛吉姆痛心疾首地说，“法官是华盛顿那边指定的，就算我们有了民主党人当总统，他们也总是给我们派来老棺材瓤子似的共和党人。”

“那对你有什么害处？”卡特自己也当过法官，他问道。

“我们这里还处于封建社会。”麦克・拉费蒂说，但他又一次用错了词，因为卡特所代表的得克萨斯州是一个南方州，同样也处于封建社会中。他回忆起年轻时代的快乐时光，反而觉得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更好。麦克・拉费蒂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而国会议员则想道：“天啊，在美好的封建制度下，你们却没有墨西哥人来告诉体面人……”

“这么说来，至关重要的一点，”麦克・拉费蒂总结道，“就是让群岛自己任命法官。在我们夏威夷这个社会里，一切真正重要的事务都是由法官决定的。”

“那有什么不好？”卡特问。

“议员先生！”黑眉毛麦克・拉费蒂喊道，边说边避开一辆卡车，“嗨！你这家伙！马努艾洛！”他冲一个菲律宾人喊道，“下次你也许应该看着点路，哈？”那皮肤棕黑的小个子快活地喊了句什么话回来，那天晚上他就可以跟种植园的哥们儿吹嘘说：“今天下午我跟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说了句话。”种植园的庄稼汉们全都认识他。

“我要说的就是，”爱尔兰人继续说，“只要美国大陆来的法官们控制了大托拉斯和土地法律，有钱的本地共和党人就很容易控制法官。这个，不是控制他们，因为我们的法官全都是相当诚实的人，从法律上来说是这样的，但是有钱的共和党人接近他们，法庭的决定常常是根据他们的利益来的。”卡特对夏威夷听得越多，越觉得这里不需要什么变革。在得州，社会上也有点微妙的人情世故，有钱的民主党人跟法官走得很近，立法者自有一套谋取利益的办法。“坦率地说，”卡特想，“这地方哪点不好？”

因此议员先生对麦克・拉费蒂并不太满意，他竟然还给他扣了一顶帽子，说他是自称民主党人的激进的北方人，而那天的高潮还在后面。黑眉毛吉姆的办公室在旅馆大街一座大楼的底层，旁边就是肮脏的唐人街，日本人和菲律宾人的劳工们个个都胆敢来拜访他，麦克・拉费蒂刚刚把汽车停下来，卡特就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些人怎么全是细眼睛！”

“这座岛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麦克・拉费蒂立刻接口道，“他们是你所见过的最出色的公民。我发现唯一的麻烦在于，那些可恶的华人大多数都是共和党人。但我正在试图改变这一点。”

“他们靠得住吗？”卡特的恐惧绝不是假装出来的。

“你最好见见他们。”麦克・拉费蒂大笑起来，“没有人比我的合伙人更值得你见上一面了……”

卡特没听见这句话，他愕然发现麦克・拉费蒂，这位夏威夷民主党领袖居然有一位日裔合伙人：麦克・拉费蒂和酒川公司。当黑眉毛吉姆一脚踢开大门时，议员先生看见这个日本人正在屋里的大幅海报上参加竞选：“参议员候选人酒川”。最后，麦克・拉费蒂在海报底下看见那位日本人，一个精瘦干巴、留着小平头、彬彬有礼、举止文雅的日本人。酒川茂雄伸出手，用略带波士顿腔的声音说：“卡特议员，欢迎您到夏威夷来，我们深感荣幸。”

接下来的那一瞬间真是万分煎熬，茂雄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因为议员先生以前从来没有跟日本人面对面，根本没有去握住茂雄伸过来的手。他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仿佛有个石油钻井架正好掉下来砸中了他的脑袋似的，议员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这位可怕的、怪里怪气的男人。茂雄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低下了头。卡特总算接受了对方的迎接，他微微动了动右手，可此时却发现茂雄已经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那位万事不发愁的黑眉毛麦克・拉费蒂快活地说：“年轻的茂雄将成为我们的第一位民主党参议员。他将赢得第十九选区终身职位。”

“祝你好运。”卡特结结巴巴地说，“我们需要民主党人。”他从后门溜出办公室，来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东方面孔把他吓得不轻，而他可不是一个动不动就害怕的人。接着，卡特如释重负地看见霍克斯沃斯・黑尔和惠普尔・詹德思的那辆黑色大轿车拐进旅馆大街，于是跑到汽车前，好像里面坐着的是他亲兄弟似的。

“咱们马上离开。”他张着大嘴，长出一口气，手忙脚乱地钻进汽车，坐在黑尔身边，在那辆凯迪拉克轿车里总算觉得安全了些。他朝着麦克・拉费蒂礼节性地挥挥手，喊道：“祝选举一切顺利！”

黑色大轿车徐徐开动，黑眉毛麦克・拉费蒂大笑起来。他拍着大腿回到办公室，嘴里还是笑个不停。“茂雄，”他喊道，“把你的手伸出来！”茂雄一伸手，合伙人便假装自己是美国国会议员，号称人民的朋友，可却连碰都不敢碰一下自己的同胞，那副样子滑稽极了。“茂雄，”他哈哈大笑着说，“投票赢得州身份的事，这一票算是指望不上了。但是你可别灰心，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个肥头大耳的浑蛋拽到咱们的办公室来吗？不是为了给他讲一通夏威夷取得州身份的大道理，他怎么想跟我毫无关系。看看外面那一大群人！他们看见一个美利坚合众国国会议员到旅馆大街来看你，都轰动了。现在，你出去，走到邮箱那里，做出随随便便的样子，寄点东西出去。”

“寄什么？”

“我才管不着你寄什么呢。折一张纸塞进邮筒，好像国会议员来看你就是家常便饭似的，然后开开心心地跟大家打声招呼。”于是茂雄走出去，来到他的选民之中，大家纷纷对他笑脸相迎。

与此同时，夏威夷正发生着一幕不断重复出现的奇景。在罗斯福和杜鲁门任总统的1932年-1952年，几千个重要的民主政治家和官员涌入群岛，却很少能找到民主党人。在码头或者飞机场迎接他们的不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就是休利特・詹德思，要不就是穿得一丝不苟的小个子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他们被稳稳接住，带到堡垒集团的大房子里去。好吃好喝、美酒佳肴地款待一番，人家告诉他们应该相信什么。有时候日本女仆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退出去，然后罗斯福手下的人就会大惊小怪地问：“这些日本人靠得住吗？”堡垒集团的人总是无一例外地回答：“和子在我们这里已经整整十八年了，我们从来没想过有哪个更好、更忠诚的女仆。”

在这种聚会上，罗斯福的使者会碰见军队领袖、憨态可掬的群岛法官和冷静精明的霍克斯沃斯・黑尔。这几种人在一起，组成了脚踏实地的公民群体的印象，这个群体一心向善，安于目前的现状。在公共集会上，有两个人总是能为夏威夷争取州身份而慷慨陈词一番，分别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和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前来访问的政治家总是对这些社会倡导者提出的观点赞叹不已，但在堡垒集团内部的私下场合，同样也是这些人，虽然毫无作为，却总是给人一种与他们的演说正好相反的印象。

黑尔总是不失时机地评论道：“关于我们的群岛，有一件事情是绝对不能忽视的：我们拥有全美最优秀的法官。”说到这里，他总是顿上一顿，然后接着说，“如果有一天，没有受过美利坚价值观训练的黄种人律师接管了法官的工作，我们将真心实意地感到难过。我们害怕，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将会在那一刻终结。”

“这并不是说东方人就不优秀。”每每说到此处，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都会提上一句，“也许我真正在寻找的词是，精明。华人十分能干、精明，但他们没有受过美利坚价值观的正规训练。”

得州国会议员克莱德・V.卡特也受到了堡垒集团的标准接待，度过了九个懒散开心的日子。他并不知道，每一个招待项目都是两个保留节目的前奏，而那个高潮事件则是专门为来访贵客准备的。到了最后一天早晨，霍克斯沃斯兴高采烈地说：“议员先生，我们已经霸占了你超过一周的时间了，你还没有真正亲自去看看群岛呢。今天我们不能照顾你了。我们已经给你安排了一辆游览车，您自己去探索发现吧。”一辆长长的黑色轿车正等在车道上，霍克斯沃斯介绍了司机：“这是汤姆・卡胡伊卡赫拉，他对夏威夷的了解比您迄今为止遇到的任何人都多。汤姆。这是一位十分重要的贵客，国会议员卡特先生。拿出你的看家本事来照顾好客人。”

稍后，卡特钻出汽车，欣赏着壮观的帕里山谷时，发现汤姆・卡胡伊卡赫拉正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只对您这样的人说一句，国会议员先生，我们大家其实都在期盼着夏威夷得到拯救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卡特问。

“别给我们州身份，议员先生，求您了。”粗壮的夏威夷人装出一副可怜相。

“我以为你们全都想要州身份呢。”卡特大吃一惊。

“哦，才不是呢！多年以来，夏威夷人一想到你们要把我们变成一个州，就怕得直发抖。”

“为什么？”卡特问。

“我们成为州的那一天，日本人就会来抢走这座群岛。”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里，震惊的卡特议员听着司机给他讲述夏威夷的真相：当地日本人如何阴谋策划毁掉珍珠港；他们如何试图把夏威夷姑娘都娶走，好毁掉当地的种族；他们如何狡猾地买下了全部土地；他们如何把店铺攥在手里，拒绝给夏威夷人放贷款；年轻的日裔律师如何计划着盗走群岛的控制权：现在事情真的已经到了绝境。

“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先生，就是国家委任的法官和州长了。”

有好几次，卡特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我以为土地都在华人手里呢。”

“他们买下这些土地，只是为了交给那些狡猾的日本人。”司机信誓旦旦地说。

“在我看来，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已经当上了本地民主党领袖，可你却说日本人……”

“他们把他推到前面抛头露面，这只是暂时的，过上一阵子，他们自己才会前来接管这一切。”

“霍克斯沃斯・黑尔这样的人为何不……现在，他肯定知道你告诉我的一切了。他为什么不自己对我说这些？”

“他不敢，”司机悲观地低声说，“大家都害怕正在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得指望像您这样的好人来拯救我们。”

“夏威夷人都是这么想的？”卡特问。

“有一个算一个。”汤姆・卡胡伊卡赫拉答道，“我们很怕自己成为一个州。”

但卡特议员在得克萨斯州政界的风口浪尖上拼搏了二十二年，并不是傻瓜。他知道，一个人长篇大论地说完，放松下来之后，你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到了这时候，随意递上一句话，真相才会自动分离跌落出来，于是卡特追问道：“你们到底想在这座岛上看到什么样的政府呢，汤姆？”

“这个，我会告诉你的，先生！”大个子夏威夷人说，在老板詹德思和黑尔付的钱之外，又附赠了一层意思，“我们为之奋斗的，是恢复君主制度。”

“你到底想说什么？”卡特做出一副表示信任的表情。

“这个，我们盼着一位国王坐回宝座，再加上一个夏威夷人的州议会，还有过去那种规规矩矩的治理国家事务的方法。总的法律还是在华盛顿制订，毕竟我们并不需要那种有一大群律师成天吵吵闹闹的立法体系。国王会召开大的宴会，王宫里又热闹起来了。”

“那美利坚合众国的地位摆在哪里呢？”卡特问道，出乎他的意料，汤姆给出了一个绝妙的回答。

“这个，就像我说的，我们想让你们通过总的法律，然后给我们铸造钱币，你们控制着所有的外交政策。我们的州长也由你们的总统任命，经过你们参议员的首肯。”

“你刚才说，我的总统。他不也是你们的总统吗？”

“给你说实话吧，先生，他不是我的总统。我的家族抵制过并入美利坚合众国的行动。我们在家里还保留着夏威夷的国旗呢。我们盼着阿里义回来的那一天。”

“你的家族就是阿里义？”卡特问。

“是的，先生。”汤姆答道。

卡特低声抱怨了一句：“我觉得我现在才开始了解夏威夷。”岛上的一般人有一种相当精明的见解，他们知道国会议员在瓦胡岛转来转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岛民们管这个把戏叫作“计程车司机当家的政府”，但是他们也认为这是夏威夷最有效的游说方法。但是那天，有一位民主党密探在一个加油站给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打电话，报告说：“他们今天带着卡特议员在岛上转来转去，给他用的是计程车司机那一招。”

麦克・拉费蒂把电话一摔，瞪眼看着自己的合伙人。“茂雄，”他坦诚地说，“他们在那位宝贝议员身上用了‘计程车司机当家的政府’这一招。那可真是麻烦了。”

“咱们怎么办？”茂雄问。

两个臭皮匠花了好长时间研究这个问题，最后，爱尔兰人恶狠狠地说：“茂雄，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都得把他弄到这里来，你得带着他回家。给他看看普通的日裔公民的家里是什么样的。茂雄，你现在马上过去，保证你父亲的军人家属旗挂在前厅的墙上，就是那面有两个金色星星的旗帜。还有，把你母亲的那个盒子拿出来，就是上面装着玻璃、里面装着勋章的那个，你得保证每一个可恶的勋章都擦得亮晶晶、摆得齐刷刷，这样咱们的宝贝议员就能好好看上一看。现在快去，过半个小时再回来等我。我得带着国会议员卡特回来，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把他带回来。”

就这样，得州国会议员克莱德・V.卡特成了少数几个在夏威夷见过民主党人家庭的本党人士之一。黑眉毛吉姆看见那辆游览车回到火奴鲁鲁，正走在尼米兹大道上，便拦下了它，连推带搡地让它停在路边上说：“国会议员先生，我刚刚从华盛顿的民主党总部收到一份电报，这见鬼的电报可真有意思。我觉得你应该给我讲讲我怎么回复。”麦克・拉费蒂撕掉日期那一行，他相信卡特肯定不会注意到，果不其然，这家伙很走运，卡特读着那封莫名其妙的电报的时候，黑眉毛吉姆礼貌地把他拽出出租车，拉进了那辆破旧的庞蒂亚克汽车。“咱们最好回到办公室去回电报。”

当卡特走进麦克・拉费蒂和酒川的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茂雄正等着他，小伙子单刀直入地说：“趁着麦克・拉费蒂回复电报的工夫，我认为您最好去参观一个日本人家庭，是个很普通的地方。”尽管卡特一万个不情愿，却找不出推托的借口，就这样，几分钟之后，他被拽进了酒川家的小屋。“这件事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在大门口，他遇到了老态龙钟、直不起腰来的酒川太太，她基本上不会说英语，穿着一双奇形怪状的日本木屐，脚趾之间连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茂雄解释了一番，然后说：“妈妈，这是著名的美利坚合众国国会议员。”酒川太太大声吸了一口气，深深鞠了一躬。“这位，”茂雄骄傲地说，“这就是我的罗圈腿、死脑筋的父亲，酒川龟次郎。”老爷子也大声吸了口气，深深一躬。

“老爷子是美国公民吗？”卡特问。

“人家不准我们成为美国公民。”龟次郎挑衅地说。

“没错，”茂雄说，“我是美国公民，因为我出生在这里。但是像我父母这样的人，他们出生在日本。”

“他们不能成为美国公民？”卡特惊异地问，“墨西哥人就可以。”

小个子龟次郎把下巴往前一努，冲着议员摇了摇手指头。“墨西哥可以。有色人种可以。任何人都可以，就是日本人不可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卡特议员的眼光离开那个挑衅的小个子，落在了军人家属旗上，那面旗有两颗蓝星和两颗金星。议员先生是一位职业政治家，他立刻肃然起敬，轻声问：“您服过兵役吗，先生？”他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了。

“我和三个兄弟都服过兵役。”茂雄说。

“其中两位为美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卡特问道。

茂雄用日语问：“妈妈，我们四兄弟穿着橄榄球服拍的照片呢？”他们的母亲把那张照片当作最大的宝贝，找出来塞进卡特的手中。

“这个是忠雄，”茂雄指的是那位身手矫健的年轻后卫，“他牺牲在意大利战场。这位是实，”他继续说，“牺牲在法国。这是我大哥五郎，他是工会的人……”刚刚营造出来的美好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听这话，卡特议员心里马上犯了嘀咕，他从那四个普通美国小伙子的照片上移开目光。卡特曾经投票反对过《诺里斯-拉瓜迪亚法》以及随后的数个类似法案。在他看来，工会的人在很多方面比俄国共产党还要糟糕，因为俄国人——愿上帝宽恕他们——什么都不懂，而一位斯斯文文、敬畏上帝的美国人却……这番话在他脑子里回响起来，茂雄也心知肚明。两个男人便分手了。

接下来，靠着某种拯救了一些会面同时也毁掉了其他一些会面的机缘巧合，酒川太太突然往议员手中塞进一盒勋章，并用日语说：“这些是实的勋章。这些是忠雄的勋章。这些是五郎的。这五个是茂雄的。”她说最后一个的时候，边说边拍拍儿子的胳膊，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又来了。

卡特仔细看着那些勋章说：“你的家庭取得了很多成就。”

“议员先生，”茂雄轻声说，“我们每个兄弟都经过了一番奋力争取才穿上了军装。我们必须成为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优秀的士兵。”他觉得自己要脱口而出的话会让自己都感到脸红，可他却硬是收不回去了，“我们在最后一场战争中的表现，也许没有哪个其他家庭的男孩子比得上。我们受了数不清的伤，也享受了数不清的荣耀，上帝见证，先生，当你那天拒绝与我握手的时候，我几乎流下了眼泪。不管你是否知道，议员先生，我是您选区里的一分子，上帝见证，我以后绝不会再一次遭受您的如此对待。”

“选区？”

“是的，先生。议员先生，你有没有听说过《迷路的大军》这部电影？”

卡特不仅听说过这部电影，而且还针对它发表过长篇大论的讲话。他松了一口气，总算又说得出话来了：“这部电影象征着得州士兵英勇作战的最高水准。”

“那次你们有多少小伙子牺牲，议员先生？”茂雄追问。

“很多很多，”卡特悲伤地回答道，“得州遭受了重创。”

“你知道很多人何以侥幸逃生吗？”在那一瞬间，双方都没有说话，茂雄用刺耳的声音问道，“你知道吗？”

“我认为，也许是英勇的得州战士们……”

“一派胡言！”茂雄厉声说，“你们的得州士兵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先生，全都是因为我那死去的兄弟实，他算得上有史以来世上最杰出的青年，五郎和我领着一队日裔小伙子去救了他们。我们牺牲了八百人，就为了救出三百个得州士兵！”他满腔悲愤地喊道，“我要你读读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珍藏的卡片，卡特拿过来念着上面的字，他看到这张卡片上有自己的一位朋友，得克萨斯州州长的签名，上面说，为了感谢超越职责的英雄主义，酒川茂雄永远是得州的一位荣誉公民。卡片上写着：“在我们穷途末路之时，你们伸出了援手。”

卡特心情沉重地递回卡片，没有缩回自己的手，他说：“柳川先生，我以十分愧疚的心情，愿意与您握手。”

“我也愿意与您握手。”茂雄说，那一刻对于夏威夷争取州身份来说，本应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但石井先生却偏偏挑了这个时候闯进岳父家，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个干巴巴的小个子，长着一双糨糊似的眼睛，总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他一眼看见高个子陌生人，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外走，但妻子礼子姑娘堵在了门口，卡特一向特别擅长博取漂亮姑娘的注意，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说：“您是陪同父亲前来的吗？”

“他是我丈夫。”礼子的英语无可挑剔。

“这是国会议员先生，来自得克萨斯州！”茂雄骄傲地宣称，礼子姑娘知道自己的丈夫最近在做什么，于是她一听这个消息就马上试图把他拉出这座房子，然而丈夫还是听见了国会议员这个词儿，于是立刻激动地问：“你是来安排投降的吗？”

“什么投降？”卡特问。

礼子姑娘无地自容地拽住石井先生的袖子，但却没法让他闭嘴。

“让夏威夷向日本投降。”石井说。

“怎么一回事？”卡特问道。

“看看报纸上怎么写的！”石井快活地大喊着，手里挥着《火奴鲁鲁邮报》，上面写着大标题：《日本军舰礼节性访问群岛》。报纸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的时候，石井哑着嗓子说：“很久了，先生，我一直在跟他们说：‘日本赢得了战争。’但谁也不信我，我干脆问你得了。如果日本输了，他们的军舰怎么能开到夏威夷来呢?”

“他说的不会就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吧？”卡特问道。

“他是个可怜的老头，”礼子姑娘柔声说，“别听他的，议员先生。”

但是现在，石井先生已经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密苏里”号上日本投降的场景。“你现在看看谁赢了。”他说，“美国人得去东京。看看那些连领带都没打的美国将军，而日本人手里拿着剑。当然是日本赢了。”

“你们的军舰到了这里之后，会发生什么？”卡特问道。

“日本人都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人，先生。你今天晚上看看他们登陆就知道了，他们的行为举止都是端端正正的。”石井走到门口，一把推开，指着脚下蓝色的太平洋，五艘插着刺眼的红色新日本国旗的军舰正喷着蒸汽开过来。石井先生的心情舒畅极了，他原谅了妻子这么多年来一直跟自己作对。他从大衣里拽出一面藏了很久的日本国旗，朝着前来占领珍珠港的征服者们鼓励地挥着。

“我想咱们还是走吧。”卡特说，“我还得赶飞机呢。”他并没有被疯疯癫癫的石井先生蒙骗：他知道自己在柳川家族身上——他管他们叫柳川——看到了一个深具美国精神的大家族，卡特被深深地震撼了。因此，当他接到麦克・拉费蒂的消息，说黑尔一家要到堡垒集团和旅馆大街的交叉口来接他去机场的时候，他说：“我倒是想站在外面，花几分钟看看这些人。”

正当卡特站在黄昏的火奴鲁鲁市中心，看着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岛民时，他仿佛窥见了终极的人间大同。总有一天，整个世界都将在那样的气氛之中生存：韩国人与日本人在这里亲密地并肩而行，而在祖国却互相仇视；日本人接纳了华人，而这两个族裔又被菲律宾人接受，而这在菲律宾简直无法想象；一个黑人走过去了，还有很多健壮的夏威夷人，他们的血脉中混合了华人、葡萄牙人，或者波多黎各人的血液。国会议员卡特的眼中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新人种，突然，一个念头不情愿地冒了出来：“也许他们说得有点道理。也许我在夏威夷整天待在白人的大房子里只是浪费时间。也许这是未来的大势所趋。今天那个日本小伙子，他同样出色……看看那边的夫妇。我跟他们素不相识。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介意……”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跟他们打招呼，就有一辆长长的黑色轿车开了过来，驾驶员不是私人司机，而是休利特・詹德思，霍克斯沃斯・黑尔跳下车，把国会议员拉回到现实之中。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也坐在前排，汽车缓缓驶离喧嚣的旅馆大街，这三位夏威夷的资深公民给客人带来了任何访问群岛的官员都能欣赏到的第二个保留节目。

霍克斯沃斯・黑尔用冷淡的、没有语调变化的声音亮出了他们的底牌。他语速很快，眼睛死死盯着国会议员的眼睛：“卡特，你看过了群岛，也听到了这辆车里坐着的每一个人发表的支持夏威夷取得州身份的公开演讲。现在咱们得干点正事了。如果你真是发了狂，想给我们一个州身份的话，你就毁了夏威夷，而且对美利坚合众国也做出了无法弥补的伤害。请救救我们，先生。”

卡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你的真心话，黑尔？”

“你在夏威夷遇到的每一个人，差不多都是这种看法。”

“但是你为什么不……”

“我们不敢。会有报复……或者什么，我也不知道。”

“对我实话实说吧，”卡特说，“州身份到底有什么不好？”

“这番对话能保密吗？”黑尔问。

“你应该明白，”詹德思往后一靠，“如果你要背叛我们，我们可就惨了。”

“我明白，”卡特说，“管理民主社会向来如此。”

“事实是这样的，”黑尔简单地说，“夏威夷白人正在渐渐沉沦。我猜他们还剩下些钱财，生意也还凑合。有法庭来维护他们，还有一位上面委任的州长可以依靠。先生，如果你改变了其中任何一个因素，夏威夷都会成为日本人手中随意摆弄的玩偶。他们会控制法庭，然后做出不利于我们的裁决。他们会干涉我们的土地所有权。他们会选出自己的州长，然后把日本人送进国会。你想跟日本佬共事吗？”

汽车里很久没有人说话，卡特答道——这番话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为了刨根问底——“今天下午我遇到了一个日本人，一个叫作柳川茂雄的年轻人，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也许……”

詹德思说话了：“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大哥五郎是夏威夷共产党的头儿？一个已证明身份的、拿着党员证的、专搞破坏的、肮脏的共党分子。一个在本地区竞选参议员的人，哥哥居然是干这个的。夏威夷日后要是落在日本人手，恐怕就是这副情形。”

“我必须承认，”卡特说，“没人告诉过我他哥哥的事。”

“那是夏威夷共党运动的头儿。”詹德思又说了一遍。

卡特多少有些动摇了，想到他差一点就被那个道貌岸然的年轻日本律师给骗了，他决定再核对一下其他信息：“顺便说一下，”他随意问道，“关于恢复国王制度这件事，这里的舆论怎么说？”

休伊・詹德思和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在前排惊愕地互相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国王制度？”而在后排的霍克斯沃斯・黑尔吓得倒抽了一口气，他坚定地说：“议员先生……”但是休伊缓过神来，脱口而出：“耶稣基督啊，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搭理那些妄想恢复国王的骗子。”

“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黑尔？”卡特追问。

“正如你也许知道的那样，我的祖先就是夏威夷尊贵的阿里义家族，我的曾曾曾祖母就是据我所知的最尊贵的女性。她的女儿也是如此。她们享有无上的荣耀。但如果那些可悲的、什么也不会的阿里义们重新坐上夏威夷的王座，那么我个人将会拿起我的毛瑟枪，冲他的脑袋开上一枪。”

“我会抢在你前面，”休伊・詹德思插嘴说，“您知道的，议员先生，黑尔的曾祖父将夏威夷带入了合众国。”

“是吗？”卡特问。

“是的，”黑尔并不多说，“当时他全靠自己的人格。但是我愿意补充一点，先生。我也是传教士的后代。如果他们之中的人回来，用那种野蛮无知的老方法统治，我也会给他的脑袋来上一枪的。”

“咱们直说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不想要贵族制度，我们不想要传教士，我们也不想要日本人，”黑尔总结道，“我们想让一切都保持原样。”

汽车满载着表情严肃的男人们到达了机场，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看着他们离开，心里想：“我敢打赌，他们给那小子脑子里灌满了毒药。”他朝议员走过去，但卡特一见他过来就躲回休利特・詹德思身边，他可不想跟那个人照进一张照片里，虽然对方是民主党领袖，可居然跟日本人合伙，那日本人的哥哥还领导着夏威夷共产党。“事实上，”他一边查看自己的机票，一边想道，“夏威夷跟美国北方大多数地方差不多。你可以从一个州来到另一个州，根本找不到一个你真正喜欢的民主党人。他们要不就是在太阳底下干活给晒得黑乎乎的，要不就是共党分子，再不就是无神论者或者天主教徒。真高兴总算能回到得克萨斯州了。”

他登上波音飞机，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想道：“从本质上说，哪里都一样。少数德高望重的人负责统治，想要管住那些暴民。如果你能跟他们好好相处，就总能发现事实的真相。”他表情严肃地朝窗外看去，一位日裔机械师正撤去登机的梯子，另外几个日本人挥着手里的指挥棒，引导着巨大的飞机开上跑道。卡特闭上眼睛，心里想：“这下，我总算发现自己想找的东西了。这座群岛还没有准备好取得州的身份，再过一百年也不行。”于是在国会召开的第八十三次会议中，夏威夷的事情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第十章

1952年通过了《麦卡伦-沃尔特移民法》，夏威夷人纷纷奔走相庆，因为这部新的法律允许在东方出生的人取得美国公民身份。随后，各种学校纷纷开张，上了年纪的华侨和日侨在里面学习有关美国政府的各种知识。在那个年代，看到那些在农田里劳动了一辈子的老爷爷固执地背诵“立法、行政、司法”实在是司空见惯。

1953年，几百东方人为取得美国居民身份提出了申请——他们被剥夺这种身份已经太久太久了——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望着这支未来的民主党投票队伍源源不断地注入美国的政治生活，发表了一番演说，他大声疾呼：“这些人是群岛的创造，却被拒之门外。”

若说很多申请人并不稀罕这种“公民身份”也并不为过，但是从另一方面说，看着那些白发苍苍、饱经风霜的面孔在联邦法官宣读那些庄严的文字时容光焕发，这情形着实令人激动：“此时此刻，你已成为美国公民。”一个安详的商人突然抓住他那日本老母亲的手，把她拉出去，快乐地喊道：“我知道您能做到的，母亲！”这种情形也并不罕见。

在那些令人开怀的日子里，那些曾经抵死不学英语的老人成了真正的英雄。如今他们不得不开始学英语，否则就得放弃美国公民身份。子女们喊着：“爸爸爸爸，我对你说了二十年了，学着说点英语。但是你却不听，你聪明！现在你可当不上美国公民了。”

“但是我为何要当美国公民？”这些老人会问，“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

每到这时候，孩子们便迸出泪花，抽噎着说：“您一定得学英语，爸爸，因为我一直想让您当上美国公民。”

“对于我来说，一点儿意义也没有，”老人们说，“但是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我学。”

“会让我高兴的，爸爸！这样一来，就连最后一点儿不一样也没有了。拜托您学英语吧。”

这些固执的东方老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执著精神走进语言学校的大门。他们在下午学习英语：“我看见了那个男人。”而晚上则一遍遍练习：“立法、行政、司法。”居然有那么多人掌握了这两个复杂的难题——这是他们强大毅力的明证——最终取得了美国的承认后，这些老人便理解了这两个难题的价值。在后来的岁月里，在美国大陆的选举中，只有百分之六十的合法选民愿意花时间投票。而在夏威夷，则有九成有资格者行使这份权利。他们明白民主的含义。

《麦克伦-沃尔特法案》在火奴鲁鲁两个家庭引起的效果恰恰完全相反。酒川五郎和酒川茂雄向固执的老父亲提出要他报名参加英语学校，并拿来一本解释三权分立的书的时候，酒川龟次郎用罕见的标准日语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当美国公民。”儿子们吓了一跳。

五郎抗议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龟次郎继续操着精确的日语说：“五十年前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就应该给我这个身份。”

“爸爸！”茂雄劝他，“如今世道变了，别老想着五十年前了。”

“五十年来，人家一直告诉我们：‘你们这些肮脏的日本佬永远也成不了美国公民。’五十年了，人家一直说：‘滚回日本去。’现在他们又跑来告诉我：‘你是个体面的老人，龟次郎，最后我们愿意让你成为美国人。’你们知道我怎么说吗？‘你们来迟了五十年。’”

儿子们惊讶地发现父亲竟怀着如此强烈的感情，于是他们转向母亲，竭力劝说她，但她还没来得及对他们的逼迫做出反应，老龟次郎就冷冷地说：“顺子，不许你去参加考试。咱们当了一辈子顺民、良民，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自己。”

接着，茂雄说出一个理由，引申出一个崭新的角度。他首先说：“爸爸，上次我几乎输掉了竞选，就是因为有人提起石井先生和他那面疯疯癫癫的日本国旗。人家说他是我姐夫，说我也许跟他有同样的想法。如今如果你又拒绝加入美国国籍的话，他们就又该叫嚣：‘说得没错吧！那该死的一家人全是亲日派！’”

老龟次郎想了一会儿，茂雄看出父亲不再是铁板一块了。在日裔老人中，没有哪个比龟次郎在上一次竞选中更扬眉吐气。他在自己的铺子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盯着儿子的巨幅海报，怎么也看不够。“咱们儿子！”他骄傲地对妻子说，“让人们全都给他投票。”茂雄赢得竞选之后，老人在卡卡阿克大街上胜利地走来走去，跑到所有的日裔家庭通知这个消息，让他们放心，说最后总算有人在伊奥拉妮王宫里保护他们了。

这鱼钩被龟次郎吞了下去，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吐出之后，茂雄又放出了另一个更加具有诱惑力的诱饵：“爸爸，如果你和妈妈成了美国公民，到了1954年，你们就能到投票站去，说‘把我们的选票给我儿子’，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给我投上两票。”现在，茂雄看出父亲憧憬着选举那天，自己昂首阔步地来到投票站，妻子跟在四英尺之后。老人最喜欢风光排场，热衷于日常生活的繁文缛节，茂雄想起早年父亲曾穿着伊藤将军的军服站在演讲者身边，浑身洋溢着骄傲之情。那个时刻是龟次郎生命之中的巅峰时刻，能够与之媲美的只有二战中四个儿子朝着战场开拔的那个时刻。因此，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茂雄猝不及防。

“我不入籍。”老人坚决地说，“如果这让你难过，茂雄，我很抱歉。如果我和你妈让你输掉了竞选，我很抱歉。但是，就跟吃凤梨的道理一样，有个时机问题，时机一过，凤梨吃在嘴里味道就是苦的。五十年来，我一直是夏威夷最出色的公民之一。我的儿子们一个闯祸的也没有。我本人也没有逃过一次税。所以，现在我没几天活头了，可美国却告诉我，我可以拥有美国身份，这简直是侮辱我的人格。让美国见鬼去吧。”

在这件事情上，龟次郎再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了。有一次，茂雄和五郎走到父亲身边，告诉他移民局有了一条新规矩：“在岛上住了很长时间的人可以不用参加英语考试。这就是说，爸爸，你和妈现在根本用不着去语言学校，也可以成为美国公民。”

“侮辱人格。”龟次郎说，孩子们便走开了。

茂雄与麦克・拉费蒂讨论过这个问题，他的合伙人说：“见鬼，你的老父亲说得没错。就好像告诉我们马萨诸塞州的人民一样：‘我们把你们踢出天主教长达两代人之久。现在你们全都可以当新教徒，并且可以竞选公职。’正如你父亲所说，这真是侮辱人格。”

“我不认为这两件事有什么可比性。”茂雄冷冷地说。

“也许你说得没错，”爱尔兰人赞同道，“如果对方不是那么较真的话，也许听上去还不错。”

“我下一次竞选可能会受到影响。”茂雄谨慎地说。

麦克・拉费蒂用低沉的声音说：“茂雄，如果你们家老头子不总是他现在的样子，那你也不会成为今天这样的人。如果你不是现在这样的人，我就不会想做你的合伙人。谁也夺不走他所赋予你的东西。”

“没错，但现在他在这件事情上反应太强烈，他说他要回到日本去住。”

“他不会习惯的。”麦克・拉费蒂预言。

“如果真是这样，下一次竞选我不就会受到影响了？”茂雄追问。

“我父亲说，”麦克・拉费蒂说，“有点小道消息不但无害，反而有益。这会让竞选的人感觉，候选人有时候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所以我当时才警告你，不要在打官司的时候揭发一个目击证人有情妇的事情——或者某个女性自己作证说她是人家的情妇——你的证据绝对会伤及自身，陪审员们会说：‘见鬼，我也有情妇，可我仍然是个清清白白的人。’所以，如果你家老头子不依不饶，茂雄，这对你也没什么坏处，至少不会影响到那些我们想要争取的选票，因为他们自己的老头子也是不依不饶。”这样一来，酒川龟次郎取得美国公民身份的事，就正式宣告结束了。

玉珍的情况完全不同。自从八十八年前，玉珍来到火奴鲁鲁的那一天起，她就永远地抛弃了中国那个饥寒交迫的小村庄，决心成为夏威夷的永久居民。当年美利坚合众国将夏威夷群岛合并进来的时候，她就竭力寻求美国居民身份，但最终无功而返。从她那瘦弱的身体中延续出七百多名美国公民，而且其中无一违法乱纪之徒。她仍然将缴税证明藏在一只上锁的箱子里，长达将近一个世纪之久。现在玉珍听说自己有机会成为美国公民，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得偿所愿了。

因此，玉珍让哈佛大学学成归来的曾孙子艾迪・姬仔细研读新法律，并不断地缠着移民局追问，直到他们透彻地了解了每一个细节。语言学校第一个班级的学生到齐时，玉珍赫然在列，虽然已经超过了百岁高龄，玉珍仍然逼着自己的脑子转起来，坐在夜校的课堂里听着英语广播。然而，华人固有的思维方式太根深蒂固了，有一天晚上，玉珍不得不认输。她对香港说：“我现在已经学不会这种语言了。好多年前，为什么没有人逼着我学呢？现在我再也当不成美国公民了。”她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然而过了一阵子，艾迪带回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说某些上了年纪的东方人用自己的语言参加考试也可以入籍，只要不是文盲就可以，听到这个消息，玉珍垂下衰老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开心的光芒，说：“我得学写字。”

香港雇了一位先生，教老太太学这种世界上最难的语言。过了一段时间，显而易见的是，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学不动了，于是艾迪来到移民局坦率地说：“我的曾祖母已经一百零六岁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想成为一名美国公民。但是她不会说英语……”

“没关系！”测试官说，“现在她可以用中文参加测试。”

“但是她也不会读写中文。”艾迪接着说。

“这样啊！”测试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后面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一位华盛顿派来的官员布雷穆斯泰德先生走出来提了一个问题：“你说，这位老太太已经一百零六岁了？”

“是的，先生。”

“她有家庭吗？”

“也许是夏威夷最大的家族。”

“好极了！我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具有如此传奇性质的案例。我们可以把这种照片送到亚洲进行宣传。你把全家人集合起来。我亲自对她进行测试，就不要求能读会写了。等一下。她能不能回答问题？我是说，她的脑子还清楚吧？”

“五洲姨娘的脑子清楚得很。”玉珍的曾孙子让他放心。

“因为我提的问题不能含糊。你知道的：立法、行政、司法。”

“我能陪在她身边，给她鼓鼓劲儿吗？”

“当然可以，但她的回答由我们的翻译转告，答案一定要正确。”

于是艾迪给曾祖母上了一长串填鸭式的课程，用客家话教她很多美国政府里复杂的规定，这一次，美国居民的身份像一颗银荔枝果一样挂在她面前。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一整本小册子背熟了。

“我们的国父是？”艾迪大声问。

“乔治・华盛顿。”

“是谁解放了黑奴？”香港继续问。

“亚伯拉罕・林肯。”小个子老奶奶答道。

艾迪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来到夏威夷的那年正是林肯去世的那一年。”

考试那天，移民局召集了几位摄影记者和穿着白色外套的官员，还有姬氏会差不多两百名成员。移民局告诉他们，老奶奶乘坐香港的别克车到达后要欢呼。玉珍走下汽车，推开艾迪的胳膊，她的身体已经缩成一点点，体重还不到九十磅，穿着过时的中式黑大褂。玉珍的头发已经剩不下几根了，她的眼窝深深下陷，充满传奇色彩的皱纹堆成一脸热切的笑容。玉珍并没有对一大家子人说话，她在心里默念着一句句对年迈的华人来说十分陌生的天书：“阿拉巴马州的州府是蒙哥马利；亚利桑那州是菲尼克斯；阿肯色州是小石头城；加利福尼亚州是萨克拉门托。”

几台照相机摆在测试室，一位主持人轻声说：“现在我们即将旁听的场景，每天都在美国大地的各个角落重复出现。一位德高望重的华人老奶奶——姬太太——在美国生活了九十年，她现在想要通过公民身份考试。姬太太，祝您好运！”

玉珍听到人家以这样的方式提起自己的名字并没反应过来，她看看摄像机，曾孙子急急说道：“看这边。这里才是测试官布雷穆斯泰德先生。”一位主持人宣布了华盛顿来的贵客的身份。灯光调整了一下，玉珍紧张得冒了汗：第一次在镜头前亮相的布雷穆斯泰德先生是个拙劣的演员，他用矫揉造作、故作亲切的语气问道：“现在，告诉我们，姬太太，我们国家的国父是谁？”

移民局的翻译把问题用客家话抛给老太太，香港和艾迪都把握十足地笑了，五洲姨娘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一阵沉默。摄像机纷纷停止拍摄，布雷穆斯泰德先生有些发窘，客家语翻译耸了耸肩。

“五洲姨娘！”艾迪用沙哑的声音轻声地说，“您知道答案。咱们的国父！”

“不许作弊！”布雷穆斯泰德不悦地说，“本次考试必须诚实。”

“我没有作弊。”艾迪辩解。

“他什么也没说。”客家话翻译用英语说。

“好了！”布雷穆斯泰德没好气地说，“不许作弊。这个问题是，姬太太，”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嗲声嗲气的，“我们的国父是谁？”翻译又用客家话翻译了一遍，玉珍还是没有回答。香港痛苦万状地瞪着祖母，手指头放在嘴边开合了几下，提示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说话呀。”

对于苍老的玉珍来说，这个动作夸张到令她无法理解。她的一生都在追随别人：最初是英勇神武、头颅被挂在村里台子上的父亲；然后是那看不起自己有一双大脚的原住民丈夫；再接下来是怕她得了麻风病的孩子们；然后是拒不接受包括她在内的一切东方人的美利坚合众国。现在，玉珍要什么有什么，可她却偏偏说不出话来。她听不见人家问的问题，看不清身旁的人，她的一切感觉都麻木了。然而她的内心却体验着某种神圣的感觉，某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正在悄悄溜走，于是她抬起头，带着无声的焦虑看着周围的人。

她看见笑眯眯的布雷穆斯泰德，他已经紧张得快要尿裤子了，巴望着玉珍好歹能说点什么，好让自己出现在随后的镜头里。她看见年轻有为的艾迪正在给她传答案。她看见坚定的香港，香港现在肯定在为自己祈祷，祈祷她能够拯救家族的荣誉。接下来，玉珍越过香港的肩膀，看见一幅蚀刻画，画中人是一位早已死去的英雄，有着坚毅的下巴，戴着三角帽，这时，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客家语翻译最后一次焦急的提问：“姬太太，告诉他，谁是我们这个国家的创始人？”仿佛是感情的堤坝打开了闸口，玉珍站起身来，指着乔治・华盛顿的蚀刻画，用尽力气大声说：“是那个人！”

她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阿拉巴马州的州府是蒙哥马利；亚利桑那州是菲尼克斯；阿肯色州是小石头城；加利福尼亚州是萨克拉门托……”

“告诉她够了！”布雷穆斯泰德喊道，“我还没问呢。”

“摄像机不要停。”拍摄导演也大声说。

“你！”香港朝翻译喊道，“接着翻译。”

“立法机构通过法律，”玉珍大声说，“行政机构负责执行，司法机构裁决它们是否违反宪法。”

“够了！”布雷穆斯泰德喊道，“告诉她，别着急。”

“《权利法案》规定人有信仰自由和言论自由，”玉珍接着说，“军队不得搜查我的房屋。任何人不能以粗鲁的方式对待我。”她决心一点不漏地说下去，以防止别人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决定，“国会为两院制，”她固执地说下去，“分别为参议院和众……”

她离开移民局大楼的时候，手里拿着美国公民的身份证明，等在外面的姬家人一片欢腾，她开心地从他们中间走过，跟每个人打着招呼，问：“你叫什么名字？”他们回答后，玉珍便知道他们谁是谁了。她把庞大的家族中的成员一一对号入座之后，才觉得他们其实既不是客家人也不是原住民，因为在夏威夷，这些古老的名字已经烟消云散了，所有乘坐“迦太基人”号来到这里的人们都被重新改造成一个新的群体。她想得没错，姬家人甚至不能算作华人：他们是美国人，现在玉珍自己也是美国人了。她站在香港的汽车旁边，口中喃喃道：“有了公民身份，这世道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但这些美好的词语并没有把焦虑的心情从香港的记忆中抹去，当时在测试室，他的五洲姨娘一言不发地呆坐着，像个中国的农村老太太。现在，香港低头看着玉珍的美国公民文件，方才的烦躁又浮现在心头，香港有些性急地说：“哦，五洲姨娘！你拿的这份文件根本不对。”他从她手中拿过那份文件，给她看那上面写着的陌生名字：查玉珍。但是当他把这个名字大声读给她听的时候，玉珍却十分镇静执拗地说：“我告诉那个好心人：‘既然我是美国人，你就得在文件上写上我的真实姓名。’”她一头钻进汽车，俨然一位完成了伟大旅途的小老太太。

入夜，为了公民身份折腾了一天的玉珍疲惫至极，她点燃油灯，脱光衣服，仔细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麻风病症状。手臂上没有肿块；手指完好无损；脸没有变形；双腿干干净净。她舒了口气，把油灯放在地上，好检查自己的一双大脚，天亮时，香港就是在那里发现了玉珍，枯瘦赤裸的尸体只剩了一把骨头，旁边放着一盏噼啪作响的油灯。

第十一章

几千个曾被法律排除在外的东方人取得了公民权和投票权，劳工们也争取到了新的权利。豪类们悲哀地看到，他们在夏威夷为所欲为的好日子已经到了头。对此感觉最强烈的，莫过于霍克斯沃斯・黑尔，他仿佛在迷雾中胡冲乱撞：他理解不了性情捉摸不定的女儿，也没法跟妻子交流，妻子的脑子好像着了魔，一会儿说东，一会儿道西，毫无逻辑可言。最后他遇上了1953年的凤梨危机，这一次，夏威夷看上去岌岌可危。

人们最初注意到这场危机，是考爱岛的一名鲁拿查看遥远的田地的时候，发现所有应该长势正旺的蓝绿色植物却呈现出病态的黄色。那人立刻想道：“一定是哪个该死的笨蛋忘了喷防线虫的农药了。”但是查询了记录之后，他却发现田地已经喷过了防止线虫的农药，于是堡垒集团聘用的一位凤梨专家马上乘飞机过来查看了那些病恹恹的植物，说：“这不是线虫，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下一个礼拜，一度茁壮成长的植物纷纷歪向一边，好像被体内的敌人吸走了元气，但是植物外表没有伤痕，没有虫卵，什么也没有。植物学家着了慌，给火奴鲁鲁打电话。整座岛上星罗棋布的凤梨田全都开始显出类似的症状来。

如果说凤梨行业就此陷入恐慌，显然太轻描淡写了。狂乱的恐惧席卷了红土地上的农田，影响了堡垒大街的办公室。恐惧情绪首先袭击了霍克斯沃斯・黑尔，因为H&H公司的大笔财富都依赖凤梨种植，而唯他马首是瞻的休利特家族产业和J&W公司比他还禁不起冲击。一年的损失就可能超过一亿五千万美元，而植物学家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弄不清他们那些值钱的作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位英国风云人物希林曾成功地击退了粉虫和线虫，可他早已不在人世，可研究人员还是翻阅着他的记录，试图找出他是否对未来留下过只言片语的担忧。然而希林只打过一个比方，这位成天醉醺醺的专家没有留下任何连贯的文件，也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一天夜里，希林死在考爱岛上一座贫民窟里，直到他身亡，护士们才认出他是谁。不管怎么说，植物学家们把希林有关凤梨的所有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只弄明白了这毛病与铁元素无关，与害虫无关，与线虫也无关。对于目前的疫病，他们一无所知，只知道成千上万的凤梨苗看上去好像真的是没救了。

绝望之中，霍克斯沃斯・黑尔建议：“我们知道现在不是染了某种看不见的细菌，就是缺乏某种化学元素。看上去不像是病毒的问题。那么就是后者了。我十分愿意给岛上的树苗都喷上药。问题是，喷什么呢？”

一位耶鲁大学毕业的年轻化学家建议道：“我现在一直在分析有关凤梨的所有成分。咱们可以调制一种喷剂，里面包含所有可能缺乏的元素。先不管青红皂白喷一通再说。同时，你的手下可以分析一百株死去的树苗和一百株没有患病的树苗，这样你也许就能发现是缺了什么元素。”

年轻人配制了一种绝妙的、什么元素都有的溶液，并把这东西喷到一株奄奄一息的树苗上。仿佛施了魔法似的，这树苗如饥似渴地吸收了溶液中某种微量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元素，两天之内就重新变得挺拔茁壮，颜色也恢复了正常。这是凤梨种植历史上最神奇的发现，当天晚上，几个月来，霍克斯沃斯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到了早晨，他的董事会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树苗起死回生？”

“谁也不知道。现在咱们就得弄个水落石出。”

他对科学家们进行了一番激励，接着他们从神奇溶液中去掉了一种又一种成分，然而不管怎么喷洒，那些树苗的反应都相当激烈。后来有一天，当喷下去的溶液中不含锌元素时，那些植物又开始显得有气无力了。

“锌元素！”黑尔喊起来，“谁他妈的能想到给凤梨土加上锌元素啊！”

谁也没想到，但是多年以来的不断耕作和对土壤施加的化学肥料一点一滴地耗尽了其中的锌元素，却没有人意识到锌元素的存在，而到了某个程度，缺乏锌元素的植物终于支撑不住了。

“还有什么其他化学元素快降到警戒线了？”黑尔问。

“不知道。”科学家们回答，但黑尔的谨慎性格提醒他，如果锌元素不知不觉地从土壤中消失，那么其他微量元素也一定会产生同样的情形，于是他推行了一项可能是整个农业历史上最为复杂的研究活动：“咱们得拿这片著名的夏威夷红土地当作一家银行。我们从中提取出数量庞大的元素，例如钙元素、硝酸盐化合物和铁元素，这些很容易得到补充。然而我们似乎也不断地从中提取少量的锌元素这类物质，却没能将其补充回去。从今天开始，我希望对从凤梨田里长出来的一切物质中的每一种化学成分进行分析。如果我们从中吸收了一吨硝酸盐化合物，那么我们就得补充一吨回去。如果我们从土壤中吸收一百万分之一克的锌元素，我们也得把同样的数量补充回去。这块神奇的土壤就是我们的银行。咱们绝不能再透支这个账户了。”

科学家研究了土壤中流失的化学成分，结果十分奇特：锌元素、钛元素、硼元素、钴元素和许许多多其他种类的化学元素，它们在土壤中的含量极低，然而它们一旦消失，凤梨苗便会枯萎死亡。广大的种植园里的土壤成分一夜之间重新恢复了平衡，拯救了整个夏威夷经济。霍克斯沃斯・黑尔曾拒绝向线虫投降，也拒绝向微量元素的流失低头，然而他却突然对夏威夷这片广袤的凤梨园产生了一种想法：没有人能立刻说出菲律宾人、韩国人，或者挪威人到底做出了多少贡献，但如果任何人从夏威夷偷偷拿走了社会上这些最微不足道的人群，也许人类社会的果实也会开始凋零枯萎。黑尔久久地站在他的田地边上，思考着这个新的想法，随后他便用全然不同的视角观察着菲律宾人和葡萄牙人。

“这些人注入了什么样至关重要的元素，使我们的社会得以保持健康？”他时常思考。

当姬香港在堡垒集团各种各样的董事会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度过了试用期之后，发生了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他被叫到哈珀法官的会议室里，这位法官的太太是霍克斯沃斯家族里的一位姑娘，姬香港被那位一丝不苟的得克萨斯人教训道：“香港，法官们决定，任命你为玛拉玛・卡纳克阿庄园的信托人之一。”

香港吓得倒退一步，好像这位好心的法官用一根皮鞭猛抽了他的脑袋似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用申请就被任命了？”

“是的，我们认为，夏威夷的商业、政治正在越来越多地落入我们的东方兄弟手里，必须采取某些措施来适应这个现实。”

尽管香港对于堡垒集团和它盘根错节的各种机构抱有十分悲观的态度，但他显然对这一委任感动不已。因为他知道，晚报上报道这一事件的时候，夏威夷革命所带来的影响范围再也不会被忽略了。日本政治家接管了立法机构，唯一仅存的旧秩序只剩下了庞大的信托产业，对于堡垒集团来说，主动撤出这一行业是一个十分重大的事件。因此香港不由得拿出完全坦诚的态度，他想确定哈珀法官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

“对这种姿态，本人十分感动，哈珀法官，”他诚心诚意地表达了自己的谦卑之情，“我猜您知道，作为这样一个董事会中的首位华人成员意味着什么。各位法官赋予我一种殊荣，使我铭记终生。但你们是否明白，我在土地契约制度上的一贯立场？还有租约制度？还有，那些未能有效利用土地的产业，是否应该对其进行重组？你明白所有那些事情吗，法官先生？”

大个子哈珀法官笑了起来，指着办公桌上的一张纸说：“香港，你显然忘了其他的信托人。休利特・詹德思和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你认为他们会对你那些疯狂的想法置之不理？”

“即使有这些人，法官大人，想法重复的次数一旦足够多，就会被传播到您最不想看到的地方。”

“我们法官认为，你这种人能够带来好的思想，但我们肯定不会支持你反对另外两名信托人。”

“我并不是来打架的，法官。”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指定了你。但是，在你就职之前，香港——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任命是多么大的荣誉，因为我们已经为指定一名东方人进行了多年的请愿——我想让你透彻地了解一下，你将承担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大个子在法官椅上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体，告诉秘书，说不希望有人来打断他。

“夏威夷的存在本身，香港，靠的并不是那些刻薄的局外人所称的堡垒集团。外人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控制夏威夷的并不是堡垒集团，是庞大的信托产业的神圣地位，是它们构成了我们这个社会坚实的脊梁骨。堡垒集团只相当于肋骨，人民是血肉。但是那脊梁骨必须保持强壮，而这要靠我们这些法官来维护。

“信托产业控制着土地，并建立土地契约制度。它们控制着甘蔗种植园和凤梨田。不管企业兴旺发达还是亏损破产，它们都会继续。它们一直发挥着作用，而从中获得利益的家族却渐渐没落。看看你所进入的这个信托机构吧。它在夏威夷的核心控制着数百万美元的资产，而这一切又是为了谁呢？为了一位亲爱的夏威夷老妈妈和那位游手好闲的海滩少爷。我们法官之所以花时间为信托机构操心，并不是因为我们对那两个可怜的夏威夷人感兴趣。他们并不值得。但是玛拉玛・卡纳克阿和她的儿子凯利必须从法庭确保得到公平的交易，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接下来要说的，香港，我不想坐着说。”大个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深棕色的西装，用手指着他的中国客人，“在我们整个庞大的信托产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任何一桩由于某个信托人盗窃资产而产生的丑闻。从来没有过中饱私囊，没有过非法挪用，没有过为了个人酬劳而进行的过度交易，没有不诚实的行为。人们常常指责信托太过保守，但在信托人身上，这并不是弱点。这是一种美德。香港，只要我们满足于在传教士家族中选择信托人，我们就一定能够享有无可挑剔的记录。我们现在正在扩张，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也是在冒险。如果你犯了一个错误，我就会亲手把你驱逐到群岛外面。法庭不将你绳之以法绝不罢休。如果你想做一件事，将夏威夷的东方人的处境倒回到三代人之前，那你尽可以对玛拉玛・卡纳克阿的信托产业胡作非为。”他坐了下来，朝着香港微微一笑，然后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想要像我们整个社会证明东方人和历史上所有的传教士家庭一样有担当，那么你也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香港多么希望老祖母还活在世上，此时此刻能给他指明方向，但他又觉得即便如此，她还是希望看到自己能够拿出勇气，于是香港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我建议，将玛拉玛・卡纳克阿的资产中的绝大多数投入到相当冒险的投资项目中去，你们法官将作何评价？”

哈珀法官沉思良久，最后说：“法官们之所以决定任命你为玛拉玛的信托人，其中一个原因在于霍克斯沃斯・黑尔给我们讲了你的投资理念。他说这些理念值得好好研究，对于有些拖欠了大笔税金的信托项目，你的想法也许正是答案所在。”

“这么说，是霍克斯沃斯・黑尔为我争取到这个职位的？”香港问道。

“你误解了，香港。任命你的人是我。”

这位华人只是微微鞠了一躬，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微笑，很快，哈珀法官也同样露出了微笑。法官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搂住香港的肩膀说：“咱们这么说吧。如果你干不好，霍克斯沃斯并不会因此受辱。脸上无光的是我。香港，到时候你会被人死死盯住的。盯着你的人就是我。”

“第一批搬到白人社区的黑人，人们是怎么称呼他们的来着？”香港笑着说，“社区混混？看上去，我好像是信托混混。”

“那个词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哈珀法官和蔼地说。但当那能干的华人走后，他不禁黯然怀旧：“也许他说得对。指定他也许是走向末路的第一步，至少是那个我们熟悉的、安全舒适的、诚实古老的制度的末路。”

香港马上驱车回家，问厨师：“朱迪呢？”他发现朱迪还在艺术学校教书没有回家，便开车赶去接她。自从家里年纪最大的玉珍老太太去世之后，香港觉得自己跟小女儿朱迪日益亲近。他喜欢女性的思维方式，而且特别欣赏朱迪那种冷静、干净利落的理性。

几分钟后，朱迪见到了他，那是一位容光焕发、漂亮迷人的二十六岁中国姑娘，脑后垂着两条辫子，身上穿着一件浆洗过的粉色套装，一双大眼睛透着机灵。她轻快地钻进别克汽车，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爸爸？”

“我想要让你陪我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见。我已经被指定为玛拉玛・卡纳克阿的资产信托人了。”

“那些法官都发神经了吗？”朱迪哈哈大笑起来。

“堡垒集团看得到大势所趋。”父亲说。

“咱们去哪儿？”朱迪问道。

“我想去见见玛拉玛。我想弄明白她心里到底有什么抱负，对自己持有的土地有什么样的想法，同时也想知道她对自己并不持有的土地有什么希望。”

“爸爸！你知道玛拉玛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那是这么多年来大家嘴里说的。但我认为玛拉玛跟你和我一样聪明，我想亲自看个究竟。”

他驱车朝钻石山开去，越过阿拉瓦伊运河，看到环绕着沼泽庄园的木制篱笆之后，掉转向庄园大门的方向。香港渐渐接近了盖着木瓦的房子和那宽敞的门廊，这时玛拉玛推开纱门，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迎了出来，一头银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歪歪斜斜。“香港，我的利益的守护者，进来！法官们昨天晚上都告诉我了！”她大大地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到来，朱迪有些吃惊地看到父亲居然事先想到为首次造访买了一束鲜花。他彬彬有礼地将鲜花献给面前那位铁塔似的女人，然后侧过身子吻了她两次，玛拉玛顿时笑逐颜开。

“进来，我的好朋友们！”她热情地说，又以夏威夷人特有的本能补充道，“我从未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一位尊贵的华人银行家被委任为我的守护人。今天是我的好日子，香港。你的同胞和我的同胞往日融合得很好，我希望这是未来的美好开端。”

“今天将揭开夏威夷的新篇章，玛拉玛。”香港答道。

“这是你可爱的女儿吗？”玛拉玛问道，当香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后，她笑着说，“过去我看见富有的华人带着一位年轻姑娘时，从来分不清这是他的女儿还是第四房太太。”

“我走进纽约的夜总会，也有同样的感受，”香港愉快地答道，“我看见豪类银行家和他们的玩伴时也是一样。我们这些可怜的华人再也没法娶上好几位太太了，只有豪类们有这个特权。”

“我想让你见见我的朋友们，”玛拉玛咯咯笑着说，“咱们先聚聚，过一会儿来点夏威夷音乐。这是乔爱太太、福田太太、门东卡太太和罗德里戈太太。”

香港向每一位小山似的女士分别鞠了一躬，然后回到乔爱太太面前：“这位美丽的女士就是以赛马的名字命名的那一位吗？”

“正是。”乔爱太太愉快地笑了起来。“我的名字叫作邮差。你看，父亲在那匹马身上赢了很多钱。”

“我知道！我的祖母发现我父亲在邮差身上押了一大笔钱，于是冲他大发脾气，结果那匹马赢了。于是我父亲和你父亲那天晚上可能是一起喝醉了，乔爱太太。”香港轻松地说，女人们都笑了起来。

“这是我的女儿朱迪，一位音乐家，她在艺术学校教书。”

“真是太棒了！”玛拉玛喊道，朝美丽的中国姑娘推了一把尤克里里琴过去，朱迪轻轻一闪，一点儿也不羞涩地加入到排成一队的夏威夷女士们中去，一道站在那间点着水晶吊灯的房间里。“你不知道歌词，但是可以跟着哼唱。”六个女人开始唱起一首古老的夏威夷歌曲，那是茂宜岛仍然有贵族生活在拉海纳的时候便有的一首曲子。朱迪・姬确实完全不知道歌词，但她跟她们的合唱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朱迪唱起一段歌词的时候，其他人甚至停止了歌唱，乔伊太太大声说：“咱们把她的细眼睛改造一下，就能把她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夏威夷人啦。”

大家都笑起来，香港轻松地问道：“我想要弄明白，玛拉玛，一个被挥金如土的信托产业管起来的夏威夷人有什么看法？”这个问题简直像是请教皇发表对于马丁・路德的看法，然而香港那种单刀直入的方式正中玛拉玛的下怀，提问的时机刚刚好，所有的夏威夷女士对这个问题都很感兴趣，因为这关系到她们的很多朋友。

“我来告诉你，香港，”玛拉玛一边坦诚相告，一边请朱迪帮她一起端来茶水，“我从瓦萨学校毕业的时候，成绩非常好，可法庭却对我说：‘你没有能力管好你自己的事。我们会花上一大笔钱雇来三个白人为你管理资产。’我惊讶极了。这是彻头彻尾的侮辱，我试图反击，可却突然想起豪类老师们在休利特纪念堂对我们说过的话。我是夏威夷人。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理所当然是没有能力的，于是我失去了斗志，被人家委托给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信托公司也不觉得羞耻。我热爱朋友，热爱动听的吉他声，我热爱沼泽庄园，于是我就满足于这样虚度时日。一点友谊，沼泽庄园的鸟语花香……就这样一直到死。我是个纨绔子弟，所以我以为我理所应当受到跟我一样纨绔的信托公司的约束。”

福田太太说：“像玛拉玛这样的人给朋友赠送礼物，这总是能把那些白人老爷和我丈夫那种抠门的日本人气得要命。他们怎么都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他们的小肚鸡肠容不下这种事。”

“金钱算得了什么呢？”玛拉玛问。

“那些大手大脚的信托基金给你多少家用？”香港问道。

“我并不怪那些信托公司的人们，”玛拉玛并没有直接回答，“法庭介入之后，我做了一些安排，所以欠了政府二十五万美元的税金，总得有人想点法子。所以我本人现在一年的所得只有两万两千美元。”

“她还有朋友们，”门东卡太太说，“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位阿里义-努伊，她的确负有某种义务。”

“你们对这套制度怎么看？”香港又问了一遍。

“我弄不明白，而且也不怎么喜欢。”玛拉玛重复道。

“玛拉玛，”香港直接说，“我要给你安排些比较冒险的投资。你得先过上两年紧日子，然后你就能跟联邦政府做笔交易，如果你好好干，在三年之内，就能摆脱那个花钱如流水的信托公司了。”

五个夏威夷女人的脸上乐开了花，宛如下过一场透雨后的花园，香港看得出她们正在憧憬着没完没了的宴会、精致的食物、崭新的汽车、到欧洲旅行，就像过去的好日子一样，然而香港干巴巴地说：“一旦你们摆脱了花钱如流水的信托公司，你们就归我监管了，你们知道华人比豪类法官还要苛刻十倍呢。”

夏威夷人全都笑了起来，这话的确不假，玛拉玛大声说：“我希望你果然能做到这一点，香港。”她在香港的双颊上分别吻了一下，同时把香港本来送给她的那束花放在香港的头上，“我说夏威夷人和华人总是友善相处，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正要举出一些例子，突然有人在纱门上敲了敲，接着有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好像刚刚从门廊退出门外。

“凯利！”玛拉玛喊道，“进来，是香港来了。”

高个子海滩侍应生拖着脚步走进房间，他没穿鞋，穿着及膝紧身裤和侍应生的制服外套，根本遮不住那健壮的胸肌。他的头上反戴着一顶游艇帽，一头黑发没有梳理。

“下午好，香港。”凯利含糊不清地说，“你就是新的信托公司的达基尼？”

“是的。”香港显然不太喜欢这种本地混杂土语。

“我有什么说什么。你这家伙管着这个信托公司，你把事情搞定，你就是个好得要命的家伙。”凯利敲着尤克里里琴，指着母亲又说，“因为这个太太就会花钱，花钱。”他手里的尤克里里琴又指向福田太太，福田则开始拨弄自己手里的乐器，最后，女人们唱起歌来。当大伙儿唱起最心爱的一首曲子时，凯利发觉其中多了一个华人的歌声，高亢而优美。他一边拨弄自己的尤克里里琴，一边赞许地欣赏着香港的女儿自如地歌唱。然后他便不再注意她了，但是在歌曲结束的时候，他又拿起一把吉他，开始唱起一支铿锵的滑音独唱歌曲，其他乐器也渐渐加入了和声。最后，滑音小调结束了，而那精妙的拨弄声还回响在空中，凯利又拨起了《夏威夷婚礼之歌》的调子，然后把吉他扔给福田太太，起身用浑厚的男声独唱起来。轮到女高音加入的时候，他把母亲推入合唱，用右手一把拉过朱迪，迫使她站了起来。他瞅准时机向她一指，于是，在夏威夷，第一次出现了一位华人姑娘唱着嘹亮的歌声，加入到群岛上最热情奔放的灵魂音乐之中。她的歌喉像一只婉转的铃铛，回响在一场真正的教堂婚礼上，轮到凯利跟她和声的时候，他并没有使用假声，也没有故意炫耀花腔，而是让那动人的男中音回响在古老的房间里。最后几段里，玛拉玛和四个大个子夏威夷女人轻柔地哼唱起来，而香港则成了唯一的听众。虽然他很不情愿——他不怎么喜欢女儿唱夏威夷歌曲——却也只得鼓起掌来，而四个来做客的女人则发出欢呼。凯利连蹦带跳地跑到另一个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塔帕树皮布，围在朱迪的腰间。他将三朵花插在她的辫子里，用右手食指装作一支眉笔，在她的眼睛上点着。

“这下子她比我还要像夏威夷人呢。”他喊道。然后凯利依次指点着母亲和几位客人，“乔爱！”他喊着，“福田，门东卡，罗德里格斯，还有你，玛拉玛！”他向后一步，仔细看着她们，“明天晚上，你们的头发都披下来，穿上古老的姆姆裙，戴上花，三把尤克里里琴，两把吉他。环礁湖旅馆就能欣赏到史无前例的夏威夷音乐啦。”他对朱迪鞠了一躬问道，“妹妹，你跟我一起唱好吗？”

“好的。”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玛拉玛是个性格特别奔放的女人，她问道：“如果一位华人姑娘唱那首特别的歌曲，会不会有人不愿意？那首曲子具有浓郁的夏威夷风格。”

“达基尼人必须习惯，”凯利并不让步，“因为这位小姐是一只真正的云雀。”

“你觉得怎么样，香港？”玛拉玛问道。

香港那副愁眉苦脸的表情说明他要把一些不太好的评价留到跟朱迪独处的时候再说出来，但女儿对他说：“到时候他会在这里的，我也会在这里。”

回到别克车里的时候，香港大发雷霆：“我可不想让我女儿在夜总会里唱歌！”

“但是我想唱。”朱迪寸步不让。

“人们会笑话的，朱迪。我的女儿在夜总会唱歌。你是华人，却装成夏威夷人的样子。”

“爸爸，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唱歌……”

“可是，跟凯利・卡纳克阿！一个一无是处的不学好的夏威夷人！”

“跟夏威夷人唱歌怎么啦？”朱迪难过地说。

“我养活一个体体面面的华人姑娘，可不是为了让她跟夏威夷人混在一起的！”

“您自己不也是吗？用您的话来说，跟玛拉玛混在一起。”

“那是公事。朱迪，你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你明天晚上到这里来，爸爸。让我至少看到一张友善的面孔。”

凯利和朱迪这一对儿引起的轰动表现在好几方面。对于来自美国大陆的游客来说，他们是群岛上第一对表现出真正职业素养的机敏圆滑的组合。第一个夜晚，给他们伴唱的后面那五个两鬓灰白的高大女人也十分可观，她们衬托出了华人少女的纤弱柔美，还有男中音那种雄浑刚毅的嗓音，如果非要考虑观众的反应的话，他们的表演无论是在艺术上，还是在收入上都大获成功。但对于夏威夷居民来说，此举在两方面令人震惊。在华人社区看来，在香港被指定为玛拉玛・卡纳克阿的信托人——这证明了香港在华人之中的威信——的当天晚上，他那教养严格的女儿就出现在夜总会里，露着肚脐，跟凯利・卡纳克阿这样的男人又是唱歌又是合跳草裙舞，实在不成体统。至少有四个曾经考虑过迎娶这位可爱的音乐教师的华人大家族不齿地说：“我们绝不要她当儿媳妇。”但对于夏威夷社区来说，一个像卡纳克阿家族这样的阿里义会选择一个纯粹的华人姑娘做唱歌搭档，也很难让人理解，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冒犯，让她穿得像是个真正的夏威夷人，浑身涂满油，在公开场合亮相，在道德上是令人气愤的。

于是，华人社区抵制朱迪，夏威夷人抵制凯利，然而慈善唱片公司的曼尼・费恩伯格第二个晚上听了他们唱歌，并跟他们签下了一份利润丰厚的合同，不过他也跟他们约定，说：“在唱片的封面上，得用一个纯粹的夏威夷姑娘。朱迪的嗓子像天使一样，但她那双细眼睛可骗不了人。”当天晚上，这对歌手开车回家的路上，朱迪说：“凯利，我认为咱们下一张专辑里，咱们应该组建自己的公司，就在夏威夷这里。”那就是群岛唱片的开端，朱迪・姬用铁腕进行管理，不断发掘新的歌唱人才去演唱那些耳熟能详的老歌。就这样，没过多久，美国播出的夏威夷小调就几乎都是由这位聪明的华人姑娘制作的了。

她还为凯利设计了一套服装，凯利穿着它，在夏威夷的夜总会里渐渐变得十分出名。她找裁缝给他做了紧身长裤，一条腿是蓝色，另一条是红色，膝盖以下边缘故意做了磨损。她从爪哇找了一种褪色的类似塔帕树皮布的布料，做成一件紧身上衣，两条长长的下摆在腰间系个扣。凯利的帽子还是那顶倒扣在头上的游艇帽，可脚上却穿着沉重的皮质凉鞋，这也是由朱迪设计的，想跳舞的时候，一踢就掉。“你一定得成为一个形象符号。”朱迪坚持说，她也做了一套同样的，那张充满异国风情的脸旁缀满花朵，两条麻花辫搭在夏威夷特有的纱笼上。但是最令游客们难以忘记的，是那奇怪的鲸鱼牙齿，凯利用一根银链垂在脖子上。这成了他个人的标志。

朱迪还为凯利设计了其他改变。凯利对朱迪讲话的时候必须说英语，但当他在舞台上的时候，朱迪鼓励他使用一种野蛮的当地混杂土语。在表演的时候，他会突然打断富乐绅的吉他独唱，大声喊道：“嗨，小子，富乐绅兄弟。昨天晚上我琢磨过了，一百多年前，传教士们来到这座石头岛上找到我爷爷的时候，你爷爷啥也不干，啥也不种，就睡在棕榈树底下，喝着奥克拉豪酒，把他们气得要命。差不多过去了一百年后，活儿全都是像你我这样的卡纳卡干，而传教士的孩子们却躺在棕榈树底下，喝着杜松子酒，身上啥也不穿，啥也不干。富乐绅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迪坚持要求富乐绅去学着弹奏那种带电子扩音器的钢弦吉他，她还要求那个邋遢的大个子穿得流里流气，好衬托凯利的英俊形象。在这个壮汉身上，有两个问题，就连朱迪也束手无策。只要乐队里有他在，大家就全都不知不觉地说起土话来，连朱迪也不例外；还有一点，谁也没法把这个大个子身边的姑娘清理干净。过了一段时间，朱迪也不闻不问了，然而她的确做出了一个改变。她坚持说，凯利收到美国大陆离婚女士发来的电报，应该置之不理。

“你可是个有头有脸的艺术家！”她不厌其烦日复一日地说，“不是说哪个神经兮兮的女人给你发出一个求助信号，你就得划着小船跑过去。”

“她们是朋友的朋友。”凯利解释说。

“她们对你好吗？”朱迪直截了当地问。

“不好。”他说。

“那就一刀两断。”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最后，连富乐绅都不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信了：“凯利兄弟，我弄了两位达基尼太太，其中一位有一辆敞篷车。凯利兄弟，帮我一把，哈？”

在一点上，朱迪・姬永远没法欺骗自己。她的三人乐团之所以财源滚滚，固然得益于她出色的经营能力，然而乐队在艺术上广受欢迎的真正原因，其实仅仅由于两位队友身上那种波利尼西亚式的致命魅力。游客们一见到英俊的凯利和憨傻的富乐绅，便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他们。这两位夏威夷人使他们返璞归真，大家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便可以嘻嘻哈哈起来，空气中荡漾着音乐之声。没有哪位客人爱上夏威夷是因为朱迪・姬和她那位目光锐利的父亲姬香港，虽然他使得群岛的社会结构产生了意义深远的变化。人们热爱夏威夷，全是因为那些波利尼西亚人。朱迪所做的，只是为她的两位海滩少爷安排生活。在她的安排下，两人每年可以赚到七万美元，而且几乎每天下午都有时间去游泳。

还有两位长者饶有兴趣地关注着凯利和富乐绅的新生活。对于玛拉玛来说，这位意志坚强的华人姑娘来到身边，是一直看护着夏威夷人的那些古老天神的恩赐。她告诉前来参加茶会的朋友们说：“我试图让他长大成人，可是做不到。但是这个小个子伯爷让他跳，他就跳起来了，而且总是正好跳到对的地方。”

“我听说她把唱片公司归到自己名下了。”罗德里格斯太太打听。

“那倒是真的，”玛拉玛承认，“那是我提出来的。我不想听任凯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这样一来，如果凯利想要在公司里分到应得的一份，他就得跟她结婚，对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再高兴不过了。”玛拉玛坦承。接下来，她那忧郁的眼神越过沼泽地，那正是上一个时代的阿里义撑船走过的地方，玛拉玛柔声说，“靠我们自己，我们夏威夷人在周围的环境中根本无力维持自己的地位。在香港来到我身边之前，我承担着可怕的重任，步履蹒跚。他是那么和蔼可亲，那么质朴有力，他走过的时候，在露台上聚会的人们似乎更加紧密了。”

门东卡太太说：“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居然愿意让儿子娶个华人女子进门。”

玛拉玛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她阴郁地说：“你忘了，莉莉哈，她身上不仅有着华人的血统。她是华人柯苦艾的曾孙女。当这个地球上没有人愿意帮助夏威夷的麻风病人时，是那个女人出手相助。她家族的任何人都对我们恩重如山。”说完，玛拉玛将目光收回到房间内，问道，“要是没有那华人姑娘，现在凯利的境遇又会如何呢？他过去过的那种生活，你们大家觉得我会开心吗？一个离婚的女人，又一个离婚的女人。我多么盼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让夏威夷人自由自在地繁衍生息，但既然这个世界做不到，那么有一个华人女子来帮助我们也不错。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比豪类们对我们更坏。”

“你觉得他们俩会结婚吗？”门东卡太太问道。

玛拉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下面一番话：“我记得，邮差太太，当你跟里昂・考爱结婚的时候，所有的阿里义都为了这么一个体面的夏威夷姑娘嫁给华人而哭天抹泪，我也哭了，但我记得我父亲安慰你父亲说这并没有什么关系，有时候华人也是好人。现在，情况是多么不同啊，因为咱们这五个夏威夷老太太对于这样的婚姻不再抱有同样的想法了。现在的问题是：‘像姬香港家这样的名门望族会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夏威夷人？’咱们在这个世界上摔得鼻青脸肿了。”她随意拨起手里的尤克里里琴，客人们唱起一首老歌，一首从过去的好时光流传下来的老歌。

另一位时时严密追踪凯利最新动向的长者是姬香港。一天夜里，他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看见自己那位既能干又美貌的女儿。

“你刚才是不是在车里跟他接吻来着？”他怒发冲冠地问。

“是的。”

“这就是豪类们所说的亲脖子吧！”

“是的。”

“很好，别让我再逮住你！”

“那你就别再偷看我们！”说完，朱迪便跺着脚走上楼梯，但是香港跟在她身后嚷嚷着什么整个华人社区都为她担惊受怕。在旅馆里卖唱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现在看上去似乎……

“似乎什么？”朱迪寸步不让地问，忽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发雷霆的父亲。

“现在似乎你还想嫁给他。”香港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确想嫁给他。”朱迪说。

“哦，朱迪！”父亲吓得张大了嘴巴，朱迪没想到自己这位严厉的、永远强硬的老父亲居然迸出了眼泪，“你绝对不能这么干！”他恳求女儿，“你是个体面的华人姑娘。你得想想你在华人中间的地位！”

“父亲！”朱迪喊道，把父亲的双手从哭得发红的眼睛上拿开，“凯利是个好小伙子。我爱他，我认为我会嫁给他的。”

“朱迪啊！”父亲老泪纵横，“别这么做。”吵闹声惊醒了家人，很快，客厅里便挤满了姬家人，他们听说香港那句不祥的警告“朱迪非要嫁给夏威夷人”的时候，朱迪的兄弟们也抹开了眼泪，其中一个兄弟说：“朱迪，你可不能辱没了家门。”

朱迪意识到家人对她和凯利之间的友情有所担忧，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以为这只是一种家人正常的担心而已。现在家里的男人们纷纷哭起来，她才意识到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你是个华人姑娘！”哥哥艾迪结结巴巴地说，“你就不想想，我在哈佛读法学院的时候遇到过多少漂亮的豪类姑娘吗？其中有不少我还真想娶回家呢！但我没这么做，因为我想到夏威夷的家人。所以你也不能这么做。”

“可是，凯利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呀，”朱迪固执地重复道，“他比你们哪个挣的钱都要多，如果爸爸能摆平信托公司那件事……”

“他是夏威夷人。”迈克说。

“你认为我想让我这么可爱的女儿嫁给一个只会说七百个单词的男人，满嘴都是姐姐，不拉拉？”香港质问道。

“凯利是个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朱迪并不让步。

“很好，”香港厉声说，“如果你嫁给他……”

“别说下去，父亲。”朱迪恳求道。

“如果你非要辱没整个华人社区，”香港阴着脸说，“我们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你是个堕落的女孩。”

姬家人纷纷回房睡觉，但整个夜晚，他们一个个溜进朱迪的房间，苦口婆心地说他们是多么反对这桩婚事。

“并不是说凯利只会说七百个单词，”其中一个姐妹悄悄说，“事情的关键在于，你是个体面的华人姑娘，而他是个夏威夷人。”

“很多华人都跟夏威夷人结婚了。”朱迪反驳道，“看看里昂・考爱。”

“每次有这种事，”那姐妹说，“我们全都感到十分悲伤。你是华人，朱迪，你不能这么做。”

“如果凯利是个豪类，你还会有同样的感觉吗？”朱迪问道。

“差不多。”对方向她保证，“你是个华人，得嫁给华人。”

然而朱迪・姬是个意志坚决的姑娘，她顶着全家人源源不断的压力，在一天凌晨四点钟回到家，大声宣布：“你们都听着！你们都听着！大家都起床。银河王国最宝贵的花朵，即将嫁给凯利・卡纳克阿。你们想把我怎么样？”她跺着脚回到卧室，等着家人一个又一个来查看她的脑子是不是清醒，是不是发了疯。

起初，香港怎么也不肯参加婚礼，很多华人大家族的族长也是如此，有几位尚在人世的夏威夷阿里义也一样。但朱迪勇敢地说：“今天晚上，在环礁湖宾馆，凯利，咱们要宣布订婚，然后我们要唱那首《夏威夷婚礼小调》，祝贺咱们自己的婚姻。”他们的确是这样做的，游客非常喜欢这场婚礼，然而对于某些与此事有瓜葛的夏威夷人来说，这场婚礼不啻一场灾难。在最后一刻，香港想到他对玛拉玛・卡纳克阿的责任，出于对她的尊敬，只好参加了婚礼，但他就是不肯陪着女儿一起走过那条过道。

但在“堡垒”集团，香港却发现，女儿一意孤行的婚姻给他带来的耻辱反而使他与同僚拉进了关系。休利特・詹德思——他的儿子威普还在三藩市与那个空军军官同居——只说了一句话：“孩子们的事，谁也说不准，香港。”霍克斯沃斯・黑尔——他的女儿妮奥拉妮还在房子里想法子避开公众的眼睛偷偷离婚——拍了拍这位华人朋友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咱们都经历过这些风波，但是上帝见证，我真希望用不着遭这份罪。”

“你们是说，我做得对？”香港突然十分渴望把心里话一吐为快。

“不管她嫁的是什么人，我都会参加她的婚礼。”霍克斯沃斯淡淡地说。

“我很高兴我去了，”香港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但我实在上不了他们的门。”

“那就等到第一个孩子出生再说。”霍克斯沃斯提出了一个明智的建议，“到时候你就有台阶下了。”香港觉得有理，但是他又觉得自己真不愿意见到那个只有一半华人血统的小宝宝。

第十二章

对于酒川家族来说，1954年给他们带来的是错位和挫折。从一月份开始，当意志坚强的龟次郎威胁说要离开美国的时候，大家谁也没当真，然而他却出其不意地宣布：星期五他就要登上轮船，到广岛县安度晚年。结果，到了星期五，他和佝偻着腰的妻子登上了一艘日本货船，甚至没有跟大家吃个告别晚餐就踏上了回乡的旅程。他告诉儿子们：“商店的钱够养活我们在广岛的生活。我在美国辛苦了一辈子，日本会为我的行为感到骄傲的。我希望你们老了之后也能说同样的话。”龟次郎从来不是个特别容易动感情的人，他没在甲板上多待一会儿，再看看自己曾开凿的群山，也没有望望他曾参与辛勤耕耘的田地。龟次郎领着妻子来到下面的船舱里，他们吃了一顿结结实实的冷米饭加鱼肉，吃得很开心。

无论是在美国大陆还是在夏威夷，都有一个普遍被忽略的事实：在很多被运送到美国的东方人之中，有相当一批最终会回到他们自己的祖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很多年里，有很多人从美国回到日本，酒川龟次郎在这些人之中只是沧海一粟罢了。他们手里有积攒下来的美元。当时经济萧条，这些移民有能力在日本的穷乡僻壤买上一块相当大的土地，龟次郎的打算正是如此。他会为他的日本亲戚在靠近濑户内海的地方买上一小块土地，并将那里作为全家人在广岛县的大本营。如果儿子五郎和茂雄决定返回祖国，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年迈双亲的离去让茂雄痛苦万状，因为他越来越像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当上了参议员，跟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合伙经商，并成长为与他同样精明的商人。黑眉毛吉姆欣赏龟次郎老头在儿子们身上培育起来的良好德行。然而五郎的感受却全然不同，虽然他也同样珍惜父亲的言传身教，但却很高兴看到严厉倔强的母亲回到日本去。这样一来，妻子明美就可以留在美国了。相应地，他和茂雄给明美安排了一大笔钱，让她作为酒川家的女主人发号施令，并从老太太的独断专行之下将她解救了出来。兄弟俩再也不嘲笑明美那种讲究的辞令了，而且他们流露出想要她留下的意思。

然而这一切都为时已晚。一天早饭时，明美说：“我要回日本。”

“为什么？”五郎吓得张大了嘴。

“你从哪儿弄钱？”茂雄说。

“我自己有积蓄。这一年我什么也没给自己添置，而且我只吃米饭。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明美坚持说。

“没人说你对不起我，亲爱的明美，”五郎安慰她，“但是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夏威夷不是人待的地方。”明美答道。

“明美！”五郎可怜巴巴地说。

她一推桌子站了起来，看着勤勤恳恳的兄弟两人：“在夏威夷，我的心智如同活死人，我一天天腐烂下去。”

“你怎么能这么说？”茂雄打断了她。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在任何日本人看来，这一切都是那么显而易见，真是可悲。”

“但是，你难道没有感觉到这里的勃勃生机吗？”茂雄恳请道，“我们日本人正在渐渐掌握主动权。”

“你知道真正的勃勃生机是什么样的吗？”她悲伤地问，“思想的勃勃生机？我恐怕夏威夷永远不会理解真正的思想上的生机是什么意思，我不想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整个民族来到这里是多么令人兴奋吗？”茂雄穷追不舍。

“那倒是的，”她说，“如果你们当时去的是一个更重要的地方，会令人兴奋的。但你们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吗？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豪车。你们永远不会追求音乐、戏剧或者读书。你们那一套价值观太廉价了，我不想再忍了。”

“明美！”五郎请求道，这回真的急了，“别走，求你了。”

“你想怎么样？”茂雄问。

“我想在西银座酒吧找份工作，那儿的人们会谈论思想。”她淡淡地说，从那天起，明美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显然，她离开夏威夷的决心已定，无可更改了。五郎突然从劳工组织办公室消失了几天，茂雄发现他木然坐在家里，等着明美从市场里回来。她到那里去告诉那些对她羡慕不已的战争新娘朋友自己要回日本的消息。五郎的眼睛哭得红红的，两只手抖个不停。

“你觉得咱们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吗，茂雄？”他问。

“别相信那姑娘说的话。”茂雄坐在兄弟身旁说。

“但是我爱她。我不能让她走！”

“五郎，”茂雄静静地说，“我跟你一样爱着明美，如果她走了，我也会崩溃，但我敢肯定一件事情。你和我正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远远不能理解的大事。再给咱们二十年时间，咱们会在夏威夷创造一个奇迹。”

五郎知道弟弟说的是什么，但他仍然问道：“在这个过程里，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像她说得那么无聊？”

茂雄花了几分钟思考这个问题，他想起波士顿礼拜五的晚上，想起哈佛大学法学院里那些热烈的讨论，想起在那些壮观的博物馆里所度过的礼拜天。

“夏威夷的确很糟糕。”他也承认。

“那你觉得明美姑娘说得在理？”五郎的声音里面含着一丝隐痛。

“她还太年轻，不了解咱们其实骨子里还是庄稼汉。”茂雄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五郎挑衅地问，“我们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是从本质上说，咱们还是庄稼汉。”茂雄说，“来到这座岛屿的所有人，起初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华人、葡萄牙人、朝鲜人，现在加上菲律宾人。我们都是诚实肯干的人，但是，上帝见证，咱们其实就是一帮广岛来的泥腿子。”

五郎忍受着被妻子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怎么也不肯接受进一步的羞辱，喊道：“不管是不是泥腿子，咱们这些人现在在甘蔗种植园里拿着不菲的薪水，咱们的律师还被选进了立法机构。要我说，这些绝不是一文不值。”

“这些当然是无价之宝。”茂雄同意哥哥的说法，伸出胳膊搂住哥哥的肩膀，“明美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这些事情很快就会发生。咱们的孩子会开始读书，会开始听音乐。他们不再是农民了。”

五郎从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开始变得好斗，他大声喊着：“见鬼，从现在开始，五十年后，他们会为你我这样的人立一座丰碑！”他心里涌出很多话，要等着妻子回来之后对她说，但当他看到妻子走进房间，在门口细心地脱下木屐，像一位高雅的日本妇人那样踮着脚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的勇气一瞬间荡然无存，他恳求道：“明美，求你了，求你不要走。”

她走过五郎身边，径直进了房间，把最后一件行李收拾好，当她预备登船的时候，她轻轻地说：“我不会离开你，五郎。你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但一个姑娘只能过一种生活，我不会在夏威夷度过我的一生。”

“现在正在变得越来越好！”五郎向她保证。

已经做出决定的姑娘用考究准确的日语对他说：“在这里，我会枯萎、湮灭。”当天下午她便踏上了返回日本的航程。

石井先生自然用日语写了一封长信，寄给广岛县的酒川夫妇，当地的先生将信里的内容告诉酒川太太之后，五郎便开始没完没了地收到母亲写来的热情洋溢的家信。石井先生为两兄弟朗读了信件内容——虽然他们俩会说日语，但却看不明白。

我十分高兴听到那位自以为是的东京姑娘回家的消息。这对咱们所有人都是好事，五郎，我已经在村子里问了个遍，物色一个合适的女孩，我发现了好几个愿意去美国的姑娘，但是你必须给我寄一张照片，我手里仅有的一张照片上，你太年轻了，那些比较中意的姑娘怕你在经济上还没有什么家底。我在这封信里给你寄上三个特别好的姑娘的照片。文子姑娘身体很强壮，而且我从小就特别熟悉她家里。千惠子姑娘来自一个十分可靠的家庭，打扮打扮的话，看上去还是可人的。由里子姑娘个子太矮了，但她特别善解人意，我特别了解这一点，因为我做姑娘的时候就认识她娘，她娘告诉我说，由里子是全村最会做家务的姑娘。还有，现在茂雄也找了一份好差事，也应该找个媳妇了，所以我给他也寄上了一位在村里教书的姑娘的两张照片。她念过不少书，做一位律师的妻子将会非常称职。五郎在那个东京姑娘身上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所以我可以肯定，如果你们兄弟俩在老家找媳妇会更好。

两兄弟在桌子上摊开五张照片，没精打采地一张张看着：“咱们没有种甘蔗，真是糟糕。”五郎没好气地说，“这五个姑娘加在一起，简直能从这里翻地一直翻到怀帕胡。”

接下来的一封信里又多了三个候选人，都是矮小壮实的姑娘，粗腿，黄牙，虎背熊腰。石井先生为两兄弟读了信，好好过了一把看照片的瘾，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这辈子干过不少事，”他说，“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个广岛姑娘。如果你们两兄弟聪明些的话，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下一封信里有两张比较好看的照片，它们轻飘飘地落出来之后，石井先生仔细地相了相面，然后说：“我觉得这两个也许可以。”然而他的劲头很快就遭到了打击，酒川太太写了一段话，石井先生简直没有勇气对两兄弟念完，开头是这样的：

上个礼拜，旦那桑（丈夫）带我去看了广岛城，这个地方我们还从来没有去过。真是难于启齿，美国人说的都是实话。广岛城的确遭到了轰炸。基本全炸毁了，你还能看到黑色的炸弹痕迹。这封信应该是由石井君念给你们听的，他应该知道，炸弹的伤害非常严重，光是看着这座城市，我简直看不出怎么会有人相信日本会战胜……

石井君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听不到了。他长久地盯着这封致命的信，这是丈母娘寄来的——一位广岛女人——他无法怀疑其真实性。但接受她的说法就意味着珍珠港事件以来的十三年时间里，他所憧憬的一切都是大错特错，他的生活等于成了一个笑话。兄弟俩十分体谅石井的心情，并不去提起母亲常常在家里提起的那些话。等到他们该去上班的时候，他们与矮小的老人——同时也是他们的姐夫——道了别，留下他一个人盯着报纸发呆。

当天上午十一点钟，一位日本人跑着来到麦克・拉费蒂和酒川的律师事务所，用英语喊着：“耶稣基督啊！他跑到日本领事馆，在台阶上干了那件事！”

茂雄感到嗓子一阵发沉，嘟囔着说：“石井君？”来人狂吼着说：“正是，他把肚子剖了个大口子。”

“我跟你一起去。”麦克・拉费蒂喊道，两位合伙人便沿着努乌阿努大街驱车赶到那里。自从日本人来到夏威夷的第一天起，这些罗圈腿的劳工们便在这里找了很多麻烦。一群警察正在领事馆等着救护车，救护车及时赶来时，茂雄说：“我是家属，我跟着一起。”但那位瘦小的劳工领袖已经一命呜呼了。在他的心目中，如果祖国战败了，那么自己唯一可以做的荣耀的事情就是向天皇表达自己的痛苦，于是他来到天皇的领事馆，左手拿着太阳旗，按照国家的制度做出了那种行为。随着他的死亡，“必胜军团”也随之消亡，日本战败的悲伤情绪最终传到了夏威夷，甚至到达了最最遥远的日本人聚居区。

葬礼结束后，茂雄面临着那一年最困难的决定。五郎有一天黄昏时匆匆赶回家，报告说：“共产党员的审判下个月要开始了，罗德・波克想让你为他辩护。”

茂雄垂下了头：“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他说，“但是他为什么非要在我马上要竞选参议员的时候找我呢？”

五郎答道：“那正好是立案的时候。你要不要接这个工作？”

茂雄预感到，共产党员会找自己当代理人，他也试图编造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来回应这种邀请。然而，虽然预先想好答案来应付诸如“我们下个礼拜要不要去拉海纳镇？”这样的问题很容易，但要预测出更加复杂的、更具有伦理性和情感纠葛的问题——例如：“我作为律师，是否有义务为共产党员提供法律援助？”——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了。

“我多希望你没有来找我。”茂雄退缩着说。

“我多希望罗德・波克没有来找过我。”五郎反驳。

“你决定要帮助他？”茂雄问。

“是的。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

“但是你明知道他有罪。”

“我想是这样的，”五郎做出了如此的设想，“但是就算是共党分子也有权得到公正的审判，也有权得到一名辩护律师。”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我兄弟。”

“我没办法马上给你答复，五郎。”

“起初我也没办法，”五郎说，“你慢慢想好了。”

于是茂雄花了好几个小时沿着卡卡阿克的大街信步走着，思考自己究竟如何是好。他分析道：“在夏威夷我有一项压倒一切的责任——建立土地立法。要在这方面有所进展，我就必须接连当选。如果我为罗德・波克辩护，那势必就会丢掉豪类手中的所有选票，而显然，在上次选举之中它们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那就意味着11月的选举我将会遭到惨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应该拒绝。

“可是罗德・波克并不是唯一的被告，还有他的日裔妻子和两个孩子。如果我出庭为这些人打抱不平，就可以将日本侨民的选票牢牢攥在手心里，因为我有胆量为弱者出头。这么看来，虽然我这次会输，可在下次选举，还有之后的每一次竞选中，我的实力将会增强。

“可是，再者说来，是否应该以我个人的利益来做出这个决定？一个被控有罪的人有权得到律师，当整个社会都激烈反对他的时候，从道德上来说，他的权利理应得到最大的彰显。总得有人去为罗德・波克辩护，而我责无旁贷。

“然而，我可不是什么平常的、没有利益关联的律师。从19世纪算起，我还是首位进入参议院的日裔议员。我还有机会再次当选。如果哥哥五郎来代表劳工组织，我就能一举两得，成为所有日本移民的代表。这是我身上最主要的担子，可不能随便撂挑子。

“但家里除了五郎和我以外，还有别人。还有忠雄，还有实，他们为了保卫理想中的美国献出了生命。而他们自己则没能活到那一天。当然，在夏威夷这里还没有实现那个理想的美国。然而在意大利和法国战场上为保卫美国而战的同时，他们其实已经见证了理想中的美国。五郎和我也是如此。我们所发现的东西，毫无疑问正在受到日本共产主义阴谋的威胁。那么，我又如何能够走上法庭，为那些明确了身份的日本共产党分子进行辩护？”

接着就是年龄的问题。想到这一点时，茂雄正走过卡卡阿克大街的一家生鱼铺子，而很多美国人在修车厂里，或者在电影院里，或者在教堂里也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如果我转身去投奔一个可能是日本共党分子的人，我又怎么知道我不会背弃我一直致力于维护的、自由的根本理念呢？诚实的人们向来能够自圆其说。但如果那些显然不那么诚实的人找不到人来替他辩护，那么公正又有何意义呢？”

就这样，三个念头在酒川茂雄的头脑中交替出现，就像华尔兹舞曲似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最后，他将自己的苦恼对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和盘托出：“吉姆，首先，你作为民主党的领袖，其次作为麦克・拉费蒂和酒川事务所的老板，如果你的合伙人替共党分子辩护，你怎么看这件事？”

现在轮到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在逻辑、情感、正直、爱国主义和个人利益的分叉路上疲于奔命了。他的一番回答之中有两个有趣的要点，其实就是照搬他父亲在波士顿的经验：“对于民主党律师来说，替弱者说话永远没坏处。”另一点是：“只要在咱们的合伙关系中，由我代表天主教，那你爱给谁辩护就给谁辩护。”接着，从他在夏威夷的经验出发，麦克・拉费蒂又补充道，“对于一个19世纪以来首位日裔胜选者来说，要是被人家解除了公职，可真是奇耻大辱。”但出于谨慎，他拒绝提出具体的建议。

茂雄听了麦克・拉费蒂的评论之后脑子更乱了。他又开始散步，一走就是好几英里，茂雄最终得出的结论初看起来似乎完全不相干。他想起了明美——他的前任嫂子——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离开夏威夷的那一天：“在整个夏威夷日本人群体中，我从未接触过任何可称之为思想的东西。”茂雄随即想到：“我有一个思想。我有一个理念，将会将整个社区向前推进。”他决定绝不能危及自己的土地改革事业，于是茂雄拒绝了哥哥的请求。

“我不会为日本共党分子辩护。”他说，“愿上帝原谅我的怯懦，如果这可以称之为怯懦的话。”

“至少我能原谅你。”五郎说。

这次旷日持久的挣扎可以解释为什么选举季最终拉开帷幕时，酒川茂雄能够怀着如此的决心，把土地改革问题当作头等大事来谈。他列出图表，以说明堡垒集团及其成员是如何通过控制大型信托产业来控制夏威夷的土地。他教人们怎样一寸一寸地解放这些土地。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夏威夷社会，更是为了保护土地的价值，“好比南非钻石商人每年只同意投放一定数量的钻石，以保持其高昂的价格。如此处理钻石的方式是合法的，一个人想买或不想买都随他的愿，但处理土地问题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呢，毕竟土地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茂雄手上最能激起公愤的图表显示了某些家庭十分渴望拥有自己的土地，而堡垒集团却死死攥住那些土地寻求投机的机会。估价机关是唯堡垒集团马首是瞻的政府，他们为这些土地给出的估值只相当于其实际价值的百分之二，而这些机构为三百名普通小商人赖以生存的一点土地的估价也仅有其实际价值的百分之五十一。“你们和我，”茂雄对听众们大声疾呼，“实际上都在补贴那些大庄园。我们允许他们逃税。我们纵容他们持有土地，而不是投放在市场上。我们放任他们随意估价，借以逃避税金。我并不是有意跟这些大家族作对。要是我自己能长着他们那种聪明的面孔，我真是求之不得。你我都明白，当他们把手中最后一块土地卖给格里高利公司去开办新的大商店的时候，售价是三百万美元。而他们根据什么价格来缴税呢？七万一千美元。你和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我们听任休利特家族扣着那些寸土寸金的地产，以实际价值的四十分之一来缴税。”

在公园里，在无线广播和电视上，酒川茂雄将他的主要观点解释得淋漓尽致，当选民们问他是不是激进分子，推行的政策是不是大刀阔斧的俄式改革时，茂雄抑制着心中的怒气答道：“不，我是一个保守的英国国会议员式的人物，我对夏威夷的所作所为，跟我这类人一百年前在英国所做的一样。记住这一点。我是个保守的人。那些觉得这件事情可以无限期拖延下去的人才是激进分子。因为他们的路线会造成悲剧，而我的路线会引向民主的方向。”

但在每一次集会中，迟早都会有人来捣乱：“你不也是个日本共产党分子吗，就像你哥哥五郎一样？”

茂雄为这个问题准备了一个聪明的答案。他垂下胳膊，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静静地回答道：“在任何一次美国式的选举中，这个问题都说得上公平合理，选民有权得到公正的回答。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用最好的方式给出我的答案？”他摆出一副思考的表情，过了一会儿，茂雄用一种非常放松的声音开始说起来。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他的年龄是否大到经历过1938年麦金利学校对阵普纳荷学校的那场比赛？如果你记得的话，那次比赛最后的十五秒钟里，由普纳荷学校领先四分，18:14。接下来，经过一番相当辛苦的缠斗之后，普纳荷学校的明星后卫终于挣脱了出来，那情形仿佛就在我的眼前，他正向着边缘线冲过去……十码，二十码，四十码。他马上就要产生一个完美的底线得分，赢得比赛，看着他奔跑时的那种热血沸腾之感，直到今天仿佛还在我的胸口，因为那奔跑着的队员就是我的兄弟酒川忠雄，他是普纳荷学校接受的第一位日裔平民，也是该校有史以来最为出色的体育明星。

“但你们还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吗？麦金利队的一位擒抱手突然用一个膝盖撑在地上站起身来，在后面追着我弟弟，像一辆消防车似的。虽然忠雄跑得快，可那位麦金利队员跑得像一阵风，在五码线上，这位麦金利队员抱住了我弟弟，为本队赢回战机。你们都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我的另一位兄弟五郎，他曾想进入杰斐逊学校，但没有成功。

“我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是这样的。五郎本可以退回去，让弟弟忠雄完成那赢得比赛的底线得分，然后成为当年最大的英雄，但他绝不会以自己的职责作为交换。我们酒川家的家风如此。责任，责任，还是责任。

“但是我讲述这个故事更大的用意还不光是这一点。你们知道那伟大的后卫酒川忠雄如今在哪里吗？他被埋葬在庞奇鲍尔山坡下，身上别着一枚十字勋章。他为美国献出了生命。而他的兄弟酒川实又在哪里呢？也在庞奇鲍尔山坡上，身上别着一枚十字勋章。他也为自己的祖国献出了生命。我们酒川家的男孩子们全都拥有这种品质。我们是强悍、坚定、百折不挠的斗士。

“让我来告诉你们。如果我兄弟酒川五郎像你们所指控的那样，是一个日本共产党分子，那么我将亲手把他逐出这座群岛。我永远不会停止与他斗争。我将把他打败，正如他当年打败了忠雄一般，因为我不会与日本共产主义妥协。”

说到这里，茂雄会换上更为坚定的语气继续讲下去：“但是酒川五郎并不是日本共党分子。他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工会领袖，他为夏威夷劳动人民所做出的贡献是无法计算的。我支持这样的劳工领袖，而且我还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事迹。五郎和我是一把宝剑的正反刀刃，他为劳动人民而战，我则在政治上有所建树。我们都致力于铲除旧有的、不公正的制度。我们要铲除封建主义的余孽。”

说到最后，茂雄的声音又变得慷慨激昂：“无论是五郎还是我本人都不会停止，因为我们都记得，有一天父亲带我们去考爱岛的一个种植园营地，我们跟着父亲看了一座座营房，而鲁拿们当年就是在那里手拿皮鞭走来走去，抽打着庄稼汉们，我们当时暗暗发誓，再也不允许这类事情重演。现在，提出有关日本共产主义问题的那位先生，我想反问您两个问题：当我的兄弟实和忠雄为国捐躯的时候，您又在哪里呢？五郎和我为进一步加强他们所拯救的民主而努力，而您又做过什么事情可与这些相提并论？这次集会之后，请您来见见我，如果您所做的可以及得上我们所做的一半，那么我愿意拥抱您，如同拥抱一位正直的美国人，因为，兄弟，你当然不是一个日本共党分子，正如我也不是一样。”

每到这时，听众们总是会爆发出如痴如狂的掌声，当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第一次听到这番回答的时候，他喊道：“上帝，我们得在底下安排个观众，让他每天晚上都问一遍。我还没听过哪个回答比这个更精彩。把蛊惑人心这一招玩绝了，你当然知道，蛊惑人心玩到绝处叫什么？叫雄辩术。”但茂雄拒绝安插任何听众，因为他怕这可能会削弱这番说辞的力量。茂雄的回答自有他的妙处：在半数以上的情况下，一道出这番话，提问的人往往会来跟他谈起过去在军中的经历，或者谈起自己的祖先在种植园的种种不愉快的经历，这样一来，茂雄的这番回答可以将挑衅者拉拢过来成为支持者。正如麦克・拉费蒂所指出的那样：“任何回答能期待的最好的结果莫过于此了。”

但麦克・拉费蒂讲过的一个词却让茂雄耿耿于怀：蛊惑人心。“我该为此羞愧吗？”茂雄扪心自问，他对这番著名回答字斟句酌了一番，自认为可以自圆其说，除了关于鲁拿的那部分，每次说到这里，茂雄总会踟蹰不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他问自己，“有一天，有一个鲁拿打了我父亲一下。爸爸第一次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说的是实话。‘当时那个鲁拿就是在这里揍了我。’然后我们的家族便开始编故事了：‘这就是鲁拿们常常揍我们的地方。’最后，故事成了这样：‘就是在这个地方，鲁拿们痛打所有日本人。’”茂雄清楚地看到，对这个事实的篡改，即使在蛊惑术里也只能算最下三滥的，因为这种语言会延续整个族裔的仇恨，虽然这种仇恨合乎人情，但最好还是把它永远地埋葬在记忆的坟墓里吧。然而这番演讲的确能赢得选票，有一天夜里，在一次气氛特别热烈的集会后，他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黑眉毛吉姆：“关于鲁拿痛打日本人那一段。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继续这种说辞？”

黑眉毛吉姆仍然开着那辆老旧不堪的庞蒂亚克汽车，顺着卡皮奥拉尼大道飞奔，他沉默了一阵，然后颇不情愿地承认：“这么说能赢得选票。”

“我问的是，‘你觉得这段说辞如何？’”茂雄追问。

“这个嘛，我每次听到这一段，就到外面的大街上去。”黑眉毛吉姆坦承，“我怕自己忍不住吐出来。”于是茂雄便删掉了这段蛊惑人心的说辞。但他注意到，当五郎打开新劳工组织总部墙上的壁画的时候，上面赫然画着种植园营地里鲁拿挥着鞭子边抽打劳工边穿过营房的图案，于是茂雄心里想到：“这就是错误行为催生出的最大恶果。总有人会记住的，以一种邪恶的方式。”

当选举即将达到白热化时，随着对日本共党分子的审判，形势变得复杂起来。这时，茂雄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素不相识的来访者，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等人存在，着实让他吃惊不小。这是一位年轻的二十六岁豪类妇女，身上有一种引人注目的苍白之美。她有些紧张地说：“我的名字是妮奥拉妮・黑尔・詹德思。我已经离婚了，但还没有改回娘家的姓名。我喜欢你在无线电广播里的演讲，我想为你的选举做点事。”

“您叫什么名字来着？”茂雄问。

“我本名叫妮奥拉妮・黑尔。”她说。

“哪个黑尔？”茂雄问。

“霍克斯沃斯・黑尔是我父亲。”

“请坐。”茂雄有气无力地说，他定了定神，说，“您确定您听清楚我在广播里说的话了吗，黑尔太太？”

“是詹德思太太。”妮奥拉妮说，“您没有读到过我离婚的报道吗？那件事闹得很不愉快。”

“我没读过。”茂雄表示歉意。

“我十分赞同您的演说，酒川议员，您的观点正好与我的不谋而合。”

“可是，您有没有听过我对于土地改革的演讲？”茂雄追问。

“咱们要谈的正是这件事。”妮奥拉妮使用的是那种用词颇为讲究的波士顿英语。

“如果您在我的选举中太活跃的话，会伤害到令尊。”茂雄提醒她，“事实上，您还可能伤害到我。”

“我在卫斯理学院主修政治学。”她坚决地说。

“您在卫斯理学院读过书？”茂雄问。

“您在哈佛大学读书的时候，”她说，“有一天在交响乐会上，艾米・富川把您指给我看过。”

“艾米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她嫁给了一个华人小伙子。双方父母都把他们赶出了家门，所以他们现在正在纽约逍遥快活呢。那小伙子是个律师。”

“你明白我关于土地改革的言论是什么意思吗，詹德思太太？我所说的话对您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会有何影响？”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妮奥拉妮说，“当您说要打破大地产……”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用过这种措辞，”茂雄纠正她，“我认为绝不能允许大庄园把持着拥有巨大潜力的土地而不肯用它们进行积极的农业生产。”

妮奥拉妮舒了一口气，说：“但在你的体制下，有些合法使用的土地种植了蔗糖和凤梨，你允许这些土地享受优惠待遇吗？”

“我说，詹德思太太，”茂雄叫道，“关于这一点，我显然还没说清楚。”

“你是没说清楚，”她说，“所以我想来帮助你，因为我知道你太聪明了，肯定没考虑过夏威夷土地制度的几个基本问题。”

“你说的是什么基本问题？”土地专家茂雄问。

妮奥拉妮拿起两本书，把它们放在写字台上：“咱们假设这本书是夏威夷，”她说，“而这一本书是加利福尼亚。现在我们的问题是，要得到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比如食物、建筑材料和奢侈品，从加利福尼亚运到夏威夷这里，还有，东西一运到就得付钱。比方说这个墨水瓶就是咱们的货船。咱们每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以在加州给它装满货物，把我们需要的东西运到夏威夷来。可咱们怎么付钱给人家呢？还有，从夏威夷返回加州的船里装什么货物呢？要是不装货，船可就空着跑回去了，运费也得翻倍。”

妮奥拉妮顿了顿，茂雄把墨水瓶“啪”的一声放在代表夏威夷的那本书上说：“我很有把握，这艘船上会装满蔗糖或凤梨这类大宗商品。销售农产品就能养活我们。运蔗糖和凤梨的运费正好可以抵消食物和木材这一趟的运费。我很了解这一点。”

“可你显然还没有对人民解释过，”妮奥拉妮挑剔地说，“因为这一点很重要。你们这些充满斗志的年轻日本人得让夏威夷人放心，合法的农田会得到保护，这是为了全社会的利益。至于那些合法农田背后藏着的、为了避税而持有的土地，我认为就连我父亲都知道，必须将它们全卖给人民。”

“你说过要帮忙，”茂雄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帮你把咱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形成文字，在无线电台和电视台播放。这样做可以确保你选举胜利。”

“可是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女儿为什么想要帮助日本人选举？”茂雄狐疑地问。

“因为我热爱这座群岛，参议员。我的同胞们来到这里的时间比你们早得多，所以我对夏威夷会发生什么事情当然十分关心。”

“你应该是个共和党人吧。”茂雄说。

“从目前看来，他们气数已尽了。”妮奥拉妮答道，“我身边充斥着这些气数已尽的人们已经太久了，所以我愿意接受新事物。”

茂雄很确定，当霍克斯沃斯・黑尔看到他女儿的汽车保险杠上那句鲜红的标语——请助酒川茂雄参议员连任一臂之力——的时候，堡垒集团这位总指挥将会大发雷霆，但事实却令他始料不及。一天下午，姬香港走进麦克・拉费蒂和酒川茂雄的办公室，跟茂雄一起坐了下来。

“要是我的共和党朋友们看见我跑到这里来，我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怎么回事？”茂雄问道。

“我要把你吓一大跳了，茂雄。”香港说。

“坏事？”茂雄问，因为现在正是选情激烈的时候，每一个访客的到来引起的都是焦虑。

“在某种程度上，是件坏事。”香港承认，“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他手下委托我来问问你，想不想加入惠普尔油品进口公司的董事会。他们觉得委员会里有你这样的日裔聪明才俊，有助于增加对日侨的销量。”

茂雄听了这个建议，不禁愕然。他仔细地打量着香港。他喜欢这个精明的华人，也感激他为酒川家所做的一切，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但香港居然甘愿被堡垒集团如此赤裸裸地利用，要在政治上绑架他酒川茂雄，这可把茂雄吓了一跳。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冷冰冰地答道：“堡垒集团在土地改革问题上别想收买我，你就这么告诉他们。”

香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不利境地，但他非但没有显得难堪，反而平静地说：“要是你不值这个价钱，茂雄，堡垒集团里也就不会有人想要你加入了。他们知道，在土地问题上你会斗争到底，直到胜利。你所不知道的是，他们其实并不担心。他们知道这是大势所趋。”

“所以他们就专拣这个时候让我当个芝麻大的董事？这么做是瞧不起人。”

“这么做是讲道理的。两年前他们就让我找个有出息的日本青年。我说茂雄。去年他们又要求我这么做。我还是说茂雄。这可不是一时冲动。堡垒集团想要你加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要是我进入敌人的核心，岂不是误了我的同胞？”茂雄固执地说。

“也许当你再次当选的时候，茂雄，你就会不再说什么‘我的同胞了’。夏威夷全体人民都是你的同胞，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这么想。”

“如果我在堡垒集团任职，夏威夷的全体日本人就会说我投了敌。”茂雄实话实说。

“我来告诉你一点，茂雄，”这位脑子活泛的中国人纠正他，“在你正式接受堡垒集团给你的工作之前，从你这方面来说，你都没有背叛你的同胞。你们这些年轻的日裔公民当选——你知道我会提供多么有力的支持——的全部目的就在于打进夏威夷的整体社会。你必须进入董事会。你必须成为大庄园的指定信托人。”

“信托人？”茂雄笑道，“我刚对大庄园大放厥词，就去当信托人？”

“正是如此，”香港答道，“因为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到年底之前会有人提出让你当信托人。”

“谁来提出？”年轻的参议员轻蔑地问。

“霍克斯沃斯・黑尔和我。”香港厉声说。

年轻的日本人沉默了，中国华人银行家解释了他对夏威夷的看法，他说：“豪类比我过去以为得要聪明，茂雄。他们最初用夏威夷人，之后抛弃了他们。然后他们把我祖母带了来，过后把她也抛弃了。接着他们找来了你的父亲，发现菲律宾人似乎更好后，也抛弃了他。他们总是挑最好的，这些豪类们，我挺佩服他们的。

“于是我就努力工作，给他们瞧瞧，我管理不动产的能力比他们还要好，然后他们就叫我入伙了。其他受过教育的华人也逐渐打进了这个圈子。如果你们这些聪明的日本小伙子不马上加入到夏威夷真正的竞争圈子，这只说明你们不够聪明，没人要。”

日本小伙子想了很久。如果他要加入，就背叛了家门，也背叛了他的阶级。他再也没法跟他的日本朋友们说：“鲁拿们就是在那边的田里用马鞭子抽咱们的父辈。哎，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当五郎和其他的日本年轻人立志“我们会干得跟豪类们一样出色”的时候，茂雄再也不会产生那种甜蜜踏实的感觉了，激励自己抗争的全部斗志都将消失殆尽。

他打了个马虎眼：“香港，你得知道，不管堡垒集团给我开出什么条件，我都得为这里的土地改革斗争下去。”

“见鬼！”香港喊道，“他们就是因为你要斗争才要你加入的。他们知道你做得对，茂雄。”

“好吧！”年轻的议员大声说，“告诉他们，选举结束之后我就入伙。”

“选举结束之后，在道义上就没有力量了。”香港请求他。

“选举结束之后。”茂雄又说了一遍。他身上产生了更大的选举热情，想要改变夏威夷的社会生活。他和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共同建立了一个全部由参加过二战的日本青年组成的坚固联盟。所有的小伙子都在美国大陆接受过教育。走上竞选台的人中，有些曾把双臂丢在意大利战场，有些曾在法国战场中弹失去双腿，如果愿意的话，他们的胸口完全可以戴满勋章。跟过去的选举不同的是，这些严肃的小伙子侃侃而谈，对于酒川茂雄在土地改革方面的各种数字刨根问底。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好像现在不是十月，而是孕育着奇思妙想的阳春四月。

有一天晚上，参加了四场室外集会之后，妮奥拉妮・詹德思驱车赶到茂雄家说：“今天晚上有那么一瞬间，茂雄，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将在参众两院都赢得选举。一大帮你们这样的日本小伙子都当选，机会很大。这实在令人激动。”

接下来，选举的事——至少在酒川茂雄这一方面来说——突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因为有一天，龟次郎老头出其不意地带着佝偻着腰的妻子从一家日本运输船上走了下来，搭公共汽车来到卡卡阿克，宣布说：“我们要在美国生活。”

五郎和茂雄热烈地拥抱二位老人——在固执得像块大石头一样的父亲的忍受范围内——试着要解开他们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他们从龟次郎那儿只得到了一个解释：“我太老了，实在学不会用那些该死的日式厕所。我可蹲不了那么久。”别的他都不肯说。

还是酒川太太放出了一些口风。有一次，她评论说：“老头子说，他在美国待得太久，人已经变得没那么坚强了，已经不配成为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了。”另一次，她难过地说：“如果你们离开一座农场超过五十二年的时间，那么你回去的时候，那田地看上去就会比以前小得多。”至于她自己，她只是说：“濑户内海的冬天太冷了。”

有一次，十月底的时候，茂雄对选举的事紧张到了极点，他对父亲发脾气：“我看见一百多个你们这样的人离开夏威夷，他们都说：‘我要回到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去！’但你们到那儿之后也不怎么喜欢，是不是？”

令他惊讶的是，龟次郎跨着大步走到他身边，向后一缩，然后用皮带狠狠地抽在茂雄的脸上：“你是日本人！”他疯了似的喊道，“你得自豪！”

酒川太太这次回来，又拿了几张广岛姑娘的照片，她把它们全放在厨房的桌子上，逐一欣赏着，可当儿子们表现出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时，她失望地把它们全收起来了。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觉，她看到小儿子开车带着一个豪类姑娘回家，而且她好像看见茂雄还吻了那姑娘。酒川太太叫醒丈夫，他们害怕地质问茂雄，还说：“你是不是带着豪类姑娘回家了？”

“是的。”年轻的议员答道。

“哦，不！”母亲痛苦地呜咽道，“龟次郎，你跟他说。”

这次令人痛苦的审讯持续了几个小时，龟次郎老头喊着：“如果你跟豪类女人混在一起，整个日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酒川太太认为，是天神们亲自启发她，让她及时回到美国来拯救儿子，以防止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丑事。她抹着眼泪说：“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广岛的好姑娘，可你怎么就带这个豪类回家了呢？”

他们狠狠地威胁茂雄，与此同时，茂雄的母亲喊道：“这跟你娶了个高丽女人一样糟！”听了这话，五郎——他也被惊醒了——说：“谁说他们要结婚了？”酒川太太答道：“不管在哪儿全都一样。豪类女人、高丽女人、冲绳女人、贱民女人，他们全都想把我们清清白白的小伙子拐走。”

这话在五郎听来太过分了，他说：“妈，上床睡觉吧。”但是当妈妈看见五郎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想起他的生活是怎么样全被毁掉了的时候，她又抹起了眼泪，沉痛地说：“你当初就是不听我的话。你之前任性，要娶个东京姑娘，看看怎么样。我警告你，茂雄，豪类女人比东京女人还糟糕。糟糕多了。”

五郎徒劳地劝着：“茂雄，告诉妈妈，你不会娶那女人。”

“我看见他亲她了！”妈妈喊道。

“妈妈，”五郎大声说，“我那天晚上还亲了个菲律宾姑娘呢。但我不会娶她的。”

酒川太太不再大喊大叫了。她垂下两条胳膊，瞪着大儿子，闷声说：“菲律宾女人？”这个想法真恶心，酒川太太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训斥五郎，她猛然站起来上床睡觉去了。中国女人、冲绳女人，甚至高丽女人都还能训一顿了事。可是，菲律宾女人！

老人走后，五郎轻轻地问：“你跟那豪类女人之间没什么感情吧？”

“我觉得没什么感情。”茂雄答道。

“我说，兄弟。”五郎说，他换了一个听上去很亲切的老词儿——兄弟俩小时候常这么说话——“她是个豪类女人，一位詹德思家族的豪类女人，还离过婚，简直是五毒俱全。想也别想。你是挺执拗，但是这个你拗不过去。”

对于夏威夷来说，1954年的选举日是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日子。投票站全都围上了席子，好像要跳草裙舞似的。候选人个个戴着从山中采来的念珠藤花，给豪类选民分发三明治，要是来了日裔选民，就给他们发寿司。乐队一整天鼓乐齐鸣，卡车拖着长长的彩带在街上巡游。那是吵闹、欢乐的一天，人们开心极了。到了晚上，人们清点票数，这才又惊又气地发现，自从群岛归属美利坚合众国以来，民主党首度占领了夏威夷的参众两院。由堡垒集团主导的共和党在岛上说一不二的日子，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历史。

快到半夜，每个选区的点票最终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又有了一个更加振奋人心的新发现。民主党的获胜者主要都是年轻的日裔候选人。在总共十五个参议员的席位里，日侨赢得了七个席位。在众议院的总共三十个席位中，日侨赢得了十四席。在负责治理火奴鲁鲁的总共七个空位中，日本人占据了四个。到了午夜，休伊・詹德思和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沉着脸坐在一起，旁边是休利特家族的小伙子们，看着这个苦涩的事实：“各位先生们，我们现在归东京管了。愿上帝帮助我们。”

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领导的那支由二战资深士兵组成的队伍横扫了领导权。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三十一岁。他们在战争中平均每人受过两次重伤。他们平均每个人得到过四枚勋章。他们都是以荣誉学生的身份毕业于美国大陆的著名学府，如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密歇根大学或斯坦福大学。在美国当时的四十八个州之中，他们将组成受教育程度最高、接受过最多荣誉的一群参议员。没有哪个立法机构会比夏威夷那支由严肃的年轻日裔律师组成的队伍更加出众。

在这本回忆录的前面部分，我曾经说到，在1916年我曾预测过，那位成天醉醺醺的鲁拿凡・史莱姆曾经鞭打过生病的日本庄稼汉酒川龟次郎，而这个举动注定会引发某些具有历史意义的结果，直到四十年之后才显现出来。眼下，到了1954年的选举日，这件古老而几乎快被人们遗忘的事件终于有了恶有恶报的一天。日侨们坚信他们那劳作了一辈子的父母曾遭到过鲁拿们的凌虐，所以全都投票反对那些当时应该负责的共和党人。凡・史莱姆那一鞭子开始还只是日本人的添油加醋，而现在人们都说，鞭打在当时是家常便饭。在选举初期的时候，本该最清楚事实真相的酒川茂雄曾利用那次事件吸引日侨的投票，但后来他却显示出诚实的本性，不再提起那煽动人心的说辞。在如噩梦般困扰我们群岛的劳资纠纷之中，酒川五郎起初利用那件事来煽动他手下的工人，但后来，他重新考虑之下，同样抛弃了那不负责任的渲染。然而，在1954年那为数不多的几个月里，我们的夏威夷社会似乎被人为凿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将日本侨民和豪类居民分割开来，但酒川家的孩子们有勇气脱离那种诱惑，他们的做法令人钦佩。如果在夏威夷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我简直想掐死的人，就是那个无心的、草率的鲁拿凡・史莱姆。感谢上帝的荣耀，我们的群岛最终摆脱了那个由他挑起来的可怕事件。

当选举结果全部汇总起来之后，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钟了，民主党的胜利者收到人们潮水般的恭贺。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向后靠在总部的椅子里，对酒川议员发出警告：“这场胜利将耽误夏威夷成为独立州的进程。咱们的敌人去年曾因夏威夷没有准备好为由拒绝了我们，他们说日侨还没有完全变成美国人。现在，他们一看到这个投票结果，就会再次拒绝我们，因为你们这些东方人变得太像美国人了。但是，不管我们能不能成为一个独立州，我们都要建设一个伟大的夏威夷。”

他的评论被一个他们现在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打断了。面色冷峻、一身黑衣的霍克斯沃斯・黑尔走进了他们的总部，他身上还残留着念珠藤花环的香气，盖住了烟草味，也使人浑然不觉外面的喧闹。堡垒集团的这位总司令沉着脸看看这个他不熟悉的地方，然后在一群欢呼的朋友中看到了酒川茂雄。黑尔看见在他那黄皮肤的脸颊上的鲜红唇印，仿佛刚刚被一群陌生人亲吻过似的。霍克斯沃斯朝着在参议员选举中这位最重量级的获胜者走去，伸出手说：“祝贺你。”说完，他将一串念珠藤花环挂在年轻的日裔小伙子肩膀上说，“如果我不亲吻你，你会原谅我吧。”

“我会替你亲他一下，爸爸。”妮奥拉妮说，在那串唇印之中又加了一个。

霍克斯沃斯仔细看了一会儿这位获胜的议员，狡猾地问：“你们这帮聪明的小伙子怎么一个共和党人也没有？”

“那是因为你们从来也不请我们参加共和党。”茂雄答道，笑容里含着一丝不安。

霍克斯沃斯故意用让很多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这么说，我这次想留个记录，酒川议员。我邀请你加入惠普尔油品公司的董事会。能与像你这样的人共事，我感到十分荣幸。”

人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茂雄答道：“早晨我提出土地改革法案之后，就会加入你们的董事会。这就是说，假使到时候你们还想要我的话。”

“要是你在那之前就接受，那可是个十足的傻瓜。”霍克斯沃斯说，说完这句话，这位骄傲的孤家寡人，这位传教士的后代，群岛的拥有者，便离开了庆祝的人群。他走后，茂雄的朋友们喊道：“我的上帝！他请日本人加入他的董事会。”然而妮奥拉妮却说：“那并不重要。看看！他给茂雄带上了念珠藤花环。我父亲手中的念珠藤花环，比一顶王冠还要有价值。”

我对所叙述的这些故事怀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我本人曾亲自参与其中。这些有识之士都是我的老相识：海滩诗人凯利・卡纳克阿；狡猾的华人银行家姬香港；还有拼命三郎，日本政治家酒川茂雄。在他们成为新夏威夷的重要组成部分的时候，我也亲自参与其中。

挫败酒川激进土地改革的联盟正是由我主导的。警告妮奥拉妮・詹德思不要蠢到爱上日本小伙子的也是我，我还曾对酒川茂雄坦言相告，如果他任其发展，他的事业将受到损害：因为在群雄并起的时代，英雄们的血脉不能互相混淆，只有他们的思想在势均力敌的基础上进行碰撞，在互相滋养的同时保持互相独立的时候，才能结出新的累累硕果。

因此，五十六岁的我，霍克斯沃斯・黑尔，发现自己也可以归入这些有识之士一类。我们通晓东方、了解西方，我们尊重辉煌的过去，也看得透迷雾般的未来。我在这本回忆录中写下的一切，字字句句都与我的心灵紧密相连。

家族谱系图

【1】索多玛城和俄摩拉城：圣经典故，意为罪恶之城。

【2】皮利卡：夏威夷语，意为麻烦、麻烦事。

【3】豪类：对夏威夷白人的别称。

【4】威普：惠普尔的昵称。

【5】尤克里里：夏威夷一种四弦乐器，归属在吉他乐器一族。

【6】皮里基亚：夏威夷语，意为“麻烦，问题”。

【7】轰多尼：日语，意为“是的，的确”。

【8】布罗姆：布罗姆利的昵称。

【9】富乐绅：富乐绅公司是一家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芝加哥鞋业公司。

【10】阿卡玛伊：夏威夷语akamai，意为“哥们，兄弟”。

【11】达基尼：夏威夷混杂土语，意为“这东西，这个”。

【12】塔卡伊：日语，意为“价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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