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tragedy of X

致读者的公开信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幕后

致读者的公开信

亲爱的读者：

九年前以埃勒里·奎因为笔名共同发表作品的两位年轻人，因为某些人和某些事的激发，又写作了一个新的侦探小说系列。

两人辛勤笔耕的结果，就是哲瑞·雷恩先生的诞生，这是一位精于饰演莎士比亚剧作的退休老演员，富有非凡的推理能力。

埃勒里·奎因这个笔名，是因描写侦探埃勒里·奎因的故事而取的，显而易见，哲瑞·雷恩先生的探案故事，不能再归到此笔名之下。因此，这两位年轻人在推出哲瑞·雷恩四部曲作品系列的起首之作——《X的悲剧》时，就以“巴纳比·罗斯”这一笔名发表。

为了使埃勒里·奎因和巴纳比·罗斯这两者之间看起来毫无关联，这两部分作品分别由不同的出版社出版；出于同样的目的，许多矛盾和神秘感围绕着两者被刻意制造出来。事实上，有一个时期，两位年轻人曾戴着黑色面具在公开的演讲场合互相抨击⋯⋯一个扮演埃勒里·奎因，一个扮演巴纳比·罗斯，竞相标榜自己在侦探小说创作领域更胜一筹。从新泽西州的梅普尔伍德到伊利诺斯州的芝加哥，他们针对对方的犀利言辞在好奇的听众听来，并不总是那么精彩，他们只是想以此来让人们保持两者毫无瓜葛的印象。

尽管如此，破绽始终存在，细心的读者如果发现了，就会将埃勒里·奎因和巴纳比·罗斯联系起来，进而揭穿他们对轻信的公众施展长达九年的骗术。

如果你翻开《罗马帽子之谜》——以埃勒里·奎因为笔名所写的关于侦探埃勒里·奎因的首部作品——的序言，在第十四页的十三行到十七行会发现如下值得注意的蛛丝马迹：

举个例子吧，听说在巴纳比－罗斯谋杀案的调查中，“理查德·奎因凭借出色的业绩建立了自己作为侦探大师的名声⋯⋯”

当他们觉得有必要取个新笔名时，就从这段引人怀疑的节选文章中选取了“巴纳比·罗斯”——也就是说，巴纳比·罗斯诞生在一九二八年，即写作首部奎因探案小说的序言的时候，而直到一九三一年才被赋予个性并活跃于公众眼中。

所以现在可以这样说：巴纳比·罗斯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以至永远⋯⋯都是埃勒里·奎因；反之亦然。

再说说哲瑞·雷恩先生。对于那种有点儿矫情有点儿骄傲的老傻瓜，我们总是会在心中为他们保留一处温柔的空间⋯⋯他既是骗子又是天才，还是迄今为止最杰出的侦探（或许还有一个人，此人的名字不提也罢）。

和他的兄弟一样——他们难道不是由同样的两位狡黠的年轻人创造的吗？——哲瑞·雷恩先生属于推崇推理的实力派，会以公平的方式向读者发起挑战。因此，在《Ｘ的悲剧》及之后的其他“悲剧”故事中，所有的线索会在真相大白之前提供给你。

辉煌时刻重新开始⋯⋯哲瑞·雷恩万岁！

你真诚的埃勒里·奎因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哈里·朗斯特里特 证券商

约翰·德威特 证券商

弗恩·德威特 约翰·德威特的妻子

珍妮·德威特 约翰·德威特的女儿

克里斯托弗·洛德 珍妮的未婚夫

富兰克林·埃亨 德威特家的邻居

彻丽·布朗 女演员

波卢克斯 男演员

路易斯·因佩里亚莱 德威特的客户

迈克·柯林斯 朗斯特里特的客户

莱昂内尔·布鲁克斯 律师

弗莱德里克·莱曼 律师

查尔斯·伍德 电车售票员

爱德华·汤普森 列车员

波普·勃登利 列车员

胡安·阿约斯 乌拉圭领事

布鲁诺 纽约市检察官

萨姆 纽约市警察局巡官

席林 法医

哲瑞·雷恩 退休演员，将兴趣转向侦破罪案

奎西 哲瑞·雷恩的化装师

福斯塔夫 哲瑞·雷恩的管家

第一幕

第一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八日，星期二，上午十点三十分

下方在淡蓝的晨雾中闪着银光的是哈德逊河，一只小白帆轻快地从河面掠过，一艘汽船摇摇摆摆地开往上游。

汽车顺着九弯十八拐的狭窄坡道一路平稳地攀升而上。车内坐着两个人，都透过车窗往外看。前方氤氲的雾气之间赫然显现出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大石块堆砌的墙壁、留着箭眼的城垛以及古代的教堂式尖塔，在郁郁苍苍的森林之中凸显出来。

车上的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十八世纪独立战争时期的康涅狄格人了。”其中一个开口道，身子不禁神经质地微微颤抖起来。

长得十分魁梧的另一个粗声说：“那种一身铠甲的武士，不是吗？”

车子刷的一声停在一座造型古老的桥头，桥边铺着茅草的小屋中走出一位面色红润的小老头儿。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指指门上的木牌，木牌上以古代花体字写着：

禁止通行

哈姆雷特山庄

大个子男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说：“我们来拜访哲瑞·雷恩先生。”

“是的，先生，”小老头儿跃上前来，“我能看看二位的通行证吗？”

两位拜访者愣了一下，随后个头儿较矮的男子无奈地一耸肩，大个子则不太耐烦地说：“是雷恩先生邀请我们来的。”

“噢，原来如此。”这位看守桥梁要道的小老头儿挠挠他的一头灰发，一下子消失在他的茅草屋里，没过多久，他又出现了，朗声说：“很抱歉，两位先生，请往这边。”他匆忙地走到桥头，哗啦一声拉开铁栅，恭敬地立在路旁。车子过了桥，加速开上一条平坦干净的碎石路。

穿过一片青翠的橡树林，车子来到一块宽阔的空地。古堡宛如一个沉睡的巨人，静静地躺卧在两人面前，周围的矮花岗岩围墙紧抵着起伏的哈德逊丘陵。车子开近时，一扇厚重、带有铁闩的大门轰然打开了，门边立着另一个老人，手紧紧压在帽子上，兴高采烈地对着他们笑。

车子弯上了另一段花团锦簇的道路，看得出这些花木常年受到精心的照料。路两旁的紫杉，像经过精确的计算和丈量，间隔整齐，大小划一。左右两边再往外去，则是几间人字形屋顶的小农舍散落在宽广的花圃之中，仿佛童话世界里的小屋一般。花园正中央的水池里耸立着一对石雕的大羚羊，昂首向天喷着水⋯⋯

最后，车子终于来到古堡前面。入口处同样站着个老人迎接他们，一座巨型吊桥越过护城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直伸过来。吊桥另一端一扇由橡木和铁制成、高达二十英尺的大门也应声启开，门边出现了一名满脸红光、一身光鲜仆人装扮的矮小男子，他满眼含笑地弓着腰，那恭敬开心的样子，仿佛他正被一个秘而不宣的笑话逗得乐不可支。

两名访客惊讶得眼如铜铃，他们慌忙下了车，乒乒乓乓地快步过了铁桥。

“是布鲁诺检察官和萨姆巡官吗？麻烦这边请。”这个肚子圆滚滚的老用人又来了个仿佛柔软体操般的行礼，开心地走在前面，引领这两人走入了十六世纪。

眼前是一个广阔到令人肃然起敬的庄园式贵族大厅，天花板上巨大的横梁纵横交错，盔甲闪亮的武士守护着室内悬挂的各种古老的饰物。在最远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副眯着眼、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型喜剧面具，其诡异胜过北欧神话里供奉着阵亡将士英灵的瓦尔哈拉神殿；相对的另一面墙上，则是一副同样规格的悲剧面具。两者皆由古橡木雕成。在一悲一喜两副巨大的面具之间，是从天花板上直直垂下的一座奇大无比的精致的铁制烛台，一根根巨型蜡烛似乎在说它和电线是没有干系的。

最远处那面墙上的一扇门这时打开了，走进来另一个仿佛来自古代的驼背怪老头儿——秃顶，络腮胡子，满脸皱纹，像铁匠一样围着皮革围裙。布鲁诺和萨姆不记得他们这是第几次面面相觑了。萨姆喃喃自语：“怎么全是些老头儿？”

驼背老者敏捷地上前欢迎他们：“你们好，两位先生，欢迎你们到哈姆雷特山庄。”他说话的腔调很怪异，语词一顿一顿地如同珠子弹跳，又夹杂着嘎嘎作响的金属之声，好像在此之前从未开口说过话一般。接着，他转头对仆人装扮的老者说：“这里没事了，福斯塔夫。”听到这话，布鲁诺那双圆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福斯塔夫⋯⋯”布鲁诺喃喃说道，“这绝不可能的啊，他不可能真的就叫福斯塔夫！”

驼背老者扯着自己的胡子说：“是的，先生，他本来叫杰克·皮纳，是个演员。但雷恩先生就是这么喊他的⋯⋯这边请。”

说完，驼背老者带着两人穿过大厅，向他刚才进来的门走去。他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门无声地滑开——是电梯！在这像古代宫殿一样的地方居然还装置着电梯！布鲁诺和萨姆摇着头，随驼背老者踏进电梯。上升了一会儿，电梯便轻轻地停下来了。另一扇小门打开了，驼背老者说：“到了，这里就是雷恩先生的起居室。”

宏伟而古雅，只有用这两个词形容⋯⋯整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散发出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英格兰的迷人气息。放眼望去，可见的质材只有皮革加橡木，或是橡木加石头。壁炉足足有十二英尺宽，常年的烟熏加上岁月的打磨，让整座壁炉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此刻炉火还在静静地燃烧。布鲁诺一见火光，褐色的眼珠一下子亮了，觉得整个身子似乎马上温暖起来，毕竟，外面的空气还是有点儿冷。

在驼背老者的引导下，两人很舒服地坐进古雅的大椅子，忍不住再次看看对方。

驼背老者倚墙而立，手抚着胡须，接着，他眼睛一亮，朗声说道：“雷恩先生来了。”

两人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只见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们。驼背老者低头深深作礼，一抹奇异的微笑浮上他像皮革般饱经风霜的脸庞。布鲁诺和萨姆两人像被感染了一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鞠躬。

雷恩缓步走进房间，伸出白皙而有力的手来。“二位大驾光临，真是荣幸，请坐。”

布鲁诺看着那双显得非常沉静的灰绿色眼睛，开口说话了，却骇然发觉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嘴唇。“雷恩先生，您能抽空接见我和萨姆，真是太感谢了，”布鲁诺有点儿吞吞吐吐，“我们——呃，我们该怎么说才好，您这宅第真是惊人。”

“布鲁诺先生，你第一眼看来可能觉得它有点儿惊人，但这不过是因为你以二十世纪的眼光来看，而且是基于对现代生活的某种不耐烦，由此产生了一种时空错置的奇妙感觉。”雷恩说话时语调平稳，一如他沉静的眼神，然而，布鲁诺却觉得这是他听到的声音中最富意蕴也最耐人寻味的，“不过，住久了你还真的会慢慢喜欢它，就像我一样。我的一位同行说，哈姆雷特山庄是个布景，一个结合着这片美丽山丘构成的大型布景，但对我个人而言，它却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生命的，像是直接从古英格兰最美好的世界中割出的一块，放置到了二十世纪的纽约⋯⋯奎西！”

驼背老者走到雷恩身边，雷恩拍拍他那隆起的驼背。“二位，他是奎西，我最亲密的朋友，而且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在化装上是个绝世天才，这四十年来都是由他来替我化装的。”

奎西又向雷恩行了个礼。在这样简单的言辞和动作中，两位客人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暖情愫：眼前这两个古怪人物在外表上虽然天差地远，却有着亲人般厚实的、割不断的情感联系。于是，布鲁诺和萨姆心有所感地同时开口说话，这时雷恩的视线忙碌地在两人的嘴唇之间跳来跳去。一会儿后，雷恩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抱歉，你们得一个一个说，我的耳朵完全聋了。当然，我一次只能盯着一个人的嘴唇——读唇语是近年来一个令我颇为自豪的学习成就。”

布鲁诺和萨姆慌慌张张地道了歉，两人重新回到座位上。雷恩也从壁炉前拉来一张同样古雅的、曾祖父时代的椅子，面对他们坐下来。萨姆注意到，雷恩极体贴地把自己的椅子摆在客人和壁炉之间，如此可挡住火光不致让客人觉得刺眼，同时，背光而坐的雷恩自己便隐身在巨大的阴影之中了。奎西这会儿已退了下去，萨姆从眼睛的余光中发现这个驼背怪人一动也不动，正缩坐在最远的墙角的椅子里，像一尊褐色怪人雕像一样。

布鲁诺清清嗓子：“这样来打扰雷恩先生，萨姆巡官和我都觉得非常冒昧，想想那封电报更是不该打。当然，如果当初不是您寄来那封石破天惊的来信，一举帮我们侦破了克拉玛一案，今天我们说什么也不敢如此造次。”

“布鲁诺先生，那怎么能被称为石破天惊，你太客气了。”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从雷恩那宛如帝王宝座般的大椅子处传出，“我当初这么做，也并非没有前例可援，你们应该还记得埃德加·爱伦·坡曾写过一系列信件给纽约本地的报纸，提供玛丽·罗杰斯一案的破案之道。说到克拉玛一案，根据我个人的分析，真相很容易和三件其实并不相干的事实相混淆，从而妨碍破案，不幸的是，警方果真被这三件事实误导了。我想，你们今天来，是希望讨论朗斯特里特谋杀案吧？”

“雷恩先生，您真是一猜就中，这正是萨姆和我——呃，当然，我们知道您是大忙人。”

“不，不，布鲁诺先生，在如此重大的戏剧中友情客串个小角色，我总是很乐意而且匀得出时间。”雷恩平稳的声音中开始添上一层活力，“直到我从舞台上退下来，我才开始真切体会到，人的生活本身才真正充满着戏剧性。舞台毕竟是有限的，依赖的创造空间也有一定的限度。戏剧中的人物，用默库肖对梦的评论来形容，‘只是痴人脑中的胡思乱想’。”——这两位访客完全被雷恩声音里的魔力震慑住了——“但是生活中的人更加真实、更有分量，他们以情感的跌宕起伏充分扩展了戏剧，绝不会‘如空气一般虚无，比清风更飘忽’。”

“我了解，”布鲁诺缓缓地说，“经您一说，是的，我现在完全能了解。”

“犯罪——暴力犯罪源于人的控制欲——是人的生命这出戏最精致的结晶物，而其极致便是谋杀。我这一生中，曾经和这一行最杰出的兄弟姐妹同台，”雷恩伤感地笑笑，“莫德耶斯卡，艾德温·布希，亚达·雷翰，以及所有其他光芒四射的演员，也演出过虚构的最富激情的戏剧。现在，我认为如果有机会演出生命中真实的激情戏剧，我想我有能力贡献出我个人的独特才能。过去在舞台上，我杀人无数。行凶之前，我总要为此痛苦挣扎，在良心上受尽严酷的折磨。我也演过一些内心不太高贵的角色，像麦克白。我还演过哈姆雷特。然而，就像一个小孩第一次观看一项简单的奇观，我这才明白，原来真实的世界充满着麦克白，充满着哈姆雷特，这是老生常谈，但无比真实⋯⋯

“以往我像拉线木偶一样受大师的操纵，如今，受内心涌现出的一股强大的动力所驱使，在这出比虚构戏剧更伟大的戏剧里，我想让自己来操纵拉线。我觉得我所有的一切都搭配得如此巧妙，甚至包括我这看似不幸的生理缺陷，”雷恩指了指他的耳朵，“反而更有助于我精力的集中。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马上进入一个无声无息的沉寂世界，避免一切物理干扰⋯⋯”

萨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陷入和他一贯现实主义倾向的本性不太相符的某种情绪之中。他不停地眨着眼睛，心里十分疑惑：这该不会是——他有些自嘲地想——某种英雄崇拜心理吧。

“你们必然懂得我的意思，”雷恩继续说，“我有理解能力，我有足够的基础训练，我有洞察能力，我有观察能力，我有集中意志的能力，我也敢于宣布我拥有推理和侦查的能力。”

布鲁诺咳了两声，雷恩的眼睛很快盯住了布鲁诺的嘴唇。“呃，雷恩先生，我怕我们这件小案子入不了您的——呃，您如此宏伟壮丽的侦探图中，这真的只是一桩颇为普通的谋杀案⋯⋯”

“看来我并未说清楚我的想法。”雷恩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笑意，“一桩颇为普通的杀人案件，布鲁诺先生？但是——说真的，你以为我寻求的是多姿多彩、非同寻常的谋杀案吗？”

“反正，”萨姆突然插嘴道，“平凡也罢，多姿多彩也罢，说真的，这可真是个相当棘手的案子，布鲁诺先生认为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不知道您从报纸上看到相关的报道没有？”

“是的，但报上说得相当不清楚，也没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消息。我希望通过未经歪曲的资料来理解这桩命案。巡官，可否麻烦你从头到尾、一滴不漏地为我讲述这桩命案？包括所有的细节和相关的一切背景资料，不管表面看起来多么不相干或不重要。简单地说，请告诉我一切。”

布鲁诺和萨姆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布鲁诺点点头，萨姆则神色一紧，他那张原本就长得丑陋的脸此刻变得凝重了，浮现出了山雨欲来的表情。

四面高大的墙壁渐渐模糊起来，炉火也像为了配合气氛似的自动地减弱下来。整个哈姆雷特山庄，包括雷恩，包括所有的古物、古老的时光以及古老的这些人，在这一刻，全沉入萨姆粗浊的声音里。

第二场

格兰特饭店套房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三十分

上星期五午后——以下案情由萨姆巡官叙述，地区检察官布鲁诺负责补充——位于纽约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交叉口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格兰特饭店的一间套房的起居室里，一男一女紧贴在一起厮混。

男的名叫哈利·朗斯特里特，是个很高大的中年人，常年的酒色放荡毁了他原本壮硕的身体，脸色也呈病态的暗红，身上穿着粗花呢衬衫。女的名叫彻丽·布朗，是个音乐喜剧演员，长着一头拉丁人的黑发，眼睛乌黑闪亮，唇部线条优美，浑身热力四射。朗斯特里特湿漉漉的嘴唇吻着彻丽，彻丽也紧抱着他。

“真希望那些人不会来。”

“只要我这个老家伙疼你，是吗？”朗斯特里特松开手，像运动员一般卖弄着臂上的肌肉，“但是他们会来的——一定会来。我叫约翰·德威特跳起来，没骗你，小美人，他绝对不敢蹲下去。”

“如果他们不高兴来，你干吗硬要德威特那伙人到这儿来呢？”

“我喜欢看那只老秃鹰尴尬的样子。老小子恨死我了，我就喜欢这样。妈的，愿他下地狱去。”

他粗鲁地把女人从大腿上放下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餐具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女人像猫一样懒懒地瞟着他。

“有时，”她说，“我真猜不透你，但要怎么整他可不关我的事，”她耸耸白皙的双肩，“呃，那是你的事。亲爱的，喝个痛快！”

朗斯特里特咕哝了两声，使劲一仰头，把酒喝光了。就在他仰头的那一刹那，女人又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德威特太太也来吗？”

他把威士忌酒杯放回餐具桌上。“干吗不来？好了，你就别老提那个女人了，彻丽，我已经告诉你几百遍了，我跟那个女人没任何牵扯，从来没有。”

“我才不理你们牵不牵扯，”她笑了起来，“但你倒真像会勾引德威特太太的那种人⋯⋯还有谁会来？”

他扮了个鬼脸。“一堆，噢，老天，我真等不及看德威特拉长那张臭脸的样子。还有他的朋友，住在西恩格尔伍德的那个叫埃亨的家伙——像个老太婆一样，成天哭丧着脸抱怨自己的肚子。”他用因酒精的刺激变得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还算平坦的腹部，“那种假正经的人，好像肚子总是会有毛病，宝贝，在这方面，你亲爱的朗斯特里特可跟他们不一样。另外，德威特的宝贝女儿珍妮也会来。她也很恨我，但她爸一定会逼着她来，特别是珍妮那像弗兰克·梅里威尔的男朋友基特·洛德也会来插一脚。哇，这实在是个美妙极了的大聚会。”

“洛德是个很不错的男孩！”

朗斯特里特目露凶光：“当然，好男孩。妈的，自以为是、好管闲事的家伙。办公室里有他这种奶油小生跟着转来转去，真叫人受不了。早知道如此，应该叫德威特早早把他踢走⋯⋯唉，好吧！”他叹了口气，“还有一个——会让你哈哈大笑。一个嚼瑞士奶酪长大的人，”他不太高兴地狂笑起来，“叫什么路易斯·因佩里亚莱，我跟你提过这家伙，是德威特的瑞士客户⋯⋯还有，当然啦，迈克·柯林斯。”

门铃这时响起，彻丽赶紧起身去开门。

“波卢克斯，你这老小子！快进来！”

来的是个衣着光鲜的老头儿，有一张黝黑的脸，头发梳得油光闪亮，胡须用蜡仔细固定好形状。他亲密地拥抱了彻丽。朗斯特里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彻丽红着脸赶紧推开来客，用手拢拢头发。

“记不记得我的老波卢克斯？”她的声音很开心，“波卢克斯，伟大的波卢克斯，本世纪的读心术大师。来吧，你们两个握握手。”

波卢克斯敷衍着和朗斯特里特握了手，马上被摆了酒的餐具桌吸引过去了。朗斯特里特耸耸肩，正要坐回自己的椅子，偏偏这时门铃又响起来，他只好又站起来。彻丽跑去开门，迎进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头发和胡须皆已灰白的瘦小的中年人，有点儿畏怯不前的样子。朗斯特里特一见来人，脸色登时灿烂起来，随即大步迎上去，仿佛每踏出一步心头都涌现出更多的激情。他用力握住德威特的手，德威特则因手痛和心生厌恶之感而红着一张脸，眼睛半闭着。这两个人在外形上也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德威特神情淡漠，脸色忧郁，仿佛一直在决断和犹豫之间徘徊不前；朗斯特里特则高大壮实、自信、傲慢，而且盛气凌人。

一直到朗斯特里特去招呼他身后的其他人，德威特才摆脱朗斯特里特热情的折磨。

“弗恩，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话是对一位青春不再、身材开始走样的西班牙裔女人说的，在浓妆底下仍看得出几分昔日的美貌。她是德威特的妻子。珍妮·德威特则是个娇小的褐发女郎，倚在高大、年轻的金发护花使者克里斯托弗·洛德身边，只冷冷地点头致意。朗斯特里特对洛德完全视而不见，直接和埃亨以及那位穿着十分体面的中年瑞士男子因佩里亚莱握手。

“迈克！”朗斯特里特疾步向前，拍拍刚进门的那名男子的肩膀。迈克·柯林斯是个强壮的爱尔兰人，长着一对小猪眼，脸上明显地带着敌意。他低声回应了两句客套话，扫视众人的眼神却像毒蛇吐信一般。朗斯特里特抓着他的手臂，目光闪烁。“听着，迈克，别在这儿惹事，”他凶狠地小声警告，“我说过了，我会交代德威特妥善处理事情的，现在你到那边去，给自己倒杯酒喝——乖一点儿。”

柯林斯甩开朗斯特里特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向餐具桌。

服务员来了，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杯中叮当作响。德威特那一堆人谁也不开口，尴尬地坐在那里——彬彬有礼，但非常拘谨。德威特自己坐在椅子的前缘，脸色苍白，毫无表情，机械性地啜着手中的酒，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朗斯特里特忽然戏剧性地一把揽过彻丽，紧紧搂住她，大声宣布：“各位，不用我讲你们也都知道，今天是我老哈利的好日子，也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以及本公司所有亲朋好友的好日子。”讲到这里，朗斯特里特的声音粗大起来，脸色更加发红，眼睛也整个儿眯起来，“现在，我很荣幸能向大家介绍——未来的朗斯特里特夫人！”

屋子里顿时出现一阵小骚动。德威特站起身，有点儿不自然地向这位女演员鞠躬，并僵硬地和朗斯特里特握手道贺；因佩里亚莱走上前来，像军人一样并拢脚跟，弯着腰亲吻女演员修饰整洁的手指；在她丈夫身旁的德威特太太紧抓着手帕，造作地挤出笑容；一直埋首于餐具桌前的波卢克斯这会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想去搂彻丽的腰，却被朗斯特里特毫不客气地推开。波卢克斯喃喃说了两句酒话，又重新踱回餐具桌那边。

女士们纷纷对女演员左手上光彩夺目的订婚钻戒表示赞叹。此时，几名服务员带着餐具走进房内⋯⋯

简单用过点心后，波卢克斯打开录音机，音乐响起，大家例行公事般跳着舞，只有朗斯特里特和彻丽两人乐在其中。朗斯特里特开心得像个小孩，半开玩笑地要去搂珍妮·德威特，金发的洛德冷冷地挡在中间，顺势接过珍妮就舞着往一旁去了，朗斯特里特哧哧笑起来。彻丽站在一旁，甜美的笑容不变，却看得出风雨欲来。

五点四十五分，朗斯特里特关掉录音机，开心地宣布：“我忘了告诉你们，在西恩格尔伍德我家里，我为各位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晚宴，想给各位一个惊喜。”他大喊起来，“每个人，每个人都得去。你也来，迈克，还有你，那边那个，波卢克斯，还是叫什么来着——你一道来，表演你的读心术给我们开开眼界。”他像猫头鹰一般看看手表，“现在赶那班车还来得及，走吧，各位！”

德威特吞吞吐吐地解释，说他晚上还得赴一个约会，而且是他做东请客⋯⋯朗斯特里特生起气来：“我说过了，每个人都要去！”因佩里亚莱耸耸肩，仍面带微笑；洛德轻蔑地看着朗斯特里特——当他把目光移向德威特时，眼里却浮现出一丝迷惑⋯⋯

五点五十分，一行人离开彻丽的套房，留下一屋子狼藉的杯盘。他们乘电梯下楼，来到了饭店大厅。朗斯特里特向服务员要了份晚报，并吩咐他去叫出租车。

然后，一行人走上人行道——站在饭店面朝四十二街的出口外。门房拼命地吹着口哨想拦出租车，但车道上塞满了几乎动弹不得的各色车子。天空乌云压顶，时有闪电。几个星期来又干又热的天气将水分猛烈蒸发，一场倾盆大雨迫在眉睫。

果然，马上下起雨来了，而且令人措手不及，仿佛天空裂开了缝一般。雨水排山倒海而来，霎时慌忙躲雨的行人和拥堵的车阵乱成一团。

门房更用力地吹口哨拦车，一边回头对朗斯特里特无奈地苦笑。一行人跑到第八大道拐角一家珠宝店的遮雨棚下躲雨。

德威特贴近朗斯特里特身边，说：“对了，关于韦伯的抱怨，照我说的那样处理，你觉得如何？”德威特把一封信交给他。

朗斯特里特右手揽着彻丽的腰，从左边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眼镜盒，然后放开女人，戴上眼镜，把眼镜盒放回口袋。他从信封中抽出一封打印的信，漫不经心地看着，德威特在一旁半闭着眼睛等待。

朗斯特里特一副不屑的样子。“别理他！”他把信丢回给德威特，德威特一下没接着，信掉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德威特面如死灰，弯腰捡起信。“韦伯他开心也好，气得要死也好，我反正已经决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再拿这事来烦我。”

波卢克斯忽然喊起来：“越城电车来了，我们就搭这趟吧。”

眼前喧嚣的车流中，一辆红头狮子鼻模样的电车摇摇晃晃而来。朗斯特里特摘下眼镜，放进盒中，并把眼镜盒好好放回他的上衣左口袋，他的左手就留在左口袋中。彻丽又紧紧贴上来，朗斯特里特挥挥他空着的右手。“去他的鬼出租车，”他大叫，“坐这趟车算啦。”

电车吱吱嘎嘎停下来，霎时，像落汤鸡般的一大堆人拼死挤向打开的后车门，朗斯特里特一行也奋力挤入人群，朝车子的入口挤去。彻丽仍紧紧抓着朗斯特里特的左臂，而朗斯特里特的左手仍插在左口袋里。

他们踏上台阶，售票员一直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快点儿！上车，上车！”

雨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

德威特夹在埃亨和因佩里亚莱两人庞大的身体中间，就这么往前硬挤。因佩里亚莱非常有骑士风范地护着德威特太太杀出一条血路，还偷空对埃亨幽默地挤挤眼，用他那外国腔说：这回还真荣幸，有机会在美国参加这么一次奇特的宴会。

第三场

四十二街越城电车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六点

现在，他们一行全挤到后车门的边上了，在又湿又热的污浊空气中几乎窒息。经过售票员的位子时，众人用胳膊肘和膝盖又推又挤。高大如一座塔的朗斯特里特率先向车厢内部挤去，彻丽这会儿被挤开了，不得不放开朗斯特里特的左手臂，只能拼命跟着同行的众人。

售票员又动口又动手，想办法把乘客弄进车内，还得奋力关起那扇折叠的黄色双开车门。后门处一堆人挤在那儿，挥着手中的零钱，售票员谁也没理，只顾着关紧车门，招呼司机发动车子。一些没能挤上车的人绝望地站在原地，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

朗斯特里特的身子随着电车的颠簸摇晃着，他的右手挥舞着一张一元钞票，越过其他乘客的头顶递向售票员。车内本来就闷得要命，尽管所有的车窗完全密闭隔绝了雨水，车内空气的湿度还是非常高，这更令人喘不过气来。

售票员不停地吆喝，努力了半天才拿到朗斯特里特手中的钞票。乘客你推我挤，把朗斯特里特弄得像只被激怒的大熊一样咆哮起来，最后，他总算拿到了找回来的零钱，用肩膀顶出一条血路和同伴会合。在车厢的中段位置，他找到了彻丽和其他人。彻丽紧紧抓着他的右臂靠着他，他则拉着吊环平衡身体。

倾盆大雨中，电车走走停停地驶向第九大道，在混乱不堪的车阵中，每前进一英尺都得费极大的劲儿，引擎一直在隆隆地怒吼。

朗斯特里特的手伸进口袋去摸他的眼镜盒，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咒骂了一声，飞快地抽回手，银制眼镜盒倒是顺利地被掏出来了。彻丽问：“怎么啦？”朗斯特里特不解地检查自己的左手，手掌和指尖有几处地方在流血。他感觉眼前的一切摇晃起来，脸部开始僵硬地扭曲，呼吸中也带着鼻息。“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妈的，会是什么⋯⋯”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电车这时猛地一颠，摇晃着停了下来，所有人一起向前倒。朗斯特里特本能地用左手抓住吊环，彻丽则紧紧抱着他的右臂。电车又突然往前冲了几英尺。朗斯特里特掏出手帕使劲按按出血的地方，又把手帕放回裤子口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眼镜，再把眼镜盒放回口袋。他取下夹在右腋下的晚报，像是要打开来——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片越来越浓的烟雾中。

电车停在第九大道上，吵吵嚷嚷的候车乘客猛捶紧闭的车门，但售票员摇了摇头。雨越下越大，电车又缓缓上路了。

朗斯特里特突然松开了吊环，一字未读的报纸掉落在地上。他手按着额头，急急地喘气，并且极其痛苦地呻吟起来。彻丽惊骇地抱着他的右臂，求助般地转头张望⋯⋯

电车这时开到了第九大道和第十大道的交接处，在宛如迷宫的车阵里仍是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朗斯特里特大口喘气，全身僵直地痉挛着，眼睛睁得像个吓坏的小孩，而且，像个被刺穿了的气球般，整个人垮塌下来，坐在他面前的年轻女郎的腿上。

这位女郎黑发黑眼，涂了很重的胭脂，相当漂亮，正和她的男伴聊天。男的是个体格很魁梧的中年人，站在朗斯特里特的左侧，见状立刻拉住朗斯特里特无力的手臂，生气地大吼：“嘿，起来，你他妈的以为你在哪儿？”

但朗斯特里特毫无反应地从女郎腿边滑下，重重倒在地板上。

彻丽立刻尖叫起来。

刹那间全车一片死寂，随即，车上所有的乘客一阵骚动，都伸长脖子朝这边看。跟朗斯特里特同行的一帮人开始奋力挤过来。

“怎么回事？”

“是朗斯特里特！他倒下啦！”

“醉了吗？”

“嘿，留神——她昏倒了！”

柯林斯及时抱住跟着颓然倒下的彻丽。

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和她粗壮的护花使者这下可真吓住了，两人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了。女郎更是一下跳到旁边，紧抓着男人的臂膀，花容失色地看着地上的朗斯特里特。“老天爷，”她突然惨叫出声，“谁赶快想想办法啊？你看他的眼睛！他——他⋯⋯”她瑟瑟抖个不停，把脸埋到男伴的身上。

德威特呆立在一旁，两手紧紧绞在一起。埃亨和洛德合力把朗斯特里特沉重的身躯抬到年轻女郎原先的座位上，邻座的意大利裔男子也立刻起身，帮着两人让斜靠在椅子上的朗斯特里特平躺下来。此刻，朗斯特里特的眼睛像死鱼般瞪着，嘴巴半张，虚弱地喘着气，口中开始冒出白沫。

这波骚动此时已传遍全车。一声有力的呵斥声之后，满车的乘客合作地靠向两旁，让路给一名袖子上标示着警官杠纹的壮汉警察。这名警官碰巧搭乘这趟电车，站在前门驾驶座的旁边。司机也刹了车，和售票员一起挤过来一探究竟。

警官粗暴地推开围成一团的朗斯特里特的同行者，俯身检视躺下的朗斯特里特。朗斯特里特的身体再度抽搐一下，就再也没动静了。警官直起腰来，阴郁地说：“死了，看样子！”说着他忽然看向朗斯特里特的左手，只见手掌和手指上有十几个凝固了的细细的血道，而且有发肿的现象，“像是谋杀。喂，你们这帮人，别靠过来。”

警官用看嫌疑犯的眼神注视着这群和朗斯特里特同行的人，他们也本能地立刻挤成一堆，像是彼此护卫抵御外敌一般。

警官大喊道：“任何人都不准下车——听到没有？留在原地！喂，你！”他又专横地对司机说，“车子也不准开动，回到你的驾驶座上，门窗也保持紧闭——知道了吗？”——司机奉命走开了——“还有你，售票员，赶快跑到第十大道拐角那儿，找正在执勤的交通警察，要他马上联络管区警察，还有，要他一定马上联络到总局的萨姆巡官，都记下了吗？等等——我来开车门，我可不允许谁趁着开门偷偷溜走。”

警官亲自带着售票员来到后门，亲手拉下拉杆开了门，一等售票员奔入雨中便立刻把门关上。售票员快步冲向第十大道。警官又下令给一位身材高大、长相丑陋的男子：“你来负责看着，谁都不准碰车门，知道吗？”这名男子感觉很荣幸似的连连点头，警官这才一路挤回朗斯特里特的尸体所在之处。

电车后面是一整排动弹不得的车子，不耐烦的喇叭声、咒骂声连绵不绝，车上吓得半死的乘客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外面的一堆人。有个人脸贴着滚着雨水的车窗往里窥探，这时，负责看门的高个子男人大喊：“嘿，警官，这儿有个警察想上车！”

“等等！”警官不放心，还是自己去开了后门，放进来一位交警。交警行了个礼，说：“警官，我是第九大道的执勤警员，听说这里出事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似乎有人在车上被杀了，”警官关好门，对看门的男子又使了个脸色，后者的反应显得默契十足，“当然要你帮忙，我已派人通知管区和总局的萨姆巡官。你到前门那里，确保谁也不准上车，谁也不准下车。留心着前门。”

两人一起往前走，警官回到朗斯特里特的尸体所在处，交警则一路向前，努力挤到驾驶座那儿。

警官叉着腰，注视着尸体。“谁第一个发现的？”他大声问道，“这两个座位原来是谁坐的？”——年轻女郎和中年意大利男子同时开口——“一个一个来，你先来，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郎还在发抖。“埃米莉·杰威特，我——我是个速记员，下班要回家，这个人，他——他刚才倒在我的腿上，我赶快起来，让位子给他。”

“你呢，先生？”

“我叫安东尼奥·冯塔纳，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男的倒了，我就起来，把位子让给他。”意大利人回答道。

德威特走上前来，他这时显得很镇静。“警官，我比较清楚事情的经过。这个人叫哈利·朗斯特里特，是我的合伙人，我们正要一起参加晚宴——”

“晚宴？噢？”警官不怀好意地扫了众人一眼，“晚宴，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很和气很愉快的那种晚宴，是吧？这位先生，我看你先留着气力，待会儿直接讲给萨姆巡官听好了。售票员和我们的一个警察同事来了。”

说着，警官马上挤到后门处，售票员此时正拍着门，雨水从他的帽舌奔流而下宛如小瀑布。旁边站着一位警员。警官还是亲自开门，同样，两人一上车，他就立刻关上车门。

警员行了个举手礼：“第十大道执勤警员莫罗报告。”

“很好，我是十八区的达菲警官。”警官板着脸说，“通知总局了吗？”

“是的，管区这边也联络了，萨姆巡官和管区的警员应该随时会到。巡官有交代，要车子立刻开到四十二街和第十二大道交叉口的绿线车库去，他会直接赶到那里。巡官还说，任何人都不准碰尸体。此外，我也联络了救护车。”

“他用不上救护车这玩意儿啦。莫罗，你就留在后门这儿，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车子。”

达菲警官转头问客串了半天看门狗的高个儿丑男子：“伙计，有没有谁想溜呢？车门有没有开过？”

“没有。”好几名乘客合唱般同声回答。

达菲这才走到驾驶座旁。“喂，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终点站，停到绿线车库里去，马上！”

红脸的爱尔兰裔年轻司机低声说：“警官，可是那不是我们的车库。这是第三大道线，我们不——”

“少啰唆！叫你开就开。”达菲呵斥了一声，又转头对第九大道的执勤警员下令，“你鸣警笛，要车子让路。你——叫什么名字？”

“西滕费尔德，八六三八号。”

“嗯，西滕费尔德，你也同时看守前门。刚刚有人想下车吗？”

“报告警官，没有。”

“司机，我问你，西滕费尔德来之前，有人想下车吗？”

“没有。”

“很好，出发吧！”

电车缓缓开动，达菲回到尸体这儿来。彻丽正在啜泣，波卢克斯轻拍她的手安慰她。德威特则皱着一张脸，仿佛保护尸体的卫兵似的，直挺挺立在朗斯特里特的前面。

电车驶进空旷的纽约绿线车库，回声隆隆作响。一大群便衣警员静静站立着，看着车子开进来，车库外面依然大雨倾盆。

灰色的头发，坚硬的下巴，嵌在丑陋得近乎滑稽的脸上的锐利的灰眼睛——这是个巨人般的大汉，他用手拍拍车子后门。看门的莫罗赶紧高声喊达菲，达菲走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萨姆巡官那独一无二的庞大身影，忙不迭地拉开车内拉杆，双开车门打开了。萨姆巡官上车后示意达菲关门，又对等在车外的警员做了个手势，这才顺着走道往前走。

“嗯，处理得不错。”萨姆似乎漫不经心地瞧着尸体，“达菲，怎么发生的？”

达菲小声对着萨姆巡官的耳朵报告，萨姆巡官还是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朗斯特里特，噢？那个股票商⋯⋯嗯，谁叫埃米莉·杰威特？”

年轻女郎由中年护花使者护着走向前，中年男子带着敌意瞪着萨姆。

“小姐，你说你看见这个人倒下来，在他倒下之前，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太寻常的地方呢？”

“是的，”女郎激动地说，“我看见他的手伸到口袋里拿眼镜。他的手一定是被什么弄伤了，抽出来时流着血。”

“哪个口袋？”

“他外套的左口袋。”

“什么时候发生的？”

“呃，在车子停在第九大道前一会儿。”

“是多久之前呢？”

“呃，”女郎转动着乌黑的眼珠，“车子重新发动后开到这儿大约花了五分钟，而他倒下来距离车子发动有差不多五分钟，呃，应该只有几分钟时间——两到三分钟吧——从他弄伤手到他倒下来。”

“不到十五分钟前，对吧？左口袋，是吗？”萨姆蹲下来，从臀部口袋摸出手电筒，用力扯开死者的上衣左口袋，用手电筒照着查看口袋内部。接着，他满意地咕哝两声，放下手电筒，改用一把不小的削笔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口袋一侧的缝线，再用手电筒一照，这样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两件物品闪闪发光。

萨姆并不急着把东西拿出来，而是保持原状继续查看。其中一件是个银制眼镜盒，萨姆仔细研究了好一会儿，里面原来装的眼镜，现在歪挂在死者紫黑的鼻梁上。

萨姆再次把注意力移回口袋。另一件东西是样奇特的小玩意儿，一个小而圆的软木塞，直径约一英寸，上面插了至少五十根寻常可见的缝衣针，每根针露出软木塞约四分之一英寸，整体构成一个一英寸半的精巧凶器，每根针尖上有红褐色的不知名物质。萨姆用刀叉起软木塞前前后后细看，发现软木塞另一面露出的针尖也同样凝结着红褐色的物质——一种焦油般的黏稠物质，他拿起来使劲闻了一下。“像霉掉的香烟的味道。”他回头对达菲说。

达菲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妈的，我宁可一整年不拿薪水，也不要碰这玩意儿一下。”

萨姆站起来，摸着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小镊子和一包烟，将香烟倒出来放回口袋。他熟练自如地用镊子夹着软木塞上的针，将软木塞小心地从朗斯特里特的口袋取出来，放到刚刚腾空的香烟盒里，接着，他低声吩咐了达菲几句话，达菲马上走开了，不一会儿就带来了萨姆要的东西——一份报纸。萨姆用了六张报纸把香烟盒包起来，再整个儿交给达菲。

“警官，这跟炸药没什么两样，”萨姆露齿一笑，站起身来，“你就当炸药般小心捧着，由你负责保管这个玩意儿。”

达菲一听，紧张得全身僵直起来，拿东西的手伸得远远的，好像这样才比较保险。

萨姆完全没理会朗斯特里特同行一帮人的急切目光，径自走到前门处，询问司机和那里的乘客，又回头到后门一带，用同样的问题询问售票员和乘客，最后，才又回到朗斯特里特的尸体前。他对达菲说：“还算好，警官，自从那家伙从第八大道上车后，就没人下过车⋯⋯这样吧，你让莫罗和西滕费尔德回去，这边人手够了。还有，让外面的人拉起警戒线全面封锁这里，安排所有乘客下车。”

达菲仍像捧着尊神一样捧着那包致命的东西，从后门下了车，售票员也是一等达菲下车，就紧紧关上车门。

五分钟后，后门再度打开。从后车门外的铁台阶一直到车库的楼梯口，警察和刑警站成两排。萨姆要求与朗斯特里特同行的这群人先下车。一行人成一列纵队默默下了车，直接被领到车库二楼的接待室，接待室的大门旋即关上，外面有一名警察站岗，里面还派了两名刑警负责监视。

朗斯特里特的同伴一行人下车后，萨姆又指挥车上所有其他乘客下车。他们同样排成一列纵队，像残兵败将一样排了很长一串，通过两排警察夹成的同样的通道，来到二楼另一间颇宽敞的休息室，室内派了六名刑警看管。

现在，空空荡荡的车上就只剩萨姆单独一人了——单独陪着平摊在座位上的死者。他静静地瞧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在刺眼的车内灯光的直射下，死者的双眼仍睁着，瞳孔诡异地放大。这时，外面救护车的鸣笛声惊动了萨姆。两名身穿白衣服的年轻男子先冲下车来，后面尾随着一个矮胖的男子，戴着老式的金框眼镜，头上顶着一顶过时了的灰色小布帽——后面的帽檐翻起来，前面的则软软地垂着。

萨姆拉开后车门拉杆，探头出去。“这里，席林医生。”

这个矮胖的人正是纽约地区的法医，他气喘吁吁地爬上电车，两个助手跟着上了车。席林医生弯腰查看死者时，萨姆伸手到尸体左口袋中拿出那个银制眼镜盒。

席林医生直起身来。“巡官，这硬邦邦的东西你要我在哪儿处理啊？”

“二楼。”萨姆促狭地挤挤眼，“把他抬到二楼接待室，让他跟他的那堆朋友继续开宴会，”他冷冷地补了一句，“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席林医生指挥两名助手抬尸体时，萨姆先下了车，叫来一名刑警：“副组长，你马上去办件事，我要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搜一遍这辆车子，车上的每一片废物都不能放过，全都收集起来。然后，顺着朗斯特里特的那群同伴和其他乘客刚才通过警戒区的时候所走的路，也地毯式地搜一遍，我要百分之百地确定，没有任何家伙偷偷扔掉任何东西。皮博迪，这样够清楚了吧。很棒的一件差事，不是吗？”

皮博迪笑起来，受命而去。萨姆接着又招呼道：“警官，你跟我来。”达菲仍诚惶诚恐地捧着那个用报纸包起来的凶器，有气无力地笑着，一言不发地跟随萨姆走上楼梯到二楼去。

第四场

车库接待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四十分

位于车库二楼的接待室是个很大、很空旷且死气沉沉的房间，四面墙边都摆着长椅。赶赴朗斯特里特宴会的这一行人散坐在室内，各种悲伤和紧张的神态都有，但谁都没有说话。

萨姆巡官和达菲警官先走进来，紧跟着的是席林医生，他正指挥两名助手用担架抬进尸体。席林医生要来一个屏风，三名医生就在屏风后面检查起来。一时之间，除了验尸人员极其热烈的讨论声音之外，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而且，像执行一个不必说明的指令般，每个人都扭头不看屏风一眼。良久，彻丽靠在波卢克斯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轻轻啜泣起来。

萨姆巡官将有力的大手交叉在背后，用一种冷静到几乎是无动于衷的眼神看着众人。

“现在，这房间里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巡官轻松地开口道，“我们大家可以敞开来谈谈。我知道各位现在一定心情很乱，但还不至于烦乱到无法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的地步。”——每个人都像小学生一样望着萨姆巡官——“警官，”巡官转向达菲警官，“你说在场有人可以确认死者是哈利·朗斯特里特，是谁？”

达菲警官指着和妻子坐在一起的德威特，德威特动了动。

“是你。”萨姆巡官说，“现在，你可以把你在车上告诉警官的话再从头说一次——乔纳斯，你负责笔录。”巡官对着门边的一名刑警说。那名刑警点点头，掏出铅笔和本子。

“请先说你的名字。”

“约翰·O.德威特。”德威特的态度和声音忽然充满了决心和自信。萨姆巡官注意到座中几个人眼中闪过的意外神色，德威特的表现似乎吸引了他们的兴趣。“死者是我的合伙人，我们的公司叫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位于华尔街。”

“那么，在场的其他先生女士又是谁？”

德威特—一介绍了其他人的姓名和身份。

“你们为什么都搭这趟电车？”

德威特简单解释了他们在四十二街搭车的经过，包括朗斯特里特邀他们到他家参加周末宴会，如何离开饭店，突如其来的大雨，以及大家临时决定搭这趟电车到渡口再换乘渡轮⋯⋯萨姆面无表情地听着。德威特说完后，萨姆笑了起来，“说得很好，德威特先生。刚刚在车上，你看到我从朗斯特里特的口袋里找到了那个插满小针的软木塞，你以前见过这玩意儿吗？或者曾经听说过这玩意儿？”——德威特摇头——“在场有其他人见过或听说过吗？”——众人也都摇头表示不知情——“好，德威特先生，现在你仔细听好，看看我下面说的是否都是事实。当你、朗斯特里特和其他人站在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交叉口的遮雨棚下，你曾拿出一封信给朗斯特里特。他将左手伸到左口袋里取出眼镜盒，拿出眼镜，再把眼镜盒放回口袋。当时，你可曾注意到他的左手有任何异样？他有没有惊叫？有没有很快缩回手来？”

“完全没有。”德威特冷静地回答，“你大概认为软木塞那时就在他的口袋里了，但很显然那时还没有。”

萨姆转向其他人：“有谁注意到当时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彻丽带着哭腔说：“什么都没有。我就站在他身旁，如果他被针刺着，我一定会有感觉的。”

“很好，那么，德威特先生，朗斯特里特先生看完信，再一次伸手到口袋里拿出眼镜盒，把眼镜放回盒中，然后——这是第四次了——再伸手进口袋，把眼镜盒放回去，在这最后一次，他有没有叫出声或有任何其他被针刺到的迹象？”

“我敢发誓绝对没有，”德威特回答，“没有任何叫声或可能的迹象。”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萨姆身子稍往前倾。“布朗小姐，”他对女演员说，“德威特先生说，朗斯特里特把信还给他后，他看到你和朗斯特里特马上一起跑向电车，一直到上车之前，你都抓着朗斯特里特的左臂，这都是真的吗？”

“是的，”她微微哆嗦，“我被别人推挤着，一直抓着他的左臂，他——他的左手也一直插在口袋中。我们就保持着这种样子，直到挤上车，来到售票员所处的位置前。”

“然后，在售票员的位置前面，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手伸出来——他的左手？”

“是的。他伸手出来，在背心口袋里找零钱，但没找到，那是我们刚挤上车时。”

“他的手好好的——没有刺伤，也没流血，是吗？”

“是的。”

“德威特先生，你给朗斯特里特的那封信，能不能给我瞧瞧？”

德威特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个沾了泥水的信封递给萨姆巡官。萨姆开始读信——这是一个名叫韦伯的客户所写的抗议信。韦伯抱怨：他要他们在某个时间、某个价位把他的股票卖出，但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并没有执行，使他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信上强调，这很明显是证券公司的疏忽造成的，公司应该负责赔偿云云。萨姆一言不发地把信还给了德威特。

“如此看来，事情非常清楚，”萨姆下结论说，“换句话说——”

“那个软木塞，”德威特平静地接下去说，“一定是朗斯特里特上了车之后，才被放进他的口袋里的。”

萨姆皮笑肉不笑地说：“没错，在等车的这段时间里，他前后四次把手伸进口袋；当大家跑向电车时，你又确实看见布朗小姐一直紧靠在他的左侧，而朗斯特里特的左手一直留在那个出问题的左口袋里，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和布朗小姐一定会注意到。而且上了车后，布朗小姐还看到他的左手毫无异样。总之，在朗斯特里特上车之前，这个插了针的软木塞还不在他的口袋里。”

萨姆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摇摇头，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询问每个人在车上跟朗斯特里特的距离以及他们所处的位置。他得到的情况是因为行车时的摇晃和车上其他乘客不停地走动挤压，众人全被挤散开来。萨姆紧抿着嘴巴，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布朗小姐，在车上朗斯特里特为什么会拿出眼镜来？”

“我想他是要看报纸。”彻丽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德威特说：“朗斯特里特在前往渡口的途中，习惯阅读晚报上刊载的当天的股市收盘行情表。”

“布朗小姐，朗斯特里特这回拿出眼镜时惊叫一声，而且看着自己的手，是不是？”

“是的，他吓了一跳，很懊恼的样子，但也只是这样。他检查自己的口袋，想知道是什么扎了他的手，但车子摇晃得厉害，他只好抓着吊环，跟我说手被扎了。我感觉他那时候好像站不太稳似的。”

“但他还是戴上眼镜，读着证券版，是吗？”

“他正想打开报纸，但还没来得及，他——他在我的脑筋还没转过来之前就倒下去了。”

萨姆巡官皱起眉头。“每天晚上都习惯在车上读晚报，是吗？还是今天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非读不可？毕竟，一群客人同行，这实在不是个礼貌的举动⋯⋯”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德威特冷冷地打断他，“你不了解朗斯特里特这个人，他一向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需要你所说的什么特别的理由。”

一旁的彻丽满脸泪水，似乎在想着什么。“噢，对了，有一件事，”她说，“这可能算一个特别的理由。今天下午，他已经叫人去买过一次报纸——我想不是收盘行情——好像是要看看某支股票今天的涨跌情况，也许——”

萨姆大声叫出来:“这是个线索，布朗小姐。是哪支股票，你想得起来吗？”

“我想⋯⋯好像是国际金属，”她说着偷偷扫了一眼迈克·柯林斯的头，柯林斯不怎么开心地盯着脏地板，“哈利说，他看到国际金属跌得很厉害，柯林斯先生也许会需要一点点忠告。”

“我懂了。嗨，柯林斯！”那个大块头的爱尔兰人轻轻应了一声，萨姆则好奇地盯着他，“你也来参加这场宴会，是吧？我还以为税务部门的工作忙得很呢⋯⋯柯林斯，说说看，你怎么掺和进国际金属的股票交易的？”

柯林斯不太友善：“这不关你的事，萨姆，不过你若真想知道的话，朗斯特里特劝我大量买进国际金属股——他说他为我留意很久了。但去他妈的，今天刚跌破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德威特转头看着柯林斯，不敢相信的样子。萨姆立刻问他：“德威特先生，你知道这笔交易吗？”

“完全不知道。”德威特转向巡官，“我非常惊讶朗斯特里特会劝人买国际金属股，上星期我就看出它会暴跌，我还劝我所有的客户绝不要碰这支股票。”

“柯林斯，你到什么时候才听到国际金属股暴跌的消息？”

“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可是德威特，你说你完全不知道朗斯特里特的事是什么意思？你们他妈的这算什么破烂公司？我他妈——”

“好啦好啦，”萨姆巡官插进来，“小子，你先别发火，我问你，从今天下午一点到你们一伙人跑到饭店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见过朗斯特里特？”

“见过。”很愤怒的声音。

“在哪里？”

“时代广场那儿的分公司。是午后不久的事。”

萨姆再次悠闲地摇晃着身子。“我猜，和和气气的，没吵架，对吧？”

“噢，老天爷！”柯林斯听罢大叫起来，“你根本岔到另一头去了，萨姆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把罪名套在我的头上，是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没有，没吵起来。”

彻丽突然尖叫起来，萨姆像中了一枪似的猛回头，但他只看到肥胖快活的席林医生卷着袖子从屏风后面出现，同时也瞥见了朗斯特里特那僵死的面容。

“把那玩意儿给我——那个软木塞什么的，就是他们在楼下告诉我的那玩意儿，麻烦你，警官。”席林医生说。

萨姆朝达菲警官点点头，达菲像卸下千斤重担似的把一包东西送给席林医生，医生接过来，哼着歌，又消失在屏风后面。

彻丽这会儿站了起来，眼睛喷着怒火，脸孔扭曲，活脱脱像噩梦里的蛇发女妖美杜莎。最初的打击刚要平复下来，此刻却忽然看到朗斯特里特那惨无血色的遗容，这使得她又歇斯底里起来——当然也有几分做作的成分。她冲到德威特面前，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并指着他苍白的脸喊道：“你杀了他，是你干的。你恨他，你杀了他！”

在场的男士都紧张地站起来，萨姆和达菲赶紧把尖叫不停的彻丽拉开。德威特则像座石像般一动也不动，一旁的珍妮·德威特坐了下来，恐惧地看着她父亲。因佩里亚莱和埃亨神情严肃地在两旁护着德威特，像两个哨兵一样。柯林斯仍不开心地缩坐在角落里。波卢克斯这时站了起来，不停地在彻丽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彻丽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哭泣⋯⋯只有德威特太太什么反应也没有，始终以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炯炯目光，冷眼看着这一切。

萨姆巡官低头对颤抖不已的彻丽说：“你为什么这么说，布朗小姐？你怎么知道是德威特先生杀了他？你看到德威特先生放软木塞到朗斯特里特的口袋里吗？”

“不！不！”她摇晃着身子，呻吟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恨哈利，恨死他⋯⋯哈利一直这么说——”萨姆哼了一声，直起身来，对达菲警官使了个眼色。达菲向做笔录的刑警打了个手势，刑警打开门，在门外等候的其他刑警走了进来。这时，波卢克斯还在念着他那套读心术的咒法，想让彻丽平静下来。萨姆宣布道，“大家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他领着负责做笔录的乔纳斯走了出去。

第五场

车库休息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晚上七点三十分

萨姆巡官直接走进车库的休息室。他面对的是个滑稽可笑的场面——里面的男男女女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坐立不安，有的唾沫横飞，屋子里充斥着不耐烦、不安和不满的情绪。巡官看了看现场值勤的一名刑警，用力一跺脚，想提起众人注意。果然，所有人都应声涌了过来，喘气声、抱怨声、抗议声、质问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都退回去！”萨姆用他最雄壮威武的声音一吼，“现在请大家合作，不要抱怨，不要质问，不要抗议。你们配合得越好，就能越早回家。”

“杰威特小姐，你先来。你有没有看到谁放东西到被害人的口袋里——我指的是他站在你前面时？”

“那时我和我的同伴正在聊天，”年轻女郎说着，舔了一下嘴唇，“而且，车里非常闷热——”

萨姆忍不住咆哮起来：“回答我的问题，有或者没有？”

“没有，没看见。”

“如果有人放东西到他的口袋里，你会注意到吗？”

“我想不会，当时我和我的朋友在讲话⋯⋯”

萨姆立刻转向大块头的男子——灰色头发，有张冷酷到近乎凶恶的脸，朗斯特里特倒下去时，就是他扶了朗斯特里特一把。他回答说，他叫罗伯特·克拉克森，职业是会计；尽管出事时他就站在朗斯特里特身旁的左侧，但他没感觉有什么异样。克拉克森在回答问题时，脸上那种狰狞的表情忽然消失了，甚至因为不安而显得脸色苍白，说话时嘴巴也不太听指挥，变得有点儿滑稽。

中年意大利男子安东尼奥·冯塔纳——一个粗壮、蓄着胡须的理发师——说，他刚从理发店下班回家，自始至终都埋头在一份意大利报纸中，完全无法提供什么线索。

接下来问的是售票员，查尔斯·伍德，编号二一○一，在第三大道电车上服务了五年之久，身材高大，一头红发，大约五十岁。伍德说，他记得被害人的长相，也记得被害人是在第八大道和一群人一起上车的，他还记得，被害人拿了一张一元钞票，买了十张票。

“伍德，那群人上车时，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啊，当时车子挤得满满的，我要关车门，又忙着收钱。”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被害人？”

“有啊，他常常在这个时间搭这趟车，好几年了。”

“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

“那么，他的同伴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呢？”

“有一个吧！灰头发、个子矮小的一个男的，我见过他和被害人一起搭车。”

“那你知道他的姓名吗？”

“也不知道。”

萨姆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现在，你再仔细想想，这非常重要，我需要确实无误的回答。在第八大道那一站，你关好车门，车子开动，好，车子离开这一站之后，有没有人上下车？”

“没有，长官。车子客满了，所以到下一站第八大道转角时，我连门也没打开，没有人再上来，从后门这边也没人下车。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前门下车，这个你得问我的搭档吉尼斯，他是司机，他应该知道。”

萨姆找到司机吉尼斯。他是个肩膀很宽的爱尔兰人，编号四○九。吉尼斯说他在这条路上开了足足八年时间的车，从没见过被害人。说完他想了想，又说，“可能是这样吧，我要开车，不像查尔斯得面对乘客。”

“你确定从没见过吗？”

“呃，这——好像，好像又有点儿印象。”

“从第八大道重新发车后，有人从前门下车吗？”

“根本连门都没开过，巡官。你应该知道，搭乘这条线路的绝大多数乘客都是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再换渡轮到新泽西去，那边有一堆公司。而且，达菲警官也可以证明我说的，他刚好就站在我旁边——下班回家。他是警官，没错嘛！总之，他正好在这趟车上，太好了。”

萨姆听着眉头紧皱起来了，但这是隐含某种兴奋成分的皱眉深思。“好，没问题。过了第八大道那站后，门就没再开过，不管前门或后门，是不是这样？”

“没错。”伍德和吉尼斯异口同声地回答。

“很好，辛苦你们啦。”巡官转而询问其他乘客，但似乎没人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跑到朗斯特里特的口袋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其中，有两名乘客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但一听就知道是瞎热心，只不过是无聊的猜测。经验老到的萨姆没理会他们，只吩咐乔纳斯把这些人的姓名和住址全登记下来。

这时，皮博迪副组长扛着一个装满杂物的麻袋，喘着气冲了进来。

“中奖了吗？”萨姆问。

“一堆破烂，你看看吧！”皮博迪把麻袋往地板上一撂，里面有碎纸片、破报纸、空烟盒、断了芯的铅笔头、点过的火柴棒、被踩扁的巧克力糖，还有两份破旧的时刻表——完全是一般的垃圾，没有任何有关软木塞或针的线索，或者说，没有哪样东西和软木塞或针有一点点牵连。

“我们搜了整辆车，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只差没用显微镜去找。因此，这帮人要是带了什么东西上车，我想，现在可能还在他们身上。”

萨姆的灰眼睛陡然一亮。他是纽约警察总局最干练的巡官，靠着超人一等的精力、灵敏的反应、一脑袋丰富的常识，以及充满威严的大嗓门，一路从基层爬到现在的职位，办起案来一板一眼，丝毫不打折扣，而且当机立断，绝不迟疑⋯⋯

“那就表示只剩一件事要做，”他说，“开始搜身，这屋里的每个人都要搜。”

“搜什么？”

“软木塞、针，还有所有和身份、场所不合，看起来碍眼的东西。谁呱呱乱叫不合作，就揍他一顿。开始吧！”

皮博迪莞尔一笑，走了出去，一会儿后带回来六名男警察和两名女警察。他跳上椅子，大声吆喝：“每个人都听着，现在请排队，女士一边，男士一边，嘴巴闭上。谁想早点儿回家，就快点儿排好队。”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萨姆巡官背抵着墙，香烟叼在嘴角，冷酷地看着倒不如说是闹剧的这一幕。女警察用坚定有力的手毫不客气地搜身，翻口袋，检查皮包、帽子和鞋子，而认为遭到侵犯的女士则报以此起彼落的尖叫声。男士一般都努力保持着优雅的风范，安静如一群待宰的羊羔。搜完身，则由乔纳斯负责记下姓名、所在公司名和住址。萨姆巡官虽没动手，但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没放过任何一个人。他喊住一个男人，一个瘦小苍白、办公室职员型的家伙，穿着一件旧外套。萨姆要他到一旁脱掉外套——那是件防水野战外套。男人吓得当场嘴唇都发紫了。萨姆仔仔细细地检查完，一言不发地把外套还给他，这人如获大赦似的，几乎是逃命般离开。

很快，人都走光了。

“什么都没有。”皮博迪失望地说。

“再检查这间屋子。”

皮博迪率领手下再次开始地毯式的搜索，包括墙角，包括长椅下。所有的杂物很快全被清理在一起。萨姆蹲跨在从麻袋里倒出来的废物堆上，仔细地用手指拨弄搜寻。

最后，他看了看皮博迪，耸耸肩，快步走出休息室。

第六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八日，星期二，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雷恩先生，我再说明一下，”这时，布鲁诺检察官插嘴进来，“萨姆巡官几乎把所有的相关细节全讲了。其中有些是从交谈询问中得到的信息，也都经过我们的核查，被证明确凿无误。但说真的，绝大部分的资料，我们觉得一点儿也不重要，当不得真⋯⋯”

“我亲爱的布鲁诺先生，”雷恩说，“没有什么是不重要的，这是多么乏味又多么真实的一句话！不管怎样，萨姆巡官的叙述非常好。”坐在大椅子上的雷思挪挪身子，把他的长腿伸向壁炉，“我们休息一下，巡官，等一会儿继续开始。”

火光不断地摇曳。尽管笼罩在阴影里，他们两人还是清楚地看见雷恩平静地合起双眼，两手轻轻地交握在膝上。他白皙、愉悦的面容十分安详。一时间，他们仿佛身处另一个时代的古老房间里的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四面阴暗的高墙沉默地耸立着。

忽然，从黑暗的一角传来哧哧的声响，像风干了的羊皮纸发出的声响一样，把布鲁诺和萨姆吓了一跳——原来是奎西，这个驼背老人不知为什么轻轻地笑出声来。

布鲁诺和萨姆面面相觑。这时，雷恩那沉着、柔和且受过训练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萨姆巡官，”他说，“有个地方我还不太清楚。”

“您请说，雷恩先生。”

“根据你刚才所说，下起雨的时候，电车正开到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间，因此朗斯特里特一行人在第八大道上车时，我记得你说过，车窗已经关上了。你的意思是说每一扇车窗都是关着的？”

萨姆巡官粗犷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狐疑。“噢，当然，毫无疑问是每一扇车窗，达菲警官完全肯定。”

“那太好了。”柔和的声音继续说道，“那么，从那时候开始有没有任何一扇窗子打开过呢？”

“绝对没有。事实上，车子开进车库时，雨势越来越大，因此，雨一开始下，车窗每分每秒都是紧紧关着的。”

“太好了，太好了，”灰白色眉毛底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闪闪发亮，“请你继续！”

第七场

车库接待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晚上八点零五分

萨姆巡官说，在车上所有其他乘客离开之后，案情有了急剧的发展。

萨姆回到楼上的接待室，朗斯特里特的那群客人安静地等候着。因佩里亚莱这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站了起来，脚跟一并，用标准的军人礼节朝萨姆一鞠躬。

“亲爱的巡官，”他以最诚恳的态度说，“非常非常冒昧，我想，大家可能都需要吃点儿东西，不管有没有食欲。可否请你准备一点儿食物，至少为在座的女士准备一点儿？”

萨姆环顾了众人一眼。德威特太太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珍妮靠在男友洛德的肩膀上，两人脸色都很苍白；德威特和埃亨低声地交谈；波卢克斯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正倾着身子在彻丽耳边嘀咕不停；彻丽则皱着眉、咬着牙，完全失去了她的翩翩风采；柯林斯干脆用手捂着脸。

“可以，因佩里亚莱先生。迪克，过来，你下楼去给大家弄点儿吃的。”

一名刑警接过因佩里亚莱手中的钞票，走出房间。瑞士人圆满完成了任务，甚为满意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医生，结果如何？”

席林医生出现在屏风前，穿上他的外套，那顶破烂的布帽就戴在光秃的脑门上。席林医生勾勾手指头要萨姆巡官过去。两人绕到屏风后的尸体前面，一个年轻的助手坐在尸体旁的长椅上，正低头填写报告书，另一个吹着口哨修剪他的指甲。

“这个——”席林医生开开心心地说，“很漂亮的手法，非常漂亮。死因是呼吸器官麻痹，但妙处不在这里。”他扳着短粗的右手手指数着，“首先，我们来讲毒药。”他指着朗斯特里特脚边摆着的凶器，原先包裹的报纸打开了，现在看起来一点儿凶险感也没有，“软木塞上共有五十三根针，从针尖到插进软木塞的针眼部分全沾着尼古丁——我想，是高浓度的尼古丁。”

“难怪我一直闻到很浓的烟味。”萨姆喃喃地说。

“没错，尼古丁是透明无味的油性液体，但溶在水中或停留在空气中太久了，会呈现暗褐色，并且能散发出很浓的烟草味。我敢打包票，直接的死因一定就是这玩意儿。当然，为了慎重起见，尸体还是要解剖的，得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致命原因。毒药是直接进入身体的——指头上的伤口总共有二十一处，尼古丁便是从这儿直接流入血管。我判断死者大约在几分钟之后就毒发身亡了，这还是与死者长期抽烟，对尼古丁的抵抗力较强有关。

“其次，是关于这个凶器。”他扳下来了第二根短粗的手指，“应该收集到你们的警察博物馆里去。巡官，你看，这么平凡，这么简单，这么奇特，而最重要的是，这么致命，完全是天才才能想得出来的。

“第三，关于毒药的可能来源。”第三根指头这会儿也被扳下来了，“除非这些尼古丁是经由正当的渠道取得，要不然，好朋友，你要追踪起来可就麻烦了。当然，纯尼古丁并不容易买到，我如果是凶手，绝不会傻傻地去药房买。普通的香烟中尼古丁的含量为百分之四，当然，从大量的烟草中可以蒸馏出这些尼古丁来。可是，你要怎样才追踪得到这个业余的纯尼古丁制造者？另外，还有更方便的方法，就是去买一罐——”席林医生说了一种很常用的杀虫液的名字，“事情变得更容易了，这种杀虫液含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尼古丁，简单加热后你就有了与这针上同样浓度的尼古丁。”

“正常的渠道还是得查一下。”萨姆的神色凝重起来，“毒性发作大概要多长时间？”

席林医生抿了抿嘴唇。“一般来说用不了几秒钟，但如果尼古丁的浓度不够，而且朗斯特里特又抽烟多年的话，可能三分钟左右吧，实际的情形就是这样。”

“好，我想毒液就是尼古丁了。还有其他发现吗？”

“巡官，我自己不是个过分苛求的人，但这人的健康状况也实在太糟糕了。”席林医生回答道，“至于详细情形，等我解剖了以后再告诉你——我明天就动手。这里没事了，我这就让人把这位躺着的先生弄走，车子一直在外面等着。”

萨姆巡官把凶器重新放回香烟盒中，用报纸包好，走回那群开不成宴会的人当中。

他把凶器交给达菲警官。两名年轻的法医助手用担架抬走用毯子覆盖的尸体，席林医生跟在后面，步履轻快。

尸体被运走时，屋里再度沉静下来。

负责找食物的刑警顺利完成了任务。一群人机械性地嚼着三明治，一边啜着咖啡。

萨姆对德威特做了个手势。“你是朗斯特里特的合伙人，有关他的生活习惯，可能由你来讲最合适。德威特先生，那个售票员说他常常看到朗斯特里特搭那趟车，你的看法是——”

“朗斯特里特每天的作息安排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德威特苦着一张脸，“尤其是他的下班时间。坦白地说，他对花时间花心力的工作很容易不耐烦，多半都丢给我做。我们的总公司设在华尔街，但每天股市收盘后，我们通常回到时代广场那儿的分公司去，再从那儿回到西恩格尔伍德。朗斯特里特每天都是六点之前走，在新泽西搭同一趟车。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固定的习惯，今天我们在饭店的聚会才提前结束，好赶上这趟车。这就是我们搭这趟车的原因。”

“据我了解，你也常搭这趟车吧！”

“是的，如果我没留在公司加班，通常和朗斯特里特一起坐车回西恩格尔伍德。”

萨姆巡官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自己开车上下班呢？”

德威特苦笑起来：“纽约的交通状况太糟了，我们的车都留在西恩格尔伍德车站那里。”

“朗斯特里特在其他方面也是这样——在固定时间做固定的事吗？”

“非常固定，巡官，尤其在一些小事情上。尽管私生活方面他放荡随意，但他每天读同一份报纸，在前往渡口的同一趟车上看报上的股市收盘报道，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样。而且，他穿同样款式的衣服上班，只抽一种牌子的香烟和雪茄——他是杆老烟枪——没错，他生活中大部分的细节都遵循着固定的模式，”德威特说着，眼神冷酷起来，“甚至，他午休后回办公室的时间也是固定的。”

萨姆瞟了德威特一眼，点燃一支烟，问道：“朗斯特里特阅读时戴不戴眼镜？”

“他戴，尤其做一些精细的工作时。基本上，他是个虚荣的人，认为戴眼镜有损他的外形，因此，平常在一些公共场合或社交场合，他能不戴就不戴。不过，他还是少不了眼镜，阅读时非戴不可，屋里屋外都一样。”

萨姆友善地把手放在德威特瘦削的肩上。“德威特先生，现在让我们坦诚面对这件事。刚刚你也听见布朗小姐指控你杀了朗斯特里特，当然，这是她信口胡言，但她一再强调你恨朗斯特里特，真的吗？”

德威特动了动，萨姆放在他肩上的大手滑了下来。德威特冷冷地说：“如果你要坦诚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没有谋害我的合伙人。”

萨姆直直地看着德威特清澈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耸耸肩，转头对其他人说：“在场的各位，明天早上九点整，请大家到时代广场的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走一趟，我们有更进一步的问题想请教大家。所有的先生女士，每一个人都得到场。”——众人疲惫地起身，拖着步子走向门口——“请等一下，”萨姆继续说，“很抱歉，我们得对大家搜身。达菲，马上找个女警察来。”

众人脸上都是沮丧的神色，德威特更是气得咒骂起来。萨姆笑容可掬地说：“谁能确定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没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于是，刚才在休息室进行的搜身作业，现在又在萨姆的眼皮底下重来一次。男士显得很不自然，女士则一个个气得涨红了脸。几个小时以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德威特太太，这会儿总算打破沉默，从她那宽阔的胸脯里涌出一连串西班牙话来。萨姆巡官眉毛一扬，对负责搜身的女警察断然一挥手，要她别理会，只管继续搜。

搜身完毕，众人依次走向门口。乔纳斯站在门口，喊着：“请留下你们的姓名和住址。”

达菲有点儿沮丧：“什么也没有，长官，没有和软木塞或针有关的东西，连一点儿鱼腥味都闻不到。”

萨姆像棵树一般直直地立在房间正中央，皱着眉头，紧咬嘴唇。“搜房间！”他粗暴地下令。

刑警开始搜查整个房间。

萨姆巡官带着手下离开车库时，仍然眉头紧锁。

第八场

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

九月五日，星期六，早晨九点整

星期六早晨，虽然内部已暗潮涌动，但表面看来还显得颇为平静。萨姆巡官大步跨进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的办公室时，里面的职员和顾客对他这号人物的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但随即平静下来各忙各的了。萨姆的一批手下也到了现场，他们很谨慎地不去干扰公司的正常工作，只是安静地四下走走看看。

在标示着“约翰·O.德威特”的专用办公室里，昨天晚上那一伙人全聚集在那儿等着，由警觉性十足的皮博迪副组长负责监管。紧邻着的下一间办公室，门上的玻璃标示着“哈利·朗斯特里特”几个大字，达菲那巨大的深蓝色背影就从玻璃上透出来。

萨姆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看众人，粗鲁地致个意，便带着乔纳斯走到朗斯特里特的办公室去。萨姆在里面看到一个情绪不稳的年轻女子，紧张兮兮地挺坐在椅子前端——是位身材高挑、打扮入时、皮肤微黑的女郎，很漂亮，但有点儿艳俗。

萨姆一屁股坐进大办公桌前的转椅里，乔纳斯则坐到角落里，把铅笔和本子准备好。

“我想，你就是朗斯特里特的私人秘书吧！”

“是的，我叫普拉特，安娜·普拉特。我担任朗斯特里特先生的私人秘书整整四年了。”安娜挺直的鼻子的鼻头部分红红的，有点儿滑稽，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她用一条柔软的手帕轻按着眼角，“真可怕啊！”

“当然，当然。”巡官沉闷地露齿一笑，“现在先别忙着哭，小姐，咱们办完正经事后，你再好好去哭。我看，你是那种从老板的正常事务到私生活都了如指掌的聪明女孩，告诉我——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处得好吗？”

“不好，他们常常吵架。”

“那么，通常谁赢呢？”

“噢，当然是朗斯特里特先生。每回德威特先生觉得朗斯特里特先生的做法不妥，他就会提出反对意见，但到最后，屈服的总是德威特先生。”

“朗斯特里特究竟是怎么对待德威特的？”

安娜·普拉特咬着手指说：“我想，你是想知道真实的情况⋯⋯他总是骑在德威特先生的头上，他知道，德威特先生在生意场上比他厉害，但他讨厌这样。于是，他处处压制德威特先生，而且一定要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来，不管这么做是不是有问题，也不管公司会不会赔钱。”

萨姆巡官的视线在女秘书身上徘徊搜寻。“你真是个聪明可人的女孩！普拉特小姐，我们继续，那你认为德威特恨朗斯特里特吗？”

她垂下眼帘。“是的，我想他是很恨，原因我想我也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朗斯特里特先生他——”她的声音变得坚毅起来，“他和德威特太太有点儿牵扯不清，情况挺严重的⋯⋯我相当确定德威特先生也知道这件事，虽然，我从没听过他向朗斯特里特先生或其他人探询这件事。”

“那么朗斯特里特爱不爱德威特太太呢？为什么朗斯特里特又搭上那个布朗小姐呢？”

“朗斯特里特先生不会爱上哪个女人，他只爱他自己。他一直就是东沾西惹，身边的女人不断，我想，德威特太太只是其中一个而已，而她，我猜就像朗斯特里特先生其他的女人一样，一定认为他很爱她，而且只爱她一个。我还可以跟你讲一件事，”她说着，腔调变得像气象预报人员一般，“我想你一定有兴趣知道，是不是？有一回，朗斯特里特先生还想染指珍妮·德威特，就在这间办公室里，结果闹得大打出手，因为珍妮的男朋友洛德听见声音冲了进来，撞见了这一幕，一拳就把朗斯特里特先生打倒在地。德威特先生也很快跑来了。他们把我支开，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好像也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件事发生在两个月前左右。”

巡官冷静地看着女秘书，心中自有他的打算。“非常好，普拉特小姐，真的非常好。你会不会认为，德威特有什么把柄落在朗斯特里特手上？”

女秘书有点儿犹豫起来。“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知道朗斯特里特先生每隔一阵子就会向德威特先生拿一大笔钱。‘私人借款’，朗斯特里特总是恶意地笑着这么说，而且每次都会得到钱。事实上，才一个星期前，他又向德威特先生要走两万五千元，德威特先生气疯了，我真怕他当场中风⋯⋯”

“我相信是的。”萨姆喃喃说道。

“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大吵起来，但还是德威特先生屈服，依照惯例。”

“有没有什么狠话？”

“有啊，德威特先生说，‘事情绝不能再这么下去。’而且他还说，他们两人必须彻底清理一下了，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两万五千元，”巡官说，“老天，朗斯特里特要一笔这么大数目的钱干什么？他从这家公司得到的收入应该很优厚，不是吗？”

安娜眨了眨褐色的眼睛。“你绝对找不到一个人像朗斯特里特先生那么会花钱的。”她以带有恶意的语调说，“生活奢华，赌博，玩赛马，做投机生意——而且一直赔钱，从公司拿到的正常收入两三下就输光了。没钱时就向德威特先生要。‘私人借款’，天啊，那叫借款，他根本一分钱也没还过。我太清楚了，怎么说呢，我常常替他打电话向银行求情，要他们通融，要他们再透支，而且，他手上的公债和不动产都早折成现金花得精光了。我敢打赌，他一毛钱也没留下来。”

萨姆若有所思地看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你说德威特借给他的钱总是一去不返，朗斯特里特像有个有钱的老爸一样索求不断，很好，非常好！”他忽然紧盯着安娜，安娜有些不安地垂下眼帘，“普拉特小姐，”他轻松地继续说，“我们都是大人了，也都不会相信白鹳鸟会衔来小孩那种甜蜜的故事了，你和朗斯特里特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让我想起那种举止随便的老板女秘书。”

安娜很生气，霍地站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坐下，坐下，小姐。”萨姆露齿一笑，安娜坐回椅子上，“我确定如此，现在告诉我，你们同居多久了？”

“我没有跟他同居！”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只是彼此玩玩，差不多两年时间了。我有必要坐在这里任人羞辱吗？你是个警察就可以这样吗？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女孩！”

“当然，当然，”巡官安抚道，“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我父母住在郊区。”

“我猜也是这样。朗斯特里特也答应过要娶你，对不对？当然，这只是典型的好女孩遇人不淑。然后，朗斯特里特又勾搭上德威特太太，把你甩了，是吧？”

“这⋯⋯”安娜支吾起来，忽然瞪着地板瓷砖，“这个——是的。”

“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萨姆再一次很欣赏地把安娜从头看到脚，“是的，小姐！你和朗斯特里特这种老板有暧昧关系，在这种关系结束后，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回女秘书的位置——真有两下子，宝贝。”

这回安娜选择以沉默来对抗。她要这天杀的萨姆巡官明白，她够聪明，他想撒些诱饵就让她上钩，门儿都没有。萨姆则轻松地哼着小调，一言不发地仔细端详她梳理整齐的短发。好一会儿，萨姆才再度开口，用了完全不一样的正经语气，问了些完全不一样的问题。从她口中得知，星期五下午，朗斯特里特正准备去格兰特饭店找彻丽·布朗时，迈克·柯林斯脸色泛青、怒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室，指着朗斯特里特的鼻子大骂他是骗子，那时德威特不在。安娜·普拉特说，柯林斯发火的原因是，朗斯特里特曾告诉柯林斯国际金属股后势看涨，要他大量买进，害他白白赔了五万元。所以柯林斯咬牙切齿地要朗斯特里特赔偿这笔损失。朗斯特里特当场似乎有点儿下不了台，但还是安慰着那盛怒的爱尔兰人：“你别担心，迈克，事情全包在我身上，我会让德威特妥善解决的。”柯林斯要他立刻找德威特出面处理，但德威特不在，朗斯特里特这才约柯林斯稍晚到他的订婚晚宴上来，答应届时三人碰面就马上处理这件事。

安娜所能提供的就是这些，萨姆请她先离开，接着把德威特叫来了。

德威特脸色发白，但很镇静。萨姆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再问一次我昨晚问过的问题，为什么你这么恨你的合伙人？”

“萨姆巡官，你威胁我是没用的。”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德威特紧闭着双唇。

“好极了，德威特，”萨姆说，“你这可犯了你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大错⋯⋯我再问你，德威特太太和朗斯特里特相处的情形如何——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是吧？”

“当然。”

“那你女儿和朗斯特里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吧？”

“你太过分了吧！”

“所以说，你们一家人和朗斯特里特的相处简直是水乳交融，快乐得不得了，是吧？”

“怎么啦！”德威特跳起来，吼道，“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萨姆和气地一笑，伸长腿踢了一下德威特的椅子。“别激动嘛，先坐下来⋯⋯你和朗斯特里特在公司的地位是否平等？”

德威特平静下来，眼睛里还布满血丝。“是的。”他以一种很平静的声调回答道。

“你们合伙多久了？”

“十二年。”

“你们是怎么开始合伙的？”

“二战前，我们在南美采矿，赚了钱，就一起回美国合伙开证券公司。”

“状况好吗？”

“还不错。”

“那就怪了，”萨姆依然嬉皮笑脸，“既然公司赚钱了，你们也富裕了，朗斯特里特干吗一直向你借钱？”

德威特安之若素地坐着。“谁告诉你这个的？”

“德威特，是我在问你。”

“问得太无聊了，”德威特咬着一撮自己的胡须，“我偶尔借点儿钱给他，这纯粹是朋友间的通财之事——小数额⋯⋯”

“两万五千元也是小数额，对吗？”

瘦弱的德威特顿时如坐针毡一般。“那——那根本就不是借款，而是私人之间的事情。”

“德威特，”萨姆说，“少在这儿嚼舌头了。你动不动就给朗斯特里特一大笔钱，他却从没还过，而且很可能你根本没指望着钱会回来。我想知道为什么，而如果——”

德威特再也坐不住了，火烧屁股般从椅子上跳起来，脸部扭曲，且呈铁青色。“你这已经是滥用警察职权了！我跟你说，这根本和朗斯特里特的被杀毫无关联——”

“好啦，别演戏了，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德威特仍张着嘴，喘着气。然后渐渐恢复了平静，狂暴的情绪也消退了，但还是挺着胸，有点儿摇晃地走了出去。萨姆看着他离开，有点儿伤脑筋。这个德威特行为诡异，有点儿捉摸不透⋯⋯

萨姆传唤的下一个人是德威特的太太弗恩。

谈话很快就结束了，萨姆没有从中得到多少收获。这个容颜已老、脾气颇大而且反应往往很激烈的女人，诡异的程度不下于她的丈夫。她似乎隐藏着很深沉、很扭曲的情感和秘密，但她说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问到和朗斯特里特的关系时，除了彼此认识、交情清淡如水之外，她冷静地否认一切；有关朗斯特里特企图勾搭她女儿珍妮那回事，她更是嗤之以鼻：“据我所知，他感兴趣的是较成熟的女人。”回答的语气像冰块一样；至于彻丽·布朗，德威特太太除了说她是“有心机的小演员”，靠一张漂亮脸蛋迷住朗斯特里特外，其余也一概不知道；最后，问到德威特是否遭到勒索一事，德威特太太的反应是：神经病，哪有那回事⋯⋯

萨姆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可早就在嘀咕了：这真是一名标准的悍妇，血管里流的是醋。萨姆进一步威胁恐吓，又诱以甜言，但除了她和德威特结婚至今六年、珍妮是德威特前妻所生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实以外，他什么也套不出来，只有宣布放弃。

德威特太太站起身，从手提袋里拿出小粉盒，在那张已涂着厚粉的脸上继续扑粉补妆。

她的手一抖，粉盒叮当掉在地上，镜子应声破碎了。她那盛气凌人的架势顿时不见了，胭脂底下的脸刷地失去了血色。她赶紧在胸口画十字，眼神十分惊恐，同时用西班牙文念着：“上帝保佑！”但那一瞬间，她忽然又恢复了镇静，迁怒地扫了萨姆一眼，再矜持地看看地上的镜子碎片，然后快步离去。萨姆笑了起来，捡起镜子碎片放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喊富兰克林·埃亨过来。

埃亨是个大块头，样子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他昂首阔步，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非常柔和、非常开朗。

“请坐。埃亨先生，你和德威特认识多久了？”

“我想想⋯⋯从我搬到西恩格尔伍德算起，六年。”

“朗斯特里特和你很熟，是吗？”

“说真的，并不是很熟。我们住得很近，但我是个退休在家的工程师，和别人没有任何生意往来。我和朗斯特里特认识，还是德威特介绍的——很抱歉我这么直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朗斯特里特这个人，不可信任的一个人。喜欢故弄玄虚，你知道，外表热情，好像很讲义气，其实早已腐烂到了骨子里头。我不知道是谁把他干掉的，但我敢跟你担保，朗斯特里特绝对是自找的。”

“另外一件事，”萨姆继续说，“昨天晚上，彻丽·布朗指控德威特杀人，你的看法怎样？”

“胡说八道，”埃亨跷起腿，看着萨姆的眼睛，“完全是胡说八道，只有那种歇斯底里的女人才会那样颠倒黑白乱咬人。我认识德威特整整六年了，这个人浑身没有一根邪恶的骨头，和善得不得了，是个标准的绅士。我敢说，除了他自己的家人之外，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每个星期一起下三四次棋。”

“噢，下棋？”萨姆看起来很感兴趣，“你的棋艺如何？”

埃亨得意地笑起来：“巡官大人，你真是孤陋寡闻啊，你没看报纸吗？现在跟你讲话的是本地区首屈一指的王牌棋士。三个星期前，我刚拿下大西洋海岸公开赛的冠军。”

“我真是有眼无珠！”萨姆叫起来，“真荣幸能认识你这位冠军棋士，以前我也和杰克·登普西握过手。那么德威特的棋艺如何？”

埃亨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说：“就一个业余棋手来说，他的棋艺相当惊人，几年前我就一直怂恿他，说他应该专心往这方面发展，参加大赛。但他太内向、太害羞了——十分敏感。他的思维很敏锐，下棋时快如闪电。你知道，真正的棋士的反应都快得不得了，不会在比赛中举棋不定。噢，我和德威特可下过不少盘好棋。”

“他神经质吗？”

“非常神经质，面对任何事情都容易紧张。他实在需要休息。说真的，我认为朗斯特里特是他生命中一个很沉重的负担。虽然德威特从不会跟我说他生意场上的事，现在朗斯特里特死了，我相信德威特可以卸下重担，焕然一新过日子了。”

“我想也是。”萨姆说，“没问题了，埃亨先生。”

埃亨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取出怀中的大银表。“天啊，该吃胃药了，”他对萨姆笑了笑，“我这个胃老跟我过不去——我现在是个素食者，你知道。年轻时做工程师，天天吃罐头肉食，把胃给吃坏了。呃，长官，我就先告辞了。”

他又昂首阔步而去。萨姆没好气地对乔纳斯说：“如果那样子也算有胃病，那我也可以是美国总统了。分明是胡乱臆想。”

萨姆又走到门边，这回传唤的是彻丽·布朗。

一会儿工夫，坐在桌子另一头和萨姆对望的是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女演员，她似乎已恢复明丽愉悦的风采，仔细地装扮过，涂上了蓝色眼影，穿着一身时髦的黑衣，回答问题也明快清晰。五个月前，她在宴会上认识了朗斯特里特，她说，朗斯特里特拼命追求了她几个月，最后他们才决定订婚，而且朗斯特里特曾向她允诺，订婚过后将“改立遗嘱”——她特别强调这件事，看来，她是真的相信朗斯特里特是个从国外归来的富翁，手上有一大堆钱。

她不小心瞥见了桌上的镜子碎片，随即不太舒服地扭过头去。

她承认，昨晚她指控德威特是杀人凶手，纯粹是一时的情绪失控。不，不，在电车上她并没看见什么，她只是凭“女人的直觉”猜测是德威特干的。萨姆当场傻了眼。

“但哈利一直跟我说，德威特恨死他了。”她坚持这一点，声音做作。为什么恨他？她耸耸肩，姿态挺迷人。

她离开房间时，还没忘抛个媚眼给乔纳斯。

紧接着进来的是克里斯托弗·洛德，萨姆示威一般站着迎接他。两人就这么直直地对望着，大眼瞪小眼。没错，洛德坦白承认他是修理过朗斯特里特，而且一点儿也不后悔——这家伙坏到了极点，还胆敢惹到他头上来。事后，他曾向他的直属上司德威特提交辞呈，但德威特挽留了他。洛德又说，他答应留下来，一方面是他真心敬重德威特这个人；另一方面，如果朗斯特里特胆敢再恶意骚扰珍妮，他还能就近保护她。

“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家伙。”萨姆喃喃自语，“很好，我们换个话题。根据我的感觉，德威特并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为什么有人侵犯他的女儿，他肯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洛德把手插在口袋中。“巡官，”他用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姿态说，“我知道才见鬼，这完全不像他。除了和朗斯特里特相处这件事上，他一直是个敏锐、机灵，而且有坚定的自我信念的人，也是整条华尔街最精明的生意人之一。德威特平常很关心自己的女儿，也随时留意她在外面的名声，按理说，有人敢这么侵犯他的女儿，他一定当场打回去，把这个色狼撕成碎片，但——他什么也没做，妥协了事。为什么他会这样，你问我，我问谁啊！”

“照你这么说，德威特对待朗斯特里特的方式，完全不像他的正常个性喽？”

“当然如此。”

洛德又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常关着办公室的大门争执不休，至于吵什么，天知道；问到德威特太太和朗斯特里特的关系如何，这金发的小伙子则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轻；迈克·柯林斯呢？洛德说他直属于德威特的管理，并不清楚朗斯特里特那边的客户的情形；至于朗斯特里特会不会完全不理睬德威特，直接建议柯林斯买股票，洛德的回答是，如果你了解朗斯特里特的话，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萨姆一屁股坐在桌角上。“小伙子，后来朗斯特里特有没有再骚扰珍妮呢？”

“是的。”洛德又变得愤怒了，“我不在场，事后安娜·普拉特告诉了我。珍妮严词拒绝，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你知道后做了些什么呢？”

“你以为我会怎样？我当然立刻找朗斯特里特算账。”

“揍他一顿？”

“呃⋯⋯我们大吵了一顿。”

“好，没问题了。”萨姆利落地结束了谈话，“叫德威特小姐进来。”

珍妮很自然完全站在她父亲一边，所说的都是乔纳斯已记在本子里的，一点儿新鲜的东西都没有。萨姆听得无精打采，草草打发她回隔壁房间了。

“因佩里亚莱先生！”

这个高大魁梧的瑞士人几乎把整个门洞都塞满了。他的衣着一丝不苟，短而尖的胡须整齐、光亮。乔纳斯似乎有些被震住了，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因佩里亚莱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桌上的镜子碎片，有点儿嫌恶地微微皱眉，然后转身面对萨姆，客气地鞠个躬。他说，他和德威特是好朋友，相交有四年之久。他是在德威特到瑞士阿尔卑斯山游玩时认识他的，两人一见如故。

“德威特先生是个非常和善的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后来我四次出差到美国来，每次都住在他家。”

“你的公司叫什么名称？”

“瑞士精密机械公司。我的职位是分公司总经理。”

“噢，这样⋯⋯因佩里亚莱先生，有关这桩命案，你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看法吗？”

因佩里亚莱摊开他那双保养良好的手，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巡官先生。我和朗斯特里特先生并不熟。”

萨姆让因佩里亚莱离开。因佩里亚莱才出门，萨姆脸一沉，大吼道：“柯林斯！”

这个高个儿的爱尔兰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进来，嘴角不开心地垂着。不管萨姆问什么问题，他都极不耐烦且恶毒地随便敷衍两句。萨姆走到他面前，像要撕碎他一般揪住他的领子。“给我仔细听着，你这种榨人油水的政客，”萨姆说，“我他妈的想跟你讲这些话已经等了很久了。我太清楚了，你他妈昨晚就跟我猛打马虎眼，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今天的询问，但你终究躲不掉，是吧！你这个该死的公仆，昨天说你跑到这里来找朗斯特里特理论，要他给你一个交代，说你们并没有吵架，当时我不打算深究，但今天早上我可要弄个一清二楚。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彻彻底底的实话。”

柯林斯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推开萨姆的手。“你真是个聪明的警察，是吧！”柯林斯也咆哮起来，“你想我会怎么对他——亲他是吗？没错，老子当然要臭骂他一顿——希望那下流的家伙下地狱。妈的，害我破产！”

萨姆朝乔纳斯一笑。“记下来没有，乔纳斯？”他又转头面对着柯林斯，“干掉他的一个大好理由，是不是？”

柯林斯也心怀恶意地笑了起来。“很聪明，真是太聪明了。我想，我一定老早准备好了那个插了针的软木塞，等着股票下跌？回去好好想想吧，萨姆，你他妈有什么能耐做巡官。”

萨姆眨眨眼，继续说道：“朗斯特里特建议你买股票，为什么德威特会毫不知情？”

“为什么？我比你还想知道为什么。”柯林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他开的是什么破烂公司！但我可以跟你讲讲，萨姆，”他倾身向前，脖子上青筋毕现，“这个德威特一定会负责赔偿朗斯特里特给我造成的损失，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

“这也记下来，乔纳斯，”萨姆说，“这家伙真是拿绳子往自己的脖子上套⋯⋯柯林斯老友，你在国际金属股上投了五万元，你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钱？凭你那点儿薪水，不可能一出手就是五万元。”

“这不用你管，萨姆，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萨姆的大手揪住了柯林斯的衣领，两人的脸孔只相距一英寸。萨姆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如果你这张肮脏的嘴巴敢再吐出任何一句难听的话，我真会像你说的那样，当场扭断你的脖子。”萨姆愈说愈大声，“现在给我滚出去，你这浑蛋。”

萨姆一把推开他，怒火攻心的柯林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乒乒乓乓夺门而出。萨姆抖抖身子，咒骂了两句，把那个留着短髭的波卢克斯叫了进来。

这个读心术艺人有一张瘦削、像狼一样的意大利式脸孔，样子很紧张。萨姆用利箭般的眼神盯着他。

“你给我听好，”萨姆有力的手指戳着波卢克斯的衣领，“我老实告诉你，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天南地北地聊。说，关于朗斯特里特被杀这件事，你知道些什么？”

波卢克斯斜眼瞥着桌上的镜子碎片，开始用意大利语嚷嚷起来。其实他怕萨姆怕得要命，但又不肯老实合作。他用做作的腔调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从我和彻丽这里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纯洁如一张白纸，是吗？像吃奶的婴儿一样，是吗？”

“听着，巡官先生，朗斯特里特这种痞子本来就该得到这种下场，他差点儿毁了彻丽一生的幸福。这个人在百老汇是路人皆知的吸血鬼，有点儿脑筋的人都猜得到他的报应。”

“跟彻丽很熟？”

“谁？你说我吗？那当然，我们一直是好伙伴。”

“为她做牛做马，做一切事情，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你滚吧。”

波卢克斯敢怒不敢言地悻悻离去。乔纳斯站起来，惟妙惟肖地学着波卢克斯走路的样子。

萨姆嗤之以鼻，自顾走到门前大喊：“德威特，再进来一下，一两分钟就可以了。”

德威特冷静下来了，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他一进门就瞧见了桌子上的镜子碎片。

“谁的镜子破了？”他下意识地问。

“什么都注意得到，了不起的天赋，不是吗？你妻子的。”

德威特坐下来叹了口气。“这下糟了，为了这镜子碎了，我老婆一定好几个星期怪这怪那，谁都会跟着倒霉。我看这下又没完没了了。”

“这么迷信啊，你的妻子？”

“迷信到了极点。你也知道，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统，她那个妈妈是标准的西班牙老派卡斯提尔人，她爸爸则是新教徒。她妈妈从小用卡斯提尔式的教育方式养她，根本不顾教堂的天主教教义。弗恩有时候非常麻烦。”

萨姆用手指将一块玻璃碎片弹下桌子。“我想，你是不信这一套的人，对吧？德威特，我听说你是个精明老练的生意人。”

德威特不带敌意地直视着萨姆。“我知道，我的朋友发表了某些评论。”他温和地说，“不，萨姆巡官，我当然不相信那种无稽的神鬼之说。”

萨姆忽然一转话题：“德威特，我再叫你来，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证，以后我的手下和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人员来查案，希望你们能充分配合。”

“你尽可以放心。”

“你知道，我们必须清查朗斯特里特所有生意上和私人的来往信件，他的银行户头，以及所有的交易资料。届时我的人来这儿，你答应尽可能帮助他们，是吧？”

“巡官，我可以向你绝对保证这一点。”

“好极了。”

萨姆于是下令，让隔壁办公室里那些待宰的羔羊自由离开，又对皮博迪副组长以及地方检察官布鲁诺的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助手分别做了些指示，之后才走出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的大门。

萨姆的脸色非常阴沉。

第九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八日，星期二，中午十二点十分

雷恩丢了些小木片到壁炉里，炉火一下子旺了起来。在闪烁的火光中，布鲁诺仔细地观察雷恩的表情的细微变化。雷恩只是浅浅地笑着，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反应。至于滔滔不绝地叙述完故事的萨姆则有点儿苦恼地沉默下来。

“全部讲完了吗，巡官？”

萨姆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雷恩的眼帘垂了下来，那一刻，像存在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巨大的催眠力量，雷恩仿佛就这么睡着了。巡官慌了起来：“有没有我没说清楚的地方⋯⋯”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出，萨姆自认为如果他有哪些细节没交代彻底，那是因为对命案的终极结果而言，这些完全无关紧要。萨姆是个有点儿玩世不恭的人。

雷恩一动也不动。布鲁诺笑了起来：“萨姆，听不见的，人家闭着眼睛呢。”

萨姆这才猛然觉醒。他摸着自己前突的下巴，靠坐在伊丽莎白时代大椅子上的身体前移了一点儿。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这两人，忽然起身，把布鲁诺吓了一跳。他半转过身体对着萨姆，火光映照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有几个问题请教你，巡官。席林医生在解剖尸体时，有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没有。”萨姆沮丧地说，“尼古丁检测分析的结果证实了席林医生先前的猜测，但有关毒药的线索和来源，我们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而且，”检察官在一旁补充，雷恩的眼睛很快转向他，“针和软木塞的调查也毫无线索，至少，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

“布鲁诺先生，你有席林医生解剖报告的副本吗？”

检察官掏出一份公文，递给雷恩。雷恩弯着身子，就着炉火阅读公文，眼里闪出古怪的光芒。他大声地读出来，读得很快而且只挑重点：“窒息而死——血液未凝固，颜色是暗红的，嗯⋯⋯中枢神经系统，尤其是控制呼吸部分的系统麻痹，无疑是高浓度尼古丁中毒所致⋯⋯肺和肝有充血现象⋯⋯脑部明显淤血，嗯⋯⋯肺部的情形显示，被害人对尼古丁有相当强的抵抗力，可见被害人有长时期抽烟的习惯。依据体内的尼古丁浓度推断，一般无尼古丁抵抗力的人在一分钟内可毙命。被害人的抵抗力延迟了毒发致死的时间⋯⋯身体特征：左膝盖轻微擦伤，可能系毒发时摔倒所致⋯⋯做过阑尾炎手术，依疤痕推断距今九年；右手无名指指尖被切断，时间二十年以上⋯⋯血糖正常，脑部酒精含量很高。早年身体状况绝佳，步入中年后遭到严重毁损⋯⋯嗯，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二百一十一磅⋯⋯”雷恩念完，将报告递还给布鲁诺，“谢谢你，检察官。”

他踱回壁炉旁，身体靠在粗橡木制成的炉架上：“在车库接待室里，也没发现什么吗？”

“没有。”

“我想，位于西恩格尔伍德的朗斯特里特的家也一定被彻底搜过，是吧？”

“噢，那当然，”萨姆开始有点儿三心二意了，他朝布鲁诺挤挤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表示他的不耐烦，“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大堆信——他那些女朋友写给他的，几乎全是今年三月之前写的——以及收据和账单，全是垃圾。从仆人那边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想，他市内的公寓也被搜查过吧？”

“没错，这我们也没放过。我们连他以前的老相好也都问了，毫无头绪。”

雷恩非常从容地看着他们两人，眼神平稳且深沉。“萨姆巡官，你完全确定，那个插了针的软木塞是朗斯特里特在车上时被放入他的口袋的？不会是上车前？”

萨姆想都不想地说：“我们百分之百确定，一丝其他的可能也没有。还有，我想您可能对凶器感兴趣，我带来了。”

“太好了，巡官，你猜得太准了。”雷恩洪亮的声音充满了渴望。

萨姆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子，瓶盖拧得很紧。他将瓶子递给雷恩。“雷恩先生，您最好别打开，我怕会发生危险。”

雷恩把玻璃瓶拿到炉火边，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软木塞上的每根针，从针尖到针眼黑黝黝的，看起来完全无害。雷恩又闻了一下，才把瓶子交还给萨姆。“显然是自制的凶器，正如席林医生说的，天才的杰作⋯⋯在车子到达车库、乘客下车之前，是不是一直大雨倾盆？”

“是啊，大得像水桶倒出来的一样。”

“那现在请告诉我——车上有工人模样的乘客吗？”

萨姆顿时睁大了眼睛，布鲁诺也惊骇地皱起了眉头。“您是说——工人？”

“清道夫、建筑工人、泥水匠或砖匠——这一类的。”

萨姆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呃，没有，车上都是上班的职员，我不知道⋯⋯”

“所有的乘客都彻底检查了吧？”

“是的。”萨姆没好气地说。

“相信我，巡官，我绝不是怀疑你们大家的能力⋯⋯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再清楚地问一次：你们有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不管是从乘客身上、从车上或从乘客离去后车库的房间里——每一个相关的地方？”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雷恩先生。”萨姆冷冷地回答。

“但是——都没有和地点、天气状况、这个季节或人的身份不太吻合的东西吗？”

“我不懂您说的。”

“比方说，你有没有发现大衣、晚礼服、手套这类东西？”

“噢，这样啊，只有一个穿着风衣，但我们刚说过，我亲自检查过，除此以外，没有您所说的那些物品，这我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您。”

这时，雷恩的眼睛熠熠发亮起来。他专注地看着萨姆，又看着布鲁诺，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火光在古朴的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笼罩着他。“布鲁诺先生，地检处那边有什么看法？”

布鲁诺冷冷地笑笑：“很明显，雷恩先生，我们也没什么具体的头绪。这案子非常复杂，牵涉到很多人，有很多可能的动机。举例说，德威特太太明显和朗斯特里特有染，但朗斯特里特勾搭上了彻丽·布朗而甩了她，她恨死了朗斯特里特。从她过去的一切行为看来——总之，颇不寻常。

“迈克·柯林斯，这人名声一向不佳，诡计多端，厚颜无耻，而且很容易被激怒，这次他也有很明显的动机。

“洛德这小伙子，像老故事书里的复仇骑士一般，有可能会为了保护他情人的名誉而杀人。”说到这里，布鲁诺叹了口气，“尽管这样，但萨姆和我还是认为德威特的嫌疑最大。”

“德威特啊，”雷恩的嘴里跟着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布鲁诺的嘴唇，“请继续说。”

“麻烦在于，”布鲁诺焦躁地皱起眉头，“没有一点点确实的证据直接指向他——其实任何人都一样，谁也没有犯罪的证据。”

萨姆补充说：“每个人都有可能将凶器放进朗斯特里特的口袋，不止朗斯特里特的同行者，还包括车上所有的乘客。所以，我们才逐个清查，却发现车上其他人没一个和朗斯特里特有关，一点点线索也没有。”

布鲁诺下结论道：“所以我和巡官两人才冒昧来拜访您，雷恩先生。上回我们碰到克拉玛一案，承蒙您作出精彩的案情分析，指出那始终在我们眼前、却一直不为我们注意的真相，帮助我们顺利破案。这次我们也希望您再次拔刀相助，指点迷津。”

雷恩很客气地摆摆手。“克拉玛那件案子——那容易多了，布鲁诺先生。”雷恩盯着两人，沉思起来。一时间，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角落里的奎西也凝神看着他的主人。布鲁诺和萨姆偷偷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颇为失望。萨姆半咧着嘴笑，稍带讥讽，意思好像是，“看吧，我不是早说过吗？”

布鲁诺则回应他一个无可奈何的耸肩动作。雷恩如洪钟般的声音这时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二位，”雷恩一边说着，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整件事情非常明显，你们应该都清楚看到了吧。”

这平静的一句话的威力犹如电击，布鲁诺的下巴当即像要掉了下来，萨姆则像挨了一记重拳的拳击手一般，摇着头拼命地想恢复神志。

萨姆跳了起来。“非常明显！”他叫着，“老天啊，雷恩先生，您的意思是说——”

“请先别急，萨姆巡官，”雷恩轻轻地说，“你就好像哈姆雷特父亲的亡魂一样，吃惊得如同‘一个被提审的惊恐罪犯’。是的，二位，整件事情非常明显。如果萨姆巡官所说的一切都确实无误，那么，我相信整个案件只指向一个方向。”

“那我真是睁眼瞎了。”萨姆喘着气，用极其不信任的眼光看着雷恩。

“您的意思是，”布鲁诺也如虚脱般地问，“您从萨姆巡官刚刚所说的，就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

雷恩挺直的鼻子抽动起来。“我是说——我相信我知道⋯⋯布鲁诺先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噢，原来是这样！”两人异口同声，这才都平静下来，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二位，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怀疑，但对我来说，这绝非无稽之谈。”雷恩的声音有了某种符咒般的魔力，有了某种带催眠意味的奇特说服力；他控制自己的声音就如挥舞着一把锐利的剑，“在现阶段，我想我有必要的理由，不要太早透露这位你们苦心追寻的谜一般的人物是谁——从现在起，我们是否先称他为X？——二位暂且别管我发现了什么事实，我感觉这件命案中可能有共犯存在。”

“可是，雷恩先生，”布鲁诺着急地说，“事情拖下去——毕竟⋯⋯”

雷恩泰然自若地站着，在熊熊火光中宛如印第安人，此时，柔和的笑容已从他嘴边消退，凛然的面容如坚实的大理石雕成的一般。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延迟？当然有危险，但如果在不成熟的情况下揭露真相，危险的程度是现在的两倍。”

萨姆仍然闷闷不乐地站着，似乎极不服气。布鲁诺则保持着瞠目结舌的样子。

“这一刻，请你们别逼着我说出来。现在，你们二位可否帮我一个忙？⋯⋯”萨姆和布鲁诺两人脸上仍是怀疑的神色，让雷恩的声音有了一丝不耐烦，“可否给我一张被害人清晰一点儿的照片？当然是他生前的。邮寄或请人送来都可以。”

“噢，那没问题。”布鲁诺低声说，他将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像被罚站的学童一般。

“也请随时告诉我案件的进展，”雷恩依然不带情绪地继续说道，“除非，”他停顿了一下，“你们不准备继续和我讨论这件命案。”他注视着两人好一阵，慢慢地，那原有的愉悦之色又从他眼睛里浮现出来。

两人赶紧否认，显得不怎么真诚。

“如果你们打电话来，不管我在不在家，奎西都会负责记下信息。”雷恩伸手到熏黑的壁炉架上拉了一下铃，刚才那个脸色红润、身穿制服、挺着一个酒缸肚子的小老头儿像妖怪一样应声跃入房内，“二位，可否荣幸地请你们共进午餐？”——两人坚决摇头辞谢——“那么，福斯塔夫，你送布鲁诺先生和萨姆巡官到他们停车的地方。记住，以后随时欢迎他们到哈姆雷特山庄来，只要他们二位或任何一位光临，立刻通知我⋯⋯再见，布鲁诺先生，”雷恩轻快地鞠躬作礼，“再见，萨姆巡官。”

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一言不发地跟在领路的管家后面，走到门口时，像被同一根绳子拉动了一般，同时停步回过头去。雷恩站在他古老的壁炉前，仿佛站在一个幽远而不真实的古代世界里，正温柔地笑着和他们道别。

第二幕

第一场

地方检察官办公室

九月九日，星期三，上午九点二十分

第二天早上，布鲁诺、萨姆两人隔着布鲁诺的办公桌相对而坐，两个固执的家伙在为这件谜一样的命案争执，此时正争得大眼瞪小眼。布鲁诺拨弄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桌面原本的整洁有序全被毁了；萨姆生来就显得扁平的鼻子，被外面的晨风一吹——再加上案情毫无进展——缩得更扁平了。

“说实在的，”萨姆粗暴地咆哮起来，“我可是四处碰壁，碰得我鼻青脸肿。不管是毒药、软木塞或针，都没有查出什么名堂来。尼古丁看来不是买的，大概真像席林医生所说，是私下制成或用杀虫液蒸馏出来的，那我们就完全没法子查了。至于你那亲爱的雷恩先生——妈的，我认为完全是浪费时间。”

布鲁诺反驳道：“你别这样，萨姆，我不认为那是浪费时间，”他摊开双手，“我想你是错估了这个人。没错，他是个古怪的家伙，住在那么一个地方，周围尽是古董，嘴里说的也是莎士比亚⋯⋯”

“就是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萨姆阴沉地说，“我想他根本是个牛皮大王，只会跟我们玩捉迷藏。他故意说他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不过是在舞台上用来向观众讨好的一贯伎俩罢了。”

“萨姆，你这么说并不公平，”布鲁诺替雷恩辩护，“毕竟，他很清楚在欠缺实证的情形下，尚不能公布自己的发现，而且希望能进一步追究下去；他也必然知道，最终他得用事实证明自己的推断。不，我倾向于相信，他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只是基于某些必要的理由，不能在这时候讲出来而已。”

萨姆一拍桌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是笨蛋吗？你也是笨蛋吗？——他发现了些什么？太棒了，什么伟大的发现？告诉你，什么都没有！我敢打赌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老天，你昨天不是也这么想⋯⋯”

“我总可以改变看法吧，不行吗？”布鲁诺打断他，随即又不太好意思起来，“我们可别忘了，在克拉玛案的调查陷入僵局时，他可是漂漂亮亮地一语中的。现在碰上这个该死的命案，只要有助于破案，就算只有一丝机会，我也不愿放弃。再说，我既然已经请他协助破案，不能二话不说要他撒手。不，不，萨姆，我们必须这样进行下去，至少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有什么新情况吗？”

萨姆把一支烟撕成两半。“柯林斯还在闹。我的手下刚刚报告说，自星期六以来，柯林斯找了德威特三次，当然，他想要德威特赔他钱。总之我会继续看着他的，但其实那是德威特的事⋯⋯”

布鲁诺懒懒地拆着桌上的一堆信，连着两封都被他扔进归档用的公文夹里了。第三封，廉价信封装的，却让他惊呼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布鲁诺读信的同时，萨姆也眯着眼睛看着他。

“老天，萨姆，”布鲁诺叫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噢，又怎么啦？”他不高兴地对闯进来的秘书吼道。

秘书递上一张名片，布鲁诺一把抓过来。“他来啦，来干吗？”他把声音放低、放慢，“好吧，巴尼，带他进来⋯⋯萨姆，你坐着别走，刚才那封信里有不得了的玩意儿，但我们先看看这个瑞士的家伙要干什么。是因佩里亚莱找上门来了。”

秘书开了门，果然是那个高壮的瑞士商人，他带着笑容进了门。因佩里亚莱的服装光鲜如常，穿着一身标准的晨礼服，翻领上别着一朵鲜花，手杖则夹在腋下。

“早上好，因佩里亚莱先生，不知有何贵干？”布鲁诺的态度很镇定，然而，正读着的信已被收起来了。他两手扶着桌子的边缘。萨姆也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尊敬的检察官。早上好，萨姆先生。”因佩里亚莱先生坐在布鲁诺桌旁的皮椅子上，“我只打扰一会儿，布鲁诺先生。”他说，“我在美国的商务已告一段落，准备回瑞士去。”

“噢，是这样。”布鲁诺看了萨姆一眼，萨姆则瞪着因佩里亚莱宽阔的背部。

“我已经订了今晚的船票，”因佩里亚莱说着微微皱起了眉头，“也叫了搬运公司来搬行李，但你的手下忽然从我借住的屋子里冒出来，他不让我走！”

“搬出德威特先生家，是吗，因佩里亚莱先生？”

因佩里亚莱摇着头，显得焦躁极了。“噢，不，我是要离开美国，但你手下说，他不能让我搬动行李，这可让我为难了。布鲁诺先生，我是个生意人，我在伯尔尼的公司有紧急事务要我马上回去处理，为什么我必须这么耽搁下来？当然——”

布鲁诺轻敲着桌面。“现在你听我说，因佩里亚莱先生，我不知道贵国警方通常会怎么做，但你似乎还没弄清楚，你已经牵涉到一件美国的命案里了，听着，是一件美国的命案。”

“我知道，但是——”

“没什么但是不但是的，因佩里亚莱先生。”布鲁诺站起来，“我觉得很抱歉，但你得待在这个国家，直到朗斯特里特谋杀案水落石出，或者至少有官方的正式许可。当然，你可以搬离德威特家，随便住到哪里——我无法禁止你这么做，但你必须留在可随传随到的地方。”

因佩里亚莱跟着站起来，浑身僵直，脸上原有的愉悦神色消失了，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我说过了，这会影响我的生意。”

布鲁诺耸耸肩。

“非常好，”因佩里亚莱戴上帽子，脸红得仿佛雷恩家的炉火，“我马上去见我国的领事，布鲁诺先生，要求讨个公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是瑞士公民，你们没有权利把我留在这儿。失陪了！”

他微微点头，大步走出门去。布鲁诺带着微笑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劝你退掉船票，因佩里亚莱先生，没必要浪费那笔钱⋯⋯”但因佩里亚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来，来，”布鲁诺精神振作起来，“别理他，我们坐下，萨姆，你先看看这封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信来，当着萨姆的面打开。萨姆先看了信的结尾处——没有署名。信写在廉价的格子信纸上，用的是黑墨水，从字迹看并没有刻意掩饰的意味。信是直接寄给检察官的。

朗斯特里特被杀害时，我本人在那趟车上。说到谁是凶手，我略知一二。检察官先生，我很愿意把知道的事全告诉你，但我很怕凶手已察觉我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觉得有人已盯上我了。

如果这个星期三晚上十一点你肯和我碰面，或派个人来碰面，我将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诉你。地点是威霍肯码头的候船室。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我也会表明我的身份。检察官先生，为了我的安全，请千万别走漏消息，也不要告诉别人有关这封信的事，我怕凶手会知道我告诉你的话，这样我可能会因为履行美国公民的责任而丢掉性命。

你会保证我的安全，不是吗？等星期三晚上我们碰了面，你一定会有非常满意的收获。这非常重要，我不想让别人瞧见我大白天跑去找警察报告。

萨姆小心翼翼地捧着信，将它放回桌上，并仔细检查信封。“昨晚纽约威霍肯地区的邮戳。”萨姆低声说，“手很脏，印了一堆指纹在上面。搭那趟车回新泽西的乘客之一⋯⋯布鲁诺，我他妈的完全看不出这是真是假，可能这只是一封捣蛋的信，也有可能是玩真的，妈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说呢？”

“很难讲，”布鲁诺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像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不管怎样我会准时去，反正也无妨嘛，”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着步，“萨姆，我有个预感，这一趟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写信的这家伙，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他并没有署名，因此很像是真的。你看他信里的内容，东一句西一句，毫不连贯，而且因为自己一下子变得很重要而有些飘飘然。还有，说到身份暴露可能引来的危险，你都可以想象他浑身发抖的害怕样子。总而言之，这封信具备一般告密信的基本要素——烦琐、唠叨、紧张兮兮——你看，他连meet这个词都拼错了，很多t字母上也忘了加一杠。反正我越仔细想这些，就越觉得我们捡到宝了。”

“这个嘛⋯⋯”萨姆有些迟疑，但很快也兴奋起来，“这封信对雷恩先生无疑是当头狠狠一棒。至少，以后应该不用再听他那些装神弄鬼的所谓分析和建议了。”

“那个交给我来处理，萨姆。这事我们得趁热打铁，”布鲁诺满意地搓着双手，“这样吧，你马上和对岸哈德逊县的雷诺尔检察官联络，请他派新泽西的警察监视威霍肯终点站一带，免得他妈的因为管辖范围的问题出麻烦。反正有一个原则，所有人员都不穿制服，萨姆——全部穿便服，你也去吗？”

“谁想阻止我的话，可以试试看。”萨姆粗鲁地咧嘴一笑。

萨姆前脚才出门，布鲁诺马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到哈姆雷特山庄。他拿着话筒等着，心情平和，不，应该说是无比愉快的宁静感觉。线路另一端的铃声响起来了。

“喂，哈姆雷特山庄吗？请问雷恩先生⋯⋯我是布鲁诺检察官⋯⋯喂，喂，请问您是哪位？”

一个尖厉发颤的声音回答：“我是奎西，布鲁诺先生，雷恩先生就在我旁边。”

“噢，对了，我怎么忘了——雷恩先生听不见。”布鲁诺提高嗓门，“呃，请告诉雷恩先生，我这边有进一步的消息要向他报告。”

他听见奎西一字不差地转述他的话。

“他说‘太好了’！”奎西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呢？”

“请告诉他，不止他一个，还有别的人知道是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布鲁诺的语气充满了胜利的意味。

他注意听着奎西转述给雷恩的话，然后，他听到了雷恩清晰的声音：“你告诉布鲁诺先生，这真是个好消息，逐字逐句。是不是凶手自首了？”

布鲁诺把匿名信的事和内容告诉了奎西，电话的另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又传出雷恩不慌不忙的声音。

“你告诉布鲁诺先生，很抱歉我没办法和他直接通话。你帮我问他，我是否能参加今晚的这次会面？”

“噢，当然可以。”布鲁诺对奎西说，“呃——奎西，雷恩先生有没有显得很惊讶？”

布鲁诺听到一阵古怪的笑声——吃得好的精明鬼发出的一种怪笑。接着，奎西用带着玩笑意味的颤抖的声音说：“没有，他对情况有了变化很开心。平常他总是说，他最期待的是发生在预期之外的事，他——”

但布鲁诺只简单道了声再见，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场

威霍肯码头

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平常好天气的晚上，纽约市中心的熠熠灯火总映照得夜空一片璀璨，但星期三这天晚上，这一切却被毛毯般的浓雾整个儿盖住了。这不寻常的大雾从白天弥漫到夜晚，始终不散。由新泽西的渡船码头看过去，除了河那边偶尔透出几点模糊的灯光，以及河面上宛如一面灰墙的浓雾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有时，河上的渡轮会突然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甲板上模糊的灯光依稀可见；幽灵般的小船则忽沉忽浮，像飘荡在水汽中；雾笛此起彼伏地响起，小心翼翼保持着河道的畅通，但这样的声音似乎也马上被浓雾吞噬了。

威霍肯渡船码头后面的候船室，是一幢仓库模样的大建筑，里面已聚着十来个人。大部分人都默不作声地留意着四周的状况，正中央如拿破仑一样站着的矮胖的人是布鲁诺检察官。他紧张兮兮地每隔十秒钟就看一次表，疯子般在空心的地板上踱来踱去。萨姆则四下窥视，紧盯着各个大门和偶尔走进来候船的人。整个大候船室显得空空荡荡。

在离这组警方人员不远的地方，哲瑞·雷恩先生一个人安静地坐着。他那古雅别致的外形，让候船的和下车路过的乘客忍不住投以好奇，甚至是愉悦的目光。他对周围的情形丝毫不在意，修长白皙的手指交叠着放在手杖的杖头上，而这根样子颇为吓人的李树手杖则置于两膝间。他身穿有双重披肩的黑色长大衣，披肩松松地垂下来；浓黑的头发上是一顶黑色硬檐毡帽。萨姆每隔一段时间就忍不住看雷恩一眼，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像雷恩这样的人物——从衣着、发型来看，如此老式，但从容貌、身材来看又显得年轻。雷恩挺拔的身材，宛如雕像般饱满有力，完全像是三十五岁左右的人，而他沉静自如的神态，也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当然，雷恩自己并无意吸引这些好奇的目光——事实上，他根本没留意任何路过的人。

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紧盯住布鲁诺的嘴唇。

布鲁诺走了过来，有点儿烦躁地坐到雷恩身旁。“已经迟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他抱怨道，“看来，我们请您来，是白跑一趟了。当然，对我们来说，就算等到天亮也得继续待在这里，但说真的，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很愚蠢。”

“布鲁诺先生，你应该越来越觉得忧虑才对，”雷恩的声音如音乐般清晰悦耳，“你有足够的理由忧虑。”

“您是说——”布鲁诺眉头一皱，正准备说下去，突然又闭上了嘴巴。踱着步子的萨姆也停下了脚步。外面的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叫嚷声。

“布鲁诺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雷恩温和地问。

布鲁诺仍竖着耳朵，脑袋往前伸。“您听不到，当然⋯⋯雷恩先生，有人叫着说‘有人落水了’！”

雷恩像猫一样立刻站起来。萨姆大声喊着，“码头那儿出事了，”又转过脸来吼道，“我过去看看。”

布鲁诺也站起来，有点儿犹豫。“萨姆，留几个人和我守在这里，也许是某种调虎离山计，我们等的人可能就这时候来。”

萨姆已向大门奔去，雷恩紧跟在后面，六名刑警快跑着追上去。

他们冲到外面的木地板上，停下来，分辨传出叫声的正确方向。在有遮篷的码头最远的一端，一艘渡轮已经到达，船舷不停擦撞着码头边的木桩，想对准岸边让乘客下船的铁台阶。当萨姆、雷恩和一帮刑警赶到时，已有好几个乘客紧张地跳下船，一些在候船室等船的乘客也闻声冲出来凑热闹。渡轮顶层甲板上的操舵室外用金色字写着“默霍克”，北侧的底层甲板上挤着一堆乘客，身体探出栏杆朝下看。船舱里的乘客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俯视着笼罩着浓雾的漆黑水面。

三名渡轮上的工作人员从簇拥在一起的人群中奋力挤出来靠在甲板边。紧跟着萨姆的雷恩突然看了看手上的金表，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

萨姆一下跳到甲板上，顺手抓过来一名瘦骨嶙峋的老水手。

“我是警察！”萨姆嗓门不小，“出了什么事？”

老水手看来颇惊慌。“有人落水了，警官，好像是默霍克号正要靠岸时，从顶层甲板掉下来的。”

“落水的人是谁——有人知道吗？”

“不知道。”

“雷恩先生，您也上来吧。”萨姆对还在岸上的雷恩叫道，“工作人员会捞人上来，我们去查看一下落水的地点。”

他们从喧闹的人群中挤过，朝船舱门走去。萨姆突然大叫一声，挥舞着手臂，原来顶层甲板的南侧有一名瘦小的男子正要下船。

“喂，德威特，过来一下！”

这个瘦小的男子裹在一件夹大衣里，闻声抬起头来，一见是萨姆，迟疑了片刻，随后便顺从地走过来。他的脸色有点儿苍白，轻轻叹了口气。“萨姆巡官，”他说得很慢，“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儿事。”萨姆回答得很含混，但目光锐利，“你呢？怎么也在这儿？”

德威特把手插进大衣左口袋，身子有点儿抖。“我正要回家，”他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正在查，应该很快就知道了。”萨姆和和气气地说，“我们一起走吧，对了，我介绍一下，这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协助我们办案。雷恩先生是演员、大名人。雷恩先生，这位是德威特先生，朗斯特里特的合伙人。”

雷恩很客气地点头打招呼。德威特满是狐疑的目光一落到演员的脸上，马上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还夹杂着异样的兴奋之情。“噢，雷恩先生，真是三生有幸，能亲眼见到您。”

一旁的萨姆似乎并未被这气氛感染，脸色颇为阴沉。跟在萨姆身后的一帮刑警则耐心等候指示。萨姆伸长脖子张望，像是找什么人没找到，低声地咒骂起来，又耸了一下肩膀。

“走吧。”萨姆直截了当地说，随后他那魁梧的身躯便像锥子般领头刺入人堆。

船舱内乱成一团。萨姆先爬上带黄铜扶手的船内楼梯，一行人跟在后面，穿过椭圆形的顶层船舱，由北侧的一扇门出去，到达了幽暗的顶层甲板。刑警打开手电筒开始检查甲板。就在甲板中央和船首之间，也就是操舵室后面一带，距船头尖顶几英尺远的地方，萨姆找到了一道不容易注意到的长长的擦痕，刑警都围过来把手电筒光集中起来。这道擦痕自船首的铁栏杆交叉处往后延伸，穿过甲板，一直到了船舱西北角的一个小房间，或者更正确地说，是一个凹嵌进船舱的小隔间。这小房间的西、南两面墙和船舱共用，北边只用块薄木板竖起来当墙，东边则整个儿敞开着。手电筒沿着擦痕照进去，发现痕迹的一端果然来自小房间里。里面有个锁着的工具箱，挂在墙上，还有一些救生用具、一个扫帚、一只水桶和零零碎碎的杂物。敞开的这面有铁链横挡着，人进不去。

“去找钥匙。你们进去查查，也许能找到什么。”两名刑警领命而去。

“你，吉姆，到下面去，要求所有人不得离船。”

萨姆自己则和雷恩走到船首的栏杆处，德威特也跟了过来。栏杆外面，甲板还往外伸出了两英尺半。萨姆拿着手电筒检查此处的甲板擦痕，抬头对雷恩说：“雷恩先生，有些不寻常，对吧？这是脚后跟擦出来的痕迹。依我看，这是沉重的人体被拖过甲板时，鞋跟摩擦甲板造成的。意思是，这可能又是一桩谋杀案。”

雷恩目不转睛地看着微弱的手电筒光中萨姆的脸，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点头。

接着，三人起身攀着栏杆俯视，下面已忙乱成一片。萨姆斜眼留意德威特的神色，此刻，这个瘦小的证券商已镇定下来，好像豁出去了。

一艘警艇已在渡轮前面停了下来，好几名警察很快攀爬到了滑溜的木桩顶上。两盏灯光强烈的探照灯忽然打开了，照得整艘渡轮一片通明，整个码头像解除了魔咒般，从浓雾中清楚地浮现出来，就连他们三人所在的顶层甲板也分享了相当充分的光亮。探照灯沿着底层甲板往下缓缓搜寻，没放过任何一处死角。由于往前伸出的底层甲板紧紧抵着码头边滑溜的木桩，探照灯射不到底下的水面，码头的职员和工人或站或蹲在木桩顶上，急得对上面的渡轮操舵室吼叫。忽然，一阵轰轰的引擎声响起，渡轮开始滑动，从码头北侧缓缓移向南侧。操舵室里的船长和领航员正拼了老命把渡轮从有人落水的这处河面移开。

“八成已被压成肉饼了。”萨姆想当然地说，“正好在船抵到木桩前掉下去，一定被夹在船身和木桩之间，而船又往前挤，这家伙八成就被埋在船底了。这可真他妈的有的瞧了⋯⋯哇，成功了，看到水面了。”

隆隆作响的渡轮一滑开，又黑又臭的油污水面便露了出来，浮着垃圾和气泡。马上，一根带铁钩的长绳索从木桩顶上蓦地伸了出来，警方和渡口工作人员的打捞行动于是正式展开。

德威特站在萨姆和雷恩中间，注意力全被下面的打捞作业所吸引。一名刑警这时靠到萨姆身旁。

“干吗？”萨姆粗暴地问。

“长官，工具箱是空的，整个房间里找不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知道了。你要大家留意，别破坏了甲板上的那道擦痕。”

萨姆嘴上平静地下着命令，眼睛却机警地一直盯着德威特的一举一动。这位瘦小的证券商非常专注，左手紧抓着露出的铁栏杆，右手肘也抵着铁栏杆，保持着整个右上臂不动的不自然姿势。

“怎么啦？德威特先生，你的手受伤了？”

德威特缓缓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淡淡地笑笑，接着，他把右手伸给萨姆。雷恩也靠了过来。德威特的食指上，一道伤口从第一节往下延伸了一英寸半，已经结成了一整块干硬的血痂。

“今天晚餐前，我在俱乐部健身房里不小心被器械割了一下。”

“噢！”

“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帮我处理了伤口，交代我得小心。现在这里还隐隐作痛。”

忽然，下面爆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萨姆和德威特赶紧靠回栏杆，听不见声音的雷恩见状也跟着朝下看。

“找到啦！好啦，慢慢来！慢慢来！”

从木桩顶上蜿蜒入水的其中一根绳索在水面下的铁钩似乎钩到了某个物体。

三分钟后，一团湿淋淋、软塌塌的东西从河里冒了出来，底层甲板上又是一阵惊叫——一种反射性的尖叫声。

“我们下去！”萨姆话刚出口，三个人同时转身朝船舱门跑去。德威特一马当先，当他伸手去抓门把手时，忽然痛得大叫出声。

“怎么啦？”萨姆急切地问。德威特痛苦地瞪着自己的右手，萨姆和雷恩看见德威特指头上的伤口裂开了，有好几处地方冒出血来。

“不小心用右手去开门，”德威特呻吟着说，“伤口裂开了，莫里斯医生警告过我会这样。”

“放心，死不了的。”萨姆粗鲁地说了声，随即一阵风般越过德威特，领先下了楼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德威特正从胸前口袋里扯出一条手帕，小心地裹住右手的手指。雷恩的下巴埋在披风的领子里，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雷恩安慰了德威特几句，两人没耽搁什么时间，也跟着萨姆走下了楼梯。

三个人穿过右舷底层甲板，走到船舱前的甲板上，救援人员摊了一大张帆布在那儿，捞上来的那团软绵绵的玩意儿就摆在帆布上，摊在一小汪难闻的肮脏河水中。这是一个已不成样子的男人的躯体，血污加上尸身的毁损，根本瞧不出生前的长相。他的头颅和脸部烂成一团；从不自然的扭曲姿势来看，脊椎骨八成也断了；一双手臂令人惊异地呈扁平状，像被压路机碾过一般。

雷恩原本白皙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全无，但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紧盯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萨姆尽管见多了这类血腥场面，还是极不舒服地低声咕哝着。至于德威特，他只瞥了一眼就赶紧转过脸去，整张脸都发青。除了他们三人，现场还围着渡口的职员、渡轮船长和领航员、刑警、警员。没人开口讲话，都茫然地看着这具尸体。

从渡轮南侧的船舱那儿传来兴奋的叫嚷声，乘客在警察的监管下被赶进了长长的船舱。

尸体是俯卧着的，下半身完全不像正常人体那样往后折起侧向一边，碎掉的头颅则靠在甲板上。帆布上还摆着一顶带帽舌的黑帽子，滴着水。

萨姆跪下来，单手推了推尸体，尸体软绵绵的像一袋生肉。萨姆把它半翻过来，一名刑警赶紧上前助一臂之力，这时，脸部整个儿仰过来朝上，可以看出是一个红发的大块头男子，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萨姆惊讶地低呼出声。死者穿着一件深蓝色外衣，外衣口袋的边缘缝着黑色皮革，正面由上而下有两排黄铜纽扣。萨姆猛然抓过帆布上的黑帽子——没错，这是一顶售票员的帽子，帽舌里有金色的编号二一○一，还有一行金色的字：第三大道电车。

“可能是——”萨姆惊呼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看向雷恩，雷恩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盯着萨姆手上的帽子。

萨姆放下帽子，毫不客气地伸手到死者的外衣里层口袋中，掏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廉价皮夹。他打开皮夹检视一番，马上跳起身，那张丑陋的脸亮了起来。

“没错！”萨姆大叫一声，同时迅速环顾四周。

布鲁诺矮胖的身影正从电车车站一路往码头这儿奔来，外套下摆迎风扬起。几名便衣警察尾随在他身后。

萨姆赶紧转头对一名刑警下令：“立刻加派两倍警力，严密监视渡轮上所有的乘客！”接着他一边跺脚，一边高举着手挥舞着手上的湿皮夹，“布鲁诺！快，快！我们找到要等的人了！”

布鲁诺这下更没命地跑了起来。他上了船，扫了一眼尸体，还有围观的众人以及雷恩和德威特，忙不迭地问：“怎样？”布鲁诺一口气快喘不上来，“你说谁——写信的人？”

“正是。”萨姆哑着嗓子说，还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的尸体，“有人抢先一步了。”

布鲁诺两眼圆睁，再次仔细看着尸体，看着外衣上的铜纽扣，看着扔在甲板上的帽子。“售票员——”他一把摘掉自己的帽子；尽管寒风刺骨，布鲁诺却掏出丝质手帕拭着满头的热汗，“萨姆，你确定吗？”

萨姆从皮夹里抽出一张被水泡软的卡片递给布鲁诺，算是回答。雷恩立刻走到布鲁诺身后，越过布鲁诺的肩膀看下去。

这是第三大道电车公司所发的圆形识别证，上面盖有编号二一○一的戳记，还有持有人的签名。

签名颇潦草，却可清楚辨识，写的是：查尔斯·伍德。

第三场

威霍肯车站

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西海岸线终点站威霍肯的候车室是一座年代久远、漏进去的风呼呼作响的二层楼建筑，巨大得像《格列佛游记》中的巨人国谷仓。天花板上的钢筋全露出来了，屋梁以一种古怪的美学形式纵横交错。从楼梯爬上二楼，靠墙边延伸出一片月台，再往前就是铁道。月台一侧有走道通往几间小办公室。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是肮脏的灰白色。

售票员查尔斯·伍德的尸体用帆布担架抬着，仍湿漉漉地滴着河水。穿过空旷、有回音的候车室，上到二楼，顺着月台走道，它被送到了站长室里。新泽西警方已封锁了整个候车室，严禁闲杂人等出入。在尖厉的口哨声中，默霍克号渡轮南侧船舱里的乘客通过由两排警察夹成的通道，全部被带到终点站的候车室来了。在警方的严密监视下，他们静静地等着萨姆和布鲁诺的处置。

萨姆下令把默霍克号渡轮锁在码头，不准出航。渡船公司在紧急商议后立刻更改了航行时间表。浓雾中，码头上仍陆续有船只出入；铁路公司也被允许照常营运，不过，临时售票处被改设在了车库里，来往的乘客必须多费些时间，绕路从渡轮候船室上车。至于被禁止出航的默霍克号，船上灯火通明，黑压压地站着一大排刑警和警员。除了警方和相关人员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登船。车站二楼的站长室里，平躺的尸体旁有一小撮人围着。布鲁诺正忙着打电话，第一通电话是打到哈德逊县检察官雷诺尔家里的。在电话中，他简明扼要地向雷诺尔说明，死者是朗斯特里特谋杀案——这起案件发生在布鲁诺的辖区——的目击证人，因此尽管这次伍德遇害的地点属于新泽西的辖区，但他希望雷诺尔能允许由他来做初步的侦讯工作。雷诺尔一口答应后，布鲁诺立刻拨通纽约警察总局的电话，一旁的萨姆巡官接过话筒，下令紧急抽调一部分刑警立刻支援。

雷恩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仔细地盯着布鲁诺说话时的嘴唇，还有紧闭着嘴唇、面色苍白的德威特——他被遗忘在角落里——以及如狂风暴雨般对着话筒大吼的萨姆。

直到萨姆放下电话，雷恩这才开口：“布鲁诺先生。”

布鲁诺正走到死者那边，闷闷不乐地看着可怕的尸体，他应声扭头看向雷恩，这时眼睛里浮起了几丝希望的神采。

“布鲁诺先生，”雷恩说，“你有没有仔细检查过伍德的签名——他识别证上的亲笔签名？”

“您的意思是⋯⋯”

“我觉得，”雷恩温和地说，“此刻的第一任务是，证明伍德就是写匿名信的人。萨姆巡官似乎认定伍德的签名和信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个人，我并不是怀疑巡官的判断，但我认为最好能让专家来做鉴定。”

萨姆不舒服地皱起眉来：“字迹完全一样，雷恩先生，您就别在这上面钻牛角尖了。”他跪在尸体旁边，像对待服装店里的一个木头模特一般翻弄着。最后，他从死者口袋里找出两张又皱又湿的纸来：其一是第三大道电车意外事故报告书，上面详细记载了今天下午电车和一辆汽车的撞车事件，伍德还签了名；另外是一封贴了邮票、封了口的信，萨姆撕开封口，看完信后递给了布鲁诺。布鲁诺仔细看过信后又交给雷恩。这是一封写给函授学校申请上交通工程学函授课的信。雷恩仔细研究着两张纸上的字迹和签名。

“布鲁诺先生，那封匿名信你带在身上了吗？”

布鲁诺在皮夹里掏了半天，找出了那封信。雷恩把三张纸摊平在身旁的桌上，凝神对比。好一会儿，他笑了起来，把纸张还给了布鲁诺。

“非常抱歉，巡官，”他说，“毫无疑问，这些笔迹完全出自一人之手。我们现在知道了，意外事故报告书、向函授学校提交的申请信和匿名信都是伍德写的⋯⋯但由于确认这一点非常重要，尽管萨姆巡官的看法这么不可动摇，我认为我们还是请专家鉴定一下吧！”

萨姆不快地咕哝着，重新跪在尸体前面。布鲁诺把那三张纸放回皮夹，再次打起电话来：“席林医生吗？⋯⋯喂，是医生吗？我是布鲁诺，我在威霍肯终点站，在站长室里。对，对，渡口后面⋯⋯就现在⋯⋯噢，这样，好吧，那你忙完手头的事就尽快过来⋯⋯四点才能弄完啊？那也没关系，我会把尸体送到哈德逊县停尸房去，你直接去那儿⋯⋯是，是，我坚持由你亲自检查。死者名叫查尔斯·伍德，是朗斯特里特案中那趟电车的售票员。”

“我可能太多管闲事了，”坐在椅子上的雷恩又开口说，“布鲁诺先生，有没有可能在伍德登船之前，默霍克号的船员或电车的工作人员曾见过他或和他说过话？”

“太好了，雷恩先生，您提醒我了，他们可能还没走。”布鲁诺又拿起电话，拨到纽约那边的渡轮码头。

“我是纽约地检处的布鲁诺检察官，我现在在威霍肯终点站，这里刚发生一起谋杀案——噢，你们也听说啦——这边需要你们的帮助⋯⋯很好，死者是第三大道电车线四十二街越城电车的售票员伍德，服务证号码为二一○一。只要是今晚见过他或和他说过话的人，都请他们来一下⋯⋯差不多一个小时前，是，是⋯⋯还有，他们过来时，能不能派个执勤的电车稽查员一起来，这里会有一艘警艇过去接人。”

布鲁诺一挂电话，便火速派了一名刑警，要他通知默霍克号旁的水上警察立刻行动。

“现在，”布鲁诺搓着手，“雷恩先生，萨姆巡官检查尸体这段时间，您愿不愿陪我到楼下去？那里还有一堆活儿要干。”

雷恩起身了，眼睛看向独自待在角落里的德威特。“可能，”雷恩那清澈的男中音说，“德威特先生也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吧？这里的一切不会让他觉得愉快的。”

布鲁诺夹鼻眼镜后面的眼神一闪，笑意浮上了原本严肃的脸。“是的，是的，当然如此。德威特先生，要是愿意的话，你也一起来吧！”这个瘦小的证券商感激地看着身穿披风的雷恩，温顺地跟在两人身后。他们走过月台，朝候车室走去。

三人鱼贯而行，如阅兵般威风凛凛地下了楼梯。布鲁诺举起手示意大家注意：“默霍克号的领航员请过来，船长也请一起过来。”

人堆里有两个人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我是领航员——山姆·亚当斯。”领航员很壮很有力气，一头蓬松的黑发，像头公牛。

“等等，乔纳斯在哪里？乔纳斯！”——萨姆手下这位负责录口供的刑警应声跑过来，抱着小本子——“你负责记录⋯⋯好，亚当斯，我们先确认死者的身份。死尸摆在甲板上时，你看过吗？”

“当然看了。”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少说也有上百遍了，”领航员提提裤子，“我和他还算挺熟的。虽然他的脸被砸成那样了，但我敢按着《圣经》发誓，他是伍德没错，越城电车的售票员。”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领航员抬起帽子，抓着脑袋。“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知道。身材一样，红头发一样，衣服一样——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知道，而且，今晚在船上我们还聊过天。”

“噢！你们谈过话，在哪儿？——在操舵室里吗？我想应该不允许乘客进去操舵室里聊天的吧。亚当斯，你从头到尾讲一遍。”

亚当斯清清嗓子，朝痰盂里吐了口痰，困窘地看了一眼一旁那名瘦得像个鬼、一身古铜色皮肤的男子——渡轮船长，之后才开口说：“呃，是这样，我认识这个查尔斯·伍德好几年了，都快九年了，对吧，船长？”——船长很肯定地点点头，也吐了口痰，准确无比地吐进了痰盂——“我猜他就住在威霍肯这一带吧，因为他每天下班后，总是搭十点四十五分的这趟渡轮。”

“先等一下，”布鲁诺朝雷恩点头示意，“他今晚也搭十点四十五分的吗？”

亚当斯有些不开心地说：“我正要讲这个啊，今天他还是搭的这趟渡轮，而且跟这一年来他的老习惯一样，爬到顶层的乘客甲板上，说什么夜晚的美好时光。”——布鲁诺不耐烦地皱起眉来，亚当斯赶紧加快速度，说，“总之，哪天伍德不到甲板上跟我对喊两句解解闷，我还真会觉得哪儿不对劲。当然，偶尔他休假或留在市区过夜，我们就会碰不到面，但那种情形很少，他几乎天天准时搭这趟渡轮。”

“这很有趣，”布鲁诺说，“非常有趣，但你得说得简明扼要一点，亚当斯——你知道，这不是报上的长篇连载小说。”

“噢，我太慢了吗？”领航员又提了下裤子，“我说到——对，伍德今天又搭十点四十五分的这趟渡轮，上了顶层的乘客甲板，靠右舷这边，完全和平时一样。他朝我喊，‘啊嗬！山姆！’因为我是船员，他总是对着我‘啊嗬’个不停，你知道，开开玩笑解解闷。”——布鲁诺才一露牙，亚当斯立刻又正经起来——“好，好，我明白要讲得简单一点儿，”他加快语速，“所以呢，我也喊回去，跟他说，‘这鬼雾可真妈的浓，是吧？’他又喊过来，‘是啊，厚得不输我老娘的生牛皮鞋。’我看着他的脸，就像现在我看着你的脸一样清楚，他当时离操舵室很近，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又说，‘山姆，这种天你领航会很累，是吧！’我问他，‘你的电车那边呢？今天状况如何？’他说，‘不怎么样，下午还被一辆雪弗莱撞了，吉尼斯气得跳了起来。’他又说，‘妈的，一个蠢女人开的车，’他还说——他还说，‘女人就是他妈的蠢，是——’”

渡轮船长猛地用手肘撞向亚当斯的啤酒肚，亚当斯惊得叫出声来。“你他妈扯什么天方夜谭，谁听得懂啊。”船长开口了，嗓音低沉，房间内的回音轰轰作响，“挑重点嘛，这样一百年也讲不完。”

亚当斯气得对着他的上司直跺脚：“你又顶我的肚皮——”

“好啦，好啦！”布鲁诺大声叫停，“都别吵了。你是默霍克号的船长吗？”

“没错，”这个竹竿样的船长可是神气十足，“萨特船长，在这条河上开了二十一年的船。”

“你是不是一直待在操舵室里？当这个——呃——这个亚当斯吆喝时，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叫着时，你看到伍德本人了吗？”

“不想看到都不行。”

“确定那是十点四十五分吗？”

“是的。”

“之后有没有再看到伍德呢？”

“那就没啦，直到他像条鱼从河里被捞起来。”

“你也肯定死的就是伍德吗？”

“我还没讲完，”亚当斯怨气冲天地插进来，“伍德还说了点儿别的。他说，今天他不能多搭两趟船了——他约了人见面，在新泽西那头。”

“你确定吗？萨特船长，你有没有听见这段话？”

“这是亚当斯这浑蛋今晚说的第一句人话，没错，先生。死的人就是伍德——我也见过他少说几百次了。”

“亚当斯，你说他今晚不能多搭两趟船，意思是，他平常都来来回回待在船上，到岸也不立刻下船？”

“不能说都是这样，只是有时这家伙心情好，尤其是夏天的晚上，就会多坐个来回。”

“可以了，二位。”

两人刚转身，立刻又被叫住。出声的人是雷恩，布鲁诺看好戏似的搓着下巴。

“耽搁一下，布鲁诺先生，”雷恩一脸愉悦的神色，“我能问他们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雷恩先生，您尽管问，别客气。”

“谢谢。亚当斯先生，萨特船长，”——两名船员看着雷恩，下巴都掉下来了：披肩、黑帽子以及那造型狰狞的怪手杖——“讲完话之后，你们二位有谁看见伍德离开他原先所在的地方？”

“是的，我看到了。”亚当斯立刻回答，“我们接到信号把船开出去时，伍德朝我们挥了挥手，就走回顶层甲板有遮篷的地方去了。”

“没错。”萨特船长打雷般地附和着。

“晚上开着灯，你们从操舵室能看得见那地方吗？”

萨特船长又朝痰盂吐了口痰。“看得不太清楚，遮篷底下的部分则完全看不清，尤其是晚上，雾又大，操舵室的灯光照出去会反光，外面黑得就像他妈海神的海底坟场一样。你也知道，操舵室的样子像个簸箕，开口只向着船的正面。”

“那么，从十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四十分这段时间内，你们没看见或听见有什么人出现在顶层甲板上，是吗？”

“嘿，听着，”船长恶声恶气地说，“试过在大雾的晚上划船过河吗？先生，我跟你说，你除了全心全意让船行驶在正常航道上以外，什么也顾不上。”

“很好，我知道了。”雷恩退了回去。布鲁诺皱皱眉，点头让两名船员离去。

布鲁诺站到椅子上，大声说：“现在，亲眼看到顶层甲板上有人落水的人，到前面来。”

一共有六个人举手，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磨蹭了半天才走出来。面对布鲁诺毫不留情的逼问，六个人都显得扭捏不安，一开口，却又像合唱一样，六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布鲁诺高声制止，从椅子上跳下来，挑了一个圆嘟嘟的小矮子，他有一头金发和一个大肚子，“你先来——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特·哈夫迈耶，先生，”小矮子紧张兮兮地说；他头戴一顶办事员戴的圆帽，系着一条绳子般的黑领带，衣衫褴褛且满是油污，“我是个印刷工人——下班要回家。”

“印刷工人下班回家，”布鲁诺以脚后跟着地，轻松地晃着身体，“很好，哈夫迈耶，船靠岸时，你看见有人从顶层甲板掉下来吗？”

“是的，先生，是的。”

“当时你人在哪里？”

“我坐在船上的房间——噢，船舱里，位置正好靠近窗边，”这个德国人舔舔他的厚嘴唇，又说，“船正要开进码头，正开到那些——呃，那些大木头⋯⋯”

“木桩，是吗？”

“对，是木桩。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一个又大又黑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我转头只来得及瞄到一眼，太快了，看不清楚——像是上面有个东西从窗外掉下水，它——一下子就⋯⋯”哈夫迈耶擦了擦唇上冒出的汗，“太突然了——”

“你看到的就这些吗？”

“是的，先生。我马上大叫起来，‘有人掉下水了！’大家都叫了起来，似乎都看到了⋯⋯”

“可以了，哈夫迈耶。”——小矮子松了口气，退了回去——“你们其他人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合唱团又齐声表示同意。

“有人看到了别的吗——比方说看到落水的那个人的脸之类？”

没人回答。六个人看来看去，一脸茫然。

“很好。乔纳斯，你记下他们的名字、职业和地址。”乔纳斯走到六个人中间，以例行公事的熟练速度询问并登记这六个人的情况。哈夫迈耶是第一个，完事后便像小偷般逃进后面的人堆里。第二个是个脏兮兮的意大利人，穿着一件黑亮料子的衣服，戴着一顶黑色的工作帽——名叫吉塞普·萨尔瓦多，是船上的擦鞋匠。他说，当时他正帮客人擦鞋，脸对着窗户。第三个是个一身邋遢的小老太婆，爱尔兰人，叫玛莎·威尔逊。她说，她是时代广场商业大楼的清洁妇，下班回家，座位紧邻哈夫迈耶的，看到的情形也和哈夫迈耶描述的完全一样。第四个是名衣着整洁的大块头男子，名叫亨利·尼克森，身上是花格子的三件式套装。他说，他是廉价珠宝的巡回推销商，事情发生时他正走过船舱。最后两个都是年轻女孩，梅·科恩和露丝·托比亚斯，两人都是公司职员，她们到百老汇“看了部精彩的好戏”，要回新泽西的住所。两人坐在哈夫迈耶和威尔逊太太旁边，落水事件发生时，她们正起身准备下船。

布鲁诺发现，六人中没有一个曾在这趟渡轮上见过这个穿售票员制服的男子——或者红头发的男子。他们乱哄哄地说他们是十一点三十分从纽约上的这趟渡轮，所有人都没有到顶层甲板去。威尔逊太太甚至宣称，她从未到过顶层甲板——航程太短了——而且，她还说，天气“糟透了”。

布鲁诺让这六个人回到乘客群中，接着对其他人进行简单的询问。什么线索也没有，没人见过一个红发的售票员，没人上过顶层甲板。所有人都是十一点三十分从纽约上船的，没人来回搭船。

布鲁诺、雷恩和德威特再次一起上楼回到站长室。萨姆被他手下的刑警围着，端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好脸色地瞪着地上那具据说是查尔斯·伍德的可怕的尸体。三人入门时，萨姆霍地站起来，目光如炬地瞪住德威特，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将两手交叉在身后，开始在那具摊平的尸体前来回踱步。

“布鲁诺，”萨姆压着嗓门说，“我要私下跟你说句话。”布鲁诺缩了缩鼻孔，走到萨姆旁边，两人低声商谈起来。偶尔，布鲁诺抬起眼睛观察着德威特的神色。最后，他重重点了点头，走开来，身子斜倚在桌边。

萨姆步步都有千钧之力，原本就难看的脸渐渐变得狰狞起来。他径直朝德威特走去：“德威特，我问你，今晚你什么时候上的默霍克渡轮？你乘的是哪趟？”

德威特警戒地挺了挺瘦小的身体，浓厚的胡须颤动着。“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萨姆巡官，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权利查问我的行踪？”

“别找我们的碴儿，德威特先生。”布鲁诺也语气不善。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睛，看向雷恩，但这位老演员回以一个平淡的表情——不支持，也不落井下石。德威特无奈地一耸肩，再次正面对着萨姆：“好极了，我搭十一点半的那趟。”

“十一点半的那趟？为什么你今天这么晚才回家？”

“我晚上待在俱乐部里，城里的交易所俱乐部。在船上碰到你的时候，我不是都告诉过你吗？”

“没错，没错，你都说过。”萨姆往嘴里塞了支烟，“我再问你，在十分钟的航程中，你有没有到过顶层的乘客甲板？”

德威特咬着嘴唇：“我又有嫌疑了，是吗？萨姆巡官，答案是没有。”

“在船上曾看到售票员伍德吗？”

“答案还是没有。”

“如果你碰到他，认得出他来吗？”

“应该认得，我在越城电车上见过他不少次，况且，上次朗斯特里特被杀时我对这个人印象很深刻。但我保证，今晚我绝对没见过他。”

萨姆掏出一包火柴，取出一根划着，慢慢地点燃香烟。“在电车上你见过伍德不少次，有没有跟他讲过话呢？”

“亲爱的巡官大人——”德威特看上去被逗乐了。

“有，或者没有？”

“当然是没有。”

“也就是说，你认识他，但是从未和他说过话，而且今晚也没见过他⋯⋯很好，德威特，我再问你，我刚上船那会儿你正要下船，当时你一定知道发生了意外事故，为什么你完全不觉得好奇，想耽搁几分钟看看出了什么事？”

笑容从德威特的嘴角隐去了，他的脸开始僵硬起来，难看起来。“没什么，我累了，想早点儿回家。”

“累了，想早点儿回家，”萨姆的怒气爆发了，“真是个天赐的好理由⋯⋯德威特，你抽烟吗？”

德威特睁大眼睛。“抽烟？”他生气地重复了一次，转向布鲁诺，“布鲁诺先生，”他叫了起来，“白痴一样嘛，我一定得忍受这种低能的盘问吗？”

布鲁诺冷若冰霜地说：“请回答问题。”又一次，德威特看向雷恩，也又一次地，德威特似乎只能孤军奋战。

“没错，我抽烟。”他一字一顿地说，在他不耐烦的眼神后面隐藏着某种恐惧，“没错。”

“纸烟吗？”

“不，我抽雪茄。”

“现在带在身上吗？”

德威特一言不发地掏着外套的里层口袋，拿出一个昂贵的真皮雪茄盒，盒上有烫金的姓名缩写。他将雪茄盒交给萨姆，萨姆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三支雪茄，萨姆拿出一支仔细端详。雪茄中部的金色带子上也有J．O．DeW．的姓名缩写。

“定做的，是吧？”

“是的，向哈瓦那的胡恩格斯定做的。”

“带子也是？”

“当然。”

“带子也是在胡恩格斯那儿系好的？”萨姆追究到底。

“噢，废话，”德威特尖刻地说，“尽是这种蠢问题。你到底想怎么样？巡官大人，你脑袋里就只装着这些阴毒而愚蠢的玩意儿吗？没错，雪茄上的带子也是在胡恩格斯系好的，再放进盒子里，送上船运来给我，如此这般，如此这般。我能不能也问个问题呢？你知道这些究竟要干吗？”

萨姆没理会德威特，把雪茄放回盒子，自顾将盒子放进自己衣服的大口袋里。德威特眼看着这个荒唐的公然侵占行为，整张脸一片阴郁，但只是反抗性地挺直身体，一言不发。

“还有一个问题，德威特，”萨姆改用一种全世界最和蔼的态度问道，“你送过这种雪茄给售票员伍德吗？在电车上或随便哪个地方？”

“噢——原来如此，”德威特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我明白了。”没人接话。萨姆像老虎盯着猎物般看着德威特。

“我被将军了，是吗？”德威特压着脾气继续说，“被将死了，嗯？巡官大人，你下了盘聪明的好棋。没有，我从没给过伍德雪茄，在车上没有，在其他地方也没有。”

“这太棒了，德威特，而且非常有意思，”萨姆咯咯地笑着说，“因为，我刚在尸体的背心口袋里找到一支你这种特制的、带子上同样印着你的姓名缩写的雪茄！”

德威特傻眼了，随即无比痛苦地一直点着头，仿佛他已预见了这个结果。他张开嘴，没说出话又闭上，再张开，极其沉郁地说：“我猜，接下来，我会因谋杀这个人的罪名遭到逮捕，是吧？”说完这句话，他开始笑起来——老人那种嘶哑而且难堪的怪笑，“我想，这不是做梦吧？我的一支雪茄在被杀的人身上！”他无力地跌坐在身边的椅子上。

布鲁诺郑重地告诉他：“没人说要逮捕你，德威特先生⋯⋯”

这时，门口忽然涌来一大群人，领头的身穿水上警察艇长制服。布鲁诺停下来，用眼神向艇长示意，艇长点点头走开了。

“大家都进来吧。”萨姆愉快地招呼道。

这群人怯怯地全进来了，其中一人正是那名爱尔兰司机，帕特里克·吉尼斯，朗斯特里特被杀时开那趟电车的；第二个是细瘦的老人，衣衫很破旧，头戴一顶鸭舌帽，他说他是彼得·希克斯，在纽约渡口工作；第三个是看起来一身风霜的电车稽查员，他说，他隶属于越城电车的终点站，地点是四十二街的尽头，正好在渡口那儿。

在他们身后则是好几名刑警，皮博迪副组长是其中一名，达菲警官则在皮博迪后面，露出他那又宽又圆的肩膀来。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被帆布上的尸体吸引过去了。

吉尼斯只看了伍德的尸身一眼，就痉挛性地咽了口口水，马上吓得转过头去，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昏倒。

“吉尼斯，你要不要认真辨认一下死者？”布鲁诺问。

吉尼斯说：“老天，你看他的头⋯⋯是查尔斯·伍德，是他。”

吉尼斯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尸体的左脚。由于在木桩上和坚硬的码头岸边不断地摩擦撞击，尸体的裤管已烂得不成样子；除了鞋袜套着的地方，左腿其他的部位完全裸露出来，可以清楚地瞧见一道很长的伤疤，扭曲而且十分狰狞，一直蜿蜒下来到鞋子里——现在，在没有活力的皮肤上，这道伤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青灰色泽。

“这伤疤，”吉尼斯哑着嗓子说，“我见过很多次。伍德刚到电车公司上班没多久，就让我看过他腿上的这道伤疤，那还是在我们被调来到越城电车上工作之前。他跟我说，那是很久以前他受伤留下来的。”

萨姆把尸体左脚的袜子脱掉，让令人毛骨悚然的伤疤全部露出来。这道伤疤从足踝稍稍上面一点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膝盖，下半段朝着小腿肚弯曲。“你确定这和你以前看到的是同一道伤疤？”

“是同一道伤疤，是的。”吉尼斯气若游丝地回答。

“好，你没事了，吉尼斯。”萨姆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该你了，希克斯，把你所知道的，包括今晚伍德的行踪，通通讲出来。”

细瘦的船员点点头。“没问题，警官。我和伍德很熟——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搭渡轮回家，因此总会和我碰面聊聊天。今晚，十点半左右吧，伍德和往常一样又到渡口来了，也一样找我聊天。现在我回想起来，他今天真的像有心事。我们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没聊什么正经事。”

“时间确定吗——十点半？”

“当然确定，我们的工作是按时间安排的——时间表在那儿，时间一到准时开船。”

“你们谈了些什么？”

“呃——”希克斯咂了下牛皮般的厚嘴唇，说，“我们谈得很随便。我看见他手上拿着包，就笑他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留在城里找乐子了——你知道，有时他在城里过夜，会随身带着干净的衣服——但他告诉我不是这样，这是他今天休息时间买的二手皮包，原来的那个带子坏了，而且——”

“什么样的皮包？”萨姆问道。

“什么样的？”希克斯抿着嘴唇想了一下，“妈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就是个便宜的皮包嘛，随便在哪里只要花一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四方形，黑色的，就是那种嘛。”

萨姆把皮博迪副组长叫来：“去楼上的候车室，看看有没有人拿着希克斯形容的那种皮包。还有，从默霍克号开始搜起，找这样的皮包——顶层甲板，操舵室，每个地方，从上到下彻底搜一遍。另外，水上警艇上有潜水员，也让他们下水去找——有可能被扔到河里了，也可能是落水时跟着掉下去的。”

皮博迪受命而去。萨姆转过身来，正要开口继续问希克斯，这时雷恩插了进来，语气很柔和：“抱歉，我打个岔，萨姆巡官⋯⋯希克斯先生，你们聊天时，伍德有没有抽过雪茄？”

希克斯看着这幽灵一样的询问者，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大，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是的，我还向他要一支，那种克雷姆牌的雪茄很对我的胃口，他在口袋里掏了——”

“我相信他掏的是背心口袋，是吧，希克斯先生？”

“是啊，背心口袋。然后全身的口袋全掏遍了，他告诉我，‘没啦，我想全抽光了，彼得，这是我的最后一支。’”

“问得好，雷恩先生。”萨姆不怎么甘心地称赞一声，“希克斯，你确定是克雷姆牌的吗？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牌子的呢？”

希克斯不开心地回答：“我不是刚告诉这位先生吗？”

德威特连头都没抬，坐在椅子上仿佛成了一块石头，眼睛空洞且满是血丝，令人怀疑他是否听见了刚刚的一阵问答。

“吉尼斯，”萨姆说，“伍德今晚上班时，有没有带着皮包呢？”

“带了，”吉尼斯的声音仍然有气无力，“就跟希克斯说的一样。他今晚十点半下班，那个皮包他整个下午都放在车上。”

“伍德住在哪儿？”

“威霍肯这一带的小公寓——地址是波瓦德路二○七五号。”

“有家人同住吗？”

“我想没有，至少我知道他没结婚，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没提过一句有关他家人或亲戚的话。”

“还有一件事，警官大人，”希克斯插嘴道，“我和伍德聊天时，他忽然指着一个瘦瘦小小的怪老头儿给我看。那老家伙火烧屁股一样匆匆忙忙下了出租车，溜进售票处买了张船票，然后将票扔进票箱，到候船室等船。从头到尾鬼鬼祟祟，像怕人看到他一样。伍德偷偷告诉我，那小矮子就是那个证券商，约翰·德威特；在伍德车上发生的那个谋杀案，这老头儿也搅在里面了。”

“真的！”萨姆的声音又大又急，“你说这是十点半左右的事，是吗？”萨姆猛地转头看着德威特。约翰·德威特站了起来，又坐回去，呆呆地看着前方，两手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说下去，希克斯，继续说下去。”

“呃——”希克斯慢条斯理地说，“伍德看到德威特之后，好像有点儿⋯⋯怎么说呢，变得有点儿神经兮兮的⋯⋯”

“德威特也看到伍德了吗？”

“大概没有吧。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自己一个人。”

“还有呢？”

“没啦。十点四十分船进来了，我也得干活去了。我倒是看到那个德威特起身上船了。伍德和我道了别，也上去了。”

“你很肯定是那个时间，对吧——那趟船是十点四十五分开的，没错吧？”

“噢，真是瞎扯！”希克斯极其不耐烦地说，“这我讲了一百遍了吧！”

“你先在一旁等着，希克斯。”萨姆推开希克斯，怒目圆睁地看着德威特，德威特心神不定地一点一点摘除他外衣上的毛球，“德威特！看着我。”德威特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忧伤，连萨姆也觉得骇然。

“希克斯，伍德指给你看的是不是这个人？”

希克斯脖子伸得长长的，用怀疑的眼神非常慎重地端详着德威特的脸。“是的，”最后他说，“没错，就是这个小个儿，警官大人，我可以跟你上法庭按着《圣经》发誓。”

“非常好。现在，希克斯，吉尼斯，还有你——电车稽查员，是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到楼下去，但还不能走，等着我的招呼。”三个人不怎么高兴地下了楼。雷恩坐了下来，手拄着拐杖，忧伤地注视着德威特紧绷的脸孔。在雷恩如水晶般清澈深沉的眼眸深处，隐约浮着一层雾气般的疑惑——悬而未决的一个判断，一个问号。

“该你了，德威特先生，”萨姆声如雷霆，径直走到德威特跟前，“解释给我们听一下，为什么你刚才说你搭乘的是十一点三十分的渡轮，而别人亲眼看到的却是，你十点四十五分上的船？”

布鲁诺稍稍挪动一下身子，神情非常严肃地说：“在你回答问题之前，德威特先生，我有责任先警告你，你所说的任何话，有可能成为将来指控你的证据。这里有警方的速记员，会记下你所说的每句话。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可以保持沉默。”

德威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用他细长的手指扶了扶衣领，努力扮出一个笑脸。“要命的结果，”他轻声说，站了起来，“这是玩弄事实的代价⋯⋯是的，各位，我刚才是撒了个谎，我搭的是十点四十五分的渡轮。”

“乔纳斯，记下来没有？”萨姆大叫道，“德威特，你为什么要说谎？”

“这个问题，”德威特毫不犹豫地说，“我拒绝做出任何解释。我和一个人约了在十点四十五分的渡轮上碰面，但这纯粹是我私人的事，和这件可怕的杀人案件毫无关系。”

“很好，你约了某人在十点四十五分的渡轮上见面，那他妈的，为什么十一点四十分你还在船上？”

“拜托，”德威特说，“请注意你的用词，巡官，我不习惯以这样的说话方式交谈。如果你一定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拒绝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布鲁诺飞快地抛了个眼神过来，萨姆只好把就要破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收回来，深呼吸之后，又把声调中的攻击意味尽可能降到最低。“好的，请问你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好多了。”德威特说，“因为我等的那个人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露面，我猜他可能有事耽搁了，便留在了船上，前后坐了四趟，直到十一点四十分，这时我放弃了，决定回家。”

萨姆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这种解释吗？你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对不起，恕难奉告。”

布鲁诺对着德威特摇摇手指头。“德威特先生，你正把自己推到一个最不利的位置，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你刚刚说的话实在非常不可信——如果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相信你的这种解释。”

德威特闭上嘴巴，两手交叉于胸前，眼睛看着墙壁。

“很好，”萨姆明显动了肝火，“也许你可以说说看，这个会面你们是怎么约定的？随便有什么记录都行——信件，或者约定时有人在场看见、听见之类。”

“约会是今天早上用电话定的。”

“你说的今天早上，是星期三早上吧？”

“是的。”

“对方约的？”

“是的，打到我华尔街的办公室。我公司的接线人员不留外面打进来的电话的记录。”

“你原来就认识打电话约你的这个人？”

德威特保持沉默。

“你刚刚说，”萨姆毫不放松地追问，“你后来溜下船的唯一理由，是你等得不耐烦了，决定回西恩格尔伍德的家，是吧？”

“我想，”德威特无力地说，“你们不会相信我说的。”

萨姆脖子上的青筋顿时全浮起来了。“去他妈的，你完全说对了，我是不信！”萨姆一把抓着布鲁诺的手臂，把他拉到墙角，两人低声商量起来。雷恩悠悠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皮博迪副组长一马当先，领着六个人从候车室回来了。后面的刑警抱着一堆黑色的廉价皮包，慌张地跟着冲进站长室。总共有五个皮包。

萨姆问皮博迪：“这些是干什么的？”

“你要我找的皮包，符合描述的全在这里。还有，”皮博迪笑了起来，“六个忧心忡忡的皮包主人。”

“在默霍克上有收获吗？”

“没有任何皮包的踪迹，长官。另外，水上警察队的那些家伙泡了半天脏水，到现在为止，毫无进展。”

萨姆走到门边，大吼一声：“希克斯！吉尼斯！上来一下！”

一个船员和一个电车驾驶员跑着上了楼梯，脸上一片惊恐。

“希克斯，你看看这些皮包，有伍德带的那个吗？”

希克斯仔细看着地板上的那堆皮包。“呃——这——每个都很像，实在很难说。”

“你呢，吉尼斯？”

“我也觉得很难说，巡官，它们几乎全是一个样子。”

“好啦，你们滚吧！”两人离开了。萨姆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皮包。清洁妇威尔逊太太低喊一声，敢怒不敢言，接着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萨姆拉出一团脏兮兮的工作服、一个午餐盒，还有一本平装小说，顿时觉得一阵恶心。他接着开始对付第二个皮包，亨利·尼克森吐出一串愤怒的抗议声。萨姆给了他冷冷的一眼，让他闭上嘴巴，并且毫不客气地扯开皮包。里面有几片硬纸板，裹着羊毛布，上面摆满了廉价珠宝和小装饰品，此外还有一堆订货单，都印了他的名字。萨姆把这个皮包放到一边，再看第三个，里面只有一条脏了的旧长裤和一些工具。萨姆抬起头，山姆·亚当斯，默霍克渡轮的操舵手正紧张地看着他。“你的？”“是的，先生。”萨姆再打开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的主人是个高大的黑人码头工人，名叫阿利亚·琼斯，他在包里放了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个午餐盒；另一个装着三片尿布、半瓶牛奶、一本廉价书、一盒安全别针以及一块小毯子，这是一对年轻夫妻的包，男的名叫托马斯·柯康，怀里抱着个快睡着、一脸不高兴的婴儿。萨姆打雷般的声音似乎惊吓了婴儿，他古怪地看了萨姆一眼，在父亲的臂弯里扭了扭，把小脑袋埋在父亲的肩膀上，忽然号啕起来，顿时，站长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哭声。一名刑警偷偷笑起来，萨姆也开始苦笑，只好把所有的皮包物归原主，让他们离开。这时雷恩发现，不知是谁找来了几个空袋子盖在尸体上，他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萨姆派人传下命令，让司机吉尼斯、电车稽查员和渡口职员希克斯离开。

一名警员进来了，低声向皮博迪报告。皮博迪朗声说：“长官，在河里没找到东西。”

“噢，我猜伍德的皮包一定被扔到河里沉下去了，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萨姆抱怨道。

达菲警官这时砰砰地跑上楼，夸张地喘着大气，手里抓着大叠字迹潦草的纸张，指头被墨水染得红红的。“楼下所有人的姓名和住址，巡官，通通写好了。”

布鲁诺快步凑上去，站在萨姆身后跟着看那叠渡轮乘客清单。两人一张一张仔细过滤，好像想找出个什么人一样，最后，两人仿佛相互庆贺般对视一眼，而且，布鲁诺的嘴巴紧紧抿着。

“德威特先生，”布鲁诺突然说，“朗斯特里特被杀时那趟车上的所有乘客，今晚只有你一个人在这趟渡轮上，有趣吧？”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茫然地看着布鲁诺的脸，然后，他纤弱的身体轻轻抖着，低下头去。

“布鲁诺先生，你所说的——”一片沉默中，雷恩冷静的声音传来，“也许全是事实，但容我大胆地说句话，这一切尚不能证明德威特先生涉案。”

“啊？你说什么？”萨姆反应激烈，倒是布鲁诺只是不悦地皱着眉。

“亲爱的巡官，”雷恩轻柔地说，“你当然也一定注意到了，从乘客叫嚷起来到你我上船这段时间里，默霍克上有一部分乘客已经下船走了，这点你是否也考虑在内了呢？”

萨姆的话像火山爆发般地迸出来：“很对，我们会追查这些人的。”他几乎是在恐吓了，“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

雷恩优雅地微笑着：“亲爱的巡官，你以往侦破案件时，都像现在这么肯定、这么成竹在胸吗？你怎么知道没漏掉任何相关的线索呢？”

布鲁诺跟萨姆咬了下耳朵，德威特再次感激涕零地转向雷恩。萨姆烦躁地晃动着他壮硕的身躯，向达菲警官吼着下了道命令，达菲远离风暴般地立刻离开了。

萨姆朝德威特勾勾指头。“跟我下楼去。”

德威特默默起身，跟着萨姆走出门。

三分钟后，两人又回来了，德威特仍缄默不语，萨姆的脸色也还像全世界都欠了他钱一般。

“什么也查不出来，”萨姆低声向布鲁诺报告，“没有任何一个乘客对德威特在船上的行动特别留意，可以证明他跟这件谋杀案有关。其中有个人说他记得德威特独自一人缩在一个角落里，有几分钟的时间，德威特自己则说，在通电话定约会时，双方说好尽可能在别人不注意的地方碰面。真他妈的见鬼！”

“但是，萨姆，这样不是反倒对我们有利吗？”布鲁诺说，“这不就说明伍德被人从顶层甲板扔下去时，德威特并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我他妈的是希望有人看到他从甲板上下来。现在，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置他？”

布鲁诺摇着头。“今晚暂时先算了吧。毕竟他还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在有所行动之前，必须握有更确切的证据在手。你派两个人随时盯住他，尽管我相信他不至于就这么鞋底抹油开溜了。”

“你是头儿，你说了算。”萨姆走向德威特，直视着他的眼睛，“今晚就到此为止，德威特，你可以回家了，但请你随时和地检处保持联络。”

德威特一言不发地起身了，机械性地整整上衣，将那顶毡帽重新戴在灰白的头发上，环顾着周围这一切，然后叹了口气，沉重地走出站长室。萨姆立刻用手指示意，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匆匆跟了上去。

布鲁诺穿上外衣。室内，众人开始抽着烟七嘴八舌起来。萨姆叉开腿对着死者，弯下腰掀开尸体上的袋子，看着那个烂成一团的头颅。“你还真他妈的笨，”他低声咕哝着，“在你那封神经的信里，你至少可以写出杀害朗斯特里特的这个凶手X的姓名⋯⋯”

布鲁诺也走了过来，拍拍萨姆厚实的肩膀。“好啦，好啦，萨姆，提起劲来。对了，顶层甲板有没有叫人拍照存证呢？”

“小鬼们正在拍。噢，达菲，怎样？”达菲忙得跟条狗一样又喘着气进门了。

达菲摇着他那颗沉沉的脑袋：“查不出哪些人先走了，连大致的人数都不知道。”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沉默的时间。

“这是什么破烂案子！”萨姆狮子般的吼声也很快被死寂的空气吞没。他头昏脑涨，活像一条暴怒着追逐自己尾巴的狗，“我要带几个家伙去伍德住的公寓翻翻。布鲁诺，你呢？回家？”

“最好如此。希望席林医生别错过下半场。我陪雷恩先生走。”他转过身，戴上帽子，看向雷恩坐着的地方，吃惊之色顿时浮上了他的脸。

雷恩一阵烟般早已消失不见了。

第四场

萨姆巡官的办公室

九月十日，星期四，上午十点十五分

警察总部萨姆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高头大马的男子，他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一会儿翻翻杂志，一会儿剪剪指甲，把一支雪茄嚼得稀烂，又抬眼瞪着外面单调阴暗的天空发呆——门打开时，他应声跳了起来。

萨姆那张原本就难看的脸，此刻阴暗得一如外面的天气。他大步跨进来，把帽子和外套挂到衣帽架上，重重地跌坐在他桌子后面的转椅上，嘴里还不停地抱怨着，看也不看跟着他转来转去的大块头男子。

萨姆拆着信件，又拨打了内线电话，向一名男秘书口述了两封回信。所有这些动作都结束了，他才像特别施恩一般，用严厉的双眼看着跟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大个子。

“莫舍，你要为你自己辩解一下？在今天太阳下山以前，你可能还有一堆活儿得干。”

莫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以把所有的事解释一下，长官，我是——我是——”

“有屁快放，莫舍，你得明白，你现在是为保住自己的职位而讲话。”

莫舍忍气吞声地说：“昨天我一整天都盯着德威特，就像你吩咐的一样，整个晚上我一步也没敢离开证券交易俱乐部。十点十分我看到德威特走出去，钻进一辆出租车，要司机开往渡轮码头。我跟着坐上一辆出租车，继续追踪。我坐的那辆车从第八大道转入四十二街时，陷入车流里几乎动弹不得，偏偏这时又和别人的车发生擦撞，两边的司机都下来吵得不可开交。我赶紧跳上另一辆出租车，一路从四十二街再追下去，但没看到德威特的那辆出租车。我知道他要去渡轮码头，所以我们继续走四十二街。到达码头时，要命的是有一趟渡轮刚刚开出去，要等两分钟后才有下一趟。后来我乘渡轮到了威霍肯，找遍了西岸站的候车室，都没瞧见德威特。我看了看时刻表，才知道刚发走一趟到西恩格尔伍德的列车，要到午夜十二点过后才有另一趟。我想着我他妈的应该怎么走下一步；我很确定，德威特一定坐那趟去西恩格尔伍德的列车走了，于是我跳上一辆公共汽车，赶往西恩格尔伍德⋯⋯”

“倒霉透了，是吧。”萨姆的语气和缓下来，攻击意味消失了，“说下去，莫舍。”

莫舍深深吸了口气，也放松下来。“公共汽车追过了那趟列车，我就待在车站等那趟车进站，可真他妈邪门的是，德威特居然没在那趟车上。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在想，可能是乘客推挤着下车时我看走眼了，也可能早在我坐的出租车和别的车擦撞的那会儿，就被他们甩了。因此，我打电话回总局准备向你报告，楼下的金说你出门办案了，要我待在原地，看有没有进一步的情况，所以我又跑到德威特的住处那儿，在他的屋外守株待兔。德威特一直到午夜过后很久才回家——应该在凌晨三点左右，是坐出租车回来的。然后，格林柏格和奥哈兰跟着他出现了，他们告诉我渡轮码头那儿又出了谋杀案，还有命案发生后出现的种种情况。”

“好，好，去干活吧。你现在去接替格林柏格和奥哈兰。”

莫舍匆匆离去才一会儿，布鲁诺就踱到了萨姆的办公室，一脸愁容。

布鲁诺跌坐在一张硬椅子上。“呃，昨晚后来还有什么情况？”

“你刚走，哈德逊县的雷诺尔就带了一帮人到现场来。我和他们一起离开候车室去搜伍德的住处。妈的，什么也没有，布鲁诺，标准的一堆垃圾，倒是找到了更多他的手写材料。你找过弗里克吗？”

“今早我碰到他了，他说没问题，匿名信的字迹和伍德留下的其他字迹完全一致。毫无疑问，信是伍德写的。”

“还有，这几份从伍德屋里搜到的样本，依我看也都一模一样。这些先给你——你可以交给弗里克做进一步的鉴定。这肯定会使我们的雷恩先生高兴——妈的，老蠢蛋一个！”

萨姆把一个大信封从桌子上扔往布鲁诺那头，布鲁诺把信封叠好放入口袋。

“我们还找到——”萨姆回到刚才的话题，“一瓶墨水和一些信纸。”

“笔迹查清楚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布鲁诺有气无力地说，“我也让他们鉴定了墨水和纸张，结果也是全都符合。”

“不坏啊。”萨姆用食指按着一叠文件，像洗牌一样拨弄着，“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报告，其中有一份是关于柯林斯的。我们想看看他的反应，就故意告诉他我们已知道上星期六之后他还偷偷去找过德威特。柯林斯还是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承认了这回事，还承认他找那老小子，是因为朗斯特里特的不实消息害他赔了钱，他要德威特对此负责。柯林斯说，德威特完全不理他——老实说，我倒不觉得德威特这老小子这么做有错。”

“你对德威特的想法，今天早上好像发生了一点儿变化？”布鲁诺叹了口气。

“胡说八道！这是就事论事。”萨姆龇牙咧嘴起来，“这是另外一份报告。我的一个手下发现，自上星期六以来，德威特搭过两次伍德的车。盯着他的那个家伙叫莫舍——他昨晚也在跟踪德威特，但该死的是，他搭的出租车发生了个小车祸，就这么把德威特给跟丢了。”

“很有意思的发现，只是太可惜了。如果这个叫莫舍的昨晚能寸步不离地监视德威特，现在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莫舍有可能会正好目击杀人的经过。”

“现在，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份报告：从上星期六事发到现在，德威特搭了两次伍德的车。”萨姆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有没有想过，伍德究竟是怎么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的？谋杀发生的当晚他很明显还一无所知，否则他多少应该会透露一些。布鲁诺，总而言之，这两次搭车的线索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布鲁诺沉吟道，“伍德可能无意中察觉到什么⋯⋯对了，莫舍发现德威特搭伍德的车时，有没有跟谁在一起？”

“没那么走运，他一个人。”

“然后，德威特可能不小心露出了狐狸尾巴，被伍德发现了。萨姆，我觉得这条线索很值得追踪下去。”但布鲁诺的脸一下子又拉长了，“如果他写信时不是怕成这个样子⋯⋯唉，反正事已至此，呼天喊地也没用了。其他的呢？”

“就这些了。朗斯特里特的办公室那边呢？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但我因此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布鲁诺回答道，“你知道吗，萨姆，朗斯特里特好像没有立过遗嘱。”

“但我明明记得彻丽·布朗说过——”

“看起来那似乎是朗斯特里特猎艳的一贯迷汤伎俩。我们搜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家、他漂亮的公寓套房、他的银行保险箱、他俱乐部的柜子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没有任何像遗嘱的东西。朗斯特里特的律师，那个讼棍尼格瑞说，朗斯特里特根本没委托过他立遗嘱，就这样。”

“只是哄哄咱们亲爱的彻丽姑娘，嗯？就像哄骗前面的那一串娘儿们一样。他有没有亲戚呢？”

“没发现。萨姆，老小子，到时候裁决起朗斯特里特这份像海市蜃楼一样的遗产的继承问题，一定有趣极了。”

布鲁诺做了个鬼脸。“他一毛钱也没留下，债务倒是一屁股。他唯一的资产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股份，当然，如果德威特愿意吃下朗斯特里特的股权，那还会有一些实质的⋯⋯”

“请进，医生。”

席林医生仍戴着那顶布帽——每人都猜想他是秃头，但从没有人亲眼见过——走进萨姆的办公室。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躲在圆圆的眼镜后面，看起来更显茫然无神；牙缝里插着根不怎么卫生的象牙牙签。

“早上好，二位。你们是不是应该说，啊，席林医生，你昨晚辛苦了一整夜？不，你们从不会的。”他自怜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硬椅子上，“我在那个好玩的哈德逊停尸间里可足足奋斗了四个多小时，一步也没敢踏出来。”

“检验报告都弄妥了？”

席林医生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长长的纸扔到萨姆的桌上，头往椅背上一靠，马上睡着了。他那张可爱的脸一放松下来，显得加倍肥胖。他的嘴巴大张着，牙签仍插在齿缝间晃荡，接着，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鼾声忽然如打雷般响起。

萨姆和布鲁诺两人急着读那份字迹非常工整的验尸报告。

“什么都没有嘛，”萨姆咕哝道，“一堆没有意义的老套话。喂，医生！”萨姆吼起来，席林医生努力睁开他的小圆眼睛，“这儿可不是旅馆，要睡就回家去，我会想办法让二十四小时内不再发生任何谋杀案。”

席林医生挣扎着站起来。“噢，好，要说到做到。”他说着摇摇晃晃走向房门，忽然又停下脚步，这时门贴着他的肥脸打开了，雷恩正站在门口对着他笑。席林医生傻乎乎地没回过神来，随即连声道歉，一边让开路。雷恩步入房间，席林医生则出门回家了，一路哈欠连天。

萨姆和布鲁诺站起身。布鲁诺带着真诚的笑容：“欢迎，雷恩先生，很高兴再见到您。昨晚我还以为您化成一阵烟了，您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雷恩坐到椅子上，将李树手杖置于双膝间。“你必须把一个演员的戏剧性行为视为当然，布鲁诺先生。有效吸引观众的舞台手法，首先便在于学会戏剧性地退场。但是会让你失望的是，我的消失并没有任何神秘的意味可言。实在是需要看的，我都已瞧在眼底，现场也再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了，所以我便回哈姆雷特山庄我的庇护所去了⋯⋯噢，巡官，在这个灰暗天气的日子里，你可还好？”

“马马虎虎。”萨姆没多大兴致地回答，“对一个老演员来说，您起得真早，不是吗？我以为你们演戏的——噢，对不起，雷恩先生——我以为演员都是一觉睡到午后才起床的。”

“不尽然，巡官，”雷恩眨动着清澈明亮的眼睛，“从人们不再寻找圣杯起，我从事的行业便是地球上最具活力的一种。今天早晨，我六点半起床，先在吃早饭前习惯性地游了两英里的泳，再坐在早餐桌前满足我高涨的食欲；接着，我试戴了奎西制作的新假发，那是昨天完工的，奎西自认为是得意之作；然后，我和我的导演科罗波特金、我的舞台设计师弗里兹·霍夫商讨问题，再一封封阅读我收到的信件；最后，我进入莎士比亚所在的年代，徜徉在那神奇而辉煌的古老岁月中——现在是十点三十分，我来到了这里，如何？就这么一个平凡的日子而言，你不觉得这是个美好的开始吗？”

“当然，当然，”萨姆回答道，尽量让语气配合雷恩的欢悦，“但你们退休的人，总不会像我们这些身处工作压力之下的人一样，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比如说——谁杀了伍德？雷恩先生，我是不会再求教您有关那个名叫X的神秘凶手的事了——您已经知道是谁谋杀了朗斯特里特。”

“萨姆巡官！”雷恩的语气仍然很轻柔，“你是逼我引述布鲁图的那段话吗？‘我将耐心聆听，并寻求得以既聆听又回应如此崇隆事物之机，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高贵的朋友啊，请深思我言。’”雷恩笑起来，“你们拿到了伍德的验尸报告吗？”

萨姆看着布鲁诺，布鲁诺也看着萨姆，两人同时大笑出声，办公室里又洋溢着愉快的氛围。萨姆拿起席林医生的报告，不带任何评论地递给雷恩。

雷恩把报告高举在眼前，心无旁骛地仔细研读。这是一份简洁的报告，用德式花体字一丝不苟地书写而成。偶尔，雷恩闭上眼睛，集中一下精神。

报告上说，伍德落水时已失去知觉，但并未死亡。昏迷的原因系头部遭到重击，但颅骨并未碎裂。这个落水时昏迷的推断，席林医生写道，可由伍德肺部有少量积水证明，也由此可知，死者落水后在极短的一段时间里尚有生命迹象。报告上总结说，合理的推断是，伍德生前曾遭钝器重击头部，失去知觉后，被人从船上投入水中，并因反复撞击于默霍克船身和码头木桩之间而致死。

报告继续写道，死者肺部有尼古丁，但含量轻微，显示死者生前曾认真减少抽烟量；左腿的伤疤，至少已有二十年的时间，由愈合后的扭曲疤痕来判断，当时为其疗伤的显然并非专业的医疗人员；血糖浓度偏高，但还不至构成糖尿病；有明显的酒精中毒迹象，可能死者生前嗜饮稀释过的烈酒。从身体状况判断，死者系粗壮中年男子，红发，手指扭曲，指甲凹凸变形，说明是或曾经是体力劳动者；右腕部位有骨折的迹象，但早已愈合；左臂有小块青黑的胎记；还有一道两年前阑尾炎手术留下的伤疤；肋骨也曾断过，判断发生时间约为十一年前，如今也已愈合；体重二百二十磅，身高六英尺半。

雷恩读完报告，含笑将报告递回给萨姆。

“雷恩先生，您有没有瞧出点儿什么名堂来？”布鲁诺问。

“席林医生是个工作态度十分严谨的人，”雷恩回答，“这是一份很完整的报告。受损如此严重的遗体，还能检验得如此仔细，功力真是非比寻常。到今天早晨为止，你们二位认为德威特的涉嫌程度如何？”

“您对这人这么有兴趣吗？”萨姆有点儿顾左右而言他。

“非常有兴趣，巡官。”

“昨天，我们——”布鲁诺急速地说，仿佛这样算是回答了问题，“派人盯了他一整天。”

“布鲁诺先生，你该不会有意隐瞒我什么吧？”雷恩轻轻地说，接着站起来，整整他的披肩，“但我相信你不会如此⋯⋯巡官先生，谢谢你给我那张清晰的朗斯特里特的照片。在一切落幕前，这照片极有可能发挥很大的效用。”

“噢，那是小事一桩，别客气。”萨姆回答道，语气一下子变得很亲切，“我说，雷恩先生，坦白地说，我和布鲁诺都认为德威特最有嫌疑。”

“真的？”雷恩灰绿色的眼睛从萨姆身上扫到布鲁诺身上，随即变得迷离起来；他把手杖握得更紧一些了，“我就不再打搅二位的工作了，今天我个人的行程也安排得满满的。”

他迈着大步走向房门，到了门口又转过身。“请允许我郑重地忠告二位，无论如何，在现阶段暂时别对德威特采取明确的行动。我们正面对着最艰难的时刻，二位，我说的是‘我们’。”雷恩深深一鞠躬，“真的，请相信我。”

两人礼节性地朝雷恩挥挥手，雷恩轻轻地关上门离去了。

第五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十日，星期四，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星期四中午十二点半，如果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此刻出现在哈姆雷特山庄，他们会怀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们会看到一个不同的哲瑞·雷恩——只剩一半雷恩的雷恩：眼睛和声音仍跟平时一样，但一身服装却迥异于昔日，而他的容貌，在老奎西一双巧手的侍弄下，每一瞬间的转变都让人惊讶。

雷恩笔直地坐在一张有靠背的硬椅子上，一面三垂面反射镜从正面、侧面和背面三个不同的角度分别照出他神奇变化中的样子。一盏电灯强烈的蓝白色光线直射而下，房间的两扇窗子厚重的黑窗帘则密不透风地拉上了，外面的光线一丝也照不进这个奇特的房间。驼背的奎西跪在长椅上，面对着他的主人，皮围裙上沾满了胭脂和白粉。奎西右手边一张桌子上摆着装有各色颜料的瓶瓶罐罐，还有白粉、胭脂、调色盘、十分精巧的小刷子和各种颜色的假发。此外，还有一张男人的头部正面特写照片。

在炫目的光线下，这两人仿佛是刚从中世纪戏剧中走出来的人物，而这个房间，更活脱脱像是瑞士炼金术士帕拉塞尔修斯的实验室。房间很大，放置着好几个工作台和一些杂物。几个古雅的老柜子的柜门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各式稀奇古怪的物品。地板上散落着一小撮一小撮的头发和各种颜色的粉末，常年来都被深深踩进木头缝里去了。角落里摆放着有趣的现代机器——一台电动缝纫机。至于墙壁，其中有一面悬了一根粗铁丝，挂着至少五十顶尺寸、样式和颜色都不同的假发；而最里面的那面墙，则被设计成一格一格分开的壁笼，摆了共计十来个石膏人头像，全是真人大小——有黑色人种、蒙古人种和高加索人种——有些长着头发，有些秃着脑门，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则露出七情六欲：害怕、开心、惊讶、伤感、痛苦、嘲讽、恼怒、坚毅、倾慕、沮丧、凶狠，等等。

除了雷恩头顶那盏又大又亮的吊灯以外，此时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各种尺寸的电灯散置于各处，却全隐在幽暗之中。而这盏巨型吊灯所投射出的庞大的剪影，像在上演一出宿命的恐怖故事。雷恩纹丝不动地坐着，他的剪影被夸张地放大，投在墙上一动也不动，而老奎西瘦小佝偻的身影却宛如一只巨型跳蚤，环绕着雷恩的身影时聚时分，像一泓墨水溅起的波浪。

一切是如此的怪异、恐怖，却也带着几分戏剧性；包括角落里一个沸腾的大桶也不像现实世界所有，慵懒的烟雾攀上墙壁，倒像三女巫在炼药——《麦克白》里可怕又诡异的场面。而此刻这个恐怖的阴影故事里，不动的雷恩扮演着被施了魔法的人，一旁急急晃动的影子，则是驼了背的斯文格里，个子变矮了的梅斯莫，以及没有穿上星点长袍的梅林。

但事情的真相是，矮小的老奎西所做的不过是他分内的例行化装工作而已——以他的一双巧手，借助各种颜料和粉末来改变他主人的容貌。

雷恩看着三垂面反射镜里的自己——此刻，他身着一套剪裁良好、几乎没有针线痕迹的普通外出服。

奎西退后一步，双手在皮围裙上抹着，小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眉毛浓了点儿——显得有一点点不自然。”雷恩开口说道，用修长的食指指着眉毛。

奎西仰起他那张褐色的脸孔，伸长脖子，闭上一只眼睛，就像肖像画家停下笔站开来，重新估量模特儿的身材比例一般。“大概有点儿问题，大概有点儿问题，”他尖声说，“左眉的弯度，太——不应该这样往下弯。”他抓起系在腰带上的小剪刀，缓慢而细心地修剪雷恩的眉毛，“这样，我想好多了。”

雷恩点点头。奎西再次弄了一手的与肤色接近的颜料，轻轻地抹上雷恩的下巴⋯⋯五分钟后，他后退半步，放下小剪刀，手摆在臀部。“这次就像了，是吧，雷恩先生？”

老演员也再次认真看着自己的新面貌。“化装执行这次调查工作，可不允许出一丁点儿纰漏，知道吧，你这丑恶的凯列班。”奎西像传说中的小妖精一样咧嘴一笑；毫无疑问，雷恩非常满意——这是主仆两人之间的默契，雷恩只有在极其欣赏奎西的工作成果时，才会用《暴风雨》一剧中丑陋的怪物凯列班的名字来称呼奎西，“然而——现在不会了。接下来该轮到头发部分了。”

奎西一蹦一跳地跑到房间的另一边，打开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挂在铁丝上的假发。雷恩则靠着椅背休息一下。

“凯列班，”雷恩的声音不大，却有点儿挑衅味道，“我觉得我们的观念还是有些差异。”

“噢？”奎西应了一声，并没回头。

“就是有关化装一事的最基本的认识。如果说你惊人的化装绝艺有何不足之处，那就在于你做得太完美了。”

奎西挑了顶浓密的灰色假发，关掉灯，走回雷恩身边，蹲在长椅上，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梳子认真地对付这顶假发。

“雷恩先生，不可能有所谓化装得太完美这回事，”奎西说，“只能说这个世界充斥着蹩脚的化装师罢了。”

“噢，不，我不是怀疑你这方面的天才，奎西，”雷恩看着老奎西像爪子般的双手精巧的梳理动作，“然而，我再讲一次——其实，在装扮一事上，外形是否百分之百的相像是最不重要的，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只是起支撑作用的部分。”——奎西哼了一声——“很好，我知道你不同意，然而你是否认真想过，人类观看事物时本能地会趋向于获得整体性的印象，也就是说，一般人注意的只是整体图像，而不是每一处细节。”

“但是，”奎西认真地反驳，“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某个细节出错了——我该怎么说？——走样了，这就会使人们眼中的整体图像受到干扰，也就必然会迫使人们去找出这破坏整体图像的细节在哪儿，所以我才说——每处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瑕。”

“太好了，凯列班，太好了，”雷恩的声音极其温和而亲切，“你为自己论证得真好，但你还是没真正抓住我所说的精妙之处。我没有说化装的细节可以草率对待，草率必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你说得绝对没错——细节必须完美无瑕。但是，我们并不需要全部完美的细节！你了解我说的吗？对一位了不起的化装师来说，要接受这个观点非常痛苦，但这是颠扑不破的⋯⋯这就好比说，画一幅海景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朵浪花都画下来，画一棵树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片叶子都画下来。每一朵浪花，每一片叶子，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真则真矣，却是坏的艺术作品。”

“呃，也许是吧。”奎西不怎么甘心地说。他把假发举起，在强烈的光线下仔细端详，摇摇头，接着，拿着梳子的手又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地梳理起来。

“至此，我们可先得到一个结论，油彩、粉彩、粉末乃至其他化装所需的用品，是我们借以创造化装的外貌部分的，但不是化装本身。你也了解，在化装时，我们有时得特别着重于长相的某个部分，比如说你要把我扮成亚伯拉罕·林肯，你就得特别强调痣、胡须和嘴唇，至于其他部分则可稍微简略。不，不止长相，而是你得结合姿态、举止、气质和性格，等等，才能真正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再举个例子，蜡像是模仿真人制成的，从形态到肤色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逼真，但我们看到的仍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而已，而如果一具蜡像可以自然地摆动他的手臂，可以从他的蜡质嘴唇里吐出生动的语言，玻璃眼珠也能灵活地转动——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样就行了。”奎西再次把假发举到灯光底下，平静地说。

雷恩闭上眼睛：“这才是戏剧艺术一直最让我心向往之的所在——用动作、声音和姿态来创造真实生命的外观、鲜活人物的影像⋯⋯在面对这门生命再创造的艺术时，贝拉斯科正是最能理解此中精义的天才。他甚至能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毫不费力地创造出家居的慵懒安逸氛围来，既不仰赖燃烧的壁炉带来可见的平和静谧气氛，更无须舞台设计者用各式各样的道具布景配合。他只在演出前，用绳子将一只猫捆得无法动弹，待幕布拉开的前一刻才将绳子解开，于是，幕布升起时，观众第一眼所见的景象就是一只猫在舞台上站了起来，仿佛有个火炉在眼前似的，舒服无比地打哈欠、伸懒腰⋯⋯不用听到任何一句台词，仅仅看着一个简单、人人都熟知的家居生活动作，所有观众便能感受到仿佛正处身于一个温暖又舒适的房间里。这是我见过的贝拉斯科个人最精妙也最准确的演出设计。”

“雷恩先生，真是有意思的故事。”奎西走上前来，细心地把假发套到雷恩比例极匀称的头上。

“奎西，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雷恩轻声说，“将真实的生命注入虚构的戏剧之中——其实，在伊丽莎白时代，戏剧所依赖的只有演员的台词及其肢体动作，用此来重现真实的人生。当时的演员必须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表演——跑龙套的手捧一株树匍匐穿过舞台，这就代表从伯纳姆到邓斯纳恩的一片树林，数十年就这么演下来，而观众没有一人不心知其意。我常常想，现代的舞台设计方式是否太过度、太喧宾夺主了，对戏剧本身已经造成了伤害⋯⋯”

“好了，雷恩先生，”奎西职业性地轻拍一下雷恩的小腿，雷恩这才如梦方醒地睁开眼睛，“完成了。”

“噢，是吗？那请你让开镜子，你这小鬼。”

五分钟后，雷恩站了起来。从服装、模样、举止和气质各方面来看，原本的哲瑞·雷恩整个儿消失了，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大步穿过房间，打开主灯。在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出，他身穿一件薄外套，改变了发型的灰头发上戴着一顶黄色的软呢帽，下唇向外伸。

奎西大笑起来，十分开心地站在雷恩旁边。

“告诉德罗米欧，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还有，你也准备一下。”他连说话的腔调也变了。

第六场

威霍肯

九月十日，星期四，下午两点整

萨姆在威霍肯下了船，环顾四周。一位新泽西警员正在上下船的走道上来回走动，负责看守空无一人的默霍克渡轮，见到萨姆，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个标准的礼。萨姆匆匆点了点头回礼，经过候船室，走出了渡口。

他穿过通向渡口的鹅卵石路，攀上一个相当陡的小山丘。山丘从码头一直往上延伸，坡顶面临河流的另一侧，下面是刀削一样的陡峭断崖。萨姆艰难地一步步往上走，几辆汽车迎面驶过，都减低速度小心下坡。萨姆停步转身，看着下方，整条哈德逊河壮阔地展现在眼前，后面则是整个城市。没过多久，萨姆又举步继续他的行程。

到达坡顶，萨姆瞧见了一位交警，便用他低沉的嗓音问明通往波瓦德的路。然后，他穿越一条宽阔的马路，再沿着一条静寂而略嫌杂乱、两旁树木成荫的街道往下走，到达一处热闹的十字路口。萨姆知道他来到了自己一路寻找的波瓦德路，于是折向北继续走。

终于，他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二○七五号，一幢木头房子，挤在一间牛奶店和一家汽车零件行中间，油漆脱落，破旧不堪，在岁月的侵蚀下已完全不成样子了。门口杂乱地摆着三张有了很多年头的摇椅、一条随时可能解体的长凳，门口的垫子上隐约可见“欢迎光临”的字迹。一根门柱上有一行黄色的字，可怜巴巴地表明：专租男士出租房。

萨姆前后看了看街道，把上衣拉整齐，将帽子戴紧，跨上嘎嘎作响的破台阶，按下一个写着“管理人员”的电铃。从这幢颓败的房子深处隐约传来电铃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拖鞋声。然后，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个红红的鼻子来。“干什么？”一个十分暴躁的女人的声音说道，随即，那声音变为知道惹祸后的倒抽气声，接着又成了哧哧的傻笑声，最后，门哗啦一声整个儿拉开来，一个穿着寒酸家居服的啤酒桶身形的妇人出现了——和她这幢房子完全相符。“原来是警察局的先生！请进，请进！萨姆巡官，抱歉——我不知道是⋯⋯”她亢奋地唠叨个不停，并试着挤出微笑，但只是成功地露着两排黄牙而已。她退到一旁，咕哝着，颤抖着，打开门让萨姆走进去。

“噢，这阵子真是要命，”她的嘴巴仍未停下来，“今天一整个早上，这里满满一片写新闻的人和带着大照相机的人！我们——”

“女士，有人在楼上吗？”萨姆问。

“当然有啦，巡官，那个人一直在楼上，把烟灰弹得满地毯都是。”女人刺耳的声音，“今天早上我就被照过四次相⋯⋯长官，你是不是想再看看那可怜家伙的房间呢？”

“带我上楼。”萨姆粗着嗓子说。

“遵命，长官。”女人又谄媚地微笑起来，用两根粗指头故作优雅地捏着肮脏的裙摆，一扭一扭地走上铺着薄地毯的楼梯。萨姆低声诅咒着跟在后面，到了二楼楼梯口时，一个牛头犬般的男子挡在那儿。

“谁啊，墨菲太太？”牛头犬探员问道，同时从昏暗的光线中露出个脸来。

“没事，冷静点儿，是我。”萨姆大声回答。

探员一下子放松下来，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笑。“一下子没看出是你，巡官，真高兴看到你，在这里守着实在有些无聊。”

“从昨晚到现在有情况吗？”

“什么也没有。”

探员领路穿过走廊来到后面的一间房间，女房东墨菲太太仍一摆一摆地跟在最后。萨姆在敞开的门前停了下来。

房间很小，空荡荡的，褪色的天花板已有裂缝，墙壁随着岁月的流逝印上了点点污渍，地板上的地毯也磨穿了，家具也很旧了，水槽的铅管还是早年的款式，唯—一扇窗户上的印花布窗帘原来的鲜艳色泽完全消失了——但房间里有一股干净的气息，住在这儿的人显然很费心收拾。屋内还有一张老式的铁床，一个靠在墙边带抽屉的橱柜，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桌子，一把用铁丝缠绕着还能用的椅子，以及一个衣柜，这是全部的家具。

萨姆走了进去，先站到衣柜前，拉开左右两扇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三件旧男装，底下摆着两双鞋，其中一双颇新，另一双的大脚趾处则已开了口。在衣柜的上层有一顶用麦秆编的帽子，放在纸袋子里，另有一顶帽带上印着汗渍的毡帽。萨姆—一翻了男装的口袋，检查了鞋帽，但似乎没什么有意思的发现。他浓眉一皱，仿佛对自己的搜寻成果极其失望，接着就关上了衣柜的门。

“你完全确定，”萨姆回头问直挺挺立在门边的那名探员，“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人碰过这里的任何东西？”

牛头犬探员摇摇头：“巡官，我执勤时，绝对是很认真很专心的。从你上次离开后到现在，这里的每样东西都没被动过。”

衣柜旁边的地毯上放着一个廉价的手提袋，把手坏了，只剩一头连在袋子上。萨姆打开袋子一看，是空的。

萨姆走到橱柜前，拉开沉沉的抽屉，里面有几套整洁的旧内衣裤、一叠洗了叠好的手帕、半打软领条纹衬衫、几根皱巴巴的领带，还有卷成球状的干净袜子。

萨姆从橱柜前走开了。尽管屋外又潮又冷，密闭的小房间里却闷热得很，他用一条丝质手帕小心地擦擦汗湿的脸，叉开腿立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走到大理石桌前。桌上有一瓶墨水、一支墨水凝住了的笔和一叠廉价的格子信纸。萨姆跳过这几样，拿起一个孟加拉皇家牌雪茄盒好奇地打开来看，盒里只剩一支雪茄。他用手指碰了碰，雪茄便整支碎了。萨姆将雪茄盒放回去，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仍不放弃地继续巡视房间。

水槽上的一角有个架子，上面摆了些东西，萨姆走过去把架上的东西全拿下来，包括一个坏了的闹钟、还剩四分之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酒瓶——他拔起瓶塞深深地闻了一下——还有玻璃杯、牙刷、一个生锈了的金属刮胡刀盒子、一小瓶阿司匹林、一个铜制的旧烟灰缸⋯⋯萨姆从烟灰缸里取出一小截雪茄烟蒂，查看了一下埋在烟灰里的雪茄标签，是克雷姆牌的。他思索着走回门边。

墨菲太太那对带着恶意的小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萨姆的每个举动，这时，她用带鼻音的声音说：“我说，巡官，你得包涵这房间这么杂乱，这个房客说什么也不让我来帮他整理。”

“噢，没关系。”萨姆敷衍道，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女房东，“对了，墨菲太太——有没有女人来找过伍德呢？”

墨菲太太哼了一声，抬起她那长满脓包的下巴。“巡官，如果你不是警察，我听到这句话真会敲破你的脑袋瓜。我可以告诉你，当然没有。这是个高尚的住所，随便哪个人都知道；我一直叮嘱我的房客，这里最重要的一项规矩是，‘严禁女客进入’，我对他们说得可是很清楚的。在墨菲太太的屋子里，绝不容许有那些丢人现眼的猴子把戏。”

“嗯，”萨姆在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女人来过⋯⋯亲戚呢？有没有姐姐或妹妹到这儿看他？”

“说到这个，”墨菲太太机灵地回答，“我当然不能禁止人家有姐妹，因此，我的房客当然也会有姐妹找来，也有姑姑姨妈或表姐妹之类的，但伍德从来没有过。你知道，我一直把伍德先生当作我最标准的房客，他在这里整整住了五年，从不惹麻烦，那么安静，那么礼貌，真是一位绅士。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他。但我们也不常看到他，他在纽约的电车上工作，上的是从中午到晚上的班；而且，我们这里不供应三餐——房客得出去吃——所以我也不知道伍德是怎么吃饭的。但这个可怜的家伙，我敢这样说——他准时交房租，不制造麻烦，也没喝醉过——安静得好像没这个人一样，我——”

但萨姆并没听下去，他站起身来，让厚实的背对着墨菲太太。墨菲太太一句话没讲完就停了下来，那双蛙眼眨巴眨巴地瞪了萨姆的背影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走出了房间。

“老巫婆一个，”门柱旁的探员咒骂道，“当然都是姐姐姑姑阿姨才能来，这一套看多了。”他淫邪地哧哧笑起来。

但萨姆完全没理会这些事，他正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试着用脚来感觉地毯下的情况，忽然，在靠近地毯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鼓起，吸引了萨姆的目光。他掀开地毯，发现这是由翘起来的木板造成的。接着，他又走到床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毅然跪了下去爬到床下，像瞎子一样用两手摸索着。探员见状急急地说：“嘿！长官——我来。”

但萨姆没理他，自顾在床底地毯上仔细摸索。探员也跟着以腹部贴着地面匍匐爬进去，一边用一个小手电筒扫射着幽暗的床底。萨姆得意地低呼：“在这里！”探员扯开一角地毯，萨姆扑上去抱住一本黄皮的小本子，然后两人一身灰地从床底退了出来，屏着呼吸用力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长官，是银行存折吧？”

萨姆没回答——他急急地翻着小本子，里面详细列着几年来每一笔存入储蓄户头的金额，没有任何提款的记录，而每一笔存款都不超过十元，大部分是五元。统计栏显示的金额是九百四十五元六十三分。存折中还夹着一张折起来的五元钞票，很显然伍德正打算存入，却因被谋杀而来不及办理。

萨姆把存折放入口袋，转身对探员说：“你值班到几点？”

“八点整，会有人来接班。”

“我跟你说，”萨姆阴沉地说，“明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到总局找我，记得提醒我一声，有项特别的任务要由你负责，知道吗？”

“知道了，明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到总局，我一定照办。”

萨姆离开房间，下了楼梯——每踩一级都好像有小猪在发出惨叫声——出了房子的大门。墨菲太太正使劲地扫着门廊；尘土飞扬中，她用长满脓包的红鼻子哼了一声，让了路给萨姆通过。

萨姆走上人行道，看了看存折封面上的信息，然后环顾四周，大概地判断一下方向，随即穿过波瓦德路往南走去。走过三个街区后，他看到了那栋建筑——一家大理石门廊的小银行。萨姆走进去，挑了标示着“S-Z”的窗口，负责的是位老先生，抬起眼睛招呼他。

“你是专门负责这个窗口的人员吗？”萨姆问。

“是的，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你可能从报上知道了，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叫查尔斯·伍德的电车售票员被谋杀了。”——老先生立刻点头表示知情——“我是河对岸凶案组的萨姆巡官，负责调查这起案子。”

“噢！”老先生的反应挺快，“伍德是我们的客户，巡官，你是为这个来的吧，我今早看到报上登了他的照片。”

萨姆从口袋中拿出伍德的存折。“那么，呃——”他看了看窗口标出的服务人员的姓名，“亚希利先生，你负责这窗口多久了？”

“整整八年。”

“伍德的存款通常由你经手处理吗？”

“是的，先生。”

“从存折上的记录看，他每星期来存一次钱——不一定固定在星期几。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来这里存款的情形？”

“巡官，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你说的，在我的记忆里，伍德先生每个星期一定来一次，而且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来——下午一点半到两点这段时间——我看了报上的报道才知道他都是上班前顺路过来的。”

萨姆皱着眉头。“在你的记忆里，他都是自己来存钱的吗？我最想弄清这点。他都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完全没有别人陪过他的印象。”

“谢谢你，打扰了。”

萨姆离开银行，又走回波瓦德路墨菲太太公寓的附近。和牛奶店隔着三个门面的是一家文具行，萨姆走了进去。

睡眼惺忪的老板打着哈欠迎上来。

“你认识住在这条街上墨菲太太那儿的查尔斯·伍德吗？就是那个昨晚被谋杀在渡轮上的查尔斯·伍德。”

老板一下子有了精神：“噢，当然认识！他是我的老主顾，常常到这儿来买雪茄和纸张。”

“他买哪种雪茄？”

“克雷姆牌，或孟加拉皇家牌，最常买这两种。”

“差不多多久会来一次？”

“几乎每天中午过后都会来——上班前。”

“几乎每天，嗯？见过有人和他一起吗？”

“噢，没有，他总是一个人。”

“文具也是在你这儿买的吧？”

“是啊，隔很长一阵才买一次。墨水，还有一些纸张。”

萨姆开始扣上衣的扣子。“他来这个地方多久了？”

老板抓着他凌乱的白发。“我估计有四五年吧。我说，你是新闻记者，对吧？”

萨姆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他瞧见不远处有家成衣店，便走过去查问了一番，发现很长一段时日里，伍德只去买过几次衣服，而且都是一个人去的。

萨姆的眉头越皱越紧，接着他探问了附近的洗衣店、修鞋铺、鞋店、餐馆和药店，这些店里的人都只记得，这几年来伍德偶尔上门，都是单独一个人——去餐馆也是一个人。

萨姆在药店多问了些问题，但店里的药剂师不记得伍德带着医生的处方来买过药。药剂师说，如果伍德生病了，拿了医生的处方，也很可能就近在纽约的某个药房买药。在萨姆的要求下，药剂师开了张清单，列着这附近十一名医生外加三名牙医的姓名和诊所——都在五个街区的范围之内。

萨姆挨家挨户地查问，在每家诊所都说同样的话，问同样的问题：“你可能从报纸上看到，四十二街越城电车上一个名叫查尔斯·伍德的售票员昨晚在威霍肯渡轮上被人谋杀了，他就住在这附近。我是警察局的萨姆巡官，来调查他的一些背景资料，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有关他的个人生活、交友状况和人际关系的情况。伍德曾经上门求诊吗？或是他生病时你曾到他家看过病？”

四名医生没看过这段谋杀报道，也不认识这个人，甚至都没听说过；另外七名看了报道，但没为他看过病，因此对他一无所知。

萨姆咬着牙，锲而不舍地又拜访了单子上列出来的三名牙医。在第一家牙医诊所里，让他更为恼火的是，他足足坐了三十五分钟才见到牙医；好不容易被请进了诊疗室见了面，偏偏这名牙医是个标准的嘴硬派，宣称没见到萨姆的身份证明便拒绝开口。这种态势让萨姆的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他连忙摆出巡官的汹汹架势，恫吓、威胁、咆哮、咒骂全用上了，终于成功地唬住了对方，但牙医的回话却让萨姆一下子泄了气。这家伙不情不愿地说，他根本就不认识查尔斯·伍德。

其他两名牙医对伍德也听都没听说过。

萨姆叹着气，步履沉重地沿着大马路走回小山丘的坡顶，再九弯十八拐地下坡到了渡口，搭船回纽约去了。

纽约。

萨姆回到市区，立刻动身到第三大道电车系统的总公司去。一路拥堵的交通让他原本就颇为难看的面容更添一层痛苦之色。

到了人事部门的办公大楼，萨姆直接要求见人事经理，办事人员马上引领他到一间大办公室。这位人事经理长相颇为沧桑，脸上布满又深又密的皱纹。他赶紧迎上来和萨姆握手。“萨姆巡官，是吧？”他异常热切地招呼，萨姆也礼貌地回应，“请坐，巡官。”经理拉来一张并不怎么干净的椅子，二话不说把萨姆按到椅子上，“我想你是来调查查尔斯·伍德的事吧，太惨了，真的太惨了。”说着他坐回桌子后面，咬下雪茄烟头。

萨姆冷冷打量着对方。“是的，我是为查尔斯·伍德来的。”他粗着嗓子说。

“是，是，这实在太可怕了，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查尔斯·伍德是我们最好的职员之一，安静、认真，而且老实可靠——最标准的工作人员。”

“克罗普夫先生，你的意思是他没惹过什么麻烦，是吗？”

克罗普夫热切地倾身向前：“巡官，我跟你说，这个人是我们公司的一颗珍珠，值勤时决不喝酒，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喜欢他。工作记录干干净净，是我们最可信赖的人。事实上，我正准备升他的职。五年来的服务业绩这么好，我准备升他为稽查员，没错，就是这样。”

“噢？热心公益，乐于助人，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可没这么说，萨姆巡官，”克罗普夫赶忙否认，“我只是说——他很让人放心。你来是想弄清伍德这个人的性格，是吧？这可怜的家伙，从进公司以来，每天认真做事。他有心要好好表现，我跟你说，我们也给他表现的机会，巡官，这是我们公司的宗旨：只要你认真工作，想出人头地，我们会在后面配合你、推动你。”

萨姆只咕哝两声，没接话。

“巡官，我跟你说，伍德不迟到不早退，也不休假，放假时照常上班，拿两倍的加班费。我们有些司机和售票员常常要预支薪水，而伍德呢，不，他不会，巡官，绝对不会！他赚的钱都存下来——不信你可以找他的存折来看。”

“他到公司几年了？”

“五年。等等，我查一下。”克罗普夫起身小跑到门边，探头大喊，“喂，约翰，把查尔斯·伍德的资料拿给我。”

一会儿，克罗普夫回到桌前，手上拿着张长条形的纸递给萨姆。萨姆用两肘支着桌面，倾身看着伍德的资料。“你看这儿，”克罗普指着纸上的记录说，“他进公司五年多一点儿，先在第三大道东线服务；三年半前，我们根据他的请求，把他和他的搭档司机帕特里克·吉尼斯一块儿调到越城电车上——他住在威霍肯，在这条线上工作很方便他上下班。你看，没错吧，一点点不良记录都没有。”

萨姆沉思着说：“那么，克罗普夫，他的私生活方面呢？你知道点儿什么吗？比如说朋友、亲戚或常混在一起的朋友之类？”

克罗普夫摇摇头：“噢，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总有些各式各样的传闻，但我觉得不见得可信。我知道的是，他和同事相处得很不错，但从不跟他们一起去疯去玩。我猜，和他最熟的人应该是帕特里克·吉尼斯。对了，你看这里，”克罗普夫把资料翻过来，“看吧，这是他自己填写的，亲属——无。巡官，就是这类答案。”

“我希望证实一下。”萨姆低声说。

“也许吉尼斯——”

“没关系，如果我有需要，会直接找他的。”萨姆拿起他的呢帽，“这次就先这样吧，谢谢你，老伙计。”

克罗普夫热情地抓着萨姆的手臂，陪他走出办公室，走出公司大门，一再表示一定和警方全力配合。萨姆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点头道别，转身走了。

他在街角停了下来，频频看表，仿佛等着谁来。几分钟后，一辆紧拉着窗帘的黑色大型林肯轿车开过来，刷的一声刹住，停在他面前。一位身材纤瘦、身着制服、笑容可掬的小伙子从前座跳下来，为他拉开后座的车门，等着他上车。萨姆看了看四周，然后上了车。缩在车内一角的显然是老奎西，比平常更像传说中的森林小妖精，正打着盹。

年轻的司机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继续上路。奎西被车子的颤动惊醒了，睁开眼睛后看见一旁坐着的萨姆，陷入沉思的萨姆，怪诞的面孔上马上涌起了笑容。他弯腰打开嵌在车子底盘上的一个小暗格，接着坐直起来，脸色微微发红，手上却多了个金属盒子，盒盖的内层是一面镜子。

萨姆动了动他宽厚的肩膀。“折腾了整整一天，奎西，但不虚此行。”他说。

萨姆脱下帽子，伸手到盒子里摸索着拿出一件东西，接着在脸上抹上厚厚一层油性液体。奎西帮他拿着镜子，并递过去一条柔软的毛巾，萨姆用毛巾用力擦着油亮的脸。然后，啊，当毛巾拿开后，萨姆像变魔术般消失了，也可以说并不是全然消失，仍有少许油彩残留在脸上，但基本上原来的装扮已不见了，现出的是整洁、敏锐、总是一脸和煦笑容的哲瑞·雷恩先生。

第七场

西恩格尔伍德德威特宅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十点整

星期五早晨，太阳终于又露脸了，那辆豪华的黑色林肯轿车滑行在静寂的住宅区街道上。成排的白杨树伸着叶子迎风招摇，仿佛要捕捉这久违的温暖阳光。

雷恩隔着车窗看出去，一边对奎西说着，至少西恩格尔伍德的高级住宅区部分没有被设计成统一的样式，每一户都占地甚广，且和邻家清楚地隔开，自成一家。奎西不感兴趣地回答，他还是喜欢哈姆雷特山庄。

轿车停在一所小宅邸前。绿草地衬着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白色房屋，屋旁种着高大的桦树和白杨，前前后后收拾得干干净净。雷恩下了车，回身朝奎西招招手。他仍是往常的装扮，黑帽子，披肩，手上握着李木手杖。

“我也去吗？”奎西很吃惊，甚至有点儿茫然无措，他那件有安定心神意义的皮围裙没系在身上，心情更不免忐忑。他今天戴着一顶普通礼帽，穿着一件天鹅绒料子的黑色短外套，脚上则是闪闪发亮的新皮鞋。但新鞋似乎有点儿挤脚，以至于他一脚踏上人行道时不舒服地缩了一下。他一跛一跛地跟着雷恩走向门廊。

一个穿制服的高大老头儿过来招呼他们，领着他们穿过明亮的大厅，来到一间也是殖民时期风格的大起居室。

雷恩坐了下来，颇为欣赏地看着房间，奎西则有点儿不安地站在他身后。

“我是哲瑞·雷恩，”雷恩对老人说，“请问主人在吗？”

“不在，先生，他们都出门了。德威特先生在市里，小姐去购物了，而太太她——”他咳了一下，“去做泥浆敷脸保养了，我想是叫这名字没错，先生，所以——”

“这么巧啊，”雷恩含笑地问道，“你是——”

“我叫约根斯，是德威特先生年岁最大的仆人。”

雷恩轻松地靠坐在开普德式椅子上：“太好了，约根斯，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先跟你解释我的身份和来意。”

“您是说我，先生？”

“你应该知道，朗斯特里特被杀一案目前由布鲁诺检察官负责侦办，承蒙他的厚爱与不弃，我被允许参与这次的调查工作，我——”

约根斯原本木然的神色一扫而空。“先生，抱歉打断您的话，您用不着跟我解释这些。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雷恩先生今天来是——”

“好，好，”雷恩有些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的话，“约根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希望你能据实回答。德威特先生——”

约根斯一下子警觉起来，这可以从他脸色的变化看得很清楚。“如果要我对德威特先生有任何的不忠心，先生——”

“了不起，约根斯，了不起，”雷恩锐利的眼睛直视着约根斯，“我再说一遍——你真了不起，如此忠心耿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今天来这里，正是为了帮德威特先生。”

约根斯灰白的嘴唇这时才松弛下来，浮起笑容。

“我们继续，德威特先生因为和朗斯特里特关系太密切，这次才被牵扯进这桩可悲的谋杀案。我认为从两人的关系中应该能找到有助于破案的信息，我问你，朗斯特里特常来这儿吗？”

“不，先生，他很少来。”

“为什么他不常来呢，约根斯？”

“我不是很清楚原因，先生，但我知道德威特小姐不喜欢朗斯特里特先生，而德威特先生——呃，先生，说得更明白些，每回朗斯特里特先生在场，德威特先生都好像心事重重⋯⋯”

“噢，我懂了，那德威特太太呢？”

约根斯迟疑起来：“呃，这个，先生⋯⋯”

“你觉得最好不谈这个问题，是吗？”

“是的，先生，最好不谈。”

“第四次，我得再次赞美你——真了不起⋯⋯奎西，你坐下来吧，老伙计，你也累了吧。”——奎西听话地坐在他主人的旁边——“好，约根斯，你为德威特先生工作多久了？”

“先生，超过八年了。”

“在你看来，德威特先生是不是那种交友广泛的人——结交很多朋友？”

“这⋯⋯先生，大概不是吧，我认为他唯一真正的朋友是埃亨先生，他就住在这附近。但我不希望您误会，其实德威特先生是个很和善的人，如果您了解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并不常有访客，是吗？”

“不常有客人，先生。噢，当然，因佩里亚莱先生现在住在这儿，但他算情况比较特别的朋友，这些年来他大概来这里住过三四次，除此以外，德威特先生很少邀请客人来。”

“你说客人很少，那偶尔来这里的少量客人中有没有客户——我指的是有生意往来的？”

“有的，先生，但也很少，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一次，比方说，最近曾有个南美来的客人在家里住过。”

雷恩想了一会儿。“你说最近，大概是什么时候？”

“那位先生在这儿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约一个月前离开的。”

“那个人以前来过吗？”

“在我的印象里没有。”

“你说南美，究竟是南美的哪个地方？”

“先生，这我就不知道了。”

“记不记得他离开时的具体时间？”

“我相信是八月十四日那天。”

雷恩沉默了好一阵，接着，他以一种缓慢、极有兴趣的声音问：“你回忆一下，那位南美客人住在这儿的时候，朗斯特里特有没有来过？”

约根斯毫不犹豫地说：“是的，先生，而且比平时来得频繁。马基乔先生——噢，先生，费利佩·马基乔就是那位南美来的先生——来的第一个晚上，朗斯特里特先生便在这儿待了一整晚，他、德威特先生和马基乔先生三人关在书房里，一直谈到三更半夜。”

“当然，你不会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噢，先生，当然不知道。”

“没错，没错，我问了个笨问题。”雷恩温和地说，“费利佩·马基乔，听起来是外国人的姓名，他是什么样的人呢？约根斯，你能否帮我描述一下？”

约根斯清清嗓子，说：“他是外国人，先生，看起来像西班牙人，很黑、很高，蓄着军人般的黑色短须。他的肤色实在太深了，我应该这么说——几乎像黑人或印第安人那样。而且，他也是位挺古怪的先生，不常待在屋里，也不多话，不常和家里的人一起用餐，甚至可以说，没有跟家里的人相处得很亲密的样子。有几个晚上，他出门一直到凌晨四五点才回来，甚至整夜不回来。”

雷恩微笑着说：“这样奇特的客人，这样奇特的行为举止，约根斯，你觉得德威特先生的反应如何？”

约根斯有点儿不安起来：“这个嘛，德威特先生觉得无所谓，让马基乔先生自由出入。”

“关于这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噢，他说英文时有很浓的西班牙口音。行李很少，只有一个大手提箱。他常在晚上和德威特先生秘密谈话，偶尔再加上朗斯特里特先生。有时有别的客人来，德威特先生也不太介绍马基乔先生，就是——应该怎么说呢——就是一般社交场合那种程度的介绍而已。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先生。”

“埃亨先生也认识马基乔吗？”

“噢，他不认识。”

“那因佩里亚莱先生呢？”

“因佩里亚莱先生那时还没来。马基乔先生离开一阵后，因佩里亚莱先生才来。”

“马基乔先生离开时，你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吗？”

“不知道，他带着他的大手提箱离开的。我相信，家里除了德威特先生本人之外，没有谁知道马基乔先生的事情比我多，包括德威特太太和德威特小姐。”

“还有一件事，约根斯，你如何得知马基乔先生是南美人的？”

约根斯抬起干如羊皮纸的手捂着嘴咳了两下。“有一回，德威特太太问德威特先生时，我正好在场，是德威特先生亲口说的。”

雷恩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后又睁开眼睛，说：“你能否回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南美来的客人？最近几年里都算。”

“没有，先生。自我来这儿工作以来，马基乔先生是唯一的南美客人。”

“很好，约根斯，和你谈话真是非常愉快。现在，可否请你打个电话给德威特先生，说哲瑞·雷恩有要紧的事情找他，希望他无论如何抽个空，我想约他今天一起吃午餐。”

“是，先生。”约根斯走到矮茶几旁，镇静地拔了号码，等了一会儿后开口说话了，“德威特先生吗？我是约根斯⋯⋯是，是，先生，有位哲瑞·雷恩先生现在在家里，他希望今天约您一起吃午餐，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是，先生，哲瑞·雷恩先生⋯⋯他特别要我跟您说，有要紧的事，先生⋯⋯”约根斯转向雷恩，“雷恩先生，德威特先生问您，中午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碰面方便吗？”

雷恩的眼睛亮了起来。“非常方便，约根斯，中午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碰面。”

于是，雷恩和奎西出了门，上了轿车。雷恩对奎西——奎西正忙不迭地扯开他的衣领——说：“对了，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机会好好施展你的观察天分，怎么样，想不想趁此机会扮演一下临时侦探？”

车子开动了，奎西也成功地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雷恩先生，但这个衣领⋯⋯”

雷恩的笑发自喉咙深处：“这对你而言是牛刀小试——我必须向你道歉，让你处理如此琐细的小事，但说起来，在侦探游戏中，你还算个新手⋯⋯今天下午，我得处理很多事情，这期间，你到纽约市每一处南美国家领事馆查查看，想办法弄清楚哪国的领事馆人员曾和那个叫费利佩·马基乔的人有过来往，就是那个高大、黝黑、蓄着小胡须，也许有部分黑人或印第安人血统的马基乔。简直就是真正的奥赛罗嘛，奎西⋯⋯你应该知道得慎重行事，我并不希望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察觉我探案的方向，这样你明白了吗？”

“马基乔，”奎西用他沙哑的声音念了一遍，暗褐色的手指把胡子捻成细线，“这个老巫婆一样的怪名字得怎么拼啊？”

雷恩一边思索，一边继续他没说完的话：“如果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都没想到去询问德威特的管家，我当然也就没必要告诉他们什么了。”

“那个管家太多嘴了。”奎西尖刻地说。他对约根斯的反感，是那种一辈子少说话多听话的人的典型反应。

“正好相反，你这笨妖精，”雷恩轻柔地说，“他实在说得太少了。”

第八场

证券交易俱乐部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中午

尽管事先并未作出安排，雷恩的登场还是不同凡响。对雷恩而言，事情很简单，不过是举步走进一家气氛如皮革般硬邦邦的典型的华尔街证券交易俱乐部罢了，但事实上，他的出现却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他进门时，休息室里三个正热烈谈论着高尔夫球的男子首先瞧见了他，当即把这苏格兰式的球赛丢在一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一名黑人服务员一见雷恩的古怪披肩，眼睛顿时大如铜铃。一位坐在桌子后面的职员则惊得松开了握在手上的笔。消息像一阵旋风般马上传遍了俱乐部各处。

一个又一个人装着若无其事地从雷恩旁边走过，只因为对这个从古老世纪来的奇怪的人感到好奇。

雷恩叹了口气，在大厅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赶紧迎上前来，鞠躬时腰弯得不能再低了。

“您好，雷恩先生，欢迎光临，”——雷恩淡淡一笑——“非常荣幸能见到您。我是这里的领班，您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或者，您愿意先来支雪茄？”

雷恩客气地伸手拦住他：“噢，不，不，非常感谢你的费心，你也知道，我的喉咙不允许。”这些话雷恩似乎说过千百遍了，因为尽管他说得很客气，却显得很熟练，甚至有点儿机械性，“我和德威特先生约了在这儿见面，他来了吗？”

“德威特先生，是吗？我想应该还没来，雷恩先生，他应该还没来。”领班的声音里巧妙地透出对德威特的责备意味，意思是怎么可以让哲瑞·雷恩先生这样的名人等他，“先生，在他没来的这段时间里，有事请您一定随时吩咐。”

“谢谢你。”雷恩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意思是没事了，领班则自觉颇光荣地扶了扶领结，走了回去。

这时候，瘦小的德威特快步走进了大厅。他脸色苍白，神色相当忧虑。旧的烦恼未去，又背负了新的压力，使他显得更加焦躁不安。他朝领班的笑脸作出回应时，也丝毫未改脸上的表情，然后快步越过休息室朝雷恩走去，倒是俱乐部里其他的客人都颇羡慕地看着他。

领班对雷恩说：“先生，德威特先生来了。”雷恩没作出反应，似乎让他有点儿尴尬。德威特请他离开，又用手碰了碰雷恩硬挺挺的肩膀，于是，雷恩睁开了眼睛。“噢，德威特！”雷恩开心地说，一边站了起来。

“抱歉，雷恩先生，让您久等了，”德威特的语气有点儿不自然，“我本来另外有约——必须先推掉——就是这么耽搁的⋯⋯”

“别客气。”雷恩说着，脱下他的披肩，一名穿制服的黑人服务员快步上前，利落无比地接过雷恩的披肩、帽子和手杖，以及德威特的外衣和帽子，领班则领着他们两人穿过休息室到餐厅。餐厅里，一脸职业性倦怠表情的领班一见他们，立刻绽开笑容并上前来引座，随后按照德威特的要求，将他们带到不太为人注意的角落里的位置。

整个一顿简单的午餐期间——德威特索然无味地翻着肉片，雷恩则津津有味地吃着厚厚的一片烤牛肉——雷恩完全没有要切入正题的意思。德威特试了几次，想探出雷恩约他碰面的目的，雷恩只淡淡地说了句“平静用餐才不会导致消化不良”，就把这话题撂在一旁了，德威特只好无力地笑笑。雷恩轻松而自然地继续进食，好像在他的心中再没什么事比认真品尝眼前的这英式烤牛肉更要紧了。雷恩边吃边说他自己早年舞台岁月中的一些珍贵往事。在他的叙述中，充当标点的都是舞台名角的名字——欧提斯·斯金纳、威廉·费弗夏姆、布思、菲丝克夫人、埃塞尔·巴里摩尔，等等。随着雷恩这老牌演员轻松而有趣的谈话，德威特原本绷得紧紧的情绪松弛下来，且开始很有兴味地专心倾听。雷恩好像并没留意到德威特的转变，只顾说自己的。

饭后两人喝了咖啡，雷恩婉谢了德威特的雪茄，这时德威特的情绪已完全平稳下来。雷恩开口说道：“德威特先生，我发现你并非那种先天有忧郁症的人。”——德威特冷不防一惊，但只吐了口烟，并未回答——“从你的面相以及你近日哀伤如一则悲惨故事的举动来判断，这实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精神病理学发现——我认为，精神上的委顿可能是长期累积下来的吧，让你原有的性格产生了异化。”

德威特喃喃地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生活得非常艰难。”

“这么说我是对的。”雷恩的声音显得更加有说服力了，他将修长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也不动，德威特一直看着这双手，好像将视线聚焦在某个点上，“德威特先生，刚才我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你谈话，我的目的是善意的。我觉得我必须更深入地了解你，而且我认为，也许这么说自大了些，我应该有能力帮助你。事实上，我更认为，在现在的状况下你需要一些比较特殊的帮助。”

“真是太谢谢您了，”德威特的声音很阴郁，低垂的眼帘始终没抬起来过，“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极其危险。不管是布鲁诺检察官或萨姆巡官，绝对不是恫吓我而已。我整天被监视，甚至我的信件都遭到检查。包括您，雷恩先生，也询问过我的仆人⋯⋯”

“只问过你的管家一人而已，德威特先生，完全是为了帮助你。”

“⋯⋯萨姆巡官也这么说过，所以说，您也看得出来——我清楚自己的处境。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我感觉得到您和警方多少有些不同——您比较有人情味，是吧！”德威特耸耸肩，“您也许觉得有点儿意外，但从星期二晚上以来，我脑子里真的一直想着您，您好几次冲破我的防线⋯⋯”

雷恩的脸色严肃起来。“现在，你是否在意我问你一两个问题？我探案的立场和警方不同，纯粹是个人行为，而我追寻的唯一目标是弄清事实真相。在探寻进一步的真相之前，我必须先知道某些事情⋯⋯”

德威特猛然抬头：“进一步的真相？雷恩先生，您是说您已掌握了一些真相？”

“是的，德威特先生，两个根本性的事实。”雷恩招了招手，一名服务员快步跑上来。他又点了一杯咖啡。德威特的雪茄熄灭了，垂在手指间，但他太专注于盯着雷恩，完全没留意到。雷恩轻笑着又说：“我必须指出一位美丽的女士的言论是不恰当的，是错误的，那是个不正确的预言。德威特先生，你知道吗，赛维尼夫人曾把莎士比亚比喻为一杯不朽的咖啡，预言莎士比亚的诗篇朝生暮死，很快会为世人所遗忘。”雷恩的语气仍很轻柔，“我知道是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伍德，如果你称其为真相的话。”

德威特像被雷恩扇了记耳光般，脸上血色全无，指间的雪茄也立即断成两截。在雷恩平静的目光的注视下，德威特猛眨着眼睛，努力想将震惊掩饰过去。他强装镇静地说：“您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伍德！”马上他又压低声音，“但是，老天，雷恩先生，您知道凶手是谁，不采取一些应有的行动吗？”

雷恩客气地说：“德威特先生，我正在采取一些应有的行动，”——德威特如泥塑木雕般僵直地坐着——“不幸的是，我们面对的是白纸黑字的法律正义，它只承认具体确凿的所谓罪证，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很长一段时间德威特没答话，他的脸整个儿扭曲起来，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不寻常的破案人，仿佛想从他那戴着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上，努力探寻出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或更准确地说，这个人究竟知道什么。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仍如绷紧的琴弦：“只要我力所能及，只要我力所能及⋯⋯”

“你是说真的吗，德威特先生？”

整个情况发展至此，活像一出温情的通俗剧，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颇为低劣。雷恩莫名地不快起来，仿佛有只小虫在这老演员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不安地蠕动。

德威特保持沉默，仍认真看着雷恩的眼睛，仿佛凶手的姓名就写在那儿，最后，他划亮一根火柴，颤抖的手指把火苗凑到雪茄熄灭的一端。“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您，但是，雷恩先生——我怎么说好呢？——好像我的两只手——呃，被绑死⋯⋯有件事您千万不要逼我说——就是星期二晚上和我有约的那个人的身份。”

雷恩摇摇头，并没有显得不快。“你把自己逼到倍加困难的处境中了，德威特先生，如果你一定要对这命案最关键的一处保持沉默的话。算了，这个问题我们先搁到一旁——”雷恩停顿了一下，“截止到目前，德威特先生，我已知道你和朗斯特里特两人曾在南美洲某地探矿，且发了大财，然后，你们回美国联手开办了需要大笔资金的证券公司。我也知道，你们在南美洲是挖到了贵金属矿，我相信这些都发生在战前，是吧？”

“是的。”

“你们的矿山在南美洲的哪一国？”

“乌拉圭。”

“乌拉圭，原来如此，”雷恩半闭着眼睛，“这么说，马基乔先生就是乌拉圭人喽？”

德威特的下巴拉了下来，眼睛里满是不解之色。“您怎么知道马基乔？”他问，“约根斯，一定是他，这可恶的老浑蛋，我早该交代他——”

雷恩尖刻地打断他的话：“德威特先生，我不得不说，你看待这事的态度完全错了。约根斯是个可敬的人，是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他只肯告诉我一个人，那是因为我所问的有助于你，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肯说出口，我倒认为你该学学他——除非你怀疑我的意图。”

“不，不，我很抱歉。没错，马基乔是乌拉圭人，”德威特一副苦恼不堪的样子，左顾右盼，眼神又变得狂乱起来，“但雷恩先生，请别再逼我谈马基乔。”

“德威特先生，我非逼你不可。”雷恩的目光赤裸裸地直刺向德威特，“马基乔是什么人？什么职业？他住在你家时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你怎么解释？你一定得回答我的这些问题。”

德威特用手中的汤匙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沉闷地回答道：“如果您一定要问⋯⋯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纯粹是我的一个客户而已，雷恩先生。马基乔——他代表南美某家国有上市公司——想委托我们公司代为操作一笔资金⋯⋯您知道，那是一家合法的公司，我——”

“德威特先生，你和朗斯特里特决定接受委托吗？”雷恩又面无表情地问。

“呃——我们——我们还在考虑。”德威特的汤匙在桌布上反复划着，速度愈来愈快，桌布上出现了各种几何图形，包括角、曲线、菱形。

“你们只答应考虑一下，”雷恩嘲讽地复述一次，“那为什么他还留这么长一段时间？”

“呃，当然⋯⋯我其实并不是太清楚，可能他另外接触了一些金融机构吧⋯⋯”

“你能给我他的住址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联络方式，他四处跑来跑去，在每个地方都待不太久⋯⋯”

雷恩冷不防笑起来：“德威特先生，你真不会说谎。我们心知肚明，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在你的胡言乱语把你自己、也把我弄得更混乱不堪之前，我想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再见了，德威特先生，我也得衷心地告诉你，对人性的判断、解析一向是我个人较引以为傲的一样才能，然而你今天的态度对我却是当头狠狠一棒。”

雷恩起身了——一名服务员像被弹簧弹过来的一般，抢着帮他拉开椅子。雷恩对他微笑示意，又看看德威特低垂的脑袋，仍旧以极亲切的声音说：“无论如何，随时欢迎你到哈姆雷特山庄来，在哈德逊河畔，我就住在那儿，如果哪天你改变了主意的话。再见了，德威特先生。”

雷恩离开了，留下德威特一人，他像刚刚听到被判了死刑一般，万念俱灰地坐在原地。

领班引着雷恩穿过其他餐桌，雷恩忽然停住脚步，自顾自笑了起来，随即又大步走出了餐厅。距德威特坐着的位置不远的地方，一名男子正在用餐，红扑扑的一张脸，样子很怪异。雷恩和德威特谈话时，他一直倾身过来竖直耳朵，摆明了在偷听。

到了休息室，雷恩拍拍领班的肩头：“那个满脸红光的男子，就是坐在离我们餐桌不远的地方的那个——他是这里的会员吗？”

领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噢，不是，先生，他是名刑警，刚刚还亮了证件，非过来用餐不可。”

雷恩又笑了起来，塞了张纸钞到领班手中，悠闲地走近服务台，负责的职员赶紧迎上来。

“麻烦你，我想见见你们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以及负责这里的事务的秘书长。”雷恩说。

第九场

检察官办公室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下午两点十五分

星期五下午两点十五分，雷恩神采奕奕地走上中央大道，路的一边耸立着高大的警察局总部大楼，另一边是一排外国商店。一三七号是一幢十层高的大楼，这是纽约地区首席检察官办公室的所在地，气派非凡。雷恩走进这幢大楼，穿过一道长廊，搭电梯上楼。

正如平时一般，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脸上毫无表情。一辈子的舞台训练，让他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脸上的每一部分肌肉，然而，在无人看见的此时此刻，他的双眼却挡不住地熠熠发光——一种兴奋的光芒，一种期待有什么事马上会发生的光芒，就像等待的猎人用枪瞄住了猎物时眼中出现的火热的光芒，是一种勃勃生命力和敏锐思维所焕发出的喜悦的光芒。如果此刻有人看到这双眼睛，绝不会相信它们的主人是个耳聋且上了年纪的人⋯⋯无疑，他灵魂深处的炽烈感情被什么触及了，无比强大的生命力因此决口而出，汇成一道自信、活力、敏锐形成的浩浩长流。

然而，当雷恩推开布鲁诺检察官外间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眼中的光芒突然消失了，他又只是那个一身旧时代装束、看起来却颇为年轻的怪人而已。

负责通报的职员用内线电话请示，正恭敬地拿着话筒说话：“是，是，检察官。”他转过脸对雷恩说，“先生，请您先坐一会儿，检察官要我向您致歉，他正和警察局局长谈话。您能等一下吗？”

雷恩说他可以等，随后坐了下来，将下巴搁在手杖上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闭着眼睛的雷恩已像睡着了一般，布鲁诺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布鲁诺先出现，后面跟着又高又壮的警察局局长。那位负责联络的职员赶紧站起来，发现雷恩仍旧闭目端坐着，有些不知所措。布鲁诺笑了起来，轻拍了一下雷恩的肩膀。雷恩睁开眼睛，柔和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疑问，同时马上站起来。

“布鲁诺先生。”

“下午好，雷恩先生，”布鲁诺转身向警察局局长作介绍，局长正好奇地盯着雷恩，“雷恩先生——伯比奇局长。”

“真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局长握着雷恩的手，用洪亮的声音说，“我曾看过你在——”

“伯比奇局长，看来我是一个活在过去自己的阴影里的人。”雷恩为冲淡客套气氛，笑了起来。

“你真是会说笑！我完全了解，你现在和以前一样厉害，布鲁诺向我讲述过你现在扮演的新角色，以及种种神奇的演出。雷恩先生，尤其是你给他的那些破案提示，他怎么也想不通你是如何知道的，”局长晃了晃他的大脑袋，“我想，应该说我们都想不通，萨姆也跟我提过。”

“这不过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的基本特质而已，倒是布鲁诺先生得付出加倍的耐心。”雷恩开玩笑地挤挤眼睛，“伯比奇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辉煌的名字，理查德·伯比奇，他那个时代最卓越的演员，也是威廉·莎士比亚的三位终身挚友之一。”局长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显得挺高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局长便先行告退了，于是，布鲁诺把雷恩引到他的里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萨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正在打电话。他将话筒凑在耳朵边，抬了抬他的浓眉，算是打招呼，雷恩面对着他坐下来。

“你给我仔细听好，”萨姆的音量相当高，事实上，他刚刚在听对方说话时，脸一分一分地涨红起来，给人的感觉是整个人暴烈得像要炸开来一般，“你提醒我？你他妈提醒我什么？⋯⋯你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你说我叫你今天下午两点半打电话给我，而且提醒我有特别的工作要交代你做？你的脑子烧坏了是吗！还是你他妈去灌酒了！⋯⋯什么？我亲口交代你的？妈的，你等等，你等等，”萨姆转头看向布鲁诺，“这个猪脑袋，我的一个手下，忽然像疯了一样，我说了你不会信的，这家伙——喂，你说什么？”萨姆又对着话筒嚷起来了，“你还帮我拉开地毯？你这王八蛋，你这笨驴，你说什么地毯？我的天，你等一会儿，”萨姆又转向布鲁诺，“这案子真他妈让所有人疯了，这家伙硬说我昨天在威霍肯伍德的屋子里闲游荡，真他妈见鬼了！可能是——喂，你这家伙，”萨姆大叫起来，“一定是什么人⋯⋯”这时，萨姆的视线正好落在雷恩的脸上，发现雷恩也正有趣地盯着他，他的下巴一下松了下来，赤红的双眼顿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苦笑着，大声对着话筒说：“好，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你留在那儿继续看守那屋子，没事了。”说完，他挂上电话，转过身来，两肘支着桌子，看着雷恩。布鲁诺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萨姆问：“喂，雷恩先生，那个我是您，没错吧？”

雷恩收起开玩笑的神色。“巡官，”他正色说，“如果我曾经对你的幽默感有所怀疑，现在也过去了。”

“喂，喂，你们俩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啊？”只剩布鲁诺一人仍是满头雾水。

萨姆将一支皱皱巴巴的香烟塞到嘴里。“事情差不多是这样的，昨天我做的事可多了，我去了威霍肯，向墨菲太太问了话，搜了伍德的屋子，还从地毯下找到一本伍德的存折——注意，协助我做这些事的是我的一个手下，跟了我足足六年之久——然后我才离开那儿。你仔细想想，这不是他妈的天降神迹吗？因为，当我在威霍肯做这堆事的时候，我也正坐在我的办公室和你一起嚼舌头，对不对？就在中央大道这个地方！”

布鲁诺看着雷恩，当场爆笑。“这实在稍稍过分了一点儿，雷恩先生，也实在有一些风险。”

“绝对没有风险，我可以保证。”雷恩温和地说，“布鲁诺先生，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化妆师帮我易容⋯⋯巡官，我必须请求你赦罪，昨天我之所以改扮成你的模样，有极严肃和不得不去的理由。也许交代你的手下打电话这个部分有点儿恶作剧的味道，的确也稍稍偏离正道，但这也正说明了我丝毫无意隐瞒二位，不是吗？”

“下次您至少让我瞧瞧我自己长什么样子，”萨姆没好气地咕哝着说，“这真很危——”萨姆将下巴往前一伸，“说实在的，我不——唉，算了，把那本存折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吧。”

雷恩从他外套的里层口袋里取出存折，萨姆接过来仔细查看内页记载。

“巡官，这是非常有可能的，近期内我也许会再乔装成另一个人，让你吓一大跳。”

萨姆捏起存折里夹着的五元纸钞，卷在指间。“呃，”他露齿一笑，“起码您很诚实。”萨姆把存折扔给布鲁诺，布鲁诺也检查一遍，再放进抽屉里。

“我今天来，”雷恩的语调轻松有力，“除了看看我们干练的巡官先生惊讶的样子之外，有两个真正的用意：第一，我希望能得到那天晚上所有渡轮乘客的名册副本，不知道二位可否给我一份？”

布鲁诺拉开他办公桌上层的抽屉，递给雷恩一小叠文件。雷恩将文件折好，放进口袋。“此外，我也希望能拿到最近几个月里失踪人口的名单，以及从今天起，每天失踪人口的报告，这个冒昧的要求不知二位能否满足？”

萨姆和布鲁诺对视一眼，布鲁诺耸了耸肩，萨姆懒懒地拿起内线电话，下命令给负责失踪人口调查的单位。

“雷恩先生，您会拿到你要的这些清单，他们会直接送到哈姆雷特山庄去的。”

“真是太麻烦你了，巡官。”

布鲁诺有点儿欲言又止，清了清嗓子，雷恩极其友善而好奇地看向他。“有一天，”布鲁诺说，“您曾说过，希望我们在实施具体行动之前，先告诉您⋯⋯”

“噢，大斧头终于要砍下来了，是吗？”雷恩轻声地问，“是什么样的行动呢？”

“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约翰·德威特。萨姆和我一致同意，证据确凿无疑；局长听我报告了整个经过，也支持我们动手抓人。要以谋杀罪名起诉他并不难。”

雷恩一下子严肃起来，脸颊上光滑的皮肤更加紧绷。“而且，我相信你和萨姆巡官也认定朗斯特里特同样是德威特杀的，是吧？”

“当然，”萨姆回答，“正如你说的那个隐藏着的、策划所有这一切的是X先生，这两桩命案是同一只黑手干的，毫无疑问，就像手套之于手一样，套上去正合适。”

“你这个比喻非常传神，”雷恩说，“巡官，极其传神。布鲁诺先生，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逮捕德威特归案呢？”

“其实也不急，”布鲁诺说，“德威特并没有逃亡的迹象，但夜长梦多，我们可能明天就动手——”布鲁诺阴沉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没什么新的状况足以改变我们的想法的话。”

“除非上帝插手，奇迹出现，是吗，布鲁诺先生？”

“差不多。”布鲁诺苦笑道，“雷恩先生，我和萨姆到哈姆雷特山庄求助于您，向您叙述朗斯特里特一案时，您曾经说过，您已获得了某些答案，我们逮捕德威特，不知道符不符合您的答案？”

“这有一点点遗憾，”雷恩的声调意味深长，“时机尚未成熟⋯⋯你们说有破案的把握，这个把握有多牢不可破呢？”

“有把握到起码可以让德威特的辩护律师失眠好几天。”布鲁诺充满自信地反驳，“大体上，控方主张起诉德威特是基于以下这些论据：根据目前的证据显示，德威特是和伍德同时上默霍克渡轮的，且到谋杀案发生为止，来回两次共有四趟渡轮，他一直在船上，船上所有的乘客中只有他一人如此，这一点非常重要。而且，德威特自己也承认，命案发生后他打算马上下船。至于为什么他会连乘四趟船——本来他不肯承认，还是我们逼问出来的——德威特的解释非常牵强，谁听了都知道是假的。此外，他说和别人约在船上见面，又拒绝透露对象和原因，这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很容易就能证明这纯属捏造，是不折不扣的谎言。这里，简单的两样事实是：之前根本没有这通约会的电话，而他所说的这通电话既没记录也无法追踪。总而言之，结论清清楚楚，这通电话和打电话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是德威特想象出来的。雷恩先生，到此为止，您的看法如何？”

“听起来一切言之有理，但缺乏直接证据，请继续说下去。”

布鲁诺的神色严厉起来，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又说道：“谋杀现场所在的顶层甲板，德威特很容易就可以上去——当然，对于船上其他人也一样容易，这是事实——而且，从十点五十五分起，就一直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德威特。死者身上的雪茄，德威特承认是他的，从品牌和雪茄带子上的姓名缩写看也只可能是他的。德威特却声称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很明显是开脱罪责的遁词，这反倒成为一项更有力的证据，因为这说明在死者身上发现的这支雪茄，不可能是谋杀案发生前德威特在别处送给伍德的。”

雷恩轻轻地拍手，表示无言的赞美。

“而且，伍德上船时身上并没有这支雪茄，很明显是上了船后有人给他的。”

“有人给的，是吗，布鲁诺先生？”

布鲁诺咬了咬嘴唇。“起码，这是很合理的假设，”他又说，“到此为止，这支雪茄的存在足以论证我提出的这样的论点，即：德威特在船上见过伍德，并且谈过话——这个论点的另一个重要的证据在于，德威特承认他坐了四趟船，而这段时间正好和伍德上船到被杀害的时间完全吻合。因为，我们可以认定，雪茄是德威特在船上给伍德的，要不然就是两人谈话时伍德跟他要的。”

“请等一等，布鲁诺先生，”雷恩很和气地说，“你说，因此你这么认定，德威特给了伍德雪茄——或伍德向德威特讨了支雪茄——稍后，德威特动手杀了伍德，却完全忘了伍德身上这一样致命的证物，可直接指认他就是凶手，是不是这样？”

布鲁诺淡淡一笑。“是这样的，雷恩先生。谋杀发生时，各种愚蠢的疏忽都可能在情急下发生，很显然，德威特是真的忘了。您知道，当时他必定是太紧张才犯的错。

“好了，接下来，”布鲁诺继续说，“我们来看谋杀的动机。当然，德威特之所以杀害伍德，我们很容易想到和朗斯特里特被害有关，这方面我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推断起来其实再明白不过了。伍德写信到警察局来，说他知道谁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却在揭露真相之前被杀——很清楚，这是杀人灭口，而想封住他嘴巴的说来只可能是一个人，即谋杀朗斯特里特的凶手。也就是说，陪审团的各位先生，”说到这里布鲁诺改用开玩笑的腔调，“如果德威特是杀害伍德的凶手，那他必然也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

萨姆这时突然插嘴：“好啦，布鲁诺，他从头到尾就没拿你说的当真，这只是浪费——”

“萨姆巡官！”雷恩以温和的责备语气说，“请你不要误解我的想法。布鲁诺先生指出的一种必然的推论，我完全同意，杀害伍德和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的确是同一个人。至于布鲁诺先生获得这个结论的整个推理，我个人同不同意，那是另一回事了。”

“您是说，”布鲁诺兴奋地叫起来，“您也认为德威特他——”

“布鲁诺先生，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布鲁诺皱皱眉。萨姆则靠回椅背上，看着雷恩的侧脸。“德威特谋杀朗斯特里特的动机非常清楚，”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布鲁诺再度开口，“这两个人之间早有严重的芥蒂存在，这源于弗恩·德威特的红杏出墙，源于朗斯特里特对珍妮·德威特的骚扰，更重要的是，源于朗斯特里特显然已敲诈了德威特很长一段时日，至于勒索的把柄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此外，撇开动机不说，我们所确认的另一样事实是，朗斯特里特在车上阅读报纸股市版的老习惯，以及他读报时必定戴上眼镜这件事，德威特比谁都清楚。因此，他最有能力谋划这个精巧的谋杀案，抓住那致命的一刻，让朗斯特里特一伸手正好被软木塞上的针刺伤。至于伍德为什么会察觉到德威特谋杀朗斯特里特的某些线索，我们知道，在第一件命案和第二件命案之间，德威特至少搭过两次伍德的电车。”

“布鲁诺先生，你认为伍德所掌握的确凿线索会是什么？”

“有关这一点，当然我们还不是很清楚，”布鲁诺脸色一沉，“但同时涉入这两件命案的，只有德威特一个人而已，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弄清楚伍德是如何知道德威特是凶手的——光是伍德察觉了凶手是谁这个事实，已足以构成我在辩论庭上最锐利的论点⋯⋯总而言之，控方起诉这两桩罪案凭借的最致命的、最强有力的关键点在于：到此为止我们发现，德威特是唯一的一个人——朗斯特里特被谋杀时，他在事发的车上，而伍德被谋杀时，他又在事发的渡轮上。”

“光凭这个，”萨姆粗声地补充了一句，“就他妈的可以宣告破案了。”

“从法律的基本观点来看，这的确已经够有意思的了。”布鲁诺思索着说，“那支雪茄是极有力的证物，再加上合理的推断和一些事实，便足够把德威特送到大陪审团前起诉了。而且，除非我犯了什么严重的错，陪审团的判决结果绝对不会让德威特好受。”

“一个精明的辩护律师，也有很多机会提出完全不同、却精彩无比的论点。”雷恩温柔地强调。

“您的意思是指，”布鲁诺回应得很快，“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德威特杀了朗斯特里特，是吗？还是说德威特是被某个人诱引到默霍克号上，这个人的身份正好是德威特基于某种私人理由不便透露的，而雪茄则是有人故意放到死者身上的——换句话说，德威特是被人嫁祸的，是吗？”布鲁诺笑了起来，“当然，辩护律师一定会这么说，但是，雷恩先生，除非他能找出打那通子虚乌有的电话的那个家伙来，否则他只能——当场眼睁睁地认罪。不，雷恩先生，我恐怕这件案子里没那么多混水鱼可摸，您也别忘了，德威特在这方面半点儿口风也不肯透露。除非他忽然改变主意，否则照这样沉默下去，他的处境只会更不利。也就是说，即使从心理学的观点来说，我们也占上风。”

“嘿，你们两个人，”萨姆相当不高兴地又插嘴，“这样谈下去就是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雷恩先生，您已经听了我们这边的整个儿想法，您那边的呢？”萨姆的语气十分强悍，完全是一副两脚站稳、随时等着敌人扑过来予以迎头痛击的模样。

雷恩闭上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眼神炯炯有光。他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面对着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你们面对罪案所犯的一种典型错误，和很多演员阐释戏剧中的犯罪角色所犯的错误如出一辙。”

萨姆重重地哼了一声，布鲁诺则靠回椅背上，脸色十分阴沉。

“错误主要在于，”雷恩将两手交叠在手杖上，温和地继续说，“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就像我小时候的一些玩伴想偷溜进马戏团白看戏的方式一般——总是背对着帐篷偷偷溜进去。也许这么比喻不够清晰，我可以用戏剧再做个类比。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总会听到某个制作人公开宣称，某某著名戏剧演员深深感动于这出不朽名剧的崇高伟大，决定再次出演《哈姆雷特》。这时，这位用意良好、却犯了错的制作人第一件事通常做什么？他总是先跑去和律师商议，拟出一份令人赞不绝口的正式合约，接着郑重向社会大众公布合约内容，上面写明将由赫赫有名的巴里摩尔先生或无比伟大的汉普登先生主演这出不朽的古典名剧。重心完全放在巴里摩尔先生或汉普登先生身上，所有的宣传重点也放在巴里摩尔先生或汉普登先生身上，于是社会大众也就以完全一样的眼光看待这个演出——他们只是去观赏巴里摩尔先生或汉普登先生的卖力演出，而完全忽略了戏剧本身的史诗魅力。

“盖德斯先生曾察觉到这一点，他为了纠正过度强调演员的错误，特别启用了才华横溢的年轻演员马塞先生为主角。然而盖德斯先生的创举毕竟不成功，他只是以不同方式破坏了这出名剧而已。盖德斯先生的巧思在于，马塞先生从未演出过《哈姆雷特》，的确也因此重现了部分剧作家的原意——但盖德斯先生只是展示他自己感兴趣的《哈姆雷特》，而不是身为一个解释者所应努力重视的原来的《哈姆雷特》。至于他另外一些不当的处置，包括删除部分对白，以及他为马塞先生设定表演方式，让哈姆雷特摇身变为一个毛茸茸脸孔的年轻小伙子，像个运动员，而不是个深沉的哲人，当然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要说的是，这种强调明星的做法，对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之一莎士比亚而言，是极严重的亵渎行为。电影方面的情形亦然，乔治·阿里斯先生在银幕上扮演历史人物，一般大众一窝蜂去观赏的真的是迪斯累里或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吗？不，当然不是，他们欣赏的不过是乔治·阿里斯的又一次精彩演出罢了。

“你们看，”雷恩继续说，“强调的重点有了偏差，目的就不可能达到。你们现代警方捕捉罪犯的方式中的重大错误，就像现代电影里了不起的阿里斯先生，或巴里摩尔先生出演《哈姆雷特》所犯的错误一样。制作人修改原有内容，调整原有结构，为了迁就巴里摩尔先生而不惜重新塑造哈姆雷特，也不管巴里摩尔先生所呈现的新哈姆雷特是否符合莎士比亚笔下原来的哈姆雷特。你们，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你们的谬误如出一辙。你们在面对这桩罪案时，修剪原有的内容，调整原有的结构，为了迁就德威特是凶手这个结论，不惜重新塑造这桩罪案，也就是不管这个结论是否符合这桩罪案的真相。你们的推论不严密，你们只搜集最表层的事实，你们对于无力解释的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置之不理，这些错误累积起来，让你们对凶手的假设显得太有弹性而到了任意而为的地步，因此，当它面对罪案中一堆山一般不可撼动的事实时，便显得千疮百孔、不值一文。而由一种假设推导出一个和事实矛盾的不正确结论时，这只表示，这种假设是错误的。我这么说，你们二位能理解吗？”

“亲爱的雷恩先生，”布鲁诺紧锁眉头，刚才充满自信的神色全变了，“这真是非常精彩的评论，基本上，我也绝不怀疑其正确性。但是，老天，我们是否有机会照您说的这么做？我们需要实际的行动，我们有破案的压力——来自上级，来自传播媒体，还包括社会大众。如果我们有一小部分没弄清楚，那倒不一定表示我们犯错了，而往往因为这一小部分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琐碎的、不相干也不必在意的。”

“这问题的确有争议⋯⋯布鲁诺先生，”雷恩的话锋忽然一变——他的脸色平和下来，又恢复了惯有的高深莫测的模样，“这愉快的讨论先告一段落吧，让我们回到眼前的现实来。我赞成执法当局采取的行动，当然，就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德威特吧。”

雷恩面带微笑站起身，深深一鞠躬，随即离去。

布鲁诺送他到走廊的电梯口，回到办公室时脸色很阴郁。萨姆仍旧躺在椅子里，静静地看着布鲁诺，他那注册商标式的凶悍神情荡然无存。

“你是怎么想的，萨姆？”

“该死，”萨姆回答，“天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一开始，我认为他只是个路都快走不动的老头儿而已，但刚才⋯⋯”萨姆站起来，开始踱步，“刚才一分钟前那番滔滔不绝的谈话，实在不是个脑袋昏乱的老头儿的呓语。我不知道⋯⋯噢，对了，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今天中午雷恩和德威特共进午餐，莫舍刚才向我报告的。”

“和德威特共进午餐，噢？但他刚才怎么一句也没提！”布鲁诺低声自语，“对于德威特，我怀疑雷恩一定有特别的想法或计划。”

“但是，他应该没和德威特串通什么才对。”萨姆冷冷地说，“莫舍说，雷恩离开时，德威特像条被揍了一顿的狗一样。”

“也许吧，”布鲁诺长叹一声，一屁股跌坐回他的转椅里，“也许雷恩一直还站在我们这边吧，也许他还真他妈有机会探出些事情真相来。我们只好乖乖吞点儿头痛药，咬牙忍耐他一下啦⋯⋯不，不，”布鲁诺皱起眉头来，“这并不苦，并不难挨！”

第十场

哈姆雷特山庄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晚上七点整

雷恩走进哈姆雷特山庄中的剧场休息室，陪着他的是一名男子，骨瘦如柴，表情忧郁，每走一步都颤动着。剧场有条走道直通哈姆雷特山庄富丽堂皇的大厅，入口处是一整片玻璃墙。室内不像一般剧院触目所及都是闪闪发光的金箔，主要由黄铜和大理石构成。正中央摆着一尊醒目的塑像，是高尔爵士的著名雕塑作品的铜制复制品——莎士比亚傲然端坐于高台之上，下面的两旁分别立着麦克白夫人、哈姆雷特、哈尔王子和福斯塔夫。休息室的后面，则是一扇铜制的剧场正门。

雷恩认真盯着他那位一边打手势一边说话的同伴的嘴唇，同时弯着他修长的身子，拉开那扇大铜门，两人进了剧场。剧场里没有观众席，没有一般的洛可可式装饰，没有从天花板高垂而下的水晶灯——也没设包厢，更没挂气势恢宏的大幅壁画。

舞台上，一名身穿脏兮兮工作服的秃顶年轻男子昂立于一把梯子上，画着舞台布景。他帅气十足地挥舞着手中的刷子，背景的正中央开始神奇地浮现出印象派画面来——两道简单的直线勾勒出一条街道，线条的外侧则是扭曲变形的房子。

“太棒了，弗里兹！”大声叫好的人是雷恩，他在剧场的入口处停下脚步，为年轻人喝彩，“我非常喜欢。”尽管面对的是整个空空如也的剧场，但雷恩的喝彩声连一丝丝回音也没有。

“好，”雷恩说着，坐到后面的椅子上，“你仔细听我说，安东·科罗波特金，你实在太低估你同胞作品的潜在力量了——在粗陋的外表下，有着真正的俄罗斯的热情。你若直接将这出戏译成英语，绝对会稀释作品中原有的强大的斯拉夫情感。至于按照盎格鲁-撒克逊的戏剧形式来改编，你这可怕的提议，我觉得一定会⋯⋯”

这时，大铜门被推开了，奎西那瘦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进了剧场。科罗波特金立刻转过身去，听不见声音的雷恩也跟着俄国人看向门边。“奎西，你是否干扰了戏剧的神圣呢？”雷恩充满感情地问，马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看起来累坏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这钟楼怪人卡西莫多？”

奎西跌坐进最近的椅子里，咕哝两句，算是跟高大的科罗波特金打过招呼。接着，他抱怨开来：“我整整忙了一天——上帝可怜，才会有如此美好的一天。累？我——差不多整个人都散架了！”

雷恩轻拍老奎西的手，好像这个满脸皱纹的驼背老人只是个受委屈的小孩：“小矮鬼，有收获吗？”

奎西皮革般的老脸上忽地闪出一排牙齿：“这怎么可能？是不是南美洲各国的领事都是这样上班的？真丢人，全出城了，全度假去了⋯⋯就这样，一个也不在，我白白打了三个小时电话，还——”

“奎西，奎西，”雷恩打断他，“对这些人你得有点儿耐心，你也联络过乌拉圭领事馆吗？”

“乌拉圭？乌拉圭？”老人尖声叫着，“好像没有。乌拉圭？南美有这么个国家吗？”

“有。而且我相信你再去试试那边，可能运气会好些。”

奎西扮了个鬼脸，那的的确确是张丑陋的脸。接着，他不带恶意地用力戳了下科罗波特金的肋骨，噼里啪啦地走出了剧场。

“你这可恨的大老鼠！”科罗波特金粗声说，“别把我的肋骨戳断了。”

十分钟后，科罗波特金、弗里兹和雷恩三人正坐在一起讨论一个新剧本，老奎西又慢吞吞地踱进了剧场，这次脸上有了笑容。“噢，真是了不起的提议，雷恩先生，伟大的乌拉圭领事十月十日星期六之前不会回来。”

科罗波特金的大脚乒乓乒乓地踩在走道上，雷恩的眉毛皱到了一起。“运气真坏，”他低声说，“他也去度假了吗？”

“正是，他回乌拉圭了，领事馆里没有一个人能——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提供任何信息。那个领事的名字叫胡安·阿约斯，A-j-o-s⋯⋯”

“说真的，”一直在认真思索的弗里兹这时开口了，“雷恩先生，关于这出歌剧，我有意做个实验。”

“阿约斯——”奎西眨眨眼，仍继续说他的。

“你说什么，弗里兹？”雷恩问。

“把舞台横着隔成两半如何？技术上并不困难。”

“刚刚我还接了通电话——”奎西又费力地想插话，但雷恩的视线这会儿落在弗里兹的嘴唇上。

“这值得认真考虑考虑，弗里兹。”老演员说，“你——”

奎西情急之下一拉雷恩的手臂，雷恩转向他。“噢，奎西，你还有什么事？”

“我刚刚一直试着告诉你，”奎西愤愤不平地说，“萨姆巡官打电话来，说他刚刚扣押了德威特。”

雷恩冷冷地挥挥手。“愚蠢，但对我有点儿好处。还说些什么了？”

驼背的老奎西摸着自己的秃脑门。“巡官说，他们会尽快起诉德威特，但大概一个月之内开不了庭。他说，刑事法庭在十月之前处于休庭期，诸如此类的话。”

“如果情形如此，”雷恩说，“我们就让胡安·阿约斯先生安安心心度完他的假吧。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凯列班，你没事了！⋯⋯现在，弗里兹，让我们再来讨论你的创意吧。”

第十一场

莱曼、布鲁克斯及歇尔顿律师事务所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上午十点整

弗恩·德威特太太像头拖着尾巴的雌豹一样走进了接待室。她身上的套装是豹皮的，头上的无边帽子是豹皮的，脚上一双奇形怪状的鞋子是豹皮的，就连她乌黑的眼珠也闪着豹子般凌厉的光芒。她那张显出老态、仔细化过妆的脸仿佛一张古老的图腾面具，隐含着原始的凶残兽性，然而，从厚厚的脂粉下面，却也透出几分畏惧。

负责接待的职员打开门，说布鲁克斯先生现在可以见她。这会儿，德威特太太却动也不动地端坐在椅子上，但这不过是她卖弄性感的一贯把戏罢了。她先淡淡一笑，然后慢慢拿起她的豹皮提包，跟着接待的职员穿过一道两边摆着法律书籍的长廊，走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口，门上写着：布鲁克斯先生的办公室。

莱昂内尔·布鲁克斯，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像头狮子。他个头极大，一头蓬松如狮子鬃毛的金发已有灰白的迹象，衣着朴实，眼眸中有着深深的忧虑。

“请坐，德威特夫人，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顺从地坐下，婉拒了布鲁克斯递来的香烟。布鲁克斯斜坐在桌角，眼睛盯着远处的某一点，忽然开口说道：“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今天请你大驾前来。这件事，恐怕你会觉得相当困扰，对我而言，实在也不好启齿。德威特夫人，你应该能理解，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人而已。”

她那张涂着厚厚的口红的嘴唇看起来一动也不动，说：“我完全理解。”

布鲁克斯不留情地继续说：“我每天都到拘留所和德威特先生会面，当然，他以一级谋杀罪的罪名被收押，法律规定不准保释，而他面对监禁的态度呢——呃，非常沉静，但这不是我找你来谈的事，德威特夫人。昨天，你丈夫委托我先告诉你，如果他被判无罪，他将立刻和你办理离婚手续。”

一刹那间，德威特太太的眼睛完全静止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她仿佛并没有丝毫的畏怯之意。然而渐渐地，她那西班牙人大而清澈的眼睛一分一分地炙热起来。布鲁克斯赶紧说下去：“德威特夫人，他委托我向你提出一年付两万的赠与费用，直到你再婚为止，这笔钱会一直支付下去，条件是你答应离婚，并且尽可能不声张、不闹事，大家好聚好散，平和地办理手续。德威特太太，我个人以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布鲁克斯站起身来，开始绕着他的办公室踱步，“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以为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条件极其优厚。”

德威特太太用僵硬的声音说：“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他会一毛钱不付就和你分手。”

德威特太太收起眼神中的锋芒，只是扭了扭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微笑。“我认为，你和德威特两人似乎都太乐观了，布鲁克斯先生，你是律师，应该知道我有权要求获得赡养费之类，不是吗？”

布鲁克斯坐了下来，小心地点了支烟。“不，德威特太太，不会有赡养费的。”

“布鲁克斯先生，身为律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德威特太太脸上的胭脂这会儿红得仿佛燃烧起来了一般，“一个被遗弃的妻子，当然有权利要求获得赡养费！”

布鲁克斯有点儿被她那金属般冰冷的声音吓住了。德威特太太此刻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像出自人类，倒像出自一台机器。

“德威特太太，你并不是个被遗弃的妻子。如果你拒绝这个提议，逼我们上法庭，你可以相信我现在说的，法庭只会同情你的丈夫，不会同情你，德威特太太。”

“为什么会这样？”

布鲁克斯耸耸肩：“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德威特太太，本州的法庭对于这种情形下申请离婚的各起诉人，只可能作出一种判决，而德威特先生手上正握有这样的证据，证明他是处在这种情形下才要求离婚的——德威特太太，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完全无须附加其他理由的一种证据，那就是你和他人通奸这个事实。”

到此刻为止，德威特太太还保持着镇定，但一边的眼睑已无力地垂了下来。“什么样的证据？”

“一位目击者签了名的声明文件。这位证人签署文件时经过法律认可的正式宣誓仪式，证据的真实性不容怀疑。今年二月八日凌晨，这位证人看见你和朗斯特里特共处于朗斯特里特的公寓，从当时的情况推断，你是周末离城到朗斯特里特处过夜的。这份声明更清楚地指出，二月八日早晨八时，你身着薄睡衣，而朗斯特里特也衣衫不整。证人目击此情形时你们二位处于极亲密的状态，德威特太太，我需要进一步详述吗？这份宣过誓的声明还记叙了一些很难堪的细节。”

“够了，你别说了。”德威特太太低声喝止，眼中闪动着火焰，整个人却垮了下来，这让她回复到正常人的模样，甚至像个稚嫩的小女孩一样害怕得发抖。良久，她绞着两手问，“你那个黑心肝的证人是谁——是女的吗？”

“我无权告诉你这个。”布鲁克斯粗声粗气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只是恫吓你而编造出的小把戏。”他刷地拉下脸，冷酷无情地开始追击，“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手中绝对握有这份文件，还有一位绝对可靠的证人可证明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有能力证明那天在朗斯特里特公寓中你们二位的事绝非第一次，虽然那可能是最后一次。德威特太太，我再重复一次，在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这种情况下，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条件绝对是够慷慨的。根据我处理这类事件的经验，我忠告你，接受这提议吧——一年两万元，直到你再婚为止，只要你不吵不闹，大家和和气气地办好离婚手续。请你仔细考虑考虑。”

布鲁克斯宣告谈话到此为止似的站起来，俯视着椅子上的德威特太太。她的两手仍交叠于膝上，两眼瞪着脚下的地板好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从椅子里挣脱出来，走向门口。布鲁克斯为她开了门，陪着她走到接待室，帮她按了电梯的按钮。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等着电梯，直到电梯门打开，布鲁克斯才缓缓开口：“我希望在今天之内能得到你的答复，或者——能得到你的律师的答复，德威特太太，如果你不放心要委托个律师来处理的话。”

然而，就像眼前没有布鲁克斯这个人一般，德威特太太径直进了电梯。电梯服务员对布鲁克斯微微一笑，但布鲁克斯无意识地晃着身子，陷入了沉思。

年轻的搭档罗杰·歇尔顿从接待室好奇地探出头来，扮了个鬼脸。“莱昂内尔，人走了吗？情况如何？”

“我不得不下重药，她就这么哼也不哼地硬吞了下去。这女人挺能忍的。”

“噢，老德威特对这种结果应该挺开心的。但你想想，她这样不吭声、不呼天抢地，会是打算反击吗？”

“难说呀，这真的很难说。我有个预感，她猜到了我们的证人是安娜·普拉特。普拉特这女人说过，那天早上她偷窥卧室时，觉得德威特太太也看到了她。这些女人！”布鲁克斯停顿了一下，“嘿，罗杰，”他忧心忡忡地说，“这给我一个不祥的预感，你最好找个人去看着安娜·普拉特，我还不能确定她揭露此事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如果德威特太太打算买通她，我绝不会觉得意外；如果到了证人席上她才翻供，事情就⋯⋯”

两人并肩穿过长廊来到布鲁克斯的办公室。歇尔顿说：“我会叫本·卡伦去，他做这种事很有一手。你知道老莱曼那边的德威特案进展如何吗？”

布鲁克斯摇摇头：“很棘手，罗杰，实在棘手。我看老莱曼这会儿肯定头疼死了。如果德威特太太知道她丈夫无罪开释的机会有多小，她就不用担心那个离婚要求了。她成为寡妇的可能，比成为弃妇的机会要大得多。”

第十二场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四日，星期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雷恩漫步于他的英式庭园中，双手松松地交叉于身后，吸着空气中的花香。在他的身边，是陪着他散步的褐色牙齿、褐色面孔的老奎西，那个善解人意的沉默的奎西。这名忠心耿耿的仆人和朋友，让自己的举止行为完全配合主人雷恩的情绪。而此时，雷恩的心绪显然有些寂寥，奎西便也像条老猎犬般，静静地陪侍一旁。

“如果我说的话像是抱怨，老家伙，”雷恩轻声说，眼光并未垂下来注视又瘦又矮的奎西，“请原谅我。这一阵，我变得越来越烦躁，尽管我们所有人的伟大的导师一再告诫我们，别心急时间，别催赶时间。举例来说，”雷恩改用演说者的雄浑声音，“‘时间是亘古的正义守护者，它审讯人世的一切罪人，那就信任它，交由它来执行吧。’美丽的罗莎琳德小姐再没说过比这更正确的话了。‘那些掩盖错误、藏匿罪恶的人啊，时间终会揭开深埋的罪行，并以嘲讽羞辱他们。’这个转折虽不尽雅致，但充满洞察力。然后，老家伙，你再看，‘时间的巨轮循环，终将带来果报。’这句话又是如此的正确，所以说，你看⋯⋯”

两人走到一棵形态怪异的老树之前。这棵树由两根间隔不远的粗大树干并生而成，久远的岁月在树干上留下了灰色的粗糙树瘤，顶上的枝叶展开形成了圆形的篷盖。在两根主干中设着一张长椅，雷恩坐了下来，示意奎西坐到他旁边。

“奎西之树，”雷恩喃喃地说，“你瞧，如此苍老而怪异，我们终于也找到和你相像的纪念物了⋯⋯”他半闭着眼睛，奎西忧心忡忡地也坐了下来。

“您看起来很忧虑。”奎西低声说，马上就住了嘴，仿佛讲错了话似的。

“你这么认为，是吗？”雷恩有点儿顽皮地瞥了奎西一眼，“看来，你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了⋯⋯但奎西，如今光是等待已无法抚平我紧绷的心绪。我们站在路的尽头，却无峰回路转之迹。我不断地问自己，什么地方才有通向柳暗花明的路呢？我们已亲眼看到一个人间的狮身人面兽的形成过程，约翰·德威特从一个被不名恐惧噬咬了的怯弱之人，摇身变为一个被不名力量撑起脊梁的坚强之人。而谁又会知道究竟是哪一类强大药剂，能让他忽然拥有这钢铁般不可撼动的灵魂？我昨天去看了他，他宛如苦修的瑜伽圣者——疏离、平和、坦然，静静地等候死神来临，就像东方密教徒一般。”

“也许，”奎西尖声说，“他会无罪开释。”

“有可能，”老演员说，“但我看他认命一如古罗马的新斯多噶学派信徒，心甘情愿地待在他的小铁笼子里，实在是古怪的性格⋯⋯至于其他——没其他了，我完全技穷了，现在只能退缩回来，在这出戏中担任个无关紧要的报幕人⋯⋯失踪人口调查局那边很乐意帮忙，但他们提供的报告毫无用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的萨姆巡官——奎西，这是一位朴实无华的绅士——通知我，说他也已清查完凶案发生当晚搭乘那艘渡轮的所有乘客，包括地址、身份、职业和背景等，但还是毫无收获⋯⋯徒劳无功！我们所需要的全隐而不见，无从寻找，也无可寻找⋯⋯那位无所不在的迈克·柯林斯也去那个冰冷的收押所探视了德威特，用无比的热情和赎罪者的爬行姿态，向那个巴弗奴修的洞穴匍匐而去——也唤不回他的灵魂，奎西⋯⋯布鲁诺这位精明难缠的检察官，通过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律师告诉我，德威特夫人已溜回她的巢穴之中——看那情形，目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丈夫的离婚提议，这真是个又机灵又危险的女人，奎西⋯⋯至于我那位在不正当戏院工作的女同行彻丽·布朗，阴魂不散般动不动就飘向检察官的办公室，提供些对付德威特的资料，完全没察觉到检察官最需要的帮助其实是她那风情万种的外貌——证人席上明显的一道风景，毫无疑问，尤其是那双美好的小腿和引人窥视的胸部⋯⋯”

“雷恩先生，如果现在是四月，”一直沉默的奎西忽然插嘴，“我会以为你是在演练哈姆雷特的独白。”

“而可怜的查尔斯·伍德，”雷恩自顾说着，叹了口气，“留给新泽西自治政府一笔不朽的遗产，一直没任何人来认领——九百四十五元六十三分。而存折里那张未及存入的五元钞票，可能将腐朽在档案柜中了⋯⋯噢，奎西，我们活在一个充满奇迹的时代！”

第十三场

弗莱德里克·莱曼宅

十月八日，星期四，晚上八点

雷恩的豪华轿车停在西端大道的一幢公寓前，门卫很有礼貌地上前迎接雷恩，引领他进入休息室。

“我找莱曼先生。”

门卫非常在行地用对讲机联络，接着领着雷恩搭乘电梯直上十六楼，一个满脸堆着笑的日裔仆人早等候在电梯门口，迎着雷恩进入两个房间被打通了的大公寓。莱曼穿着一身正式的燕尾服，亲切地和雷恩握手。他中等个子，长相英俊，圆圆的脸，下巴处有一道白色的伤痕，额头宽而高，稀薄的头发刻意梳到额前。

“鼎鼎大名的雷恩先生，我是神交已久了。”莱曼说着，让雷恩坐到书房舒适的大椅子上，“今天你能来，就不用说我有多荣幸多开心了。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已经跟我说了，您对德威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

莱曼绕过那张堆满文件和法律书籍的大书桌，也坐定下来。

“莱曼先生，我猜你正为这场辩护伤脑筋，是吧？”

莱曼如同被击中要害似的，整个人垮在椅子里，焦虑地抚着下巴上的伤疤。“伤脑筋？”他阴着脸看看桌上凌乱的文件、书籍，“伤脑筋还没关系，雷恩先生。问题是尽管我拼尽全力，但为这案子辩护根本毫无机会可言。我一再想说服德威特，让他必须改变他的态度，但这个人却禁锢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宣判在即，我从他口中根本什么也问不到。照这种情形看，完全没有希望。”

雷恩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莱曼先生，你认为德威特会被判有罪？”

莱曼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看来是躲不了了，”他摊开双手，“到目前为止，布鲁诺的辩论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真是个魔鬼般精明的检察官——而且，他提出的种种论点对陪审团极具说服力。我仔细观察过我们陪审团那十二位老爷，毫无疑问，他们已完全被布鲁诺牢牢握于掌中。这些白痴，这些陪审老爷。”

雷恩注意到莱曼的下眼袋有点儿睡眠不足引起的浮肿现象。“莱曼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坚持不说出打那通电话的神秘人物是谁，是源于某种恐惧？”

“该死，我不知道。”莱曼按了铃，马上，日本仆人端着一个盘子出现了，“雷恩先生，来杯饮料如何？可可牛奶？或茴香酒？”

“不，谢谢你，方便的话，给我一杯黑咖啡好了。”

日本仆人受命退下去。

“雷恩先生，我坦白跟您说，”莱曼信手拈起一张纸，“德威特从一开始就弄得我一头雾水，我完全不清楚他是认命还是口袋里藏着什么花招。如果是认命，那他的确做到了。您知道，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我铆足了劲拼命，而布鲁诺却悠闲得很，甚至自愿放弃传唤证人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想，明天早上那一场，我的辩护火力一定得再加强才行。今天下了庭后，我特地到格林法官的办公室走了一趟，那老小子的口风比平常更紧，什么也探不出来。至于布鲁诺，斗志昂扬，洋洋自得。我的一个手下无意中听到布鲁诺说，这案子已是他的囊中物了⋯⋯但，正如我常引述的一段话——在从事律师这个职业时，我始终奉为座右铭：陷身于如此巨大的危难之中，就连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不可放过。”

“这段引语是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的那位了不起的条顿诗人说的。”雷恩低语，“那你打算如何加强辩护火力呢？”

“我能做的无非是努力诘难布鲁诺的论点——当然，想办法把它弄成是检方构陷德威特的把戏。”莱曼说，“我准备让布鲁诺在交互讯问时出个丑——在陪审团面前，挖苦他根本无力解释伍德是如何察知德威特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的，尽管案发后，德威特曾搭过两次伍德的车，但说起来搭那趟车回家毕竟是他的生活习惯，我会让陪审团彻底了解这点的。可要命的是，我担心这些都不算击中了布鲁诺的真正要害。伍德尸身上所发现的雪茄这件直接证据，是我根本无力击破的硬壳。”

雷恩从日本仆人手上接过黑咖啡，一边啜饮一边思索，莱曼则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还有更糟的，”莱曼耸耸肩，继续说，“德威特真正的致命大敌是他自己，唉！他要是没对警方说过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那该有多好，这样我辩护时也许能编造个可信的理由来，但偏偏那晚他撒了那么愚蠢的谎⋯⋯该死，”他一口喝光了那一小杯酒，“他先是说只搭了一趟船，后来又承认他来来回回搭了四趟——还有某人打电话约他碰面的暧昧故事——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怪布鲁诺在法庭上挖苦嘲讽这点。如果今天我和德威特的关系不是这样，换个立场，我也会认为那是德威特编出来的。”

“但你不能这么认为，”雷恩平静地说，“你难道希望陪审团在面对证物时，得出和你私下里的评断一样的结论吗？我想不至于如此吧⋯⋯莱曼先生，从你今晚所说的，我感觉你已想过最糟的结果了，也许——”雷恩笑笑，轻轻地放下咖啡杯，“也许，联合我们两人的力量，能真正利用伟大的歌德所说的‘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说不定⋯⋯”

莱曼摇摇头：“我十分感激您的热心相助，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扭转乾坤之力。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我最佳的战略是，针对布鲁诺提出的证据，放火似的丢一堆问题过去，陪审团或许会认同这些合理的怀疑，从而做出罪证不足的无罪宣判。这个战略当然较为迂回耗时，但却是我最有力的攻击路线。没办法，只要德威特的嘴还像现在这样闭得紧紧的，任何试图证明他无罪的努力，无疑都是浪费生命而已。”

雷恩闭上双眼，莱曼也沉默下来，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有名的谜一样的人物。好一会儿，老演员睁开眼睛。莱曼看到那对灰眼睛的深处浮着令人惊异的熠熠神采。“你知道吗，莱曼先生，”雷恩轻轻地说，“我非常诧异，有这么多聪明的脑袋参与这件案件，为何没有一个人能穿透一层表象的薄纱，清楚地看出这件案件的本质？——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这清楚得跟照相机拍下来一般，历历在目。”

某种东西突然浮上莱曼的脸——一份希望，一个不易捕捉的期盼。

“您是说，”莱曼急急地追问，“您手中握有我们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有力事实，是吗？——能证明德威特无辜的有力事实？”

雷恩静静地叠起他的手。“莱曼先生，你可否先告诉我——你是否真心相信，德威特不是杀害伍德的凶手？”

律师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这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吧。”

雷恩笑着摇头：“好吧，不谈这个⋯⋯刚刚我提到像照相机拍下来一般清晰的事实，你马上推断我可能掌握了新的资料⋯⋯莱曼先生，其实，我知道的都是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已经知道的，这些也全包含在你研读过的有关命案发生当晚的所有书面资料和调查报告里。我想，以德威特那么敏锐的脑袋，若不是身陷其中，相信他也能一眼看出这么明白的真相。”

莱曼再也按捺不住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在老天的分上，雷恩先生，”他的嗓门大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我——天啊，我真觉得又有一线希望了。”

“请坐下，莱曼先生，”雷恩和气地说，“请仔细听，你觉得必要的话，也可以记下来⋯⋯”

“等等，雷恩先生，请等等，马上来，”莱曼奔到一个柜子前，迅速抱回一个奇特的机器，“我有录音机——请您把心里想的全讲出来，雷恩先生，我会连夜研究，明天早上打一场大胜仗！”

莱曼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蜡质圆筒，接好录音机，把麦克风交给雷恩。雷恩温和地对着录音机开始说话⋯⋯

九点半时，雷恩告辞离去，留下一个神采飞扬的莱曼，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可以看出，原来的疲惫、无助瞬间已一扫而空，而且，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电话。

第十四场

刑事法庭大楼

十月九日，星期五，上午九点三十分

矮小、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格林一身黑衣，庄严地走进法庭。法槌一敲，一声要求肃静的仪式性吆喝响起，法庭里的嘈杂人声顿时退潮一般，隐没到法庭后的长廊里。德威特涉嫌谋杀查尔斯·伍德案的第五天审判正式开始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法官桌前、法庭速记人员位置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桌子，一边坐着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和几位地检处的助理人员，另一边则是莱曼、德威特、布鲁克斯、歇尔顿及几名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栏杆后的旁听席上，有一些熟面孔出现在人头堆里。靠陪审团位置的角落里坐着雷恩，紧邻他的是小矮子老奎西；另一边则有一群人聚成一团，包括埃亨、珍妮·德威特、洛德、因佩里亚莱和德威特的老管家约根斯；不远处还有穿着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的彻丽·布朗和神色忧郁的波卢克斯；柯林斯咬着嘴唇，独自一个人坐着，朗斯特里特的女秘书安娜·普拉特也是；至于弗恩·德威特则戴着面纱，远离所有人静静地坐着，神情高深莫测。

开场仪式完成后，宛如瞬间返老还童般的辩方律师莱曼神采飞扬地起身，从辩护席后走出来，开心地瞅着陪审团，又向布鲁诺咧嘴一笑，而后才面对格林法官朗声说：“法官大人，辩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被告约翰·德威特，请他就座证人席！”

布鲁诺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半个身子来，两眼睁得老大。萨姆则在法庭一片惊骇的嗡嗡低语声中，不明所以地晃着脑袋。布鲁诺一直胸有成竹的脸色，这会儿透出隐隐的忧虑。他倾身凑向萨姆，以手遮着嘴小声说：“莱曼这小子在玩什么鬼把戏？在谋杀案审判庭上传被告当证人！这不是把德威特捧到我们手中让我们痛宰⋯⋯”

萨姆耸耸肩，没回答。布鲁诺重新坐回椅中，低声自语：“嗯，有点儿不对劲。”

德威特按例宣了誓，十分平静、严谨地念了誓言，报出姓名和住址，之后便坐上证人席的座位，叠起双手，静静地等着。整个法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德威特那弱不禁风的身躯，特别是他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沉静态度，显得神秘且高深莫测。陪审员都往前移坐了几分，倾身向前。

莱曼轻松地问：“请告诉我们你的年龄？”

“五十一岁。”

“职业？”

“证券商人。在朗斯特里特去世之前，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资深合伙人。”

“德威特先生，能否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九月十九日星期二下午，从你离开公司到你去威霍肯码头这段时间内，你个人的行踪以及做了什么事。”

德威特以平日谈天的口气说：“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离开位于时代广场的分公司，搭乘地铁到商业区华尔街的证券交易俱乐部。我先到健身房，打算在晚餐前先活动活动，也许到游泳池游几圈。但在健身房，我被健身器械割伤了右手的食指——一个很长很深的伤口，当即血流不止。俱乐部的莫里斯医生为我疗伤，他先止血，然后对伤口消了毒。莫里斯还要帮我包扎，但我觉得不必如此，而——”

“请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莱曼温和地打断他的话，“你说你觉得伤口不必包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你很注重自己的外表，而且——”

布鲁诺站起来，抗议这个问题有诱导证人之嫌，格林法官裁决抗议有效。莱曼无所谓地笑笑，改口说：“好吧，你拒绝包扎，是否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我打算在俱乐部耗大半个晚上，既然莫里斯医生已帮我止了血，我想就不必再搞个难看的包扎，免得形成目标，每个人见了面都要善意地问候我怎么了，我不想一晚上都得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

布鲁诺再次站起来抗议，喊着，吼着，叫着⋯⋯格林要布鲁诺安静，并让莱曼继续。

“德威特先生，请你讲下去。”

“莫里斯医生提醒我得特别小心，用力或者不慎擦撞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再度流血，我只好打消游泳的念头，很不方便地换回衣服，和我的朋友埃亨一起到俱乐部的餐厅。我和埃亨本来就约好了一起吃晚餐。吃完饭，我们和一些我生意场上的朋友继续留在俱乐部里，他们邀我打桥牌，但因为手受伤了，我只好婉拒他们。十点十分我离开俱乐部，搭了出租车到四十二街尽头的码头终点站去——”

布鲁诺又站起来，愤怒地高声抗议这些证词“不适当、不相干，而且不重要”，要求全部从记录中删除。

莱曼说：“法官大人，被告的这些证词，对于辩方主张被告并未涉嫌谋杀的辩护非常适当，非常重要，而且关系重大，请法官大人明察。”

格林把两人叫上前去。经过几分钟的讨论，格林做出驳回抗议的决定，要莱曼继续，但莱曼却转身对着布鲁诺和气地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布鲁诺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然后站起身，对德威特展开了暴烈的攻击。整整十五分钟，整个法庭宛如处于狂风暴雨之中。布鲁诺对德威特恫吓胁迫兼施，像猫逗弄老鼠一般，试图让德威特牵扯到朗斯特里特的谋杀案中。莱曼也毫不客气地一再提出抗议，而且全被格林法官接受。最后，在格林法官的严厉斥责下，布鲁诺挥了挥手，悻悻地坐下，手支着额头，似乎很受挫。

德威特走下证人席，脸色显得更苍白。他坐回到被告的位置上。

“辩护人所传唤的第二位证人是，”莱曼大声宣布，“富兰克林·埃亨。”

德威特的这位挚友一脸茫然的神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下阶梯，通过入口上了证人席。他宣了誓，报了他的全名本杰明·富兰克林·埃亨，以及他在西恩格尔伍德的住址。莱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轻松地说：“埃亨先生，你是干哪一行的？”

“我是个退休的工程师。”

“你认识被告吗？”

埃亨看了一眼德威特，含笑说：“是的，整整六年，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莱曼直接说：“请只回答我问的问题就行⋯⋯好，埃亨先生，你告诉我们，九月十九日星期二晚上，你是否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过被告？”

“见过，德威特先生刚刚说的全是事实。”

莱曼再一次提醒他：“请只回答问题。”

布鲁诺抓着椅子扶手，紧闭嘴唇，恢复了沉静。他两眼盯着埃亨的面孔，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到了德威特先生。”

“那晚你们碰面时，是什么时间？在哪个地点？”

“差几分七点整，我们在餐厅的休息室见了面，随后一起用餐。”

“一直到十点十分为止，你和被告都在一起吗？”

“是的。”

“被告是不是如他自己所宣称，在十点十分离开俱乐部的？”

“是的。”

“埃亨先生，你既然是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认为他是不是一个注重自己外表的人呢？”

“我认为——我非常肯定——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

“那你是否认为，他拒绝把手指上的伤口包扎起来，很符合他一贯的个性风格呢？”

埃亨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符合！”

布鲁诺对这个问题和回答提出抗议，格林接受了，于是两者皆从记录中删除。

“那晚用餐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受了伤？”

“是的，而且在我们进餐厅之前我就发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德威特先生告诉了我在健身房的意外经过，还把受伤的指头给我看。”

“你注意到受伤的手指，还仔细看了伤口，请描述一下伤口的状况。”

“伤口处的皮肉整个儿翻开，非常可怕，正面看整整有一英寸长，还有半英寸裂到指背上去了。当时血已止住了，干血痂凝在伤口上面。”

“埃亨先生，关于伤口，在你们用餐时或用餐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埃亨静下来想想，摸摸下巴，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到的是，德威特先生整个晚上都小心不用他的右手，用餐时也只用左手。他盘子里的肉是餐厅侍者在一旁帮他切好的。”

“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布鲁诺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大步，埃亨静静地等着。

布鲁诺眼中带着敌意，开门见山地问：“埃亨先生，刚刚你自称是被告最好的朋友，身为他最好的朋友，你该不会为了好朋友作伪证是吧，埃亨先生？”

莱曼笑眯眯地站起来抗议，陪审团中也有人扑哧笑出声来，格林法官接受了这个抗议。

布鲁诺看了陪审团一眼，意思是：“好啦，你们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啦。”又立刻转身面对埃亨，“你是否知道，那天晚上十点十分被告和你分手之后，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你不和被告一起离开？”

“德威特先生说他另外有约。”

“跟谁？”

“他没说，当然，我也就没问。”

“被告离开俱乐部后，你做了什么事？”

莱曼站起来，面带微笑地再次抗议，格林法官再次裁决抗议有效。布鲁诺悻悻然地结束了询问，让证人退席。

莱曼信心十足地走上前来。“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莱曼看着检察方的众人，刻意拉长音调，“萨姆巡官！”

萨姆活像偷苹果被逮到的小鬼，当场做了错事般愣住了。他看了布鲁诺一眼，布鲁诺只是摇摇头。萨姆有点儿迟疑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看着莱曼，最后宣了誓，砰的一声重重坐上证人席的椅子，挑衅似的等着辩方律师开口。

莱曼则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友善地看着陪审团，仿佛是说：“你们看，我甚至敢传唤了不起的萨姆巡官当证人。”接着，他半开玩笑地朝萨姆晃晃手指头，意思是少安毋躁。

“萨姆巡官，查尔斯·伍德被发现遭人谋杀，警方到默霍克号渡轮上调查时，你是否也在场？”

“我在场！”

“尸体从河里捞起来时，你在哪里？”

“在顶层乘客甲板上，船的北侧，栏杆一带。”

“你一个人吗？”

“不是！”萨姆大声否认，随即紧闭嘴巴。

“还有谁在旁边？”

“被告和一位哲瑞·雷恩先生，还有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和我靠在栏杆边的只有德威特和雷恩。”

“当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的手指受了伤？”

“没错！”

“你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他靠着栏杆倾身向前，右手很不自然地高举着，用肘部抵着栏杆。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在俱乐部时不小心弄伤的。”

“你是否近距离看过这个伤口？”

“你的意思我弄不懂——近距离？什么叫近距离？看到了——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好的，巡官，不需要生气嘛。请你描述一下，当时所看到的伤口是什么样子，好吗？”

萨姆有些为难地看向布鲁诺，但布鲁诺只有一对耳朵还保持着警戒状态，整个脸都埋在手掌里。萨姆无奈地耸耸肩，说：“受伤的手指有点儿肿，伤口是那种皮开肉绽型的，但干了的血痂覆盖了整个伤口。”

“巡官，你是说整个伤口对不对？整个伤口凝在一起，而非东一处西一处冒着血，是吧？”

一丝狐疑掠过萨姆凶悍的脸，这一刻，他声音里的敌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结后血痂挺硬的样子。”

“巡官，按照你的描述，意思是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对吗？”

“是的。”

“所以说，你看到的不是个新的伤口，是吧？换句话说，你在栏杆那儿所看到的伤口，并不是刚刚才割破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懂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医生。”

莱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换个方式问，你看到的是个新的伤口吗？刚割破的伤口？”

萨姆没好气地说：“你问得可真愚蠢，新的伤口哪有干血痂凝在上面？”

莱曼满意地笑着说：“没错，正是如此，巡官⋯⋯那么，萨姆巡官，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你看到了德威特手上的伤口，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尸体打捞上来了，我们赶紧冲下楼梯，到底层甲板去。”

“那你们下去时，德威特的伤口又发生什么事了？”

萨姆板着脸。“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门把手为我和雷恩先生开门时，忽然叫起来，我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裂开了，又淌起血来。”

莱曼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萨姆结实的膝部，一字一顿地说：“伤疤裂开，伤口又冒出血来，这是因为被告不慎抓了门把手，是吗？”

萨姆迟疑起来，布鲁诺这时则绝望地摇着头，眼神非常忧虑。

萨姆不情愿地低声说：“是的。”

莱曼很快接口：“伤口又开始流血后，你仔细看过吗？”

“是的，德威特拿出手帕紧按着他受伤的指头好一会儿之前，我们看到血疤有好几处地方裂开，鲜血就从那些裂口渗出来。然后，他用手帕把伤口包上，我们继续下楼梯。”

“巡官，你是否愿意发誓证实，你在门边所看到的那流血的伤口，正是稍前你在顶层甲板栏杆边所看到的同一个伤口？”

萨姆毫无异议地同意：“没错，同一个。”

而莱曼仍不放松地追问：“没有任何一处新的伤口，甚至新的擦伤之类？”

“没有！”

“巡官，我没问题了。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莱曼边说边投给陪审团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转身回座。布鲁诺不耐烦地摇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萨姆也下了证人席。他的神色极其复杂——生气，惊讶，也包含某种领悟。

当莱曼再次大步上前准备传唤证人时，旁听席上的人全紧张地倾身向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从四处响起。在场的新闻记者抓紧时间记录，法警声嘶力竭地要求现场保持肃静。布鲁诺则环视着整个法庭，好像想找到某个人似的。

莱曼显得镇静而且信心百倍，这回传唤的是莫里斯医生。这位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医生，是个长着一张苦行僧面孔的中年男子，他缓步就位，宣了誓，报了全名霍夫·莫里斯以及他的住址，然后坐上证人席的椅子。

“你是一位医生吗？”

“是的。”

“在哪里工作？”

“我是证券交易俱乐部的专职医生，也在贝勒由医院兼职。”

“医生，你成为有执照的执业医生多久了？”

“从我拿到本州的医师执照起，已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

“你认识被告吗？”

“是的，我认识他十年了，那时他刚加入俱乐部成为会员。”

“相信你也听到刚才其他证人的陈述了，就是九月十一日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健身房割伤手指的情况。以你身为该俱乐部医生的立场和专业知识，你是否同意，到此为止，这些证词的每个细节都属实？”

“我同意。”

“在被告拒绝包扎伤口后，你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伤口呢？”

“因为伤口刚刚愈合，食指做任何瞬间的弯曲动作，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尤其是这道伤口贯穿食指的上两节，并不容易保持不动。举例来说，星期二晚上，他只要很平常地蜷起手来，就可能会扯动患部，使刚刚才结成的伤疤裂开。”

“因此，基于医生的专业知识，你才建议得把伤口包扎起来，是吗？”

“是的，而且那个部位容易接触到其他物品，包扎起来的话，就算伤口再度裂开，至少也能防止细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莫里斯医生。”莱曼话接得很快，“现在，你也听了前面证人的证词，描述了在船上栏杆处患部和伤疤的情况。若情形正如萨姆巡官作证时所说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伤口曾再度裂开？时间是——我们这么估算好了，就在萨姆巡官看到伤口的十五分钟前。莫里斯医生，根据你的专业知识，你认为可不可能？”

“你是说，在萨姆巡官看见那伤口前的十五分钟时间内，伤口曾裂开过，而在十五分钟内又恢复成萨姆巡官看到并描述的那个样子，是吗？”

“是的。”

医生坚决地说：“绝不可能。”

“为什么？”

“就算再度裂开的时间是一小时前，伤口也无法恢复成萨姆巡官所描述的那个样子——结成痂，没有任何裂口，整个伤疤结成一整片，而且是干硬的状态，这不可能。”

“也就是说，从萨姆巡官刚才的证词来看，你的看法是，从你在俱乐部诊疗这个伤口，到稍后被告在渡轮上开门不慎扯裂伤口这段时间内，伤口不可能裂开过，是吗？”

布鲁诺这会儿激烈地提出抗议，与此同时，莫里斯医生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答：“是的。”接着法庭内四处响起了议论声。莱曼带着深沉的意味看向陪审团，发现所有的陪审员也同样热切地在交头接耳，他极其得意地会心笑起来。

“莫里斯医生，我再问你，根据萨姆巡官靠在甲板栏杆上所看到的伤疤情形，有没有可能，在那几分钟前，被告曾抓住并且举起一个重达二百磅的物品推过栏杆，甚至掷过栏杆，把它扔到两英尺半外的河里，而不使伤口裂开？有这种可能吗？”

布鲁诺气急败坏地再度跳起来，出了一头汗。他以他肺活量的极限提出抗议，无奈又遭到格林法官驳回。格林裁定这样的专业意见对于辩方的辩护关系重大。

莫里斯医生说：“绝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做到你所说的事，还能保持伤口的完整。”

胜利的笑容涌现在莱曼的脸上，他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询问了。”

法庭再次骚动起来。布鲁诺死死咬着下唇，阴冷地看着证人席上的医生。接着，他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步，像头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莫里斯医生！”——格林法官将法槌一敲，要法庭肃静；布鲁诺则停住，一直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说，“莫里斯医生，在宣过誓的情形之下，你刚才依据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证明被告的伤口若是符合前一名证人所描述的情况，被告不可能使用他的右手，将一件二百磅重的物品扔过栏杆，而不扯裂伤口——”

莱曼不慌不忙地起身。“抗议，法官大人，控方这个问题和证人刚才表示肯定的问题有出入。辩方刚才所说的是，除了栏杆之外，还包括栏杆外延伸出去两英尺半的默霍克号顶层甲板。”

“检察官先生，请修正你的问题。”格林法官说。

布鲁诺只好照做。

莫里斯医生镇静地回答：“没错，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已坐回辩护席的莱曼低声对布鲁克斯说：“可怜的老布鲁诺，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你可以想象，再这样下去他会带给陪审团什么样的印象！”

布鲁诺倒没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他改口问道：“医生，你所说的扯裂伤口，指的是他的哪只手？”

“当然是他手指受伤的那只手，右手。”

“但如果被告用的是左手来做这些事，他右手的伤口会裂开吗？”

“当然不会。他如果不用右手，自然不至于扯裂伤口。”

布鲁诺深深地看了陪审团一眼，仿佛在说，“你们都听到了，前面叽里呱啦的一大堆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不必去理会，德威特可以用左手做这些事。”他带着颇暧昧的笑容回到座位上。莫里斯医生也正要退出证人席，但莱曼却请求再次询问证人，于是，医生又坐了下来，眼里闪过一抹有趣的神采。

“莫里斯医生，你刚刚也听到了，检察官暗示被告是用左手来处置被害人的尸体的，根据你的专业意见，被告究竟可不可能在右手受伤不自由的状态下，只用左手举起查尔斯·伍德重达二百磅的毫无知觉的躯体，推过或掷过栏杆，让它落到两英尺半之外的河里去？”

“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以诊疗医师的身份认识被告多年，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左手的力气很有限。德威特先生的个头很瘦小，体重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而已，从体能方面来说，他是很弱小的。基于这样的事实，我的看法是，一个重一百一十五磅的人，只用一只手，而且是较没力气的左手，像你所说的那样处置一个重达二百磅的躯体，那是不可能的。”

法庭内当场一片哗然，有几名记者甚至一刻也不能忍地冲出法庭，陪审团中也有好几位陪审员不断地点着头，兴奋地交换起意见来。布鲁诺踮起脚，脸色发紫，竭力地叫喊，但没有人注意他。现场的法警更是拼了命高喊肃静。等这片混乱终于平静下来，布鲁诺用喑哑的声音请求法官休庭两小时，以便查证更确切的医学意见。

格林法官板起脸来：“如果今后的审理中再出现类似不守纪律的喧嚣场面，我会立刻下令清场，紧闭法庭，听到没有！检方的提议本庭核准，即刻起休庭至今天下午两点整恢复开庭。”

法槌敲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格林老法官大袖飘飘地出了门，整个法庭才轰的一声爆炸开来，脚步声、讨论争议声纷纷涌起。陪审团的成员也都退席了。德威特脸上的镇静之色此刻已消失，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像跋涉千山万水忽然解脱了一般。布鲁克斯则兴奋地握着莱曼的双手：“老弗莱德，这是几年来我看到的最精彩的一场辩护。”

布鲁诺和萨姆好像置身于台风眼中，两人呆坐在原告席上，啼笑皆非地你瞪我我瞪你。新闻记者团团围住被告席，一名法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威特从记者堆里拉出来。

萨姆倾身向前。“布鲁诺，”他没好气地咕哝着，“好啦，老小子，这下你闹笑话了。”

“我们闹笑话了，萨姆，是我们闹笑话了。”布鲁诺恨恨地说，“我们俩半斤对八两，毕竟，证据是你负责搜集的，我只是负责演出罢了。”

“呃，这我无法否认。”萨姆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如今，我们是全纽约最出名的两个大白痴。”布鲁诺把文件放入手提包，又忍不住怨气冲天，“这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你眼前，你居然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出来！”

“骂得好，我也承认，”萨姆低沉地说，“我是笨到家了，这绝对是事实，但毕竟，”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那晚不也亲眼看到德威特的手指头包着手帕吗，但你还不是问也不问一下。”

布鲁诺突然一丢手提包，脸上顿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不要脸的莱曼这下可威风了，妈的，真令人痛恨，他好意思在那儿吹嘘。事情明摆着，就像你难看的鼻子摆在你那难看的脸上一样——”

“没错，”萨姆也想到了，“当然，那是雷恩，那只老秃鹰！”萨姆的控诉一下子软了下来，“真是摆明了把我们玩弄于手掌上。但说真的，我们怀疑他，活该如此。”

两人就这么一直瘫在椅子上，环视着已空无一人的法庭，雷恩也不在了。

“走了，”布鲁诺气恼地说，“我刚才看到他坐在那儿⋯⋯没错，你说得对，我们真的是自讨苦吃，一开始他就警告过我们别贸然行事。”说到这里布鲁诺忽然一惊，“但你想想看，”他又抱怨起来，“后来他又完全赞成我们逮捕德威特，他不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审判的结果吗，我实在弄不懂为什么⋯⋯”

“不止你弄不懂，我也弄不懂。”

“我奇怪他为什么要拿德威特的命冒这种险。”

“没有那么险，”萨姆干巴巴地说，“这个审判对他而言根本毫无风险，他知道他有办法让德威特全身而退。所以，我和你说件事，”萨姆站起来，伸出胳膊，晃动着身子，活像一条毛茸茸的大狗，“老朋友，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小萨姆会很乖地听雷恩老爷的话，尤其是他参与调查神秘的X先生的时候！”

第三幕

第一场

里兹饭店套房

十月九日，星期五，晚上九点整

雷恩仔细看着眼前他从未见过的德威特，这个证券商人正置身于他的友人中，聊天的嘴巴几乎没停过，脸上也挂着笑容，对一些不带恶意的挖苦玩笑回应得又快又巧妙。

雷恩自己则像个经历了艰辛的思索和探究的科学家终于完成了他的发现一般，沉浸于终极满足带来的温馨中。的确，德威特这个人便是人性研究项目中最刺激、最惊骇的一页。在短短的六个小时之内，他从一个刺猬般躲藏在自己硬壳里的人，瞬间剥落了所有的哀伤、绝望——变得生气勃勃、神采飞扬，成为一个风趣的谈话者、一个聪慧的伙伴，以及一个亲切周到的宴会主人。这神奇的蜕变，无疑发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陪审团的陪审长，一个垂垂老者，吃力地动着他干瘪的下巴，念出“无罪”这样一句“芝麻开门”式的咒语，禁锢之门应声大开，德威特单薄的胸口一阵翻腾，裹在他身上的沉寂铠甲就这么简单地剥落了。

一个畏怯沉默的人！不，今晚绝对不是。这个晚上，这里只允许有庆贺、笑语、觥筹交错的叮叮声，快乐的盛宴才刚开始⋯⋯这场欢宴在里兹饭店的私人套房里举行，长桌上的餐具、酒杯和鲜花早已摆妥，珍妮·德威特就站在长桌旁，两颊红若玫瑰，全是兴奋欢愉之色。洛德和埃亨两人左右簇拥着矮小的德威特，一旁，还有永远一身光鲜的瑞士佬因佩里亚莱、两位律师莱曼和布鲁克斯，以及雷恩本人。

德威特低声道了个歉，从正在谈笑的人堆里出来，走向雷恩所在的角落。两人恍如隔世般再次面对对方，德威特整个人变得谦逊温和，雷恩则依然笑意盎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雷恩先生，我一直找不到一个最适当的时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向您表达我衷心的感谢。”

雷恩轻笑出声：“今天大家是怎么回事？包括像莱曼这样冷酷到几乎是铁石心肠的老牌律师，竟也如此感情用事。”

“请您先坐下来吧！⋯⋯是的，雷恩先生，莱曼全告诉我了。他说，他没资格接受任何感激和祝贺，所有的荣光全属于您一人，这是——这是铁一样的事实，雷恩先生，真是铁一样的事实。”德威特说到这里，亮闪闪的双眼一下子变得迷蒙了。

“你太客气了，哪值得这样。”

“雷恩先生，您说哪值得大家这样？”德威特开心地喟叹一声，“您不知道，今天能邀请到您我觉得有多光荣。我非常清楚，您平常是多么不愿出现在这类场合，也多么不愿公开露面。”

“这是事实，”雷恩仍面带微笑，“但不管平日如何，德威特先生，毕竟今天晚上，你看，我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只是非常抱歉，我今天来这里，并不全然是因为盛情难却，或担心错过这场开心的聚会，”雷恩说到这里，德威特的脸上闪过一抹阴影，但随即表情又变得云淡风轻了，“你知道，我以为你也许有一些——”雷恩的声音压低下来，“有一些特别的事想告诉我。”

德威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遭的一切，看着众人开心地畅饮，看着女儿娇艳欲滴的美丽容颜，看着挚友埃亨开怀大笑，看着一名穿着光鲜礼服的服务员拉开作为欢宴跳舞场所的隔壁房间的门。

良久，德威特转过身来，用手揉了一下眼睛。接着，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极其慎重的沉思。“我——呃，雷恩先生，您是个最特别的人，”德威特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老演员庄重的脸，“我已下定决心，您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是的，雷恩先生，这是摆在我眼前的唯一出路。”德威特变得坚决起来，“我是——真的——有些事要说给您听。”

“真的？”

“但不是现在，”德威特平静地摇摇头，“不是这一刻。那是个长而龌龊的故事，我不愿破坏您这美好的夜晚——或说我自己的美好夜晚，”德威特的双手用力绞着，都失了血色，“今晚——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晚上，我终于从一个可怕的世界挣脱开来，珍妮——我的女儿⋯⋯”

雷恩缓缓点着头。德威特深沉的双眼如镜，雷恩清楚地看到了镜子里的一个影像，他确定那不是珍妮·德威特，而是弗恩·德威特。德威特太太今晚没有来，她也清楚德威特已知道一切，但德威特太太的缺席或许正是此刻德威特触景伤情的原因吧！而从德威特毫无怨悔的话语中，雷恩更清楚地感觉出，他仍深深依恋着这个背叛他的女人。

德威特缓缓起身。“雷恩先生，您也从俗加入大家庆贺庆贺好吗？宴会结束后，我请大家一起到西恩格尔伍德的家里去——在那儿我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而且，如果您愿意再赏脸，浪费一个周末的晚上待在我那儿，我还可进一步安排您的住处，一定让您觉得舒适。一个晚上也许不太⋯⋯哦，对了，布鲁克斯已决定在我那儿过夜，因此一切非常方便，您待下来，我们不过多准备一份现成的卧具⋯⋯”说到这里，德威特的声调陡然一变，“明天早晨，就只有我们两人而已，届时我会告诉您——您以神奇的洞见能力察觉到、希望我告诉您的那些事情。”

雷恩也站了起来，把手轻放在瘦小的德威特的肩上。“我完全理解，暂时抛开一切——直到明天早晨来临。”

“明天早晨会来临的，不是吗？”德威特喃喃自语。两人上前加入众人中，就在这一刻，一阵轻微的恶心感像锥子般刺痛雷恩的胃部。陈腐的老套⋯⋯他忽然对眼前所有的一切厌烦起来。穿着正式礼服的服务人员把大家引到宴会厅。雷恩保持着亲切的笑容，一丝灵光却闪入脑中，他发现这样的句子在自己心头浮现且徘徊不去：“明天，明天，还有另一个明天⋯⋯直到有形时间的最后一个音节敲落⋯⋯”这个句子愈发清晰、愈发洪亮地在他心中震颤不停，“⋯⋯直到化为烟、化为尘、化为土。”雷恩叹息一声，发现莱曼正挽着他的手臂，一脸笑地引领他跟着众人步入宴会厅。

宴会气氛一片欢悦。埃亨为了照顾他的胃，很不好意思地特别要了盘水煮蔬菜，但他还是小饮了些匈牙利葡萄酒，而且兴致盎然地向因佩里亚莱重述几场精彩棋赛的细节。但因佩里亚莱却摆明了心不在焉，只顾着向桌子对面的珍妮·德威特大献殷勤。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则随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这阵轻柔的弦乐是由处于房间一角棕榈树后的乐团所演奏的。克里斯托弗·洛德和众人热烈讨论哈佛大学足球队的未来战绩，却也不忘深情地看一眼身旁的珍妮。德威特安静地坐着，似乎眼前这一刻众人的谈话，小提琴的乐声，乃至整个房间、餐桌、桌上的食物和温暖的氛围，无不极其美好，让他开心。雷恩自己则一直留神注视着德威特。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莱曼，凑过来要雷恩向大家致辞，雷恩用几句玩笑话岔开了这个请求。

用过餐后咖啡、抽过香烟之后，莱曼忽然站起身，拍拍手要大家安静，接着，他举起了酒杯。

“平常，我并不喜欢大家一起举杯敬酒这种仪式，我总觉得这是妇女穿裙撑、花花公子挤在舞台后门处那个混乱的时代所遗留下的陈规陋习，但今晚，我们有个绝佳的理由必须一起举杯——让我们为一个人的新生举杯庆贺，”说着，他低头注视着德威特，“为他的健康、幸运干杯，约翰·德威特。”

众人一饮而尽。德威特站了起来。“我——”他激动得声音都沙哑了，雷恩保持着微笑，但恶心之感仍在胃部徘徊不去，“和弗莱德一样，我也是个内向的人。”——众人无来由地爆笑起来——“但在此我愿意为在场的每一位郑重介绍一个人。在过往数十年间，他一直是百万有知识有教养的人士的崇高偶像，他曾经面对过无数的观众，但我以为，他却是我们之中最内向、最容易害羞的一位，哲瑞·雷恩先生！”

众人再次举杯，雷恩也再次微笑，但心里却只盼望着能逃得远远的。他并未站起来，只用他极富感染力的男中音说：“我个人一直极其羡慕那些在人群之前应付自如的人。在舞台上，我们必须学会镇定自制，但在生活中，我却始终学不来这门面对众人、面对各种场面的艺术⋯⋯”

“雷恩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喊的是埃亨。

“看来我是无法逃避了。”雷恩这才站起来，眼神明亮，原来的厌烦之色瞬间消失了，“我想，我理应发表一段循循善诱的动人演说，但作为一个演员，我没能跟上圣者的足迹，所拥有的，不过是舞台上表演的剧本，因此，我能说的，也仅仅限于我在舞台上的所学所能而已。”说到这里，他转身面对静静坐在他身边的德威特，“德威特先生，对你这样一个敏锐、情感丰富的人而言，你刚经历了人生最严酷的灾难考验。坐在被告席上，忍受着仿佛无尽的岁月的折磨，等待一声宣判。这个判决基于人们暧昧、不确定、屡屡犯错的认知，其结果是生或死。我以为，这无疑是人类社会所能加诸个人的最严酷的惩罚，然而你却充满尊严地忍受了这一切，真是令人赞叹不已。这使我想起法国出版家西耶斯一句幽默而苍凉的话，当人们问他，在恐怖时代他曾做过什么，他只简单地说：‘我只是活着而已。’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但我以为，只有真正热爱生命、理解生命的人，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老演员深吸一口气，看看眼前一张张屏气凝神的脸孔，“忍耐是至高无上的美德，这虽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却是真正颠扑不破的真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德威特更如一尊石像一般，他感觉雷恩的话直接切入他的身体之中，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也感觉到，雷恩这些话是只为他一个人说的，只对他一个人产生意义，只带给他一个人慰藉。

雷恩头一抬，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各位坚持要我说话，那只有先向大家告罪，我喜欢引述前代哲人智慧之语的习性，可能会给如此欢悦的聚会带来不甚愉快的阴影。”他的声音提高了，“《理查三世》，这是莎士比亚剧作中不易普受赞誉的一部，但揭示了一个黑暗罪恶的灵魂仍拥有不失良心的一面，我以为，它锐利的洞察力仍让人感悟不已。”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德威特低垂的脑袋，“德威特先生，”他说，“尽管在经历了这几个星期的困难以后，你已洗脱谋杀的罪名，但进一步的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对仍在迷雾中探索的我们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杀人者已将两个可怜的人送入地狱，或者我该说，愿他们安息在天堂。然而，在座的我们有几个人曾认真思索过杀人者真正的心理？真正的本性？以及他灵魂的真实构造？毕竟——这样的说法虽然陈腐，但我仍要说——他仍是人，拥有属于人的灵魂。如果我们信任圣灵的引导，我们更该说，他也拥有和你我一般永生不灭的灵魂。在我们之中，很多人习惯认为杀人者必然是没有人性的怪物，而并不回头检视我们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深处，也同样存在某些最敏感、最不可碰触的所在；即使最轻微的刺激，也可能使我们摇身变为一个嗜血的恶魔⋯⋯”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屏住气息。雷恩仍平静地说下去：“因此，让我们回头来看看莎士比亚所观察到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戏剧性人物——那位畸形、满手血腥的理查王，这当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恶魔，然而，莎士比亚洞察万物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下面是理查王不失良知的自白⋯⋯”瞬间，雷恩整个儿变了，包括他的举止、他的神情以及他的声音。由于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措手不及，盯着雷恩的每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惊骇之色。狡诈、尖刻、狂暴、贪婪、绝望，这些表情使得他的脸变得扭曲、可怕，他平日温文尔雅的神态荡然无存，仿佛那原有的哲瑞·雷恩先生瞬间已被一个可怕的恶魔吞噬。他的嘴巴张着，可怖的声音倾泻而出：“‘再给我一匹马吧，包扎好我的伤口。上帝啊，垂怜我救助我！’”他痛苦地大声喊着，但声音马上又平静下来，不再激动，不再绝望，轻得几乎听不清，“‘还好，这只是一场梦⋯⋯’”每个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入迷地跟随着雷恩声音的起伏跌宕。雷恩的声音继续传来，微弱却清晰无比，“‘噢，你这懦夫一样的良心，你惊扰得我好苦！蓝色的微弱光线，这不正是死寂的午夜吗，冷汗在我惊惧的脸上发着抖，为什么呢？身旁并没有谁啊，难不成我怕的是自己吗？我理查一向这么爱自己，也就是说，我不就是我吗？难道这里还会有凶手？不可能⋯⋯噢，不，我就是凶手。那就赶紧逃命去吧⋯⋯什么？逃离我自己？有道理，要不然我得自己报复自己。什么？自己报复自己？噢！什么假话，我是那么深爱自己的人。但我有什么值得爱呢？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噢，完全没有。其实我很恨自己，因为我犯下可恨的罪行，我是罪犯。不，不对，乱说，我不是罪犯，傻瓜，自己应该讲自己的好处才是；傻瓜，不要这么自以为是⋯⋯’”雷恩仿佛语无伦次地喃喃说着，但瞬间，他却激动而悲痛地自责起来，“‘我这颗良心伸出了千万条舌头，每条舌头都控诉我不同的罪，每一个控诉都指控我是罪犯。伪誓罪，罪大恶极；谋杀罪，罪无可遁，种种罪状，大大小小，一齐拥上公堂，它们齐声大叫，有罪！有罪！我只有绝望了⋯⋯天下再没人爱我了，即使我就此死去，也没人会同情我；当然，他们不会爱不会同情，我自己都找不到我有什么值得同情之处。’”

席上，有人喟叹一声。

第二场

威霍肯车站

十月九日，星期五，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接近午夜时分，德威特一行人到了西岸线的威霍肯车站。候车室的色泽灰灰的，脏兮兮的，头顶则是纵横交错的铁制横梁，完全像个仓库。月台沿着二楼的墙边延伸出去，上面只有寥寥几名候车的乘客。靠近调车场的一扇门旁的角落是行李房，一名职员靠着柜台在打瞌睡。一旁小卖部的职员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张嘴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候车室整排黑色的候车长椅上空无一人。

德威特一行人带着一阵风一般的笑声进了车站，还是宴会上的原般人马，只缺了一位莱曼，这位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律师在里兹饭店先行告退，回他的寓所补充睡眠去了。珍妮·德威特和洛德两个年轻人跑向小卖部，因佩里亚莱也笑着跟了过去。洛德买了一大包糖果，夸张地一鞠躬，双手捧给珍妮。因佩里亚莱不甘在巴结女郎一事上落后，也买了一叠杂志捧到珍妮的面前。穿着毛皮大衣的珍妮左右逢源，开心得两眼发亮，脸颊红艳欲滴。她笑了起来，一手插进一位护花使者的臂弯，走向长椅坐下，三个人边吃糖果边高声谈论。

其余四人走向售票口。德威特看看小卖部顶上的大钟，指针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零四分。

“噢，”他高兴地说，“我们搭十二点十三分的车——抱歉，还得等几分钟。”

四人停在售票口前，雷恩和布鲁克斯落后一步。埃亨抓住德威特的臂膀：“我来，我来，你就别抢了。”德威特笑着挣开埃亨，对售票员说：“六张到西恩格尔伍德的车票，麻烦你。”

“我们不是七个人吗？”埃亨提醒他。

“我知道，我有五十张的回数票，”当售票员从窗口丢出六张车票时，德威特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马上他又苦笑起来，“我想我应该要求联邦政府陪我一本回数票，我原来的那本过期失效了，就在我被他们——”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抬头对售票员说，“再给我一本五十张的回数票。”

“您的名字，先生？”

“约翰·德威特，西恩格尔伍德。”

“是，德威特先生，”售票员怕误了他们的车，加快了处理动作，没过多久就从栅栏下递出一本定期的回数车票。就在德威特掏出皮夹，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钞时，另一头传来了珍妮脆亮的叫声：“爸，车子进站了。”

售票员快速地找了零钱，德威特抓起纸钞和硬币丢进裤子口袋，转身面对着其他三人，他手上拿着六张单程车票和那本回数票。

“要不要跑？”四个人彼此对视，开口问的是布鲁克斯。

“不用，还来得及。”德威特回答，并把六张单程票和他的回数票收进背心的左上口袋，扣好外套纽扣。

他们穿过候车室和珍妮、洛德、因佩里亚莱会合，上了楼，进入夜晚湿冷的空气中。十二点十三分的列车仍然停靠在月台上，一行人依次通过铁栅入口，沿着长长的水泥月台往后走，另有几名乘客散落地跟在他们后面。最后一节车厢整个儿黑糊糊的，他们只好倒回来，上了倒数第二节车厢。

车厢里，已有几名乘客昏昏欲睡地坐着。

第三场

威霍肯—纽堡列车上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一行人分两组坐定：珍妮、洛德和扮演骑士的因佩里亚莱坐在车厢的前面；德威特、雷恩、布鲁克斯和埃亨四人则选了车厢中央两两相对的座位。

列车尚未开动，布鲁克斯直直地盯了德威特一会儿，突然转头对坐在他前面的雷恩说：“雷恩先生，您今晚说的有些话，令我感触颇深⋯⋯您曾提到在刹那间蕴含着‘无尽的岁月’。当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着陪审团的一声裁决——死亡？抑或步出法庭开始新生？全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决定。无尽的岁月，说得真是好啊！雷恩先生⋯⋯”

“是啊，说得真是准确极了。”德威特附和道。

“噢？你也这么认为？”布鲁克斯瞅了一眼德威特平静的脸孔，“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部小说——我记得是安布鲁斯·比尔斯写的，一部相当独特的小说，书中写到一个人面临绞刑，就在那——呃，怎么说呢，就在行刑的那一刹那，这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没有遗漏一个细节地在脑中重演一次。雷恩先生，这和您所说的无尽的岁月是一个意思吧，我相信一定还有不少作家处理过这样的想法吧。”

“我想我也看过这部小说，”雷恩回答，坐在布鲁克斯身旁的德威特也跟着点头，“时间这个概念，正如多年来科学所告诉我们的，是相对的。我们就以梦做例子——我们醒来，往往觉得整个睡眠期间都在做梦⋯⋯然而，一些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做梦的时间其实极其短暂，是发生在从无意识的睡眠中恢复意识醒来的那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埃亨说。他坐在德威特和布鲁克斯的对面，脸向着两人。

“我真正想的是，”布鲁克斯说，同时又转头看看德威特，“这种特殊心理现象在现实中的情况。约翰，我忍不住好奇——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一样——今天，在宣判的那一刹那，你脑子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雷恩体贴地说，“也许德威特先生不想再谈这个。”

“正好相反，”这个矮小的证券商这会儿两眼发亮，脸上的表情无比生动，“那一刻所带给我的，是有生以来最特别的一次经验。我想，这个经验正可充分支撑比尔斯的小说宗旨，也完全符合雷恩先生所说的有关梦的理论。”

“难道那一刻你脑中所浮现的，也是你这辈子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埃亨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不，不是那样，我那一刻想到的事很奇怪，根本是件不相干也应该不会再想起的事⋯⋯”德威特猛地往绿色的背垫上一靠，急急地说，“是有关某个人的身份的事情。大约九年前，我被纽约法庭选为陪审员参与一件谋杀案的审讯。被告是个颇粗犷的潦倒老头儿，被控在一间公寓杀害一个女人。那是以一级谋杀起诉的案子，地方检察官证明，这毫无疑问是经过仔细策划的杀人案——因此，凶手绝不可能是冤枉的。可是，在为时并不长的审讯过程中，甚至后来我们到陪审室讨论他是否有罪时，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走一个感觉，就是在这之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被告。于是，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努力想记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但直到我疲累得放弃为止，我始终记不起这个人是谁，我究竟是何时在哪里见过他⋯⋯”

这时，汽笛一响，车身一顿，列车吭哧吭哧发动起来。德威特稍稍提高嗓门：“长话短说，我和其他陪审员一样，按照警方所发现的证据，相信这个人的确犯了谋杀罪，也投了有罪一票。陪审团作出了有罪的决议，这个人也就被判处极刑并依法处决，事情到此为止，我自然也就把这整件事抛到脑后了。”

列车正式开动出站。德威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接腔。“我说奇怪的部分就在这里，九年来，我从未再想到这个人或这件事，但今天，当陪审长起身要宣告我的命运的那一瞬间——很不可思议的是，应该说就在法官询问陪审团结果的那句话的尾音刚落，陪审长的第一个字刚要出口的这短短一瞬间——忽然，毫无道理地，我的脑子轰然一声，一道灵光闪了进来，我不仅在那一刻奇怪地想起这个被判极刑的人的长相，更奇怪的是，我也同时记起来他是谁，以及我是在哪里见过他——你们想想看，整整隔了九年的时间，之前我的脑子根本不再想这个人。”

“那他是谁？”布鲁克斯好奇地问。

德威特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事情很奇怪⋯⋯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浪迹南美，偶然来到一个叫巴瑞纳斯的小地方——在委内瑞拉的萨莫拉一带。有天晚上，我正要回我寄居的小屋，经过一条昏暗的小巷子时，听到有激烈打斗的声音。当时我年轻气盛，比现在的我有冒险精神多了。

“我身上带着一支左轮手枪，于是我赶快从枪套里拔出枪来往巷子里冲，发现两个衣衫褴褛的当地人正攻击一个白人，其中一个还手抓一把弯刀往那白人身上砍，于是我一扣扳机，不过子弹打偏了。但我看到，那两名拦路贼吓坏了，撒腿就跑，那个被攻击的白人瘫在地上，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我走过去看他时，心想这人的伤势一定很严重，但他却自己撑着站起来，在裤子上抹抹流出的血，小声地跟我道了声谢，就一跛一跛地消失在黑暗中。在这期间，我只匆匆看了他的脸一眼。这个人，我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也正是后来我参与审判、把他送上电椅的那个人。造化捉弄人，是吧？”

众人一阵欷歔，在接下来的沉默中，雷恩若有所思地说：“这段离奇的故事，值得收入民俗传说里。”

列车仍疾驰着，夜幕里稀稀朗朗地点缀着灯光——这一带是威霍肯的郊外。

“但我自己认为这件事最特殊的一点在于，”德威特继续说，“一个我怎么想都解决不了的谜团，居然在我自己生死攸关的一刹那豁然而解！记住，这个人的脸我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那么多年以前⋯⋯”

“这是我听过的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鲁克斯仍感慨万千。

“人类的心灵其实远比我们所能理解的要神秘强大多了，尤其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甚至会比德威特先生的这种亲身经历更神奇。”雷恩说，“八个星期前，我从报上看到一篇报道，是发生在维也纳的一桩谋杀案的细节描述。情形大概是这样的：有名男子被射杀在所住的旅馆房间里，维也纳警方毫无困难地立刻查明了死者的身份，这人是个黑社会的小喽，曾经被各方吸收为线人。谋杀动机很明显是报复，可能死者和警方联系告密了，引起凶手仇视而动手。报道上还说，死者寄居这个旅馆好几个月了，很少出门，连用餐都在房间内，好像在逃避追杀。尸体被发现时，桌上还摆着吃罢未收的餐具。他在离餐桌七英尺处中枪，致命的一枪，但并未立刻丧命，这是依据现场所遗留的痕迹推断出来的：尸体躺在餐桌脚旁，从此处到他中枪的地毯上拖着长长的血迹。现场有一个很特殊的状况，餐桌上的糖罐整个儿打翻了，白色的砂糖洒了一桌，而且有一把在死者手中紧紧握着，一整把砂糖。”

“有趣。”德威特喃喃地说。

“这情形似乎很容易解释，死者在离桌子七英尺处中枪，努力爬向餐桌，再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起身，抓了桌上的一把砂糖，才力竭倒地死去。但是，为什么？这把砂糖指涉的意义是什么？死者这临终前的拼死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至此，维也纳警方显然触礁了。我总结了这份报道，”雷恩对三个目瞪口呆的听众微微一笑，“对这些极其诱人的谜题作出了解答。于是我写了封信到维也纳，几星期后，当地的警察局局长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说，凶手在我的信寄到前已遭逮捕，但我的推断正确地解开了死者和砂糖之间谜一般的关系——甚至在凶手坦白后，维也纳警方仍对此大惑不解。”

“那您的推断到底是什么呢？”埃亨问，“光凭这把砂糖，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释。”

“我的脑子也一片空白。”布鲁克斯说。

德威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皱着眉头深思。

“你呢，德威特先生？”雷恩微笑着问。

“我想我也不明白这把砂糖所代表的正确意思，”证券商边想边说，“但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应该是死者试图指出凶手的身份所留下的线索。”

“太棒了！”雷恩叫道，“百分之百正确，德威特先生，非常好。但作为线索的砂糖代表什么？这⋯⋯噢，是否死者想借此指出，杀他的人——当然这个推断是看起来最荒唐的一种——是个嗜食甜食的人？或者，代表凶手是个糖尿病患者？这也不怎么对劲。当然，这样的解释我无法满意，因为这个线索无疑是留给警方的，较合理的想法是，应该和警察惯常的训练以及所处理的事物有较直接的关系，如此死者拼命留下的线索才较有机会成立。因此，除了上述两种解释外，砂糖总还意味着什么——砂糖从形状上看像什么？呃，它是一种白色的结晶物体⋯⋯于是，我写信给维也纳警察局局长，说砂糖当然可能意指杀人者是个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释是，凶手是个吸食可卡因的人。”

众人仍目瞪口呆，德威特轻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可卡因，对，对！白色，结晶物，粉末！”

“这个被捕的嫌疑犯，”雷恩说，“正是我们这里惯称的毒虫。维也纳警方因此通过这里的警方给我正式的回复，当然极客气地说了许多赞誉之词，这不必提也不值一提。我认为，这个解释只是最简单最基本的一种。在这件谋杀案中，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死者临死前所展现的那种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他没办法也没时间在那一刻像平常人一样思考、行动，而是面对死亡，某种特殊的力量引发他脑中一闪的灵光，让他能在那不容延迟的一刻生死一搏，成功留下这个指明凶手身份的线索。因此，我们可以明白——在生命结束的那个独特时刻，人类心灵所爆发出的瞬间力量多么神奇强大，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

“我想，这百分之百真实。”德威特说，“真是有趣极了的一个故事，雷恩先生。您谦称您的洞见只是最寻常最基本的推断，这我无法苟同。我以为，只有您了不起的才能和眼光，才能如此穿透事物的表象，直触真正的核心。”

“您要是住在维也纳，一定会帮他们解开更多的谜团。”埃亨也说。

北柏根站已过，消失在后面的黑幕之中。

雷恩叹了口气：“我常这么想，如果被谋杀的人都能留下某种信息，让我们能沿此追踪凶手，不管这个信息如何隐晦不明，这样，犯罪和惩罚的问题就会简单多了。”

“不管如何隐晦不明，真的吗？”布鲁克斯质疑。

“当然是真的，布鲁克斯先生，任何信息都比完全没有信息强。”

这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帽子压低盖着双眼，脸色苍白且显得痛苦不堪。他从车厢前端走进来，步履踉跄地扑向谈话的四个人。他似乎有点儿站不稳，全身倚靠在列车坐椅的绿色格子靠背上，随着列车的颠动摇晃着，很慢地盯着四个人中的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困惑地抬眼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德威特厌恶地说：“柯林斯。”雷恩的眼中一下子流露出感兴趣的神采。

布鲁克斯说：“你喝醉了，柯林斯，想干什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讼棍。”柯林斯粗暴地说，双眼血红欲滴，而且满含怨恨，视线始终锁在德威特一人身上，“德威特，”他极力想说得文明些，“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他把帽子往上一推，努力扮出一个和悦的笑脸，但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极恶心的嘲讽笑容。德威特则带着可怜兼厌恶的神情回答他。

两人相对交谈时，雷恩的目光从柯林斯痛苦的脸扫到德威特凛然的脸上，来回交替。

“听着，柯林斯，”德威特以颇亲切的语调耐心地说，“我一再告诉你，对这件事我完全无能为力，原因也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可理喻呢？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已严重打扰了别人的私人聚会？像个男人一样赶快离开吧！”

柯林斯紧绷的嘴垮了下来，血红的双眼一下子涌满泪水。“听我说，德威特，”他低声说，“你一定得跟我谈谈。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德威特，这是——这是关乎生死的。”德威特露出踌躇之色，众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柯林斯，这个人的惨状和最无法示人的人性全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柯林斯察觉了德威特的动摇，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想紧紧地握住这一丝机会，他急切万分地说，“我保证，我发誓，如果你再给我一次私下谈话的机会，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就这一次，拜托你，德威特，我拜托你！”

德威特冷静地盯住他：“你说真的吗，柯林斯？以后不会再打扰我是吗？再不会像现在这样找我的麻烦是吗？”

“是，是！我一千一万个保证！”希望的火焰在血红的眼中熊熊燃起，几乎到了恐怖的地步。德威特叹了口气，站起身，向三人致个歉，接着这两人往车厢后面走去。德威特低头不语，柯林斯则如连珠炮般讲个不停，双手飞舞，解释再三，而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盯着德威特避开的木然脸孔。正要跨出车厢门的德威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滔滔不绝的柯林斯留在原地，回到三个友人的座位边来。

证券商伸手到他的背心口袋里取出他负责购买的一叠单程车票，他自己的新的回数票则放回原处。单程车票被递给了埃亨。“埃亨，车票还是放在你这儿保险些，”他说，“我不知道这害人精要闹多久，列车员可能会来查票。”

埃亨点点头收下车票，德威特交代完后又往车厢后面走去。那头，柯林斯沮丧地呆立着，德威特一到，他顿时又生龙活虎起来，急急地争辩。两人穿过车厢门进入最后一节车厢。在他们刚进入那节车厢时，从这节车厢还能短暂地瞥见两人的身影，接着，雷恩他们看到柯林斯和德威特继续前行，消失在黑暗的末节车厢中。

布鲁克斯说：“玩火的人终将自焚，我看这个人是完蛋了，德威特才不会傻得去帮这样一个人。”

“我想，他还在指望德威特为朗斯特里特的胡说八道负责。”埃亨分析道，“就算德威特真跳出来帮他，我也不会意外，你不觉得吗？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也许会让他愿意帮忙收拾朗斯特里特的烂摊子。”

雷恩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未节车厢，当然没办法看见那两个人了。这时，列车员从前一节车厢进来，逐个检票，大家把注意力收回来，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平和下来了。查到洛德时，洛德向列车员指着车厢中段雷恩三人所在，见德威特不在位子上，有点儿惊讶。列车员走过来，埃亨递上去六张票，并告诉列车员同伴中还有一位有事暂时离开，应该很快会回座。

“好的。”列车员回答道，在车票上剪了洞，塞回埃亨座位上方的票夹子，随后就离开了。

三个人继续天南地北地闲聊。几分钟后，不耐久坐的埃亨说了一声抱歉，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在车厢后面的走道上来回踱步舒活筋骨。雷恩和布鲁克斯的话题则转到遗产的问题上了。

雷恩引述了一个有趣的真实案例给布鲁克斯听。那发生在多年前，当时他尚未退休，正在整个美洲大陆巡回演出莎士比亚的剧作。布鲁克斯则以专业的态度，列举了好几个有关引发法律争议的遗嘱的案例。

列车仍奔驰向前，雷恩两次回头看向末节车厢，但不见德威特和柯林斯回来，一抹忧色悄悄出现在老演员的眼睛里。在和布鲁克斯谈话的短暂间隙，他分心陷入沉思中，但没一会儿，又微笑着摇摇头，好像要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之后又热切地和布鲁克斯讨论起来。

车子开到波哥大站停了下来，这是位于哈肯萨克近郊的一个小站。雷恩看着窗外，列车很快重新发动。这时，老演员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出来，而且比刚才更浓。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指针清晰地指着十二点三十六分。布鲁克斯察觉到了，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突然，雷恩急急地站起来，布鲁克斯吓得低喊出声。“很抱歉，布鲁克斯先生，”雷恩的口气很急，“也许我太神经质了，但德威特先生到现在还没回来，让我觉得非常不安，我到后面的车厢看一下。”

“您觉得不对劲吗？”布鲁克斯听着也惊慌起来，立刻起身，跟着雷恩往后面走去。

“我真心盼望是我神经过敏。”两人匆匆从埃亨身边走过。

“二位，怎么啦？”埃亨问。

“德威特一直没回来，雷恩先生觉得不对劲，”律师焦虑地回答，“你也一起去看看吧，埃亨。”

雷恩一马当先，他们穿过通往末节车厢的车门，刚进去就猝然停步，车厢看起来空空如也。于是，三人走进去搜寻，果然这末节车厢里完全没有他们的踪迹。

三人面面相觑。

“呃，他们跑什么鬼地方去啦？”埃亨咕哝道，“我没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回来过，你们呢？”

“我没特别留意，”布鲁克斯说，“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走回来。”

雷恩也并未百分之百地注意此事。他走到一扇车门旁，隔着玻璃看看外面急速后退的黑漆漆的田野。接着，他深入到光线朦胧的末节车厢后部，仔细查看后门。透过玻璃往外看，后面是列车加挂的一节特别车厢，也是这趟列车现在的真正尾端，以供明天早晨高峰时间从纽堡开回威霍肯时运输大批上班人群所用。雷恩下巴一紧，急急地说：“二位，我要进去查看一下。布鲁克斯先生，得麻烦你拉住门让它开着，透点儿光线，里面几乎一团漆黑。”

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应声而开，并未上锁。好一阵，三人站在那儿眯着眼睛，以适应几乎没有一丝亮光的车厢，里面什么也看不见。稍后，雷恩突然一转头，屏起气⋯⋯

门的左边是个小隔间——这是列车白天的加挂车厢入口处的方形特别席。车厢的前端墙壁和最前端座位的椅背，构成这个小隔间的前后界线；外侧则是一面寻常的车窗。隔间的对面是开放式的，没设座位，雷恩就站在此处。隔间内，和车厢其他座位没两样，是两两相对的两人座长椅。在面对前墙、靠近车窗的座位上，德威特就坐在那里，头部低垂着抵住胸口。

黑暗之中，雷恩眯起眼睛。德威特似乎睡着了。布鲁克斯和埃亨从后面挤了上来，雷恩跨进隔间，站在坐椅间轻柔地推推德威特的肩膀，但毫无反应。

“德威特！”他尖厉地喊了一声，边用力摇着那不动弹的躯体，还是毫无反应。但这一回，德威特的头却微微一侧，可瞥见他的眼睛，随即又恢复原来垂头抵住胸口的姿势⋯⋯那双眼睛，即使在近乎黑暗的微光中，仍可看出是一双睁开却全然空洞的眼睛。

雷恩弯身下去，伸手按在德威特的胸口。

他马上直起身，搓着手走出隔间。埃亨全身颤抖如一株风中的白杨，两眼死死盯着这黑暗中幽灵般的尸体。布鲁克斯则失声地喊出来：“他——他死啦！”

“我手上沾了血，”雷恩说，“布鲁克斯先生，麻烦你让车厢门开着，我们需要光线，至少得等到我们找到一个知道电灯开关在哪儿的人。”他从埃亨和布鲁克斯中间穿过，走向原来的末节车厢，“还有，请不要碰他，你们二位。”他直截了当地说。两人都没回答，缩在一起，两眼惊魂不定地一直看着德威特。

雷恩探头看了看，找到了目标所在，走过去伸长手臂狠狠地按了好几下——那是车上的紧急按铃。接着，一声吱吱嘎嘎的刹车声响起，整趟列车由于惯性继续滑行，突然一个踉跄，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埃亨和布鲁克斯两人猝不及防地抓着彼此，才免于跌倒。

按了铃的雷恩跨过车厢连接处，走入他们座位所在的光亮车厢，静静站立着等待。因佩里亚莱这会儿一人独坐，正在打盹。洛德和珍妮紧靠在一起，头几乎是相互抵着。此外，一些不认识的乘客不是睡着了就是静静地读报看杂志。一会儿，车厢前端的门猛地被拉开，两名列车员沿着过道一路跑过来，睡着了或正在阅读的乘客全都一惊，探着头看出了什么事。珍妮和洛德也一齐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因佩里亚莱也醒了，一脸愕然地站起身来。

两名列车员奔跑着。“谁按的铃？”跑在前面的一个喊着，他是个看起来易怒的小个子先生，“干吗？出了什么事？”

雷恩低声说：“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意外，列车员，麻烦你跟我去一趟。”

珍妮、洛德和因佩里亚莱三人齐奔过来，一些乘客也凑过来，不知所措地问出了什么事。

“噢，不，拜托你，德威特小姐，你等在这儿，千万别和我们去。洛德先生，麻烦你带德威特小姐回座位。还有因佩里亚莱先生，你最好也留在此处帮着照料德威特小姐。”雷恩意在言外地看着洛德，洛德的脸刷地白了，他抓着发慌的年轻女郎的手臂，半扶半拖地把她弄回座位。这时，另一位列车员也到了，是个高壮的男子，他推动着簇拥在一起的乘客：“拜托，拜托，请回座位，没什么事，现在就请回座位⋯⋯”

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走回加挂车厢。布鲁克斯和埃亨仍像化石般一动也不动，直瞪着德威特的尸身。一名列车员已打开车厢墙上的电灯按钮，灯光一亮，原本昏暗的车厢便清清楚楚了。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跨入车厢，轻拍着犹如坠入噩梦不醒的埃亨和布鲁克斯，高个子列车员谨慎地关上车门。

个子矮小、年龄较大的列车员走近尸体弯腰查看，胸前挂着的金表垂荡着。他伸出褐色的指头指向死者的左胸口。“弹孔在这儿！”他叫起来，“谋杀⋯⋯”

他慌忙起身看向雷恩，雷恩接口说：“列车员，我应该提醒你不要碰现场的任何东西，”说着，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列车员，“我受警方委托，参与调查近日一连串的谋杀案，”他说，“我想，我有权对这个意外事件做主。”

老列车员有点儿不放心地仔细看着名片，然后递回给雷恩。他摘下帽子，抓着满头白发。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他语气微怒，“又不能证实你所说的，我是这趟列车的第一列车员，按规定，只要在这趟列车上，任何时间发生的任何紧急事件都该由我负责处理——”

“听着，”布鲁克斯打断他，“这位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帮忙调查不久前发生的朗斯特里特案和伍德案，你得听他的。”

“噢，是吗？”老列车员摸着下巴。

“你知道这死者是谁吗？”布鲁克斯又说，声音急得沙哑了，“他叫约翰·德威特，是刚刚跟你提到的那名死者朗斯特里特的合伙人。”

“你不用说了，”老列车员说着，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地看看只露着半边脸孔的德威特，“我想起来了，我还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他很久以来就常搭乘这趟列车。好吧，雷恩先生，我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做？”

在布鲁克斯和老列车员说话期间，雷恩一直静静地站着，但眼中有烦躁之色。这时他立刻说：“先把所有的车门和车窗紧闭，并确保看守好，立刻去办。交代司机马上把车开到离此最近的车站——”

“下一站是提尼克站。”高个子列车员插嘴道。

“不管是什么站，”雷恩继续说，“要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开车。还有，立刻打电话到纽约警察局——找萨姆巡官，不管在总局还是家里，总之得找到他；还有纽约的布鲁诺检察官，可能的话也尽量通知到。”

“我会通知站长立刻联络。”老列车员想了一下回答道。

“好极了。还有和这桩意外有关的所有单位——所有的。另外，到提尼克站后把列车停到分道铁轨上。对了，你怎么称呼？”

“我叫波普·勃登利。”老列车员严肃地应道，“雷恩先生，你交代的事我都明白了。”

“勃登利，既然都清楚了，”雷恩说，“就麻烦你立刻执行。”

两名列车员向车门走去，勃登利告诉年轻的列车员：“我去传话给司机，你来负责车门车窗管制部分，懂了吗，爱德华？”

“没问题。”

两人出了加挂车厢，跑过一节节车厢，每一节车厢的车门处都挤着想一探究竟的乘客。

列车员离去后，谋杀现场安静了下来。埃亨虚脱般倚在走道边的盥洗室门上，布鲁克斯也靠在车门上，雷恩则忧伤地看着死去的德威特。

雷恩头也没回地说：“埃亨，你是德威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得担负起一桩并不愉快的任务，由你来把这个噩耗告知他的女儿。”

埃亨僵着身子，舔舔嘴唇，但还是没说什么就走了。

布鲁克斯重新靠回车门，雷恩像个哨兵般立在尸体旁边。两人都沉默不语，也不动。没过多久，有微弱的哀叫声从前面的车厢传过来。

又过了几分钟，列车摇晃着巨大的铁身躯开始缓缓地启动，雷恩和布鲁克斯仍恍若未觉。

车外，漆黑一片。

提尼克站一侧。

稍后。

列车打着强烈的灯光，却像条垂死的毛虫一样躺在提尼克站旁边的漆黑夜色中。车站里有些候车的乘客。一辆汽车这时呼啸而来，刷的一声急刹在铁轨边，一群人急匆匆地奔向一动不动的列车。

这群人是萨姆、布鲁诺、席林医生和一小群刑警。

他们火速经过一小簇人群，包括列车工作人员、一名机械师和调车人员。一名刑警手拿提灯率先冲往末节车厢紧闭的门，但萨姆后发先至，擦着刑警的脸部先一步到达，接着，他狠狠地擂着车门。有轻微的叫声从车内某处传来，“警察来啦！”列车员勃登利拉开车门，钩上了墙上的挂钩保持车门开着，并放下铁制活动台阶。

“警察，是吗？”

“尸体在哪儿？”萨姆问的同时，一行人乒乒乓乓全踩上了台阶。

“这边，最后面的加挂车厢。”

一行人又冲往加挂车厢，很快就看见了死者，旁边，雷恩静静地站着，还有一名当地的警员、提尼克站站长和那名年轻的列车员。

“谋杀，是吧？”萨姆看向雷恩，“这又是怎么发生的，雷恩先生？”

雷恩轻轻动了动。“巡官，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一桩胆大无比的命案，太胆大了。”他仿佛瞬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席林医生把那顶永不摘下的旧布帽推往后脑勺，敞开外衣，单膝跪在尸体旁就动起手来。

“有人碰过尸体吗？”法医低声问，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歇。

“雷恩，雷恩先生，”布鲁克斯提醒道，“席林医生问您，有没有人碰过尸体。”

雷恩机械地回答：“我摇了他几下，他的头部曾转向一边，但又转回原来的姿势。我还弯腰摸了他的胸口，手上沾了血。除此以外，再没第二个人碰过他。”

接下来，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席林医生表演。法医对着尸体的弹孔闻了闻，用力扯开死者的上衣。子弹从外套左胸装手帕的口袋射入，直接命中心脏，当然，这件外套已报销了。“铁丸子穿过他的外套、背心、衬衫、内衣和心脏，干净利落，一枪毙命。”席林医生宣布。伤口如法医所言颇为干净，外套上只沾了少许血迹，每一层衣服的弹孔都成为一圈起皱的血红色破口。“我想，一小时前断气的，”法医边继续说着，边看看腕上的手表，接着，他按按死者的手臂和大腿，并试着动动死者的膝关节，“应该没错，差不多十二点三十分毙命的，也许更早几分钟，这没办法说得太精确。”

众人看着德威特已经僵冷的脸。恐惧和惊吓的神情使整张脸扭曲了，这样的神情似乎并不难解析——这是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害怕，钻入死者圆睁的双眼里，躺在下巴每一道拉紧的肌肉上，并且遗留在脸上每一条丧失勇气的惊恐线条中⋯⋯

席林医生仍轻柔地继续检查，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他的手指从死者的脸部开始一路下移。当法医抓起死者的左手时，每人的视线也跟着抵达此处。“看看这两根指头。”法医说。众人都跟着细看。非常诡异，死者的拇指、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内曲，但中指却紧紧绕在食指上，扭曲成一个古怪的样子。

“究竟——”萨姆首先叫起来，布鲁诺弯下腰，其他人只能绕过他的后脑勺看。

“天啊！”这一声是布鲁诺的，“是我疯了还是怎么了。噢——”他惊叫起来，“不可能的，应该不可能啊，这不是中世纪欧洲⋯⋯这明明是一种驱魔避邪的手势嘛！”

全场鸦雀无声。好一会儿，萨姆开了口：“妈的，真像侦探小说。十块赌你一块，厕所里八成还藏着个青面獠牙的吃人妖怪。”

没人发笑，只有席林医生说：“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事实如此。”他试着拉开这两根缠在一起的手指，弄得脸红脖子粗也没成功，于是自嘲地一耸肩，“绞得可真紧，而且僵得跟块木头一样，大概德威特有轻微的糖尿病，这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否则，应该不至于现在就僵成这副德性⋯⋯”说着，法医抬头瞟着萨姆，“萨姆，要不要试试把手指扭成这个样子看看。”

快弯成机器人一样的众人又将视线都移到萨姆身上。萨姆二话不说，伸出右手，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顺利地让中指交叉于食指上。

“中指再绕过去一点儿，萨姆，”法医气定神闲地指点，“用力压紧，嗯，对，这才像德威特弄的，现在，你试试看保持个几秒钟⋯⋯”巡官照做了，但似乎艰难得脸都涨红了。

“很费劲吧，萨姆？”法医直截了当地说，“这是我验尸生涯中最有趣的经历之一，这两根指头缠得真紧，连人死后都不松开。”

“我不相信那种什么驱魔避邪的解释，”萨姆松开手指，木木地说，“这是三流小说的破烂情节，跟用双手捧水一样蠢，打死我都不信——而且，传出去会被社会大众笑死。”

“既然如此，你的合理解释又是什么？”布鲁诺反驳道。

“这个嘛，”萨姆沉吟着说，“好吧，也许是凶手弄的，故意把德威特的手指扳成这个样子。”

“胡说八道，”布鲁诺坚决反对，“你这说法比刚刚的那个还荒谬。朗朗乾坤，凶手干吗那么无聊地去扳被害人的手指？”

“呃，这很难说，”萨姆说，“很难说⋯⋯雷恩先生，您的意思呢？”

“我们非得在这桩谋杀案中找到一个杰塔托里不可吗？”雷恩动了动身子，“我认为，”他的声音异常虚弱，“今天晚上，德威特对我所讲的一个故事深有所感，如此而已。”

如坠五里雾中的萨姆正要追问是什么意思，却被站起身来的席林医生打断了。

“好啦，在这里我能做的都做完啦，”法医说，“有件事绝对错不了，他是瞬间毙命的。”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雷恩首次有了明显的举动，他拉了一下法医的手臂：“你确定吗，医生——瞬间毙命？”

“是啊，绝对没错，子弹应该是点三八口径的，直接贯穿右心室，这也是唯一的伤口——光从外部的检查看是如此。”

“头部呢？没任何伤口吗？没任何暴力攻击的迹象吗？——身体其他部位也都没有吗？”

“一处也没有，除了一颗子弹跑到心脏里面，没有任何其他伤痕。而且我还敢告诉你，这是我这个把月以来所见过的一堆弹孔里最干净利落的一个。”

“席林医生，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不可能是在中枪濒死前做出这个手势的？”

“好啦，听着，”席林医生有些恼火了，“我刚说他瞬间毙命，不是吗？天底下哪里有瞬间毙命却又有中枪濒死这回事？一颗硬枪子儿贯穿心室，瞬间——啪，就死了，一切都了结了。人死如灯灭，人不是天竺鼠是吧，这你也知道，人和天竺鼠当然不一样嘛。”

雷恩没笑，他转向萨姆。“我想，巡官，”他说，“根据我们这位火气很大的法医大人所言，我们还没弄清一件有意思的事。”

“啊，什么？他吭都来不及就死了。我也见过几百具这种瞬间毙命的尸体，哪还有什么新奇可言。”

“巡官，这里的确有点儿新奇可言。”雷恩说。布鲁诺满脸疑惑地看着雷恩，但雷恩并未说下去。

萨姆甩甩头，推开席林医生，弯腰看着死者，开始仔细查看死者的衣服。雷恩移了个位置，以便能同时看到萨姆的脸部和尸体。

“这是什么？”萨姆低声问。他从德威特的外套里层口袋掏出一堆旧信件、支票本、钢笔、列车时刻表和两本回数票。

雷恩冷冷地说：“有一本是旧的回数票，在被扣押时过期了；另一本是他今晚才买的，上这趟车前买的。”

萨姆咕哝两声，翻看着旧回数票里如邮票般边缘打着齿孔的车票，车票已磨得边角起毛了，封面和内部有一大堆没什么意义的涂鸦：某些是摹画列车员查票检票的记号的图案，某些则是仿印刷体写下的字迹，最多的是各种几何图形，几乎每张都有，完全显露出德威特凡事讲究精确的性格。大部分的车票都撕去用掉了。接着，萨姆检查新的回数票。车票原封不动，也没任何记号，正如雷恩所说，出事前在威霍肯站买的。

“这里哪位是列车员？”萨姆问。

穿蓝制服的老列车员回答：“我是，名叫波普·勃登利，是这趟车的第一列车员。巡官，你想问什么？”

“认识死者吗？”

“呃，”勃登利慢条斯理地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告诉过在场的雷恩先生，死者的面孔我看着很熟悉。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这些年常坐这趟车来来回回。好像是到西恩格尔伍德，对吧？”

“今晚你在车上见过他吗？”

“没有，他没坐我收票的那头。你看见他了吗，爱德华。”

“今晚我也没有。”粗壮的年轻列车员讲起话来挺害羞，“我也认识他，但今晚也没看到。我到前面的车厢查票，他的一些朋友坐在那儿，里面的一个高个子拿给我六张票，说他们还有一位同伴有事暂时离开了。后来，我也一直没看见他。”

“你不找他收票吗？”

“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心想大概上厕所去了，那是最可能的。我也不会想到有人待在不开灯的车厢里，平常没有人会跑到这里来。”

“你说你认识德威特？”

“他叫这名字是吗？呃，他还算常坐这趟车，我认识他的样子。”

“坐了多少回呢？”

爱德华把帽子往后推，摸着秃脑门想着。“巡官，这说不上来，到底有几次也没个数，就是来来去去吧，我想是这样。”

瘦小的勃登利忽然挤上前来：“先生，我想这我可以替你查出来。你知道，每晚这趟午夜的列车由我和爱德华负责，因此，我不难查到他搭过几趟这班夜车。麻烦你把旧的那本车票借给我看看。”他说着从萨姆手上拿过那本陈旧起毛的车票本，打开来伸给萨姆看，在场的其他人也全都簇拥上来，在萨姆肩后伸长脖子。“这个，你看，”勃登利客串起侦探的角色来，指着已撕去车票的存根部分，说，“每搭一趟车，我们就撕张票收走，且在存根上剪洞，你只要找到记号加起来就有答案了。圆的——那是我剪的洞，就是这种，看到没有；打叉的——那是爱德华·汤普森的。一算就知道他一共搭过几次这趟车，因为这趟车上除了我们俩，没有第三个列车员，明白了吧？”

萨姆研究着车票本。“这可真有趣，一共有四十个记号，在这四十次里，我想有一半是坐往纽约方向吧——不一样的洞，是吧？”

“没错，”老勃登利说，“早上的车——别的列车员；每个列车员剪的洞都不大一样。”

“好的，”萨姆继续说，“晚上回西恩格尔伍德有二十次，在这二十次里——”他算得颇快，“你看，你和你的搭档的记号加起来十三个，意思是搭过十三次，这就表示，他搭这趟车的次数多于正常下班时六点左右的车喽⋯⋯”

“看来我也算个侦探了，”老列车员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先生，你要的答案出来了，存根上的洞不会骗人的！”说完，他很得意地笑出声来。

布鲁诺皱着眉头说：“我敢打赌凶手一定知道德威特的这个习惯，常搭这趟车而比较少搭正常的下班通勤列车。”

“看来是这样。”萨姆直起身子，“现在，让我们再弄清楚其他方面的情况。雷恩先生，今晚出事前后到底是什么情形？为什么德威特会跑到这节车厢来？”

雷恩摇摇头。“出事的经过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车子开出威霍肯站不久，迈克·柯林斯——”

“柯林斯！”萨姆叫起来，布鲁诺也挤上前来，“柯林斯？也在这趟车上？老天，您怎么不早说？”

“拜托，巡官，少安毋躁⋯⋯柯林斯要不早就下车了，要不就还在车上。在我们发现德威特被杀后，我立刻要列车员马上把车门车窗关闭，确定没有任何人有办法离开，因此，除非他在尸体被发现前就下车，否则哪儿也去不了。”萨姆仍咕哝着，接着，雷恩以水波不兴的平稳语调，将柯林斯找上德威特要求作最后一次谈话的情况，整个儿从头讲一遍。

“于是，两人就跑到这节车厢来了？”萨姆问。

“巡官，我没这么说，”雷恩纠正他，“这是你太一厢情愿的推论，当然有可能如此。但我们看到的仅仅是，两个人跨入我们后面的一节车厢，如此而已。”

“好吧，是不是这样，我们马上就可以查出来。”萨姆叫来几名刑警，下令找寻消失了的柯林斯。

“萨姆，尸体就摆在这里吗？”问话的是席林医生。

“先这样吧，”萨姆不耐烦地说，“我们先到前面去盘问一下。”

于是，一行人出了这节车厢，只留一名刑警守护着德威特的尸体。

闻此噩耗的珍妮·德威特整个人近乎崩溃，靠在洛德的肩上啜泣。埃亨、因佩里亚莱和布鲁克斯则呆坐在座位上，一脸茫然。警方已清查了整个车厢，其他乘客都被请到前面的车厢去了。

席林医生沿着走道走过来，低头看着哭得很虚弱的年轻女郎。他一言不发地打开医疗箱，拿出一个小瓶子，要洛德去倒杯水过来，接着，他把瓶子打开放到女郎抽动不已的鼻子下。

女郎喘着气，眨着眼，身子战栗着。洛德端了杯水回来，珍妮急切地喝着，像个极口渴的小孩。医生摸摸她的头，并塞了颗药丸到她的嘴里。几分钟后，珍妮总算平静了，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头枕在洛德的腿上。

萨姆安稳地坐在绿格子坐椅上，舒服地伸伸腿。布鲁诺满脸阴郁地看看他，然后把布鲁克斯和埃亨叫过来。两人无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肌肉扭曲。布鲁诺简单询问了一些问题，包括在里兹饭店的晚宴、往威霍肯的渡轮、在码头终点站的等候、登上列车、柯林斯的出现。

“德威特如何？”布鲁诺问，“很开心吗？”

“从没那么开心过。”

“我也从来没见他那么快乐过。”埃亨低声地插嘴，“审判，等待——然后是宣判⋯⋯我刚在想他总算躲开了电椅⋯⋯”他说着身子又是一颤。

一抹气愤之色这时闪过律师的脸。“现在，这件残酷的谋杀案可以充分证明德威特是无辜的，布鲁诺先生，要不是你们没脑筋地胡乱逮捕和审讯，他现在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布鲁诺默然无语，良久才问：“德威特太太呢？”

“她今晚没来。”埃亨简短地说。

“对她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布鲁克斯律师补充了一句。

“什么意思？”

“现在，她不用再担心离婚的问题了。”布鲁克斯干巴巴地说。

检察官和巡官交换了一个眼色。“所以说，她没在这趟车上？”布鲁诺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律师不开心地别过脸。埃亨摇着头。布鲁诺又看向雷恩，雷恩只耸耸肩。

这时，一名刑警来报告，说在车上没有找到柯林斯。

“喂！刚才那两个列车员死哪儿去了？”说着，萨姆把就在他面前不远的两名蓝制服列车员招过来，“勃登利，你在车上看到过一个个头高高的、满脸通红的爱尔兰人吗——记不记得收过这样一个人的票？”

“他戴着——”雷恩补充道，“一顶毡帽，低低的，几乎盖住眼睛，穿着一件斜纹软呢外套，有点儿酒意。”

老勃登利摇摇头：“我绝对没查过这样一个人的票，爱德华，你呢？”

年轻的列车员也摇摇头。

萨姆站起来，走到前面的车厢，找到几名和德威特一行人同车厢的乘客，问了几个问题。

没有人记得有柯林斯这么一个人，更别说他的举止行踪了，萨姆只好空手而归。“哪个人有印象柯林斯从这节车厢走回来？”

雷恩回答：“我确信他没走回来，巡官。他必定是从后面那两节车厢中的一节溜下车的，这很容易，随便打开个车门跳下车就行。我确定，从德威特和柯林斯离开到悲剧发生这段时间里，列车曾停靠过几站。”

萨姆向老列车员要来一张时刻表仔细研究。依据时刻表的显示，萨姆推断，柯林斯可能溜下车的车站有小码头站、里奇菲尔德公园站、西景站等，甚至包括波哥大站。

“好吧，”他说着，转身下了道命令给一名刑警，“带几个人去这些车站查查，务必找出柯林斯的行踪。我相信他必定在这些车站中的一站下了车，也必定有迹可循。一有结果立刻打电话回提尼克站向我报告。”

“好的。”

“在那个钟点，看起来他不可能搭乘列车回纽约，所以别忘了问问车站周围的出租车司机。”

一队刑警领命而去。

“好了，你们两个，”萨姆又问两名列车员，“仔细想想，在小码头站、里奇菲尔德公园站、西景站和波哥大站，是否有乘客下车？”

两名列车员立刻嚷嚷起来。每个站当然都有一些乘客下车，但不知道详细人数，更别提那些人是谁。

“也许，可能记得其中一两位，”老列车员的腔调又懒洋洋起来，“如果再见面的话，但我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姓名、住址，就算他天天搭这趟车。”

“偶尔搭乘的就更不知道了。”年轻的列车员汤普森补了一句。

布鲁诺说：“萨姆，正如柯林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下车一样，凶手也极可能在完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动手，然后躲起来等待，等车子一靠站，偷偷打开靠铁道而不是靠月台一边的门。只有两名列车员，他们不可能留意到所有的车门。”

“当然没错，谁都可能做到。”萨姆低声咕哝着，“干脆希望有哪个家伙不小心撞见，凶手正站在尸体前面，手上还握着冒烟的枪，这还省事点儿⋯⋯噢，对了，他的枪哪儿去啦？达菲，有没有找到枪？”

达菲警官头摇得像拨浪鼓。

“每个地方每个缝隙都给我再仔细搜一遍，凶手极可能把枪扔在车上再逃跑。”

“我认为，”雷恩说，“巡官，你不如派些人手沿着这条铁道搜寻，凶手也有可能把枪扔出车外——掉在铁道边的某处。”

“有道理，达菲，两样都立刻去做。”

警官走开了。

“现在，”萨姆继续说，一只手却无力地撑着额头，“现在干肮脏活儿的时刻到了。”他看向与德威特同行的六人，“因佩里亚莱！你先来，可以吗？”

瑞士人艰难地走上前来，疲惫得眼圈都泛黑了，甚至他平日那有棱有角、又短又尖的胡须也湿软无力。

“例行公事。”萨姆的话中有浓厚的嘲讽意味，“你在车上做了什么？坐在哪里？”

“我之前和德威特小姐、洛德先生坐在一起，但我想他们俩可能不希望有第三者打扰，就换了个座位。后来，我打了个瞌睡。接着，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雷恩先生在车门边，两名列车员从我身边跑向他。”

“睡着啦？”

因佩里亚莱抬起眼睛。“是啊，”他有点儿受到冒犯似的说，“你不信？坐渡轮又坐车，晃来晃去，晃得头很疼。”

“噢，原来如此，”萨姆似乎一直对揶揄此人很感兴趣，“因此，你就再没有别的可贡献给我们代表正义公理的美国警方了？”

“抱歉，我睡着了。”

萨姆没再理他，走向座位上彼此相拥的珍妮与洛德。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女郎的肩膀。洛德气愤地往上瞪了一眼，珍妮则泪痕犹湿地坐起身来。

“抱歉得打扰你一下，德威特小姐，”萨姆粗声说，“如果你能回答几个问题，可能对破案大有帮助。”

“喂，你发神经是吗？”洛德吼起来，“你没看到她这样了吗？”

萨姆没回嘴，静静地看着这盛怒如公鸡的年轻人。珍妮低声说：“问吧，什么都尽管问，巡官，只要能抓到——是谁⋯⋯”

“德威特小姐，抓人这事交给我们办。我问你，在车子驶离威霍肯站之后，你和洛德先生做了什么事？”

她空洞地看着萨姆，有点儿不明白萨姆的问题。“我们——我们大部分时间坐在一起，一开始因佩里亚莱先生也坐在一起，后来，他就移到别的座位上去了。我们谈话，一路在说话⋯⋯”她咬着嘴唇，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呢？”

“后来洛德也离开了一下，我记得有几分钟时间我一个人坐着⋯⋯”

“他离开过？真的？好吧，那他去了哪里？”萨姆瞥了年轻小伙子一眼，洛德静坐着没动。

“噢，他从那个车厢门出去，”她指着通往前面那个车厢的门，“没说去哪儿。还是你说了但我忘了，嗯，洛德？”

“没有，我没跟你说，亲爱的。”

“因佩里亚莱先生走开之后，你有没有看过他？”

“一次，就是洛德离开那阵，我回过头去，看见他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后面的位子上。我还看到埃亨先生在走道上踱过来踱过去。后来，洛德就回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叹了口气：“确切时间我记不上来。”

萨姆直起身子。“洛德，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喂，因佩里亚莱，或席林医生也可以，麻烦其中一个过来一下，陪这位小姐坐一会儿。”

洛德有点儿不乐意地站起身，把座位让给走过来的矮胖法医，法医极世故地立刻和女郎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

萨姆和洛德沿着走道往前走。“听着，洛德，”萨姆问，“实话实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这说来话长，巡官。”年轻人声音坚定，“我们在码头等渡轮时，我无意中注意到——呃，挺不寻常的，我看到彻丽·布朗和她那个怪男友，叫波卢克斯的，他们和我们坐同一艘渡轮。”

“真的？”萨姆缓缓点了一下头，“喂，布鲁诺，你来一下，”——检察官应了一声——“洛德说，他今晚看到彻丽·布朗和波卢克斯也出现在渡轮码头，你赶快来。”布鲁诺吹了声口哨跑过来了。

“不止如此，”洛德继续说下去，“后来下了船，我又在威霍肯终点站见到了他们，靠码头附近。两个人好像在争什么。后来我就一直留意，因为——呃，因为事情有点儿怪。我没在候车室见到他们，上车时我也没再见到他们。但车子开动后，我越想越不放心，尽管我并没看到他们跟上车来。”

“为什么不放心？”

洛德沉下脸来。“布朗这个女人很难缠，我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你想想在朗斯特里特出事大家接受调查的时候，她那样不可理喻地咬住德威特先生。反正，我就是不放心，所以离开了珍妮一会儿，好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没跟上车来。我查找了一番，没见到他们，所以就回了座位，这才比较放心。”

“你也查看了末节车厢吗？”

“噢，就是没有啊！谁想到会有人躲在那么暗的车厢里。”

“你找人时，车子大概开到了哪一站？”

洛德耸了一下肩。“我记得才见鬼了，那时哪有心情注意这些。”

“你回座位后，还注意到其他人做了什么？”

“呃，这个，我有印象的是，埃亨来来回回走了两趟，还有雷恩先生和布鲁克斯律师在讲话。”

“有没有注意到因佩里亚莱？”

“没印象。”

“好，先这样，你赶快回去陪德威特小姐，我想，这时候只有你能照顾她。”

洛德急急忙忙回到座位上。布鲁诺和萨姆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之后萨姆伸手招来看守前车厢门的刑警：“去通知达菲，找找车上有没有彻丽·布朗和波卢克斯这两个人——达菲知道他们的样子。”

刑警立刻通知了达菲，没过多久，达菲警官那高大的身影晃进了车厢。“头儿，一无所获，那对男女找不到，也没任何乘客记得见过两个这样的人。”

“知道啦，达菲，由你负责继续处理这件事。找几个人立刻行动，最好你亲自出马，赶回市区看能不能查出这对野鸳鸯的行踪。那女的住在格兰特饭店，如果不在，试试几家夜总会或酒吧什么的，那是波卢克斯的老巢，这两人也许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情话绵绵。有任何结果立刻打电话回报，如果情况需要，就留在现场盯着。”

达菲咧嘴一笑，离开了。

“那么，现在，换布鲁克斯了。”萨姆和布鲁诺沿着走道往回走。雷恩和布鲁克斯坐在一起，布鲁克斯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车站停车场，雷恩则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休息。萨姆坐上对面座位的动静惊扰了他们，两人分别转过头来，将注意力集中在萨姆身上。同行的布鲁诺则迟疑了一下，又往前面的车厢去了。

“布鲁克斯，你这边呢？”萨姆用低沉的语气问，“天啊，我累得快趴下了，偏偏被这档子事弄得觉也睡不了——情形如何？”

“什么情形如何？”

“在这一长段旅行中，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直到雷恩先生想去看看一直没回来的德威特和柯林斯。”

萨姆看向雷恩，雷恩点点头。“好啦，轮到最后一个家伙啦，”萨姆一扭头，“埃亨！”——这位平日神采奕奕的退休老人此刻步履蹒跚——“车子开动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埃亨笑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幽默。“巡官，跟玩捉迷藏一样，是吧？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和雷恩先生、布鲁克斯先生聊了一会儿天，后来，我想伸伸懒腰动一动，就站起来。没去哪里，只在走道上踱来踱去，就这样。”

“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比方说有其他人走到后面车厢里去之类的？”

“说真的，我没注意到什么，也根本没留意，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的话。”

“那你总能说说看到什么了吧？”萨姆怒得吼了起来。

“也没看到什么，巡官，什么都没有，事实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很有意思的开局手法。”

“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开局手法，巡官，就是棋局开始时一连串的棋步。”

“噢，我忘了，你是个棋痴。好吧，埃亨，我知道了。”

萨姆转过脸来，发现雷恩的灰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

“当然，巡官，”雷恩开口了，“你也得问我几个问题。”

萨姆没好气地说：“如果您真注意到什么，您会自己告诉我的。不，雷恩先生，您并没发现什么碍眼的东西，我也用不着费口舌问您。”

“说真的，”雷恩的声音低下来，“这是我生平最严重的失手，也是最大的耻辱，居然让一件谋杀案就这样发生在我的耳目可及之处⋯⋯”雷恩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么近⋯⋯”他抬起头，“不幸的是，我沉浸在和布鲁克斯律师愉快地讨论着的话题中，什么也没留意，当然，我一直很焦虑，而且焦虑不断增强，也正因为这份焦虑，后来我才起身去查看那两节没开灯的车厢。”

“我猜，在这节车厢时您并没有注意周遭的事物是吧？”

“非常丢脸，巡官，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没有。”

萨姆站了起来。检察官这时又回到了这节车厢，扶着坐椅从走道那头走来。

“我刚和坐在这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谈过了，”布鲁诺说，“没有一个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也没人记得哪个人在走道走过和哪个人没走过。说实话，我从没碰到过这么彻底的一群睁眼瞎；其他车厢的乘客就不用说了，一问三不知。”

“好吧，但好歹我们还是得留下每个人的姓名、住址。”萨姆走开了，传下几道命令，在此期间，包括布鲁诺、雷恩在类的一帮人都默然无言。雷恩以他专心思考时的惯有姿势坐着，闭上两眼。

一名刑警火烧屁股似的直奔到萨姆跟前。“有结果了，巡官！”他边跑边叫，“刚才有电话过来，说咱们有一组找到柯林斯的行踪了！”

现场沉郁压抑的空气中仿佛瞬间爆出了火花。“好家伙，”萨姆叫道，“怎么说的？”

“有人在里奇菲尔德公园站看到他，他搭了辆出租车直奔纽约市区。这是我们派出的一名同事报回来的，他估计柯林斯会回他的公寓，果然在几分钟前柯林斯进了家门。电话里说，看那情形出租车没去别处，直接去了他家。后来我们这位同事留住了出租车司机——现在人在局里。几名兄弟正守在柯林斯住处的周围，请求指示。”

“好，好，好极了，电话没挂吧？”

“这一通还在线上。”

“告诉他们，别打草惊蛇，除非柯林斯打算开溜。大概一小时后我会亲自赶去那边，但记住，如果那个爱尔兰佬有开溜的迹象，别跟他客气，当场抓起来！”

报信的刑警又火速冲出车外。萨姆用劲跺了跺列车走道，开心得很。这时，又有一名刑警走过来，萨姆看向他，满怀期待。

“怎样？”

这回刑警摇头了。“枪还没找到，没在车上。我们还搜遍了每个乘客身上，也没有。另外，外面沿铁道搜查的人也没有传来找到的消息，他们还在找，但外面黑得跟地狱一样。”

“再找⋯⋯达菲！”一抹意外之色浮上了萨姆的大脸，达菲警官几乎成方形的身影应声出现，他可能是整个纽约市最壮、最高大的人，“达菲！你他妈的还不走，在那里搞什么花样？”

达菲脱下帽子，擦擦他一头汗的脑门，笑眯眯地说：“我正进行我私人的小小侦探游戏。头儿，我在想，不知道彻丽·布朗这娘儿们是否还窝在格兰特饭店的老巢，于是打电话问前台是否人还在里面。我知道你马上得四处跑，所以才赶着打电话——我跟自己打赌，看看能不能在你走之前为你弄到这个消息。”

“嗯，所以呢？”

“她在，头儿！”达菲得意地大声叫起来，“她在，而且，如果波卢克斯那小子没跟她一块儿窝在饭店里，我他妈的就头上长角，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那两只鸟什么时候回饭店的，知道吗？”

“前台说，在我打电话的几分钟前，他们才刚飞回巢，而且噔噔噔一起上了套房。”

“知不知道他们之前什么时候离开饭店的？”

“这就不知道了。”

“干得好，在我们去柯林斯的住处前，先顺路到饭店拜访一下。你再打个电话给格兰特饭店，要他们留心两人的行动。你自己找辆出租车先赶去。”

达菲警官正要跳下列车，见迎面走来一群生面孔的男人，由一名中等身材、浅色头发的男子率领，意图爬上列车车厢。

“喂！你们干吗的？”达菲出声制止。

“让开，警官，我是本县的地方检察官。”达菲自讨没趣地低声咒骂了一声，下车办事去了。布鲁诺一见那人立刻迎上前，两人热情地握着手。这名中等个子的男子是柏根县的检察官，名叫柯尔。他笑着抱怨，说睡得好好的，却被布鲁诺捎来的信息从热被窝中拉起来。布鲁诺把柯尔引到出事的加挂车厢，柯尔公事公办地大概检查了德威特僵冷的尸体。接着，棘手的问题来了——此事该由何方侦办？两名检察官认真地争论起来。布鲁诺指出，尽管谋杀案发生于柏根县内，但毫无疑问，这是纽约朗斯特里特命案和哈德逊县伍德命案的相关后继案件，于情于理始终应由纽约方面接手。双方的意见陈述告一段落，彼此大眼瞪着小眼。

柯尔一摊手：“下一桩命案，我看会发生在旧金山。好吧，布鲁诺，案子交给你，我全力配合就是。”

两人说着往前走，此刻，整趟列车吵闹得跟菜市场一样。一辆新泽西医院的救护车到了，两名实习医生跳了出来，在席林医生的指挥下将德威特的尸体抬下列车。法医大人潇洒地挥手告别，搭上救护车走了。

列车上，所有乘客你推我挤地被聚在一块儿，进行最后的姓名和住址登记工作，由萨姆亲自在现场用他的大嗓门指挥。事情结束后，车站方面已特别安排专车送这批人继续前行。很快，这趟专车就轰隆轰隆开出提尼克站了。

“这事就得请你们费心了，”站在前面车厢里的两位检察官的意见交换告一段落后，布鲁诺不忘叮嘱，“那些在命案被发现前离车的乘客，请帮着清查。”

“尽力而为，只能这么说。”柯尔忧虑地回答，“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像样的结果，当然，和命案无关的无辜乘客会主动和我们联系，但如果其中真有凶手，他躲都来不及⋯⋯情况必然如此。”

“对了，柯尔，还有一件事。萨姆的手下正沿着铁道沿线搜索，看能否找出或许被凶手扔到车外的枪。能否请你支援些人马继续搜寻？天马上亮了，搜寻的工作会变得顺利些。你知道，我们已对德威特的六名同伴和其他乘客，以及整辆列车作了彻底清查，这支枪还没找到。”

柯尔点点头，便离开了列车。

与德威特同行的六人此刻已全被转移到前面的车厢。萨姆费力地穿上他的外套。“噢，雷恩先生，”他问，“关于这桩命案，您的看法如何？和您过去的推断吻合吗？”

“您是否仍认为，”布鲁诺也插嘴道，“您知道杀害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凶手是谁？”

雷恩微微一笑，这还是发现德威特死亡以来他的第一个笑脸。“我不仅知道谁是谋杀朗斯特里特和伍德的凶手，还清楚地知道是谁害了德威特。”

布鲁诺和萨姆看着他，久久不语。这是第二次了——自从萨姆初次见到雷恩之后，这是第二次他像头部挨了一记重拳的拳击手，猛摇着头试图恢复神志。“哇！”他叫起来，“我投降了，我真是服了您。”

“但您是否想过，雷恩先生，”布鲁诺质疑，“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如果您真知道凶手是谁，请告诉我们，我们好马上动手抓他，事情这么拖下去夜长梦多。请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雷恩脸上的纹路一下子加深了。他有点儿为难地回答：“二位，我衷心地道歉，你们得——尽管古怪、不近人情，是吧？——对我有信心。相信我，此刻揭开X先生的假面具没任何好处，请耐心等待。我知道我在玩的是极其危险的谋杀游戏，但欲速不达，欲速不达。”

布鲁诺痛苦地呻吟一声，绝望地看着萨姆，萨姆则吮着食指沉思。半晌，像做了决定般，萨姆直直地看着雷恩清亮的眼睛：“好吧，雷恩先生，您讲的我完全相信，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须就我的职责立场继续拼斗。我很了解，布鲁诺也会在他的岗位上往前冲。如果我所做的不对，我也得像个男人一样自己全部吞下去，这极有可能，毕竟，我现在完全是——在您的推断和我个人的方式这两端之间——进退维谷，不知何去何从。”

雷恩激动起来——自从他参与命案调查工作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但让这个疯子杀手继续逍遥法外，可能还会持续有人受害，不是吗？”布鲁诺拼尽最后一丝理由请求。

“布鲁诺先生，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看法，”雷恩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再有谋杀案了，X先生已经完成他所有的杀人计划。”

第四场

回纽约途中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三点十五分

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和几名警员坐上警车，警车从提尼克站一路呼啸着直奔纽约。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各自陷入沉思的旋涡之中。车窗外，漆黑的新泽西乡村高速地往后退。

先打破沉默的是布鲁诺，但说什么完全听不见，被大如雷鸣的排气管声音吞噬了。萨姆喊着：“你说什么？”两人只好把头凑到一块儿。

布鲁诺在巡官耳边大叫：“雷恩说他知道谁杀了德威特，你说呢？”

“老马走老路，我认为，”萨姆也叫着回应，“就跟他知道谁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伍德一样！”

“如果他真知道呢？”

“噢，不，我相信他真的知道。这老小子一直如此充满自信，我是彻彻底底地弄不懂他⋯⋯我试着猜想他的理由，他可能认为，一开始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就是凶手计划中的猎物，两个都是，至于其间伍德被杀，纯属意外，凶手不得不这样做——为了让他闭嘴，这意味着——”

布鲁诺缓缓点了点头：“意味着谋杀的动机可能得追溯到昔日的恩怨。”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说着，萨姆咒骂了一声，因为车子开过颠簸的一段路面时，司机却不踩刹车减速，“也因此雷恩才说，不会再有谋杀案了——懂吧？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两人全死了，凶手的丰功伟绩已正式告一段落。”

“这可怜的老家伙。”布鲁诺喃喃自语。两人不约而同想到的是德威特，终究还是莫名其妙地送了命⋯⋯他们静静地坐着，汽车依然呼啸着前行。

好一会儿，萨姆摘下帽子，捶着自己的额头。布鲁诺看着他。

“干吗——头疼？”

“我在想德威特留下那个天杀的手指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

“那个暗号，布鲁诺，那个暗号，我完全弄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那是德威特有意留下的暗号？”布鲁诺问，“也许那根本没任何意义，纯属意外。”

“纯属意外！你不会真的认为那纯属意外吧。你学学我也把手指搞成那个样子试试，要维持个三十秒都要拼尽吃奶的力气。我敢打赌，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临死痉挛让手指头无意中交叉成那样，布鲁诺。老席林也这么认为，要不他绝不会要我试着做做看⋯⋯嘿，对了！”萨姆从皮椅子上坐直起来，凑向检察官，“你不是也说过吗，那是某种驱魔避邪的手势。”

布鲁诺局促不安地苦笑起来：“呃⋯⋯我越想越觉得那实在荒唐。不会，那是情急之下的荒唐话——老天，不会是那样的。”

“其实也难说。”

“是啊，谁敢说一定不是呢？但这种假说——嘿，萨姆，我的意思是说，我就是没办法相信⋯⋯”

“我懂你的意思，没问题，我懂。”

“呃，我们还是先这么想，德威特那古怪的手势不是驱魔避邪的印记，而是试图传达某种信息，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进一步思考下去。好，德威特挨枪后瞬间毙命，这是我们已确定的，因此，这个信息必然是德威特有意留下的，而且发生在他挨枪子儿之前。”

“也可能是德威特断气以后，凶手故意弄成的，”萨姆表示不同意，“就像我说过的那样。”

“不，不可能，”布鲁诺叫起来，“杀前两个人的时候，凶手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独独对德威特如此呢？”

“好吧——我们先跟着你的路走走看。”萨姆大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列举所有的可能性，包括所有看起来不太可能的可能性罢了。”

布鲁诺没理会萨姆的自我解嘲：“如果说德威特是有意留下信息——那不就是说他知道谁要宰他，当然，也就是说他想留下有关凶手是谁的线索，不是吗？”

“很说得通。到此为止，”萨姆叫道，“亲爱的布鲁诺，这是最基本的推理。”

“妈的，你少打岔。此外，从另一方面来说，”布鲁诺继续说，“关于恶魔符咒，德威特不是迷信之人，他亲口告诉你他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这意味着⋯⋯嘿，萨姆！”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大叫出声，霍地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说，德威特用这个怪异的手势告诉我们凶手是个迷信的人！哇——事情开始像回事了！这德威特真不简单，脑筋转得就是快，在凶手扣动扳机的一刹那还有这种反应，真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你认为雷恩想过我们现在所想的吗？”布鲁诺沉思着问。

“雷恩？”巡官刚才喊叫时的兴奋之情，一下子仿佛被水浇熄了，他用粗粗的手指抚着大下巴，“这个嘛，现在我冷静点儿来想，刚刚所说的又好像没那么让人兴奋了。这该死的迷信⋯⋯”

布鲁诺长叹一声。

五分钟后，萨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喂，你知不知道杰塔托里是什么鬼意思？”

“拥有邪恶之眼的人——意大利那不勒斯式的传说吧，我想。”

两人又陷入阴郁的沉默中，车子还是轰轰地往前直奔。

第五场

西恩格尔伍德德威特宅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三点四十分

一轮霜月高挂，整个西恩格尔伍德还在沉睡之中。一辆大型警车开过这静谧的田园社区，折上一条两边有枯朽老树的小道，两名骑着摩托车的警员在两旁护卫，后面则是一辆坐满刑警的稍小的警车。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直奔德威特家，在进入德威特家草坪小道前停下来。从大警车上下来了一帮人，包括珍妮·德威特、洛德、埃亨、因佩里亚莱、布鲁克斯和哲瑞·雷恩，没人开口说话。

骑警熄了火，原地把摩托车掉了头，跨坐在座位上懒懒地抽起烟来。从小警车上冲下来的几名刑警则迅速围住了珍妮这群人。

“所有人一律进屋。”一名刑警宣布，颇具威严，“柯尔检察官下令每人都不得单独行动。”

埃亨率先抗议，说他家就在这附近，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待在德威特家跟着守夜不可。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走进房子的大门，雷恩则留在原地。那名官僚气十足的刑警只是摇着头，另一名刑警不怀好意地走到埃亨身旁，埃亨耸耸肩，只好尾随众人而去。雷恩带着平和的微笑，沿着暗夜里的走道跟在埃亨身后。刑警们殿后，老实说，脚步也懒洋洋的。

来开门的是衣冠不整的管家约根斯，他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瞪着三更半夜拥上门的这群人，但没人开口解答他的疑问。在刑警毫不留情的驱赶下，这群人默默走入宽敞的殖民时代风格的起居室，带着一脸疲惫、绝望的神色跌坐在椅子上。约根斯一只手还扣着扣子，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灯。雷恩放松地叹了口气，跟着坐下来，依然紧握着他的怪手杖，目光炯炯地看着在场的众人。

不安的约根斯徘徊到珍妮的跟前。年轻的女郎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倚在男友洛德的臂膀中。老管家嗫嚅地开口：“德威特小姐，我⋯⋯我能不能请问⋯⋯”

珍妮低声应道：“什么？”

由于她的声音非常不寻常，老管家怯懦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我知道我不该问，但德威特先生呢？”

洛德粗暴地说：“约根斯，你闪一边去。”

女郎却清晰地回答：“他死了，约根斯，死了。”

约根斯的老脸刷地灰暗下来，仿佛刚迎进一位客人般，定格在一个弯腰的动作上。接着，他那双迷惑的眼睛扫视着，仿佛要证实这个晴天霹雳是不是真的，但他所看到的只是避开的面孔和呆滞的眼睛，仿佛所有人的情感已被晚上这桩冷血的谋杀事件吸干了。

良久，约根斯一言不发，随后转身退了下去。

一名刑警跳出来挡住他的路：“德威特太太在哪儿？”

约根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德威特太太？德威特太太？”

“是啊，嘿，快说——她在哪儿？”

约根斯依然如行尸走肉，僵僵地回答：“我想是在楼上睡觉，先生。”

“整个晚上都待在楼上吗？”

“不，先生，不，先生，不是那样。”

“那她去了哪里？”

“先生，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回来时，我已经睡了。她忘了带钥匙，所以按门铃把我弄醒了去开门。”

“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先生，我想是一个半小时以前。”

“确切时间不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你等等。”刑警转向珍妮·德威特。在刑警和约根斯对话的当儿，年轻女郎已坐直起来，极其热切地仔细听着。刑警被她脸上的古怪神色弄得很疑惑，他想说得殷勤、热情些，但显得很笨拙：“我认为——小姐，是不是应该由你来把德威特先生的噩耗告诉德威特太太呢？她终归得知道这不幸的消息，而且，柯尔检察官下令要我们立刻通知德威特太太。”

“让我告诉她？”珍妮的脑袋往后一仰，接着狂笑起来，“让我告诉她？”一旁的洛德温柔地摇摇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劝着。珍妮眼中的炽烈火焰熄灭了，她一激灵，战栗着，近乎喃喃自语：“约根斯，你去请德威特太太下楼来。”

那名刑警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来叫她。呃，你——就带我到房间吧。”

约根斯像僵尸般离开起居室，后面跟着那名刑警。现场没人开口说话，埃亨起身踱着步子，因佩里亚莱的外套仍没脱下来，而且似乎裹得更紧了。

“我想，”雷恩体贴地说，“把火炉点燃是否会好些？”

埃亨仍直挺挺如根棍子般站着，环视着整个房间，忽然，他打了个寒战，仿佛这一刻才感觉到清晨凛冽的寒意。他眼中流露出无助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走到壁炉边，跪下来，伸出颤抖的手试着点燃炉火。好一会儿，那一小堆原木毕剥一声，火花沿着墙壁跳跃。直到完全确定炉火已熊熊燃烧起来，埃亨才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尘，又开始踱他的步子。因佩里亚莱脱掉外套，陷在远远角落里的大椅子里的律师布鲁克斯，也把椅子移到火边来。

突然，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某种轻微的声音穿过走道和温暖的空气传了进来。每个人抬头的样子都很不自然——好奇地注视，等待即将发生的事，宛若一座座雕像。一会儿，德威特太太无声地滑进起居室，后面跟着那名刑警以及仍茫然如僵尸的约根斯。

德威特太太宛如滑行的走路姿态，和众人凝神注视的姿态一样不寻常，仿佛如睡梦般不真实。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瞬间解除了这恶魔般的夜晚的恐怖诅咒，每个人都松弛下来。因佩里亚莱站起来，礼貌地浅浅一躬身；埃亨抓抓脑袋，喉咙里咕哝几声，算是打招呼；洛德环抱着珍妮的肩膀的手紧了紧；布鲁克斯则走向炉火边。只有雷恩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耳聋听不见，但头部昂起保持警戒，锐利的双眼不放过房间内任何一个意味着声音会发出的最细微的动作。

弗恩·德威特在她的睡衣上加了件异国风情的家居长袍，黑得发亮的头发披在双肩上。她显得比白天更漂亮：脸上的脂粉洗去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在火光下显得很柔和。她迟疑了一下，像约根斯那样环顾四周，当视线落到珍妮身上时，目光退缩了一下。接着，她快步越过房间，俯向女郎虚软无力的身子。“珍妮，珍妮，”她哑着嗓子说，“噢，我真是——真是⋯⋯”

珍妮没看她继母一眼，甚至头也不抬，冷酷地说：“你滚远点儿。”

弗恩像挨了珍妮一巴掌般弹了回来，一言不发，转头就要离去。站在她身后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那名刑警拦住她：“德威特太太，我们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

她停住脚步，神情无助。殷勤的因佩里亚莱赶紧送上一把椅子，弗恩乖顺地坐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炉火。

刑警刻意清清喉咙，打破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今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她屏住呼吸：“干吗？你干吗⋯⋯”

“回答问题。”

“呃——两点过几分吧。”

“也就是说，差不多两个小时前？”

“是的。”

“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开车兜兜风。”

“开车兜风，”刑警的嗓门因猜疑而提高起来，“有人陪你吗？”

“我一个人。”

“你几点出门的？”

“晚饭后很久，差不多七点半。我开了车出去，开着开着⋯⋯”她拖着声音，刑警耐着性子等待。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说，“我在市区绕来绕去，后来发现自己来到一座教堂前——圣约翰教堂。”

“在阿姆斯特丹大道和一一○街的交叉口是吗？”

“是的，我停了车，走进教堂，在里面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想一些事情⋯⋯”

“德威特太太，你在说什么？”刑警粗暴地追问，“你是说，你开车到纽约市区，然后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只是坐在教堂里？那你什么时候离开那儿的？”

“噢，有什么不对劲吗？”她尖叫起来，“哪儿出问题了？你以为我杀了他吗？是的——我知道你们就是这么认为的，你们所有人，你们这样坐着，这样看我，这样审判我⋯⋯”她绝望地哭起来，厚实的肩膀不断起伏。

“你究竟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啜泣了好一会儿，接着抹去眼泪，嘶哑地说：“大概十点半或十一点吧，我没注意确切的时间。”

“然后呢？你又去了哪里？”

“我只是随便开车兜风。”

“那你怎么回新泽西的？”

“在四十二街的码头乘渡轮。”

刑警吹了声口哨，瞪着她：“又一次经历了纽约闹市区的恐怖塞车是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不就近在一二五街的码头乘渡轮？”

弗恩没接腔。

“快点儿，”刑警毫不留情地催促，“你得好好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她的眼神阴沉下来，“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到市区的，我只是想着，开着，不知不觉⋯⋯”

“噢，是嘛，想着，”刑警吼了起来，“想什么？”

她站起来，把长袍裹紧。“我想你实在逼人太甚了，我爱想什么关你什么事？请你让开，我要回房间去了。”

刑警上前挡住，她停下来，气得脸色苍白。“不行，你不回答——”

刑警才开口，雷恩这时候温和地打断了他：“说真的，我想德威特太太说得对，她现在太劳累、太激动了，进一步的问题——如果有必要由她来回答，我想，等到明天早晨再说可能合适一些。”

刑警瞪着雷恩好一阵，然后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让出路来。“好吧，先生。”他的嗓门仍不小，万分不情愿地加了一句，“女士，我很抱歉。”

弗恩离开了，起居室里的众人又重新跌入一片死寂之中。

清晨四点一刻，雷恩开始着手办一件诡异的事情。

他独自一人出现在德威特的私人书房内，那件苏格兰式带披肩的外衣搭在椅子上。他胸有成竹地搜寻整个房间，不仅眼睛四处巡视，双手也不闲着四下翻动。书房正中央摆了张古雅的胡桃木雕花书桌，雷恩逐个拉开抽屉，不放过任何一个纸头，仔细检查每一份记录和文件，但显然一无所获。接着，他放弃书桌，第三次面对嵌在墙上的保险箱。

他不死心地再试试把手，保险箱显然纹丝不动。他无可奈何，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满书架的藏书。他特别留意书籍和书架之间的间隙，并且这里那里地抽出一本书翻找。

检查完藏书，他站着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亮闪闪的双眼又一次盯住了墙上的保险箱。

他走到书房门边，打开门探头出去。一名执勤的刑警正在过道里踱着步，机灵地立刻看到了他。

“管家还在楼下吗？”

“我去看看。”刑警下了楼，一会儿，带来了步履蹒跚的约根斯。

“什么事，先生？”

雷恩斜倚在书房的门柱边：“约根斯老朋友，你知道书房保险箱的密码吗？”

约根斯的眼睛睁大起来：“我？不，先生，我不知道。”

“那德威特太太知道吗？或是德威特小姐？”

“不，先生，我想她们都不知道。”

“这就怪了。”雷恩莞尔一笑，刑警这时懒洋洋地回到了过道上，“怎么会这样，约根斯？”

“呃，先生，德威特先生⋯⋯呃，”老管家似乎颇为难，“先生，没错，这很奇怪，但这些年来德威特先生一直没让家里其他人碰这个保险箱。在楼上的卧室里还有一个保险箱，太太和小姐的珠宝首饰都放在那儿，但书房的这个⋯⋯我想，只有先生和他的律师布鲁克斯先生知道密码。”

“布鲁克斯？”雷恩考虑了一下，“麻烦你请他上来一趟好吗？”

约根斯离开了，再上楼时，后面跟着莱昂内尔·布鲁克斯，泛灰的金发乱七八糟，两眼红红的像还没睡醒。

“雷恩先生，您找我？”

“是的。我知道只有你和德威特知道书房保险箱的密码，布鲁克斯先生，”——布鲁克斯惺忪的睡眼顿时警觉起来——“你能告诉我吗？”

律师抚着下巴迟疑起来。“这实在是个不太寻常的要求，雷恩先生。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给您这密码，而从法律上来看⋯⋯这实在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您知道，这个保险箱的密码是很久以前德威特告诉我的，他同时也说了，他要保留一份书面的备忘录在家中，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他希望通过正式的法律手续开启这个保险箱⋯⋯”

“布鲁克斯先生，听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雷恩轻柔地说，“在这种情形下，就更渴望能立刻打开保险箱。当然，你也明白，我有权提出这个要求。如果地方检察官提出同样的要求，你会告诉他吧？”雷恩仍带着微笑，眼睛却牢牢盯着律师那紧绷的下巴。

“如果您是想查看遗嘱的话，”布鲁克斯无力地说，“这真的是公务⋯⋯”

“不，布鲁克斯先生，我不是想看遗嘱。对了，你知道保险箱里放着什么吗？里面一定有某些非常要紧的线索，可以让我们解开所有的谜团。”

“噢，不，不，我完全不知道，当然我常好奇里面究竟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我从没开口问过德威特。”

“我想，布鲁克斯先生，”雷恩腔调一变，郑重地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密码。”

布鲁克斯还是犹豫不决，避开了雷恩逼视的眼神⋯⋯良久，他一耸肩，轻声从嘴里吐出一长串数字。雷恩极其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点点头，一句话不说地走回书房，当着布鲁克斯的面掩上房门。

老演员快步越过书房走向保险箱，拨动了密码盘好一阵，终于，小而重的铁门打开了。雷恩满怀期待地停了片刻，在不弄乱原来摆设的情形下，开始仔细查看保险箱中的文件⋯⋯十五分钟后，他重新关上保险箱，转了转密码盘，再来到书桌前，手上拿着一个小信封。

雷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先仔细查看信封。字迹是普通的书写体，写明是寄给约翰·德威特的，邮戳是纽约市中央邮局的，再交由一般邮局辗转到德威特手中。上面的日期标明是今年六月三日。雷恩翻到信封的背面，并未看到寄件人的地址。

雷恩的手指小心地伸入信封开口的一端，抽出来一张薄薄的普通便条纸。就像信封上的字迹一样，信上的文字也是手写的，墨水看得出原本是蓝色的。便条纸的上端记着日期：六月二日。这封信省略了例行的问候语，只写着约翰·德威特的昵称：杰克。

内容也十分简要：

杰克！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每条狗都有属于它的大日子，我的也即将到来。

准备自食恶果吧，你很可能就是第一个。

同样地，信末也没有例行的祝福语，只签了寄信人的姓名：马丁·斯托普斯。

第六场

格兰特饭店套房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四点零五分

格兰特饭店的十二楼，达菲警官在彻丽·布朗住的套房门口，宽阔的背部抵着房门，正和一名男子谈话，这名男子一脸愁容且满怀戒心。这时，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带了一帮手下浩浩荡荡地从走道上走过来了。达菲介绍说这名忧郁的男子是格兰特饭店的保安人员。在萨姆箭一般锐利的眼神的扫射下，忧郁的保安人员显得更忧郁了。

“有动静吗？”萨姆阴沉地问。

“安静得像两只睡着了的老鼠，”忧郁的保安人员说，“看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对吧，巡官？”

“是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警官也补了一句，“我想这对野鸳鸯大概早早上床睡觉了。”

保安人员立刻摆出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我们饭店可是正派得很，不允许乱七八糟的事。”

萨姆的口气仍然不友善：“这个套房有其他的出口吗？”

“那里有扇门，”达菲挥了挥结实的手臂，“当然还有紧急出口，但我已派人守住楼梯。此外，屋顶也有人看着，慎重起见。”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慎重，”布鲁诺反驳道，他的神情并不轻松，“他们大概不会想逃吧。”

“呃，谁知道呢，”萨姆冷冷地说，“小子们，都准备好了吧？”他查看了走道前后，除了警方的人和饭店保安人员外，绝无任何闲杂人等。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把守着左右邻近套房的房门。萨姆忽然狠狠擂起房门来。

套房里没有任何动静。萨姆将耳朵贴着房门听了一下，接着，他又用力敲门，忧郁的保安人员想开口阻拦，但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忐忑不安地踱到走道上去回避现实。萨姆的敲门行动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竖起的耳朵听到房间内有了细微的声音反应。他咧嘴一笑，边敲边等。里面咔嗒一声，是电灯开关的声音；接着是懒懒的拖步声伴随着门闩拉起的声音。萨姆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房门这时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两英寸。

“谁啊？干吗？”是彻丽·布朗的声音，一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紧张声音。

萨姆的一只大脚先伸进那两英寸宽的门缝，大腿般粗的手掌往门板上用力一推，房门硬生生地被他整个儿顶开。亮着灯的套房内，站着一个非常漂亮却也非常忧郁的彻丽·布朗，穿着一身天蓝色的丝绸睡衣，小巧而光裸的脚上套着双缎子拖鞋。

她像见了鬼一样地看着萨姆凶恶的脸，深深地抽了口气，往后一缩。“啊，是萨姆巡官！”她的声音很弱，好像被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吓了一大跳，“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萨姆嘴上很亲切，眼睛却滴溜溜地四下搜索。此刻，他正站在女演员套房的起居室中，室内颇为狼藉，餐具柜上扔着一个空的金酒酒瓶和一个几乎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桌上则是一堆抽了一半的烟屁股和一个女用珍珠提袋，此外还有没洗的玻璃杯，一把翻倒的椅子⋯⋯彻丽把视线从巡官脸上移往门外的走道，眼珠几乎都要掉出来了。外面站着的是布鲁诺检察官和一排刑警。

通往卧室的门这时是关着的。

萨姆露齿一笑：“检察官大人，咱俩进来瞧瞧——你们其他人留在外面吧。”布鲁诺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直到这一刻，女性某种程度的镇定本能回来了，彻丽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她掠了掠头发。

“好吧！”她说，“你们可真是选了个好时间来打扰一位淑女。巡官大人，到底有何贵干？”

“少安毋躁，小姐，”萨姆摆出一张笑脸，“你一个人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问你的是——你一个人吗？”

“这不关你的事。”

布鲁诺看热闹似的倚墙而立，萨姆露出一排白牙，大步朝卧室门走去。女演员尖叫一声，冲上去拦住门。她气得要命，闪亮的西班牙眼睛眨动着。“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尖声说，“你有搜查证吗？你不能——”

萨姆一只大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力推开她⋯⋯这时门开了，波卢克斯赫然出现，乍见灯光，双眼猛眨。

“好吧，好吧，”波卢克斯的沙哑嗓音说，“没必要这么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穿着一件不太宽松的丝质睡衣，白天那种小心翼翼怕树叶敲破头的模样消失了，稀疏的头发向上竖起，仿佛上了油一般，尖尖的胡须无力地垂着，而他的金鱼眼四周则是乌黑一圈。

彻丽·布朗气得一甩头，从桌上的一片狼藉中拣出一支香烟，划亮火柴，夸张地喷出一大口烟雾。接着，她坐了下来，不再假扮淑女地摇荡着双腿。这时才弄清楚情况的波卢克斯则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似乎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有点儿不堪负荷似的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如此反复着。

萨姆冷冷地盯着他，也是从这只脚盯到那只脚。现场没人再张口说话。

好一会儿，萨姆总算打破了沉默：“现在，你们这对双宿双飞的甜蜜鸳鸯，能否告诉我们一下，你们这个晚上到过哪儿？”

彻丽不屑地说：“你们到底在查问什么？能否也请你们告知一下，为什么忽然对我们的行踪这么感兴趣？”

萨姆那张难看的、涨红了的脸凑到彻丽跟前。“你仔细听好，小姐，”他的语气寒冷如冰，“哪天你我会有机会单独相处的，单独相处，知道吗？——别再演戏了，否则老子会对你善加款待，保证把你美丽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拆了。回答问题，直截了当，省掉那些啰唆话，听清楚了！”

萨姆像玛瑙般发亮的锐利眼睛，直直地看入她的眼底。她倒哧哧笑起来：“好吧⋯⋯今晚的戏结束后，波卢克斯来找我，我们就——我们就直接来这里啦。”

“少跟我打马虎眼。”萨姆说。一旁的布鲁诺看得很清楚，波卢克斯正越过萨姆的肩膀丢眼色给彻丽。“你们两点半左右进的门，说，之前去了哪里？”

“好吧，你这么凶，想吃人是不是？我们当然是回饭店这儿来了，但我可没说我们是直接从戏院回饭店的，我想说的是——我实在不想跟你讲这些，我们先到四十五街一家地下酒吧去，然后才回这里。”

“那你是说，你今晚绝没可能搭乘威霍肯渡轮了，是不是这样？十二点前一会儿？”

波卢克斯在一旁哼哼唧唧起来。

“你也有份，”萨姆突然说，“你也在那里。渡轮在新泽西那边靠岸时，有人看到你们，你们两个人。”

彻丽和波卢克斯绝望地对视一眼。女人较镇定，缓缓地说：“好吧，那又怎样？法律规定不行，是吗？”

“一大堆的不行。”萨姆追问，“你们搭渡轮去哪里？”

“噢，没去哪里，吹吹风，看风景。”

萨姆冷冷地哼了一声。“老天，”他说，“你们这对宝贝是白痴吗？你们指望我相信这个？”他一跺脚，“妈的，跟你们客气，绕圈子说话，实在让我厌烦、恶心。圣洁的撒拉，你们搭了渡轮，在新泽西那边下去了，因为，你们两个宝贝在跟踪德威特那群人，对吧！”

波卢克斯怯懦地说：“彻丽，我们跟他们坦白好了，没别的路可走了。”

她轻蔑地瞅了波卢克斯一眼：“你这可怜的家伙，窝囊废，人家还没碰你一下就吓得屁滚尿流什么都招了，我们又没做什么犯法的事，是吧？他们又不能拿我们怎样，不是吗？你在那里嚷嚷什么！”

“可是彻丽——”波卢克斯摊开双手，被贬损得不知说什么好。

萨姆乐得让这一男一女狗咬狗，他已经注意桌上的那个珍珠手提袋很久了，趁着这空当，一把拿过来，放在手上掂了一下重量⋯⋯内讧突然中止了，彻丽看着沉重的手提袋在萨姆手中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还给我。”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重得很，不是吗？”萨姆咧嘴一笑，“将近一吨，我实在很好奇⋯⋯”萨姆的粗指头迅速打开手提袋，伸了进去。彻丽见状，发出野兽般的叫声，波卢克斯则瞬间面如死灰，下意识地要冲上来，眼明手快的布鲁诺抢先一步从墙边奔来，站到萨姆身旁。

萨姆掏出来的是一支珍珠柄的小口径左轮手枪。他熟练地打开手枪，检查装子弹的转轮部分——里面有三颗子弹——然后用手帕包了支铅笔捅进枪管，发现手帕上并未沾上任何东西。萨姆又把左轮手枪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摇了摇头，把它扔回桌子上。

“我有执照。”女演员说，舔了舔嘴唇。

“拿来看看。”

她走到餐具柜前，拉开抽屉，很快又回到桌边来。萨姆检查了一下执照，还给她。她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

“现在，该你啦，”萨姆转向波卢克斯，“咱们打开天窗，你跟在德威特一群人的后面，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萨姆的视线落到手枪上。“你知道，这支枪在这儿，对小彻丽可不好，不是吗？”

彻丽抽了一口长气。“什么意思？”波卢克斯吓得目瞪口呆。

“今天晚上，在西岸线列车上，约翰·德威特挨了枪，已经死了，”布鲁诺回答道——进门以来，这是他首次开口说话，“谋杀。”

四片嘴唇机械地重复着布鲁诺说的最后两个字，接着两人又困惑又恐怖地看着对方。

“谁干的？”女人低声问。

“你们二位不知道吗？”

彻丽丰满的嘴唇这会儿颤动起来。波卢克斯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把萨姆和布鲁诺吓了一跳——他在萨姆还没回过神来之前，已冲到桌旁，抓起那支左轮手枪。一旁的布鲁诺高声喝止，萨姆的手伸向枪套，女演员则尖叫起来。但波卢克斯并未进一步演出惊天动地的高潮情节，他手握枪管倒拿着武器，于是，萨姆的右手也停在枪套上。

“你们看！”波卢克斯急急地说，同时用抖个不停的手把枪递向萨姆，“你们好好看一下里面的子弹，这不是实弹——都是空包弹！”

萨姆接过枪。“确实是空包弹。”他轻声说。布鲁诺注意到彻丽古怪地看着波卢克斯，好像她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一样。

波卢克斯激动得有点儿语无伦次：“我上星期换的子弹，我一个人弄的，彻丽也不知道。我——我不喜欢她带着真枪实弹跑来跑去，女——女人总不太在意这种事。”

“波卢克斯，为什么只装三颗子弹？”布鲁诺问，“毕竟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空的弹膛里曾有过实弹，不是吗？”

“但我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波卢克斯大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装满空包弹，但我就是没装满。而且，今天晚上我们也没搭那趟车，我们只到码头就回头了，搭了下一趟渡轮回纽约，彻丽，你说是不是这样？”

她木然地点点头。

萨姆再次拿过手提袋。“买了列车车票吗？”

“没有，我们根本没靠近售票窗口或车站一步。”

“但你们在跟踪德威特那群人，没错吧？”

波卢克斯的左眼皮神经质地跳起来，有点儿滑稽，而且跳动的速度不断加快，但他这会儿却像只缩头乌龟般紧闭着嘴巴，彻丽则垂着眼帘，瞪着脚下的地毯。

萨姆走进漆黑的卧室，一会儿，他走了出来，两手空空。接着，他虚张声势地再次搜查起居室，无人说话。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步履沉重地踱向房门。布鲁诺交代一声：“请随传随到，这是不能开玩笑的事，两个人都是。”说完便跟在萨姆身后出了房门，走上过道。

等在室外的一帮刑警满怀期待地用目光迎接萨姆和布鲁诺，但萨姆只摆了摆手，领头往电梯处走，布鲁诺沮丧地跟了上去。

“你为什么不扣押那支左轮手枪？”布鲁诺问。

萨姆伸出一根粗手指按了电梯按钮。“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他烦躁地说。饭店的保安人员这时凑了过来，脸上的愁容愈发明显。达菲警官也过来并肩等着。萨姆补了句，“毫无帮助，席林医生说德威特的枪伤是点三八口径的枪打的，而彻丽那支枪是点二二口径的。”

第七场

迈克·柯林斯的公寓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在黎明尚未来临的前一刻，整个纽约市陷入不可思议的极度黑暗之中。警车毫无顾忌地急驰在阴沉宛如山径的漆黑大道上，车灯明亮。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偶尔才有一辆出租车掠过。

迈克·柯林斯居住在西七十八街一栋要塞般的公寓里。警车滑到屋前时，一名男子立刻从阴影里钻了出来。萨姆领头跳下车，接着是布鲁诺和几名刑警。那名钻出来的男子说：“头儿，他还在楼上，回家后就没再出过门一步。”

萨姆点点头，一行人鱼贯而入。一名穿制服的老管理员坐在桌子后面大打哈欠。他们摇醒呼呼大睡的电梯服务员，大梦初醒的服务员赶紧送他们上楼。

他们在八楼出了电梯，另一名刑警立刻现身，手指着其中的一扇门。所有人安静地围了过去，布鲁诺激动得轻叹一声，看着手表。“四处都盯牢了？”萨姆例行公事地问了句，“这小子挺危险的。”

萨姆上前几步，按了门铃。先是一声嗒嗒的颤音传了过来，接着，他们听到拖着脚步的声音，然后就是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声：“谁啊？到底是谁啊？”

萨姆大吼一声：“警察！马上开门！”

短暂的静默，然后：“他妈的警察！你们别想活捉我！”一声憋着气的吼叫，又一阵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然后，锐利清晰宛如冰河断裂，一声左轮手枪的爆响传出，最终，他们听到一个沉重物体跌倒的声音。

这下非硬闯不可了。萨姆后退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巨大的身躯撞向房门，却像撞到铁板上，房门纹丝不动。达菲警官和一名肌肉发达的大块头刑警，仿佛默契十足地跳着三人舞，跟着萨姆后退一步，三人像三头愤怒的山羊般齐心合力再往房门撞去，这回，房门颤动了一下，但仍紧闭着。“再来！”萨姆吼着⋯⋯一直试到第四次，门才嘎吱嘎吱地惨叫一声倒地。三人由于惯性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到了一个长而漆黑的厅里，尽头是通往卧室的走道，卧室里灯火通明。

厅和卧室的交接处，就在门口，躺着一身睡衣的迈克·柯林斯，右手握着一支黑灰色的左轮手枪，枪口仍青烟袅袅。

萨姆重重踩过镶花的木条地板，扑了过去，砰的一声单膝跪在柯林斯的旁边，侧头听着柯林斯的心跳。

“还活着！”萨姆大叫，“把他抬到卧室！”

一帮人七手八脚地抬着这个没有知觉的躯体，进了亮着灯的卧室，将他安置在一张长椅上。柯林斯脸呈死灰色，双目紧闭，嘴巴向后咧着，像饿狼般大声喘着气。鲜血从他脑袋右侧稻草般的乱发里汩汩流着，沾满了他的半张脸，一路流到他的右肩，在他的睡衣上晕开。萨姆用手指探探伤口，瞬间一手血红。“子弹没贯穿他的头骨，”萨姆低声说，“只从头部擦了过去。吓昏过去的，我猜。妈的，真差劲，这么近，射自己都射不准。喂，叫个医生来⋯⋯嘿，布鲁诺，看起来好戏要落幕了。”

一名刑警听了命令跑了出去。萨姆跨出三大步，捡起地板上的左轮手枪。“很好，点三八口径，”他极满意地说，但马上脸又拉了下来，“只开过一枪，宰他自己的那一枪。弹头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就嵌在这墙上。”一名刑警眼明手快，指着墙上的白灰剥落之处。

萨姆挖下那颗弹头。布鲁诺说：“他从过道跑向起居室，边跑边开枪，子弹飞到墙上，他同时也吓昏过去。”萨姆看了看这颗已扭曲变形的弹头，放进口袋，又用手帕小心包起左轮手枪，交给旁边的一名刑警。这时，八楼走道的一端有骚动声传来，众人回头，看到一小撮身穿睡衣的公寓住户正探头探脑，并好奇地交头接耳。

两名刑警跑了出去。骚动声忽然升高起来，原来奉命找医生的刑警挤开了人堆，后面还跟着一名身着睡袍、长相普通的男子，手上提着一个黑包。

“你是医生？”萨姆问。

“是的，我就住在这公寓里。怎么，出了什么事？”

一直到刑警走到长椅旁，医生才留意到躺在上面的柯林斯，于是二话不说，蹲了下来。“给我水，”他检查了好一会儿，挥着手指说，“热的。”一名刑警立刻冲进浴室，端出一大盆热水来。

诊疗了大约五分钟，医生站了起来。“严重的擦伤，”他说，“他随时会恢复神志。”他清洗了伤口，再消毒，又把柯林斯血污的脑袋右侧弄干净。在昏迷的伤者的完美配合下，医生顺利地进行二度清洗，缝合伤口，并用绷带包扎妥当。“必须尽快送医院进一步诊治，这只是临时的处理。他会感觉头疼得很厉害，浑身难受得要命。噢，人醒了。”

柯林斯发出一声嘶哑、微弱的呻吟，痛得全身抖动，然后睁开了双眼，清醒的神色和泪水同时涌入他的眼中。

“他没问题了。”医生面不改色地说完，开始收拾他的救护包。

医生走了。一名刑警上前扶起柯林斯，让他半坐半躺着，还体贴地塞了个枕头在他的头下。柯林斯又呻吟一声，用失去血色的手抚摸着脑袋，一摸到头上的绷带，又绝望地跌回长椅上。

“柯林斯，”巡官开口了，他坐在伤者旁边，“你为什么自杀？”

柯林斯干裂的舌头舔舔嘴唇，现在，他变得又可怜又可笑，右脸颊有一抹干了的血迹。“水。”他喃喃道。

萨姆一抬眼，一名刑警立刻端来一杯水，扶起柯林斯的头，冰凉的液体流进了这个爱尔兰人的喉管。

“可以说了吧，柯林斯？”

柯林斯喘着气：“被你逮到了不是吗？被你逮到了不是吗？反正我毁了⋯⋯”

“意思是你认罪啦？”

柯林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默默地点头，看起来仍惊魂未定，但他忽然抬起眼皮，重现了几分昔日的强悍模样：“认什么罪？”

萨姆微微一笑。“算了吧，柯林斯，别摆出这副天真无邪的恶心样子，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杀了约翰·德威特，就是这个罪。”

“我——杀了——”柯林斯当场傻眼了，接着，他猛地想坐直起来，却痛得身体一扭。萨姆伸手把他压回长椅上。柯林斯大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我杀了德威特？谁杀了他？我连他被杀这件事都不知道！你发神经了？还是要我当替死鬼？”

萨姆的神色有点儿困惑。布鲁诺这时动了动，柯林斯的目光转向他。布鲁诺以明人不说暗话的语气开口了：“你仔细听好，说谎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柯林斯。刚刚你听到是警察上门，马上大喊‘你们别想活捉我’，而且打算自杀了事，这可能是无辜者的临终之言吗？还有，才几分钟前你又说‘被你逮到了不是吗’，这不是认罪又是什么？这些都可以戳破你的谎言，你的言辞举止无一不在确认你自己是罪犯。”

“但我绝对没杀德威特，我敢老实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一副等待警察上门的模样？而你又为什么自杀呢？”萨姆严厉地插嘴道。

“因为⋯⋯”柯林斯用他有力的牙齿紧咬下唇，瞪着布鲁诺，“这不关你们的事，”他爱理不理地说，“我完全不知道有谋杀这件事，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活蹦乱跳的。”说着，似乎一阵剧痛猛烈袭来，他双手抱头，大声呻吟起来。

“这么说，你承认今晚见过德威特？”

“当然见过。很多人亲眼看到了，我今晚在列车上见过他。他是在车上被杀的吗？”

“别演戏了，”萨姆说，“你为什么那么巧刚好也出现在那趟纽堡区的列车上呢？”

“我跟踪德威特去的，这我承认。我跟了他一整晚，当他带着他那帮客人离开里兹，我就跟着他们一路到了车站。我找他已经好一阵了，甚至他被扣押在拘留所里的时候，我也尝试去会面。所以我也买了票，上了同一趟车。车子开动后，我就去找德威特——他当时和他的律师布鲁克斯坐在一起，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埃亨，一个我不知道是谁。我跟他马上吵起来了。”

“当然，当然，这我们全知道。”巡官说，“在你上了车见了德威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柯林斯瞪着充血的眼睛。“我要他负责赔偿朗斯特里特的烂情报给我带来的损失，朗斯特里特害得我栽了个大跟斗。德威特和他合伙开公司，而且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我——我急需那笔钱，但德威特不理我，他从头到尾只说一个字，不，不，不⋯⋯噢，冷酷得像爬虫类动物。”他的语音里满是快压不住的愤怒之情，“我差不多给他下跪了，但还是不，不，不。”

“你们在哪里谈这些话的？”

“我们到后面的车厢谈话⋯⋯没办法，我只好死心下车，那时列车开到了一个叫里奇菲尔德公园的地方。车一停我就拉开铁轨那一侧的门跳了下去，然后起身把车门关上。穿过铁轨之后，我才发现最晚一趟开回市区的车早出发了。我只好叫了出租车，直接回到这里来。妈的，我敢对天发誓。”

柯林斯靠回枕头上，像走过长路般重重地喘着气。“当你跳下车时，德威特还在那节车厢里吗？”萨姆追问。

“是的，他看着我⋯⋯”柯林斯紧咬嘴唇，“我——我恨这个人，”他支吾起来，“但还没恨到要杀他——天啊，不⋯⋯”

“你以为你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单全收吗？”

“我告诉你我没杀他！”柯林斯的声音变成了尖叫，“我站在轨道旁拉回车门时，还看见他掏出手帕擦额头，又把手帕塞回口袋，拉开那节黑漆漆的车厢的门。上帝可以做我的见证人，我看见他，我跟你说真的！”

“你看见他坐下来了吗？”

“没有，我马上离开了，这不是说过了吗？”

“为什么你下车，不经过前面亮着灯的车厢，从列车员打开的车门下去？”

“我没时间，列车已经停站好一会儿了。”

“你说你恨他，是吗？”巡官又问，“所以你们大吵了一架，对吧？”

柯林斯大叫：“你一定要把罪名钉在我身上是吗？我告诉你的绝对没有一句虚言，萨姆，我已经说过我们谈了什么。当然，我情绪激动，换谁不会呢？德威特也一样激动啊，我猜他走到最后面的车厢，八成是打算冷静一下，他还不是脸红脖子粗的。”

“柯林斯，你的左轮手枪带去了吗？”

“没有。”

“你也没到最后那节加挂车厢里去？”萨姆又问。

“天啊，当然没有！”爱尔兰人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你说你在渡轮终点站那儿买了车票继续追踪德威特，把车票给我看看。”

“票在走道旁衣柜里的大衣的口袋里。”

达菲警官到柜子前找车票，没多久就把车票拿过来了，这是从威霍肯到西恩格尔伍德的票。

“怎么搞的，售票员没查过，嗯？”萨姆问。

“我下车前，售票员没来收票。”

“好吧。”萨姆起身，伸伸手臂，打了个大哈欠。柯林斯坐直起来，精神显得好多了，他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先这样吧，柯林斯。你现在觉得怎样？”

柯林斯低声说：“好些了，但头还很疼。”

“呃，你好多了，我当然很高兴。”萨姆真诚地说，“那就是说用不着叫救护车啦。”

“救护车？”

“当然。你现在起来穿好衣服，跟我一起回总局去。”

柯林斯嘴上的香烟掉了下来。“你——你以谋杀罪名扣押我？事情与我无关，我一再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巡官——老天⋯⋯”

“胡说。谁说我要以谋杀德威特的罪名逮捕你，”萨姆朝布鲁诺眨眨眼，“我们不过是请你以重要证人的身份走一趟罢了。”

第八场

乌拉圭领事馆

十月十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雷恩绕着贝德利公园缓慢而行，黑披肩在身后飘飞如云。他神采奕奕地一路用手杖点地前行，深吸着新鲜且带着海腥味的早晨的空气。这特殊的、好闻的海洋气息和迎面而来的暖暖的阳光，让他非常愉快。他在公园的围墙边停下脚步，看着一群海鸥扑向泛着油光的波涛，啄着波浪上的橘子皮，误以为那是游鱼。外海，一艘扯着三角帆的邮轮倾斜着船身，缓缓地浮航于海面。一艘哈德逊河的游船鸣了一声汽笛。这时，一阵海风扑来，雷恩吸了口凉气，重新把飞扬起来的披肩裹紧。

雷恩轻叹一声，看看手表，转过身来，越过公园，径直走向贝德利广场。十分钟后，他已安然坐定在一间陈设简朴的房间里，微笑着面对书桌后一个矮小黝黑、身着长礼服的南美人。这个没忘别朵鲜花在衣襟上的南美人名叫胡安·阿约斯，是那种蹦跳如豆的典型的小个子，一口白牙在深褐色的脸庞的反衬下闪闪发亮，黑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还蓄了个优雅的小胡子。

“真是荣幸，雷恩先生，”小个子英文极佳，“您可是让我这寒碜的领事馆大添光彩。在我还年轻担任使馆随员时，就得闻您的大名⋯⋯”

“亲爱的阿约斯先生，您真是太抬举我了。”雷恩礼貌地回答，“您刚休完年假回来，无疑正是事务缠身的时候，还让您抽空接见，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来打扰，主要是关乎我个人参与的一桩很特殊的刑案调查工作。纽约市发生了一连串的相关谋杀案，不知您在乌拉圭期间是否听闻？”

“雷恩先生，您说是谋杀？”

“正是，近期内连续三件。我个人因为自身的好奇天性，又蒙当局抬举，接受了地方检察官的邀请，以非官方的身份参与了调查工作。进行至今，我个人的调查已掌握一些颇为微妙的线索，尚无法确定是否能成功揭开谜团，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的大力协助，将是这些线索能否成立的关键。”

阿约斯面带微笑：“雷恩先生，您请说，只要能力所及。”

“您可听说过费利佩·马基乔这个名字？一位乌拉圭籍人士？”

一抹亮光清清楚楚出现在这位矮小而机灵的领事眼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吗？”阿约斯领事轻声说，“那么，雷恩先生，您所问到的这个马基乔，是很不错的一位先生，我见过他，也和他说过话，不知道您想了解他哪一方面？”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认识此人的，以及您认为他有意思的每件事。”

阿约斯摊开双手。“我从头说起好了，雷恩先生，由您自己来判断，其中哪些部分能有助于您的调查工作⋯⋯费利佩·马基乔是乌拉圭司法部门的人员，是一位极出色又可靠的工作人员。”

雷恩的眉毛扬了起来。

“几个月前，马基乔奉命来到纽约，代表乌拉圭警方追踪一名从蒙得维的亚监狱逃跑的罪犯。这名罪犯是男性，名叫马丁·斯托普斯。”

雷恩坐直起来。“马丁·斯托普斯⋯⋯您说的我越来越有兴趣了，亲爱的阿约斯先生。斯托普斯这名字听起来是盎格鲁式的名字，为何这个人会被关入乌拉圭的监狱呢？”

“我个人——”阿约斯轻轻闻了一下衣襟上的鲜花，说，“清楚这桩刑事案件的来龙去脉，还是辗转由马基乔本人告诉我的。他这趟前来纽约，随身带着有关马丁·斯托普斯的案件的完整档案资料。不止这些，他还把他个人所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我。”

“请继续，阿约斯先生。”

“事情得追溯到一九一二年，当时有个年轻的探矿人——就是这位马丁·斯托普斯，受过完整的地质学教育，可能也拥有机械方面的训练——被乌拉圭法庭以谋杀他年轻的巴西籍妻子的罪名起诉，判处终身监禁。罪证确凿的原因在于，他的三名探矿的伙伴一起指证。当时，他们四人在内陆拥有一座矿山，地点很偏远，由敝国首都蒙得维的亚沿河航行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到达，且需通过原始森林。他的三名同伴在审讯时异口同声作证，他们亲眼目睹了凶杀经过，还经三人合力才制服斯托普斯，将他捆绑后，从内陆乘船顺河而下，再交由警方；被杀的女人的尸体，他们也一起运了出来——暴晒在燥热的天气中数日，简直惨不忍睹；此外，斯托普斯的女儿，才两岁大的婴儿也一起带在身边；凶器当然没遗漏——是一把南美特有的马切提短刀。斯托普斯从头到尾没抗辩，当时他整个人已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连最基本的陈述自己行为的能力都没有。于是，他被判有罪并被关进监狱，至于那个两岁的女儿，则由法院交由蒙得维的亚的修道院收容。

“斯托普斯在狱中表现良好，是一名模范囚犯。他逐渐恢复了神志，看来很认命自己的囚徒身份，不惹麻烦，不闹事，而且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犯人一起。”

雷恩问：“审判时，有没有查出他谋杀的动机呢？”

“很奇怪，答案是没有。斯托普斯的三名同伴对于谋杀动机的猜测是，斯托普斯和妻子发生争吵而失手杀了她。三人作证时指出，案发当时他们三人皆未在出事现场的小木屋里，是听到叫声才跑过去的，正好目睹了斯托普斯以马切提短刀砍向女人的头部，似乎斯托普斯当时正处于暴怒失控的状态。”

“请继续说下去。”

阿约斯叹了口气：“在长达十二年的监禁生涯之后，完全出乎警方的意料，斯托普斯大胆越狱并获得成功。这次越狱行动很明显是经过好几年的计划，所有的相关细节都留心到了。您对越狱的经过有兴趣吗？”

“这倒不需要，阿约斯先生。”

“但他忽然消失了，像地球开了个口将他吞进去一般。我们追遍了整个南美洲，完全没有一丝这个人的踪迹。一般只能认为，他可能逃向内陆深处的可怕森林里，死在那里的某处了。这就是我知道的有关马丁·斯托普斯的事⋯⋯雷恩先生，是否来杯真正的巴西咖啡？”

“噢，谢谢费心，不用了。”

“或者您试试我们乌拉圭的特产马黛茶如何？”

“谢谢，真的不用。关于马基乔，您能多说一些吗？”

“噢，对，依据官方的资料，斯托普斯的三名同伴把他们的矿山卖了，那是个丰富的矿脉，这是大战期间的事了。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富矿盛产纯度极高的锰，而大战期间，锰又是非常重要的军事工业原料。因此，这个矿山卖了非常好的价钱，这三个人就带着一大笔钱回美国去了。”

“阿约斯先生，您是说回去？”雷恩条件反射般地惊问，“这三人是美国人？”

“噢，很抱歉，我忘了告诉您这三人的名字，他们分别是哈利·朗斯特里特、约翰·德威特和——我想想——对了，叫威廉·克罗克特⋯⋯”

“请等一下，”雷恩的眼睛闪闪发亮，“您知道吗，我刚才提到的连续杀人案中的两名被害者正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的两名合伙人，也就是您刚说的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

阿约斯的黑眼珠几乎跳了出来。“什么！”他叫起来，“有这样的事！这么说预言果然⋯⋯”

“您的意思是——”雷恩急切地问。

阿约斯领事一摊手：“今年七月，乌拉圭警方接到一封匿名信，邮戳是美国纽约的。稍后，德威特承认是他写的。这封信指出，逃犯斯托普斯在纽约，并建议乌拉圭警方派人追查。当然，尽管乌拉圭政府已经数度更换，但他们还是立即调出了当年的档案资料，而马基乔正是奉命负责这次调查的人员。马基乔推测密告的人一定是当年斯托普斯的三名同伴之一，因此来到此地，请我协助。经过追踪，马基乔发现，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果然居住于本市，且拥有了相当的社会地位。他也试图查出威廉·克罗克特的下落，就是当年和斯托普斯一起采矿的第三名同伴，但一直没有消息。我们所知的只是，那三人回到北美后，克罗克特和另外两人分道扬镳，究竟是因为不合分手或因为他想一人自由自在地享受财富，不得而知——我当然也完全不清楚，也可能这两个原因都不对。总而言之，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所以说，马基乔去见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两人，是吗？”雷恩礼貌地追问。

“正是，他先找到德威特，告知来意并出示匿名信函。德威特只迟疑了一下，便坦言写信人是他。德威特邀请马基乔在美国调查期间住进他家，以他家作为调查总部。马基乔自然首先得弄清楚，为什么德威特会知道斯托普斯在纽约。德威特拿出一封威胁信，信上的署名是斯托普斯，信中威胁要血债血偿——”

“请等等，”雷恩掏出他的长皮夹，抽出他从德威特的保险箱中拿到的信，递给阿约斯，“是这封信吗？”

领事看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马基乔后来在报告时给我看过此信，在拍照存留副本后还给了德威特本人。

“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和我们的特派员马基乔在西恩格尔伍德商议了几次。当然，马基乔希望立即联络本地警方，寻求协助。在此地调查，他独自一人绝对孤掌难鸣，但德威特两人极力反对，要求不让美国警方介入，理由是消息一曝光，他们以往的潦倒经历和肮脏的谋杀事件，必定会被媒体披露⋯⋯自然，马基乔进退维谷，跑来和我商量，我们考虑到这两人如今的立场和社会地位，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他们的要求。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两人都说，差不多五年以前他们就分别接到了类似的威胁信，寄信地点也是纽约，但都不以为然地当场就把信给撕了。但最后这封信让德威特深觉不安，信中的威胁性也强过上回，所以将此信保留了下来。

“我尽量长话短说，雷恩先生。马基乔在此地茫无头绪地调查了大约一个月，把毫无所获的结果向我报告，并告知德威特两人，之后便决定中止这次调查工作，回乌拉圭去了。”

雷恩认真地思索，又问：“您提到的下落不明的那位克罗克特，后来有没有找到？”

“马基乔从德威特口中打听到的是，他们一起刚从乌拉圭回到此地，克罗克特没交代什么原因就和他们散伙了。德威特他们还说，最初几年偶尔还接到克罗克特的信息，大多来自加拿大，但他们也强调，近六年来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他已经杳无音讯。”

“当然啦，”雷恩低声说，“我们只能依赖这两个如今无法再说话的死者提供的信息。阿约斯先生，您手中的档案资料是否提到过斯托普斯的女儿后来的消息？”

阿约斯摇摇头：“仅仅知道的是，后来她离开修道院了，或被谁带走了——详情不得而知——大概在六岁左右。从此，就再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了。”

雷恩喟叹一声，站起身来，立于小个子领事的桌前。“亲爱的阿约斯先生，您今天的所作所为，正如一名捍卫正义的勇敢骑士。请接受我的敬意。”

阿约斯微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雷恩先生，您的赞语真令我受宠若惊。”

“如果您愿意，您必定能——”雷恩整整披肩，继续说，“对正义的体现有更大的帮助。不知您是否方便抽空发份电报给贵国政府有关机构，请他们电传一份斯托普斯的指纹资料，若当年有存档，也将此人当年的档案照片电传一份，以及此人的所有完整资料。另外，有关下落不明的威廉·克罗克特，我个人也很感兴趣，是否也请您一并处理，如前面所说的那些资料⋯⋯”

“我立刻就去发电报。”

“我想，以贵国这样虽幅员不大但欣欣向荣的国家，应该不乏此类现代化设备吧！”雷恩微笑着说，两人一起走向门边。

阿约斯故意摆出惊讶的神色：“噢，那当然！照片一定会经由现代化的设备清晰传到您手中，您在其他国家能见到的设备，敝国一样也不缺的。”

“此行——”雷恩深深一鞠躬，告辞道，“真让我感觉获益良多。”他走上街道，迈向贝德利公园。

“获益良多。”雷恩重复地低语。

第九场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下午一点三十分

在奎西的引领下，萨姆走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隐蔽的电梯前。电梯像登月的火箭般载着他们，从哈姆雷特山庄的主塔内部飞升而上，停在接近塔顶的一个方形小平台上，眼前是一道古老如伦敦塔般的石砌楼梯。萨姆仍跟在奎西身后，顺着盘旋的楼梯走上去，尽头是一扇橡木大门，大门的腰部饰着个铁制门闩。奎西和沉重的铁扣以及门闩奋斗了半晌，总算成功地弄开了。接着，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喘带吼地把门推开，外面便是砌着石头城垛的塔顶。

雷恩几乎光着身子躺在一张熊皮上，手臂搁在额头上，挡着正午直射下来的强烈阳光。

萨姆停住脚步，奎西笑着离开了。萨姆其实是当场傻了，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那古铜色泽、极其年轻且肌肉发达的身体会是哲瑞·雷恩。他斜躺在那儿，除了靠下腹部有淡金色的体毛之外，全身光滑发亮。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和修长平滑的身材，说明这个人仍处于生命的顶峰时刻。只有当萨姆的目光从这无比健美的身躯缓缓上移到那灰白的头发上时，他才觉得很不协调。

老演员此刻唯一的蔽体之物，是一条白色的腰巾，褐色的双脚也是裸露着的，一双平底靴放在脚边。一旁另外放了张铺着软垫的折叠椅。

萨姆有点儿感伤地摇摇头，把外套稍稍裹紧。十月的纽约天气已经比较冷了，无遮无拦的刺骨寒风直扑塔顶。萨姆走上前去，更加接近雷恩躺着的身体，也看得更加清晰了，雷恩的皮肤果真平滑极了，而且在如此的冷风中，连一丝鸡皮疙瘩也没起。

某种奇特的警觉让雷恩睁开了双眼，或者也可能因为萨姆挡了阳光让雷恩有所知觉。

“嗨，巡官！”雷恩坐了起来，马上回过神来，环抱着修长结实的双腿，“真是令人惊喜。请原谅我衣冠不整，把那张躺椅拉过来坐下吧。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着笑了起来，“也把衣服脱了，一起躺在这张熊皮上⋯⋯”

“噢，不，不，谢谢，”萨姆慌了，怕被抢走一般赶快坐上躺椅，“在这么冷的风里？”他解嘲地一笑，“这不关我的事，但雷恩先生，您的年龄到底是多大？”

雷恩在阳光下眨着眼睛：“六十整。”

萨姆又摇头：“而我只有四十五岁，说来真丢人——雷恩先生，这是真心话——我根本没那种胆子在您面前脱光衣服。跟您这一身比起来，我才真像个垂垂老者。”

“巡官，可能你太忙了，没时间料理自己的身体吧，”雷恩懒懒地说，“我则是既有时间又有机会，你看这里——”他挥手指着四周像童话故事般的精致景观，“在这里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而我之所以还得仿效圣雄甘地，在腰部围着这条腰巾，纯粹是因为那个脑筋转不过来的老奎西。他可能会当场吓晕过去，如果我不这么稍稍遮掩一下我这——我这隐私的部位。可怜的老奎西，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想说动他和我一起晒日光浴，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两个糟老头儿这么躺在一块儿的有趣光景！但他是个又硬又顽固的老头儿，我相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老成哪种德性了。”

“您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奇特的一个人，”萨姆衷心地说，“六十岁⋯⋯”他叹了口气，“好吧，言归正传，事情有了一些进展，我这趟来就是把这些新的进展报告给您——尤其是其中最要紧的一件事。”

“我想是柯林斯吧？”

“正是。我想，有关我们上星期二凌晨突袭柯林斯公寓的情况，布鲁诺已经跟您说了一些，是吧？”

“是的，这愚蠢的人还想自杀了事，巡官，你扣押他了，是吧？”

“是啊，为了让他还能享受甜蜜人生。”萨姆板着脸开个玩笑，接着这位警方出名的硬汉忽然软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新手，跑到您面前来，把我们在无边的迷雾中搜寻到的一点点消息捎给您，而我相信，您已完全掌握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亲爱的巡官，我们实话实说，别见怪。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对我有颇多疑虑，认为我只是虚张声势，不是真能洞见这些命案的核心，这其实是很自然也很合理的想法。事实上，就算到这一刻你也还是无法确定，我一直保持沉默，究竟是真的对情况不明白，还是在对你隐瞒实情。然而，你却对我生出如此的信心，对我而言这是一份意外而沉重的赞美。巡官，我愿意诚恳地告诉你，我们始终并肩站在这一片可怕的迷雾之中，现在如此，未来也如此，直到我们一起拨开迷雾、重见光明为止。”

“是的，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萨姆消沉地说，“好吧，不谈这个了，谈谈柯林斯吧。这只傻鸟，我们揭了他的底，也找出了他为什么发狂地要弄回在股市输掉的那笔钱的原因，原来他是利用他处理所得税的官方身份，盗用了联邦政府的税收！”

“真的？”

“千真万确，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弄了十万美元，甚至还不止，详细数字得进一步追查清理，但绝对不是个小数目。雷恩先生，他似乎是‘借用’了联邦政府的公款去玩股票，而且亏了，只得越陷越深。正好，朗斯特里特给了他那个烂情报，要他购买国际金属股，这傻瓜就动了最后这五万元孤注一掷，这的的确确是他的最后一搏了——以便补回之前的亏损，补回长期侵占的款项。税务局那边似乎也察觉了柯林斯的手脚不干净，正派人私下查账，难怪这小子急了。”

“柯林斯怎么有本事可以不让税务局那边进行公开调查？巡官，他到底有什么通天之能？”

萨姆紧抿了一下嘴唇：“对他而言，这轻而易举。这几个月，他伪造了文书记录，避免侵占一事曝光，又贿赂了一些政界的高层人物。但这只能拖得了一时，很快就技穷了，无路可退了。”

“这真是提供了我们理解人性的注脚。”雷恩轻声说道，“这个人暴躁、贪婪而且易怒，在他这辈子里，或许在诈骗他人一事上一帆风顺，也能动用他的政治力量呼风唤雨⋯⋯但现在，他却得下跪乞怜，如布鲁诺告诉我的那样！一个失败者，巡官，一个彻彻底底、毫无再起希望的失败者，他得为他的罪行付出相应的代价。”

萨姆似乎并不觉得值得同情：“可能吧，反正这案子够他受的了——当然，都是些情况证据，但已经够瞧的了。比方说动机，谁都知道他恨透了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杀朗斯特里特是基于报复，他一直认为朗斯特里特出卖了他；至于杀德威特，则是因为他侵占公款一事马上会暴露，而德威特又拒绝接收朗斯特里特的烂摊子，柯林斯进也死退也死，干脆动手杀了他图个痛快。依据目前所有的情况证据，警方认定杀死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柯林斯，也不排除伍德命案同样出自他的手的可能性。当时他要混上默霍克渡轮不难，也可以在渡轮靠岸时偷偷下船。我们追查了他当晚的行踪，柯林斯交代不出清楚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在他被押上法庭时，布鲁诺还能拿我们闯进他家时他那种典型的罪犯反应当证据——包括他喊的话，包括他的企图畏罪自杀⋯⋯”

“在法庭上，地方警察官的演讲极具魅力，”雷恩伸伸他长而结实的手臂，笑着说，“我毫不怀疑柯林斯会被判有罪，但巡官，你是否认真考虑过当时的情况？清晨五点，警察忽然敲门来抓人，柯林斯在睡意迷蒙之中，极有可能以为是他侵占公款一事东窗事发了，马上要以侵占公款的罪名被捕。若我们设身处地考虑他当时的心理状态，他的企图自杀以及高喊不让你们‘活捉’，不是极为合理吗？”

萨姆抓着脑袋：“这和柯林斯说的一模一样，今天早上我们以侵占公款一事侦讯他时说的，您怎么会知道呢？”

“哎呀，巡官，这不是小孩都想得出来吗？”

“我感觉，”萨姆慎重地说，“您认为柯林斯说的话是真的，您不认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不是？说真的，我这次来，一方面也是布鲁诺要我来问问您的看法。您很清楚，我们正打算以谋杀罪名起诉他，但布鲁诺一朝被蛇咬，实在害怕旧事重演一遍。”

“萨姆巡官，”雷恩光着腿站起来，挺挺古铜色的胸膛，“布鲁诺不能以谋杀德威特的罪名起诉柯林斯。”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萨姆握着拳，不甘心地看着雷恩，“但您得想想我们的立场，您看了报纸吗？那些有关错误起诉德威特的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现在更好了，他们还扯上了这次德威特的被杀重新大做文章，让我们最近得像小偷般躲着跑新闻的那些小子。我可以私下告诉您，现在连我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不说远的吧，就在今天早上来之前，我还被局长狠狠教训了一顿。”

雷恩抬眼看着远方的河流。“我这么做，”他轻柔地说，“正是为了帮你和布鲁诺。你不会认为现在我会讲出我所知的一切吧？事实上，这场游戏已接近终场，巡官，我们很快就会听见长鸣的笛声；至于你提到你的工作⋯⋯如果你很快把真凶抓到局长面前，我不相信他还能怪你什么。”

“我很快把——”

“没错，巡官。”雷恩光滑的身子就这么靠在岩石围墙上，“你再说说还有什么进展吧。”

萨姆并未马上回话，一副颇难启齿的样子。“雷恩先生，我绝没有逼您说出来的意思，但自从第一桩命案发生以来，这已是我第三次看到您对凶手是谁不是谁表示极肯定的态度，我很好奇您为什么如此确定柯林斯不是杀人凶手？”

“这个嘛，”雷恩依然很温和，“说来话长，巡官，但从另一方面而言，我感觉事情已经发展到实际证明的时刻了。因此，今天下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实地侦查有关柯林斯涉案可能的证据吗？”

萨姆释然一笑：“雷恩先生，听您这样说，我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了⋯⋯至于其他新的进展，不少。首先，席林医生对德威特的尸体所作的详细检验报告已出来了，子弹也挖出来了，正是他先前判断的点三八口径的；第二个进展，其实是没进展，柏根县的检察官柯尔协助追踪尸体被发现前离车的乘客，一无所获。两县人员协同搜寻那支枪，在整条铁轨两侧作了地毯式的搜查，毫无发现。当然，布鲁诺认为找不到是因为凶器根本没丢掉；既然人是柯林斯杀的，凶器自然也就是那天早上柯林斯手上的左轮手枪。我们做了弹道分析，比较了柯林斯的枪和德威特体内的子弹，结果发现不符，当然，这并不能证明柯林斯就是清白的，他也可能使用另一支枪杀了德威特，起码布鲁诺是这么想的。布鲁诺的想法是，如果柯林斯用另一支枪行凶，他不难带着那支枪坐上出租车，在车子搭乘渡轮时，将枪扔到哈德逊河里。”

“这是有趣的巧合，”雷恩说，“巡官，请继续。”

“噢，好，我们也侦讯了那天晚上载柯林斯回纽约的出租车司机，看车子当天是否搭了渡轮且柯林斯是否在渡轮上下车。司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柯林斯上车时，正是列车开出里奇菲尔德公园站的时候，就这样。第三点进展也称不上进展，在我们进一步清理朗斯特里特的商业文件和私人资料时，并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第四方面倒很耐人寻味，在搜查德威特的文件资料时，我们有个颇显著的发现，支票票根——在过去的十四年内，每年都开出的两张支票——开给一个叫威廉·克罗克特的家伙。”

雷恩毫不惊讶，紧紧盯着萨姆的嘴巴的灰眼睛变得朦胧起来。“威廉·克罗克特，嗯⋯⋯巡官，你真是个重大信息的通报人。那么，支票金额呢？还有，票据交换或兑现的银行？”

“这个嘛，没有一张支票的金额少于一万五千美元，虽然每笔的数额都不同，兑现的银行则是同一个——加拿大蒙特利尔开发信托银行。”

“加拿大？越来越有意思了，巡官，那支票上的签名呢——是以德威特的名义还是公司的名义？”

“公司的名义，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两人都签了字，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我们会认为德威特被勒索，现在看起来，好像两人都被缠上了，而且这些钱的支付并未列入公司每半年一结的财务记录中，他们是采取五五拆账方式各自从私人户头支付的。此外，报税资料中也没有这笔支出的记录——我们全查了。”

“你们是否追查了这个克罗克特？”

“雷恩先生！”萨姆以遭到轻视的口气说，“加拿大人快被我们弄疯了，我们一发现这些票根就找上他们了。情况也很有趣，从蒙特利尔传回来的调查报告说，提款人是个叫威廉·克罗克特的男人——当然，每张支票后面他都签字背书了⋯⋯”

“没有存入账户的背书吗？背书的字迹是否是同一个人的？”

“绝对是同一个人的。正如我说过的，我们发现这个叫克罗克特的人以邮汇方式将钱分别存于加拿大各处，再以支票提取。证据显示，他钱来得快花得也不慢，银行完全无法提供他的长相，以及他出没何处，只知道他要银行把报表和收据寄到蒙特利尔中央邮局的出租信箱。

“我们当然立刻追查了这条线索，但调查的结果是信箱里什么也没有，而且邮局的人员没有一个记得之前谁租过这个邮箱，只知道如今空空如也。不得已，我们回头到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找线索，发现支票都以邮寄方式被寄到中央邮局，但一样，邮局没人知道克罗克特是谁、长什么样子以及如何领走这些支票的。我们又把调查对准这租用的邮箱，而邮箱的租金都是前一年预付下一年的——当然，邮寄方式。”

“真烦人，不是吗？”雷恩说，“我想象得出你和布鲁诺那时有多懊恼。”

“现在还是懊恼。”萨姆没好气地说，“我们越深入追查，就越发现自己陷入更深的迷雾中。笨蛋都知道，克罗克特这家伙绝对是有意躲着不见人。”

“正如你说的，克罗克特可能有意避而不见人，只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公司这边比他本人更乐意这样。”

“嘿，这想法有趣！”萨姆嚷起来，“倒真没这么想过。总而言之，有关克罗克特这人的全部情况就是这样，也许和谋杀案无关也说不定——布鲁诺就这么认为。自然，为了坚持他现在对凶手的认定，这些可疑的线索在他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我个人方面，过去我所知道的谋杀案，无一不是主线和一些不必要或不重要的枝枝节节缠在一块儿，所以说呢，弄不好克罗克特这条线索根本无关紧要也说不定⋯⋯当然，如果这个叫克罗克特的真涉嫌恐吓德威特他们，很明显，谋杀动机就成立了。”

“巡官，但你要如何解释，”雷恩笑了起来，“克罗克特为什么要放弃现成的好处，杀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这两只下金蛋的鹅呢？”

萨姆被问得眉头一皱：“我承认有关勒索一说有点儿不对劲。首先，最后一张支票票根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因此很明显，克罗克特这半年一次的收入仍是顺利获得的，正如您说的，他干吗要翻脸下手杀掉这两只大肥鹅？尤其是，最后这张支票的金额是十四年来二十八张支票中最高的。”

“巡官，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我们先顺着你的线索来想，也许克罗克特觉得两只鹅再也下不了蛋了，比方说六月的这张支票也许是最后一张了？比方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告知他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了？”

“这个嘛，实在有点⋯⋯噢，当然，我们也清查了德威特他们和克罗克特的通讯记录，但一无所有，而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这两人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和克罗克特联络的线索。”

雷恩轻轻摇着头：“无论如何，我依据你所提供的事实材料，实在无法同意这个勒索的说法。巡官，为何每笔金额都不相同？据我所知，勒索金额通常是整数，而且是固定的，对吗？”

萨姆不得不承认：“您说的真是一针见血，事实的确如此，而今年六月的这张支票的金额可麻烦了，是一万七千八百六十四美元，利息小费一起算是吗？”

雷恩又笑了，凝视着远远一条蓝线般蜿蜒于树林之上的哈德逊河，深吸一口气，穿上了他的平底靴。

“巡官，一起下楼吧，已到了必须‘让行动来为思考加冕’的时刻了，所以，‘就让行动和思考合而为一吧’！”

两人朝楼梯走去。萨姆看着雷恩健美的光胸膛，笑了起来。

“太好了！”他说，“您总是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先知先觉了。雷恩先生，千万别以为我曾问过这类与案情无关的私人问题，但是，只有莎士比亚才说得出这种话来，不是吗？您刚引述的那些话是不是出自《哈姆雷特》一剧呢？”

“巡官，你先请。”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昏暗的塔里，沿着石梯往下走，落后一步的雷恩满脸笑容，“我猜这是你根据我好引用那位丹麦王子的话的坏习惯所作的一个大胆的推测，可是巡官，你猜错了，是《麦克白》。”

十分钟后，两人已安坐于雷恩的图书室中。雷恩披上了一件灰长袍，对着一张新泽西大地图专注地研究，萨姆则显得很迷茫地站在一旁。雷恩那位又像布丁又像团烤牛肉的胖嘟嘟的管家——雷恩管他叫福斯塔夫的，在服侍主人穿好衣服后，很快消失在书架旁的拱形走道中。

雷恩仔仔细细研究了好一会儿，把地图推到一边，带着笑脸转头面向萨姆，似乎极其满意。“巡官，朝圣的时刻已经到来，这可是一趟重要的朝圣之旅。”

“这算最后一程吗？”

“噢，不——不是最后一程，巡官，”雷恩轻柔地回答，“可能是倒数第二程的朝圣之旅吧，你得再次对我保持信心，巡官。自从德威特遇害以来，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我也许可以预见这事，却未能有效防范⋯⋯你瞧，我一直自责不已，德威特的死⋯⋯”雷恩沉默下来，萨姆好奇地盯着他。良久，雷恩耸了一下肩，“我们开始吧！我这老演员的戏剧性本能，不允许我破坏这出为你特别安排的完美的高潮戏。麻烦依照我所说的安排一下，也希望好运与我们同行，这样我就能提供精彩的证据，推翻柯林斯杀了人这个说法。这当然会给我们的好朋友布鲁诺检察官带来困扰，但毕竟我们有责任保护无辜的人。巡官，麻烦你立刻从这里打电话到有关单位，我们需要一批搜查人员，让他们今天下午尽快和我们在威霍肯会合，而且务必带着打捞器材。”

“打捞器材？”萨姆愣住了，“您说打捞⋯⋯在深水里面？找尸体吗？”

“我这么说好了，我们得配备整齐，才能应付各种可能的情况，嗯？奎西，什么事？”

这位矮小的化装天才，老皮革围裙仍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个颇大的马尼拉纸信封，走进图书室。他以颇不赞同的目光看着雷恩——当然他一眼就看出雷恩身上除了那件灰袍，什么也没有——雷恩急急接过信，信封上盖着领事馆的官印。

“乌拉圭来的资料。”雷恩开心地告诉萨姆，萨姆当然是一脸茫然。雷恩撕开封口，拿出几张电传照片和一封长信，读完信后将它放在了桌子上。

萨姆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这是一组指纹照片吧？我有没有看错，雷恩先生？”

“巡官，你的确没看错，”雷恩扬扬手上的一组照片回答道，“这是指纹照片，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先生的，此人名为马丁·斯托普斯。”

“噢，真是不好意思，”萨姆立刻道歉，“我还以为这和案子有关。”

“我亲爱的巡官，这的确和案子有关。”

像一只突然置身于强光底下的兔子一样，萨姆以迷蒙的眼神看着雷恩，舔了舔嘴唇。

“但——但，”萨姆忽然急急地问，“和哪个案子有关？我们正调查的这个吗？我的天，雷恩先生，马丁·斯托普斯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鬼？”

雷恩亲切地拍着萨姆又厚又壮的肩膀：“巡官，看来我的调查工作已超前你半步了，但我不该自鸣得意——这太没教养了⋯⋯马丁·斯托普斯就是我们上天入地在找的X先生——把哈利·朗斯特里特、查尔斯·伍德和约翰·德威特从我们这美好世界送走的人。”

萨姆咽着口水，两眼猛眨，努力要甩走一头迷雾似的狠狠摇着脑袋。“马丁·斯托普斯，马丁·斯托普斯，马丁·斯托普斯，杀朗斯特里特、伍德和德威特的凶手⋯⋯”这个名字像粘在他的舌头上一般，“什么啊，老天爷，”他终于忍不住大声笑起来，“可是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从未出现在这些凶杀案里啊。”

“巡官，何必那么在意名字呢？”雷恩把指纹照片收回马尼拉纸信封。萨姆不自觉地紧握着拳头，敬畏地看着那叠照片消失在信封中，仿佛它们是珍稀的机密资料。

“何必那么在意外在的姓名呢？亲爱的巡官，事实上你已见过这位马丁·斯托普斯很多次了。”

第十场

波哥大站附近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晚上六点过五分

几个小时的搜寻一无所获，萨姆看起来沮丧不已。先前，萨姆对于雷恩逻辑推理和预言能力的坚决信心，似乎也在几个小时的无情打击下松动起来。这一组身带各式装备的人员，仿佛当年发现新大陆的英勇西班牙探险队重现，一整个下午，他们搜遍了西岸线列车沿线的新泽西大小河川。萨姆也自告奋勇背着搜查装备爬上爬下，脸却越拉越长。雷恩则不动声色，不时向搜查人员指点寻找方向，对于自己所提出的以沿线河流为搜查重点的提议，似乎胸有成竹。

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一部分浑身湿淋淋的焦虑的工作人员已搜到接近波哥大市区的一条河流，时不我待地正加快搜寻速度。萨姆变魔术般调来了更多的装备，高功率的探照灯扫射着铁道两旁和静静流淌的河面。一件像超级大汤匙一般的铁制大家伙，在投入了一下午的搜查行动后，也移到了这一带支援。雷恩和闷闷不乐的萨姆并肩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作人员已呈机械化的动作。

“真是大海里捞针，”萨姆没好气地说，“看来真的是毫无机会，是不是，雷恩先生？”

仿佛萨姆沮丧的话语被上天听到了，这时，忽然一声大叫传来，叫喊者是距铁道二十英尺处一名划船的工作人员。这声喊叫打断了雷恩的回答。于是，探照灯的灯光迅速移到小船上，“大汤匙”也立刻过来了，照例掏起一堆烂泥、杂草、碎石，然而在灯光的照射下，赫然有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杂在其间。

一声胜利的欢呼瞬间爆开来。萨姆不顾一切地冲下斜坡，雷恩则冷静地跟在后面。

“那是——是什么玩意儿？”萨姆大吼。

小船划近他，划船者满是烂泥的手中摊着那亮晶晶的东西。萨姆转头看看已到达他身边的雷恩，眼神带着尊敬，接着甩下头，拿过那东西检查。

“点三八口径，没错吧？”雷恩温和地问。

“就是这玩意儿！”萨姆大叫，“好家伙，今天真他妈走运！你看，有个弹膛是空的。我敢拿现金跟你赌甜甜圈，我们拿这支枪开一枪，弹头一定和杀德威特的那颗弹头百分之百相符！”

萨姆轻柔地抚弄着这支枪，用手帕仔细包好，收进他的外套口袋。

“来吧，大伙儿！”他招呼着这支精疲力竭的可怜的搜查队，“我们找到啦，可以收工回家舒舒服服地休息啦！”

萨姆和雷恩沿着铁道走向停着的一排警车，朝整个下午负责载送他们的那辆走去。

“好啦，先生，”萨姆说，“我直话直说，我们找到了杀德威特的凶器了，地点是那天晚上列车经过的河里。根据发现的地点，我们不难得到这样的结论，枪是在谋杀后从车上扔往河中的，当然扔枪的是凶手本人。”

“有另一种可能，”雷恩补充，“凶手在波哥大或之前就下了车，步行到这附近，把这支枪扔进河中。我只是——”雷恩强调，“指出这种可能性而已。当然从车上直接扔下来，可能性要大得多。”

“您总是思虑周密，不是吗？当然，我完全同意您所说的⋯⋯”说着，两人已到了车旁，靠在黑色车门上喘口气。

雷恩再次强调：“无论如何，从这支左轮手枪的寻获地点来看，柯林斯涉嫌的可能性已完全排除了。”

“您是说柯林斯是清白无辜的？”

“巡官，这可能是较明智的推断。你看，这趟列车十二点半开进里奇菲尔德公园站，在列车启动前柯林斯就搭出租车离开了——这点很重要。有关这个不在场证明，有出租车司机的口供可证实。这辆出租车从车站返回纽约市区，方向正好相反。而这支左轮手枪被扔出列车的时间，不可能早于十二点三十五分列车到达这条河边之前，就算不是从车上，而是凶手步行到此扔下的，那时间也只会更晚于列车到达的时刻，这毫无疑问。所以说，柯林斯没有机会在列车停于里奇菲尔德公园站的短短时间内，搭车或步行到这条河边扔下凶器，再赶回车站，而列车仍好好地停靠在月台上！这条河距离车站少说也有一英里，来回就是两英里。当然，我们也可以这么想象，举例来说，这支枪被扔进河里，是在谋杀发生相当长一段时间后，也就是说，柯林斯过了一两个小时后再回来扔掉，就一般情形而言，这并非绝无可能，但这种状况未免太特殊了。而且，自从柯林斯搭了出租车回到纽约的公寓后，他的行踪也完全掌握在警方手中，换句话说——柯林斯不是凶手。”

萨姆大声提出疑义：“我觉得您有疏忽的地方，雷恩先生！在辩论庭上会有致命之处——当然，柯林斯本人看起来是毫无机会把这家伙扔到河里，但如果有个共犯存在呢？我们假设，柯林斯开枪干掉了德威特，把枪交给他的好朋友，交代这个狼狈为奸的家伙在他离去五分钟之后，扑通一声将枪扔到河里，然后他自己漂漂亮亮地下了车，这不也是有意思的推断吗，雷恩先生！”

“别急别急，巡官，别太激动，”雷恩气定神闲地笑着，“我们现在纯粹是就柯林斯被扣押、准备起诉的基本法律方面来谈。我倒没忽略有共犯存在的可能性，一点儿也不敢忽略，但我得郑重请教你——这个共犯是什么人？你能否在开庭之前挖出这个人来？还是打算什么也没有，光凭空口理论想说服陪审团？不，我不认为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可以把柯林斯硬拉进德威特谋杀案中。”

“您说得对，”萨姆承认，脸色也柔和下来，“其实我和布鲁诺对这个所谓的共犯是谁，一点儿概念也没有。”

“巡官，你该说，如果真有这个共犯存在的话。”雷恩直率地补充。

搜查队也带着各式家伙来到了停车处。萨姆上了警车，雷恩也跟上了。等所有人都收拾妥当，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便回头直奔威霍肯，重型装备则放在后面的拖车上。萨姆脸上的表情显示，他正陷入痛苦思考的旋涡之中，雷恩则显得轻松随意，他伸了伸长腿。

“你知道吗，巡官，”他又开口了，“就算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有关共犯存在这一点也很难成立。”

萨姆咕哝了一声。

“我们先顺着柯林斯杀了德威特这条路走走看。这样就必然有共犯，柯林斯把枪交给他，要他在自己从里奇菲尔德公园站下车五分钟后，准确地从车上扔进河里，到这里一切还算言之成理。但这种安排只可能建立在一种单一的设计下，就是柯林斯试图为自己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也就是必须让这件凶器被发现的地点与柯林斯被人看见离去的方向相反，在列车五分钟后到达的地点附近。

“但是，如果这支左轮手枪未能在距他下车地点五分钟车程的某处被发现，这苦心经营的漂亮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因此，如果柯林斯如此打算，他绝对要确定这支左轮手枪会被找到。然而，我们在哪里找到它？河里？若非上天伸出援手，这支枪可能会躺在河底直到末日审判来临。如此，我们还能相信这种设想吗，即柯林斯的确费尽心机安排这支左轮手枪一定会被发现，以建构他巧妙的不在场证明？我猜你也许会说，”——此刻萨姆并没有要开口争辩的意思——“凶器不偏不倚掉入河中，或许是意外或失误，原本共犯从车窗扔出枪，只是希望它掉落在铁轨旁。但是，如果他真希望凶器被发现，以证明柯林斯的不在场，他可能那么用力扔出二十英尺远吗？——从铁轨算起。

“不，不会的，如果那个共犯想做的只是把枪扔出车窗外，那么重的一支枪不会插翅飞到那里，只可能掉到铁轨两侧，以确保稍后我们会找到。”

“也就是说，”萨姆低声下结论，“您证实了凶手的意图是要让凶器消失不见，这彻底说明，柯林斯不是凶手。”

“看来是这样，巡官。”雷恩的口气很温和。

“好吧，”萨姆沮丧地哼了一声，说，“我承认我输了。每回我和布鲁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逮到一个人，以为这人就是您说的神秘凶手X，您就负责放走他。天啊，都快成了例行公事了，我看，这案子真是越牵越多，越扯越远，麻烦到极点。”

“正好相反，”雷恩郑重地说，“我们马上就走到终点了。”

第十一场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十三日，星期二，上午十点三十分

奎西站在哈姆雷特山庄那间宛如他个人王国的化妆室的电话旁，雷恩就躺在旁边的躺椅上。房间显得昏暗，只有一丝微弱的阳光钻进窗里来。

奎西正用他脆利的声音打电话：“可是，布鲁诺先生，雷恩先生是这么交代我的，是的，先生⋯⋯是，今晚，晚上十一点整，麻烦您到哈姆雷特山庄，还有萨姆巡官。还有，带几名刑警同行⋯⋯麻烦请等一下，”奎西把话筒抵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雷恩先生，布鲁诺先生想弄清楚刑警是否穿便服；他还说，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可以转告布鲁诺检察官，”雷恩懒洋洋地说，“刑警别穿制服。至于我们要做的是，一起到新泽西一游。你跟他说，我们搭西岸线到西恩格尔伍德，是关乎破案的一次无比重要的出击任务。”

奎西眨眨眼，以原话告知对方。

晚上十一点整。

可能是和雷恩相处多了，哈姆雷特山庄图书室中所有的警方人员之中，就数萨姆一人最气定神闲。雷恩尚未现身，坐在大椅子里的布鲁诺看起来很焦躁。

圆滚滚的福斯塔夫一进来就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布鲁诺一见，劈头就问：“怎么样？”

“雷恩先生要我向大家致歉，先生，麻烦再等几分钟。”

布鲁诺不解地点点头，一旁的萨姆扮了个鬼脸。

等待的过程中，那些刑警都好奇地浏览着房间里各式古怪的陈设。天花板挑得极高，三面墙上的书架满满的直达天花板，摆着数以千计的藏书，取书的梯子靠着上层的书架。环绕着这个图书室四周的是古式的高架露台，两座铁制楼梯从房间的左右两个角落盘旋而上，交会在一起。依古英格兰编目整齐排列的书籍上刻着古铜标签。一张大圆桌雄踞在室内正面的底端，尽管此刻无人坐于桌前，但那气势，俨然如守护这个图书室的圣者。至于唯一不设书架的里墙，上面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布鲁诺等得不耐烦了，站起身来，走过去一探究竟。他瞧见墙上正中央所挂的是一幅厚油彩、罩着玻璃的古地图，左下角铭记的花体字显示，这是一五○一年绘制的世界地图。此外，还有雷恩所收集的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各式服装，一件件分别装入盒中，陈列于墙边的地板上⋯⋯

突然，图书室的门打开了，所有人都应声回头。先进来的是枯树一样的奎西，他握着门把手让门大开着，一抹满怀期待的笑意停在他宛如老树瘤般的脸上。

从拱形走道一端大步走进一名高大、粗壮、红脸的男子，傲然环视着室内诸人。此人有个强悍的下巴，但脸颊已见松弛，两个黑眼圈则是酒色过度的清楚标记。他身着全套苏格兰呢外衣——粗呢缝制的宽松运动裤和宽松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瞪着眼睛看着所有人。

他的出现所引发的效应，简直像火药炸开般迅速而暴烈。布鲁诺检察官呆立在地板上，全身会动的部分只剩急速眨动的双眼，仿佛他的大脑无法接受视觉神经带来的信息。但如果说布鲁诺的反应是典型的吃惊，萨姆的反应无疑更微妙、更深一层，他如同受惊吓的小孩，岩石般的下巴抖动着，并且往下垂；他的两眼，惯常是又冷酷又严厉，此刻却充满不安的惊慌。他用力闭上睁开眼睛数次，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老天，”他嘶哑地低呼，“哈——哈——哈利·朗斯特里特！”

现场没人敢动身上的任何一条肌肉。良久，这个傲立于门边的鬼魂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哧哧怪笑，一股瘆人的寒意钻入所有人的脊梁骨。

“噢，欺诈总是驻留于如此华丽的宫殿之中！”那个“哈利·朗斯特里特”说。

那却是哲瑞·雷恩先生爽朗而浑厚的声音。

第十二场

威霍肯—纽堡列车上

十月十四日，星期三，午夜十二点十八分

一次不可思议的旅程⋯⋯

历史，如一条学不了新把戏的老狗，在重复自己：同样的一趟列车，同样的漆黑午夜，同样的时刻，同样吭哧吭哧的车轮滚过铁轨的声音。

午夜十二点十八分，雷恩和一帮警方人员重回那段旅程。列车奔驰于起点的威霍肯站和终点的纽堡站之间，哲瑞·雷恩先生静静坐在这趟车的后段车厢之中，而这节车厢里除了同行的萨姆、布鲁诺和几名刑警之外，几乎别无乘客。

雷恩整个人裹在一件长外套里，一顶低低的宽边毡帽盖住了他的脸。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转头对着车窗玻璃，没说话，似乎睡着了或陷入了沉思。坐在对面的布鲁诺和坐在他身边的萨姆也一言不发，但这两人似乎颇紧张。而这种紧张的气氛似乎也感染了散坐于附近的刑警，很少有话语声传出，每人都直直地坐着不动，如一根根通枪条；每人都静静地等着，等着一个他们毫无头绪、只知道无比关键的行动到来。

萨姆完全静不下来，他瞥了雷恩遮住的脸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踱出这节车厢。但一眨眼间，他却兴奋得满脸通红地冲回来。他坐了下来，倾身向前在布鲁诺耳边低语：“真是奇怪⋯⋯埃亨和因佩里亚莱居然在前一节车厢里，你说要不要告诉雷恩？”

布鲁诺转头看看雷恩，耸耸肩。“我想，我们还是由他来负责指挥一切，老先生似乎胸有成竹。”

列车晃了晃，停下来了。布鲁诺透过车窗往外看，他们已经到达——他清楚地看到——北柏根站。他看看手表——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车站朦胧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有寥寥数名乘客上了车。月台上打信号的提灯一晃，车门哐地关上，列车又轰然前行。

没过几分钟，列车员出现在车厢的前面，一路查票而来。当他来到萨姆这一群人前面时，一眼就认出了他，和善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萨姆冷冷地点了下头，掏出钞票来帮所有人补了票。列车员从外衣的胸前口袋掏出好几张车上付现的两联车票，熟练地叠好，在两处打了洞，撕成两半，一联递给萨姆，把另一联收入自己的另一个口袋⋯⋯

不知是睡着了或是在沉思的雷恩，就在这时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摘下毡帽，脱了外套，转身正面对着列车员。列车员茫然地瞪着眼睛。雷恩伸手到粗呢外衣的口套中，掏出一个银眼镜盒打开来，把眼镜拿在手中。他并未戴上眼镜，只是带着思索和好奇认真盯着列车员看。那张脸——凶悍、松弛且带酒色之气——似乎使列车员觉得很困惑。

列车员的反应十分古怪，他手上仍握着剪票夹，却停格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吸引住了一般不自主地仔细看着冷酷地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刚开始是难以置信，马上又换成了极度害怕的神色。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开，高壮的身子开始颤动，原本红如葡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良久，他张开的嘴巴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一个名字，“朗斯特里特⋯⋯”而就在列车员宛如神经麻痹，呆立如石柱时，哈利·朗斯特里特乔装的嘴唇弯成一个微笑，他放下手上的银眼镜盒和眼镜，毫不迟疑地再次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玩意儿⋯⋯接着，他箭步向前，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列车员呆滞的目光不自主地从“朗斯特里特”的笑脸下移到自己的手上，犹如噩梦不醒地看着自己腕上的手铐。

雷恩的微笑再次浮现，但这回朝向的却是还坐在椅子上的布鲁诺和萨姆那两张完全不知出了什么事的傻脸。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屏息凝气，想动也动不了地看着雷恩这幕自导自演的精彩独角戏，几道横纹分别出现在两人的额头上，且不约而同地先看着雷恩，再看向列车员。列车员这时整个人变得委顿，发着抖的舌头舔着嘴唇，身体靠在坐椅的靠背上——绝望、羞惭、仍然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的双眼，还呆呆地看着腕上的手铐。

雷恩冷静地对萨姆说：“巡官，我要的印泥不知道你带来没有？”

萨姆没回答，只是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紧盖着的印泥和一张白纸。

“巡官，麻烦你取下此人的指纹。”

萨姆仍像梦游般茫然，有点儿吃力地站起来，走向前⋯⋯列车员也仍如虚脱般站在雷恩身旁，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当萨姆抓着他毫无知觉的手按在印泥上时，雷恩转回他的座位，从脱下的长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马尼拉纸信封，这是他这个星期一才收到的。雷恩取出里面从乌拉圭电传过来的指纹照片，带着笑容看着这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好了吗，巡官？”

萨姆把还未干的列车员指纹递给雷恩，雷恩将两份指纹并排摆着，伸长脖子仔细对比纸上的螺纹。最后，他将列车员的指纹交还给萨姆，连同乌拉圭政府提供的那份。

“巡官，你来比较看看，我想经由你查看的指纹数以千计，这方面无疑你是专家。”

萨姆仔仔细细地比较着。“依我看，这两份指纹似乎完全相同。”

“当然，同一个人的。”

布鲁诺直到此刻才站起来：“雷恩先生，这是谁——什么——”

雷恩颇温和地抓着列车员的手臂：“布鲁诺检察官，萨姆巡官，请容我介绍一位上帝最不幸的子民，马丁·斯托普斯先生——”

“可是——”

“也是——”雷恩继续说，“西岸线列车的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

“但——”

“也是默霍克渡轮上的某位乘客——”

“可是我不明白——”

“更是——”雷恩温和地做了结语，“售票员查尔斯·伍德。”

“查尔斯·伍德！”萨姆和布鲁诺同时叫道，一起转身看着瑟缩在一旁的嫌疑犯。布鲁诺喃喃地说：“可是查尔斯·伍德早死了啊！”

“对你而言是死了，布鲁诺先生；对你而言也是死了，萨姆巡官；但对我个人而言，”哲瑞·雷恩说，“他自始至终活着。”

幕后

哈姆雷特山庄

十月十四日，星期三，下午四点整

就像事情开始时那样，哈德逊河躺卧在远远的下方，河里有轻快的小白帆，也有缓慢而行的渡轮。正如五个星期前一般，汽车在曲折的山道上快速地攀升而上，里面坐着的仍是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此刻，壮丽的哈姆雷特山庄也再一次如真似幻地傲立眼前，从深秋一片红色树林的缝隙里看过去，美好如神话故事中的古堡。

整整五个星期了！

那个钻出云雾的山庄主塔，那些城垛，那些防卫墙，还有那个针尖一样的教堂式尖塔⋯⋯然后便是那道古雅的小桥，桥边的茅草小屋，以及那位手指着“禁止通行”木牌的好气色的小老头儿⋯⋯吱吱呀呀打开的老木门，小桥，迎面扑来的山风，碎石路，红褐色的橡树林，城堡的花岗岩石墙⋯⋯

两人再次跨上护城河上的吊桥，福斯塔夫已恭敬地站在橡木大门旁，再次引领他们走入那古老时代的恢宏大厅。久远的纵横交错的巨大屋梁，一身铠甲的忠诚武士，老英格兰伊丽莎白时代的坚实木制家具，而站在那诡异大面具和庞然烛台下等候着的，仍是秃头多须的矮小的奎西⋯⋯

经过这整段时光之旅，两人最后走进了雷恩的私人起居室。脚旁燃烧着温暖的炉火，舒适极了。雷恩今天身穿一件天鹅绒夹克，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帅气而年轻。奎西用他特有的尖嗓音对着墙上一部内线电话一阵叽里呱啦，很快，脸色红润、胖乎乎的福斯塔夫冒了出来，他依然微笑着，捧来几杯芳香的鸡尾酒和精致的小点心。不知客气为何物的萨姆当即把所有点心一扫而空。

等大家吃饱喝好坐回炉火边，福斯塔夫也缩回他的厨房老巢，雷恩才缓缓开口：“我猜二位今天前来，是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一番诡谲惊人的解释，有关过去几个星期我任性的行为的解释。我想，二位这趟前来，该不会是哪里这么快又冒出桩谋杀案了吧！”

布鲁诺说：“不至于，应该不至于，当然，根据过去三十六个小时我所亲身经历的，万一再有桩棘手的案子冒出来，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再厚颜登门求教。我想您清楚我们的来意，雷恩先生，我和萨姆都十分感激您——嗨，这该怎么说才好！”

“说得明白一点，”萨姆自我解嘲地苦笑，“多亏了您，我们俩才没丢了工作。”

“二位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呢？”雷恩温和地挥挥手，制止两人再吹捧下去，“我看了报纸，斯托普斯已俯首认罪了。他们不知从哪里、用什么方法知道我也参与了一部分此次的调查工作，几个顽固的记者成天到哈姆雷特山庄骚扰，真是麻烦⋯⋯对了，斯托普斯的自白里，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吗？”

“对我们而言很新鲜，”布鲁诺说，“但我猜——虽然我完全想不出怎么可能——我猜您已经完全清楚他的自白内容。”

“正好相反，”雷恩轻柔地笑着，“关于马丁·斯托普斯先生，很多方面我仍然一无所知。”

两人不相信地摇摇头，雷恩也没进一步解释，只要求布鲁诺把斯托普斯的自白详细说一遍，于是布鲁诺只好从头——从一九一二年无名、狂热的年轻地质学家在乌拉圭的勘探开始，雷恩完全不插嘴也不评论。但他似乎对每个细节都好奇，碰到有阿约斯领事没告诉他的部分，马上就问个一清二楚。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一九一二年，马丁·斯托普斯和同伴克罗克特两人深入蛮荒的乌拉圭内陆。斯托普斯自己成功地探到了锰矿，但这时钱已花光，急需资金注入以便开采，因此，他们找到另外两名出资人，并答应付以较低比例的分红——这两人就是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牵线的人是克罗克特。马丁·斯托普斯对于他被控谋杀妻子一事，做了无比痛心的澄清，用马切提刀杀死他妻子的，其实是克罗克特。案发那晚，斯托普斯自己待在矿坑附近没回来，克罗克特酒后乱性，竟意图强暴斯托普斯的妻子，但她坚决不从，克罗克特便杀了她。朗斯特里特这罪魁祸首，抓住了这个机会，拟出个恶毒的计划，联合另外两人指控斯托普斯谋害自己的妻子，意图把整个锰矿从斯托普斯手中夺过来——当时这个矿尚未正式注册。克罗克特当时犯了重罪，吓得半死，只要能脱罪什么都肯干，立刻全盘接受了提议。至于德威特，斯托普斯说，此人性格比较软弱，一向被朗斯特里特骑在头上，在威逼利诱下也就昧心地加入了这个计划。

妻子的惨死，以及伙伴的恶毒出卖，击溃了这位年轻的地质学者。他在被判刑并关入监牢不久，却慢慢恢复了神志。这时，他清楚地了解到，自己已陷入完全绝望无助的境地。从那一刻起，为他妻子、也为他自己复仇的热望在他心中熊熊燃起，他认定自己此生唯此一事未了，否则死不瞑目。他必须逃离这异国的监牢，亲手杀了这三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他的越狱，事经长久而周详的计划，在此期间，内心的煎熬和监牢的苦役使他的容貌憔悴苍老，但另一方面，却也使他的身体无比强健。他确信，当复仇的时候来临，他的这三个仇敌绝对认不出他的样子来。

“然而，这些过节，”布鲁诺下结论道，“对目前这三桩谋杀案而言，其实也并没那么重要。雷恩先生，对于——好吧，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您以超乎自然的能力，完全洞见了这一连串罪案的根源，我实在想知道您究竟以何种神鬼之才做到这一点的。”

“超乎自然？”雷恩摇摇头，“我从不相信奇迹；自然，我也不可能创造奇迹。若说在这一连串引人入胜的调查中，我获得某种程度的成就，我所有的，不过是观察、询问、谈话和思考，如此而已，毫无神秘可言。

“我们就从整体观点开始好了。举例来说，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三桩罪案，最单纯的是第一桩。朗斯特里特乍看离奇的死亡，其实有清晰的逻辑可依循。你们二位应该还清楚地记得，我所知道的朗斯特里特被杀的情况，是通过间接的方式得到的——全是转述来的，而不是直接接触到罪案的种种情况，这就得谨慎消除不是亲身观察必然带来的落差。然而，无论如何我得再强调一次，”说到这里，雷恩带着感激的神色面对萨姆，“萨姆巡官的叙述非常准确而且非常详尽，让我如同亲临现场，目睹这出凶杀戏剧的前后经过和细节。”

哲瑞·雷恩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关于这桩发生于电车上的谋杀案，有个简单的结论是毫无疑义的，几乎是呼之欲出的。而直到现在这一刻，我还弄不清为什么以你们二位如此敏锐的脑子，会让这么明显的事实溜出你们的视线和思考之外。总而言之，杀人凶器本身的特性已清楚透露出，凶手不可能赤手直接使用，不让这些毒针刺伤自己从而丧命。巡官，你自己便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这个插满针的软木塞——因此你用钳子来夹，随即放进香烟盒。你已清楚地把这件凶器的特点告诉我，我也就立刻看出，凶手必定有某种保护自己手掌和手指的措施，才能在电车中带着这个精巧的杀人利器，顺利放入朗斯特里特的口袋。我再说一次，我当时立刻看出了这一点。尽管我并未亲眼见到凶器本身，但由于你的描述这么清晰，我不可能错过这关键的一点。

“于是，有个疑问自然接着浮现：保护手部最自然的方式是什么？最简单的答案是：手套。当然，手套对凶手来说是否合用？我们知道，对于他的谋杀计划而言，手套简单而实用——手套的厚度提供周全的保护，尤其是皮革质料的手套；而且，对一般人的正常穿着而言，戴着手套比其他任何不寻常的护手方式，要显得自然。毕竟，在一件计划周详的谋杀案中，我们没理由认为，凶手会放弃最自然、最适宜、最足以保护手部的手套，而改用另一种奇奇怪怪的护手方法。退一步来说，若戴着手套被人瞧见，既不显眼也不致引起疑问。我们再想想，其他符合手套的功能，又不至于太碍眼、太引人注目的东西还有什么？应该是手帕。

“携带手帕也许很自然，但一条缠在手上的手帕却多少不对劲，引人注意，而更要紧的是，针对锋利的针并不能提供足够的保护。我也考虑过，凶手是否可能使用萨姆巡官的方式——就是用个小钳子来夹，但稍稍一想马上就可推翻这个假设。毕竟，在凶手夹着凶器避免刺伤自己的同时，这样的操作动作未免太精巧也太明目张胆了——想想看，拥挤不堪的车厢里，几乎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可言，这使得这种方式完全不可行。

“至此，我认为事情非常明确，凶手把软木塞放进朗斯特里特的口袋时，必定戴着手套。”

萨姆和布鲁诺对视一眼。雷恩闭上双眼，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继续说：“我们知道，软木塞被放进朗斯特里特的口袋，是他上车以后的事，从事后每个人的证词都可确定这点。而我们也知道，朗斯特里特上车后，车门和车窗就再没打开过，当然有两个例外我们不能忽略，一会儿再说。毫无疑问，凶手必定是事发后萨姆巡官侦讯过的、还留在电车上的人，而从朗斯特里特及其友人上车之后，就再没有人离开电车一步，除了一个例外，这个人奉达菲警官之命下车，但很快回到了车上。

“我们也十分确定，车上所有人稍后在车库接受了侦讯和彻底的搜身，并没有任何手套的踪迹；而且，你们也必定记得，这批人下车后进入车库，这一小段路的两旁全站着警员和刑警，事后这段路的范围之内也没有发现手套。还有，巡官，你仔细回忆一下，在你跟我叙述完所有经过之后，我是不是特别问到，这批人的随身携带物品中是否有手套一类的东西，当时你也断然否认。

“换句话说：虽然凶手仍然留在车上，但这里有个极不寻常的情况，就是执行凶杀的这个重要道具，居然在行凶后不翼而飞。它不可能被扔出车外，因为朗斯特里特一行人上车之后，车窗就没再开过一个缝；它也不可能被丢出车门外，因为仅有的几次开门，都由达菲警官亲自把关动手，确认绝对没人可浑水摸鱼，否则达菲警官一定会注意到且报告此事；这手套也不可能在车上销毁，否则搜车时必定有残骸存留而立即被发现；甚至也没有机会被交给共犯或偷塞到某个无辜的乘客身上，因为那样的话手套也自然会出现，而出现在共犯身上和在凶手身上基本上没什么两样，至于嫁祸给其他乘客的情形，很显然搜身的结果证明并未发生。

“如此说来，这幽灵般的手套究竟怎么凭空消失的？”雷恩停下来，喝了一小口咖啡，那是稍前肥胖的福斯塔夫端来给这主客三人的，“推论至此，二位，我真心告诉你们，我心里非常振奋。布鲁诺先生提到奇迹，这一刻摆在我眼前的不就是个奇迹吗？尽管手套的消失如此神秘难解，但我依然不相信无稽的解释，只简单寻求不违背古老逻辑法则的理性解释，即它必定是经过某种方法、经过某种媒介处理掉的。手套既没有扔出车外，也没留在车上，那答案很单纯了，就是有人下车顺便带了出去。我们知道，事发之后，只有一个人下过车，这个人就是售票员查尔斯·伍德，他被达菲警官派去通知警员莫洛以便向总局报案。至于在第九大道执行交管任务的警员，看见事情可疑便主动跑来，达菲亲自开的门，而希坦菲德上车后也就一直待在车上。伍德找来的警员莫罗，上车的情况和西滕费尔德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凶案发生后，有两个人上了车，全是警员，但离车的人只有一个伍德，当然，他是去而复返，最后仍留在车上。

“于是，我被迫面对这么一个结论，极不可能，极异想天开，极其违背常理：把手套带离凶杀现场并予以处理的人，竟是电车售票员查尔斯·伍德。当然，这个结论一开始让我自己都悚然一惊，但却如此确凿、合逻辑且无从动摇，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结论。”

“真是神奇得不得了。”布鲁诺长叹。

雷恩露齿一笑，继续说：“好，是查尔斯·伍德带走手套并予以处理，究竟他就是凶手或他只是共犯？是否他只是利用事发时的骚乱，从凶手手中接过手套负责销毁证据？”

“你们二位回想一下，在萨姆巡官叙述完后的讨论中，我说谋杀的经过我已大致清楚，但并未进一步阐明，理由是，当时我无从清楚判断伍德是凶手或是共犯。我怀疑伍德并非真凶，只是共犯，可是，伍德直接涉入这桩命案却是不争的事实。因为，若伍德不知情而凶手把手套偷偷塞到他身上——亦即伍德无辜被嫁祸——如此，手套要不就在搜身时被发现，要不就是伍德自己发现进而必然立即报告警方；换句话说，既未在他身上找到手套，又不见他主动报告，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利用通知警员莫罗的机会带走手套并予以销毁，这就表明了他涉案，他知情，不管他处理这手套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清清楚楚——跟拍下照片来一样清清楚楚。”萨姆低声回应。

“这里，有个心理学方面的验证，”雷恩温和地继续解说，“我们依据逻辑再来理清伍德的涉嫌。当然，他不应该一开始就存有如此的侥幸心理，希望自己行凶后有机会离车并扔掉手套，不，他绝不该冒这个险，而应该有一个最基本的心理准备，即他没机会处理手套，在事后的搜身中，这副手套会在他身上被发现，而这正是这个巧妙的谋杀计划中最绝妙的一环！因为即使在伍德身上发现手套，即使车上再无任何一副其他手套，他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审讯。毕竟，售票员戴着手套一向被视为理所当然，就算在炎热的夏天，手套仍是他执勤时的正常配备。想想看，一位售票员，整天得收钱找钱，他拥有这一点基本的心理方面的优势，即手套在他身上发现会被看成理所当然。顺着这可信的推论，我对自己有关手套的整套想法更加确信。毕竟，如果伍德事先并没有把握销毁保护他行凶的必要道具，那他就得使用最寻常、最不惹眼的护手方式，比方说手套。手帕既不自然，也难以确保隔离毒针。

“另一方面，伍德的谋杀计划其实应避开雨天，雨天迫使车门和车窗密闭，因此选在好天气的日子下手比较有利。若是好天气，他随时有机会将手套偷偷扔出车门或车窗之外来销毁罪证，而警方也无从认定丢弃者是谁——这一点对伍德很安全——毕竟整辆车上谁都有机会也有嫌疑。同时，好天气时，电车一路开来，乘客上上下下很频繁，警方也非得考虑凶手早已离车这种可能性不可。那既然选择好天气下手最有利，为什么最后他却在一个暴雨滂沱的日子来谋杀朗斯特里特呢？这实在困扰了我相当长一段时间，但经过专心推敲，我认为不管晴天或雨天，这个特别的晚上可向凶手提供一个几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最重要的原因是，当天朗斯特里特有一大群朋友同行，其中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嫌疑犯。可能正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运气太诱人了，他便顾不得原来的计划毅然出手，而恶劣的天气果然也干扰了他本来更周详的杀人计划。

“而且，身为一名售票员，他当然更拥有一般凶手所没有的另外两样优势。第一，众所周知，因为装零钱并且不断地收钱找钱所带来的摩擦，售票员的制服口袋衬着一层坚韧的皮革，他大可放心把凶器放进其中一个口袋随身携带，一抓住好机会随时可下手。我猜，伍德极可能把这浸了毒液、插着针的软木塞，带进带出已数星期之久。第二，身为售票员，他比车上任何人有更多的机会，把凶器偷偷放进被害人的口袋，因为，正如当天四十二街电车上的实际情况一般，每名乘客都必须经过售票员的身边，尤其在交通高峰时间，大批乘客蜂拥而上时，这个优势更是确立。于是，加上这两样合情合理的心理方面的推断，对我而言，伍德的涉嫌就更确定了⋯⋯”

“不可思议，”布鲁诺这时再次赞叹，“不可思议到了可怕的地步，雷恩先生，您所说的和斯托普斯的自白，每一处细节都完全吻合，而我很清楚您并未和斯托普斯谈过话。斯托普斯坦白，那个插了针的软木塞是他亲手做的，至于纯尼古丁毒液的获取方式，正如席林医生在验尸报告中所说的——从市面上买回杀虫液加热蒸发，得到纯度极高的尼古丁毒液，然后再将针浸到毒液中。他将凶器放入朗斯特里特口袋的时间，是朗斯特里特站在车厢后部帮同伴买票、等着找回零钱的那一刻。在进一步的自白中，斯托普斯也提到，他原先的确计划找个好天气的晚上下手杀朗斯特里特，但当天晚上，他一见有一群人跟着搭车，觉得有机会把嫌疑转嫁到这些人身上，这样的机会不可失去，他便顾不得天气的问题了。”

“正如哪位学者所说的，思考胜于实证。”萨姆插嘴道。

雷恩仍带着微笑：“巡官，从你这么一个实证主义者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赞美让我觉得非常光荣⋯⋯我继续说下去。现在你清楚了，从你对第一桩命案的叙述，我完全确定了伍德的涉嫌，但我无从判断他究竟是凶手，或只是个共犯，甚至只是另一位我不知道的凶手暂时利用的工具而已。这些，当然是警方接到匿名信之前的情形。

“好了，匿名信收到了，很不幸的是，我们没有人知道伍德是寄匿名信的人，等我们做完笔迹鉴定知道真相，第二桩凶案已经发生，根本来不及阻止。警方刚接到匿名信时，表面看来，很像一个无辜的目击者意外得知了这可能带来生命危险的凶杀真相，为了保命而冒险和警方联络。当我看了信且知道伍德是寄信人，而我又确定伍德知情，绝非无辜的目击者，由此分析这封信的意义便只有以下的可能：第一，这封信出自凶手之手，想误导警方，把嫌疑栽到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或是第二，这是作为谋杀共犯的伍德，基于某种理由想供出谁是真凶，或在真凶的指使下，要嫁祸于第三者。

“但这里有个错误的前提，即伍德已经死了，被谋杀了。”雷恩将手指交叠在一起，再次闭上眼睛，“面对这样的矛盾，我被迫重新推论，根据此信及当时的情况分两方面重新分析。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在于：如果伍德是杀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而不是共犯，为什么他自己反而丧命于默霍克渡轮上，谁杀了他？”雷恩带着笑容回忆，“从这个问题，我们可顺势得到一些有趣的想法。我马上看出有三个可能：第一，伍德就是凶手，还有共犯协助行凶，而到头来这名共犯下手杀了他——可能是这名共犯怕伍德出卖他，或怕伍德以类似教唆犯罪的罪名，将谋杀罪责栽到他头上；第二，伍德是单人作案，并无共犯，而他想将罪名转嫁给无辜的第三者，但反而被对方杀了；第三，伍德因其他尚不可知的理由被杀，和朗斯特里特案没关联。”

雷恩根本没歇息，继续说道：“我认真地分析每一种假设。第一种情形——看起来可能性不大，因为这名共犯若担心伍德出卖他供出内情，或甚至以教唆罪名诬陷他为主犯，那对这名共犯而言，伍德活着远比死对他有利。记住，在这个假设中，我们设定伍德是谋杀主凶，若伍德要招供或要诬陷，共犯只要简单供出真相就行了，他的罪状远比伍德轻；而一旦他杀了伍德，他不仅当场也成为杀人凶手，而且连犯下朗斯特里特命案的嫌疑也顺势落到他的头上，无法再推到已死的伍德身上，在面对官方的审讯时绝对百口莫辩。

“第二个假设——一样不对劲。首先，伍德打算转嫁杀人罪名的无辜第三者，没理由事先知道伍德的嫁祸计划并去信向警方告密，而又抢先一步动手杀人；其次，就算他事先察知了，那他只消说明自己并未涉案，何必贸然杀人？

“至于第三个假设，伍德被某个不明人物以不明理由杀害，这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未免有点儿离谱，巧合得太令人不敢相信——这最令人不满意。

“二位，现在事情变得很诡异了，”雷恩注视着炉火好一会儿，接着，他闭上眼睛，“通过以上的分析，以及我遵从严谨逻辑的进一步侦探，我发现我不得不放弃这三个假设的基本前提——伍德并不是朗斯特里特一案的主凶，因此，建立在错误前提上的三个假设才经不起考验，非常不对劲。

“此路不通，我就得改弦更张，走另一条路，认真检验第二组可能的假设——即伍德不是朗斯特里特案的凶手，只是该案的共犯，他写这封信是打算供出真正的杀人凶手。这个想法使继之而来的伍德之死显得较合理。它说明了伍德完全知道谁是真凶，并打算告发，于是，凶手为了不让自己的罪状外泄，遂再次杀人。这个推断的逻辑极其完美，看不出哪里有缺陷。

“然而，我却没有任何挣脱泥淖之感，事实上，我反倒觉得越陷越深。因为，如果这个前提确凿无误，我就不得不问自己：作为共犯协助谋杀朗斯特里特的伍德，为什么要主动和警方联系，供出自己的罪行？在他揭发凶手罪行的同时，自己涉案的部分也会无可避免地一起曝光，不管是因警方的追查而曝光，还是真凶被逮住后玉石俱焚地把伍德一起拉下水。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如此不顾自身安危，选择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告密举动呢？唯一的答案是——有意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伍德后悔了，对自己协助谋害朗斯特里特的罪行害怕起来，他为了自保，期望主动告密能获得减罪的机会。

“推论至此，以下的答案似乎昭然若揭了。将伍德在朗斯特里特一案中的必然涉嫌和他寄至警方的这封告密信综合起来，最合理的解释是，伍德同样是被杀害朗斯特里特的主凶所杀，原因是，伍德告密，背叛了主凶。”

雷恩叹了口气，把脚伸向壁炉的木架。“但不管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接下来我的行动路线清楚地摆在眼前了，或说不可避免地摆在眼前了。我必须深入追查伍德的私生活及一切背景资料，以期能找出这个疑似谋杀共犯的人的真正身份——当然，也有可能此人即真凶。

“事后证明，这次调查成为我脱开泥淖的转折点。虽然开始时看似无用，但非常意外，忽然一个不一样的、全新的视野在我眼前展现出来。当时，我极其惊异⋯⋯我还是按部就班从头细说吧。

“巡官，你绝不可能忘记，我不可原谅地扮成你的模样，前去威霍肯伍德所租的屋子，并不是想借你的身份和权力玩什么权谋，而是我了解此行十分重要，而且我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查哪些地方、哪些事。因此，我一定得先确定一件事，即我可以用不着作任何解释，放开手去查询。我仔细看过整个房间和屋内所有的陈设以及物品，跟伍德的身份百分之百吻合，包括雪茄、墨水、纸张以及银行存折，等等。但这其实是伍德巧妙的伪装。二位，他有意丢下存折，牺牲了一笔对他而言绝不算小数目的金钱，只是为了让这个他创造出来的小人物显得更加逼真！我找到银行，钱还在，没人提取，而且存款金额的增加方式极符合他的身份，毫无可疑之处。我又查问他居处附近的各个商店，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一些此人私底下不为人知的情况或曾经和什么样的人有过来往，但依然没有收获，一点点收获也没有。我还走访了那一带的药店、医生和牙医，没有结果，不过反而显得有意思极了，显然这个人从未在这一带看过病。我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是否他在纽约市区有固定的医生——有一名药剂师也曾指出这个可能——在进一步查证之前，我暂时只能先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

“接着，我转去电车公司拜访人事经理，对自己要追查什么仍很茫然，但很偶然地，我碰到了一件奇特、不可思议却极其引人入胜的细微之事。你们二位应该记得那份验尸报告吧，默霍克渡轮上的被害人，经确认为伍德的验尸报告，里面曾提到，死者下腹部有一道手术疤痕，是两年前左右阑尾炎手术留下来的。然而，根据公司的执勤记录和人事经理的介绍，在伍德遇害前整整五年内，他从未请过假休过假，五年内全勤。”

雷恩的声音激昂起来，布鲁诺和萨姆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倾身向前，仿佛被老演员脸上一分分涌现的喜悦之色吸引住了。

“奉一切戏剧的守护圣徒之名，这样的矛盾如何可能？伍德在死前两年动过阑尾炎手术，却又同时能在死前五年内没休过一天假？众所周知，动阑尾炎手术，至少也得住院十天——这是最少的了，一般总要请病假两周到六周左右。

“答案正如麦克白夫人的野心一般，毫无妥协的余地——这个矛盾证明了默霍克船下所发现的死者是伍德这个说法，大有疑问。那具留有两年前阑尾炎手术疤痕的尸体，绝不是伍德本人，也就是说——由于这片全新处女地的发现，我的眼前完全明亮起来——也就是说，伍德并未遇害，这只是一幕精心策划的巧剧，让所有人以为伍德这个人已一命呜呼。简单一句话，伍德还活着！”

在一段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萨姆带着真诚的赞美之意深深叹了口气。雷恩又展颜一笑，用沉稳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于是，这第二桩谋杀案原已确定的一切全盘崩溃了，得从头想起。伍德仍活着这个铁一般的事实，说明他亲手所写的那封告密信只是烟幕弹，是接下来安排伍德这个人死亡的一步妙棋而已，他从头到尾无意跟警方真正碰面告发朗斯特里特一案的凶手。而警方这边，发现伍德在答应说出凶手的姓名之前突然遭害，只会顺理成章地认定，伍德被害是真凶的杀人灭口，这么一来，他就算被察觉有某种程度的涉嫌，也从此摇身变为被不明真凶所杀害的无辜第三者了。那封告密信，加上那具经过精心安排、让人确认身份时产生错觉的尸体，巧妙地误导了警方，让警方的追查方向远离了真相，更远离了伍德这个人。

“而且，伍德活着这个重要无比的观点，对我们也有另外的启示。他之所以安排这桩诈死的谋杀案，理由是伍德这个人必须消失，这在我们下面谈到第三桩谋杀案时就能看得很清楚。进行第三桩谋杀案时，他是以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的身份，因职务所需得以合理地出现在凶案现场成为证人，从而掩饰自己的凶手身份，这和朗斯特里特谋杀案中假扮成列车员查尔斯·伍德，完全如出一辙——类似的时机、类似的现场和类似的身份掩饰。他非得让自己成为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才不会引起怀疑。巧妙的是，伍德安排自己成为受害者的这桩谋杀案，事实上是一石二鸟之计——他不仅借此让查尔斯·伍德完全消失，也同时按计划杀掉了另外一个他本来就想杀的不知名的人——就是渡轮上那具身着伍德制服的尸体。

“这里，我们再来看渡轮上那具偷天换日的尸体。那具尸体之所以让所有人深信是伍德，关键在于一条腿上的醒目伤疤和头上的红发，至于其他部分则损毁得太厉害，无法借以辨识身份。而我们知道伍德是一头红发，且根据司机吉尼斯的证词，伍德腿上的确有这么一道长疤，完全吻合。然而，如果这具尸体不是伍德，那是什么意思？我想，发色同为红色可能是巧合，方便伍德利用，腿上的伤疤则不会那么巧，必定是有意伪造的——伪造的时间长达五年之久。在他刚进电车公司和吉尼斯成为搭档，他就有意让吉尼斯看到这道长疤。他认准了日后成为默霍克渡轮上的被害人身上两样醒目的特征——发色和伤疤，从一开始就加以伪造，因此，等这具破破烂烂的尸体从河中捞起，谁都毫无疑问地认定是伍德。也就是说，伍德计划渡轮上的这桩谋杀案最少已有五年之久，而渡轮上的这桩谋杀案其实是朗斯特里特命案的下一个环扣。同理可证，朗斯特里特命案的筹划时间也至少有五年，甚至更久。

“我们还可归纳出另一个结论：渡轮谋杀案之前有人看到伍德上了船，而他既没有真的被杀，后来又消失了，我想，他有可能是在警方赶到前就偷偷溜下了船，而更可能的是，他摇身变为另一个不相干的乘客，安然接受萨姆巡官的侦讯，再大摇大摆地离开⋯⋯”

“依据我所知的事实，”布鲁诺插嘴道，“您认为较可能的那个答案是对的，他的确留在了船上，这是斯托普斯亲口招供的。他扮成了珠宝推销商亨利·尼克森。”

“尼克森，嗯？”雷恩说，“非常聪明。这个人其实应该成为演员——他对装扮成各种不同的人物，拥有极其了不起的天赋。我一直无法确知凶案过后，伍德究竟是否仍留在船上，现在听你说他扮成了推销商尼克森，更让我觉得谋杀的每个细节都衔接得如此巧妙：尼克森是推销商，随身带着和伍德拎上船一样的廉价提包，完全合情合理，因为伍德非带这个提包上船不可，一方面他得携带事后扮成推销商的必要行头，一方面他更得携带杀人的必要凶器，而这个重击被害人的凶器，事后可以连同被害人的衣物沉入河中⋯⋯的确聪明极了。一个巡游四方的推销商，他既不用交代明确的住址，在特殊的时候避而不见也合情合理，比方说如果警方发现他的行踪不明，他也会以工作需要的理由作为解释。更有甚者，他杀人后仍保留着手提袋，里面预先装了廉价的珠宝饰物——这时他已换好一身推销商的衣着，把被害人的衣物连同杀人的钝器沉入河中——非常自然，毫无破绽。而且更细微的是，我记得，他还备有订货单，单子上预先印了他假扮的推销商的名字，也写上了他暂时落脚的租屋的地址。此外，为了顺利转换成尼克森的身份，伍德特地去买了一个手提袋，因为原有的旧手提袋有好几个人见过，可能有哪处特征会使人认出是伍德所有，如此换由推销商尼克森带下船，当场就穿帮了。因此，他考虑周到地故意先弄坏旧手提袋的把手部分，使每个细节都完美无缺。我不得不说，这个人什么都想到了，甚至连对万一警方赶到时无法顺利溜下船这情况，他都预留了极其聪明的退路。毕竟，他无法事先确定，在把尸体扔下河引起骚动之际，有没有机会趁乱下船。在一个完美的谋杀计划中，他得事先将这个风险消除。”

“雷恩先生，”萨姆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神奇准确的推理，我得实话实说——一开始，我以为您只是嘴上吹嘘，脑袋里根本就空空如也。但这个——老天啊，这样的推理能力简直是神灵才拥有的。”

布鲁诺舔舔嘴唇：“萨姆，我百分之百支持你的说法。我看过凶手的认罪书，已知道谋杀案的基本来龙去脉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不出雷恩先生究竟是如何打通这三桩谋杀案的所有关节，而能干净利落地一击中的。”

雷恩伸出白皙的手制止这两名激动的听众，但这一刻，他也敞开怀笑开来。“二位，对不起，你们一下就跳到了第三桩谋杀案，会把我要说的话打乱——这第二桩案子还没说完啊。

“我回过头来问自己这个老问题：伍德究竟仍只是一名共犯，还是直接就是凶手？在我没发现渡轮上的尸体不是他本人前，我倾向于前者，但现在倾向于后者了。

“这里有三个很明确的心理学方面的理由，可证明伍德是朗斯特里特案凶手的推断。

“第一点：伍德整整花了五年时间，五年如一日地扮演一个不知名的人物，为这个人的被杀做准备——这样的行径，说明他直接就是凶手，而不只是客串凶手的谋杀工具。

“第二点：告密信的出现再加上尸体的巧妙身份伪装，纯粹只为了抹去售票员伍德这个人的存在，这么大费周折的计划，也说明伍德是凶手，而不是不重要的边缘人物。

“第三点：所有的设计，所有的细节安排，很明显都指向保护伍德这个人的安全——更清楚地说明伍德就是整桩事情的真正核心，而不是外围摇旗呐喊的人物。

“总而言之，这第二桩谋杀案的最终面貌是：伍德，这名杀了朗斯特里特和一个无名被害人的凶手，以漂亮的手法扮成被害人，从两桩谋杀案中永远抽开身去，并顺势让德威特不明不白地卷入这两桩谋杀案的漩涡中心。”

说到这里，雷恩站起来，拉了墙上的拉铃。福斯塔夫立刻冒出来了，雷恩吩咐他再煮一壶咖啡过来。重新坐下来后，雷恩接着说：“很明显，下一个问题变成：伍德为什么要诱骗德威特上船，并且用雪茄将罪责嫁祸于他？——为了符合伍德只是整桩案件的共犯这样的设计。他以某种有效的手法诱使德威特上船，极可能是察觉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的长期龃龉，以至于在警方眼中，德威特涉嫌最重；也可能是——这非常重要——伍德不仅要对付朗斯特里特，也要对付德威特。

“从后一种情形来看，如果这个嫁祸行动成功，德威特必遭警方收押，可是如果审讯后，德威特或因被证实清白或因罪证不足得到开释，则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凶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照他原先所拟定的谋杀计划向德威特下手。我便是基于这一点——”雷恩从福斯塔夫手中接过咖啡壶，为两位客人续了杯，“基于这一点，尽管清楚德威特是无辜的，却宁可他遭到收押审判，毕竟，只要他一天尚置身于判刑所带来的危险之中，他就一天能避开伍德的魔掌。无疑，当时你们二位一定对我这个特别的处置不解。没错，这很奇怪，但为了把德威特从更险恶的危机中拉出来，我不得不放手让他置身于另一个危机之中。当然，与此同时，我也争取到一些喘息的机会，一小段清静的时间，可让我将全部案情仔细地推敲一番，看是否能理出用以逮捕真凶的有效罪证。别忘了，从伍德诈死后，他就像断线的风筝般再也不知去向了⋯⋯另外，我认为德威特遭收押还有一样好处，我总希望空前的窘境——面对生或死的审判——会逼德威特和盘托出一切。我已查知他极力隐藏着一些秘密，而这些秘密无疑关联着这个假扮为伍德、如今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凶手。

“然而，审判的情况急转直下，形势对德威特越来越不利。尽管我在此期间并无任何收获，但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不得不主动涉入，提供德威特手指受伤的辩护观点。在这里我得特别指出，我绝不是仗着自己察知德威特手指受伤这张王牌，怀着愚弄之心，才放手让你们收押他。布鲁诺先生，事情正好相反，我完全是太信任你们的判断和智慧，才放心让德威特面对审判的危险，否则我会主动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

“随着德威特的无罪开释，他的安全问题立刻变得迫在眉睫了。” 这时雷恩的脸色变得阴郁，声音也不安起来，“案件发生以来，我一而再再而三想说服自己，德威特被杀，责任不在我。很清楚，我从头到尾一点儿也不敢掉以轻心；事实上，我也答应陪德威特回他西恩格尔伍德的家里，甚至还打算留在那儿过夜，我当然也无法完全把一切预备得天衣无缝。

“然而，在我内心深处，我不得不承认，我真没料到伍德会选在德威特获释的当天晚上立刻动手。毕竟，尽管当时我对伍德的新身份、对他身在哪里毫无概念，但我总以为他会耐心地等上一星期或一个月再慢慢找机会下手。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伍德很会抓时机。

“他一发现德威特获释当晚机会绝佳，便毅然紧抓不放。在这方面，伍德无疑比我敏锐多了，才能如此有效地发出致命一击。当天晚上，柯林斯找上德威特时，我一点儿也不以为怪，因为我太清楚柯林斯绝不可能是伍德扮的。总而言之，”——在雷恩清澈的眼中，有一抹自责之色——“在这桩罪案中我并无资格宣称获得胜利，我还是不够敏锐，不够敏锐到能将被害人从凶手的魔掌中救回来。我甚至认为，自己只能算个业余的半吊子侦探罢了，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参与任何探案工作的话⋯⋯”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接受德威特的邀请的另一个理由是，德威特允诺我第二天早晨会说出一切秘密，当时我猜想——现在我已完全确定——他要告诉我的是他一段秘而不宣的往事，也就是斯托普斯认罪书里所说的往事，更是为什么德威特家会出现那位南美访客的原因。巡官，我猜你不知道有过这么一位南美访客吧！——我追查这位南美访客，依循线索找到了乌拉圭领事阿约斯先生⋯⋯”

布鲁诺和萨姆满眼惊讶地看着雷恩。“南美访客？乌拉圭领事？”萨姆急促地说，“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两号人物？”

“巡官，这两人的事先不说，”雷恩说，“我们把话题带回来。当我知道了伍德只是改名换姓、仍好好活着的这个致命事实后，伍德是谋杀案共犯的所有可能性，一下子全不存在了。他千真万确就是杀人凶手，用好几年的时间来筹划这一系列谋杀案的每处细节，手法极其大胆，想象力十足且几近完美。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得承认，对于这么一个凶手的长相身形，我连一点点概念也没有。查尔斯·伍德，那个我知道已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的查尔斯·伍德，至于他将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容貌复出，我除了臆测毫无他法。但有一点我完全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杀人计划势必重现，这就是我所等待的。”

“第三桩谋杀案怎么来的？”

雷恩喝了一口热咖啡振作精神：“德威特的骤死，以及该案所呈现的一些事实，清楚地显示这也是一桩计划周详的罪案——极可能和前两桩谋杀案同为一项连环杀人计划的一环。

“我能顺利解开这第三桩谋杀案，几乎全凭德威特身上那本五十张的新回数票。那是案发当晚在西岸线候车室里等车时，德威特当着我和埃亨、布鲁克斯的面买的，若不是那本回数票，我实在不敢说能否有如此圆满的收场。毕竟，尽管我知道杀人的仍是谋害朗斯特里特的凶手，但我完全不知道他要戴着哪种假面具来杀德威特。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本新回数票放在德威特身上的位置。在威霍肯终站，德威特将回数票连同为众人购买的六张单程票，一起放入他背心的左胸口袋。而后，在他和柯林斯到末节车厢谈判前夕，他同样从背心的左胸口袋掏出六张单程票交给埃亨，而且我亲眼所见他并未将回数票拿出换到另一个口袋。然而，萨姆巡官亲自搜查尸体时，我惊骇地发现，这本新回数票不复出现在原来的背心左胸口袋中，而改放在他外套的里层口袋！”雷恩感伤地一笑，“德威特是子弹击中心脏致死的，这颗子弹穿透他的外套左上部、背心左胸口袋、衬衫、内衣，直达心脏。事情再清楚不过了，他中弹那一刻，显然这本回数票已不在背心的左胸口袋之中，否则这本回数票一定也被打出个弹孔来。然而，我们找到这本回数票时，它完好无缺，甚至没检过票，也没有列车员收票的记号。

“我立刻问自己：在德威特被杀之前，究竟是什么缘故使得这本回数票被移到另一个口袋？

“我们回想一下尸体被发现时的样子。德威特的左手中指缠在食指上，形成某种奇怪的手势，而席林医生坚称德威特是瞬间毙命的，因此这两个奇怪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便明白显示了以下三点：第一，德威特这个手势是在中弹前做的——因为没有死前挣扎这回事；第二，德威特惯用右手，但手势却出现在他的左手，因此，我们可推断，做此手势的同时，他的右手有事忙着；第三，我们实验过，做出这个奇特的手势相当费力，因此，它是有意做出的，和谋杀案有某种关联。

“我们先跳到第三点开始。如果德威特生性迷信，那这两根怪手指做出的可能就是某种驱魔避邪的手势，而且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将死时，本能地做出这种有关鬼神的手势以驱赶即将附身的邪灵恶鬼。但众所周知，德威特连最轻程度的迷信都没有，因此，这个他有意留下的手势，必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和凶手有关。毫无疑问，德威特会在死前留下这个手势，源于德威特被柯林斯找去前，我、他、埃亨和布鲁克斯的一段谈话。我提到一个被谋杀的人，他在死前奋力留下信息以揭发凶手的身份，因此，我十分确信德威特这可怜的人，在面对死亡的一刹那突然想到这刚刚听来的故事，留下信息给我——对不起，我应该说留给我们——意图指出杀他的人是谁。”

布鲁诺忽然得意起来，萨姆更是兴奋地大喊：“这点我和布鲁诺总算猜对了！”但他的脸马上一拉，“但是，”他说，“猜是猜对了⋯⋯这个见鬼的手势怎么和伍德扯上关系呢？这小子迷信吗？”

“巡官，德威特的信息并非以迷信不迷信来指认伍德或斯托普斯，”雷恩回答，“坦白说，我并没花心思按照那个思路去解析这个手势。怎么说呢，我觉得这太神奇太异想天开了。当时我对这个手势的意义完全没有概念。事实上，若能弄清德威特这个手势和凶手的关联，其实对解决整桩罪案非常有效——我得很丢脸地承认，手势和凶手的关联非常直接非常清楚，从头到尾摆在我眼前瞪着我看⋯⋯

“总而言之，关于这两根交缠的手指，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德威特借此指出凶手是谁，而你们知道，德威特能够留下和凶手的身份有关的线索，证明他认识凶手，熟悉要杀他的人是谁，这样他才能留下一个信息指出凶手某种独有的特征。

“而从这个手势我们可知道更多的事。不管它代表什么意义，它出现在左手，表示面对凶手时，德威特所惯用的右手正做着某件事，如同我刚才说过的。现在，我们就来想想，他的右手可能在做什么。现场并无任何格斗的痕迹，会不会他当时用右手抵着凶手呢？但从现场的情形来看，德威特以左手做手势时，右手似乎不太像在做这件事——我们再强调一次，做这个手势颇费几分力气。我不断问自己，还有没有更合适的解释呢？从尸体发现的情况，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右手可能做些什么呢？有的，有迹象！——就是我所知道的车票从一个口袋移到另一个口袋这件事！

“我立即检验各种可能。比方说，可能德威特在凶手找上来之前，自己把车票换了位置——是有可能，没错，但如此一来，车票换了位置这事就跟整桩命案毫无关联，有关他当时右手做些什么这问题就只能原地踏步了。然而，如果车票换了位置这事发生在谋杀前后，那我就能解释当时右手在做什么，也能让德威特不以惯用的右手、改用左手留下信息的现象合情合理。后一种想法的延展性很大，它的确让所有的事实得到了解释，也正因为牵涉如此广泛，所以需要更缜密的检验分析。这里，我们先问：这样一种想法会引领我们到哪里？

“比方说，它导出这样的推论：为什么凶案发生时，德威特的右手会拿着他的回数票？

“这只有唯—一种解释——他正打算使用。而我们知道，柯林斯和德威特分手之前，列车员并未前来检票收票，当天凌晨警方到公寓逮捕柯林斯时，查出他的车票并未被撕走也未被剪洞；如果说列车员来过，那柯林斯的身上只会出现剪了洞的票根。所以说，德威特独自走入那节加挂车厢时，列车员尚未前来收票。当然，这个推论我不是案发当晚在车上完成的，那得等到你，巡官，追查柯林斯发现那张未被撕走的车票时，但我当时的确已完成了这样的基本推论。因此，你的新资料被送来时，立刻有了清楚的意义，也证实了我的推断。

“于是这个假设得到证实了，德威特在进入加挂车厢之前，列车员尚未前来收票。然而，依据我进一步的推论，为什么在他死前一刻右手会拿着回数票呢？最自然最合理的解释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列车员来了。偏偏两名列车员都宣称并未看见德威特，难道我的推论有误吗？不，不见得。我们不难想到，如果这两名列车员之一见过德威特，那他就是凶手，而正因为他是凶手，所以他得谎称并未见到德威特。”

布鲁诺和萨姆都坐到椅子前端了，身子几乎要掉到地上，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雷恩精巧的案情解析之中。雷恩以柔和却震撼力十足的声音继续说：“德威特死前右手拿着车票的这个说法，是否合理解释了已知的所有事实呢？是的，的确是这样。

“第一，它解释了为什么德威特用左手留下手势。

“第二，它解释了为什么右手有事忙着，以及右手正在做什么。

“第三，它解释了为什么车票未经列车员处理。因为，若凶手果真是列车员，当他杀了德威特后，发现他手上有车票，绝不会如常撕票剪洞，这票根上所剪的洞将成为铁证，证明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被害者的人，也因此必然涉嫌重大，或至少成为警方调查的重点对象——自然，对一名计划周详的凶手而言，这绝不是件愉快的事。

“第四，它也解释了为什么回数票出现在外套里层口袋里。如果凶手真是列车员，他当然不能让警方发现车票握在死者手中，理由和前面所说的不可检票收票一样——被害者临死前极具说明意义的这类特殊迹象，是凶手最该避免的——它说明德威特看到了列车员，未及收票，随即遭害。而从另一方面来看，列车员又不能把车票拿走，因为回数票上的日期是案发当天，德威特又有数名同伴随行，这批人中间可能有人目睹购票经过，而一旦尸体被发现时回数票不翼而飞，警方顺理成章会产生‘车票——列车员’这样对凶手不利的联想。不行，拿走车票行不通，最好的方式是保留列车员没和被害人碰面、从头到尾置身案件之外的干净印象。

“好，既然最聪明的方法是不把车票带走，那该如何处置出现在德威特右手的这本醒目的车票呢？当然是重新放回德威特的口袋里——这最合理是吧。但放在哪个口袋呢？有关这个，不管是凶手原来就察觉了德威特放置车票的固定口袋，抑或经过检查知道了德威特放置车票的口袋，当他在德威特外套的口袋中找到过期的旧回数票，自然会将新回数票也一并放入，试想，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自然更不引起怀疑呢？退一步来说，就算凶手知道德威特的新回数票其实是收在背心左胸口袋中，他也无法把车票放回原处，理由是，这个口袋已被射杀德威特的那颗子弹贯穿，把一本完好的车票放回一个有弹孔的口袋，这等于宣告世人，这本回数票是谋杀发生后才放进去的，这样的疑点凶手非避免不可。

“第五，从上述四点，我们可简单归纳出——德威特死前右手拿着车票这个推论，也合理解释了回数票上为什么没有弹孔。列车员无法对着车票再开一枪制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弹孔，以便把车票神不知鬼不觉放回原来的背心口袋之中。而且，我还可以再加一个理由，再开第二枪等于要再次冒着枪声被听见的危险，而这第二枪很可能在车上留下弹头，或者弹痕被警方发现。无论如何，这些补救手法显然都太冒险、太费事、太容易留下破绽，也太不明智了，不行。因此，经由每一方面的分析，凶手只能选择最自然，看起来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到此为止，”雷恩继续说道，“这个推论已通过每一处细节的检验，但我们是否有确证证明凶手就是列车上的列车员之一呢？有一个极有意思的心理学方面的证据。我们知道，列车员是整趟列车上最不容易被留意到的一个人，他出现在列车上任何地方都不会引起怀疑或注意，也就不容易有人记得他的一举一动。也就是说，车上其他任何人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举止，很容易被注意到——而一名列车员，正如实际所发生的，可堂而皇之地穿越车厢，跨入最后的加挂车厢，而不在任何人脑中留下记忆。事实上，尽管我应该是当时全车最警觉最留心有任何异状的人，连我也没注意到这点。凶手肯定是在柯林斯跳下车后从我们身边经过进入加挂车厢的，但我完全没有他走过去的印象。

“另一个确证是，枪的消失和最后的寻获结果。这支左轮手枪没留在车上——它的发现地点是谋杀发生后五分钟车程处的一条小河中。很明显，凶手在作案五分钟之后才处理凶器，这难道只是个偶然？——而且又那么偶然，枪哪里不能扔，非要让其准确地沉入到沿线的小河中几乎不被发现？按照常理，凶手作案后立刻处理凶器，远比他带着枪等五分钟要安全多了，但他决定等——为什么？

“我的推论是，凶手心中十分清楚，尽管车外漆黑一片，列车必定会经过那条小河——这是处置凶器的最佳地点——因此，他宁可多等五分钟，等到车开到他熟知的小河边再扔。这意味着，凶手极其熟悉列车沿线一带的状况，而这列车上谁最可能如此熟悉沿线状况呢？不言自明，当然是长期执勤的列车雇员，他们每天同一时间经过沿线同一处地方。这些人包括司机、机务员和列车员⋯⋯列车员，又是列车员！凶手是列车员这个推论又一次得到证明，尽管这纯粹是心理学上的佐证。

“我还有另一个确证，一个最有力、最直接的确证，但等一会儿再谈。

“案发之后，我就从相反的方向倒过来思考枪的问题。我问自己：如果我是这名凶手列车员，我会怎么处置这支棘手的枪？如何处置最不容易被发现？最惹眼之处——沿线两旁甚至铁轨路基边——是警方的必搜地点，这应该放弃。而说到这条路线两侧的所有可能地点，既适合丢弃凶器又能保证凶器不容易被找到，我纯靠推论，马上就想到了最符合这些条件的所在，一条河流⋯⋯于是我查看了沿线的地图，标出所有符合这些条件的沿线河流，终于成功地找出了这支枪。”

雷恩的声音激昂起来：“好，究竟哪个列车员是凶手——汤普森或勃登利？除了最直接的一点，列车的后半部分车厢属于汤普森的执勤责任区之外，我们并无其他直接的证据可用来分辨谁是凶手。

“但等等！我既已推论出这第三桩命案的凶手是列车员或说售票员，而第一桩命案的凶手也是售票员，可不可以说这两名售票员其实是同一个人呢？——也就是那个伍德？是的，非常可能。因为，杀朗斯特里特，杀渡轮上的不知名男子，和现在的杀德威特，无疑出自同一只手。

“而关于伍德的身体特征，我们知道的是什么呢？红头发和伤疤在这里不用谈，前者可简单用假发来冒充，而后者则摆明了是假的——我所掌握的最起码的特征是，伍德是个高而壮的男子。老列车员勃登利，矮小而瘦弱；年轻的列车员汤普森，高大而壮硕，于是，汤普森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至此，我终于走到这尽头的一点：德威特是汤普森杀的，而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杀人的汤普森，也必定是杀人的伍德。

“但这个伍德－汤普森究竟是什么人？很明显，这三起案件源于同一个动机，而这动机至少已有五年之久，甚至更久。于是，我的下一步就清楚地出现在眼前——我必须追溯朗斯特里特和德威特两人的陈年往事，去找出究竟是什么人有如此强烈的杀人动机，筹划多年，非置这两人于死地不可。

“你们二位现在已知道凶手的真正身份是斯托普斯了。但当时，我对过去这段往事一无所知。从德威特的管家约根斯口中，我得知不久前德威特家曾住着个谜一样的南美访客——我就由此出发，巡官，你得承认在这方面我小小领先一步⋯⋯这看起来是有用的一条线索，因此我立刻追问各个南美领事馆，最后才追到乌拉圭的胡安·阿约斯领事那儿，从他口中问出一段残酷的往事。这段往事现在你们也都清楚了，但在当时对我而言，却是一个重要的环节，让我可将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和另外两人联系起来——马丁·斯托普斯，越狱的犯人；威廉·克罗克特，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隐性的第三合伙人。在这两人之中，斯托普斯必然就是那个伍德-汤普森，他的杀人动机再清楚不过——复仇，而且目标直接指向其他三人。因此，我得出结论，斯托普斯就是该名列车员，而克罗克特则是渡轮上的被害人——斯托普斯精心策划五年，刻意仿冒克罗克特的一头红发和腿上的伤疤，以便除之而后快。因此，克罗克特的尸首被发现时，由于身体其他可辨识的部分已被摧毁，就被误认为伍德了。

“这就是第二桩凶案发生后，我向二位索要失踪人口报告的理由。早在听阿约斯领事讲述往事之前，我一推论出尸体并非伍德，就知道伍德一定杀了某人，而这些失踪人口报告里也许有某些线索也说不定。直到听了阿约斯领事所言，我才知道死者就是克罗克特，毕竟，斯托普斯不可能只因为需要一具尸首诈死，而随便杀死一个不相干的第三者，他可是花了整整五年时间去模仿克罗克特的红发和伤疤。至于斯托普斯是如何诱骗克罗克特上渡轮来进行谋杀的，我不知道，直至现在还不知道，布鲁诺先生，斯托普斯有没有说明这一点？”

“是的，”布鲁诺哑着嗓子说，“斯托普斯一来为了不让克罗克特认出他的笔迹，再者为了不让他起疑，从未写过恐吓信给克罗克特。作案前，他谎称自己是德威特-朗斯特里特证券公司因故被解雇的会计，写信给克罗克特，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在账上做了手脚，侵占了克罗克特应得三分之一收益中的绝大部分金额，那半年一次的大额支票，其实和克罗克特应得的数字相距甚远。当初，三人带着钱回到美国，克罗克特坚持要求分得未来收益的三分之一；而对这个莽撞、残酷成性又极不可靠的同伙而言，他只要一天掌握着三人在乌拉圭的秘密，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也就别无他法，只能答应他占有三分之一的股份，并分享未来三分之一的公司收益。我所了解的是，这些年来，朗斯特里特几次不愿再分钱给克罗克特，却被德威特挡了下来。总之，信寄到克罗克特手中，斯托普斯以公司会计的身份谎称他手中握有侵占的确实记录，说如果克罗克特肯前来纽约碰面，他会提供这份证据给克罗克特。斯托普斯看得极准，抓住了三人的心事及一贯的流言——克罗克特立刻就信了，认定这两个当年联手作伪证的老同伙要一脚踢开他。斯托普斯在信上还说，要克罗克特到纽约后留意《纽约时报》的个人通讯栏。克罗克特完全上钩了，怀着一肚子的怒气和担心打算到纽约兴师问罪，果然在《纽约时报》上见到了斯托普斯给他的消息——要他悄悄结账离开饭店，十点四十分在威霍肯码头搭上渡轮，到北侧的顶层甲板碰面，一切行动得隐秘，不可引起注意。就这样，克罗克特非常合作地上门送死。”

“不止这样，”萨姆插嘴道，“斯托普斯这狡猾的魔鬼还说了他诱骗德威特上船的经过。他仿冒克罗克特，在星期二的早晨打电话给德威特，约德威特搭当晚十点四十分的渡轮，在底层甲板碰面。他特意以极其严厉又紧张的口气，说有要事商量，不见不散，还叮嘱德威特‘千万小心’，不要被看见——他也同样叮嘱了克罗克特，把两人在船上偶遇的几率降到最低。”

“有意思，”雷恩低声说，“这完全说明了德威特为什么不肯透露碰面对象的身份。对于克罗克特这个人，德威特一定得保密到底，免得克罗克特在警方的侦讯下，一时情急全盘托出过去在乌拉圭的污秽往事。斯托普斯也完全知道德威特会保持沉默——他敏锐地掌握了德威特的性格。

“说真的，”雷恩深思着继续说，“斯托普斯这个人无与伦比的才华和胆识，一再让我叹服不已。记住，在整个谋杀过程中，没有激情，没有冲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渗入其中，而是以常年钢铁般的意志力凝铸出冷静且精准无比的杀人行动。这个人实在具备了伟大人物的所有条件。你们想想看他是如何进行第二桩谋杀的，他必须以伍德的身份和克罗克特在顶层甲板碰面，诱他到角落里，拿出手提袋中的钝器重击他，再脱掉被害人的衣服，给他换上自己的制服，然后从手提袋里拿出另一套装束——推销商尼克森的衣服，再把克罗克特的衣服包着行凶的钝器弃于河中。做完这些事还不算结束，他得冷静地等待，等默霍克渡轮准备靠向威霍肯码头这准确的一刻，才将不省人事的克罗克特准确地丢向码头木桩处，让船身和木桩的必然擦撞毁损尸体，接着他还得神不知鬼不觉下到底层甲板，以推销商尼克森的身份加入那些高呼‘有人落水了’的人堆。这里的每个步骤都说明，此人不仅是个勇者，而且是个聪慧无比的思考者和策划者。当然，更换衣服一事危险而耗时，而斯托普斯却简单地以四趟船程来解决问题，他用来完成谋杀案的时间，可能是前三趟，包括击倒克罗克特、更换衣服及扔掉克罗克特的衣物，等等。他精确地选择漆黑又罩着浓雾的夜晚时分，精确地选择这趟航程不远的渡轮，乘客很少会上到顶层甲板；他也了解所有的谋杀环节都可慢条斯理地进行，事实上如果真有必要，他还大可来回搭乘八趟，而警方只能乖乖守候在威霍肯码头的岸上吹冷风。”

说到这里，雷恩用手摸摸自己的咽喉部位：“我觉得自己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没多久前我还能毫不费力连续说上几小时台词⋯⋯我们言归正传吧。”接下来，雷恩说的是，第三桩谋杀案发生当晚稍后，他在西恩格尔伍德德威特家中找到了那封斯托普斯寄给德威特的威胁信，寄信的日期是几星期前。说着，雷恩把信拿出来，交给眼前这两人。

“当然，”他说，“在发现此信之前，我已完全解决了这个案子，因此，对我而言，这封信浮不浮出水面其实无关紧要，毕竟我已完全知道伍德和汤普森是同一人。

“但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此信十分重要。一眼就可看出，信中斯托普斯的笔迹，和我记忆里见过的伍德告密信及其识别证上的签名，完全一致。字迹吻合这个事实，我得再强调一次，对解决案情并不重要，仅仅在法庭审讯中才会成为重要证据。

“接下来，我面对的问题变成这样了：如何把我对本案的理解，转化成法庭承认的实证。毕竟，知道伍德、斯托普斯和汤普森三位一体是一回事，但如何加以证明却是另一回事。因此，我求助于阿约斯领事，从乌拉圭政府当局要来斯托普斯指纹的电传照片。逮住汤普森时，巡官，我要你马上采下他的指纹，你也照做了。经过比对，汤普森的指纹果然和斯托普斯的指纹照片完全吻合。就这样，关于汤普森就是斯托普斯这一点，我得到了牢不可破的法庭所需证物；而从笔迹的比较，又可证实伍德和斯托普斯也是同一人。依据最基本的代数定理，汤普森自然也就等于伍德，三位一体一事完全得到了证明。”

雷恩又精神百倍地说下去：“但整个案子还有一些环节没有理清，比方说，斯托普斯究竟如何安排他的三个不同身份——伍德、尼克森和汤普森，能有效进行而不至于手忙脚乱？这一点我承认自己仍不得甚解。”

“关于这一点，斯托普斯也做了说明，”布鲁诺说，“听他说起来，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困难。扮演伍德，他的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分到十点三十分；而汤普森部分，则是凌晨十二点整到一点四十分的短时工作，颇特殊的一样工作。扮演伍德，他住在威霍肯，方便他上列车执勤时换装改容。假扮汤普森时，他住在西哈佛斯特罗，列车的终点站，在那儿过夜，第二天早上再搭车回威霍肯的住处成为伍德，如此循环不已。至于尼克森这个身份是灵活性的，很少使用，像渡轮谋杀案发生的当晚，斯托普斯所以选用这个假身份，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当晚不用在列车上执勤，他无须装成汤普森，就这么简单！另外，挺出乎预料的，他的改装工作远比想象的简单。斯托普斯秃顶，这雷恩先生已经知道，扮伍德时，他只消戴顶假发，再约略装扮几下即可，至于汤普森，那就是他没换装的本来样子⋯⋯这方面雷恩先生是行家，完全清楚用不着费多少手脚。当然，扮尼克森稍微麻烦些，但时间相对而言也较充裕，可以慢慢装扮，而且，正如我说过的，扮尼克森的机会并不多。”

“斯托普斯有没有解释，”雷恩好奇地追问，“他究竟怎么把德威特的私人雪茄放到克罗克特的尸体上来嫁祸于德威特的？”

“这小子，”萨姆粗声粗气地回答，“什么都讲了，除了没说您是怎么解决这整桩案子的，不过再给他一些时间，我看也快了。他说，在杀朗斯特里特前不久，德威特亲手送他的——送给列车员汤普森的。这是一些阔佬常有的举动，没什么特别意义——摆阔随手送支雪茄罢了，而偏偏斯托普斯善加利用，狠狠地回敬了他一下。”

“当然，”布鲁诺说，“有些事斯托普斯也无法解释，比方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的不和，他知道，但不清楚原因何在。”

“我猜，”雷恩说，“想出一个恰当的解释倒也不难。德威特的道德铠甲上，除了在遥远的乌拉圭造成的那个裂缝之外，基本上，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也许年轻的岁月里，他凡事听任朗斯特里特的宰割，但很快地，他对自己当年在胁迫下参与陷害斯托普斯一事非常后悔。我敢说，德威特近些年来，不论是在公司业务方面，还是在个人的社交生活方面，都有意和朗斯特里特划清界限。而朗斯特里特这个人，可能有某种虐待狂的倾向，他清楚德威特的商业经营长处，知道他是自己经济收入的重要支柱，当然不允许德威特躲开他。当然，当年大家联手策划的血腥阴谋，便成了好用的紧箍咒，紧紧地套在德威特的头上。我绝不惊讶，朗斯特里特可能早就阴险地威胁说要将此事告诉德威特的掌上明珠珍妮·德威特。总而言之，这毫无疑问就是两人矛盾日深的原因。为了保持距离，又要严守秘密，一方面，德威特力求填补朗斯特里特公私两方面的亏空，另一方面，对朗斯特里特的种种公开恶行，德威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起来很有道理。”布鲁诺颇表赞同。

“对克罗克特此人，”雷恩说，“斯托普斯杀他的手法就可说明一切。这个人才是杀害斯托普斯妻子的真凶，因此，三件命案中，斯托普斯选择最残酷的手段杀他。当然，另一方面斯托普斯得借用他的尸体，以便让伍德这身份消失，非把尸体弄得面目全非不可。”

“雷恩先生，”萨姆想了想，说，“您自己应该还记得吧，那批电传照片被送到哈姆雷特山庄时，我第一次听说斯托普斯这名字，当时我问过您这叫斯托普斯的是个什么鬼，您曾告诉我，马丁·斯托普斯是得为朗斯特里特、伍德和德威特从这个世界消失负责的人，差不多这类的话。现在想起来，您把伍德也包含在里面，不是误导我吗？斯托普斯怎么可能扮成伍德，又把伍德给宰了呢？”

雷恩笑出声来：“亲爱的巡官，我并没有说斯托普斯杀了伍德啊，我说的是，他得为伍德离开这个世界负责，你想想，这是不是百分之百正确？杀了克罗克特，替他换上伍德的衣服，他的的确确是让伍德这个角色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啊！”

笑谈之后，三人有短暂的一阵沉默，各自陷入深思。炉火旺了起来，布鲁诺注意到雷恩的双眼已平和地闭上。这时，萨姆忽然重重一拍大腿，这啪的一响把布鲁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老天！”萨姆嗓门不小，并倾身向前，轻拍着雷恩的肩膀，雷恩睁开眼睛，“我一直在想您好像有什么事没说完，雷恩先生。没错，正是如此，有件事我还是不知道，而您也忘了说明。德威特那两根手指的鬼把戏，刚才您说您从头到尾不认为这和鬼神之说扯得上关系，好吧，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疏忽了这一点，”雷恩轻柔地回答，“这绝妙的一点。巡官，很高兴你提醒我。真的，非常巧妙的一点，也是整个罪案中最引人入胜的部分。”雷恩线条清晰的脸严肃起来，声音也清晰有力，“在我完全确定汤普森杀了德威特之前，我完全无法对这个手势作出任何解释，唯一能确认的是：德威特，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了我讲给他听的故事，有意留下这个手势来指出凶手是谁。因此，这个手势必然和汤普森有某种关系，要不然，我那一整套看起来还不错的逻辑推论就会崩塌。因此，除非对这个手势的意义我也能找到满意的解释，否则，我不能贸然进行逮捕汤普森的行动。”

说着，雷恩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典型的雷恩方式，迅速、利索，似乎毫不费力。萨姆和布鲁诺同时仰着脸看着他。

“在解释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件事，斯托普斯有没有确实交代，在他开枪杀德威特之前，他和德威特之间的情形究竟是怎样？”

“这个嘛，”布鲁诺说，“他记得相当清楚。大约在德威特一行人上了车之后，他就一直睁大眼睛注意找寻一个——听清楚——一个德威特落单的机会。若情况需要，他还会耐心等下去，再等一年都不在乎，总之要找一个无人目击的谋杀机会。刚好，他看见柯林斯和德威特走到没人的末节车厢，又从车门看到柯林斯跳下车，便知道苦心等候的时刻终于到了。于是，他静静穿过你们所在的车厢，一走进昏暗的末节车厢，立刻看见德威特一人坐在后来尸体被发现的位子上。他走进加挂车厢，德威特抬头发现是列车员来了，立即掏出新的回数票，但汤普森当时心情太激动了，并未留意德威特是从哪个口袋掏出车票的。他满怀怒火，知道这是他一生复仇计划的最终一步了。他掏出手枪，对着吓呆了的德威特表明了自己的真正身份——马丁·斯托普斯。他冷笑着斥责德威特，并告诉他要血债血还，他罪恶的生命已彻底终结。斯托普斯说，那一刻，德威特很奇怪地瞪着斯托普斯，或说汤普森腰部垂挂的列车员剪票夹，像被催眠了一般。接着，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缩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应该就是在这一刻，某种意念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他留下了那个奇怪的手势。带着熊熊的怒火，汤普森开枪了，这一了百了的一枪，让他的愤恨心绪像枪声响起般爆开，但立刻又平复下来。当他神志清醒过来时，德威特已垂着脑袋死了，手中还握着那本尚未使用过的新回数票。他立刻想到不能带走这本车票，也不能让车票留在德威特手中，所以他搜了德威特的口袋，把新车票放到装旧车票的外套里层口袋里。汤普森还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德威特那两根交缠的手指。事后他知道时相当讶异，但他跟我们一样，也不清楚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总之，他在波哥大站打开末节车厢的门，跳下车，又关上车门，然后沿着车站往前跑，上了一节车厢。至于那支准备扔到河里的左轮手枪，情形和原因正如您解释的那样。”

“谢谢你说明得这么详细。”雷恩郑重地说，在闪烁的炉火的映照下，他修长的身子宛若剪影，“现在，我们回头来谈那个奇特手势的意义。汤普森和交缠着的手指，交缠着的手指和汤普森⋯⋯有何关系？我反复问自己。

“仿佛一道耀眼的强光闪过眼前，在那一刹那，我记起一个我曾瞥见过的东西，非常不容易留意到的东西，却是这烦人问题唯一可能的答案⋯⋯”雷恩平静地说，“且别管那类驱魔避邪的想法，那是毫无意义的，除此之外，这两根交缠着的手指还可能意味着什么？前提是和汤普森有关。

“我先把我对两者有何关系的臆测方式暂时放在一旁，从另一个全然不同的角度重新考虑：这两个交缠着的手指的外形有什么意义？形成和这么古怪的形态相似的哪个特定的几何符号？我想了一下便得出个有趣的答案，和这两根交缠着的手指最接近的几何符号，毫无疑问是X！”

雷恩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两张脸上缓缓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萨姆还试着把手指交缠在一起，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但X，”雷恩用平稳的声调继续说，“X通常代表未知数，所以我又错了，当然，德威特绝不会在死前留给我们没有答案的未知数！X⋯⋯我没办法把这个想法驱出脑海，模模糊糊中总觉得自己好像更接近答案了，于是我试着把X和汤普森放在一起想。二位，遮盖着我眼睛的薄纱瞬间被拨开了，我完全记起来了，这的确清楚地指出了凶手的一个特征，一个列车员汤普森的特征，一个明明白白、准确无比、独一无二地代表汤普森的特征——正如每个人有他不同的指纹一样。”

布鲁诺和萨姆茫然地对视一眼。检察官眉头深锁，巡官则拼命模仿那个手势：手指交叉，分开，再交叉，再分开，最终，他狠狠一摇头。“不行，我放弃了。”他极度不耐烦地喊着，“我八成是笨驴一头。雷恩先生，饶了我吧，到底是什么？”

雷恩的答案是：他再次掏出皮夹，但这回抽出的是一张长形纸片。他兴味盎然地看着它，接着走到壁炉前，把纸片放在茫然的布鲁诺的手中。检察官和巡官把头凑在一起，身子也紧靠着。“二位，这只是一张经由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剪过的车票票根，”哲瑞·雷恩先生轻轻地说，“是你，亲爱的巡官，在我们逮捕他之前帮我们大家买的车票。”

说完，雷恩转过身，面对着壁炉，深深吸着袅袅轻烟中飘荡的木头香味，布鲁诺和萨姆则睁大眼睛看着这最后的证物。

车票上有两处地方——“威霍肯”这几个印刷字旁，以及下面“西恩格伍德”这几个印刷字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留着列车员爱德华·汤普森检票时剪下的交叉符号——X。

The tragedy of Y

致读者的公开信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收场白

致读者的公开信

亲爱的读者：

如果你读了《X的悲剧》，但错过了书中的“致读者的公开信”，或者干脆没读过《X的悲剧》——这样的话，当然不会读过该书的“致读者的公开信”——那就听我们说说埃勒里·奎因和巴纳比·罗斯既是两个人又是同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读者可直接展阅这本《Y的悲剧》）。

《Y的悲剧》和“哲瑞·雷恩悲剧系列”中的其他三部一样，最初是在“巴纳比·罗斯”这个笔名之下出版的。当时，一系列塑造年轻睿智的侦探人物埃勒里·奎因先生的作品，已经在繁荣的推理小说市场中稳占一席之地。

由于侦探埃勒里·奎因先生的探案故事是以共同的笔名“埃勒里·奎因”为人所知的两位神秘作者创作的，又由于新的作品系列推出了一位不同的侦探——哲瑞·雷恩先生，在“埃勒里·奎因”这一笔名之后隐而不露的两位年轻人觉得有必要取个新笔名，可以这么说⋯⋯他们马上这样做了，称他们（他）自己为巴纳比·罗斯。

好了，如果这番解释没将事情说明白，那是因为英语不适于表述涉及多重身份的复杂问题。

或许整件繁杂的事如此简化一下就会容易理解些：我们用“埃勒里·奎因”这一笔名从事创作已达十三年之久；在创作生涯中的某个时期，我们又构思了一个新的人物，把他推到读者面前时便取了一个新笔名——巴纳比·罗斯，这个新笔名的诞生和消失只基于这一目的。

现在，“哲瑞·雷恩－巴纳比·罗斯系列”的四部作品被归到我们的真笔名“埃勒里·奎因”之下，由出版埃勒里·奎因探案作品的出版社再版。我们非常喜爱他们，尤其喜爱哲瑞·雷恩先生，我们确信你的感觉会一样，而这种喜爱会持续下去。

别犹豫了，好好享受《Y的悲剧》吧，管他是谁写的呢！

埃勒里·奎因

一九四一年春天于纽约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约克·哈特 不幸的化学家，想成为小说家

埃米莉·哈特 约克的妻子，哈特家族专断的家长

康拉德·哈特 哈特家的长子

芭芭拉·哈特 哈特家的长女

吉尔·哈特 哈特家的次女

路易莎·坎皮恩 埃米莉与前夫之女

马莎·哈特 康拉德的妻子

杰奇·哈特 康拉德的儿子

比利·哈特 康拉德的儿子

埃德加·佩里 哈特家的家庭教师

阿巴克尔太太 哈特家的管家

乔治·阿巴克尔 管家的丈夫，哈特家的司机

弗吉尼亚  女佣

史密斯小姐  照顾路易莎的护士

约翰·戈姆利  康拉德的商业伙伴

切斯特·比奇洛  哈特家的律师

特里维特船长  哈特家的邻居

梅里亚姆医生  哈特家的家庭医生

萨姆  纽约市警察局巡官

席林  法医

哲瑞·雷恩  退休演员，将兴趣转向侦破罪案

奎西  哲瑞·雷恩的化装师

福斯塔夫  哲瑞·雷恩的管家

序幕

每一出戏好比一餐饭⋯⋯

序幕是餐前祷告。

第一场

陈尸所

二月二日，晚上九点三十分

在那个非比寻常的二月的下午，深海拖捞船拉维尼亚D号自漫长的大西洋旅途归来，驶过沙钩岬，向汉考克港尖鸣汽笛，船首推波船尾迤逦地一路进入下湾。船上渔获不多，肮脏的甲板有如一片杀戮战场，腥臭的大西洋海风令人反胃，船员们诅咒着船长、海洋、鱼群、铅黑色的天色和左舷侧斯塔登岛那片不毛海岸。酒瓶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水手们在散发出恶臭味的防水衣下哆嗦。

一个靠在栏杆上、忧郁地凝视着蓝色海浪的大个子，突然挺直了身子，通红的面孔上两眼暴突，大声叫嚷起来。船员们往他食指指点的方向看去，三百英尺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黑黑的、无疑是死人的东西，在海湾里时浮时沉。

船员们兴奋不已。“左满舵！”掌舵的人身体向舵轮一靠，吆喝一声。拉维尼亚D号开始笨拙地向左舷移动，每一个关节都吱吱嘎嘎地响着，像只警觉的野兽紧盯着猎物，一圈圈地越来越逼近那个物体。船员们又乐又兴奋，用撑篙拍打海水，等不及要钓取这天的渔获中最诡异的一条鱼。

十五分钟后，那物体躺在潮湿甲板上一汪腥臭的海水里，外观凌乱，腐烂得不成形，但无疑是个男人。从尸体的腐烂状况来看，这个人显然已经在深海受潮水冲刷好几个星期了。此时船员们双手交握于背后立在甲板上，一片沉默。没有人去碰一下尸体。

就这样，鱼臭气和海风的咸味灌进毫无气息的鼻腔，约克·哈特开始了他最后的旅程。污秽的拖捞船，是他的棺架；身着满是鱼鳞的粗布服、一脸胡子的粗鲁船员，是他的护柩人；水手们的轻声诅咒和吹过窄湾的风声，则是他的弥撒曲。拉维尼亚D号湿漉漉的船鼻轻轻地划过满是浮渣的水面，缆绳被系上贝特利岸边的一个小船台。从海上带回来一件意外的货品，船员们比手画脚，船长喊破了喉咙，港口官员点点头，简略地查看了滑溜溜的甲板，小小的贝特利港办公室里电话震天价响。约克·哈特则安眠在一块防水焦油布下面。但这种安宁没维持多久。救护车匆匆赶到了，身着白衣服的医护人员抬走了湿漉漉的遗体。丧葬队伍离开海面，响亮的警笛奏起挽歌，约克·哈特被人从下百老汇载往专供认领遗体的陈尸所。

他的一生诡异又神秘。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即圣诞节四天前，住在纽约市华盛顿广场北边的老埃米莉·哈特，向警方申报她的丈夫失踪。他在那天早晨无人留意时，没与任何人道别，走出那幢圣物盒般代表哈特家族财势的红砖华厦，就这样无影无踪了。

老头子不知去向，老埃米莉·哈特对她丈夫的失踪也无从解释。人口失踪处提出的说法是，哈特遭人绑架，可能会有人来要赎金，但是这个说法不久就被打破，因为老头子的富有家族并未接到任何所谓绑匪的只字片语。报纸上还有其他各种说法：其中一种指称哈特被谋杀了——举凡涉及哈特家族的事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哈特家族坚决否认这种可能：约克·哈特是个从不得罪人的小人物，是个没有什么朋友的安静老人，而且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没有任何敌人。另一家报纸或许是根据哈特家族出奇诡异热闹的历史，推断老头子只是离家出走——逃离他专横的妻子，逃离他那群令人厌烦、离经叛道的孩子，逃离他那叫人神经衰弱的家。可是这个说法后来也不被接受，因为警方指出，他的私人银行户头没被动过。也由于这项事实，有关一个“神秘女子涉及此案”的臆测不攻自破。对这种暗示极为愤怒的老埃米莉·哈特，断言她丈夫已经六十七岁高龄——处于这个年纪的男人，极不可能因为一团小小的欲火而背弃亲人、抛弃财产。

经过五星期不眠不休的追查，警方下了一个结论——自杀。看来，警方这次说对了。

由纽约市警察局刑侦组的萨姆巡官担任约克·哈特这场简陋葬礼的牧师，委实合适不过。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大不丑：一张严肃丑陋的脸孔，豁鼻子，烂耳朵，硕大的体架上长着大手大脚。你会以为他是退役的重量级拳王，他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打击罪犯而破皮、结瘤；头部有灰有红：灰白色的头发，砂岩般的红脸，严厉的眼神。他给人的感觉是实在、可靠。他颇有头脑；作为一名警察，算是相当坦率诚实。不过，经过常年几无指望的奋战，他也已经见老了。

这次这个案子倒是不太一样。从申报失踪、寻人未果，到发现遭鱼啃食的尸体，还有充足的指认身份的证据，一切都公开明朗。但是既然有他杀的说法存在，巡官认为，他就有责任解人疑惑，让此事尘埃落定。

纽约地区的法医席林医生向助手示意，赤裸的尸体马上从解剖台被移到推床上。席林那矮胖的德国人身体弯向大理石水槽，洗净双手，消毒一番，然后彻底把手擦干。等他把又肥又小的手掌擦拭得令自己满意之后，便掏出一根满是齿痕的象牙牙签，开始若有所思地剔起牙齿来。巡官叹了口气，差事终于办完了。一旦席林医生开始挖蛀牙洞，那就表示谈话时间到了。

他们一同跟在推床后面走到陈尸所的存尸柜前，没有人开口，约克·哈特的尸体被放在一块平板上。助手转身探询：推进壁柜吗？席林医生摇摇头。

“怎么样，医生？”

法医拿开牙签。“很明白的案子，萨姆。从肺部可以看出来，这个人几乎是落水以后马上死亡的。”

“你是说他马上淹死了？”

“不，他不是淹死的，是中毒死的。”

萨姆巡官对着陈尸板皱眉。“那么这是谋杀了，医生，我们判断错了。那遗书可能是有人安排的。”

席林医生藏在老式金边眼镜后面的小眼珠炯炯发亮，丑陋的秃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小布帽。“萨姆，你实在是个直脑筋，中毒不一定就是谋杀⋯⋯对，他体内残留有氢氰酸，这代表什么？我会说这个人站在船上的扶栏前，吞下氢氰酸，然后掉进或跳进水里。补充一句，是海水。那是谋杀吗？萨姆，你原先就说对了，是自杀。”

巡官一副看法未得到证实的表情。“好极了！那么他是差不多在落水的时候死亡——死于氢氰酸中毒，嗯？太好了。”

席林医生靠在陈尸板上，睡眼惺忪，此人常常一副困倦的样子。

“看起来不像谋杀。没有可疑的迹象。海水有防腐存证的作用，你不知道吗，连这种常识都没有？只有几处骨头淤伤和肌肉擦伤，无疑是尸体和海底沉积物碰撞的结果。明显的碰伤，而且鱼也享受了一顿。”

“嗯，可是他面目模糊，那可是事实。”——死者的衣服放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破烂不堪——“在这之前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他，尸体总不会就这样漂了五个星期吧，可能吗？”

“道理很简单。真是幼稚，你们这些不长眼睛的！”法医捡起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破烂、湿漉漉的外套，指指衣服背面的一处大窟窿，“鱼咬的吗？呸！这个洞是某种又大又尖的东西造成的。萨姆，尸体曾经被水底的沉树暗桩给卡住，最后暗潮或是海水其他的波动才把他弄开，或许是两天前的暴雨也说不定。难怪你们五个星期都找不到他。”

“那么从发现尸体的地点，”巡官沉思着说：“很容易就可以把来龙去脉拼凑起来。他吞下毒药，从——比方说，斯塔登岛的渡船上跳水，顺着窄湾漂流出去⋯⋯从尸体上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呢？我还要再看一下。”

萨姆和席林踱到一张桌子旁，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些腐烂破碎得无法再用的纸张，一根石南木制成的烟斗，一盒泡湿了的火柴，一个钥匙链，一个夹着几张钞票、被海水浸泡了的皮夹，一把大大小小的钱币。桌子的另一边还摆着从死者左手的无名指，或称订婚指上取下来的一枚沉重的图章戒指，图章上有两个银镂的姓名缩写字母YH。

但是在这堆残余物当中，巡官仅对一样东西感兴趣——烟草袋。那是鱼皮的，有防水功能，里面的烟草还是干的。他们早先已经从里面找到一张没被海水毁损的折叠纸张。这是萨姆第二次打开这张纸，上面的留言是用不褪色的墨水写的，笔迹工整近乎完美，像打字机打的字一样整齐、清晰。留言只有一句话：

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敬启者：

我是在神志全然清醒的状况下自杀的。

约克·哈特

“简单明了，”席林医生评论道，“好个血性男子。我要自杀了。我的意识很清楚。毫无赘言，这是用一句话概括一部小说，萨姆。”

“唉，别说了，再说我就要痛哭流涕了。”巡官不耐烦地咕哝，“老太太来了，通知她上来认尸。”他赶紧从陈尸板末端拉过来一块厚布把尸体盖起来。席林医生喃喃地念了一句德语，站到一边去了，双眸闪闪发亮。

一群人沉默地鱼贯而入：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这个女人为什么走在三个男人前面，一点儿都不奇怪。这个女人，你会觉得，她向来都是当领袖、掌大权的，威严十足。她年纪很大，看起来又老又硬像木头化石，有个鹰钩鼻，满头白发，冷冰冰的蓝眼睛像鹰眼般眨都不眨一下，厚而短的下巴显示出她从不向人低头⋯⋯这就是埃米莉·哈特太太，老少两代报纸读者所熟知的，华盛顿广场的“大富婆”、“怪物”、“刚愎自用的恶婆娘”。她六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身上穿的是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入主白宫那个年代的服装。她目中无人地径直朝罩着厚布的陈尸板走去，进门的姿态昂首阔步，带着审判的意味，有如一尊命运女神。萨姆巡官注意到跟在她后面的一个男子——那是一个高大、紧张不安的金发男子，五官长得和哈特太太十分相像——嗫嚅着不知在忠告她什么，然而她充耳不闻，兀自前行，来到陈尸板前掀开厚布，眼睛连眨都不眨地俯视着那张稀烂、无以辨认的脸孔。

萨姆巡官未予干涉，任由她沉浸在不显露任何情感的思维里。他观察了一阵她的面容，转而审视她身边的那几个男人。那个高大紧张的金发男子——看起来三十二岁左右——是约克和埃米莉·哈特的独生子康拉德·哈特。康拉德的长相酷似他母亲，颇具掠夺性，但同时又显得软弱、放荡，仿佛带着一股厌世的味道。他好像颇神经质，迅速瞥了一眼死者的脸孔后，就把目光转到地板上，右脚开始不安地动起来。

他旁边站着两个老人，萨姆原先在约克·哈特失踪案的调查中就已认识。一个是家庭医生梅里亚姆，高大，灰发，单薄的削肩，显然已年过七十。梅里亚姆医生细看死者的脸孔时，并无一点儿扭捏不安之色，但是显然很不舒服的样子，巡官推想那是因为他和死者是旧识的关系。他的同伴则是这群人当中最诡异的一个——机警而深沉，高瘦而衰弱，这是特里维特船长，一位退休的行船老手，哈特家的老朋友。萨姆巡官惊愕地发现——他气急败坏地想，自己以前竟然没注意到——特里维特船长水手服的右裤管底下，露出一截裹着皮革的木制义肢。特里维特的喉咙底部像有异物似的，咕哝个不停。他以哀求的姿态，将一只衰老的、饱经风霜的手按在哈特太太的臂膀上，老女人立即将它摔开——仅用僵硬的臂膀轻轻一弹，特里维特船长当即面红耳赤，倒退一步。

她这才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这是⋯⋯我认不出来，萨姆巡官。”

萨姆把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清了清喉咙：“不，你当然认不出来，几乎不成形了，哈特太太⋯⋯这边！看看这些衣服和遗物。”

老太太微微点头，当她尾随萨姆走向堆着湿衣服的坐椅时，做出了仅有的一次泄露情绪的动作——舔一下薄薄的红唇，仿佛猫儿刚享受一顿美餐。梅里亚姆医生一言不发地取代她站在陈尸板旁的位置，示意康拉德·哈特和特里维特船长走开，然后掀开尸体上的厚布。席林医生以职业性的疑惑目光在一旁观望。

“这些衣服是约克的，他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几件衣服。”她的声音和嘴巴一样，紧绷又顽固。

“还有，哈特太太，这些私人物品。”巡官领着她走到桌边。她缓缓拿起那枚图章戒指，浑浊的老眼一一扫过烟斗、皮夹、钥匙链⋯⋯

“这是他的，”她不带感情地说，“这枚戒指，我给他的——这是什么？”她立刻激动起来，一把攫起字条，一眼就读完了遗言，然后又变得冷若冰霜，近乎冷漠地点头，“约克的笔迹，确实不假。”

康拉德·哈特无精打采地走过来，眼睛从这一样看到那一样，仿佛找不到歇息的所在。他似乎也对死者的遗言感到激动：他摸索着衣服的里层口袋，拿出一些文件，同时喃喃地说：“原来是自杀。以为他没这种胆量，老笨蛋——”

“他的笔迹样本呢？”巡官猝然问道，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金发的儿子把文件交给萨姆，巡官懊恼地弯腰审阅。哈特太太既不再看一眼尸体，也不瞥一下她丈夫的遗物，便开始整理围住她干瘦脖子的毛皮围巾。

“是他的手迹，没错。”巡官怏怏地咕哝，“好吧，我想就是这样定了。”虽然这么说，他仍把遗书和其他手迹文件塞进口袋。他看了一眼陈尸板，梅里亚姆医生正把覆尸布盖回去，“你看呢，医生？你知道他的长相，这是约克·哈特吗？”

老医生看也不看萨姆就回答：“我想是，确实是。”

“年过六十的男性，”席林医生出人意料地开口，“小手小脚。很早就切除了阑尾。动过手术，大概是胆结石，六七年前的样子。对不对，医生？”

“对，十八年前我自己帮他切除了阑尾。另外那个——胆管结石，并不是很严重，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罗宾斯医生做的手术⋯⋯这是约克·哈特。”

老女人说：“康拉德，安排葬礼，私人性的。对新闻界发个简短声明。不收花圈。立刻去办。”她开步向门口走去。特里维特船长状似不安地蹒跚尾随，康拉德·哈特咕哝了几句似是表示顺从的话。

“等一下，哈特太太，”萨姆巡官说，她止步回头盯着他，“别走得这么快，你丈夫为什么自杀？”

“我说，这——”康拉德怯怯地开口。

“康拉德！”他像狗挨了打似的退缩了。老女人走回原处，一直到她和巡官站得十分近，巡官甚至可以闻到她口鼻呼出的气息的微微酸味。

“你要做什么？”她用尖刻、清晰的口气说，“我丈夫自杀你不满意吗？”

萨姆十分惊愕：“怎么——是，当然。”

“那么事情就了结了，不许你们任何人再来打扰我。”她丢下一个恶狠狠的眼色，然后就走了。特里维特船长仿佛松了口气，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康拉德咽了一下口水，一脸病容地随后跟上。梅里亚姆医生的削肩垂得更低了，他也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好了，先生，”门关上后，席林医生说，“这下你可知道怎么守本分了吧！”他咯咯笑起来，“老天，什么女人！”他把陈尸板推进冷藏柜。

萨姆巡官无可奈何地大骂一声，气呼呼地冲出门去。门外一个眼尖的年轻人逮住他厚实的臂膀，开始和他齐步疾走。“巡官！你好，嗨，嗨，晚上好，我听说什么——你发现了哈特的尸体？”

“见鬼。”萨姆带着怒意。

“是的，”记者兴致勃勃地回答，“我刚刚看到她趾高气扬地出来，下巴抬得老高！目中无人⋯⋯听我说，巡官，你会来这里准没好事，我知道。有什么风吹草动没有？”

“没事，放开我的手，你这小狒狒！”

“还是那么坏脾气，亲爱的巡官⋯⋯我是不是可以说，有涉及不法的嫌疑？”

萨姆把两手插进口袋，俯视着他的访问者。“你敢，”他说，“我就把你全身每一根骨头都折断。你们这些浑蛋，永远不知满足吗？去你的，是自杀！”

“我以为巡官并不同意——”

“滚蛋！证据确凿，告诉你。现在滚吧，小鬼，免得我踢你一脚。”

他大步踏下陈尸所的台阶，扬手招来出租车。记者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从第二大道的方向跑来一个男子，气喘吁吁。“嘿，杰克！”他喊道，“哈特案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看到老魔女没有？”

刚才纠缠萨姆的人耸耸肩，目送巡官的出租车驶离路边。“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看到了，但是没什么。总之，这可有后续文章可做了⋯⋯”他叹了口气，“唉，谋杀或非谋杀，我只能说——感谢上帝，让疯狂的哈特家族存在！”

第二场

哈特宅邸

四月十日，星期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疯狂的哈特家族⋯⋯多年前，在一个不寻常的哈特一家的新闻满天飞的时期，一名想象力丰富的记者联想到《艾丽丝梦游仙境》，给哈特一家取了这样的称号。不幸的是，这可能太过夸张，其实他们不及书中永恒的哈特角色一半疯狂，也不及他亿万分之一有趣。他们其实——依据风光渐失的广场邻居们的私下评语——是“一群讨厌难缠的家伙”。而且，虽然身为广场一带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从来没有社区的团队感，永远和格林威治村的名望家族保持着距离。

这个称号就这样越传越广，变得根深蒂固了。他们老是有新闻见报，不是金发的康拉德酗酒差点儿砸烂一家地下酒吧，就是聪慧的芭芭拉组织了一场新诗沙龙，或主持了一个文学评论家大力捧场的招待会，要不然就是吉尔出了什么事，她是哈特家三个子女中最年轻的一个，美貌、乖张，饥渴的鼻子专门嗅寻声色享受，有一阵好像有染上鸦片瘾的谣传，偶尔也有周末在阿迪伦达克山狂欢宴饮的故事，而且，每隔一个月总要很无聊地来一次和某某有钱人家子弟“订婚”的声明——引人侧目的是，对象从来不是什么正派人家的子弟。

他们不单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而且全出自一个怪异不羁的模子。虽然每个人都如此古怪、放荡、不循常轨、难以捉摸，但是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恶名昭彰的母亲。埃米莉在少女时代甚至比小女儿吉尔更疯狂；中年以后，她变得跋扈、刚愎自用、专横，没有什么社交势力她“运作”不起来，没有一种市场钻营对她机巧、狂热、好赌的本性来说是太复杂或太冒险的。有几次，坊间谣传她在华尔街的买卖受到重创，使她继承自数代富裕、精明的德裔祖先的大笔私人财产，有如奶油般在她火热的视线中日渐消融。甚至包括她的律师，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所有产业的准确数字。值此战后的纽约，报纸杂志蓬勃发展的时代，她经常被称为“美国最富有的女人”——显然是不可信的说法；还有人指称她面临破产边缘，这纯粹也是道听途说。

基于这一切——她的家族，她个人的功过，她的背景和她辉煌的历史——老埃米莉·哈特是新闻界的最恨，同时也是最爱。他们恨她，因为她是个极端难缠的老巫婆；他们爱她，因为正如一家大报社的总编辑说的，“只要有哈特太太，就有新闻。”

早在约克·哈特跳进下湾冰冷的海水之前，许多人就预测，他迟早有一天会自寻短见。血肉之躯，他们说——像衣冠楚楚的约克·哈特这种诚心见性的血肉之躯——只能忍受到此极限，再多就无法负荷了。这个男人在近四十年的岁月里，像条狗一般被鞭笞，像匹马一般被使唤。在他妻子的锐齿利舌的攻击下，他早已自我萎缩，失去个性，变成一个终日被追剿的幽魂，被禁锢在一个放荡、无理、刻薄、疯狂的环境里。

他的身份从来就被说成是“埃米莉·哈特的丈夫”——至少自从他们在五光十色的纽约举行婚礼以来，便是如此。那是三十七年前，当时半狮半鹜像是装饰品上最流行的图案，椅罩还是客厅里不可或缺的行头。从他们回到华盛顿广场住宅——不用说，她的房子——的第一天起，约克·哈特就清楚自己的命运。当时他还年轻，也许曾试图抵抗她的刚愎自用，她的火爆脾气和她的专制。也许他曾提醒她，她是在某些外人不明的事由下，和她正经稳重的第一任丈夫汤姆·坎皮恩离婚的；因此，老实说，她欠她的第二任丈夫约克·哈特些微体贴的举止，而且，她也应该收敛自少女时代即震撼纽约的不当言行。即便他试过，那也就此注定了他的命运，也毁灭了他的一片大好前程。

约克·哈特曾经是一名化学家——虽是年轻、贫穷、初出茅庐的科学新手——而且也是一名曾经发表撼世新发现的研究工作者。结婚的时候，他正在做一些胶体实验，这是当时后维多利亚时代的化学界连做梦都想不到的。然而在他妻子的气焰下，胶体、事业和名声全告消弭。年复一年，他变得愈来愈愁眉不展，最后，只有在埃米莉准许他在自己房间设立的实验室里，混混日子自求安慰。他渐渐变成一副空壳，可怜兮兮地依赖他妻子的财富过日子——而且无时不被提醒这点——成为她一群不循正轨的子女的父亲，但是他对这群捣蛋鬼的牵制力，比家里的仆佣还不如。

芭芭拉是哈特子女中最年长的，也是埃米莉放荡不羁的血统中最有人样的。她是个三十六岁的老处女，高挑修长，淡金色的头发。她是这群后辈里唯一没有被腐蚀的；她热爱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尤其对大自然情有独钟，这使她和其他子女更显不同。哈特家的三个子女中，只有她继承了父亲的资质，同时，她也免不了有一些自她母亲身上传承过来的不正常因素，只是在她身上，不正常变成了天才的点缀，而且被发挥在诗文方面。她已经被公认为当代首席女诗人——文学界毫无异议地称她为诗歌领域的无政府主义者，具有独创精神的波希米亚浪人和具备无穷诗歌天分的知识分子。她是无数深奥难解、才气焕发的诗集的作者，加上哀愁、聪慧的绿眸子，她已经成为纽约知识界的阿波罗神殿的祭司。

芭芭拉的弟弟康拉德，就没有这种艺术天分来平衡他的不正常。他是他母亲的男性版本，典型的哈特家疯狂分子。他曾经上过三家大学的劣等生名单，三次都因为恶毒又疯癫的恶作剧被赶出校门。有过两次毁婚上法庭的记录。有一次开快车撞死行人，最后靠他母亲的律师东突西奔、大笔贿赂，才免去罪责。还有无数次因酒精的作用他体内怪异的血液沸腾起来，便把他的哈特家独门脾气发作在无辜的吧台侍者身上。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断过一次鼻梁——由整形医生整过形——弄折过一次锁骨，还有数不清的缝针痕迹和淤伤。

但是他照样冲不破他母亲的钢铁意志。老太太抓起他的颈背，一把将他从一团混沌中给拎出来，安排他和一个名叫约翰·戈姆利的稳当、可靠、的确值得赞赏的年轻人一起做生意。但这并没有使康拉德和他的酒肉朋友断绝往来，他还是常常回去和他们鬼混，全靠戈姆利一手稳住他们的经纪公司。

他在某个神志比较清醒的时刻，邂逅并娶了一名倒霉的年轻女子。当然，婚姻并没有纠正他疯狂的生涯。他的妻子马莎，一个与他同龄的柔弱小女子，不久便明白了她所面临的不幸。被迫住在由老太太一手遮天的哈特家的屋檐下，被丈夫忽视、欺凌，她原本活泼的脸庞，很快就显出一副无时不在害怕的表情。和她公公约克·哈特一样，她是这个炼狱里一个失落的幽魂。

可怜的马莎与善变的康拉德结合，简直就别想得到快乐。她仅有的一点点欣慰，来自他们的两个孩子，十三岁的杰奇和四岁的比利⋯⋯然而这也不由得让人喜忧参半。杰奇是个狂野、任性，而又早熟的少年，也是个满脑子鬼点子的粗暴小子，对发明残酷的把戏特别有天分，不止对他母亲，对他的姑姑和祖父母而言也是捣蛋分子。比利免不了有样学样。精疲力竭的马莎，每天活着就是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为他们收拾残局的搏斗。

至于吉尔·哈特⋯⋯正如芭芭拉所言：“她是永远的社交新人。她只为感官而活。吉尔是我所知最邪恶的女人——她加倍地邪恶，因为她从来不兑现她美丽的嘴唇和挑逗的动作所许下的诺言。”吉尔二十五岁。“她是一朵欠缺气质的兰花，一个彻底卑鄙的人。”她滥交男人。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活就要活得轰轰烈烈。”总而言之，吉尔是她母亲的年轻版本。

一般人会说，光就这些讲起来，这个家已经疯狂得不能再疯狂了——有冷酷专制的老巫婆做家长，有抑郁软弱、被迫自杀的约克，有极具天分的芭芭拉，花花公子康拉德，顽劣放荡的吉尔，懦弱无助的马莎和两个不快乐的孩子。然而，事实不仅如此，因为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如此不寻常，如此具悲剧性，如此凄惨的人，比起她来，其他人的怪异行为，都只能算是正常。

那就是路易莎。

她称自己路易莎·坎皮恩，因为她虽然是埃米莉的女儿，但她的父亲不是约克·哈特，而是埃米莉的第一任丈夫汤姆·坎皮恩。她四十岁，个子小巧，有点儿胖，对她身处的这座精神病院有点儿无动于衷。她心智清明，个性温顺，有耐心，从不抱怨，是个甜美的女子。然而，由于被哈特家族的昭彰恶名所环绕，她不但没有被推回后台，反而变成哈特家族最众所周知的人物。甚至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被当作制造丑闻的工具，恶劣声名与种种传闻臆测，从一开始就形影不离地伴随着她这悲惨、离奇的一生。

原来，由埃米莉和汤姆·坎皮恩所生的路易莎，一来到人世就毫无指望地又盲又哑，并且带有初期耳聋症状，医生说那会随着年龄的增大愈加严重，最后会完全听不见。

医生的残酷预测成真，就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仿佛主宰她命运的黑暗之神送来的生日礼物——路易莎·坎皮恩最终遭受了完全失去听力的折磨。

对任何一个意志不够坚强的人来说，这个不幸很可能致命。因为在这含苞初放的年龄，其他女孩正要开始发掘七情六欲的世界，路易莎却被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孤零零的星球——一个没有声音、影像和颜色的世界，一个没有表白、也无以表白的世界。她与世界连接的最后一座坚固的桥梁——听觉，也到了她身后，黑暗之神毫不留情地将它烧得干干净净。没有回头路，她面对的是否定，是虚空，是枯槁的生命。就感官世界的层面来看，她倒不如死去。

虽然跌跌撞撞，胆怯，而且大受惊吓，但是她没有就此变得惶然无助，她的天性里有某种钢铁般的东西——也许这是从她邪恶的母亲那里传承的一个优点——使她坚强起来，使她以超乎寻常的勇气，镇定地面对她那无望的世界。就算她了解自己为什么如此不幸，她也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而她与她的造孽者的关系，竟不亚于正常母女。

残酷的事实告诉我们，这个女儿的不幸是她母亲造成的。在她降生时，曾经有人怀疑她的父亲汤姆·坎皮恩是造孽者，有人说他的血统不良，报应在小孩身上。但是等到坎皮恩和常有惊世骇俗之举的埃米莉离婚，之后埃米莉再婚，生出了一群像垃圾般的疯狂的哈特子女以后，世人终于确定错在女方，在这时也才回想起来——而且这点更强化了错在女方的看法——坎皮恩以前曾经结过一次婚，那次生的一个儿子一切正常。新闻界很快就忘了坎皮恩，他与埃米莉离婚后没几年就神秘死亡，那个儿子也不知去向。而把不幸的约克·哈特钳制得紧紧的埃米莉，把她第一次婚姻所结的病果，带到了她位于华盛顿广场的豪宅⋯⋯历经一个世代的狼藉声名，这座房子注定要落入一场十分痛苦、辛酸的悲剧中；比较起来，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大概只能算是这出戏苍白的序幕。

这出苦剧，在约克·哈特的尸体从海湾里捞起来两个多月后开场。

开始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征兆。哈特太太的管家兼厨娘阿巴克尔太太，按惯例在每天下午饭后，得替路易莎·坎皮恩准备一杯蛋奶酒。蛋奶酒这档事纯粹是老太太小题大做，路易莎除了心脏稍弱外，身体健康得很，虽然年过四十免不了有些虚胖，其实并不缺乏蛋白质。但是哈特太太的命令不可违抗，阿巴克尔太太只是个用人，哪里敢吭一声；路易莎在她母亲的铁腕控制下也非常温顺，每天午饭后，就听话地到一楼餐厅饮用这杯母亲赏赐的甘露。这项长期以来所形成的习惯的重要性，我们会在以后的事件中看出端倪。连做梦也丝毫不敢违背老太太命令的阿巴克尔太太，总是把盛着蛋奶酒的高脚玻璃杯摆在餐桌的西南角，离桌沿两英寸——路易莎每天下午总能找到，毫不迟疑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仿佛她能看见一般。

悲剧，或者应该说近乎悲剧的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是四月一个温暖的星期日，开始时一切如常⋯⋯直至事件爆发。下午两点二十分——萨姆巡官在事后小心查证了确切的时间——阿巴克尔太太在屋后厨房调好蛋奶酒——在警方询查时，她怒气冲冲地透露了作料内容——亲自以惯用的托盘把饮料送到餐厅，摆在餐桌西南角，离桌沿两英寸，然后，职责已毕，离开餐厅返回厨房。她作证指出，她进餐厅时，里面空无一人；她在摆放蛋奶酒的时候，也不见任何人进来。到此为止一切明晰。

其后发生的事就有点儿难以重新组织，警方得到的证词并非完全精准。其中有一段人仰马翻的混乱时间，没有一个人能客观冷静地观察并指陈确切的位置、言语和次序。萨姆巡官只能勉为其难地推断，大约是两点三十分的时候，路易莎在铁腕老夫人的陪同下，从卧室出来，下楼到餐厅喝蛋奶酒。她们在走廊停下脚步，女诗人芭芭拉·哈特紧随其后下了楼，也在她们身后止步观看，事后她说不上来为何如此，只是说她模糊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与此同时，康拉德懦弱的妻子马莎，也满面忧色地从屋后某处走下走廊。马莎嘴里正无力地叨念：“杰奇跑到哪里去了？他刚刚又到花园践踏花草了。”她也在那一刻，在走廊停下脚步探头张望。

恰巧还有第五号目击者，他也探首餐厅看见了事件的经过。这位就是独脚老海员特里维特船长，哈特家的邻居，曾经陪伴老太太和康拉德于两个月前到陈尸所去认尸。特里维特船长在通往餐厅的两个门道中的第二个出现——不是可以看见主走廊的那一个，而是看见紧接着餐厅的图书室的那一个。

他们最初目击的情形并无任何异样。马莎的大儿子，十三岁的小个子杰奇，独自在餐厅里面，手上正握着那杯蛋奶酒，两眼盯着杯子。老太太怒眼圆睁，开口呵斥一声，杰奇畏缩地转头，立即察觉了眼前的观众，他鬼灵精的脸孔突然扭曲，一股决心制造恶作剧的神情跃上狂野的双眸。他把玻璃杯举到唇边，迅速吞下一大口奶白色的液体。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瞬息之间——此时他祖母赶上前去，恶狠狠地一巴掌打了小男孩的手，尖声怪叫：“你明知道那是路易莎姑姑的，你这臭无赖！我告诉你多少次不要偷她的东西！”——杰奇摔掉杯子，精明的小无赖的脸大惊失色。玻璃杯跌破在地板上，蛋奶酒洒得到处都是。然后，那两只在花园弄得满是污泥的手往嘴上一捂，开始号叫起来。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他们顿时意识到，那不是耍赖的哭叫，而是地道的疼痛引起的哀号。杰奇单薄瘦削的身体开始抽搐，两手痉挛。痛楚加剧了，他的喘息变得粗重，脸色出奇的灰暗。他尖叫着，整个人跌落到地板上。走廊上发出一声呼应的尖叫，马莎飞奔而入，面无血色，两膝跪地，才恐慌地看了小男孩扭曲的五官一眼，随即昏厥过去。

叫声惊动了整座屋宅。阿巴克尔太太跑来了，还有她丈夫乔治·阿巴克尔——用人兼司机，又高又瘦的老女仆弗吉尼亚，以及星期日一早就纵酒作乐，搞得蓬头乱发、满脸通红的康拉德。一脸苦恼的路易莎被忘在一边，她无助地站在走廊上，不知所措。她似乎根据第六感意识到事有差错，便蹒跚向前，鼻翼翕动，搜寻她母亲的位置，然后惶恐地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臂。

不出所料，哈特太太是第一个从小孩抽筋和马莎昏厥带来的惊吓中恢复理智的人。她跳到杰奇身边，把不省人事的马莎拖开，托起杰奇的脖子——此时他已经脸色乌紫——用力扳开他僵硬的下巴，把她一根干瘦的指头探进杰奇的喉咙。他噎了一声，随即呕吐起来。

她玛瑙色的眼睛一亮。“阿巴克尔！赶快打电话叫梅里亚姆医生！”她嚷道。乔治·阿巴克尔快步跑出餐厅。哈特太太的眼睛又趋黯淡，毫不迟疑地重复急救措施，小男孩再度呕吐。除了特里维特船长，其他人似乎都动弹不得，只是瞪着老太太和扭动不安的小男孩。特里维特船长对哈特太太的强悍应对措施赞许地点头，随后走开去寻找那个又聋又瞎的女子。路易莎感觉到他碰触了她柔软的肩膀，似乎认出来了是谁，便把手探进他的掌心和他相握。

但是这场戏最重要的部分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行。一只耳朵带斑点的小狗——小比利的宠物——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摇头摆尾地溜进餐厅，一看到洒得满地都是的蛋奶酒，就兴高采烈地跑上前，小鼻子凑近奶液。女仆弗吉尼亚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小狗。小狗在地上微弱地抽搐。它发着抖，痉挛了几下，然后四条腿僵直起来。它的肚皮只骤然鼓胀一下，就倒地不动了。很显然，这条小狗再也无福享受蛋奶酒了。

住在附近的梅里亚姆医生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他没有浪费时间在那些目瞪口呆的哈特家人身上，几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老医生显然熟识他的病人。

他只瞧了一眼僵死的小狗和痉挛的男孩，便板起脸孔。“立刻到楼上去。你，康拉德，帮我把他抱上去。”此时已经清醒过来的金发的康拉德，露出惊怖的神色，抱起儿子走出餐厅，梅里亚姆医生紧随其后，手上的医药箱已经打开。

芭芭拉机械性地跪下，开始揉搓马莎麻木的双手。哈特太太沉默不语，脸上的皱纹像岩石一样坚硬。

裹着睡袍、睡眼惺忪的吉尔一头撞进餐厅。“到底在闹什么？”她打了个哈欠，“看到老医生和康拉德还有小煞星上楼⋯⋯”她瞪大眼睛，马上住口；她已经看到僵死在地上的小狗，四溅的蛋奶酒，昏迷的马莎，“怎么⋯⋯”没有人留意她，也没有人回答。她跌坐在一把椅子上，瞪着她嫂子毫无血色的脸孔。

一个穿着洁白衣服，高大、肥胖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这是路易莎的护士，史密斯小姐。事后她告诉萨姆巡官，她这段时间都在楼上的卧室里看书。她看了一眼当时的局面，忠厚的脸庞立刻罩上惊恐的神情。她看看哈特太太，老太太像花岗岩纹丝不动；看看路易莎，小姐站在特里维特船长身畔不停地颤抖；然后她叹了口气，嘘一声，示意芭芭拉走开，便跪下来以专业的姿势动手照料昏迷的女子。

没有人开口。他们仿佛被同一种意识所触动，一起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老太太，但是哈特太太一脸的高深莫测。此时她一手环抱着路易莎颤抖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观望史密斯小姐着手照料马莎的敏捷动作。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众人才稍有动静。他们听见梅里亚姆医生下楼的沉重脚步声。他慢慢走进来，放下医药箱，瞥了一眼马莎，后者在史密斯小姐的照料下已逐渐苏醒。他点点头，转向哈特太太。“杰奇已经脱离危险了，哈特太太。”他平静地说，“谢谢你，反应机敏。他吞下的量不足以致命，而且立即呕吐无疑使他免患重病，他不会有事的。”

哈特太太高傲地点点头，然后又扬起下巴，以似有兴趣却又冷淡的态度盯着老医生，她从他口气里听出了某种带严重性的意味。但是梅里亚姆医生走开去，先检查死了的小狗，又嗅嗅地上的液体，最后用从他医药箱里取出的一个小药水瓶盛起一点浆液，旋紧盖子收起来。他站起身在史密斯小姐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护士点点头便走出了餐厅。他们听见她上楼向幼儿房走去，杰奇正躺在里面的床上呻吟。

然后，梅里亚姆医生向马莎弯下腰，扶着她站起来，用镇定的口气叮嘱她放心——四周沉寂一如墓园——这个温顺、娇小的女人脸上闪过一种奇异、但绝对不是懦弱的表情，她摇摇晃晃地离开餐厅，跟在史密斯小姐后面也上楼去幼儿房。她上楼时与她丈夫擦身而过，两人都不置一言，康拉德踉跄着走进餐厅坐下。仿佛她一直在等这一刻，也仿佛康拉德进门是一种信号，老哈特太太用力一掌打在餐桌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除了路易莎，她只是更往里躲进老太太的臂弯。“好！”哈特太太叫着，“老天在上，现在大家把事情弄清楚。梅里亚姆医生，蛋奶酒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把小鬼搞成那样？”

梅里亚姆医生低声说：“番木鳖碱。”

“毒药，呃？我就知道，看那条狗就知道了。”哈特太太仿佛长高了好几英寸，扫视全场，“我一定要追根究底，你们这些不知感恩的浑蛋！”芭芭拉叹了口气，把她的纤纤玉指放在椅背上，整个人靠着椅背。她母亲用令人胆寒的语气尖刻地继续说，“那杯蛋奶酒是路易莎的。路易莎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喝一杯，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阿巴克尔太太把蛋奶酒放在餐桌上，到那个小流氓进来抓起杯子这段时间内，在饮料里下了毒，很明显知道路易莎会来喝！”

“妈，”芭芭拉说，“请别这么说。”

“闭嘴！杰奇贪嘴救了路易莎一命，几乎把自己的命弄丢了。我可怜的路易莎安全无事，但是有人想毒死她的事实仍然存在。”哈特太太把又聋又哑又瞎的女儿紧抱在胸前，路易莎发出抽噎般不知所云的声音，“没事，没事，亲爱的，”老太太安慰她，仿佛路易莎听得见似的，一边抚了抚女儿的头发，然后声音又尖酸刺耳起来，“是谁在蛋奶酒里下毒的？”

吉尔嗤之以鼻：“别这么戏剧化，妈。”

康拉德软弱地说：“你在胡说什么，妈，我们谁会——”

“是谁？你们所有的人！你们都讨厌看到她！我可怜不幸的路⋯⋯”她把路易莎抱得更紧了，“怎么？”她怒气冲冲，那副老身躯因激动而颤抖不已，“说啊，是谁做的？”

梅里亚姆医生开口了：“哈特太太。”

她的怒火立即消失了，双眸转而露出狐疑的神色。“我需要你的意见时，梅里亚姆，我会问你，不要插嘴！”

“这——”梅里亚姆医生冷冷地回答，“恐怕办不到。”

她眯起眼睛：“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梅里亚姆医生回答道，“我有职责在身，这是件刑事案件，哈特太太，我别无选择。”他缓缓走向房间一角，那边的柜子上有一个分机电话。

老太太张口结舌，脸色变得和刚才的杰奇一样乌紫，她一把推开路易莎，大步向前，抓住梅里亚姆医生的肩膀猛力摇撼。“不，你不可以！”她大叫，“噢，不，你不可以，可恶，好管闲事！把这公开，是吗？越公开，越——不准碰电话，梅里亚姆！看我——”

不顾老女人狂乱地摇他的臂膀、恶言恶语地诅咒他，梅里亚姆医生镇静地拿起话筒，拨号到警察总局。

第一幕

谋杀案虽然没有舌头，仍会用最不可思议的器官说出话来。

第一场

哈姆雷特山庄

四月十七日，星期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萨姆巡官颇有兴味地想着，最初上帝创造天地，他老人家确实成绩斐然——特别是每次他到离大都会数英里之遥，位于威斯切斯特县的哈德逊河一带时，心里尤有这种感触。

由于肩负重职，萨姆巡官很少有机会产生宗教或美学的心思，但是即令俗务繁冗如他，也不可能对周围的美景无动于衷。

他的车子艰辛地爬上一条弯曲的小道，一路向前，仿佛直攀天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城垛、护卫墙、绿叶攀生的尖塔和蓝天白云交织而成的人间仙境，而远远之下与其相映的，是哈德逊河的熠熠波光和层层蓝波上的点点白帆。巡官深深吸入的空气，夹着树木、松针和鲜花的清香。艳阳高照，沁人心脾的四月微风吹拂着他的灰发。一边驱车转过路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弯道，巡官拼凑警句似的想：有或者没有犯罪，这美景仍令人感觉活着是件快事。这是他第六次探访哲瑞·雷恩先生令人惊羡的住所——哈姆雷特山庄，此刻他心里一边想，这个惊人的所在，一次比一次叫人流连忘返。

他在一座熟悉的小桥——哲瑞·雷恩先生庄园的前哨口——前刹住车，像个小男孩似的向站岗的人招手。那是位满面笑容的矮小老头儿，用手扯着自己苍老的额前头发。

“嗨！”萨姆喊道，“好天气哪，上雷恩先生家，可以吗？”

“是，先生，”守桥人高声回答，“是，先生。进来吧，巡官。雷恩先生交代过，您随时可以进来。这边请！”他跳上桥，用力拉开一座吱嘎作响的栅门，示意巡官把车开过古雅的小木桥。

巡官满意地叹了口气，踩下油门。这么好的天气，我的天！

这里的地形很眼熟——一条完美的碎石路，一片正在转绿的灌木丛，然后突然间，像一幕旖旎梦境，一块草坪铺陈在古堡前面。这座古堡以雷霆万钧之势耸立在哈德逊河畔数百英尺高的山崖尖峰上，也是哲瑞·雷恩先生的顶峰之作。这个设计曾被当代批评家大事贬伐，那些自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只愿设计钢筋水泥摩天大厦的年轻人，都瞧不起这座建筑，它的创作人被嘲笑为“古板守旧派”、“脑袋落伍者”和“装腔作势之人”——最后这个说法出自一个尖酸刻薄的新派剧评人。对他而言，任何早于尤金·奥尼尔的剧作家，任何先于莱斯利·霍华德的演员，都是“贫乏无聊”、“古板”、“过于陈旧”和“平淡乏味”的。

但是——你看那城堡，四周延展着细心经营的花园，有排列整齐的紫杉、山形屋顶农舍组成的伊丽莎白式村庄、鹅卵石、便道、护城河、吊桥，还有超越一切之上、用石砖堆砌起来的城堡本身。这似乎是十六世纪的精华，老英格兰的一部分，出自莎士比亚的剧作⋯⋯这是安然生活在他丰硕的历史成就中的老绅士再自然不过的排场。即使最尖刻的批评家也不能否认，他对永恒的莎剧有过伟大的贡献。他几近天才的舞台演出，带给他庞大的财富、显赫的名声，还有私底下无穷的快乐。

这就是退休的戏剧皇帝哲瑞·雷恩先生的居所。当另一位老者打开环绕着庄园的高高石墙上沉重的铁门时，萨姆巡官私忖，不管纽约市那些庸碌的笨蛋怎么想，对他而言，这才是平和，才是美，才是逃离喧嚣的纽约的好所在。

他突然踩下刹车，车子嘎的一声停下来。在他左边二十英尺处有一幅令人惊愕的景象，在一片郁金香花圃中央，有一座石刻的阿瑞尔正在喷出水花⋯⋯令巡官出神的，是那个在池子里用一只粗糙的棕色的手泼水的怪人。尽管认识哲瑞·雷恩先生几个月，并多次造访这座城堡，巡官每次看到这个鬼怪似的老人，仍克服不了心里那种诡异、不真实的感觉。那只泼水的手很瘦小，暗棕色，皱皱巴巴，赤裸裸，长着几根毛发；森林小矮鬼似的背脊上隆起一个肉峰——这个奇特的怪物整个儿裹在一件皮围裙里，像铁匠的漫画造型。

驼背老人抬起头来，细小慧黠的眼睛一闪。

“嘿，你呀，奎西！”巡官嚷道，“你在做什么？”

奎西是哲瑞·雷恩先生光辉历史中的一位主要人物——四十年来，他一直担任雷恩的假发师和化装师。他把两只小手搭在瘦小的臀部。“我在观察一条金鱼。”他用老年人短促沙哑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回答，“稀客啊，萨姆巡官！”

萨姆钻出车子，伸了伸懒腰。“我的确不常来。老先生好吗？”

奎西的一只手像蛇似的探进水里，一会儿湿答答地握着一个扭动不已的小东西伸出水面。“颜色真漂亮。”一边观察，干瘪的嘴唇还啧啧有声，“你是说哲瑞·雷恩先生？噢，好得很。”他突然一脸的不满，讶异地说，“老先生？他比你年轻啊，萨姆巡官。你知道，雷恩先生六十岁了，但是他可跑得比你快，像只——像只兔子，而且他今天早上才在后面那个——冷死人哪——那个冰冷的湖里游了整整四英里，你办得到吗？”

“呃，可能没办法。”巡官微笑着回答，一路上小心地避免踩到郁金香花床，“他在哪里？”

金鱼丧失了勇气，突然警觉地不再扭动，老驼背有些遗憾地把它丢回水里。“在那些女贞树后面，他们在修剪那些树。他对园林的美感十分讲究，我是说雷恩先生。这些园丁们喜欢——”巡官没把话听完就笑着越过老人身边——但是不忘在擦身而过时摸一摸那又丑又怪的肉峰，因为萨姆巡官实在是非常讲究实际求证的人。奎西大笑，两只禽爪般的手又探进水里。

萨姆拨开一棵修成几何形状的女贞树，从那后面传来一阵忙碌的修剪声，还有雷恩与众不同的深沉愉悦的嗓音。他穿过树丛，向一位穿着灯芯绒裤子，被一群园丁围绕着的瘦高男士微笑。

“哲瑞·雷恩先生本人亲临现场，”巡官一路大喊，一边伸出一只巨掌，“哎呀！哎呀！您怎么从不见老？”

“巡官！”雷恩高兴地呼喊，“太意外了，老天，真高兴见到你！”他丢下一把沉重的树剪，握住萨姆的手，“你怎么找到我的？一般人都要先在哈姆雷特山庄晃荡好几个小时才看得到主人。”

“奎西告诉我的，”巡官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啊——啊！真好！他在后面那座水池里。”

“在戏弄那条金鱼，我敢保证。”雷恩笑道，他像根细弹簧似的一弯身，在巡官身边坐下来，“巡官，你发福了，”他评论道，盯着萨姆肥胖的身体，“你应该多运动。我敢说，自从我上回见到你，你少说也增加了十磅。”

“你讲得一点儿也没错，”萨姆咕哝道，“抱歉，没有还嘴的余地。你的身材可好得像把小提琴。”

他又妒忌又羡慕地看看他的伙伴。雷恩又高又瘦，而且看起来精力充沛的样子。除了长及颈项的一头银发，他看起来像四十岁，而非六十。他极端古典的五官非常年轻，毫无皱纹。灰绿色的眼眸慧黠深沉，没有一丝老态。敞开的白色衬衫的领子里，喉头坚韧结实，呈日晒后的棕色。他脸上的表情，既能稳若泰山，又能随机应变，那是成熟、强健的男人的脸。甚至他的声音，具权威性，又易引起共鸣，必要时还能化成利剑——那声音在无数观众的耳朵里听来，简直性感无比。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出众的人物。

“你有事，”哲瑞·雷恩先生眼睛一闪，断言道，“你从城里长途跋涉而来并非无故，这个推论很简单，因为你整个冬天都把我忘了——事实上，自从朗斯特里特事件以后，你就没来过。你那闲不住的脑袋里在打什么主意？”他那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巡官的嘴唇。这位演员先生的耳朵完全听不见，就是因为这个晚年的变故，他才不得已从剧院退休。以他对新事物惊人的应变能力，他很快就自学了读唇术，而他读唇的能力之好，多数与他接触过的人，根本不知道他有耳聋的缺陷。

萨姆面有愧色。“不要这样说嘛，不要这样说嘛，雷恩先生⋯⋯事实上，纽约是发生了一点事，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也许您有兴趣试试。”

“一件罪案，”老演员沉思着说，“不会是哈特家的事件吧？”

巡官眼睛一亮。“这么说您读到报上的报道了！对，就是那一家子疯哈特。有人企图毒死老太太第一次结婚生的女儿——路易莎·坎皮恩。”

“就是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雷恩表情严肃，“我对她特别感兴趣，巡官，那是显现人类有能力超越身体残障的出色范例⋯⋯显然你们还没破案。”

“对，”巡官恼怒地说，从地上使劲抓起一把草，周围的美景似乎在瞬间丧失了情趣，“完全没有进展，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雷恩专注地看着他。“报上的报道我都读了，”他说，“也许有些细节受到歪曲，或者有所遗漏。无论如何，我是知道一些这一家的事情，蛋奶酒被下毒，小孩子馋嘴差点儿酿成悲剧——所有表面上的事实。”他一跃站起来，“吃过中饭了吗，巡官？”

萨姆抓抓刮得光溜溜的淡蓝色下巴。“呃⋯⋯我不是很饿⋯⋯”

“什么话！”雷恩一把抓住萨姆健壮的手臂往上一提。巡官大为惊讶，他竟已被半拉离地面，“来吧，别扭扭捏捏的。我们先吃点儿东西，然后来杯冰啤酒，再一边讨论你的问题。你喜欢啤酒，没错吧？”

萨姆挣扎着起身，一副饥渴的模样。“我不能说我喜欢，可我也不愿说我不喜欢⋯⋯”

“我就知道。你们都是这样，半推半就。也许可以说服我的小总管福斯塔夫，给我们来一两滴，譬如说，马爹利三星白兰地——”

“不！”巡官兴致勃勃地说，“我的天，你真是知人肺腑，雷恩先生！”

哲瑞·雷恩先生信步走向沿途种满鲜花的通道，心中暗笑他的客人兴奋得眼珠都快蹦出来了。他们穿过环绕着古堡周围村落的树林。那些低垂的红屋檐和鹅卵石街道，那些窄街小巷，还有尖塔和山形屋顶，处处都迷人极了，巡官看得目眩神摇，直到看见几个身穿二十世纪衣着的男女，才觉得心神安定了一点儿。虽然已经数次造访哈姆雷特山庄，这却是他第一次进到村子里。

他们在一座有直棂窗户、门外招牌摇晃着的低矮棕色建筑前止步。

“你可听说过美人鱼酒馆，就是莎士比亚、本·琼森、拉里、弗朗西斯·鲍蒙特和其他人聚会的场所？”

“好像听说过，”巡官不确定地说，“在伦敦，以前男孩子们闲逛、聚会的地方。”

“正是，在齐普赛的布来德——靠近弗莱德街。这世界上所有古典雅趣的名字，你在那里几乎都可以搜集到。这——”哲瑞·雷恩先生弯身作揖，接着说道，“就是那家不朽的酒馆的忠实复制品。巡官，我们进去吧。”

萨姆巡官展颜一笑。镶着木梁天花板的房间里烟雾弥漫，人声喧哗，而且充满浓郁的优质啤酒的香气。他赞许地点头：“如果三四百年前那些家伙去的就是这种地方，雷恩先生，那我也举手赞成。嗯！”

一个红光满面、圆腹滚滚、啤酒桶似的腰部高高地绑着一条洁白无瑕的围裙的小矮子，急忙上前来招呼他们。

“你记得福斯塔夫吧，我那天下无双的福斯塔夫？”雷恩问道，拍拍小老头儿光秃秃的脑袋。

“当然记得！”

福斯塔夫——福斯塔夫！——微笑着鞠躬：“大杯啤酒吗，雷恩先生？”

“对，也给萨姆巡官来一杯，还要一瓶白兰地，还有，来些好吃的。随我来吧，巡官。”

他领头穿过拥挤的房间，向嘈杂的客人们这边颔首那边微笑。他们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在一条教会坐席似的长凳上坐下。担任酒馆老板再尽职不过的福斯塔夫，不但监督准备了一顿可口的午餐，还亲自端上桌来。巡官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随即把他的丑鼻头埋进啤酒泡沫里喝起来。

“现在，巡官，”等萨姆吃下最后一口菜，并倒尽瓶底最后一滴白兰地以后，老演员说，“告诉我你的问题。”

“困难就在这里，”巡官怨怒地说，“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的。如果您看报的话，知道的其实就和我差不多。您看过报上关于几个月前老太太的丈夫自杀的消息吗？”

“是的，报纸上免不了都是约克·哈特背叛亲族的报道。告诉我，你抵达现场时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萨姆靠在坐席的核桃木高椅背上，“我第一件事，就是调查番木鳖碱被掺入蛋奶酒的准确时间。厨娘兼管家阿巴克尔太太大约两点二十五分把玻璃杯放在餐厅的桌上，依我的推算，五至十分钟以后，哈特太太和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儿进来，发现小坏蛋杰奇正灌下一大口他姑姑的饮料，到此为止看不出什么。”

“是没什么，”雷恩说，“依我所知，你对记者们指出，就周围的情况看起来，任何人都有机会在那饮料里下毒。你有没有问过小孩，他是在什么时候进入餐厅的？”

“当然问过，可是您知道小孩就是小孩，能拿他怎么办？他说他是刚好在他祖母和路易莎姑姑见到他之前进去的。我们一直没查出来，谁可能在小孩之前溜进餐厅。”

“原来如此。小孩完全复原了吗？”

萨姆巡官哼了一声：“怎么不复原！要杀死他，一口毒药还不够呢。什么孩子！那种小鬼，看了就想把他活活掐死。说他并没有要偷喝那杯蛋奶酒——噢！没错，当然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喝下饮料，说：‘埃米莉奶奶吓了我一跳，我就把它喝下去了。’就是这样。不幸他没有多喝一点儿，真是的。”

“我打赌你自己小时候也不是什么斯文的小绅士，巡官。”雷恩哈哈笑道，“蛋奶酒被下毒的那段时间，其他人都在什么地方？报纸上没说清楚。”

“呃，先生，那是一团乱，你知道。这个船长，特里维特——他正好在隔壁的图书室里看报纸，但是他说他什么也没听到。然后是吉尔·哈特——她在楼上的卧室，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都下午两点半了，你看！”

“年轻女士可能前一晚出游了，”雷恩不带任何表情地说，“我相信是参加那种所谓的狂欢酒会去了。异端分子一个，我看是这样。其他人呢？”

萨姆用十分消沉的目光瞧了一眼白兰地酒杯。“呃，叫路易莎的女人——怪胎一个——通常在午饭后小睡片刻，她和她的老母亲睡在楼上同一间房间里。总而言之，之前在花园里跟仆人找碴的哈特太太到楼上叫醒路易莎，然后在差不多刚好两点半时，两人一起下楼去喝蛋奶酒。花花公子康拉德——小孩的爸爸——在房子东边的侧巷散步、抽烟，说他头很痛——八成是宿醉未醒——需要透透空气。写诗的那个女人，芭芭拉·哈特——据我所知，她是个名人，而且是那一群里面唯一像个人样的，雷恩先生，一个有脑筋的好小姐——她在楼上的工作室写作。史密斯小姐，就是路易莎的护士——她的卧室在路易莎的房间的隔壁，俯视着东边的侧巷——说她在她的房间里读星期日的报纸。”

“还有其余的人呢？”

“几个仆役。管家阿巴克尔太太——她在后面的厨房，和女佣弗吉尼亚在收拾午餐的杯盘。阿巴克尔太太的丈夫，乔治·阿巴克尔，在后面的车库给车子打蜡。差不多就是这样，看起来没什么希望，是不是？”

雷恩点点头，他的眼睛紧盯着巡官的嘴唇。“你说的那个独脚船长特里维特，”他终于开口了，“是个有趣的人物，他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巡官？他星期日下午两点半在那房子里做什么？”

“噢，他呀，”萨姆咕哝道，“他以前是个船长，已经住在哈特家隔壁好几年了——是退休以后买的房子。我们已经调查过他了，放心，钱多得很——他用自己的货轮行船三十年，在南大西洋碰上一次暴风雨后被迫退休。大浪把他卷倒——腿上伤了好几处，大副没料理好，等到抵达码头就只有锯断的份儿。是个很有历练的老家伙。”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巡官，”雷恩口气温和地说，“他怎么刚好在房子里？”

“慢慢来，好不好？”萨姆嚷道，“对不起，我本来心情好得很，直到您提醒我这档事⋯⋯特里维特常常来哈特家，听说他是约克·哈特唯一的真心朋友——两个寂寞的老怪物正好凑在一块儿，我看是同病相怜。据我所知，特里维特对哈特的失踪和自杀相当痛心，但是他没有因此就不上哈特家。他对路易莎·坎皮恩有点儿惺惺相惜，您知道——或许因为她是个从无怨言的甜美女子，又横遭不幸，而他是个少了一条腿的残废。”

“很可能，身体的缺陷确实能帮助人建立友情。那么这个好心的船长就是在等着探望路易莎·坎皮恩？”

“正是如此。他每天都去看她，他们很合得来，连那个老魔女都赞许此事——她还高兴竟然有人会关心她又聋又哑的女儿呢——倒是天晓得其他人在不在乎那个女人。他两点左右进来，阿巴克尔太太告诉他路易莎在楼上午睡，他就到图书室去等。”

“巡官，他们怎么沟通？毕竟，那个可怜的女子既不能听、不能看，也不能说。”

“哇，他们有一些办法，”巡官闷闷地说，“您知道，她直到十岁才完全聋了，同时他们也教了她许多事情，然而多半时候，特里维特船长只是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她很喜欢他。”

“真可怜！好了，巡官，至于毒药本身，你有没有追查番木鳖碱的来源？”

萨姆笑了一声：“没什么像样的运气。我们自然一开始就紧抓住那条线索，可是结果是这样，您知道，约克·哈特这家伙从来就没有丧失对化学的热衷——据我所知，他年轻的时候是赫赫有名的化学家，他在他屋子里搞起一间实验室，过去整天都泡在里面。”

“那是他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的避难所。确实如此。所以说番木鳖碱是从实验室来的？”

萨姆耸耸肩。“我想是吧，可是，连在那里我们也碰上了麻烦。自从哈特失踪以后，老太太就把实验室锁起来，严格地命令谁也不准上那里去，仿佛那里是纪念他的遗迹之类。她要让房间保持哈特离开时的原貌——特别是两个月前发现他的尸体、确定他已经死了以后，更是如此，明白吧？只有一把钥匙，她随时带在身上；实验室没有其他入口——窗户全装了铁栏杆。嗯，我一听说有实验室这档事，就马上跑去看个究竟，而且——”

“你跟哈特太太要的钥匙？”

“对。”

“她随时都带在身上，你确定？”

“据她声称如此。总之，我们在里面哈特钉的一排架子上，发现了一瓶番木鳖碱药片，所以我们想毒药是从那瓶子里来的——把一片药片丢进蛋奶酒，比带粉末或溶液方便。可是他到底是怎么进入实验室的？”

雷恩没有马上回答，他用一根修长、白皙、有力的指头对福斯塔夫比了一比：“再来点儿啤酒⋯⋯这是一个修辞上的问题，巡官。窗户有铁栏杆封住——一定有人嫉妒哈特拥有这个避难所——门上锁了，而唯一的钥匙随时都在哈特太太身上，嗯⋯⋯不一定需要什么太神奇的解释，有蜡模这种东西。”

“当然，”萨姆嗤之以鼻，“我们怎么可能没想到。雷恩先生，我推想，有三种可能。第一，下毒的人可能早在约克·哈特失踪以前就从实验室偷了番木鳖碱，那时房间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出，毒药被一直保留到上星期日⋯⋯”

“很聪明，”雷恩评论道，“继续讲，巡官。”

“第二，如您所说，有人做了一个锁的蜡模，复制一把钥匙，所以能够进出实验室，在犯案前不久取得毒药。”

“或者之前很久就取得了，巡官，对不对？”

“或者第三，毒药根本是取自外面。”萨姆从福斯塔夫手上接过一杯溢满泡沫的啤酒，一饮而尽，“太好了，”他打着嗝说，“我是说啤酒。这些，我们都竭尽所能调查了。关于钥匙——接下来的步骤——广泛追查所有钥匙匠和五金行⋯⋯还没有任何发现。至于外在的来源——我们还在查询，到今天为止，也没有成果。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雷恩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客人愈来愈少，美人鱼酒馆里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你有没有想到，”一段沉默之后他说，“蛋奶酒可能在阿巴克尔太太送进餐厅之前就被下了毒？”

“圣母玛利亚，雷恩先生，”巡官低吼道，“您以为我是什么？我当然想到了。查过厨房，可是里面没有一点番木鳖碱或毒药的痕迹，虽然阿巴克尔太太确实会把蛋奶酒留在厨房的桌子上几分钟，先到储藏间去拿点儿东西。女佣弗吉尼亚也曾经到客厅去了一会儿，去掸灰尘。所以也有可能有人趁阿巴克尔太太没看见的时候，溜进厨房在饮料里下毒。”

“我开始同情你的困境了，”雷恩露出一个悲悯的微笑，“而且开始与你有同感，巡官。那个星期日下午，没有其他人在哈特公馆吗？”

“根据我的调查，没有了，但是前门没锁，任何人都有可能不被察觉地溜进来再溜出去。每天下午两点半在餐厅喝蛋奶酒的事，所有认识哈特家的人都知道。”

“我知道那一家人里，还有一个人事发时不在家——康拉德·哈特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埃德加·佩里，你有没有调查他？”

“当然。佩里星期日休假，他说上星期日早上他去中央公园散步很久——整天都自己一个人，一直到下午很晚才回到房子里，那时我已经在那里了。”

“他对有人企图下毒这个消息反应如何？”

“好像很惊讶，而且在明白了全局以后，似乎颇为担忧，我想。他无法提供任何解释。”

“我们好像——”哲瑞·雷恩先生线条明晰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双眉紧皱，“陷入更深的迷雾里了。还有动机呢？整件事的谜底可能就在这里。”

萨姆巡官像大力士被捆住了有力难施一般，毫无顾忌地怒吼起来：“那帮该死的家伙每一个都可能有动机。哈特一家全是神经病——真的就像疯子一样，全家都是，也许除了女诗人芭芭拉，甚至她也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是她的不正常是诗人式的。您知道，哈特太太的整个生活都围绕着她这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儿，像只母老虎一样把她看得紧紧的，和她睡在同一间房间，简直到了喂她吃饭、替她穿衣的地步——奉献一切以免路易莎麻烦别人，这大概是这只老恶猫唯一具有人性的地方。”

“而其余的子女当然不免嫉妒，”雷恩亮晶晶的眸子一闪，低声说，“确实如此。感情冲动，性格狂野，加上缺乏道德管束的暴力倾向，不错，我们开始看出其中的可能性了。”

“我早在一星期前就看出来了，”巡官嗤之以鼻，“老太太的全副精力都放在路易莎身上，其他的孩子当然嫉妒得要命。这无关甜蜜、温馨，和‘我爱你，亲爱的妈妈’之类的情感，”巡官一脸讥讽地嘲笑道，“我怀疑那里哪儿有爱，那只是傲气和争强好胜的表现。而且，就路易莎这方面来看——要记得，她不是他们的亲姐妹，雷恩先生，他们同母异父。”

“那的确有很大的差别。”雷恩表示同意。

“差别可大着呢。譬如说，最年轻的吉尔，就不愿意与路易莎有任何瓜葛，声称路易莎的存在给家里蒙上一层阴影，她的朋友都不喜欢来访，因为路易莎那种样子使每个人都很不自在。那种样子！她难道是故意的，可是对吉尔来说没有一丁点儿区别，对她没有区别。她如果是我的女儿——”萨姆的手啪的一声往大腿上一拍，“康拉德也是一样——一天到晚吵着要他妈妈把路易莎送去什么疗养院，免得在家里碍手碍脚，说她使他们没办法过正常生活。正常！”巡官冷笑道，“那家伙所谓的正常生活，就是桌子底下摆一箱烈酒，两边的膝盖上各坐着一个荡妇。”

“还有芭芭拉·哈特呢？”

“这又得另当别论了，”萨姆巡官似乎对女诗人情有独钟，他喝了一口啤酒，舔了舔下巴，在雷恩狐疑的目光的注视下，用颇具温情的声调回答，“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好女人，雷恩先生，通达事理。我不是说她有多爱那个聋子，只是从我各方面的观察所得，芭芭拉同情她，试图帮助她生活得有趣味一点儿——这是我们所认为的一个心地真正善良的女人该有的行为。”

“哈特小姐显然又俘虏了一颗心。”雷恩说着，站了起来，“来吧，巡官，去透透空气。”

萨姆挣扎着起身，松一松腰带，然后领先主人走进古雅而窄小的街道。他们漫步回到花园。雷恩陷入沉思，两眼迷离，双唇紧闭，萨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亦步亦趋。

“康拉德和他妻子不太合得来，我看——”雷恩终于开口了，坐到一张粗糙的长凳上，“坐吧，巡官。”

萨姆坐下，像个倦于思考的人，四肢乏力。“他们是合不来，猫狗不相干地各过各的生活。她告诉我，一旦有办法，她就要带两个孩子离开‘这所可怕的房子’——她确实情绪非常激动——我从路易莎的护士史密斯小姐那里，得到有关她的一些颇有意思的情报。几个星期前，马莎和老太太有过一次摩擦，好像是哈特太太打那两个孩子，马莎气愤至极，咒她的婆婆是‘恶毒的老巫婆’，骂她多管闲事，说但愿老太太死掉——你知道女人激动起来的那一套。总而言之，两人几乎是剑拔弩张，史密斯小姐把孩子们拉出房间——两个小孩吓呆了⋯⋯马莎平时懦弱得像头绵羊，但您知道，把她惹恼了，那可凶得很。我有点儿替她难过，她住在一个‘精神病院’里。要是我，我跟您说，我才不让我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长大。”

“而且哈特太太是个富婆，”雷恩仿佛没有留心听萨姆的故事，兀自忖思道，“可能有金钱的动机在背后⋯⋯”他的表情愈来愈阴沉。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着。花园里冰凉如水，小村庄里传来一阵笑声。巡官把两臂环抱在胸前，盯着雷恩的脸，显然对他眼前所见的不甚满意。他低吼道：“怎样，您的评判是什么，雷恩先生？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摇摇头：“不幸我不是超人，巡官。”

“您是说您——”

“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出一点儿眉目来。是谁在蛋奶酒里下毒？甚至找不出一个讲得通的道理。证据啊，证据——仍不足以构成一个清晰的假说。”

萨姆一脸伤心，他原先害怕的，就是这种结果。“有何建议吗？”

雷恩耸耸肩。“只有一个警告。一朝是凶手，永远是凶手，无疑还会有谋害路易莎·坎皮恩性命的事发生。当然，不是马上，但是总有一天，等凶手认为他处境安全时⋯⋯”

“我们会尽可能防范。”巡官的语气并非很有信心。

老演员突然站起来，萨姆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雷恩面无表情——显然脑中萌生了什么主意：“巡官，据我所知，梅里亚姆医生从餐厅地板上的有毒蛋奶酒里取了一些样本？”——萨姆点点头，好奇地看着主人——“法医有没有检验那个样本？”

巡官松了口气。“噢，”他说，“这个啊，有啊，我叫席林医生在市实验所化验了。”

“席林医生有没有报告他的分析结果？”

“哎，哎！”巡官说，“怎么了？这没什么神秘的嘛，雷恩先生，他当然报告了结果。”

“他有没有说蛋奶酒里的毒药剂量足以致命？”

巡官哼了一声：“致命？还会有不致命的道理？医生说，那饮料里的剂量足以杀死半打人。”

一会儿后，雷恩恢复了正常的愉快表情，只有一点点失望的神情残留在脸上，巡官从那双灰绿色的眸子里读到了挫败。

“那么，我所能建议的——对你这趟艰辛旅程的可怜酬赏，巡官——”哲瑞·雷恩先生说，“就是你确实需要好好看住疯狂的哈特家族。”

第二场

路易莎的卧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上午十点整

从一开始，哈特案件就带着一种悠缓的步调。这不是那种如火如荼连跟接踵的犯罪，不是一系列叫人眼花缭乱的事件，更不是急鼓繁弦的那种类型。它十分、十分的缓慢，几乎是以一种懒散的速度踱着步，而由于它的迟缓，更令人感觉有一种残酷无情的意味，好似死神的游行。

就某方面来说，事件演变迟缓，这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意义，然而在当时，包括哲瑞·雷恩先生在内，没有一个人察觉甚至揣测到这一点。约克·哈特十二月失踪，二月发现他的尸体，四月有人企图毒死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然后，将近两个月之后，在六月一个晴朗的星期日早晨⋯⋯

雷恩舒舒服服地隐居在他哈德逊河上方的城堡里，早已把哈特案和萨姆巡官来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新闻界对下毒案的热衷先是逐渐消退，到最后报上对此只字不提；虽然萨姆巡官作了最大的努力，仍找不出进一步的线索对谁可能是下毒的人有略微提示。热潮平息，警方的调查也跟着平息。

直到六月五日那一天。

哲瑞·雷恩先生从电话里得到通报时，正伸展着四肢躺在古堡光秃秃的城垛上晒裸身日光浴。老奎西吃力地爬上角楼旋梯，鬼怪似的脸孔涨得发紫。

“萨姆巡官⋯⋯”他气喘吁吁地说，“⋯⋯来电话，雷恩先生！他⋯⋯他⋯⋯”

雷恩警觉地坐起来。“什么事，奎西？”

“他说，”老人喘着大气，“哈特家出事了！”

雷恩棕色的身体前倾，弯着细腰。“终于来了。”他缓缓地说，“什么时候？是谁？巡官怎么说？”

奎西擦擦汗湿的额头。“他没说，他很激动。巡官真是的，对我大叫大嚷，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家这样——”

“奎西！”雷恩站起来，“赶快说。”

“是，雷恩先生。他说如果您要了解事况，马上到哈特家去。他说，在北华盛顿广场。他会替您保留现场的一切物证，但是要快，他说！”

雷恩已经奔下旋梯去了。

两小时后，在脸上老是挂着微笑、雷恩称其为德罗米欧——雷恩喜好用莎士比亚剧作中的人物的名字来称呼他的熟人——的年轻司机的操纵下，雷恩的黑色林肯大轿车已在南第五大道的拥挤车阵中穿梭。当他们穿过第八街，雷恩可以看见华盛顿广场那边人头攒动，警察忙着维持秩序，拱桥下的高速公路拥堵不堪。两个摩托车骑警挡住了德罗米欧的去路。

“不准从这边过！”其中一名警察嚷道，“转回去，走另一条！”

一个胖嘟嘟、红脸孔的警官跑上来：“雷恩先生的车吗？萨姆巡官交代通行。好了，小伙子们，这是正式命令。”

德罗米欧转了一个弯驶上威弗利路。那里警方已经围起警戒线，整个广场北段，从第五大道到马克道格街，交通都被阻断。对街公园的人行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记者和摄影人员像蚂蚁一样穿梭不息，到处都是警察和严阵以待的便衣人员。

风暴的旋涡所在立刻一目了然，德罗米欧把轿车开到它的前面停下。那是一栋三层楼房，方方正正，鲜红色的砖造建筑，一座显然十分古老的旧式房子——广场马车时代的遗迹。大窗户重帘深垂，屋顶有带纹饰的飞檐，一排高起的白色石台阶的两侧各有一个铁栏扶手。台阶衔接着大门底部，两旁站立着两头锈迹斑斑的铁铸雌狮。台阶上站满了警方的人员。白色镶板的大门敞开着，从人行道可以望见里面一个小小的前厅。

雷恩相当哀伤地走下轿车。他穿着一身清凉的亚麻套装，戴着一顶麦秆帽，蹬着一双白皮鞋，手上握着一根手杖。他抬头望了一眼大门，叹了口气，然后举步登上石阶。一名男子从前厅探出头来。

“雷恩先生吗？这边请，萨姆巡官正在等您。”

巡官本人——脸色阴沉，呈深红色——在屋内迎接雷恩。那是一个令人肃然的室内景观：一条长而阴凉的走廊，又宽又深，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走廊正中央是通向二楼的老式胡桃木楼梯。此外，与外面喧嚣的街道恰成对比，屋内沉静得像座坟墓，四周无人——至少就雷恩的双眼所及，连个警察也没有。

“好了，”萨姆悲声说，“这下发生了。”他似乎一时间找不出妥当的字眼，“这下发生了。”仿佛这是他仅能以言语表达的最终评论。

“是路易莎·坎皮恩？”雷恩问。这个问题似乎多余，既然两个月前就有人企图谋害她的性命，除了她，还可能是谁？

萨姆巡官懊恼地回答：“不是。”

雷恩惊愕得近乎滑稽。“不是路易莎·坎皮恩！”他惊呼，“那是谁⋯⋯”

“老太太。被谋杀了！”

他们站在阴凉的走廊上相互对视，在彼此的脸上都找不到慰藉的神色。

“哈特太太。”雷恩已经重复念到第三次了，“太奇怪了，巡官，似乎有人企图谋杀哈特全家，而非仅针对某个人。”

萨姆急躁地走向楼梯。“您认为如此？”

“我只是这样想，”雷恩有点儿局促地说，“显然你并不同意。”他们并肩迈上楼梯。

巡官步履沉重，仿佛深怀痛楚。“我不是不同意，我只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想。”

“毒死的吗？”

“不是，至少看起来不像，您待会儿可以亲自瞧瞧。”

到了楼梯顶端，他们停下脚步。雷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站在一条走廊前，旁边全是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前都站着一名警察。

“这些是卧室，巡官？”

萨姆闷闷地应了一声，折过楼梯口的木栏杆。他忽然身子一紧，猛地停住脚步，雷恩一不留心撞了上去。原来有一名在走廊西北角背靠房门站着的大块头警察，因为背后的门突然打开而“啊哟”一声往后退。

巡官松了口气。“又是那两个该死的小鬼，”他嚷道，“霍根，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不能把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看紧在幼儿房里吗？”

“是，长官，”霍根喘着大气回答，看来正身陷困境。一个小男孩一路又呼又叫的，从警察两条肥腿中间钻出来，以一副势不可当的架势奔下走廊。霍根刚站稳，马上又被另一个更小的小男孩撞了一下，这个看起来不过刚会走路的年龄，兴高采烈地学着第一个的模样，又呼又叫地也从警察的两腿中间急急钻出。警察紧追而上，后面跟着一个一脸苦恼的女人，她尖声大叫：“杰奇！比利！噢，你们这些孩子——不可以这样！”

“马莎·哈特？”雷恩小声地问。她其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但是眼角布满了鱼尾纹，一脸生气早被折磨殆尽的样子。萨姆点点头，沉着脸旁观这场混乱。霍根英勇地和十三岁的小男孩杰奇搏斗。从他的叫嚷可以感觉到，杰奇想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尖叫，一边踢警察的腿，警察又痛又恼。马莎·哈特抓住小儿子，后者模仿他的哥哥，也狂野、粗蛮地直踢警察的膝盖。就在这样一团拳打脚踢、面红耳赤、蓬头乱发的乱局中，四名斗士消失在幼儿房的门后。从穿透门、墙的尖声叫嚷听来，混战尚未平息，只是转移了战场而已。

萨姆巡官挖苦地说：“这只是这个综合神经病和诡异阴森的家庭的范例之一而已，两个小恶魔早把我们搞得像置身地狱⋯⋯到了，雷恩先生。”

正对楼梯口有一扇门，离弯向东边的走廊不到五英尺远。那扇门半掩着，萨姆颇为严肃地推开门，然后站到一边。雷恩在门槛处稍稍驻足，眼里带着警戒的神色。

房间几呈正方形，是一间卧室。和房门相对的两扇凸出去的窗户，俯视着北边的花园，也就是房子的后面。东墙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扇门，萨姆解释，那扇门后是私人浴室。雷恩和萨姆所处的门道位于房间的左侧，雷恩注意到，右边是一个又长又深的衣橱，难怪外面楼梯口上来的走廊变窄了，因为衣橱占据了额外的空间。沿着衣橱往东边延伸的走廊，通往另一间房间。

从雷恩站立的地点，可以看见两张床——都是单人床大小——靠着右手边的墙摆着。两张床被一个大床头柜隔开，柜子与两边的床各有大约两英尺的间隔。靠门这张床的床头板上有一盏小灯，里面的那张床则没有灯。左手边那面墙的正中间，与两张床相对的，是一座巨型老式石砌壁炉，虽然近旁一个铁架上挂着火钳，但看起来一副废弃很久的样子。

这些观察是靠直觉而且是在瞬间完成的。这样很快地看了一眼大致陈设以后，雷恩的目光回到那两张床上。

“死得比去年的死鲐鱼还要僵，”萨姆巡官靠着门柱站着，咕哝着说，“好好瞧吧，真漂亮，是不是？”

靠门的这张床上——即有灯的那张床——躺着哈特太太。萨姆的评语简直多余，老太太穿着一身睡衣，十分狼狈。她以扭曲的姿势躺着，无神的眼睛圆睁，脸上青筋暴现，而且脸色发紫，是人所能想象的最不像生物的生物。她的前额有一些极其特殊的痕迹——几道血痕伸入零乱干枯的白发中。

雷恩眯着眼睛观察那些血痕，面露疑惑，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张床上。那张床是空的，仅有一堆干净的睡衣在上面。

“路易莎·坎皮恩的床？”

萨姆点点头：“就是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睡觉的地方，但是我们已经把她移出这个房间。今天早上稍早的时候，她被发现躺在这里的地板上，昏迷不醒。”

雷恩扬起银白色的双眉。“被击昏的？”

“我想不是，等一下再告诉您详情。她在隔壁房间——史密斯小姐的卧室，那位护士正在照顾她。”

“那么坎皮恩小姐平安无事？”

萨姆神情严肃地微微一笑。“有趣，呃？根据过去的事件，大家都会假定，无论这房子里是哪一个人在搞鬼，一定是冲着她来的，但是她没事，反而是老太太被算计。”

身后的走廊上有脚步声，两个人都迅速回头。雷恩脸上一亮：“布鲁诺先生！真是幸会。”

他们热情地握手。纽约的地方检察官沃尔特·布鲁诺是个中等个子、戴着无框眼镜、身板结实、长相严肃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疲倦。“很高兴见到您，雷恩先生。除非有人不幸归天，否则我们好像不会见面。”

“完全是你的错。跟萨姆巡官一样，你整个冬天把我忘了。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吗？”

“半个小时了。您认为如何？”

“还不知道。”老演员仍然在观望死者的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检察官整个人靠在门柱上。“我刚刚见过那个叫坎皮恩的女人，可怜的人。尸体是今天早上六点钟史密斯小姐发现的——她就睡在隔壁房间，可以看见屋后的花园和东边的侧巷⋯⋯”

“地理解说吗，布鲁诺先生？”雷恩喃喃问道。

布鲁诺耸耸肩。“说不定有重要性。总之，路易莎向来起床相当早，史密斯小姐通常六点钟起床，进来探视她有什么需要。她发现哈特太太的样子，和你现在所见一模一样，躺在床上；而路易莎倒在地上，大致在她自己的床和那边那座壁炉的中间，头朝向壁炉，两脚差不多是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的地板上。来吧，我指给您看。”他正要迈步走进卧室，但是雷恩一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

“我想我可以想象得出来，”他说，“而且我认为，我们越少在那地板上走动越好。请继续说。”

布鲁诺惊讶地看看他。“噢，您是指这些脚印！呃，史密斯小姐一看到老太太死了，以为路易莎也死了，所以尖叫起来——毕竟是女人。她的叫声吵醒了芭芭拉和康拉德·哈特，他们跑进来，看了现场一眼，什么也没碰——”

“这点你确定吗？”

“嗯，他们的口供相符，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什么也没碰。他们确信哈特太太死了，事实上，她已经僵硬了。然而，他们发现路易莎只是昏迷而已。他们把她从这里抱进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康拉德打电话给家庭医生梅里亚姆医生，还有警察，没让任何人进来这里。”

“梅里亚姆宣布哈特太太死亡，然后到护士的房间——”萨姆补充说，“去照顾那个聋哑的女人。他还在那里，我们还没有机会和她谈。”

雷恩深思着点点头。“到底坎皮恩小姐被发现时是什么样子？我要听更精确的描述，布鲁诺先生。”

“她被发现时，四肢张开，脸朝下。医生说她昏倒了，她的前额有一个包。梅里亚姆的判断是，她昏倒时前额撞到了地板，这说法对案情没什么帮助。她现在清醒了，但是还有点儿头晕。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母亲发生了什么事，这还是个问题，梅里亚姆还不准我们通知她。”

“尸体已经检查过了吗？”

“梅里亚姆之前做了检查。据我所知，只是表面上看一看而已，”布鲁诺说，萨姆点头表示同意，“还没正式检查，我们在等法医，席林是有名的慢性子。”

雷恩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转向房间，仔细查看。他的目光停留在铺满整个房间的绿色短毛地毯上，从他所处的位置，可以看见一些以白色粉末显现出来的脚印，彼此间的距离颇大。它们似乎起始于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区域，虽然从雷恩所站的位置看不见。脚尖朝向通往走廊的房门，而且在靠近老太太的床脚一带的绿地毯上，脚印最为清晰，越靠近房门就越模糊。

雷恩步入房间，循着脚印的路线观察。他面向两张床中间的空间站住，这样他可以仔细检查脚印的起点。现在他看清楚了，脚印分布在两张床之间绿地毯上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上。粉末来源之谜也很快解开了。靠近路易莎·坎皮恩的床脚的地上，有一个几近全空的又大又圆的装滑石粉的纸盒——根据盒子上的说明，那是爽身粉。两张床之间的地毯上，到处都是滑石粉。

雷恩刻意避免碰到脚印和粉末，在两张床之间小心翼翼地走动，以便对床头柜和地板有个比较清晰的观察。显然滑石粉盒原来是摆在床头柜的边缘，因为柜子上有白色粉末的痕迹，而且柜子的一角有一个圆形的印迹，显示粉盒在被打翻之前是放在该处的。圆形印迹后面数英寸的柜面上有一个新的凹痕，仿佛是硬物用力敲击所致。

“依我看，”雷恩评断，“盒子原来没有盖紧，所以落地时盖子脱落了。”他蹲下身从柜脚处捡起盒子的盖子，“你们当然早已观察过这一切了？”

萨姆和布鲁诺疲惫地点头。

盒子顶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条细细的平行线，是红色的。雷恩抬头狐疑地看看两人。

“是血。”巡官说。

鲜血形成的线条所在的部位垮下去，仿佛造成这些线条的物体曾用力重击，连盒盖的边缘也被打扁了。

雷恩点点头。“毋庸置疑，两位先生，”他说，“显然盒子受到重击从桌上被扫下来——桌面和盒盖上都有重击的痕迹——掉在靠近坎皮恩小姐的床脚的地毯上。由于盖子脱开，粉末洒得到处都是。”他把凹垮的盒盖放回原来捡起的地方，两眼不停地搜寻——有太多东西要看。

他决定先检查脚印。在两张床之间粉末最厚的地方，有几个大约各相距四英寸的鞋尖印，与死者的床大体平行地从床头走到床尾，朝着壁炉的方向而去。差不多在这片粉末的边缘，有两个被厚厚的滑石粉印得清清楚楚的鞋尖印；鞋印从此处绕过死者的床走向房门，鞋跟和鞋尖印都很清楚。从脚印间的距离来看，步伐愈拉愈大。

“基本上证明，”雷恩低声说，“留下脚印的这个人，一绕过床就开始撒开步子跑。”

看起来像跑步的脚印，印在没有洒上粉末的地毯上——是沾在鞋底的粉末造成的。“就表面的观察来看，巡官，”雷恩抬起头来说，“我得说你运气不错，这些是男人的脚印。”

“我们可能运气不错，也可能并非如此，”萨姆咕哝道，“不知怎么的，我不喜欢这些脚印的样子。简直太明白了！总之，我们已经对几个比较清楚的脚印量了尺寸，是七号半，或八号，或八号半的鞋，鞋头很窄，两个后跟都磨损了。我的手下此刻正在房子里搜寻与此相符的鞋子。”

“毕竟，事情有可能相当简单。”雷恩评论道，同时转回两张床之间靠近床尾的地方，“那么，我猜，坎皮恩小姐被发现时，是躺在靠近她的床的床脚的地方，在粉末区域的边缘，几乎就在那个人的脚印改变方向的这一点？”

“对，她自己也留下了一些脚印，您可以看得出来。”

雷恩点点头。从洒了滑石粉的地方到路易莎·坎皮恩倒下的地点，有一些女人赤足留下的脚印，始于聋哑女的床单掀开来的那一边角落，沿着床沿直到床尾。

“这点应该毫无疑问，我猜？”

“一点儿疑问也没有，”布鲁诺回答，“他们已经证实是她的脚印，这很容易查清楚。显然她爬下床以后沿着床沿走到床尾，然后在那里发生了某件事使她昏厥。”

哲瑞·雷恩先生的眉头皱起来，似乎有什么事烦扰了他。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哈特太太的床头，倾身细看那死了的女人。死者额头上的奇特痕迹，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时又细看了一会儿。那是数条深而细的垂直线，长短各异，彼此平行，而且向一边微微倾斜——倾向床头桌的方向。那些线条并未纵贯整个额头，它们始于眉毛与发际之间，然后伸入又直又硬的白发里。血是从这些怪异的线条里涌出来的。仿佛为了求得实证，雷恩的目光转向床头柜底下的地毯，然后点点头。在那里，半隐在柜底，弦面向上，躺着一把被打坏的旧曼陀林琴。

他蹲下来瞧个仔细——然后转头看向他的两位同伴。布鲁诺检察官酸涩地笑了一下。“您发现它了，”他说，“凶器。”

“是的，”雷恩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原来是这个。你可以看到，钢弦的下半部分有血。”其中一根弦已经断了，所有的弦都生锈了，仿佛很久没有人拉过，但是红色的血印倒是错不了。

雷恩捡起躺在粉末当中的曼陀林琴，一边仔细观察。在粉末上，琴身留下的印迹鲜明；他还发现，乐器底部边缘有个很新的损毁处，看起来和桌面的凹痕相符。

“怎么样，真是件了不起的凶器，雷恩先生。”萨姆巡官用恼怒的语调说，“用曼陀林琴杀人，我的天！”他摇着头，仿佛对犯罪的日新月异大为惊叹，“下次他们会用百合花。”

“奇异，非常奇异，”雷恩面无表情地说，“所以这位无所不在的哈特太太，被人用曼陀林琴打在额头上⋯⋯这件凶案的引人入胜之处，先生们，倒不是武器的选择，而是这件武器根本没有足够的致命力。我是说，从打击痕迹的深度判断，应该不至于置人于死地。是的，的确非常奇异⋯⋯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用得上席林医生。”

他把曼陀林琴放回原处，然后注意力又转向床头柜。他没看到什么惹眼的物品：一盘水果——比较靠近又聋又哑又瞎的那位女士的床边——一个时钟，被打翻的爽身粉盒留下的痕迹，两片沉重的书挡中间夹着的一本旧《圣经》，一瓶凋萎的花。

水果盘里有一个苹果、一根香蕉、一串早产的葡萄、一个橘子和三个梨。

纽约地区的主任法医，莱奥·席林医生，谈不上是什么性情中人。点缀他职业生涯的无数千奇百怪的尸首——自杀者、谋杀案受害者、无名尸、实验室的尸骸、吸毒身亡者，还有许许多多在不明状况下意外遭遇死亡、骇死，或暴死的——自然已使他变得相当铁石心肠。他对“洁癖”这种字眼嗤之以鼻，他的胆量和他操弄手术刀的手指一样坚韧。他的同事常常怀疑，在他甲壳般的官样外表下，是否藏着一颗温柔的心，然而，从来没有人证实过。

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埃米莉·哈特太太最后的休憩所，心不在焉地向检察官点头致意，又对萨姆闷哼一声，对哲瑞·雷恩先生则不知所云地嘀咕几句。他扫视了卧室一眼，神色黯然地留意一下地毯上的脚印，然后把他的公事包往床上一丢——哲瑞·雷恩先生颇为惊骇，因为那个包砰的一声掉在老女人僵硬的腿上。

“踩到脚印没关系吗？”席林医生突然开口说。

“可以，”巡官说，“所有的东西都拍照存证了。还有，我要告诉你，医生，下次你最好改进一下。从我通知你开始，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半小时——”

“这有什么关系，”身材矮小的医生说了串德语，咧嘴一笑，“正如海涅所言，只是我的翻译没有他的原句典雅：虽然这是个老故事，可是恒久如新⋯⋯平心静气点儿，巡官，这位死去的女士可是非常有耐性的。”

他把布帽的帽檐往上一推——他的头和鸡蛋一样光秃，而且他对这一点相当敏感——无精打采地绕过床铺，毫不在乎地乱踩着脚印，开始着手工作。

笑容从他胖嘟嘟的小脸上消失了，老式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变得十分专注。雷恩注意到，当他看见死者额头上的直线状血痕时，他肥厚的嘴唇努了起来，并在一眼看见地上的曼陀林琴时点了点头。然后他十分小心地把死者满头白发的脑袋捧在两只健壮的手之间，拨开头发，迅速地触摸头骨各处。显然事情有些不对劲，因为他的面容僵硬起来，并扯开凌乱的被单，花了一分钟检查死者的身体。他们沉默地观望。显而易见，这位经验丰富的法医愈来愈困惑了，他口中用德语喃喃念着：“见鬼啊！”好几次摇头晃脑，努嘴咬唇，不时又哼一小段饮酒歌⋯⋯突然间，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这女人的私人医生在哪里？”

萨姆巡官走出房间，两分钟后回来了，身后跟着梅里亚姆医生。两位医生像决斗者似的，极端正式地相互致意。梅里亚姆医生很有威仪地绕过床铺，两人同时俯身拉起单薄的睡袍，边检查尸体，边低声交谈。这时，路易莎·坎皮恩的护士，肥胖的史密斯小姐，快步走进房间，从床头柜上一把端起水果盘，又迅速走了出去。萨姆、布鲁诺和雷恩默默地旁观。最后两位医生挺起腰身，梅里亚姆五官精致的老脸上露出某种不安的表情，法医把布帽拉低，盖住满是汗珠的额头。

“你的判断呢，医生？”检察官问。

席林医生愁眉苦脸：“这女人不是死于重击。”——哲瑞·雷恩先生一脸快意地点头——“梅里亚姆医生和我都同意，打击本身除了吓她一跳，不足以造成其他的伤害。”

“那么，”萨姆巡官怒声低吼，“到底是什么让她送命的？”

“哎呀，巡官，你总要抢先一步，”席林医生颇有愠色地说，“你急什么？是曼陀林琴让她送命的嘛，虽然是间接因素。呀，怎么回事？那一击导致她严重受惊吓。为什么？因为她很老了——六十三岁——而且梅里亚姆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心脏病，不是吗，医生？”

“噢，”巡官应道，看起来心情舒畅了些，“我懂了，有人敲了她的头一下，那一下吓坏了她衰弱的心脏，所以她就死了。如此说来，她可能根本是在睡眠中死的喽。”

“我看并非如此，”哲瑞·雷恩先生说，“正好相反，巡官，她非但没在睡觉，还非常清醒。”——两位医生一齐点头同意——“有三点可以证明。第一，请注意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直瞪着，受了惊吓，可见是清醒的，巡官⋯⋯第二，你们可以看见她脸上那种独一无二的表情，”——这样的措辞委实温和，埃米莉·哈特衰老的五官，因极端的痛苦和突如其来的惊骇扭曲不堪——“甚至双手都半握成拳，指头弯曲⋯⋯第三，这一点比较隐晦，”雷恩走到床边，指着死人额头上由曼陀林琴的弦造成的血道，“这些血痕的位置，毫无疑问可以证明，哈特太太被袭击时是坐在床上的。”

“您怎么知道？”萨姆巡官颇不服气。

“怎么，这很简单。如果她遭袭击时正在睡觉——换句话说，是躺下来的，而且从她大致的姿态看来，是仰卧的——那么钢弦造成的伤痕就不会只出现在额头的顶部，而会连下半部也有，还应该会在鼻子上，或许连嘴唇上也有。由于血痕只局限于额头顶部，可见她若不是直坐着，也是半坐半起的姿势。倘若这点成立，我们立即可以得出结论，她是醒着的。”

“真是高见，先生。”梅里亚姆医生说，他僵直地站着，修长的手指紧张地绞来绞去。

“实在只是很粗浅的观察罢了。席林医生，你估计哈特太太是什么时间死亡的？”

席林医生从他的背心口袋掏出一根象牙牙签，开始剔他的牙缝。“死了六小时了，也就是说，她是在今天早上大约四点钟的时候死的。”

雷恩点点头。“有一点可能很重要，医生，就是凶手攻击哈特太太时所在的确切位置，你能就这点再详尽地说明吗？”

席林医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着床。“我想可以。凶手站在两张床之间——而非老太太床铺的外面那一边，我是根据尸体的姿势和她额头上的血道来推断的。你看呢，梅里亚姆医生？”

老医生吓了一跳。“啊——我非常同意。”他赶紧回答。

萨姆巡官烦躁地抓抓他肥厚的下巴。“曼陀林琴，这档子事⋯⋯不知怎么的，让我觉得不对劲。我的意思是，不管心脏是好还是坏，用曼陀林琴这么打一下怎么可能要她的命？我是说——如果某人确实有意要杀人，即使他选的是一个奇怪的凶器，也要选一个能致命的才对呀。”

“唔，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萨姆，”法医回答道，“用曼陀林琴这样看起来相当没分量的武器用力一击，是有可能杀死像哈特太太这种健康状况不良和高龄的女人的。但是在这里我们看到的这一击，却相当弱。”

“尸体上没有其他的暴力痕迹吗？”雷恩问。

“没有。”

“毒药呢？”检察官问道，“有没有任何迹象？”

“没有迹象，”席林医生小心地回答，“可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是的，我应该做个解剖，马上就做。”

“你可以赌你的德国靴子，非做不可，”萨姆巡官趁机报复一下，“好确定这里没有人再乱投毒药。我实在搞不懂这个案子，先是有人想毒死那个聋子，现在又有人一下打死老女魔，我得四处瞧瞧有没有毒药的痕迹。”

布鲁诺一双锐眼炯炯有光。“这当然是谋杀，即使打击本身不是直接死因——真正的死因是打击引起的惊吓。有件事可以确定：有人有杀人企图。”

“那么为什么打得这么轻呢，布鲁诺先生？”雷恩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检察官耸耸肩，“而且为什么——”老演员接着问，“选这种非常不正常的凶器？——曼陀林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要以头上一击打死哈特太太，明明这个房间里有好几样重武器，他为什么偏偏选用一把曼陀林琴？”

“我的天，我没想到这点。”雷恩一一指出吊在壁炉旁的火钳和床头柜上那对沉重的书挡时，萨姆喃喃自语。

雷恩转身扫了一眼房间，双手轻轻地交握在背后。席林医生开始显得不耐烦起来，梅里亚姆医生仍然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般站得僵直，地方检察官和萨姆看起来愈来愈困惑了。

“还有，顺便问一下，”雷恩终于开口喃喃问道，“曼陀林琴原来就放在这房间里吗？”

“不是，”巡官回答，“是从楼下图书室的玻璃柜里拿来的。约克·哈特自杀以后，老太太就把它保存在那里——是她这个寡妇的另一样珍藏。琴是约克的⋯⋯嘿，说到这里——”

这时，哲瑞·雷恩先生的手突然扬起来示意静默，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席林医生正要拉起床单盖住死去的女人，就在扯平床单时，一样因反射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而熠熠发亮的小东西，从床罩的褶缝里掉到满是粉末的地毯上。雷恩大步踏前捡起来，那是一个皮下注射器。

他们全围上来，为这重要的发现振奋起来。雷恩小心地握着注射器的针筒，嗅嗅已经沾过药的注射针，再把它举高对着光线。

席林医生二话不说就把注射器从雷恩手上抢过来，和梅里亚姆医生走到一扇窗边。

“空针筒。”法医喃喃自语，“上面这个数字‘6’指什么？针筒里的沉淀物可能是——可能是⋯⋯”

“什么？”雷恩迫不及待地问。

席林医生耸耸肩。“我得化验才知道。”

“尸体上没有注射的针孔吗？”雷恩仍然不放松。

“没有。”

突然，雷恩像中了枪似的，胸膛挺得笔直，两眼闪着灰绿色的光芒⋯⋯萨姆张口结舌。雷恩的面容激动起来，他大步冲向房门，一路喊着：“护士——房间——”众人鱼贯跟上。

史密斯小姐的房间紧连着死者的房间。众人进入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沉静的画面。睁着盲眼，臃肿的身体松懈、安适地躺在床上的，是路易莎·坎皮恩。抚着聋子的额头，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肥胖的老护士。路易莎机械地从手上的一串葡萄摘着葡萄粒塞进嘴里，毫无兴味地咀嚼着，近床的一张桌子上，摆着史密斯小姐不久前从死者卧室端过来的水果盘。

哲瑞·雷恩先生二话不说，抢先奔进房间，一把将路易莎手上的葡萄夺下来，动作之蛮横，使得史密斯小姐惊呼失声，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个又聋又哑又盲的女子从床上坐直起来，嚅动着嘴唇，平时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并且开始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呜咽，手探出去寻找史密斯小姐，迅速抓紧后者的手。她哆嗦的肌肤紧张起来，手臂上立刻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吃了多少？”雷恩冲口而出。

护士一脸苍白。“您把我吓坏了！———一把吧。”

梅里亚姆医生快步赶到床边。那女人一感到他碰触自己的额头，立刻停止了呜咽。他缓缓地说：“她好像没事。”

哲瑞·雷恩先生用手帕按按额头，手指显然还在发抖。“我担心我们晚来一步。”他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萨姆巡官用力握起拳头，大步跨向前，瞪着水果盘。“毒药，呃？”

所有的人都看着那盘水果。摆在他们面前的，有苹果、香蕉、橘子和三个梨。

“是，”雷恩应道，他的嗓音深厚、低沉，“我确定是。各位先生，依据目前摆在眼前的事实，整个案子的局势已经⋯⋯改观。”

“到底——”布鲁诺开口说道，一副仓皇失措、大惑不解的样子。雷恩不予理会地扬扬手，仿佛无意在此刻多做说明。他注视着路易莎·坎皮恩。在梅里亚姆医生的安抚下，她已经安静下来，茫然地躺在床上。四十年的艰难生活似乎没有在她光洁的容颜上留下什么痕迹，就某种程度而言，她算是颇有姿色，鼻子小巧俏丽，唇部线条优美。

“可怜的人，”雷恩喃喃自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转身面对护士，目光锐利起来，“刚才你从隔壁房间的床头柜上把这盘水果拿过来，”他说，“那个房间里惯常摆着水果吗？”

“是的，先生。”史密斯小姐不安地回答，“路易莎特别爱吃水果，那边的床头柜上随时都摆着一盘水果。”

“坎皮恩小姐有没有对什么水果特别偏好？”

“噢，没有，只要是时令的水果她都喜欢。”

“原来如此。”雷恩状似困惑，欲言又止，咬咬唇，然后低头沉思，“哈特太太呢？”最后他又问，“她也吃水果盘里的水果吗？”

“偶尔才吃。”

“不是常常？”

“不是，先生。”

“哈特太太也是各种水果都喜欢吗，史密斯小姐？”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是布鲁诺和萨姆都听出其中别有用意。

史密斯小姐也意识到了，缓缓地回答：“这问题问得很奇怪。不，先生，她有一样最讨厌的水果，她不喜欢梨——已经好几年没吃了。”

“啊，”哲瑞·雷恩先生说，“太好了，家里每个人都知道这回事吗，史密斯小姐？”

“噢，是的，好多年来这一直是家里的一个笑话。”

哲瑞·雷恩先生似乎十分满意，他点了好几次头，投给史密斯小姐友善的目光，然后走到护士床边的桌子前，低头看着那盘从路易莎·坎皮恩房间里端过来的水果。

“她不喜欢梨。”他喃喃地说，“注意看，巡官，我敢说这些梨得仔细检验一番。”

盘中三个梨里有两个外观美好——金黄，圆熟，坚实。第三个⋯⋯雷恩把它拿在手里好奇地转动。梨已经开始腐烂，外皮有棕色的斑点，而且每个斑点都软软的。雷恩轻叹一声，把梨举到距右眼不到三英寸的地方。

“正如我所料。”他自言自语道，以略带胜利意味的姿态转向席林医生，“给你，医生，”他说着，把三个梨交给了法医，“你会发现开始腐烂的这个的皮上有针孔，除非我真的看走眼了。”

“毒药！”萨姆和布鲁诺同时惊呼。

“不应该说得太早，但是——我想是的，没错⋯⋯为了确定起见，医生，三个梨都得化验。等你确定是哪种毒药后，再告诉我到底梨的腐烂是由毒药引起的，还是梨在注射毒药以前就开始腐烂了。”

“当然。”席林医生说着，像捧着宝贝似的带着三个梨迅速离开了房间。

萨姆巡官慢吞吞地说：“这其中有蹊跷⋯⋯我的意思是，如果毒药是下在梨里，而老太太不吃梨——”

“那么谋杀哈特太太可能只是个意外，根本不是预谋的——毒梨事实上是用来害死这个可怜的女人！”布鲁诺做结论说。

“对，对！”巡官喊道，“对，布鲁诺！凶手潜入房间，把毒药注射到梨里，然后老太太醒过来——懂吧，甚至她可能认识凶手，记得她脸上的表情吗？——所以，凶手发出一击，她头上挨了曼陀林琴一下，一命呜呼。”

“对，现在终于有点儿眉目了，毒梨无疑就是两个月前在蛋奶酒里下毒的同一个人的杰作。”

哲瑞·雷恩先生未发一言，眉宇之间略带疑惑。史密斯小姐似乎惊惶不已，至于路易莎·坎皮恩，对于官方刚才认定她已经是第二次谋杀企图的对象这件事，全然无知——她以一种处于黑暗与绝望环境中特有的执拗，紧紧抓住梅里亚姆医生的手指。

第三场

图书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十分

这中间有一段插曲。警察四处搜寻，其中一名心神不定的手下跑来向萨姆巡官报告，说注射器和曼陀林琴上都找不到指纹。席林医生忙碌地进出，监督移尸的工作。

在陈尸所人员穿梭往来之际，哲瑞·雷恩先生只是安静又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多半时间看着路易莎·坎皮恩毫无表情的面容，仿佛想从上面找出这个谜题的答案。布鲁诺检察官在一旁说，既然到处都找不到指纹，那么凶手一定戴了手套，这话雷恩好像也没听到。

最后秩序似乎恢复了，席林医生带着尸体离开，巡官关上了史密斯小姐的房门。哲瑞·雷恩先生立即开口问：“有没有人告诉坎皮恩小姐？”

史密斯小姐摇摇头。梅里亚姆医生说：“我以为最好等到——”

“她目前的健康状况没有危险吧？”

梅里亚姆医生努起薄唇：“会是个很大的打击，她的心脏虚弱。但是乱局已大致平稳，而且，终究也得让她知道⋯⋯”

“怎么和她沟通？”

史密斯小姐安静地走到床边，伸手摸索着枕头下面，她挺起腰身时，手里已经握着一套奇怪的器具。那是一块扁平有沟槽的板子，有点儿类似算盘，还有一个大盒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有许多金属小方块，像多米诺游戏牌。每个方块后面都有一块凸出的部分可以插进板子的沟槽。方块的表面有一些凸起且相当大的圆点，以特别的各式各样的组合排列着。

“点字法？”雷恩问。

“是的，”史密斯小姐叹息道，“每一个方块代表点字法中的一个字母。这块板子是特别为路易莎定制的⋯⋯她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为辅助外行人读这种盲人的“书写”语言，每一个方块的表面除了有凸起的圆点，都还绘着一个平面的白色英文字母——亦即该方块所代表的点字法字母的翻译。

“很聪明，”雷恩评论道，“如果你不介意，史密斯小姐⋯⋯”他轻轻地把护士推到一边，拿起板子和方块，俯视着路易莎·坎皮恩。

所有人都感觉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可悲的、不平凡的女子会怎么反应？显然她早已意识到周围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她雪白、美丽的手指不断地蠕动——刚才她已把手抽出梅里亚姆医生的手掌——雷恩微带心悸地发现，那些蠕动的指头像昆虫的触角，那是有智慧的蠕动，在迫切地寻求答案。她的头焦虑、急促地左右抽搐，更容易让人将人类与昆虫联想到一起。她的瞳孔很大，但是呆滞无神——是盲人的眼眸。此时此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时，没有人留心到，其实就整个外形而言，她长得和正常人并没两样，可能还算讨人喜欢——她颇为丰满，顶多五英尺四英寸高，有着浓密的棕发和健康的肤色。但是吸引众人注意的，反而是她奇异的表情——鱼眼一样的双眸和沉寂、空洞、几乎没有生命力的面容，还有缓缓蠕动的手指⋯⋯

“她好像很激动，”萨姆巡官喃喃地说，“瞧她的手指，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史密斯小姐摇摇头：“那——那不是紧张引起的，她是在说话，在问问题。”

“说话！”检察官惊呼。

“是啊，”雷恩说，“聋哑人的手语，布鲁诺先生。她这么焦躁地在表达什么，史密斯小姐？”

胖护士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我——这叫人心里愈来愈不安，”她哑着嗓子说，“她反复地在说：‘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们为什么不回答？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

一片静默中，哲瑞·雷恩先生轻叹一声，把那女子的双手拉过来握在他坚实的手里。那两只手先是疯狂地挣扎，然后才松软下来。她的鼻翼翕动，仿佛尝试着嗅出他的味道。奇怪的是，可能是雷恩的碰触中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安心，或者她感受到一般动物可以嗅出来、但大多数人无法感知的微妙气味，她的神情放松了，手指从雷恩的掌中滑落⋯⋯

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是谁。

雷恩迅速从盒子里挑了一些方块，排出一连串的字句。他把板子摆在路易莎的腿上，她的双手迫不及待地抓住，指尖拨弄着金属方块。

“我是一个朋友，”雷恩表达的信息是这样的，“我要帮助你。我有一些不愉快的消息要告诉你，你一定得勇敢。”

她的喉间发出一种哽咽的声音，悲凉凄楚，令人心弦震颤。萨姆巡官眨了眨眼睛，转过脸去。在她身后的梅里亚姆医生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路易莎·坎皮恩深吸一口气，双手又开始蠕动起来。

史密斯小姐愁眉苦脸地翻译。

是的。是的。我很勇敢。发生了什么事。

雷恩的手指探进盒子，重新排列字母，构筑新的字句⋯⋯房间里静得连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你的一生是一首勇者的史诗。再接再厉。发生了一起大悲剧，你的母亲昨晚被杀了。”

触摸点字板的双手做出一个痉挛的动作，板子从她腿上掉下来，小金属块散落在地板上。她昏过去了。

“噢，全都出去，所有人！”正当众人眼中充满悲悯的神色，想靠上前时，梅里亚姆医生嘶喊道，“史密斯小姐和我会处理。”

他们止了步，看着他衰老的手臂奋力将她软绵绵的身体从椅子上抱起来，随后都不安地疾步走向房门。

“我要你负责看守坎皮恩小姐，”萨姆巡官低声对医生说，“一刻也不准离开她。”

“如果你们不出去，我什么也不负责！”

他们听从了医生的话离开了。雷恩走在最后面，他轻轻地关上门，站在门外沉思良久，然后仿佛很疲惫的样子，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摇摇头，最后垂下双手，跟在检察官和萨姆巡官身后下了楼。

楼下哈特家的图书室紧邻餐厅，显得老旧，散发着皮革的香味，里面的收藏主要是科学与诗歌方面的书籍。图书室显然常被使用，家具都非常陈旧。这是房子里最舒适的一个房间，雷恩发出满意的叹息，坐到一把扶手椅里。萨姆和布鲁诺也坐了下来。三个男人未发一言，彼此对视。房子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巡官鼾声似的鼻息。

“好了，各位，”最后巡官开口说，“真是个难题。”

“怎么看都是个有趣的难题，巡官，”雷恩应道，又往扶手椅里面挪了挪，伸伸两条长腿，“顺便问一下，”他喃喃地说，“路易莎·坎皮恩知不知道两个月前有人想谋害她？”

“不知道，没有必要告诉她，她日子已经过得够苦了。”

“是的，当然，”雷恩沉思了一会儿，“是太残忍了。”他表示同意，然后突然站起来，穿过房间去检查一个由类似底座的东西架起的玻璃箱，箱子里空无一物，“这个，我猜，就是原来放曼陀林琴的箱子。”

萨姆点点头。“而且，”他阴沉地说，“没有指纹。”

“你们知道吗，”布鲁诺检察官说，“毒梨这档事——假设梨真的被下了毒——使整个事情单纯了很多。”

“紧追毒梨这条线索不放，嗯？至少我们知道他是冲着路易莎来的，”萨姆沉吟道，“好吧，开始工作吧。”他起身走向通往走廊的房门，“嘿，莫舍，”他喊道，“叫芭芭拉·哈特下来这里谈话。”

雷恩回到刚才坐着的扶手椅上。

芭芭拉·哈特本人绝对比照片上的她讨人喜欢多了。照片上生硬的线条强化了她细瘦的五官，然而看本人，五官虽然细瘦，却有着女性的温柔。这种纯粹属于外在的美貌，被名摄影师科特在诠释属于灵性的气质时抛弃了。她身材高挑，仪态端庄；显然已经年过三十，举止优雅，几乎带着韵律。她有一种由内焕发出来的光辉，像火花一样似隐似现地照亮了她的外表，并使她的一举一动带着亲和力。女诗人芭芭拉·哈特给人的感觉，不只是有智慧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具有丰富感情的不寻常人物。

她向萨姆巡官点头，对检察官鞠躬。当她看见雷恩时，美目圆睁。“雷恩先生！”声音却低沉而平静，“您也来探查我们家的污水坑吗？”

雷恩的脸红了起来。“见怪了，哈特小姐。很不幸，我这个人天性好奇。”他耸耸肩，“你不坐下吗？有些问题要问你。”她马上认出他来，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能直呼他的姓名，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这种事他经常碰见。

她坐下来，恶作剧似的皱起双眉，扫视了一眼周遭几位质询官。

“好吧，”她轻叹一声，说，“如果你们准备就绪了，那么我也准备就绪了，开火吧。”

“哈特小姐，”巡官突然开口，“告诉我你对昨晚的事知道多少。”

“非常少，巡官。我大约凌晨两点钟回来——我去参加我的出版商家里举行的一个无聊宴会，与会男士不记得礼节为何物，或者说，他们不胜酒力，总之，我自己一个人回的家。到处都静悄悄的。我的房间，如你所知，是在前面，俯视着公园，正好隔着走廊和我母亲的房间相对。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楼上所有卧室的房门都关着。我很疲倦，马上就上床睡着了。我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六点钟，是被史密斯小姐的尖叫声吵醒的。事实就是如此。”

“嗯。”巡官应了一声，皱起眉头。

“我也觉得，”芭芭拉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说，“这个陈述并不精彩。”

她转头注视着哲瑞·雷恩先生，仿佛在等着他的询问。他也确实发问了，但是这个问题似乎令她吃了一惊，她眯起眼睛凝神看着雷恩。雷恩问：“哈特小姐，你和你弟弟康拉德今天早上跑进你母亲的房间时，有没有踏到两张床中间的地方？”

“没有，雷恩先生，”她平心静气地回答，“我们一眼就看出母亲已经死了。把路易莎从地板上抬起来以后，我们绕过那些向着房门的脚印，而且避免踩到两张床中间的地板上。”

“你很确定你弟弟没有踩到？”

“相当确定。”

布鲁诺检察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大腿，开始在芭芭拉面前来回踱步。她耐心地等着。

“哈特小姐，我直说了。你是个聪慧过人的女人，不用说，你一定了然于心——呃——你家里有一些成员不太正常，有鉴于此，你一定也很感遗憾⋯⋯我要请求你暂时把对家庭的忠诚放在一边。”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他停下了脚步；他一定已经感到自己问她问题只是徒劳，因为他急忙接着说，“自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回答，但是如果你能对两个月前的下毒和昨晚的谋杀提供任何解释，当然，我们迫不及待洗耳恭听。”

“我亲爱的布鲁诺先生，”芭芭拉说，“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知道谁谋杀了我母亲？”

“没有，没有——只是个说法罢了，只是⋯⋯尝试清除阴影⋯⋯”

“我可没有任何说法。”她盯着自己修长雪白的手指，“布鲁诺先生，大家都知道我母亲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暴君，我想许多人在某个时候多少都曾有过想报复她的冲动，但是谋杀⋯⋯”她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似乎难以想象，取一个人的性命——”

“噢，”萨姆巡官悄声说，“那么你相信，确实有人想谋杀你母亲？”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时眼里闪过一道光。“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巡官？如果她是被谋杀的，自然⋯⋯我假定有人有这种意图⋯⋯噢！”她突然住口了，紧紧抓着椅座，“难道你的意思是——那根本是个失误？”

“那正是巡官的意思，哈特小姐，”布鲁诺说，“我们相信你的母亲是意外被杀——是临时起意。我们相当确定，凶手进入那间卧室的目的不是要谋害你母亲，而是要谋害你的同母异父姐姐路易莎！”

“但是为什么——”她惊魂未定，雷恩又以温和的语调紧接着说，“为什么有人会想伤害楼上那位可怜的苦命女子，哈特小姐？”

芭芭拉突然抬起手来掩住眼睛，喃喃念着：“可怜的路易莎。”她茫然地瞪着房间另一端的玻璃箱，“她的生命这么空虚、悲惨，总是当受害者。”她咬着唇，以一种意志坚定的神情看着他们，“正如你所说，布鲁诺先生，对家庭——我的家庭——的牵念应该置于一旁。谁会想伤害那个至少值得付出一丁点儿同情的无助的人？我必须告诉您，雷恩先生，”她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继续说，“除了我母亲和我以外，我的家人向来厌恶路易莎，痛恨她。”她的声音带着火气，“人类最根本的凶残本性，那种忍不住要踩死残足昆虫的冲动⋯⋯噢，太可怕了。”

“是，是。”检察官应道，锐利的眼睛盯着她，“是不是所有属于约克·哈特的东西，在这个家里都是禁忌之物？”

她托着下巴。“是的，”她低声回答，“母亲对有关我父亲的回忆的尊重，比对我父亲本人的尊重还要深切。”她沉默下来；或许回想起了过去太多不愉快的事情，她的表情哀伤而且微带讥嘲，“父亲死后，母亲试图督促我们对他进行凭吊，来弥补她对他的专横霸道；属于他的一切，全都被神圣化。我想过去几个月来，她渐渐了解到⋯⋯”她没再说下去，望着地板出神。

萨姆巡官来回踱着沉重的脚步。“我们仍然没有找出什么线索，你父亲为什么自杀？”

悲痛的神色掠过她的脸。“为什么？”她语调呆滞地复述，“为什么——当他生命中唯一的兴趣被盗窃、被扼杀，在精神上活得像个贱民，他为什么要自杀？”一种愤怒而痛苦的意味夹杂在她的话语里，“可怜的父亲，一辈子被牵制、操纵，他的生命不属于他，他在自己的家里没有讲话的余地。他的子女不服从他，不理会他。残酷⋯⋯然而，人实在很奇怪——母亲在心底深处其实怜爱他。据我所知，他们当年相遇时，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我想她对他霸道，是因为她以为他需要人家撑他一把。她以为，任何人只要比她弱势，都需要她撑一把。”她叹了口气，“结果非但没有把他撑起来，反而折断了他的脊背。他变成遁世者，几乎像个幽魂。除了隔壁那个古怪的老好人特里维特船长，父亲没有任何朋友，然而，连特里维特船长也无法排解他的孤寂。我越讲越漫无边际了⋯⋯”

“恰恰相反，哈特小姐，”雷恩温和地说，“你说的正好切中要旨。大家遵从哈特太太对你父亲的曼陀林琴和实验室所下的禁令吗？”

“没有人敢违抗母亲的命令，雷恩先生，”芭芭拉低声回答，“我可以发誓。大家连想都不敢想去碰那把曼陀林琴或进入实验室⋯⋯不，太疯狂了，有人竟然确实如此做，噢——”

“你最后一次看见曼陀林琴在那个玻璃箱里，是什么时候？”巡官询问。

“昨天下午。”

“那是不是——”布鲁诺仿佛刚刚得到一个灵感似的，有点儿急切地问，“房子里唯一的乐器？”

雷恩迅速看了他一眼，芭芭拉一脸讶异。“是，确实是，”她回答道，“但那有什么重要性⋯⋯我猜这不关我的事。我们不是一个很有音乐细胞的家庭，母亲喜好的作曲家是苏萨，父亲的曼陀林琴是他大学时代的纪念品⋯⋯以前有一架大钢琴——那种华丽的陈饰品，到处都是旋涡花纹和镶金装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洛可可风格——但是几年前母亲叫人把它丢掉了，她很不高兴——”

“不高兴？”布鲁诺显得很纳闷。

“你知道，路易莎没办法欣赏。”

布鲁诺皱起眉头。萨姆巡官的大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一把钥匙。“知道这个吗？”

她细看了一会儿。“是一把弹簧锁的钥匙，不是吗？我不敢说我认识，它们看起来都很相像，你知道⋯⋯”

“嗯，”萨姆喃喃应道，“是你父亲实验室的钥匙，在你母亲的随身物品当中发现的。”

“噢，是这样。”

“这是不是那个房间唯一的钥匙，你知道吗？”

“我相信是。我知道自从父亲自杀以后，母亲就随身带着它。”

萨姆把钥匙放回口袋。“这和我听到的说法吻合，我们必须去查一查那间实验室。”

“你以前常去你父亲的实验室吗，哈特小姐？”布鲁诺好奇地问。

她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我确实常去，布鲁诺先生，我是父亲科学圣地的朝拜者之一。他的实验令我惊奇，虽然我永远没办法完全理解。我常常和他一起在楼上花上一整个钟头，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种时候他活得最尽兴。”她看起来心事重重，“马莎——我的弟媳，你知道——也同情父亲，她有时候也看他做实验。还有，当然了，特里维特船长，其他人——”

“所以你对化学完全外行。”巡官用一种不甚同意的语气逼问。

她微笑了。“哎，哎，巡官，毒药吗？任何人都会读标签嘛，你知道。不，我确实不懂化学。”

“根据我所听到的，”哲瑞·雷恩先生的话，在巡官听来是令人不耐烦的、毫不相关的，“科学方面的才能的欠缺，你用诗文方面的才气把它弥补了，哈特小姐。你呈现给我们一幅有趣的画面：你和哈特先生——音乐与诗歌女神欧忒耳佩坐在科学之神赛西亚的脚下⋯⋯”

“风马牛不相及。”萨姆巡官刻意咬文嚼字地说。

“噢，确实，”雷恩面带微笑地回答，“然而我的评论不是只为了炫耀我的古典知识，巡官⋯⋯哈特小姐，我有意追问的是，赛西亚是否曾经坐在欧忒耳佩的脚下？”

“我希望您能把它翻译成美国话，”巡官咕哝道，“我也想知道您问的是什么问题。”

“雷恩先生是要问，”芭芭拉有点儿腼腆地说，“父亲对我的作品的兴趣，是否也与我对他的实验的兴趣一样大。我的回答是正面的，雷恩先生，父亲总是给予我最衷心的赞美——然而，我猜想，这针对我的名利成就大于针对我的诗文本身。他常常对我的诗困惑不解⋯⋯”

“我也是一样，哈特小姐。”雷恩微微一鞠躬，说，“哈特先生有没有尝试过写作？”

她撅了一下嘴，表示否定：“几乎没有。有一次他的确曾试过写小说，但是我想最后半途而废。他从来没有办法在一件事情上持久——当然，除了他那些永恒的用蒸馏器、酒精灯和化学药品所做的实验以外。”

“好了，”巡官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说，“雷恩先生，如果你们闲谈完毕，我想言归正传，我们不能在这里泡一整天⋯⋯哈特小姐，你昨晚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吗？”

“这我不敢说。我忘了带房子的钥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所以我按了门廊上的夜铃，夜铃直通阿巴克尔夫妇在阁楼上的房间。大约五分钟以后，乔治·阿巴克尔慢吞吞地下楼来帮我开门，我立刻上楼去，阿巴克尔还在楼下⋯⋯所以我不敢说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或许阿巴克尔知道。”

“你怎么会没有钥匙？放错地方了？丢了？”

“你实在喜欢追根究底，巡官。”芭芭拉叹着气说，“不是，不是放错地方，不是遗失，也不是被偷了。就如我所说，我只是忘了而已，钥匙在我房间的另一个皮包里，我睡前检查过了。”

“你有没有想到其他问题？”一小段沉默以后，巡官问布鲁诺。

检察官摇摇头。

“您呢，雷恩先生？”

“在你用那种方式制止我以后，巡官，”雷恩露出一个沮丧的微笑，回答道，“没有。”

萨姆以干咳代替致歉，说：“那么就到此为止，哈特小姐。请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不会，”芭芭拉·哈特疲惫地说，“当然不会。”

她起身走出书房。

萨姆扶着敞开的门，注视着她离开。

“真是的，”他喃喃地说，“不管我怎么跟她谈，她还是那么优雅。好了，”他挺挺胸膛，“我们再来和这群疯子交锋吧。莫舍，叫阿巴克尔夫妇下来长谈吧。”

那名刑警领命走开。萨姆关上门，一个拇指勾在皮带的环扣上，坐了下来。

“疯子？”布鲁诺重复道，“阿巴克尔夫妇在我看来还算正常啊。”

“该死，没这回事，”巡官嗤之以鼻，“只是表面看起来正常，内心是疯狂的。他们非疯不可。”他咬牙切齿，“任何人住在这栋房子里都非疯不可，我自己都开始觉得要发疯了。”

阿巴克尔夫妇是一对又高又壮的中年人，他们看起来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兄妹还比较贴切。两个人都五官粗大，粗糙的皮肤上毛孔又大又油腻。两人都是农家出身，显然迟钝的脑袋和木讷的天性继承自好几代人——两人都寡言少语，毫无笑容，仿佛房子里无所不在的幽灵早把他们震慑住了。

阿巴克尔太太很紧张。“我昨晚十一点钟上的床，”她说，“和乔治——我的丈夫。我们不爱惹事；关于这件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巡官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吗，你们两个？”

“不是，”妇人开口道，“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夜铃响起来。乔治起床，穿上裤子和衬衫下了楼。”——巡官阴沉地点点头，或许他原本以为他们会撒谎——“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回到楼上，说：‘是芭芭拉——她忘了带钥匙。’”阿巴克尔太太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我们又回到床上，其他事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早上。”

乔治·阿巴克尔缓缓地点着他那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正是这样，”他说，“上帝作证，句句属实，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叫你说话你再说话，”萨姆说，“现在——”

“阿巴克尔太太，”雷恩出乎意料地插嘴，阿巴克尔太太以女性特有的好奇目光打量着雷恩——这位女性唇上还长着胡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哈特太太房间的床头柜上是不是每天都摆着水果？”

“是的。路易莎·坎皮恩喜欢水果，没错。”阿巴克尔太太说。

“现在楼上有一盘水果，那是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我随时保持盘里都是新鲜的水果，哈特太太交代的。”

“坎皮恩小姐对所有种类的水果都喜欢吗？”

“是的，她——”

“称呼先生。”萨姆巡官沉着脸说。

“是的，先生。”

“哈特太太也是吗？”

“呃⋯⋯还好，她很讨厌梨，从来不吃，家里的人常常拿这个来取笑她。”

哲瑞·雷恩先生慎重地看了一眼萨姆巡官和检察官。“那么，阿巴克尔太太，”他用和蔼的语调接着说，“你的水果是在哪里买的？”

“大学街的萨顿市场，每天都有新鲜的货。”

“除了坎皮恩小姐，其他人吃这些水果吗？”

阿巴克尔太太抬起她的方形脑袋，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问题？其他人当然也吃水果，我向来都从定购的水果里拿一些出来给其他人吃。”

“嗯，有没有人吃昨天送来的那一批当中的梨？”

管家的脸上开始疑云密布，显然，关于水果喋喋不休的询问使她紧张起来。“有！”她发怒似的突然应道，“有！有——”

“称呼先生。”巡官说。

“有⋯⋯先生。我自己吃了一个，我吃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阿巴克尔太太，我向你保证。”雷恩用抚慰的口气说，“你吃了其中一个梨，其他人都没吃吗？”

“那两个坏——那两个孩子，杰奇和比利，一人吃了一个。”她低声说，情绪缓和了一些，“还吃了一根香蕉——他们吃起东西来像秋风扫落叶。”

“而且没有不良反应，”检察官插嘴道，“总而言之，了不起。”

“昨天的水果是什么时候拿到坎皮恩小姐的房间的？”雷恩用同样和蔼的语调问。

“下午，吃过午饭以后——先生。”

“所有的水果都是新鲜货？”

“是啊，是啊，先生。盘里本来还有几个前天剩下的水果，可是我把它们挑出来了，”阿巴克尔太太说，“然后再把新鲜的放进去。路易莎对饮食比较挑剔，真的。特别是水果，如果过熟，或者被别人碰过，您知道，她一概不吃。”

哲瑞·雷恩先生显得很吃惊，他好像要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然后就定定地站着。那妇人呆呆地瞪着他，她丈夫在她身边不停地在脚上变换重心，抓着下巴，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巡官和布鲁诺似乎也被雷恩的反应搞糊涂了，他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很确定她是这样？”

“当然是这样，我很确定。”

雷恩叹了口气：“昨天下午你放了几个梨在水果盘里，阿巴克尔太太？”

“两个。”

“什么！”巡官失声大喊，“怎么，我们发现——”他看着布鲁诺，布鲁诺看看雷恩。

“您知道，”检察官喃喃地说，“那真是太离奇了，雷恩先生。”

雷恩语调沉稳地继续问：“你发誓是两个吗，阿巴克尔太太？”

“发誓？为什么？我说两个就是两个，我当然知道。”

“确实，你应该知道。你亲自把水果盘拿去楼上的吗？”

“我每次都是自己拿上去的啊。”

雷恩微微一笑，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然后轻轻地摆了摆手坐下来。

“喂，你，阿巴克尔，”巡官低吼道，“昨晚是芭芭拉·哈特最后一个进来的吗？”

被这样指名一叫，那位司机兼用人明显地发起抖来。他润湿了一下嘴唇：“呃——呃——我不知道，先生，我开门让哈特小姐进来以后，只在楼下绕了一下——确定所有的门和窗户都关上了。我亲自把前门锁上，然后就到楼上去睡觉，所以我不知道谁进来了，谁还没进来。”

“地下室呢？”

“没有人用，”阿巴克尔回答的口气比先前坚定，“已经被关起来，而且前后都钉死好几年了。”

“原来如此。”巡官说着，走到门边，探出头去大嚷，“皮克森！”

一名刑警粗声回答：“什么事，头儿？”

“去地下室，各处查看一下。”

巡官关上门走回来。布鲁诺检察官正在问阿巴克尔：“你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在清晨两点钟检查门窗？”

阿巴克尔带着充满歉意的笑容说：“那是我的习惯，先生，哈特太太经常告诉我要小心门户，因为坎皮恩小姐——她害怕小偷。我上床前已经查过了！但是我想再看一下比较安心。”

“两点钟的时候，是不是所有的门窗都关着、锁着？”萨姆询问。

“是的，先生，密不透风。”

“你们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年，”阿巴克尔太太说，“到上个大斋节为止。”

“好吧，”萨姆咕哝着说，“我想就是这样。雷恩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

老演员坐在扶手椅中伸了伸腿，眼睛盯着管家和她的丈夫。“阿巴克尔先生，阿巴克尔太太，”他说，“你们觉不觉得哈特这一家很难侍候？”

乔治·阿巴克尔几乎变得神采奕奕起来。“难，你说？”他嗤之以鼻，“那还用说啊，先生，他们古里古怪的，每个人都是。”

“难讨好得很。”阿巴克尔太太一脸阴沉地回答。

“那你们为什么——”雷恩愉悦地问，“还坚持替他们工作八年之久？”

“噢，那个啊！”阿巴克尔太太回答时，口气仿佛是说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对题，“那没什么神秘的嘛，待遇很好啊——实在太好了，所以我们就留下了，换谁来不也是这样吗？”

雷恩似乎颇为失望。“你们有没有人记得，昨天曼陀林琴是否在那边那个玻璃箱里？”

阿巴克尔夫妇对视一眼，都摇摇头。“不记得。”阿巴克尔说。

“谢谢你们。”哲瑞·雷恩先生说。然后巡官就叫阿巴克尔夫妇出去了。

女仆弗吉尼亚——从来没有人想到要问她姓什么——是个长着一张马脸的高高瘦瘦的老处女。她绞着双手，差点儿就要哭出来。她已经替哈特家工作了五年。她喜欢她的工作，爱她的工作。这里的薪水⋯⋯噢，先生，我昨晚很早就去睡了⋯⋯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立刻就被打发走了。

刑警皮克森的大饼脸上一副恶心的表情，懒洋洋地晃了进来。“地下室里没什么可疑的，头儿，看起来好像很多年没人进去过了——灰尘有一英寸厚——”

“一英寸？”巡官不快地复述一句。

“呃，也许少一点儿。门和窗户都没被碰过，到处是灰尘，没有脚印。”

“改掉你那老爱夸张的毛病，”巡官吼道，“总有一天，一个小鼹鼠丘会被你讲成一座大山，那就真的事态严重了。好了，皮克森。”

刑警才从门槛处消失，一名警察进来行了个礼。

“嗯，”萨姆没好气地问：“要干什么？”

“外面有两名男子，”警察说，“他们要进来，说他们一个是家庭律师，一个是那个康拉德·哈特的什么合伙人。让他们进来吗，巡官？”

“你们这些蠢蛋，”巡官嚷道，“我整个早上一直在找这些家伙，当然让他们进来！”

一出戏剧，而且是闹剧，伴随着两位新客的出现在图书室上演。他们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可如果只有两人在一起，他们还有可能成为朋友，只不过有了吉尔·哈特的存在，所有亲善的可能都不存在了。美丽、极具激情，眼底和口鼻周围都已留下浪荡生活的痕迹的吉尔，显然是在前厅遇见两位男士的。她走在两人中间，左右各挽着一只强壮的手臂，和他们一起进来。她挺着胸脯，脑袋忽左忽右地转动，哀伤地看着他们，垂着嘴角接受他们时断时续的安慰⋯⋯

雷恩、萨姆和布鲁诺冷眼旁观这个画面。这名年轻女子深谙玩弄男人、卖弄风情的精髓，这一点旁人一目了然。她身体的每一个微妙的摆动，都给人以性的暗示，而且有一种半推半就的意味。她把两个男人当作击剑来戏耍，让他们互相对峙，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上，使他们无意识地相互攻击；利用她母亲死亡的悲剧，把他们更拉近自己，但是让他们彼此更加针锋相对。哲瑞·雷恩先生暗中思忖，总而言之，这个女人须多加提防。

吉尔·哈特同时也心怀恐惧，她对付两个男人的高明手腕，更多地是出于习惯，而非临时的算计。她高挑，丰满，几乎像天后赫拉一样雍容华贵——同时还怀着畏惧。她的眼睛因缺少睡眠和害怕而充血⋯⋯仿佛刚刚意识到她眼前的观众的存在似的，她突然嘴巴一撅，放开两个男人的胳膊，转而为她的鼻尖补妆⋯⋯在踏入门槛的一瞬间，她已经把一切收入眼底，她其实很害怕⋯⋯

两个男人也意识过来，脸上的线条立刻变得僵硬。他们的外形实在对比鲜明，家庭律师切斯特·比奇洛其实不算矮小，但是站在康拉德·哈特的生意伙伴约翰·戈姆利身边，似乎变得微不足道。比奇洛肤色阴暗，蓄着一撇黑色的小胡子，下巴乌青；戈姆利肤色柔美，小麦色的头发，匆匆刮净的脸上有一些淡红色的短毛。比奇洛动作利索、敏捷，戈姆利行动迟缓、不慌不忙。律师聪明的长相有一种机灵、几乎可以说是阴险的味道，然而戈姆利却有着一张热诚又稳重的脸。而且高个儿、金发的那位也比较年轻——比他的对手至少年轻十岁。

“你要和我谈吗，萨姆巡官？”吉尔用微弱无助的声音问。

“我并没有意思要现在和你谈，”萨姆说，“但是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坐吧，男士们。”他对检察官和哲瑞·雷恩介绍吉尔、比奇洛和戈姆利。吉尔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她的声音一样娇小、无助。律师和商业掮客决定站着，神情颇为紧张。

“好吧，哈特小姐，你昨晚在哪里？”

她缓缓转身仰头看着约翰·戈姆利。“我和约翰——戈姆利先生出去了。”

“细节。”

“我们上了戏院，然后去参加一个午夜聚会。”

“什么时候回家的？”

“很早，巡官⋯⋯今天早上五点。”

约翰·戈姆利满脸通红。切斯特·比奇洛不耐烦地、迅速地挪动一下右脚，脸上却涌现出笑容，露出整齐细小的牙齿。

“戈姆利送你回家的吗？嗯，戈姆利？”

掮客正想开口，吉尔却哀怜地插嘴道：“噢，没有，巡官，是——呃，实在很难堪。”她装成端庄的样子，盯着地毯，“你瞧，大约早上一点钟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的。我和戈姆利先生吵了一架——他自命为一人道德重整委员会，你知道⋯⋯”

“吉尔——”戈姆利说，他的脸和他的红领带一样红。

“所以戈姆利先生就弃我而去，真的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他恼火得不得了。”吉尔以甜美的声音继续说，“然后——呃，在那之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喝了一些金酒，和一个满身汗臭味的胖家伙狂欢了一番。我倒是记得穿着晚礼服走在大街上，尽情高歌⋯⋯”

“然后呢？”巡官沉着脸。

“一个警察把我叫住，将我送上一辆出租车，好善良的一个年轻人呢！块头大，强壮，波浪一样的咖啡色发⋯⋯”

“我认识这些警察。”巡官说，“接着说！”

“等回到家时，我已经比较清醒了，天才开始亮，广场上又美又清新，巡官——我爱清晨的曙光⋯⋯”

“我相信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然后呢？哈特小姐，我们可不能在这里浪费一整天。”

约翰·戈姆利的脸涨得通红，他握起拳头，作势要横跨地毯而来。比奇洛的表情则令人费解。

“就是这样，巡官。”吉尔说着，垂下眼帘。

“是吗？”萨姆外套长袖底下的肌肉鼓胀，他要是恼羞成怒起来那可非同小可，“好吧，哈特小姐，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到家的时候，前门是不是锁着的？”

“让我想想⋯⋯我想是，是锁着的！我花了好几分钟才转动那把该死的钥匙。”

“你上楼去卧室时，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事？”

“不正常？巡官，你讲这话令我震惊。”

“你知道我的意思，”巡官咆哮道，“奇怪，特别，任何引起你注意的事。”

“噢！没有，巡官。”

“你有没有注意你母亲的房门是关着还是开着的？”

“是关着的。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扯掉衣服，倒头就睡，一直到早上才醒来。”

“可以了。好吧，戈姆利，你早上一点钟弃哈特小姐而去以后，上哪里了？”

避开吉尔直率、好奇的注视，戈姆利嗫嚅地说：“我在城里散步。聚会在七十六街举行，我步行了好几个小时，我住在第七大道和第五街之间。回到家时——我知道，天开始亮了。”

“嗯。你和哈特合伙多久了？”

“三年。”

“你认识哈特家多久了？”

“从我的大学时代开始。康拉德和我是室友，我从那时开始认识他家。”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约翰，”吉尔温柔地说，“我那时候是个黄毛小丫头，你那时候人可真好。你那时候真的那么好吗？”

“不要在那里唱花腔女高音。”巡官吼道，“戈姆利，站到一边去。比奇洛，据我所知，你的公司负责处理哈特太太所有的法律事务，老太太是不是有商场上的敌人？”

律师彬彬有礼地回答：“你和我所知略同，巡官，哈特太太是一个——嗯！——一个颇为特殊的女人，无论任何方面都不因循旧规。敌人？当然有，所有在华尔街活动的人都有敌人，可是我想还不至于到——不，绝不可能——还不至于有人恨她到动手谋杀她的程度。”

“这情报有帮助。那么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没有？”

“难过，非常难过，”比奇洛说着，抿抿嘴唇，“真是很难过。而且，你知道吗，对这事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一点点也没有。”他停了一下，紧接着又说，“两个月前有人企图毒害坎皮恩小姐那件事，我也是想不出一点儿道理来，我想我那时就告诉过你了。”

地方检察官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算了，巡官，这样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比奇洛先生，她有遗嘱吗？”

“当然。”

“遗嘱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

有人敲门，他们全转过头去。巡官步履沉重地踱到门口，把门打开两英寸。“噢，莫舍，”他说，“什么事？”

大个子莫舍低声说了些什么，巡官应了一声“不行”，语气非常坚决。他突然咯咯笑了几声，当着莫舍的面把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走到布鲁诺检察官旁边耳语几句，后者听罢一脸按捺不住的样子。

“啊——比奇洛先生，”布鲁诺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哈特太太的亲人正式宣读遗嘱？”

“星期二下午两点，葬礼结束以后。”

“好，到时我们再聆听细节。我想就到此为止——”

“布鲁诺先生，稍等一下。”哲瑞·雷恩先生语气平和地说。

“没问题。”

雷恩转向吉尔·哈特：“哈特小姐，你最后一次看见通常放在这里的那把曼陀林琴，是什么时候？”

“曼陀林琴？昨天晚上晚饭后——正好在我和约翰要出门以前。”

“那么你上一次去你父亲的实验室，是什么时候？”

“约克那个有怪味的房间啊？”吉尔耸耸她漂亮的肩膀，“好几个月以前，对，很多个月了。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地方，约克也不喜欢我去他那里，你知道——我们父女尊重彼此的隐私之类的。”

“原来如此。”雷恩说，脸上毫无笑容，“自从哈特先生失踪以后，你有没有去过楼上的实验室？”

“没有。”

他鞠了一躬——只是微微欠身。“谢谢你。”

“没事了。”萨姆巡官突然说。

那两个男人和吉尔轻快地离开了图书室。在外面的走廊上，切斯特·比奇洛殷勤地握住吉尔的胳膊，她则仰头对他微笑。约翰·戈姆利皱着眉看着两人信步走进客厅，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略显迟疑地在前厅来回踱步。几名驻守该处的刑警漫不经心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游移。

图书室里的三个人彼此对视，此时似乎无须多言。萨姆巡官走到门边，要一名刑警去叫路易莎·坎皮恩的护士。

史密斯小姐的观察，全然出人意料地导出了一些有趣的观点。胸部丰满的护士，因其职业的烘托，让人觉得少了一些女性特有的娇弱。开始的时候，她回答得精神抖擞、非常正式。她前一天有没有看到曼陀林琴在玻璃箱里？不记得。她和过世的哈特太太，是不是最常进出路易莎·坎皮恩房间的人？是。她记不记得，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曾经看见曼陀林琴出现在路易莎的房间？——这是哲瑞·雷恩先生提出的问题——没有，自从约克·哈特失踪以后，曼陀林琴就一直被放在那个玻璃箱里，而且据她所知，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被移动过。

雷恩说：“除了哈特太太，有没有其他人从坎皮恩小姐的水果盘拿水果吃？”

史密斯小姐回答：“噢，没有，家里其余的人都不准进入路易莎的房间，先生，而且一旦有哈特太太的禁令，任谁想都不敢想去拿属于路易莎的东西⋯⋯可怜的人。当然，偶尔小孩会溜进来偷两个苹果什么的，但这并不常发生，因为哈特太太对小孩非常严厉，上次发生这种事时——大约三个星期前——她鞭打杰奇，责骂比利，搞得一团乱。杰奇照常叫嚷得像是断了头，他妈妈照常因为哈特太太打小孩过来争执，吵得相当可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哈特太太——我是指马莎——通常温顺得很，可是她的母性本能一旦被触犯，发起火来可不得了，而她和哈特太太——就是她的婆婆——一天到晚为了孩子的管教权争吵不休⋯⋯噢，对不起，先生，我讲个没完。”

“没关系，没关系，史密斯小姐，我们听得津津有味。”

布鲁诺检察官说：“水果，雷恩先生，水果。史密斯小姐，你有没有留意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果盘？”

史密斯小姐说：“留意过，先生。”

“里面摆的水果是不是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想是，先生。”

萨姆巡官问：“你最后一次看到哈特太太是什么时候？”

史密斯小姐开始显得紧张起来：“昨晚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

“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

“哈特太太通常自己照料路易莎的睡前所需，但是我又进去看了最后一眼，发现路易莎已经上床了。我拍拍她的脸颊，用点字板问她，在我睡觉以前是不是还有任何需要，她说没有——我的意思是，她用手语告诉我没有。”

“那些我们都了解。继续讲。”

“然后我问她还要不要吃水果，当时我的身体转向水果盘。她说不要。”

雷恩慢慢地说：“所以当时你确实注意到了那些水果？”

“噢，是的。”

“里面有几个梨？”

史密斯小姐的小眼睛警觉起来：“噢！昨晚只有两个，今天早上却有三个！我刚才没想到⋯⋯”

“你确定吗，史密斯小姐？这点至关重要。”

史密斯小姐迫不及待地说：“是的，先生，原来只有两个，我可以发誓。”

“是不是其中有一个烂了？”

“烂了？没有，先生，两个都又熟又新鲜。”

“啊！谢谢你，史密斯小姐。”

萨姆巡官口气暴躁：“这有什么关——好吧，史密斯小姐，这段时间哈特太太在做什么？”

“她穿着一件旧睡袍，正准备上床。她刚——呃，你知道女人睡前做些什么事。”

“不用说我都知道，我是结了婚的人。老太太的举止怎么样？”

“性急，暴躁——但这都是她很平常的脾气。她刚洗过澡，事实上心情好像——我是说，对她而言——比平时好一点儿。”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桌上刚好放了一盒爽身粉！”

“不，先生，爽身粉向来都在那个床头柜上。路易莎，那可怜的人，喜欢香味，而且她喜欢爽身粉的气味——常常给自己抹爽身粉。”

“你注意到桌上的爽身粉盒吗？”

“是的，先生。”

“当时是不是打开的。”

“不是，先生，有盖子盖着。”

“盖得紧紧的？”

“呃，不是，据我记得，有些松。”

哲瑞·雷恩先生甚表同意地点头微笑。萨姆巡官也坚定地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小小的胜利。

检察官问道：“史密斯小姐，你是有执照的护士吗？”

“是的，先生。”

“你为哈特太太工作多久了？”

“四年。噢，我知道从来没有人在一个病人家做这么久的，但是我年纪大了，薪水又颇优厚，而且我不喜欢到处换——这是个轻松的差事，先生。再说，我变得非常喜欢路易莎，可怜的人——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如此稀少。事实上，我的护理才能在这里没派上多大用场。我与其说是路易莎的护士，不如说是她的陪侍。我通常白天和她在一起，晚上则有哈特太太照顾。”

“请你稍微言简意赅一点儿，史密斯小姐。昨晚离开她们的房间以后，你做了什么事？”

“我回隔壁自己的房间睡觉。”

“你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史密斯小姐脸红了：“没有，先生，我——我向来睡得很沉。”

萨姆巡官目光严苛地打量史密斯小姐的身材：“是这样，好吧。你知不知道谁可能想毒害你那位又聋又哑的病人，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的眼睛眨个不停：“没有，噢，没有！”

“你了解约克·哈特吗？”

史密斯小姐松了一口气：“是的，先生，他是个安静、瘦小的人，非常惧怕哈特太太。”

“你是不是了解他化学研究的工作？”

“知道一点儿。因为我是护士，他似乎觉得——你知道——所以在某方面我们可以沟通。”

“你有没有去过他的实验室？”

“去过几次，有一次他邀我去看他用血清在一群天竺鼠身上做实验——他真的给它们注射，非常有趣，而且具启发意义。我记得有一次我帮一位大牌医生——”

雷恩问：“我猜想你的护理工具套里有皮下注射器？”

“是的，先生，有两支。一支用于大型注射，一支用于小型注射。”

“那两支都还在吗？没有被偷吧？”

“没有，先生！几分钟前我才检查过我的工具套，因为我看见在路易莎的房间里找到的那支注射器——席林医生，是这个名字吧？他进来房间时拿在手上——我心想可能有人偷了我的，但是那两支都在我的工具套里。”

“你知不知道在哈特太太房间发现的注射器，有可能来自哪里？”

“呃，我知道楼上实验室里有一些⋯⋯”

萨姆巡官和检察官同时“啊”了一声。

“⋯⋯因为哈特先生的实验要使用注射器。”

“他有多少支？”

“我实在不知道。但是那边的一个铁柜里有卡片记录实验室的所有物品，你们还可能在铁柜里找到注射器的数量记录。”

“进来，佩里先生，”萨姆巡官像饥饿的蜘蛛一样以诱哄的口气说，“进来，我们要和你谈谈。”

埃德加·佩里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任谁一眼都可以看出来，他是那种采取行动前总要迟疑再三的人。他瘦高个子，四十五岁左右，浑身上下透着学究气。刮得干净泛青的脸孔拘谨、敏感，五官细致。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哲瑞·雷恩先生注意到，这种错觉主要是那对聪明、深邃的眼睛造成的。

他慢慢地走进来，在巡官示意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我猜，这位是小孩的家庭教师？”雷恩问，一边神情愉快地对佩里微笑。

“是，正是。”佩里沙哑着嗓子说，“呃——你找我有什么事，萨姆巡官？”

“只是简单谈一谈，”巡官回答，“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们都坐下来，彼此对视。佩里很紧张，不断地舔嘴唇，而且当他发现众人询问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时，多半只把眼睛垂下来注视着脚下的地毯⋯⋯是的，他知道不准去碰曼陀林琴。没有，他从来没去过约克·哈特的实验室，对科学并不特别感兴趣，况且哈特太太的禁令非常严厉。他是在新年过后那个星期开始在哈特家任教的。前任家庭教师在和马莎发生一场争吵后辞职，因为有一天，杰奇想把一只猫淹死在浴缸里，家庭教师为此而鞭打杰奇，马莎正好瞧见了，顿时勃然大怒指责家庭教师。

“你和那两个小鬼合得来吗？”巡官正色问。

“噢，还不⋯⋯不错，合得来，我处理得不错，”佩里喃喃地回答，“虽然他们有时候确实很调皮。我设计了一个制度，”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奖惩制度，相当有效。”

“在这里工作很不容易吧，我敢说。”巡官颇为坦率地说。

“有时候，”佩里有点儿激动地承认，“小孩子很容易野起来，而且恐怕——请你们理解，我没有评判的意思！——恐怕他们的父母不是很精于管教。”

“特别是小孩的爸爸。”萨姆批评道。

“呃——或许他不是小孩的好榜样，”佩里说，“有时候我确实做得不是很愉快，但是我需要——钱，这里的薪水很优厚。有好几次，”他开始显得有信心了，“我承认曾经想辞职，但是——”他困惑地住了口，好像被自己的率直、鲁莽所惊吓。

“但是什么，佩里先生？”雷恩语带鼓励。

“这个家虽然疯狂，却也有它值得留恋的地方。”他清清喉咙回答道，“我的意思是——有哈特小姐——我是说，芭芭拉·哈特小姐，我对她——我对她出色的诗作，有无限的景仰。”

“噢，”雷恩说，“对学术的尊崇。佩里先生，对这家里发生的怪事，你有什么看法？”

佩里面红耳赤，但是语气更趋坚定。“我没有任何看法，先生。但是在道德上，有一件事我十分确定：无论其他人如何牵涉在内，芭芭拉·哈特绝对不会涉入犯⋯⋯犯罪的酷行，她人太好，太高贵，太神圣，太甜——”

“谢谢你的好心，”检察官板着脸回答，“我相信她听到会很高兴。好，佩里先生，你不常外出——你住在这里，没错吧？”

“是的，住在三楼——阁楼的一间房间。我很少请长假，事实上，我只请过一次短假——四月的时候请了五天。此外星期日是我自己的，通常我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度过。”

“都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

佩里咬了一下嘴唇：“也许这样说并不完全正确，有好几次哈特小姐好心——陪我出去。”

“原来如此。你昨晚在哪儿？”

“我很早就回自己的房间了，读了一小时的书，然后就睡觉了。”他补充了一句，“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当然。”

一阵沉默。佩里在椅子上扭捏不安，巡官的眼里闪着阴森的神色⋯⋯你知不知道路易莎·坎皮恩喜爱水果，经常有一盘水果在她的床头柜上？他一脸惶惑——知道，但是这有什么关联？你知不知道哈特太太对水果有特别的好恶？一脸茫然——耸耸肩。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哲瑞·雷恩先生语气友善：“佩里先生，你说你是在一月初才来这里，那么，我想你从来没见过约克·哈特？”

“没有。我对他所知甚少，而且我对他的事，主要都是从芭——哈特小姐那里听来的。”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有人试图毒害坎皮恩小姐的事吗？”

“记得，记得。很可怕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房子里一片混乱，我当然也十分震惊。”

“你和坎皮恩小姐有多熟？”

佩里的声音激昂起来，眼睛也一亮：“相当熟，先生。相当熟！总体而言，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然，我对她的兴趣纯然是客观性的——她是个很特殊的教育课题。我相信，她已经学会了解我、信任我。”

雷恩一脸沉思。“你刚才说你对科学没有兴趣，佩里先生，那么，我假定你没有太多科学方面的学问。你对——譬如说，病理学，并不熟悉？”

萨姆和布鲁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是佩里确定地点头：“我很清楚你想知道什么。我猜，你的想法是哈特家族的血统一定有一些根本上的病理问题，这才会导致他们的错乱行为？”

“太好了，佩里先生！”雷恩微笑，“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佩里生硬地说：“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学家，他们——不正常，我承认，但我只能说这么多。”

萨姆站了起来。“我们说说这个问题吧，你怎么得到这个工作的？”

“康拉德·哈特先生登广告请一个家庭教师，我和一些人一起来应征，很侥幸被录用了。”

“噢，那么你有推荐信？”

“是的，”佩里回答，“是的，是的，当然。”

“信还在吗？”

“是⋯⋯是的。”

“我想看看。”

佩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起身迅速走出图书室。

“有点儿眉目了，”门刚在佩里身后关上，巡官便说，“终于有了突破。就要揭晓了，布鲁诺！”

“到底在说什么，巡官？”雷恩微笑着问，“你是说佩里？除了一些明显的恋爱迹象，我承认我看不出——”

“不，我不是指佩里，等着瞧。”

佩里拿着一个长信封回来了。巡官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厚信纸，开始迅速地阅读。那是一封简短的推荐信，说明埃德加·佩里先生是签名者的子女尽职的私人教师，他并非因不称职而离职。签名者的姓名是詹姆斯·里杰特，签名下面有一个公园大道的地址。

“好。”萨姆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并把信还给佩里，“留着随时接受调阅，佩里先生。今天到此为止。”

佩里松了口气，把信塞进口袋，快步离开图书室。

“现在，”巡官搓着两个大手掌说，“现在开始进入重点。”他走到门边，“皮克森！叫康拉德·哈特过来。”

所有冗长的对话，所有枝节的问题，所有的疑云、谜题和不确定，似乎都指向这一点。事实上，答案并非如此，但是情况疑似如此。随着萨姆巡官语气里夹带的兴奋，连哲瑞·雷恩先生都觉得心跳加快起来。

总之，对哈特家男主人的讯问，开始的时候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康拉德·哈特安静地走进来——这是个高大、心神不宁的人，五官粗犷，线条清晰。他看起来故作镇定，走路小心翼翼，仿佛盲人置身险境；头抬得直挺挺的，像小儿麻痹症患者一样不自然；额头汗津津的。然而，他刚要坐下来，和平的假象就被击得粉碎。图书室的门砰的一声大开，走廊上传来格斗声，杰奇·哈特又蹦又跳地跑进来，吆喝着小男孩想象中的印第安人战歌，追逐着瘦小的弟弟比利。杰奇肮脏的右手抓着一把玩具战斧，比利两只手被紧紧地——虽然乱七八糟地——绑在他骄傲地挺直着的背后。萨姆直瞪瞪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阵旋风在他们脚下乱转。一脸倦容、苦恼不堪的马莎·哈特，跟在两个孩子后面冲进图书室。三个人对房间里的人都视而不见。她在雷恩的椅子背后逮住杰奇，用力一巴掌摔在杰奇脸上。小男孩松开手上的战斧——他刚才拿着这把战斧对着小比利的头乱砍，十分危险——头往后一仰，开始大声号啕。

“杰奇！坏家伙！”她声音刺耳地叫骂，“怎么和比利那样玩，看我教训你！”

比利立刻放声大哭。

“好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巡官咆哮道，“你能不能好好照管你的孩子，哈特太太？不要让他们来这儿！”

管家阿巴克尔太太气喘吁吁地尾随而入。倒霉的刑警霍根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进来了。杰奇在众人拥上擒拿他之前，早就一眼看清局势，他简直不亦乐乎地猛踢霍根的腿，一时之间，只见他手脚乱舞、面红耳赤。康拉德·哈特半坐半起，自制力全失，失神的眼睛里燃起一片愤恨。“把这些该死的小鬼通通带出去，你这笨蛋！”他语音颤抖地对他妻子说。她吃了一惊，放开比利的手，脸红到耳根了，马上回过神来，惊恐不已的眼睛张望四周。阿巴克尔太太和霍根两人把小孩弄出了房间。

检察官用微微发抖的手点燃一支香烟，说：“希望千万不要再来一次⋯⋯巡官，最好让哈特太太留下来。”

萨姆面露犹豫。雷恩出人意料地站起来，眼中带着怜悯。“这边请，哈特太太。”他温和地说，“坐下，平静一下情绪。不必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亲爱的。”

她移身入座，脸上全无血色，注视着她丈夫冷冰冰的侧影。康拉德似乎后悔自己的冲动，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雷恩悄悄地退入角落。

他们立刻得到了一个很有价值的信息。先生和太太两人都曾注意到，前一晚曼陀林琴还放在玻璃箱里。康拉德更提出一个重要的事实：过了午夜，精确的时间是清晨一点半，他才回到家里，曾经到楼下图书室倒了一杯睡前酒。“这里的酒柜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酒。”他镇静地说，指指旁边的一个酒柜。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注意到曼陀林琴和之前数月没有两样地放在玻璃箱里。

萨姆巡官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他对布鲁诺发表评论，“这对解释案子很有帮助。无论是谁把曼陀林琴从玻璃箱里取出来的，很可能也是在犯案之前没多久才这样做的。你昨天晚上在哪里，哈特先生？”

“噢，”他回答，“出去了，去谈生意。”

马莎·哈特失血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紧盯着丈夫的脸。他没有看她。

“清晨一点钟出去谈生意，”巡官别有意味地说，“好吧，不管这个。你出了图书室以后做了什么？”

“给我听着！”康拉德突然喊起来，巡官眯起眼睛，咬着牙，一副准备应战的样子；康拉德脸红脖子粗的，“你到底在暗示什么？我说‘出去谈生意’，去你的，就是出去谈生意！”

萨姆不为所动，一会儿他舒缓下来，口气和蔼地说：“当然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你从图书室出来以后，上哪里了，哈特先生？”

“到楼上睡觉。”康拉德嗫嚅地说，他的火气来得急去得也快，“我太太已经睡了。我整晚都没听到什么，酒喝得太多——睡得像死人一样。”

萨姆变得非常亲切，左一句“是的，哈特先生”，右一句“谢谢你，哈特先生”，声音柔和得不得了。检察官强忍住笑，雷恩好笑又好奇地审视着巡官。那只蜘蛛又回来了，他心想——饿极了的蜘蛛，毫无疑问，正在诱惑一只极其软弱的苍蝇。

康拉德自顾坐下。萨姆转向马莎。她的叙述十分简短：她在十点钟的时候，到幼儿房把小孩送上床，然后外出到公园散步，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回来，没多久就上床睡了。没有，她没听见她丈夫进来。他们各自睡一张单人床，她整晚睡得像死了一样，因为小孩白天调皮捣蛋，把她搞得筋疲力尽。

此时巡官神态从容，先前几次谈话中的不耐烦神色一扫而空，好像不在意询问烦琐的问题，而对毫无助益的回答也极其宽宏大量。听起来，自从哈特太太下了禁令以后，两个人都没进过实验室。两个人都很清楚路易莎的床头柜上，每天都要摆一个水果盘的习惯，还有老哈特太太厌恶吃梨。

但是康拉德·哈特的本性难以掩藏。巡官问他一些关于约克·哈特的琐碎问题时，他好像很不安，不过表面上只是耸耸肩而已。

“我家老头子？怪胎一个，半个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马莎倒抽一口气，怨恨地瞥了她丈夫一眼。“那个可怜人根本是被逼死的，康拉德·哈特，你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抬一下救他！”

他再度狂怒起来，火气在瞬间爆发，脖子上青筋毕现。“少插嘴！这是我的事，烂婊子！”

大家愣住了，连巡官都受了震撼，喉咙深处不快地咕哝着。检察官刻意用冰冷的口气说：“你最好修饰一下你的言辞，哈特，这可是我的事，也是萨姆巡官的事。坐下！”他厉声说，康拉德眨眨眼睛听从了命令，“现在，”布鲁诺接着说，“告诉我们，哈特，有人想谋害你同母异父的姐姐路易莎·坎皮恩，你有什么看法？”

“谋害？你是什么意思？”

“是的，谋害。我们确信你母亲被杀是意外。凶手昨晚真正的目的，是在坎皮恩小姐要吃的梨里下毒！”

康拉德傻傻地张着大嘴。马莎揉着疲惫的眼睛，仿佛这是一出无可比拟的悲剧，等她的手放下来，她满脸是恶心、恐怖的神情。

“路易莎⋯⋯”康拉德喃喃自语，“是意外⋯⋯我⋯⋯我不知道该⋯⋯我实在不知道。”

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

那个时刻终于来临。萨姆巡官走向房门的动作如此突然，马莎·哈特吓得捂住胸口。他走到门前停下脚步，转身说：“你是今天早上第一批看见尸体和你母亲房间样子的人之一——你，你姐姐芭芭拉和史密斯小姐。”

“是的。”康拉德缓缓地回答。

“你有没有注意到绿地毯上的爽身粉脚印？”

“好像有，我当时很激动。”

“激动，嗯？”萨姆巡官挪了挪脚步，“所以你注意到脚印了。好，好，都给我等着。”他大力拉开门，扯起喉咙吼道，“莫舍！”

那个在他们讯问吉尔、比奇洛和戈姆利的时候，曾经跑来向萨姆耳语的大个子刑警，应声走入房间。他呼吸粗重，左手放在背后。

“你说，”萨姆巡官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你曾经注意到脚印？”

疑惑、害怕和眼看一触即发的怒火，使康拉德的脸涨得通红，他跳起来，大吼：“是，我是这样说的！”

“很好，”萨姆回答道，咧嘴而笑，“莫舍，好孩子，给这位先生看看你们找到了什么。”

莫舍像变戏法一样，忽然将左手伸到众人眼前。雷恩悲哀地点点头——正如他所料，莫舍的手上提着一双鞋⋯⋯一双白色帆布鞋，虽然鞋头是尖的，可是显然是男鞋。鞋子脏污发黄，非常陈旧。康拉德目不转睛地瞪着鞋子。马莎站起来，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苍白的脸上肌肉紧绷。

“以前有没有见过？”萨姆愉快地问。

“我——是的，那是我的旧鞋。”康拉德口吃地回答。

“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哈特先生？”

“怎么——在我楼上卧室的衣橱里。”

“你最后一次穿这双鞋，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康拉德缓缓转身面对他的妻子，“我想，”他用发紧的声音说，“我告诉过你把这双鞋丢掉，马莎。”

马莎舔舔发白的嘴唇。“我忘了。”

“好了，好了，哈特先生，”巡官说，“不要又乱发脾气。注意听⋯⋯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拿这双鞋给你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萨姆踏前一步，脸上原有的善意、客气顿时烟消云散，“你或许有兴趣知道，哈特，你这双鞋的鞋底和鞋跟，和杀你母亲的凶手留在楼上地毯上的脚印，恰好吻合！”

马莎轻呼一声，把一只手背压在嘴巴上，仿佛自己有什么举止不妥之处。康拉德眨着眼睛——他的习惯，雷恩想。他的神情愈来愈迷惑了，如果他曾经聪明过，智商也被酒精损毁得差不多了⋯⋯

“那又怎样？”康拉德低声说，“这又不是全世界唯一的那种尺寸和样式的鞋子——”

“没错，”萨姆怒吼，“可这是这房子里唯一的，哈特先生，它不仅和凶手的脚印完全吻合，而且鞋底和鞋跟还沾着和洒在楼上一模一样的粉末！”

第四场

路易莎的卧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你真的认为——”等巡官派人把恍如置身梦境的康拉德·哈特送回他的卧室看守，检察官疑惑地开口问道。

“我现在要停止思考，”萨姆突然说，“开始行动。眼前这双鞋子——罪证确凿，我敢说！”

“啊——巡官，”哲瑞·雷恩先生说，一边走上前来从萨姆手中把肮脏的白色帆布鞋拿过来，“借看一下。”他细看鞋子，鞋跟已经磨平，又旧又破，左边那只的鞋底有一个小洞，“这只鞋和地毯上的左脚印吻合吗？”

“当然，”巡官咧嘴一笑，“莫舍告诉我在哈特的衣橱里找到这双鞋时，我就叫他们核对脚印了。”

“可是，你当然——”雷恩说，“不会打算只查到这里为止吧？”

“您是什么意思？”萨姆质问。

“呃，巡官，”雷恩回答道，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右边那只鞋，“我想你可能需要把这一只送去分析。”

“分析？”

“瞧这里。”雷恩把右鞋举高。鞋尖处有几点污渍，看起来像某种液体。

“嗯，”巡官喃喃地说，“您认为——”

雷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就这件事而言，巡官，我不认为——我也一样，建议采取行动。如果我是你，会马上把这只鞋送给席林医生化验污渍，这可能是和注射器里相同的液体，如果是这样⋯⋯”他耸耸肩，“就证实下毒的人的确穿了这双鞋，这么一来，恐怕对哈特先生很不利。”

雷恩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萨姆两眼盯着他，但他的表情很严肃。

“雷恩先生说得对。”布鲁诺说。

巡官犹豫一下，然后把鞋从雷恩手上拿回来，走到门边，打手势招来一名刑警。

“普龙托，交给席林。”

刑警点点头，取走了鞋子。

恰好这时，史密斯小姐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路易莎现在觉得好多了，巡官，”她刺耳的声音说，“梅里亚姆医生说，你们可以见她，她有话要告诉你们。”

在去楼上路易莎·坎皮恩卧室的路上，布鲁诺检察官喃喃地念着：“她能有什么话告诉我们？”

巡官咕哝道：“我猜大概是些奇奇怪怪的看法，毕竟，她是个蹩脚的证人。什么案子！一件有活生生的证人的谋杀案，老天，偏偏她是个聋子、哑巴兼瞎子。她能提供证词？那作用还不跟她昨天晚上也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可不这么确定，巡官，”雷恩低声说，一边疾步上楼，“坎皮恩小姐并不是全然无用，人有五种感官，你知道。”

“没错，但是⋯⋯”萨姆的嘴唇无声地嚅动，雷恩瞧出了他在暗念什么，不免觉得好笑，原来他在清点五种感官有哪些，可是一时还算不清楚。

检察官若有所思地说：“当然，有可能是有用的信息，如果她能进一步证实是康拉德这个家伙⋯⋯毕竟，案发前后那段时间，她应该是醒着的——地上的粉末上有她赤脚的脚印，这一点足以证明。甚至从她昏倒的地点和凶手脚印面对的方向来看，极有可能她还摸到——”

“了不起的观点，布鲁诺先生。”雷恩冷静地说。

走廊对面与楼梯口相对的房门，此时是打开的，三位男士走了进去。

虽然地毯上仍残留着白色的脚印，被单也还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可是尸体被移走了，房间给人的观感很不一样。里面的气氛比较轻松，阳光射进来，微尘在其中飘舞。路易莎·坎皮恩坐在她的床的内侧旁边的摇椅上，脸上如往常一样空无表情，然而，她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昂着头——仿佛在尽力拉长没有知觉的耳朵，想聆听什么。她以沉缓的韵律摇动着摇椅。梅里亚姆医生也在，他双手握在背后，站在窗边望着下面的花园。史密斯小姐以一副整装待命的姿态站在另一扇窗户旁。而在路易莎摇椅上方俯着身子、轻拍着她的脸颊的，是住在隔壁的特里维特船长，他长满胡须的红脸膛上满是关怀。

三位男士一踏入房门，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除了路易莎，不过她在特里维特船长皱巴巴的手停止抚拍她的脸颊的瞬间，也停止了晃动摇椅。她直觉地突然把头转向门口，大大的盲眼依旧木然，但是清晰、可人的五官闪过一种神采，甚至可以说是急切的表情，手指开始比画起来。

“嗨，船长，”巡官说，“抱歉又在这种场合和你见面。嗯，特里维特船长——布鲁诺检察官，雷恩先生。”

“幸会，”船长说，声音粗哑，有如海洋般深沉，“这是我所遇过的最恐怖的一件事——我刚刚听到消息，过来看看是不是——是不是——路易莎是不是平安无事。”

“当然，她平安无事，”萨姆真诚地说，“她实在是个勇敢的小女子。”他拍拍她的脸颊，她像昆虫似的迅速往后缩，手指慌乱地比画。

谁，谁。

史密斯小姐叹了口气，弯腰在路易莎腿上的点字板上开始拼字：“警察。”

路易莎缓缓点头，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直，眼睛下方的纹路加深了，手指又动了起来。

我有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她看起来蛮认真。”萨姆喃喃地说，把点字板上的字母方块排出下列的词句，“告诉我们你的故事。告诉我们一切，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

路易莎·坎皮恩的指尖迅速扫过金属圆点，并再度点头，唇角露出一丝令人错愕的阴森表情。她抬起手来开始叙述。

路易莎借助史密斯小姐的帮助述说的故事如下：她和哈特太太于前一晚十点半回到卧室。路易莎换好衣服，她母亲把她送上床，这时是差十五分十一点——她知道确切的时间，是因为她曾经用手语问她母亲几点。当时路易莎头靠在枕头上，膝盖翘得高高的，点字板摆在她的膝盖上。哈特太太告诉她，她要去洗澡。路易莎估计，其后大约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她没有和她母亲沟通。然后哈特太太从浴室出来——她假定——又开始用点字板和她聊天。虽然聊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母女俩讨论路易莎的夏季新衣——她心里却感到不安⋯⋯

此时，哲瑞·雷恩先生有礼貌地打断路易莎的叙述，在点字板上拼出下列问题：“你为什么觉得不安？”

她哀伤、困惑地摇头，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雷恩轻按她的手臂作为回答。

在母女俩闲谈夏季服装的同时，哈特太太抹着爽身粉——她浴后的习惯——路易莎知道，是因为她闻到了爽身粉的味道。她和她母亲共用的那盒爽身粉，随时都摆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床头柜上。就在这个时候，史密斯小姐进来了——她知道，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史密斯小姐触摸她的眉毛，而且史密斯小姐问她还要不要吃水果，她用手势说“不要”。

雷恩抓住路易莎的手指叫她暂停。“史密斯小姐，你进卧室的时候，哈特太太是不是还在抹爽身粉？”

史密斯小姐说：“没有，先生，我猜她刚抹完，因为她正在穿睡衣，而且正如我之前说的，桌上爽身粉的盖子松松地盖着，我看见她身上有粉末的痕迹。”

雷恩问：“你有没有注意，是否有爽身粉洒在两张床中间的地毯上？”

史密斯小姐说：“地毯是干净的。”

路易莎继续叙述。史密斯小姐离开后才几分钟——虽然路易莎不知道准确的时间——哈特太太就如往常一样对她女儿道晚安，然后上床。路易莎确定她母亲是在床上，因为过了一会儿，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爬下自己的床又去吻了她母亲一下。老太太高兴地拍拍她的脸颊以示安心，然后路易莎返回自己的床，这才入睡。

萨姆巡官插嘴道：“昨晚你母亲有没有表示她担忧什么？”

没有。她似乎温柔、安详，就像她平常待我一样。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萨姆拼出这个问题。

路易莎哆嗦一下，手开始发抖。梅里亚姆医生焦虑地看着她：“或许你们最好暂停，巡官，她有点儿激动。”

特里维特船长拍拍她的头，她迅速伸手上去抓住他的手，并且捏得紧紧的。老人脸红起来，不一会儿就把手抽回去了。然而路易莎心里似乎舒坦了些，抿着唇以极快的节奏又开始比画，这显示了她承受的压力以及执意继续叙说的决心。

她时醒时睡。夜晚和白天对她而言都是一样，她向来就不会睡得很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突然间——当然，至少数小时以后——她惊醒了。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她所有的感官都警觉起来。她不知道是什么使她醒过来的，但是她确知事有蹊跷，清楚地感觉房间里有个陌生的东西，非常靠近她的床铺⋯⋯

“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儿？”布鲁诺检察官请求道。

她的手指挥舞着。

我不知道。我无法解释。

梅里亚姆医生抱着双臂，叹了口气：“也许我应该说明一下，路易莎向来就具有一种超灵能力，这是基于感官残障的自然发展。她的直觉，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觉，向来比常人敏锐。我相信，这是她完全丧失视力和听力所造成的一种结果。”

“我想我们可以理解。”哲瑞·雷恩先生轻声说。

梅里亚姆医生点点头：“有可能只是一个震动，或身体移动所散发的气味，或只是感觉有脚步迫近，都会触动这个不幸女子的第六感觉。”

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急急地继续叙述⋯⋯她醒过来了。无论床边是谁，她感觉反正是不应该在那里的人。然后她再度感到一种莫名的情绪，令她不安——她有一种冲动想发出声音，想嘶喊⋯⋯

她张开美丽的嘴巴，发出一声像猫叫的哽咽，完全不像任何一种正常的人声，使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冷，此情此景委实恐怖——眼看着一个安静朴实、略微发胖的小妇人，发出一种动物受惊的哭号。

她合上嘴巴，像没发生任何事似的继续描述。

当然，她接着说，她什么也听不见。自十八岁开始，她就活在一个完全无声的世界。但是知道事有不对的直觉仍然挥之不去。然后，她的嗅觉像受了无形的触动似的，她又闻到了爽身粉的气味。这太奇怪，太出乎意料，太莫名其妙了，她比之前更加紧张。爽身粉！可能是母亲吗？然而——不，她知道不是母亲；她不安的直觉告诉她，是别人——某个危险的人。

在那混乱的一刻，她决定爬下床，尽可能远离险境，心中燃起逃亡的冲动⋯⋯

雷恩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她停下来。他走到床边，路易莎的床边，用一只手按了按床，弹簧嘎嘎作响。他点点头。“噪音。”他说，“无疑，偷袭者听到坎皮恩小姐下了床。”

他按按她的手臂，她继续叙述。

她从面向母亲床铺的那一边下床，赤脚走在地毯上，沿着她的床往床尾摸索。到了靠近床尾的地方，她挺直腰身，伸出手臂。

突然，她从摇椅上站起来，脸部抽搐，然后步履笃定地绕到自己的床边。显然她认为自己叙事的能力不够充分，实地演示会使她的故事更加清楚。她以出奇庄重的态度——像小孩子专心玩游戏一般——和衣躺倒在床上，开始重演那出黑暗中的哑剧。她无声无息地坐起来，脸上带着极端专注的神情，头好像在聆听什么似的倾向一边。然后她两腿一抬转向地板，弹簧床嘎嘎作响。她滑下床，弯身沿着床沿走，一只手一边摸索着床铺。几乎就在床尾的地方，她直起腰来，转身——此时她背对着自己的床，正面向着她母亲的床——伸出右手。

他们在一片死寂中观看。她又重新经历一次那个恐怖的时刻。从她专注的态度，他们隐约感受到一种紧张和恐惧。雷恩几乎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条线。眼前的景象极端奇特，所有的目光都紧盯着路易莎⋯⋯

她的右手以盲人惯有的动作直直伸出去，像钢筋似的坚挺不屈，和地板正好平行。雷恩锐利的目光落在她挺直的指尖垂直对着的地毯上的一点。

路易莎叹了口气，神情和缓了些，沉重地放下手臂，然后又开始用手述说。史密斯小姐几乎喘不过气来地转译。

路易莎伸出右手一会儿后，有个东西掠过她的指尖。掠过去的东西——她感觉是一个鼻子，然后是脸⋯⋯事实上，应该说是脸颊。那张脸划过她僵硬的指尖⋯⋯

“鼻子和脸颊！”巡官惊呼，“上帝，真走运！等等——让我和她谈谈——”

雷恩说：“且慢，巡官，没有必要太兴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坎皮恩小姐重复刚才示范的动作。”

他用点字板将自己的意思告诉她。她疲惫地把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但是仍然点点头，走向床边。他们比前一次更凝神观察。

结果十分惊人。无论什么动作，头或是身体的任何一个姿势，或者手臂的任何一次移动，她第二次的示范，完全是第一次的翻版！

“噢，太精彩了！”雷恩喃喃地说，“运气真好，各位先生，坎皮恩小姐和一般盲人一样，对肢体动作有照相机一样的记忆力。这有帮助——帮助太大了，太大了。”

他们都大惑不解——什么帮助太大？他没有说明，但从他脸上分外振奋的表情来看，显然这些触发了他一个很大的灵感——显然有一件十分突出的事，使得连受过一辈子如何控制面部肌肉的剧场训练的他，也掩藏不住对这个神来发现的激动反应。

“我看不出——”布鲁诺检察官困惑地开口。

雷恩变魔术似的马上恢复了镇静的表情，平静地说：“恐怕我刚才太戏剧化了。请注意坎皮恩小姐停下来的位置，她正好站在今天清晨站立的地方——她的鞋子踏在床尾的赤脚印上，几乎一寸不差。与她的位置相对，面对她的，是什么？是凶手让人惊心动魄的鞋印，因此显然，凶手与坎皮恩小姐的手指接触的那一刹那，一定正好就站在那堆爽身粉上——因为在这个点上，两个鞋尖的印迹最清楚，仿佛凶手感觉到那些从黑暗中伸出来的幽灵般的手指时，霎时定在了那个点上。”

萨姆巡官挠挠他肥厚的下巴。“就算如此，那有什么特别神奇之处吗？我们的看法本来就是这样的嘛。我看不出⋯⋯一秒钟前您好像——”

“我建议，”哲瑞·雷恩先生紧接着说，“请坎皮恩小姐继续。”

“喂，喂，等一下，”巡官说，“别这么急。雷恩先生，我想我明白您想到了什么。这位女士的手指碰到了凶手的脸颊，那么，从她的手臂伸直的位置，我们可以算出凶手的身高！”他扬扬得意地瞪了一眼雷恩。

检察官脸色一沉。“猜得好，”他讥讽地说：“如果你能算的话。可惜不能。”

“为什么不能？”

“好了，好了，先生们，”雷恩不耐烦地说，“让我们继续——”

“稍等，雷恩先生。”布鲁诺口气冷淡，“听我说，萨姆，你说根据坎皮恩小姐手臂伸直的位置，我们可以估算凶手的身高，是喽，当然——如果她碰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得挺直的话！”

“呃，但是——”

“事实上，”布鲁诺急急地继续说道，“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假设，坎皮恩小姐碰到凶手时，他不但不是挺直地站着，而且还半蹲着。从脚印的样子来看，显然他刚刚谋杀了哈特太太，正从哈特太太的床头处走开准备离开房间。他有可能，如雷恩先生提出的，听到坎皮恩小姐的床铺发出嘎嘎声，因此着急起来——直觉的反应——就会弯腰俯身，半蹲下来。”他似笑非笑，“所以这就是你的问题，萨姆。你如何决定凶手的身体弯到什么程度？你必须先确定这点，才能算出他的身高。”

“好吧，好吧，”萨姆面红耳赤，“不要唆了。”他又怨又怒地瞧了雷恩一眼，“可是如果我了解雷恩先生的话，刚才肯定有个突发的灵感像一吨重的砖头一样敲了他一下。如果不是凶手的身高，那到底会是什么？”

“真的，巡官，”雷恩低声说，“你令我脸红，我真的给你那种印象吗？”他捏捏路易莎的手臂，她立刻继续描述她的故事。

事情发生得这么快。那震惊——永恒的黑暗中蹦出一个具体的形象，无形的忧惧化成有血有肉的事实，都令她头晕目眩。她惊惶地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两个膝盖发软。倒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儿神志，但是她触地的那一击，一定比她自己所知道的沉重，因为她的头猛地撞在地板上，之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直到今天清晨被人救醒⋯⋯

她的手指停下来，手臂放下了，垂头丧气地坐回摇椅上。特里维特船长再度抚拍她的脸颊，她疲惫的脸靠在他的手上。

哲瑞·雷恩先生以探询的目光望着他的两个伙伴，两个人似乎都疑云满腹。他叹了口气，走到路易莎的摇椅旁。

“你省略了一些东西。你的手指感觉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脸颊？”

类似于惊讶的反应，暂时驱散了她的疲惫。仿佛她真的开口说话了一般，他们读出她的表情似乎在说：“怎么，我已经提过了，不是吗？”然后她的手指又飞扬起来，史密斯小姐用战栗的声音翻译。

那是个光滑、柔嫩的脸颊。

像一颗炸弹正好在他背后爆炸一样，萨姆巡官从来没有这么惶惑过。他的大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两眼鼓突地瞪着路易莎·坎皮恩静止的手指，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或耳朵所闻。布鲁诺检察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护士。

“你确定吗，史密斯小姐？你翻译得正确吗？”布鲁诺难以置信地问。

“那正是——正是她所说的，先生。”史密斯小姐紧张地回答。

萨姆巡官像拳击手挨了一记重击后挣扎着重获清醒一般，频频摇头——这是他对令人惊奇的事的习惯性反应——并凝神俯视着路易莎。

“光滑又柔嫩！”他喊道，“不可能。怎么会——康拉德·哈特的脸颊——”

“那么，那就不是康拉德·哈特的脸颊。”哲瑞·雷恩先生轻声说，“怎么可以根据预设来办案呢？毕竟，如果坎皮恩小姐的证词可信，那么我们就一定得重新排列资料。我们知道昨晚偷袭者穿着康拉德的鞋子，但是不能因此就如你和布鲁诺先生那样认定，只因为有人穿了康拉德的鞋子，所以穿的人一定是康拉德。”

“您完全正确，又是我们错了。”布鲁诺喃喃地念道，“萨姆——”

但是顽固的萨姆拒绝这么简单就把手上的答案丢掉。他咬牙切齿，像只恶狗似的对史密斯小姐咆哮：“用那些该死的多米诺牌问她，她确不确定。问她有多光滑，快呀！”

史密斯小姐吓坏了，立即从命。路易莎急切地用手指触摸点字板，然后立刻点头，手也马上挥舞起来。

是个非常光滑柔嫩的脸颊。我没有弄错。

“嗯，她好像很确定。”巡官喃喃地说，“你问她，那可不可能是她同母异父的兄弟康拉德的脸颊？”

不。不可能。那不是男人的脸颊，我很确定。

“好吧，”巡官说，“只好这样了。毕竟，我们必须把她的话列入考虑，所以不是康拉德，不是一个男人，那就是一个女人，我的天。至少我们确定了这一点！”

“她一定是穿了康拉德·哈特的鞋子来制造假线索，”检察官评论道，“那表示爽身粉是故意被打翻在地毯上。无论这个人是谁，都知道鞋子会留下痕迹，而且警方也一定会寻找吻合脚印的鞋子。”

“你认为如此吗，布鲁诺先生？”雷恩问。

检察官不高兴地应道：“我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耍聪明。”

雷恩用忧虑的口气接着说：“这其中有些荒谬、奇特的地方。”

“有什么奇特的？”萨姆质问道，“对我来说，就如布鲁诺刚说的，可以结案了，这么简单明了。”

“案子还悬着，巡官，我很抱歉必须这么说，而且离结案还远得很。”雷恩摆弄着点字板的金属字母，拼出这样一个问题，“你摸到的那个脸颊，可不可能是你母亲的？”

她随即否定——不。不。不。母亲的脸有皱纹。是有皱纹的。这个是光滑的。是光滑的。

雷恩沮丧地笑一笑。这位异常女子所表达的一切，具有一种不容扭曲的真理的味道。萨姆来回踱着沉重的步子，布鲁诺看起来满怀心事，特里维特船长、梅里亚姆医生和史密斯小姐则静静地站着。雷恩似乎做了某种决定，再度排列金属块：“仔细想想，你还记得任何——任何——其他事吗？”

她读了问题以后神态显得很犹豫，把头靠在摇椅的椅背上向两边摇晃——仿佛一种缓慢而勉强的否定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边缘徘徊，拒绝现身。

“果然还有，”雷恩注视着那张空无表情的脸孔，有点儿兴奋地低语，“只是需要激发！”

“可那是什么，看在老天的分上？”萨姆大叫，“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所能期待——”

“不，”雷恩说，“还不够多。”他稍作停顿，然后缓缓地接着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五样感官已经丧失两样的证人。这个证人和外界沟通的媒介，仅剩下味觉、触觉和嗅觉。这个证人借由剩下的三种感官所得到的任何反应，就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线索。”

“我从来没有这样考虑过，”布鲁诺深思着说，“而且，没错，她已经凭借触觉提供给我们一条线索，也许——”

“正是如此，布鲁诺先生。当然，期望她凭借味觉来提供线索，可能徒劳无功。但是嗅觉，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果她是某种动物，譬如说，狗，有使用感官印象沟通的能力，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然而这种特殊状况并非完全不可能，她的嗅觉神经，有可能比常人发达⋯⋯”

“您说的⋯⋯”梅里亚姆医生低声说，“完全正确，雷恩先生。医学界对感官印象的说法有很多争论，但是路易莎·坎皮恩的情况就是这些争论的一个了不起的解答。她的指尖、舌头上的味蕾和鼻子的嗅觉，这些神经，都非常敏锐。”

“说得很动听，”巡官说，“但是我——”

“耐心点儿，”雷恩说，“我们可能有重大的发现。我们谈的是气味，她已经证实爽身粉翻倒时闻到气味——这种敏感度非比寻常。几乎不可能⋯⋯”他迅速弯下腰重排点字板上的金属块，“气味。除了爽身粉，你还闻到其他气味没有？想想看，气味。”

当她的指尖摸索着点字板时，一种胜利又困惑的表情缓缓浮现在脸上，鼻翼不停地翕动。很明显地，她正在与记忆搏斗，那记忆在与她拔河⋯⋯然后，曙光出现了，她又发出一声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野性呼号，似乎一旦她激动起来，那种声音就会脱口而出，她的指头又忙活起来。

史密斯小姐瞪着她的手，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她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检察官心头一震，惊呼道。

“怎么，你知道吗，”护士用同样茫然若失的语调继续说，“她说，在她碰到那张脸，并要昏倒的同时，她闻到了⋯⋯”

“快，快！”哲瑞·雷恩先生喊道，双眸炯炯，紧盯着史密斯小姐欲言又止的肥唇，“她闻到了什么？”

史密斯小姐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呃——像冰淇淋，或蛋糕的味道！”

好一会儿，他们干瞪着护士，护士也回瞪他们，甚至梅里亚姆医生和特里维特船长也好像愣住了。检察官呆呆地重复那几个字，仿佛无法信任自己的耳朵。萨姆满脸晦气。

紧张的笑容从雷恩的脸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困惑。“冰淇淋或蛋糕，”他缓缓地重复道，“奇特，非常奇特。”

巡官粗鲁地爆出笑声。“您瞧，”他说，“她不止又聋又哑又瞎，我的天，还继承了她妈妈那一家的疯癫。冰淇淋或蛋糕！鬼话连篇，简直是闹剧。”

“拜托你，巡官⋯⋯这也许并不像听起来的那么疯狂，为什么她会想到冰淇淋或蛋糕？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通点，除了好闻的味道。也许——对，我相信这也许比你所想的正经多了。”

他调整金属字母：“你说冰淇淋或蛋糕。难以置信。也许是化妆粉，面霜。”

她的手指摸索着点字板，四周一片静默。

不。不是女人的化妆粉或面霜。是——唔，像蛋糕或冰淇淋，只是味道更浓。

“不够清楚。是一种甜甜的香味，对吗？”

是。甜甜的。浓烈的甜味。

“浓烈的甜味，”雷恩喃喃地说，“浓烈的甜味。”他摇摇头，又排出一个问题，“或许是花香？”

或许⋯⋯她迟疑着，皱起鼻子，努力要重新捕捉那数小时前的气味。

是。是一种花。一种少见的兰花，特里维特船长曾经送我一朵。但是我不确定⋯⋯

特里维特船长苍老的眼睛眨了眨，原来澄蓝的眸子蒙上惊讶。众人的目光汇集在他身上，他饱经风霜的脸变得绯红。

“怎么样，船长，”萨姆问道，“能不能帮个忙？”

特里维特船长苍老的声音显得沙哑：“她还记得，我的天！让我想想，这⋯⋯那是差不多七年前，我的一个朋友——特立尼达号货轮的考克兰船长——从南美洲带回来的⋯⋯”

“七年前！”检察官惊呼，“那么久了还记得味道。”

“路易莎是位超凡杰出的小姐。”船长说，又眨了眨眼睛。

“兰花，”雷恩沉吟道，“这更奇怪了。是什么品种，船长，你记得吗？”

老海员耸了一下宽厚的肩膀。“根本不知道，”他说，声音像生锈的旧绞盘发出来的，“很少见的种类。”

“嗯，”雷恩又转向点字板，“只像那种兰花，没有别的了吗？”

对。我爱花，从来不会忘记一朵花的气味。那是唯一的一次我闻到那种兰花的气味。

“园艺学大秘密，”雷恩说，努力想制造点儿轻松的气氛，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幽默的神色，而且一只脚尖不断地敲着地板。众人以无望、疲惫的眼神看着他。

突然间，他的脸亮了起来，并敲着自己的额头：“当然！我忽略了最明显的问题！”然后又忙着排放那些小金属块字母。问题如下：“你说‘冰淇淋’，是哪种冰淇淋？巧克力味？草莓味？香蕉味？核桃味？”

这次显然终于问对了，因为连之前懊恼不已的萨姆巡官，都以崇敬的目光看着雷恩。此时路易莎用指尖获知了雷恩的问题，脸也亮了起来，像只小鸟似的快乐地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字板，然后迅速用手语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草莓味，不是巧克力味，不是香蕉味，不是核桃味。是香草味！香草味！香草味！

她激动地挪到摇椅的边缘，两只盲眼是合着的，但那表情在企求嘉奖。特里维特船长悄悄地抚着她的头发。

“香草味！”他们齐声惊呼。

手指又飞扬起来。

香草味，不一定非是冰淇淋，或蛋糕，或兰花，或其他什么东西不可。就是香草的味道。我很确定。很确定。

雷恩叹了口气，眉间的皱纹更深了。路易莎的手比画得如此快，史密斯小姐几乎来不及翻译，她不得不叫路易莎重复比画。护士转向众人时，眼中有一种不忍的神情。

求求你。那能帮上忙吗？我要帮忙。我一定得帮忙。那有没有——有没有帮上忙？

“小姐，”巡官大步走向房门，一边阴沉地说，“你可以拿你的命来赌，那确实帮上了忙，帮了大忙。”

梅里亚姆医生俯身握住路易莎发抖的手腕，点点头，拍拍她的脸颊，然后又站回原位。特里维特船长没来由地一脸的骄傲自得。

萨姆打开门嚷道：“皮克森！莫舍！随便哪个人，叫那个管家马上上来！”

阿巴克尔太太的态度蛮横起来，之前警方侵犯她的领域所带来的震撼已经消失。她两手抓着裙裾气喘吁吁地上楼，停在楼梯口歇口气，喃喃地咒骂了几句，然后大步走进死者的房间，眼睛直瞪着巡官。

“哼！你找我做什么？”她疾言厉色地问。

巡官问得干脆利落：“你昨天有没有烤什么？”

“烤什么？我的老天！”——他们像两名重量级拳击手正面对峙——“你知道这个要干吗？”

“哈！”萨姆凶恶地应道，“逃避问题，呃？你昨天到底有没有烤东西？”

阿巴克尔太太嗤之以鼻：“我看不出⋯⋯不，我没有。”

“你没有，嗯。”他的下巴往前逼近两英寸，“你的厨房里用不用香草？”

阿巴克尔太太瞪着他，仿佛他神经错乱。“香草？什么不问偏问这个！我当然用香草，你以为我的厨房是什么样子？到底——”

“你用香草。”萨姆一副精明的样子，说着转向检察官，眨眨眼睛，“她用香草，布鲁诺⋯⋯好吧，阿巴克尔太太，你有没有因为任何理由使用过香草——昨天？”他搓着双手。

阿巴克尔太太突然一转身向门口走去。“我才不站在这里被当作傻瓜耍着玩，告诉你，”她干脆地说，“我要下楼去了，才不在这里答你这些疯狂的问题。”

“阿巴克尔太太！”巡官怒喝一声。

她心虚地停下来，张望周围，所有人都非常严肃地看着她。“呃⋯⋯没有。”她不甘心地软弱地加上一句，“喂，你管我怎么做我的家事？”

“住口，”萨姆占了上风，扬扬得意，“不要耍嘴皮。现在储藏室或厨房里有没有香草？”

“有——有，一瓶新的。我三天前用光了，就向萨顿市场定购了一瓶新的，还没有时间打开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阿巴克尔太太？”雷恩和气地问，“据我所知，你每天都为坎皮恩小姐准备一杯蛋奶酒。”

“那和这个有什么关联？”

“蛋奶酒，记得我小时候喝的时候，里面有香草，阿巴克尔太太。”

萨姆惊讶地向前踏出一步。阿巴克尔太太扬扬脑袋：“请问，那证明什么？我的蛋奶酒里有肉豆蔻粉，那也犯法吗？”

萨姆把他的头往走廊一探：“皮克森！”

“是。”

“和管家一起下楼，把所有闻起来像香草的东西都带上来。”萨姆把拇指向门一指，“去，阿巴克尔太太，动作要快。”

等候的时间，没有人开口。萨姆双手握在背后，嘴里哼着十分难听的调子走来走去。布鲁诺的思绪飞到了遥远的地方，似乎意兴阑珊。路易莎静静地坐着，背后站着一动不动的史密斯小姐、梅里亚姆医生和特里维特船长。雷恩站在窗边俯视着空无一人的花园。

十分钟以后，阿巴克尔太太和她的护卫一起上楼了。皮克森拿着一个用纸包着的小扁瓶。

“下面各种各样的气味很多，”刑警咧嘴一笑，“但是除了这瓶香草，没有其他东西闻起来像香草。还没打开过呢，长官。”

萨姆从皮克森手中接过瓶子。标签上写着“香草精”，封条和包装都还没拆开。他把瓶子递给布鲁诺，布鲁诺漫不经心地瞧一瞧，就把它还给了萨姆。雷恩仍站在窗边没动。

“旧的那瓶呢，阿巴克尔太太？”萨姆问。

“三天前就把它丢进垃圾里了。”管家简短地回答。

“那时已经空了？”

“是的。”

“瓶子里还有香草精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变少过？”

“我怎么知道？你以为我还一点一点地算啊？”

“那可难说。”巡官故意反驳道，一边撕开包装，打开瓶塞，把它凑近鼻子。一阵浓烈的香草味缓缓充塞整个卧室。这是纯正的香草无疑，香味饱满而且没有杂质。

路易莎·坎皮恩挪动着身体，鼻翼翕张。她用力地嗅着，头转向对面瓶子所在的方向，像蜜蜂远远地就嗅到花蜜一样。她的手指瞬间活跃起来。

“她说就是这个——这个味道！”史密斯小姐兴奋地喊道。

“她确定吗？”哲瑞·雷恩先生喃喃地问，他事先已经转过身读懂了护士的唇语。他迈步向前，在点字板上排出下列问句，“和你现在闻到的一样浓烈吗？”

不完全一样。昨晚的比较淡。

雷恩不抱什么希望地点点头：“家里有冰淇淋吗，阿巴克尔太太？”

“没有，先生。”

“昨天有吗？”

“没有，先生，整个星期都没有。”

“完全无法理解。”雷恩说，双眸如往常一样炯炯有神，面容也显得年轻有朝气，但是眉宇之间有种困乏的表情，仿佛用脑过度，“巡官，最好叫房子里所有的人立刻到这里集合。同时，阿巴克尔太太，烦劳你一下，请把房子里所有的蛋糕和糖果都拿到这儿来。”

“皮克森，”萨姆巡官吼道，“你一起去——以防万一。”

房间挤得满满的。所有人都到了——芭芭拉，吉尔，康拉德，马莎，乔治·阿巴克尔，女仆弗吉尼亚，埃德加·佩里，甚至还有切斯特·比奇洛和约翰·戈姆利，他们两人执意留在房子里。康拉德似乎魂不守舍，一直傻傻地瞅着他身边的警察。其他人都带着观望态度⋯⋯萨姆巡官先是犹豫，然后退到一旁，和布鲁诺检察官一起面色凝重地旁观。雷恩定定地站在那里等待。小孩和平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跟着大人进来，在房间里乱叫乱跑，此时无人理会他们的调皮捣蛋。

阿巴克尔太太和皮克森捧着满怀的蛋糕和糖果盒，跌跌撞撞地进来了。每个人都惊奇不已。阿巴克尔太太把她的那一堆放在路易莎的床上，拿手帕擦拭她骨瘦如柴的脖子。皮克森一脸嫌恶的表情，把他的那一堆往一把椅子上一丢，就走出去了。

“各位女士、先生，有没有私藏的蛋糕或糖果在你自己的房间里？”雷恩严肃地问。

吉尔·哈特说：“我有，我向来都有。”

“能不能请你去拿来，哈特小姐？”

吉尔态度颇为庄重地走出去，一会儿后，带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回来了，盒子上有显眼的“五磅”两个字。一看到这个庞大的糖果盒，约翰·戈姆利就两颊绯红，虚弱地笑了笑，两只脚在那里挪来挪去。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哲瑞·雷恩先生开始进行一项工作。他把所有的糖果盒都集中在一把椅子上，然后一盒一盒地打开。一共有五盒——一盒花生糖，一盒巧克力水果夹心，一盒硬糖，一盒实心巧克力，还有吉尔的那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列列赏心悦目、昂贵的糖渍坚果和水果。

雷恩从五盒里面随便挑了一些，若有所思地吃了几块，然后拿几块给路易莎·坎皮恩。结实的比利看得垂涎三尺；杰奇则被这幅神秘的景象所慑服，用一条腿站着，看傻了眼。

路易莎·坎皮恩摇摇头。

不。没有一个是。不是糖果。我弄错了。是香草！

“要么这些糖果的成分里没有香草，”雷恩表示，“要么就是香草的含量太少，吃不出来。”他对阿巴克尔太太说，“这些蛋糕，阿巴克尔太太，哪几个是你自己烤的？”

她傲慢地指出三个。

“这些你有没有用香草？”

“没有。”

“其他是买的？”

“是的，先生。”

雷恩从每个买来的蛋糕，各取一小块喂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她再度断然摇头。

史密斯小姐叹了口气，注视着路易莎的手指。

不是。我没有闻到香草的味道。

雷恩把蛋糕都放回床上，站在那里苦苦思索。

“呃——摆着这一大堆，到底是要做什么？”律师比奇洛有点儿逗趣地问。

“很抱歉，”雷恩心不在焉地转向他，“昨晚坎皮恩小姐曾和杀害哈特太太的凶手面对面站着。她很确定在接触的一刹那，曾闻到香草的气味，想必是从凶手身上，或是他的周围散发出来的，我们自然想解决这个小谜题——这可能导致一个大发现，并带来最后的成功。”

“香草！”芭芭拉·哈特很有兴趣地复述，“很不可靠的线索，雷恩先生，但是路易莎的感官记忆力确实十分惊人，我相信——”

“她神经病，”吉尔斩钉截铁地说，“大多数时候都是瞎编，常常胡思乱想。”

“吉尔。”芭芭拉制止她。

吉尔头一扬，没再做声。

他们早该料到的——先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等他们稍感惊讶地转身一看，杰奇·哈特矮小的身子早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溜上路易莎的床铺，两手又扒又抓地搜刮糖果盒。小比利乐不可支地在一边吱吱叫，跟着溜上去。两个孩子立刻争先恐后地往自己嘴里猛塞糖果。

马莎扑过去抓住他们俩，歇斯底里地大叫：“杰奇！老天，你要把自己胀死⋯⋯比利！马上给我住手，否则妈妈打扁你！”她猛摇两人，一巴掌把黏答答的糖果从他们紧握的指缝里打掉。

虽然满手的糖果都被打掉了，比利仍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要约翰叔叔昨天给我的那种糖果嘛！”他尖叫。

“怎么回事？”萨姆巡官吼道，大步赶上去，粗鲁地把比利顽固的小下巴一扳，“约翰叔叔昨天给了你什么糖果？”

萨姆即使在心情愉快的时候，也很难博取小男孩的信任，更何况发起脾气来，就像现在，那真是令人丧胆。比利仰头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扁鼻子，挣出巡官的手掌，小脑袋钻进他母亲的裙子，立即放声号啕。

“我得说，巡官，你很高明。”雷恩批评道，把萨姆推到一边，“用这种方法，连海军军官都会被吓坏⋯⋯来，孩子，”他说着在比利身边蹲下来，捏捏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哭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萨姆不屑地哼着鼻子。但是不到两分钟，比利已经在雷恩的臂弯里破涕为笑，和雷恩聊着糖果、玩具、毛毛虫、牛仔、印第安人等好玩的事情。比利显然信心大增——这是个好人。约翰叔叔带糖果来给比利吃。什么时候？昨天。

“也给我了！”杰奇大叫，扯着雷恩的外套。

“真的啊。是什么糖果，比利？”

“甘草糖！”杰奇先声夺人。

“甘草糖，”比利口齿不清地说，“好大包的。”

雷恩把小男孩放下来，看着约翰·戈姆利，后者焦躁地摸摸脖子。“真的吗，戈姆利先生？”

“当然是真的！”戈姆利面有愠色地说，“但愿你不是暗示糖果被下了毒吧。我来拜访哈特小姐——我带了那个标了‘五磅’的盒子给她——而且，原先知道两个小男孩喜欢甘草糖，所以带了一些给他们，就是这样。”

“我没有暗示什么，戈姆利先生，”雷恩和气地回答，“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因为甘草糖并没有香草的味道。可是话说回来，我们小心谨慎也无可厚非。这不过是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非得马上跳起来防御？”他又向比利弯下身，“昨天还有没有其他人给你糖果，比利？”

比利傻了眼，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杰奇把他的两条细腿四平八稳地跨在地毯上，尖声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我可以告诉你。”

“很好，杰奇小主人，我问你。”

“没有，没有人给，只有约翰叔叔。”

“好。”雷恩在每个孩子肮脏的手心里各塞了一把巧克力，让他们回到他们母亲那里，“没事了，巡官，”他说。

萨姆挥挥手叫所有人都离开。

雷恩瞧见家庭教师埃德加·佩里鬼鬼祟祟、假装无意地在楼梯上走到芭芭拉旁边，两人一边下楼一边交头低语。

萨姆心浮气躁，不知所措。当康拉德·哈特在警察的护送下正要走出门口时，萨姆说：“哈特！等一下。”

康拉德紧张地转回来。“什么——什么事？”他现在一副谨慎恐惧之状，过去所有的骄傲好斗全消失了踪影，唯恐不及地要讨人欢心。

“让坎皮恩小姐摸摸你的脸。”

“摸我的脸⋯⋯”

“唉，我说，”布鲁诺表示反对，“你知道，萨姆，她摸到的——”

“才不管那么多，”萨姆顽固地说，“我要确定一下。史密斯小姐，叫她摸摸哈特先生的脸。”

护士没说二话，遵从了命令。路易莎严阵以待，脸色苍白、紧张的康拉德靠过去站在她的摇椅旁边，史密斯小姐把路易莎的手放在他刮得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一点儿胡子的脸上。她很快地摸下来，摸上去，再摸下来，然后摇摇头。

她比画着，史密斯小姐说：“她说比这个柔嫩多了，是女人的脸，不是哈特先生的。”

康拉德站直了身子，惶恐得不得了。萨姆摇摇头。“好吧，”他万分不情愿地说，“你可以在房子各处走动，哈特，但是不准离开房子。你，警官，随时跟着他。”

康拉德在警察的看守下沉重地走了出去。

萨姆说：“唉，雷恩先生，这真是一大笔糊涂账，可不是？”他放眼四周寻找老演员。雷恩不见了。

雷恩像变魔术一样不见踪影了。他溜出房间只有一个目的：着手一件看似简单的工作——寻找一种味道。他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层楼逛到另一层楼，走遍卧室、浴室、空房间、储藏室——巨细靡遗。他的鼻子随时提高警觉，嗅遍每一样能够接触的东西：香水、化妆品、瓶花，甚至女人透着香气的内衣。最后，他下楼到花园去，花了十五分钟在那里嗅各种花朵。这所有的努力，正如他原来就大致预料到的，徒劳无功。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嗅到任何东西，具有路易莎·坎皮恩嗅到的那种“浓烈、甜美”的香草味。等他回到楼上死者的房间，再与萨姆和布鲁诺见面时，梅里亚姆医生已经走了，特里维特船长正用点字板和路易莎进行无声的聊天。两位执法人员都很沮丧。

“您到哪里去了？”萨姆问。

“追寻香味的踪迹。”

“原来香味还有踪迹，哈！”没有人笑，萨姆尴尬地抓抓下巴，“没有结果吧，我猜？”雷恩摇摇头。

“嗯，我一点儿也不意外，到处都找不出什么线索。今天早上我们就从上到下彻底搜查过整栋房子，没有找到一样具体有用的东西。”

“看起来，”检察官发表意见，“似乎我们手上的又是一件罕见的奇案。”

“可能，可能。”萨姆应道，“可是等吃过午饭，我要去看看隔壁那间实验室，我两个月前进去过，很有可能⋯⋯”

“啊，对，实验室。”哲瑞·雷恩先生闷闷不乐地说。

第五场

实验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仍然心烦气躁的阿巴克尔太太在楼下餐厅服侍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和哲瑞·雷恩先生。这是一顿气氛恶劣的午餐，大部分时间都无人言语。阿巴克尔太太踏进踏出餐厅的沉重脚步声，骨瘦如柴的女仆弗吉尼亚在桌上笨手笨脚摆放杯盘的乒乓声，更令人烦恼。谈话时断时续。有一段时间，只有阿巴克尔太太的声音，她没有特定对象地大声抱怨，说她的厨房被搞得一团糟⋯⋯似乎有一大群警察先生在屋后大肆进食。可是连萨姆巡官也没对她的恶言恶语多置一词，他忙于咀嚼那块硬肉排，想着更沉重的心事。

“好吧，”沉默五分钟以后，布鲁诺突然开口，“那女人的对象是路易莎——我们说女人，是因为脸颊的线索，似乎罪证再确凿不过。老太太被杀并非蓄意而为，她在凶手下毒的时候醒过来，凶手一时情急，就往她的头打下去。但是会是谁？我看不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而且香草这档事，到底代表什么？”萨姆吼了一声，厌烦地把刀叉往桌上一丢，“对⋯⋯很奇怪，我有一种感觉，一旦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离真相也就不远了。”

“嗯。”哲瑞·雷恩先生沉吟一声，嘴里嚼得十分卖力。

“康拉德·哈特，”巡官喃喃地说，“要不是因为有关脸颊的证词⋯⋯”

“别提了，”布鲁诺说，“有人试图陷害他。”

一名刑警带着一个密封的信封进来了。“席林医生的信差刚刚送来这个，头儿。”

“啊！”雷恩说着，放下手上的刀叉，“是报告，大声念，巡官。”

萨姆撕开信封：“我们来瞧瞧。”

关于毒药，席林说——

亲爱的萨姆：

烂了的那个梨含有超出致命剂量很多的液化二氯化汞，只要咬上一口，就足以致命。

回答雷恩先生的问题：不，梨腐烂并非由毒药引起。注射毒药的时候，梨本身就是烂的。

另外两个梨没有毒药。

在床上发现的那个空注射器，含有相同的毒药。

依我所见，根据梨里发现的二氯化汞的含量和所估计的针筒内的二氯化汞含量，梨里的毒药是由这个针筒注射进去的。

两者的含量有一点点差别，我想这差别可用你送来的白鞋上的污渍填补起来。那污渍是二氯化汞，可能在给梨注射毒药时，有一些滴出来溅到鞋尖上。那污渍是新的。

验尸报告会在今天稍晚或明天早上出来。但是根据事先的检查，我确信验尸结果不会给出有任何中毒迹象的结论，而且还会进一步证实对死因的原始看法。

席林

“一切如我们所料，”萨姆喃喃地说，“好，这澄清了有关鞋子和毒梨的事情。二氯化汞，嗯？似乎⋯⋯我们上楼到实验室去吧。”

哲瑞·雷恩先生板着脸不发一言。三个人的咖啡都没有喝完，他们把椅子往后一推，走出餐厅。他们在餐厅门外碰见阿巴克尔太太，她一脸阴沉，毫无笑容，手上捧着一个餐盘，上面有一杯黄色乳状的饮料。雷恩瞧了一眼手表，正好两点三十分。

上楼的时候，雷恩从巡官手里把信拿过来，又费神地读了一次。他还信的时候未附带任何评语。

卧室那层楼静悄悄的。他们在楼梯口停留了一下，然后史密斯小姐的房门打开了，护士带着路易莎·坎皮恩出现了——虽然发生了悲剧，虽然日常作息受到干扰，但习惯还是要保持。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经过三位男士面前下楼，要去餐厅喝那一天一杯的蛋奶酒。三位男士都没开口。除非有进一步的通知，目前路易莎被安排住在史密斯小姐的房间⋯⋯特里维特船长和梅里亚姆医生都早已离开了房子。萨姆的手下莫舍结实的身子靠着死者房间紧闭的门，静静地抽着烟，神色警惕，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层楼所有房间的房门。

巡官对楼下吆喝一声：“皮克森！”

皮克森跑步上楼了。

“你和莫舍看守这层楼，听懂没有？叫其他人休息。不准任何人进老太太的卧室，不要干扰任何人，只要把眼睛睁大一点儿就好。”

皮克森点点头又下楼去了。

巡官把手探进背心口袋，拿出一把弹簧锁的钥匙，那是他在死者遗物中找到的约克·哈特实验室的钥匙。他沉思着把钥匙在手中掂一掂，然后绕过楼梯口走向实验室的房门，布鲁诺和雷恩尾随于后。

他没有马上开门，而是猫着身子，眯起眼睛窥视钥匙孔。他闷哼一声，从他无奇不有的口袋里拿出一根小铁丝伸进孔里，反复往里插，然后开始转圈，最后，觉得心满意足了，才把铁丝抽出来检查。

——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收好铁丝，一脸狐疑。“奇怪了，”他说，“还以为我们一定可以在门锁里发现蜡，这样就能证实有人偷制钥匙孔的蜡模，然后复制一把钥匙。可是里面没有蜡。”

“这不是那么重要，”布鲁诺说，“可能有人制作蜡模，并且把钥匙孔清理干净，或者下毒的人‘暂借’哈特太太的钥匙复制了一把，又没有被她察觉，完璧归赵。无论是哪一点，我们都永远没办法知道，反正老太太已经死了。”

“好了，好了，巡官，”雷恩不耐烦地说，“这对我们没什么帮助，把门打开吧。”

萨姆把钥匙插进孔里。钥匙和锁合得服服帖帖，但是他转不动，里面生锈了，似乎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他的鼻尖淌下一滴汗珠，手使劲扭转。锁嘎的一声松开，然后咔嗒一下，萨姆握住门把一推，门像锁一样嘎嘎作响——门上所有的金属都生锈了。

门缓缓打开了，巡官正要踏进门槛，雷恩一只手往这位大个子先生的臂膀上一按。

“怎么了？”萨姆问。

雷恩指指门内的地板。那是没铺地毯的硬木地板，上面有一层均匀的灰尘。他弯下腰用手指划过地板，指头沾了一层污垢。“你的劫掠者从来没用过这个入口，巡官，”他说，“这灰尘没有被踩踏过，而且从它的厚度来看，已经积了很多个星期了。”

“两个月前我看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至少，当时没这么多灰尘。”萨姆说，看起来有些不安，“也不可能跳过去吧，从门到被踩过的区域，少说也有六英尺远，奇怪！”

他们并排站在门道里，往室内张望。正如巡官所言，门前的大片地板都没有被踩过，灰尘像一层暗褐色的丝绒铺在地上。然而，距门大约六英尺远的地方，尘埃上痕迹零乱，有许多脚印——在他们的视线所及的房间内部，到处都有。但是那双脚也够小心的，没留下任何清楚的印迹。那灰尘的景象很惊人，很明显上面有上百个踩踏的痕迹，但是没有一个完整的脚印可供指认。

“无论是谁，真是够小心的。”萨姆说，“等一下，我去看看桌子那边，是不是真的连一个可以拍照的脚印也没有。”

他走进去，把自己十二号大的鞋底印在没被踩过的灰尘上，然后小心地绕过踩过的区域，看向有阴影的地方。“简直难以置信！”他咕哝道，“没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唉，进来吧——对这种状况你们造不成任何破坏的。”

检察官好奇地踏入实验室，但是雷恩定定地站在门口观察房间。他所在的门道是该房间唯一的入口，房间的形状和东边隔壁的死者房间大致相同。两扇窗户有又粗又硬的铁栅栏封住，可容阳光射入的栅栏间的空隙，不及三英寸宽。

两扇窗户中间，有一个简单朴素的白色铁床架。在西墙和面向花园的墙形成的角落，靠近西边窗户的地方，有一个梳妆台。每件家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但是布满灰尘。房门右手边是一张带翻盖的陈旧的书桌，角落里有一个铁制的小档案柜；左手边是一个衣橱。雷恩看见占了整整半面西墙的，是一列列的架子，上面摆了一大堆瓶瓶罐罐。架子下是矮橱柜，宽阔的柜门全都关着。这些架子的右边，是两张长方形的工作桌，又大又旧，摆满了沾着灰尘的蒸馏器、一排排的试管、酒精灯、水龙头和奇形怪状的电子仪器——一大堆化学设备，就连雷恩这个外行人看来，似乎也觉得十分完备。两张桌子平行，中间的空隙便于这位科学家只要稍稍转身，就可以同时在两张桌子上进行工作。

在桌子右边的东面墙壁上，与架子直接相对的，是一座大壁炉，和隔壁死者房间里的一模一样。而实验室的后方，在东墙前面，介于床铺与壁炉之间，有一把已被化学药品渍染灼损、相当粗糙的小工作板凳。此外，还有几把椅子散置各处，一张圆椅面的三脚凳立在矮橱柜前，正对着中间的架子。

哲瑞·雷恩先生踏进去，合上门，穿过房间。除了他走过的六英尺宽没被踩踏的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杂乱的脚印。不言自明，自从约克·哈特死亡和萨姆巡官首度调查以后，有人经常造访这间实验室。而且，从积尘的样子和连一个清晰的脚印也没有的情况，更明显地看出，这个劫掠者刻意用脚把每个清晰的脚印都毁坏了。

“显然造访过不止一次，”巡官不由自主地喊出来，“可是她是怎么进来的？”他走到窗边，抓住铁栅栏用全力摇撼。那些栅栏一动也不动，它们全嵌在水泥里。他小心地检查水泥和栅栏，指望可能有几根可以被撬开，但也证明是白费工夫。然后他检查窗户内外的窗台，外面的窗台虽然够宽，足以让手脚敏捷的人通过，但也看不出有任何脚印；里面窗台上的灰尘显然也没有被碰过。萨姆摇摇头。

他离开窗户，走向壁炉。壁炉前面——和房间其他地方一样——有许多摩擦过的脚印。他沉思着看向壁炉，虽然算是相当干净，但这壁炉也颇有些年头了。他犹豫一下，蹲下身，弯着腰，把头探进壁炉里面，随后嘴里发出满意的呼声，迅速把头缩回来。

“什么？上面有什么？”布鲁诺问。

“真笨，事先怎么没想到！”巡官喊道，“知道吗，你往上看烟囱，可以看得见天空！而且砖壁上钉了一些旧脚钉——可能是以前让人清扫烟囱用的。我跟你赌一块钱，这就是⋯⋯”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们那位女士进入实验室的通道吗，巡官？”雷恩温和地说，“你的表情太老实了，一眼就可以看出在想什么。你想说，我们假定的女罪犯，经由烟囱进来。这未免太离谱，巡官，如果是男性共犯使用这个方法进来，还有可能。”

“现在的女人可以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萨姆说，“不过，那个想法也有可能，说不定有共犯。”他瞪着布鲁诺，“我的天，那样康拉德·哈特就可能再被牵扯进来！路易莎·坎皮恩摸到的可能是一个女人的脸，但是，是康拉德·哈特打哈特太太的头，并且留下那些脚印的！”

“那正是我的想法，萨姆，”检察官说，“就在雷恩先生提示有共犯的那一刹那想到的。对，我想我们摸出一些方向了——”

“先生们，先生们，”雷恩说，“别扯到我头上来，拜托，我没有提示什么。我只是指出一个逻辑的可能性。啊——巡官，烟囱的宽度足以让一个男性成人从屋顶爬下来吗？”

“您以为我——哎，您自己来看嘛，雷恩先生，您又没跛脚。”萨姆语气不太友善地说。

“巡官，我信任你的意见。”

“当然，当然够宽！我就可以爬得进来，而我的肩膀还不是你所谓的瘦弱型。”

雷恩点点头，并信步走到西边那面墙前去查看壁架。架子上下一共五层，每一层又分成三段，所以一共有十五段。不止这一点表现出约克·哈特喜欢整齐的癖性，架子上所有瓶罐的大小也都一致，所有瓶子的宽度都和罐子的宽度一样，而且所有的瓶罐上都贴着同样的标签，标签上都用不褪色的墨水整齐地书写了瓶罐内的东西的名称，很多还加贴了一条红纸说明有毒。每个标签上除了列出该化学药品的名称，还包括不同条件下的反应，另外还都有一个编号。

“这个人做事有条有理。”雷恩说。

“对，”布鲁诺说，“但是对我们没有什么意义。”

雷恩耸耸肩：“也许没有。”

他观察着架子。很显然，所有瓶罐都严格地按照号码排列，一号瓶放在最上层最左段最左边角落的位置，二号瓶放在一号瓶的旁边，三号罐紧挨着二号瓶，以此类推。架子上摆得满满的——瓶罐之间没有空隙。摆在他们眼前的，显然是一套完整的化学药品。每一段架子上有二十个瓶罐，所以全部有三百种之多。

“啊，”雷恩说，“这里有个有趣的东西。”他指着顶层第一段几近中央的一个瓶子。上面标示：

编号9：C_21H_22N_2O_2（番木鳖碱）

有毒

并附有表示毒药的红标签。瓶子里是白色的结晶片，只是半满。然而引起雷恩兴趣的，似乎不是瓶子本身，而是瓶底处的灰尘。那灰尘曾被碰过，几乎可以确定，那瓶番木鳖碱不久前曾从架子上被拿下来。

“蛋奶酒里面掺的毒药，不就是番木鳖碱吗？”雷恩问。

“没错。”萨姆说，“我告诉过您，几个月前发生那次下毒事件后，我们检查过这间实验室，那时就发现了番木鳖碱。”

“那时瓶子就摆在我们现在看到的同样的位置？”

“对。”

“当时瓶子所在的架子上的灰尘，和现在一样被碰过？”

萨姆靠上前去，看着架子上的灰尘，皱起眉头。“是的，就像这样。那时没这么多灰尘，但是也多得足以让我记住。看完以后，我很小心地把瓶子放回我发现它时所在的位置。”

雷恩转回身去看架子。他的目光落在从上面数下来的第二层上。在六十九号瓶下面的架子边缘，有一个奇怪的椭圆形印迹，像是肮脏或沾了尘垢的手指印。这个瓶子的标签上写着：

编号69：HNO_3（硝酸）

有毒

瓶中装着无色的液体。

“奇怪，”雷恩讶异地低语，“你记不记得这瓶硝酸底下的脏污的印迹，巡官？”

萨姆眯起眼睛。“是的，当然记得，两个月前就在那里了。”

“嗯，硝酸瓶上有没有指纹？”

“没有。动过它的人戴了手套，不过我们确实还没发现有使用硝酸的迹象。也许哈特在某个实验中使用硝酸，而当时他戴了橡胶手套。”

“这依旧没能⋯⋯”雷恩冷淡地说，“解释脏污的印迹是怎么来的。”他浏览着架子。

“二氯化汞？”检察官问，“如果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席林的报告说，梨里有二氯化汞——”

“不容否认，这间实验室里货色齐全，”雷恩观察道，“在这里，布鲁诺先生。”他指向右边中间，或者说第三层架子上的一个瓶子。那是那段架子上的第八个瓶子，标签上写着：

编号168：二氯化汞

有毒

瓶子里的液体毒剂没装满，瓶底处的灰尘显示这里曾被碰过。萨姆捏住瓶颈把瓶子取下来，仔细地观察瓶身。“没有指纹。又是戴了手套。”他摇一摇瓶子，皱皱眉，然后把它放回架上，“梨里的二氯化汞是从这里来的没错。这是毒杀犯的优良用品！难得的毒药，唾手可得。”

“嗯，”布鲁诺说，“他们把哈特从下湾捞上来时，席林说他的体内有什么毒药？”

“氢氰酸，”雷恩回答，“在这里。”约克·哈特跳海之前吞食的毒药在五十七号瓶，放在右手边最上层的架子上，和他们查过的其他瓶子一样，上面明白标示“有毒”，里面的无色液体所剩不多。萨姆巡官指出玻璃瓶上的几个指纹。瓶子周围的积尘没被碰过。

“那些指纹是约克·哈特的，我们原先在调查第一次毒害坎皮恩那女人的案子时，就检查过了。”

“可是，”雷恩和气地问，“你如何取得哈特的指纹的，巡官？他在那之前就已经下葬了，而且我猜他还被放在陈尸所的时候，你也没有办法取他的指纹吧？”

“你一丁点儿线索也不错过，对吗？”萨姆咧嘴一笑，“没错，我们从尸体本身无法取得指纹，因为他手指的肌肉已经烂得不成样，上面的环线和螺纹都不见了。我们不得不来这里从家具上找指纹。我们找到不少，它们和氢氰酸瓶子上的指纹相符。”

“从家具上找，呃？”雷恩喃喃地说，“原来如此，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巡官。”

“无疑哈特从这个五十七号瓶装了一小瓶氰化物，或者说氰氢酸——如席林所称——”布鲁诺说，“然后跑出去服毒并自溺。这个瓶子从那时就没再被碰过。”

哲瑞·雷恩先生似乎颇为那些架子所迷惑，他看了又看，又退回到第五段架子那儿查看许久，目光两度回到六十九号瓶——硝酸——所在的架子边缘脏污的印迹上。他站近一点儿，看了看所有架子的边缘，脸色很快一亮。在第二层架子的边缘，中央区域，标示着“硫酸”的九十号瓶的下面，也有一个与前一个类似的椭圆形印迹。

“两个污印。”他沉思着说，灰绿色的眸子闪着先前没有的光芒，“巡官，你第一次检查这间实验室的时候，这里有这第二个污印吗？”

“哪个？”萨姆探头看了看，“没有。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想，巡官，”雷恩不带任何责难地评论，“任何两个月前不在这里、现在却在这里的东西，都值得注意。”他小心地把瓶子举起来，看见架子上瓶底留下的环形痕迹清清楚楚。他迅速抬起眼睛，脸上的喜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疑虑。静静地呆立一会儿后，他耸耸肩，转身走开了。

他在房间各处苦闷地逛了一下，沉郁的心情随着每一个脚步的迈动愈益加重。那些架子像磁铁般吸引着他，最终，还是把他给拉了回去。他先查看五层架子底下的矮橱柜，然后打开两面宽阔的矮门，张望内部⋯⋯没什么有趣的东西：硬纸盒，锡罐，许多小包的化学药品，试管，试管架，一个小冰箱，各种散置的电子仪器，形形色色的化学实验用具。他因为事情没有头绪而不耐烦地小声咕哝，用力把柜门关上。

最后，他走过去查看靠近房门的那张有翻盖的书桌。翻盖是关着的，他试了试，翻盖被打开了。“你最好查一查这个，巡官。”他建议道。

萨姆哼了一声：“查过了，雷恩先生。在沙钩岬外海发现哈特的尸体时，我们就打开来检查过，里面没有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东西，全是私人和科学方面的文件和书籍，还有一些哈特的化学笔记——他的实验，我猜。”

雷恩把整个桌盖打开，各处看看。桌子里面的东西一团凌乱。

“我上次检查弄成这样的。”巡官说。

雷恩耸耸肩，合上翻盖，走到旁边的铁制档案柜前。

“那个也查过了。”萨姆耐心地说。但是雷恩仍拉开没有上锁的铁抽屉，翻翻找找，直到找到放在一堆实验资料档案夹后面的一叠整整齐齐的小索引卡。

“噢，对了，那个注射器。”地方检察官喃喃地说。

雷恩点点头。“索引上记录有十二个皮下注射器，布鲁诺先生。我怀疑⋯⋯有了。”他放下索引卡，抓住放在抽屉后侧的一个大皮箱。布鲁诺和萨姆从他背后伸长了脖子。皮箱的盖子上，印着两个烫金字母YH。雷恩打开箱子，里面紫色的绒布上有一排凹槽，凹槽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一个大大小小的注射器，其中一个凹槽是空的。

“要命，”萨姆说，“席林把那个注射器带走了。”

“我不认为——”雷恩说，“有必要取回那个注射器。巡官，你记得我们在哈特太太床上发现的那个上面，有一个数字6，是吧？约克·哈特做事有条有理的又一例证。”

他用指甲碰碰空的凹槽。所有凹槽都有一条黑色的小布条，每一条布条上印着一个白色的数字。注射筒依照号码排列，空凹槽上标示着一个6。

“而且这个凹槽的大小，”他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和那个注射器的大小吻合。对，装了二氯化汞的那个注射器，就是从这个箱子里来的。而且这里，”他弯下腰拿起一个小小的皮盒子，说出他的结论，“如果我没弄错，是装注射针头的盒子⋯⋯对，少了一根针头，因为索引上列明有十八根，这里只有十七根。唉！”他叹了口气，把大小两个箱子都放回抽屉后侧，然后漫无目的地翻看那些档案夹。以备未来之需的笔记、实验记录、资料⋯⋯其中一个隔开来的格子里，有一个档案夹是空的。

他关上档案柜的抽屉。站在身后某处的萨姆忽然大声惊呼，布鲁诺立刻转向巡官的方向，雷恩也迅速转身。萨姆跪在积尘中，隐在其中一张沉重的工作桌后，几乎看不见人。

“什么？”布鲁诺大喊，和雷恩一起绕过桌子，“找到什么了吗？”

“哼，”萨姆站起来，一边咕哝着，“刚刚看起来像个谜，可是现在不是了。看这里。”他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明白了是什么使他惊呼。两张工作桌之间，比较靠近壁炉而离壁架较远的地上，有三个整齐的小圆点印在积尘上。它们成三角形排列，各点之间距离相等。雷恩靠近一点儿仔细瞧，圆点本身也盖着灰尘，但较之周围厚厚的积尘，那只是一层“薄纱”。

“简单。起初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发现，其实只是凳脚而已。”

“啊，对，”雷恩回想起来，“我都忘了，凳子。”

巡官把摆在壁架前方中央处的地板上的小三脚凳抓过来，将三只凳脚对着三个圆点放下去，正好把三个圆点盖起来。“这就对了。这么简单，凳子原来放在这里，可是被人移动了，就这么回事。”

“没什么嘛。”布鲁诺说，很失望。

“算不上什么发现。”

但雷恩似乎暗暗高兴，他用似曾相识的目光看着凳子的凳面，仿佛刚才他站在架子前面时，曾检查过这把凳子。凳子布满灰尘，但是凳面上的积尘显得零乱，有些地方有灰尘，有些地方没有。

“啊——巡官，”雷恩低语道，“你两个月前检查这间实验室时，凳子摆在现在这个地方吗？我的意思是，自从第一次检查以后，凳子有没有被使用或被移动过？”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我想，”雷恩口气温和地说着，转身走开了，“没事了。”

“很高兴您满意了，”检察官嘟哝着，“我还看不出个所以然呢。”

哲瑞·雷恩先生没有回答。他漫不经心地和布鲁诺与萨姆握握手，喃喃地说了几句关于要返回哈姆雷特山庄的话，然后就离开了实验室。他下楼时面露倦容，肩膀有点儿塌，最后从前厅取了帽子和手杖，走出了房子。

巡官低声说：“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对这案子如坠云里雾中。”他派了一名刑警上屋顶守着烟囱入口，锁上了实验室的门，向检察官道了别——后者一脸无望地离开房子，返回了他喧闹的办公室——然后也兀自下楼了。

巡官下楼时，皮克森正呆立在二楼，沮丧无聊地拨弄着大拇指。

第六场

哈特宅邸

六月六日，星期一，凌晨两点整

哲瑞·雷恩和布鲁诺一走，萨姆巡官就丧失了一大半发脾气的兴味，事实上，他几乎觉得孤寂起来。满心满怀的挫败感和脑子里雷恩与布鲁诺忧虑的面容，都对提升士气一点儿帮助也没有——虽然这种高昂的士气，即使萨姆在最快乐的时候也极为少见。他不断地叹气，懒洋洋地坐在一把大摇椅里，抽着从图书室的雪茄盒里找到的一支雪茄，不时听取他手下传述的一些报告，看着哈特一家游魂似的在屋里荡来荡去。总而言之，像一个原来非常忙碌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的样子。

屋子里反常的安静，偶尔杰奇和比利的尖叫声会更加强化这种安静，他们正在二楼的幼儿房玩耍。其间，之前在后花园的小道上不耐烦地踱着步的约翰·戈姆利，曾经进来找巡官。高个儿的金发年轻人正在气头上，他要和康拉德·哈特说话，可是我的天，楼上那个该死的警察竟然不准他进哈特的房间，萨姆巡官到底打算怎样？萨姆心事重重地垂下一边的眼睑，盯着他的雪茄烟头，恶毒地回答，去你的，他不打算怎样，哈特必须待在他的房间，不准离开；至于戈姆利先生，他尽可请便滚蛋。

戈姆利脸涨得通红，正想回敬几句，不巧吉尔·哈特和比奇洛律师走进图书室，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吉尔和比奇洛正在说悄悄话，此刻两人显然正处在最愉快的亲密时刻。戈姆利先生两眼冒火，等不及巡官许可，便冲出图书室，又冲出房子，经过比奇洛的身边时，用他的大手一巴掌打在比奇洛的肩上——这个似乎不怎么友善的临别致意，把甜言蜜语正说到一半的比奇洛给吓得停了嘴，十分认真地喊了一声：“啊哟！”

吉尔惊呼：“怎么，这——这可怕的畜生！”五分钟以后，比奇洛的热情消退，向吉尔告别，吉尔似乎突然闹起别扭来了。律师反复地对巡官说，他打算在星期二丧礼以后对哈特家宣读哈特太太的遗嘱，然后就疾步离开了房子。吉尔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整平衣裙，随后便察觉到了巡官的目光，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一转身溜出图书室上楼了。

这一天过得很沉闷。阿巴克尔太太闲着没事干，和一名站岗的刑警斗起嘴来。一会儿后，杰奇又呼又叫地跑进来，一看到巡官立刻刹住脚步，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然后又呼叫着跑出去了。芭芭拉·哈特窈窕的身影一度从门前经过，身边陪着高大严肃的家庭教师埃德加·佩里，两人谈得正欢。

萨姆接二连三地叹气。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是布鲁诺检察官⋯⋯有什么消息吗？没有。他挂断电话，咀嚼着雪茄头，一会儿后，把帽子往头上一按，站起来，走出图书室来到前厅。“要走了吗，头儿？”一名刑警问。萨姆想了想，摇摇头，又回到图书室等待——等什么，他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他走到酒柜旁，拿出一个棕色的扁瓶子。当他扭开瓶塞，举起瓶子对着嘴巴时，一时的愉悦感觉淹没了之前的沉郁。他心满意足地长饮一大口，最后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关上酒柜，叹着气坐了下来。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这次是席林法医，巡官昏黄的眼睛亮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医生？”

“做完了，”席林医生说，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之前宣布的死因仍然有效。感谢上帝！曼陀林琴在额头上的一击并不足以杀死她，显然很可能把她吓坏了。那一惊震慑了心脏，然后就一命呜呼了！巡官，也有可能是受击前一刻的极度惊惧，造成心脏衰竭。再见了，讨厌鬼。”

萨姆挂断电话，闷闷不乐。

七点钟，大家在隔壁的餐厅吃了一顿乏味的晚餐。心情仍然郁闷的巡官和哈特家的人同桌。康拉德安静无语，满脸通红——他一整个下午都在灌黄汤，此刻两眼盯着盘子，漫不经心地咀嚼，饭还没吃完就起身回到他的临时牢房，一名警察尽职地尾随而上。马莎意气消沉，巡官看出她疲乏的眸子蒙着苦闷。她看她丈夫时眼露惊恐，可是转向两个孩子时，又充满慈爱和坚毅。两个孩子如常吵闹，每隔两分钟就要被叱责一次。芭芭拉一直在与埃德加·佩里低声聊天，佩里像脱了胎换了骨，两眼炯炯有神，和女诗人谈起现代诗作，仿佛现代诗是他这一生的最爱一般。吉尔兀自闷闷不乐地戳着盘中的食物。阿巴克尔太太摆着一张苦脸，像名女监督一样站在一边侍奉众人，女仆弗吉尼亚则大声地走进走出送盘递杯。整顿饭都沉思不语的萨姆，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投以怀疑的目光，他最后一个离开餐桌。

晚餐后，特里维特老船长踩着他的木制义肢进来了，礼貌地和萨姆打了个招呼，径自上楼去了史密斯小姐的房间，护士在那里陪寂寞的路易莎吃晚餐。特里维特船长待了半个小时，就下楼悄悄地走了。

黄昏缓缓流逝，夜色降临。康拉德摇摇晃晃地走进图书室，瞪了一眼巡官，然后就自顾狂饮起来。马莎·哈特在幼儿房把两个小孩安顿就寝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既然不准离开房子，吉尔只好躲进自己的房间。芭芭拉·哈特在楼上写作。一会儿后，佩里来到图书室，问还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说他很疲倦，如果巡官许可，他想去睡觉了。萨姆阴沉着脸挥挥手，家庭教师便上楼回他的阁楼卧室去了。

渐渐地，连最细微的声响也消逝了。萨姆的无力感愈来愈深，连康拉德踉跄地离开图书室上楼时，他都没有回过神来。十一点三十分的时候，巡官的一名手下进来，疲乏地坐下。

“干吗？”萨姆眼眶深陷，打着哈欠。

“钥匙的事没有结果。小伙子们努力追查你所说的复制品，所有锁匠和五金行那里都没有一点儿线索，我们整个城里都查遍了。”

“噢！”萨姆眨眨眼睛，“不管怎样，那不重要了，我已经知道她怎么进来的。回家吧，弗兰克，补充一下睡眠。”

刑警走了。午夜时分，巡官把他沉重的身体挪出扶手椅，走上楼梯，皮克森仍在那里拨弄他的大拇指，仿佛一整天都没停过。

“有什么动静吗，皮克森？”

“没有。”

“回家去吧，莫舍刚进来接你的班。”

皮克森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命令。事实上，他迫不及待地赶下楼，差点儿撞上正在上楼的莫舍。莫舍对巡官敬了个礼，然后接替皮克森守在二楼的岗位。

巡官迈上阁楼，四周一片寂静，所有的门都关着。阿巴克尔夫妇的房间原本有光，正当巡官往门口一站时，那灯光就突然熄灭了。然后他爬上阁楼楼梯，打开天窗，踏上屋顶。靠近漆黑的屋顶中央有一丁点儿火光随即熄灭，萨姆听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他疲惫地说：“别紧张，约翰尼，有什么动静没有？”

一个男子在巡官身边现身。“妈的，你把我派在这个什么鬼岗位嘛，头儿，一整天都没看到一个鬼影上来。”

“再忍几分钟，我会叫克劳斯上来接你的班，你早上再回来。”

巡官又打开天窗下楼去了。他找到克劳斯要他准备替班，然后步履沉重地走进图书室，呻吟着坐进扶手椅，忧愁地看了一眼棕色的空酒瓶，关掉桌上的灯，把帽子盖在鼻子上，合眼睡了。

巡官不太确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发觉不对劲的，只记得边睡边不安宁地扭来扭去，曾松动一下一条发麻的腿，然后又缩到扶手椅的软椅垫上。他不知道这时的确切时间，可能是清晨一点左右。

可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正好听到时钟敲两点时，他忽然醒过来，鼻头上的帽子掉到地上，便紧张地坐起来。有件事把他惊醒了，可是他不知道是什么。有个声音——一个东西掉下来，还是有人呼喊？他屏息聆听。

然后声音又来了，一个遥远的、惊惶的男人呼叫声：“失火了！”

仿佛椅垫上长了钉子似的，巡官跳起来，冲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上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见一缕缕弯弯曲曲的烟雾顺着楼梯飘下来，莫舍匍匐在楼梯口，声嘶力竭地喊着。整栋房子都充满了烟火焦辣的气味。

巡官一句话也没问，奔上二楼，飞速绕过楼梯口。浓厚的黄色烟雾从约克·哈特实验室的门缝飘溢而出。“叫救火车，莫舍！”萨姆大叫，手忙脚乱地找钥匙。莫舍踉跄着跑下楼梯，一路上推开三名之前在房子各处站岗，此时闻声而来的刑警。巡官嘴里不停地咒骂，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用力一扭，推开门——迅即又把门大力关上，因为门刚一开，就有恶心浓密的烟雾和阵阵火舌迎面冲来。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一时之间，站在那里无所适从，像只困兽仓皇四顾。

走廊上伸出几个脑袋，每张脸都惊慌失措，四处是咳嗽声和颤抖的询问声。

“灭火器！到底放在哪里？”萨姆吼道。

芭芭拉·哈特跑上走廊。“老天！⋯⋯没有灭火器，巡官⋯⋯马莎——小孩！”

走廊成了一片迷雾，到处是仓皇的人影，火苗开始从实验室的门缝钻出来。穿着丝绸睡袍的马莎尖叫着跑向幼儿房，一会儿后带着两个男孩出来了。比利害怕地嘶喊，难得被吓着的杰奇也紧抓住母亲的手。他们都向楼下跑去，不见了人影。

“每个人都出去！出去！”萨姆放声大吼，“不要停下来拿东西！那些化学药品——会爆炸⋯⋯”他的吼声被尖叫声淹没了。吉尔·哈特从他身边踉跄地跑过去，面容苍白惊慌。康拉德·哈特把她推开，自顾往楼下落荒而逃。身着睡衣的埃德加·佩里从阁楼冲下来，正好碰到芭芭拉·哈特被烟呛得摇摇晃晃往地上倒下去。他把她往肩上一扛，背着她下楼了。每个人都又呛又咳，眼里充满了苦辣的泪水。萨姆派守在屋顶的刑警噼噼啪啪地跑下来，前面赶着阿巴克尔夫妇和弗吉尼亚。巡官像置身梦境般昏昏沉沉，又咳又呛又喊，拎起一桶又一桶的水向紧闭的实验室门泼去。他听到了救火车的警笛声⋯⋯

情势紧急。刺耳的刹车声宣告救火车已经抵达，救火人员开始动手接水管，把水管沿着屋边的巷道拖往后花园。火舌从围着铁栅栏的窗户伸出来。救火梯被升上去，斧头击碎了尚未被烧熔的窗玻璃，一道道水柱从铁栅栏之间直射入实验室⋯⋯

正当救火人员蹒跚地拖着水管进屋上楼时，蓬头乱发、一身污黑、满眼血丝的萨姆站在屋外的人行道上清点人头，他们都衣着单薄、不停地发抖。所有人都在，不⋯⋯不是所有人！

巡官的脸一下因痛苦和恐怖而扭曲。他跑上台阶，撞进房子，奔上二楼，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跨过湿漉漉的水管。一到楼上，他直奔史密斯小姐的房间，莫舍紧跟上去。

他踢开房门，冲进护士的房间。史密斯小姐像一座白色的山丘，裹着一身宽大的睡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路易莎·坎皮恩一脸野兽陷入绝境的表情，不知所措，全身哆嗦，匍匐在护士身上，抖动着鼻翼嗅着焦辣难闻的烟味。萨姆和莫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女人弄出房子⋯⋯

他们的营救似乎刚好及时。因为当他们正踉跄地走下屋外的石阶时，从他们的身后，从他们的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片火光像炮弹爆炸般，从屋后实验室那里爆裂出来。一声惊雷般的爆炸后，是一瞬间令人错愕的静谧，然后传来救火人员困身火海的嘶哑的叫喊⋯⋯

不可避免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实验室里有些化学药品被引爆。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的人群傻呆呆地瞪着房子。一辆救护车鸣笛而至，一个担架被送进又抬出，有一名救火员受伤了。

两小时后，火被扑灭，最后一辆救火车离去时，天空正好微露曙光。暂避于隔壁特里维特船长的砖造房子里的哈特一家和其他人员，疲惫地回到烧焦的老巨宅。穿着睡衣睡袍的船长的木制义肢在人行道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协助苏醒过来的史密斯小姐照顾路易莎·坎皮恩。无助的路易莎简直吓呆了，怪异地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接到电话通知的梅里亚姆医生业已抵达，忙着注射镇静剂。

楼上的实验室惨不忍睹。门已经被炸掉，窗户的铁栅栏都松松垮垮，架子上大部分的瓶罐都破碎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床、衣橱和书桌全都烧焦了，大多数蒸馏器、试管和电子仪器的玻璃都被烧熔了。奇怪的是，二楼其他地方的损毁不大。

满眼血丝的萨姆板着铁灰色的脸孔，把众人集合在楼下的图书室兼休息室，各处都有刑警站岗。现在没有人敢乱开玩笑，也没有人敢发脾气或违抗命令，多半时候他们都消沉地坐着，女人甚至比男人还要安静，彼此呆滞地对望。

巡官走到电话旁，打电话回警察总局。他先和布鲁诺检察官谈，又和警察局局长伯比奇不快地对话良久，然后拨一通长途电话到纽约州蓝斯克里夫的哈姆雷特山庄。线路有些问题。萨姆等着，对他而言，这已是出奇地有耐性。等他终于听到哲瑞·雷恩的驼背侍从老奎西暴躁发颤的声音，才一股脑儿把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描述一番。因耳聋无法亲自接电话的雷恩站在奎西旁边，经由奎西的唇语，一点一滴地了解了巡官在电话里讲述的事情。

“雷恩先生说，”等萨姆讲完，老驼背尖声问，“你知不知道火是怎么引起的。”

“不知道。告诉他，屋顶的烟囱入口每一秒钟都有人看守；窗户都从里面锁起来了，没有被人动手脚；实验室的门整晚都有我的手下莫舍看着。”

巡官听见奎西尖声复述这些话，然后远远传来雷恩深沉的声音。

“他说，你确定吗，巡官？”

“我的天，当然确定！正因为这样我才搞不懂，放火者到底是怎么溜进去引火的？”

奎西复述之后是一片沉默。巡官等着，竖起耳朵。然后奎西说：“雷恩先生要知道，起火爆炸以后，有没有人试图进入实验室？”

“没有，”萨姆吼道，“我还特别留意了。”

“他说那么马上派个人守在那个房间里，”奎西尖着嗓子，“除了等一下还会来的消防人员。雷恩先生今天早上会过去，现在他确定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说——”

“噢，他确定，他确定吗？”巡官焦躁地问道，“那么他比我厉害。喂！问他有没有料到会发生这场火灾！”

一段停歇，然后奎西回答：“没有，他说，他没料到，对他全然是意外，他无法理解。”

“感谢老天爷，还有事情能难得倒他。”萨姆咆哮，“好吧——告诉他早点儿来。”

他正要挂断电话时，清清楚楚地听到雷恩悄悄地——悄悄地——对奎西说：“一定是，所有的事都指向这个⋯⋯但是，奎西，这实在太难以置信！”

第二幕

我无心射出的箭，误伤了自己的兄弟。

第一场

实验室

六月六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二十分

哲瑞·雷恩先生站在被烧毁的实验室中央，双眼滴溜溜地转着。萨姆巡官已经洗净脸上的污垢，刷平皱巴巴的西装，但是眼睛又困倦又充血，而且情绪恶劣。莫舍已经交班，全身乏力的皮克森坐在一把未遭火劫的椅子上与一名消防员亲切交谈。

架子仍然靠在墙上，但是潮湿而且被烟熏得漆黑。除了下层架子上零散地立着些奇迹般没有破损的瓶罐，其他架子全部空空如也，破损的瓶罐碎成无数小玻璃片洒得满地都是。那些瓶罐装的东西都已经被小心清除了。

“化学小组已经清除具有危险性的化学药品了，”萨姆说，“第一批抵达现场的救火人员被他们的副队长痛骂一顿，好像有些化学药品着火时，沾上水会变本加厉还是怎么的。本来结果可能会更惨——比实际发生的还要糟糕。就这种状况来说，火势能被控制住实在是走运。虽然哈特当初特别加固了实验室的墙，但整栋房子还是很可能被炸掉。好了，这下，”巡官说着咆哮起来，“我们像一群白痴被击得狼狈不堪。奎西在电话里说，您知道那个纵火者是怎么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我承认这对我是个谜。”

“不，”哲瑞·雷恩先生说，“事情没有外表看起来的一半复杂，巡官，我相信答案其实简单到荒唐的程度，你看——纵火的人可能从这里这扇门进入实验室吗？”

“当然不可能，莫舍——我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发誓昨晚没有人靠近这扇门半步。”

“我相信他的话。那么，这扇门就从可能的进入通道中被排除了。现在，我们来看这些窗户，把某种燃烧物投进房间，引发火灾——”

“我跟您说过不可能，”巡官答道，“窗户全从里面锁住了，没有被撬开的痕迹；而且救火人员抵达，实验室尚未爆炸之前，两扇窗户的玻璃没破，所以窗户也不在考虑之列。”

“正是。我只是先列出每一种可能。那么窗户作为入口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还有什么？”

“烟囱，”萨姆说，“但是那也不必考虑。我的一名手下一整晚都守在屋顶，所以不可能有人溜进烟囱，在那里躲一晚上。午夜时分我的另一名手下换班接手，他也说没看到一个鬼影上屋顶，所以您说呢？”

“我怎么说？”雷恩咯咯笑道，“你以为你难倒我了。三个已知的入口都被守紧了，然而纵火者不仅有办法进来，巡官，还有办法出去⋯⋯现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检查过这些墙壁？”

“啊，”萨姆迅速反应过来，“原来您心里想的是这个！机关活门之类的东西。”他咧嘴一笑，然后咆哮道，“没这回事，雷恩先生，这些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和直布罗陀要塞一样坚固，我早已查过啦。”

“嗯，”雷恩灰绿色的眸子一闪，“好极了，巡官，好极了！那消除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萨姆瞪着他：“怎么，您在说什么大话！这样不是等于差不多都不可能了吗？”

“不，”雷恩微笑，“一点儿也不。既然无论如何想象，纵火者既不可能从门、也不可能从窗户进来，而所有的墙、地板和天花板都十分坚固——所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而且这么一来，这个可能性就变得确凿无疑。”

萨姆的眉头皱在一起。“您是指烟囱？”

“不是烟囱，巡官，”雷恩正色道，“你忘了这整套装置有两个主要的部分：烟囱和壁炉本身。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不，我不理解。壁炉当然是向着这间房间开的，可是除非您从烟囱下来，不然您怎么进到壁炉里面？”

“那正是我质问自己的问题。”雷恩踱到壁炉边，“而且，除非你的手下撒谎，除非这个房间有某种活门装置，否则，甚至可以不必查看这座壁炉，我就能告诉你其中的秘密。”

“秘密？”

“你记不记得墙壁和这座壁炉相连的是什么房间？”

“怎么，坎皮恩那女人的房间啊，就是谋杀案的现场。”

“正是，你记不记得坎皮恩小姐房间那边与这座壁炉相接的是什么？”

巡官瞠目结舌地瞪着雷恩，然后大步迈上前去。“另外一个壁炉！”他喊道，“我的天，就在这一个的后面还有另一个开口！”

他弯下腰，在壁炉架下钻进去，走向里墙。他在里面站直了，从外面看不见他的头和胸膛，雷恩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手刮擦墙壁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葫芦里的惊呼。“见鬼，真的是！”萨姆大叫，“两个壁炉共用一个烟囱！里面这面墙并不是一直延伸到顶——从地板上来大概只有六英尺高！”

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事情弄清楚了，甚至不必弄脏他的衣服。

巡官现在对这条线索十分热衷，整个态度都转变了。他跟雷恩勾肩搭背，一张蛤蟆脸上笑逐颜开，对手下呼来唤去，把皮克森踢下坐椅，奉上一支雪茄给那名消防人员。

“当然！”他吼道，双手污黑，两眼有神，“这就是答案——一点儿没错！”

壁炉的秘密其实很简单。实验室的壁炉和路易莎·坎皮恩房间的壁炉相互接通——壁炉与壁炉背对着在同一面墙的两边，它们不但共用一个烟囱，而且彼此只隔着一面墙——一面大约六英尺高、厚实的防火砖墙。由于两边壁炉的炉框离地板都仅有四英尺高，因此从两边的房间都看不到这面墙的顶端。从六英尺高的间隔墙顶上，两边的通烟口合而为一，形成一个大的排烟管道，两边壁炉的烟都由此排出屋顶。“够清楚，实在够清楚，”巡官兴致勃勃地说，“这表示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有可能进入实验室——不是从房子内部的死者房间爬越那面间隔墙，就是从房子外部的屋顶踩着烟囱里的那些手钉和脚钉下来。昨晚一定是有人经由路易莎的房间进来，难怪莫舍没看到任何人从走廊进入实验室，屋顶上站岗的人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的确，”雷恩说，“而且，你的访客当然也是从相同的路线逃走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巡官，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位神秘的纵火客为了通过壁炉进入实验室，首要的问题就是如何进入坎皮恩小姐的房间，莫舍整晚都在看着那扇房门，你知道。”

萨姆拉下脸来。“别想从房门进来，一定是——没错！从外面的窗台，或者防火梯！”

他们走到损毁的窗户旁往外看。整个二楼后面的窗户外，是一长条两英尺宽的窗台，这显然给任何胆大的偷袭者提供了一个从屋后花园进出任何房间的通道。两道又长又窄的防火梯，在二楼外面有两个登梯口，一个在实验室和幼儿房这边，另一个在死者房间和史密斯小姐的房间那边。两道防火梯都上通阁楼的窗户，并往下衔接花园地面。雷恩看了一眼萨姆，两人同时摇头。

两人离开实验室，走进死者的房间。他们碰碰窗户，窗户没锁，一下就打开了。他们再回到实验室。皮克森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把椅子，雷恩坐下来，跷起腿，叹了口气：“依我看来，而且你应该也推断出来了，巡官，这其实明白得很，可以说，只要知道双壁炉的秘密，昨晚任何人都有可能进入实验室。”

萨姆不甚开心地点头：“任何人，包括里里外外的。”

“看来如此。你有没有询问过你那一大群准嫌犯昨晚的动向，巡官？”

“哼，但是那成得了什么事？你以为那个纵火者会自己泄底，是不是？”巡官狠狠地嚼着一支顺手牵羊得来的雪茄，“不管那伙人的证词如何，阁楼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而在二楼，除了吉尔和芭芭拉，每个人都可以爬防火梯进来。康拉德夫妇的房间虽然在走廊前部，可是他们都可以趁小孩处于熟睡中，由幼儿房登上防火梯和窗台，不必经由走廊使自己暴露在莫舍的视野中，因为他们的浴室和幼儿房相通。所以你看，情况就是如此。”

“他们每个人的说法如何？”

“呃，他们彼此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康拉德说他大约十一点三十分上的楼，这话可说得不假，因为我亲眼看到他大约在那个时间离开图书室，而且莫舍也看到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说他上床就睡了。马莎·哈特整晚都在她的房间里，但是她说她倒头就睡着了，没听到她丈夫什么时候进房。”

“两位哈特小姐呢？”

“她们都不可疑——总之根本不可能。”

“真的吗？”雷恩低声答道，“可是她们怎么说的？”

“吉尔曾经到花园去逛逛，大约一点钟回到她自己的房间，莫舍证实了这点。芭芭拉很早就睡了，大约十一点左右。两个女人都没有再离开房间⋯⋯莫舍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举动，至少就莫舍的记忆所及，没有人打开门或离开房间——这家伙记性向来很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

“那当然。”雷恩故意恶作剧地说，“我们的分析也有可能完全错误，这场火或许根本是自发性的，你知道吗。”

“我倒希望如此，”萨姆阴郁地回答，“但是火灭了以后，消防队的专家来检查过实验室，他们的结论是人为纵火。确实如此，先生，有人用火柴点燃放在床铺和靠窗的工作桌之间的某个东西。他们找到了火柴——是平常家里用的火柴，就像楼下厨房用的那种一样。”

“那么爆炸呢？”

“那也不是意外，”巡官沉着脸说，“那些化学检测人员在工作桌上发现了一个碎瓶子的残留物——是一瓶他们叫做二硫化碳的东西。他们说，那东西一旦遇热，具有高度爆炸性。当然，那有可能一直就摆在那里——也许在约克·哈特失踪以前就已经留在桌子上了——可是我不记得工作桌上曾经有这样一瓶东西，你记得吗？”

“不记得。那个瓶子是从架子上来的吗？”

“嗯哼——有一片碎玻璃上还有一角那种同样的标签。”

“那么，显然你的臆测不正确。约克·哈特不可能留下一瓶二硫化碳在桌上，因为正如你所说，那是那批瓶子里的一个，而且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架子上摆得满满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个空位。不，确实有人故意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摆在桌上，知道那会引起爆炸。”

“嗯，”萨姆说，“确实有两下子，无论我们对付的是谁，至少这个人已经公然现身。我们下楼去吧，雷恩先生——我有个主意。”

他们下到一楼，巡官派人去叫阿巴克尔太太。从她出现在图书室的那一刻马上就可看出来，管家几乎已完全丧失原来的那股蛮横斗志，那场火灾似乎使她丧了胆，而且烧掉了她脸上一大半女强人的假面具。

“你找我，萨姆巡官？”她怯怯地问。

“对，谁负责这家里的洗衣工作？”

“洗衣？我——是我，我每个星期把它们挑拣分类后送去第八街的一家手洗店。”

“好！现在仔细听着，你记不记得在过去这几个月有没有谁的衣服特别脏？你知道——脏兮兮的，有很多污渍或炭灰？也许还有磨损、刮坏或撕裂的痕迹？”

雷恩说：“容我恭喜你，巡官，真是奇妙之举！”

“谢谢，”萨姆冷冷地说，“我不时还颇有灵感——特别是您不在场的时候。看到您我就丧失了某些才能⋯⋯怎么样，阿巴克尔太太？”

她害怕地说：“没有，先生——没有。”

“奇怪。”萨姆喃喃自语。

“或许没有，”雷恩评论道，“楼上的壁炉多久以前生过火，阿巴克尔太太？”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那里生过火。”

萨姆用手势招来一名刑警：“叫那个护士来这里。”

史密斯小姐显然在花园悉心照顾她那受惊的患者，她带着一脸紧张的笑容走进来。实验室和路易莎房间的壁炉何时生过火？

“哈特太太从来不用她那个壁炉，”史密斯小姐说，“至少从我来以后就是如此。据我所知，哈特先生也不用他的，很多年来都是这样，我想⋯⋯冬天的时候，屋顶的烟囱口就罩着一个盖子防风，夏天就把它拿下来。”

“真是算她走运，”巡官语带玄机地咕哝，“让她衣不沾尘——假使有，大概拍一拍就掉了，或者不至于多到引起别人注意⋯⋯你在看什么，史密斯小姐？没事了。”

史密斯小姐倒抽一口气，落荒而逃，肥硕的胸部一路颤动。

“巡官，你一直称呼我们的猎物为‘她’，”雷恩说，“难道你从来不觉得，一个女人爬下烟囱或翻越一面六英尺高的砖墙，不是一件怎么恰当的事？——我想这点我以前就指出过。”

“听着，雷恩先生，”萨姆一副已经精疲力竭的样子，说道，“我已经不知道我觉得什么不觉得什么了，我原以为可以从脏衣服上追查出一些线索，现在这也没辙了，所以您说怎么办？”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巡官。”雷恩微笑着说。

“好吧，那么，有个共犯！一个男性共犯。妈的，我不知道，”萨姆郁闷地说，“可是此时我烦恼的不是这点。”他倦怠的眼眸忽然闪现狡猾的神色，“到底这场火灾的目的是什么，呃，雷恩先生？您有没有想过？”

“我亲爱的巡官，”哲瑞·雷恩先生立即接口，“如果我们知道为什么，那么大概我们就一切都明白了。这个问题自从你打电话到哈姆雷特山庄，就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

“您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雷恩站起来，开始在图书室来回踱步，“那场火灾的目的，是不是要销毁实验室里的某个东西？”他耸耸肩，“可是实验室已经被警方搜过了，纵火者应该已经知道这点。是不是昨天我们检查的时候遗漏了什么？是不是那个东西太大了，纵火者没有办法把它带走，所以只好把它毁掉？”他又耸耸肩，“我承认对这点我毫无头绪。不知怎么，就是没有一样听起来合理——无论以上任何一个可能性。”

“的确难以捉摸，”巡官承认，“可能是个陷阱，啊，雷恩先生？”

“可是，我亲爱的伙伴，”雷恩喊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个陷阱？如果是陷阱，那么它的目的应该是要转移我们对某件要发生的事的注意力——换句话说，就是一个烟幕弹，一个游击策略，一种声东击西的计谋。可是什么也没发生，至少就我们所知！”他摇摇头，“严格说来，依据逻辑，有可能纵火的人引燃实验室以后，在最后一刻因某种缘故没能进行他原先设定的计划。也许火烧得太快，也许最后一分钟的惊慌把他吓坏了⋯⋯我不知道，巡官，我真的不知道。”

萨姆咬着嘴唇沉思良久，雷恩继续在那里来回踱步。

“有了！”巡官跳起来，说，“火灾和爆炸是用来掩饰更多的毒药被偷的事实！”

“不要太兴奋，巡官，”雷恩疲惫地说，“我曾想到这点，不过早就将它抛到脑后了。下毒的人有可能以为警方会清点实验室的每一滴化学药品吗？昨晚有可能被偷走一小瓶任何东西，依然无人知晓。所以故意用火灾和爆炸来掩饰，根本没有必要。再说，从地板积尘上无数的脚印来看，下毒的人过去显然经常造访实验室，如果他有先见之明——这点他必然有，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些罪案就某些方面来说相当出人意料——他应该会趁着进出实验室尚无阻碍时，一次把毒药囤积妥当，以免该处受到严密监视时又必须做危险而多余的事⋯⋯不，巡官，不是那个理由，应该是为了某种全然不同的目的，那目的不同寻常，超乎我们的常识范畴。”他停顿一下，“几乎，”又缓缓地接着说，“几乎就是毫无理由可言⋯⋯”

“疯子！”萨姆表示同意地吼起来，“你调查一件罪案，结果里面所有的嫌犯全是疯子，那真会令人发疯。理由！动机！逻辑！”他两手往上一挥，“呸！”他说，“我简直希望局长把我从这个案子里撤换下来算了。”

他们缓步踏入走廊，雷恩从乔治·阿巴克尔手里接过他的帽子和手杖。这个从他们身边畏畏缩缩走过去的男仆，和他刚刚自我贬抑的妻子一样，一副可怜兮兮、急于讨好的样子。

“在我走之前，巡官，有一件事，”当他们在前厅停下脚步时，雷恩开口说，“我应该警告你，可能会再有一次毒杀企图。”

萨姆点点头：“这我已经想到了。”

“好。毕竟，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遭遇两次失败的凶手，我们应该期待——而且设法阻止——第三次。”

“我会从席林医生的办公室弄个人来这里，检验所有还没上桌的食物和饮料。”萨姆说，“那边有个家伙，席林常常用来做这种差事——一个叫杜宾的聪明的年轻医生，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我会让他驻守在食物的来源所在——厨房。好吧，”他伸出手来，“再见了，雷恩先生。”

雷恩握握他的手：“再见，巡官。”

他刚转身，又转回来。他们各自眼里带着疑问望着对方，最后雷恩显然很痛苦地开口：“顺便提一下，巡官，我想我有义务对你和布鲁诺先生说明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

“什么？”巡官脸色一亮，显得迫不及待。

雷恩带着否定意味摇摇手杖。“明天宣读遗嘱后，我想，是最好的时间。再见，祝好运！”他脚跟利落地一转，出了房子。

第二场

花园

六月六日，星期一，下午四点整

假使萨姆巡官是一位心理学家，或者说只要他当时烦恼的事情不是那么多，疯狂的哈特家族那天委实可以给他提供一次有趣的研究机会。由于被禁止离开房子，他们一个个像失落的游魂四处晃荡，焦躁地拿起东西随即又放下，用充满仇恨的眼神互相瞄来瞄去，尽可能彼此避免碰面。吉尔和康拉德整天彼此叫骂，发生一点儿小事就吵架，连最细微的挑衅也会引起冲突，互相无情地说一些伤人的言语，即使称他们是急性子，也难以解释这一点。马莎一直把孩子紧紧带在身边，几近麻木地不时又打又骂，只有当康拉德·哈特从她身边走过时，才突然提起精神，然后又苦恼地对他苍白的脸投以恶狠狠的目光，连小孩都注意到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巡官愈是思考眼下毫无头绪的线索，心里就愈烦躁；一想到哲瑞·雷恩对这事心里可能已经有底了，而且好奇雷恩的答案究竟为何，他就更加躁动不安。然而雷恩似乎因为某个特殊理由被困扰，巡官也寻思不出所以然来。下午有两次，他走到电话机旁想打到哈姆雷特山庄，然而每一次都是手按在电话上，却颓然发觉自己根本没什么问题好问，当然也就没什么话好说。

烟囱那条奇异的通道渐渐引发了他的想象力，他把雷恩暂时抛到脑后，上楼去实验室，亲自测量分隔两座壁炉的防火砖墙，以求得满意的证明。他发现，一名成年男子无须作出额外努力，就可以通过壁炉从一间房间爬到另外一间房间⋯⋯对，连他宽大的肩膀在烟囱的空间里都能移动自如。他爬回实验室，然后叫皮克森把那一家人集合起来。

他们零零散散地进来了，对这道最新审查命令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所有突兀的事件和火灾引起的震撼，已经使他们对任何意外都麻木不仁了。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巡官便提出一连串平常的问题，问题的主旨，显然没有人预料到。他们机械地回答，至少就萨姆所知，都很坦白。当问到烟囱通道时，他小心翼翼不直接吐露秘道的存在。他相信要不是罪犯的演技太高明，就是所有人说的全是实话。他原先指望能引诱某人不打自招，甚至期望有人在无意间从尘封的记忆里挖出某个谎言，但是一直到询问完毕，巡官所得的并不比他之前已知的多。

当萨姆下令解散，一伙人便鱼贯而出。他长长吐了口气，跌坐在图书室的扶手椅上，寻思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

“巡官。”

他抬起头，发现高个子的家庭教师佩里站在跟前。

“嗯，你要做什么，先生？”萨姆吼道。

佩里赶紧回答：“请求准许放假一天。我——这些事件让我有点儿——呃，巡官，昨天通常是我的放假日，因为不准离开房子，而且我感觉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萨姆让佩里住了口。佩里不安地把脚挪来挪去，但是眼眸深处闪现一丝期待的光芒。萨姆刚到唇边的刻薄话没有脱口，反而用和蔼的口气说：“抱歉，佩里，可是这实在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在这里的事有个着落，否则每个人都得留在房子里。”

那光芒消逝了，佩里垂头丧气，一语不发，闷闷不乐地走出了图书室，然后经过走廊到了屋后，步入花园。天空乌云笼罩，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看见芭芭拉·哈特坐在一把大阳伞底下安静地读书，便踏着欢快的步伐穿过草坪⋯⋯

下午的时光缓慢地流逝。巡官心想，这案子真是会拖时间。先是有如风驰电掣，一场戏剧般的变故，一个爆炸性的事件——然后就无声无息，完全无声无息，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整件事有种不自然的意味，令人产生无助感，而且使人觉得罪案的发生终将无可避免。仿佛一切早在许久以前就已经策划好了，正在无情地向一个不可知的高潮推进。但是——会是什么？结局到底是什么？

在下午的这段时间，特里维特船长曾经来访，还是惯常的安静态度，并且循例上楼造访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后者在楼上史密斯小姐的房间休息，仍置身于与世隔绝、仿佛真空般的环境中。一名手下进来报告，说比奇洛律师来了，想必是为了探望吉尔·哈特。戈姆利则没再出现。

四点钟，正当萨姆坐在图书室无所事事地咬着指甲时，他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快步走进来，神色之间带着某种警醒的意味，巡官的精神立即为之一振。他们简短地俯首耳语；随着字句的吐出，萨姆的眼睛愈显明亮。最后，他跳起身，命令那名刑警站在楼梯底端把守，自己则跑上两段楼梯到阁楼去。

他熟知四周环境。后面两扇俯望花园的房门，分别通往女仆弗吉尼亚和埃德加·佩里的卧室。东北角的房间是空的，它和东南角的储藏室之间有一个浴室相连。南面是一间大储藏室，连着一间浴室——现在也成了储藏室，但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哈特公馆的风光期，那是一间客房。阁楼整个西面的房间全为阿巴克尔夫妇所使用。

巡官毫不犹疑地穿过走廊，试试埃德加·佩里卧室的门把手——没有锁，他一闪而入，把门在身后关上，然后跑到一扇俯视花园的窗户前。佩里端坐在阳伞下，正和芭芭拉谈得热烈。巡官满意地做了个鬼脸，然后开始放手工作。

这是个朴素、整洁的房间——竟然和它的使用者如此类似。一张高脚床，一个衣橱，一条地毯，一张椅子，一个满满的大书架，每样东西似乎都适得其所。

萨姆巡官十分谨慎、有条理地搜查房间。他似乎对佩里衣橱里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但是结果证明他的检查徒劳无功。接着他转而对付一个小衣柜，毫不客气地摸索里面每一件衣服的口袋⋯⋯他掀起地毯，翻开所有的书页，探查一排排书籍后面的空间，抬起床铺的床垫。这番专业的地毯式搜查毫无所获。

他心事重重地把每一样碰触过的物品回归原位，然后走到窗边。佩里依旧在与芭芭拉热烈地谈话。吉尔·哈特此刻坐在一棵树下，慵懒地对切斯特·比奇洛抛媚眼。

巡官下了楼。他向屋后走去，步下通向花园的木台阶。天边传来一阵雷声，雨点开始落在阳伞上，芭芭拉和佩里似乎都没有分心。然而，正在轻言细语聊天的比奇洛和吉尔因萨姆的出现而突然中断了谈话，他们似乎乐见大自然的干扰，便拿下雨当借口，急忙起身进屋里去了。比奇洛经过巡官身边时紧张地颔首致意，吉尔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萨姆两手交握在背后，仰头对着灰暗的天空微微一笑，然后缓缓穿过草坪向阳伞走去。芭芭拉正用她低沉的声音说：“可是我亲爱的佩里先生，毕竟⋯⋯”

“我坚持诗里不应当有形而上学的东西，”佩里激动地说，一边用瘦削的手拍拍置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庭园桌上一本薄书的书脊，萨姆看见那本书的书名是《朦胧的音乐会》，作者是芭芭拉·哈特，“噢，我承认你写得非常好——具有诗歌雅致的光彩和丰富的想象力——”

她大笑：“光彩？噢，谢谢！至少那是诚实的评语。和不是在拍你马屁的人讨论，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咳！”他像个小学童一样羞红了脸，一时似乎不知道要如何接话。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萨姆巡官正站在雨中若有所思地观察他们。“现在就拿你的那首诗，《沥青铀矿》的第三节来看，一开始是这样：壁画般的山峦挂在——”

“啊，”萨姆巡官说，“对不起。”

他们转头，吓了一跳。佩里脸上专注的神情消退了，他尴尬地站起来，手仍然按在芭芭拉的书上。

芭芭拉微笑着说：“哎，巡官，在下着雨呢！到我们的伞底下来吧。”

“我想，”佩里猝然说，“我要进去了。”

“别急，佩里先生，”巡官咧嘴一笑，很有绅士风度地叹了口气，坐下来，“事实上，我正想和你谈谈。”

“噢！”芭芭拉说，“那么我想是我应该进去。”

“不，不，”巡官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没关系，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一些形式上的问题。坐下，佩里，坐下。坏天气，可不是？”

片刻之前照亮这个人的脸孔的诗之精灵，垂下羽翼悄悄地溜走了。佩里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看起来突然老了许多。芭芭拉刻意把目光避开，不看他的脸。伞下不知何时潜入了一股黑暗沉重的气氛。

“好，关于你的前任雇主——”巡官用同样和蔼的语气接着说。

佩里的身子一僵。“怎么？”他的声音显得刺耳。

“你和这个帮你写推荐信的詹姆斯·里杰特有多熟？”

他的脸上渐渐浮起一片红晕。“有多熟⋯⋯”家庭教师结结巴巴起来，“怎么——你会期待怎样——在这种情况下。”

“我明白了，”萨姆微笑，“当然。我问得太笨了。你替他工作，教他的小孩，有多久？”

佩里先是一愣，然后默不作声。他像个毫无经验的骑士一样，很不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接着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原来你发现了。”

“是的，先生，我们的确发现了。”萨姆回答道，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你瞧，佩里，想隐瞒警方，那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的。要查出詹姆斯·里杰特不住在你的推荐信上所写的公园大道的地址，而且从来就没有詹姆斯·里杰特这个人，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老实说，你以为用这种谎话就可以骗得了我，让我觉得很难过——”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说了！”佩里喊道，“你想干什么——逮捕我吗？那就请便，不必这样折磨我！”

微笑从巡官的嘴角消失了，他坐直起来。“说吧，佩里，我要实情。”

芭芭拉·哈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盯着她的书的封面。

“好吧，”家庭教师疲惫地回答，“我实在很蠢，我知道。而且，又在使用虚假的推荐信的情况下碰到谋杀案，这更是歹运。是的，介绍信是我假造的，巡官。”

“是我们假造的。”芭芭拉·哈特贴心地说。

佩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跳起来。巡官眯起眼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哈特小姐？在目前这种状况下，这可是很严重的罪责。”

“我的意思，”芭芭拉以她深沉、清晰的声音回答，“正如我所说的，我在佩里先生来这里之前就认识他了，他急需工作又⋯⋯又不愿意接受金钱接济。我很了解我弟弟康拉德；因为佩里没有推荐信，所以我说服他假造，事实上错是在我。”

“嗯，”巡官像《艾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兔子一样摇头摆脑，“我懂了，我懂了，很好，哈特小姐。而且，很走运哪，你，佩里先生，有个这么忠诚的朋友。”——佩里的脸色和芭芭拉的衣服一样苍白，他茫然地扯了扯外套的衣领——“所以你没有人可以帮你写推荐信？”

家庭教师清一清干涩的喉咙：“我——呃，我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我急需这个职位，巡官⋯⋯薪⋯⋯薪水很丰厚，又有机会接近小姐。”他噎了一下，“哈特小姐，她的诗向来给我很大的鼓舞⋯⋯我⋯⋯这个伎俩生效了，就是这样。”

萨姆的目光从佩里身上溜向芭芭拉，又溜回来。芭芭拉一动不动，佩里则窘困万分。

“好，佩里——那你到底有推荐人没有？谁可以给你作保？”

芭芭拉突然站起来。“有我的推荐还不够吗，萨姆巡官？”她的语气和绿眸子里都是一片冰冷。

“当然，当然，哈特小姐，可是我有我的职责。怎样？”

佩里翻弄了一下书本。“说老实话，”他缓缓开口，“我以前从未做过家庭教师，所以我拿不出任何职业推荐信给你。”

“啊，”巡官说，“有意思，那么介绍人呢——我的意思是，除了哈特小姐以外？”

“我⋯⋯没有人，”佩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任何朋友。”

“我的天，”萨姆咧嘴而笑，“你是个怪人，佩里。想想看，活了这辈子，找不到两个人可以帮你作保！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有个家伙在美国住了五年以后，向移民局申请公民证。当他听说需要两位公民做他的见证人时，他对法官说，他找不到两个熟识的美国公民帮他作证。呵！呵！法官拒绝他的申请——说如果他能在这个国家住上五年⋯⋯”萨姆悲哀地摇摇头，“好了，不说无聊话了。你上的哪个大学，佩里先生？有什么家人？是哪里人？在纽约多久了？”

“我想，”芭芭拉·哈特冷冷地说，“你越问越奇怪了，萨姆巡官，佩里先生又没犯罪。他犯罪了吗？如果是，你不妨直说啊？佩里先生，你——你不要回答。我不准许你回答。我认为这太过分了！”她从伞下一闪而出，把手放在家庭教师的臂膀上，不顾淋雨，带着他穿过草坪回屋子里去了。他恍如置身梦境，她则把头抬得高高的，两人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巡官在雨中独坐良久，抽着烟，凝视着女诗人和佩里消失在里面的那扇门，眼中隐隐露出一丝带着恶意的笑意。他站起来，慢慢穿过草坪，走进屋内，恶声恶气地吼叫着招来一名刑警。

第三场

图书室

六月七日，星期二，下午一点整

六月七日星期二这天，是纽约新闻界重要的日子。有两件值得报道的事件——首先是被杀身亡的埃米莉·哈特的丧礼，其次是宣读遗嘱。

哈特太太的尸体从陈尸所领出来，被送到一家殡仪公司化妆一番，然后就匆匆运往最后的安息地点。这一切全发生于星期一晚上到星期二早晨之间，星期二早上还不到十点半，丧葬车队就已经在开往长岛墓园的路上。哈特家族似乎正如人们所料，并不为丧礼仪式的肃穆所动，他们有着不正常的生死观，不但流不出泪来，而且没有显露常人惯有的哀悼神态。除了芭芭拉，他们互相猜疑，一路口角争执到长岛。两个小孩拒绝留在家里，对他们来说，这好像到郊外野餐一样。他们一路上被妈妈叫骂不停，等到一群人抵达墓园的时候，马莎·哈特已经又热又累又烦。

哲瑞·雷恩先生基于自己的理由出席了葬礼。他把镇守堡垒的工作交给留守哈特公馆的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自己则全心全意地观察哈特一家人。雷恩是个安静的旁观者，他愈是观察哈特这家人，包括他们的过往、特性、行为、举止、言论和相互间的差异，愈是感到着迷。

一群记者跟踪车队而至，一下子全涌进墓园，转眼间只听见相机咔嚓响。奋笔记录、满身大汗的年轻小伙子们拼命想接近哈特家的人，后者则从踏入墓园大门开始，一直到抵达哈特太太尸体下葬的红土墓坑，都受到一圈警察的包围、保护。康拉德·哈特醉醺醺的，跌跌撞撞地从一群人这里走到另一群人那里，又是咒骂，又是呐喊，到处下令⋯⋯最后，芭芭拉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开了。

这是一场奇异的葬礼。女诗人在知识界的一群旧友新知都到齐了，他们与其说是来凭吊死者，倒不如说只是来向活着的人致哀。坟墓周围站满了知名男士和女士。

另一方面，吉尔·哈特的客人，则是些狐群狗党式的男士，有老有少，全部穿着得体。他们关心的不是葬礼，而是如何能吸引吉尔的眼神并一亲玉手。

这一天，正如前面提过的，是新闻界重要的日子。没人理会埃德加·佩里、阿巴克尔夫妇和女仆。他们忙着给路易莎·坎皮恩和她的护士史密斯小姐拍照。特约女记者描述了路易莎“悲剧性的空洞”脸孔，“她令人哀怜的惊惶”，还有“当泥土开始落在她母亲的棺木上时，她掉下眼泪，仿佛可以听到砰砰的填土声敲击在她心上”。

哲瑞·雷恩先生带着和蔼但敏锐的神情旁观一切，恰似医生在聆听病人的心跳一样。

一群人又尾随哈特家族回到市区。哈特车队里的紧张气氛愈加浓厚——一种剑拔弩张的激愤，与留在长岛的孤墓冷棺毫无关联。切斯特·比奇洛整个早上都神秘兮兮的，康拉德假借醉态想探他的口风，但是陶醉于处在众人注意力的焦点之下的比奇洛只是摇头，“不到正式宣读遗嘱，我一句话也不能说，哈特先生。”康拉德的合伙人约翰·戈姆利这天看起来形容憔悴，他粗暴地把康拉德拉开了。

一身黑衣出席葬礼的特里维特船长，在哈特宅邸门口下了车，帮助路易莎踏上人行道，按按她的手，便转身想回隔壁自己的房子。切斯特·比奇洛出人意料地叫他留下来，一脸讶异的老人走回路易莎身边。戈姆利不请自来，他的目光追随着吉尔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顽强的神情。

回到家半小时后，年轻活泼的律师助理召唤众人到图书室集合。陪着萨姆巡官及布鲁诺站在一旁的雷恩，凝神注视这伙人入室。小孩已经被送到花园玩耍，交由一名颇不乐意的刑警照顾。马莎·哈特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拿着点字板和字块的史密斯小姐站在路易莎·坎皮恩的坐椅旁。

雷恩观察着其他陆续到场的人，对他们的异常特征从未像此刻这么印象深刻。哈特一家的外表看起来其实都相当健康可人，都又高又壮，事实上只有马莎——并非真正的哈特血亲——和路易莎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矮的，她们俩的身高相同。然而雷恩观察得巨细靡遗——他们紧张的举止，吉尔和康拉德微露狂野的眼神，芭芭拉奇异细致的智性表现——前两个人极端的冷硬无情，以及他们对被谋杀的母亲的遗嘱所公然表现的高度兴趣⋯⋯都与半是局外人的马莎和路易莎形成鲜明对比——马莎一直受压制，路易莎就如活死人一般。

比奇洛的开场白干脆明了：“我不要任何人插嘴。请注意，这份遗嘱就某些方面来说相当特别，在我完成宣读之前，不要发表任何评论。”——下面一片寂静——“在宣读遗嘱之前，我先解释一下，所有遗产的分配，是以减去法定费用之后所余大约一百万元的固定资产作为基础的。事实上，所余资产会超过一百万，但为了简化遗产分配，这个大致约定的数字是有必要的，等一下你们就会明了。”

他从律师助理手上接过一份冗长的文件，双肩朝后一耸，然后严肃地高声朗读起埃米莉·哈特的最后遗言来。

从第一句话开始，这份遗嘱就抛出一个不祥的兆头。在确认她立遗嘱时神志清明之后，哈特太太接着就以冰冷的口气说明，所有条款的主要目的，是要保证她的女儿，路易莎·坎皮恩，在立遗嘱人死后得到妥善的看护，这是以路易莎·坎皮恩在遗嘱宣读时尚健在人世为前提的。

身为埃米莉·哈特和约克·哈特最年长孩子的芭芭拉·哈特，是被授予未来照管无助女子的职责的首要人选。假设芭芭拉同意接受这项职责，愿意在路易莎自然生命的余年看护她身体、心理和道德上的健康，那么遗产就分配如下：

路易莎（交芭芭拉托管） 三十万元

芭芭拉（自己继承的份额） 三十万元

康拉德  三十万元

吉尔  十万元

依上述安排，芭芭拉拥有路易莎所继承财产的托管权。路易莎若死亡，这笔托管遗产则由三名哈特子女平分，每人十万元。路易莎死亡绝不影响芭芭拉、康拉德或吉尔原来所得到的遗产。

比奇洛停下来喘了口气，因激怒而面容扭曲的吉尔尖叫道：“好极了！为什么她给——”

律师顿时慌了手脚，但他马上整肃神色，打断吉尔：“拜托，哈特小姐，拜托！请不要插嘴。这样我们才能加紧进行——啊——这影响可是很大的。”她嗤笑一声，坐了回去，并环视周围。比奇洛松了口气，继续宣读。

遗嘱上接着说，假设芭芭拉拒绝接受照顾路易莎的职责，依长幼排行，康拉德就被要求承担这个重担。在此情况下——也就是说，假设芭芭拉拒绝而康拉德同意，则遗产分配如下：

路易莎（交康拉德托管） 三十万元

康拉德（自己继承的份额） 三十万元

吉尔  十万元

芭芭拉（由于拒绝照顾路易莎） 五万元

剩余的二十五万元遗产——由芭芭拉·哈特的继承份额中减除下来的——则用于设立一个称为“路易莎·坎皮恩聋哑盲之家”的机构。接下来是一长串有关这所机构设立细节的说明。

而且，依照这项安排，假设路易莎死亡，她的三十万元则分配给康拉德和吉尔，康拉德可得二十万元，吉尔可得十万元，芭芭拉分文不得⋯⋯

接下来是一小段静默，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女诗人。她轻松自如地坐着，两眼紧盯着切斯特·比奇洛的双唇，但脸上的表情丝毫未改。康拉德满眼惶恐地瞪着她。

“瞧这幅画面，”布鲁诺对雷恩耳语，虽然布鲁诺的声音低得连站在旁边的萨姆都听不到，雷恩却从他的唇形读出了语意，继而报以悲哀的微笑，“一个人的本色常常会在宣读遗嘱的时候显露出来。瞧那个哈特，他的眼里有杀气。无论事情如何演变，雷恩先生，一定会有竞争，我非常确定。这是个疯狂的遗嘱。”

比奇洛舔舔嘴唇，继续念下去。假设康拉德也拒绝接受照顾路易莎的职责，则遗产分配如下：

芭芭拉（由于拒绝照顾路易莎） 五万元

康拉德（由于拒绝照顾路易莎） 五万元

吉尔  十万元

路易莎·坎皮恩聋哑盲之家  二十五万元

路易莎  五十万元

下面一片此起彼落的惊呼。五十万元！他们全偷看一眼这笔大财的可能继承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安静地瞪视着墙壁、微微发胖的小妇人。

比奇洛的声音使他们回过头来。他在说什么？

“⋯⋯给予路易莎的五十万元，如上所述，应交付伊莱·特里维特船长托管。他，据我所知，会愿意接受照顾我不幸的女儿路易莎·坎皮恩的职责。为酬谢他的辛劳，我也遗赠五万元给特里维特船长本人，这是以芭芭拉和康拉德都拒绝，而特里维特船长同意照顾路易莎为前提的。我的女儿吉尔不得有异议。”

在最后这种状况下，律师接着说，假若路易莎死亡，路易莎所得五十万元遗产中的十万元应给予吉尔作为她的额外继承，剩余的四十万元则加入聋哑盲之家所设立的二十五万元基金⋯⋯

周围的气氛如此沉重，比奇洛头也没抬，就赶忙继续念遗嘱的下文。无论其他状况如何，律师声音有点儿不稳定地接着读道，给予乔治·阿巴克尔先生和太太二千五百元以酬谢他们的忠诚服务，给予护士安吉拉·史密斯小姐二千五百元以酬谢她的忠诚服务。假设安吉拉·史密斯小姐同意在立遗嘱人死亡以后继续担任路易莎·坎皮恩的护士及陪伴，则应设立一笔基金，于此持续期间，由此基金每周支付护士七十五元薪资。最后，给予女仆弗吉尼亚五百元⋯⋯

比奇洛放下遗嘱坐下来，他的助理随即起身分发遗嘱复印本，各个继承人沉默地收受。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无人言语。康拉德·哈特把文件在指间翻来转去，茫然地盯着上面的印刷文字。吉尔漂亮的红唇因极度怨恨而歪扭变形，一双美目奸诈地瞥向路易莎·坎皮恩。史密斯小姐赶快向路易莎站近一点儿。

然后，康拉德爆发出一声怒吼，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遗嘱摔在地上，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乱中又踩又踏。他口齿不清地嘶声叫骂，满脸通红，气势汹汹地向切斯特·比奇洛靠过去。律师警觉地起身。萨姆赶过去，以花岗岩般刚硬的手指抓住暴怒男子的臂膀。

“笨蛋！”他大吼，“自制一点儿！”

那红潮褪成粉红，粉红褪成乌青。康拉德缓缓地摇头，仿佛一个晕眩的人试图恢复神志。他的狂怒渐渐消退，理智回到眸子里，然后转向他的姐姐芭芭拉轻声问：“你——你打算对——她怎样，芭芭拉？”

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芭芭拉未予置答地起身，视而不见地走过她弟弟身边，向路易莎弯下腰去，拍拍那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的脸颊，转身用她甜美深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请容我告退”，便离开了。康拉德望着她的背影，目瞪口呆。

然后轮到吉尔发作了，她充分利用了机会。“对我这么残酷！”她尖叫道，“我妈妈该死！”像只猫似的一跃，她弓身立在路易莎的前面，“你这无法形容的讨厌东西！”她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跑出了图书室。

马莎·哈特坐在那里以轻蔑的目光静静地注视哈特一家。史密斯小姐紧张地在为路易莎拼凑点字板的方块，逐字逐句地传译遗嘱上的信息。

等房间里只剩下比奇洛和他的助手以后，布鲁诺问雷恩：“现在您对他们有何看法？”

“他们不止疯狂，布鲁诺先生，还十分恶毒。太恶毒了，事实上，”雷恩平静地接着说，“我怀疑错不在他们。”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的血液里带有邪恶的因子。无疑他们的血统里含有与生俱来的弱点，那恶根必定来自哈特太太——你看路易莎·坎皮恩，她就是最不幸的受害者。”

“是受害者同时也是胜利者，”布鲁诺阴沉地说，“无论事态如何，她都毫无损失。拥有好一笔财富的无助女人哪，雷恩先生。”

“太大一笔了，”巡官咆哮道，“她得像美国印钞厂一样被看得紧紧的。”

比奇洛正在给他的手提箱上锁，他的助理忙着清理桌面。雷恩问：“比奇洛先生，这份遗嘱是多久以前定的？”

“在海湾发现约克·哈特尸体的次日，哈特太太就叫我起草了这份新遗嘱。”

“旧遗嘱的条款是什么？”

“约克·哈特继承全部遗产，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须照顾路易莎·坎皮恩一辈子。至于他死后，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分配遗产。”比奇洛提起他的手提箱，“比起这份，原来的遗嘱简单多了。她很有信心，如果路易莎比她的丈夫长命，他一定会给路易莎的未来做适当的安排。”

“全家都知道这第一份遗嘱的内容吗？”

“噢，全知道！哈特太太还告诉我，如果路易莎比她本人早死的话，她就把遗产平均分配给芭芭拉、吉尔和康拉德。”

“谢谢你。”

比奇洛松了口气，急急地离开了图书室，他的助理像只小狗似的紧随而出。

“路易莎，路易莎，”萨姆厌烦地说，“老是路易莎。她是整个乱局的暴风眼，如果我们稍不留心，她会被除掉的。”

“您对这案子的意见到底如何，雷恩先生？”检察官随口问道，“萨姆告诉我，您昨天说会在今天提供给我们一些看法。”

哲瑞·雷恩先生紧握住他的手杖，在面前比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然而——经过重新考虑，我宁可不要在此时说出来。在此地我无法思考——这里的气氛太差了。”

巡官发出一声很没礼貌的声响，他的火气已届临爆破边缘。

“很抱歉，巡官。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像《特洛埃勒斯与克雷雪达》里的赫克特——你知道，莎士比亚式的‘笨拙无力的结论’，正如他自己所言，然而指的不是他自己的坏剧本！——此刻演员们正在这个城市上演这个剧。赫克特说过：‘适度的怀疑是智慧的指向标。’恐怕我今天必须反思他的这句话。”他叹了口气，“我要回哈姆雷特山庄去解析我的怀疑，如果我可以办得到的话⋯⋯你打算围攻这座令人不快的特洛伊城多久，巡官？”

“直到我弄到一个好木马。”萨姆出人意料地以颇有文学修养的话怨怒地回答，“我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了。市政府那边已经开始在关心了，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有一点：我找到了一条线索。”

“真的？”

“佩里。”

雷恩眯起眼睛。“佩里？佩里怎样？”

“还没发现，但是——”萨姆狡猾地接着说，“可能很快就会有不少情报。埃德加·佩里先生——我赌一块钱那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伪造推荐信取得职位——那就是我的线索！”

雷恩似乎颇为这番话所困扰。检察官很快靠上前去。“如果你对那条线索很有把握，萨姆，”他说，“我们可以依此起诉他，你知道。”

“没这么快，芭芭拉挺身出来替他辩护——说是她一手策划的，因为康拉德要名声响亮的人写的推荐信，可是佩里拿不出来。根本是胡扯！可是我们暂且得拿她的话当话。有趣的是——他根本拿不出来任何推荐信，我的天，而且对以往的生活只字不提。”

“所以你在调查他，”雷恩缓缓地说，“好吧，那很聪明，巡官。显然你认为哈特小姐和我们一样，对他一无所知。”

“显然，”萨姆咧嘴而笑，“善良的女人，慈悲为怀，可是我想她喜欢那家伙——人在恋爱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检察官显得若有所思：“那么你已经放弃康拉德有嫌疑的想法了？”

萨姆耸耸肩：“没什么放弃不放弃的。楼上地毯上的那些脚印——太轻了，除非他是某个女人的共犯；还有女人的脸颊那回事⋯⋯管他呢，我先调查佩里，我想明天就可以有消息给你。”

“那就太好了，巡官，”雷恩扣上亚麻外套的扣子，“或许你最好明天下午来哈姆雷特山庄一趟，你可以告诉我所有关于佩里的消息，而我⋯⋯”

“跑那么远一趟去那里？”萨姆咕哝道。

“我们会来的。”检察官赶紧说。

“好极了。你当然不会放松警戒吧，巡官？小心监视房子，特别是实验室。”

“而且我会继续叫席林医生派来的毒药专家镇守厨房，”萨姆沉着脸说，“是的，这些我全都知道。有时候，雷恩先生，我感觉您不——”

不管此刻心头正不高兴的巡官想要说什么，哲瑞·雷恩先生都听不到了，因为微笑着招手之后，他就转身走了。

萨姆失望地扳着指关节。对一个一转身就变成聋子的人讲话，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第四场

哈姆雷特山庄

六月八日，星期三，下午三点整

星期三是个晴天，但是很冷。哈德逊河一带的乡间像冬日的海洋，簌簌风声吹过茂密的树林，如同海涛汹涌。树是六月的，空气却是十一月的。

警车在一片肃穆中驶过陡坡、铁桥、砂石路、草坪和花园车道。布鲁诺检察官和萨姆巡官都没有心思讲话。背上一个突兀的肉峰、异常丑怪的老奎西，在镶着铁搭扣的门前迎接他们，引领他们穿过地板上点缀着灯心草，有大烛台、穿着盔甲的武士，装饰着大型喜剧和悲剧面具的大厅，一齐走向远处墙角的一座小电梯。上升不一会儿，他们就踏出电梯来到哲瑞·雷恩先生的起居室。

穿着棕色天鹅绒夹克的老演员，像支矛般笔直地站在壁炉跳跃的火焰前。即使光影瞬息万变，他们仍看得出他脸上的愁容。他看起来很憔悴，一点儿也不像他原来的样子。然而，他仍以惯有的热诚欢迎他们，拉铃索要福斯塔夫准备咖啡和酒，叫奎西——他像只老猎狗似的想一探究竟——离开房间，然后自己在炉火前坐下。

“首先，”他平静地说，“你的消息，巡官，如果有的话。”

“多得很，我们查出这个佩里的记录了。”

“记录？”雷恩扬起眉毛。

“不是警察的记录，我是说他的过去。你一定猜不出他是谁——他的真实姓名。”

“我不是先知，巡官。”雷恩淡淡微笑一下，说，“我相信，他可不是什么失踪的法国皇太子吧？”

“什么人？听着，雷恩先生，这可是正经事，”萨姆大叫，“埃德加·佩里的真名是埃德加·坎皮恩！”

有那么一瞬间，雷恩纹丝不动。“埃德加·坎皮恩，”过了一会儿，他说，“确实。不是哈特太太第一任丈夫的儿子吗？”

“正是！实情是这样的：当埃米莉·哈特还是埃米莉·坎皮恩，身为现在已经死了的汤姆·坎皮恩的妻子的时候，坎皮恩已经有一个前妻生的儿子，那个儿子就是埃德加·坎皮恩。因此他是路易莎·坎皮恩的半个哥哥——同父异母。”

“嗯。”

“让我纳闷的是，”检察官十分不平地说，“为什么坎皮恩，或者说佩里，要假借担任家庭教师住在哈特家。萨姆说芭芭拉·哈特帮他得到这份工作的——”

“那根本是胡说八道，”巡官说，“从她开口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在他得到那个职位之前，她根本不认识他——这点我早查出来了。更过分的是，显然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在恋爱，恋爱哪！”

“哈特太太知道埃德加·佩里就是她前夫的儿子埃德加·坎皮恩吗？”雷恩深思着问。

“不知道哇——她怎么可能知道，除非他告诉她。我们调查发现，他父亲和埃米莉离婚的时候，佩里才六岁或七岁大，现在他已经四十四岁了，她不可能认得出来。”

“你和他谈过没有？”

“他什么也不说，这家伙。”

“萨姆已经把他拘捕了。”布鲁诺插嘴道。

雷恩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态度缓和下来。“我亲爱的巡官，”他说，“那太鲁莽，实在太鲁莽了。你以什么理由拘捕他的？”

“您听了很不高兴，呃，雷恩先生？”萨姆的嘴上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您不必担心用的什么理由，我是以技术性罪名逮捕他的。不行，先生，他是太烫手的候选人，不能任由他到处乱跑。”

“你认为他谋杀了哈特太太？”雷恩不带任何表情地问。

巡官耸耸肩。“也许是，也许不是。可能不是，因为我想不出有什么动机，而且我没有证据。但是他知道一些事情，注意我的这句话。一个人隐瞒自己的身份，去一个发生了谋杀案的人家找工作，不可能如此简单，”他打了个响指，“不可能如此简单，我的上帝。”

“还有那个光滑柔嫩的脸颊呢，巡官？”

“很简单，我们从来就没有排除有共犯的可能，不是吗？除非那个聋子弄错了。”

“好了，好了，”检察官不耐烦地说，“萨姆，我们大老远从城里跑来这里不是要听你的看法。雷恩先生，您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好一段时间，雷恩未发一言。其间，福斯塔夫送了许多食物进来，萨姆用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浇熄了一些火气。

等福斯塔夫走了，雷恩才开口。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两位先生，”他以掌控自如的浑厚的男中音说道，“自从星期日以来便如此，而这番思考的结果相当令人——该怎么说——忐忑不安。”

“这话是什么意思？”萨姆质问道。

“有些问题很清楚——譬如说，和朗斯特里特案的某些问题一样清楚——”

“您的意思是您已经知道答案了？”布鲁诺说。

“不，不，”雷恩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不要误会。我离——离找到答案还远得很，因为另外还有一些问题很可疑。不止可疑，两位先生，还十分奇特。”他的声音转为耳语，“奇特。”他说这番话时，他们俩都不安地瞪着他。

他站起来，开始在炉火前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我有多困扰，有多困扰！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依感官察觉到的证据——我余下的四样感官。”——那两个人惶惑地面面相觑——“算了，”雷恩突然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已经作出一个决定。我面前有两个确凿可循的调查方向，我打算循线追踪，这两条线索都还没被碰过。”

“线索？”巡官忍不住发作了，“又来了！您说还有什么鬼线索没有被碰过？”

雷恩既没有微笑，也没有停止踱步。“那气味，”他喃喃地说，“香草的气味。这是其中一条，很特别——把我给难倒了。对这点我有一个想法，我打算彻底追查。如果上苍怜惜我的努力的话⋯⋯”他耸耸肩，“另一条我想现在先不提，但是那十分令人惊奇，十分难以想象，而又十分合乎逻辑⋯⋯”他不给他们有机会吐露显然脱口欲出的问题，就紧接着说，“巡官，告诉我，就全局而言，你对这件案子的哪些方面是确信不疑的。我们最好彼此坦白，有时候同心协力比独立思考更有成就。”

“这才像话，”萨姆神采奕奕地说，“大家通力合作。对我而言情况很明白，凶手在上星期六晚上，或者说星期日清晨，溜进卧室想在梨里下毒。梨是要给路易莎的，那个人知道她第二天早上会吃。当凶手还在房间的时候，哈特太太醒过来，做了什么动作或喊出声来，凶手一时慌乱，就往她的头打下去，可能根本就没有意思要杀她，只是要让她住口。那个老女魔的死，依我看，是意外。布鲁诺同意我的看法，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换句话说，”哲瑞·雷恩先生喃喃地说，“你和布鲁诺先生都相信，谋杀哈特太太不是蓄意的，是在不可预料的情况下临时犯罪？”

“对。”萨姆说。

“我完全同意。”布鲁诺说。

“那么，先生们，”雷恩和气地说，“你们二位都错了。”

“我——您是什么意思？”布鲁诺质问道，一副防御的架势。

“我的意思是这样：毫无疑问，哈特太太被杀是蓄意的，甚至在凶手尚未踏入那间卧室以前，她就已经是阴谋中的受害对象，而且，凶手根本就没有意思要毒死路易莎·坎皮恩！”

他们沉默地琢磨这段话，两人的眼中都充满疑惑，一副等待解答的表情。雷恩平静而审慎地提供答案。“我们先从——”他先在炉火前坐下，喝了一口酒，然后说，“路易莎·坎皮恩说起。表面上的事实是什么？从针筒和毒梨看来，似乎很显然，二氯化汞是针对路易莎而来——她喜欢水果，而唯一的另一个习惯从同一个盘里拿水果吃的人哈特太太，一般来说并不喜欢水果，特别是讨厌梨。有一个梨被下了毒，所以表面上看来，凶手故意选一种他知道路易莎会吃而哈特太太不会吃的水果，这显然就造成了谋害路易莎的性命是主要动机的印象，如你们两位先生所认定——事实上，这个印象还因为一个事件而愈为加强，就是在这第二次阴谋发生的前两个月，第一次谋害她性命的阴谋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是的，先生，”巡官说，“对我来说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您能证明不是这么一回事，您就比我厉害。”

“我能证明，巡官，”雷恩平静地回答，“请仔细听我说。如果凶手期待路易莎·坎皮恩吃那个梨，那么你们两人就说对了。但是他真的期待她去吃那个毒梨吗？”

“怎么，当然了。”布鲁诺一脸讶异。

“抱歉，我必须反驳你，可是他并没有。基于下列理由：从一开始我们就可以假定，凶手，无论是家庭的成员或者不是，至少对房子里最隐秘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个假定是很有根据的，比如说，他知道路易莎每天下午两点半在餐厅喝蛋奶酒；比如说，他对这栋房子清楚到能够发现显然没有其他人知道的一件事——连接实验室和卧室的烟囱和壁炉的秘密；比如说，他知道收藏曼陀林琴的确切地点，他当然也对实验室和里面的东西十分熟悉。显然，这些都足以证明，这名罪犯对所有完成他的计划所需的细节全然知悉。现在，如果他知道这些事项，他必定也知道路易莎对她的食物和饮料十分挑剔，因此必定了解她不会吃腐烂或者过熟的水果。总之，也没有多少人会这样——特别是当装着那个烂梨的同一个盘里还有其他成熟、新鲜、没有腐烂的同类水果时。而且席林医生的分析报告指出，那个梨在被注射二氯化汞之前就已经烂了，由此看来，凶手是刻意对一个烂梨下的毒。”

他们听得屏气凝神。雷恩淡淡一笑：“这个事实不让你们觉得很奇怪吗，两位先生？在我看来这委实太不寻常。

“现在，你们可能会提出异议，可能会说这是意外——房间里那么黑，他可能无意间从碗里拿到一个烂梨而不自知。即使这么说，也没有办法完全说得通，因为就算只靠触摸，也很容易可以分辨水果有没有腐烂。手指触在腐烂的果皮上会觉得比较滑溜。可是假设我们让这个说法成立——选到一个烂梨纯属意外，我仍可以证明并非如此。

“如何证明？事实上，阿巴克尔太太已经作证，在谋杀发生前的那天下午，她只放了两个梨在水果盘里。当晚十一点半，史密斯小姐也亲眼看到水果盘里只有两个梨，而且两个都是成熟、新鲜、没有腐烂的。然而案发后的早晨，我们发现盘里有三个梨。结论：一定是凶手放进去了第三个——而且是腐烂的——梨，因为我们依可信的证词得知，原来的两个梨都很新鲜。因此可以证明，在一个烂梨里下毒乃是蓄意的行为；也就是说，凶手自己拿来了一个烂梨，那个梨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但是为什么凶手要刻意带一个腐烂的水果到犯罪现场——他明知有新鲜的同类水果在水果盘里，而且他阴谋的受害者不会去吃那个腐烂的水果？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他从来就没有打算让她去吃那个水果，我愿意用我的名誉为这段绝无谬误的辩证逻辑作保证。”

两位听众都没说话。

“换句话说，”雷恩接着讲下去，“你们两人假定凶手相信路易莎·坎皮恩会去吃那个毒梨是错误的。他知道她不会吃，而且既然他也一定知道，唯一另一位水果盘里的水果的分享者，哈特太太，根本也不可能吃梨⋯⋯那么这整个毒梨事件就各方面的逻辑来看，纯粹是一个障眼法，是凶手意图使警方相信路易莎是凶杀对象而采取的手段。”

“等等，”巡官急忙开口，“假使，如你所说，坎皮恩那女人不会去吃那个水果，那么凶手又如何能期望他的假意下毒一定会被发现？”

“问得好，萨姆。”地方检察官说。

“因为，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萨姆继续说，“除非被人发现，否则他的把戏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雷恩面不改色地回答，“很精明的补充，巡官。你说，除非警方发现阴谋者的毒梨，否则他下毒就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如果无人发现梨被下了毒，就没有人会知道有人企图毒害路易莎——而这正是凶手意欲达到的效果。

“非常好。有三种可能的方式，凶手可以期待警方由此发现他的毒杀阴谋——前提是警方已经相信哈特太太被杀不是预谋，我再强调一次，而是一桩意外。第一，把注射器留在房间里，正如他已经做的。这当然会引起疑窦，进而引发调查，因为两个月前才刚有过一次毒杀企图。当然，这是一个可能的假说，事实上更有可能是凶手在害怕或慌乱中弄丢了注射器。第二，故意增加一个梨——一个毒梨——而且不拿走原来任何一个，在事先已经有几个人知道里面应该只有两个的情况下，使全数变成三个。但这点也有其非必然性，这最多只能靠运气，而且极有可能没人会注意有一个多出来的梨。第三，以某种方式假借某种托词由他自己引起别人对烂梨的注意，这是目前这三种方式中最有可能的一种。”

萨姆和布鲁诺点点头。

雷恩摇摇头：“可是等我证明给你们看，谋杀哈特太太不是一桩意外，而是被刻意策划成与下毒假象同时发生的，那么你们就会了解，以上我提出的三种可能就没有必要了，我刚才说的都没有意义。

“因为，一旦我们的侦查方向是谋杀而非毒杀，如此，他就可预知毒梨会被发现。他可以让事情自然发展，可以预计并相信警方的谋杀调查会发现毒梨，这么一来，就不必仰仗运气，反而几乎是有十足的把握。下毒的事被意外发现，警方就会说，这件罪案的主要目的是要毒死路易莎，哈特太太被杀纯属意外，凶手便以这种方法达到了他真正的目的：杀死哈特太太，并且诱引警方追查有谋杀路易莎的动机的人，使老太太被杀这件事连带打了折扣。”

“我罪该万死。”巡官喃喃自语，“真聪明，如果事实当真如此。”

“可是确实如此，巡官。你记不记得，甚至在我们尚未从床上发现注射器之前，你就表示要巡视各处确定没有东西被下毒，你这样做是基于两个月前发生的下毒事件。这证明了凶手对警方的反应了如指掌。即使假设我们没有发现注射器——依所有的证据来看，我仍认定那是意外留下的——事实上，甚至假设那里只有两个梨，你仍然极可能循着下毒的思路追查，进而发现毒梨。”

“没错，萨姆。”检察官说。

雷恩停下踱步的长腿，注视着火焰。“现在再来证明，谋杀哈特太太是事先谋划的，而非临时的意外。

“有一点显而易见，被用做杀人武器的曼陀林琴，并非卧室的摆设之一，它应当是放在楼下图书室的玻璃箱里，而且是所有人的禁忌，不准碰触的。凌晨一点半时，康拉德·哈特还亲眼看见它在楼下的玻璃箱里——亦即哈特太太被杀前两个半小时，当晚还有其他人看见曼陀林琴在那里。

“因此以下这点是确定的：凶手，无论是否为这一家的成员，必然先特意到图书室一趟，去取那把曼陀林琴，否则就是在进入卧室之前预先把琴准备好——”

“等等，等等，”布鲁诺皱起眉头插嘴道，“您根据什么这么想？”

雷恩叹了口气：“如果凶手是这一家的成员，他必须从二楼或阁楼下来取琴。如果他不是这一家的成员，他无法从楼下进屋，因为所有的门窗都上了锁，因此他必须从防火梯先爬进二楼，或者——类似的情况——从防火梯爬上屋顶，再从烟囱进去。无论如何，到楼下取曼陀林琴这一趟都是免不了的⋯⋯”

“这有道理，”布鲁诺承认，“但是假设他是家里的成员，从外面晚归，在上楼的时候顺道拿起曼陀林琴呢？有几个人晚回来，您知道。”

“很好，”雷恩微笑，“假设是其中一个晚归的人，在上楼的路上取了曼陀林琴，那岂不明白地显示是有计划的——有预设的目的，刻意想好了要使用曼陀林琴？”

“好吧，”萨姆说，“继续讲。”

“所以凶手是心怀目的，刻意把曼陀林琴带进卧室的。有可能为了什么目的呢，先生们？我们来分析清楚。

“第一，这把老旧的曼陀林琴可能是因其固有的功能被带进卧室，也就是说，被当作一件乐器来使用⋯⋯”

巡官嗤嗤窃笑。布鲁诺摇摇头：“自然，这太可笑了，根本不必讨论。”

“第二，可能是为了制造假象，当作刻意嫁祸某人的假线索，而把它带进卧室。但是要嫁祸谁？没有别人，就是琴的拥有者，约克·哈特。但是约克·哈特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的第二个推测也是错的。”

“等等，等等，”巡官缓缓地说，“别这么快。虽然约克·哈特死了，无论凶手是谁，他有可能对这点并不确定，或者，假设他确知约克·哈特死了，他企图使我们相信约克·哈特并没死，因为尸体指认的状况并不完全令人满意。这样您怎么说？”

“我得说很精彩，巡官，”雷恩吃吃笑道，“真是既复杂又天才的想法。可是我相信连那最细微的可能性我都能驳倒。对阴谋者来说，这是很愚蠢的举动，因为下列两点理由：其一，如果他要使警方疑惑，以为约克·哈特还活着，是他无意间把自己的曼陀林琴留在自己犯案的现场，那么这场骗术必须能让警方接受。但是警方会相信哈特留下一个如此明显指控他自己的线索吗？当然不会，他绝对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指控他自己的线索，当然警方也会明白这是作假，不是可靠的线索。其二，为什么用曼陀林琴这么奇异的东西？这是一样最不可能和血案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警方已经知道哈特绝不可能把他自己的——而且奇特的——私人物品留在犯罪的现场，所以会推想那是别人留下来陷害哈特的，因此阴谋者的目的就达不到。不，巡官，我们的凶手心里没有这么隐晦的目的。使用曼陀林琴这个奇异的工具，全然与凶手自己的策略有关。”

“继续讲，雷恩先生。”检察官厌烦地瞪了他的同事一眼，“萨姆，你的想法真是再可笑不过了！”

“不要责怪巡官，布鲁诺先生，”雷恩说，“他提出微小的可能性，甚至是不可能性，是完全正确的。逻辑不同常理，它自成一个世界。

“所以，如果带曼陀林琴到卧室里不是要当乐器使用，也不是要当作指向约克·哈特的假线索，那么凶手还可能有什么其他预想的目的？除了剩下来的唯一合理的动机，你们还能找出其他的吗？那就是，作为武器使用。”

“什么古怪武器，”萨姆咕哝着说，“那从一开始就让我想不通。”

“不怪你，巡官，”雷恩叹了口气，“难怪你会这么想或提出这样的问题。如你所说，那确实是件奇怪的武器，等我们掀开这件案子的谜底⋯⋯”他停下来，莫名的愁云蒙上他的双眸，然后他坐得更加挺直，用深沉的声音接着说，“既然此刻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暂且把它放在一边。但是无论理由是什么，可以确定的是，这把曼陀林琴被带进房间是要当作武器使用，就眼前的情况来说，这是我们要考虑的核心问题。”

“当然。”布鲁诺疲惫地说，“如您所言，如果把曼陀林琴带进来是要当武器使用，那么从一开始使用它的目的就是攻击性的；也就是说，它是要被拿来当作攻击或谋杀的凶器。”

“那可不一定，”雷恩还不及回答，萨姆就大声抢着说，“你怎么知道它是要被拿来当作攻击的武器？你怎么知道它不是要被拿来当作防御的武器——也许凶手根本没有杀害老巫婆的意图，带着曼陀林琴只是以防万一？”

“这也没错。”布鲁诺喃喃应道。

“不，”雷恩说，“那就错了。听着！巡官，假设如你所说，凶手只是预防在给水果下毒时，有必要迫使哈特太太甚至路易莎噤声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原本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防御。现在我们知道袭击者对房间非常熟悉，而房间里至少有半打的东西可以拿来当武器使用，像挂在壁炉上的铁火钳，事实上，受害人的床头柜上就有两个很沉重的书挡，这当中的任何一样都比相较之下轻一些的曼陀林琴更能造成有效的打击。现在，如果凶手在他计划下的犯罪现场，有唾手可得甚至效果更好的武器，却还特意跑一趟楼下去取一个纯粹只具臆想效用的武器，那么他岂不毫无理由地自找麻烦？

“由这个逻辑可以断定，曼陀林琴不是被带去当作防御武器，而是被当作攻击武器的；不仅是以防万一，还是有计划地使用。而且没有其他武器可以达到他的目的，请注意此点——仅有曼陀林琴。”

“现在我了解了，”萨姆承认道，“继续说，雷恩先生。”

“非常好。现在，如果凶手带着曼陀林琴是刻意要当作攻击武器使用——那对象是谁呢？是路易莎·坎皮恩吗？当然不是，我已经指出，他采取那番下毒行动并没有意思要达成效果，凶手并不想毒死她。如果他不打算用毒梨取她的性命，那么为什么还要用一个奇怪的武器打她，来谋害她的性命呢？不，曼陀林琴的对象当然不是路易莎·坎皮恩，那么会是谁呢？只可能是哈特太太。这就是我要证明的，两位先生：凶手从来就没打算要毒死路易莎·坎皮恩，他一向的意图就只是要谋杀埃米莉·哈特。”

演员先生伸长了腿去烤他的脚趾。“我的喉咙！退休以后缺乏锻炼⋯⋯听我说，如果你们想一想我提出的一些基本事实的相互关系，就会了解这整个推理过程既清晰又有力。第一，通常障眼法、伪装或假动作是遮掩真实目的的烟幕。第二，毒死路易莎的阴谋，如刚才所示，是一个障眼法。第三，在此障眼法下，罪犯刻意带进一件武器。第四，在该情况下，哈特太太是此件刻意带入的武器唯一真正的，或者说谋杀的对象。”

一片沉默中，检察官和萨姆巡官既钦佩又烦乱地互望一眼。布鲁诺的表情更是微妙，在他敏锐的面容背后，有某种强烈的挣扎。他瞧一眼萨姆，然后就把目光落在地板上，定定地凝视地面良久。

巡官比较心平气和：“听起来确实很对，雷恩先生，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这使整个调查大为改观，现在我们得留神不一样的动机——不是谋害坎皮恩那个女人，而是谋害哈特太太的动机！”

雷恩点点头，脸上既无满意也无胜利的表情。虽然他的推论完美无瑕，他却好像为某个突然滋长的心魔所困扰。此刻他的脸上一片阴霾，滔滔演说时的光彩逐渐消退，而且他柔滑的眉毛下的眼睛紧盯着布鲁诺检察官。

巡官完全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的脑袋太忙了。“对付老太太的动机，这么一来⋯⋯妈的，他们所有人都有理由打死那只老乌鸦⋯⋯这样你怎么推论下去？没有结论。依此看来，每个人也都有理由杀害路易莎——若不是为了钱，也是为了个人的仇恨⋯⋯等我们知道芭芭拉·哈特要怎么对待路易莎后，也许可以找到一个方向。”

“啊——是，是。”雷恩喃喃地说，“对不起，巡官，虽然我的眼睛看着你，我的脑筋却不是很专注⋯⋯一个更急迫的问题。遗嘱已经公开，立遗嘱人已经死亡，现在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如果一死，他们所有人都可以得利，原先毒害路易莎的假戏很有可能真做。”

萨姆坐直起来，一脸惊异。“我的天，我怎么都没想到！而且还有一件事，”他大吼，“我们更没有办法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了。如果路易莎被杀，杀她的人未必就是杀她母亲的同一个人。任何一个与第一次下毒或第二次下毒兼实施谋杀毫无关联的人，现在都处于谋取路易莎性命的有利位置，因为他或她知道，警方可能会认定那是原先的下毒者和凶手所为。真是一团混乱！”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巡官。我们不仅日夜都要保护坎皮恩小姐，而且要随时监视哈特家的每个人，还有实验室里的毒药应该马上撤干净。”

“您这样想吗？”萨姆狡猾地说，“我可不这么认为。噢，我们会看守实验室，那没问题，但是毒药要留在里面，不管还剩下些什么——也许有人会溜进来偷一瓶也说不定！”

布鲁诺检察官抬起眼来看哲瑞·雷恩先生。雷恩的眸子里闪现一丝光芒，他更加弓身缩进椅子，所有的肌肉都紧张起来，仿佛预备要迎接打击。

布鲁诺露出恶作剧的胜利表情。“哎！”他说，“我把事情想过一遍了，雷恩先生。”

“那么你的结论——”雷恩不动声色地问。

布鲁诺咧嘴一笑：“我不愿打乱您那美妙的分析，可是恐怕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在整个推理过程中，您都假定下毒的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雷恩的神情缓和下来，放松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以前曾经讨论过，下毒的和杀人的有可能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他们在案发当晚不同的时间分开行事⋯⋯”

“是，是。”

“确实，”布鲁诺挥一下手，继续说，“假若存在另外一个杀人者，那么下毒者的动机就没有得到解释。可是如果他的动机只是要恐吓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要用这些虚张声势的手段把她吓出房子呢？那么有好几个人也许不至于杀人，却具有这样的动机。所以，我说您没有考虑到有两个分开的罪犯的可能性，在这种可能性中，杀哈特太太的人和下毒的人一点儿关联也没有！”

“那一晚的事，”萨姆补充道，他一副对布鲁诺的洞察力颇为惊讶的表情，“也和两个月前的事相符呢。喂，一针戳破您的分析啦，雷恩先生！”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笑起来，把两个客人吓了一跳。“怎么，布鲁诺先生，”他说，“我以为事实非常明显。”

“明显？”两人同时惊呼。

“当然啦。不是吗？”

“不是什么？”

“噢，好吧，”雷恩又笑了起来，“显然我的错误在于忘了说明一件我一直以为是非常明显的事。像你这样有个复杂的法律脑袋的人，布鲁诺先生，才会提出这种问题，让我一下觉得，呃，很有在最后一分钟翻案的味道。”

“不管怎么说，我想听您解释。”布鲁诺镇定地说。

“你就会听到的。”雷恩静下心来瞪着炉火，“所以，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假定下毒的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答案是：我没有假定，我知道；我可以提供数理一般严密的证明。”

“不必到那种地步。”萨姆巡官说。

“只要有理我一定信服。”检察官说。

“或许，就像‘女人眼中无可抗拒的泪水’，”雷恩微笑着说，“我的推理会太具有说服力⋯⋯也许可以先这么说，大半的事实早已写在卧室的地板上。”

“卧室的地板？”萨姆喃喃念道，“显示是一个人，不是——”

“啊，巡官！你怎么这么缺乏观察力，真令我意外。如果有两个人涉案，不是一个，那么当然他们一定会在不同的时间进来，你同意这一点，不是吗？——因为显然他们有不同的目的，一个是要在提供给路易莎的梨里下毒，另一个是要谋杀哈特太太。”

两个人都点头。

“很好。那么，他们是依什么次序进入房间的？”

萨姆和布鲁诺面面相觑。布鲁诺耸耸肩：“我不知道您怎么有办法确切地指出。”

雷恩摇摇头。“缺乏前后连贯的想法啊，布鲁诺先生。要把毒梨放在我们发现它的床头柜上，下毒的人必须站在两张床的中间，这点毋庸置疑。至于谋杀哈特太太，如席林医生所言，凶手也必须站在两张床的中间，因此，这两个人——如果是两个人——会走过同一段地毯，即两张床中间的地毯。然而在那段地毯的粉末上，只有一组脚印——当然，我们不算路易莎·坎皮恩的，因为，如果她的证词不被接受的话，我们的全盘推论都要被否定了。

“现在，如果第一个偷袭者弄翻了爽身粉，那就应该有两组脚印：第一组是第一个偷袭者在打翻爽身粉以后留下的，第二组是第一个人离开以后，第二个偷袭者进入房间时不慎留下的。但是那里只有一组脚印。这表示，很明显，爽身粉一定是第二个而不是第一个访客弄翻的，这说明有一个访客，而且必须是第一个，根本没有留下脚印。这是基本的推理。

“那么依逻辑推演，我们的问题就是要找出我们所发现的脚印到底是谁的——也就是，谁是第二个访客。粉末上的脚印是由我们发现的那只鞋子造成的。右脚那只鞋子的鞋尖上有印渍，依法医的说明，那是二氯化汞，和注射在梨里以及注射器里的毒药相同。那么，很显然，在粉末上留下脚印的访客——第二个访客——是下毒的人。这表示打翻粉盒踩到爽身粉的二号访客，是下毒者。由于前提是有两个人涉案，所以一号访客是杀人者。到此为止你们都听懂了？”

他们点点头。

“现在，杀人者，或者说一号访客，所使用的武器曼陀林琴，提供给我们关于第一个访客什么样的消息？它告诉我们：是曼陀林琴把床头柜上的粉盒打翻的。怎么说呢？粉盒盖上的血道，只可能是因为和曼陀林琴沾血的琴弦接触所造成的。桌上的粉盒被打翻之前摆放的位置后面，有一个由钝器造成的凹痕。这个凹痕，根据它的位置和性质，我们推断是由曼陀林琴的边缘击到桌上所致，而曼陀林琴的下端边缘有一个损伤和桌面的凹痕相符，更进一步证实了此点。所以说，曼陀林琴打到桌面上那个特定的位置，琴弦碰到粉盒盖，而且把粉盒从柜子上拖翻下来。

“曼陀林琴不可能自己挥动，它是用来打老太太的头的工具。所以造成粉盒落地的那一击，必定就是在柜子旁敲打哈特太太头部顺带造成的结果。这实在是重复说明，在检查犯罪现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毫无疑问地确立了以上观点。”

雷恩倾身向前，挥动着食指。“好，此前我们证明，是下毒的人——二号访客——碰翻了粉盒。然而现在看起来，却是杀人的一号访客弄翻了粉盒。无可救药的矛盾！”演员先生微笑着说，“另一种说明的方式如下：我们发现曼陀林琴躺在一层粉末上面，那表示曼陀林琴掉下去的时候，地上已经有粉末存在。而基于第一个分析证明，是下毒者打翻了粉盒，那表示杀人者一定是第二个进来。但是如果他是第二个进来的，由于只有下毒者的脚印留下来，那么到底他的脚印哪里去了？

“所以，如果没有杀人者的脚印，那么粉盒打翻以后就不会有两个人在那里。换句话说，杀人者是另一个人这件事并不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假定’，如你所说，下毒者和杀人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第五场

陈尸所

六月九日，星期四，上午十点三十分

哲瑞·雷恩先生爬上肮脏老旧的市立陈尸所的台阶，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进入所里，他求见法医莱奥·席林医生，不久，一名职员带领他进到验尸间。浓烈的消毒剂味道使他皱起了鼻子，并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席林医生矮胖的身体正俯向解剖台，在探查一具干瘪尸体的五脏六腑。一个五官肥硕、身材矮小的金发中年男子，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以一种全然不在乎的神情在旁边观看。

“进来吧，雷恩先生，”席林医生眼睛不离手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一边说，“奇异啊，英格尔斯，这个胰脏竟然保存得这么好⋯⋯坐吧，雷恩先生。这位是英格尔斯医生，我们的毒物学专家，我马上就把这具尸体弄完。”

“毒物学专家？”雷恩问，并和矮小的中年人握手，“真是太巧了。”

“怎么？”英格尔斯医生问。

“这具尸体可是一位实业家，”法医说，仍忙着拨弄那些内脏，“你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值得宣传的绝佳人物哪，英格尔斯。”

“嗯。”英格尔斯医生应道。

席林医生喊了几句模糊不清的话，随即有两个人进来把尸体搬走了。“好了，”他说，“现在我们可以谈了。”他扯下橡胶手套，走到水槽边，“你来陈尸所有何贵干，雷恩先生？”

“一件极不寻常又琐碎的差事，医生，我在设法追查一种气味。”

英格尔斯医生扬起一边的眉毛：“一种气味吗，我亲爱的先生？”

法医边洗手边咯咯地笑：“你找对地方了，雷恩先生，陈尸所确实能提供一种非常奇妙的气味。”

“恐怕我要追查的不是这种气味，席林医生。”雷恩微笑，“那是一种甜美愉快的气味，似乎和罪案无关，但是可能对解决一桩谋杀案有重大的帮助。”

“是什么气味？”英格尔斯医生问，“或许我帮得上忙。”

“是香草的气味。”

“香草！”两位医生同时重复，席林医生瞪直了眼睛，“你在哈特案中碰到过香草的气味，雷恩先生。那实在奇异，我得说。”

“是的，路易莎·坎皮恩仍认定她在与凶手接触的那一刹那，”雷恩耐心地解释，“闻到一股她起先形容为‘异常甜美’的香味，后来经过一番测试，她指出是香草的气味。你们有何建议吗？”

“化妆品、糕点、香水、饼干，”英格尔斯很快地说，“还有一大堆其他的，但是都没什么特别有趣之处。”

雷恩摆摆手：“当然，你提的我们全都清查过了。我尝试着从一般来源着手。除了你已经提到的那些，我还查了冰淇淋、糖果、香精，等等，都没结果，恐怕不是那一类东西。”

“花呢？”法医碰运气地问。

雷恩摇头：“唯一联系得起来的，是一种具有香草气味的兰花，但是那没有意义。就这件案子最近的情况来看，找不出曾有这种花出现的迹象。我想，席林医生，就你在这方面的知识，也许有办法提供其他来源，或许是和一般犯罪有更直接关系的东西。”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英格尔斯医生耸耸肩。

“化学药品呢？”席林医生大胆地提示，“对我而言似乎——”

“我亲爱的医生，”雷恩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就是为什么我会来贵所。我最后想到，那难以捉摸的香草味，可能来自一种化学药品。起先我很自然地没把香草和化学药品联想在一起，是因为这两种东西实在是相差太远，再加上我个人的科学知识委实有限。英格尔斯医生，有没有一种毒药闻起来像香草？”

毒物学专家摇摇头。“眼下我想不出有任何一种。如果有，当然那一定不是常见的毒素，或甚至毒药。”

“你知道，”席林医生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香草本身可以说不具有医学价值。噢，对，有时候在歇斯底里或低温发烧的病例中，它被用来当作一种香味振奋剂，但是⋯⋯”

雷恩顿时瞪大了眼睛。英格尔斯医生先是吃惊，然后纵声大笑，往自己的肥腿上一拍，起身走到角落的书桌旁。他在一张便条上沙沙地写着什么，从头到尾咯咯笑个不停，然后走到门边。

“麦克墨蒂！”他喊道，一名职员应声跑了过来，“把这个给斯科特送去。”

职员快步离去。

“等着瞧，”毒物学专家咧嘴微笑，“我想我找到一样东西了。”

法医看起来不太高兴，雷恩静静地坐着。“你知道吗，席林医生，”他用平静的语调说，仿佛英格尔斯医生的神来发现并未引起他的兴趣，“我在哈姆雷特山庄一直责怪自己，竟没想到去嗅一嗅约克·哈特实验室里的那些瓶瓶罐罐。”

“哎呀，对，那个实验室。你可能在里面可以找到。”

“至少那是个可能。等我真的想到时，时机已经错过了，火灾毁了那个房间，大多数的瓶罐都破了。”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哈特的索引卡还完好。英格尔斯医生，我想请你和我一起看一遍，检查那个档案上陈列的每一样细节，你可能会在里面得到线索。做那种工作，当然啦，我可是一点儿用场也派不上。”

“我不认为，”毒物学专家回答道，“有任何必要耗费这样的程序，雷恩先生。”

“我也诚挚地希望没有必要。”

职员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罐子。雷恩赶紧站起来。英格尔斯医生扭开铝盖，嗅一嗅，微笑着把罐子递给雷恩。雷恩一把抓住⋯⋯里面满满的，是一种类似蜂蜜的颜色和黏稠度、看起来一点儿危害也没有的物质。他把它举到鼻孔边⋯⋯

“我想，”他垂下手，平静地说，“你为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英格尔斯医生。是香草的味道没错，这是什么东西？”

毒物学专家点燃一支香烟。“这叫做秘鲁香油，雷恩先生，这东西惊人的地方，就是你在任何药房和成千上万的家庭里都找得到。”

“秘鲁香油⋯⋯”

“是的，一种被广泛使用的黏稠的液体，你可以看到，主要被运用在乳液和软膏里面。顺便一提，完全无害。”

“乳液？软膏？因为什么目的使用，医生？”

席林医生重重地敲了自己的额头一下。“老天！”他懊恼万分地喊道，“我真是笨蛋，虽然很多年都不接触这种东西了，但是我应该记得，秘鲁香油是治疗某些皮肤疾病的乳液或软膏的主要药剂。非常普遍，雷恩先生。”

雷恩皱起眉头：“皮肤疾病⋯⋯奇怪。有没有人单独拿它来使用？”

“嗯，有时候。不过多半时候都和其他材料混合使用。”

“这对你有何帮助？”英格尔斯医生好奇地问。

“我承认目前⋯⋯”哲瑞·雷恩先生坐下来，有两分钟的时间沉思不语，等他再抬起头，他的眸子里带着疑问，“席林医生，哈特太太的皮肤有什么毛病没有？你验过尸，应该会注意到。”

“弄错人了，”法医断然回答，“绝对不是她。哈特太太的皮肤和她的内脏——除了心脏以外——一样健康。”

“噢，那么她没有什么内在的疾病吗？”雷恩缓缓问道，仿佛席林的反应提醒了他某个被遗忘的问题。

席林一脸迷惘。“我看不出⋯⋯不，验尸时没发现什么病理上的问题，没看出什么⋯⋯倒是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雷恩定睛看着他，法医眼里闪过一瞥表示理解的神色。“我懂了，雷恩先生，没有，就表面看来并没有那样的症状。但是，当然啦，我当时并没有留意那方面，我怀疑⋯⋯”

哲瑞·雷恩先生和两位医生握了手，离开了验尸间。席林医生目送着他走远，然后耸耸肩，对毒物学专家说：“怪人一个，是吧，英格尔斯？”

第六场

梅里亚姆医生办公室

六月九日，星期四，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二十分钟后，一辆车在第五大道和第六大道间的十一街上停下来，停在一幢古老的三层楼砂岩房子前——那是离华盛顿广场仅几条街的一个安静的高级老社区。哲瑞·雷恩先生下了车，抬头看了看一楼窗户上一个端正的黑白色招牌：

Y.梅里亚姆医生

诊病时间

上午11—12点，下午6—7点

他缓缓登上石阶，按了外面的门铃。一个穿着制服的黑人女仆前来开门。

“梅里亚姆医生在吗？”

“这边请，先生。”女仆领着他走进一间紧邻走廊、坐得半满的候诊室。房子里微微有一股药味。候诊室里坐了五六个病人，雷恩在靠前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耐心地等候。

无所事事地等了一小时之后，一位仪容端正的护士打开里间的滑门向他走来：“你没有预约吧，有吗？”

雷恩摸索着他的名片夹。“没有，但是我想梅里亚姆医生会见我的。”

他递出来一张朴实的私人名片，她睁大了眼睛。护士匆匆走回滑门里面一会儿后，穿着一身洁净的手术长袍的老梅里亚姆医生本人，跟在护士身后出来了。

“雷恩先生！”医生说着，疾步向前，“怎么早不让我知道您来了呢？护士跟我说您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请进来，进来。”

雷恩喃喃应道：“没关系。”说着跟随梅里亚姆医生走进一间大办公室，从那里可以看见隔壁的诊疗室。办公室和候诊室一样，整齐、清洁，显老式。

“坐，雷恩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的？啊——您不舒服吗？”

雷恩轻笑起来：“不是因为私人理由，医生。我老是讨人厌的健康，唯一透露我老迈的迹象，就是我老爱吹嘘自己游泳可以游多远⋯⋯”

“没事了，富尔顿小姐。”梅里亚姆医生忽然说，护士走出去，随手把滑门关紧，“说吧，雷恩先生。”虽然他的口气和蔼可亲，但他仍让你知道，毕竟他是个专业人士，每一分钟都是很宝贵的。

“好的。”雷恩双手握住他的手杖头，“梅里亚姆医生，你有没有替哈特家的人或任何与哈特家有关的人，开过一种香草药剂的处方。”

“嗯，”医生闷哼一声，背部往后靠在转椅的椅背上，“我懂了，还在追踪那种香草的气味啊。没有，我没有。”

“你确定吗，医生？或许你不记得了；或许曾经有过歇斯底里的病人，或者据我所知叫做低温发烧的病例。”

“没有！”梅里亚姆医生的手指沿着面前记事簿的边缘滑动着。

“那么你可否回答这个问题：哈特家有哪一个人，可能在最近这几个月之内，曾从你这里得到一个含有秘鲁香油这种药材的皮肤病处方？”

梅里亚姆十分震惊，满脸通红，然后他又靠回坐椅，蓝色的老眼中一片惊疑。“根本不可能——”他才开口，马上停住了，并突然站起来怒声道，“我拒绝回答有关我病人的问题，雷恩先生，您这样做没有用——”

“但你已经回答了，医生，”雷恩和气地说，“是约克·哈特，我猜？”

老医生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桌后面，垂眼注视着他的记事簿。

“好吧，”他不情愿地低声说，“是的，是约克。大约九个月前，他来找我，他的手臂上，在腕关节上方，起了疹子。其实是小事，然而他好像非常在意，我开了一个含有秘鲁香油——也叫做黑香油——的软膏处方，不知道为什么，他坚持要我保密——他对这种事很敏感，要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甚至他的家人也不可以⋯⋯秘鲁香油，我早该想到——”

“是的，”雷恩冷冷地说，“你是早该想到，这样我们就能省掉很多麻烦。他从此没再来过？”

“不是为了那个理由来的，他来询问我关于——其他的事。有一次我问他皮肤病怎么样了，他说仍然周期性地发作。他使用我开给他的药膏，自己配药。我想——他有一个药剂学的学位。他还自己包扎手臂。”

“自己包扎？”

梅里亚姆医生看起来心烦气躁：“呃，他说有一次他在抹药膏的时候，他的儿媳妇马莎碰巧走进来，他不得不告诉她手臂上的毛病。她很同情他，而且好像自那以后，她有时候会帮他包扎手臂。”

“有趣。”雷恩低声问，“那么，对哈特和马莎而言，并没有所谓的公公和媳妇之间的问题。”

“我想没有。他不在乎她知道，他跟我说，不管怎样，她是家里唯一他可以信得过的人。”

“嗯⋯⋯马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她是当时那一家唯一真正的外人。”雷恩停下来，然后很快又问，“约克·哈特的皮肤病是什么引起的，医生？”

医生眨眨眼睛。“血液的问题，事实上，雷恩先生——”

“你介意给我一份原始处方的副本吗？”

“当然不介意。”梅里亚姆松了一口气地回答，一边探手去拿空白的处方签，用一支和他办公室一样老式的粗大的笔费劲地书写。

等他写完，雷恩从他手上接过处方看了一眼。“我想没有具有毒性的东西吧？”

“当然没有！”

“这样问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医生。”雷恩低声说，一边把处方收进皮夹，“接下来，可否让我看看你给约克·哈特做的病历记录卡⋯⋯”

“嗯？”梅里亚姆医生又眨起眼睛来了，眨得非常快，一阵红潮涌上他蜡白的耳朵，“我的记录卡？”他大声叫起来，“这太过分了！要我泄露我的病人的隐私⋯⋯真是，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我要——”

“梅里亚姆医生，让我们彼此先有个谅解。我完全能够体谅而且赞赏你的立场，但是，你明白我是以警方的代表的身份来这里，我的目的只是要缉捕一名谋杀犯。”

“没错，但是我不能——”

“可能还会发生其他谋杀案。协助警方是你的职责，你手上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有价值的信息，如此还谈什么专业保密呢？”

“做不到。”医生喃喃地说，“这违反医生的职业道德。”

“说什么职业道德！”雷恩的微笑倏然消失了，“要不要我来说，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职业道德！你以为我听不见，就连带也看不见吗？”

医生的眼里闪过警戒的神色，但马上被他垂下来的眼睑所遮掩。“您到底⋯⋯”他支支吾吾起来，“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你拒绝向我公开哈特的病历记录，是因为你怕我会发现哈特家的丑闻。”

梅里亚姆医生没有抬起眼睑。雷恩的态度缓和下来，一抹淡淡的微笑回到他的唇上，但那不是胜利的微笑，而是哀伤的微笑。“事实上，医生，这简直是令人不忍目睹的清楚明白，为什么路易莎·坎皮恩天生又瞎又哑，而且有耳聋的倾向⋯⋯”

梅里亚姆医生脸色发白。

“为什么芭芭拉·哈特是个天才⋯⋯为什么康拉德·哈特容易狂怒，为什么他纵酒虚度生命⋯⋯为什么吉尔·哈特美貌又放荡，生性恶毒、残酷、贪婪——”

“噢，别说了，看在老天的分上，”梅里亚姆医生喊道，“我认识他们这么久——看着他们长大——帮他们争取⋯⋯争取像个有尊严的人一样活着的权利⋯⋯”

“我知道，医生，”雷恩柔声说，“你已经发扬了你这个行业最可贵的美德。同时，仁爱本身要求英勇的手段。‘不平常的疾病，’如同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所言，‘非得以不平常的手段治疗。’”

梅里亚姆医生跌坐进椅子。

“不必太费工夫，”雷恩以同样温和的口吻继续说，“就可以看出为什么他们全都半疯、蛮悍、与众不同，为什么可怜的约克·哈特会自杀，当然，祸源都在埃米莉·哈特身上。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是她导致她的第一任丈夫汤姆·坎皮恩死亡的。在他还来不及明白自己所处的险境时，她就把病传染给他了；她也把病传染给了她的第二任丈夫约克·哈特，还把那恶心的细菌传染给了她的子女，以及她子女的子女⋯⋯就这件事而言，医生，我们坦诚相对是绝对必要的，而且在这段紧急的时间内，应该暂且忘掉所有的道德考虑。”

“是的。”

雷恩叹了口气：“席林医生在验尸的时候没发现任何痕迹，所以我假定你大概实施过治疗？”

“那时要救其他人已经太迟了。”梅里亚姆喃喃自语，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以沉重的步伐走到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上锁的档案柜前。打开锁后，他翻找某个档案，然后取出好几份大型的索引卡，沉默地把这些交给雷恩，之后便坐下来，脸色苍白。在雷恩阅读这些卡片的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笔记密密麻麻，而且内容全惊人的相似。阅读时，雷恩不时点头，他光滑而颇显年轻的面容上，哀伤的神情愈益加深。

根据哈特太太的病历，三十年前梅里亚姆医生着手替她看病，就已开始追踪她的病情，当时路易莎·坎皮恩、芭芭拉和康拉德·哈特都已经出生。病历上的记录一直延续到她死亡，那记录令人懊丧，雷恩皱着眉把它放到一边。

他翻查卡片，直到找到约克·哈特的，他的记录相比较而言没那么详尽。迅速掠过一长串的笔记以后，雷恩把精神集中在最后一条上，上面的日期是哈特去年失踪前一个月。

年龄六十七岁⋯⋯体重一百五十五磅，良好⋯⋯身高五英尺五英寸⋯⋯血压一百九十⋯⋯心脏状况不佳⋯⋯皮肤正常⋯⋯梅毒血清检验阳性。

接下来雷恩查看路易莎·坎皮恩的卡片，最后一条记录上的日期是今年五月十四日。

年龄四十岁⋯⋯体重一百四十八磅，偏重⋯⋯身高五英尺四英寸⋯⋯初期肺病⋯⋯视力、听力、发声能力——均无望？⋯⋯神经衰弱症加剧⋯⋯梅毒血清检验阴性⋯⋯注意心脏⋯⋯编号14饮食处方。

康拉德·哈特最后一次看梅里亚姆医生，根据他的卡片，是前一年四月十八日。

年龄三十一岁⋯⋯体重一百七十五磅，很糟糕⋯⋯身高五英尺十英寸⋯⋯情况不佳⋯⋯肝脏不良⋯⋯心脏肥大⋯⋯酒精中毒情况显著⋯⋯梅毒血清检验阴性⋯⋯比上次来就诊时糟糕⋯⋯虽明知无用仍令其静养。

芭芭拉·哈特，根据她的卡片上的最后一条记录，最近一次来看梅里亚姆医生是去年十月初。

年龄三十六岁⋯⋯体重一百二十七磅，过轻⋯⋯身高五英尺七英寸⋯⋯贫血加剧⋯⋯增加肝脏摄取⋯⋯健康状况尚可⋯⋯若贫血症状改善则佳⋯⋯梅毒血清检验阴性⋯⋯婚姻生活有益其健康。

吉尔·哈特今年二月二十四日的记录如下：

年龄二十五岁⋯⋯体重一百三十五磅，稍微过轻⋯⋯身高五英尺五英寸⋯⋯体力显然过度消耗⋯⋯试试神经调节药剂⋯⋯初期心悸亢进？⋯⋯轻微酒精中毒⋯⋯下颚右智齿脓肿，必须治疗⋯⋯梅毒血清检验阴性。

杰奇·哈特最近的记录是今年五月一日的。

年龄十三岁⋯⋯体重八十磅⋯⋯身高四英尺八英寸⋯⋯要注意发育不良⋯⋯生理机能低于正常⋯⋯梅毒血清检验阴性。

比利·哈特最近的记录也是今年五月一日的。

年龄四岁⋯⋯体重三十二磅⋯⋯身高二英尺十英寸⋯⋯心脏、肺部奇佳⋯⋯似乎正常，各方面皆强健⋯⋯观察。

“很悲哀。”哲瑞·雷恩先生把卡片又收拢在一起还给梅里亚姆医生时，评论道，“我发现你没有马莎·哈特的记录。”

“没有，”梅里亚姆呆滞地回答，“她两次都是找别的医生做产前检查，不知怎么从没找过我，不过她会带两个孩子来找我做定期检查。”

“那么她知道？”

“知道，所以她那么痛恨、轻视她的丈夫，就不足为奇了吧。”他站起来，显然这段访谈令他很厌恶，此时他苍老的面容上有某种断然、决绝的表情，使得雷恩只好也站起身拿起帽子。

“关于有人企图毒害路易莎·坎皮恩和哈特太太被谋杀这些事，你有没有什么看法，医生？”

“如果您发现杀人和下毒的人是哈特家的一员，我一点儿也不会意外。”梅里亚姆以淡然的语气说，接着绕过书桌走出来，手按在门上，“雷恩先生，您也许有办法逮捕、审判、并裁决犯罪的人，但是让我告诉您这点，”他们以几乎可听见对方心跳的距离对视着，“没有一个具有科学或一般知识的人，会在任何一刻要求哈特家任何一个人，为这桩罪行负起任何道德责任。他们的脑子已经被可怕的生理遗传所扭曲，他们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诚挚地相信不会如此。”哲瑞·雷恩先生说完，即抬步离去。

第七场

哈特宅邸

六月九日，星期四，下午三点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雷恩独自一人度过，因为他觉得自己需要独处。他对自己感到烦躁。为什么要把这件特殊的案子揽在身上？他质问自己。毕竟，他的职责——如果他有职责的话——是要对正义有所交代。难道不是吗？或许正义对他的要求更⋯⋯

德罗米欧开着车前往城外的修道士俱乐部，一路上雷恩不断诘问自己。他的良知不放过他，即使平静地在俱乐部他最喜爱的角落独自用餐，机械地回应朋友、旧识和剧院老同事的问好，他也无法让心情轻松下来。他拨弄着食物，脸愈拉愈长，今天连英式羊肉也变得不好吃了。午餐后，犹如飞蛾扑火般急切，哲瑞·雷恩先生要德罗米欧载他到城内的哈特宅邸。

房子里很安静，他在心底暗自称幸。仆人乔治·阿巴克尔一脸蛮横，跟着他从前厅走入走廊，一路怒目盯着他。

“萨姆巡官在吗？”

“在楼上佩里先生的房间里。”

“请他来实验室。”

雷恩沉思着爬上楼梯。实验室的门开着，莫舍无精打采地坐在靠窗的一个凳子上。

萨姆巡官的塌鼻子出现在眼前，他随意地打了招呼。莫舍跳下椅子，萨姆挥手叫他到一边去，然后站在那里紧盯着正在忙着翻查档案柜的雷恩。一会儿后雷恩直起身子，手上拿着一叠记录实验室用品的索引卡。

“啊，”他说，“找到了。等一下，巡官。”

他在翻盖书桌旁一把烧得半黑的转椅上坐下，开始检查那些索引卡。每一张只飞快看一眼，就几无停顿地翻到下一张，总之，到第三十张时，他轻呼一声停下来了。萨姆靠过去，站在他的背后瞧了瞧，想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高兴。卡片上注明编号“30”，在数字下面有“细菌培养基”的字眼。但是引起雷恩兴趣的，似乎是“细菌培养基”几个字被工整地划掉以后，底下写着的“秘鲁香油”字样。

“那是什么鬼东西？”萨姆冲口而出。

“耐心点儿，巡官。”他起身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爆炸后剩下的玻璃碎片都被集中扫到那里。他在碎片旁搜寻，似乎在专心检查破损最轻微的瓶罐。搜寻没有结果，他转而走向焦黑的壁架，抬头看着顶层的中段，那里连一个瓶子或罐子也没有留下。他点点头，回到玻璃堆那边，选了几个没破的瓶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排列在顶层中段的中央。

“好极了，”他说，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尘，“好极了。现在，巡官，可否容我派一件差事给莫舍？”

“当然可以。”

“莫舍，把马莎·哈特找来。”

莫舍精神一振，满脸笑容，咚咚咚地跑出实验室，即刻又回来了，马莎走在前面。莫舍把门在身后关上，然后以标准的警官站岗姿势背对着门立正。

马莎犹豫地站在萨姆和雷恩面前，询问似的看着两人的表情。她看起来无比哀怜，眼睛下面是一层深色的黑眼圈，皱着鼻子，紧闭双唇，脸色苍白发青。

“请坐，哈特太太，”雷恩神情愉悦地说，“想问一点儿消息⋯⋯据我了解，你公公曾感染某种皮肤病？”

她正想坐下，随即停止动作，十分吃惊。“为什么——”然后她跌坐在旋椅上，“是的，没错，但是您怎么发现的？我以为没有人——”

“你以为没有别人，只有你、约克·哈特和梅里亚姆医生知道。很简单的事⋯⋯你偷偷帮哈特先生上药膏和包扎手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萨姆喃喃地问。

“对不起，巡官⋯⋯是吗，哈特太太？”

“是的，我帮过忙，有时候他叫我进来帮忙。”

“那个药膏叫什么名字，哈特太太？”

“我实在不记得名字了。”

“你知不知道哈特先生把它放在哪里？”

“噢，知道！在那边的一个罐子里⋯⋯”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壁架旁。在中段的架子前，她踮起脚尖，探手正好够到雷恩不久前才摆上架子的其中一个罐子。雷恩紧盯着她，发现她拿的正好是架子中段正中央的那一罐。

她把罐子交给他，但是他摇摇头：“请打开盖子，闻闻里面的味道，哈特太太。”

她疑惑地照做了。“噢，不，”她一闻，马上喊出声，“这不是那个药膏。应该看起来像蜜浆，这是其中一点，还有，闻起来应该像——”她话才说了一半，立刻噤声，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一片惊惧罩上她疲倦的脸庞。她两手一松，罐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萨姆专注地瞪着她。“好，说啊，”他粗着嗓子说，“闻起来像什么，哈特太太？”

“怎样，哈特太太？”雷恩柔声问。

她像上了发条的洋娃娃一样频频摇头：“我不⋯⋯记得。”

“像香草对吗，哈特太太？”

她开始向门的方向后退，惊惶地盯着雷恩。他叹了口气，挺直身子，以慈父般的态度拍拍她的臂膀，挥手要莫舍让路，然后自己替她把门打开。她像得了梦游症似的缓缓走出去。

“啧啧！”萨姆大叫，跳起脚来，“皮肤药——香草！这真是了不起，老天，了不起！”

哲瑞·雷恩先生走到壁炉边，背对着空炉架站着。

“是的，”他沉思着说，“我相信我们终于发现坎皮恩小姐指证的气味的来源了，巡官。”

萨姆很兴奋，来回踱步，与其说在对雷恩讲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太棒了！大突破⋯⋯现在一想，佩里这档事⋯⋯我的老天！香草——药膏⋯⋯您有什么看法，雷恩先生？”

“我想你把佩里先生关进监牢是不对的，巡官。”雷恩微笑道。

“噢，那回事啊！嗯，我也开始这么想了。是的，先生，”萨姆眼露机巧地接着说，“我开始看到曙光了。”

“嗯？”雷恩马上应道，“你说什么？”

“噢，不，你不知道，”巡官咧嘴一笑，“你有你得意的时机，雷恩先生，我想我也有资格有我的。目前还不能透露。但是就这该死的案子来说，我终于第一次有正经的事可做了。”

雷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找到一条思路了？”

“可以这么说，可以这么说，”萨姆得意地笑起来，“刚刚想到。是你引发的灵感之一，雷恩先生。太好了！见鬼呀，如果真的可能是⋯⋯”说着大步迈向房门，“莫舍，”他正色说，“你和皮克森负责看守这间房间，听懂了吗？”他瞥了一眼窗户，窗户全用板子封起来了，“一秒钟也不准离开，记住了！”

“是，巡官。”

“如果大意，小心我开除你。跟我来吗，雷恩先生？”

“不知道你要上哪里去，巡官，我想还是不要的好⋯⋯在你走之前，顺便问一下——你有软尺吗？”

萨姆在门前止步，愣了一下。“软尺？您要那个做什么？”他从背心里拿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尺，交给雷恩。

雷恩一脸笑容地接过来，再踱向壁架。他把尺拉开来，丈量顶层底部到第二层顶部的距离。“嗯，”他喃喃自语，“六英寸⋯⋯好，很好！还有架子的厚度一英寸⋯⋯”他摸摸下巴，点点头，然后带着既阴郁又满意的表情，把尺折回原状还给萨姆。

萨姆原先愉快的神情似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我一时想到，”他大声说，“昨天您说您有两条线索。香草味是其一——这是第二条吗？”

“嗯？噢，你是说这个丈量啊？恐怕不是。”雷恩心不在焉地摇头，“我还得调查另外一条。”

巡官踌躇一下，欲言又止，然后，像觉得已经受够了似的摇着头离开了房间。

莫舍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冷眼旁观。

雷恩跟在萨姆后面慢条斯理地走出了实验室。

他伸头探视隔壁史密斯小姐的卧室，里面空无一人，接着走过走廊，在东南角一扇房门前停下，敲敲门，无人回应。他下了楼梯，什么人也没遇到，便继续向后面的花园走去。虽然外面风很凉，史密斯小姐仍坐在大阳伞底下看书，她身边的路易莎·坎皮恩躺在一张凉椅上，显然睡着了。在她们的近旁，杰奇和比利蹲在草地上专心地往下看，他俩难得一次这样安安静静地玩耍；他们正在观察一个蚂蚁洞，两人似乎都被这样一群忙碌奔波的昆虫迷住了。

“史密斯小姐，”雷恩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芭芭拉·哈特小姐？”

“噢！”史密斯小姐倒吸一口气，丢下书本，“抱歉，您吓我一跳。我想哈特小姐得到巡官的允许出门了，但是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原来如此。”他低头看看是谁在扯他的裤管，原来是比利，仰着鲜红的小脸蛋望着他，嘴里喊着：“给我糖吃，给我糖吃！”

“嗨，比利。”雷恩沉着脸说。

“芭芭拉去监狱了，芭芭拉去监狱看佩里先生！”十三岁的杰奇喊着，好奇地拉着手杖。

雷恩和气地摆脱了两个男孩的拉扯——他似乎没有心情玩耍——然后经由后巷绕过房子来到威弗利路。他的车子和德罗米欧在人行道旁等着，他回头以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然后心情沉重地钻进车子。

第八场

芭芭拉的工作室

六月十日，星期五，上午十一点整

疯狂的哈特家的宅邸前一天所呈现的险恶的静谧，次日早晨雷恩先生回来时依然未变。巡官不在，据阿巴克尔夫妇说，他似乎从昨天下午离开以后，就没再回来过。是的，芭芭拉小姐在家。

“她要我们把早餐送到她的房间，”阿巴克尔太太尖酸地说，“还没有下来过，现在都已经十一点钟了。”

“请你问问她，我可否见她。”

阿巴克尔太太若有所思地扬起一边的眉毛，但仍顺从地登上楼梯，回来以后说：“可以，她说，要您上去。”

在前一天下午雷恩敲门时无人应答的房间里，女诗人正用一根长长的玉制烟管在抽烟，屈着腿坐在俯望公园的窗台上。“进来，请原谅我衣着不整。”

“很漂亮啊。”

芭芭拉穿着一件丝质的中国袍子，淡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房间凌乱，请勿见怪，雷恩先生，”她微笑着说，“我是出了名的懒散，房间都还没整理，也许到我的工作室比较好。”

她领着雷恩穿过半拉开的垂帘，来到卧室旁一个小小的侧室，里面的家具和修道士的房间一样简单——一张大书桌，靠墙零散地放着几个书架，一台打字机，一张椅子。

“我整个早上都在写东西，”她解释道，“请坐那张椅子吧，雷恩先生。我坐在桌子上。”

“谢谢。很舒适的房间，哈特小姐，而且和我想象中的很接近。”

“真的？”她大笑，“很多人用荒谬绝伦的字眼形容这栋房子——和我。我听过有人说我卧室的四面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是镜子——纵情酒色之至，您知道！说我每个星期换一个情人，说我性冷淡，说我一天喝三夸脱黑咖啡和一加仑金酒⋯⋯事实上，如您亲眼所见，雷恩先生，尽管谣言四布，其实我是个最平凡不过的人，一个毫无恶习的女诗人。”

雷恩叹了口气：“哈特小姐，我来是为了问你一个很特别的问题。”

“真的？”愉快开朗的神情消失了，“是什么问题，雷恩先生？”她捡起一根削得奇尖奇大的铅笔，漫无章法地在桌上涂涂写写。

“我第一次和你见面——你和萨姆巡官、布鲁诺检察官以及我有个小小的谈话的那一次——你提到一件事，那似乎毫无来由地一直在我脑中盘旋。自那以来，我就一直想问你更多相关的问题，哈特小姐。”

“是什么？”她低声应道。

雷恩急切地凝视着她的眸子。“你父亲有没有写过侦探故事？”

她震惊不已地瞪着他，香烟从她的嘴唇上垂下来。他一眼即看出，那震惊绝非矫饰，仿佛原来她所期待且几乎担忧的，是一个全然不同的问题。

“怎么⋯⋯”她纵声大笑，“真是奇妙，雷恩先生！您真像那个可爱的老福尔摩斯，我小时候常常沉迷在他的探险故事里⋯⋯是的，我父亲写过，但是您到底怎么知道的？”

雷恩先生又凝视了她一会儿，才轻叹一声，放松下来。“所以，”他慢慢地说，“我猜对了。”他眼里充满一股无以言传的悲痛，但他很快垂下眼睑来遮掩；她收起笑容望着他，“那时你说令尊有意尝试写小说。就我这特别的问题看来——有一些事实显示，可能性相当大。”

她捻熄香烟。“恐怕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她说，“但是我——我信任您，雷恩先生⋯⋯不久前——去年初秋的时候——我父亲有些腼腆地来找我，问我能不能推荐一个好的出版经纪人，我就把自己的推荐给了他。我相当惊讶——他在写东西吗？”

她停下来。雷恩低声说：“请继续讲。”

“起初他不好意思说，但是我一直逼他，最后，等我答应保密以后，他承认他在着手构思一部侦探故事。”

“构思？”雷恩急急地问。

“据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他把他的想法列成大纲。他认为他勾画出了一个颇为高明的情节，想询问一下出版界的人，看看如果完成以后，发表的机会有多大。”

“是，是，我了解，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哈特小姐？”

“没有，事实上，当时我并未太——太感兴趣，雷恩先生，”她喃喃地说，“现在我自觉很可耻，”她瞪着铅笔，“虽然当时我对父亲这种突发的创造欲望颇为惊喜。毋庸赘言，他向来是个极端偏好科学的人。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提起这件事。”

“你有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她摇头：“直到你刚才问起，我几乎把它忘了。”

“你父亲喜欢秘密，”雷恩评论说，“可不可能，他跟你母亲或其他人提过？”

“我确信他没有，如果有，我应该会听到的。”她叹了口气，“吉尔是个相当轻率的人，我了解，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到处拿来当笑话讲的；康拉德知道的话，就会在我们其他人面前冷嘲热讽；而且我十分确定，父亲没有告诉母亲。”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她握起拳头，盯着自己的拳头看。“因为他们如非必要开口，互不交流已经很多年了，雷恩先生。”她以低沉的语调回答。

“原来如此，对不起⋯⋯你有没有亲眼看过原稿？”

“没有，我想并没有所谓的原稿——只是一份中心思想的大纲，如我刚才所说。”

“你知不知道他可能把大纲收在哪里？”

她表示无能为力地耸耸肩。“除了他那间实验室里的某个地方，想不出还有哪里。”

“至于这个构想本身——你说他曾经表示很高明。他的构想是什么，哈特小姐？”

“我没办法说什么，他没有告诉我故事的内容。”

“那么哈特先生有没有拿这个侦探故事去请教过你的经纪人？”

“我确定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我的经纪人，父亲有没有去找过他，他说没有。”

哲瑞·雷恩先生站起来。“你帮了很大的忙，哈特小姐，谢谢你。”

第九场

实验室

六月十日，星期五，下午三点三十分

数小时之后，屋子里一片沉寂，雷恩先生悄悄登上阁楼，爬上通往屋顶的小梯子，推开活门，跳上滑溜的屋顶。一名身着雨衣、手撑雨伞的刑警万般无奈地靠在烟囱上站岗。雷恩愉快地向他问好，无视滴在衣服上的雨水，走过去往烟囱漆黑的内部窥探。他知道如果有手电筒，可以看得见分隔死者房间和实验室的那面墙的墙头，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向刑警挥挥手道别，又经过活门循原路下楼。

到了二楼，他四处张望，所有卧室的房门都关着，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迅速把门把一转，进入了实验室，莫舍从正在阅读的报纸后面抬起头来。

“哎，哎呀！”莫舍热诚地招呼，“如果不是雷恩先生还会有谁，真高兴看到您，我从来没被派过这么无聊的差事。”

“这我相信。”雷恩喃喃应道，两颗眼珠滴溜溜地转。

“能看到一张正常人的脸可真好，我说，”莫舍一副亲昵的口气，“这里静得像坟墓一样——嘿，嘿！”

“确实如此⋯⋯莫舍，你帮我做一件事，或者说是帮你屋顶上的同事做一件事。”

“谁——克劳斯？”莫舍一头雾水地问。

“我想那是他的名字没错。请上屋顶去陪他，他好像难过得很，需要有人陪伴。”

“噢，”莫舍两只脚不安地挪来挪去，“呃，这个，我不知道，雷恩先生。头儿的命令很严格——我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责任都在我身上，莫舍，”雷恩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请你上去！而且你在上面可以帮我看得更紧。这几分钟我不想有任何打扰，如果有人想上屋顶去，把他吓走，可是不必太凶，记得。”

“呃，”莫舍迟疑地说，“好吧，雷恩先生。”他拖着脚步走出了实验室。

雷恩灰绿色的眸子灼灼发亮。他尾随莫舍走到走廊上，等到莫舍上楼看不见人影了，才打开隔壁死者房间的房门进去。房间里没有人，他迅速穿过房间到俯视花园的窗边，看看所有窗户是否都关好了，又走向房门，把里面的门锁先锁上，然后跑到走廊上，把门拉上来关紧，推了推，确定锁住了，而后他闪进实验室，从里面把门锁紧，脱下外套，卷起袖管，动手工作。

第一个最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是壁炉。他碰了碰壁炉架，把头探到石砌拱门的底下，又缩回来，倒退几步⋯⋯他踌躇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几眼。翻盖书桌被火烧得差不多了，那个铁档案柜他先前已经检查过，烧得半焦的衣橱呢？不可能。他下巴一收，弯下腰，毫不犹豫地穿过壁炉门所在的外墙，在外墙和作为炉背的防火墙中间站直身子。这面摸起来十分光滑的黑色老砖墙，几乎和雷恩一样高，而雷恩的身高比六英尺还多一点儿。他从背心口袋拿出一根小小的铅笔型手电筒，用那道微弱的光线扫射隔墙的砖块，不管他指望发现的是什么，结果是徒劳无功，整面墙的砖块全砌得工工整整。虽然如此，他仍敲一敲、戳一戳每块砖，看看有没有哪一块是松的。最后，承认至少在实验室这一边找不出什么来，他站直了身子，目测这面隔墙的高度。他衡量，即使对一位高龄绅士而言，也还不至于难以攀爬。思量之下，他把铅笔型手电筒往墙头上一放，两手抓住墙头，往上一跃。他翻墙而过，在卧室那边落地时身手之敏捷轻快，真是令人赞叹。虽然六十岁了，他的肌肉仍像年轻人一样强韧。当他翻墙而过时，感觉到从烟囱滴下来的雨水，轻轻地打在他的头顶和脸颊上。

在卧室这边他重复先前的步骤寻找松动的砖块，依然徒劳无功。此时他的眉宇间已露出懊恼的神色。他再度爬上防火砖墙的墙头，但是这次他像个骑士似的跨坐在上面，用手电筒四处照射。

他几乎立即愣了一下，懊恼的眉头舒展开来。大约比头部高出一英尺的地方，在烟囱的内壁上，有一块显然松动了的砖块，四周的泥灰都剥落了，而且比旁边的砖块要凸出来一点儿。雷恩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抓住那个小砖块，往外一拉，差点儿失去平衡跌下来，因为砖块非常松，轻轻一下就能拉出来。他小心地把砖块放在两腿之间的墙头上，然后把手电筒的光线集中在漆黑的长方形砖洞里。被人费力地削大的洞里面，有一个白色发亮的东西！

雷恩的手指伸过去。等他的手再缩回来时，指间已然抓着一叠折了许多道，被熏得乌黑、肮脏又发黄的白纸。迅速看一眼纸张后，雷恩把它塞进臀部口袋，再度弯腰探查洞的内部。有个东西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他用手去摸。在洞内后方另一个被挖出来的窟窿里，有一支用木塞盖得紧紧的小试管。

他把试管从洞里拿出来仔细观察，眸子里一片阴霾。管子上没有标签，里面装满白色的液体。经他小心查看，洞里还有一支有橡皮头的滴管，但是他没去碰它。他没有把砖块放回原处，而是从实验室这一边翻到墙下，伸手取下放在墙头上的装着白色液体的试管，弯腰钻进实验室。

此刻他的眼眸里是一片惨淡的绿色，绿色掩过了灰色，仿佛正承受着很大的痛苦。面容阴郁、全身污垢的他，把试管放进一旁的外套的口袋里，走到其中一张被烧焦的工作桌旁，从臀部口袋拿出那叠纸张，慢慢地打开来⋯⋯全部打开后，那是好几张又薄又粗劣的打字纸，上面是密密麻麻、工整的笔迹。他阅读起来。

雷恩许久后经常指出，这是哈特案调查期间值得瞩目的时刻。但是从他阅读文件的表情来看，这个发现不但没有使他意气昂扬，反而让他更显颓丧。难怪他愈读表情愈阴沉，还不时阴郁地点头，仿佛一些既有的结论得到了证实一样；在某个时刻，一个全然讶异的表情掠过他的脸庞，但是这种表情稍纵即逝。等读完全文，他似乎迟迟不肯移动，仿佛只要这样极端静止地坐着，就可以中止时间、事件和未来无可避免的悲剧。但是一会儿后，他眨了眨眼，在身旁的杂物堆里找到纸和笔，随即快速书写起来。他写了很久，不辞辛劳地抄下他所找到的那份文件的字句。完成以后，他站起来，把副本和原本都塞进臀部口袋，穿上外套，掸掉长裤上的灰尘，然后打开实验室的门。他张望走廊，外面仍然静无一人。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周围是死一般的静寂。最后他听见楼下有动静，不觉微微一颤，走到楼梯的栏杆旁，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窥见阿巴克尔太太摇摇摆摆地正往厨房走去。

“阿巴克尔太太。”他轻声呼唤。

她吓了一跳，仰起头来。“谁——噢，是您！我不知道您还在这里。什么事，先生？”

“能不能麻烦你从厨房拿块面包和——对了，一杯牛奶给我？”雷恩口气愉快地问。

她定定地站着，抬起眼睛瞪着他，然后悻悻地点头，摇摇摆摆地走出雷恩的视线。他以同样不自然的静止姿态等着，不久她捧着一个托盘来了，上面是一块果酱面包和一杯牛奶。她步履沉重地爬上楼梯，隔着栏杆把托盘递给雷恩。

“牛奶快没了，”她突然开口说，“只能给您这么一点儿。”

“够了，谢谢你。”就在她以同样不友好的声势踏下楼梯时，他举起杯子开始缓缓地啜饮牛奶。但是一等到她走到楼梯底端，消失在通往屋后的走廊里时，雷恩随即停止啜饮，大步踏回实验室，又把门紧紧锁上。

此时他完全清楚自己的下一个行动。他把托盘摆在工作桌上，搜查壁架下面的矮橱柜。由于橱门的保护以及接近地板，这里所受的损害不大。他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东西，站起来，手上拿着一支以木塞封住的小试管，和他在洞里发现的那支一样。在实验桌的一个水龙头底下把试管冲洗过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里的牛奶倒进试管，倒的分量和洞里那支试管里的白色液体相等。等两支试管相似的程度让他满意之后，他把装牛奶的试管用木塞塞紧，把杯子里剩余的牛奶倒在水槽里，然后爬回壁炉的防火墙上，跨坐在墙头，将装牛奶的试管塞进发现原来那支试管的窟窿。他没有去碰洞里的滴管，只是把折回原状的那叠发黄的纸张放回原位，把那块松动的砖块摆成之前发现时的模样，这才翻下墙来。

他嫌恶地拍掉手上的尘垢，五官皱成一团。

突然间，仿佛想起一件一时遗忘的事情似的，他打开实验室房门的锁，然后走回来，再度攀爬隔开两边壁炉的砖墙，从卧室那边落地。他打开卧室的门锁，踏入走廊，再从已经没有上锁的房门进入实验室。

“莫舍！”他警戒地向烟囱上方呼叫，“莫舍！”

雨点打在他热烘烘的脸上，一片凉意。

“怎么啦，雷恩先生？”莫舍的声音通过烟囱传过来。雷恩仰头，看见烟囱口灰色的框框里一个模糊的脑袋的影子。

“马上下来，克劳斯留在屋顶上。”

“没问题！”莫舍热心地应道，他的脸消失了。一会儿，莫舍冲进了实验室。

“我来啦。”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西装上沾满了雨珠，但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找到您要的东西了？”

“啊——不管它了，莫舍。”雷恩说，定定地站在房间中央，“有没有人试图上屋顶——烟囱那里？”

“一个人影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雷恩先生。”莫舍的眼睛瞪得老大，因为雷恩的右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放了一个东西到自己的嘴里⋯⋯莫舍惊愕地发现，那是一块面包。雷恩若有所思地嚼着，仿佛没听说过这个几乎只能出现在博尔赫斯小说中的疯狂之家有毒药这种东西。

他的左手则藏在外套口袋里，紧紧地抓住装有白色液体的试管。

第三幕

让我拥抱你吧，乖桀的命运，因为聪明人说那是最聪明的办法。

第一场

警察总局

六月十日，星期五，下午五点整

哲瑞·雷恩先生在那个凄冷、下着雨的六月下午从哈特宅邸出来时，比他刚进去的时候看起来老了十岁。如果萨姆巡官在场，无疑他会纳闷，为什么显然快要破获案件的雷恩，似乎比处处碰壁时更加懊丧。这一点儿也不像他，他之所以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就是因为他很早就知道如何掌控自己的情绪，懂得调整忧虑的心情，直到忘却烦恼。然而现在，仿佛所有的稳健沉着和毕生建立的信心，全都无可挽回地破碎了，他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爬进汽车。

他疲惫地对德罗米欧说：“警察总局。”然后跌坐在椅垫上。在驶往中央大街那栋灰色大楼的途中，一种既哀伤又自觉有责任，一种了然事态严重的表情，始终挂在他的脸上。

然而，他毕竟还是他，登上警察总局的台阶时，原来的哲瑞·雷恩又回来了，愉快、和气、冷静，而且就各方面来说，都显得相当自信、轻松。在前厅轮值的副队长认识他，派了一名警官带领他去萨姆巡官的办公室。

今天似乎是个消沉的日子，他发现和人生一样丑陋的巡官闷闷不乐地坐在转椅上，愣愣地看着他粗大的指头间一支熄灭了的雪茄。当他看到雷恩时，面容似乎高兴得亮了起来，热诚地抓住雷恩的手。

“太高兴见到您了。什么事，雷恩先生？”——雷恩一只手摆了摆，叹着气坐下来——“有什么消息没有？这地方比陈尸所还要死寂哪。”

雷恩点点头：“有个应该会引起你和布鲁诺极大兴趣的消息。”

“真的！”萨姆惊呼，“不会是您已经发现——”他住口了，狐疑地看着雷恩，“您没有追查佩里那条线索吧，是吗？”

“佩里的线索？”雷恩皱眉，“恐怕我听不太懂。”

“那就好。”巡官把熄灭了的雪茄戳进嘴里，一边沉思着咀嚼，“这次我们发现了一件新鲜事。您知道我昨天把佩里放了。芭芭拉·哈特来搅局——她雇了一名大律师——毕竟⋯⋯反正无妨，因为他随时都会被盯着。”

“为什么？你仍然认为埃德加·佩里和这些案子有关联吗，巡官？”

“您认为呢？别人又会怎么认为？要记得这是个骗局——佩里的真名是坎皮恩，他是路易莎的同父异母兄弟，他的父亲是埃米莉·哈特的首任丈夫。好，当我把得到的关于他的情况说出来时，他承认了，但是口风紧得像只蛤蚌。我从他那里就得到这么多，但是我没有罢手，而是挖得更深一点儿，您猜我找出什么了，雷恩先生？”

“我一点儿也猜不出来。”雷恩微笑。

“那个汤姆·坎皮恩，佩里的父亲和老女魔的第一任丈夫，是死于——”

他突然住口了。哲瑞·雷恩先生的微笑消失了，灰绿色的眸子一闪。

“那么您知道了。”萨姆咕哝道。

“不是调查得知的，巡官，我原来就确切知道，”雷恩将头靠在椅背上，“我明白你要说的。埃德加·佩里·坎皮恩先生，是眼前一个活生生的论题，呃？”

“嗯，为什么不是？”萨姆盛气凌人地说，“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埃米莉要对佩里他爸爸的死亡负责——间接地杀害了他，当然，很可能不是蓄意地。但是她确实害死了他，就好比拿刀把他捅死一样。全是些肮脏事。可是现在我们掌握了动机，雷恩先生——是以前没有的。”

“那动机是——”

“听着，您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一个人的父亲从继母那儿感染疾病致死⋯⋯这——我可以理解，那个人会以余生之力向她寻求报复。”

“这是基本心理学的问题，巡官，特别所牵涉的是如此残酷的事情。确实如此。”雷恩一边沉思默想，“我完全可以领会你的考虑，那个人既有动机又有机会，还有智慧足以执行高明的计划，但是你没有证据。”

“那就是我们要追查的。”

“同时，”雷恩又评论道，“我却没有办法把埃德加·佩里想象成一个行动型的人。说他是计划型的人倒是没错，可是对我来说，他似乎是那种在最后一刻面临暴力时，会轻易退缩的类型。”

“这些话对我而言太高深了。”巡官嘲弄地说，“听着，雷恩先生，在这里我们只是一群警察，我们不管一个人可能会做什么；我们比较关心的，是事实显示他当真做了什么。”

“我坚持认为，巡官，”雷恩平静地强调，“人类的行为纯粹是其心理的延伸，你有没有发现埃德加·佩里·坎皮恩先生有自杀的意图？”

“您是说自杀？怎么会？没有！他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当然，如果我们人赃俱获⋯⋯”

雷恩摇头：“不，巡官，如果埃德加·佩里杀了人，按照他这个人的个性，他会马上自杀。你记得哈姆雷特吗，一个意志薄弱、摇摆不定的人，却具有高度的智慧构筑计划。正当暴力和阴谋在他周遭如火如荼地进行时，他却因自咎和自责在那里举棋不定，苦恼不已。记住这点：像他这样游移不定的人，当他果真付诸行动，他就胡杀乱砍，而后立即自杀。”雷恩哀伤地微笑，“我又犯了老毛病，可是真的，巡官，仔细调查你的这名嫌犯吧，他就像演到第四幕的哈姆雷特。第五幕的时候——剧情改变了，所以不能相提并论。”

萨姆不安地把身子挪来挪去。“唉，好吧，就算这样吧。重点是——您对这整桩事的看法如何？”

“我认为，”雷恩突然笑了起来，“你在玩魔术哪，巡官。你怎么会把佩里这条线索又给挖出来呢？我以为你早把它抛诸脑后，追求另一个灵感去了，你还小心翼翼的，不让我知道是什么灵感呢。”

萨姆一副害臊的样子。“我可没说过什么灵感之类的话。我确实做了一些调查，但是没有结果。”他机灵地反驳雷恩，“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雷恩先生。”

这次轮到雷恩退缩了，一抹忧郁再次掠过他的面容，他的笑容几乎全部消失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认为，巡官。”

“您是说您束手无策了？”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采取激烈行动的时候。”

“噢⋯⋯呃，我们对您非常有信心，雷恩先生。就说朗斯特里特案吧，您确实证明了您有破案的能力。”巡官抓抓下巴，“可以这么讲，”他有些尴尬地说，“布鲁诺和我们全靠您了。”

雷恩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来回踱步。“拜托，不要⋯⋯不要靠我什么。”他的焦虑如此明显，巡官一下子目瞪口呆，“就当我根本没有插手这个案件，你尽力调查吧，巡官，理出你自己的想法，拜托你——”

萨姆的脸色阴沉起来。“如果您觉得如此，那又何必——”

“昨天——你的那个灵感——没什么运气，呃？”

萨姆狐疑的眼神并未消失。“追踪了一下，去见过梅里亚姆。”

“啊！”雷恩紧接着应道，“那好，很好，那么他告诉你——”

“都是我已经从您那里知道的事情，”萨姆有些不自然地回答，“约克·哈特抹手臂的那个香草玩意儿。所以您也去见过医生，嗯？”

“呃——是，是，当然。”雷恩突然就着一把椅子坐下来，用手遮住眼睛。

萨姆凝视他良久，十分疑惑，又十分恼怒，然后他耸耸肩。“好吧，”他勉强和气地说，“您说您有消息要告诉布鲁诺和我，是什么消息？”

雷恩抬起头来。“我要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巡官，我必须先得到一个承诺——你不可以问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好吧，是什么？”萨姆大声说。

“这个——”他无比谨慎地说，仿佛每个字都是精挑细选的，“在约克·哈特失踪以前，他正着手构思一部小说的情节。”

“一部小说？”萨姆瞪大了眼睛，“那有什么特别的？”

“可是这不仅仅是一部小说，巡官，”雷恩以几近耳语的声音说，“这是一个他期待有一天要写出来，并且予以出版的故事，一个侦探故事。”

一时间，萨姆像中了催眠术似的坐在那里瞪着雷恩，雪茄悬在他的下唇，右太阳穴上的血管像某种活物似的抽搐几下，然后他像射弹弓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喊：“一个侦探故事！”雪茄掉到地上，“啧啧，这真是个消息！”

“是的，”雷恩沉重地说，“一个谋杀和侦查故事的大纲⋯⋯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萨姆几乎听而不闻，此时他努力集中起精神，把两只茫然的眼睛转向雷恩。

“那就是——”

“哈！”萨姆习惯性地甩了甩头，一下又变得精明、专注起来，“什么？”

“约克·哈特小说里的背景和人物都是真的。”

“真的？”巡官喃喃地说，“什么意思？”

“约克·哈特直接从他自己的家人中取材。”

恍若受到电击一样，巡官高大的身躯抖了一下。“不，”他哑着嗓子说，“不，不可能，太过分了⋯⋯绝对——”

“对，巡官！”雷恩疲惫地说，“你听了感兴趣吗？应该会感兴趣。太了不起了，一个人虚构了一个下毒和谋杀的故事，然后事情开始在他自己家里实际发生⋯⋯那些事件，当真和小说里纯粹虚构的每一步情节都吻合。”

萨姆吸了口气，胸脯剧烈地起伏。“您是要告诉我，”他以浑厚的男低音说，“哈特公馆发生的每一件事——两次毒害路易莎的阴谋，哈特太太被谋杀，火灾，还有爆炸——全都预先写在白纸上，是从哈特的脑袋里编出来，打算当作一个故事的？见鬼，难以置信！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不仅如此⋯⋯”雷恩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就是这样，巡官，我带来的信息的概略和要旨就是这些。”他站起身，绝处逢生似的紧紧抓住他的手杖头，眼里有一种无助、颓败的神情。萨姆像头野兽般来回踱步，兴高采烈，喃喃自语，他的脑中嗡嗡作响，又是臆测，又是放弃什么想法，又是作决定⋯⋯

雷恩走到门边停下来，他举止之间原有的年轻风采都不见了，显得疲倦不已，脊背——原来是如此挺拔、强健——竟也变得佝偻了。

巡官忽然停住脚步。“等一下！您说不准我问问题，好吧，如果您有所隐瞒，想必有充分的理由，我不会追问。但是告诉我这点，每一个侦探故事里都有一个罪犯，约克·哈特的罪犯是谁——在故事里——如果他的角色都取材于他自己的家人？可以肯定，无论故事里的罪犯是谁，一定和实际的罪犯不同——因为太危险了。怎样？”

雷恩手握在门上，沉默地思索。“是的，”最后他用毫无生气的声音答道，“当然你有权知道答案⋯⋯在约克·哈特的谋杀故事里，约克·哈特的罪犯是——约克·哈特。”

第二场

哈姆雷特山庄

六月十日，星期五，晚上九点整

那晚，甚至连远离尘世，向来最宁静的哈姆雷特山庄，也变得令人惴惴不安了。雨仍旧不停地下，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穿透衣裳、令人战栗的阴寒。矗立于哈德逊河上，坐落在断崖顶峰的哈姆雷特山庄，被层层灰雾笼罩着，其下空无一物，其上萦绕着鬼魅的云霭，仿佛一座可怕的爱伦·坡式的废墟。

这是个适合生火的夜晚，老奎西已经在雷恩起居室的大壁炉里燃起一炉巨大的旺火，屋里暖和、舒适。用过简单的晚餐之后，雷恩就倒在炉前的毛皮地毯上，闭上双眼，火光在他的眼睑上跳跃。老驼背担忧又胆怯地在房间进进出出，他的忧惧大半源于老到的察言观色能力。他不时眯起眼睛观察他的主人，随着火花的跳动眨着眼皮。有一次他溜上炉前地毯，碰碰他主人的手臂，雷恩全无睡意、若有所思的灰绿色眸子立刻睁得大大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雷恩先生？您不舒服吗？”

“我很好。”

在那之后，奎西退到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倾身坐着，视线一刻不离躺卧在炉火前一动不动的身影。

九点钟，也就是如此寂然不动一小时之后，那身影才挪一挪，站起来：“奎西。”

“是，雷恩先生！”老人立即跳起来，像狗儿奉承主子一样，舌头半吐，表情热切。

“我要到书房去，不要让人打扰，明白吗？”

“是，雷恩先生。”

“如果弗里兹·霍夫或科罗波特金找我，就说我已经睡了。他们正为一出戏烦恼，没关系，我明早会见他们。”

“是，雷恩先生。”

雷恩拍拍老驼背的光头，敲敲他的驼峰，催他出去，老奎西迟疑再三，才拖着脚步离开。雷恩随即锁上门，然后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隔壁房间——他的书房。他走到雕花老胡桃木书桌前，扭开台灯，拉开一个抽屉，从中抽出一叠纸张，上面抄录了他从哈特家烟囱洞里找到的那份发黄手稿的内容。坐进桌前的皮椅后，他摊开纸张，两眼无神，面色阴沉。然后，凝神静气，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始研读他这天下午匆忙抄写的大纲。在沉静的夜色中，那些字句似乎呈现出新的面貌，他全神贯注地沉溺其中⋯⋯

侦探故事大纲

书名（预定）：《香草谋杀秘案》

作者：想个笔名。泰瑞小组？H.约克？刘易斯·帕斯特？

场景：纽约市格拉梅西公园？像我自己的房子。

时间：现代。

方式：第一人称。我自己是罪犯。

人物表

约克（我自己）——罪犯Y。受害者的丈夫。

埃米莉——受害者。老女人。专横人物。（一如真人）

路易莎——又聋又哑又瞎的女儿。（Y的继女——有助动机的产生）

康拉德——已婚的儿子。无子女，没必要。

马莎——康拉德的妻子。

芭芭拉——女儿。Y和埃米莉最年长的孩子。保持作家的身份。心理学上的嫌疑对象？

吉尔——女儿。Y和埃米莉最年幼的孩子。

特里维特——独脚邻居。对路易莎有爱意（扯太远了？）。

戈姆利——儿子的生意伙伴。

其他人物

路易莎的护士，管家，司机，女仆，家庭医生，家庭律师，吉尔的追求者？

注意！给以上所有角色取假名！

第一次罪行

企图毒害路易莎。

事实：家中的成规，管家每天会准备一杯蛋奶酒给路易莎，于下午两点三十分摆在餐厅的桌上。

细节：某一日，管家把蛋奶酒放在餐厅的桌上；罪犯Y待无人看见，溜进餐厅，把毒药番木鳖碱放进蛋奶酒，再迅速溜回隔壁图书室。Y是从他楼上实验室的化学实验品架子上第九号瓶取得毒药番木鳖碱的，他从该瓶子取了三片药片。无人知悉此事。

把毒药放进蛋奶酒后，Y留在图书室等候路易莎来喝蛋奶酒。

正当路易莎一路走来，要进入餐厅时，Y从图书室出来。就在路易莎要喝蛋奶酒时，Y进入餐厅，拿起蛋奶酒，说蛋奶酒看起来不太对劲，啜了一口。Y立即身体不适。Y设计此招使嫌疑落在周遭其他人身上。

注：这使每个人都以为某人想毒死路易莎，然而一定不是Y，因为下毒的人怎么可能喝自己的毒药？并且这也避免了路易莎真的被毒死——此点对整个阴谋非常重要。

第二次罪行

第二次“企图”毒害路易莎，于此期间，老女人埃米莉——Y的妻子被谋杀。

时间：距第一次下毒七星期以后。

细节：夜间，大约清晨四点钟，每个人都还在睡觉，路易莎和埃米莉也在她们的卧室中睡觉——母女两人睡在同一间房间里，各据一张单人床——Y第二次犯罪。

这一次的方法是在一个梨里下毒，把它放在路易莎和老女人的两张床之间床头柜上的水果盘里。使用梨，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老埃米莉从来不吃梨。在梨里下毒，会使情况看起来好像又有人想毒死路易莎，但是路易莎也不会吃那个梨。Y知道她从来不吃腐烂或者有蛀虫的水果，故意挑选——也许从厨房偷来——一个已经腐烂的梨，把它带进房间。梨里注射了满满一针筒的毒药二氯化汞，毒药取自实验室——一六八号瓶。

Y从他实验室的铁档案柜取得注射器。他在柜子里有一整盒注射器。

此外，Y进入路易莎的卧室以前，先偷了一双康拉德夏季穿的白色旧鞋子。并且，当他在实验室把注射器灌满二氯化汞时——即半夜进入路易莎房间之前没多久——他故意从一六八号瓶倒了一些毒药在康拉德的一只白鞋子上。

行动：Y溜进路易莎和埃米莉的卧室。走到床头柜前，把这个梨放在水果盘里。用钝器敲击埃米莉的头，杀死她。这是阴谋的真正目的，但是情况看起来好像埃米莉是被误杀，似乎是她在半夜醒来，凶手为了灭口不得不把她杀死。

注：杀死埃米莉是整个计谋的主要目的。毒害路易莎的行动，只是要让警方以为路易莎是原定凶杀的对象。所以警方只会怀疑那些有动机杀路易莎而非埃米莉的人。在故事中，Y和路易莎非常友好，所以他不会被怀疑。

假线索解说：Y故意把二氯化汞倒在康拉德的鞋子上。他从卧室出来以后把鞋子放回康拉德的衣橱。警方发现沾了毒药的鞋子，这使他们怀疑康拉德是下毒的人。康拉德恨路易莎，这点众所皆知。

导引警方获得正确解答的线索：路易莎又聋又哑又瞎。这里的要点是，当Y在杀害埃米莉时，路易莎醒来，闻到Y手臂上秘鲁香油的香草味——嗅觉是她最敏锐的感官——此点帮助警方建立线索。她事后作证闻到香草味，主角侦探循线索追查，直至发现真相：原来Y是唯一带有香草气味的人。

火灾

谋杀案次日半夜，Y放火烧了实验室——那同时也是他的卧室。他先在实验室中一张大桌子上留了一瓶二硫化碳——二五六号瓶，该化学药品会在遇热时爆炸——然后划燃火柴烧自己的床。

纵火的目的：纵火和紧接而来的爆炸，会使情况看起来像某人也有意图谋取Y的性命。这可以再增加另一条假线索，至少让Y显得无辜。

第三次罪行

谋杀案后两星期，Y再次“企图”“毒死”路易莎。这次他使用一种叫毒扁豆碱的毒药，是取自他实验室架子上二二○号瓶的一种白色液体。路易莎每天晚餐后一小时都要喝一杯脱脂奶，Y趁机用眼药水滴管滴十五滴毒药在她的脱脂奶里。再一次，Y或者是引起她注意脱脂奶不对劲，或者用某种办法避免路易莎喝有毒的脱脂奶。

目的：无论何时，这个计谋都无意造成路易莎死亡。老女人死后的这第三次企图，只是要继续让警方相信，凶手仍然想杀死路易莎，所以警方会调查那些有动机谋害路易莎而非埃米莉的人。

一般注意事项

（l）记得Y每一次都戴了手套，所以无论哪一次罪行中，他都没有在任何东西上留下指纹。

（2）详细拟定主要情节。

（3）详细拟定主角侦探最后如何破案。

（4）Y的动机：恨埃米莉——她毁了他的事业——他的健康——控制并且毁灭了他⋯⋯实在足以引发真实的凶案！

最后这句评语，与小说无关而且语带讥苦，原稿上曾用铅笔重重地删掉——雷恩全然忠实地按照原件抄录——但是仍然可以辨读出来。小说大纲以剩下的两点注意事项结尾。

（5）务必乔装所有角色的外貌，使他们看起来像虚拟的人物。如果使用笔名，而且角色全用假名，一般大众应当不会认出是我家的人。或许背景改为其他城市，例如芝加哥或旧金山。

（6）主角侦探的性格如何？是医生，因为涉及香草和化学药品？Y的朋友？不是一名平常的侦探。运用演绎法——智慧型侦探；也许具有福尔摩斯的长相，波洛的风采，埃勒里·奎因的演绎方法⋯⋯使实验室在调查中占据显著地位⋯⋯借由实验室瓶罐的编号拟出一条线索。应该不会太难？

雷恩瘦削的脸孔紧绷着，疲乏地丢下约克·哈特毫无组织的侦探小说大纲，头埋在两手之间，在一片沉寂中冥思。就这样过了十五分钟，除了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鼻息，没有一点儿其他声响。最后他坐直身子，注视着书桌一角的日历，嘴唇微微嚅动。两星期⋯⋯他拿起一支铅笔，以沉重、近乎绝望的笔画，把六月十八日圈起来。

第三场

陈尸所

六月十一日，星期六，上午十一点整

一股力量在逼迫他。像他这样惯于严密自省和犀利解析周遭世界的人，竟也被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纠缠得束手无策。他既无法对它作出完整的分析，也无法说明了事。理性在此派不上用场，它像一团铅压在他的颈背上。

然而他又不能罢手不管。对这件事一定要追查个水落石出——其结果会令人多痛苦，只有他心知肚明。届时又会如何⋯⋯他内心颓丧不已，感觉胃部因哀痛与忧惧而痉挛起来。

这天是星期六，炽烈的阳光照在河面上。他从林肯轿车上下来，穿过人行道，沉重地踏上陈尸所老旧的石阶。为的是什么呢？为什么不承认，他的本性太敏感，不该涉足这种太不讲道义良知的行业？在他舞台生涯的顶峰期，他面临过等量的羞辱和礼赞，他的头衔从“世界一流的演员”到“身处新科技时代还在奉诵莎士比亚古董的过时老头儿”，无所不有。这些他全一视同仁地接受；嘲讽或掌声，一概以尊严面对，毕竟，他是个明辨是非、见识高远的艺术家。无论那些基于新兴艺术立场、用心险恶的批评家说些什么，他永恒不变的目标，他自认为在完成一项有意义的使命的信念，都不会因之动摇。为什么他不在抵达完满的事业最高峰的时候停下脚步？为什么还来这浑水？追凶缉恶是萨姆和布鲁诺的事啊。什么是恶？其实并没有一种恶是纯粹的，甚至魔鬼撒旦都曾经是一名天使。没有真正的恶，有的只是无知或被扭曲的人，或者恶毒命运的牺牲者。

他修长的腿不由自主地爬上陈尸所的台阶，不顾一切地迎向一个探秘和求证的新使命，顽强地克服还在脑海中骚动的混乱思绪。

他来到二楼的一间实验室，视而不见地望着一排排整齐的玻璃和金属器械，面无表情地用读唇术听着英格尔斯对一帮年轻的医科学生讲课，观望着他双手熟练的动作。

等到下课了，英格尔斯扯掉橡胶手套，和雷恩热诚地握手。“很高兴见到你，雷恩先生，又发现了什么有关嗅觉证据的小问题吗？”

哲瑞·雷恩先生腼腆地环顾没什么人的实验室。这个到处是蒸馏器、电极装置、装满化学药品的玻璃瓶罐的科学世界！他这个外行人、好事者、笨手笨脚的家伙，在这里做什么？他怎么有办法净化全世界⋯⋯他叹了口气，说：“医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种叫毒扁豆碱的毒药的信息？”

“毒扁豆碱？没问题！”毒物学专家笑容满面，“这东西我们熟悉得很。它是一种白色无味、有毒的生物盐——致命的毒药，生物碱科当中的顶级毒品。分子式是C_15H_21N_3O_2——提取自卡勒巴豆。”

“卡勒巴豆？”雷恩呆滞地重复。

“毒扁豆碱的来源。卡勒巴豆是一种非洲豆科攀藤植物的种子，含剧毒，”英格尔斯医生解说道，“医学上，它被用来治疗某些特定的神经失调、肌肉僵直性痉挛、癫痫等疾病。毒扁豆碱是从这种豆子里提取出来的，老鼠，以及大概其他所有动物吃了都会致命。你要不要看个样品？”

“没有必要，医生，”雷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裹得十分密实的东西，撕掉包装和衬垫，那是他在烟囱秘洞里找到的有白色液体的带塞试管，“这是毒扁豆碱吗？”

“嗯，”英格尔斯沉吟片刻，把试管举到亮处，“看起来很像。等一下，雷恩先生，我做几个测试。”

他不发一言地专心工作，雷恩也不予打搅地旁观。

“确实是，”最后毒物学专家说，“无疑是毒扁豆碱，雷恩先生，毒性十足，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哈特家。”雷恩含糊地回答，一边取出他的皮夹，翻翻找找，直到找到一张折叠的小纸片，“这是一份处方的副本，英格尔斯医生，能不能请你看一下？”

毒物学专家接过处方。“嗯⋯⋯秘鲁香油⋯⋯原来如此！你想知道什么，雷恩先生？”

“这处方合法吗？”

“噢！当然，复合性软膏，用于治疗皮肤疾——”

“谢谢你。”雷恩倦怠地说，连处方也懒得拿回来，“还有——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件事，医生？”

“尽管说。”

“以我的名义把这个试管送去警察总局，和哈特案的其他证物归档在一起。”

“没问题。”

“这应该——”雷恩严肃地解释，“存入官方记录。这在这个案子里至关重要⋯⋯谢谢你的热心帮忙，医生。”

他握握英格尔斯的手，转向房门，毒物学专家以惊异的目光看着他缓缓离去。

第四场

萨姆巡官办公室

六月十六日，星期四，上午十点整

事情看起来注定有个休止。这个以阴谋、暴力开端的案子，毫无理由而似有目的，明目张胆的罪行一个接一个横扫疯狂的哈特家族，而现在却突然陷入沉寂，好像经过长期的力量蓄积，它在无意间撞上了难以撼动的屏障，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这是一个令人难受的时期。从雷恩访问英格尔斯医生的实验室以来，风平浪静的六天已经过去了。萨姆巡官一头撞进了死胡同，晕头转向地团团转，却一无所获。哈特宅邸表面看来恢复了旧观，也就是说，它的居住者恢复了他们往常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丝毫不受警方的束缚，而事实上警方也无能为力。一整个星期，新闻界呈现的全是负面报道，如一家报纸说的，疯狂的哈特家族，似乎毫发无损地从“这场最新的恶作剧”中脱身而出。“美国日渐增长的犯罪事件中，”一位新闻编辑语重心长地表示，“又一令人痛心疾首的例子。对无论是守法的公民抑或不轨之徒而言，杀人不必偿命似乎渐成风尚——而且还可高枕无忧。”

所以，事况陷入一片僵局，直到星期四早上，也就是哈特太太遇害后将近两个星期，哲瑞·雷恩先生决定到警察总局拜访一趟。

萨姆巡官露出一整星期承受了巨大压力的模样，以几近摇尾乞怜的态度欢迎雷恩。

“您好，伙计！”他大声嚷嚷，“您这一阵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这辈子还没见到一个人像现在见到您这么高兴！有什么好消息吗？”

雷恩耸耸肩，脸上有下定决心的表情，但是情绪依旧十分消沉。“我这些日子欠缺的就是好消息，巡官。”

“哈，唱老调。”萨姆说，抚着手背上一个旧伤疤，陷入忧郁之中，“没有人有半点儿消息。”

“据我所知，你没有什么进展。”

“还用您说？”萨姆咬牙切齿地叫道，“我从那个侦探故事的方向着手，已经追查得山穷水尽了。原来看起来那像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线索，结果找到了什么？”这是个无须回答的修辞性问句，可是巡官依然自己提供了答案，“什么也没有，这就是结果！”

“你原来期待找到什么，巡官？”雷恩平静地问。

“当然我以为那可以指引我找到凶手！”萨姆喊道，眼里冒出怒火，“可是我查不出个头绪来，这个烂摊子真是叫人厌恶透顶。唉！”他镇定下来，“这样又跳又叫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听着，我来告诉您依我看是怎么回事⋯⋯”

“请说。”

“约克·哈特写了一部侦探小说，或者如您所说，小说的大纲，以他自己家的人为原型，一样的房子，等等。没什么原创性，嗯？但是我不得不说，他可以利用的材料太丰富了，都是现成的。”

“恐怕我不得不指责哈特先生低估了他的材料，”雷恩喃喃地说，“他猜都猜不到会有这种可能性，巡官。如果他事先知道——”

“嗯，可是他就是不知道，”萨姆大喊，“所以他坐下来把玩这个小说的构想，暗想：‘好极了！我这么有脑筋，自己写东西——作者说故事那一套，一堆胡言乱语——还把我自己写成罪犯。’在故事里，提醒您——”

“很聪明，巡官。”

“哼，如果您同意是这么一回事，”萨姆咕哝道，“现在，听我说，等到他自己一命呜呼——这点是他着手写神秘小说时没有料到的，我敢跟你打赌！——某人出现了，发现了他的构思，就使用这个故事的构思来指导自己进行一场真正的谋杀⋯⋯”

“正是如此。”

“正是什么！”萨姆大喊，“全是胡扯，虽然这好像说得通，其实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勉强能得到的一点儿信息，就是有人受到约克·哈特的想法的暗示。任何人都有可能！”

“我想你对这当中的潜力的估量过于保守。”雷恩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

“好吧，也许您比我聪明。”巡官很不高兴，“所以我说这真是桩荒唐的案件，遵照一个侦探故事的大纲行事！”他抽出一条大手帕，狠狠地擤了三次鼻子，“这是个蹩脚的侦探故事，告诉您。可是就某方面来说，它又帮了一个忙：真正的罪案里有很多事根本无从解释，所以我想只要是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的，都可以怪哈特的情节设计不佳。”

雷恩未置一词。

萨姆暴躁地接下去说：“还有一件事，”他一边用心地检查一个指甲，“您知道，上星期您告诉我关于大纲这档事的时候，我相当尊重您不问问题的要求。不瞒您说，布鲁诺和我非常敬佩您的能力，雷恩先生，坦白地说——您有一些⋯⋯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布鲁诺和我都没有的东西，我们心知肚明，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任由一个外人这么为所欲为。”

“我十分感激，巡官。”雷恩低声应道。

“嗯，可是我并不是完全笨头笨脑，”巡官缓缓地继续说，“而且您也不要指望我的耐性持久不变。您只可能有三种方法发现那个大纲。其一就是您从某外挖出来的，这点似乎不可能，因为我们早就先您一步把房子从头到尾都搜过了。第二——您从凶手本人那儿取得情报，当然那也不用考虑，理由很明显。第三——您只是靠猜测，跟随一个灵感。但是如果是这样，您怎么有办法确切知道在故事情节当中，约克·哈特是那名罪犯？所以这一点也不必考虑。我承认我被困住了，老天，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哲瑞·雷恩先生挪了挪身子，叹了口气，他痛苦的眼神却因他所说的话让人误以为不耐烦：“这逻辑很糟，巡官，原谅我这么说，但是我就是不能和你再多讨论。”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同时，我又有义务给你一个解释。”

他在萨姆的注视下站起身，开始急切地踱起步来。“巡官，这是你侦办罪案以来最独特的一件案子。从去年年初开始对犯罪学产生兴趣以来，我读了无数旧案件的记录，也随时注意新近的案件，以熟悉这方面的进展。如果我告诉你，在整部犯罪调查史上，从来没有比这更——怎么说——更困难、复杂，而且不寻常的罪案，你可以相信我此言不虚。”

“也许。”萨姆怒声应道，“我只知道这案子——难缠。”

“这其中的复杂性难以理解，”雷恩喃喃地说，“它牵涉到的不仅是罪与罚的问题，巡官，其错综复杂的因素还包括病理学、变态心理学、社会学与伦理学的问题⋯⋯”他停下来，咬着唇，“还是不要作这种漫无目的的讨论吧。哈特家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一切依旧，看起来好像就要雨过天晴了。”

“不要上当，”雷恩厉声喊道，“还没有雨过天晴，这只是一段空隙，交战中的短暂停火⋯⋯有没有再发生下毒的事件？”

“没有。杜宾医生，就是被派驻在哈特家的专家，对每一滴吃食、饮料都看得很紧，一点儿机会也没留给罪犯。”

“路易莎·坎皮恩⋯⋯芭芭拉·哈特决定了没有？”

“还没有。康拉德露出了真面目，他一直在怂恿那个可怜的女子放弃职责——简直是明目张胆啊。芭芭拉当然识破了他的居心。您知道那个下流坯竟然胆敢提什么建议？”

“什么？”

“他建议芭芭拉说，如果她拒绝照顾路易莎，他也会拒绝，然后等老特里维特船长接收工作时，他们可以一齐抗议遗嘱无效！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兄弟。一旦她应允，他就会出卖她，自己承揽照顾那个女人的责任，毕竟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其他人呢？”

“吉尔·哈特照样吃喝玩乐，照样说她老母亲的坏话，又把戈姆利招回来玩弄于股掌上，把比奇洛一脚踢开。这——”萨姆冷酷地说，“对比奇洛其实再好不过。可是他不这么想——他怒气冲天，觉得尊严大损——整整一星期都没在哈特家出现。情况就是这样。很有希望，可不是？”

雷恩的眼睛一闪：“路易莎·坎皮恩还睡在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吗？”

“没有，她还颇为通达事理。她搬回自己的房间了，那地方已经清理过，史密斯小姐陪她过夜，睡老太太的床。我还以为她没有那种胆量。”

雷恩停止踱步，正眼面对巡官。“巡官，我在努力鼓起勇气，想请求你再发挥更大的耐性和善心。”

萨姆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壮实丑陋，一个高瘦健美。

“我不懂您的意思。”萨姆说。

“我必须请求你再替我做一件事，可是不要问我为什么。”

“看情形。”萨姆说。

“很好，你的手下还驻守在哈特家内外？”

“是的，怎么了？”

雷恩并未马上回答，而是审视着巡官的眼睛，他自己的眼里则带着童稚般的祈求之情。“我要你——”他缓缓地说，“撤掉哈特家每一名驻守的警员和刑警。”

萨姆巡官即使习惯哲瑞·雷恩先生的特立独行，也没料到他会有一个如此惊人的要求。

“什么！”他大吼，“让那个地方完全无人看守？”

“是的，”雷恩低声说，“将守卫全部撤走，如你所说，这不但紧急，而且必要。”

“包括杜宾医生？为什么？好家伙，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那会让那双毒手有机可乘！”

“那正是我的目的。”

“可是我的天，”萨姆喊道，“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等于在邀请另一次袭击！”

雷恩平静地点头：“你抓到重点了，巡官。”

“可是，”萨姆结结巴巴地说，“总得有人在房子里保护那家人，擒拿那个坏蛋啊。”

“会有人在那里。”

萨姆目瞪口呆，仿佛突然开始疑心老演员是否精神正常。“可是我以为你刚刚说不要我们留在那里。”

“没错。”

“嗯？”

“我自己会在那里。”

“噢！”萨姆一下换了口气，立刻深思熟虑起来，用心地凝视雷恩良久，“我懂了，老招数，嗯？可是他们知道您是我们的人，除非——”

“那正是我的意思，”雷恩有气无力地应道，“我不以真实的面目，而是以别人的身份出现。”

“他们认识的某人，嗯，而且是不会引他们提防的人，”萨姆喃喃地说，“不坏，一点儿也不坏，雷恩先生，如果您真能骗得了他们。可是话说回来，这不是舞台剧，也不是侦探故事，您觉得您有办法化装得——我的意思是，这么好，而不致——”

“这是我必须冒的险。”雷恩说，“奎西是个天才，手下功夫严谨，高人一等，至于我本身⋯⋯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嘲讽地说，然后束装敛容，“好了，巡官，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你答不答应我的要求？”

“呃，好吧，”萨姆迟疑地说，“反正无妨，我想只要您额外小心的话。我们迟早也要把人撤走的，不管怎么说⋯⋯好吧，您说怎么进行？”

雷恩神采奕奕地问：“埃德加·佩里在哪里？”

“回哈特家了。我们放了他，告诉他留在那里直到我们结案。”

“马上通知佩里先生，借口要再度问讯他，叫他尽快来这里。”

半小时以后，埃德加·佩里就被奉为萨姆的上宾了，紧张的目光在雷恩和巡官之间游移。演员先生苦恼的神色已经不见了，他虽然安静，却很警觉，巨细靡遗地观察家庭教师，谨记他举止和外表的每一个细节。萨姆坐在一旁，忐忑不安，愁眉不展。

“佩里先生，”雷恩终于开口了，“你可以为警方提供很大的帮助。”

“啊——是的。”佩里语意含糊地回答，学究型的眼睛显得思虑重重。

“我们要撤掉驻守在哈特家的警察。”

佩里一脸惊惶。“真的？”他喊道。

“是的，同时，我们必须留一个人在屋子里以防万一。”——家庭教师惊惶的神色消失了，脸上恢复了思虑的表情——“当然，必须是一个能在屋子里自由走动的人，在观察众人的同时，又能不引起疑心，你理解我的意思吧？”

“应该是——是吧。”

“不用说，警方的人，”雷恩精神抖擞地继续说，“不合适。我希望你能同意，佩里先生，让我在哈特家取代你。”

佩里眨眨眼睛：“取代我？我不太明白——”

“我手下有一个称得上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化装师之一的人。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那一家人当中，唯一在体型上可能供我乔装而最没有被识破的危险的对象。我们的体格和身高相似，而且长相相差不太大，至少你没有什么奎西无法在我身上复制的特色。”

“噢，对，您是演员。”佩里含含糊糊地应道。

“你同意吗？”

佩里没有即刻回答：“呃⋯⋯”

“你最好答应，”萨姆巡官带着威胁的口吻插嘴，“你自己在这浑水里裤脚都还没干净哪，坎皮恩。”

怒火闪过那一双温柔的眸子，又熄灭了，家庭教师双肩一沉。“好，”他低声说，“我同意。”

第五场

哈姆雷特山庄

六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

一早，萨姆巡官开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和佩里抵达了哈姆雷特山庄。他说哈特一家以为佩里要被侦讯一整天，然后立即驾车走了。

现在雷恩在自己的领地上，对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显得意态从容。他和家庭教师漫步在庄园里，愉快地就他的剧院，他的书，他的花园交谈着——除了哈特家，什么都谈。佩里受到周围出奇优美的环境的感染，整个人开朗起来。他深吸着醇酒般的空气，踏入让历史重现的美人鱼酒馆，眼睛为之一亮，又在宽阔静谧的图书室虔诚地检视一本装在玻璃箱里的首版对开本莎士比亚作品集——全然忘我，仿佛换了一个人。

雷恩安详地带领他四处游赏，他的目光则每一分钟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表情、体态和举手投足上。他研究佩里的嘴形和他开口闭口的样子，他的姿势，走路的模样，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午餐时，他琢磨佩里吃饭的习惯。奎西也亦步亦趋，像只畸形的小兀鹰一样观察家庭教师的头部。在下午过了一半时，奎西一路兴奋地自言自语，然后就不见了人影。

下午，他们继续在广阔的庄园内闲逛，但是雷恩开始机灵地把话题转到佩里身上，不久谈话内容就变得私人性了。雷恩挖掘这个人的品味、偏好、思想，他和芭芭拉·哈特的智识之交的重点和精髓，他和哈特家其他成员的关系，两个孩子的学习内容，等等。在此期间，佩里再度活跃起来，告诉他在何处搜寻书籍，他对小男孩所采用的教学方法，还有他在哈特家的例行工作。

晚间用餐后，两位男士到奎西的小实验室去了。那是个诡异的所在，佩里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地方像这种样子。虽然里面有现代化的设备，却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氛，看起来像中世纪的刑房。其中一面墙上有一排架子，上面摆着一列列的人头模型，包括各种族裔和形态的——蒙古人种、高加索人种、黑人——表情、相貌不一，无所不有。假发挂满了几面墙，灰的、黑的、棕的、红的、毛茸茸的、乱蓬蓬的、笔直的、干枯的、油亮的、卷曲的都有。工作台上是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颜料、化妆粉、面霜、染发剂、粘胶和金属小器械。屋里还有一架像缝纫机的机器，一个多面大镜子，一盏巨型强光灯，一道黑屏风⋯⋯从踏入门槛开始，佩里的活泼生气就消失了，原有的恐惧和犹豫又回到脸上。这间实验室似乎令他意气消沉，把他带回了现实世界，他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手足无措。雷恩顿感焦虑地凝神观察他，佩里不安地各处看看，墙壁上他硕长怪异的投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佩里先生，请脱下衣服。”奎西尖声说，他正忙着在一个木制模子上给一副逼真的假发做最后的修饰。

佩里静默迟缓地听从了吩咐。雷恩迅速脱掉自己的衣服，穿上佩里的衣裤，正合身，两人的体型很相像。

佩里把自己裹在一件更衣袍里，不住地颤抖。

奎西忙得团团转。幸好脸部需要化装的部分不多。雷恩坐在镜前一把怪模怪样的椅子上，老驼背开始动手工作，他生瘤结节的手指瞬间变得惊人的灵活。雷恩的鼻子和眉毛仅需稍作调整，脸颊和下巴需要填高一些，眼部在瞬间就灵巧地修饰完毕，眉毛的颜色也染过了。佩里默默地旁观，眼中涌现一种果决的神采。奎西精神抖擞地指示佩里坐到凳子上，研究佩里的发线和头形，调整雷恩头上的假发，又取出剪刀⋯⋯

两小时不到，大功告成。哲瑞·雷恩先生起身了，佩里一脸惊恐，瞠目以对。他正经历着与自己对面相望的出奇、不可思议的场景。雷恩开口说话了，从他嘴里发出的是佩里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口形⋯⋯

“噢，上帝！”佩里忽然大喊，他的脸扭曲、通红，“不！不行！噢，我不准你这样！”

面具瓦解，雷恩再度浮现，他的眼里带着警觉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他平静地问。

“您太像了！这伪装太⋯⋯我不同意，我告诉您！”佩里跌坐在凳子上，肩膀直哆嗦，“我——芭芭拉⋯⋯这样欺骗她太⋯⋯”

“你以为我可能被识破？”雷恩眼中带着悲悯。

“是，是，她会了解我是被迫的⋯⋯可是用这种方法⋯⋯不行！”家庭教师跳下地，板起下巴，“您如果要假扮成我，雷恩先生，我就会被迫诉诸暴力。我不准您欺骗那个女人，”他停下来，脸色凄然，“那个我所爱的女人。把衣服还给我，求求您。”

他扯掉更衣袍，跨出一步到雷恩面前，满眼抗拒和决绝的锋芒。原先张口结舌在旁边观望的奎西，嘶喊一声，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把大剪刀，像只猴子似的跳上前去。

雷恩横身一挡，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可以，奎西⋯⋯你说得对，佩里先生，完全对，今天晚上在我这里做客，好吗？”

佩里口吃起来：“对不起——我没有意思⋯⋯要威胁您⋯⋯”

“我让自己的价值观扭曲了，”雷恩沉稳地说，“除非我们让哈特小姐参与这个秘密⋯⋯不，还是这样比较好。奎西，不要这样瞪人家。”他费了一番工夫取下假发，把它放在张口结舌的老驼背手上，“把这留下来作为我的愚蠢的记录，并用以纪念这位绅士的豪勇行为⋯⋯”然后，就在佩里的注视下，雷恩改头换面变了一个人。演员先生整装肃容，眨了两下眼，然后展颜一笑，“你愿意赏光参观我的剧院吗，佩里先生？科罗波特金在给我们的新剧做预演。”

等佩里穿好衣服，由福斯塔夫带领去雷恩的剧院以后，演员先生立刻改变了他无忧无虑的神色。“快，奎西，打电话给萨姆巡官！”

警觉过来的奎西，大步走向墙边，瘦骨嶙峋的手指抓起电话。雷恩在他身后急躁地踱来踱去：“快，老头儿，快，没有时间了。”

找不到巡官，他不在警察总局。

“试试他家。”

巡官的太太接了电话。奎西急得哇哇叫，好心的太太很犹豫⋯⋯似乎巡官正躺在安乐椅上打鼾，她不忍心把他吵醒。

“可这是雷恩先生的电话！”奎西拼命大喊，“很重要的事！”

“噢！”像鼓鸣一样刺激奎西老耳朵的语声骤然停止，一会儿后，线路那头传来萨姆令人耳熟的咆哮。

“问他的手下是不是已经撤离哈特家。”

奎西把话复述一次，聆听着回音。

“他说还没有，今晚您一抵达他们就离开。”

“还好！告诉巡官我改变主意了，不乔装佩里了。他的手下必须在哈特家留到明天，等我午前抵达，他们就马上撤离。”

萨姆质问的吼声把话筒震得嗡嗡作响。

“他要知道为什么。他说⋯⋯他说他要知道到底在搞什么鬼。”老驼背回话。

“现在不便解释。替我向巡官好好问声好，然后马上挂断。”

完全忘了自己仅着运动内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哲瑞·雷恩先生，挥着胳膊对老头儿大喊：“现在打电话去梅里亚姆医生家！你可以在纽约市的电话簿里找到他的号码。”

奎西舔了一下长得像竹片一样的拇指，开始翻电话簿。“梅⋯⋯梅⋯⋯Y.梅里亚姆，医生，是不是这个？”

“对，赶快！”

奎西拨了号码。一会儿后，一个女声接了电话。

“请找梅里亚姆医生，”他粗声说，“这里是哲瑞·雷恩先生。”

他听毕对方高亢的回答，棕色的老脸上一片失望。“他不在家，她说。今天下午出城度周末去了，她说。”

“啊，”哲瑞·雷恩先生沉着地应道，“度周末，呃？或许这样也好⋯⋯挂断，凯列班，挂断。事情愈来愈复杂了。向那位女士道谢，然后挂断。”

“现在该怎么办？”奎西瞪着他的主人，语带抱怨。

“我真的觉得，”哲瑞·雷恩先生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回答，“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第六场

死者房间

六月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八点二十分

星期六正午之前几分钟，哲瑞·雷恩先生的大轿车在哈特宅邸前的人行道上停下，下来的是埃德加·佩里和车子的主人。佩里脸色苍白，但是意志坚决。从莱恩克里夫一路下来，他都未发一言，雷恩也没打扰他。

一名刑警听到门铃声来开门了。

“早上好，雷恩先生。你回来了，佩里。”他说着向雷恩眨眨眼，家庭教师话也不回他就快步穿过走廊，爬上楼梯不见了人影。

雷恩穿过走廊走向屋后。他暂停脚步，然后转进厨房，不久之后出来了，走向图书室。康拉德·哈特在里面，正在书桌上写东西。

“啊，哈特先生，”雷恩热诚地说，“我听说你的麻烦就要结束了。”

“怎么说？那是什么意思？”哈特马上抬头惊疑地问，他两边的眼睛下各有一道深色的黑眼圈。

“我听说，”雷恩边说边坐下来，“今天早上禁令就要解除了，警方终于要撤走了。”

哈特喃喃应道：“噢！也该是时候了。总之，连值得咒骂一声的成果也没有。从两个星期前发现我母亲遇害到现在，还在原地踏步。”

雷恩扮了个苦脸。“我们并不是无所不能，你知道⋯⋯呀，他们来了。早上好，莫舍。”

“早上好，雷恩先生。”莫舍大声说，迈着大象般的步伐踏进图书室，“好了，先生，我们要走了。哈特先生！”

“雷恩先生刚刚才告诉我。”

“巡官的命令。我们要撤走了——只等正午的钟声一敲。抱歉，哈特先生。”

“抱歉？”哈特复述道，起身恶声恶气地挥动着双臂，“走得好，全给我滚！我们终于可以享受一点儿宁静了。”

“还有隐私。”一个怨怒的声音补充说，随后吉尔·哈特走进了房间，“受过这么多干扰，康拉德，我们真的可以安静一下了。”

四个被派驻在屋子里的人——莫舍，皮克森，克劳斯，一个黑发的年轻人即派来检验饮食的毒药专家杜宾医生——全聚集在门口。

“好吧，伙计们，”皮克森说，“我们走吧。我有个约会呢，呵，呵！”他震撼屋宇地连声大笑，然后就在半途上一呛，笑声像变戏法一样突然中断。他两眼发直地瞪着雷恩的座位。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雷恩先生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上，两眼紧闭，面无血色——昏迷了。

杜宾医生立刻跳上前去。皮克森倒抽了一口气：“他就那样突然僵起来了！一脸通红，呛了一小口，然后就昏倒了！”

毒药专家跪在坐椅旁，扯开雷恩的衣领，弯腰把耳朵贴在雷恩的胸脯上聆听他的心跳，脸色阴沉。“水，”他低声说，“还有威士忌，马上。”

吉尔靠着墙，目瞪口呆。康拉德·哈特含糊地叨念几句，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一名刑警跑去厨房，迅即带了一杯水回来。杜宾医生用力扳开雷恩的嘴巴，灌了一大口酒到他的喉咙里。取水来的刑警，热心过度地把满满一杯水整个儿都往雷恩脸上泼去。

效果立现，雷恩的喉咙咕噜作响，露出眼白，眼珠狂乱地滚动。随着呛人的威士忌下肚，他不住地咳嗽起来。

“笨蛋！”杜宾医生凶悍地骂道，“你干什么——要他的命啊！过来——帮个忙⋯⋯哈特先生，可以把他放在哪里？必须马上让他躺在床上。心脏病突发⋯⋯”

“你确定不是中毒？”吉尔喘着粗气问。芭芭拉、马莎、两个孩子、阿巴克尔太太，全都闻声赶来。

“老天爷，”芭芭拉震惊地说，“雷恩先生怎么了？”

“能不能拜托谁帮个忙？”杜宾医生气喘吁吁，奋力要把雷恩软绵绵的身体从坐椅上抬起来。

走廊上传来一声大吼，堵在门口的人全都散开了，红发的德罗米欧冲了进来⋯⋯

不到十五分钟，房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杜宾医生和德罗米欧把有气无力的雷恩抬上了二楼的客房。三名刑警站在房间里，心神不定，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最后，眼看没有撤销命令的指示下来，就一齐走出了宅邸，任由雷恩和哈特一家自行处理事情了。毕竟，心脏病突发和谋杀案并无关系。其余的人蜂拥在客房紧闭的门外，从外面什么也听不到。突然门打开了，德罗米欧火红的头探出来：“医生叫你们都离这里远点儿，不要制造噪音！”

门咔嗒一声又关上了。

他们慢慢地都走开了。半小时以后，杜宾医生出现了，下了楼。“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他得好好休息。”他通告他们，“并不严重，但是一两天之内绝对不能移动。请不要打扰他，他的司机会陪他并且照顾他，直到他能够离开为止。我明天会回来——到时他就会好多了。”

当晚七点半，哲瑞·雷恩先生借他“心脏病发”制造的机会开始行动。鉴于杜宾医生的谆谆告诫，没有一个人敢接近“病房”一步。没错，芭芭拉可能出于某种莫名的不安，曾私下打电话到梅里亚姆医生的办公室求诊，可是当她一听说医生出城去了，也就没有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

德罗米欧安坐于紧闭着的门后，享受着雪茄和杂志，他发现这个下午过得不算不惬意，至少根据雷恩脸上的紧张表情来判断，他比他的主人过得舒服多了。

六点钟时，芭芭拉吩咐阿巴克尔太太准备一盘清淡的食物送去客房，德罗米欧以盖尔人的豪迈之气欣然接受，他表示雷恩先生正在调养，然后就当着满脸不高兴的阿巴克尔太太的面把门关上。过了不久，史密斯小姐本着职业良知过来敲门，探询有无需要她服务之处，德罗米欧和她讨论了五分钟病情，最后她发现自己只能一味盯着门板看。虽然谈话还算愉快，可是显然被拒绝了，她便摇着头走开了。

七点三十分，哲瑞·雷恩先生起床，轻声和德罗米欧谈了几句，便站到了门后。德罗米欧打开门先探头张望，走廊上空无一人。他把门在身后合上，走下廊道。史密斯小姐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实验室和幼儿房的门都关着；路易莎·坎皮恩的房门大敞着，德罗米欧探查后确定了房内无人，便迅速返回客房。一会儿后，哲瑞·雷恩先生蹑手蹑脚穿过廊道，快步进入死者的房间。他毫不犹豫地打开衣橱门溜进去，从里面把门拉合，但留了一个足以观看房内的缝隙。走廊、整个二层楼和房间本身，都一片寂静。房间里很快就随着天色变暗了，衣橱里十分憋闷，虽然如此，雷恩仍朝一堆女人衣物里藏得更深，竭力调整呼吸，准备好度过这漫漫长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德罗米欧偶尔猫着腰来到客房门后，聆听走廊上和楼下传来的模糊的声响；雷恩则连这点儿对外界的知觉都没有，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进入他藏身的房间。外面第一次传来有人走动的声响，雷恩从他的夜光表得知是七点五十分。他身子一僵，直觉地戒备起来。

突然房间大亮。他猜想电灯开关是在衣橱左边、房门右边的地方，在他的视线之外，因此他看不见进门的访客。但是他没疑惑多久，史密斯小姐肥胖的身体就掠过了他的视线，她沉重的步伐穿过地毯，转向两张单人床之间。现在灯光大亮，雷恩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房间已经被彻底清扫、整理过，通风良好，所有犯罪的痕迹都被清除殆尽。

史密斯小姐走到床头柜旁，拿起路易莎·坎皮恩使用的点字板和方块。她转过身来，雷恩看见了她的脸庞。她看起来很疲倦，宽大的胸脯随着叹气起伏了一下。她没有再进一步做什么，就离开了雷恩的视线走向房门。一会儿灯光熄灭，雷恩又置身于一片漆黑中。他松了口气，擦擦汗津津的额头。

八点零五分，死者房间来了第二名访客。灯光再度大亮，雷恩看见阿巴克尔太太高大衰老的身影穿过地毯。那女人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杯脱脂奶和一些小点心——气喘如牛，雷恩判断是爬楼梯所致。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做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揉一揉颈背，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然而这次——雷恩嘀咕了几句不成样的祷词，感谢大大小小各方神保佑阿巴克尔太太粗心大意——灯没有被关掉。

再接下来，事情几乎是立刻就发生了。恰好四分钟以后，也就是八点零九分，雷恩意识到房门对墙的一扇窗户——原来毫无动静的百叶窗拂动了一下。他不禁紧张起来，把身体弯得更低，屏气凝神，将橱门的缝隙开大一点点，两眼紧盯着窗户。原来全部放下的百叶窗突如其来地被拉起，他看见那个他所等候的人，匍匐在俯视花园、沿着整个二楼外墙延伸的外窗台上。那个人滞留在那里几秒钟，然后很快跳进房间。雷恩看见原先关着的那扇窗户，现在已经打开来。人影迅即向房门的方向跃过去，脱离了雷恩的视线，然而他很肯定访客是去关门，因为那个人瞬间又折回来了，而灯依旧亮着。人影接着向壁炉的方向过去，雷恩只能勉强看到一部分。那人稍稍弯下身一闪而逝，接着两条腿往上一提，然后就不见了踪影。雷恩心脏狂跳不已地等着。几秒钟后，人影重现，手上拿着雷恩留在砖后秘洞里装着白色液体的试管和滴管。那位访客穿过房间跑向床头柜，两眼炯炯有光，手向那杯脱脂奶伸过去⋯⋯藏身衣橱的雷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短暂的踌躇⋯⋯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那人拉开瓶塞，把整支试管里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倒进阿巴克尔太太送来的脱脂奶里。

动作如此之快⋯⋯那人一跃回到窗边，迅速张望一眼花园，翻过窗台——窗户和百叶窗又全都被拉下来。雷恩注意到，访客让百叶窗比原来稍微拉高了一点儿⋯⋯他在衣橱里叹了口气，伸展一下两腿，面色凝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雷恩看了一下腕表，现在正好是八点十二分。

中场⋯⋯平静无事，百叶窗连动都没动一下。雷恩又抹了抹额头，衣服下面，汗水在衣服下面沿着身体直流。

八点十五分，直觉告诉雷恩，有人来了。两个身影一时遮蔽了亮光，穿过他的视线——路易莎·坎皮恩，就如她平时在屋内外各处走动一样，步履缓慢而充满自信，史密斯小姐尾随其后。路易莎毫无迟疑地走向自己的床，坐下，交叉着两腿，然后机械地，仿佛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手伸向床头柜，拿起那杯脱脂奶。史密斯小姐似有若无地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脸颊，然后向右边走去——到浴室去，雷恩知道，因为他记得房间的格局。让雷恩凝神注意的不是路易莎，而是闯入者逃出去的那扇窗户。正当路易莎把玻璃杯举向唇边，雷恩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一张幽灵般的脸孔，紧贴在百叶窗没有遮到的窗玻璃上。那张脸紧张又苍白，聚精会神到近乎骇人⋯⋯

而路易莎平静如常，脸上茫然、甜美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她把玻璃杯里的脱脂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起身，开始脱衣服。

这一刻，雷恩的两眼因高度紧张而发疼。他敢信誓旦旦地说，窗户后的那张脸，先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讶异表情，紧接着是令人悚然的失望。然后那人像玩具似的一弹，消失了踪影。

趁着史密斯小姐还在浴室里梳洗，雷恩蹑手蹑脚地踏出衣橱，溜出了房间。路易莎连头都没转一下。

第七场

实验室

六月十九日，星期日，下午

星期日早上，哲瑞·雷恩先生觉得人比较舒爽——比前一天好太多了。虽然如此，德罗米欧仍向似乎是房子里唯一关心雷恩的人——芭芭拉·哈特，禀报雷恩先生整个上午和下午的一段时间还要留在客房休息，能不能请哈特小姐嘱咐大家不要打扰。

哈特小姐应允，哲瑞·雷恩先生不会受到打扰。

十一点钟，杜宾医生来访，和“病人”闭门会面，十分钟以后出来，报告“病人”大体已恢复健康，随即告辞。

午后不久，雷恩重复前一晚的神秘调查行动。就算真的生病，他的脸色应该也不至于这么难看。他形容枯槁，昨晚一夜未眠。德罗米欧给了他信号，他快步溜上廊道。然而，这趟星期日侦察之旅的目的地不是死者的房间，他迅速潜入了实验室。他早有策划，一进门就马上躲进房门左边的衣橱，并且将橱门预留一个视线良好的空隙，再度沉着静候。

表面上看来，这个行动既疯狂又微不足取。弯腰驼背地躲在一个又黑又闷的小空间里，既难喘息，发酸的眼睛还得不断监视着缝隙之外——无休无止地等候。几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人进来实验室，也没听到丝毫动静。

这一天似乎无尽的漫长。无论他的脑袋里有什么愤怒、激昂又令他备受煎熬的想法，他绝不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松懈。终于，下午四点钟，他的守候有了结果。

他首先察觉的是，有个身影从远离他视线的房门的方向过来，瞬间从眼前掠过。当然，雷恩并不能听见开关房门的声音。长时间守候的倦怠顿时消失，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缝隙之外。那是前一晚的闯入者。

那人毫不犹豫，马上往房门左边壁架的方向走去，止步的位置和雷恩如此靠近，雷恩可以看到对方呼出的白气。那人双手伸向一层较低的架子——取下存留下来未破的罐子中的一个。随着罐子的下移，雷恩看见红色标签上的白字：有毒。清清楚楚。此时闯入者稍作停顿，安静地检视手上的掳获物；然后，在缓缓巡视房间一番之后，便走向被扫到靠窗的左边角落的一堆碎玻璃那里，拣出一个没破的小空瓶。连拿到水龙头底下清洗的程序都免了，闯入者径自把小瓶子灌满毒药，把瓶塞盖上，将从壁架取下的那罐毒药放回去，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雷恩的方向走来⋯⋯一瞬间，雷恩正眼凝视着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然后，那双眼睛从他面前闪过，那人走向房门。雷恩以令人疲惫的姿势屈坐良久，然后，他爬起来，迅速从衣橱踏入实验室。房门关着，闯入者杳无踪影。

他没到壁架前去查看对方到底偷了什么毒药，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承负了千斤重担的老人，茫然地注视着房门。

然后，痛苦消逝了，他又是原来的雷恩，只是脸色有点儿苍白，有点儿佝偻，倒真的像是个患心脏病刚刚复原的人。他跟随闯入者的路线，虽然有点儿虚弱，但信心十足地离开了房间。

警察总局。夜晚。

总局很安静。已经下班了，除了值夜的警察，走廊上空无一人。布鲁诺检察官大声走下走廊，撞进门牌上写着萨姆巡官名字的房间。

萨姆坐在他的办公桌旁，在一盏台灯下阅览罪犯相片总簿。

“怎么样，萨姆？”布鲁诺喊道。

萨姆眼睛都没抬一下：“什么怎么样？”

“雷恩！有消息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很担心。”布鲁诺一脸愁容，“你不应该答应这种疯狂的主意，萨姆，撤除对这些人的保护可能酿成悲剧——”

“噢，到别的地方去叫卖你的人身保护令吧，”萨姆大喊，“我们有什么好损失的？雷恩好像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们根本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他把相簿摔到一边，打起哈欠来，“你知道他的脾气——不到全然确定的地步绝不开口，随他去吧。”

布鲁诺摇头：“我还是觉得这样做很不聪明，万一有差错——”

“嘿，听着！”萨姆大吼，一双小眼睛凶光闪闪，“我烦恼的事情还不够多吗？还得在这里听老太婆里唆——”

他咬住嘴唇，吓了一跳。桌上的一部电话铃声大作。布鲁诺紧张起来。

萨姆抓起听筒。“喂。”他粗声说。

一阵亢奋的吱喳声⋯⋯萨姆一边聆听，一层红晕染上他的脸颊。然后，一语未发，他砰的一声挂断电话就冲出门。觉得莫名其妙的布鲁诺也只好跟着跑出去。

第八场

餐厅

六月十九日，星期日，晚上七点整

这个下午，哲瑞·雷恩先生在房子里四处闲逛，面带微笑和家里各位成员闲话家常。早先戈姆利来访过，雷恩也和他闲聊了一会儿。特里维特船长整个下午都在花园里和路易莎·坎皮恩以及史密斯小姐闲混，其他人无所事事，没精打采，似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做任何正常的事，而且仍然互相半提防着。

值得注意的是，雷恩从头到尾没有坐下来过。他不停地走动，机警地提防、跟踪、监视⋯⋯

傍晚差十五分七点时，他暗中对他的司机德罗米欧示意，德罗米欧溜到他身边，他们耳语了几句，然后德罗米欧溜出房子，五分钟以后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

七点钟，雷恩坐在餐厅一角，和蔼地微笑着。桌上晚餐器皿已经罗列妥当，一家人以同样倦怠、死气沉沉的神情陆续步入餐厅，就在此刻，萨姆巡官在布鲁诺检察官和一队刑警的陪同下，突然造访。

雷恩起身和萨姆及布鲁诺打招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一瞬间，无人动弹，路易莎和史密斯小姐静坐于桌侧，马莎·哈特和两个小孩正要就座。萨姆进来时，芭芭拉正好也从另一扇门步入。康拉德在隔壁的图书室，萨姆看见他旧习不改地在大灌黄汤。吉尔不在场，但是特里维特船长和约翰·戈姆利都在，此时正站在路易莎的座位后面。

没有人开口，直到雷恩低声说“啊，巡官”，众人惊愕的表情才消退，漠然地各就各位。

萨姆吼了一句问候，走向雷恩，向他阴沉地点点头，布鲁诺跟在他后面。三个人退到一角，没有人理会他们。餐桌上的众人摊开餐巾，阿巴克尔太太进来了，女仆弗吉尼亚捧着一个沉重的大托盘摇摇晃晃地走来⋯⋯

“怎么样？”萨姆算是相当平静地说。

憔悴、枯槁的神情又回到雷恩的脸上。“就是这样，巡官。”他仅回了这句话，一时间三人静默无语。

然后巡官叫起来：“您的手下——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说您要放弃了，收手不干了。”

布鲁诺哑着嗓子问：“您失败了？”

“是的，”雷恩低语道，“我失败了。我打算放弃，两位先生，那个实验⋯⋯没有成功。”

萨姆和布鲁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我没有办法再做什么，”雷恩继续说，他似乎沉痛的目光落在萨姆背后某处，“我之所以通知你，是因为我要回哈雷特山庄，我不能不等你的手下再度驻守就离开——为了保护哈特一家⋯⋯”

“怎么样，”萨姆把同样的话刺耳地又说了一遍，“所以您也被打败了。”

“恐怕是如此，今天下午我还满怀希望，现在⋯⋯”雷恩耸耸肩，“我开始相信，巡官，”他苦笑一下，接着说，“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想去年破获朗斯特里特案，不过是运气好。”

布鲁诺叹了口气：“事情已经这样，哀伤也没用。毕竟，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您不必这么难过。”

萨姆沉重地摇头：“布鲁诺说得对，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您应该很满意，知道有人和您做伴⋯⋯”他突然住口，像只发育过度的肥猫旋过身去。雷恩满眼惊恐地瞪着萨姆背后的景象。事情发生得如此快，有如电光火石一般，又如蛇啮般令人瞬间麻痹，令人措手不及，他们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过来。

哈特一家和他们的客人坐在餐桌四周，全吓呆了。小男孩杰奇，原先还在敲桌子吵着要更多的面包，举起他面前一玻璃杯牛奶——桌上有好几杯：杰奇面前一杯，比利面前一杯，还有路易莎面前一杯——贪婪地一口灌了一大半。玻璃杯从指间坠落，他霎时全身瘫软，仅仅喉头哽噎一声时哆嗦了一次，然后就骤然僵直⋯⋯垮在椅子上，接着马上砰的一声倒到地板上。

他们从麻痹中回过神来，立即跳上前去——萨姆和雷恩同时，布鲁诺紧随其后。其他人都吓傻了，愣愣地僵在座位上，叉子停在桌面和嘴唇间的半空中，伸出去拿盐的手静止不动⋯⋯哈特太太尖叫一声，双膝跪落在一动不动的娇小躯体旁。“他中毒了！他中毒了！噢，我的天⋯⋯杰奇，讲话——跟妈妈讲话！”

萨姆粗鲁地把她推到一边，托起小男孩的下巴，用力捏挤，直到嘴巴打开来，然后把一根手指探进男孩的喉咙。一个微弱的咕噜声⋯⋯“不准动，所有的人！”萨姆大喊：“叫医生，莫舍！他——”命令才发出一半，他臂弯中的小躯体只往前弹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堆湿漉漉的衣服整个儿瘫了。即使他瞠目结舌的母亲也清楚地知道，小男孩已经断气了。

相同的地点，晚上八点。

楼上的幼儿房里，梅里亚姆医生来回踱步——梅里亚姆医生正好在悲剧发生前一个小时，从他的周末之旅归来。哈特太太歇斯底里地哭泣，半狂乱地把小儿子比利颤抖的身子紧抱于胸前。比利为他的哥哥哭泣——害怕地抓着他母亲。哈特家的人围绕在一动不动的小尸体躺着的床边，默然无言，表情阴郁，互相回避对视。门槛上站着一群刑警⋯⋯

楼下餐厅里有两个人——萨姆巡官和哲瑞·雷恩，后者的眼里充满了痛苦，一脸病容，这种病容即使是他的演技也无法掩饰的。

他们都没讲话。雷恩疲乏地坐在桌旁，瞪着掉在地上、死去的男孩喝下最后一口苏格拉底药剂的牛奶杯；萨姆砰砰地来回踱步，面带愤怒，喃喃自语。

房门打开了，布鲁诺检察官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团糟，”他叨念着，“一团糟，一团糟。”

萨姆愤愤地瞪了雷恩一眼。雷恩头也不抬，只是呆坐着轻拨桌布。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档事，萨姆。”布鲁诺怒吼。

“真他妈的！”巡官咆哮，“最令我生气的是，他偏偏要在现在放弃。现在，为什么，老兄，您现在不能放弃！”

“我必须，”雷恩仅仅如此回答，“我必须，巡官。”他起身，僵直地站在桌边，“我没有权利再干涉。小男孩的死亡⋯⋯”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不，我根本就不应该加入你们，请让我走吧。”

“可是雷恩先生⋯⋯”布鲁诺有气无力地开口说。

“我没有办法再说什么来自我辩解。我搞出了一个最可怕的乱子，小男孩的死是我的错，是⋯⋯单单我一个人的错。不⋯⋯”

“好吧，”萨姆低声应道，怒火已经消失，“您有权利要求退隐，雷恩先生。如果这件事有什么叫人怪罪的地方，都会落在我身上。如果您要这样一走了之，什么也不解释，也不指明一下您一直在追查什么⋯⋯”

“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了，”雷恩毫无生气地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错了，就是这样，错了。”

“不，”布鲁诺说，“您不能这么简单地一走了事，雷恩先生，这里面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当您要求萨姆把手下调开，留给您一个无障碍空间，您那时心里⋯⋯有个很清楚的主意⋯⋯”

“当时确是如此。”——布鲁诺突然惊悸地注意到，雷恩的眼睛黑了一圈——“我以为我有办法阻止进一步的阴谋，结果发现不能。”

“所有这一大堆戏法！”萨姆吼道，“您以前那么斩钉截铁地说下毒是个障眼法，都不是当真的，没有多少是真话！”他咆哮一声，两手把脸颊捂起来，“告诉您，这件事证明这里发生的根本是一场大屠杀，他们那群人，注定要被全部杀光⋯⋯”

雷恩哀痛地垂下头，欲言又止，然后走向房门，连帽子也没拿。到了门外，他停步片刻，仿佛迟疑着是否要回头，然后，挺了挺胸膛，走出了房子。德罗米欧在人行道旁等他。朦胧的夜色中，一群记者向他拥来。他甩掉他们，踏进车内。当轿车疾驶而去时，他的脸深埋在双手之中。

收场白

一魔已逝，众恶犹存。

两个月过去了。

哲瑞·雷恩先生一踏出哈特公馆，他与这件案子的关联即告终止，自此哈姆雷特山庄没有传来只字片语，萨姆巡官或布鲁诺检察官也都没有再与雷恩联系。

报界对警方痛加批伐，对雷恩与该案关联的指陈，则因缺乏事证而自行消弭。两个月过去后，没有了进一步的探寻、访问，罪案也并不像萨姆巡官所预测的那样再有任何发展。官方内部进行了一场调查，巡官在这场混战中虽然伤痕累累，幸好降级贬黜的威胁不了了之。

最后，警方不得不从哈特公馆整个撤兵——新闻界讥讽地评论说聪明的凶手魔高一丈⋯⋯多年以来因老太太的铁掌专制而合居一处的哈特家族，在杰奇·哈特下葬后不久，就分崩离析，各走各路⋯⋯吉尔·哈特不知去向，丢下格姆利、新任未婚夫比奇洛，以及一大帮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男子恣意臆测⋯⋯马莎以令人悲悯的决心，收拾剩余的最后一点儿自尊离开了康拉德，和四岁的比利搬进一所廉价公寓，等待着签署离婚协议⋯⋯被跟踪、监视数周之后，埃德加·佩里终于获释，他随即失踪一段时间，然而不久便以芭芭拉·哈特的丈夫的身份突然出现，在新闻界和文艺界都掀起轩然大波。这场喧腾很快就风平浪静，因为他们两人随即离开美国逃往英国⋯⋯没有一个人留在旧居，哈特公馆被封起来，准备出售。特里维特船长终日闲步于自家花园，日见衰颓。梅里亚姆医生继续他安静、替人严守秘密的医务事业。

这案子变成一桩悬案，警方的记录上又多了一件未破获的案子——是纽约市年度统计中的一项。

这当中有件事特别引人注目，使得新闻界对所谓的哈特案件做了最后一次完整的报道。在芭芭拉·哈特和埃德加·佩里结婚之前三天，路易莎·坎皮恩在午睡中去世。法医同意梅里亚姆医生的诊断：她死于心脏衰竭。

当老奎西在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的尾随下出现在过道上时，哲瑞·雷恩先生正俯卧在池塘旁的草地上，靠着池沿的石块，用面包屑喂他的黑天鹅。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儿腼腆和退缩。奎西碰碰雷恩的肩膀，雷恩转过头，马上跳起来，脸上有无限的惊喜。

“巡官！布鲁诺先生！”他喊道。

“很高兴见到您，”萨姆喃喃地说，像个小学童踟蹰向前，“布鲁诺和我来拜访您。”

“呃——啊——是的。”布鲁诺说。

他们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雷恩精明地打量他们。“陪我坐在草地上吧。”他终于说。他身着短裤和套头毛衣，强健的棕色的腿上沾着绿草，像个印第安人一样盘腿坐着。

布鲁诺脱掉外套，解开衣领，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坐下。巡官先是犹豫，然后以奥林匹斯山的风雷之势猛地坐下。他们沉默良久。雷恩一意注视着池塘，还有过来叼水面上一块面包屑的黑天鹅美妙的长颈。

“呃，”萨姆终于开口了，“真是⋯⋯嘿！”他伸手过去拍拍雷恩的臂膀，雷恩转头看着他，“我在讲话，雷恩先生！”

“确实，”雷恩喃喃应道，“请说。”

“我还是告诉您吧，”萨姆说，眨了眨眼睛，“我们——我是说布鲁诺和我——我们想问您一件事。”

“问路易莎·坎皮恩是不是自然死亡？”

他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然后布鲁诺趋身向前。“是的，”他热切地说，“不知您有没有注意报上的新闻，我们在考虑要不要重开旧案⋯⋯您认为如何？”

萨姆没说话，他浓眉下的眼睛紧紧注视着雷恩。

“我以为，”雷恩喃喃地说，“席林医生同意梅里亚姆医生心脏衰竭的诊断。”

“嗯，”巡官缓缓地说，“他是同意，总之，梅里亚姆一向就宣称那个聋哑女的心脏不好，他在病历上也是这样记录的，但是我们不是那么确定⋯⋯”

“我们认为，”检察官说，“可能有什么不留痕迹的毒药，或者某种注射，足以导致死亡而又不让人起疑。”

“可是我两个月前就告诉你们两位，”雷恩和气地回答，又投了一把面包屑在水面上，“我已经收手不干了。”

“我们知道，”趁萨姆还没来得及吼出口，布鲁诺赶快说，“但是我们总觉得，您一直握有一些证据——”

他住了口。雷恩已经把头转开，那温和的笑容仍然在唇上，但是灰绿色的眸子显得若有所思，视而不见地望着天鹅。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转回来面对他的客人。

“你们想得没错。”他说。

萨姆从草地上扯起一把青草扔在他的大脚下。“我就知道！”他大吼，“布鲁诺，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掌握了一些东西，我们可以用来——”

“案子已经结束了，巡官。”雷恩平静地说。

两人都愣住了。萨姆把雷恩的手臂抓得那么紧，雷恩本能地往后缩。

“结束了？”他哑着嗓子喊道，“谁？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在老天的分上——上星期吗？”

“两个月前就结案了。”

顿时，他们都没有力气说话。然后布鲁诺大声喘了一口气，脸色发白；萨姆像个小孩一样上唇不住颤抖。

“您的意思是说，”最后萨姆低语道，“两个月来，您紧闭尊口，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凶手并没有逍遥法外。”

他们像两具用同一个拉索拉起的傀儡戏偶，同时跳起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雷恩用悲伤至极的声音说，“凶手已经⋯⋯死了。”

一只天鹅拍动黑丝绒般的羽翼，水花溅到他们身上。

“请坐下，你们二位。”雷恩说，他们机械地顺从了，“一方面来说，我很高兴你们今天来这儿，另一方面，又不尽然。此刻，我还不知道告诉你们到底是对是错⋯⋯”

萨姆闷吼一声。

“不，巡官，我不是虐待狂，故意逗你，看着你受折磨。”雷恩严肃地继续说，“这真的是个问题。”

“可是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看在老天的分上？”布鲁诺喊道。

“因为，”雷恩说，“你们不会相信我。”

一滴汗珠滚下巡官的鼻子，沿着他厚实的下巴坠落。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雷恩平静地说，“如果听完我的话，你们其中任何一个把我踢下水池，说我撒谎，幻想过度，精神错乱，”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和疯狂的哈特家族一样疯狂，我也不会责怪你们。”

“是路易莎·坎皮恩。”检察官缓缓地说。

雷恩凝视着他的双眸。“不是。”他回答。

萨姆巡官把手臂往蓝天一挥。“是约克·哈特，”他粗鲁地说，“我早就知道。”

“不是。”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他的天鹅。他在再度开口之前，又撒了一把面包屑到水池里——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又无限哀伤。“不是，”他重复说，“是——杰奇。”

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了。微风突然消逝，眼前唯一移动的事物，是缓缓游动的天鹅。然后，从他们背后远远的某处，传来老奎西在有着石刻的阿瑞尔的喷水池里追捕金鱼的欢呼，符咒才顿时被破解。

雷恩回过头来。“你们不相信我。”他说。

萨姆清清喉咙，想说话，说不出，又清了一次喉咙。“不，”他终于说，“我不相信您，我没办法⋯⋯”

“不可能，雷恩先生！”布鲁诺喊道，“根本是疯话！”

雷恩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的反应不是如此，你们就不正常。”他喃喃地说，“然而，在结束这番话之前，我会说服你们二位，正是十三岁的杰奇·哈特——一个小孩，正要开始青春期，且在这方面来说，几乎还算是个幼儿——三次对路易莎·坎皮恩下毒，敲击哈特太太的头部致使其死亡，还⋯⋯”

“杰奇·哈特，”萨姆喃喃自语，“杰奇·哈特。”仿佛借着复述这个名字，他可以从整个事件领悟出一点儿意义，“可是，一个十三岁的毛头小孩子，不管怎么说，怎么有可能编造一个那样的计谋，又付诸行动？天啦，这——这太疯狂！没有人会相信的！”

布鲁诺检察官深思着摇摇头。“不要动怒，萨姆，你太激动了，否则你应该会理解这一点：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根据一个为他准备好的犯罪大纲行事，并不难想象。”

雷恩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盯着草地。

巡官像条濒死挣扎的鱼一样。“约克·哈特的大纲！”他大喊，“现在我完全懂了。我的天，正是如此！那个小恶魔⋯⋯我还以为是约克·哈特——以为他没死——还试图追踪一条死人线索⋯⋯”他笑得全身颤抖，笑声里夹杂着辛辣和羞愧。

“从来就不可能是约克·哈特，”雷恩说，“无论他是死是活，当然，他还活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因为尸身辨认并非绝对⋯⋯不，两位先生，是杰奇·哈特，而且从一开始就可能是杰奇·哈特，要我告诉你们其中的因由吗？”

他们呆呆地点头。哲瑞·雷恩先生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两手交叠于脑后，对着无云的天空述说他不寻常的故事。

“我要从——”他说，“第二次罪案调查着手，即埃米莉·哈特谋杀案。请你们谨记，一开始我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知道得多。我没有任何预设地踏入那块处女地，我所见，并进而相信的，都纯粹是观察和分析的结果。现在我告诉你们，我根据事实所作的推理——这推理让我相信这个男孩是所有事件的主犯，进而引导我找到约克·哈特悲剧性的大纲⋯⋯

“从一开始，这个案件就呈现出不平常的难点。我们面对的凶手实际上有一名证人，然而表面看来，这名证人所能提供的一切帮助，等于不存在一样。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一个既听不见，也看不见，而且更复杂的是，还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然而问题并不是绝对无法解决，因为所幸她还具有其他知觉，一是味觉，二是触觉，三是嗅觉。

“味觉在这里根本不算数，我们也没指望用得上，但是触觉和嗅觉就派得上用场，而事实上也主要是基于路易莎曾经触摸到凶手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这些情况，我才推断出事实。

“我已经向你们证明过，在路易莎·坎皮恩的水果盘里的梨里下毒，和谋杀另一张床上的哈特太太，是同一个人所为。我也在先前的分析中向你们证明过，毒害路易莎从来就不是有意的；这个计谋的唯一目的，是要杀死哈特太太。

“好，由于下毒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所以无论路易莎那天晚上在漆黑的房间里摸到的是谁——那一触导致她昏迷——他就是我们要追捕的对象。你们记得，路易莎是在挺直站立的时候摸到凶手的鼻子和脸颊的，她伸出的手臂正好和地板平行，亦即在她肩膀的高度。你，巡官，事实上抓对了线索。”

巡官眨眨眼，脸红起来。

“我不懂⋯⋯”布鲁诺慢条斯理地开口说。

平躺着的雷恩眼睛望着天空，没看到布鲁诺的嘴唇开合。

他平静地继续说：“巡官，你马上说，由碰触凶手鼻脸的证人的已知身高，我们可以推算出凶手的身高。太高明了！在当时、当场，我就想，你已经抓住明显的证据，真相，或者说近似的真相，很快就会出来。但是布鲁诺先生提出反对意见，他说：‘你如何知道凶手当时不是弯腰屈膝的？’——这是一个精明、机警的意见。没错，如果凶手确实弯腰屈膝，他的高度就会依弯腰屈膝的程度而有所不同，自然我们就无法推算他的身高。之后，没有再进一步检验这个证据，你和布鲁诺先生两人就抛弃了这条线索。如果你继续追查这条线索——事实上，只要你低头看一眼地板——你就能跟我一样，马上得到真相。”

布鲁诺双眉紧锁。雷恩哀伤地微笑着坐起来，转头面对他们：“巡官，站起来。”

“嗯？”萨姆一脸惶惑。

“请你站起来。”

萨姆好奇地从命了。

“现在，踮起脚尖。”

萨姆不自在地把脚跟提离草地，踮着脚尖摇摇晃晃。

“现在，仍然踮着脚尖，弯下身体——试着走路看看。”

巡官笨拙地弯下膝盖，脚跟离地，试着依令行事，他只颠颠倒倒地走了两步就失去平衡了。布鲁诺笑起来——他看起来像只发育过度的鸭子。

雷恩又微笑了：“你的这番尝试证明了什么，巡官？”

萨姆咬断一根绿草，对布鲁诺皱起眉头。“别笑了，你这鬣狗！”他吼着，“证明弯腰屈膝的时候实在很难踮起脚尖。”

“非常好！”雷恩精神抖擞地说，“当然，就生理机能来说，可以办得到，但是当一名凶手要离开他犯罪的现场，我们当然不考虑会有踮起脚尖、弯腰屈膝走路的情况。踮起脚尖，有可能，但是不会又踮起脚尖又弯腰屈膝。那样很怪异，不是人的自然动作，而且没有意义，事实上，妨碍速度⋯⋯换句话说，如果凶手在路易莎·坎皮恩碰到他的那一刻，正踮着脚尖要离开房间，我们马上可以不考虑他同时还弯腰屈膝。

“地板告诉了我们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你们应该记得，翻倒的滑石粉上的脚印，从床到路易莎碰触凶手的地点为止，都是鞋尖印——顺便一提，从那一点开始，凶手改变方向跑出房间，所有接下来的脚印显示，不止有鞋尖印，还有鞋跟印，而且间隔大了很多⋯⋯”

“鞋尖印，”布鲁诺喃喃自语，“可能吗？这么说我岂不对这种事情太迟钝了？我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晰，的确是鞋尖印吗⋯⋯”

“是鞋尖印没错，”萨姆吼道，“闭嘴，布鲁诺。”

“这里，”雷恩平心静气地继续说，“关于只有鞋尖印的事实，有一点附加事实，就是每一个鞋尖印距离下一个鞋尖印大约只有四英寸远，对此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凶手从敲击哈特太太头部的床边那点转身以后，是踮着脚尖离开的——没有鞋跟印。他接下来仍旧踮着脚尖走路，因为连续的脚印之间只有四英寸的距离，这是在受限的区域中踮起脚尖走路的正常距离⋯⋯然后当路易莎·坎皮恩碰触到凶手时，他是直立的——不是弯腰屈膝，记住——而且踮着脚尖！

“现在，”雷恩迅速说，“我们有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基准了。让我暂时打个岔。当然，我们能得到路易莎·坎皮恩的身高。在宣读遗嘱，全家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明显地看出，路易莎和马莎·哈特两人的身高一样，还有，她们是家里最矮的成人。后来在拜访梅里亚姆医生，参考他档案里的病历卡时，我确定了路易莎的准确身高，是五英尺四英寸，但是我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那个确切数据。当她在描述该晚的遭遇时，我就估量了她的大致身高。我当时估计了她有多高——以我自己的身高来比较——并做了一个快速的计算。现在，请仔细听。”

他们专注地盯着他。

“一个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有多大，嗯，布鲁诺先生？”

“呃——我不知道，”布鲁诺说，“不过，我不懂您怎么有办法精确地说出来。”

“就是有办法，”雷恩微笑着说，“每个人的尺寸会有差异，而且当然男人和女人又不一样。我碰巧了解了这个知识，是从奎西那里得知的，他是我遇到过的人当中，对人的头部生理构造了解最多的⋯⋯女人从头顶到肩膀的距离，介于九到十一英寸之间——我们就说，对达到平均身高的女人而言是十英寸吧，你可以通过观察一般的女人证实这点，甚至可以用眼睛估量。

“很好，那么，路易莎的指尖碰到凶手的鼻子和脸颊，这马上告诉我们一件事——凶手长得比路易莎矮。因为如果他长得和她一般高，她应该是摸到他的肩膀，然而，她摸到的是他的鼻子和脸颊，所以他一定比她还要矮。

“我能不能更精确地得出凶手的身高？能，路易莎是五英尺四英寸高，即六十四英寸高。她伸出的手臂到地板的距离，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那么从凶手被路易莎碰触的脸颊到地板的距离，也比她的身高少十英寸，或者说，从地面算起是五十四英寸高。如果说凶手的鼻子和脸颊部位距离地板是五十四英寸，那么我们只要估计凶手从鼻子到头顶的大约距离，就可以得到他的完整身高。就一个比路易莎矮的人来算，那个距离大约是六英寸，因此，凶手的身高大约是六十英寸，或者说整整五英尺。但是凶手是踮起脚尖站着的，所以要取得他的真实身高，你必须减掉一个人踮起脚尖所增加的高度，我想你可以估算出来那大约是三英寸，换句话说，我们的凶手大概是四英尺九英寸高！”

布鲁诺和萨姆一副头晕目眩的样子。“我的天，”萨姆呻吟道，“我们还必须是数学家吗？”

雷恩平静地继续说：“另一个计算凶手身高的方法如下：假设凶手和路易莎的高度相同，如我刚才所说，她应该会摸到他的肩膀，因为她的手臂是以平肩的高度直直伸出去的。但是她摸到的是他的鼻子和脸颊，这表示他的身高等于她的身高减掉他从肩膀到鼻子的距离，一般大约是四英寸，加上他踮起脚尖的三英寸——一共是七英寸，因此凶手比路易莎矮七英寸。后者的身高我已经说过，是五英尺四英寸，那样算起来，凶手大约是四英尺九英寸高——完全证实了我原先的计算。”

“噢！”布鲁诺说，“不得了，光靠一堆用眼睛做的估计，可以得出这么确切的数字！”

雷恩耸耸肩：“你好像觉得很难，无疑我的计算听起来也好像很难，然而这实在简单得可笑⋯⋯假设我给我的辩证留一点儿质疑的余地，假设路易莎伸出去的手臂并非恰好和地板平行——而是比她的肩膀稍微低一点儿，或稍微高一点儿。记住，这高或低的差距不会很大，因为她是一个盲人，盲人在走路时最习惯的动作，就是把手臂直挺挺地伸出去。但是我们就算是抬高或降低两英寸吧，这显然是一个很宽松的误差了。那样算起来，我们的凶手的身高就介于四英尺七英寸和四英尺十一英寸之间，仍然是个很矮小的人⋯⋯你们可能还不服气——我从巡官的眼睛看得出他仍不服输——可能认为我对从鼻子到头顶，或从鼻子到肩膀的距离的估计太肯定。这些你们可以自行检验。但是无论如何，路易莎摸到踮着脚尖的凶手的鼻子，这个事实显示他比她要矮很多——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我下定论：她摸到的人一定是杰奇·哈特。”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萨姆叹了口气。雷恩一解释，一切好像变得简单得很。

“为什么会是杰奇·哈特？”一会儿后雷恩接着说，“一个基本的解释就足以说明。既然路易莎和马莎是全家最矮的成人——她和马莎的身高正好又相同——这点在宣读遗嘱、全家聚集的时候显而易见，因此她摸到的那个人不是家里的成人。屋子里的其他成人也在考虑之外：埃德加·佩里长得很高，阿巴克尔先生和他太太也都很高大，还有弗吉尼亚也是。至于外人，如果犯案的人不是家里的人呢？呃，特里维特船长，约翰·戈姆利，梅里亚姆医生——全是高个子，切斯特·比奇洛中等个子，但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当然不至于比五英尺还矮好几英寸！凶手不可能是个全然陌生的外人，因为罪案的种种因素都证明他对这栋房子，对屋子里不同人的饮食习惯，对四周的地形，等等，都十分熟悉。”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不高兴地说，“一直就明摆在我们的鼻子底下。”

“这次我不得不同意您的意见。”雷恩轻笑一声，说，“所以凶手只可能是杰奇·哈特，依我所见，他的身高正好是我算出来的高度——这点在我从梅里亚姆医生处读到他的病历卡时得到确切的证实，他是四英尺八英寸高——我的估计只差一英寸，如此而已⋯⋯自然，不可能是小比利，除了这想法明显不合理以外，还因为他太小了，不到三英尺高。另外一点：路易莎说她感觉摸到的是一个光滑、柔嫩的脸颊，一般人马上会依此联想到女人——和你们一样，但是十三岁的男孩也有光滑、柔嫩的脸颊。”

“真要命。”巡官说。

“所以，站在卧室里听路易莎的证词，看她表演前一晚的经历——迅速地计算一番——我得到了结论。看起来，杰奇·哈特是前一晚的偷袭者，是他在他姑姑的梨里下毒，并且敲了他祖母的头部一下，导致她死亡。”

雷恩停下来叹了口气，望着他的天鹅。“我可以马上告诉你，这个结论似乎太悖理、太可笑了，我当时就把它抛弃了。那个孩子是需要以成人的智慧来筹划的复杂计谋的编造者——而且还杀人？太可笑了！当时我的反应和你不久前的反应一模一样，巡官。我耻笑我自己：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否则就是有大人在背后指使那个孩子。我甚至还假想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大人潜藏在暗处——一个几乎像侏儒的人——四英尺八英寸或九英寸高。但是这太愚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当然，我没有表露我的想法。当时如果我把我计算的结果透露给你们，一定会显得很荒唐。我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期待你们相信呢？”

“我开始明白——很多事情了。”布鲁诺喃喃自语。

“真的吗？”雷恩低声问，“我想你还没有明白一半——或四分之一——布鲁诺先生，即使以你全部的洞察力来说⋯⋯怎么回事呢？路易莎·坎皮恩声称她闻到凶手身上有香草味。香草，我对自己说，和小孩并不矛盾。我探寻所有我能想到的香草来源——糖果、蛋糕、花朵，还有其他的，你们知道，没有进展。我独自搜遍了房子，寻找可能的关联、线索，仍然一无所获。所以最后我放弃了与儿童有关的香草线索，把香草味往化学药品方面想。

“我从英格尔斯医生那里得知，治疗皮肤病的药膏的配方——秘鲁香油，有浓烈的香草味。我又从梅里亚姆医生那儿得知，约克·哈特的手臂曾经患过皮肤病，而且确实用过秘鲁香油作为疗方，我还在实验室里发现有一瓶这种香油的记录⋯⋯约克·哈特！一个死人，他有可能没死吗？”

“那就是我走岔路的地方。”萨姆闷闷不乐地说。

雷恩未予留意。“的确有可能。认尸的结果并非绝对可信，我们只是假设捞起来的那具尸体是他⋯⋯但是——身高怎么解释呢？巡官，你最初对我谈起发现尸体的事时，并未提及身高。即使那不是约克·哈特的尸体，他在耍欺瞒伎俩，他也应该会找一具和他自己身材大约相符的死尸。所以知道尸骸的身高对我会有帮助。但是我最后还是从梅里亚姆的病历卡上知道了约克·哈特的身高，是五英尺七英寸，所以路易莎摸到的不可能是约克·哈特——凶手比路易莎矮多了，至少在五英尺以下⋯⋯

“那么为什么会有香草味呢？按照逻辑推理，谋杀案发生那晚的香草味的来源应该是秘鲁香油，它是一种化学药品，在凶手挑选毒药的实验室里就有，摆在架子上伸手可得，而且我找不出其他香草味的来源⋯⋯因此，虽然觉得案发当晚的秘鲁香油味不可能由约克·哈特带来，我仍然追踪这条线索，期望能找出一个解释：为什么会有其他人使用这种香油。我所能想到的凶手在案发当晚使用这种香油的唯一理由，是他刻意要留下这条线索，期望警方能借此发现约克·哈特在过去使用过秘鲁香油。但这又好像太愚蠢了——约克·哈特已经死了，抑或没死？这问题在当时非常令人困扰。”

雷恩叹了口气：“下一步是实验室。你们记得架子上瓶罐的排列方法吗？一共有五层架子，每一层架子分隔成三段，每一段上面摆了二十个容器，每一个容器依顺序编号。一号摆在最上层最左边的第一段架子上。你记得，巡官，我指出的装番木鳖碱的九号瓶，在顶层第一段几乎正中央的位置上。而且我们发现五十七号的氢氰酸，也在顶层，但是在第三段或者说右手边的那一段。假使我不在场，仅由你向我描述这个情形，我也会知道瓶罐是按照由左到右的次序排列在整层架子上：第一段，而后第二段，而后第三段。除非依照这种顺序，否则九号瓶和五十七号瓶不可能摆在它们所处的位置上⋯⋯到此为止，没有疑问。

“秘鲁香油，根据索引，是在三十号罐子里——火灾和爆炸发生以后，那个罐子不见了。但是根据我对这些容器摆放顺序的了解，我可以确切地说出它原来摆在什么位置。因为每一段有二十个容器，而且其间没有空隙，所以三十号应该是放在顶层中段的正中央⋯⋯我已经查出来，马莎·哈特是家里除了约克本人以外，唯—一名知道约克有皮肤病的成员。我把她叫来，她证实了这点：没错，她知道他使用一种软膏——她不记得名称——但是她知道那闻起来有香草味。当我问她那个罐子通常摆在哪里——我事先摆了一些作假的瓶罐在顶层中段——她走到中段前面，取下一个摆在三十号——秘鲁香油——原来位置的罐子⋯⋯然而当时，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和气味本身一点儿关联也没有的事！”

“是什么事？”萨姆巡官着急地问，“我当时没看见任何重大的事情发生。”

“没有吗？”雷恩微笑着说，“那么你欠缺我所拥有的长处，巡官。马莎·哈特如何取下罐子的呢？她踮起脚尖站着，勉强才能够到罐子。那表示什么？马莎·哈特，全家最矮的两个成人之一，必须伸长了手，踮起脚尖，才能拿到顶层的罐子。但是重点是——她站在地板上就能够摸得到顶层的架子！”

“可是那有什么发人深省之处吗，雷恩先生？”布鲁诺皱起眉头。

“你马上就会明白的。”雷恩的牙齿闪闪发亮，“你记得火灾之前，我们最初那次调查实验室的情景吗——我们发现架子边缘有两个印迹，两个都是椭圆形的，显然是指尖留下的。第一个在第二层架子的边缘，正对着六十九号的瓶底，另一个也在第二层架子的边缘，正对着九十号的瓶底。这些印迹并未进一步延伸到整个架子的深处，而只出现在边缘的前半部分。现在，无论是九十号瓶或六十九号瓶，都和本案毫无关联——前者装着硫酸，后者装着硝酸，但是印迹的位置另有重要意义——正对着第一个印迹的六十九号瓶，恰好在九号瓶的正下方，而正对着第二个印迹的九十号瓶，则恰好在三十号罐的正下方——也是在往下一层的架子上。而九号瓶和三十号罐都和本案有关——九号瓶装着番木鳖碱，被用于第一次下毒，掺在路易莎的蛋奶酒里面；三十号罐装着秘鲁香油，凶手在哈特太太死亡当晚身上散发出那种味道，显然，这不纯然是巧合⋯⋯所以我的心思马上跳到另一样东西上。那个三脚凳，依积尘上的三点印迹来看，通常摆在两张工作桌之间，却被发现放在中段壁架下方，而且凳子有使用的痕迹——凳面有擦痕，灰尘分布不均匀。很显然，如果只是坐在上面，不会造成这么不均匀的灰尘，因为坐下来应该会留下一个平滑的臀印，或者把大部分的灰尘整个儿抹掉，不可能造成摩擦的痕迹⋯⋯现在这个被搬离原位的凳子，记住，被摆在架子中段的三十号和九十号容器的正下方，这一切代表了什么？为什么要使用这把凳子？如果不是用来坐，那么是为了什么？显然是用来站，这样就可以解释擦痕和不均匀的灰尘的由来。但是为什么要站在凳子上？如此一来，故事就很明了了。

“第二层架子边缘的指印显示，有人试图取得再上一层架子上的九号和三十号容器，但是却够不到，他的指尖只能够到第二层架子的边缘。要拿到那些容器，这个人必须站在某个东西上面，所以凳子就被派上了用场。当然，这取容器的努力想必是成功了，因为我们知道这些容器被动过。

“这能导出什么结论？导出以下这点：如果某人在六十九号和九十号瓶子底下留下指印，那么从留下指印的架子到地板的距离，必然代表了这个人的高度——当然不是他的真实身高，而是他拉长，或者伸手的高度。因为如果你想取得某样超出你的手所能及的范围的东西，你就会拉伸你整个人的高度，自动踮起脚尖，并把手探到最大的垂直极限。”

“我懂了。”检察官缓缓地说。

“是的，马莎·哈特可以不必站在凳子上，只要站在地板上就可以从顶层架子拿到罐子！这表示本案中的每一个成人，都可以不必使用凳子，只要站在地板上，就可以拿到顶层的秘鲁香油，因为马莎和路易莎是本案中最矮的成人。所以那个在第二层架子的边缘留下指印，站在凳子上取瓶罐的人，比马莎还要矮很多，而且不是一个成人⋯⋯矮多少？很容易计算。巡官，我借了你的尺，量了两层架子之间的距离，发现从顶层架子到留有指印的下一层架子之间，正好是六英寸。我也量了架上隔板本身的厚度，是一英寸。因此，留下指印的人，大约比马莎矮六英寸加一英寸再加一英寸——因为马莎的手探到罐子前一英寸高的地方——也就是说，比马莎矮大约八英寸。而因为马莎和路易莎的身高相同，路易莎是五英尺四英寸高，所以留下指印的人大约是四英尺八英寸高！惊人而又不容置疑地证实了我原先的推算——这再度表明，这是一名五十六英寸高的凶手，又指向杰奇！”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不敢相信，”巡官喃喃自语，“我真的不敢相信。”

“不怪你。”雷恩沉郁地回答，“我比原先更加郁闷——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推论，竟然得到了证实，但是事情实在太过分了。我不能再回避真相，杰奇·哈特不止在梨里下毒、攻击哈特太太的头部，而且还是那个拿番木鳖碱掺在蛋奶酒里，并且取用秘鲁香油的人⋯⋯这一切都是凶手的杰作。”

雷恩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清点事实，至此毫不怀疑，虽然看似疯狂，但十三岁大的杰奇确是我们要追缉的活跃的罪犯。不可思议，但是也毫无疑问！然而他的谋略相当复杂——就某方面来说颇为聪明，而且不可否认老成又睿智。无论如何早熟，也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十三岁的小孩，有办法自己想出这样一套方法。所以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这样说，只可能有两个解释：其一，他只是一个成人运用的工具，这个成人想出计策，然后想办法叫这个小孩付诸实行⋯⋯但是这很显然不对，大人可能拿小孩——这种最不可靠的对象，来当工具吗？有可能，但几率太小——这个成人要冒的险太大了，小孩有可能因为不知事情的轻重，或只是淘气，或耍威风而泄露机密，或者有可能在第一次警方审讯时就承受不了压力而把真相全盘抖出。当然，小孩有可能因为暴力威胁而三缄其口，但这似乎也说不太通，小孩是最直率的了，而且从杰奇的一般行为来看，他不是那种会受恐惧胁迫的孩子。”

“我对这点没有意见。”巡官咕哝道。

“当然没有。”雷恩微笑着说，“现在即使假设有个成人利用这个男孩做工具，在策略的执行上仍有一些显然矛盾的地方，而那些都是成人不可能认可的——是成人绝对不可能允许发生的——这些做法，我待会儿会说明，处处指向一个孩童，而非成熟的心灵。基于这些矛盾，我抛弃了有个成人在指挥杰奇行动的想法。然而，我仍然无法相信，这计策不是大人制定的，所以就面对一个这样的问题：计策如何可能由一名成人策划，由一名小孩执行——而他们两人之间没有共犯的关系？这只有一个可能的答案——亦即我两项解释中的另一项——这个小孩根据一个由大人制定的计划行动，而那个大人完全不知道这个小孩在执行他的计划，否则他应该会马上向警方透露。”

“所以这就是您追查到那个大纲的由来。”检察官沉思着说。

“是的。此时我觉得自己找对了方向。有没有什么线索指向谁是那个策略的成人设计者？有。其一，对毒药能运用自如，这当然指向这群人里的化学家，约克·哈特；另外一点，芭芭拉·哈特在早先的证词中提到，她父亲曾经尝试写作小说。我回想起来，觉得心头一震。小说！然后，还有秘鲁香油，只有约克·哈特一个人用这种东西⋯⋯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他，不管他是死是活。”

雷恩叹了口气，伸了伸胳膊。“巡官，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说，我有两条必须侦查的线索——而你显得十分讶异？第一条是我曾经描述的香草气味；第二条，就是我对芭芭拉·哈特的拜访，为的是追究那个成人设计的策略。从她那里，我很高兴地发现，我对约克曾经致力于写一部侦探小说的臆测是正确的。处理犯罪的小说就是侦探小说，我知道一定是这种小说。除了哈特曾经说他在写大纲以外，芭芭拉对此一无所知。这么说来，有可能存在这样一个大纲！我相信，约克·哈特基于创作小说的意图，至少曾经策划过一个谋杀策略的大纲；没有料到在他死后，却给小杰奇提供了一个活生生的犯罪蓝图。

“杰奇依照大纲行事。他会不会把大纲销毁了？不太可能。按照儿童的心理，他把它藏起来的可能性大于把它销毁。至少，仍值得动手搜寻。如果他把它藏起来了，可能藏在哪里？当然是在房子里的某处。然而房子早就被搜查过了，并没发现类似的东西。此外，我觉得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这种喜好海盗、牛仔和印第安人、流血与暴力、正义与恶魔的搏斗的年纪——一定会选一个非常浪漫的地点来藏这个大纲。我事先已经发现这孩子进入实验室的方法——经由烟囱和壁炉。我猜测这个相当浪漫的入口，同时也可以成为一个浪漫的大纲藏匿点。既然这似乎是一个很可能的地点，我便去搜查烟囱和壁炉的内部，发现在砖砌的隔墙上方，有一块松动的砖块，砖块后面藏了大纲。这看起来也是合乎道理的，杰奇确信别人都不知道这个出入两个房间的奇妙办法，把大纲藏在那里，可以保证大纲不会被人发现。

“就烟囱来说，无疑这个孩子——顽皮捣蛋，乖张倔强，不服管教——只因为他的妖魔奶奶禁止他去实验室，就搜遍了房子上下，刻意去找一个能够让他得偿心愿的入口。正如一般儿童有时会找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物，杰奇一定曾经在卧室这边的壁炉探查搜寻过，看到那堵墙并非整个儿封到顶，就爬到那上面，由此发现不必通过门就可以进入实验室。然后他一定在实验室里东看西查，我猜从档案柜我们发现空空如也的那个夹子里，找到了哈特自杀之前放在那里的手稿。一段时间后，可能就在他决定要把虚构的罪案付诸实施的时候，他把烟囱里的那块砖弄松——也可能本来就是松的，他只是顺便利用把它当作藏物点⋯⋯还有一件事：记住，从发现大纲到第一次下毒，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去思忖那个引人入胜的谋杀计划，拼出艰深的字眼，了解其中的要旨，无疑虽然没读懂一半，可是也到了足以明了如何行动的程度。因此，记住，发现大纲是在第一次下毒之前，然而是在约克·哈特死亡以后。”

“只不过是个小孩，”巡官喃喃自语，“所有那些⋯⋯”他摇摇头，“我——妈的，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那就洗耳恭听好了！”布鲁诺粗暴地说，“继续吧，雷恩先生。”

“回到大纲本身。”雷恩继续说，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当我找到的时候，我不能把它拿走，否则杰奇会发现大纲不见了，而且我要让他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成功者。所以我当场抄了一份，把原件放回去。我还找到了一支装满白色液体的试管，我知道一定是毒药。为了安全起见，我用牛奶替代了那些液体——还有一个理由，等你们读了稿子本身就会明白。”旁边的草地上有一件旧夹克，雷恩伸手把它拿过来，“我已经随身携带好几个星期了，”他平静地说，“一份引人入胜的文件，我想在我继续之前，你们二位先把它读一遍。”

他从那件夹克的口袋里拿出铅笔誊抄的约克·哈特的大纲，交给布鲁诺。两位访客赶紧一起阅读，雷恩沉默地等他们读完。当他们同样沉默地把大纲交还时，两张脸上都有恍然领悟的神情。

“刚才我说，”雷恩把抄本小心收回以后，接着说，“在执行这个其实说起来算计老练的策略时，有一些很明显的幼稚的矛盾之处，我依照它们在调查中出现的顺序，一一加以说明。

“第一，毒梨。暂时先不谈有没有杀死路易莎的意图，无论动机是什么，至少下毒的人就是要在梨里掺毒药。我们发现用来注射毒药的针筒掉在房间里。我们知道，那个梨一开始并不在房间里，那是下毒的人带进来的，换句话说，下毒的人带着一个没有毒的梨进来，在他的犯罪现场实行下毒的步骤。这多可笑！事实上，多么幼稚！成人会这样做吗？由于有被发现或干扰的可能，可以料想，这个犯罪行动应该是很仓促的。一个成人想在梨里下毒，会在进入要放梨的房间之前把毒药注射好，这样就不必在每一秒钟都十分宝贵、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的情况下，还站在那里进行把注射针插进梨里的工作。

“确实，如果凶手是故意把针筒留在房间里，那么我就无法下结论说，带针筒进来的理由是要在房间里给梨下毒，如此我也无法确知梨是在房里还是房外下的毒。然而暂且假设注射器是被故意带进来留在房间里的，为什么呢？只有一个合理的可能：要引起人们注意梨被下了毒。但这未免多此一举，我们已经证明谋杀哈特太太是预谋犯罪，不是意外！尤其是在这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下毒的阴谋，梨被下毒的事一定会被发现，因为警方会寻找下毒的迹象——事实上，萨姆巡官正有此举。因此，所有的迹象指出，注射器是无意间被留下来的，这表示，把注射器带进房间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要用它在房间里给梨下毒⋯⋯当我阅读大纲时，这点得到了证实。”

他再度从夹克口袋里把大纲拿出来，打开。“大纲上实际是怎么说的？它说：‘这一次的方法，是在一个梨里下毒，把它放在⋯⋯水果盘里’，等等，然后接下来说，‘Y⋯⋯挑选⋯⋯一个已经腐烂的梨，把它带进房间。梨里注射了满满一针筒的毒药’，等等。以一个小孩的心思来看，”雷恩把大纲丢在草地上，继续说，“大纲讲得很粗略，并没有特别说明，应该在进入房间之前还是之后在梨里下毒，而且也没有指定要把针筒留在房间里。就如任何成人的想法一样，哈特理所当然地以为，梨会在带进犯罪现场之前就被下了毒。

“因此，无论解读这个大纲的指示的人是谁，是依照字面意思理解，在死者的房间里给梨下毒⋯⋯我马上看出来，这是心智不成熟的迹象，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由成人构思、但由小孩执行的案件——该行动显示出，当指令暧昧不明时，童稚的心思是如何运作的。”

“绝对错不了。”巡官喃喃地说。

“第二个矛盾。你们记得实验室地板上的灰尘里有许多脚印，没有一个是完整清晰的。这些灰尘不可能和哈特原来的计谋有任何关联。显而易见——因为根据该计划，他自己还住在实验室里，根本不会有任何灰尘。所以那些脚印和任何由其推断出来的结论，都涵括于真实情况之内。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实验室的使用者把所有清晰的脚印全都磨掉了——一方面，对一个小男孩来说，做法十分精明，然而在房间唯一的那扇门附近，没有一个脚印——不管是被破坏或没被破坏的！成人不会忽略在门附近留下脚印，因为他进来的真正方法是通过烟囱，而这点应该要当作秘密严加保护。门附近的脚印可以误导警方以为闯入者是从房门进来的，案犯也许用了一把复制的钥匙。门附近没有任何脚印，绝对会将调查引向壁炉。又一次，如我所说，一个心智不成熟的迹象。他忽视了他行动上最明显的破绽——因为他确实想到把脚印磨掉，若换成一个成人，当然不会留下这个破绽。”

“加上这点，”萨姆粗着嗓子说，“天哪，我真笨！”

“第三个矛盾，大概是所有矛盾中最有趣的一个。”雷恩的眼睛一时灼灼有光，“你们两人——和我一样——都被杀死哈特太太的那件不可思议的武器搞得很困惑。那么多可用的武器，却用一把曼陀林琴！为什么？坦白说，在我读到大纲之前，我一点儿也想不通为什么杰奇会选一把曼陀林琴作为凶器。自然我假定，无论他跟从的是谁的策略，指定使用曼陀林琴一定有其特殊的理由，我甚至想到，使用曼陀林琴可能只是为了暗示其拥有者约克与本案的关联，但那也不合道理。”

他再度拿起大纲。“参考大纲上面怎么说？没有一个字提到曼陀林琴！它只是这样说：‘用钝器敲击埃米莉的头。’”

萨姆瞪大眼睛，雷恩点点头。“我知道你得出结论了。完全孩子气的理解方式!随便问一个十三岁的小孩，‘钝器’是什么意思，大概千分之九百九十九都不知道答案。大纲里再没有其他字眼提及这个杀人的钝器。约克·哈特不假思索地写下这个名词，知道任何成人都会明白——钝器是指一种不锐利的、沉重的武器。杰奇读到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必须取得一种叫做‘钝器’的怪东西，然后用这东西敲击他可恶的祖母的头。小孩的心思如何运作？器——这个字对小孩仅代表一个东西：乐器。钝——算了，他不管了，这个字或许连听都没听说过，即使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者他曾经查过字典，发现那意指某物是粗的，不是尖的；是圆钝的，不是锐利的。他一定马上联想到了曼陀林琴——如芭芭拉·哈特所言，房子里唯一的一样‘器’，而且又属于策划这桩计谋的罪犯约克·哈特所有！这些都属孩童之举，成人中只有白痴才会以那种方式理解‘钝器’。”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布鲁诺反反复复只讲得出这句话。

“整个来说，我知道杰奇在实验室找到了那份手稿，然后一步步地根据指示，实践真正的罪行。现在，想想大纲本身：它特别说明，约克·哈特本人——当然，哈特是指在小说里代表他本人的那个角色——是那名凶手。假设是一个成人找到了那份大纲，并计划根据大纲实施真正的罪行。他读到约克是故事里的罪犯，但是约克已经死了，难道他不会因而舍弃所有指明约克是凶手的计策吗？自然会。然而我们的这位凶手做了什么？他使用秘鲁香油，依大纲的说明，这是指向约克·哈特的线索。约克·哈特对香油的设计很聪明：香油是指向故事里的凶手的一种‘气味’，因为该线索，他才会在故事结束的时候被逮住。然而，在真实生活里，既然哈特已经死了，使用香草的气味来引人怀疑约克·哈特，岂不幼稚⋯⋯在这里我们又发现了什么？一种盲目跟从文字指示的心思——一个不成熟的脑袋。

“第四个矛盾，或者这是第五个？在哈特的故事里，他自己是罪犯，并且暗植一条线索指向他本人——香草的气味。在他的故事里那是真线索，但是鞋子——康拉德的鞋子——是假线索，原意就是要将其当作假线索，刻意嫁祸康拉德，以误导警方偏离正确的调查方向。

“然而，当这不再是一个故事，而变成真实生活时，情况改观了——某人把小说情节当作真实犯罪的模式来跟随。在本案中，指向约克的香草线索，也变成了假线索！因为约克死了，现在他在这个计谋当中根本已经不成要素。那么为什么凶手会那样做，使用两条假线索指向两个不同的人？任何成人若处在杰奇的立场，会选择康拉德的鞋子作为稳当的假线索，而舍弃指向死人的香草味——至少，会在两者中选择其一，不会一视同仁地两样都用。假使选择鞋子，也不会像杰奇一样当真穿起来，只会把毒药淋在其中一只的鞋尖上，然后把鞋子留在康拉德的衣橱里，那就够了。但是，又一次，因为对暗示和明白的指令都缺乏成熟的理解能力，在大纲并未说明必须穿着的情况下，杰奇当真把鞋子穿起来——打翻爽身粉，大纲里并未提及，纯粹是个意外，这也证明了穿上鞋子的目的并非留下脚印——而这是穿鞋子唯一可能的理由⋯⋯这一切指出，这名凶手在面对仅需一般成人的智慧即足以应付的情况时，却不辨轻重。再一次，如我所说，这被证明是幼童之举。

“最后，那场大火。在读到大纲之前，那场火灾使我很困惑。其实，在我读到大纲之前，很多事情都让我很困惑，因为我一直想给每件事情都找出理由来，而事实上根本全无理由可言！所有的事都是盲目做出来的⋯⋯大纲里对那场火灾的目的如此说明：使之看起来像有人意图谋害约克·哈特，因而让约克显得无辜。但是哈特一死，以他的卧室为中心的火灾变得没有意义，任何成人或者会因此将这一步全然放弃，或者将之改为与自己相关联的策略——也就是说，在他自己的房间或在接近他自己的某处纵火。成人大概会干脆放弃，因为即使在约克的小说里，那也是一个蹩脚的方法，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侦探故事的素材。

“那么，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一份虚构的犯罪故事的大纲，被巨细靡遗且愚蠢地从头到尾遵循——在每一项需要原创性或进行选择性思考的行动上，遵循者都表现得不成熟，像个小孩。这些事情使我确信杰奇是凶手，而且会和说服我一样说服你们。杰奇对他所全心遵循的大纲的微妙复杂，一点儿也不理解，他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对要做什么事的清楚和特定的说明。至于做这些事情的理由，他并不理解。他的脑袋唯一明白的地方是：遵循大纲。他知道约克是罪犯，知道约克已经死了，便打定主意自己来当约克，或者说罪犯。所以每当大纲说约克或者Y必须做什么的时候，杰奇就把自己当作约克，然后去做，甚至连那些约克在大纲里刻意安排给自己——即罪犯——脱罪的指示，他都照做不误！而且每次杰奇必须靠自己的判断行事，或必须解析某件没被具体指出来的事物时，他的反应都很合乎本性，做出幼稚的举动，把自己暴露出来。”

“那要命的第一次下毒，”萨姆清了清喉咙，说：“我看不出来——”

“耐心点儿，巡官，我正要提及这点。我们当时并不知道那次下毒是不是有意谋命，然而，当我们由谋杀案推知第二次下毒无意谋命以后，大概也可以假定第一次没有那个意图。在知道那是约克的计谋之前，当我想到杰奇可能是凶手的时候，我问自己：‘蛋奶酒被下毒，看起来似乎是杰奇意外阻止了恶事的发生，那么，是否有可能他喝下蛋奶酒并非意外，而是故意的？倘若如此，是为了什么？好，如果第二次下毒的目的不是杀人，第一次下毒的目的也不是杀人，那么凶手要如何使路易莎连一口蛋奶酒也不喝，而同时又能把蛋奶酒被下毒的事实显露出来？毕竟，仅在饮料里下毒，比如说，又假装无意地把它打翻，并不能显出里面有毒的事实——小狗的出现完全是意外。所以，如果路易莎不可以喝那饮料，而又必须让人知道其中有毒，凶手不得不采取大胆的对策。事实上，杰奇自己喝下了一些，就是他在遵照某种指令行事的重要证据——他不可能自己将它下毒，然后又故意喝一口致病——这根本不是小孩的行事方式。他照此行事的事实，使我确信他是在遵循一个并非由他策划的计谋。

“等我读了大纲，一切就了然了。在故事里，Y在蛋奶酒里下毒以后，自己有意小啜一口，微感不适——如此可以一箭三雕，既不伤害路易莎，又使情况看起来像有人要谋害她，最后，还把自己摆在最无辜的位置——因为下毒的人怎么可能故意陷害自己？哈特的计划很高明——从小说的角度来说。如果他策划的是一个真正的杀人阴谋，显然即使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至于考虑自己服毒。”

雷恩叹了口气。“杰奇读了大纲，看到Y给蛋奶酒下毒，然后自己啜了一小口。杰奇知道大纲上说Y做什么，他就一定要照做不误，所以只要他的胆量——以及情势——允许，他就照章行事。事实上，杰奇在第一次下毒时喝下蛋奶酒，以及在第二次案件中自己既下毒又杀人，都有力地证实，他只是盲目地遵从一个异想天开、不符合事实的计谋，对其中所隐含的任何意义当然从来都没了解过。”

“动机呢？”萨姆有气无力地问，“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小孩会谋杀他的祖母。”

“棒球是一个理由。”布鲁诺故意滑稽地说。

萨姆瞪了他一眼。布鲁诺说：“毕竟，那样的家庭，很容易理解嘛，萨姆。嗯，雷恩先生？”

“是的，”雷恩面带哀伤地微笑，“你早就知道答案，巡官。你自己明白，这个家庭的魔鬼血统是怎么造成的。虽然才十三岁，杰奇的血管里有他父亲和祖母的病态血液，可能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具有杀人的潜力。也就是说，除了所有的小孩在某种程度上都具有的执拗、捣蛋和残忍的倾向——他的这些倾向特别大——他还继承了哈特家血统的弱点⋯⋯你们记不记得他对小家伙比利几近疯狂的欺压？他热衷于搞破坏——践踏花草，差点儿淹死一只猫——全然不受管教。除此之外，根据我的猜测，但大概也八九不离十：哈特家族没有所谓的家庭温暖，家人之间的仇恨与整个哈特家族的习性并无矛盾之处。老太太经常毒打那个男孩，事实上，案发前三个星期，还因为他偷了路易莎的一个水果鞭笞过他。那个男孩曾经听到他妈妈马莎对老太太说‘我希望你死掉’之类的话——孩子气的仇恨日积月累，加上脑子里的劣根性煽风点火，他可能在读到大纲，看见所有人里面他最讨厌的家中的敌人，也是他母亲的敌人，‘埃米莉祖母’，要被计划杀掉时，立即产生了灵感⋯⋯”

此时，曾经多次出现在雷恩脸上的衰老、憔悴的表情再度出现，使得脸色异常阴暗。“因此，不难理解，当这个因遗传因素和环境而心灵扭曲的少年，发现一个以他假想中的敌人为谋杀对象的计划时，会觉得多么合心意。而且在采取第一个步骤——下毒——以后，没有被逮到，他看不出有任何道理不继续往下做，他的犯罪冲动因成功而增强⋯⋯这些令人困惑的罪行，和多数罪案一样，因种种不在约克·哈特的计划之内，或因幼龄罪犯参与所造成的意外，更趋复杂，如床头柜上的粉盒被打翻，杰奇踮着脚尖站定时被路易莎摸到，可以证实下毒者身高的脏污指印的存在。”

雷恩停下来喘口气，布鲁诺赶紧开口问：“佩里，或者说坎皮恩，在这里面的角色呢？”

“巡官以前就揭示过答案。”雷恩回答道，“佩里，埃米莉前夫的儿子，对她心怀怨恨，因为她个人应对他父亲的惨死负责——无疑他心中有某种犯罪意图，否则何必改姓在这个家里谋职。无论是真是假，总之他想以某种方法让哈特太太吃苦头。然而当老太太被杀，他就身处险境了，可是他不能离开。也许他早在谋杀案发生以前就断绝了原来的意图——他似乎因为与芭芭拉亲近而受到极大的影响。他真实的意图可能永远没有人知道。”

好一段时间，萨姆巡官都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深思神情看着雷恩。“为什么——”他问，“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您都这么噤若寒蝉？您自己说在搜查实验室以后，就知道是那个孩子，您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兮兮的？对我们不太公平，雷恩先生。”

良久，雷恩都没有答话，等他终于开口，那沉重的语调充满了难以言传的感情，萨姆和布鲁诺都为之震慑。“让我向你们大致剖析一下，在调查进行期间，我自己的感触⋯⋯当我知道那个孩子是罪犯，一次又一次的证实驱走我最后的怀疑时，我就面对一个可怕的问题。

“无论从任何社会学的观点来看，都不应该要求那个男孩对他所犯的罪行负道德上的责任。他是他祖母罪恶的受害者，我要怎么办？揭发他的罪状吗？如果我揭发了，你们的态度会如何——你们，曾经宣誓维护法律的专职人员？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个孩子一定会被逮捕，可能要被送进监牢关到他长大成人，然后因他在道德上不应负责任的年纪所犯的谋杀罪受审判。假设他没有被判犯了谋杀罪，然后呢？充其量他也只能以心理不正常的理由请求释放，然后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既然并未宣誓护卫字面上的公正，既然罪恶的源头并非那个男孩，既然无论是罪案的策划或犯罪冲动都不是出自他本人，既然就广义来说，他是悲惨环境的受害者⋯⋯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雷恩凝望着池面静谧的波纹和悠游的黑天鹅。“从一开始，甚至在我读到大纲之前，当我以计谋是由成人构思的假设为基础进行调查时——我就预测可能还有一次谋害路易莎的行动。为什么？因为，由于前面两次都不是当真的，由于哈特太太的死才是主要的目的，根据逻辑，阴谋者应该会再安排一次以路易莎为对象的‘企图’，以加强杀人动机是针对她，而不是针对她母亲的假象⋯⋯倘若这名新的阴谋者真的要杀死路易莎，我怀疑这第三次企图可能当真会致命。无论如何，我相当肯定会有另一次行动。

“当我在烟囱墙上的秘洞里找到一试管的毒扁豆碱——这个计谋中还没有被用上的毒药，想法便得到证实。基于两点理由，我用牛奶取代了毒扁豆碱：以防万一，并且给杰奇一个机会。”

“恐怕我不太理解怎么——”布鲁诺开口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们，我在什么地方找到大纲的原因。”雷恩把他的话挡回去，“等到你们了解，就太迟了。你们会设陷阱，当场逮住他，把他缉捕起来⋯⋯我要用什么方法给他一个机会？就是用这个方法。我找到手稿时，发现里面不止一次说明，无论如何，绝对没有要毒死路易莎的意思，这一点一再重复，如你们所读到的，说不要杀死她。因此我用一试管无害的液体取代，让杰奇有机会实行大纲的最后一项指令，即对路易莎进行第三次假下毒——而不造成任何恶果。我很确定他会不顾一切地遵照大纲的指令做到底⋯⋯我问自己：等他依照大纲的指示对脱脂奶下毒以后，他会做什么？大纲对这点并未完整说明——Y只说他会或者引起她注意脱脂奶不太对劲，或者用某种方法避免路易莎喝下去。所以我在旁边观察。”

他们俯身向前，神情紧张。“他做了什么？”检察官轻声问。

“他从窗台溜进卧室，拿着他以为装着毒药的试管。据我所知，大纲要求在脱脂奶里滴十五滴毒药。杰奇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整支试管的毒药都倒进了玻璃杯。”雷恩停下来，沮丧地望一眼天空，“这看起来很糟糕。这是第一次他故意不遵照大纲的说明。”

“然后呢？”萨姆粗声问。

雷恩疲惫地望着他：“虽然计划中指示，要在路易莎喝下去以前引人注意奶中有毒，他并没有如此做。他任她喝下去，事实上，我看见他从窗台外偷看，而且，看见她喝下脱脂奶以后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表现，他脸上有失望的表情。”

“上帝慈悲。”布鲁诺大为震惊。

“不是位很慈悲的上帝，”雷恩沉重地说，“起码对那个可悲的小家伙不怎么慈悲⋯⋯此时我的问题是：杰奇会做什么？确实，他在好几方面都没有服从大纲的安排，而现在大纲已经结束了，他会就这样罢手吗？如果他到此为止，如果他没有再企图毒害路易莎或任何人，我下定决心绝口不提他的罪状，佯装无法破案，从此退出这出戏，这样这个男孩可以有机会改邪归正⋯⋯”

萨姆巡官的表情很不自在，布鲁诺瞪着一只搬了一小片干叶子忙乱地沿着小土丘爬上去的蚂蚁。

“我看住实验室，”雷恩的声音毫无生气，“那是杰奇可以取得更多毒药的唯一地方——如果他需要的话。”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他需要。我看见他潜入房间，刻意拿下一个标明有毒的罐子，装满一支小瓶子，然后离开了。”

雷恩一跃站起来，用脚尖踢起一团泥土。

“杰奇给自己定了罪，两位先生。对流血和谋杀的欲望已经深植于他的脑袋⋯⋯当时他已经开始根据他自发的意念，跨越现成和特定的指示——事实上，违背了大纲。这时我知道，他已经无可救药。如果不引人怀疑地活下去，他会一辈子成为社会的害虫。他不适宜再活下去，同时，如果我告发他，继之而起的，将是一个社会报复十三岁大男孩犯罪的惨烈局面，至于他所犯的罪，最后分析起来，其实是社会本身的⋯⋯”雷恩沉默不语了。

等他再度开口，语气已然不同：“整个悲剧事件，你们可能会说，正是Y——正如他所自称的——的悲剧。约克·哈特以写作小说的意图计划一件罪案，却在自己孙子的心里创造出一头自我毁灭的怪物，后者把计划承接过来，一步步实践到叫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甚至远超过Y在小说里的意愿。当那个孩子死亡时，我选择演出众人中的一角，仿佛我也被这悲剧吓坏了——而不揭露他的罪状。揭发能对谁有好处吗？对所有关心他的人来说，永远不公开这男孩的罪状是比较好的选择。如果我当时揭露他的罪状，在你的上司和新闻界都在叫嚣要求一个结果的时候，很自然你会将事实公布出来⋯⋯”

萨姆想要说什么，但雷恩又接着讲：“还有杰奇的母亲马莎，也要列入考虑之中，更重要的是，小家伙比利，总要给他一个机会⋯⋯同时，巡官，我没有意思要害你受苦。假使，譬如说，你因为逮不到凶手而被降级，那么我就不得不出面，让你用这功绩保住职位，那是我欠你的，巡官⋯⋯”

“谢谢。”萨姆淡淡地说。

“但是经过两个月，抗议的风暴平息了，你的地位安稳如前。我再没有理由隐藏事实不让你们两位知道——提醒一下，是把你们当朋友，而非执法的官员。我唯一的希望是，你们能从人道的立场来理解我在这整桩难缠的事件中的所有动机——并继续把杰奇·哈特可怕的故事保密到底。”

布鲁诺和萨姆沉重地点点头，两人都显得心事重重，情绪低沉。萨姆又自顾点了几次头⋯⋯突然，他在草地上坐直起来，把两个肥大的膝盖抱在宽厚的胸前。“您知道，”他随口说，“这档事最后有个地方我不明白。”他扯起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咀嚼起来，“那孩子在最后一次下毒的时候竟然犯错，自己喝下了他原来要给坎皮恩那女人的毒牛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嗯，雷恩先生？”

雷恩没有回答。他的脸稍微避开萨姆，默然把手探进口袋，抓出一把面包屑，把面包屑投向池面。天鹅优雅地向他游来，开始啄食面包屑。

萨姆靠向前去，不耐烦地轻敲雷恩的膝盖。“嘿，雷恩先生，您没听到我说什么吗？”

布鲁诺检察官忽地起身，粗鲁地捶了萨姆的肩膀一拳。巡官吓了一跳，仰头看他，布鲁诺脸色苍白，下巴僵硬。

雷恩缓缓转过身来，以痛苦的眼神望着两位男士。布鲁诺语调怪异地说：“走吧，巡官，雷恩先生累了，我们最好上路回城里去。”

The tragedy of Z

作者的话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第一章  会见哲瑞·雷恩先生

第二章  会见死者

第三章  黑盒子

第四章  第五封信

第五章  第六封信

第六章  阿龙·道登场

第七章  收紧罗网

第八章  解围之神降临

第九章  一堂逻辑课

第十章  囚室实验

第十一章  审判

第十二章  余波

第十三章  一个人的死

第十四章  第二截木盒子

第十五章  脱逃

第十六章   Z

第十七章  扮演女英雄

第十八章  黑暗时刻

第十九章  全面追捕

第二十章  Z的悲剧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线索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行动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话

作者的话

“哲瑞·雷恩探案系列”的第三本出版了，我觉得有必要对此作个简单的说明。

《X的悲剧》和《Y的悲剧》的出版时间非常接近，但是迟至十年后《Z的悲剧》才面世，我的意思是说，在我意识到有可能为前两部作品作一个接续的时候，整整十年已经一晃而过。

在此期间，哲瑞·雷恩处理了一系列复杂而又棘手的案件，这些有趣的经历会在将来被一一记录。

埃勒里·奎因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佩辛斯·萨姆 萨姆巡官的女儿，书中的叙述者，老于世故，对探案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萨姆巡官 纽约市警察局前巡官，现为侦探事务代理人

伊莱休·克莱 提尔登郡里兹市的生意人，声称自己过错无多而受罚过重

沃尔特·布鲁诺 州长，纽约市前地方检察官，萨姆巡官的朋友

哲瑞·雷恩 精于饰演莎士比亚剧作的退休老演员，他的杰出业绩在《X的悲剧》和《Y的悲剧》中已有详细记录

乔尔·福塞特 州参议员，贪污受贿；对他的被谋杀任何人都不感到意外

艾拉·福塞特医生 乔尔的兄弟，伊莱休·克莱的合伙人；他的被杀和他的兄弟一样显得突然、富有戏剧性、罪有应得

杰里米·克莱 伊莱休·克莱的儿子，爱着佩辛斯

地方检察官约翰·休姆 并不是具有十足正气的斗士

布尔医生 验尸官，警方法医

凯尼恩局长 里兹市警察局局长，一个可恶的家伙

卡迈克尔 乔尔·福塞特的秘书，除此还有着另外的身份

鲁弗斯·科顿 政客，坚持认为任何事情都不能阻碍约翰·休姆的政治前途

范妮·凯瑟 仗着福塞特兄弟的保护，做了一系列恶事

马格纳斯典狱长 里兹市阿冈昆监狱的典狱长，应对阿龙·道负责，是个失败的典狱长

缪尔神甫 阿冈昆监狱的牧师，世界对于他显得过于复杂

阿龙·道 两次被判犯有谋杀罪，两次被释放

马克·柯里尔 道的律师，会以高价为这个可怜虫辩护

帕克、卡拉汉 监狱警卫，疏于职守

塔布 监狱里可信任的助理图书管理员

第一章  会见哲瑞·雷恩先生

由于我个人在这个故事的一连串事件中所参与的部分，激发不起那些倾倒于哲瑞·雷恩先生大名的人丝毫兴趣，因此，我会将自己在故事中的角色淡化，只是出于女性的虚荣心，尽可能简单扼要地做个自我介绍。

我很年轻，年轻得即使以最严苛的标准衡量都不容否认。我天生一双水灵灵的蓝色大眼睛——不知有多少充满想象力的绅士曾如此形容：粲然如星星，澄蓝似苍穹。一名年轻的海德堡大学预科生曾把我的头发比作蜜糖，可是我在法国南部度假胜地安提布港遇到的一位美国女士，却刻薄地说它们像一把烂稻草。最近，我在巴黎的克拉丽斯沙龙与那里最受世人宠爱的十六号模特并肩而立，才发现自己的体型事实上几乎和那个魅力十足的高傲女人不相上下。我四肢健全，身材比例完美，而且——这一点连最权威的专家雷恩先生都会亲口赞同——我有一个灵活而清晰的脑袋。也有人曾说我的主要魅力之一是“天真坦率得不知谦逊”，这一点，我相信在以下的内容中将会被证明纯属造谣。

大致就是如此。此外，我倒是觉得可以用“漂泊的北欧人”来形容自己。从头扎马尾辫、身穿水手服的女学童时代开始，我就一直迁徙不定。我的旅程偶尔在一些歇脚处稍作停留：比方说，我曾经在伦敦一家可怕的女子精修学校待了两年；在巴黎最著名的艺术家大本营塞纳河左岸流连了十四个月，直到我死了心，看透了自己“佩辛斯·萨姆”这个名字，永远不可能与高更、马蒂斯等名家相提并论。我曾像马可·波罗一样拜访过东方，也曾像古代迦太基的军事统帅汉尼拔一般叩响罗马的城门。再者，我还富有科学精神：在北非的突尼斯品尝苦艾酒，在法国里昂啜饮特产的葡萄酒，在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领略当地白兰地的风味；还曾爬痛脚尖登上雅典的山顶卫城遗址，畅快地呼吸来自极富诗意的海洋的醉人气息。

这一切，不消说，要拜我家境优裕所赐。而在我身边，一直陪伴着一个独特的人物——一位眼睛散光、幽默感十足的老女伴。

旅行有如鲜奶油，愈吃愈上瘾，但是吃多了也会生厌，而此时旅人就像老人，只想返璞归真吃点儿家常菜。于是，怀着少女的坚定决心，我在北非的阿尔及尔告别了那位极可爱的老女伴，踏上了返航归乡之途。父亲迎接我的上好烤牛肉大餐，让我的胃舒适无比。老实说，当我打算把一本翻得破破烂烂，但依然赏心悦目的法文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夹带进入纽约时，他可真是吓坏了。在女子精修学校的那两年，这本小说曾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度过许多极富纯粹美感的夜晚。可是，当我如愿地解决了这个小麻烦之后，他就推搡着我冲出海关，然后我们就如同两只路线不同、极其缺乏对对方的了解的传信鸽，一路沉默地回到市区的寓所。

现在，读过《X的悲剧》和《Y的悲剧》之后，我才发现我这位伟大、壮硕、容貌丑陋的老父亲，萨姆巡官，在那些热情洋溢的篇章中，一次也没提过他那位游历四方的女儿。在码头亲吻时，我从他惊讶不已的宠爱眼神中明白了这并不是出于无情，我们只不过是疏远了。我还年幼不懂得反抗时，母亲就把我送到欧洲大陆让老女伴一手照顾。我猜想，母亲的个性里有多愁善感的倾向，于是通过我的信，她也沉浸在欧陆式的优雅生活中。但是与此同时，我可怜的老父亲却没机会亲近女儿。我们的疏远不能完全归咎于母亲。我还依稀记得，小时候我成天在父亲的脚边打转，黏着要他说出办案过程最血腥的细节，兴致勃勃地阅读犯罪新闻，而且坚持闯进他位于中央大街的办公室，提供一些荒谬可笑的建议。也许父亲不承认，不过我确认，当他看到我被送去欧洲时，心里一定松了一大口气。

无论如何，回家之后，我们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培养出正常的父女感情。那段四处漂泊的日子里，我只是偶尔回国探望，使得他很少有和年轻女性天天共进午餐、亲吻道晚安，以及显示家长作风的愉快经验。一时之间，其实他也不知所措，我这个女儿比他在一辈子侦查工作中所擒获的无数亡命之徒还要令他害怕。

下面我将叙述雷恩先生的故事与阿冈昆监狱犯人阿龙·道的案件。而以上一切，只是个必要的序曲，以解释古怪精灵的佩辛斯·萨姆是如何卷入这桩谋杀疑案的。

离乡背井的那些年——特别是在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在来信中常常满怀敬意地提到一位奇特的天才长者哲瑞·雷恩，后者非常戏剧化地走进了他的生活。当然，这位老先生我慕名已久，一来是因为我向来爱读侦探故事，无论真实的报道或虚构的小说都读得津津有味；再者，也是由于这位退休的戏剧界大师，常常被欧洲和美国的媒体当成超人一般提起。他在不幸耳聋并因而退出舞台之后，致力于犯罪案件的调查研究，其杰出成就早被广泛而深入地报道过，影响所及，连远在欧洲的我都时有所闻。

就在返乡的途中，我忽然明白，我最渴盼的，就是与这位住在哈德逊河畔的魔幻城堡里的奇人会面。

可是我发现父亲埋首于工作中，无心顾及其他。从纽约刑事局退休之后，他很自然就感到无聊难耐。经过大半辈子的岁月，犯罪案件于他已经像饮食一样。于是他又不可避免地一头埋进私家侦探的事务中，而基于他过去的声誉，这项冒险的创业一开始就大获成功。

至于我，无事可做，而且感觉到以前在外国所受的教育和所习惯的生活方式，难以使自己适应正经八百的严肃生活，或许也就因此无可避免地重拾多年前中断的一切。我开始花很多时间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在他的抱怨、牢骚中像以前一样黏着他不放。他似乎认为，女儿就像是纽扣一样的装饰品，但我天生遗传了他的硬骨头，最后这份坚持终于让他软化。有几次，他甚至让我自己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查，从这些经历中，我学到了一些术语和现代犯罪心理学知识——这些粗略的训练，对于我后来分析道一案的确大有帮助。

但另外还发生了一些更有帮助的事情。令父亲和我自己都感到很惊讶的是，我发现自己在观察和推理方面，具有一种超凡的直觉。这也让我顿悟到，我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天赋，或许这源自我早年所处的环境，以及我对犯罪始终不减的兴趣吧。

父亲曾哀怨地叹道：“佩蒂，有你这个该死的女孩跟在身边，搞得我这个老头子挺丢人的。老天，就像以前和哲瑞·雷恩在一起一样！”

而我回答：“亲爱的巡官，这个恭维可真是受用。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介绍给他呢？”

我归国三个月之后，机会在无意之中降临了。一开始是个极其单纯的事件，后来却——就好像很多老套的情节一样——演变出一连串惊人的发展，连我这样热爱刑事侦查的女孩，都被吓倒了。

有一天，一位身材高大、穿着高雅的灰发男子来到父亲的办公室。从他焦虑的神色看得出来，他想寻求父亲的帮助。他的名片上印着“伊莱休·克莱”的烫金字。他眼神锐利地看了我一眼，坐下来，双手紧握着手杖柄，以一种法国银行家干脆严谨的态度自我介绍。

他是克莱大理石矿业的老板，矿区主要位于纽约州北部的提尔登郡，办公室和住宅则位于纽约的里兹市。他亲自跑来要求父亲调查的事情非常敏感而机密，这也是他不惜千里迢迢跑来外地找侦探的主要原因。他特别坚持我们要非常小心⋯⋯

“我明白了。”父亲笑着开口说，“来支雪茄吧。你保险柜里的钱被偷了吗？”

“不，不是！我有个——噢——有个匿名的合伙人。”

“哈，”父亲说，“说来听听。”

这个匿名合伙人——既然现在公开了，就没理由再说是匿名——是艾拉·福塞特医生，他的兄弟就是提尔登郡的州参议员，大名鼎鼎的乔尔·福塞特。从父亲皱着的眉头来看，这位参议员想必是个不怎么清廉的伪君子。克莱先生毫不谦虚地自称是“一个老派的诚实商人”，现在似乎很后悔让福塞特医生入伙。我推断福塞特医生必非善类。克莱怀疑他所经手的一些买卖合约来路不正当，公司的生意很好——好得有点儿不像话，一大摞各州县的合约都找上克莱大理石矿业。因此有必要针对这个情况，私下进行一次谨慎而缜密的调查。

“没有证据吗？”父亲问。

“一丁点儿也没有，巡官，这方面他太精了，我唯一有的只是怀疑。你能不能接下这个案子？”伊莱休·克莱一边说，一边放了三张巨额支票在桌上。

父亲看了我一眼：“我们该接吗，佩蒂？”

我狐疑地斟酌着。“我们很忙，接了就得放下其他的事情⋯⋯”

克莱盯了我半天，忽然开了口：“我有个建议，巡官。我不希望福塞特对你产生疑心，可是我又需要你的帮助，倒不如让萨姆小姐和你一起来舍下做客。萨姆小姐在场的话，或许会让事情——容我直言——更顺手。”想来福塞特这个人是无法抵抗女性的魅力，不用说，这立刻就挑起了我的兴趣。

“爸，我们可以应付。”我机灵地说。于是我们便开始着手安排。

伊莱休·克莱当天就返回了纽约州北部。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处理掉一些手头的工作，到了星期日晚上，便已收拾好行囊，打算前往里兹。

我还记得，那封电报送来的时候，我正伸长了腿坐在壁炉前，啜饮着上等白兰地——这也是我夹带通过海关的，还骗过了那个年轻和气的海关警察。电报是布鲁诺州长发的。父亲担任纽约州刑事局的巡官时，沃尔特·泽维尔·布鲁诺是当时的地检处检察官，而现在，他已经是深受众人拥戴、勇于面对挑战的纽约州州长了。

父亲拍着腿低语道：“那个布鲁诺还是老样子！好啦，佩蒂，机会来了，你一直磨着我的那件事，现在可以办到了。”

他把电报丢给我，上面写着：

你的老战友打算明天搭飞机赶去替雷恩大师的七十岁生日祝寿，给他一个意外惊喜。我知道雷恩老先生最近病了，正需要人给他打打气。如果一个忙碌的州长都可以挪得出时间，你当然更不用说了。期待在那儿跟你碰面。

“噢，太好了！”我喊道，把大半杯白兰地都泼在了名牌睡衣上，“依你看，呃——你看他会喜欢我吗？”

“哲瑞·雷恩这个人啊，”父亲喃喃地说，“是个不⋯⋯不⋯⋯他讨厌女人。不过看来我非带着你一块儿去不可。你该上床了，”他笑了起来，“好啦，佩蒂，为明天做个美梦吧，我们得让那个老头子大吃一惊。还有，呃——佩蒂，你非喝酒不可吗？先声明，我可不是那种老古板的父亲，不过——”

我朝他丑丑的塌鼻子啄了一下。可怜的老父亲，他已经够努力了。

哲瑞·雷恩先生所居住的哈姆雷特山庄位于哈德逊河畔的丘陵上，一路上的景致就如同父亲曾经描述过的一样，甚至超乎我的想象。我曾经游遍欧洲的古老奇景，但从没见过这么动人心魄的地方。茂密的森林，洁净的道路，天空中浮着几朵闲云，宁静的蓝色河流从脚下蜿蜒流过，那种幽静和美丽，连莱茵河都比不上。而那座城堡恐怕真的是用魔毯从英国的古老山巅搬过来的吧，庞大、壮丽，而且极具古意。

我们走过一座精巧的木桥，穿过一片恍如侠盗罗宾汉的大本营舍伍德森林的私人树林——我还真有点儿奢望，罗宾汉那个活泼爱嬉闹的伙伴僧侣塔克，会突然从后面跳出来吓我们一跳——然后通过城堡的大门，来到庄园的宅院里。放眼望去都是一张张笑脸，大部分都很老。哲瑞·雷恩在城堡里收留了许多年老体衰的艺术家。父亲告诉我，雷恩先生的慷慨不知庇荫了多少人。

我们在庭院里碰到了布鲁诺州长，他还没去跟主人打招呼，正在等我们。他的表情显得很愉快，一张方形脸，五短身材，高高的额头，双眼明亮而智慧，下颚突出，看起来斗志十足。一个州警跟在他后面当贴身保镖，随时在附近警戒地逡巡。

但是我实在太兴奋了，没空多理会州长。一位老人正穿过女贞树丛和紫杉树篱，朝着我们走来——看起来好老啊，我不禁吃惊地想。以往从父亲的口中，我一直以为雷恩先生正逢盛年，是个朝气蓬勃的高大男子，现在我突然明白，时光对待他何其无情，过去的这十年，他宽阔的肩膀变得佝偻，一头白发逐渐稀疏，岁月在他的脸上和手背刻下沟纹，让他轻快的脚步变得迟缓。然而他的眼神依然年轻——那双眼睛沉稳、清澈、睿智、幽默而聪慧。他的脸颊红润。一开始他好像没注意到我，只是紧握着父亲和布鲁诺州长的手喃喃道：“噢，你们能来太好了，太好了。”我一向自认为是个不多愁善感的女孩，但那一刻我却觉得喉咙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揉了揉鼻子，哑着嗓子开口：“雷恩先生，容我介绍，这是我——我的女儿。”

他老迈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说：“亲爱的，欢迎莅临哈姆雷特山庄。”

然后我说了些日后回想起来羞愧不已的话。老实说，我是想卖弄、炫耀自己过人的聪明，展现女性特有的机灵。我对这次会面期待已久，在潜意识的影响之下，自己在这一刻完全走了样。

总之，我脱口就说：“很荣幸，雷恩先生，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我真的——”接着就抛了个媚眼——我很确定那是媚眼——然后不假思索地说，“我想您正打算写回忆录！”

当然，我立刻就后悔自己说出了这么冒失无知的话。我咬着嘴唇，觉得丢脸极了。父亲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布鲁诺州长完全愣住了。至于雷恩先生，他抬了抬眉毛，目光凌厉地盯着我的脸好一会儿，然后才搓着手低笑道：“孩子，这可真是惊人。巡官，你把这位小姐藏了这么多年，我不会饶你。你叫什么名字？”

“佩辛斯。”我轻轻地说。

“哈，清教徒的做法。巡官，我敢说这个名字是你取的，而不是尊夫人的主意。”他再度低笑起来，冷不防挽住我的手臂，“你们两个老古董，来吧，我们等会儿再叙叙旧。惊人，真是惊人！”他不断低笑，领着我们走向凉亭，一路忙乱地跟迎面而来的老人们开心地打招呼，时不时还偷眼看我。此时我满心困惑，同时不断在心里痛骂自己的愚昧自满，正是这样刚刚才会失言。

“好吧，”雷恩先生清清嗓子，等我们回过神来，他才开口，“现在呢，佩辛斯，我们来研究一下你刚才的那些惊人之语。”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带着一种特别的音色，深沉、平静、饱满，宛如法国陈年佳酿莫塞尔酒，“你说我正在考虑写回忆录，是吗？的确没错！除此之外，你这双漂亮的眼睛还看到了什么呢，亲爱的？”

“噢，真的，”我怯怯地说，“我很抱歉说了那些话⋯⋯我的意思是，我不该⋯⋯我不想占用谈话时间，您和州长，和我父亲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胡说，孩子。我确定，我们这些老头子，还得好好学学怎么栽培佩辛斯哩。”他又低笑了起来，“另一个衰老的迹象。你还看到了些什么，佩辛斯？”

“唔，”我松了一大口气，“您正在学打字，雷恩先生。”

“啊！”他看起来吓了一跳。父亲瞪着我，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

“而且，”我态度谦恭地继续说，“您在自学打字，雷恩先生。您是采取敲键法，而非任意按键的初学法。”

“老天！真是报应。”他转向父亲，微笑着说，“巡官，你可真是生了一个聪明的天才。不过也可能是你把一些关于我的传闻告诉过佩辛斯。”

“该死！我跟您一样吃惊。我还能告诉她什么秘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她说的是真的吗？”

布鲁诺州长摩挲着下巴。“萨姆小姐，我想奥尔巴尼的州政府可以雇用你来——”

“喂！不要扯远了，”哲瑞·雷恩喃喃道，双眼发亮，“这是个挑战。是推理，呃？既然佩辛斯猜得到，那么想必有迹可寻，我想想⋯⋯是不是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开始？首先，我穿过树丛。然后我向巡官打招呼，还有你，布鲁诺。接着，佩辛斯和我见了面，还有——握手。有了！惊人的推理⋯⋯哈！手，当然！”他迅速审视着自己的手，然后笑着点点头，“亲爱的，真是太惊人了。对了，对了！自然如此！学打字，呃？巡官，你从我的手掌看出了什么呢？”

他把青筋隐现的手掌摊开，伸到父亲的鼻子前，父亲眨着眼睛。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线索？清楚得很，都在我的手上。”

我们笑了起来。

“巡官，这再度证明了我一向所信服的，观察细节在侦查过程中的重要性无与伦比。细节就在于我每只手的四个指甲都磨损破裂了，可是拇指的指甲却完好无缺，修得很匀整。显然，唯一会损伤所有指甲，却不会殃及大拇指的活，就是打字了——学习打字，因为指甲不习惯指尖触键的撞击，一时间破损之处又未变好⋯⋯妙啊，佩辛斯！”

“这个嘛——”父亲似乎不太高兴。

“噢，别这样，巡官。”雷恩先生笑了起来，“你一向是怀疑论者。没错，没错，佩辛斯，太聪明了！至于敲键法，可真是精明的推论。因为一般的初学者常用的所谓摸索法，只会用到两个指头，因此只有两个指甲会破损；反之，敲键法就必须使用到大拇指之外的所有指头。”他闭上眼睛，“所以我一定是打算要写回忆录了！亲爱的，根据观察到的现象而大胆地下结论，这证明了你具有极佳的直觉、观察力和推理的天赋。布鲁诺，你知道这位年轻迷人的小姐是如何得出结论的吗？”

“一点儿也不知道。”州长坦白地说。

“这是该死的戏法。”父亲低声嘟哝着，不过我注意到他的雪茄熄灭了，手正微微发抖。

雷恩先生再度低笑起来：“简单得很！佩辛斯心里会想，为什么一个七十岁的老怪物忽然要去学打字？太不正常了，因为过去五十多年他根本从来没打算学！对不对，佩辛斯？”

“正是如此，雷恩先生，您似乎理解得很快——”

“所以，你心里想，一个年纪这么大的人去做这种事情，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打算在他生命的终点，写下个人的漫长回忆。当然！真是了不起。”他的眼睛一暗，“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佩辛斯，你怎么知道我是自学的？这一点没猜错，可是我的生活一向⋯⋯”

“这个，”我轻声接话，“只是一点儿小技巧。推理的基础在于——我想，一般而言，如果有人教您的话，他一定是用教导所有初学者的方式，采取敲键法。但为了让学生能记住每个字母的位置，不要偷看键盘，老师会用橡皮垫贴在键盘上，遮住上面的字母。可是如果您的键盘上贴了橡皮垫，雷恩先生，您的指甲就不会断裂了！因此，您一定是自学的。”

父亲说：“真是该死。”然后盯着我，好像他生出来的是个鸟形人或什么怪胎。不过我这个炫耀自己智商的小小表演，倒是让雷恩先生很高兴，他立刻就把我当成同行格外另眼相看。然而，恐怕父亲是有点儿不高兴，在办案方法上，他和雷恩先生一向就是死对头。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安静的庭园中散步，探访雷恩先生为他的同行用鹅卵石所建的小村庄，在他的美人鱼酒馆喝黑啤酒，参观他的私人剧院，还有巨大的图书馆——里面收藏有关莎士比亚的书籍之独特，令人叹为观止。这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一个下午，可惜好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豪华的晚宴设在中世纪风格的宴会厅，里面挤满了前来哈姆雷特山庄为雷恩先生祝寿的各方宾客，他们嘈杂而欢快地大吃大喝。晚宴之后，我们四人来到雷恩先生的私人客厅，啜饮着土耳其咖啡和利口酒。一个矮小的驼背老人不断在房内进出，看起来很老很老，雷恩先生证实，他已经一百多岁了。这就是不同凡响的奎西，雷恩先生昵称他为凯列班，我早已听说过，也在很多杰出的小说中读到过这个名字。

壁炉中跳跃的火焰和橡木墙壁所营造的宁静感，让我从晚宴的喧扰中解放出来。我累了，满怀感激地放松自己，坐在庄严的都铎式大扶手椅里倾听着谈话。高大粗壮的父亲一头灰发，肩膀厚实；布鲁诺州长下巴凸出，斗志昂扬；雷恩先生的脸富有贵族特征⋯⋯

能在这儿真好。

雷恩先生神采奕奕，不断向州长和父亲提出各种问题，但谈到自己的事情，他就拒绝透露细节。

“我经历了灾难性的日子，”他轻声说，“如枯萎的黄叶掉落。就像莎士比亚说过的，我应该顾念自己老迈的身躯。我的医生努力试着让我的身体不致残缺，我老了。”然后他轻声笑了起来，手一挥，“别谈我这个老头子了。巡官，刚刚你不是说过，你和佩辛斯正打算去内地？”

“佩蒂和我要到北部去办一桩案子。”

“啊，”雷恩先生的鼻翼翕动着，“办案子，我几乎想跟你们一道去。什么样的案子呢？”

父亲耸耸肩：“我们所知不多。反正不是您感兴趣的那种。不过布鲁诺，你大概会有兴趣，我想你的提尔登郡的老哥儿们乔尔·福塞特也扯进这个案子里了。”

“太可笑了。”州长的反应相当激烈，“乔尔·福塞特才不是我的朋友，说他跟我一类我可会生气。他是个坏蛋，在提尔登郡组织了一个暴力帮派。”

“好消息。”父亲咧嘴一笑，“看起来好像又得很忙了。你对他的兄弟艾拉·福塞特医生知道些什么？”

我感觉布鲁诺州长有些吃惊，他的眼睛一亮，凝视着炉火。“福塞特参议员是那种最糟糕的骗子政客，可是他的兄弟艾拉才是幕后真正的老板。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我敢说，他就是他哥哥背后的那只黑手。”

“这就对了，”父亲皱着眉，“福塞特医生是里兹市一位经营大理石业务的企业家克莱先生的匿名合伙人，克莱先生认为福塞特处理的一些合约来路有问题，要我帮忙调查。案子看起来的确稀松平常，不过要找出证据就难了。”

“我可不会羡慕你，福塞特医生是个老滑头。克莱嘛，我认识他，人好像不错，没什么问题⋯⋯我会特别感兴趣，因为福塞特兄弟今年秋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雷恩先生闭上双眼坐在椅子里，虚弱地笑着，我突然明白，现在他什么也听不到。父亲常提到他的耳聋和读唇术，不过此刻，他的眼皮已经将全世界隔绝在外了。

我不耐烦地甩甩头，摆脱那些不相干的思绪，专心听着眼前正在进行的谈话。州长以惯有的夸张语调，大致向我们描述了里兹市和提尔登郡的情形。下个月预计将有一场激烈的选举战上演，该郡一位活力四射的年轻地方检察官——约翰·休姆，已经获得反对党的支持，被提名竞选参议员。他很受当地选民的喜爱和欣赏，以他检察官任内清白、坦率的声誉，将对福塞特的连任构成严重的挑战。有该州最狡猾的政治家之一鲁弗斯·科顿在背后支持，年轻的约翰·休姆正大力宣扬改革——我想，考虑到福塞特参议员过去种种恶名昭彰的行为，这个改革的诉求的确命中要害。“纽约州最贪婪的吸金政客。”布鲁诺州长这么形容福塞特参议员——而且，里兹市还有一所州立监狱，阿冈昆监狱。

雷恩先生睁开眼睛，好奇而专注地看了州长的嘴唇好一会儿。我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热心，在提到监狱的时候，我看见他老迈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阿冈昆，呃？”他叫道，“太有趣了，几年前——布鲁诺，那时你还没当上州长——莫顿副州长曾与马格纳斯典狱长安排让我进入监狱参观。奇怪的地方。我在那儿碰到一个老朋友——监狱里的牧师，缪尔神甫，我认识他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早在认识你们之前。他过去是纽约市曼哈顿秩序混乱的波瑞区的守护神。巡官，如果你见到缪尔神甫，请代我致上诚挚的敬意。真是大好机会。我那些探查监狱的日子已成往事⋯⋯你要走了吗，布鲁诺？”

布鲁诺州长不情愿地起身。“非走不可了，议会那边还有重要的事，我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偷溜出来的。”

雷恩先生的笑容消失了，岁月的沟纹回到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噢，别这样，布鲁诺，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们不管。为什么呢——我们才刚刚开始聊而已⋯⋯”

“抱歉，老先生，我真的得走了。萨姆，你会留下来吧？”

父亲抚着下巴，雷恩先生迅速接话：“巡官和佩辛斯当然要留下来过夜，他们才不急呢。”

“唔，我想，这个福塞特的事可以暂缓。”父亲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腿呼了口气，我也点点头。

然而，如果我们当天晚上就去里兹市，事情的发展可能就会完全不同了吧。至少，我们可以在福塞特医生开展神秘旅行之前见到他，那么就应该可以解开后来的许多疑团了⋯⋯然而当时，我们却是完全臣服于哈姆雷特山庄的魔力，留下来过夜。

布鲁诺州长在一群州警的簇拥之下，满怀歉意地离开了。他走之后，很快地，我就在都铎式大床的柔软被褥之间，带着一身的疲倦，感觉自己幸福无比地陷入了梦乡，完全没想到等在未来的是什么。

第二章  会见死者

里兹市坐落于一个圆锥形的山丘下，是个迷人而繁忙的小城，也是这个农业区的中心，四周环绕着连绵的田野和起伏的蓝色丘陵，若不是山丘上盘踞的堡垒，看起来就如同天堂。深灰色的高墙顶端岗哨林立，磨坊丑陋的烟囱伸向天空，庞大监狱的压迫感和威胁感就像一块裹尸布笼罩着这片清静的农庄和城镇。就连山丘上的一抹绿色森林，也不能让眼前的画面增添一丝温柔。我非常好奇，有多少亡命之徒被关入这道令人绝望的高墙，思慕着与监狱咫尺之遥的清凉森林，然而那对他们来说，就好像是火星一般遥远。

“你会明白的，佩蒂，”从火车上下来坐上出租车之后，父亲告诉我，“那儿大部分的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孩子，这可不是夏令营，别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同情心。”

或许跟罪犯打了一辈子交道，让他变得无情了，但对我来说，这并不代表那些人就应该被隔绝起来，看不到碧绿的田野和晴朗的天空，而且我也不认为，有什么罪孽能深重到应该让他们接受这么残酷的惩罚。

在前往伊莱休·克莱家的短短路途中，我们两人都沉默不语。

克莱的那座带白色廊柱的大宅邸充满殖民地风格，坐落在市区外缘的半山腰。伊莱休·克莱正亲自在门廊上等着我们。他是个优雅而体贴的主人，从他的态度根本看不出我们是受雇而来。他让管家把我们带到舒适的卧室里安顿下来，立刻让我们觉得很自在。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和我们闲聊着关于里兹市和他自己的种种故事——就好像我们是他的老朋友一样。我们得知他是个鳏夫。他伤感地谈起过世的妻子，说亡妻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女儿来取代妻子的地位。于是我很自然地就对伊莱休·克莱的看法大为改观：原先他来纽约找我们时，我只当他是个粗俗的商人。接下来平静的几天里，我变得愈来愈喜欢他了。

父亲和克莱关在书房里密谈了好几个小时，又在石矿场花了一整天，那儿毗邻查塔赫里尔河畔，距离里兹市数里之远。父亲开始着手打探敌方的一切，从他第一天喋喋不休的牢骚来看，想必他已经预料到这个案件十分棘手，不但耗费时日，而且到头来很可能白忙一场。

“一点点书面证据都没有，佩蒂，”他喃喃地跟我抱怨，“这个福塞特准是恶魔化身，难怪克莱会跑来向我们求救。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困难多了。”

尽管我很同情他，不过在这个案子的调查上也帮不了他什么忙。福塞特医生不见人影，他在我们来的那天早上——当时我们还在半路上——就离开了里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我想这也不算稀奇，他做事老是神秘兮兮，行踪也向来保密而难以预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在他身上施展一下我与生俱来的魅力，不过我怀疑父亲是否会赞同这个计划，而且这一定会给我们的父女关系增加不少困扰。

情况随着另一个人物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复杂，那就是第二位克莱先生——体型高挑、英俊潇洒、笑起来可以迷倒远近美女的小克莱先生。他叫杰里米，一头卷曲的栗色头发，唇边带着某种不在乎的嘲讽意味。取这种名字，加上合宜的穿着，他简直就像浪漫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由于种种原因，他最近刚从达特茅斯港回来。他体重一百九十磅，曾经在划船队里担任尾桨手，对于美式足球明星如数家珍，除了蔬菜什么都不吃，跳起舞来轻快得像一朵云。他打算唤起美国民众的大理石鉴赏意识——刚到里兹那天，他就在晚餐桌上郑重地向我保证了这一点。他将文凭揉烂扔进碎石机，在他父亲的石矿场与汗流浃背的意大利石匠为伍，成天丢炸药采矿，头发上沾满爆裂的粉尘。他还热情地说，他将学着制造出更好的大理石产品，品质会盖过⋯⋯他的父亲看起来满脸骄傲又有一丝怀疑。

我发现杰里米是个非常迷人的年轻人。有那么几天，他唤起美国民众的大理石鉴赏意识的抱负被轻轻放在一边，因为他父亲要他搁下工作陪陪我。杰里米有个精致的小马厩，我们好几个下午都在骑马。我常年在国外所受的教育，很快就显露出某方面的不足：对于美国年轻大学生的调情手法，我完全没学习过抵抗的艺术。

“你根本是条小狗。”有一天，他熟练地把我们的马引入一个溪谷，狭窄得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行进间，他冷不防握住我的手时，我凶巴巴地对着他说。

“我们一起当小狗吧。”他笑着，坐在马鞍上的身子斜靠过来。我挥动马鞭轻抽了一下他的鼻尖，才躲过了一场小小的灾难。

“哎哟！”他叫着，往后跳开，“这样不错吧。佩蒂，你心跳加速。”

“我没有！”

“不对，你喜欢这样。”

“才不呢！”

“好吧，”他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我可以等。”回家的路上，他始终满脸堆笑。

总而言之，那天之后，杰里米·克莱先生就只好一个人骑马了，可是他依然是那种危险的漂亮小伙子。事实上，我很苦恼地发现，我好像还真的喜欢让那样的灾难发生。

那场风暴就降临在这片田园牧歌之中。

它就像夏日突如其来的雷雨一般，让人猝不及防。消息是在平静慵懒的夜晚传来的。当天杰里米的心情很不好，整整两个小时里，他不断把头发梳理得整齐服帖，而我则嘻嘻哈哈地一再拨乱，跟他闹着玩。父亲出门去做一些私人调查，伊莱休·克莱则整天待在办公室里。他没回来吃晚饭，父亲也是。

杰里米把他对头发的怒气，全部化作一种客气得近乎见外的态度，东一句“萨姆小姐”，西一句“萨姆小姐”，殷勤、适宜却毫无热情。他坚持替我取来椅垫，吩咐厨房为我的晚餐准备一堆精致的美食，替我点香烟、斟鸡尾酒——一切都带着这个人疏离、厌恶世界的意味；他表现出来的是礼貌的社交举止，然而困倦的脑子里却沸腾着毁灭自己的念头。

父亲在天黑之后回来了，汗流浃背，神情烦躁，显得匆忙、暴躁。他一进门就锁上卧室的门，泡进澡盆里，一个小时之后，才抽着雪茄来到门廊上。此时杰里米正忧伤地乱弹着吉他，我在旁边柔声唱着一首从马赛的咖啡馆里学来的俚俗小曲。幸好，我心里想，父亲对法文一窍不通。歌声使沉浸在悲伤中的杰里米也露出震惊的表情。然而，或许是月亮和空气里的某种气氛鼓动着我吧，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我朦胧地做着梦，要和杰里米携手一同远走⋯⋯

我正要开始唱第三首歌——也是最销魂的一首——伊莱休·克莱先生开车回来了，看起来也是疲倦不堪，嘴里为他的迟归喃喃道歉，显然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些让他无法分身的事。他坐下来，接过父亲的廉价雪茄，此时他书房的电话正好响起。

“不必麻烦了，玛莎，”他喊着管家，“我自己接。”然后向我们告退，走进屋里。

他的书房就在房子的前侧，窗户对着门廊，透过大开的窗户，他和话筒里某个刺耳且急促的声音的谈话我们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第一句话是：“天哪。”震惊的声调使得父亲都不禁跳了起来，杰里米拨着弦的手也忽然停下。然后他说：“可怕，太可怕了⋯⋯真是无法想象——不，我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说他过几天就回来的⋯⋯天哪，噢，我真不敢——真不敢相信！”

杰里米跑进屋子：“爸，发生了什么事？”

克莱先生颤抖的手一挥，把杰里米赶出去。“什么⋯⋯当然，我一定照办⋯⋯这件事情当然要保密，不过我有个客人或许可以帮你的忙⋯⋯是的，纽约市的萨姆巡官⋯⋯对，就是他——几年前退休了，不过你也知道他的名声⋯⋯是，是！真是抱歉，老兄。”

他挂上电话，缓缓走回门廊，拭着前额的汗水。

在灰色墙壁的映照下，伊莱休·克莱的脸惨白得像一张面具。“巡官，幸好我把你请来了，发生了一件比我——比我原先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的事情。刚刚的电话是地方检察官约翰·休姆打来的，他想知道我的合伙人福塞特医生在哪儿。”他跌坐在椅子上，惨笑着说，“他们刚刚发现福塞特参议员被刺死在他自家的书房里！”

约翰·休姆检察官显然正盼着将自己大半生的精力都倾注在谋杀案的调查中的父亲前去支援。克莱先生疲倦地告诉我们，现场保持完整，等着父亲过去查看，休姆检察官请他尽快赶到凶杀案现场。

“我开车送你们过去，”杰里米迅速地说，“马上就来。”然后他拔腿冲往车库，消失在黑暗中。

“当然，我要跟着去，”我说，“爸，你知道雷恩先生怎么说的。”

“好吧，如果休姆把你踢出去，我可不会怪他。”父亲喃喃地说，“谋杀现场可不是年轻姑娘该待的地方，我不知道——”

“上路吧！”杰里米喊着。车子驶上车道。看到我随着父亲钻上轿车的后座，他似乎很惊讶，不过并没有反对。克莱先生向我们挥挥手，他刚刚为难地告诉我们，他怕看到血。

杰里米开车疾驶下山坡，黑暗吞没了我们。我扭头向后看，远远的黑云下面，阿冈昆监狱的灯还亮着。此刻我们正高速驶向只是一个自由人可能犯下的凶杀案的现场，为什么我会想到监狱呢？我也不明白，但我害怕起来，紧紧挨着父亲宽阔的肩膀。杰里米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路。

我们很快就抵达了终点，不过对我来说似乎只嫌太久。我将亲眼看到触目惊心的凶杀案现场⋯⋯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才穿过两扇铁门，在一幢灯火辉煌的豪华宅邸前刹车停下。

到处都是汽车，黑暗的庭院布满州警和警察。前门大开着，有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安静，没有人交谈，没有任何人声，只有蟋蟀的鸣叫声在四周回荡。

那一夜的所有记忆至今依然鲜明。对父亲来说，那是一个老套而不愉快的故事，但对我来说，那是一种令人战栗而且——我招供吧——带着一种病态趣味的经验。死人是什么样子的？我从没看过死人。我看过母亲的死，可是她脸上带着很安详、很亲切的笑容。我相信，这个死人一定很可怕，带着恐怖的表情，将是一个血淋淋的梦魇⋯⋯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书房里，里面灯火通明，挤满了人。我模糊地记得，有人拿着照相机，有人拿着小毛刷，有人把书抽出来翻，还有人无所事事。唯一清楚的景象，是有一个孤单的人，相较于其他人，显得最平静、最无动于衷。他长得不好看，是个体格健壮的胖家伙，穿着长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粗壮前臂，脚上穿着破旧的室内拖鞋，肥大粗糙的脸上带着一种相当苦恼，而非愤怒不悦的表情。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巡官，看看他。”

我越过眼前浮动的影子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心想，这对死者真是太不敬了。一个因谋杀致死的男子安静而漠不关心地坐在那儿，慌乱的人群在他的房间里挤来挤去，侵犯他的隐私，翻乱他的书籍，拍摄他的书桌，弄脏他的家具，野蛮地搜寻他的文件⋯⋯这是乔尔·福塞特参议员，已故的福塞特参议员。

眼前的影子晃开了，我的视线停留在穿着白衬衫的人的正面。福塞特参议员坐在凌乱的书桌后面，粗壮的上身抵着桌沿，头部朝侧面微微翘起，像是在探询什么。紧贴着桌沿上方，缝着珍珠色纽扣的衬衫从中央到右边有一道渗开的血迹，心脏部位插着一把细长的裁纸刀，血就从露在外面的刀柄处渗出来。血，我模糊地想着，看起来真像干了的红墨水⋯⋯然后，一个焦躁的小个子男人闯入我的视线，遮住了尸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提尔登郡的验尸官布尔医生。我喘了口气，摇摇头，努力甩掉突如其来的眩晕，可不能在我父亲和这些男人面前暴露我的软弱⋯⋯我感觉到父亲在握紧我的手，便挺直背脊，努力控制自己。

有人在说话，我抬起头看到一双年轻男子的眼睛。父亲正在说些什么——我听到一个名字“休姆”——马上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现任提尔登郡地方检察官，也就是——老天！我想——死者的选举战对手⋯⋯约翰·休姆很高，几乎和杰里米一样高——咦，杰里米在哪儿？——还有一对非常漂亮而聪明的黑眼睛。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小小的犯罪感，瓦解了那些可耻的念头：别去招惹这个人。他瘦削的脸上露出渴求的表情，渴求些什么？权力，还是真相？

“你好，萨姆小姐，”他轻快地说，嗓音深沉、收放自如，“巡官说，你也在从事侦探工作。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非常确定。”我使尽浑身解数，装出一种不在乎的语气，可是嘴唇发干，声调颤抖。他的眼睛一亮。

“喔，很好。”他耸耸肩，“巡官，你要检查尸体吗？”

“你那位验尸官可比我能干得多。检查过他的衣服吗？”

“尸体上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会是在等女人，”父亲喃喃自语，“不可能是这种打扮。看看他的嘴唇，还有修得像娘儿们的手指甲，不可能只穿件衬衫接待女客⋯⋯他结婚了吗，休姆？”

“没有。”

“女朋友呢？”

“好几个呢，巡官。说得明白点儿，他不怎么会哄女人，我相信其中有不少女人想拿刀往他身上刺。”

“你心里有特定的人选吗？”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没有，”约翰·休姆说着便转过身去，突然对着门口颔首招呼，一个矮胖健壮、双耳下垂的男子无精打采地朝我们走了过来。休姆检察官介绍说，他是此地警察局的凯尼恩局长。他长着一双类似鱼类的胶状眼睛，我立刻就对他产生反感。而且我感觉到他盯着父亲背影的眼神充满恨意。

那个焦躁的小个子，布尔医生，手里拿着一支粗大的墨水笔，在公务便签纸上写了些字，然后直起身子，把笔塞进口袋。

“怎么样，医生？”凯尼恩局长问，“有什么结论？”

“谋杀，”布尔医生迅速地说，“毫无疑问。从任何观点来看都是谋杀，绝不可能是自杀。不说别的，光看致死的伤口，根本不可能是自己动手的。”

“不止一个伤口，这说明了什么？”父亲问。

“是的，福塞特的胸前被刺了两刀，你们看到了，两处伤口都大量出血。不过第一处伤口虽然很严重，还不至于要他的命，凶手为了保险起见，才又多刺了一刀。”

他朝着原先插在死者胸口的裁纸刀轻轻弹了下手指，之前他已经把刀从死者身上拔出来，放在书桌上，薄薄的刀刃上凝结着深红色的血块。一名刑警战战兢兢地拿起刀子，在上面撒了灰色的粉末。

“你能确定，”约翰·休姆插嘴，“不可能是自杀吗？”

“非常确定。两个伤口的角度和方向都指向谋杀的结论。不过还有件事情，你们应该瞧一瞧，有趣得很。”

布尔医生绕过书桌，站在尸体前面，一副要讲解艺术品的姿态，然后完全不带个人情感地举起死者已经僵硬的右臂。皮肤毫无血色，前臂上满是长长的茸毛，透着异样的光彩，差点儿让我忘记这是一具尸体⋯⋯

前臂上有两处伤痕，一处是手腕上清晰而细长的割伤，还有渗血的痕迹；往上约四英寸有另一处伤口，模糊而粗糙，似乎是抓伤，看起来很古怪。

“现在，”验尸官快活地说，“手腕上的伤，无疑是裁纸刀割的，至少，”他急忙补充，“那东西像裁纸刀一样锋利。”

“另一处伤口呢？”父亲皱着眉问道。

“你的疑问和我的一样。我只能肯定，这个粗糙的抓伤，不是谋杀的凶器所造成的。”

我吮了吮嘴唇，轻声说：“医生，你能确定手臂上这两处伤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突然间，每个人都转头瞪着我。休姆欲言又止，父亲则一脸思索的表情，验尸官微笑道：“问得好，小姑娘。是的，我可以确定。两处伤痕出现的时间很接近——都是在谋杀发生的那段时间——应该说，几乎是与谋杀同时发生的。”

刚检查过凶器的刑警一脸厌恶的表情，站起来。“刀上没有指纹，”他宣布，“很棘手。”

“好吧，”布尔医生愉快地说，“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当然，我知道你们等着看正式的验尸报告，不过我相信不可能有什么进一步的发现，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哪个人去找公共福利局的人来，把这家伙运走。”

他合上工具袋。两个穿制服的男子走进来，一个很起劲地嚼着口香糖，另一个不断吸鼻子——他的鼻子湿湿红红的。这些细节一直清楚地留在我心中，想完全忘掉这个无情的过程根本不可能。我轻轻把头转过去⋯⋯那两个男子走向书桌，把一个有四个把手、形状像篮子的东西放在地板上。两人抓着死者的腋下，吱吱嘎嘎地把尸体抬离椅子，砰的一声放进木条篮，盖上木条做的篮盖。他们弯下腰——一个继续嚼着口香糖，另一个也还在吸鼻子——把那个篮子搬走了。

我发现自己的呼吸顺畅起来，轻松地舒了口气，不过我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走近书桌和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正当此时，我有点儿惊讶地注意到，杰里米·克莱高大的影子出现在过道上，和倚在门框上的那个警察站在一起，正盯着我瞧。

“顺便问一声，”验尸官提起公事包走向门口时，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家伙什么时候死的？”他的眼神带着不同意的意味，我猜想这是因为侦查过程中有些地方过于草率。显然他过去在纽约市一丝不苟的作风，和凯尼恩局长大相径庭。局长正在书房中懒懒地踱来踱去，布尔医生则开心地吹着口哨。

“噢！对了，我忘了。死亡时间我可以把握得很精确，”布尔医生说，“今天晚上十点二十分。没错，就是十点二十分，不早不晚，十点二十分⋯⋯”他咂咂嘴唇，敲敲脑袋，穿过门口消失了。

父亲看看手表，哼了一声。现在是午夜十二点过五分。“他也未免太过自信了。”他低声咕哝着。

约翰·休姆不耐烦地摇摇头，走向门口。“把那个叫卡迈克尔的家伙找来。”

“谁是卡迈克尔？”

“福塞特参议员的秘书，凯尼恩说他可以提供给我们很多有用的情报。反正，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指纹，凯尼恩？”父亲叫道，很不屑地看着那位警察局局长。

凯尼恩吓了一跳，他正在用一根象牙牙签剔牙，眼神茫然。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皱皱眉，问旁边的一个手下：“发现指纹了吗？”

那个人摇摇头：“没有外人的。参议员的指纹很多，也有卡迈克尔的。不管是谁干的，凶手一定是个侦探小说迷，戴了手套。”

“他戴了手套。”凯尼恩局长说着，又把牙签放回嘴里。

约翰·休姆站在门边叫着：“快点儿把那个人弄来，可以吗？”父亲耸耸肩，点燃了雪茄，我看得出来，他对整个事情非常反感。

我感觉到一个硬硬的边缘轻轻抵着我的臀部，转身一看，原来是杰里米，他微笑着，手上拿了一张椅子。

“歇一下，福尔摩斯，”他说，“如果你坚持留在这儿，不妨让沉重的思绪暂时从美丽的脚上卸下来吧。”

“拜托！”我生气地低嚷着。这可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

他笑着，硬把我按进椅子里。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也只好放弃了抵抗的念头，然后，我瞥了父亲一眼。

他的雪茄停在离嘴唇两英寸的地方，双眼正瞪着门口。

第三章  黑盒子

一个男子停在门口，注视着书桌，当他看到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时，瘦削的脸上浮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他转移视线，迎着检察官的目光，哀伤地笑着点点头。步入房间后，他站在地毯中央，一动也不动，态度从容至极。他不会比我高，骨架结实，匀称的肌肉给人一种类似野兽的微妙印象。他的神态和外形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怎么看都不像秘书。年龄大概四十岁，不过气质倒是不显老。

我又看看父亲，他的雪茄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一脸毫不保留的惊愕，瞪着刚进来的人。

死者的秘书正看着父亲，我努力想找出他们相识的一点点征兆，却无法从他坦然的眼神中觉察出一丝痕迹。他四处看看，视线停留在我身上，我感觉得出他有点儿吃惊，不过，看到一个女人出现在这种可怕的凶杀案现场，恐怕换了任何人都难免会吃惊。

我又扭过头去看父亲，他咬着雪茄静静抽了起来，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刚刚短暂的失态。

可是我知道，他认出卡迈克尔了，而且，虽然卡迈克尔不露痕迹，我也确信他有那么一刹那的震惊。我暗想，面对一个能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如此完美的人，一定得当心。

“卡迈克尔，”约翰·休姆开口道，“凯尼恩局长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

秘书先生的眉毛轻轻一扬：“那要看你所谓的‘重要’是怎么回事了，休姆先生。当然，是我发现了尸体——”

“是的，是的。”检察官的声音完全不带感情。福塞特参议员的秘书⋯⋯我猜到有什么不对劲了，“告诉我们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晚饭之后，参议员把他的三个用人——厨师、管家和男仆——找到书房来，叫他们晚上出门去，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休姆忽然问道。

卡迈克尔微笑道：“当时我在场。”

凯尼恩弯腰驼背地上前：“没错，休姆，我刚刚跟用人们聊过，他们到城里看电影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才回来。”

“继续，卡迈克尔。”

“参议员打发了用人，就叫我也出去。我帮参议员写完几封信之后，就出门了。”

“这种情况不太寻常吧？”

秘书耸耸肩。“一点儿也不。”他轻轻一笑，白牙闪闪发光，“他常常会有些——呃——私人事务要处理，把我们遣走并不算稀奇。无论如何，我提早回来了，发现前门大开——”

“你离开的时候——”父亲的声音低沉地响起，秘书的笑容凝固了，然后恢复正常，彬彬有礼地等着父亲发问。我深思着，他的举止无懈可击；刹那间我恍然大悟，面对眼前这种场面，小小一个秘书哪有本领应付得这么完美。“你离开的时候，门关上了吗？”

“喔，是的！或许你刚刚注意到，门上有弹簧锁。除了参议员和我之外，只有用人们有钥匙，所以我想参议员一定认识进来的人。”

“拜托，不要瞎猜，”休姆插嘴，“你要明白，这会造成既定的印象！你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开着，然后呢？”

“我因此起了疑心，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就跑进房间，看到了参议员的尸体。他坐在椅子里，靠着书桌，就是凯尼恩局长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样。当然，我发现尸体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报警。”

“你没有碰尸体？”

“当然没有。”

“唔，当时是几点，卡迈克尔？”

“刚好十点半。我一发现参议员被谋杀，就立刻看了手表，我知道这些细节很重要。”

休姆看着父亲：“有意思吧？他在命案发生十分钟之后发现了尸体⋯⋯你没看到任何人离开这幢房子？”

“没有。恐怕是因为我进来的时候正在想别的事情，而且当时很暗。如果凶手听到我进来，可以轻易地躲在树丛里，等我进去后再逃走。”

“没错，休姆。”父亲突然说，“你打电话报警之后，做了些什么？”

“我待在门口等，凯尼恩局长很快就赶过来了，距我报警不到十分钟。”

父亲缓步走向门口，凝视着外面的走廊，然后回来，点点头。“这段时间，你都一直看着大门，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人出去？”

卡迈克尔坚决地摇摇头。“没有人离开，或企图离开。我进来时书房的门开着，所以我也没关上。即使打电话的时候，我也面对着大门，如果有任何人经过，站在这个位置一定看得到。我非常确定，当时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恐怕我不是很明白——”约翰·休姆的语气透着一丝恼怒。

鱼眼局长凯尼恩用沙哑的男中音打断休姆的话：“凶手一定是在卡迈克尔发现尸体之前就跑了，我们到达之后他不可能逃掉的，而且我们已经把整幢房子从头到尾彻底搜查过。”

“其他出口呢？”父亲问。

凯尼恩朝着书桌后面的壁炉吐了口痰，这才回答：“出不去的，”他冷笑道，“我们发现除了前门之外，每个出口都从里面上了锁，连窗户也都锁上了。”

“噢，算了，”休姆说，“我们在浪费时间。”他走向书桌，拿起凝着血块的裁纸刀，“卡迈克尔，你认识这把刀吗？”

“是的，我认识，休姆先生，那是参议员的刀，一向放在书桌上。”他看了那件凶器一眼，轻轻地转过身来，“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有点儿不舒服⋯⋯”

不舒服！这个人简直像细菌一样，不懂得什么叫紧张。

检察官把刀丢回书桌。“关于这件凶杀案，你知道些什么线索吗？有什么建议？”

他看起来的确很伤心：“完全没有，休姆先生。当然，你也明白，多年来，参议员在政坛上的确树敌不少⋯⋯”

休姆缓缓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卡迈克尔一脸苦相。“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你也知道，很多人痛恨参议员，想谋杀他的人——包括女人——恐怕为数不少⋯⋯”

“我懂了。”休姆喃喃地说，“好吧，暂时到此为止，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

卡迈克尔点点头，微笑着走出书房。

父亲把检察官拖到一旁，我听到他的男低音在休姆的耳旁叽咕，不断提出关于福塞特参议员的问题：他的密友、他在政坛的搜刮行为，还故作不知情地问起许多关于卡迈克尔的事。

凯尼恩局长继续踱来踱去，愚蠢地瞪着墙壁和天花板。

房间对面的书桌吸引了我，我很想——其实在讯问卡迈克尔时，我就一直想——壮起胆子走过去。上面的东西仿佛正哭诉着要我过去检查。我真搞不懂，为什么父亲、检察官，还有凯尼恩都不肯花点儿时间仔细检查桌面上的东西。

我环视四周，没有人在看我。

我起身迅速穿过房间时，杰里米露齿而笑。没有时间好浪费了，我担心其他人的大男子主义发作起来，会阻止我的行动，便立刻走向书桌。

就在参议员的尸体坐过的椅子正前方的书桌上，有一张绿色的吸墨纸，半掩着书桌，上面放了一叠厚而光滑的便签，最上面的那张是干净的，什么也没写。我小心地掀起那叠便签，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参议员先前坐得离书桌很近，尸体紧紧抵着桌沿，因此胸前伤口喷出来的血，我记得并没有沾到裤子上，而且根据现在所看到的，椅子上也没有血迹。血却溅在吸墨纸上面。拿起便签之后，我发现下面有一摊血渗透了绿色的吸墨纸，不过留下的血迹很怪异：那叠便签下方一角沾了一片血迹，也就是说，从吸墨纸上拿起那叠便签，我看见全新的绿色吸墨纸上有一块呈不规则的圆形的深色血迹，可是原先放在上面的那叠便签，只在方形角落的侧边位置留有血迹，其他部分却是干净的。

太明显了！我望望四周，父亲和休姆仍然压低声音在交谈，凯尼恩也还是机械地踱着步子，不过杰里米和几个穿制服的男子却严厉地瞪着我。我犹豫了起来，或许这么做不太聪明⋯⋯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验证一个想法。我下定决心，弯身在书桌前开始数起那叠便签来。那是全新的吗？看来似乎如此，可是⋯⋯总共有九十八张，而如果我没猜错，上面的封皮上应该会标明装订的张数⋯⋯

果然！我是对的，封皮上的数字告诉我，一叠完整没用过的便签，应该是恰好一百张。

我把便签放回原先吸墨纸上面的位置，心像小狗的尾巴敲着地板似的怦怦直跳。我思索着，在验证想法的过程中，我应该没有漏失什么重要的事情。眼前的事实似乎理不出头绪，但这个线索在我心中却牵引出一个必然的可能性⋯⋯

我感觉到父亲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又在乱翻了，佩蒂？”他粗声问，眼睛却若有所思地亮起来，望向我刚刚放回去的那叠便签。休姆不感兴趣地看了我一眼，轻笑着转身。我心想：“那副态度，休姆先生！真是多谢施恩了！”刹那间，我打消了挫挫他的锐气的念头。

“现在，让大家看看那个鬼东西，凯尼恩，”他轻快地说，“我想请教一下萨姆巡官有什么意见。”

凯尼恩闷哼一声，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件非常奇怪的东西。

那看起来像是玩具盒的一部分，大概是用松木之类的廉价软质木材制成，外观又旧又脏，似乎是玩具行李箱，边缘装饰着粗劣的金属钉子，像行李箱四角包着的黄铜皮。可是我不觉得那是行李箱，倒更像个袖珍盒子或柜子，高度不超过三英寸。

然而重要的是，这个玩意儿只是袖珍箱子的一部分，因为右沿是一道整齐锯开的痕迹。凯尼恩指甲污黑的脏指头握着的盒子只有两英寸宽。如果根据盒子的高度，按比例大略估计，完整的盒子应该是六英寸宽，而眼前的这部分只有两英寸宽，因此，这一截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把它放进烟斗里抽吧，”凯尼恩朝着父亲讥讽道，“大城市来的警官对此有何高见呢？”

“你在哪里发现这玩意儿的？”

“就在桌子上，很显眼，我们赶到这儿的时候，它就搁在便签后面，正对着尸体。”

“那就怪了。好吧。”父亲嘀咕着，从凯尼恩手上接过那玩意儿，仔细地审视。

小方盒的盖子——应该说是已经被锯掉一大截的盖子——只用一个小铰链拴在盒子上，里面空无一物。盒子的内部没有上漆，然而木头表面一点儿污垢也没有。盒子的正面，有两个带污痕的烫金字母：H-E。

“见鬼，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茫然地看着我，“‘他’是谁？”

“很神秘，是吧？”休姆微笑着，好像他刚提出了一个小小的难题。

“当然，”我认真推敲着，“这两个字母或许根本与‘他’无关。”

“萨姆小姐，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是觉得，休姆先生，”我努力挤出最甜的声音，“像你这么深具洞察力的人，会马上联想到字面的含义，不过我们女人嘛，你知道——”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重要，”休姆打断我，脸上的笑容隐去，“凯尼恩先生的看法也一样。不过，我们不能忽略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巡官，你觉得呢？”

“我女儿提醒了我们另一个可能性，”父亲说，“这或许是某个字的前两个字母，这么一来，代表的就不是‘他’。此外，这也可能是某句话的第一个字。”

凯尼恩嘲讽地哼了一声。

“在这上面采到指纹了吗？”

休姆点点头，看起来颇为困惑。“只有福塞特的指纹，没有其他人的。”

“在书桌上发现的。”父亲喃喃道，“卡迈克尔今天晚上出去之前，桌上有这个盒子吗？”

休姆眉毛一挑。“坦白说，我认为问这些问题没什么意义，不过还是把卡迈克尔叫来弄清楚吧。”

他派人去找秘书，卡迈克尔很快就进来了，平静的脸上带着谦恭而疑惑的神色，然后视线停留在父亲手中的木盒子上。

“看来你们找到了，”他低声说，“有趣吧？”

休姆紧张起来。“你认识？关于这玩意儿你知道些什么事情吗？”

“那是个奇怪的小故事，休姆先生，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或凯尼恩先生⋯⋯”

“等一下，”父亲慢吞吞地说，“你今天晚上离开的时候，这玩意儿放在参议员的桌上吗？”

卡迈克尔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淡淡一笑：“没有。”

“那么，我们可以说，”父亲继续说，“这足以证明，一定是福塞特或凶手把盒子故意放在书桌上。休姆，这样够重要了吧？”

“或许你是对的，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当然，我们不能就此断言。比方说，参议员也可能是独自在房间里的那段时间，把盒子拿了出来，果真如此，盒子就和谋杀无关。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类情况——放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通常都是别有用心地安排的，代表和死者遇害有关。你自己判断吧，我只能说这玩意儿有必要深入调查。”

“或许，”卡迈克尔轻声说，“各位在下结论之前，不妨先听听我要说的话。这截木盒子在参议员的书桌里已经放了好几个星期，就收在这个抽屉里。”他绕到书桌前面，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一片凌乱，“有人翻过！”

“什么意思？”检察官迅速问道。

“福塞特参议员有洁癖，所有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我昨天碰巧看到过，这个抽屉整理得井然有序，但现在里面的文件都翻乱了。他绝对不可能容许这样的，我敢说，有人搜查过这个抽屉！”

凯尼恩对着他的手下厉声大吼：“哪个蠢货动过这张书桌？”——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否认——“怪了，”他喃喃抱怨着，“我亲自交代过，要他们暂时不准碰这张桌子的，到底是哪个该死的——”

“冷静点儿，凯尼恩，”父亲说，“照这种情形，应该是凶手干的。现在，卡迈克尔，这个鬼玩意儿背后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但愿我能告诉你，巡官，”秘书遗憾地回答，两人对望的目光里没有一丝异样，“这个盒子所代表的意义，对我同样是个谜，就连它出现的方式也是个谜。几个星期前——我想是三个星期前吧——这玩意儿⋯⋯不，我看还是从头讲起吧。”

“快说吧。”

卡迈克尔叹了口气：“休姆先生，参议员明白，他即将面临一场艰苦的选举战——”

“噢，是吗？”休姆冷冷地点头，“那么他有什么打算呢？”

“参议员认为，如果他扮演——我认为的确是‘扮演’——穷人救星的角色，对他竞选时的声望应该会有所帮助。于是他计划为监狱囚犯制造的产品举行一个义卖会——当然，就是阿冈昆监狱——然后把义卖所得作为提尔登郡的失业基金。”

“这可是《里兹观察家日报》上的头条新闻。”休姆面无表情地插了句话，“废话少说，这个木盒子和义卖会有什么关系？”

“参议员获得了州立监狱委员会和马格纳斯典狱长的同意，事先还去阿冈昆监狱视察过。”卡迈克尔接着说，“大概一个月之前，他联络典狱长，安排将监狱产品的样本送过来作为宣传之用。”卡迈克尔暂停了一下，双眼发亮，“其中有一纸箱玩具，是监狱里的木器部制作的，里面就出现了这截小箱子！”

“那么，”父亲低声说，“顺便问一声，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是我打开纸箱的。”

“这玩意儿就混在其他廉价玩具里？”

“不完全是，巡官。它的外面包着一张脏兮兮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要给参议员，纸包里还有一封信，信封上也标明要给参议员。”

“信！”休姆失声喊道，“为什么，天哪，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为什么你一直没提起？那封信呢？你看过吗？上面写些什么？”

卡迈克尔脸色一暗。“很遗憾，休姆先生，因为上面写着要给参议员，我不能——我一看到那个纸包上面的字，就立刻将它交给了参议员，因为我打开纸箱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面等着检查里面的样品。一直到他拆开那个纸包，我瞥了一眼，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我敢发誓，他一看到那个盒子，脸色忽然转为死白，接着双手发抖地打开信封，还叫我出去——其他的纸箱都由他亲自拆封。”

“太可惜，太可惜。”休姆尖声说，“所以你也不知道那封信在哪儿。或者福塞特是不是把信毁了？”

“我把那些玩具和其他纸箱转运到市区的义卖会场之后，留意到那个盒子并不在放玩具的纸箱里，之后大概隔了一星期，我碰巧看到它放在书桌的上层抽屉；至于那封信，我后来就没再看到过。”

休姆说：“等等，卡迈克尔。”然后跟凯尼恩咬耳朵，凯尼恩看起来不太高兴，叫来三个警察，其中一个立刻走到书桌旁，蹲下来翻看抽屉，另外两个则走了出去。

父亲显得若有所思，斜眼端详着雪茄的烟头。“呃，卡迈克尔，那些装玩具的纸箱是谁递送过来的？你刚刚是不是提到过？”

“我提了吗？是各部门的模范囚犯们递送过来的，当然，我不认识他们。”

“你能不能告诉我，玩具被递送过来时，纸箱是不是封好的？”

卡迈克尔凝视着父亲。“喔，我明白，你认为送货的人可能会在途中打开纸箱，把那个纸包塞进去？我想不可能。巡官，上面的封条很完整，如果有拆开过的痕迹，我一定看得出来。”

“哈，”父亲咂着嘴巴，“好极了，现在范围缩小了。休姆，老天帮忙，是囚犯干的。你刚刚还说，这些枝节根本不重要！”

“我错了，”休姆承认道，黑眼睛里闪着小男孩般的兴奋，“还有，萨姆小姐——你也认为这很重要吗？”

他的语调里透着一股故示恩惠的讥讽，搞得我恼火起来。又向我摆出恩人的姿态！我昂起下巴，恨恨地说：“亲爱的休姆先生，我想些什么，想必也是无关紧要吧？”

“噢，别这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你现在对这个木盒事件，究竟有什么看法呢？”

“我认为，”我急速而响亮地回答，“你们这些人全都瞎了眼。”

第四章  第五封信

从国外回到纽约的第一个夏天，我花了很多时间才跟上美国文化的脚步。我为此看了很多流行杂志，对广告页里典型的体现美国式飞黄腾达的画面特别感兴趣。大家真该看看那些广告！其中一句广告词特别吸引我：“我在钢琴前面坐下时，他们嘲笑我；当我开始弹奏时，他们微笑起来。”照片中的主角显露出一种自然、谐和的文化气质，让他的友人大为吃惊，因为以主角过去质朴的无产阶级背景，根本无法想象他会有这样高贵、文雅的一面。

现在，我倒是嫉妒起广告里那些爱好音乐的门外汉来了，因为眼前约翰·休姆正抿着嘴笑，讨厌的凯尼恩也哼哼唧唧着，州警和警察们暗自窃笑，就连杰里米·克莱听到我刚刚那句话都笑了起来⋯⋯总而言之，当我宣称他们瞎了眼，每个人都一脸嘲讽。

很不幸，此时此刻，我无法证明他们盲目无知到多么可怕的程度，于是我使劲扮了个恶意的鬼脸，在心里发誓，有一天我要让他们惊奇得连下巴都掉下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这个念头实在很幼稚可笑。小时候，每当身边随行的那位老女伴拒绝我突发的怪念头——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我就会暗自诅咒，让那位可怜的老太太遭到最恐怖的报应。但那一刻，我认真得可怜，转身在他们的嘲笑声中走向书桌，气得胃部隐隐作痛。

可怜的父亲羞愧得要命，一张脸红到耳根，狠狠瞪了我一眼。

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我开始留意起书桌一角，那儿整齐堆着几个封好的信封，上面没贴邮票，但已经用打字机打好了地址。我正在认真研究时，约翰·休姆——我猜，大概是有点儿后悔刚刚那样出我的丑——对卡迈克尔说：“对了，那些信，萨姆小姐，幸好你提醒了我们。老兄，字是你打的吗？”

“什么？”卡迈克尔一愣，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喔，那些信，没错，是我打的。今天晚餐后参议员口述让我记下来，然后我遵照参议员的指示，出去前用我自己的打字机打好。我的办公室就是书房旁边的那个小房间。”

“那些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我确定，和参议员被谋害的事情不相干。”卡迈克尔伤心地一笑，“其实，我觉得那些信跟参议员约好的访客无关。我这样说，是基于我打完字将信交给他的时候，他的种种反应。他很快就看过了，签了名，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封好——所有过程都显得非常心不在焉，忙乱的手指不断发抖。我明确地感觉到，他当时一心只想赶快把我打发走。”

休姆点点头：“我想那些信你都有副本吧？我们可以清查一下，对不对，巡官？在这些信里说不定可以找到一点儿线索。”

卡迈克尔走到书桌旁，从桌旁装文件的铁丝网篮中，取出最上层几张表面光滑的粉红色薄纸，休姆草草看过后，摇摇头，递给父亲。我凑过去一起看。

我发现最上面的那张写着要给伊莱休·克莱，大吃一惊。

父亲看着我，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将目光重新投到信上。在例行的收信人地址之后，信上这么写着——

亲爱的伊莱休：

告诉你一个善意的小情报，当然，希望你不要向外人透露内容和消息来源，就像以前一样，当成我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提尔登郡明年的新预算中，将会列出一百万的经费兴建州法院。你也知道，原来的法院已经破旧不堪、摇摇欲坠了，我们预算委员会的几个人正在努力推动，希望这个预算案能通过。我可不能让我的选民说乔尔·福塞特不关心家乡父老。

我们公认应不惜血本，使新法院呈现最美好的面貌，所以一定要采用最高级的大理石。

相信你会对这一点感兴趣。

你永远的好友乔尔·福塞特

“善意的小情报，呃？”父亲嚷道，“这可是胆大包天，难怪你们这些人急着想挖他的底。”他压低声音，谨慎地朝角落扫了一眼，杰里米还站在那儿，眼睛瞪着烟头，正在抽他的第十五支香烟，“你想这事儿是真的吗？”

休姆冷冷一笑：“不，我不觉得。这只不过是已故参议员向来拿手的小把戏罢了。老克莱绝对没问题，别被这封信给耍了。信里面刻意摆出一副称兄道弟的口吻，其实克莱跟福塞特才没有这种交情呢。”

“会不会是故意要留下证据？”

“对，这个副本似乎是想显示，伊莱休·克莱是签订大理石承包合约、不法牟利的共犯。在信中，这位‘好朋友’福塞特参议员，同时也是克莱的合伙人的兄弟，泄漏一些机密给克莱，而且从内容看来，以前有过许多类似的情形。如果这桩舞弊案被揭发，克莱就会和他们两兄弟一样有罪。”

“反正，我替那个家伙高兴。这个流氓太龌龊了！⋯⋯佩蒂，看看第二封吧。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第二份副本是写给《里兹观察家日报》主编的一封信。

“那是城里唯一的报纸，”检察官解释，“向来勇于对抗福塞特这一帮人。”

这封措辞激烈的正式函写着：

贵报今天不实且不当的社论，恶意歪曲我从政生涯的某些事实。

我要求贵报予以更正，并告知里兹市及提尔登郡的全体善良市民，贵报对于我个人人格的卑鄙诬蔑毫无根据。

“老套了。”父亲说，把那份副本扔在一边，“佩蒂，看看下一封吧。”

亲爱的典狱长：

关于下年度阿冈昆监狱的人员升迁，我已经交给州立监狱委员会一份推荐书，请查收。

你真诚的乔尔·福塞特

“天哪，这家伙连监狱里的大饼也要分一块？”父亲惊呼，“这算什么？吃烤肉吗？”

约翰·休姆恨恨地说：“现在你们应该明白，这位‘穷人救星’多有恶势力了吧，他还想借着监狱的人事任免权，拿到监狱里的选票。我不知道他的推荐对州立监狱委员会的影响有多大，但即使没有用，他也树立了一种仁慈、乐于奉献的形象，有如哈伦·扎西德，泽被众生。呸！”

父亲耸耸肩，拿起第四封信，这回他低声轻笑起来：“可怜的老笨蛋，老掉牙的下流伎俩。佩蒂，你看看，又是封胆大包天的信。”我吓了一跳，这封信是要寄给父亲的老友布鲁诺州长，真不知道他接到这封无礼的信会说些什么。

亲爱的布鲁诺：

几位州议会的同僚告诉我，你公开表示了对我连任提尔登郡参议员的看法。

我要警告你：如果提尔登郡让休姆当选——他已经决定要参选了——政治上的反弹将严重影响你未来的连任，提尔登郡是本州的竞选战略中心，你难道忘了吗？

为了你自己着想，奉劝你在诽谤同党一位杰出参议员的人格和贡献之时，能够全盘考虑清楚。

乔尔·福塞特

“老实说，我几乎要掉泪了。”父亲把那些副本扔回网篮里，“老天，我真想抽身不管了，这个王八蛋胸前被刺上一刀，根本是活该⋯⋯有什么不对劲吗，佩蒂？”

“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我慢吞吞地说，“爸，这儿有几份副本？”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四份，怎么了？”

“喔，书桌上有五个信封！”

看到检察官一脸吓呆的表情，慌张地抓起那堆打好字的信封，我总算觉得舒服一点儿了。

“萨姆小姐说得没错！”他大叫，“卡迈克尔，这是怎么回事？参议员口述了几封信？”

秘书看起来震惊不已。“只有四封，休姆先生，就是你看过副本的那四封。”

休姆迅速地检查了一遍信，然后递给我们。给伊莱休·克莱的那封在最上面，溅上去的血迹已经凝干。下一封是给《里兹观察家日报》主编的，信封一角打着“亲启”的字样，下面还画线强调。第三封是给典狱长的，两端有回纹针的印痕，右下角注明：“参考编号二四五信件档案，阿冈昆升迁案”。给布鲁诺州长的信封，以参议员个人专用的蓝色封蜡封上双缄，一样标上“亲启”字样，下面也画了线。

看到第五个信封——没有留副本的那封信——休姆停下来检查很久，双眼热切，嘴唇撅起，轻轻吁了口气。

“范妮·凯瑟，”他说，“有点儿苗头了，呃？”然后招呼我们围过去看。上面没打字，姓名、地址，还有“纽约州里兹市”，都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字迹夸张有力，充满个人风格。

“范妮·凯瑟是谁？”父亲问。

“噢，是本市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市民，”检察官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调回答，一边把信封拆开。我发现凯尼恩局长神情紧张，笨拙地疾步走过来，旁边几个站着的警察则互相使着眼色，有种不怀好意的暧昧，那是男人提到行为不端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神。

里面的信和信封一样，也是用手写的，字迹也很夸张——休姆开始大声念出来，但是刚念一个字，就警觉地朝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改为默读，双眼发亮，看完后递给凯尼恩、父亲和一旁的我，背对着其他人，轻轻摇头警告我们不要读出声。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没头没脑地直接进入主题，最后也没有落款。

我怀疑电话被C窃听了，不要打电话。我会写信通知艾拉计划改变，并告诉他我们昨天谈过的事情和你的建议。

不要轻举妄动，漏了口风，我们还没输呢。还有，派迈齐过来，我已经有个小方法可以对付我们的朋友H。

“是福塞特的笔迹吗？”父亲问。

“毫无疑问。现在，你们有什么想法？”

“C嘛，”凯尼恩低声说，“上帝啊，他该不会是指这位——”他用那双小小的死鱼眼睛偷偷看着房间的另一头，那边卡迈克尔正和杰里米悄声谈话。

“我并不惊讶，”休姆喃喃说，“就是嘛！我本来就觉得这位秘书先生有点儿古怪。”他急急走向门口，一名刑警正在那儿闲晃，有如公爵夫人在宽广的庭园漫步，“找几个人去检查一下这幢房子的电话线，”休姆低声说，“马上去。”

刑警点点头，慢悠悠地晃开了。

“休姆先生，”我问，“谁是迈齐？”

他嘴角一撇：“我相信这位迈齐一定是在某方面很在行的年轻小姐。”

“我明白了。真要命，休姆先生，为什么你不干脆直说呢？我已经成年了。还有，福塞特参议员的‘朋友H’，我猜指的就是你吧？”

休姆无奈地耸耸肩：“似乎如此，看来我这位可敬的对手是打算用他著名的‘圈套’，来证明约翰·休姆并不像他自己所宣称的那么道德高尚。迈齐想必就是派来勾引我、陷害我的，这类事情以前也发生过，而且我相信，到时候一定会有一大帮人证明我是个——呃——好色之徒。”

“说得真好听，休姆先生！”我甜甜地回嘴，“你结婚了吗？”

他微笑：“为什么——难道你有意思吗？”

此时被派去检查电话线的刑警回来了，解除了我回答问题的尴尬。

“这个房间外面的线都没问题，休姆先生，现在我要检查这儿的电话线——”

“等等。”休姆急忙说，然后提高声调，“喔，卡迈克尔，现在暂时没事了，请在外面稍等一下。”

卡迈克尔镇静地离开房间。刑警立刻检查桌上的电话机，并拿在手里摆弄了半天。

“很难说，”他抬起头，“看起来似乎没问题，不过，休姆先生，我建议你最好找电话公司来检查一下。”

休姆点点头。

我开口说：“还有一件事，休姆先生，何不把这些信封拆开，说不定里面的信和副本不一样。”

他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我，微微一笑，又把信封拿起来。不过里面的信和我们看过的副本完全一样。检察官似乎对写给阿冈昆监狱的那封信内用回纹钉夹住的附件格外感兴趣。附件里列出了推荐升迁的几个名字，他怨毒地盯着那张名单，然后放在一边。

“什么都没有，萨姆小姐，你的预感没应验。”检察官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我在旁边出神地思考着。

“查号台吗？我是休姆检察官，请帮我查本地范妮·凯瑟家的电话号码。”他静静地等着，“谢谢。”他说，然后拨了号码，站在那里等，我们都听得到话筒里传来线路另一方持续的电话铃声，“没人接，唉！”他挂回话筒，“我们首要的工作之一，就是讯问范妮·凯瑟小姐。”然后他两手互搓，脸上带着小男孩似的顽强表情。

我一小步一小步偷偷移近书桌。离尸体坐过的椅子只有一臂之宽的地方，放着一张咖啡桌，上面摆着一个电动咖啡壶，旁边的托盘里有咖啡杯和碟子。我好奇地碰碰壶身，还是温的，再看看杯子混浊的杯底，还有咖啡沉淀物。

我的那个想法，像印度苦行僧的通天绳般，从心底缓缓升起。我热切盼望能证明那是颠扑不破的，因为如果这个想法是真的⋯⋯

我眼中带着胜利的光芒转过身，或许是太招摇了吧，休姆检察官几乎是生气地瞪着我，我相信他正打算要教训或质问我一番。然而，就在他发作之前，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后来的整个侦查方向。

第五章  第六封信

这个发现被稍稍延迟了一下。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接着凯尼恩的一个手下出现在门口，边道歉边进来，态度谦卑得好像是要拜见国王。众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我心想，到底是什么大人物，竟能让眼前这个大块头如此卑躬屈膝。

可是后面紧跟着走进来的那个人，是个神情乐观、头顶全秃的小老头儿，皱纹遍布他苹果似的脸颊。他看起来像个和气的老爷爷，肚子活像是在向上天祈祷似的朝外凸出。衣服很不合身，那件外套更是破旧不堪。

然后我注意到他的眼睛，立刻修正了对他的第一印象。这是个走到哪儿都能控制全局的人物，眉毛下蓝色的眼睛射出冷酷无情的冰冷眼神，看起来一脑子的邪恶——那不单是狡猾，根本就像撒旦一般法力无边——再加上那张像老爷爷的脸颊上挂着的愉快的笑容，还有粉红色脑袋上稀疏的短发，看起来显得更可怕。

我很震惊地看到约翰·休姆——那位改革者——正急急穿过房间，万分尊敬而荣幸地握住那位小老头儿的肥手。是在做戏吗？他似乎逃不过那位小老头儿双眼冷酷无情的透视力。但或许他的年轻、热情和正义感，就像小老头儿的笑容一样虚伪吧⋯⋯我看着父亲，但从他亲切坦诚的脸上，找不出任何批判的表情。

“我刚听到这个消息，”他孩子气地连声嚷着，“可怕，约翰，真可怕。我尽快赶了过来，有什么进展吗？”

“非常少。”休姆羞愧地说，他领着小老头儿从房门口走过来，“萨姆小姐，容我介绍，这就是掌握我政治前途的人——鲁弗斯·科顿。科顿，这位是来自纽约市的萨姆巡官。”

鲁弗斯·科顿轻轻点头微笑，紧握住我的手。“真是无上的荣幸，亲爱的，”紧接着肥脸一沉，“这件事真是可怕。”然后抓着我的手不放，转身看着父亲；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他也似乎没注意到，“原来这就是伟大的萨姆巡官！久仰大名，巡官，久仰大名，我纽约的老友伯比奇——你们当时的局长——常常跟我提起你。”

“哇——”父亲一脸愉快的表情，有如傀儡戏中的经典滑稽人物潘趣，“原来你就是支持休姆的那个人？我也久仰大名，科顿先生。”

“没错，”鲁弗斯·科顿高声说，“约翰即将成为提尔登郡的下一任参议员，我将尽个人的微薄之力支持他。而现在这件事——哎，哎！”他像只老母鸡咯咯叫着，然而双眼眨也不眨，放射着怨毒的光芒，“现在，巡官，还有你，亲爱的，容我告退一下。”他转身继续说，“约翰跟我要好好谈一谈这件可怕的事情，对政治情势会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然后他嘀咕着把检察官拉到旁边，好一会儿，他们头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着。我注意到主要是休姆在讲话，老先生只是不断摇头，眼睛盯着休姆的脸⋯⋯我想，这位年轻的政治改革者的前途有了转变。原先我已经够震惊了，现在我更震惊地发现，福塞特参议员的死，对休姆、科顿，以及他们的政党真是件天大的好事。谋杀案的调查，将揭露福塞特的真实面目，也将使得改革派候选人必定当选。这部惨剧将摧毁福塞特在选民心目中的威望，福塞特的党羽面对这样的情势，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然后我看到父亲在向我使眼色，立刻靠到他身边。那个发现⋯⋯

我早该明白的。当我看着父亲专注的眼神，不禁恶狠狠地暗骂自己：“佩辛斯，你真是个天杀的大笨蛋！”

他双膝跪在书桌后面的壁炉前，充满兴趣地研究着什么。一名刑警低声说了些什么，立刻有个人过来，忙着朝壁炉里面拍照，镁光灯不断闪起。摄影师请父亲让开，对着壁炉正前方的地毯也拍了一张。我看到地毯上有一个左脚鞋尖的印子，非常明显。灰尘从壁炉里飞出来，有人不慎踩到了⋯⋯摄影师一边不满地低哼着，一边收拾着照相器材。他的工作大概到此结束，刚才已经听说，在我们到达之前，尸体和房间的其他照片都拍好了。

不过让父亲感兴趣的，并不是地毯上的脚印，而是壁炉里的东西。看起来没什么——一层浅色的灰烬上面，有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脚印。这层浅色的灰烬与下面的深色灰烬截然不同，显然是晚上刚烧过炉火所留下的。

“你看怎么样，佩蒂？”我伸头越过父亲的肩膀时，他问道，“你觉得像什么？”

“右脚的脚印。”

“正确答案。”父亲站起身，“还有其他的——看到印着脚印的那层浅色灰烬，和下面那层颜色完全不同吗？孩子，这表示烧的东西不一样，而且是不久前才烧过，再用脚踩灭。现在的问题是，这是哪个家伙烧的，他烧的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有些想法，但什么也没说。

“另一个脚印，是脚尖的，”父亲看着脚下的地毯喃喃道，“看起来相当明显。他站在壁炉前的右方，在地毯上留下左脚的脚印，然后把东西丢进火里，用右脚踩灭⋯⋯是吧？”他朝着摄影师高声问，对方点点头。父亲重新跪下来，小心翼翼地翻弄那层浅色的灰烬。“哈！”他叫道，得意地站起身来，手上拿着一小片纸。

那片纸厚而光滑，无疑是刚刚烧剩的。父亲撕下一小角，用火柴点燃，烧过的灰和壁炉里面的浅色灰烬一模一样。

“对了，”他搔搔头，“就是这样。现在的问题是，这是从哪儿来的——对不起，佩蒂，我怀疑——”

“来自书桌上的那叠便笺，”我平静地回答，“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虽然只不过是小小的便笺而已，但参议员的就是与众不同。”

“我的老天，佩蒂，你说得没错！”他急急走到书桌前，把烧剩的纸片和桌上的那叠便笺对照，果然就像我所说的，两者一模一样。

父亲喃喃道：“没错，不过这也没告诉我们太多线索。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烧的？搞不好是凶杀案发生之前一小时；也说不定是福塞特自己烧的——等一下。”他回到壁炉前，又开始研究起里面的灰烬来，然后又有了新发现——这回他从灰烬中挑起一根细细的粘胶麻线，“对，这么一来就确定了，这是用来装订便笺的那块粘胶的部分，原先粘在纸上，一起被撕下来了，那张纸被烧掉时没烧到。可是我还是——”

他转身向约翰·休姆和鲁弗斯·科顿走去，把新发现告诉他们。趁着他们交谈，我开始了个人的小小侦查。我在桌子下面看到了我想找的东西——纸篓，里面空空如也。然后我拉开书桌抽屉，还是毫无所获——我希望能找到另一本便笺，无论有没有用过。于是我溜出书房去找卡迈克尔，他正在客厅里静静地看报纸——在侦查中设法扮出一副无辜相，有如英国著名喜剧作家W.S.吉尔伯特笔下的新角色。

“卡迈克尔先生，”我问道，“参议员桌上的那本便笺——是唯一的一本吗？”

他整个人跳起来，把报纸都捏皱了。“对——对不起，你是说，那叠便笺吗？喔，对，对！只剩那一本，其他的都用完了。”

“最后一本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卡迈克尔先生？”

“两天前，是我亲自拆开封皮的。”

我深思着回到书房，脑袋中盘旋着太多的可能性，弄得我头都发晕；然而，又有太多被忽略的事实。还有其他任何线索吗？我有没有机会证实我心中的猜疑呢？

我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了。

同一个书房的门道——也就是今晚早些时候，凶手、警察、我们、鲁弗斯·科顿曾走过的——里，忽然出现一位引人注目的女士。陪伴在她身边的那名刑警似乎非常小心，一双大手紧紧抓着她的臂膀，凶巴巴地皱着眉头。

她高大健壮，活像希腊神话中女人国的亚马逊族女战士。我猜她大概四十七岁，可是立刻明白自己是瞎精明——她看起来根本就不打算隐瞒年龄，那张男性化的脸上脂粉不施，也无意遮掩嘴唇上方浓密的汗毛。一头恐怖的红发上戴了顶毡帽，我敢说，那肯定不是去女帽店，而是在男装店里买来的。她一身男人打扮，看起来完全不像女人。双排扣翻领套装，线条简洁的裙子，宽底鞋，白色衬衣扣到领口，脖子上松垮地系着一条男式领带——整个人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我好奇地注意到，甚至连她的那件衬衣都像时下男人的一般熨得笔挺；外套袖口装饰着美丽的金属大袖扣，设计十分特别。

这个奇人身上除了这种种古怪的装扮之外，还有更引人注目的地方。那双钻石般的眼睛锐利而明亮；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温柔而略带沙哑，完全不会惹人反感。而且，撇开怪异的装扮不谈，她是个相当精明的女人——完全浑然天成的那种。

毫无疑问，她就是范妮·凯瑟。

凯尼恩又生龙活虎起来，嚷着：“嗨——范妮！”一副哥儿们般的口气，搞得我目瞪口呆。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嗨，凯尼恩，”她吼回去，“该死，你们凭什么逮捕我？出了什么事？”

她一个一个瞪着我们瞧——看到休姆，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略过杰里米；接着看到了父亲，显得若有所思；最后似乎有些惊讶地多看了我几眼。她检视完毕，就盯着检察官的眼睛，问道：“喂，你们都成了哑巴了？这是怎么回事？乔尔·福塞特呢？谁出来说句话啊！”

“欢迎大驾光临，范妮，”休姆迅速地说，“我们想跟你谈谈，请教一些事情，呃——请进，请进！”

她迈着大而迟缓的脚步走进来，步伐沉重，边走边用她大大的手指，从胸口大大的口袋里掏出一支肥肥的雪茄，叼在大大的双唇间。凯尼恩上前替她点火，她吐了一大口烟，又大又白的牙齿咬着雪茄，一边斜眼望着书桌。

“什么事？”她吼着，又看了书桌一眼，“参议员大人怎么啦？”

“你不知道吗？”休姆不动声色地问。

雪茄微微朝上一抬。“我？”雪茄又垂下去，“我他妈应该知道些什么？”

休姆转向抓着她的那名刑警：“帕克，这是怎么回事？”

刑警露齿而笑：“她大摇大摆、咋咋呼呼地跑来，到了大门口看到站着那么多人，又灯火通明，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有点儿吃惊，就说：‘这他妈是怎么回事？’然后我告诉她：‘你最好进来一下，范妮，检察官正在找你。’”

“她有没有企图趁乱逃跑？”

“说话客气点儿，休姆，”范妮·凯瑟插嘴进来，“我他妈干吗逃跑？我还等你给我一个交代呢。”

“没事了。”休姆对着刑警低声说，刑警退了出去，“好啦，范妮，你先告诉我，你今天晚上跑来干吗？”

“关你什么事？”

“你来找参议员，对不对？”

她轻轻弹掉雪茄末端的烟灰。“难道你还以为我来找总统？怎么搞的，来拜访参议员也犯法吗？”

“不，”休姆微笑道，“尽管我有点儿怀疑。范妮，这么说来，你不知道你的参议员哥儿们发生了什么事喽？”

她愤怒得眼睛闪闪发光，一把抽出嘴里的雪茄。“嘿，这算什么？我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问了，不是吗？耍什么花招啊！”

“这个花招嘛，范妮，”休姆用和蔼可亲的声调说，“就是参议员大人今天晚上去世了。”

“喂，休姆，”凯尼恩轻声说，“有什么想法吗？范妮不——”

“那么，他死了，”范妮·凯瑟缓缓说道，“死了，呃？是啊，是啊，今日犹存，明日即逝。他就这么自自然然地走了，是吧？”她看起来一点儿不惊讶，然而我发现她下巴的肌肉拉紧了，眼里掠过一抹机警的神色。

“不，范妮，他不是自然死亡。”

她猛地喘了口气：“噢！自杀？”

“不，范妮，是谋杀。”

她说：“噢！”再一次，我了解到她冷静的外表之下，一直在抗拒这个事实，甚至可以说，她担心自己的猜测果然成真。

“好啦，范妮，”检察官友善地走上前去，“想必你也明白，我们得请教你一些问题。你今天晚上跟福塞特有约吗？”

“休姆，这对你可真是太美了⋯⋯约会？”她心不在焉地低声说，“不，没有，我只是临时起意，他不知道我会来⋯⋯”

她耸耸宽厚的肩膀，忽然下定决心，把雪茄抛向壁炉——我发现，她是越过肩膀往后抛，看都不看一眼。然后，我明白，这位女士对福塞特参议员的书房非常熟悉。父亲的表情更茫然了，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她的这个举动。

“小子，你现在给我听着，”她朝休姆厉声说，“我很清楚你的脑袋里面在盘算些什么，不过你休想把任何罪名往我范妮·凯瑟的头上套。如果我跟这桩该死的谋杀案有任何瓜葛，我会这样‘逛’过来吗？赶快给我住手吧。小子，我要走了。”

她乒乒乓乓撒开大步走向门口。

“稍等一下，范妮，”休姆不动声色地说，她停下脚步，“干吗这么急着下结论？我还没有以任何罪名逮捕你呢。不过有件事我非常好奇，你今天来找福塞特有何贵干？”

她用威吓的口气说：“我告诉过你了，让开。”

“你这样实在太不聪明了，范妮。”

“听着，小子，”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个怪物般露齿笑了起来，还特别不怀好意地朝鲁弗斯·科顿看了一眼，科顿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后面，恐怖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凝固了，“我可是个交游广阔、事业发达的女人，懂吗？在这个小城里，我结交的大人物之多，保准会吓死你。如果你想给我罗列什么罪名，休姆先生，只要记住一点就好，我的顾客们恐怕并不乐意曝光，因此，他们会设法收拾你的，就像这样⋯⋯”——她的脚在地毯上使劲一拧——“要是你惹恼了我，下场就是这样。”

休姆脸色一变，转过身去，然后又出乎意料地回头，把参议员写给她的信——就是那封在桌上发现的第五封信，伸到她那个普罗米修斯似的高挺的鼻子下面。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冷冷看着那封短信，不过我窥探到了她伪装在面具之下的焦虑。这封信是参议员亲自手写的，里面的用语神秘兮兮，但无疑相当亲密，不是笑一笑或威胁两句就能对付过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休姆淡淡地说，“谁是迈齐？参议员害怕在电话里谈会被窃听的事情是什么？他提到的‘朋友H’又是谁？”

“那就要问你了。”她眼中射出寒光，“你认识字的啊，长官。”

凯尼恩忽然悄悄移步过去，一脸愚蠢的表情，迅速把休姆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了些什么。此时我立刻明白，休姆把参议员写的信拿给范妮·凯瑟看，真是一大失策。她现在摸清了情况，似乎已下定决心，毫无畏惧地摆出阵势⋯⋯等休姆听完凯尼恩叽叽咕咕的抗议之后，她两臂一举，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冷冷地盯着科顿，皱着眉离开了书房。

休姆让她自由离去。看得出来，他很气恼，不过也无可奈何。跟凯尼恩交代了几句话之后，他转身面对着父亲。

“我们不能扣押她，”他抱怨道，“当然她一定会受到监视。”

“好厉害的娘儿们，”父亲慢吞吞地说，“她在玩什么花样？”

检察官压低了声音，然后父亲眉毛一抬。“原来如此！”我听到他说，“那是一定的，这种人我以前碰到过，难缠得很。”

“如果，”我酸溜溜地对休姆说，“你愿意让我分享秘密的话，我想请教：她未婚，对不对？”

休姆点点头，父亲冷漠地微笑着：“这不关你的事，佩蒂。你不觉得最好先回克莱先生那儿吗？小克莱先生可以陪你回去——”

“不，”我撒娇地说，“我看不出——我已经成年了，这你知道的，亲爱的巡官。这个女人的权势的秘密是什么？一定和色情交易有关⋯⋯”

“走吧，佩蒂！”

我去找杰里米，我相信，从他那儿可以挖出我想要的东西。他一定熟悉这个女人的身份，以及她在里兹市的邪恶威权。这个可怜的男孩看起来很不安，绝望地想转移我的目标。

“这个嘛，”他终于开口，避开我的视线，“她好像有个绰号，叫什么‘邪恶女王’之类的。”

“是嘛！”我打了个响指，“你们未免太老古板了，无聊的偏见！爸爸还以为我是养在修道院里的小百合呢。凯瑟夫人，没错吧？老天，这些男人干吗都那么怕她？”

“这个嘛⋯⋯凯尼恩，”他耸耸肩，“他只不过是个小角色，我猜他拿了凯瑟的贿赂，掩护她的罪行。”

“她手上也有鲁弗斯·科顿的把柄，对不对？”

他的脸忽然红起来。“哎呀，佩蒂——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

“嗯，你是不可能知道。”我狠狠地咬着嘴唇，“那个女人！真是丑死了。现在我全懂了。我猜，参议员和这个丑娘儿们之间，也有某种合作关系吧？”

“没错，是有这样的流言。”杰里米喃喃地说，“好了，佩蒂，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吧，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这里才不是你老祖母该待的地方！”我叫起来，“你还自称是男人！这一套——什么男人自己的事，只有男人能参与，这些老古董思想全该下地狱去。见鬼，这算什么事啊。不，杰里米，我非待在这儿不可——老天帮忙，可别让那个丑老太婆撞到我手里！”

接着，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经过数小时的调查，到当时为止，参议员谋杀案的侦查方向仍然毫无头绪，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没找到那封信的话，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根据结案后的分析，我猜想，其实也没什么差别，那个人和参议员之间的关系仍会被挖掘出来，那封信的出现不过是拖延时间，让凶手得以逃脱而已⋯⋯

一名刑警走进书房，手上挥舞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嘿，休姆先生！”他大叫道，“大好消息，我在楼上参议员卧室的保险箱里找到这个，还有这截木盒子。”

休姆抢过那张纸，像是溺水者抓住救生圈一般，我们围拢过去。即使凯尼恩这种懒洋洋的人——这家伙是进化论活生生的例子，从他身上，我简直可以看到他的寒武纪祖先在海底烂泥巴里打滚的德性——都生龙活虎起来，红色的下巴随着急促的呼吸颤抖着。

房间里静默无声。

休姆缓缓念道——

亲爱的福塞特参议员：

这截被锯开的小玩具，是否让你想起了什么呢？你参观监狱木器部时没认出我来，可是我认识你，化成灰我都认识。这真是我阿龙的大好机会。

大恶棍，你给我听着，我很快就要刑满出狱，出狱的那天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你——你必须就在你的老巢交给我五万元。参议员，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你——否则我会到处宣传那个故事⋯⋯

不过你是聪明人，乖乖交出钱来，否则小阿龙就要你好看。别耍花样。

阿龙·道

我看着那拙劣的铅笔字，每个字母都是粗大的印刷体——脏兮兮的，沾着脏污的指印，而且错别字一堆，用词不雅，写信的显然是个粗鄙又执拗的人——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忽然之间，冷冷的黑影笼罩着这个房间，我明白，那是山顶监狱的影子。

休姆的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从鼻子里哼了个冷笑。

“好啦，”他慢吞吞地说，一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皮夹，“这就是我在找的东西，剩下的——”他停下来，找不出合适的词。我忽然害怕起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慢慢来，休姆。”父亲平静地说。

“相信我，巡官。”

检察官拿起电话：“接线员，帮我接阿冈昆监狱的马格纳斯典狱长⋯⋯典狱长吗？我是休姆检察官，抱歉三更半夜把你从床上拖起来，想必你听说了吧⋯⋯福塞特参议员今天晚上被谋杀了⋯⋯是的，是的。不——请问一下，典狱长，阿龙·道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我们静静地等着。休姆把听筒压在胸部，眼神空洞地看着壁炉。

大家一动也不动。

接着，很快地，检察官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边听一边点头，说：“马格纳斯典狱长，我们马上赶过去。”然后挂了电话。

“怎么样？”凯尼恩哑声问道。

休姆微笑着说：“马格纳斯查过这个叫阿龙·道的囚犯了，他属于木器部，今天下午刚出狱！”

第六章  阿龙·道登场

在此之前，我只是隐约感觉到一个遥远如梦的模糊阴影笼罩着我们。所有的证据在我的脑海中乱成一团，使我忘却了眼前所发生的惨剧。然而，就好像背后让人插了一把利刃一般，突然之间，我拨开云雾看清了这一切。阿龙·道⋯⋯这个名字本身对我没有意义，它也可能是约翰·史密斯或克努特·瑟伦森。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人，然而——凭借着这一点点线索，某种出于灵性，或第六感觉，或潜意识的推断浮现了——我如同获得了未卜先知的超能力量，立刻断定这个嫌疑犯，这个社会扭曲之下的可能受害者，一定也就是笼罩在我们头上那块大而真实的模糊阴影下的受害者。

我略略回想这些蛛丝马迹，脑袋被模糊纷乱的思绪压得很重，心也跳得厉害。我觉得无助；即使父亲就在身旁，能够给予我强大的安抚力量，我却发现自己隐隐中最渴望见的人，是那位居住在哈姆雷特山庄中的老绅士。

休姆检察官和鲁弗斯·科顿正在低声讨论，凯尼恩则忽然变得生气勃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口气不满地下着命令，似乎那个刚出狱的小角色能使案情有所突破的希望鼓舞了他。我回想着休姆刚刚在电话里说的话，以及凯尼恩的命令声，不禁颤抖起来，刹那之间完全明白了！从他们的这些谈话和追捕行动来看，他们已经给这位尚未现身的阿龙·道定罪了。他刚离开阿冈昆监狱几个小时，就又陷入了逃亡的困境。

杰里米强壮的臂膀扶着我走出房子上了车，我呼吸着夜晚清新的空气，不觉精神一振。检察官坐在杰里米旁边，父亲和我坐在后座上，车子往前飞驰而去。我脑中仍然昏昏沉沉。父亲沉默着，休姆得意地凝视着前方一片黑暗的道路，杰里米则握住方向盘一言不发。车子开上陡峭的山路，一切都像一场梦般朦胧而不确定。

然后，黑暗中，一个宛如噩梦里食肉怪兽的巨大阴影赫然矗立在眼前⋯⋯阿冈昆监狱到了。

真是无法想象，一座由无生命的石头和钢铁所构成的建筑物，居然能够散发出如此活生生的邪恶气息。孩提时代，那些关于黑暗鬼屋、废弃城堡和有鬼魅出没的教堂的故事，总是令我毛骨悚然，但是过去这几年在游历欧洲古迹的经历中，我从没见过这种建筑物，纯粹由人为力量营造出恐怖的氛围⋯⋯现在，正当杰里米在钢制大门前按喇叭时，我忽然明白畏惧一幢建筑物是什么滋味了。监狱大部分的地方是黑的，月亮隐没不见，阵阵冷风哀鸣。这儿离监狱如此近，却听不见高墙后面的人声，也没有任何灯光。我瑟缩在自己的位子上，感觉到父亲的手忽然握住了我——低声问着：“怎么了，佩蒂？”他的话让我回到了现实，恶魔逃逸无踪，我努力甩掉恐惧的情绪。

大门忽然打开了，杰里米把车开了过去。车头灯前站了几个人，黑制服，方角帽，手里拿着来复枪，令人望而生畏。

“休姆检察官来了！”杰里米喊着。

“小子，把车灯关掉。”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杰里米照做了。接着，一道强烈的光束射过来，轮流照在我们的脸上。

警卫审视着我们，冷漠的双眼不多疑也不友善。

“没问题的，老兄，”休姆匆忙地说，“我是休姆，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休姆先生，马格纳斯典狱长正在等你，”说话的仍是同一个人，但口气温和多了，“不过其他人——他们得在外面等。”

“我保证他们没问题。”他低声对杰里米说，“我看你和萨姆小姐就把车停在外面等我们好了。”

他下了车。杰里米似乎犹豫着，不过那些手持来复枪的壮汉显然吓倒了他，于是他点点头，往后一靠。父亲走向那幢建筑，我尾随其后。我很确定，他和检察官都没注意到我，他们走过了警卫的身边，进入监狱的前院。警卫们没说什么，显然默许了我的存在。好一会儿，休姆转头时才发现我默默地跟在后面，不过他也只是耸耸肩，继续大步前进。

这个地方很大——由于身处黑暗之中，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我们的脚步在石板走道上敲出空荡的回音。走了不久，一位蓝制服警卫打开厚重的钢门让我们通过后，我们发现自己来到了行政大楼，这里很空、很暗、毫无生气，就连墙壁都仿佛在无声低吟着恐怖的传说——这不是牢房的墙壁，而是行政办公楼的墙壁。我开始疑心有什么可怕的幻象会出现在眼前。

我笨拙地跟在父亲和休姆身后，走上一道石板楼梯，前方是一扇普通的门，跟普通办公室没有两样，上面印着“马格纳斯典狱长”字样。

休姆敲敲门，来开门的人眼光锐利，身上穿着便装——衣服不太整齐，显然是匆忙被叫起床的，大概是职员或秘书之流。这些监狱里的家伙都是这样，没有笑容，没有温情，也没有慈悲——他低声叽咕了两句，领着我们穿过一个大型接待室和外面的办公室，到了另一扇门前，然后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等在门口让我们进去。我们经过他身边时，他只是冷眼地打量着。

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我们从外面走到这个房间的一路上，所有的窗子上都装了钢条。

整齐安静的房间里，有个人起身迎接我们，看起来像个卸任的银行家。一身朴素的灰色服装，除了领带是匆忙打上去的外，其他看起来都一丝不苟。他有一种常年与恶徒面对面打交道的特质，强硬、严肃、满脸风霜，眼睛透露出长期生活在危险中的机警，一头稀疏的灰发，衣服略显宽大。

“你好，典狱长，”检察官用低沉的嗓音说，“抱歉这么一大早就把你叫起来，不过谋杀案可不会挑我们方便的时间。哈，哈⋯⋯请进，巡官。还有你，萨姆小姐。”

马格纳斯典狱长匆匆一笑，指着椅子语调温和地说：“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

“噢，马格纳斯典狱长，这是萨姆小姐，还有萨姆巡官。典狱长，萨姆小姐也从事侦探工作，另外，当然喽，萨姆巡官已经是这方面的老手了。”

“是的，”典狱长说，“反正也无所谓。”他一脸思索的表情，“那么，福塞特参议员终究是出事了，真奇怪，报应的事情是很难说的。是吧，休姆？”

“没错，他是遭到报应了。”休姆平静地说。

我们坐了下来，父亲突然开口说：“老天保佑，我终于想起来了！典狱长，十五年前你是不是参与过警察工作，就在本州北部一带？”

马格纳斯眼睛一亮，微笑着说：“我现在倒是想起来了⋯⋯对，在水牛城。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萨姆先生了？真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你退休了吧？”

他们不停地说着话，我往后把痛得要命的头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阿冈昆监狱⋯⋯在这个又大又安静的地方，有一两千人正沉睡着，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们在窄小的牢房中无法伸展遍体鳞伤的身躯。穿着制服的人在门廊上来回巡查。屋顶之上是夜空，不远之处有浓密的森林。哈姆雷特山庄中，那位生病的老人正在熟睡。钢门之外是闷闷不乐的杰里米·克莱。里兹市内殡仪馆的停尸间里，躺着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男子的尸体⋯⋯他们在等什么？我很纳闷，他们为什么不谈阿龙·道？

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睁开眼睛。那个眼神锐利的职员站在门口：“典狱长，缪尔神甫来了。”

“请他进来。”

没多久，一个身材矮小、脸色红润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厚厚的眼镜，银灰色的头发，满脸皱纹，而那张脸之仁慈和善，是我毕生仅见。他焦虑痛苦的表情之下，仍掩不住天生的高贵气质。这位老传教士生来就是拯救迷途者的，即使是最凶残的罪犯，也会在这位圣者面前打开心房，袒露真情。

他穿着一身褪色的黑色法衣，近视眼在光线的照射下不断地眨着，右手握了一本磨得发亮的袖珍祈祷书。看到典狱长的办公室里三更半夜来了那么多陌生人，他显然有些困惑。

“请进，神甫，请进。”马格纳斯典狱长彬彬有礼地说，“过来认识一下几位客人。”然后一一替我们介绍。

“是的，是的，”缪尔神甫有些心不在焉地轻声应了两句，凝视着我，“你好，亲爱的。”然后疾步走向典狱长的书桌，大叫道，“马格纳斯，真是太可怕了，上帝明鉴，我真是不敢相信！”

“别激动了，神甫，”马格纳斯柔声说，“凡事总难免会百密一疏，先坐下来，我们一起把整桩事情弄清楚吧。”

“可是，”缪尔神甫颤声说，“阿龙一向那么乖，那么善良。”

“好了，神甫。休姆，我想你一定急着想听听我的说法，不过等一下，先让我把这个人的完整档案找出来。”马格纳斯典狱长按了桌上的一个钮，那个职员再度出现在门口，“把道的材料拿给我，阿龙·道，今天下午出狱的那个。”

那个职员离开了，没多久拿着一个大大的蓝色卷宗进来。“都在这儿了，阿龙·道，编号八三五三二，入狱时四十七岁。”

“他服刑多久了？”父亲问。

“十二年零几个月⋯⋯身高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一百二十二磅，蓝眼灰发，左胸有一块半圆形的疤痕——”马格纳斯典狱长认真地查阅着，“不过服刑的这十二年里，他的外貌发生了很多变化，头发几乎掉光了，身体也更衰弱——他现在将近六十岁了。”

“他犯了什么罪？”检察官问。

“过失杀人，纽约刑事庭判刑十五年。他在纽约水边沙龙杀了人，好像是因为便宜杜松子酒喝太多了，烂醉之下发了狂。他之前没有前科，至少当时起诉他的检察官没发现。”

“有没有他更早的记录？”父亲问。

马格纳斯典狱长翻阅着档案：“看起来完全没有，连他的名字似乎都是假的，不过这一点他们无法证明。”

我试着在脑中描绘出这个人具体的样子，不过，还是不太完整，有些地方仍然一片模糊。“典狱长，这位道是个什么样的犯人？很顽劣吗？”我怯怯地问。

马格纳斯典狱长笑了起来：“看来萨姆小姐问了个关键性的问题。不，萨姆小姐，他是个模范囚犯——根据我们的分类，他是A等犯人。所有刚入狱的犯人都得经过一段观察期，参与煤堆上的劳动服役，再由我们的分工委员会分派到每个职业部门。每个犯人在我们这个小小的社区中能有什么地位——你知道，事实上这个监狱自成一个城市——都要看他自己的表现。如果他不惹麻烦，遵守规则，做好所有分内的事，就可以赢回一些被社会所剥夺的自尊。我们有个纪律管理员，是指派到每个监狱的训练员，阿龙·道从不给他们的纪律管理员惹麻烦，而且由于他一直拿A等，行为良好，还获得了三十多个月的减刑。”

缪尔神甫揉揉深沉的眼睛，转向我：“萨姆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证，阿龙是最没有攻击性的人。我太了解他了，我担保，他虔诚得不得了，亲爱的，他根本不可能会去——”

“他以前杀过一个人，”休姆冷冷说道，“我得说，他是有前科的。”

“另外，”父亲说，“他十二年前在纽约是怎么杀掉那个人的？刺死的吗？”

马格纳斯典狱长摇摇头：“拿一整瓶威士忌砸在对方头上，那个人死于脑震荡。”

“这有什么差别吗？”检察官不耐烦地低声抱怨，“典狱长，还有别的吗？”

“很少，当然，犯人愈顽劣，记录才会愈多。”马格纳斯再度翻看那本蓝色卷宗，“有了，关于身份识别的问题，这个记录你们可能有兴趣。他入狱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导致右眼失明和右臂瘫痪——真不幸，不过这完全是因为他操作车床疏忽所致——”

“噢，那么他是独眼龙喽！”休姆叫着，“这点很重要，典狱长，幸亏你告诉我们。”

马格纳斯典狱长叹了口气：“这类情况通常是不会正式记录的，我们不希望新闻界张扬出去。你知道，前些时候本州和别的州的监狱的处境都不太好——我怕外界说我们视犯人为禽兽，而不像现代刑罚学所认定的，把他们当作病人看待。不过无论如何，一般人都以为我们的狱政就像沙皇时代的西伯利亚集中营，我们正努力试图改变这种形象。道发生意外时——”

“很有意思。”检察官礼貌地插话。

“唔，没错。”马格纳斯往后靠了靠，看起来有点儿受到冒犯的味道，“有一阵，他可以说对我们造成了问题。由于他的右臂瘫痪，偏偏又惯用右手，我们的分工委员会只好派给他一些特殊的手工活。他没受过什么教育，虽然识字，不过只会写印刷体，字迹像小孩子似的。从智力水平来看，他也属于低等。前面说过了，意外发生时，他是在木器部担任车床工作，最后委员会让他回到原来的部门，因为虽然他的手残废了，可是根据记录，他对于木工活显然相当在行⋯⋯想必你觉得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情，或许吧，不过我希望能让你们对这个人有个完整的认识——基于我个人的理由。”

“这是什么意思？”休姆坐直了，迅速问道。

马格纳斯双眉紧锁：“等我说完你就明白了。道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至少表面看起来一个也没有，因为在阿冈昆的这十二年里，他没收到过一封信，也从来没有人探望他。”

“有趣了。”父亲摩挲着下巴喃喃道。

“不是吗，巡官？依我看，真他妈的怪——原谅我用词不雅，萨姆小姐。”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我回答。我实在厌倦了老是要为每个“他妈的”和“该死的”接受道歉。

“太怪异了，”马格纳斯典狱长继续说，“我掌管狱政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像道这样与外界完全断绝关系的犯人，好像外面根本没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这未免太离奇了。以我过去的经验，就算是再坏再凶残的犯人，至少也有人关心他——母亲、姐妹、爱人。可是道不但跟外界完全不来往，而且除了第一年按照惯例参与修筑道路外，直到昨天为止，他从来没有出去过！他其实有过很多机会。我们许多记录良好的犯人都可以参与狱外的劳动，但道表现良好，似乎并不是因为渴望赎罪，想重新做人，而只是厌倦或疲乏或冷漠得无法为非作歹了。”

“听起来不太像是会勒索的人，”父亲低语道，“也不像会杀人。”

“一点儿也没错！”缪尔神甫激动地叫着，“巡官，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可以告诉各位——”

“对不起，”检察官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还没有具体的结论呢。”

我做梦似的听着他说话。坐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外面是决定千百人命运的地方——我脑中灵光一闪。现在是个好时机，我应该把自己用严密的逻辑推理出的事情说出来。我半张着嘴，几乎说出了口，然而又闭上了嘴巴。那些极其琐碎的细节——真如我所想的那么有意义吗？我看着休姆那张精明而孩子气的脸，决定还是保留一下。光靠逻辑是无法说服他的，反正有的是时间⋯⋯

“现在，”马格纳斯典狱长把蓝色卷宗往桌上一扔，“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要请大家过来。”

“太好了！”休姆轻快地说，“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

“请各位谅解，”马格纳斯口气严肃地接着说，“道虽然不再是这里的犯人，我还是很关心他。许多出狱后的犯人，我们依然会保留他的记录，因为很多人还会再度入狱——根据最近的情况，大约是百分之三十——而且愈来愈多狱政学的研究显示，预防胜于治疗，同时，我不能对事实视而不见，我有责任告诉你们这件事。”

缪尔神甫痛苦得脸色发白，抓着黑色祈祷书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灰色。

“三个星期前，福塞特参议员来找我，更奇怪的是，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起一个犯人的情况。”

“圣母啊。”神甫呻吟道。

“当然，那个犯人就是阿龙·道。”

休姆双眼发亮：“福塞特来做什么？他想知道关于道的什么？”

马格纳斯典狱长叹息道：“唔，参议员要求调阅道的材料和照片，根据规定，我应该拒绝，不过因为道的服刑期限即将届满，福塞特参议员又是杰出的公民，”他做了个鬼脸，“我就把照片和资料给他看了。当然，照片是十二年前道入狱时拍摄的，不过参议员好像认出了他，因为他当时猛吸了口气，忽然变得很紧张。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他提出了一个荒唐的要求，要我封上道的嘴，多关他几个月！‘封住他的嘴’，他就是用的这些字眼。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休姆搓搓手，态度暧昧地说：“太不寻常了，典狱长！请继续。”

“先不管他居然胆敢要求我做这种不可能的事情，”马格纳斯咬着牙，“我觉得这件事要小心处理，同时也感到好奇。一个犯人和一个公民，尤其是一个像福塞特参议员这样声誉不佳的人，这两人之间无论有什么关系，我都有责任调查清楚。所以我没承诺什么，只是不置可否，问他为什么要封住阿龙·道的嘴？”

“他说没说为什么？”父亲皱着眉问道。

“一开始没有，只是像喝得烂醉一般冷汗直冒，全身发抖。然后才告诉我，阿龙正在勒索他！”

“这个我们知道。”休姆喃喃道。

“我不相信，不过表面上不动声色。你说这事是真的？唔，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能性，便问参议员，道是通过什么渠道和他接触的。大家知道，我们对狱中所有的邮件和对外的联络一向都检查得十分严格。”

“他寄了一封信和一截锯开的玩具小箱子给福塞特参议员，”检察官解释道，“就夹藏在一箱监狱制造的玩具里。”

“那么，”马格纳斯抿紧了嘴唇思索着，“我们得堵住那个漏洞。当然，要做到大概也不会太困难——不过当时我非常好奇，因为监狱内外的秘密通信，一直是我们最头痛的问题之一，长久以来，我就怀疑有什么漏洞存在。然而福塞特怎么都不肯透露道和他取得联络的方式，所以我也就没再追问了。”

我舔舔干枯的嘴唇：“福塞特参议员是不是承认，他的确有把柄落在道的手上？”

“怎么可能，他表示道的故事很荒谬，根本是无耻的谎言——老套了。当然，我并不相信。不管道的手上有什么把柄，福塞特看起来太紧张了，根本不像是完全无辜的。为了解释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在乎，他还说，即使道的故事是捏造的，传出去也会对他竞选连任州参议员构成严重的威胁。”

“严重的威胁，呃？”休姆冷冷地说，“他根本就没有连任的机会，不过这不是重点。我敢打赌，无论道手上的把柄是什么，真实性一定很高。”

马格纳斯典狱长耸耸肩：“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很为难。我告诉参议员，不能光凭他的片面之词就处罚道；当然，如果他希望延长道的刑期，就得告诉我那个‘谎言’到底是什么⋯⋯可是参议员对于这个提议却断然拒绝。他说，他不希望张扬出去。接着他暗示我，如果能让道多坐几个月的牢，他可以在政治上给我一些‘帮助’。”马格纳斯露出牙齿，狰狞地笑起来，“这次的会面就像一个老套的通俗剧，净是这些腐败官僚的肮脏勾当。当然，我是不会让政治势力影响狱政的，我提醒福塞特，这方面我的名声还算清白。他看这一套行不通，就走了。”

“他害怕了吗？”父亲问。

“看起来很茫然。当然，我也不会放任不管，福塞特一走，我就把阿龙·道叫到我的办公室来。他表现得很无辜，否认曾企图勒索参议员。所以，既然参议员也不愿意交代清楚，我便只告诉道，如果让我发现他勒索的事情属实，就要取消他的假释和一切特殊待遇。”

“就这样？”休姆问。

“差不多就是全部了。到了今天早上——应该说是昨天早上——福塞特打电话过来，说他已经决定要‘买下’道的沉默，免得那个‘捏造的故事’传出去，并要求我忘掉整件事。”

“实在太离奇了，”父亲一脸深思的表情，“说实话，听起来很不对劲！一点儿也不像福塞特这家伙的作风。你确定那个电话是福塞特打的吗？”

“是的。我也觉得这个电话很不对劲，而且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要多此一举，告诉我他打算付那笔勒索的款项呢？”

“的确很怪。”检察官皱着眉头，“你告诉他道昨天会出狱吗？”

“不，他没问，我也就没说。”

“各位，”父亲像一座大型雕像，优雅地跷起二郎腿，然后慢吞吞地说，“这个电话给了我一个想法，像是突如其来的一记当头棒喝。我想，福塞特参议员是打算来个两面夹击，逼得阿龙·道没有退路。”

“什么意思？”典狱长充满兴趣地问。

父亲笑了起来：“典狱长，他是故布疑阵，为将来脱罪做准备。休姆，我敢跟你打赌，你去调查一下就可以发现，福塞特从他的账户里提走了五万元，这么一来，他就是无辜的，懂吗？显示他原来是打算付这笔敲诈费的，可是——糟糕！没想到发生了意外。”

“我不懂你的意思。”检察官打断他的话。

“你看嘛，福塞特原先根本是计划好要杀掉道的！他故意安排了典狱长的证词，又提款准备付勒索费，等到事情发生后，他可以说他本来打算付钱的，可是道太蛮横，结果在争执中出了意外。休姆，他现在处境危急，衡量之后，他认为即使冒着杀人的危险，也总比被道威胁要好。”

“有可能，”休姆沉吟道，“很有可能！可是他的计划出错了，结果被杀的人换成了他自己，嗯。”

“各位，”缪尔神甫叫起来，“阿龙·道在这件血案中是无辜的！休姆先生，整桩事情的背后一定有一只恐怖的黑手。但上帝不会让无辜的灵魂受苦，这个孩子真是太不幸了——”

父亲开口道：“典狱长，休姆刚刚说过，道给福塞特的信是连同一截小箱子，从这儿送出去的。你们这儿的木器部门里，有没有这种上面印了烫金字母的小箱子？”

“我来查一下。”马格纳斯接通监狱的内线电话，然后等了一会儿，我猜大概是等着叫醒对方来接电话吧。最后他放下话筒，摇了摇头，“巡官，木器部门没有这类东西。玩具组是最近刚成立的，我们发现道和另外两个犯人擅长雕刻，才针对他们的专长，特别在木器部门设立了这个组。”

父亲困惑地看了检察官一眼，休姆很快地说：“没错，我也认为应该查清楚那截木盒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其实觉得这点跟谋杀案的起因无关，根本无足轻重。他伸手拿起典狱长的电话话筒：“可以借用一下吗？——巡官，现在我们来看看，你对道在信上所勒索的那五万元的走向的猜测是否正确。”

典狱长眨眨眼：“看来道抓住的参议员的那个把柄一定非同小可，五万元呀！”

“我已经紧急派人去调查福塞特的银行账户，现在等着看结果如何。”休姆告诉监狱接线员一个号码，“喂，马卡西吗？我是休姆，查到什么了吗？”他的嘴角紧抿，“很好，现在去调查范妮·凯瑟，看看她和参议员之间是否有任何金钱上的往来。”他挂上电话，粗声说，“巡官，被你料中了，昨天下午参议员提取了五万元可转让债券和小额钞票，注意，就是他被谋杀的当天下午。”

“不过，”父亲皱着眉接腔，“我觉得不对劲。想想看，勒索的钱已经到手，还要把付钱的人杀掉，这不是有点儿荒谬吗？”

“是啊，是啊，”缪尔神甫激动地说，“休姆先生，这一点很重要。”

检察官耸耸肩：“说不定他们起了争执。记住，福塞特是被自己的裁纸刀杀害的，这表示这桩凶杀案并非出于预谋。如果老早就计划要杀人的话，凶器一定会事先准备好。也许福塞特把钱给了道之后，和他吵起来，或者打起来，结果道拿起裁纸刀——就发生了凶杀案。”

“还有一个可能性，休姆先生，”我柔声说，“凶手事先准备了凶器，可是看到裁纸刀之后，就顺手拿来用。”

约翰·休姆的表情显然很不耐烦。“这也未免太牵强了，萨姆小姐。”他冷冷地说，而典狱长和缪尔神甫则惊讶地点着头，似乎无法相信一位女性怎么能想出这么复杂的解释。

这时，马格纳斯典狱长桌上的一部电话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休姆先生，你的电话，找你的人听起来好像很兴奋。”

检察官从椅子里跳起来，一把抢过电话⋯⋯等到他说完，转过身来，我紧张得心跳加速。从他的表情，我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他的眼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是凯尼恩局长打来的。”他缓缓地开了口，“经过一番周折之后，阿龙·道刚刚在市郊的森林中被捕。”

片刻间，众人都沉默无语，只有神甫轻声地哀叹。

“那家伙浑身脏透了，醉得像个鬼，”休姆的声音响起，“当然，一切就到此为止了。典狱长，多谢了，等到上法庭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出庭作证——”

“等一下，休姆。”父亲平静地说道，“凯尼恩在他身上找到那笔钱了吗？”

“呃——没有。不过这没关系，说不定他把钱埋在哪儿了。重要的是，我们抓到谋害福塞特的凶手了！”

我站起身，戴上手套：“是吗，休姆先生？”

他瞪着我：“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休姆先生，你始终不明白，对不对？”

“你这么说是他妈——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萨姆小姐？”

我掏出口红：“阿龙·道并没有杀害福塞特参议员。而且，”我摘下一只手套，看着小镜子里自己的嘴唇，“我可以证明！”

第七章  收紧罗网

“佩蒂，”次日早晨，父亲说，“这个小城有股说不上来的邪恶。”

“啊哈，”我低声说，“原来你也发现了？”

“拜托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父亲抱怨道，“这不是淑女应有的风范。还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吧，我知道你讨厌休姆——可是你总不会讨厌我吧？你怎么知道道是无辜的？你怎么敢这么肯定？”

我沉默不语。昨天那番话实在很不明智，其实我根本无法证明。有一个疑点我始终不明白，但只要弄通了，一切就真相大白⋯⋯于是我说：“我现在还没办法证明。”

“哈，有趣的是，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我也认为道并没有杀害福塞特。”

“噢，亲爱的丑爸爸！”我叫着亲了他一下，“我知道他不是凶手。就像四十岁的人不可能染上天花一样，他根本不可能杀掉那个大恶棍参议员。”我看着杰里米宽大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可怜的他今天早上又得加入劳动阶级的阵营，然后天黑时一身脏兮兮地回家吃晚饭，“你呢？你为什么会认为道不是凶手？”

“嘿，这是干什么？”父亲皱着眉头，“给我上课吗？还有，你还太年轻，没资格像昨天那样在外面乱说大话。你能证明吗？佩蒂，你最好当心点儿，我不希望别人认为——”

“你觉得我给你丢人？”

“噢，佩蒂，我可没这么说——”

“你认为我在搅局，是吗？你认为我应该裹上羊毛毯，乖乖地蹲在角落里不出声，是吗？”

“喔——”

“你认为自己还活在穿裙撑的老古板年代吗？你认为女人不能有投票权、不能抽烟、不能说诅咒的话、不能交男朋友、不能开口发言，是吗？而且你还认为，节育根本是魔鬼伎俩，违反《圣经》上的教义，是吗？”

“佩蒂，”父亲脸色一沉，站起身来，“不要用这种方式跟做父亲的说话。”然后踱着重重的步子，走进克莱那幢殖民风格的房子里。十分钟后，他又出现了，拿着火柴替我点烟，接着向我道歉，神色有点儿尴尬。可怜的爸爸！他真不了解女人。

然后我们一块儿到城里去。

那天早晨——星期六，也就是发生了谋杀和我们拜访阿冈昆监狱的那个诡异的夜晚之后——杰里米的父亲和我父亲都一致同意，我们还是继续待在克莱家做客。昨天在分手之前，父亲警告休姆检察官及其他人不要透露他过去在警界的资历和声望。他和伊莱休·克莱都认为，父亲原先所要调查的福塞特医生招揽大笔合约的内幕，可能和福塞特参议员的遇害有关，所以父亲打算参与其间，静观其变。而对我来说，这个决定非常重要，因为我知道，除非上帝显灵，否则阿龙·道绝对脱不了嫌疑。

前一夜烂醉的阿龙被捕后，父亲和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听听阿龙自己的说法，另外就是和那位神奇的福塞特见面谈谈。由于直到星期六早晨，福塞特医生还是下落不明，我们就决定先专心办第一件事。

一抵达里兹市那幢石造的市政厅，我们立刻被请到休姆检察官的私人办公室。休姆这天早上精神很好——忙碌、活跃、兴致勃勃、双眼发亮，而且在我的眼里，还有一种扬扬得意的神情，真是讨厌。

“早上好，早上好，”他搓着双手说，“萨姆小姐，你好吗？是否还认为我们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而且觉得自己可以证明真相？”

“没错，而且更坚决了，休姆先生。”我坐下来，接过对方递来的香烟。

“嗯，好吧，让你自己评断。比尔，”他朝外面的办公室吼着，“打电话到拘留所，把道带过来，再做一次讯问。”

“你们已经讯问过了吗？”父亲问。

“是的，不过我得让其他人心服口服。”他一脸沾沾自喜、信心十足的神情，活像上帝和国旗与他同在似的。虽然他始终容忍我们的敌意，不过很明显，他一直认为阿龙就像《圣经》里杀害兄弟亚伯的该隐一样有罪。而且只要看看休姆那张顽固而正派的脸，我就明白，他对道是凶手这一点深信不疑。我的想法纯粹是根据逻辑推导出来的，而眼前这个顽固的家伙除了证据之外，根本不会接受任何推测。

阿龙·道被两名粗壮的刑警押了进来。这么严密的警戒实在毫无必要，因为嫌疑犯是个瘦小、畏缩、衰弱的小老头儿，看他那窄小瘦弱的肩膀，只要一个警卫用单手就可以敲断他的脊椎骨。我曾经在脑中随意想象过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的样子，然而马格纳斯典狱长的详细描述远不如他实际的样子来得可怜。

他的脸很小，脸形像一把小手斧——棱角分明，皱纹遍布，脸色灰暗，看起来愚蠢万分，毫无生气——而且有一种被痛苦和绝望扭曲的表情，除了生性残酷、愚钝的凯尼恩，以及被正义感冲昏了头的休姆之外，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那张像修女一般朴实的脸上，憔悴和震惊的神情显示出无辜来。然而太无辜，看起来反而像是有罪。这些人急于破案，才会盲目得忘了这是人类本能的反应。谋害乔尔·福塞特的凶手是个手段冷酷的人，而且可能是个好演员。从犯罪手法来看，这些结论再清楚不过了，凶手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可怜虫呢？

“坐吧，道。”休姆毫无同情心地说。道乖乖地听从了命令，他的一只蓝眼睛里既有渴望又有恐惧，噙着泪水。说起来也是够怪的，他的右眼眼皮显示出右眼已经永久失明，他的右臂——我注意到已经有点儿萎缩——无力地垂着，这些残疾却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凶恶，反而让他显得更孤单无助。

监狱的那道高墙，显然在他身上刻下了鲜明的烙印。他的举止鬼鬼祟祟，头像猴子一样不安地扭来扭去，肤色苍白得不自然，走起路来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哼着：“是，长官。是，休姆先生。是，长官。”他语调急促，活像一条伸着舌头讨好主人的忠实的狗。甚至他说话的态度，看起来更像是有罪的样子；他的嘴巴歪斜，双唇僵硬。当他忽然将那只独眼转向我，我吓得屏住呼吸。他似乎有些困惑，心里衡量着我的出现是不是能对他有所帮助。

父亲沉默地站了起来，那只独眼随之充满兴趣、带着哀求朝上看。

“道，”休姆说，“这位绅士要来帮助你。他大老远从纽约赶来，就为了找你谈谈。”在我看来，这些话完全是胡说八道。

阿龙·道那只表情丰富的眼睛忽然间闪烁着猜疑。“是的，长官，”他说着就缩在了椅子里，“不过我真的帮不上忙。休姆先生，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没有干掉他。”

父亲向检察官使了个眼色，休姆点点头坐下。我充满兴趣地旁观，之前我从来没亲眼看过父亲讯问犯人，他当警察的那一面对我来说始终是一些传闻。很快地，我就明白，父亲具有罕见的天赋；他赢取道的信任的方式，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一面。他巧妙而无形地运用心理学的手法，显示他的确是把好手。

“看着我，道。”他用一种轻松而不失权威的口气说着，那个可怜虫一呆，看着父亲，他们沉默地互相注视了好一会儿。父亲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道舔舔嘴唇：“不——不，长官。”

“我是纽约警察局的萨姆巡官。”

“噢。”道一脸狐疑，那颗灰发稀疏的小脑袋依然警戒地扭来扭去，不看我们的眼睛。他神色机警，却又带着期望，仿佛想逃开，又想走近。

“你以前听说过我吗？”父亲继续问。

“嗯⋯⋯”道在保持沉默和开口之间挣扎，“我在监狱里碰到过一个盗窃犯，他说你——你把他从电椅上救下来。”

“在阿冈昆监狱？”

“是⋯⋯是的，长官。”

“那应该就是纽约市休斯敦街黑帮的山姆·利威吧，”父亲露出带着回忆意味的微笑，说，“山姆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惹上一群持枪匪徒，被他们诬陷了。现在仔细听着，道，山姆跟你提过我吗？”

道在他的椅子里不安地挪动着。“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而已，他妈的，帮了山姆那么大的忙之后，我可不认为他会说我什么坏话——”

“他没有！”道生气地尖声叫道，“他说你是个正直、诚实的警察。”

“噢，是吗？”父亲抬高声音说，“当然，他是应该这么说。总而言之，你知道我不会故意陷害人，对不对？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设下圈套让人往里跳，对不对？”

“我——我想你说得没错，巡官。”

“很好！那我们都了解对方了。”父亲坐下，舒适地跷起二郎腿，“现在，道，这位休姆先生认为你干掉了福塞特参议员。我的话千真万确，不是吓唬你的。你现在的处境可惨了。”

道的那只独眼再度充满恐惧，望向休姆。休姆的脸微微泛红，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

父亲接着说：“至于我，我不认为你杀了福塞特，我的女儿也这么想——就是这位漂亮的姑娘——也觉得你是无辜的。”

“嗯哼。”道头也不抬地低声说。

“现在，我为什么认为福塞特不是你杀的，你知道吗，道？”

这回道有了积极的反应，他坦诚地看着父亲的眼睛，阴暗的脸上亮起了好奇和希望的光芒。“不，长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干掉他。为什么？”

“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父亲握起拳头，放在道瘦小的膝盖上，我发现他的膝盖抖个不停，“因为我了解人性，我了解杀人犯的作风。当然，你曾在十二年前因为口角而失手杀死一个醉鬼，但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是杀人犯。”

“没错，巡官！”

“你不会用刀子杀人，即使你想宰掉一个人。你会用刀子吗？”

“不！”道叫道，细瘦的脖子上青筋暴现，“我不是那种人，我不会动刀的！”

“你当然不会，这一点很明白。现在你说你没杀福塞特参议员，我也相信你。但的确有人杀了他，到底会是谁干的呢？”

道老迈结实的左手握紧了。“凭良心说，我不知道。巡官，我是被陷害的，我是被陷害的。”

“你他妈当然是被陷害的。不过，你认识福塞特参议员，对不对？”

道从椅子里跳起来。“那个下流的骗子，我当然认识他！”然后，一抹惊惶的神色掠过他的脸。或许是领悟到这么一承认就落入圈套了，他忽然顿住，狠狠地瞪着父亲。

父亲异常高明地应付这个突发状况，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你误会我了，道。”他抱怨道，“你以为我是想骗你招认，哼，我才不会。你不必承认你认识福塞特参议员，检察官在福塞特的书桌里找到一封你写的信，光凭这个就可以让你受死，你明白吗？”

道平静下来，嘴里念念有词，痛苦地看着父亲。我看着他的脸，不禁微微颤抖起来。那张庸俗、棱角分明的脸上糅合了多种表情，包括猜疑、希望和恐惧，在后来的几天里不断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我看了休姆一眼，他似乎无动于衷。后来我才知道，警方和地检处第一次盘问阿龙·道时，他顽固地拒绝承认任何事，甚至看到那封要命的信，他还是死不承认。这一点让我更佩服父亲巧妙的讯问手段，他打开了道那层封死的硬壳。

“好极了，”父亲冷静地说，“道，除非你老实交代那个故事，否则我们可救不了你。你认识福塞特参议员多久了？”

道又舔了舔他干枯的嘴唇：“我——我⋯⋯他妈的很久以前了。”

“你们干过什么坏事吗，道？”

“我不能说，巡官。”

“好吧。”父亲早就明白，有些事情道是抵死不会说出来的，于是立刻转移焦点，“不过你在阿冈昆监狱里和他联络上了，是吗？”

沉默了一会儿，道才开口：“是，是的，长官，没错。”

“你把那截锯开的盒子和一封信，放在装玩具的纸箱里寄给他，对不对？”

“唔⋯⋯我想没错。”

“你给他那截盒子，是什么用意？”

我想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虽然讯问相当顺利，但是想要从道的口中问出故事的全部真相，恐怕还是痴心妄想。提到那个玩具盒，道似乎乐观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独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父亲也看到了，没有显出他的失望。

“那只是个——呃，暗号，”道小心翼翼地细声说，“这样他就知道是我了。”

“原来如此。你在信中提到，出狱那天，你会打电话给参议员，结果你打了吗？”

“是的，我打了。”

“你找到福塞特本人了吗？”

“他妈的没错，我找到他了，”道愤怒地回答，接着又控制住情绪，“他回答我说，好，好，一切都没问题。”

“你们约定昨天晚上见面？”

道那只蓝色的眼睛再度充满疑虑。“呃⋯⋯是的。”

“你们约定几点？”

“第六次铃响，我的意思是十一点。”

“你赴约了吗？”

“不，我没有，巡官，你一定要相信我！”他急急地说，“我已经蹲了十二年的监狱，可不像拿到‘幺点’的人。十二年他妈的可真够长，所以一出狱我只想好好喝点儿酒。监狱里面只有马铃薯水，日子一久，我都快忘记真正的酒是什么滋味了。”——父亲后来向我解释，“幺点”是监狱里的黑话，指服刑一年；至于“马铃薯水”，马格纳斯典狱长也随后告诉我，那是监狱里想喝酒想疯了的犯人偷偷酿造的酒，用马铃薯皮和其他蔬菜的残屑发酵后制成——“所以，巡官，我一得到自由之后，马上找到一个卖私酒的地方，就在城里，舍纳戈街和史密斯街的交叉口。去问他们的酒保，巡官，他能证明！”

父亲皱着眉头问道：“休姆，是真的吗？你去查过了吧？”

休姆微笑道：“当然，巡官，我说过，我不会随便诬赖好人的。不幸的是，虽然那个卖私酒的老板证实了道的说法，不过他也告诉我们，道是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离开那儿的。所以案发时，道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福塞特是在十点二十分遇害的。”

“当时我醉了。”道喃喃地说，“出狱之后，我一口气喝了太多的酒，喝得脑袋都糊涂了，不太记得离开那家店之后发生了什么，可能就是到处闲逛吧。反正，我晃了一阵，大概十一点之前，酒也差不多醒了。”他口气犹豫起来，嘴唇舔了又舔，活像一只饿坏了的猫。

“继续，”父亲柔声说，“你到福塞特家去了吗？”

道眼神悲苦地叫着：“是的，可是我没进去，我没进去！我看到灯火通明，又有那么多警察，马上就明白自己中圈套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事情搞砸了，我中计了。于是我立刻像见了鬼一样转身逃走，跑进森林里，然后——然后他们就逮到我了。可是不是我干的，我向上帝发誓，不是我！”

父亲站起身，不停地踱来踱去。我叹了口气。就像休姆检察官嘴边那个胜利的微笑所暗示的，事情看起来不妙。

即使不懂法律，我也可以理解道的处境，以及他多么难以脱身。他是有重罪前科的人。光凭他的证词，要怎么对抗具有压倒性优势的间接证据呢？

“你没有拿到五万元吗？”

“五万元？”道叫了起来，“告诉你，看都没看到！”

“好吧，道。”父亲说，“我们会设法帮你的。”

休姆向那两名刑警下命令：“把他带回拘留所。”

道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就被他们押出去了。

虽然事先抱着很大的期望，但我们和道的会面并没有提供太多其他证据。道被收押在拘留所，等待大陪审团被召集起来。我们无法阻止他被起诉。根据我们离开之前休姆告诉父亲的一些话，一向深知政客的手段的父亲相信，道很快就会成为“司法正义”之下的牺牲品。在纽约市，由于法院里积压的案件过多，大部分刑案都要等上好几个月才能开庭审理。可是纽约州北部这里的案件向来不多，除此之外，又加上检察官基于政治原因的特别关照，一定会施加压力，让这个案子赶快结案，阿龙·道可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起诉、定罪、宣判。

“大家都不希望这个案子拖延下去，巡官。”休姆说。

“是呀，”父亲神情愉悦地说，“检察官急着想在腰带上多添一张头皮当战利品，福塞特那帮人则急着要血债血还。对了，福塞特医生在哪儿？你联络到他了吗？”

“别这样，巡官，”休姆面红耳赤，语气急促地说，“我不在乎你的讽刺，之前我就说过了，我真的相信这个家伙是凶手，间接证据太有力了。我判断的根据是事实，而不是推断！你指桑骂槐说我是捞政治资本——”

“冷静点儿，”父亲淡然地说，“你当然是诚实的，不过你也很盲目，太急于破案而忽略了很多线索。从你的立场来说，我不能怪你。不过，休姆，这整件事情真他妈太玄了，所有的证据都清楚地指向现成的嫌疑犯，这种案子未免太少见，而且完全不符合心理学。这个可怜虫根本不可能是凶手，如此而已⋯⋯你还没回答我关于艾拉·福塞特医生行踪的问题呢。”

“还没找到。”休姆低声说，“巡官，很遗憾你对道有这种想法，明明事实摆在眼前，你为什么硬要寻找复杂的解释呢？除了那截木盒子所象征的意义之外——如果不是牵涉到一些历史性的意义，根本一点儿也不重要——只需要弄清楚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就可以结案了。”

“是吗？”父亲说，“那么我们就告退了。”

于是我们万分沮丧地回到山丘上的克莱宅邸。

星期日父亲和伊莱休·克莱待在矿场，徒劳地查阅账簿和档案。至于我，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向杰里米摆明了心情不好，抽掉了一整包香烟，思索着整件案子。我穿着睡衣，伸长了四肢躺在床上，阳光晒暖了我的脚踝，却晒不暖我的心。想到道面临的恐怖处境，还有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就觉得一阵寒意冒上来。我一环扣一环地检查着自己的推理，虽然它在逻辑上牢不可破，却找不出一点儿实际的证据能在法律上证明道的无辜。唉，他们不会相信我这套的⋯⋯

杰里米敲着我的房门：“醒一醒，佩蒂，陪我去骑马。”

“走开，小子。”

“佩蒂，今天天气棒极了，阳光、树叶、万事万物都美妙极了。让我进去嘛。”

“什么！要我穿着睡衣款待年轻男子？”

“行行好嘛，我想跟你说说话。”

“你答应不乱来？”

“我才不答应什么呢，让我进去嘛。”

“好吧，”我叹了口气，“房门没锁。杰里米，如果你硬要占一个弱女子的便宜，那我也没办法。”

他进来坐在我的床边，阳光洒在他的鬈发上。

“爸爸的宝贝儿子今天有没有吃青菜呢？”

“别瞎扯了，佩蒂，正经点儿，我想跟你谈谈。”

“请便吧，你的扁桃体看起来健康得很。”

他握住我的手：“你为什么不丢开这些可怕的事情？”

我朝着天花板吁了口气：“这是你的想法，你不了解我，杰里米。难道你不明白，有个无辜的人正面临坐电椅的危机？”

“把这些事情留给那些最有资格处理的人去做嘛。”

“杰里米·克莱，”我愤恨地说，“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论调。最有资格的人是谁？休姆？那个帅小子光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他根本看不到鼻子以下两英寸的东西。凯尼恩？又蠢又冷酷，龌龊得让人作呕；再加上里兹市的法律，小伙子，这几样就足以让阿龙·道连个活命的鬼影子都看不到。”

“那你父亲呢？”他不无恶意地问。

“唔，爸爸走对了方向，可是我如果能帮上一点儿小忙，也没什么坏处啊⋯⋯还有，克莱先生，别搓我的手，都快被你搓破皮了。”

他靠得更近了：“佩辛斯，亲爱的，我——”

“现在，”我从床上坐起来，“你该出去了。当一个年轻小伙子体温不正常，而且眼神充满欲念的时候，就表示他该走了。”

他离开之后，我叹了口气。杰里米是个风度绝佳的男子，不过对于援救阿龙·道脱离间接证据的苦海，他实在帮不上忙。

然后我想到哲瑞·雷恩老先生，感觉好多了。如果其他路都行不通的话⋯⋯

第八章  解围之神降临

在重新思索这桩命案时，有一件事我认为很重要，就是被害人的兄弟的神秘缺席。在我看来，休姆实在是太过疏忽，没把福塞特医生的消失当回事儿。我之前已经针对这位狡猾的绅士拟妥一套行动计划。他的迟迟不出现，不但引起我的兴趣，更激怒了我。

或许我是想得太多了，就算福塞特医生最后终于出现，想必检察官也不会过分追究他过去几天的行踪。不过我还是觉得，对任何人都不能太大意。不久后见到了他本人，我便完全同意父亲的说法：伊莱休·克莱对他的怀疑或许不无道理。

直到星期一晚上，也就是我们讯问过阿龙·道两天之后，福塞特医生终于出现了。星期一的白天平静地过去了，父亲很丧气地告诉老克莱先生，他打算放弃这个案子了。所有的线索都通向死胡同，没有任何文件或记录可以证明福塞特医生有罪，调查到最后，还是找不到他的罪证。

星期一吃午餐的时候，我们从伊莱休·克莱口中首次得知福塞特医生回来的消息。

“我的合伙人回来了，”他屏住气息宣布，“今天早上出现的。”

“什么！”父亲大声吼着，“那个大猩猩凯尼恩或休姆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之前。这也是我赶回家吃午饭的原因，福塞特从城里打了电话给我。”

“他说什么？他是怎么得到消息的？他都去了哪儿？”

克莱一脸疲倦的笑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好像很沮丧。他告诉我他从休姆的办公室给我打电话。”

“我想见见这个家伙，”父亲皱着眉头说，“他现在在哪儿？”

“你很快就有机会了，他晚上要过来找我商量事情。我没告诉他你的经历，不过我提到你正在这儿做客。”

晚饭之后没多久，主角福塞特医生来访，他乘坐的那辆豪华轿车被父亲挖苦为“民脂民膏”。开车的司机长相很吓人，一看就知道是拳师出身，耳朵和鼻子都被打扁了。我毫不怀疑，他不单是司机，还兼任老板的保镖。

福塞特个子很高，肤色苍白，容貌酷似他死去的兄弟。不同的是，他有一口坚固的黄牙齿，笑起来像马，还有一簇修饰齐整的黑色短须，身上透着烟草和消毒水的味道——一种有趣却恼人的政客医生的气息，倒是无法增加他的魅力。我想他比他的参议员兄弟年长，后来知道这个猜测没错。他有种很明显令人讨厌的气质，我想这种类型的人很可能成为小城里的权谋政客。这种不愉快的印象，不禁令我想起反对党领袖鲁弗斯·科顿。我真替提尔登郡的善良民众感到难过，夹在锤子和铁砧之间饱受锤打地过日子，绝对不会让人羡慕。

伊莱休·克莱向我们介绍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于是我马上就确定了一件事：就算把全世界的黄金送给我，我也不敢跟这个绅士医生独处。他有一个恶心的习惯，老喜欢用舌尖舔唇角。根据我过去跟一些讨厌鬼打交道的经验，这是男人心怀不轨的绝对标记。而且福塞特医生是那种连最精明的女人都难以驾驭的男人，他会毫无顾忌地占尽各种便宜。

我告诉自己：“佩辛斯·萨姆，小心点儿，改变计划吧。”

他的眼睛像X光一般盯着我扫描完毕后，转身又摆出一副受难家属的震惊表情，看起来很憔悴。克莱先生向他介绍父亲是“萨姆先生”，没有多说什么，那一刹那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我感觉他似乎对父亲颇有疑虑，不过有我在场，一定让他放心不少。介绍过后，他大部分时间都朝着他的合伙人说话。

“我和凯尼恩、休姆共度了最可怕的一天，”他说，抚了抚唇下的短须，“克莱，你不明白这件事对我的打击有多大。谋杀！天哪，为什么，太野蛮了——”

“那当然。”克莱低语道，“你直到今天早晨回来后，才知道这件事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上星期离开前，我应该先告诉你要去哪儿的，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几天我远离文明世界，连报纸都没看，真是无法想象——这个叫道的⋯⋯为什么，他一定是疯了！”

“那么你不认识他了？”父亲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然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休姆把那封在乔尔的书桌里找到的信拿给我看了——喔，不——”他迅速咬着嘴唇，眼神像闪电般四处逡巡，看来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我是说，那封信是在二楼乔尔卧室的保险箱里发现的。我吓坏了，勒索！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我敢说，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错误。”

那么他也认识范妮·凯瑟了！我心想，那封信⋯⋯他一心想的，不是道用铅笔鬼画符般写的勒索信，而是他弟弟写给丑老太婆的那张字条。现在我觉得，他的激动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了。当然，他说话的口气很虚伪，不过听得出来心里的确在为某件事苦恼。他被一个鬼影缠上了，看起来就像正坐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并且眼睁睁看着那根系剑的头发就快断了。

“你一定非常难过，福塞特医生，”我柔声说，“我可以想象你的感受，谋杀⋯⋯”我轻轻打了个寒战，他的眼光转移到我身上，再度审视着我，充满了个人兴趣。而且他又舔起嘴唇来了，极像通俗剧里留着小胡子的坏蛋。

“谢谢你，亲爱的。”他语调低沉地说。

父亲仍不死心。“这个道，”他皱着眉头说，“手上一定有你兄弟的什么把柄。”

看来那个鬼影又回来了，福塞特忘记了我的存在。不难看出，鬼影就是关在拘留所里的那个皮包骨的囚犯。范妮·凯瑟当然也牵涉其中，但福塞特医生为什么那么怕道？那个可怜虫到底拥有什么支配他们的力量？

“休姆很积极。”克莱说，细眼睛研究着手上的雪茄。

福塞特手一挥，把检察官的话题岔到一边：“噢，是啊，当然。休姆倒是没惹我烦心，他只是政治理念有点儿小偏差罢了。这种人真是恶劣，利用别人的悲剧作为自己政治上的资本。好像是报纸上说的吧——他利用我弟弟的被谋杀，来增加他政治上的优势，选票对他来说比谋杀还重要⋯⋯不过这没什么，没什么，重要的是这件骇人的罪案。”

“休姆似乎认为凶手就是道。”父亲贸然开口，听起来好像只是引述外界的流言似的。

医生瞪着父亲：“当然！难道不是他杀的吗？”

父亲耸耸肩：“据说是这样，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好像城里也有些人认为，道那个傻瓜是被设计陷害的。”

“原来如此。”他又咬住嘴唇，紧锁眉头，“我倒是没想过。当然，你知道，我坚持正义必须得到伸张，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单靠个人的直觉妨碍正义。”我觉得他的声音简直像在尖叫，语气做作得活像口齿伶俐的木偶戏大师。他又说：“我会研究一下。告诉休姆⋯⋯”

我有一大堆问题几乎冲口而出，但父亲的眼神阻止了我，我只好听命，乖乖站在一边。

“那么，”福塞特医生站了起来，“克莱先生，请允许我告退。还有你，萨姆小姐，”他眼神依恋地望着我，“我希望能有幸再与你——单独见面⋯⋯”他低语着，然后捏捏我的手，不断抚着我的手指，“你明白吧。”然后又大声说，“真是可怕的打击，我得回去了，还有很多琐碎的事情⋯⋯我明天早上会去矿场，克莱，我们到时候再谈吧。”

他的车子开走之后，伊莱休·克莱问父亲：“好啦，巡官，你觉得我的合伙人如何？”

“我看他是个骗子。”

克莱叹了口气：“我原希望自己的怀疑只是多虑。真奇怪，他今天晚上跑来干什么，之前他在电话里明明说，要过来找我商量事情的，现在又说明天再谈。”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父亲迅速地说，“因为他听到了一些风声——大概是休姆告诉他的吧——他知道我来这儿的真正目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克莱喃喃道。

“没错，他来这儿就是想先探探我的底，或许只是出于怀疑吧。”

“真糟糕，巡官。”

父亲忧心地说：“恐怕非常不妙，我打心底不喜欢这个家伙，一点儿都不喜欢。”

当天晚上，我梦到一群可怕的怪物爬上我的床，而且每一个刚好都有修饰齐整的短须和马一般的眼神。所幸天亮醒来，那只是一场梦。

早餐之后，父亲和我立刻出发，前往城里检察官的办公室。

“老实告诉我，”父亲不等休姆打招呼，就朝着他吼起来，“你昨天是不是向福塞特那家伙打小报告，把我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告诉了他？”

休姆两眼一瞪：“我？当然没有。怎么了，他知道你的来头吗？”

“听着，那家伙什么都知道，他昨天晚上去找克莱。从他对我的态度来看，他一定知道我的身份了。”

“唔，我看大概是凯尼恩泄漏的。”

“他是福塞特的眼线，对不对？”

检察官耸耸肩：“我们这种天天依照法律办事的人，即使是私下聊天，也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不过你可以有自己的结论，巡官。”

“父亲，别这么凶嘛。”我甜甜地说，“休姆先生，昨天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反对透露一点儿内情吧？”

“没什么事，萨姆小姐，福塞特声称，他弟弟被谋杀让他感到震惊，他什么都不知道，诸如此类，对我们的调查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他有没有交代这个周末去了哪儿？”

“没有，我也没追问。”

我瞟了父亲一眼：“巡官，大概是跟哪个女人混在一起吧？”

“嘘，佩蒂！”

“我们开会讨论过，有不少争执。”休姆脸色冷酷地说，“我已经派人盯牢他了。他昨天和他那帮该死的骗子政客偷偷开了个会。我敢说，他们正在计划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福塞特参议员一死，他们得赶快弥补这件事造成的损害。”

父亲挥挥手：“抱歉，休姆，我对你们之间的政治纠纷没兴趣。我想问的是，他知道关于那个木盒子的事吗？”

“他说不知道。”

“他见过道了吗？”

休姆沉默了几秒钟。“是的，而且很有意思，喔，不，”他赶快修正，“这次见面并没有减弱我们起诉道的决心，事实上，反而使他的嫌疑更重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带福塞特医生到拘留所去见了道。”

“然后呢？”

“然后，无论我们可敬的医生怎么说，他实际上认识道。”他一拳捶在书桌上，“我非常确定，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鬼，该死，看起来一定是串通好了保持沉默。我强烈地感觉到，如果他们对某件事保持沉默，对双方都有利。”

“我不懂，休姆先生，”我喃喃地说，“你的这些话很抽象。”

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一般来说，我不太注意这种事的，可是福塞特憎恨道——不光认识他，而且恨他，甚至还怕他⋯⋯至于道，我相信这次和医生的短暂会面给了他一点儿希望。很怪吧？不过他的确变得很振奋。”

“这一点，”父亲粗暴地说，“我倒是没想到。对了，从布尔医生的验尸报告得出什么新发现了吗？”

“没有进一步的发现，跟谋杀发生那一夜的判断一样。”

“这几天范妮·凯瑟怎样了？”

“你有兴趣吗？”

“我他妈当然有兴趣，那个女人一定知道什么内情。”

“这个嘛，”休姆向后一靠，“我对范妮有自己的想法，她保持沉默未必能使她置身事外。不过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我们可以给她一个意外。”

“你要追查参议员的那封信？”

“或许吧。”

“去查吧，小伙子，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美国总统哩。”父亲站起身，“走吧，佩蒂。”

“还有个问题。”我慢吞吞地说，休姆双手交握枕在头后面，眼带笑意地看着我，“休姆先生，关于行凶的细节，你们都检查过了吗？”

“萨姆小姐，你的意思是什么？”

“比如，”我说，“壁炉前面的那个脚印，是否和参议员的鞋子或拖鞋对比过？”

“噢，是的！那不是参议员的脚印，和拖鞋不符合——太宽了，也比他平常穿的鞋子大。”

我松了一口气：“那么道呢，你检查过道的鞋子吗？”

休姆耸耸肩：“亲爱的萨姆小姐，一切都检查过了，别忘了，那个脚印不清楚。应该就是道的鞋子。”

我戴上手套。“爸，趁我跟人家吵起来之前赶快走吧。休姆先生，如果阿龙·道真的留下了那两个脚印——一个在地毯上，一个在壁炉里——我愿意站在大马路上，当街吃掉你的帽子。”

现在回头去看阿龙·道这个奇怪的案子，我发现大致上可以分成三个发展阶段。虽然在那个时候，我无法确知未来的走向如何，也没敢抱着希望，但其实我们已经朝向第一阶段的终点急速迈进了。

回顾当时的状况，事态的发展也不能说完全出乎意外。事实上，潜意识里，我已经相当有心理准备去面对这些突发情况。

在死者书房聚集的那一夜，我曾打算询问父亲有关卡迈克尔的事。前面提到过，当卡迈克尔第一次踏入书房时，父亲惊讶不已的神情被我看在眼里，同时从卡迈克尔的反应，我也很确定他认出父亲来了。我不明白自己后来为什么没再向父亲追问，或许是一连串的刺激事件让我分了心吧。但现在我明白，卡迈克尔的真实身份在父亲的心中一开始就很重要，他就像是藏着一张王牌在手上，要等到最佳时机才肯亮牌⋯⋯

数日之后，当案情陷入胶着、混乱状态，一切似乎都变得绝望，卡迈克尔的影子忽然又回到我眼前了。当时杰里米正痴痴地看着我的脚——我记得我和他一起坐在门廊上，他握着我的脚踝，用一些空洞的字眼狂热地赞美我的脚踝多么细致玲珑——父亲则在伊莱休·克莱的书房里接电话，他兴奋至极地冲上门廊，把我从杰里米的梦话中拉回来。

“佩蒂，”他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太漂亮了！我刚刚接到卡迈克尔打来的电话！”

然后我忽然想起关于卡迈克尔的种种问题。“天哪！我正打算问你呢，他到底是谁？”

“现在没时间了，我马上要到里兹市外去和他碰面，他和我约好的地点在公路边的小旅馆里。你赶快去换衣服吧。”

父亲编了个可笑的理由——大概说什么他接到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向克莱家借了一辆汽车，带着我一起出发了。我们好几次迷了路，两人都因为好奇而兴奋异常，最后终于找到了约定的地点。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父亲停好车子，“那个卡迈克尔是个政府密探。”

我瞪大了眼睛：“喔，上帝啊，这太意外了。不是调查局的吧？”

父亲低笑道：“华盛顿司法局管辖下的联邦密探。很久以前我见过他几次，他是局里最顶尖的天才之一，那天他一走进福塞特的书房，我就认出他来了，不过我不想暴露他的身份。我想，既然他冒充秘书，就一定不会希望我拆穿。”

那个小旅馆远离高速公路干道，相当安静，一大早没什么客人。父亲处理得相当聪明，他要了一个私人用餐室。旅馆老板的脸上一副表示很了解的暧昧笑容，显然是把我们当成一对经常避人耳目、寻找刺激的热情的美国情侣了——一个灰发老头儿和年轻得够当他的女儿的女孩结伴而来，人家这么想也是难免的，美国家庭的生活就是如此。

我们被带到房间，父亲笑了起来：“不，佩蒂，我不打算寻找刺激。”然后门开了，卡迈克尔安静地走进来。他锁上门，没多久服务员来敲门，父亲吼道：“滚开。”引得外面那个老练的服务员轻声窃笑。

他们高兴地紧紧握手，然后卡迈克尔向我一躬身：“从你的表情看得出来，萨姆小姐，你这位老爸爸已经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了。”

“你就是隶属于皇家骑兵队的卡迈克尔——我的意思是，调查局的？”我喊着，“好刺激。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只有在侦探小说里才找得到呢。”

“我们确实存在，”他忧虑地说，“不过不像侦探小说里的小伙子那么逍遥愉快。巡官，我在赶时间，只能偷偷溜出来一小时。”他的举止表现出一种新的力量：自信，而且带着极大的危险性。我性格中浪漫的一面又蠢蠢欲动了。看着他粗壮的体型和平凡的脸孔，我不禁叹了口气，要是他能有杰里米·克莱的外形，那该有多好！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联络？”父亲问，“我等你的电话都等得快急死了。”

“没办法，”他像动物一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步伐悄然无声，“我一直受到监视。一开始我怀疑是范妮·凯瑟在探我的底，接着是福塞特医生。我的身份还没被拆穿，不过也快了。巡官，非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暴露身份⋯⋯现在，请听我说。”

我很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说吧。”父亲粗声说。

卡迈克尔语气平静地说明，他追查福塞特参议员和提尔登郡的腐败政治党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涉嫌逃税漏税。

他费尽心思，绕了一大圈才打进这个集团的核心，成为福塞特参议员的秘书——从他的话可以推测，他的前任就是过于急躁才功败垂成——他非常仔细地，一点一滴地搜集福塞特同党逃税的证据。

“艾拉也包括在内吧？”父亲问。

“他最难缠，精得很。”

参议员写给范妮·凯瑟的那封信中，提到的C就是卡迈克尔。他从屋外接线窃听电话，不过后来被发现了。从谋杀案发生以来，他就一直保持低姿态。

“卡迈克尔先生，范妮·凯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问。

“提尔登郡每一桩肮脏事儿她都沾手。她和福塞特那帮人携手合作——他们保护她，然后她把好处分给他们一大块。休姆应该很快就会全部挖出来，这帮恶棍到时候就等着报应了。”

至于福塞特医生，卡迈克尔形容他为八爪章鱼，是藏在他弟弟后面的首脑人物。他透过无辜的伊莱休·克莱，以他投资的副业为渠道贪污受贿。卡迈克尔提供了丰富的情报，详细说明提尔登郡和里兹市的政府是如何在克莱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克莱的公司签下非法的购买大理石的合约，父亲都详细记下来了。

“不过我来这儿，”联邦密探简短有力地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趁我现在还能假借整理参议员的遗物待在福塞特家，有些关于他的事情我最好先告诉你⋯⋯关于这件谋杀案，我手上的情报可能相当有意思！”

父亲和我都跳了起来。“你知道是谁干的？”我叫道。

“不。不过我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些事情，如果告诉休姆的话，我就势必要交代消息的来源，以及我真正的身份，而我不希望这样。”

我坐直了身子。卡迈克尔手中所掌握的，会是我不断寻求的那个最重要的关键性细节吗？

“我已经观察参议员好几个月了。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他把我遣走后，我不禁起了疑心，觉得不太对劲，就决定留下来，看看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我躲在门廊外面走道旁的灌木丛后，当时是九点四十五分，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都没有人来访。”

“等一下，卡迈克尔先生，”我激动地喊起来，“到十点的这十五分钟里，你一直都盯着前门吗？”

“何止，一直到十点半回到房子里之前，这段时间我都盯着前门。不过先让我讲完吧。”

我简直要大声尖叫：胜利！

他接着说，十点的时候，一位眼睛以下被蒙住的男子快步通过走道，上了台阶，按了大门的门铃。卡迈克尔从毛玻璃上看到了福塞特的身影，显然参议员认识这个人。接下来没有其他人走进屋里。到了十点二十五分，那个蒙面男子独自离去。卡迈克尔等了五分钟，愈来愈疑心，就在十点三十分进入房子，才发现参议员死在书桌后面。不幸的是，卡迈克尔无法详细描述那位访客的外貌，他眼睛以下的脸都蒙了起来，房子外面又是一片漆黑。没错，想当然的话，那可能是阿龙·道。

我不耐烦地打消了这个念头。时间，时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卡迈克尔先生，”我急忙说，“你是否非常确定，从你离开房子到重新回去这段时间，都一直盯着前门，而且除了那个蒙面男子，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他露出些微委屈的神色：“亲爱的萨姆小姐，如果不确定的话，我刚刚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么进去和出来的是同一个人吗？”

“绝对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只差一点，我的推论就完整了。“当你进入书房，发现参议员死了，你去过壁炉前面吗？”

“没有。”

我们相互保证不把今天见面的事说出去，便分手了。

回克莱家的一路上，我的嘴发干。整个推理完美无缺，又简单得几乎令我害怕⋯⋯借着仪表板透出来的光，我看着父亲，他咬着牙，眼里满是苦恼之色。

“爸，”我柔声说，“我搞懂了。”

“啊？”

“我可以证明阿龙·道是无辜的了。”

方向盘猛地一扭，父亲低声诅咒着，奋力把车子重新调整方向。“你又来了！难道你的意思是，光凭刚才卡迈克尔说的事情，就足以证明道的无辜？”

“不。只是他说的，补足了整个推理最后的一小块空白。整件事清晰得像颗钻石。”

好一阵，他陷入沉默，然后开口：“证据呢？”

我摇摇头，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困扰了我。“没有任何可以带上法庭的证据。”我担心地说。

他咕哝道：“你先说给我听听吧，佩蒂。”

车外的风呼啸着吹过我们的耳际，我认真地说了十分钟，父亲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我说完，他才点点头。

“听起来很不错，”他喃喃道，“听起来好极了。该死，真像老哲瑞在高谈阔论他的推理奇迹，不过——”

我很失望，看得出可怜的父亲在饱受犹豫的煎熬。

“好吧，”他长叹一声，“对我来说太难了，我的佩蒂好女儿，我承认我没资格下判断，特别是有一点我不是很同意。佩蒂，”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看来我们得有个小旅行了。”

我惊恐地说：“爸！不会是现在吧？”

他笑了起来：“明天一早。我们最好跑一趟，去跟那个老家伙谈谈。”

“爸！请讲清楚，要去看谁？”

“当然是雷恩。小丫头，如果你的推理中有什么错误的话，他会挑出来的。反正我是没辙了。”

于是我们开始着手安排。次日早晨，父亲在不透露消息来源的情况下，把福塞特医生种种阴谋的真相告诉了伊莱休·克莱，并劝他在我们回来之前，先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然后我们便起程离开，当然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

第九章  一堂逻辑课

哈姆雷特山庄处于一片如茵绿地中，以湛蓝的广阔天空为幕，以千万只鸟儿鸣唱的乐声为墙。早已过度文明化的我，倒还不至于因为眼前这块土地纯净的美丽，而多愁善感地叹起气来；但我必须承认，这片天堂的愉快和活力感染了我，尤其这一阵总在污浊空气里和钢筋水泥建筑间奔波，此刻我无比舒心地松了口气。

我们远远就看到哲瑞·雷恩先生如同印度圣雄甘地一般，盘腿坐在阳光下的青草圆丘上。他的脸上有淡淡的哀伤，正从那个相貌怪异的精灵奎西手中，喝下满满一汤匙的药。皮肤粗糙的小老头儿奎西着急地扮了个鬼脸，然后雷恩先生一口吞下糖浆，满脸厌恶，把他光裸的身子上罩着的白色棉袍拉得更紧。对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他上身的肌肉相当结实，但实在瘦得可怜，而且他的身体状况显然并不好。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我们。

“萨姆！”他喊道，脸上一亮，“还有佩辛斯，亲爱的！凯列班小鬼头儿，这可是一剂比你手上拿的更好的药！”

他跳起来，热情地紧握住我们的手，双眼激动得发亮，喋喋不休得像个小学童，这番亲切的欢迎让我们感动万分。他打发奎西去准备冷饮，然后拉着我坐在他的脚边。

“佩辛斯，”他严肃地审视着我，“你真是天国的气息，是什么风把你和巡官吹来这儿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对我真是天大的恩赐。”

“病了吗？”父亲低沉的嗓音响起，眼神焦灼地问道。

“真不幸，衰老缠着我不放。我好像跟医学病历表上的每一种老年病都订下了合约。现在谈谈你们自己，还有这次来的目的吧。发生了什么事？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你们把那个无赖的福塞特医生抓进牢里了吗？”

父亲和我惊讶地面面相觑。“雷恩先生，您没看报纸吗？”我吃惊得喘不过气来。

“什么？”他的笑容消失了，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们，“没有，一直到今天为止，我的医生都禁止我经受任何精神上的刺激⋯⋯从你们的表情看得出来，一定发生了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于是父亲告诉他，乔尔·福塞特参议员被谋杀了。听到“谋杀”这个字眼，老绅士的眼睛一亮，脸颊泛红，不知不觉间，他身上的棉袍滑下，喘着粗气，然后他的目光从父亲转到我身上，问了几个关键性的问题。

“唔——”最后他终于开口道，“有趣，非常有趣。可是你们为什么离开那儿？佩辛斯，这不像你的作风。放弃追猎？我原以为你就像训练精良的纯种小猎犬一样，不追到最后一刻不会罢休。”

“噢，她的确不肯罢休，”父亲抱怨道，“但事实是，雷恩先生，我们陷入了困境，不知所措了。佩蒂有个想法——该死，听起来真像您！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只要能帮得上忙，”雷恩先生苦涩地笑了，“我乐意效劳，我只怕这一阵自己不中用了。”这个时候，奎西端着一张放着三明治和饮料的餐几，脚步蹒跚地回来了。雷恩先生看着我们享用，表情恐怕是有点儿不耐烦。

“可否请你们，”一等我们匆匆吃完，他立刻说，“从头开始，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说吧，佩蒂。”父亲叹了口气，“上帝啊，真是历史重演！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十一年前吧，我和布鲁诺第一次来到这儿，告诉你那件哈利·朗斯特里特的案子吗？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雷恩先生。”

“要命，你非得提醒我那些辉煌的往事不可。”老绅士喃喃道，“继续吧，佩辛斯，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嘴唇，你得一丝不漏地告诉我。”

于是我告诉他福塞特谋杀案的一长串故事，像外科手术般精密地描述一切——包括偶发事件、证据以及对每个人物的印象。他像一尊象牙佛陀般端坐着，用他的眼睛读着我的唇语。其间有几次，他那双奇特的眼睛闪闪发光，轻轻点头，好像他从我的话中听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线索。

说完了卡迈克尔在公路旅馆提供的证词之后，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轻快地点点头，微笑着，躺回温暖的草地上，凝视着蓝天。父亲和我静静地坐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异常地没有任何表情。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很想知道他的结论是什么。我的分析有什么过于莽撞的地方吗？他会询问我脑海中百般思索才得出的那个推断吗？

我睁开眼睛，雷恩先生已经重新坐起来了。

“阿龙·道，”他沉吟道，“是无辜的。”

“啊！”我叫了起来，“看吧，爸，现在你对你女儿有何感想？”

“该死，我从来就没说过他有罪，”父亲抱怨道，“让我不放心的是你推理的方式，”他迎着阳光眨了眨眼，然后注视着雷恩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那么你们的结论是一样的了。”雷恩先生喃喃道，“你让我想起十八世纪英国辞书编纂者塞缪尔·约翰逊对诗的定义，他说诗的本质是发明——制造惊奇的发明。你是最杰出的诗人。”

“先生，”我庄重地说，“这真是太恭维了。”

“亲爱的，如果我再年轻一些⋯⋯现在告诉我，你是如何推断出阿龙·道是无罪的。”

我舒适地坐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开始专心讲述我的论点。

“福塞特参议员的右手臂上，出现了两处奇怪的伤痕：一处是靠近手腕上侧的刀伤，另一处——根据验尸官布尔医生的说法，肯定不是刀伤——在比前一处伤痕大约高四英寸的地方。此外，布尔医生还说，这两处伤痕是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没多久，几乎同时形成的。既然这桩暴力命案正巧也是在不久之前发生的，因此我想，可以合理地假设，这两处伤痕是在凶手行凶时留下的。”

“不错，”老绅士低声说，“是的，很合理，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让我很困惑，两处不同的凶器造成的伤痕，怎么可能是同时产生的？仔细想想，你会发现相当不寻常。雷恩先生，我是个多疑的女孩，我认为这一点必须先解决。”

他的笑意更深了：“佩辛斯，在你周围的一万英里之内，我绝对不敢犯任何罪。亲爱的，你的判断力真是敏锐！那么，你有什么结论？”

“这个嘛，刀伤很容易解释。根据尸体在书桌后面椅子上这个位置，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当时行凶的过程，凶手一定是站在被害者的前面，或许略略偏向一侧，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刺向被害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参议员一定会出自本能地举起右臂挡开，于是刀子擦过他的手腕，留下那处利落的伤口。根据事实，我只能推断是这样。”

“跟照片一样清晰，亲爱的，妙啊。然后呢？另一处伤痕怎么解释呢？”

“我正要说呢。另一处伤痕不是刀伤，或至少不会是造成参议员手腕上那个利落伤痕的同样一把刀子留下的。而且这第二处伤痕，是在参议员的手腕被割到的同时，留在右臂上的，要特别注意，它的位置比刀伤要高四英寸。”我深吸一口气，“因此，这是某种非刀片物体的锋利边缘的东西所划过的伤痕，而且这个东西在凶手的手上，距离那把刀子有四英寸。”

“好极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想想，在凶手的手臂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造成第二处伤痕。那是什么东西，会出现在凶手的手臂上，而且距离他持刀的手有四英寸远？”

老绅士较快地点点头：“佩辛斯，你的结论是什么？”

“女人的手镯。”我得意扬扬地大声宣布，“当参议员的手腕被刀子割到的同时，划破他裸露的手臂的——还记得吧，他遇害时，衬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一定是宝石或金银丝之类的东西！”

父亲的嘴里低声叽咕着，雷恩先生则一脸微笑。“我得再强调一次：太聪明了，亲爱的，不过还是有破绽。你认为杀害参议员的是女人？不尽然。在女人手上戴手镯的同样位置，男人也有类似的饰物⋯⋯”

我目瞪口呆，难道我搞砸了吗？狂乱的思绪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然后我叫起来：“啊，您是说男人袖口的链扣？当然！我想过，不过我总直觉地认为，女人的手镯好像更合理。”

他摇摇头：“危险啊，佩辛斯。别再犯这种错误了，要严守逻辑的可能性⋯⋯所以现在我们已经推断出，凶手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他微微一笑，“或许这只是一个不完全的理解的例子。蒲柏曾说，所有的意见不合，都是源于人们无法了解和谐的真义。谁知道呢？不过佩辛斯，请继续，我被你挑起兴趣了。”

“现在，雷恩先生，无论行凶并造成那两处伤痕的凶手是男是女，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凶手是用左手持刀攻击参议员的。”

“亲爱的，你怎么知道？”

“道理很简单。刀伤出现在参议员的右手腕，袖扣造成的擦伤则是在手臂上更高的四英寸处，也就是说，擦伤是在刀伤的左边。到目前为止清楚吧？现在，如果凶手是用右手持刀，袖扣造成的擦伤就应该出现在刀伤的右边，这一点做个简单的测试就可以证明了。也就是说，凶手若是右手持刀，擦伤就会偏向右边；左手持刀，擦伤就会偏向左边。这表示什么呢？由于擦伤出现在刀伤的左边，因此我的结论是，凶手是用左手行凶的，除非他倒立，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巡官，”老绅士彬彬有礼地说，“你应该以自己的女儿为荣。太不可思议了。”他喃喃道，对着我微笑，“女人居然能有这样水晶般的推理能力，佩辛斯，你真是一颗无价的宝石。请继续。”

“雷恩先生，到目前为止，您都同意吗？”

“在你这套坚实、严密的逻辑面前，我甘拜下风，”他轻笑，“到目前为止相当完美。不过小心，亲爱的，你忘了导出非常重要的一点。”

“我没有，”我反驳道，“唔，亲爱的！我是说，我故意略过不提，因为我还没说到那一点⋯⋯根据马格纳斯典狱长的叙述，十二年前，阿龙·道在阿冈昆监狱服刑时是个惯用右手的人，你指的就是这个吗？”

“没错，我很想知道，你对这一点做何解释？”

“这个嘛，他进入阿冈昆监狱两年后，发生了一桩意外，右手因而瘫痪。从此他就学着单独使用左手，也就是说，十年来，他一直是个左撇子。”

父亲坐直身子。“就是这里，”他激动地说，“雷恩先生，这就是令我最困惑的地方。”

“我明白你在烦恼什么。”老绅士说，“说下去，佩辛斯。”

“对我来说，”我朗声说，“一切很清楚了。虽然我承认，除了一点儿常识和观察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足以证明我的观点，我坚持右边倾向和左边倾向——是这两个词吗？——跟适用于手一样，也适用于脚。”

“拜托，”父亲呻吟道，“你说的那是什么鬼字眼哪？”

“爸！我的意思是，天生惯用右手的人，也会惯用右脚；同样地，惯用左手的人就会惯用左脚。我知道我是惯用右手，而且我会用右脚做大部分的事情；同时我也观察过很多人，结果是一样的。现在，雷恩先生，我的这个假设合理吗？”

“佩辛斯，在这方面我不是权威。不过到目前为止，我相信医学理论会支持你的观点。接下来呢？”

“好，如果您同意这一点，接下来我的看法是，假使惯用右手的人的右手丧失功能，使得他必须学习使用左手，就像阿龙·道十年前一样，那么潜意识里，即使他的双脚健全，他也会开始用左脚做绝大部分的事。这就是我父亲一直很怀疑的一点，不过相当合理，不是吗？”

他紧锁眉头：“恐怕你的逻辑运用在生理学上未必行得通，佩辛斯。”——我的心往下沉，如果这一点被推翻，我的整个推理的架构就会随之崩溃——“不过，”他又说，“在你前面所说的故事里，另一个事实大有帮助，那就是阿龙·道在右手瘫痪的同时，右眼也失明了。”

“这件事有什么帮助呢？”父亲困惑地问。

“帮助大得很，巡官。几年前我刚好有机会请教过一位这方面的权威人士。你还记得布伦克一案中，惯用右手和惯用左手的问题有多么重要吧？”——父亲点点头——“那位权威人士告诉我，右边倾向和左边倾向的说法，在医学领域里是在视觉理论中被广泛接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说视觉理论主张：在幼年时期，所有随意的运动都仰赖视觉。他还告诉我，跟视觉、手、脚、说、写相关的神经冲动，都源自于大脑中同一块区域——我忘了准确的名称了。

“视觉由两只眼睛形成，但每只眼睛本身自成一个单位，每只眼睛中的映像所引起的意识，是完全分离、区隔的。其中一只眼睛就像枪的准星一样，具有‘瞄准’的功能，至于用哪只眼睛瞄准，就看你惯用右手还是惯用左手。如果作为准星的那只眼睛失明，瞄准的机能就会转到另一只眼睛上。”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慢吞吞地说，“换言之，惯用右手的人会用右眼瞄准；而如果他的右眼失明只剩下左眼完好，瞄准的机能就会转移过去，而且会影响他的生理活动，使他变成一个左撇子？”

“大体上没错。当然，据我所知，习惯的因素也要考虑在内。不过道使用左眼已经十年了，左手也是一样。如此一来，我相当确定，基于习惯和神经的影响，他也已经变成惯用左脚了。”

“嗬！”我说，“我真是太走运了！从错误的事实导出正确的答案⋯⋯如果过去十年阿龙·道果真是惯用左脚和左手的话，根据凶案现场的证据，就出现了一个重大的矛盾。”

“你刚刚说过了，”雷恩先生鼓励地说，“凶手一定是左撇子，这和道相当吻合。那么你所谓的重大矛盾到底是什么？”

我用颤抖的手点燃香烟。“我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得出这一点的。之前在叙述案情的时候，我曾经提到壁炉的灰烬中有一个脚印——右脚的脚印。从其他的证据推测得知，有人烧了些东西，然后用脚踩灭余焰，这就解释了那个右脚脚印的由来。而踩灭余焰——这一点谁敢否认的话，我就扯光他的头发——纯粹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

“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你要踩什么，你会用惯用的那只脚去踩。噢，我承认，有时候因为站的位置不太方便，所以即使你一向惯用右脚，也可能会用左脚去踩，不过这不适用于壁炉前踩灭余焰的那个人。因为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们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发现了一个左脚印，正好就在壁炉里那堆灰烬的正前方。这就表示烧纸的人站在那个位置，可以自由运用两只脚，不会有任何不方便，那么他是用哪只脚踩余焰的？右脚！所以他是惯用右脚的人，依此类推，一定也是惯用右手了！”

父亲困惑地闷哼了一两声。老绅士叹了口气，问道：“这一切又导出什么矛盾的结果呢？”

“导出这个：凶手用左手持刀，但踩灭余焰的却是个惯用右手的人。也就是说，可能有两个人涉案，行凶杀害参议员的是左撇子，而惯用右手的人则烧掉了那张纸并用脚踩灭余焰。”

“这么一来，其中又有什么不对呢，亲爱的？”老绅士柔声说，“如你所说，有两人涉案，那又怎么样？”

我瞪着他：“您不是认真的吧？”

他咧开嘴笑了：“认真什么？”

“当然，您在开玩笑！让我说下去，这个结论对阿龙·道有什么影响？我想，无论道和这桩命案有什么关系，他绝对不是烧纸和踩灭余焰的那个人。因为根据我们刚刚推断出来的结果，他应该会用左脚去踩，而现场发现的证据却是右脚印。

“好极了。现在，那张纸是什么时候烧的？桌上的那叠便笺是刚拆封的，只用掉了两张。福塞特参议员身上的致命伤口所喷出来的血溅得书桌上到处都是，在吸墨纸上有一个直角形状的血迹，那是一叠放在吸墨纸上的便笺所留下的。可是，当我们发现时，现场那叠便笺最上面的纸却是干净的——没有血迹。这怎么可能呢？如果参议员遇害时，那张纸在最上面，就一定会沾到血迹，因为下面的吸墨纸都沾到血了。由此可以推断，参议员伤口的血大量喷出时，那张纸一定不是放在最上面。换句话说，有另一张沾满了血的纸，原先是在最上面的，后来被撕掉，留下的是我们所看到的那张洁白的纸。”

“没错。”

“那两张用掉的便笺，之前我们已经说明了其中一张的下落：放在寄给范妮·凯瑟的信封里，而且上面的内容一定是福塞特遇害前自己写好的。那么唯一不见的那张便笺——就是在壁炉里被烧毁的那张，父亲已经亲自证实过，是从桌上那叠便笺上撕下来的——一定被撕掉了，因此沾了血迹的便笺便不见了。

“但如果这张不见的便笺上面沾了血迹，那么一定是在谋杀发生之后才被撕掉的，因为只有谋杀才会让它沾上血迹。而且，这张便笺在谋杀发生之后还被烧掉了，然后余焰也被踩灭了。谁烧的？凶手和烧纸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凶手就是烧纸并踩灭余焰的人，那么我已经证明，道不可能是烧纸并踩灭余焰的人，所以他也就不是凶手！”

“等一下！”老绅士轻轻喊着，“佩辛斯，不要推论得太快。你假设凶手和踩灭余焰的是同一个人，可是你能证明吗？你应该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

“噢，老天！”父亲叹了口气，愁眉不展地瞪着自己的脚。

“证明，当然没问题！像您所说的，假设凶手和踩灭余焰的是两个不同的人。根据布尔医生所说，命案是在十点二十分发生的，而卡迈克尔从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三十分为止，都一直在房子外面监视，这段时间他只看到一个人进入房子，而且离开的是同一个人。此外，警察全面搜查过那幢房子，没发现有人藏匿。而且，从卡迈克尔发现尸体到警察到达这段时间，没有人离开过房子；除了卡迈克尔监视的那扇门，不可能有别的出口，因为其他的门和窗户都从里面锁上了⋯⋯”——父亲再度叹气——“可是这太棒了，雷恩先生！因为这代表涉案的不是两个人，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因此，只有一个人在书房干下这桩谋杀案，并烧毁那封信，然后踩灭余焰。可是阿龙·道不可能是踩灭余陷的人，前面说明过了，所以阿龙·道也不可能是凶手。”

“因此，阿龙·道就像我十年前一样纯洁。”

我停下来喘口气，觉得很得意，可是也有点儿累了。

雷恩先生看起来有些哀伤。“巡官，现在我才明白，我已经成了社会上的无用之人了。你生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福尔摩斯，而我为这个世界所贡献的小小功能都已经被取代了。亲爱的，真是聪明绝顶的分析，你的推论到目前为止，完全正确无误。”

“天哪，”父亲跳起来喊着，“您该不会是说，您还有更多的推论吧？”

“多得很呢，巡官，而且重要多了。”

“您的意思是，”我急切地说，“我并没得出应有的结论？当然，结论是——如果道是无辜的话，那么一定有人故意陷害他。”

“接下来呢？”

“道有残疾，陷害他的是个惯用右手的人，他故意用左手行凶，以吻合道作为凶手的特征。可是他下意识地用右脚踩灭余焰，显示他其实是惯用右手的人。”

“唔，我不是指这个。亲爱的，你可能是太急了，或者是没有考虑到其他的因素，以至于没能得出更惊人的推论。”

父亲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状，至于我，只能谦恭地说：“然后呢？”

雷恩先生抛给我一个锐利的眼神，我们的目光交会，然后他笑了：“那么你也懂了，呃？”

他陷入沉思。我把玩着一片青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注意！”父亲喊道，“我也来考考你们，刚刚才想到的。好，佩蒂，你来回答。见鬼，怎么能确定在地毯上留下脚印的和踩灭余焰的是同一个人？我知道应该是同一个人，可是如果你无法证明，要命，那么你那套完美的推理该怎么解释？”

“佩辛斯，告诉他吧。”雷恩先生柔声说。

我叹了口气：“可怜的爸爸！你一定被搞糊涂了。我刚刚不是证明过只有一个人涉案吗？我不是问过卡迈克尔他有没有走过壁炉前面的地毯，而他说没有吗？另外，休姆不是告诉过我们，脚印不是福塞特参议员的吗？然后，除了凶手也即烧纸兼踩灭余焰的人之外，还会有谁留下那个脚印呢？”

“好吧，好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雷恩先生眉毛一抬：“亲爱的巡官，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什么很明显？”

“当然要开始行动。你必须马上回里兹市去看道。”

我皱起眉毛，对此实在缺乏兴趣。至于父亲，他完全茫然了。

“去看道？这又是干什么？那个可怜的笨蛋只会弄得我紧张兮兮。”

“可是这件事再重要不过了，巡官。”雷恩先生迅速从圆丘上站起来，将棉袍拉到肩上，“你必须在审判之前去见道⋯⋯”他好像认真思索着什么，刹那间眼睛一亮，“苍天明鉴，巡官，考虑再三之后，我相信我会乐于加入你们的行列！你想还有我插手的余地吗？或者，你的朋友约翰·休姆会把我赶出里兹市吗？”

我大叫：“太好了！”

父亲看起来也乐坏了：“实在太棒了，当然佩蒂很不错，我不能挑剔什么，但是，如果他妈您亲自出马，我就放心多了。”

“可是您为什么想见道？”我问。

“亲爱的佩辛斯，我们已经从某些事实建立起一个完美的推论，现在，”雷恩先生伸出裸露的臂膀，越过父亲的肩头握住我的手，“我们要停止推理，开始进行一些实验，不过在此之前，”他面露忧色，“我们还是迷失在森林之中。”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离谜底还远得很，”老绅士平静地说，“就像一星期之前一样，我们还不知道杀害福塞特参议员的凶手是谁。”

第十章  囚室实验

在哈姆雷特山庄，我们曾见过凯列班，也就是怪异无比的奎西，还见过有着温暖的笑容、双手灵巧的福斯塔夫，他是雷恩先生的总管兼侍役。而现在，仿佛像在梦中一样，一个红发、宛如北欧神的人领着我们走出宽阔的庭院。雷恩先生坚持称他为德罗米欧，而这位高贵尊荣的德罗米欧便开着雷恩先生那辆熠熠生辉的豪华大轿车，架势可比精明的费城律师，又熟练灵巧得有如法国首席芭蕾女演员。在他的引导下，我们的纽约州北部之行充满妙趣与欢乐，令我只希望永远不要结束。

雷恩先生和父亲的笑语，也使得这段旅程分外愉悦。大部分的时间里，我只是坐在他们之间，像做梦一样静静听着他们谈起过往的美好时光。和雷恩先生相处愈久，我就愈喜欢他，而且也更能领略他魅力的秘密。他温雅的智慧散发出庄重的气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无懈可击，完全没有质疑或争辩的余地。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言谈真的很风趣。雷恩先生的一生远比绝大多数人丰富得多，也结交了无数倾命相待的朋友，他几乎与戏剧黄金时代每一个值得结交的人交情颇深⋯⋯凡此种种，融合成一个魅力十足的人物。

令人愉快的游伴、舒适的轿车，我们何其幸运能两者兼得。不知不觉中，时间流逝得真快！车子盘旋驶下河谷，河中波光粼粼，里兹市和监狱已经遥遥在望。想到等在这趟旅程终点的，是一个很可能通往死刑的疑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阿龙·道那张瘦削的脸开始在山间的云霭中飘晃。自从离开哈姆雷特山庄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沮丧。几个小时的车程中，我都静默不语，把与阿龙·道相关的案情抛在脑后，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没提起——因此我几乎已经忘记此行任务的黑暗本质，而现在一切又回复到现实中了。此刻我不禁纳闷，这趟旅行是否是个慈悲的旅程，不知道我们能否从电椅的怀抱中，解救出那个可怜而卑贱的生命。

疾驰在通往里兹的公路上，没有人再闲聊，大家沉默了好一阵。我想，大概是想到这一趟艰苦且徒劳的擒凶之旅，都深有感触吧。

然后父亲开口了：“我看，佩蒂，我们就在城里找家旅馆住下，别再去打扰克莱一家。”

“由你决定。”我懒懒地说。

“哼！”老绅士啐了一声，“你们可别自作主张，既然我决定加入，那么对于作战计划，我应该也有发言权。我建议，巡官，你和佩辛斯还是再去打扰伊莱休·克莱吧。”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父亲抗议道。

“原因很多，虽然都不重要，但是在整个策略上，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可以告诉克莱家，”我叹了口气，“我们是回来重新调查福塞特医生的。”

“这倒是真的，”父亲沉吟道，“那个该死的恶棍我还没调查清楚哩⋯⋯可是您呢？雷恩先生，跟着去不太好吧——我是说——”

“不，”老绅士微笑道，“我不想给克莱家添麻烦，我打算⋯⋯缪尔神甫住在哪儿？”

“他独自住在监狱围墙外的一栋小房子里，”我回答，“对不对，爸？”

“啊，这个主意不错，您好像说过您认识他？”

“其实很熟，老朋友了。我要去拜访他，顺便——”他低笑着说，“把旅馆费用省下来。你们先陪我一道过去，然后德罗米欧会送你们到克莱家。”

父亲替我们的司机指点方向，车子绕过小城的边缘，驶入上山的坡道，朝那个又大又丑的灰色监狱前进。经过克莱家不久之后，在距离监狱大门不到一百码之处，看到了一栋爬满常春藤的小屋，石墙上玫瑰盛开，门廊上有张空荡荡的大摇椅。

德罗米欧使劲按喇叭，雷恩先生刚下车，屋子的前门就打开了。缪尔神甫法衣歪斜不整地出现在门口，苍老、温和的脸上五官拧在一起，正努力透过厚厚的眼镜看清来客。

认出对方之后，他大吃一惊，脸上泛出迟来的喜悦。“哲瑞·雷恩！”他大喊一声，热诚地紧握住雷恩先生的手，“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怎么会来这儿？天哪，看到你真高兴，请进，请进。”

雷恩先生低声回答了几句，我们没听清楚，只听见神甫不停地说话，然后他发现我们坐在车里，便提起法衣，匆匆跑过来。

“你们能来，我真是太荣幸了，”他叫着，“真的，我——”他满是皱纹的脸神采焕发，“你们也请进吧！我已经说服雷恩先生留下来——他说他要在里兹待几天——不过至少请你们进来喝杯茶吧，我想⋯⋯”

我正要回答时，看到雷恩先生站在门廊上使劲摇头。

“真是遗憾，”我赶在父亲开口之前抢着说，“我们约好要去克莱家，现在已经迟了。我们就住在那儿，你知道的。神甫，你真是太亲切了，下次吧。”

德罗米欧把两个笨重的旅行箱拖到门廊上，向他的主人笑了笑，便回到车上载着我们下山。最后只是雷恩先生高大的身影走进屋内，缪尔神甫则在进门前有些伤心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毫无困难地重新回到克莱家做客。事实上，我们到达时，除了那个老管家玛莎以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招呼过我们之后，又理所当然地把我们安置在原来的卧室里。一个小时之后，杰里米和他父亲从矿场回来吃午餐时，我们已经在门廊上平静地等着他们了——恐怕外表比内心更平静。伊莱休·克莱毫无保留地热情欢迎我们；至于杰里米，这小子目瞪口呆，两眼死盯着我，好像我只是个曾经探访过他、给他留下美好回忆的幽灵，他从不敢奢望能再见到我。恢复镇定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匆匆拖着我，来到屋后被树丛遮蔽的小凉亭要吻我。他脸上和全身都是石头粉尘，然后，当我躲闪着他老练的双手，感觉到他的嘴唇滑过我的左耳边，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回到家，而且恢复原状了。

傍晚时分，我们在门廊上被一阵喧闹的汽车喇叭声惊动，然后站起来，看到雷恩先生那辆轿车长长的影子滑进车道。德罗米欧坐在方向盘后面笑着，雷恩先生则在后座向我们挥手。

介绍过后，雷恩先生开口道：“巡官，我对里兹拘留所里那个可怜的家伙感到非常好奇。”他随意地问起，听起来好像是刚刚才从哪儿听说了阿龙·道的故事似的。

父亲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明白了这个暗示。“想必神甫跟您提起了。这个案子真可悲，您是否打算到城里看看呢？”

我不懂雷恩先生为什么那么谨慎，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对这个案子的浓厚兴趣。当然他不会是怀疑——我瞥了克莱父子一眼，伊莱休·克莱正为能亲眼见到雷恩先生本人而开心不已，杰里米则一脸敬畏。我才想起雷恩先生可是个大名人，从他轻松随意的态度来看，显然是早已习惯民众的奉承、包围了。

“是的，”他说，“缪尔神甫认为，我应该可以帮得上忙。我很想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家伙。巡官，你能替我安排吗？我知道检察官会让你探望犯人的。”

“我可以想办法让你见他，佩蒂，你最好也一起来。克莱，那么我们就暂时告辞了。”

我们尽可能客套地道歉，两分钟之后，就和雷恩先生坐上那辆豪华大轿车，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为什么您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您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呢？”父亲问。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雷恩先生含糊地回答，“我只是觉得愈少的人知道愈好，如此而已，免得惊动了凶手⋯⋯原来那就是伊莱休·克莱？我承认，看起来很老实。是那种自以为公正善良的生意人，不干净的买卖他绝对不碰；可是只要是合法的交易，他也会发下狠心，毫不客气地大捞一笔。”

“我想，”我正经地说，“您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雷恩先生，您的葫芦里不知道在卖什么药。”

他笑了起来：“亲爱的，你把我想得太狡猾了，我的话没有别的意思。记住，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在开始之前，我得先摸清自己的方向。”

我们来到约翰·休姆的办公室。

“您就是哲瑞·雷恩了，”我们替双方介绍过后，他说，“先生，我真是受宠若惊。您是我童年时代的偶像之一。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老头子的好奇心。”雷恩先生笑着说，“休姆先生，我这个人专门喜欢四处打听，好管闲事。现在我退出舞台，当然也就四处惹人嫌了⋯⋯我非常希望能和阿龙·道见一面。”

“噢！”休姆说着，迅速瞥了父亲和我一眼，“原来巡官和萨姆小姐是搬救兵来了。好吧，有何不可呢？雷恩先生，我曾经一再解释过，我是公民的检察官，不是公民的刽子手。我相信道犯了谋杀罪，不过如果您能证明他没有，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很愿意撤销他的起诉案。”

“当然，这一点我们相信你。”雷恩先生淡淡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道？”

“马上就可以，我找人带你们去。”

“不，不必了！”老绅士迅速地说，“我们管闲事可不能打扰你们的正常工作。休姆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就自己去拘留所见他。”

“就照您的意思。”检察官耸耸肩，立刻写了份公函。于是我们带着那份公函离开了休姆的办公室，前往一箭之遥的拘留所。警卫带领我们穿过两边都是带铁窗的牢房的昏暗走廊，来到阿龙·道的囚室。

以前在维也纳旅行的时候，我曾应一位知名的年轻外科医生之邀，参观一所新盖好的医院。我还记得，当我们从一间空的手术室走出来时，坐在外面长椅上的一个满脸憔悴的老人，忽然站起来盯着那名医生，显然误以为我们刚帮他的亲人动过手术。我永远忘不了那张可怜的老脸：相貌再寻常不过，却在那一刻交织着极度错综复杂的表情——在恐惧中微弱而悲惨地挣扎，不肯放弃希望⋯⋯

当阿龙·道听到自己囚室的门锁响起嘎嘎声，看到我们几个人站在那儿，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就跟我在维也纳见过的那个老人一模一样。休姆检察官几天前曾宣称，道和福塞特医生当面对质后，表现得“相当振奋”，我真好奇那是怎么回事。他不再是那个确信自己会被无罪开释的被告了；极度绝望中，痛苦而恐惧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期盼，就好像一只被追猎的野兽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又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他棱角分明的小脸脏兮兮的，活像一幅不小心被涂坏的炭笔画，双眼像鬼火一般瞪着，眼圈红红的，一脸的胡碴，衣服也很脏。我从没见过这么惨的人，心里抽痛起来；回头瞥了哲瑞·雷恩一眼，他的脸色非常凝重。

警卫慢吞吞地开了锁，把门打开，示意我们进去，然后咔嚓一声在我们身后关紧门，钥匙扭了两下再度锁上门锁。

“你好，你好。”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神情紧张地坐在床沿。

“你好，道。”父亲勉强摆出亲切的姿态，“我们带了个人来看你。这是哲瑞·雷恩先生，他想跟你谈谈。”

“噢。”他只应了一声，像只期待着施舍的狗似的瞪着雷恩先生。

“你好，道，”老绅士柔和地说，然后转过头来，机警地看了走廊一眼，警卫正背对着囚室，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看起来像在打盹，“你不介意回答几个问题吧？”

“尽管问，雷恩先生，尽管问。”道热切地嚷着。

我斜靠在粗糙的石墙上，觉得头晕，想呕吐。父亲双手插进口袋，自言自语地叽咕着什么。雷恩先生则尽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开始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道的回答我们不是老早听过，就是很清楚绝对不可能再透露什么。我站直身子，这是为什么？雷恩到底有什么打算？这趟恐怖的探访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们低声交谈，逐渐熟稔起来——不过还是些没有意义的问答。我看见父亲不停地踱来踱去，一脸茫然。

然后，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道正苦闷地滔滔不绝之际，老绅士忽然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接着，出乎我们的意料，猛地往道的身上掷去，好像要把他钉在床上似的。

我失声叫了起来，父亲则吃惊地诅咒，他看着雷恩先生的表情，仿佛觉得他突然间发疯了。但雷恩先生凝神望向道的眼光提醒了我⋯⋯那个可怜的家伙嘴巴张开，茫然地举起左臂，企图把丢来的东西挡开，我这才发现他萎缩的右臂在袖子里悬着。

“这是怎么回事？”道尖叫着缩回床上，“你——要——”

“千万别介意，”雷恩先生喃喃道，“我常常会这样，不过绝对没有恶意。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父亲放下心来，靠着墙露齿而笑。

“帮忙？”道的声音颤抖着。

“是的。”老绅士站起身来，从石头地板上捡起铅笔，把橡皮擦那一头对着道，“请用这个刺我，好吗？”

听到“刺”这个字，道湿润的眼睛透出一丝微光，他用左手抓起铅笔，难为情地朝雷恩先生身上笨拙地虚刺了一下。

“哈！”雷恩先生往后一退，满足地叫道，“好极了。现在，巡官，你身上会不会刚好有纸片？”

道一脸困惑地把铅笔递回来，父亲则皱皱眉：“纸？要干什么？”

“就当我又精神错乱好了，”雷恩先生低笑道，“快，快，巡官，巡官——你的动作太迟钝了！”

父亲抱怨着递过去一个小笔记本，老绅士从上面撕下一张白纸。

“现在，道，”他边说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你相信我们不会伤害你吧？”

“呃，是的，长官。你说什么我都照办。”

“太好了，”他掏出一小盒火柴，划亮一根，然后冷静地点燃那片纸。火苗往上蹿，他便松手将纸丢在地上，深思着往后退开。

“你干吗？”道大喊，“想放火烧掉监狱吗？”然后从床上跳起来，开始用左脚狂乱地踩灭那张燃烧的纸，直到完全看不到一丝火光为止。

“那么，我想，”雷恩先生微微一笑，低语道，“佩辛斯，即使再笨的陪审员也该被说服了。至于你，巡官，你现在被说服了吗？”

父亲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永远不会相信。哇，真是大开眼界。”

我松了口气，开始傻笑起来。“为什么？爸，你变成一个背叛信仰的人了！阿龙·道，你可真是走运。”

“可是我不明白——”他困惑地说。

雷恩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咬紧牙关撑下去，道，”他和蔼地说，“我想我们可以救你出去。”

父亲唤来警卫。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打开囚室的门锁让我们出去。道奔过来紧紧抓着门上的铁条，伸长脖子，急切地目送我们的背影离去。

当我们走在阴冷的走廊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那个警卫跟在我们的后面，钥匙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粗糙的脸上有一种古怪之极的表情。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一切只是我的想象，却还是忍不住疑神疑鬼起来。现在我怀疑，那个警卫刚刚不是真的在打盹。好吧，就算他在监视我们，他又能拿我们怎样？我看了雷恩先生一眼，他边走边专心思索着什么，想必没注意到警卫的表情。

我们回到检察官的办公室，这回在外面的接待室里苦等了半小时。这段时间，雷恩先生一直闭目静坐，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休姆的秘书最后终于来请我们进去，父亲碰碰他的肩膀才把他叫醒。他立刻站起身，喃喃地道着歉，不过我相信，他刚刚一定在认真想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好啦，雷恩先生，”休姆先生看着我们落座之后，好奇地开口，“您见过他了，现在有什么想法？”

“在我越过马路前往拘留所之前，休姆先生，”老绅士缓缓地说，“我只是相信阿龙·道不是杀害福塞特参议员的凶手；而现在，我知道他不是。”

休姆眉毛一扬。“你们真是令人吃惊，一开始是萨姆小姐，然后是巡官，现在又是雷恩先生，一个个排着队提出反对我的意见。您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您认为道无罪？”

“佩辛斯，亲爱的，”雷恩先生说，“你还没给休姆先生上过逻辑课吗？”

“他才不会听呢。”我闷闷不乐地说。

“休姆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的几分钟，请你不妨敞开心胸，忘掉对这个案子的所有成见，让萨姆小姐向你说明，为什么我们三个人认为阿龙·道是无辜的。”

到目前为止，这是我几天来第三次说明自己的想法了，这回是希望能说服休姆。虽然在开口之前，我心里便明白，这种嘴硬又野心十足的人，光凭逻辑根本不可能使他信服。当我在陈述一切根据事实——包括得自卡迈克尔的证词，不过没提他的名字——得来的推论之时，休姆很有礼貌地听着，好几次还点着头，双眼放射出似乎是赞赏的光芒。可是我一说完，他却只是摇头。

“亲爱的萨姆小姐，”他说，“对一个女人——或者男人——而言，这的确是出色的推理，但是完全无法说服我。第一，没有一个陪审团会相信这套分析，就算他们听得懂也一样。第二，这里面有一个严重的漏洞——”

“漏洞？”雷恩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如同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里说的，玫瑰有刺，银亮的泉水有泥，人皆有过失。不过休姆先生，姑且不论这些漏洞是否成立，我倒是乐意请你指点一下，究竟漏洞何在？”

“呃，就是惯用右脚和惯用左脚那些荒唐的说法，这种话你就是不能搬上法庭——说什么如果一个人失去右眼和右手，就会慢慢变成惯用左脚。听起来太空洞了，我很怀疑医学上的真实性。雷恩先生，如果这一点不成立，那么萨姆小姐的整套推理就会跟着崩塌。”

“看吧！”父亲双手一摊，闷声说道。

“崩塌？亲爱的检察官，”老绅士说，“这一点是本案中我认为最牢不可破的关键点之一。”

休姆笑了：“噢，别这样，雷恩先生，您不会认真的。姑且承认它符合一般的情况好了⋯⋯”

“你忘了，”雷恩先生低语道，“我们刚刚去见过道。”

检察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原来如此！你们已经——”

“休姆先生，我们的推论是：根据阿龙·道过去的特殊经历，他会从惯用右脚变成惯用左脚的人。不过，你会说，这个说法不见得能够适用于特殊案例。”雷恩先生停下来，虚弱地笑一笑，“所以我们就去验证这个特殊案例。我来里兹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要证明阿龙·道会使用左脚而非右脚去做不自觉的动作。”

“而他果真如此？”

“没错，我把铅笔往他身上刺去，他举起左手护住脸；接着我叫他用铅笔刺我，他是用左手做的——这足以证明，他目前的确是左撇子，而且他的右手实际上已经瘫痪。然后我把一张纸点燃了，他紧张地将火踩灭——用左脚。这个，休姆先生，就是我提出的证明。”

检察官不说话了。看得出他内心正在为这个问题而交战，苦恼极了，双眼之间露出深深的皱纹。

“您得给我一点儿时间，”他喃喃道，“我不能——按照我的说法，我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这种——这种⋯⋯”他忍无可忍地往书桌上使劲一拍，“这对我来说无法构成证据！它太巧合，太琐碎，也太间接了。证明道无辜的证据还不够——呃，不够具体。”

老绅士的双眼放出寒光：“我认为，休姆先生，依照我们司法系统的精神，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应该视为无辜，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而我认为，休姆先生，”我的火气也往上冒，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你实在是个伪君子！”

“佩蒂。”父亲轻声说。

休姆的脸涨得通红。“好吧，我会研究一下。现在，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先请——我还有很多工作⋯⋯”

我们木然地离开了，一路沉默地走出来。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顽固的笨蛋，”当我们坐进车里，德罗米欧发动引擎时，父亲气呼呼地说，“可是这个毛头小子绝对是第一名！”

雷恩先生盯着德罗米欧红色的后脑勺，一脸沉思的表情。

“佩辛斯，亲爱的，”他语带忧伤地说，“看来我们失败了，而且你的一切努力也都白费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焦急地问。

“休姆先生那种勃勃的野心，恐怕会击垮他的正义感。此外，当我们坐在休姆的办公室里侃侃而谈时，我猛然想到，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要是他果真那么无耻的话，轻易就可以利用这个错误，将我们一军——”

“错误？”我惊恐地叫道，“您不会是认真的吧，雷恩先生。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孩子，不是我们，是我。”他陷入沉默，半晌才开口，“道的律师是谁？或者，那个不幸的家伙有律师吗？”

“是个叫马克·柯里尔的本地人，”父亲喃喃道，“克莱今天跟我谈起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除非他认为道有罪，而且把那五万元藏了起来。”

“是吗？他的事务所在哪里？”

“在法院隔壁的施卡西大楼。”

雷恩先生轻敲着玻璃：“掉头，德罗米欧，开回城里，到法院隔壁的那幢大楼。”

马克·柯里尔是一名非常胖——像小说里的名侦探塔特先生被压扁的矮胖版——头顶非常光秃，而且非常机灵的中年男子。他根本无意摆出忙碌的样子。我们进入他的办公室时，他正窝在转椅里，双脚跷在书桌上，抽着一支跟他一样肥的雪茄，痴痴地望着墙上一幅灰尘满布的版画，那是十八世纪英国法学家史密斯·布莱克斯通爵士的肖像。

“啊，”听完我们的自我介绍后，他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开了口，“我正想见你们，原谅我不起身恭迎——我太胖了，从我身上看得出法律的尊严躺在这儿⋯⋯萨姆小姐，休姆告诉我，你掌握了道的案子的重要线索。”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雷恩先生突然问。

“刚刚打电话过来，真亲切。嗯？”柯里尔机警的小眼睛扫了我们一眼，“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天知道，我打这场官司需要一切帮助。”

“柯里尔，”父亲说，“我们对你一无所知，你为什么接下这个案子？”

他笑得像一只胖猫头鹰：“好怪的问题，巡官，你怎么会这样问？”

他们眼对眼互相望了半天。“喔，没什么，”父亲耸耸肩，终于开口道，“不过告诉我，关于这个案子，你究竟只是在例行公事，还是真的相信道是无辜的？”

柯里尔慢吞吞地说：“该死，他绝对有罪。”

我们面面相觑。“说吧，佩蒂。”父亲闷闷不乐地说。

于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讲第一百遍了，疲倦地再度重述根据事实得出的分析。马克·柯里尔听着，不眨眼、不点头、不笑，而且，好像几乎也不感兴趣。而当我说完，他摇摇头——跟休姆一样。

“很不错，不过行不通。萨姆小姐，你不能用这类故事去说服陪审团里的那些乡巴佬。”

“用这个故事去说服乡巴佬是你的工作！”父亲迅速接腔。

“柯里尔先生，”老绅士柔声说，“先不管陪审团，你自己觉得怎样？”

“这有什么不同吗，雷恩先生？”他像驱逐舰一样喷出烟雾，“当然喽，我会尽力而为。不过你们今天在囚室里玩的小把戏，可能会赔上道的那条小命。”

“说得太难听了，柯里尔先生，”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注意到，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雷恩先生眼神痛苦地在椅子上瑟缩了一下。

“你们中了检察官的计了。”柯里尔说，“难道你们不明白，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对被告进行实验，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可是我们就是证人哪！”我叫道。

父亲摇摇头，柯里尔则笑了起来。“休姆轻易就可以证明你们都抱有偏见。天知道，你们已经对太多人说过，你们有多么相信道的无辜。”

“快说出重点吧。”父亲低吼道。雷恩先生在椅子里缩得更低了。

“好吧，你们明白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了吗？休姆说你们去跟道预先排练，以便在法庭上演戏！”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警卫！原来我的预感是对的。我不敢看雷恩先生，他静静蜷缩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就是怕会这样。”雷恩先生终于黯然开了口，“在休姆的办公室，我才忽然想到。是我的错，我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他晶亮的双眼罩上一层乌云，然后干脆地说，“好吧，柯里尔先生，既然是我的愚蠢造成了这场灾难，我只能用我唯一的办法来弥补——用钱。你的律师预聘费是多少？”

柯里尔眨眨眼，缓慢地开了口：“我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替那个可怜的家伙难过⋯⋯”

“的确。请告诉我多少钱，柯里尔先生。或许这个可以激起你更多英勇的同情心。”老绅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准备好钢笔。好一阵，只听到父亲沉重的鼻息。柯里尔冷静地竖起指尖，比出一个数字，我感到一阵眩晕，父亲也张大了嘴。

可是雷恩先生只是冷静地写好支票，轻轻放在律师面前：“所有费用都不要省，账单由我付。”

柯里尔微笑着，斜瞥了一眼桌上的支票，肥肥的鼻孔轻轻一颤。“雷恩先生，冲着这笔律师费，再十恶不赦的罪犯我也愿意为他辩护。”他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张支票，放进跟他一样肥的皮夹，“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专家作证。”

“是的，我在想⋯⋯”

他们不断地交谈，我只听到一片模糊的低语；唯一清晰的声音，是敲响的丧钟，它不断在阿龙·道的头上回荡。要平息钟声，除非奇迹出现。

第十一章  审判

过去的几个星期，我发现自己深深陷入失望的泥淖。眼前一片模糊，我只能透过一道缝隙看到些微光亮，然而这一线生机又是那么灰暗、险恶。我的脑中不断重复响着一句话：阿龙·道在劫难逃了。我在克莱家飘来荡去，活像一缕幽魂，诚心诚意希望自己死了算了。杰里米大概也发现了我的沮丧，不再来烦我。

我对周遭的事情毫不关心。父亲成天黏在雷恩先生的后面，和马克·柯里尔一次又一次商量个没完。

随着对阿龙·道的审判的日子的确定，我发现老绅士努力振作起精神，打算好好打一场富有历史意义的圣战。偶尔见到他，他都沉默地紧闭双唇。显然他已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柯里尔身上，自己则奔波在里兹市，安排当地的医生上法庭帮被告做实验；努力穿透检察官办公室的沉默帘幕，而且小有成效；最后还打电报去纽约市，敦请他自己的医生马提尼大夫来纽约州北部参加审判。

这些工作都让他和父亲有事可忙，而我只能干坐在那儿等待，这真是一种残酷的折磨。有几次我打算到囚室探望阿龙·道，却不得其门而入，在拘留所的会客室就被挡下来。如果跟着柯里尔，应该就可以进去，他是被告的律师，当然有权探望他的当事人，可是我没这么做。不知为什么，我不喜欢这位律师；一想到要和柯里尔结伴，在囚室里与道面对面，我总隐隐有点儿排斥。

日子缓慢地流逝，那一天终于来临。报社的特约记者，街头拥挤的人群，叫卖的小贩，爆满的饭店，以及大众热烈的讨论，审判便在这场狂欢节般的热闹声势中展开。一开始，整个局势就充满了戏剧化的气氛，检察官和被告律师之间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憎恨情结，被告有罪与否反而成了次要问题。或许是因为良心有些不安或犹豫吧，年轻的休姆没有直接出面，改派他的一位助理检察官斯威特负责起诉本案。斯威特和柯里尔一出庭就铆足了劲，在法官面前像两只饿狼咬住对方的脖子。我相信他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至少根据他们在法庭上对彼此的态度来看是如此。他们用最恶劣的口气诘问对方，而且屡屡被法官严厉斥责言行不当。

另一方面，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整件事是多么没有希望。选择陪审员时，柯里尔机械化地抗争到底，弄得整个过程枯燥不堪，结果光是挑选陪审员就整整耗了三天。我一直避免去看那个悲惨的小老头儿，他瑟缩在被告席上，睁大眼睛看着法官，恨恨地瞪着斯威特和他的随员，还不时喃喃自语，而且每隔几分钟就扭过头来，似乎企图找寻一张仁慈的脸孔。我知道他在找谁，而坐在我旁边的那位沉默的老人也知道。他无言的求救让我很不舒服，也加深了雷恩先生脸上的皱纹。

我们几个坐在记者席的后面，伊莱休·克莱和杰里米也和我们在一起。离我们没多远，和我们隔着走道的是艾拉·福塞特医生，他一边捻着短须，一边夸张地唉声叹气，想引起众人的同情。我也注意到范妮·凯瑟那个男人婆坐在旁听席后面，非常安静，好像生怕引起注意。缪尔神甫和马格纳斯典狱长则坐在后面，同时我还瞥见卡迈克尔安静地坐在左手边不远处。

被告律师和检察官双方都满意的陪审团终于被选出并宣誓就座，我们才安下心来，等着审判继续进行。不必久等，当斯威特用间接证据为道布下天罗地网，我们立刻就明白谁占了上风。他传唤了几个证人，铺陈出犯罪的表面事实。在凯尼恩局长、布尔医生和其他几人提供了例行性的证词之后，卡迈克尔被叫上了证人席。他郑重而有礼的态度，一时间使斯威特误以为眼前这个人是个傻瓜，不过卡迈克尔很快就让斯威特醒悟过来，并用事实证明自己是个足智多谋的证人。我转头看见福塞特医生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皱纹。

这位“秘书”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他简单明了地说明自己所知道的事，不断迫使斯威特用更明确的词汇重复问题，于是审判尚未进入重点，斯威特就开始沉不住气了⋯⋯卡迈克尔的证词中所提到的那半截木盒子，以及用铅笔潦草所写的“阿龙·道”的签名都被列为证物。

接着马格纳斯典狱长坐上了证人席，重复关于福塞特参议员拜访阿冈昆监狱的证词。虽然大部分的证词都在柯里尔强有力的抗议之下从记录上被删去，可是对陪审团显然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大部分陪审员都是满头灰发的成功农民或商人。

审判持续了几天，情势再明白不过。当斯威特将初步的论据全部提出之后，他证明被告有罪的任务可以说已经漂亮完成。从新闻记者们不断的颔首，从陪审团里一张张焦虑而专注的脸孔，我已经感受到检方完成任务的气氛了。

表面上，马克·柯里尔并不受法庭中不祥气氛的干扰，冷静地继续努力。我很快就明白了他心里的想法。他、父亲，以及雷恩先生已经决定，使辩护奏效的唯一途径，就是把我们那套推理所根据的细节，很简单地先点明，再向陪审团引申出必然的结论。我也看得出之前柯里尔所挑选的陪审员都相当聪明；当初审查他们的资格时，只要有任何一个候选陪审员表现出愚钝的倾向，他立刻就会找各种借口否决掉，这样就选出了一个智能相当高的陪审团。

柯里尔律师步步为营地打下整个基础。他传唤卡迈克尔坐上证人席，于是卡迈克尔首次当众说明，谋杀发生当晚他曾躲在房子外面窥探，看到了那个蒙面的神秘访客，而且谋杀发生的那段时间，只有一个人进出房子。斯威特在交叉询问中刻意刁难卡迈克尔的证词，问一些让我担心会引出不利答案的问题。然而卡迈克尔冷静地解释说，他以前之所以没有透露，是因为他怕会因而失去工作——于是便巧妙地掩饰了他偷偷窥探已故参议员的真正目的。我转头看了福塞特医生一眼，他的脸像暴风雨前一样阴云密布。我当即明白，卡迈克尔替政府所做的私人调查工作一定会马上中止。

荒唐的闹剧继续上演，布尔医生、凯尼恩、父亲，还有当地警察局的专家都一一作证——我的那套推理的基础一点接一点地构筑起来，而当柯里尔迂回地让所有事实都被正式记录下来之后，他便传唤阿龙·道坐上证人席。

他看起来真是再凄惨不过了：吓得半死，不断舔嘴唇，喃喃念着誓词，弯腰缩进椅子里，那只独眼惊惶不定。柯里尔很快开始询问，看得出道已经接受过指导。问答集中在道十年前过失杀人的前科上，这样可以先堵住助理检察官的路，免得稍后轮到他询问时，这一点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引出不利于被告的证词。对于每个问题，斯威特都大声抗议，不过当柯里尔语气温和地指出，对这些建立辩护基础的问题实在没有必要抗议之时，斯威特的抗议就被法官一一驳回了。

“法官，陪审团的诸位绅士，我将会证明，”他平静地说，“福塞特参议员是被一个惯用右手的人刺死的，而被告却是左撇子。”

我们到达了决定胜负的关键点。陪审团会接受我们请来的那些医学专家的意见吗？斯威特是有备而来的吗？我看着他那张淡黄色的脸，一颗心直往下沉。他正以猎人的耐心，等待一决胜负。

一切都结束了，战争的硝烟消散，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我们的那些专家！他们把事情搞砸了，即使雷恩先生的私人医生，一位大名鼎鼎的开业医生，也无法说服陪审团。因为斯威特也找来了一帮专家，而这些人不断针对“当一个人变成惯用右手时，那么他也会从惯用右脚变成惯用左脚”的理论提出质疑，结果医生们提供的一大串冗长而乏味的证词，到最后造成了僵局。每个医生坐上证人席之后，都推翻前一个人的说法。可怜的陪审团，完全不知道哪一方的意见是对的。

一次又一次，马克·柯里尔小心翼翼地把我们的推理加以简化，表现得十分精彩，可是斯威特的反驳却将它们逐一推翻。绝望之余，柯里尔一一传唤雷恩先生、我，还有父亲坐上证人席，希望借助我们在道的囚室里进行实验的证词，来挽救专家们被击垮的意见。斯威特迫不及待地想接受挑战，在交叉询问中猛烈地展开反击。他歪曲我们的话，要求再传唤一个证人，就是拘留所里那个满脸邪恶的警卫。这家伙恶意指控我们曾事先针对双脚反应和道串谋预演，柯里尔厉声抗议，扯着脑袋上稀疏的头发，只差没对斯威特动武。可是我知道，损害已经造成了。陪审团又倒向另一边，相信斯威特的指控是真的⋯⋯我愣坐着，接下来的几小时，只看到可怜的阿龙·道又上了证人席，顺从地用他的左手又是捏又是打又是抓东西；然后是踩东西，先是用双脚，然后用左脚、右脚——在各式各样的位置上，做各式各样的动作，到了最后，他气喘吁吁，又害怕又恼怒，而且非常生气。百般折腾下来，他似乎宁可被定罪，也不想再受这些折磨了。这一切更强化了不乐观和不确定的气氛。

审判的最后一天，柯里尔做终结辩论时，我们都明白大势已去。他打了一场艰苦的仗，而且失败了，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然而他却表现出坚韧的一面。我想，他虽然失败了，但为了回报那笔丰厚的律师费，他的确拼尽了全力。

“我要告诉诸位，”他朝着无精打采、困惑不堪的陪审团大声吼着，“如果你们把这个人送上电椅，就是二十年来对司法和医学权威最严重的打击！这个起诉被告的案件，是检方如此聪明又如此谬误地设计出来的；是命运的巧合造成种种合理的间接证据，让这个可怜的糊涂虫陷入罗网。你们已经听过专家的证词，无论在什么位置，他都会出于本能用左脚踩灭燃烧的纸片，可是你们已经知道凶手是用右脚踩灭的；再者，那天晚上只有一个人进入那个房间。根据这种种情况，你们怎么能怀疑被告是无辜的？斯威特先生相当聪明，不过聪明得过了头。无论他找出多少专家提供反面的证词，我都要说，被告所请的主要辩护专家是纽约鼎鼎大名的马提尼大夫，他个人的清白、专业上的声誉，以及高深的专业知识，都绝不容检方污蔑！

“陪审团的诸位绅士，无论表面的证据多么可鄙，无论检察官灌输的那套预先串通的想法多么狡诈，你们都无法昧着良心，宣告这个可怜、不幸的人有罪，强加于他一件从生理条件来说他不可能犯的罪，把他送上电椅受死！”

在陪审团历经六个半小时的商议之后，阿龙·道的案子被宣判了，他被起诉的罪名成立：有罪。

由于某些证据具有争议性，陪审团建议法官在判刑时能从宽考虑。

十天之后，阿龙·道被判终身监禁。

第十二章  余波

柯里尔后来的上诉被驳回，于是阿龙·道被粗壮的副警长戴上手铐，送往阿冈昆监狱开始服刑。除非他死去，否则法定刑期永远不会终止。

我们从缪尔神甫那儿得知了道的大致状况。依照惯例，道这次重新回到阿冈昆监狱，他过去服刑时的良好记录完全不算数，被视为新进犯人。他必须再次经历监狱里的阶级循环，才能恢复原来的地位，争取他可怜的“特权”。若是他还能幸存，且行为良好能获得管理员的同情，就能成为那个容纳失落灵魂的铁拳社会里有用的一分子。

一天接一天，一星期接一星期，时光不停地流逝，但哲瑞·雷恩先生脸上颓丧与悲痛的表情未曾稍减。我对他的固执感到意外，他拒绝回哈姆雷特山庄，坚持留在缪尔神甫家，白天在神甫的小花园里晒太阳，晚上偶尔陪缪尔神甫和马格纳斯典狱长聊天，而且不断设法向典狱长问起关于阿龙·道的情形。

那位老绅士正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这一点我始终看在眼里。可是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或者他待在里兹只是因为对道被定罪感到难以释怀，我却无法判断。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于是父亲和我也继续留在里兹。

一些和本案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发生了。随着福塞特参议员的死，所有反对党的报纸开始揭发关于福塞特同党的搜刮恶行，使得福塞特医生的政治地位岌岌可危。福塞特谋杀案让约翰·休姆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他开始正面猛力攻击参议员在任期内的作为，采取最赤裸裸的揭发手段，显然对手的卑劣使得他心中毫无罪恶感。关于前参议员人格和政治生涯最下流的谣言，开始在城里流传，可以想见，当初调查参议员谋杀案所挖到的许多把柄，现在都被休姆和鲁弗斯·科顿拿出来，一件件回敬给敌对阵营，而且成效卓著。

然而福塞特医生不会轻易认输，他政治上的基本天赋、他成功的秘密反映在他报复的手段上。一位缺乏想象力的政治人物，可能会以谩骂来对抗休姆的恶意指控，但福塞特医生并不如此，对于所有的中伤，他始终保持尊严，报以沉默。

他唯一的回击，就是推举伊莱休·克莱竞选参议员。

我们依然留在克莱家做客，因此我有机会看到整件事情谨慎的运作过程。姑且不论雄厚的财力背景，伊莱休·克莱在提尔登郡形象良好。他热衷于慈善活动，是当地企业界中坚分子的领袖，在里兹商会的地位举足轻重，又是工人眼中仁慈的雇主——从福塞特医生的立场来看，实在是对抗改革急先锋约翰·休姆的最佳人选。

一天晚上，福塞特医生来访，和伊莱休·克莱关在房间里密谈了两个小时，我们才首次窥出医生心意的一些端倪。后来他们终于出来，福塞特医生如往常一样一脸油滑、献媚的表情，然后驾车离去。我们看到主人的脸上露出举棋不定的表情，但显得相当愉悦。

“你们绝对猜不到，”克莱先生说话的语调里透着一股惊奇，似乎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这家伙向我提出了什么要求。”

“要求你去当他的政治玩具木马。”父亲慢吞吞地说，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

克莱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父亲淡然地说，“像他那种阴险的坏坯子，一定会有这个念头。他说了些什么？”

“他希望我答应竞选参议员，接收福塞特的票源。”

“你是他们那个政党的？”

克莱脸红了：“我认同他们的理念——”

“爸！”杰里米吼道，“你该不会是要自讨苦吃吧？”

“噢，当然不会，”克莱慌忙接腔，“不用说，我拒绝了他。不过这些先不提，他这次的严格标准倒是几乎说服了我。他说面对眼前的情势，为了本党的利益，需要一个清白而诚实的候选人——呃，就像我这样。”

“那么，”父亲说，“有何不可呢？”

我们都睁大眼睛瞪着他。

“该死，”父亲低笑，满足地咬着雪茄，“克莱，你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我们已经看穿他的把戏，你就接受这个提名吧！”

“巡官，可是——”杰里米的语调非常震惊。

“你别管这件事，小伙子，”父亲笑道，“难道你不希望有一个参议员爸爸吗？克莱，你想想看，现在我们两个都很明白，我们不可能逮到你的这位合伙人的任何把柄，他太精了。好吧，我们就和他玩玩，你接受他的建议，就变成他们一伙的了——明白吗？或许你甚至能弄到一些书面的证据，那可很难说，这帮聪明的家伙一旦被成功冲昏了头，往往会干出糊涂事。而如果你在投票之前能弄到证据，也还来得及在最后一刻退选，让你背后的支持者去收拾烂摊子。”

“我不喜欢。”杰里米喃喃地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克莱焦虑地皱着眉头，“这个嘛——我不知道，巡官。这么做似乎太阴险了，我——”

“当然，”父亲的口气像在做梦一样，“这需要勇气，但借着揭露这帮恶棍的罪行，你可以给自己和这个郡的公民带来很好的转变，成为一个真正的市民英雄！”

“嗯。”克莱的眼睛开始发亮，“巡官，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也许你是对的。是的，我相信你是对的！我要试试看。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他我改变心意了！”

我按捺不住一股反对的冲动，那有什么好处呢？我茫然地摇摇头，对于父亲的计谋不敢过于乐观。在我看来，几个星期前，这个精明而野心勃勃的短须医生似乎就已经看穿了父亲的意图，怀疑父亲正在调查他在克莱公司的账目和档案。他可能知道克莱会拒绝竞选参议员的要求，知道父亲会力促他接受。或许这些理由太琐碎，但有一件事情很重要——这是从父亲那儿得知的——几乎从我们一出现，福塞特和克莱大理石公司之间的一切非法痕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表面上看来他安分得很。福塞特医生有可能是借着提名伊莱休·克莱，想把这个诚实的公民拖下水，或许还会拐骗他涉入一些不正当的阴谋，这么一来，就可以有效地永远堵住克莱的嘴，让他无法揭发匿名合伙人的不法勾当。

无论如何，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而且我想，或许父亲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便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只是福塞特老套的诡计！”当克莱站起来正要走进屋子，杰里米嚷道，“巡官，你的建议恐怕不妥。”

“杰里米。”他父亲神色尴尬地说。

“对不起，爸，可是我无法保持沉默。我要告诉你，如果你答应了，下场就是惹得一身腥。”

“何不让我自己做决定？”

“好吧，我就让你自己决定。”杰里米站起身来，“爸，那是死路一条，”他没好气地说，“不过到时候别怪我没告诉你。”

他匆匆和我们道过晚安，便大步走进屋里。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我在自己的餐盘里看到一张字条。

伊莱休·克莱脸色铁青。杰里米走了——那张语气不善的小字条上说，他去上工了，现在要去“为父亲照顾事业，我想他忙着从政都顾不上了”。可怜的杰里米！晚餐时他出现了，沉着脸一语不发。此后好几天，他都很少搭理我这位正需要鼓舞的年轻女性，她已经逐渐失去少女的清新气质，青春死亡的凄美足以引来诗人的哀叹。我甚至站在镜子前面审视自己的头发，当发现有一根开始泛灰时，当即扑倒在床上，希望自己从来没听说过阿龙·道、杰里米、里兹，以及美利坚合众国。

阿龙·道被审判并定罪后，随之产生的一个直接后果向我们袭来。我们始终和卡迈克尔保持联络，他可以提供一些关于福塞特医生的重要情报。但不知是这位联邦探员太过积极，或是福塞特医生的慧眼看穿了他的面具，还是他在审判中的证词引起了雇主的怀疑——也可能以上原因都有，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卡迈克尔忽然被开除了，福塞特医生没有说明原因。之后有一天早上，卡迈克尔来到克莱家，一脸的闷闷不乐，手上提着手提袋和行李，说要回华盛顿。

“工作只完成了一半，”他发着牢骚，“只要再过两三个星期，我就可以弄到所有的证据。现在我手上的证据还不够充分，不过我弄到了一些银行存款记录、作废收据的影印本，还有一长串匿名存款人的名单。”

卡迈克尔离去之前向我们保证，只要他把工作成果交给华盛顿联邦政府的上司，就可以采取必要的法律行动，惩罚提尔登郡的政治恶势力。当时我和父亲都觉得，福塞特的确棋高一着。我们的间谍被迫离开敌人的大本营，现在消息来源断绝了。

我反复思索眼前恶劣的处境，心情忧郁不堪。父亲整天发脾气。伊莱休·克莱忙着竞选事宜。杰里米则在他父亲的矿场用炸药采矿，无视残废和丧命的危险。此时，我忽然灵光一现，脑中浮起了一个念头：既然卡迈克尔走了，应该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我何不一试？

我愈想愈觉得这个主意不坏。福塞特医生对父亲来里兹的真正任务已经心里有数，这一点我是确定的。但是，女色当前，他显然难以自制，再加上我天真的外貌，我看不出他凭什么不会像很多其他更聪明的恶棍一样，掉进美人计的陷阱里。

于是，我瞒着父亲开始接近这位短须绅士。我的第一个行动就是选择某一天遇见他——喔，完全是凑巧！

“萨姆小姐！”他惊呼，以鉴赏家的热切眼神仔细打量我——我已经为这次相遇精心打扮过，刻意显示出我的优点，“真是愉快的惊喜！我一直打算去看你。”

“真的吗？”我淘气地问。

“喔，我知道我太怠慢了，”他笑着，用舌尖舔舔嘴唇，“不过——我现在要向你赔罪！小姐，请你和我共进午餐。”

我故作扭捏状：“福塞特医生！你的占有欲很强，对不对？”

他双眼发光，捻着短须。“远超过你所能想象到的程度。”他以低沉而亲密的语调说着，然后牵起我的手轻轻一捏，“我的车在这儿。”

于是我叹了口气，让他扶我上车，还看到他在我身后朝着那个面容凶恶的司机路易斯使了个眼色。车子开到公路旅馆——就是我和父亲几个星期前与卡迈克尔碰面的那家——我想旅馆老板认出我来了，他暧昧地看了我一眼，极其恭敬地带我们到一间私人用餐室。

我原以为自己必须扮演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的女主角，为维护自己的名誉而战，幸好最后失望了。福塞特的举止显示出他是个有魅力的主人，我对他的评价因而提高了一些。他并不粗鲁，想必他是把我当成一个年轻、新鲜的潜在猎物，不想因为太急而吓跑我。他让我享用了一桌精致的午餐和风味绝佳的葡萄酒，隔着餐桌握了我的手一下，然后就送我回家，言谈间没有说错一句话。

我扮演心慌的少女，焦急地等待着。我没有错估我的“情人”，几天之后的晚上，他打电话邀请我到城里的剧院——有家公司要演出舞台剧《康蒂坦》，他觉得我应该会想看。我已经看过六次《康蒂坦》了——好像无论是大西洋此岸或彼岸，每个献殷勤的男人都会觉得，这出萧伯纳的剧作是风流韵事的序幕。尽管如此，我还是娇声说道：“噢，医生，我从没看过这部戏，真的很想看！听说很震撼人心呢！”——这完全是胡扯，因为和当代那些更有震撼性的剧作比较起来，这部戏温和得就像是春日夜晚——他听了低声笑起来，答应次日晚上来接我。

戏显得平平淡淡，但我的男伴表现得无懈可击。来看戏的人很多，都是里兹最知名的人物。太太们打扮得珠光宝气，先生们则多半有着松弛的红色下巴，双眼透出政客的狡猾。福塞特医生如影随形般徘徊在我四周，然后故作不经意地建议“大家”到他家喝杯鸡尾酒。哈！我佩辛斯真是冰雪聪明，完全被我料中——我摆出疑惑的表情。这样妥当吗？我是说——他中气十足地笑起来，当然妥当！为什么，亲爱的，令尊不可能提出反对意见的⋯⋯我叹了口气，扮出的表情活像个愚蠢的女学生做了一件非常淘气的事情。

然而，这个夜晚并不是没有危险。大部分的人在一路上逐渐散去，等我和医生抵达他那栋大而幽暗的房子时，一大群人居然只剩下两个——他和我。我承认，当他替我打开前门，我踏入那栋上回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的房子时，内心的确隐隐有些不安。比起眼前真实的危险，我更害怕之前的那个死人。经过参议员的书房时，我注意到里面的陈设都被重新布置过，一切命案的痕迹都已经抹去，不禁松了口气。

结果我这次来访，最大的收获就是让福塞特医生放松了戒心，而且挑起了他的胃口。他不断说服我，找各种借口给我灌鸡尾酒，不过我可是上过大学的，学会控制酒量是必修课程。他一定很惊讶我的酒量这么小，没注意到我很努力装出喝醉的样子。于是他卸下了绅士的面具，再度恢复本来面目。他把我扶到躺椅上，熟练之极地开始跟我亲热。我既要发挥优雅舞者的灵巧，又得展现如哲瑞·雷恩般的表演天赋，以防止自己吃亏或被揭穿。虽然好不容易才得以挣脱他的怀抱，不过我还是很得意：不但能拒绝他的进攻，同时还让他保持对我的兴趣。看得出来，他盼望着要好好享用我这道可口佳肴。我心中猜想，他的乐趣有一半就来自这种期待心理。

既然攻破了他的防线，我也就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我愈来愈频繁地造访福塞特的老巢，而且的确，他求爱的热烈程度也与此成正比。自阿龙·道入狱服刑以来，这种冒险生活持续了一个月。而在这险象环生的一个月中，我还要面对父亲不时发出的质疑和杰里米怒火冲天的占有欲。小伙子气恼得很，有一回他不满意我在城里认识了一个“朋友”的说辞，就偷偷跟踪我，害我活像水里的鳗鱼，东躲西溜才终于甩掉他。

我还记得那是星期三晚上，机会终于来了。我比相约的时间提早来到福塞特家，当我踏上他诊疗室隔壁那间私人书房的地板时，发现他正在研究一个东西——那非常特别的东西就放在书桌上。他抬头看见我，暗暗地诅咒了两句，随即摆出笑脸，同时飞快地把东西收进上层抽屉。我使尽浑身解数才没露出痕迹。那是——啊，太难以置信了！然而我的确亲眼看到了。总算出现了，不可思议，总算出现了。

那晚走出房子时，我兴奋得直发抖。他连惯常的求爱都表现得草草了事，因此我抗拒起来不必像往常那么辛苦。为什么？毫无疑问，他的心思都被放在书桌上层抽屉里的那个东西占满了。

因此，我没有走向车道上停车的位置，而是蹑手蹑脚地绕过屋侧，来到福塞特书房的窗边。如果到目前为止，我屡次造访的目的都告落空——那么这次或许有可能弄到一些致命的文件——我相信这次的收获之大将远超过我所能梦想的程度。我的目的不是文件，而是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得让我猛咽口水，喉咙发干，而且心跳声大得让我担心福塞特医生隔着墙都能听见。

我把裙子提到膝盖上，攀住一棵坚硬的葡萄藤，爬到一个可以看见书房内部的位置，心中暗暗感谢诸神赐给我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的视线越过窗台往里窥探，福塞特正在书桌前。我得意得几乎要尖叫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一把我打发走，就立刻跑回去研究抽屉里的东西。

他坐在那儿，瘦削的脸因愤怒而变得铁青，短须根根怒张，手上紧握着一个东西，用力得几乎要将它捏碎。那是什么？一封信——不，是一张短笺！正摊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他猛地一把抓起来，表情骇然地读着，很可怕，吓得我在葡萄藤上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掉到地上，动静之大连坟墓里的死人都能被吵醒。

他一定是闪电般跳离椅子，冲到窗前。接下来我只知道自己趴在地上，抬头看到他的脸出现在窗户前，吓得我完全动不了了。他的脸就像那天晚上一样黑，我只看见他的嘴唇扭曲着不断怒骂，而且猛捶着窗户，几乎要把窗户敲烂了。恐惧让我重新生出力气，我爬起来，像一阵风跑下小径，隐隐听到他乒乒乓乓地跑上车道，在我的后面冲过来。

他大喊：“路易斯！抓住她，路易斯！”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那名司机，他阴阴地笑着，长臂一伸。我踉跄着朝他身上一倒，差点儿晕过去，他的手像铁钳般迅速抓住我。

福塞特喘着粗气跑上来，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我痛得大叫起来。“你就是间谍，原来如此！”他喃喃说道，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我，“差点儿吓住我了，你这小恶魔。”他抬头朝司机简短地说，“走开，路易斯。”

司机答道：“是，老板。”随即没入黑暗中，脸上还挂着那个阴冷的微笑。

我吓傻了，在福塞特医生的手里缩成一团，又眩晕又害怕，心脏狂跳，而且一阵恶心反胃。我记得他邪恶之极地摇摇我，在我耳边说着一堆难听的话。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球暴突，因激动而闪烁着，那是谋杀的狂热⋯⋯

我记不清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是我挣脱了他的掌控，还是他主动放了我。唯一记得的是，接下来我在柏油路上跌跌撞撞地跑着，晚礼服不断绊到后跟，福塞特的手指像烙铁般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红印。

过了一会儿我停下来，靠在一棵黑漆漆的老树下休息。微风吹凉了我发烫的脸颊，我羞辱而放肆地流下苦涩的泪水，忽然强烈地思念起父亲。侦探！我泪流满面，不断抽泣着，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坐在壁炉边织毛衣⋯⋯然后我听到汽车的声音，它正沿着路缓慢驶近我。

我紧靠在树上，屏住呼吸，再度恐慌得全身僵硬。会不会是福塞特医生追过来，要彻底实施他眼中可怕的威胁？

车前灯绕过弯道，进入我的视线。车开得很慢，开车的人似乎犹豫着⋯⋯然后我歇斯底里地大笑着跑到路中央，像个疯婆子挥舞着手，尖叫道：“杰里米，噢，亲爱的杰里米！我在这里！”

我第一次感激上帝创造了忠实的情人。杰里米跳下车，用双臂抱住我。看到他那张亲切熟悉的脸，我高兴得任他亲吻。他擦干我的泪水，扶着我上车坐在他旁边。

他也吓坏了，因此没有向我提出任何问题，这一点让我更加感激他。不过我猜想，他一整晚都在跟踪我，看着我进了福塞特医生的屋子，便整夜在外面的路上等着我出来。他听到院子里的那阵骚动，正寻声跑上车道时，我刚好已经逃走，而福塞特医生也已经回屋子里了。

“杰里米，你刚刚做了什么？”我紧挨着他宽阔的肩膀，颤声问道。

他的右手放开方向盘，痛苦地吮着手指的关节。“揍了他一拳，”他简短地说，“只是运气好。然后有个怪胎跑来，大概是他的司机，我们小小打了一架，没打多久。我运气好——那家伙根本是只野兽。”

“杰里米宝贝，你也揍了他吧？”

“打烂了他的下巴，”杰里米迅速回答道。然后，他从原先打斗的喜悦之中回到现实，一脸阴郁，专心盯着前方的路，无视我的满腔爱意。

“杰里米⋯⋯”

“呃？”

“你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谁——我？我算什么？佩蒂，如果你要跑进福塞特那种恶棍的手掌心，那是自寻死路。只有我这种该死的傻瓜才会插手，你真该感谢我！”

“我觉得你很可爱。”

他沉默不语，于是我叹了口气，看着前方的路，要杰里米开到山上的缪尔神甫家。突然间，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成熟的建议，也渴望能看到哲瑞·雷恩那张和蔼而睿智的脸。我所得到的情报⋯⋯他一定会很有兴趣。我确信这就是他留在里兹的理由。

杰里米把车停在缪尔神甫家那面玫瑰怒放的石墙和小门的前面，我看见整栋房子是黑的。

“看起来好像没人在家。”杰里米咕哝着。

“唔，亲爱的！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去确定一下。”我疲倦地下车，爬上门廊，按了门铃。出乎意料的是，门后小厅的一盏灯亮了，一位小个子的老太太伸出头来。

“晚上好，小姐。”她说，“找缪尔神甫吗？”

“不算是，雷恩先生在吗？”

“噢，不在，小姐。”她压低嗓子，严肃地说，“小姐，雷恩先生和缪尔神甫到监狱去了，我是克罗西特太太——偶尔碰到这样的情形，我会过来照顾一下。神甫不喜欢⋯⋯”

“去监狱了！”我叫起来，“三更半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叹着气说：“小姐，今天晚上有死刑。据说是纽约的流氓，好像叫什么斯卡尔齐，反正是个外国名字，缪尔神甫得去替他做临终仪式。雷恩先生跟着一起去担任死刑证人。他想看看死刑执行过程，马格纳斯典狱长就邀请他过去。”

“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进去等吗？”

“你是萨姆小姐吧？”

“是的。”

她的老脸一下亮了起来。“赶快进来吧，萨姆小姐，还有你的那位绅士朋友。这些死刑，通常都是在十一点举行，每到这个时候，我——我实在不喜欢一个人独处。”她微微一笑，“他们监狱里很守时的。”

虽然她很好心，不过我实在没心情听这些关于死刑的话题，于是我把杰里米叫来一起进入神甫的小起居室。克罗西特太太想跟我们聊天，不过碰了三次钉子后，就叹着气走开了。杰里米病态地盯着壁炉，我则病态地盯着杰里米。

我们就这么坐了半个小时，才听到前门猛然关上的声音。没多久，缪尔神甫和雷恩先生脚步沉重地走进来。老神甫汗水淋漓的脸上一片死灰，因痛苦而扭曲着，粗短的手上如常紧握着一本簇新的袖珍本祈祷书。雷恩先生眼神呆滞，全身僵直，震惊得好像刚刚见到地狱一样。

缪尔神甫默默地向我们点点头，一语不发地坐进扶手椅。老绅士则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晚上好，克莱⋯⋯佩辛斯，”他以低沉而紧绷的语调说，“你们来这儿有什么事？”

“噢，雷恩先生，”我叫着，“我要告诉您一个可怕的消息！”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亲爱的，可怕？再糟也不可能比——我刚刚看到一个人死在我面前，真是无法想象，居然那么简单，那么残忍，又那么冷静。”他颤抖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坐进我身边的一把扶手椅，“佩辛斯，你的消息是什么？”

我像抓住救生圈一般紧握着他的手：“福塞特医生收到了另外一截小木盒。”

第十三章  一个人的死

数周之后，我才知道一个对我或本案中的其他人都没有意义，和道、福塞特兄弟或范妮·凯瑟也都完全不相干的人，是如何在那天夜里死去的。然而，即使他的生命如此卑微、他的死亡如此可悲，这件事却不单影响了道、福塞特医生、范妮·凯瑟，甚至也同时影响了其他人。如果不是他的死确定了一些事实，某些疑点一定还停留在黑暗中，永远也无法获得澄清。

老绅士后来告诉我，那段住在缪尔神甫家无望等待的时间里，他听说有个叫斯卡尔齐的人即将被处死。斯卡尔齐是黑社会的一分子，以暴力为生，也因暴力而死，他的消失将是其他人的福祉。那一阵雷恩先生无聊得发慌，也或许是向来性情温良的他过惯了太平日子，不免产生好奇心，便在死刑实施之前一个星期询问马格纳斯典狱长，可否让他去当死刑见证人。

之前他们已经谈过关于电刑的事情，所以老绅士对于这方面也略知一二。“监狱中向来纪律严明，”典狱长表示，“这是必须的。不过死刑过程非常残忍。当然，死刑犯住在隔离囚室里，不过监狱里私下的消息流传远比你想象的要快，而且其他犯人显然对他们黑话里所谓‘死亡之屋’的事情极度敏感。因此我们在死刑执行时，会特别加强警戒，因为这段短短的时间，整个监狱会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暴力气氛中，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说实在的，我们真得小心防范。”

“我可不会嫉妒你的工作。”

“您当然不会，”马格纳斯叹着气，“无论如何，每次执行死刑的时候，我都规定同样的一组人员负责值勤——当然，偶尔会有人因为生病或其他原因而无法上班，我们就得找人代班，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为什么要这样呢？”雷恩先生好奇地问。

“因为，”典狱长严厉地说，“我希望死刑由经验老到的人来执行。你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们从平常负责晚班的警卫中，挑出七个人来负责这项任务，另外两名监狱医生也是如此。事实上，”他一脸自豪，“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这套方法相当科学，从来没出过任何麻烦，因为这些警卫都经过千挑百选，而且轮班的人都是固定的——比方说，我从来不会把值白班的人调来值晚班。他们都非常负责，遇到紧急事件时，也都知道该怎么处理。好啦！”马格纳斯目光锐利地看了雷恩先生一眼，“您想当斯卡尔齐死刑的见证人，是吧？”

老绅士点点头。

“您确定吗？您知道，那可不是件愉快的事，斯卡尔齐也不是那种坦然以笑容面对死亡的人。”

“那会是个经验。”哲瑞·雷恩先生说。

“好吧，”典狱长淡淡地说，“既然您想去，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法律规定典狱长可以邀请‘十二位成年的良好公民’——当然，都是和监狱毫无关联的公民——来见证死刑。如果您希望有这个经验的话，我会把您安排进去。请记住我的话，这会是个难忘的经验。”

“太可怕了，”缪尔神甫不安地说，“上帝知道，我得花多大力气才能强迫自己去，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习惯这种——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情。”

马格纳斯耸耸肩：“我们大多数的人都有相同的感觉。看多了之后，偶尔我还会产生怀疑，自己真的相信死刑的必要性吗？等到亲身面对，你才会发现负责取人性命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即使那是一个邪恶的生命。”

“可是责任不在你，”老绅士说，“追根究底，责任在于州政府。”

“可是我是下令按下电刑按钮的人，这很不一样。据我所知，曾经有一位州长每逢执行死刑的夜晚，就会跑出州长官邸，因为他无法承受那种压力⋯⋯好吧，雷恩先生，我会替您安排的。”

于是，当我在星期四晚上拜访福塞特医生而饱受惊吓之际，雷恩先生和缪尔神甫正待在监狱的巨大石墙里面。缪尔神甫忙着做临终祷告的事，一早就出发了；雷恩先生则在接近十一点的时候独自抵达监狱，由一名警卫陪同进入行刑室，也就是“死亡之屋”。那是栋盖在监狱角落远离其他大楼的低矮建筑物，几乎可以说是监狱中的监狱，雷恩先生被它诡异而病态的气氛弄得神经紧张。而死刑执行室则空荡单调，只有两排像教堂长椅的座位，以及电椅。

很自然地，他的注意力马上被蹲踞在室内的那件笨重而丑陋的死亡武器所吸引。意外地，他发现它比预期中的小，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可怕。空荡的皮带从椅背、扶手、椅脚松垂下来，椅背之上的一个装置，使人联想到美式足球员的金属头盔。此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无害，而且古怪得不像是真的。

他坐在硬长椅上，环视四周，其他十一个证人都已经就座。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看起来都很烦躁不安，脸色苍白，没有人交谈。他很惊讶地发现，一向脸色红润的鲁弗斯·科顿坐在第二排。这位个子矮小的老政客脸色蜡白，两眼微微发亮。哲瑞·雷恩显得比较平静，靠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周围。

房间的一侧有扇小门，他知道那是通往停尸间的门，心中推想着，州政府绝对不会让死刑犯有任何复活的机会，只要医生宣布犯人在法律上已经死亡，尸体马上就会被推进隔壁进行检验，以摧毁任何奇迹般的生命迹象。

长椅对面有另一扇嵌着铁钉的暗绿色小门，他知道，那儿通往一道走廊，是犯人此生踯躅走过的最后一段旅程。

这扇门现在开着，一群人脸色凝重地列队走进来，他们的脚步在硬地板上敲出空荡的回音。其中两个人提着黑皮包——他们是监狱医生，法律规定他们必须参与全部过程并宣布犯人死亡。另有三个衣着朴素的人，后来哲瑞·雷恩知道他们是法院人员，依法必须出席监督死刑的执行。此外，还有三名监狱的警卫——身穿蓝色制服，面带冷酷的表情。此时，老绅士才第一次注意到房间的一角有个凹进去的小室，里面站着一个体格高大、看起来已过中年的男子。他正在检查凹室的一些电子设备，脸上显得严肃、迟钝，毫无表情，几乎接近愚蠢。死刑执行官！直到此刻，哲瑞·雷恩才猛然想起眼前的这一切最终所代表的残酷意义，心跳不禁加剧，觉得喉头发紧，难以呼吸。这个房间不再是虚幻不实的了，它带着邪恶的气息，仿佛有幽灵活生生在其中游走。

模糊间，他看了一下表，时间是十一点零六分。

刹那间，每个人都身体僵直，室内变得一片死寂。绿色的小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脚步声，刮着每个人的神经，大家握紧长椅的边缘，全身紧绷地倾身向前。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声响，令人背脊发凉：有低低的细语，有喑哑的悲泣，而盖过这一切的声响，宛如预报凶讯的死亡女妖所发出的凄厉号哭，那是外面死亡长廊两边的死囚们所发出的模糊的狂野嘶吼，他们目睹同伴拖着蹒跚、迟疑、畏缩的脚步，走过最后一段长路，即将迈向来世。

脚步声愈来愈近，然后门无声地荡开，他们看到⋯⋯

马格纳斯典狱长的脸冷淡而灰暗；缪尔神甫佝偻着背，半迷糊地一路喃喃念着祷告词；最后是四名警卫。所有的人都到齐了，门又荡回去关上⋯⋯主角暂时不见人影，然后他出现了，其他的人就像幽灵一般悄然消退。

那是一个憔悴的瘦高男子，皮肤黝黑，一张带掠夺性和嗜血意味的麻子脸，膝盖微微弯曲。两名警卫从腋下搀着他。他灰白泛紫的唇间衔着一支点燃的香烟，脚上趿拉着拖鞋，右边的裤管从膝盖到裤脚撕开一条裂缝，松松地悬着。他的头发剃短了，没有刮胡子⋯⋯水晶般的双眼空洞无神，毫无生气，视线散漫地在长椅上的众人间穿梭。警卫们就像操作木偶般摆布他，猛扭、轻推、低声地下命令⋯⋯

真是难以置信，他坐在电椅上了，头垂在胸前，嘴里还在抽烟。七名警卫之中的四名，像熟练、精确的机器人跃上前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一个跪在死刑犯面前，迅速系好他脚上的皮带；第二个把他的手绑在电椅的扶手上；第三个把沉重的粗皮带缠住他的身体；第四个抽出一块深色的布条，紧紧地蒙在那个男人的眼睛上。然后，他们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向后退。

房间里悄然无声，死刑执行官悄悄走出凹室，跪在死刑犯的前面，长长的手指开始调整死刑犯右脚上的一个东西。当执行官站起身之后，哲瑞·雷恩才看见，他把一个电极扣在死刑犯光裸的腿上。执行官又迅速绕到电椅的背后，把金属头盔戴在那个人的头上，动作极其熟练。一切完成之后，斯卡尔齐就像地狱里的雕像，一晃一晃地等待着⋯⋯

死刑执行官无声无息地走回凹室。

马格纳斯典狱长手上拿着表，沉默地站在旁边。

缪尔神甫靠在一名警卫身上，无言地画着十字。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不动。这时，或许是受到神灵的感染，斯卡尔齐突然震颤起来，点燃的香烟从死灰的唇间掉落，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仿佛失落的灵魂死亡时的呼声。那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回荡，然后逐渐消逝。

典狱长的手臂挥起又放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弧。

哲瑞·雷恩坐在座位上，两眼看着执行官套着蓝色制服的左臂猛然按下凹室里的一个开关。雷恩突然被一种无以名状的冲击声压得喘不过气来，觉得呼吸困难，心脏狂跳，喉间嘶嘶地猛喘着。

一时间，他以为那种仿佛来自第四空间的撞击，是他的心跳所引起的，后来他才知道并非如此。那是强劲的电流涌出、传至电线所引起的声响，而他的皮肤当即感觉一阵刺痛。死刑室炫目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

执行官按下按钮的同时，电椅上的人往前一挣，似乎想挣开身上缚着的皮带。一缕灰色烟雾从金属头盔里飘出来，他绑在扶手上的手慢慢转红，又逐渐转白。脖子上的青筋像黑色绳索暴突，突然转为丑陋的铅灰色。

斯卡尔齐现在直挺挺地坐着，好像立正的人一般。

灯光再度亮起来。

两位医生走上前去，一一把听诊器放在电椅上的那个人的胸前，然后往后退了几步，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比较老的那位——一个双眼冷漠的白发老头儿——默默地比了个手势。

死刑执行官的左臂再度往下按，灯光又暗了下去⋯⋯

医生们第二次检查过犯人后，再度往后退。老医生按照法律要求低声宣告：“典狱长，我宣布这个人已经死亡。”

那个躯体垮塌了，放松了，抵在电椅上。

没有人敢出大气。通往隔壁停尸间兼尸检室的门打开了，一辆白色的推车被推进来。

哲瑞·雷恩木然地看看他的表，十一点十分。

而斯卡尔齐已经死了。

第十四章  第二截木盒子

杰里米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缪尔神甫沉默地坐在一旁，好像陷入无知觉的状态。我很确定他什么也没听到，因为他的视线始终木然地停留在远处。

雷恩先生眨眨眼睛，缓缓地说：“佩辛斯，你怎么会知道福塞特医生收到了另外那截木盒子？”

于是我详细告诉了他那天晚上的冒险故事。

“你看到它放在福塞特医生的书桌上，看得有多清楚？”

“就在我的正前方，不会超过十五英尺。”

“它看起来和福塞特参议员书桌里的那截一样吗？”

“不，我敢确定不一样。这一截木盒子的两端都被锯掉了。”

“哈！那就是中间那一截了。”他喃喃说道，“亲爱的，你这次看到的木盒的表面有什么字吗？就像福塞特参议员的那一截上面有HE之类的？”

“雷恩先生，我好像记得上面有什么字，可是太远了，没看清楚。”

“太可惜了，”他沉思着，身体一动也不动，然后倾身向前拍拍我的肩膀，“亲爱的，不错的夜间工作。到目前为止我还不太明白⋯⋯或许该让克莱送你回家了，这么折腾下来也够你受的了。”

我们的眼神交会了。缪尔神甫正在椅子上微微发出呻吟，嘴唇颤抖着。杰里米则凝视着窗外。

“您认为——”我慢慢地说。

他虚弱地笑了笑：“亲爱的，我一直那么认为。现在别担心了，晚安。”

第十五章  脱逃

次日是星期四，天气晴朗，想必会很暖和。父亲穿上我在里兹市坚持为他买的那件亚麻套装，看起来潇洒得很。不过他一直发牢骚，说什么他又不是“百合花”——不管那指的是什么——而且整整半个小时都拒绝踏出克莱家半步，怕被熟人撞见。

那天的一些小细节——或许最重要的是，我们注定要待在里兹——有如照相般清晰。我记得还为父亲买了一条漂亮的橘色领带，只要对色彩有点儿鉴赏力的人都会知道，那领带配上亚麻套装简直是完美的组合。我替他打上领带，他不断地抱怨，沮丧极了，不知情的人见此情景，会以为他是犯了罪的通缉犯，或他穿着的是一件囚衣。可怜的爸爸！他真是无可救药的保守，这让我更乐于把他打扮得好看一点儿——对这个出于关爱的举动，他恐怕完全不会领情。

“我们去山上逛逛。”我建议。

“穿着这身怪衣服？”

“当然！”

“你休想，我才不去。”

“噢，去嘛，”我说，“别那么老古板，今天天气这么好。”

“门儿都没有，”父亲低声吼着，“何况，我——我不太舒服，左腿又犯风湿病了。”

“山上的这种干爽空气会让你犯风湿病？瞎说！我们去找雷恩先生，可以让他看看你的漂亮新衣服。”

于是我们一路散步过去。我在路旁采了一把野花，父亲也忘了他身上的衣服所带来的不安，逐渐变得愉快起来。

我们发现老绅士坐在缪尔神甫的门廊上，正专心地看书，而且——惊奇中的惊奇——他身上穿着亚麻套装，系着一条橘色领带！

他们眼对眼互相瞪着，活像两个上了年纪的博·布鲁梅尔。然后父亲一脸羞赧，雷恩先生则轻声笑了起来。

“巡官，货真价实的时尚风格，我看是受了佩辛斯的影响。萨姆，太好了，你的确需要一个女儿。”

“我刚刚习惯这身衣服，”父亲喃喃说道，“好吧，至少我找到伴儿了。”

缪尔神甫走出来，热情地欢迎我们——他还没从前一夜的经历中恢复过来，依旧一脸苍白——于是我们都坐了下来。亲切的克罗西特太太端着托盘出来了，上面放着冷饮，显然没有含酒精的饮料。雷恩先生说话时，我凝望着闲云点缀的天空，避免去看屋旁阿冈昆监狱高大的灰墙。这是晴朗的夏日，但那面灰墙之内永远只有荒凉的严冬。我很想知道阿龙·道怎么样了。

时间悄步推移，我坐在摇椅上沉浸于自己的冥想中，忘我地注视着美丽的蓝天，思绪不禁转移到前一夜发生的事情上。

第二截木盒——到底预示着什么呢？显然它对艾拉·福塞特医生有特别的意义：他脸上那种残酷的表情，并不是出于茫然的惶恐，而是明白某种含义的反应。这截木盒怎么会落入他的手中？是谁给他的⋯⋯我猛然坐直了身子，会是阿龙·道寄去的吗？

我又往后一靠，陷入深深的迷茫中。这么一来，所有的事实构架就得重新建立了。道已经坦承，第一截木盒是他寄去的，而且可以推断，木盒是他在监狱的木器部做的。难道他又做了第二截木盒，通过监狱里特殊的地下渠道，寄给第二个被害人吗？我脑中一团乱麻，心跳得像大锤子在敲打。可是这太反常了，阿龙·道并没有杀害福塞特参议员啊⋯⋯我真是被搞糊涂了。

刚过十二点半，我们的注意力忽然被监狱大门吸引住了。在这之前一切如常——武装警卫在墙上来回踱步；丑陋的岗哨亭里一片平静，若不是从里面伸出来的枪口微微闪着亮光，看起来好像根本没人。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些小骚动，无疑有不平常的状况发生了。

我们都坐直起来。他们三个人停止了谈话，一齐注视着监狱大门。

大钢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名蓝制服警卫走出来，身上配着手枪，手里还有来复枪。然后他往后退，背对着我们，大叫着什么。一群人成两列纵队走出来，那是囚犯⋯⋯他们沿着泥巴路走着，每个人都拿着十字镐或大铲子，头抬得高高的，像焦躁的狗一样嗅着清新的空气。他们的服装一致——深色防水靴，起皱的灰色裤子和外套，里面是栗色粗布衬衫。总共有二十名囚犯，显然是要去山丘另一边的森林修路或筑路。随着警卫的一声大喝，领头的人笨拙地向左转，带着纵队逐渐走出我们的视线。第二个武装警卫走在后面，第一个警卫则跟在两列纵队的右边警戒着，不时大声下令，最后二十二个人都看不见了。

我们又坐回去，缪尔神甫如做梦一般说：“对这些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堂。虽然工作很繁重、很累人，可是就像圣哲罗姆说的：‘不断地工作，恶魔就永远不会有机可乘。’而且这样就有机会跨出监狱大门，所以他们非常喜欢筑路工作。”神甫说着叹了口气。

恰好过了一小时零十分钟之后，事情就发生了。

克罗西特太太准备了简单的午餐，我们刚吃完，轻松地回到门廊上时，监狱的围墙里又出现了情况，再度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一切谈话也戛然而止。

墙上的一名警卫突然停下步子，专心地凝视着下方的庭院，好像正在听什么。我们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突然听到那个声音，我们都不禁一震，瑟缩了一下。听起来粗鲁、尖锐、冷酷——那是一阵又长又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四周的山间，然后仿佛死神的呻吟逐渐消失。接着响起另一声、再一声、又一声，最后我掩住耳朵，几乎要尖叫起来。

铃声第一次响起时，缪尔神甫握紧椅子的扶手，脸色比他的衣领还要白。

“大钟响了。”他喃喃说道。

我一动也不动地听着这串恶魔交响曲，雷恩先生突然问道：“失火了？”

“有囚犯越狱了。”父亲低声喊着，舔舔嘴唇，“佩蒂，进屋里去——”

缪尔神甫凝视着监狱的围墙。“不，”他说，“不，越狱⋯⋯天父慈悲！”

我们一起跳起来冲下花园，靠在玫瑰盛开的石墙上。阿冈昆监狱的围墙好像也被警铃震住了，警卫紧张地站在那儿，狂乱地四处张望，手上的枪高举着——颤抖、迟疑，但已经准备好要应付任何突发情况。然后钢门再度向里面打开，一辆马力十足的汽车满载着身穿蓝色制服、手持来复枪的人员，声势浩大地冲出来开上马路，朝左边全速飞驰，很快就看不见了。紧接着，一辆又一辆，总共有五辆车开出来了，满载着人，个个全副武装，张牙舞爪地要去追赶什么。我注意到第一辆车上有马格纳斯典狱长，他坐在司机旁边，脸色苍白而凝重。

缪尔神甫喘着气开口道：“失陪了！”然后提起他的法衣下摆，匆匆跑向监狱大门，卷起一阵烟尘。我们看到他奔向门口的一群武装警卫，停下来和他们交谈。他们往左比画着，从那个方向看去，远远地，在监狱下方的山脚，覆盖着稠密的森林。

神甫迈着迟缓的步伐回来了，垂头丧气，一脸绝望。

“怎么了，神甫？”我急急问道。他正踏进门走过来，双手胡乱拍着袍子上的尘土。

他的头没有抬起来，我似乎看到他脸上有迷乱、痛苦，以及无以名状的愤慨之色，好像突然之间他的信心崩溃了，承受着毕生从未有过的心灵创痛。

“一个筑路队的犯人，”他双手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在工作时利用机会逃走了。”

雷恩先生专注地看着山丘：“那是——”

“是——”神甫的声音颤抖，然后抬起头，“是阿龙·道。”

我们都愣住了，至少我和父亲都震惊得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阿龙·道脱逃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看了老绅士一眼，不知他事先有没有预料到。他雕像般轮廓分明的脸上一片镇静，仍然全神贯注地看着远方的山丘，好像一位沉醉在美丽夕阳中的艺术家。

我们整个下午都在缪尔神甫家等着，除了等待，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大家都没怎么开口，也无心谈笑。缪尔神甫好像又陷入昨夜的恐怖气氛中，而我也的确感到死亡的阴影悄悄潜入门廊，甚至感觉自己宛如置身于那个不祥的死刑执行室，看着斯卡尔齐拼着最后一口气想挣脱皮带。

整个下午，只见人群犹如蚂蚁般在监狱内外奔忙，我们都震惊得不知所措，只能静静旁观。老神甫几度匆匆赶去监狱打听消息，但每次都没带回来新情况，道依然不知所踪。警卫已经在乡野间展开搜索，所有邻近的居民都已被通知，警铃也不断地重复响起。至于监狱里，我们听说已经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的囚犯都被赶进牢房，锁在各自的囚室中，一律不准踏出牢房半步，直到捕获逃犯为止⋯⋯

下午稍早的时候，我们看到筑路队回来了，他们在六名持枪警卫的威吓下，一个个前后保持一定的距离前进。我木然地数着，总共只有十九个人。不久，他们就消失在监狱的庭院中。

到了傍晚，出去搜索的汽车一一开回来了。马格纳斯典狱长坐在第一辆车里。当车上的人疲倦地拖着步子下车走进大门时，我们看见他向一名警卫威严地下命令——缪尔神甫说，那是警卫长——声音很低。然后，他迈着疲惫的脚步，朝着我们走过来。他缓缓爬上台阶，不断喘着气，矮胖的身影看起来疲倦不堪，脸上沾满了汗水与尘土。

“唉，”他长叹一声，坐进一把扶手椅，“那个人真是个祸害。雷恩先生，您对您钟爱的阿龙·道有什么看法呢？”

老绅士说：“典狱长，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为了自己从没犯过的罪而必须在牢里度过余生，那可不是件愉快的事。”

缪尔神甫低语道：“马格纳斯，没消息吗？”

“没有，他就好像钻进地洞里消失了。我敢说——他一个人绝对办不到，一定有同伙，否则我们早就逮到他了。”

我们静静坐着，没有人开口。然后，一队警卫走出监狱大门，朝着我们走过来，典狱长赶忙说：“恕我冒昧，神甫，我得向你请罪。我刚刚下令要进行侦讯，而且打算就在这儿进行——你的门廊。我不想在监狱里做这些事，以免打击士气⋯⋯你不介意吧？”

“不，不，当然不介意。”

“马格纳斯，你有什么计划？”父亲咕哝道。

典狱长一脸冷酷：“我怀疑事情不简单。以往大部分的越狱者都是在监狱里动手脚——由其他犯人帮忙偷偷进行，这类越狱最后几乎都会失败。无论如何，越狱相当少见，过去十九年有过二十三次企图越狱的事件，其中只有四次越狱者没被抓回来。因此犯人如果想逃走，最好有把握能成功，一旦失败的话，他就得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会失去绝大部分的特权，下场很悲惨。不，我对这次的看法是——”他停下来，嘴巴抿得紧紧的，此时那群警卫走到了缪尔神甫家的台阶下，立正站好。我注意到其中两个没带枪，而其他警卫包围着他们的样子让我不寒而栗。

“帕克！卡拉汉！过来。”马格纳斯典狱长暴喝道。

那两个人不情不愿地往前踏上台阶，沾满尘土的脸上一片苍白，都很紧张，其中一个——帕克——恐惧得下唇不断颤抖，哭得像个挨骂的小孩。

“这是怎么回事？”

帕克吞了一小口唾沫，然而开口的是卡拉汉：“典狱长，他趁我们不注意逃走了。你也清楚，我们在这儿的八年中，从来没有一个筑路队的犯人敢逃跑。当时我们坐在石头上监视着他们干活，道在离马路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挑水，忽然间他就丢下水桶，飞快地跑进树林。帕克和我——我们大喊要其他人待在马路上，然后跟在他后面追。我开了三枪，可是我猜我——”

典狱长举起手，卡拉汉停住了。

“戴利，”马格纳斯平静地对台阶下的一名警卫说，“你有没有按照我的吩咐检查那边的道路？”

“报告典狱长，有的。”

“发现了什么？”

“我在离道逃进树林处二十英尺的一棵树上，找到了两颗弹头。”

“在马路的同一边吗？”

“报告典狱长，是在马路的另一边。”

“那么，”马格纳斯依然平静地说，“帕克，卡拉汉，你们让道逃走了，拿了多少好处？”

卡拉汉嗫嚅道：“为什么，典狱长，我们绝对——”

然而帕克双膝发抖，大喊着：“早就告诉过你了，卡拉汉！他妈的都是你拖我下水！我早就说过我们不可能逃过——”

“你们收了贿赂，是吧？”马格纳斯打断他的话。

帕克掩面道：“是的，典狱长。”

我想雷恩先生一定非常困惑，他两眼闪闪发亮，若有所思地沉坐在椅子里。

“谁付钱给你们的？”

“城里的一个家伙，”帕克说，卡拉汉则一脸的杀气，“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个中间人。”

雷恩先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特别的声音，倾身向前在典狱长的耳边低语，马格纳斯点点头：“道怎么知道这个计划的？”

“我不知道，典狱长。上帝明鉴，我真的不知道！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好好的，不必我们费神去接近他，我们只被告知一切都打点好了。”

“你们拿了多少钱？”

“每人五百元。典狱长，我——我不是故意的！只因为我太太要动手术，小孩也——”

“别说了。”马格纳斯打断他的话，然后头一扬，那两名警卫就被带回监狱去了。

“马格纳斯，”缪尔神甫紧张地说，“别苛责他们，也别处罚他们，解除他们的职务就行了。我认识帕克的太太，她真的病了。卡拉汉也不是坏人。可是他们都要养家，你也知道他们的薪水多么微薄——”

马格纳斯叹了口气：“神甫，我知道。可是没办法，我不能开这个先例，否则其他警卫的风纪观念就荡然无存了，这么一来，你也明白会对犯人造成什么影响。”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真是怪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怎么获悉应该何时脱逃的消息的，除非帕克撒谎⋯⋯我老早就怀疑监狱里有漏洞，可是这个方法——相当高明⋯⋯”

老绅士忧伤地看着火红的夕阳。“典狱长，我想这一点我可以帮得上忙，”他喃喃说道，“如你所说，的确相当高明，不过也非常简单。”

“噢？”马格纳斯典狱长眨着眼睛，“是怎么回事？”

雷恩先生耸耸肩：“典狱长，我发现这个漏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纯粹只是观察某种奇特现象的结果。说来是够怪的，我一直没提起，是因为我的老友缪尔神甫也牵扯在内。”

神甫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马格纳斯典狱长则跳起来，瞪着一双眼睛大吼：“胡说八道！我不相信。天啦，神甫是最——”

“我知道，我知道，”雷恩先生轻声说，“坐下，典狱长，冷静一点儿。至于你，神甫，别紧张，我不是要指控你做了什么坏事，先听我解释。典狱长，自从和神甫同住以后，我常常发现一些奇怪的事——这些事本身没什么，可是却跟你监狱里的漏洞非常符合，于是我便努力地去找出解答⋯⋯神甫，你还记得最近进城时，碰到过什么事故吗？”

神甫憔悴的双眼陷入思索，努力透过厚厚的镜片集中焦点，然后摇摇头。“实在是——没有，我想不出有什么事。”然后他抱歉地笑了笑，“除非你是指我撞到人。雷恩先生，你知道，我的近视很深，而且恐怕还有点儿心不在焉⋯⋯”

老绅士笑了起来：“正是如此。你近视，又心不在焉，所以进城的时候在街上撞到人。典狱长，注意这一点，虽然我不知道确切的手法，不过我已经观察好一阵了。神甫，当你撞到那些行人时，发生了什么事？”

缪尔神甫一脸困惑：“你是指什么？那些人都很好心，看我穿着法衣也很尊敬我。我想，有几次我的雨伞掉在人行道上，或者是帽子、祈祷书——”

“哈！你的祈祷书？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么这些好心、充满敬意的人看到你的帽子、雨伞或祈祷书掉了，又怎么样呢？”

“他们捡起来还给我啊，怎么了？”

雷恩先生低笑起来：“典狱长，你明白了吧，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神甫，这些好心的人捡起你的祈祷书，然后藏起来，还给你另外一本看起来相同的祈祷书！而这本掉包过的祈祷书，我猜，里面就藏着你带进监狱的信；或者好心的行人据为己有的祈祷书，里面夹有带出监狱的纸条！”

“可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典狱长喃喃说道。

“没什么神奇的，”老绅士笑道，“有好几次，我看着神甫带着封面有点儿旧的祈祷书走出家门或监狱，可是回来带着的那本却封面发亮，显然是簇新的。他的祈祷书永远不会变旧，好像浴火的凤凰从灰烬里重新复活，所以我当然会如此推论。”

马格纳斯再度站起来，开始在门廊上踱步。“当然！真他妈的聪明。来，来，神甫，不要那么震惊，这不是你的错，你看会是谁动的手脚？”

“我——我实在想不出来。”神甫结结巴巴地说。

“当然，是塔布！”马格纳斯转身面向我们，“唯一可能的人就是塔布。因为缪尔神甫除了担任监狱牧师之外，也掌管监狱的图书馆——大型监狱里通常都是如此。他有个助手，是个名叫塔布的犯人——我们的模范囚犯；不过罪犯就是罪犯，塔布一定是利用神甫作为犯人和外界联络的工具，依靠进出的每封信或每张纸条收钱牟利。唉，现在看起来再清楚不过了！雷恩先生，真是感激不尽，我五分钟之内就可以逮住那个恶棍。”

于是，典狱长双眼发亮地匆忙走出去，赶回监狱。

蓝黑色的霞影笼罩着山丘，黑夜开始降临。随着天色转暗，大部分的监狱搜索人员也回来了，明亮的搜索灯照在沙尘滚滚的路上，可是他们两手空空，并没有逮到道。

我们无事可做，或者回克莱家，或者留下来等，而我们选择了后者。父亲打电话给伊莱休·克莱让他放心，我们都不愿意在不知道搜索结果的情况下就这样离开。直到很晚，我们一群人还是坐在那儿，没有人说话，我一度还听到了猎犬的吠声⋯⋯

塔布惹出来的问题并不会使我们烦恼——除了缪尔神甫之外。他很伤心地不肯相信这件事。这样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对我们图书馆里的书这么有兴趣，而且阅读能力是囚犯中最好的”，他如此形容助理图书管理员。后来到了十点左右——我们午餐之后就没再吃东西了，可是也没人觉得饿——一直没休息过的神甫再也忍不住了，便向我们道了歉，急忙走向监狱。他回来时神态非常苦恼，绞着手不肯接受安慰，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让人害怕会永久无法抚平。在他温和的心中，他似乎无法相信，对那些囚犯所曾有过的玫瑰色泡泡般美好的信念，落入现实里竟被无情地刺破。

“我刚去见过马格纳斯，”他喘着气，跌进椅子里，“是真的，是真的！塔布——我不明白，实在不明白，我可怜的孩子们怎么了！塔布已经承认了。”

“他利用你，是吧？”父亲轻声问。

“是，噢，是的！太可怕了，我去看了他，他已经被免除职务和特权，而且马格纳斯——这么做当然完全正确，可是似乎太严厉了点儿——把他重新归为C等犯人，他几乎不敢正眼看我。他怎么可能会——”

“他有没有说，”雷恩先生低声问，“他帮阿龙·道传了几次信？”

缪尔神甫瑟缩了一下：“有，道只送出过一次——是在几个星期前，送给福塞特参议员，可是塔布不知道信的内容。传进来的消息也只有一两次。真是无法想象，他从事这个赚钱的勾当已经好几年了。每次我带回新祈祷书时，他会把缝在书脊里的信取出⋯⋯或者把信放在旧的那本里面让我带出去。他说他从来不知道信的内容。噢，天哪⋯⋯”

我们都坐在那儿，等待我们害怕的事情发生。他们会找到脱逃的道吗？他似乎不太可能永远逃出警卫们的手掌心。

“那些——那些警卫在说，”缪尔神甫颤抖着说，“要带狗出去找。”

“我好像听到有狗叫声。”我轻轻地说。每个人都陷入沉默。时间慢慢过去了，监狱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灯光狂乱地射向天空。整夜都有车子进出监狱庭院，有的冲向通往森林的道路，有的呼啸着掠过缪尔神甫的家门前。有一回，我们还真的看到一个穿深色服装的人牵着好几条舌头吐得长长的狗，看起来很可怕。缪尔神甫回来之后，从十点多一直到午夜，我们都无声无息地坐在门廊上。我隐隐觉得，哲瑞·雷恩先生内心里正在为某种他无法确切掌握的罪行而挣扎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半闭着眼凝望着天空，两手在身前松松相扣。对他来说，我们仿佛是不存在的。他是不是在想，上回阿龙·道出狱时，刚好有人被杀害？他想搞清楚的会是这个吗？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

事情在半夜忽然发生，好像是机会之神预先安排好的。

一辆汽车从里兹的方向开上山，在我们的门前刹住。我们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立刻站起来，在黑暗中伸长了脖子。

有个人从汽车后座跳出来，冲上通往门廊的小径。

“萨姆巡官？雷恩先生？”他喊着。

那是休姆检察官，头发乱蓬蓬的，喘着气，非常激动。

“什么事？”父亲大声问。

休姆忽然一屁股坐在台阶的最后一级上。“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们诸位⋯⋯你们还认为道是无辜的吗？”他摆出一副事后的聪明样。

哲瑞·雷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在微亮的星光中，我看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然后低哑地说：“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我的意思是，”休姆喃喃低语，声音听起来疲倦、苦涩，而且充满愤恨，好像发生的事情对他个人来说是一种侮辱，“我的意思是，你们的朋友阿龙·道今天下午从阿冈昆脱逃，而今天晚上——就在几分钟之前——有人发现艾拉·福塞特医生被谋杀了。”

第十六章   Z

现在往回看，我发现从一开始事情就是不可避免的。当时我曾经反复思索，却始终没看出来。而对老绅士来说，这个案子愈来愈棘手。之前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让阿龙·道在没有立场公正的证人的情况下，于拘留所中接受测试而酿成大错。现在，他坐在自己的车上，车子由德罗米欧驾驶着跟在休姆的车后，风驰电掣地驶往山下的一片黑暗中。他的头垂在胸前，苦涩地想着，他早该料到这一切，预先防止福塞特医生的遇害。

“说真的，”他的语气丝毫不带感情，“我根本就不该来这儿的。根据事实，福塞特的死早就是注定的，我真是个最盲目的傻瓜⋯⋯”

他没再开口，而我们也找不出安慰的话来。我难过极了，父亲则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缪尔神甫没跟来，这最后的一击为他证明了太多的事情，我们只能让他待在他的小起居室，双眼哀伤地瞪着他的《圣经》。

我们再次驶上黑暗的车道，看见了灯火通明、州警与警察云集的宅邸，然后跨过仿佛注定成为凶手和被害人踏脚石的门槛。

乍看之下，一切和我们几个月前初次来访的景象差不多。同样是一群脸色阴沉的刑警簇拥着粗壮的凯尼恩局长，同样是在一楼发现死者⋯⋯

但艾拉·福塞特医生并不是在参议员的书房遇害的。我们发现他蜷曲的尸体躺在诊疗室的地毯上，距离书桌只有几英尺。而一夜之前，我才见过他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研究那个可能是袖珍小皮箱中段的木盒子。他光滑的黑色短须从青青的下巴凸出，四肢大张，仰天而卧，睁着失了神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要不是僵硬的四肢看起来怪异，那副架势真犹如埃及法老的木乃伊在期待永生。他的左胸凸出一个东西，像是刀的圆柄，我认出那是一种外科手术刀。

我虚弱地靠着父亲，感觉他安慰地握紧我的手臂。历史重演了，一阵恶心涌上来，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在晃动，还有人不停地说着话。小个子的法医布尔医生蹲在僵直的尸体旁，灵活的指头检查着；凯尼恩皱着眉盯着天花板。此外，靠着书桌站立的是约翰·休姆的政治守护者鲁弗斯·科顿，他秃顶的粉红色脑袋一片汗湿，充满邪恶的狡黠的老眼困惑而恐慌。

“鲁弗斯，”检察官喊道，“怎么回事？是你发现尸体的吗？”

“是的，我，我——”老政客颤抖着用手帕抹抹头上的汗，“我是——临时起意来拜访的，约翰，事先没有约过，我打算跟福塞特医生讨论——呃，一些事情。你知道，关于选举的事。约翰，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就像你现在看到的一样。”

休姆眼神痛苦地死盯着鲁弗斯·科顿一会儿，然后才喃喃地说：“好吧，鲁弗斯，这件事我不能徇私。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噢，约翰，拜托别这样⋯⋯”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十二点二十五分，约翰⋯⋯当时房子里安静无人，我当然马上就打电话给凯尼恩——”

“你有没有碰任何东西？”父亲问。

“绝对没有。”他似乎被击垮了，失去了原有的自信，沉重地靠在书桌上，避开约翰·休姆的目光。

哲瑞·雷恩先生扫视一圈房间的每个角落，然后停在布尔医生的旁边，略略弯下腰。“想必你就是法医吧？医生，这个人死了多久？”

布尔医生嘴巴一咧，笑着说：“又一具尸体，呃？应该是十一点过后几分钟，十一点十分左右吧。”

“他是当即死亡的吗？”

布尔医生往上看了他一眼。“噢，很难说，可能拖了几分钟。”

老绅士看着他：“谢谢。”然后站直身子走向书桌，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桌上的东西。

凯尼恩低吼着：“休姆，我们跟仆人们谈过了，福塞特今晚稍早的时候把他们全都打发出去。有意思吧？跟他弟弟一样。”

布尔医生站起身，合上他的黑色手提包。“好啦，”他轻快地说，“毫无疑问，标准的谋杀案。凶器是一把小刀，在医学上叫柳叶刀，用于小型切开手术。”

“它是——”雷恩先生深思着说，“从书桌上这个盒子里拿出来的。”

布尔医生耸耸肩，似乎同意这个说法。书桌上有个橡胶盒子，里面凌乱地放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外科手术工具，看起来福塞特医生正打算把它们放进桌旁的电子消毒锅里，事实上，锅还不断冒着蒸汽，布尔医生快步走过去关掉。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我发现这是个设备完善的诊疗室，房间的另一边有检查桌、巨型荧光检查屏、X光机，还有各种我说不上名字的设备。书桌上的橡胶盒旁边躺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和布尔医生的那个很像，上面端正地印着：“医学博士艾拉·福塞特”。

“只有一处伤口。”布尔医生继续说，仔细观察着他刚刚检查时从尸体上拔出来的凶器。刀刃很薄，顶端有点儿像鱼钩，刀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休姆，这把刀不怎么起眼，可是相当管用，你可以看到它引起了大量的出血。”他朝尸体的方向踢一脚，我们看到紧邻尸体的灰褐色地毯上，有一大片形状不规则的血迹。血大概是从伤口喷出来，流过医生的衣服，滴到地毯上的，“事实上，刀刃擦过一根肋骨，伤口很可怕，没错。”

“可是——”休姆不耐烦地说。与此同时，雷恩先生眼睛一亮，跪在尸体旁边，举起死者的右手仔细观察着。

他抬起头。“这是什么？”他问，“布尔医生，你看到了吗？”

法医平静地看了一眼。“噢，那个啊！不过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如果你怀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上面没有伤口。”

我们看到福塞特医生的右手腕上有三块血斑，大致呈椭圆形，彼此非常接近。法医提醒我们：“注意，就在动脉的上方。”

“是的，我注意到了。”雷恩先生淡淡地说，“医生，从医学的专业角度来看是没什么，但这其实很重要。”

我碰碰老绅士的臂膀。“雷恩先生，”我喊着，“看起来好像是凶手杀人之后，又检查被害人的脉搏，所以留下了指印。”

“真聪明，佩辛斯。”他微微一笑，“我正是这么想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确定福塞特参议员是否死了。”我不太有把握，怯怯地说。

“嗯，当然，”检察官插嘴进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凯尼恩，我们赶快干活吧。布尔医生，你会解剖验尸吧？仔细点儿，确定不要遗漏任何东西。”

我向福塞特医生没有生气的脸投以最后的一瞥，然后布尔医生拿了一条床单盖住尸体，等着公共福利局的卡车。那张脸的表情并不恐怖，只是冷漠，而且还有点儿惊奇。

采集指纹的警察们开始工作，凯尼恩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不时下着命令。约翰·休姆则把鲁弗斯·科顿带到一旁。哲瑞·雷恩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每个人都猝然抬起头来。他背对着桌子，手上正提着一个东西，显然是刚在纸堆里找到的。

那是我昨天晚上看到福塞特医生满脸凶狠地注视的那截木盒子。

“哈！”雷恩先生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会在这儿。好，佩辛斯，你有什么意见呢？”

就像我们之前第一次找到的那个一样，这是一截锯开的木盒子，但是这回两端都锯掉了，很明显是木盒子的中段。表面就和第一次的那个一样，印着两个烫金的大写字母。

不过这次的是JA。

“第一次是HE，”我喃喃地说，“现在是JA。雷恩先生，我承认，我完全无法理解。”

“真是荒唐，”休姆生气地大叫，隔着父亲的肩膀望过来，“‘他’到底是谁？而JA——”

“在德文里，意思就是yes。”我不抱希望地低声说。

休姆嗤之以鼻：“现在，一切都有意义了，不是吗？”

“佩辛斯，我亲爱的，”老绅士说，“这个线索事关大局，古怪，真古怪！”他迅速扫视房间，找着什么东西，然后眼睛一亮，急忙走向一个角落。那儿的小架子上，有一本厚厚的大字典。休姆和父亲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可是我明白过来他想干什么，脑中吃力而飞快地想着H-E-J-A⋯⋯一定是连起来的，因为两组字母分开根本没有意义，所以一定是一个词。H-e-j-a，可是我很确定，没有这样的一个词。

雷恩先生缓缓合上字典。“果然，”他轻声说，“如我所料。”他抿紧嘴唇，在尸体前面来回踱步，眼神令人费解。

“我们可以依照形状把两截盒子拼起来，”他低声说，“我想⋯⋯真可惜，我们没有第一截。”

“谁说没有？”凯尼恩冷笑着说，我惊讶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一截盒子，“我觉得可能用得着，来这儿之前特地从总局的档案里把它拿了出来。”他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将那截盒子递给老绅士。

雷恩先生急切地把它抓过来，走向书桌，将两截盒子拼在适当的位置上。现在完全清楚了，这是一个缩小的木箱子，有着小小的金属扣链，字母排列起来凑成了这样一个词：Heja。我脑中豁然开朗：这四个字母显然并不能凑成一个完整的单词，一定还有其他的字母，因为如果要在盒子上漆字，一定会漆在中央，然而眼前我们看到的a位于中央的那截盒子上，所以如果没有其他字母的话，这个烫金的词就偏离中央了。

雷恩先生低语道：“你们看，拼起来以后，只差一截就是一个完整木箱的模型了。刚刚查过字典，证实了我的怀疑，英文字典里只有一个词是以h-e-j-a开头的。”

“不可能！”休姆迅速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

“不一定是有意义的词。”雷恩先生说，温和地微笑着，“我重复一遍，英文字典里只有一个词是以h-e-j-a开头的，可是根本不是英文，而是英语化的词。”

“是什么？”我缓缓地开口问。

“Hejaz。”

我们都眨着眼睛，好像他说的完全是胡诌的咒语。然后休姆咆哮起来：“好吧，先生，就算是这个词好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汉志，”老绅士冷静地回答，“是阿拉伯的一个地区，巧的是，汉志的首府就是麦加。”

休姆绝望地说：“然后呢，雷恩先生？这实在是荒唐透顶、毫无意义。阿拉伯！麦加！”

“休姆先生，毫无意义吗？不会吧，有两个人因此而死。”雷恩先生面无表情地说，“我承认，如果你从字面上将它解释为阿拉伯人，那的确是荒唐。但我认为没有必要朝这方面去想。我有个非常特别的想法——”他的声音逐渐变弱，然后轻轻地补上一句，“休姆先生，你知道，我们的工作还没完成。”

“还没完成？”

父亲的眉毛皱成一团。“您的意思是，还会扯出另一桩命案？”

老绅士的两手在背后交握。“看起来似乎如此，不是吗？第一次凶杀案的被害人遇害之前，收到了HE那截盒子；而第二次凶杀案的被害人遇害之前，收到JA那截盒子——”

“所以，有人将收到最后一截盒子，然后被干掉，呃？”凯尼恩粗鲁地笑起来。

“未必。”雷恩先生叹了口气，“如果过去的模式是有意义的，那么显然会有第三个人收到最后一截盒子，上面会漆着Z，而这个人会被取走性命。也就是说，会发生一桩Z的谋杀案。”他微笑起来，“不过我认为，在这个案子里我们不应该相信过往的模式。重要的是，”他的声调转为高亢，“有第三个人牵涉在内，他在福塞特参议员及福塞特医生的这两个案子中，扮演三人组的最后一员！”

“您怎么推测出来的？”父亲问。

“非常简单。为什么这个盒子一开始就被锯成三截？显然是因为打算要送给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道。”凯尼恩说，“你说‘送’是什么意思？最后一截就是要留给他自己的嘛。”

“噢，凯尼恩，那完全是胡说八道。”雷恩先生温和地说，“不，不是道。”

关于那个盒子，他就只说了这些。从凯尼恩局长与约翰·休姆的脸上，我知道他们都不相信雷恩先生对盒子的解释，即使是父亲，也是一脸狐疑。

雷恩先生双唇一抿，突然开口道：“信呢，各位先生，信在哪里？”

“他妈的这是怎么——”凯尼恩开口骂道，两片厚嘴唇张得大开。

“快，快，各位，我们在浪费时间，你们发现了吗？”

凯尼恩无言地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片递给老绅士。“在书桌上发现的，”他不安地嘟哝着，“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东西？”

那是我前一天晚上在福塞特医生的书桌上看到的纸条，当时它就放在中间那截盒子的旁边。

“哈！”休姆叫起来，从雷恩先生的手上抢走那张纸条，“凯尼恩，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没跟我提起？”他抿抿嘴唇，“反正，我们又重新回到现实了。”

字是用墨水写的，是普通的手写体。纸条很脏，似乎很多人经手过。休姆大声念出纸条的内容：

定于星期三下午脱逃，在筑路时找机会。警卫没问题。食物和衣服放在上回纸条中我告诉你的那个棚屋中。先躲在那儿，星期三晚上十一点半来找我，我会单独一个人把钱准备好等你。看在老天的分上，小心点儿。

“艾拉·福塞特！”检察官大叫，“好，好！这回我们可逮到道了，太好了。福塞特基于某些怪异的原因安排道脱逃，还买通了警卫——”

“查清楚是不是福塞特的笔迹。”父亲说。雷恩先生郁郁寡欢地在旁边冷眼观看。

福塞特医生的笔迹样本找来了，虽然没有笔迹专家在场，然而只消稍加对比，就可以充分确定这张纸条的确是福塞特医生亲笔写的。

“被出卖了，”凯尼恩局长闷闷地说，“看起来很明显，休姆，我正打算要告诉你这件事。道拿了钱，杀了福塞特，然后逃走了。”

“而且，”父亲语带讽刺地说，“我猜，他还故意留下这张纸条让人发现。”

这个挖苦对凯尼恩不起作用。可是那种阴魂不散的忧虑神情，又重新回到休姆的脸上。

凯尼恩继续自吹自擂：“休姆，你们来之前，我打过电话去问银行。我绝不会浪费时间的，结果太棒了。昨天早上，福塞特医生从他的户头提了二万五千元出来，可是钱不在房子里。”

“你是说昨天早上？”雷恩先生忽然叫道，“凯尼恩，你确定吗？”

“听好，”凯尼恩吼着，“我说昨天就是昨天——”

“啊，这一点重要极了，”老绅士喃喃地说。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容光焕发的模样，双眼闪动，青春的红润又回到他的脸颊上，“当然，你是指星期三早上，而不是星期四早上吧？”

“该死，是的。”凯尼恩一脸厌烦地说。

“这倒是不对劲，”休姆喃喃说道，“纸条上说道要在星期三越狱，而不是今天，星期四。怪了，真是怪。”

“看看纸条的反面。”雷恩先生柔声建议。他的眼睛真是锐利，早就注意到我们其他人没发现的事。

休姆赶紧把那张纸条翻过来，上面是另一封信，用铅笔写的，是印刷体大写字母——跟我们之前在福塞特参议员命案中发现的那张一样。纸条上写着：

星期三无法逃脱，改在星期四。星期四晚上同一时间把钱准备好。

阿龙·道

“啊！”休姆松了口气，“这么一来事情就清楚了。道偷偷把这张纸条送出阿冈昆监狱。他将信息写在福塞特给他的同一张纸条上，或许是要向福塞特证明这张纸条的可信度。他为什么延期并不重要——或许监狱里出了什么情况让他决定多等一天；也可能是他紧张害怕了，需要多一天的时间才能鼓起勇气。雷恩先生，您说福塞特医生在星期三把钱提出来很重要，指的就是这个吗？”

“根本不是。”雷恩先生说。

休姆凝视着他，然后耸耸肩。“好啦，毫无疑问，这个案子再清楚不过了。道这回逃不过坐电椅的命运了。”他有把握地笑着，原先的疑虑似乎一扫而空，“雷恩先生，您还认为道是无辜的吗？”

老绅士叹着气：“我在这儿找不到任何证据足以动摇我对道无辜的坚信。”然后他仿佛明白过来似的加了一句，“而且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另一个应该承受罪责的人。”

“谁？”我和父亲同时叫起来。

“我还——不十分确定。”

第十七章  扮演女英雄

现在回想那混乱的几个小时，我明白虽然当时我们深陷于绝望的浓雾中——至少，我和父亲是如此——但一切事情都快捷而无可避免地向一个惊人的高潮演变。我看不出未来发展的一点儿线索：床单盖住的尸体被搬走；休姆检察官明快地下令，在电话中和阿冈昆监狱的马格纳斯典狱长谈话，计划如何缉拿仍然在逃的嫌疑犯。我们静默无语地离去。回家的路上，雷恩先生一言不发。

然后，第二天⋯⋯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早上我见到了杰里米，他在和他父亲剧烈争吵一番之后，一如往常地离家前往矿场。福塞特医生遇害的消息使得老克莱大为震惊。他有点儿尴尬地怪罪父亲害他陷入这个困境：替两个冤死鬼竞选参议员。

父亲断然劝他放弃竞选。“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就这样。”他淡淡地说，“别怪我，克莱，你能怨什么呢？打电话给记者们。如果你不介意在死人的头上落井下石，就告诉他们，你起初接受提名，只是想借机查出福塞特医生为非作歹的证据。告诉他们实话，就这样。也或许这并不是事实，或许你本来就很想接受这个提名⋯⋯”

“当然不是。”克莱紧锁眉头，说。

“那不就行了。去跟休姆碰个面，把所有我找出的和福塞特动过手脚的合约相关的证据交给他，然后你照我刚刚告诉你的，拟一份退选声明给报社。休姆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成为州参议员，一定会很感激你的退让，你下半辈子将成为提尔登郡的英雄人物。”

“这个——”

“而我的工作，”父亲愉快地接着说，“就到此为止了。我没有交出什么成绩，所以除了一些费用之外，也不必收任何报酬，你原先的订金就已经够付那些费用了。”

“胡说，巡官！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退出他们亲昵的小口角，因为管家玛莎叫我去接电话。是杰里米，他的声音听起来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才听他的第一句话，我就被感染得全身汗毛直竖。

“佩蒂！”他的声音很低、很紧张，几乎接近耳语，“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看在上帝的分上，杰里米，发生了什么事？”

“听着，佩蒂，有件事情要你办。我在矿场的办公室打电话，”他急急地说，“这是紧急状况，佩蒂，马上赶过来，马上！”

“可是为什么，杰里米，为什么？”我喊道。

“别问了，开我的敞篷车过来，别告诉任何人，懂吗？现在就来，佩蒂，看在老天的分上，赶快来！”

我立刻开始行动，摔掉话筒，整平裙子，奔上楼拿帽子和手套，又飞奔下楼，然后故作闲散地再度走上门廊。父亲和伊莱休·克莱还在吵。

“我想开杰里米的车出去逛逛，”我随意地说，“可以吗？”

他们根本没听到我的话，于是我赶快走进车库，跳上杰里米的敞篷车，像支摇晃的箭冲上车道，飞快地驶下山丘，活像后面有一群鬼在追似的。我心里一片空白，一心一意只想尽快赶到克莱大理石矿场。

我确信驶过这条六英里长的路，花的时间不超过七分钟。然后我把车开进矿场办公室旁的空地，卷起一阵烟尘。杰里米跳上车子的踏脚板朝着我便笑，就像所有年轻小伙子碰到年轻姑娘意外来访时的反应一样。

虽然我从眼角看到一个意大利石匠怪怪的笑容，可是杰里米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傻。“好女孩，佩蒂，”他说，脸上的表情未变，可是声音却极度压抑，“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对我笑。”——我朝着他挤出一个微笑，很勉强，我非常确定——“佩蒂，我知道阿龙·道躲在哪里！”

“喔，杰里米。”我喘着气说。

“嘘！我告诉你⋯⋯我的一个钻床工人，相当可靠——绝对可以信得过的人，他会守口如瓶——几分钟之前偷偷跑来找我。中午休息时，他走进森林，想找个阴凉的地方吃午餐。就在后面半英里之远的地方，他看见道躲在一个废弃的旧棚屋里。”

“他确定吗？”我压低声音问。

“非常确定，他在报上看过照片。佩带，我们该怎么办？我知道你认为他是无辜的——”

“杰里米·克莱，”我激动地说，“他的确是无辜的。你打电话给我真是太可爱了。”他穿着落满灰尘的工作服，看起来稚气十足又彷徨无助，“我们去那儿，把他偷偷带出森林，送他去⋯⋯”

我们彼此凝视良久，如同两个吓坏的共犯。

杰里米一咬牙，简短地说：“走吧，装得自然一点儿，我们去森林里逛逛。”

他一脸笑容，扶着我跨出敞篷车，挽着我的手，捏了两下让我安心，然后领着我走向通往森林的路，头弯下来在我的耳边低语。对那些看热闹的工人来说，就像是年轻小伙子在奉承女朋友。我咯咯傻笑，深情地看着他的双眼，脑中却是一片混乱。我们要去做的事情真是够恐怖的了，而且我还不确定，现在仍苟延残喘的阿龙·道能不能有机会逃过坐电椅的命运⋯⋯

走过一段仿佛永无尽头的路之后，我们终于踏进森林。清凉的树荫罩在头上，鼻中充满枞树的香气，世界似乎离我们很远，即使偶尔传来的矿场爆破声，也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我们放弃伪装的傻情人模样，撒开大步狂奔起来。杰里米带路，迅捷得像个印第安人，我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突然间我一头撞在他身上，他停下脚步，年轻坦诚的脸上出现警戒的神色。警戒，恐惧，然后是绝望。

接着我也听到了，那是警铃声和狗吠声。

“老天！”他轻声说，“希望很渺茫，佩蒂，他们已经凭气味追查到他的行踪了。”

“太迟了。”我轻轻地说，心中一紧，握着他的手臂。他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摇得我牙齿打战。

“该死，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摆出弱女子的姿态！”他愤愤地说，“来，或许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他转身沿着昏暗的小径往森林深处疾走，我也快步跟上，又迷乱又困惑，而且对他很气恼。他敢抓着我乱摇？他敢开口骂我？

他再度骤然停步，手捂住我的嘴，然后弯下腰，开始手脚并用爬过一丛满是灰尘的矮树丛，不时回头拉着我。我咬紧嘴唇免得哭出来，裙子被树上的刺钩裂了，手指也划破了。然后我忘记了痛楚，眼前是一小块森林中的空地。

太迟了！前面有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棚屋，屋顶凹垂着快塌了。空地的另一头，传来猎犬狂吠的声音。

一时之间，那块空地看起来安静而空旷，但转眼间这份宁静就被打破了。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们把来复枪瞄准了棚屋，而猎犬——那些丑陋之极的野兽，闪电般飞扑到棚屋的门上，伸着爪子又是抓又是跳的，发出可怕的吼声⋯⋯

有三个人跑向前，抓紧皮带，拽着狗往后拖。

我们静默而绝望地注视着。

一道红色的闪光伴随着爆裂的枪声，从棚屋的两个小窗子之一冒出来。我看到一支左轮枪的枪管往棚屋里一缩，紧接着一条猛滴口水的猎犬忽然姿势怪异地往上一挣，颓然倒下，死了。

“不准过来！”一个尖锐、歇斯底里的声音叫道——是阿龙·道，“不准过来，不准过来！否则你的下场就跟那狗杂种一样。你们休想活捉我，我告诉你们，不准过来！”他激动地尖声叫着。

我用双膝爬着，一个狂乱的念头在我的脑中沸腾。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相信道说得到做得到，他可能真的会犯下谋杀案。但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非常渺茫而疯狂至极的机会⋯⋯

杰里米再度把我往后拖。“老天在上，佩蒂，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嗓子说。我开始挣扎，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我们在那儿缠斗不休之际，空地上出现了一些变化。我发现马格纳斯典狱长蹲在一群警卫之间，他们都往后退回灌木和树丛后面，有些逐渐靠近我们的藏身处。每个武装警卫的眼中都充满追猎的热切渴望⋯⋯

典狱长走入空地。“道，”他冷静地喊着，“别做傻事，棚屋被包围了，我们一定会抓到你的，我们不想杀你⋯⋯”

砰！如同做梦一般，我看到一条红色的血痕变魔术似的出现在典狱长裸露的右臂上，血开始滴到枯干的泥地上。道又开枪了。一名警卫跳出树丛，把茫然的典狱长拖回去。

我拼命使尽全力挣开杰里米的手，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然后跑进空地。刹那间宇宙停止了旋转，我发现一切忽然寂静无声，似乎典狱长、警卫、狗，甚至道本人，都被我鲁莽的送死行径吓呆了。但我激动万分，而且被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弄得陷入半疯狂状态，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了。我暗暗祈祷杰里米千万不要跟着跳出来。几乎就在同一刻，我看见爬在他身后的三名警卫扑到他身上，他使劲地挣扎。

我抬起头，听见自己响亮而清晰的声音说：“阿龙·道，让我进来。你知道我是谁，我是佩辛斯·萨姆。让我进来，我必须跟你谈一谈。”同时轻飘飘地直直走向棚屋。

我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如果道出于恐惧而开枪射杀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尖厉的声波刺痛我的耳膜：“往后退，你们其他人！她在我手上，谁敢动一下，我就干掉她！往后退！”

我终于来到了门边。门开了，我走进昏暗的阴影中，嗅到屋里潮湿的气味。门在我的身后砰的一下关上，我靠在门上，害怕得脑袋一阵晕眩，像个老太婆打摆子似的直发抖⋯⋯

那个可怜虫看起来真是凄惨——很脏，很邋遢，一脸的胡碴，又丑又讨厌，而且卑屈得像卡西莫多。然而他的眼神很坚定，那是勇者面对无可逃避的死亡所生出的平静与决心。他的左手上有一支还冒着烟的左轮手枪。

“快！”他低哑地说，“如果这是骗局，我马上杀了你。”他目光炯炯地望了一眼窗外，“说吧。”

“阿龙·道，”我悄声说，“你这样做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你知道我多么相信你是无辜的，还有雷恩先生——上回去你的囚室对你做测试的那位仁慈、睿智的老绅士——还有我父亲，他是退休的侦查巡官。他们都相信⋯⋯”

“可是他们都救不了阿龙·道一命。”他喃喃说道。

“阿龙·道，你这样一定会没命的！”我叫道，“自首吧，这是你唯一的生路⋯⋯”我不断说着，已经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大概是在说些我们正在努力帮他的事情，而且我们有多么确定可以救得了他。

朦胧中，道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低语着：“我是无辜的，小姐，我没杀他，从来没有。救我，救我！”然后他跪下来吻我的手。我双膝发抖，看见冒着烟的手枪掉在地上。我扶起他，搀着他瘦弱的肩膀，推开门，和他一起走出去。我相信他一定很平静地放弃顽抗了。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接着我只知道，杰里米的头凑近我的脸，有人往我头上泼水。

其他就是苦涩的记忆了。每当回想起那个下午，我总是直打哆嗦。父亲和雷恩先生匆忙赶来了。我记得坐在休姆的办公室里，听着可怜的阿龙·道自白。我也记得他瑟缩在椅子里，不断卑屈地扭着憔悴、衰老的脑袋，目光从我的脸转到雷恩先生的，再转到父亲的。我身心疲惫，恍恍惚惚的，雷恩先生则一脸悲悯的表情。进入休姆的办公室一小时之前，我曾告诉雷恩先生我在棚屋里向道保证过什么话，那一刻雷恩先生所说的话和脸上的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佩辛斯，佩辛斯！”他痛苦之极地叫着，“你不该这么做的。我真的不知道。我追查到一些东西——相当惊人，可是还不完整，要救他恐怕是不可能的。”然后我才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再一次，我把希望带给这个人，又再一次地⋯⋯

他回答着问题。不，他没有杀害福塞特医生，甚至没踏入那栋房子⋯⋯约翰·休姆从抽屉里拿出道在棚屋里使用的那支左轮手枪。

“这是福塞特医生的，”他严厉地说，“不要撒谎，福塞特医生的男仆昨天下午才看到，它放在诊疗室书桌的第一个抽屉。你是从那儿拿的，道，你去过那栋房子。”

道崩溃了。是的，没错，他叫着；可是他没杀福塞特，他只是去赴约。十一点半，他走进房子的时候，看到福塞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书桌上有一支左轮手枪，惊慌之余，他就拿了跑出房子⋯⋯是的，他是送了那截盒子，那又怎么样？他一脸狡猾的表情，不肯解释原因。JA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闭紧嘴唇。

“你看到尸体了吗？”雷恩先生紧张地问。

“我——是的，我看到了，但当时我只是觉得他已经死了——”

“道，你确定他死了吗？”

“是的，是的，长官，我确定！”

检察官把在福塞特医生的桌上发现的那张纸条拿给道看，此时除了哲瑞·雷恩，我们都非常吃惊。道居然强烈否认，而且显然是出自真心。他尖声叫着说，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纸条，从来没见过福塞特手写的签名信；而那张用铅笔以印刷体大写字母所写，上面签着“阿龙·道”的信，他根本就没写过。

老绅士迅速地说：“你在监狱的最后几天，有没有收到过任何福塞特医生的信？”

“是的，雷恩先生，我收到过，可不是这个！我星期二收到——收到一封福塞特的信，叫我星期四开溜。雷恩先生，是真的，他的纸条上说，是星期四！”

“我不明白，”休姆喃喃说道，“福塞特为什么要这样骗他，或者是因为⋯⋯”

老绅士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摇摇头，依旧保持沉默。至于我，开始——很慢，奇慢无比地——看到一线希望。

接下来的事情真是可怕。约翰·休姆又选择了简单的程序：再一次让斯威特助理检察官负责起诉本案。由于道一级谋杀的罪名毫无疑问，加上检方效率惊人，于是审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了。最大的困难在于，上回的事情让里兹市民无法旁观，他们要让法律制裁这个人。对同一个人的第二次谋杀起诉激怒了人们；想在法庭上让道免于重回那个警卫森严、不见天日的监狱中，实在需要非凡的勇气。

不可理解的是，马克·柯里尔拒绝了雷恩先生的律师费。他那张得意扬扬的肥脸莫测高深，拒绝再一次为一桩没有希望的案子挺身奋战。

正当哲瑞·雷恩静坐着在绝望和无能为力中承受着心灵煎熬之时，阿龙·道则在一场四十五分钟的陪审团审议之后，被判定犯了一级谋杀罪，而且就在他上一次被判终身监禁一个多月之后，被宣判处以电刑。

“阿龙·道⋯⋯依法处以死刑，并于×月×日开始的一周内执行⋯⋯”

两名副警长给他铐上手铐。接着在一群武装警卫的环绕下，阿龙·道被押往阿冈昆监狱。死刑犯囚室的寂静，如同冬天墓碑下的冰冻泥土，朝他当头罩下。

第十八章  黑暗时刻

我们就这样仿佛漂流在平静的大海上，祈祷着一丝微风，然而只有阳光无情的照耀。我们都快疲倦死了——疲倦于张帆等待风起，疲倦于奋战，疲倦于思索出路。

父亲和伊莱休·克莱彼此消解歧见，而且我们也都无心争执，便还是依克莱的意思留在他们家。我们只是晚上回去睡觉，其他时间很少待在那儿。父亲不停地奔波，像个野鬼似的在城里四处晃荡；至于我，老是到山丘上的缪尔神甫家。或许是出于某种罪恶感，我希望自己离那个死囚近一些。神甫每天都去看阿龙·道，但出于某些原因，他不愿意透露道的情况。我从神甫脸上的痛苦可以猜出，道一定拼命地诅咒我们这些人，但都已经于事无补。

所有的事情都已成定局。其间发生了一些小事情。我得知哲瑞·雷恩在阿龙·道被关在拘留所等待定罪、宣判时，曾经偷偷去看他。他们谈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不过一定很不寻常，因为从那天起，老绅士的脸上始终抹不去那种恐惧的表情。

我一度问起他们交谈的内容，他沉默许久，然后说：“他拒绝告诉我‘汉志’是什么意思。”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还有一次他忽然失踪，我们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找他，找得快发疯了，而他又安静地出现了，重新坐回缪尔神甫家门廊上的摇椅，好像从来没离开过。他一脸疲倦，冷漠地坐在那儿，摇晃着陷入忧愁的思绪中。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解决自己推理中的几个疑点，跑去找鲁弗斯·科顿了。当时我并不明白他希望这个神秘的拜访能有什么收获，但从他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显然都失败了。

还有一次，他长达数小时沉默不语，之后忽然跳起来大叫，让德罗米欧去开车，然后冲上前往里兹的路，消失在一片滚滚烟尘中。他们不久便回来了，几个小时之后，一名信差骑着自行车上山送来电报。雷恩先生蛇怪般的眼睛急切地读着，然后将信丢在我的膝上。

你询问的联邦密探目前在中西部出差，请绝对保密。

电报的签署人是司法部的一名高层官员。我相信，雷恩先生抱着一丝希望，想找卡迈克尔商量，然而很明显，还是没结果。

当然，这位老绅士是真正的牺牲者。难以相信几个星期前，那个老迈的脸颊上充满兴奋和愉悦，跟随我们来到里兹市的人，会是同一个哲瑞·雷恩。他心中的某些东西似乎被抽光，只剩下一口气，又变成那个满脸病容的老人了。除了偶尔精力旺盛地跳起来消失掉，他和缪尔神甫总是无言对坐，消磨无尽的空虚时光，思索着一些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怪念头。

时光踯躅而行，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往前飞逝，一个个平静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了。然而有一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起床，悚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五，吓得全身僵硬。按照法律规定，马格纳斯典狱长必须在下个星期一开始的一周内，决定阿龙·道的死刑执行日期。不过这只是例行公事罢了，因为依照阿冈昆监狱的惯例，死刑向来都是在星期三晚上执行的。因此，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不到两个星期，阿龙·道就会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想到这里我不知所措，想立刻去找人帮忙，向当局申诉，尽最大的努力挽救那个围墙里的可怜虫。可是我应该去找谁呢？

那天下午，我像平常一样晃到缪尔神甫家，发现父亲正在那儿，他和雷恩先生及神甫聚精会神地讨论着什么。我悄悄坐下，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

雷恩先生说：“巡官，看来没希望了，我要去奥尔巴尼找布鲁诺。”

友谊与职责的冲突，原是戏剧中常见的情节之一。若非当时的情况实在令人高兴不起来，这种冲突应该是颇具娱乐性的。

父亲和我都开心极了，巴不得抓住这个行动的机会。我们坚持陪老绅士去奥尔巴尼，而他似乎也相当乐意。德罗米欧就像斯巴达勇士般，不知疲倦地开着车，但当我们终于到达那个山丘上的纽约州首府时，父亲和我毕竟累坏了，而雷恩先生却不接受任何耽搁一下的建议。他之前在里兹已经打过电话，布鲁诺州长正在等我们。于是德罗米欧马不停蹄，完全不曾稍停下来让我们吃些点心或休息，一路驶上首府山庄。

我们在州议会的办公室见到了州长——棕发微秃、眼神坚定、身板结实的老布鲁诺。他热情地欢迎我们，要一位秘书替他叫来三明治，并且愉快地和父亲及雷恩打趣⋯⋯然而他的眼睛始终严肃而机警，当他的嘴巴笑的时候，眼睛并没笑。

“现在，”在我们舒舒服服地吃喝一顿并恢复了精神后，他说，“雷恩先生，是什么事让您赶来奥尔巴尼的？”

“阿龙·道的案子。”老绅士平静地说。

“我原先也是这么猜的。”布鲁诺迅速地在书桌上敲了几下，“告诉我一切吧。”

于是老绅士便告诉了他情况，言辞冷静客观而简明扼要，不会造成任何既定的印象。他不厌其烦地解释，为什么阿龙·道不可能杀害第一个被害人福塞特参议员。布鲁诺先生垂眼听着，脸上不动声色。

“所以，”雷恩先生下结论，“从这些事实看来，道是否有罪确实值得怀疑。州长，我们来这儿，是想求你把执行日期延后。”

布鲁诺州长睁开眼睛：“雷恩先生，您的分析还是跟以前一样了不起，在一般情况下，我或许会说这个分析很正确，但是——没有证据。”

“听着，布鲁诺，”父亲吼道，“我知道你很为难，可是做你自己吧。我太了解你了！该死，你总是让责任感牵着你的鼻子走！你一定得暂缓执行日期！”

州长叹着气：“这是我上任以来最困难的一件工作，萨姆，雷恩先生，我只不过是法律的一个工具。没错，我曾经宣誓效忠司法，但我们的法律系统却是凭事实来行使司法权，而你们没有事实，老兄，没有事实。一切都只是理论——完美、响亮的理论，仅止于此。我不能在陪审团定罪、法官宣判死刑之后干涉执行，除非我确定死刑犯基于证据和道德都是无辜的。给我证据，证据！”

场面陷入一阵难堪的静默，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茫茫然感觉心中充满无助感。然后雷恩先生站起来，他看起来高大而威严，疲倦、苍白的老脸上皱纹清晰浮现。“布鲁诺，我来这儿，凭借的不仅仅是能证明阿龙·道无辜的推理而已。从那两桩惊人而清晰的命案中，我还导出了某些无法否认的、能证明凶手的罪状的推论。然而——如你所说——推理并不是结论，除非有证据支撑，而我没有证据。”

父亲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叫着：“您的意思是，您知道——”

雷恩先生不耐烦地打了个奇怪的手势。“我几乎知道每件事，不是全部，但也很接近了。”他弯腰靠近州长的桌子，紧紧盯着布鲁诺的双眼，“布鲁诺，过去面对各种难关时，你都对我很有信心，为什么这次你不肯相信我？”

布鲁诺眼睛一垂：“亲爱的雷恩先生⋯⋯我不能。”

“很好，那么，”老绅士直起身子，“我就说得更明白吧。我的推论还没指出谋杀参议员和福塞特医生的凶手是谁，但是，布鲁诺，我的分析已经一路推导到非常接近真相的阶段，我可以很精确地肯定：凶手只可能是三个特定人选的其中之一。”

父亲和我茫然地看着他。三分之一！这番话似乎太出乎意料、太不可能了。我自己在心里已经把可能的范围缩小到一个特定数字，可是——三个！我实在不明白，单凭目前所知的事实，怎么能把人选删到这么少。

州长喃喃说道：“而阿龙·道不是这三个之一？”

“不是。”

雷恩先生的回答非常肯定。我看见布鲁诺先生忧愁的眼神飘忽不定。

“相信我，给我时间。时间，明白吗？这是我唯一需要的，也是唯一想要的。时间将会暴露⋯⋯整张拼图还缺一块，非常重要的一块，我必须花时间去找出来。”

“或许那一块根本不存在。”布鲁诺咕哝着，“如果一切都只是白忙一场，那该怎么办？你明白我的立场吗？”

“那我就认输。可是除非我确定那一块不存在，否则在道德上你没有权利主宰道的命运，使他因为一桩他没犯的罪而被处死。”

布鲁诺州长猛然抬头。“好吧，那么，”他快速说道，“我就替你做到这一步。如果在执行之前，你还没找到最后的关键点，我会把执行日期往后延一个星期。”

“喔，”雷恩先生说，“谢谢，布鲁诺，谢谢你。你太好了，这是好几个星期的阴霾中出现的第一道阳光。萨姆，佩辛斯——我们回去吧！”

“等一下，”州长拨弄着书桌上的一张纸，“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既然我们决定合作，我想我没有权利隐瞒，这件事可能很重要。”

老绅士猛然抬起头：“什么事？”

“你们不是唯一要求取消对阿龙·道的死刑判决的人。”

“那么——”

“还有个里兹市的人——”

“你是说，”雷恩先生双眼闪烁，以一种洪亮而骇人的声音说，“布鲁诺，有一个我们认识而且牵涉到这个案子的人，在我们之前跑来请求你延期？”

“不是延期，”州长低声说，“是赦免。她是两天前来的，虽然她没告诉我原因——”

“她是谁？”我们都吃惊地愣住了，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是范妮·凯瑟。”

雷恩先生失神地盯着州长头部上方的那张油画。“范妮·凯瑟。好啊，原来如此。我已经——”他的拳头往书桌上使劲一捶，“当然，当然了！我怎么会这么盲目，这么蠢！她没解释希望你赦免他的原因，呃？”他穿过地毯走向我们，一把抓住我们的手臂，捏得我发疼，“佩辛斯，巡官——回里兹去吧！告诉你们，有希望了！”

第十九章  全面追捕

回里兹的旅程很奇怪。天气变冷了，雷恩先生裹在他的厚大衣里，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我仿佛感觉到他坚强的意志推动着轿车的轮子。他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起头来，吩咐德罗米欧开快一点儿。

然而人毕竟不能抵抗吃饭、睡觉的生理需要，我们被迫停下来过夜，次日才重新上路。接近正午时，我们终于抵达里兹。

街道上似乎发生了意外的骚动，报童们高举报纸大嚷，头版上刊载着醒目的标题。我忽然从一个卖报的小贩口中听见了几个字：范妮·凯瑟！

“停车！”我朝德罗米欧喊着，“出大事了。”

父亲和雷恩先生还来不及反应，我就跳下车，扔了一个硬币给报童，然后抓起一份报纸。

“我找到了！”我尖叫着，迅速爬回车上，“你们看！”

《里兹观察家日报》上的报道说，范妮·凯瑟“多年来恶名昭彰，已经被地方检察官约翰·休姆下令逮捕并将被起诉，罪名是⋯⋯”下面列了一长串罪状：贩卖人口、贩毒，以及其他的恶行劣迹。根据报道来看，休姆似乎充分利用了侦办第一桩命案时在福塞特的房子里搜查出来的文件。范妮·凯瑟的几个“据点”都被突袭，私下贿赂官员的罪行一一被查出来，各式各样最恶毒的谣言四处流传，而且显然许多里兹市颇具名望的社会人士、工商业领袖、政治人物都直接牵涉在内。

凯瑟的保释金是两万五千元，我们注意到，她很快就办理了保释事宜，恢复了自由之身，等待被起诉。

“这真是个消息。”雷恩先生深思着说，“真幸运，巡官，我说不出有多幸运，现在我们的朋友范妮·凯瑟可惨了，或许⋯⋯”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女人被逮捕、起诉而身败名裂，“这种人一定会想尽办法为自己脱罪⋯⋯德罗米欧，把车开到休姆检察官的办公室前！”

休姆正坐在书桌前逍遥地抽着雪茄，他非常愉快地迎接我们。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保释了。她的老巢在哪儿？他笑起来，给了我们一个地址。

我们赶到了那儿——位于市区偏僻地带的一幢大房子，奢豪、华丽、金碧辉煌，还装饰了一大堆热情奔放但艺术价值可疑的裸体画。房子显然已经被警察搜查过了。她不在那儿，自从保释出狱后，她就没回去过。

我们到处狂乱地寻找她，再度陷入恐慌。三个小时后，我们静默而绝望地面面相觑：那个女人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她。

她会不会是放弃保证金逃亡，离开本州——或许出国了？想到她要面对的各大罪状，这是非常有可能的。我们烦恼地看着老绅士像割草机般冷酷而利落地通知约翰·休姆和警方。警方发出通缉令，将所有范妮·凯瑟经常出没的地点都进行搜查。便衣刑警四处查找她的下落，火车站也受到监视。纽约市警察局也得到了通知。然而一切都徒劳无功，那个女人消失了。

“该死，”约翰·休姆喃喃地说，他精疲力竭地坐在私人办公室里等待回报，“我们预定在三个星期内起诉她，也就是下星期四之后的两个星期内。”

我们齐声哀叹起来。即使布鲁诺州长将死刑的执行延后，范妮·凯瑟也要到阿龙·道被行刑后一天才出现——如果她会出现的话。

接下来我们度日如年。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五⋯⋯我们仍不放弃搜寻。雷恩先生真是精力充沛。借助警方的合作，当地的电台都由他安排，他通过广播不停地发出召唤、呼吁。每个和她有瓜葛的人都受到监视，她的手下——包括女人、律师、喽，以及里兹的黑社会分子——都被集中在她的老巢进行盘问。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到了星期一，我们从缪尔神甫那儿和报纸上得知，马格纳斯典狱长已经正式宣布，将行刑时间定在星期三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星期二⋯⋯范妮·凯瑟依旧不见踪影。警方已经向所有欧洲航线的轮船拍出电报，但没任何类似凯瑟的女性乘客在船上。

星期三早上⋯⋯我们好像活在梦中，食不甘味，只略略交谈数语。缪尔神甫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换过衣服了，雷恩先生的脸颊白得像死尸，双眼燃烧着可怕的病态的火焰。我们绝望之余，试图去阿冈昆监狱和道谈一谈，结果不被批准，因为这违反监狱的严格规定。不过我们还是听到了他的一些消息：道出奇的镇静，几乎接近冷漠，不再诅咒我们，事实上，他似乎忘了我们的存在。随着执行时间的逐渐接近，我们相信，他变得很不安，在牢房的地板上踩着扭曲的脚步。他将遭受的一切在我们的心中愈来愈清晰可见。然而缪尔神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微笑着告诉我们“他坚守信仰”。可怜的神甫！我非常确信，阿龙·道坚守的不是精神上的信仰，而是更为世俗的希望。直觉告诉我，雷恩先生不知用什么方法带了话给他，告诉他那天晚上他不会死。

星期三，一个恐怖而惊奇的日子。早餐时我们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缪尔神甫已经出门了，拖着老迈的步伐，前往监狱庭院中的死囚牢房。然后他又焦躁不安地赶回来，到楼上的卧室休息。当他手上握着祈祷书再度出现时，看起来似乎平静多了。

很自然地，那一天我们都聚集在缪尔神甫家。我恍惚记得，杰里米似乎也在，年轻的脸上挂着卑微的表情，脚步沉重地在大门外走来走去，拼命抽着烟。有一回我出去找他时，他告诉我，他的父亲做了件可怕的事情。典狱长邀请伊莱休·克莱担任死刑见证人，而——杰里米苦恼地说——他接受了。我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就这样一个早上过去了，雷恩先生的脸紧绷着，皱纹浮现。他已经两夜没睡了，挥之不去的烦闷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纹。

不知道为什么，整件事就像家属聚集在垂死病人的病房外。没有人说废话，一旦有人开口，也是压低声音。偶尔有人会走出去站在门廊上，无言地望着灰色的监狱围墙。我自问，为什么我们都把这个可怜人的死看得对自己如此重要？他对我们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就个人意义来说如此。不过从某种观点来说，他迷住我们了——他或者他赋予了某种抽象意义的那件事情。

上午快十一点时，雷恩先生接到来自里兹的信差从检察官办公室送来的最后报告。所有的努力都告白费，找不到范妮·凯瑟，也没有她的任何行踪或下落。

老绅士挺了挺肩膀。“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他轻轻地说，“那就是提醒布鲁诺履行延后执行死刑的承诺，直到我们找到范妮·凯瑟——”

门铃响起，他从我们惊讶的表情立刻感觉到有事情发生了。缪尔神甫冲到门口，紧接着，我们听到他喜极而泣的哽咽声。

我们呆呆地瞪着起居室的门口，看着倚门而立的那个人影。

那正是仿佛从死亡中复活的范妮·凯瑟。

第二十章  Z的悲剧

昔日那个抽着雪茄，一脸镇静，对约翰·休姆颐指气使的奇异亚马逊族女战士不见了，眼前出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原来深红色的头发沾染了粉红色和灰色的污渍；男性化的衣服又脏又皱，有几个地方还扯裂了；脂粉未施的脸颊和嘴唇很松弛，而她的眼睛——闪烁着赤裸裸的恐惧。

她是个被吓坏了的老女人。

我们一起跳上前去，把她半拖进房里。缪尔神甫绕在我们身边，狂喜地手舞足蹈。有人搬了张椅子给她，她发出一声空洞而奇异的呻吟后坐下了。雷恩先生收起忧愁的表情，再度戴上他镇定自若的面具，但这回却隐藏不住那份急切，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太阳穴也隐隐搏动着。

“我——离开了一阵，”她哑着嗓子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来，我听说你们在找我。”

“啊，你听说了！”父亲大喊，脸涨得发紫，“你去哪儿了？”

“躲在阿迪隆达克山区的一个小木屋里，”她疲倦地回答，“我想——想要逃走，懂吗？这些——里兹这一切肮脏、庸俗的混乱⋯⋯真是让我疲于应付。到那儿⋯⋯该死，我就远离文明了。没有电话，没有信件，什么都没有，甚至看不到报纸。不过我有个收音机——”

“那是福塞特医生的小木屋！”我脑中灵光一闪，出于直觉地叫了起来，“他弟弟被谋杀的那个周末，他一定就待在那儿。”

她沉重的眼皮抬起来又垂下去，脸颊更垮了，看起来像一只哀伤的老海豹。“没错，亲爱的，就是那儿。那儿——我的意思是，那个木屋是艾拉的。可以说，是他的爱巢。”她咯咯地干笑起来，“他老是带女朋友去。乔尔死的那个星期，他就和一个妓女在那儿——”

“那些现在都不重要了，”雷恩先生平静地说，“女士，是什么让你回里兹的？”

她耸耸肩：“很可笑，不是吗？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东西，接下来只知道自己痛哭了一场。”她坐直了身子，一脸挑衅地对他说，“我的良心，让我回到里兹的就是这个！”

“真的，凯瑟小姐，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她跟前，我们沉默地旁观，“当时阿龙·道还在拘留所——就在审判之前，是吧——他送了最后一截盒子，也就是上面有字母Z的第三截盒子给你？”

她的嘴巴突然张开，好像甜甜圈上的大洞，红红的眼睛凶恶地瞪着，喘着气说：“见鬼！你怎么知道？”

老绅士不耐烦地挥挥手：“简单得很。你去拜访州长，要求赦免你根本不认识的阿龙·道。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范妮·凯瑟去做这件事？唯一的可能，就是道的手上有你的把柄，我推测和福塞特参议员及福塞特医生的把柄一样，因此很明显，他把最后一截盒子寄给你了，上面是Z⋯⋯”

“你猜到了。”她喃喃自语。

他轻拍着她肉嘟嘟的膝盖：“告诉我。”

她沉默着。

他低声说：“凯瑟小姐，你要明白，我已经知道一部分了，那条船⋯⋯”

她吃惊地跳起来，粗大的手指深深戳进装填得厚厚的椅子扶手，然后身子又往后一沉。“好吧！”她说，脸上掠过一丝丑陋、还带着些感伤意味的笑容，“不管怎样，先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他妈的你已经知道，看来就再也不是秘密了⋯⋯道没说吗？”

“没有。”

“保守秘密到剩最后一口气，那个可怜的狗杂种。”她模糊地低语着，“好吧，先生，只要犯了罪，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赞美诗到最后还是应验了。抱歉，神甫⋯⋯是的，道手上是有我的把柄，我也试着想救他，好堵上他的嘴。等到我没办法救他的时候，我就逃了，只求脱身⋯⋯”

老绅士的眼中燃起一抹奇异的光芒。“害怕他说出来的后果，呃？”他温和地说，听起来似乎没有恶意。

她挥舞着肥肥的臂膀：“不，不是那个，没担心到那种程度。不过首先，我最好还是告诉你那个该死的小孩玩具是什么意思，以及多年来道手里握有我、乔尔和艾拉·福塞特什么把柄。”

那是个惊人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多年以前——二十年或二十五年吧，她也说不清有多久了——乔尔和艾拉·福塞特是两个周游世界的美国小混混，不择手段地到处设法弄钱，特别是诈骗，因为这样不费力气。他们当时是用别的名字，用什么反正也不重要。范妮·凯瑟是一个从英国被放逐的美国码头混混兼小偷的女儿，当时在局势黑暗的西贡——那个时代开放而龙蛇杂处的越南南部的中心——经营一家小餐馆。福塞特两兄弟来到这儿，如她前面说过，到处找机会“弄钱”，于是她认识了他们，她“喜欢他们的风格，他们是两个聪明的小骗子，胆子特别大，没有太多基督徒的臭规矩”。

那家小餐馆的客人大半是船员，她每天夹在人渣和品德颇佳的水手中，听到了许多船上的秘密。男人嘛，几个星期出海不准沾酒，一旦上岸可以自由畅饮，往往会在觥筹交错间泄漏不该说的事情。她从一艘靠岸货船的二副口中，得知一个价值非凡的秘密。那个二副喝得烂醉又色迷迷的，她就花言巧语骗他说出消息。他的船上载了一件体积很小却昂贵无比的货物，是一批要运到香港的未加工钻石。

“这件事很容易办成。”她沙哑地说，整个人陷入回忆中。我看着她不禁颤抖起来：这个憔悴发胖的老女人，也曾经是个漂亮的姑娘！她说，“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福塞特兄弟，然后达成协议。当然，他们别想耍我范妮·凯瑟，我信不过他们，宁可丢着店不管，于是我跟着他们一道假扮成乘客混上船去。”

一切实在简单得出奇，船员都是中国人和东印度水手，可怜，愚蠢不堪，三言两语就被吓住了。福塞特兄弟突袭武器室，杀死正在睡觉的船长，其他的高级船员非伤即死；又射杀了半数的水手，劫走了货物，再把船凿沉，然后和范妮·凯瑟搭上救生艇逃走。福塞特兄弟非常确定，没有一个船员生还。趁着夜色，他们在一片不毛海岸登陆，分配了战利品之后分手，几个月后才在数千里之外再度碰头。

“那么阿龙·道是谁？”雷恩先生迅速问道。

她瑟缩了一下。“他是二副，一开始喝醉酒告诉我秘密的那个。天知道他怎么捡回那条狗命的，反正他活下来了，他妈的没淹死。我猜他后来游上了岸，看他那一身的伤！而且他这些年来一定都怀恨在心，想找福塞特兄弟和我报仇。”

“他妈的，他为什么不找个附近的港口报警？”父亲嘟哝着。

她耸耸肩：“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勒索我们吧。反正，我们听说那艘船后来被登记为‘失踪’，虽然海运保险公司曾经调查过，但是没有结果。我们在阿姆斯特丹把钻石卖给了一个很大的收藏商，然后来到美国，我们一直在一起。”她粗哑的嗓音变得冷酷，“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一体的，不能让他们脱离我的视线。我们在纽约市待了一阵，然后跑来纽约州北部。这兄弟俩滑头得很，特别是艾拉，他一向是两兄弟中发号施令的——他要乔尔学法律，自己去念医学，我们都成了有钱人⋯⋯”

我们都沉默着。海盗行径、越南、沉船、抢劫钻石、谋杀船员，种种血淋淋的故事似乎太难以相信了，然而在她的嘴里，这一切都是事实⋯⋯然后，我被雷恩先生冷静的声音唤回现实。

“差不多完整了，”他说，“除了一件事。我从一些不太重要的细节——我和道交谈过两次，只有水手才会有那类措辞和说话方式——知道海洋是故事背景中很重要的一点。另外是那个小盒子——我非常确定是海运专用的行李箱。然后是‘汉志’，听起来可能是赛马的名字，或者是什么新游戏，或者是东方地毯——看我推测得多离谱——其实非常简单，是船的名字。可是我查过旧资料，找不到叫这个名字的船。”

“这也难怪，”芬妮·凯瑟疲倦地说，“船名是‘汉志之星’。”

“哈！”雷恩先生惊呼，“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汉志之星’，呃？而那些钻石，当然是放在船长的行李箱里。道做了一个你们偷走的箱子的模型送给你们，他知道这个象征性举动一定会立刻吓住你们！”

她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现在回想起老绅士这几个星期来的举动，才明白原来他是在推理这个“船—海洋—木箱”的线索⋯⋯这时，老绅士站起身，缓缓逼近范妮·凯瑟。她疲倦地瘫在椅子里，好像担心即将发生的事情。我们沉默不安地站在一边，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我看不出任何一丝可能的迹象。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凯瑟小姐，你刚刚说，你上星期逃离里兹并不是顾虑自身安危，而是因为你的良心，这是什么意思？”

疲倦的老亚马逊族女战士用她指甲涂成深红色的粗大手指打了个绝望的手势。“他们要把道送上电椅，不是吗？”她哑着嗓子低语。

“他已经被判死刑了。”

“那么，”她喊着，“他们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阿龙·道没有杀福塞特兄弟！”

我们好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拉住了似的，不由自主地一起倾身向前。

老绅士弯腰凑近她，颈子上青筋凸现。“你怎么知道的？”他声如洪钟般喝道。

她突然往椅子里一沉，脸埋进双手里。“因为，”她开始啜泣，“艾拉·福塞特临死前——亲口告诉了我。”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线索

“啊。”雷恩先生平静地说。于是我明白——他已经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理解了这一切——奇迹发生了。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安详的微笑，那是辛苦许久后终于成功的微笑。他什么也没说。

“他亲自告诉我的。”范妮·凯瑟深沉的语调中有一丝激动；啜泣停止了，她茫然地瞪着墙壁陷入回忆中。那件事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来自深不可测的地狱，“我一直和他们两兄弟保持联络。私下的，你知道，我们有业务往来⋯⋯乔尔·福塞特遇害那一夜，我去他家，休姆给我看了乔尔死前写给我的那封信，我就知道我们处境危险了。艾拉和我一直在留意卡迈克尔。乔尔收到第一截小木盒的时候，他、艾拉、我——我们三个人一起讨论过，那是我们首次知道阿龙·道还活着。我们决定不动声色，乔尔——就是参议员，”她吸吸鼻子，“他是个小孬种，想收买那个告密贼，而艾拉跟我得盯牢他。”她停下来，然后又迅速接着说，“乔尔遇害那一夜，我想去吓退道。我知道他会来，我也知道乔尔·福塞特一定会吓得脚软，把五万元交给道。”

这个女人在撒谎，她的眼神游移闪烁。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我毫不怀疑，她在福塞特参议员被谋杀那天晚上去他家，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阿龙·道果真难以驾驭，就杀了他。我也毫不怀疑，参议员心里也有相同的计划。

“艾拉·福塞特被谋杀那天夜里，”她哑着嗓子继续说，“真是太倒霉了，我又去了他家。艾拉告诉过我，道寄了第二截小盒子给他，当天下午还打电话和他约好晚上要碰面。艾拉胆子一向很大，可是这回也吓坏了。他前一天把钱从银行里提出来，不过还没决定要不要付钱。所以——我去那儿想看看事情怎么样了。”

我知道她再一次撒谎了。提出钱来只是为了证明“打算付钱”而已，艾拉·福塞特和范妮·凯瑟其实已经计划好当天晚上要杀了阿龙·道。

她的眼神灼热。“我到了他家，发现他已经死得像条鳍鱼，躺在他办公室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老绅士忽然一脸关切之色：“可是你刚刚不是说——”

“是的，我知道我刚刚说了什么。”她喃喃说道，“我以为他死了，我百分之百不乐意这么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就像地狱一样可怕。”她打着哆嗦，庞大的身躯像海浪起伏般发抖，“我掉头正打算逃跑，然后——然后从眼角看到他的手指好像在动⋯⋯于是我转回去，扑通跪在他的身边说：‘艾拉，艾拉，是道杀你的吗？’他的嘴巴张开了，我听到他从喉咙挤出咯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不是道，不是道。是——’”她暂停下来，紧紧握着拳头，“然后他全身抽搐两下，死了。”

“该死！”父亲嘟哝着，“这种事情我不知道碰过多少次，就在他们要说出谁干掉他们之前，人就死了。你确定没听到他说——”

“他死了，我告诉你。然后我从那栋该死的房子跑出来，一溜烟就跑掉了。”她停下来，然后再度开口，“我的处境很尴尬，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休姆一定会想办法把谋杀罪名套在我的头上⋯⋯所以我只好逃走。但是这些日子待在山上，我知道道是无辜的，我不能——我不能让他——我敢说，有个魔鬼在利用这个告密鬼，利用他！”她提高声音，几乎是尖叫了。

缪尔神甫疾步上前，苍白的小手握住她肉乎乎的大手。

“范妮·凯瑟，”他温柔地说，“你这些年来一直是罪人，但今天你在上帝面前改过向善，救了一个无辜的人，使他免于一死，上帝保佑你。”他转身对着哲瑞·雷恩，憔悴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闪闪发亮，“我们马上赶到监狱吧，”他叫道，“没有时间好浪费了。”

“等一等，神甫，”老绅士微微一笑，“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他的声音冷静而镇定，然后咬住下唇，“有一个问题，相当棘手⋯⋯”

他的神色让我大吃一惊。范妮·凯瑟的故事显然给了他很重要的最后线索，但那是什么？从她的故事里，我看不出任何能破案的关键点，当然，到目前为止它可以证明阿龙·道是无罪的。然而他的表情骤变⋯⋯

他平静地说：“凯瑟小姐，你刚刚说的让我破解了这个谜案。一个小时之前，我知道凶手有三个可能的人选，现在，你的故事剔除了其中两个。”他挺直肩膀，“失陪一下，我得去办正事了。”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行动

雷恩先生朝我勾勾指头。“佩辛斯，你可以帮我一个大忙。”——我赶快跑到他身边，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请帮我打电话给布鲁诺州长，我的残疾——”他笑着碰碰自己的耳朵。当然，他完全聋了，只能依靠读唇术与外界沟通。

我拨了个长途电话到奥尔巴尼的州长官邸，心跳加速地等着。

老绅士看起来若有所思：“凯瑟小姐，你在医生的办公室看到尸体时，没碰他的手腕吧？”

“没有。”

“你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血斑吗？”

“是的。”

“无论是福塞特医生死前或死后，你始终没碰过他吗？”

“看在老天的分上，没有！”

他点点头微笑着。此时接线生接通了电话。“布鲁诺州长吗？”我问，放心地喘了一口长气。接下来我被迫等待半打秘书重复转告我的姓名，终于——“我是佩辛斯·萨姆，替哲瑞·雷恩先生说话！请稍等一下⋯⋯雷恩先生，您想告诉州长什么事？”

“告诉他这个案子解决了，他必须马上赶来里兹。告诉他，我们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毫无瑕疵的证据，可以证明阿龙·道完全是无辜的。”

我——佩蒂·萨姆，这个大人物的代言人——转达了他的意思，然后听到电话线那端传来喘气的声音。我想，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话筒里听到州长喘气的：“我马上赶来！你们在哪里？”

“在缪尔神甫家，布鲁诺州长，就在阿冈昆监狱的围墙外面。”

挂上电话时，我看到雷恩先生坐在一张椅子里。“佩辛斯，好女孩，帮忙照顾凯瑟小姐休息一下。神甫，你不介意吧？”然后他闭上眼睛，安详地微笑，“现在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于是我们等待，等了八个小时。

到了九点钟，离死刑执行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一辆黑色的大轿车驶来，两侧有四个骑摩托车的州警护送。车子停在缪尔神甫的家门外，布鲁诺州长一脸疲惫，神情冷漠、焦虑地下了车，匆匆踏上台阶。我们都在门廊上等他，那儿只有两盏昏黄的灯。

缪尔神甫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雷恩先生曾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小心不要在言行间泄漏行动计划。

当然，他必须去死囚牢房。从神甫离家前两个老人间的谈话来看，我猜他会告诉阿龙·道要保持希望。

范妮·凯瑟梳洗、休息、用餐过后，安静地坐在门廊上，完全是一个双眼发红、焦虑不堪的孤单老女人。我们百味杂陈地见证了这场历史性的聚会。州长紧张、直率、躁动不安的姿态有如一匹小马，范妮·凯瑟则显得害怕而温顺，雷恩先生在一旁安静观看。

我们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凯瑟又重新讲了一次她的故事。州长一再仔细询问福塞特医生临终前说的话，她的说法还是跟之前的一样。

谈话结束后，布鲁诺擦擦额上的汗水，坐了下来。“好啦，雷恩先生，您又露了一手，现代默林再度创造奇迹⋯⋯我们马上赶去监狱阻止这件可怕的事情吧。”

“噢，不，”老绅士温和地说，“不，布鲁诺！在这件案子里必须运用非预期心理突破凶手的心理防线，因为你知道，我还没有实际的证据。”

“那么您知道谁是杀害他们两兄弟的凶手了？”布鲁诺州长慢吞吞地问。

“是的，”老绅士向我们道歉，和布鲁诺州长退到门廊的角落谈了好一会儿，布鲁诺先生一直点头。他们谈完后重新加入我们时，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凯瑟小姐，”州长明快地说，“请你待在这儿，由我的州警负责保护你。巡官，萨姆小姐，我猜你们希望加入我们的行动。雷恩先生和我刚刚同意进行一个行动，这个计划相当冒险，但非常必要。现在——我们等吧。”

于是我们再度等待。

离十一点还有半个小时之际，我们静静地离开了缪尔神甫家，留在房子里的是四位穿着制服的高大年轻人，他们包围着憔悴、疲倦的范妮·凯瑟。

我们这支安静的队伍迈开大步，走向阿冈昆监狱的大门，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监狱里的灯如怪物的眼睛射向夜空。

接下来恐怖的半小时我将永生难忘。我不知道州长和雷恩先生有什么打算，只是满心害怕会有什么差错。然而当我们走过拱门，进入庭院，一切都变魔术似的顺利极了。州长亲自出马让值勤的警卫紧张起来，他的权威自然是无可置疑的，我们马上就获准进入。到了死囚牢房外的方形院子，我们可以看到里面的灯光，感受到灰色水泥墙内匆忙准备的不祥气氛。囚室里没有声音传出，警卫们一个个都神情紧张，动作十分不安。

州长严格下令警卫们留在我们身边，不准把我们出现的事情告诉其他监狱职员。众人毫无疑义地遵从了命令，虽然我瞥见几个好奇的眼神⋯⋯于是我们静静站在灯火通明的庭院里一个昏暗的角落等待着。

我手表上的分针缓缓爬动着，父亲不断轻轻地喃喃自语。

从雷恩先生脸上紧绷的表情，我明白了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就是要等到死刑执行前的最后一分钟再展开行动。当然，由于州长的出现，道的危险已经减到最小，但我还是无法释然。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逐渐接近最后一刻，我愈来愈无法忍受，想尖叫着抗议，疯狂地穿过庭院，冲进眼前那栋庞大的建筑⋯⋯

十一点差一分，州长全身一紧，高声对警卫说了些话，然后我们拼命往前跑，闪电般穿过庭院，向死囚牢房区跑去。我们冲进去时刚好十一点整。布鲁诺州长如命运一般冷酷，推开两名警卫，打开死刑执行室的门，时间是十一点零一分。

我永远忘不了我们冲进死刑执行室时，里面那一张张极度惊恐的脸。我们好像一群野蛮人亵渎了某个现代维斯太贞女庙的圣殿，或者是一群腓力斯俗人践踏了圣人的祭坛。每个瞬间都仿佛是一生的缩影；在那永恒的时刻，每个面部表情，每只手的移动，或仅仅是点点头，都在时空中凝固不动。

我激动得陷入半窒息状态，以至于忘了这个景象在死刑执行中可能是史无前例的。我们创造了刑事史上最戏剧化的一刻。

我看着每个人和每样东西。电椅上坐着阿龙·道那个可怜虫，他双眼紧闭，一名警卫在绑他的脚，另一名在绑他的上身，第三名绑手臂，第四名震惊得暂停下给阿龙·道的眼睛蒙布条的动作。四个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目瞪口呆。马格纳斯典狱长站在离电椅数英尺的地方，手上拿着表，定定地纹丝不动。另外三名警卫旁边站着缪尔神甫，他激动得快昏倒了，靠在其中一个的身上。至于其他人，有三个显然是法庭派来的官员，还有十二个证人。其中我赫然发现了伊莱休·克莱吓呆的脸，才一下想起杰里米跟我提过他要当死刑见证人。还有两名监狱医生。死刑执行官站在小房间里，左手忙着操作一些机器设备⋯⋯

州长厉声道：“典狱长，停止执行！”

阿龙·道睁开眼睛，几乎是微微有些吃惊。他脸上消失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讯号、一股生气，重新点燃了舞台上静止的演员的活力。四名围绕着电椅的警卫一脸困惑，扭过头探询性地看着典狱长。典狱长眨眨眼，呆若木鸡地瞪着手上的表。缪尔神甫轻喊一声，一股血色涌上苍白的脸颊。其他人张大嘴巴面面相觑，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响起，随即戛然而止。马格纳斯典狱长上前一步：“可是——”

哲瑞·雷恩迅速地说：“典狱长，阿龙·道是无辜的。我们得到了新的证词，可以完全解除他因之被判死刑的谋杀指控。州长⋯⋯”

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我敢说在以往的法律悲剧中绝对没出现过。通常，死刑执行室一旦接到行政当局暂缓执行的命令，死刑犯会被立刻送回囚室，证人和其他出席者也会立即解散，一切到此结束。但这次的情况非常特殊，一切都计划得丝毫不差。现在我已非常清楚，揭发行动必须在死刑执行室进行了。但州长和雷恩先生究竟想借着这段通俗剧的情节达成什么目的⋯⋯

我想，每个人都吓得不敢抗议，而如果任何在场的官员质疑这个过程的适当性，布鲁诺州长昂起的大下巴会让他们保持沉默⋯⋯当老绅士静静地走到电椅一侧，站在那个刚从死神的手上被抢救下来、畏缩着动也不动的小老头儿旁边开始说话时，大家都忘了一切。他一开口，全场就陷入一片教堂般的死寂中。

他的解说简洁、迅速，而且逻辑清晰透彻，远非我的能力所及。哲瑞·雷恩从最初对福塞特参议员谋杀案所作的推理开始说起，说明惯用左手的阿龙·道不可能是行凶的人，而且真正的凶手是惯用右手的人。

“因此，”老绅士以他充满感情且战栗的声音说，“我们可以合理地假设，原本应该使用右手的凶手是故意使用左手，好让侦查的人认为阿龙·道是凶手。换句话说，凶手是想用一项阿龙·道没有犯的罪，去陷害阿龙·道。

“现在请各位注意，为了陷害阿龙·道，凶手必须知道阿龙·道的什么特点？从事实来看，有以下三件事情：第一，他必须知道道在进入阿冈昆监狱服刑之后右手瘫痪，现在只能使用左手。第二，他知道在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道确实打算拜访福塞特参议员，因而他也知道道那天会正式出狱。第三，他知道道有谋杀福塞特参议员的假设性动机。

“现在我们按照顺序一一讨论。”老绅士流畅地继续说下去，“谁可能知道道在阿冈昆监狱里右手瘫痪的事？马格纳斯典狱长告诉过我们，道在过去服刑的十二年间，从来没有信件，也没有访客。更有甚者，他从来没有通过正规途径寄信出去。至于监狱图书馆助理管理员塔布的非法寄送信件的渠道，道也只使用过一次：寄给福塞特参议员勒索信，那封信的内容我们已经知道，里面并没有提到他的手臂。再者，道在十年前右臂瘫痪，直到正式出狱前，其间从来没有走出过监狱的围墙。他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确，曾有一个外面的人在这段时间进监狱看过道，就是福塞特参议员本人。他曾参观监狱的木器部——那次机会让道认出了参议员。但依据证词，我们也同时有理由相信，参议员并没有认出道。而且他既然在面对一大群犯人时没注意到道，也不太可能还记得他的右臂有问题。所以我们可以略去这个可能性。”雷恩先生匆匆一笑，“换句话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假设，唯一可能知道道右臂瘫痪的人，是某个和监狱有关的人——同狱犯人、模范囚犯、职员或者在阿冈昆监狱工作的普通人。”

在强烈的灯光的照射下，死刑室里一片死寂。到目前为止，他所说的我都已知道，或许没那么清楚，不过我已经推断出大致的方向，而且我也明白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结论。其他人都一动也不动，两脚好像嵌在地板里生了根。

“还有另一个可能的解释，”雷恩先生继续说，“这个知道道在阿冈昆监狱里变成左撇子，因而陷害道的人，是从监狱里的共犯那儿得知这件事及其他有关道的消息的。

“以上两个解释中有一个是正确的，哪一个呢？我将会说明，陷害道的人本身就和阿冈昆监狱有关，这个说法较为有力，也才是正确的答案。

“紧接着，福塞特参议员遇害了，他的桌上有五个封好的信封，其中一个提供了显著的线索。这一点如果不是通过佩辛斯·萨姆小姐的讲述，我就无法得知，她以照相般惊人的复制能力，向我报告了第一桩谋杀案。那个信封上面有回纹针的印痕——不，让我说得更精确一点儿，不是一个印痕，而是两个。在信封正面的两端各有一个清楚的印痕，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然而，信封被检察官打开之后，里面却只有一个回纹针！可是一个回纹针怎么可能在同一个信封的正面留下对称的两个印痕呢？”

有人深吸了一口气。老绅士倾身向前，遮住了阿龙·道依然静静坐在电椅上的身影。“我来告诉各位这是怎么回事。参议员的秘书卡迈克尔曾经看到他的雇主匆忙把附件插入信封，同样匆忙地封上。然后，依照常理判断，参议员在压住信封盖封缄时，在一边留下了一个回纹针的印痕，可是，我们却在不同的地方发现了两个印痕。这只可能有一个解释。”他暂停片刻，“有人打开过信封，拿出里面的附件，然后在放回去的时候，一时不慎把附件翻了过来，使得附件的位置和原来的正好相反。然后，他重新封上信封，再次压住信封时里面的回纹针又印出一个痕迹，但这次是出现在信封正面的另一边，因为这次回纹针的位置和原来的完全不同。

“那么，打开那个信封的会是谁？”老绅士口齿清晰地说下去，“据我们所知，只有两个可能的人选：一个是参议员本人，另一个就是卡迈克尔在谋杀发生期间所看到的那个独自进出房子的访客——前面已经证明过，这个访客一定是凶手，同时他还烧了一封信，留下我们事后在壁炉里发现的那些灰烬。

“会不会是参议员在卡迈克尔离去之后、访客到达之前，自己把信封又拆开了呢？我承认，理论上有可能，但我们也必须遵循一般的可能性分析。我问你：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信重新打开？改正错误吗？但他在信上并没有做任何修正，所有的信件内容都和副本完全相同。是想再看一次自己口述后打字的内容吗？瞎说！他桌上就有副本可以看。

“就算这样，参议员要是真想打开信封，他也会干脆撕开，再换一个新的信封就是了，尤其他告诉过卡迈克尔这些信次日早上要寄出去。但是信封显然没换过，上面有两个回纹针的印痕。如果是新的信封，上面只会有一个印痕。因此信封不但被打开过，而且用的还是原来已经封好的那个信封，怎么会这样？书桌旁边有个电咖啡壶，谋杀发生过后还是温的，于是很明显——在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说明信封如何被打开的情况下——那封信是用蒸汽熏软了之后打开的。啊，现在我们就碰到了问题的核心了！福塞特参议员有必要用蒸汽把自己要寄的信熏软打开吗？”

在场的所有人频频点头，显然大家都被这位老绅士的推理紧紧吸引住了。他微微一笑，继续往下说。

“如果福塞特参议员没有打开信封，那么就一定是他的访客打开的，这个访客是在谋杀期间唯一进入并离开那栋房子的人。

“那么，信封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住了访客的目光——前面已经说过，那个访客就是凶手——并驱使他违反一切谨慎的原则，在谋杀现场打开信封？信封上写明要寄给阿冈昆监狱的典狱长，而且注明里面附有一份‘阿冈昆升迁案’的档案。请注意：这一点极其重要。”

我瞥了伊莱休·克莱一眼，他面如土色，正用颤抖的手指抚着下巴。

“我们已经推测出两个可能性，各位应当还记得：第一个比较有力的可能性是，凶手与监狱有直接的关联；第二个比较无力的可能性是，凶手和监狱无关，可是他有一个在监狱里的共犯可以提供他所有需要的信息。现在先采用第二个可能性，即凶手和监狱无关，但在监狱里有个通风报信的人。是什么样的兴趣，会促使他打开一封关于阿冈昆监狱‘升迁建议’的信？如果他不是监狱里的人，他本人无论如何不会有兴趣。或许你会问，替他在监狱里通风报信的人看呢？但凶手为什么要操心呢？如果他的共犯升迁，对凶手本人并没有影响；如果他的共犯不升迁，凶手也毫无损失。于是我们可以说，这个暂且假设的监狱外的人，完全不可能会去打开信封。

“啊，可是凶手的确打开了信封！因此，我们比较有力的那个可能性一定会成立——一般来说，一个会对阿冈昆升迁案感兴趣，并探究其内容的人，我敢说一定和监狱有直接关系。”他停下来，脸上罩了一层黑影，“事实上，等我告诉你们谁是凶手，你们就会发现一些原因比我刚刚所指出的更有趣。无论如何，现在我应该说，以一般原则而言，凶手是监狱里的人。

“从第一桩命案的事实还可以导出一个推论。根据我从马格纳斯典狱长那儿所得知的，监狱的例行时间表非常严格，比方说，警卫的排班都很固定，从不变更。我们已经证明凶手是阿冈昆监狱里的人，他在什么时候谋杀福塞特参议员？在晚上。因此，无论他在监狱里担任什么职位，显然都不是晚班人员，否则他不可能在晚上离开监狱跑到福塞特参议员的家里行凶。因此他如果不是白天当班的人员，就是上班时间没有特定限制。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要素，当我推导到其他的发展阶段时，请各位记住这些要素。”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声音愈显尖锐，脸上的线条也愈加冷酷。他的目光在室内逡巡，我看到几个证人坐在硬长椅上微微瑟缩了一下。洪亮而带着回音的语调，明亮炫目的灯光，电椅和坐在上面动也不动的囚犯，穿着制服的警卫⋯⋯我无法苛责他们产生不安的感觉，因为我自己也汗毛直竖⋯⋯

“而现在，”老绅士清晰而急促地又开了口，“谈到第二桩凶案，可以确定这两件案子是相连的：同一个小盒子的第二截；道与两件案子都有牵涉；两个被害人之间有血缘关系⋯⋯现在，道在第一桩谋杀案中是无辜的，那么姑且假设，他在第二桩案子里也是无辜的。既然他在第一桩案子中是被陷害的，那么在第二桩中同样也是被陷害的。我们能证实吗？是的，道从没收到过艾拉·福塞特医生叫他星期三从阿冈昆监狱脱逃的信，不过他确实收到过一张纸条，它被伪造成福塞特给他的，指示他在星期四脱逃。很简单，这表示有人从中拦截了福塞特原来的那张纸条——这张纸条我们已经在谋杀案现场发现了——而且把另一张纸条送给了道，指示他星期四脱逃。这个拦截纸条的人——也就是一开始让道成为凶手、充当他的替罪羔羊的人——是谁？换句话说，谁陷害了道？

“那么我们得到了什么呢？证实了先前的结论——凶手是监狱里的人——是正确的。拦截纸条是一个很有力的推测性证据，证明这件事是某个监狱里的人亲自操作的，他知道监狱里的秘密通信系统，把福塞特的纸条拦截下来，换成自己伪造的纸条。

“各位，现在我们要面对案件最重要的关键点，为什么凶手要把道脱逃的时间从星期三改成星期四？凶手打算把谋杀艾拉·福塞特医生的罪名栽给道，而由于道在艾拉·福塞特的谋杀案中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必然——记住这一点——在道脱逃的那天晚上有时间可以杀福塞特！如果凶手把脱逃的时间从星期三改成星期四，就说明他自己没办法在星期三杀害福塞特医生，但可以在星期四得手！”哲瑞·雷恩瘦削的脸上肌肉一紧，食指挥舞着，“哈，你会问，他为什么没时间？从第一桩谋杀案我们得知，他不是夜班人员，因此任何一个晚上他都有时间去犯案，除了星期三晚上。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他挺直身子，停顿了一下，“监狱里某些非惯常的工作，让凶手星期三晚上没有空！但艾拉·福塞特遇害之前的那个星期三晚上，监狱里有什么事？会有什么非惯常工作，使得一个在监狱服务、平常晚上有空的人走不开？我告诉各位，这是这个案子的心脏和大脑，而结论就像自然法则一样不可更改。在那个星期三晚上，就在这个可怕万分的死刑执行室里，举行了一场电刑，死刑犯的名字是斯卡尔齐。我还要告诉各位，这个结论就像最后审判日一般牢不可破：杀害福塞特兄弟的凶手，必然是出席斯卡尔齐电刑的某个人！”

室内仿佛太空般一片静寂，我不敢喘气，不敢转头，不敢移动视线。没有人敢稍微动一动。在老绅士灼灼的目光下，我们看起来一定都像蜡像博物馆的作品。他站在电椅旁，滔滔不绝，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说明罪案的情节和一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让我一一列举，”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毫不激动，冰冷得有如钟乳石，“这名凶手的必备资格——从两桩谋杀案的事实中，这些资格清晰得就像是凶手本人镂刻在时光的磐石上。

“第一，凶手惯用右手。

“第二，他和阿冈昆监狱有关系。

“第三，他不是夜班人员。

“第四，他出席了斯卡尔齐的电刑。”

全场再度陷入一片沉默，这回的沉默仿佛有形的物体震颤着，可以触摸感知。

老绅士微笑了，突然开口继续说道：“各位，我知道你们觉得很震惊，特别是因为那些曾出席斯卡尔齐电刑，而且和阿冈昆监狱有关的人，今天又出现在这个特殊的房间里！因为我从马格纳斯典狱长那儿得知，阿冈昆监狱执行电刑的人员从来没更换过。”

有名警卫像吓坏了的小孩一样，发出一个轻微而空洞的嘶喊，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他，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到哲瑞·雷恩身上。

“那么，”老绅士缓缓地说，“我们就一个一个排除可能的人选。谁出席了斯卡尔齐的电刑？记住，凶手必须符合前面我所列举出来的四项资格。⋯⋯法律规定要‘十二名成年的良好公民’作为死刑见证人，”他对着长椅上一个个僵直的身影说，“你们无须害怕，根据以上的定义，你们都与监狱无关。你们是市民见证人，不符合第二项资格，必须从可能的人选中排除。”

有个坐在长椅第二排的人长长吁了口气，还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按了按汗湿的额头。

“三位依法必须监督死刑执行的法院职员，也可以排除在外，理由同上。”

那三个人双脚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七名监狱警卫。”哲瑞·雷恩先生如做梦般继续说着，“如果我没误解典狱长的意思，可以假设，在场的也是出席斯卡尔齐电刑的那七位，”他暂停一下，“出局！你们都是晚班人员——因为你们都在执行死刑的时候值勤，也就是固定值晚班——这显然抵触了第三项资格。因此，你们都不是凶手。”

一名警卫惊骇地嘟哝了几句。气氛愈来愈紧张，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激昂的情绪几乎一触即发。我偷偷瞥了父亲一眼，他的脖子涨得发红，好像快中风似的。州长像雕像般静静站着。缪尔神甫眼神茫然。马格纳斯典狱长则毫无声息。

“死刑执行官，”冷静而坚决的声音继续扬起，“出局！我在斯卡尔齐的电刑现场见过他——幸好我参加了那场电刑——当时他用左手按了两次开关，可是根据第一项资格，凶手是惯用右手的人。”

我闭上眼睛，狂乱的心跳声震着耳膜。老绅士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然后忽然再度响起，充塞、回荡在死刑室内。

“两名医生依法必须出席，以确定犯人确实死亡。我原先无法将你们排除在外，”他对那两名携带黑色手提包、一动也不动的医生说，“无法找出这个问题的破解之道。但是今天范妮·凯瑟提供了一条线索，让我确信可以将你们排除出去，请容我稍加解释。

“把谋杀福塞特医生的罪名栽给道的凶手知道，在他行凶稍后，越狱的道也会去医生的办公室。因此他离去之前，必须非常确定受害人已经死亡、不能说话、也不会告诉道或者任何不速之客真正凶手的名字。在福塞特参议员谋杀案中，也是同样的道理，凶手刺了参议员两刀。第一刀已经致命，但他又刺了第二刀，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在福塞特医生的手腕上，我们发现了三个手指留下的血印，当然凶手在杀害死者之后检查了他的脉搏。为什么？显然，他想确定被害人已经死了。但请注意这个显著的事实！”他的声音如雷霆乍响，“尽管凶手曾检查过被害人的脉搏，但凶手离去之后，被害人还活着。范妮·凯瑟稍后抵达现场，看到福塞特医生还能动，而且听到他证明道是无辜的，虽然他还来不及说出凶手的名字就死了⋯⋯你会问，这件事为什么能让出席斯卡尔齐电刑，而且今天晚上也在场的两名医生，从凶手人选中被排除？原因是这样的。

“假设其中一名医生是凶手。谋杀发生在医生的办公室，尸体几英尺之外的书桌上有被害人的医疗工具箱——里面有各种医疗工具，比方说听诊器。没错，如果光靠把脉，即使是一名医生也可能无法察觉到濒死病人极细微的生命迹象；但一名医生身处医生的办公室，手边就有各种必备的工具，他又一定要确定被害人是否死亡——我敢说，他非确定不可！——借助于听诊器，他就可以轻易验出被害人死亡与否⋯⋯

“因此我们可以说，既然一名医生手边有各种器具可以确定被害人的死亡，所以他离开现场时，绝对不会让被害人活着。他会检查出被害人一息尚存，再刺上一刀，消灭所有生命迹象。可是凶手没有这么做，因此凶手不是医生，这两名监狱医生就可以排除在外了。”

我紧张得几乎要尖叫出来了。父亲紧握的大拳头上青筋浮现。眼前的众人都脸色苍白，宛如一张张面具。

“至于缪尔神甫，”哲瑞·雷恩声音低沉地继续说，“谋杀福塞特兄弟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可是福塞特医生是在十一点多遇害的。那天晚上从十点开始，神甫都和我待在他家的门廊上，不可能执行这个谋杀。因此，他也不可能谋杀福塞特参议员。”

我眼前那些苍白的脸孔罩上了一片游移的红色暗影。我听到震撼心灵的声音说：“这个房间里的二十七个人之中，只有一个是谋杀福塞特兄弟的凶手。我们已经排除了二十六个，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他⋯⋯喂，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萨姆，别让他开枪！”

房间里爆出尖叫声、呼喊声、嘶吼声、挣扎声。那个人成了风暴的中心，现在正被父亲钢铁般的双手紧紧抓住。那个脸孔扭曲成青紫色，双眼燃烧着疯狂的光芒的人，是马格纳斯典狱长。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话

回头看看这本书前面的内容，我很好奇自己是否透露出了谋害福塞特参议员和福塞特医生的凶手，是马格纳斯典狱长之外的某个人。虽然很难确定，但我想应该没有。

对我来说，在很多地方惊人的真相几乎是不解自明了。我学过不少写作侦探故事——无论是基于事实或虚构——的技巧，或许在这本书中，你可以发现哲瑞·雷恩——还有我，以我谦虚的方式——从每一个点，以不同的方式推断出答案。当这些点被提出来时，这只是一个核对过程；说得更具体些，在阅读中这只是一个核对解谜方案的过程。⋯⋯为了让读者作出最适当的判断，我尽量把这个案子的侦办过程的全貌重新呈现。我无法采用那位神奇老绅士的分析架构，对于他的缜密思维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就是没有他那种敏锐的领悟力。

我知道，还有一些事情尚未说明，但为了整个故事的完整性，都必须加以交代。虽然我们后来都很清楚，这些事情于破案都不重要，比方说，马格纳斯典狱长犯案的动机——有人会说，他是最不可能受到诱惑犯下血案的人。但也有人告诉我，根据以往的记录，有一名曾任典狱长、现在就在监狱里服刑的犯人，根据他惩戒犯罪的资历，根本难以相信他会犯下那样的罪行。

马格纳斯后来在他的自白书中表示，他是因为缺钱才犯案的。经过漫长而清白的这些年，他似乎小有积蓄，却在股票市场中血本无归。他回顾自己的生涯，发现自己到头来一文不名。之后福塞特参议员找上门来，对道表现出异常的兴趣，而且还提到勒索的事情。到了道正式出狱那天，就如同马格纳斯之前说过的，参议员打电话给他，说已经决定要付给道五万元。可怜的马格纳斯！他正缺钱缺得凶，诱惑压倒了一切。当天晚上他去参议员家，并没打算谋杀他，但隐隐希望能诱骗他将勒索的钱款付给自己。瞧，有先一步的计划。此时他并不知道道握有福塞特兄弟什么把柄。可是当他面对参议员，或许是看到了那些钱，他盲目而迅速地下定决心杀人。他打算杀害参议员，偷走那些钱，让道顶罪。于是他拿起书桌上的裁纸刀，犯下了不可思议的罪行。然后检查现场时，他发现了那叠信最上面的一封，是参议员写给他的哥哥福塞特医生的，这给了他一个念头，于是福塞特医生也卷入其中！信中提到了那艘船，“汉志之星”。以这个消息为起点，他后来很容易就追查出道和福塞特兄弟之间的关系和整个故事的真相。他烧毁了那封信，免得让它落入警方手中。要是真相暴露，他就无法勒索福塞特医生了，而如果只有他和道知道这件事，道就会因为谋杀参议员的罪行而送命，马格纳斯以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勒索福塞特医生了。

这个计划似乎完美无缺，可是阿龙·道并未因谋杀福塞特参议员被处死，而是被判终身监禁。从马格纳斯的观点来看，这好像也不错，他可以再度利用这个人。他等待着，之后在偶然的机会里，得知机灵的塔布经营了一个地下渠道，偷偷夹带信件进出监狱。马格纳斯不动声色，等待时机到来。时机终于来了，他检查夹在缪尔神甫祈祷书里的这些信件，有一天拦截了福塞特医生给道的纸条，背着塔布看过内容，得知了道脱逃的计划，又发现了一个大好机会。可是脱逃计划定在星期三实行，而星期三他必须主持斯卡尔齐的死刑，于是马格纳斯伪造了一张道的纸条，把脱逃的日期改为星期四——这一天马格纳斯就有空了。他在拦截下来的福塞特医生的纸条背面，用大写印刷体伪造道的笔迹，然后将纸条偷偷送给福塞特医生，以解释道不会在星期三越狱。就像所有的犯罪事件一样，他愈陷愈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送出那张纸条，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安全，没想到却使他露出了马脚。

还有其他一些小事情。我还记得次日我们都坐在缪尔神甫的门廊上，伊莱休·克莱问起，马格纳斯典狱长为什么要拆开福塞特参议员书桌上那封写给他，上面注了“阿冈昆升迁案”的信。

老绅士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很有趣。你是否记得，我昨天晚上的分析里提出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解释。我想我知道为什么马格纳斯会拆开那封信。在我原来的分析里，任何监狱里的人都可能把信拆开——任何人都可能，除了典狱长，因为信是写给他的，而且‘阿冈昆升迁案’根本不会影响他的地位。因此当我后来的分析无可避免地指向马格纳斯时，我自问，他为什么要拆开那封信？因为他以为信中的内容和信封上提示的不一样！参议员之前考察监狱时，曾向马格纳斯暗示道手上有他的把柄，马格纳斯便以为那封信的内容可能会提到那次拜访，而如果信落在警方手中，马格纳斯会因此脱不了干系。当然，这个自以为谨慎的想法错了，因为当时他处于异常激动的情绪中，无法清楚地思考。无论如何，按常规是无法解释真正原因的。”

“那么，”父亲问，“谁把小盒子的第二截送给艾拉·福塞特，还有第三截送给范妮·凯瑟的？道不可能办到的。这一点让我想不透。”

“我也想不透。”我闷声说。

“我想我知道暗施援手的人，”哲瑞·雷恩微笑道，“就是我们的朋友马克·柯里尔律师。我并不确定，不过道在等待判决时，一定曾经趁着某些空当，要求柯里尔把剩下的两截盒子寄出去。我猜想，道事先已经把盒子和信藏在普通邮寄的包裹里。我认为柯里尔并不是太拘泥于一般社会规范的人，因此他可能已经追查出勒索的事情，觉得自己可以从中赚一点儿钱吧。不过千万别说是我讲的。”

“在证明道无罪之前，”缪尔神甫怯怯地问，“让道濒临死亡边缘，不是有一点儿危险吗？”

老绅士的笑容消失了。“非如此不可。神甫，请记住，我没有任何可以带上法庭的证据足以给马格纳斯定罪。我们必须让他意外地进入异常的情绪激奋状态。我安排了分析的时机，精确地掌握了现场的紧张气氛，也目睹了结果。他面对毫无证据的指控，一时激动而紧张失控——如我所料，愚蠢而盲目——企图逃跑！真是可怜的家伙。”他静默片刻，“他后来认罪了。如果我们采取循规蹈矩的手法，马格纳斯就有保护自己的时间，把事情想清楚，机警地否认一切指控。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们想把他定罪，即使可能，也会相当困难。”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约翰·休姆当选了提尔登郡的州参议员。伊莱休·克莱的大理石公司的业务略略减少了，不过至少比以前干净。范妮·凯瑟被判在联邦监狱长期服刑⋯⋯

我还没提到阿龙·道后来怎样了。他是引起这一切纷扰的主角，也是一个疯狂凶手的阴谋的受害人。恐怕是故意的吧，我迟迟没有提到可怜的道。我想，这是——唉，是他这条低贱小命的最后下场。不管他在这些谋杀案中是否无辜，命运注定了他是对社会无用的人。

无论如何，正当雷恩先生大声宣布结论，而马格纳斯典狱长被擒之时，老绅士开心地转向那个坐在电椅上的可怜虫。然而当他想把道带离那个实施法定的酷刑、如噩梦般的座位时，我们看到他依然非常安静地坐着，甚至还带着一抹微笑。

道死了，医生说他是死于心脏衰竭。我好几个星期都惊恐不安。他是因为过于激动而死的吗？我永远也不知道。虽然他在阿冈昆监狱的病历表上说明，其实他早在十二年前入狱时，心脏就已经非常虚弱。

还有一件事。

就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雷恩先生为我们做补充说明之前，年轻的杰里米挽着我的手臂，带着我外出散步。我必须说，他计划得非常周详。前一晚的种种事件搞得我有点儿精神衰弱，在那种情况下，我实在是极度缺乏自制力。

无论如何，杰里米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然后——我把这个长长的故事尽量简化——用迷茫的男高音问我愿不愿意成为杰里米·克莱太太。

这么一个好男孩！我看着他的鬈发和厚实的肩膀，心想，知道有个人那么在意你，想跟你结婚，真是太甜蜜、太称心了。他身形高大，健康活泼，这当然得益于素食主义，不过无妨，因为即使聪明如萧伯纳也是如此——虽然偶尔我自己喜欢尝尝烟熏牛排的滋味⋯⋯但是接着我想到他在他父亲的矿场丢炸药的种种情景，很明显，事情就不对劲了。因为我只要想到今后我每天都得担心，自己的丈夫傍晚会完好无缺地回来，还是会被炸成一堆拼图般的碎片，就不寒而栗。当然，他不会永远都在丢炸药⋯⋯

我思索着借口。我不是不爱杰里米，而从小说的角度来看，在故事的结尾让男女主角相拥于日落景色中，说：“噢，亲爱的杰里米——我愿意，我愿意！”——那真是再美好不过了。

然而我握住他的手，踮起脚尖亲吻他下巴中央的凹陷处，说：“噢，亲爱的杰里米——不。”

我说得非常甜蜜。他那么好，让人不忍心伤害。然而佩辛斯·萨姆不适合婚姻，我是个高瞻远瞩的年轻姑娘，而且我隐约可以预见到，数年之后，我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和舒适的鞋子，站在那位神奇老人的右边，他会指引我的道路——哈利路亚——我将成为他的女性搭档，我们将联手破解所有的犯罪疑案⋯⋯好傻，不是吗？

还有，说真的，要不是因为父亲——他是个亲爱的爸爸，但就是少了根筋——我会把名字改得超凡脱俗些，像哲瑞亚·雷恩之类，这听起来有头脑多了。

DRURY LANE'S LAST CASE By ELLERY QUEEN

Copyright:©1933 BY BARNABY ROSS, RENEWED BY ELLERY QUEEN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JABBERWOCKY LITERARY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LABUAN, MALAYSIA.

Simplif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17 New Star Press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哲瑞·雷恩的最后一案／（美）埃勒里·奎因著；林淑琴译．—2版．—北京：新星出版社，2017.1

ISBN 978-7-5133-2383-3

Ⅰ．①哲…　Ⅱ．①埃…　②林…　Ⅲ．①侦探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76770号

谢刚　主持

哲瑞·雷恩的最后一案

（美）埃勒里·奎因　著；林淑琴　译

责任编辑：王怡

责任印制：李珊珊

装帧设计：周伟伟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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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9.25

字　　数：145千字

版　　次：2017年1月第二版　2017年1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383-3

定　　价：3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作者的话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序幕　约瑟夫的胡子

第一章　蓝帽人

第二章　十七位中小学教师

第三章　第十九个人

第四章　年轻的罗威先生

第五章　贾格尔的故事

第六章　求援

第七章　《热情的朝圣者》

第八章　善心的贼

第九章　学者的故事

第十章　莎士比亚登场

第十一章　3HS wM

第十二章　祝我好运

第十三章　阿莱斯博士的传奇

第十四章　藏书家的战役

第十五章　警讯和查探

第十六章　马蹄形戒指

第十七章　第二号被告

第十八章　理论上的矛盾

第十九章　神秘之屋

第二十章　胡子和字谜

第二十一章　威斯切斯特的险恶

第二十二章　刀斧手

第二十三章　象征的问题

第二十四章　浩劫与发现

第二十五章　谋杀

第二十六章　复活

第二十七章　三百年前的罪行

第二十八章　铃铛的线索

第二十九章　视觉假象

第三十章　哲瑞·雷恩先生的解答

作者的话

就像一位职业美食家正无可奈何地咀嚼着无味的食物，忽然碰到稀世佳肴，一下子胃口大开——我在此记录下戏剧界奇人哲瑞·雷恩先生通过卓绝的努力解决的最后一件案子。

能够担当雷恩先生的速记员，是我的荣幸。我在《X的悲剧》、《Y的悲剧》、《Z的悲剧》中记述了他侦查案情时展现的深思熟虑，没有人会对此质疑。但记录这个非凡的人侦破的最后一个案件，不仅是荣幸，更是责任。我把书名的副题定为“一五九九年的悲剧”，读者诸君读完这个故事后就会明白其中的因由。我说是种“责任”，是因为如果说雷恩先生在侦办前述三个案件时，因为高超的推理过程而震惊同行和大众，那么这件结束他自己任命的法律守护神的生涯的案子，更会让他们瞠目结舌。

不将这段惊人的历险公诸世人，对于那些极具耐心、时常给予鼓励、热心追随哲瑞·雷恩的人，恐怕是件悲哀而残酷的事。

以我个人之见，本书记载的案例十分奇特罕见，在犯罪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

埃勒里·奎因

案件中的重要人物

阿朗索·乔特　不列颠博物馆即将退休的馆长

哈姆内特·塞德拉　不列颠博物馆即将上任的馆长

莉迪亚·萨克森　捐赠给不列颠博物馆的艺术品的女主人

克拉伯萨克森　图书馆的管理员

戈登·罗威　年轻的学者

马克斯威尔　仆人

多诺霍　不列颠博物馆的特别警卫

乔·韦拉　窃贼

乔治·费希尔　巴士司机

鲍林　泰里镇警察局的警官

萨姆　纽约市警察局前巡官

佩辛　斯萨姆巡官的女儿

哲瑞·雷恩　退休演员，将兴趣转向侦破罪案；奉献了他的谢幕之作

阿莱斯博士　藏书家

序幕
约瑟夫的胡子

那把胡子很奇特，很古怪，简直有些滑稽，形状像法国人的铲子，稍稍有点儿卷曲，从下颌垂下来，让人看不见衣领的角。小卷小卷完美的胡子有些女孩子气，显得尊贵，好像天神宙斯华丽的胡子。但是最吸引人的，不是长长的富有韵律的胡子的波纹；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胡子的颜色。

这是不折不扣的约瑟夫(1)的胡子，颜色斑斓，条纹交错，宛如他的袍子，闪烁着令人吃惊的黑色、蓝色、绿色。难道这把胡子是因为顽皮的阳光而着色的吗？还是戴着胡子的人别具用心，摘下长长的胡子放在实验室的桌上，用一盆化学药剂涤染一番？这把天神才能拥有的胡子，或许来头也一样令人瞠目结舌。这叫人觉得是有历史意义的胡子，应该属于博物馆所有，是保留给子孙后代瞻仰的。

曾担任纽约警察局巡官的萨姆，现在已经退休，靠着私家侦探社的业务来抚慰不安的精神。他历经四十年的警探工作，对人类的惊异情绪已经具有免疫能力。但这一次他一开始也被吓坏了，后来又着迷了：在五月这个温煦的周一早晨，这位访客不同凡响的胡子着实引人产生遐思。在以往的经历中，巡官从来没见过这样灿烂的颜色一条条地组合在一起。他一次又一次睁大眼睛，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他终于说：“请坐。”声音微弱，眼神扫过台历，想看看是否中了什么邪，忘记今天是愚人节了。然后，他靠到椅子上，挠挠泛青的下巴，惊讶中带着些敬畏地看着来访者。

彩虹胡子不慌不忙地坐下来。

萨姆巡官仔细地打量他，只看得出他是个瘦高个儿，因为他包裹得像穿着寿衣似的，如同他的下巴一样神秘。他穿了很多衣服，看起来就像他的身体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厚布。巡官训练有素的眼睛瞥见这人戴着手套的手上方清瘦的手腕，纤细的腿——这无疑说明他是个很瘦的人。蓝色的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头上那顶难以形容的帽子，在他踏进巡官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摘下，恰好遮住了他的头形和头发的颜色。

他忧郁地沉默着，颇像天神宙斯。

萨姆咳了咳，鼓励地说：“有什么事？”

胡子动了动，好像兴致被提起来了。

“呃，请问有何贵干？”

他的两条瘦腿忽然交叉起来，套着手套的手也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我猜你真的是萨姆巡官吧！”来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萨姆紧张地战栗了一下，觉得自己在听神像说话。

“我就是。”巡官轻声说，“你——”

一只手晃了一下：“不重要，巡官。事实是——我该怎么说呢？——我有一个很不寻常的请求。”

巡官心想，你没有请求才不寻常呢！——想着，他就站了起来，惯常的精明已经赶走眼底的惊讶之色。他的手轻轻地移到办公桌后面，开启了一个小开关，同时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鸣声响起，显然留着七彩胡子的绅士没有注意到。

“通常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都有所请求。”巡官轻快地说。

那人的舌尖从嘴唇四周的胡子中露出来，好像被胡子怪异的色调惊吓，又匆匆缩回去。“巡官，我可以这么说，我已经找你很久了。你吸引我的原因是——是你好像不属于一般的私家侦探。”

“顾客至上是我们的宗旨。”

“没错，一点儿没错……嗯——你绝对是私家侦探吗？我是说，巡官，你现在和警察没有关系吧？”——巡官瞪着他——“你得明白，我一定要确定我和你之间的交易绝对能保持机密。”

“我口风紧得很，”萨姆面露不悦，“在最好的朋友面前都不会提——你担心的是这件事吧！老兄，除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我可是被打死也不会出卖朋友的人。萨姆侦探社是不和坏蛋厮混的。”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彩虹胡子很快接腔，“我保证不是那种事情。只是这事情——有些独特，巡官。”

“若是关于你老婆和她的男朋友的，”巡官看看他，“我没兴趣。我们开的也不是那类侦探社。”

“不，不，巡官，不是什么家庭纠纷，跟那毫不相干。而是——嗯，简单地说，”彩虹胡子说着，他的气息吹动了下巴上的彩色胡须，“我要请你帮我保管一个东西。”

“噢，”萨姆换了种口气，“保管什么？”

“一个信封。”

“信封？”巡官没好气地说，“里面是什么？”

彩虹胡子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坚定，双唇紧闭。“不，”他说，“我不能告诉你。这没关系吧？”

巡官的灰眼睛冷冷地注视了这位非比寻常的客人几秒钟，仍然无法看透那蓝色的眼镜。“我懂。”显然巡官还不懂，“替你保管——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替我安全地保管，直到我把它要回来。就像委托你一样。”

萨姆打了个哈欠：“见鬼，我又不是经营保险库的。你为什么不去银行？何况那样也便宜多了。”

彩虹胡子谨慎地说：“巡官，恐怕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那样是行不通的。我必须把它交给一个人来妥善地保管，你知道，必须是一个诚实的人。”他非常仔细地端详巡官坚毅的胖脸，好像在重新衡量这位壮汉的可信程度。

“听到了。听到了也明白了。嗯，无名老兄，我们看看东西吧。看看，拿来看看！”

有一会儿客人没有反应，可他一有反应，倒也轻快敏捷，好像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下定了决心。他戴着手套的手在层层包裹的衣服下摸索，过了一会儿，抓出一个长长的大牛皮信封。萨姆两眼发亮，伸出手，信封被递到他的手中——带着几分勉强。

这是个普通的信封，在任何文具店都买得到。前后两面都干干净净没有记号。信封不仅用原来的自粘胶封起来了，来访者还剪了六片便宜的白色小纸头贴在封口处，形状不一，避免他人拆阅，显然他对人类的劣根性预先设防了。

“好极了。”巡官说，“好极了，而且不俗气，嗯。”他看似随意地摸摸信封，可是摸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他眯起眼睛问安静地坐着的客人：“里面是什么？你不能指望——”

彩虹胡子好像在微笑，因为他嘴角的胡子忽然朝上一扭。“巡官，我喜欢你这种锲而不舍的态度，喜欢得不得了。这证实了我所听到的关于你的传闻，你知道，你的名声非常好。你谨慎的态度——”

“没错。可是里面有什么？”萨姆没好气地追问。

那个男人——如果是个男人的话，萨姆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荒谬的怀疑——往前挪了挪身子。“如果我告诉你——”他粗着嗓子说，“巡官，如果我告诉你——你手里的信封隐藏着一条涉及一个秘密的线索，这个秘密非常重大，非常要紧，我不敢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世界上的任何人！”

萨姆巡官眨了眨眼睛。他早该知道的。这位奇特客人的那把胡子，那副眼镜，层层包裹的衣服，古怪的行为——天哪，这明明就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线索，秘密，世界上的任何人……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啊——慢慢来。”他说，“老兄，没必要那么兴奋。”他急忙去摸藏在腋下枪袋里的小型自动手枪，这疯子可能携带有武器！

彩虹胡子发出洪亮的笑声，把萨姆吓了一跳。“你以为我疯了。巡官，这也不能怪你。我想我的话听起来是有些——有些——可笑。但是我向你保证，”奇怪、嘶哑的声音变得清晰、平稳，“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夸大的成分。巡官，你不需要掏枪，我不会咬你的。”

萨姆抽出伸进外套的手，涨红了脸，瞪着客人。

客人得意地接着说：“这样好多了，真的。现在请你听清楚，因为我没有时间，你把事情搞清楚是非常重要的。我重复一次，信封里装着一条线索，巡官，这个线索涉及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再加一句，”他的语气很严肃，“一个价值百万的秘密！”

“哼，如果不是你疯了，”萨姆不悦地说，“那就是我疯了。你要我相信你的疯话，你就得多告诉我一些情况。价值百万的秘密——你是什么意思？在这个扁扁的信封里？”

“确凿无疑。”

“政治秘密？”

“不是。”

“油矿？勒索——情书？宝藏？珠宝？得了吧，老兄，说清楚。蒙在鼓里的话，我是不会理会这种事的。”

“可是我不能告诉你。”彩虹胡子回答时，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别傻了，巡官。我以名誉担保，信封里的东西与邪恶无关。这个秘密相当合法，和你刚才所说的凡俗之事毫无瓜葛；比与它相关的事有趣多了，也有价值多了。记住，信封里装的不是秘密本身。我再把话说清楚，信封里装的是解答秘密的线索。”

萨姆怒声说：“你快把我搞疯了。为什么要神秘兮兮的呢？为什么要我保管这该死的东西呢？”

“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彩虹胡子抿着嘴唇，“我在循线追踪——嗯，就是信封里的线索的‘源头’，就是我提到的秘密。你知道，我还没找到。可是这条线索非常重要，真的非常重要！我相信一定可以成功。好，如果——如果我出事了，巡官，我要你打开这个信封。”

“哈。”巡官应了一声。

“如果我出事了——当你打开信封——你就会看到我的小线索。它可以引导你绕个大圈子找到——我，或者说是我的下场。请你理解，我不是要找人替我报仇。如果我出事了，我对报仇这种事没有兴趣，我只想保留原来的秘密。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见鬼！”

彩虹胡子叹了口气：“信封里的线索，只是一条线索罢了，其他什么也不是。线索本身也透露不出什么，但这正是我想要的！这么不完全的特质可以使我避免受到——亲爱的巡官，我无意冒犯你——你的好奇心，或任何拿到信封的人的好奇心的侵害。如果你在我发出要求之前打开信封，我保证信封里的东西对你没有什么意义。”

“噢，得了吧！”巡官叫着站起身，脸涨成紫红色，“你存心耍弄我，你以为你拿这小孩子的把戏在吓唬谁啊？去你的。我不能浪费——”

巡官的桌上有东西在拼命地响，客人不为所动。巡官压制住一触即发的恼火，抓起内线电话的话筒。一个女性的声音朝他的耳朵连珠炮地嚷起来。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去，坐了下来。

“说吧，”他用不快的声音说，“继续说。把东西给我，我会咬紧，我会连钩子、钓线、钓锤都吞下去。还有什么？”

“天啊，天啊。”彩虹胡子语带关切，“巡官，真的，我无意……就是这些了。”

“什么都不说，对不对？”巡官阴郁地说，“如果我要上钩，我就会好好地干。一定还有别的事情。这事很疯狂，不过最疯狂的还是你说的话。”

来人摸摸不同凡响的胡子，喃喃说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没错，不止这些事情。你一定得答应不打开这个信封，除非——”

“除非什么？”萨姆低吼道。

来客舔舔嘴唇。“今天是五月六日，两个星期后，也就是二十日，我会给你打电话。我相信那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然后在六月二十日、七月二十日——每个月的二十日，一直到我找到它为止，我都会打电话给你。我这样按日子给你打电话，你就知道我还活着，我没有遇上意外的危险。”他沙哑的声音忽然变得愉悦起来，“这种情况若是一直存在，你只要替我把信封放在你的保险箱里，一直等到我回来为止。若是事与愿违，我在二十日午夜之前没有打电话给你，你就知道我可能根本无法打电话了。然后——只有这个时候——你才能打开信封，看看里面的东西。你就看着办吧，我相信你的判断不会出错。”

萨姆坐在那儿，黑着脸，撅着嘴，不甘心到了极点，大鼻子颇具嘲讽意味地抽动了一下，表情显得固执又难抑好奇心。“老兄，你可真是费尽心机要保护你的这个秘密。有人在背后追查，对吗？你觉得有人会在你之前或之后把你踢出局抢走它，对吗？”

“不，不，”彩虹胡子叫起来，“你误会了。据我所知，没有人在追查这——这个秘密。可是总是有可能有人想知道，而我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或身份。我只是事先防范那种不太可能的情形。它几乎不可能发生，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或任何事情！因为如果没什么事发生——我想不出会出什么事——我不想让其他人拥有一条清楚的线索去探询我的秘密。我相信这样说够坦白了，巡官……”

“老天，”巡官嘟哝着说，“这还不过分吗？老兄，听清楚了。”他一拳挥在桌子上，“起先我以为你是疯子，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不过听好：如果你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地方，我会好过些。滚！出去！”

彩虹胡子一脸的疑惑显露无遗。这时电话又响起来。萨姆跳了起来，满脸羞红，好像小男孩偷苹果被逮了个正着，把拳头塞进了口袋。“好啦，好啦。”他对着话筒支支吾吾，然后放下电话大声说，“对不起。我——我今天早上起床时火气较大。我想我不习惯你这种——”他又难过地嘟囔起来，“案子。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侦探，无法习惯当一个信封的奶妈……没错，我连对人客气一点儿都要发疯！你二十日打电话来时，我怎么知道那就是你呢？”

客人欣慰地吐了一大口气。“我真是太高兴了——嗯。非常聪明，巡官，真的非常聪明。这一点我还没想到。”他哧哧笑起来，搓着双手，“真的，太令人兴奋了。像那个疯狂的罗宾的历险。”

“谁的？”萨姆疑惑地问。

“不朽的亚森·罗宾(2)。嗯，暗号。暗号，当然！我打电话给你时，我应该说——我想想看——哈！‘我是从天外来的人。百万！’我这么说，你就知道是我了。哈，哈！”

“哈，哈。”巡官说，“‘我是从——’”他谨慎地摇摇头，接着一线希望闪过他的眼睛，“但是，我的费用可不——”

“啊，你的费用。”彩虹胡子说，“对了，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巡官，接下我这个奇怪的小案子，你的收费是多少呢？”

“就是替你把这个讨厌的信封放在我的保险箱里？”

“没错。”

“那得花上你——”巡官急迫地说，“只要五百串铃铛。”

“铃铛？”彩虹胡子重复了一遍，显然糊涂了。

“钢铁侠，美金，钞票！五百元！”萨姆大声说。他热切地搜寻客户脸上为难的神色：那个躲在可怕胡子下面的下巴应该掉下来了，他希望如此狮子大开口可以吓退来人，他也可以不失颜面地松一口气。

“噢。”客人微微一笑，一点儿也不惊讶。他伸手摸索着松垮的衣服，掏出一个厚厚的皮夹，抽出一张硬挺的钞票丢到桌子上。

那是一张崭新的千元大钞。

“我想，”彩虹胡子轻快地说，“巡官，一千元是比较合理的价钱。这是一桩不寻常，而且——啊——不正统的案子，何况，花这些钱对我而言也是值得的。求得心安，一种安全感——”

“嗯——唔。”萨姆咽咽口水，惊愕地用手指摸着钞票。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客人说着站起身，“另外还有两个条件，巡官，我要求你一定要遵守。第一，你不可以——平常话怎么说来着？——叫人在我离开办公室时盯我的梢；还有，除非我在某个二十日当天没有打电话给你，你不可以找我。”

“那当然，当然了。”萨姆用颤抖的声音说。一千元！欢乐的泪水聚集在他顽石般的眼睛里。这些日子生意真是清淡啊！把一个扁扁的信封锁在保险箱里，就收到一千元！

“第二——”来人轻快地走向门口，“如果我哪个二十日没有打电话给你，你不可以打开信封——除非在哲瑞·雷恩先生面前才可以这么做。”

巡官的嘴巴张得跟蝙蝠洞一样大，这最后一击非同小可。比赛结束了，彩虹胡子不屑地笑笑，快步走出门去，消失了。

佩辛斯·萨姆，女性，过了二十一岁，性格直率，皮肤白皙，蜜色头发。从园艺的角度来说，她是父亲眼里的苹果，也就是俗话说的掌上明珠。这时她急忙扯下头上的耳机，轻巧地放进前厅她桌子的底层抽屉里。这个抽屉用来接收安装在父亲现代化办公室里的窃听器传来的话。巡官的门打开了，被层层包裹着、戴着蓝眼镜和长着不可思议的胡子的高个儿出现了。他好像没看见佩辛斯似的，真可惜；他好像只有一个目的：赶快让眼镜、胡子连同他自己离开萨姆侦探社。外面的门在他背后砰的一声关上，就在这一刻，佩辛斯——向来比大部分女性欠缺修养，毕竟她没应允什么承诺——冲到门边，及时窥得一撇美妙的胡子扫过走廊的转角。胡子的主人瞧不起电梯，飞奔下楼。佩辛斯吮着下唇，浪费了宝贵的三秒钟，然后摇摇头——修养获胜了，她只好匆匆回到前厅。她冲进父亲的房间，蓝眼睛因为兴奋而神采奕奕。

萨姆巡官仍然呆若木鸡，无力地坐在桌前，一只手拿着牛皮信封，另一只手拿着千元大钞。

“佩蒂(3)，”他哑着嗓子说，“佩蒂，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那家伙够奇怪吧？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搞什么鬼呢？”

“噢，爸，”她叫起来，“别傻了。”她抢过信封，眼睛看上看下；手指摸摸压压，里面有东西沙沙作响，“嗯，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形状不一样。好像比较方，亲爱的爸爸，我想——”

“哼，你别想。”巡官急急地说，把信封抢过来，“记住，我拿了这家伙的钱。佩蒂，是十个一百，一千元！”

“你真凶。”佩辛斯抱怨说，“我不懂为什么——”

“听着，小家伙，这表示你有了一件新衣服，就这么回事。”

巡官把信封塞进办公室保险箱最隐秘的角落，然后把铁门一关，回到桌旁坐下来，擦干眉毛上的汗水。

“实在应该把他踢出去的。”他咕哝着说，“我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疯狂的事。要不是你打电话吵我，我一定把他轰出去了。疯了。如果哪个家伙把这场对话写在书上，没有人会相信是真的。”

佩辛斯的眼睛如梦似幻。“是件可爱的案子，真是可爱！”

“对脑子坏了的人才是。”巡官咬着牙说，“要不是为了千元大钞，我才——”

“才不是！他——嗯，他是个怪人。我想他不是个脑子坏了的人。爸，他没有发疯！——不可能有人有本事像他一样，把自己打扮成像童话故事里的人物，而且……我想你对他的胡子也印象深刻吧？”佩辛斯忽然说。

“胡子！看起来更像是染过色的羊毛。”

“简直是件艺术品，古怪的艺术品。那些卷毛实在太有意思了，不过，这件事一定有蹊跷。”佩辛斯喃喃说道，“我可以看出来这个人需要化装掩饰自己——”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这的确是伪装，”巡官阴郁地说，“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伪装。”

“毫无疑问。胡子、眼镜、那一大堆衣服——都是用来掩饰他真实的外表的。可是爸爸，为什么要把胡子染成彩色的呢？”

“告诉你，他是个疯子。绿色和蓝色的胡子！”

“会不会他是想要传达什么呢？”佩辛斯叹了口气，“可是那很荒谬啊！把他的伪装去掉，他应该是个高大瘦削的人，五官分明，可能是中年人，声音有些鼻音——”

“声音也经过伪装。”巡官咕噜着说，“你说得没错，他的声音有些鼻音。但是佩蒂，他不是缅因州的人，他的鼻音不是那种。”

“当然不是。你一定听出来了吧，爸，他是英国人。”

巡官拍了一下大腿。“天啊！佩蒂，没错！”

“他掩饰不了这个。”佩辛斯皱皱眉，“还有，他的有些用词是英国式的。他的口音是牛津的，不是剑桥的。后来他听不懂你满嘴的俗话，这也可能是他故意的。”她耸耸肩，“毫无疑问，我想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他甚至有些教授的气息，你不觉得吗？”

“他有些狡诈的味道。”萨姆没好气地说。他拿起一支雪茄塞进嘴里，瞪着女儿。“可是他说了一件事叫我不舒服。”他平静地说，“如果他二十日没打电话来，我们得打开信封，可是我们得请老哲瑞来才能打开。上帝，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佩辛斯奇怪地重复道，“从这个人的来访来看，我敢说最特别的就是这一点。”

他们静静地坐着，若有所思地对望着。这个经过乔装的英国人离开前提出的不寻常要求，使得其他的谜团黯然失色。哲瑞·雷恩先生虽然是个多彩多姿的人物，但也是世界上最不神秘的老绅士。他七十来岁，从舞台上退下来不止十二年了，住在威斯切斯特一处宽阔的庄园中，里面的城堡、花园、屋宇都是仿照英国伊丽莎白时期的样式建造的。他在那儿过着富裕老艺术家有规律的生活。他称呼自己的庄园为哈姆雷特山庄，这正合乎他的身份。他是上一代世界最优秀的饰演莎士比亚剧作的演员。年届六十之时，他的事业正达顶峰状态，无人能出其右，但他忽然不幸失聪。因为超人的智慧，他倒也能看破他人所不能看破的事。他决心学习读唇术——后来他精通这门艺术——并且退休回到哈姆雷特山庄居住，依靠自己可观的财富过日子，还为落难的同行和贫穷的艺术人士提供居所。哈姆雷特山庄变成学习的圣殿，其中的剧院成了实验戏剧的实验室；伊丽莎白时期的文物典藏，变成求知若渴的莎士比亚研究者朝圣的麦加。纯粹出于兴趣，戏剧界这位高贵的老人把难以压抑的才智转向调查犯罪。就在追求这项兴趣时，他认识了萨姆巡官，当时后者仍然在纽约警察局刑侦处工作，两人于是发展了奇特的友谊。在萨姆退休前和退休成立私家侦探社后，两人合作调查过很多凶杀案，成果非凡。后来萨姆的女儿佩辛斯也加入其中，她在少女时代由一位家教陪同游学欧洲，后来回到了出生地。她一开始就热情投入工作，和父亲还有老演员合作开展实际业务。

萨姆父女满脸困惑。这位有些粗俗的神秘客人，带着号称价值百万的秘密，究竟和他们年老失聪、饱受病痛折磨、正直、深受爱戴、才华洋溢的老朋友雷恩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应该写信给他吗？”佩辛斯喃喃地说。

巡官一脸厌恶地扔掉雪茄。“佩蒂，还是不要。告诉你，这整件事真是乱七八糟。老哲瑞和我们的关系是众人皆知的，这个戴着假胡子的滑稽的人，也许只是故意提出雷恩的名字来吓唬我们。那家伙在玩鬼把戏！没必要去麻烦雷恩。我们可以等到二十日再说。孩子，告诉你，二十日那天，那个大胡子不会打电话的——他根本不想打。他想让我们打开信封。事情早就准备就绪，我却一无所知，这种滋味可不好受。……我们不急着让雷恩管这档子事。”

“就照你说的做吧。”佩辛斯顺从地说，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到保险箱紧锁的铁门上时，两道眉毛之间挤出一条深沟。

事情的发展是，巡官完全估计错了，他异常惊讶。就在五月二十日正午时分，萨姆的电话响了，一个略微沙哑的英国腔说：“萨姆巡官吗？”

“没错。”

在分机上听电话的佩辛斯觉得自己的心脏猛跳。

“我是从天外来的人。百万！”沙哑的英国腔说。接着，电话另一端传来咯咯的浅笑，巡官尚未从惊讶中恢复神志，咔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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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瑟夫（Joseph），圣母玛利亚的丈夫，在画像中总是被描画成蓄着大把的胡子。

(2) 亚森·罗宾（Arsène Lupin），法国作家莫里斯·勒布朗（Maurice Leblanc）笔下的侠盗。

(3) 佩蒂（Pat），佩辛斯（Patience）的昵称。

第一章
蓝帽人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二，上班时间具有弹性的佩辛斯·萨姆在十点差几分时走进萨姆侦探社的前厅，愉快地对着忧郁的布劳迪小姐——她是侦探社的速记员——微笑，然后闯进里面的房间，发现父亲正专心地听一位语气沉重而恳切的客人说话。

“啊，佩蒂，”巡官说，“很高兴你这么早来。这是乔治·费希尔先生，他有一个有趣的小故事。费希尔，我的女儿，有点儿像她父亲的保姆。”他哈哈笑起来，“她是这儿的智囊，你最好把话全说给她听。”

客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笨拙地站起身，抚弄着他的帽子。那是一顶鸭舌软帽，鸭舌上有个珐琅质地的小徽章，上面写着“里沃利巴士公司”。他是个很高很壮的年轻人，长相讨人喜欢，一头刺眼的红发；整洁的蓝灰色制服服服帖帖地套在魁梧的身躯上；胸部斜系着一条黑皮带，皮带顺势连接着腰上的宽皮带；结实的小腿紧紧裹在靴子里。

“幸会，萨姆小姐。”他轻声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

“费希尔先生，请坐。”佩辛斯笑着说，这种微笑是她特别留给年轻英俊的客户的，“是什么麻烦呢？”

“喔，我刚刚才向巡官唆了一阵。”费希尔说着耳根都发红了，“不知道要不要紧。可能有些要紧吧！多诺霍这家伙是我的朋友，你瞧，可是——”

“等等！”巡官插嘴说，“费希尔，我看最好从头说起吧！佩蒂，费希尔驾驶的是停在时代广场附近那种大型的游览巴士，里沃利巴士公司的。他很担心他的一位朋友，他来见我们也是因为这位朋友。这个叫多诺霍的家伙常常在他面前提起我的名字。多诺霍以前是个警察，我记得他好像是个身材魁梧的好家伙，服役记录优良。”

“多诺霍在你的公司工作吗？”佩辛斯问，同时对这个故事无聊的开端心生叹息。

“不是的，小姐。他大概五年前从警界退休，接下博物馆特别警卫的工作。就在第五街和六十五街的交叉口——不列颠博物馆。”

佩辛斯点点头。不列颠博物馆是个规模不大但备受推崇的机构，专门收藏、展出古英国的手稿和书籍。她曾陪雷恩先生去过几次，雷恩先生也是那儿的赞助人。

“多诺霍以前和我父亲常在一起，我从小就认识他。”

“他出事了？”佩辛斯问。

费希尔拨弄着帽子。“他……小姐，他失踪了！”

“啊！”佩辛斯说，“爸，好像你更适合来做这工作。一个老老实实、人人尊敬、已过中年的人失踪了，通常都是为了女人，不是吗？”

“喔，不，不会的，小姐。”巴士司机说，“多诺霍不会的。”

“你通知寻人部门了吗？”

“小姐，没有。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如果我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老多诺霍会不高兴的。你明白吧，萨姆小姐。”费希尔语气诚恳，“或许没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觉得非常奇怪。”

“的确很奇怪。”巡官说，“佩蒂，事有蹊跷。费希尔，继续说，把你告诉我的话讲给萨姆小姐听。”

费希尔讲述了一个古怪的故事。一群从印第安纳波利斯来的教师到纽约一边度假，一边学习，他们向里沃利巴士公司租了一辆大巴士，请司机带他们逛纽约市，他们事先就写信过来安排好了路线。费希尔负责为这群人开车。昨天——星期一，他们中午准时在起点巴士公司上车，就在百老汇大街旁的四十四街。最后的目的地是不列颠博物馆。这家博物馆通常不在公司的观光路线上，理由很简单：那是“卖弄学问的人去的场所”，费希尔毫不顾忌地这样说。大部分的观光客喜欢看看唐人街、帝国大厦、大都会美术馆——只看古典的外表——无线电城、东区、格兰特将军之墓。然而，一群学校教师可不是普通的观光客，他们都是在内陆教艺术和英语的老师，费希尔用缺乏敬意的无产阶级用语称呼他们为“一帮卖弄学问的人”。走访著名的不列颠博物馆早就成为爱好文艺的人士探访纽约时的必要之事。刚开始，他们都失望而返，因为博物馆过去几周都处于关闭状态，正在大肆整修，还要更换内部装饰，计划至少未来两个月内不对大众公开展览。但是，最后不列颠的馆长和董事特别允许这群只能短暂停留于纽约的访客进入博物馆。

“萨姆小姐，事情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了。”费希尔的语速开始转慢，“他们登上巴士时，我算了算人数——我没必要那样做，因为碰到这类特别的客人，发车的人会安排好一切，我只管开车；可是我想我是因为习惯，就算了算。有十九个人。男男女女共有十九个人……”

“男女各有几人？”佩辛斯的眼睛发亮了。

“不清楚，小姐。我们离开总站时共有十九人。结果你猜怎么样？”

佩辛斯笑出声来。“我的脑子里可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费希尔先生，那你又认为怎样呢？”

“想得可多了。”巴士司机说，“我们回到总站时，已经过了大半个下午——公司的规矩向来都是观光从四十四街开始，也结束于四十四街——小姐，我们回到那里，乘客开始离开，我又算了一回，上帝，只有十八个人！”

“我懂了。”佩辛斯说，“果然奇怪。可是这和你的朋友多诺霍失踪有什么关系？”

“他的朋友多诺霍，”巡官慢吞吞地说，“后来才扯进来。你瞧，情节开始变得曲折了。费希尔，说下去。”他盯着窗外时代广场边上的灰墙。

“是谁不见了？”佩辛斯问，“你没跟那群人查查看吗？”

“小姐，没有。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后来我回头想想，知道没和我们一起回来的家伙是谁了。”费希尔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在游玩途中注意过他，因为他看起来很怪异。大概是中年人，留着浓浓的灰色八字胡——就是电影里面看到的那种。瘦瘦的家伙，个子很高。他还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有些像蓝色，他整天都戴着。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没和其他人在一起说话。然后他就失踪了——没和我们一起回来。”

“哼，奇怪吧？”巡官说。

“很奇怪。”佩辛斯说，“费希尔先生，那么多诺霍呢？我还是看不出其中的关联。”

“唔，小姐，是这样的。我们到达不列颠时，我把乘客交给乔特博士——”

“啊，乔特博士。”佩辛斯愉快地说，“我见过博物馆的这位绅士馆长。”

“没错，小姐。他把他们带走了，为他们介绍展品。我的工作在回去之前暂时告一段落，所以我就到门口找多诺霍聊聊。我有一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了，我们约好昨天晚上到麦迪逊广场去看打架——”

“打架，费希尔先生？”

费希尔显得疑惑不解。“对啊，小姐，打架，广场上的拳击赛啊！我自己戴上拳套也挺灵活的，我喜欢快拳……喔，反正我告诉多诺霍，我吃完晚饭去接他。他住在下城切尔西的出租公寓里。后来我就跟着乘客走，跟着他们到处逛，等他们看完后，我就带着他们回总站。”

“你和乘客离开博物馆时，多诺霍是否还在门口？”巡官若有所思地问。

“没有，巡官，至少我没看见。昨天晚上下班后，我随便吃了几口，”费希尔的脸又发红了，“就到多诺霍租房子的地方去找他，可他不在那里。他的房东太太说他还没下班回来。我想也许他有事要加班，就在那里晃了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没看见多诺霍，我就打电话给他的一两个朋友。他们整晚也没和他说过话。那时候我开始有些害怕。”

“像你这样一个大男人？”佩辛斯喃喃地说，热切地看着他，“还有呢？”

费希尔像小孩一样咽了咽口水。“我打电话到不列颠，找到了管理员——守夜的人，小姐，他名叫伯奇——他告诉我，他看见多诺霍那天下午就离开博物馆了，在我的乘客离开前走的，当时我还在那里；可是多诺霍一直没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自己去看拳击赛了。”

“可怜的家伙。”佩辛斯同情地说，而瞧着她的费希尔突然又变得男子气十足了，“就这些吗？”

费希尔宽阔的肩膀垂了下来，雄武的神气从眼中消失了。“小姐，这就是整个糟糕的故事。今天早上我来这里之前，又去他的公寓看了看，可是他整晚都没回家。我打电话给博物馆，他们告诉我他还没去上班。”

佩辛斯继续追问：“可是费希尔先生，你的朋友多诺霍失踪和乘客失踪有什么关联？我想我今天早上有点儿迟钝。”

费希尔绷紧下巴。“这个我也弄不清楚，可是——”他语气顽固地说下去，“这个戴蓝帽子的人的失踪时间和多诺霍差不多相同。我忍不住想其中有什么关系。”——佩辛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姐，我来这里的原因，就像先前说的——”费希尔的语气变得沉重了，“如果我到警察局，多诺霍恐怕会不高兴。他不信任别人，萨姆小姐；他可以自己处理。可是——唉，该死，我担心他，我想请巡官就算看在老交情的分上，查查看到底那个顽固的爱尔兰佬出了什么事。”

“嗯，巡官，”佩辛斯低声说，“你能抵挡这对你虚荣心的诱惑吗？”

她父亲咧嘴笑笑：“恐怕不能。做这事我们不收费，费希尔，现在日子又不好过，我看我们就四处打听一下吧。”

费希尔孩子气的脸魔幻般地亮起来，叫出了声：“太好了！巡官，你真是太好了。”

“好吧！”巡官语气轻松，“那么我们就着手办事吧！费希尔，以前见过这个戴蓝帽子的人吗？”

“巡官，没见过。完全不认识。还有——”巴士司机的眉毛皱了起来，“我相信多诺霍也没见过他。”

“这你怎么会知道呢？”佩辛斯惊讶地问。

“喔，我和那十九个乘客走进博物馆时，多诺霍也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一个一个地看。他没对我说认识哪个人；如果他认出了某人，一定会告诉我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话，”巡官淡淡地说，“可是我想你一定没错。你描述一下多诺霍的样子给我听听，我不太记得他了——大概十年没见过他了。”

“块头很大，大概有一百七十五磅重，”费希尔很快答道，“身高大约五英尺十英寸，六十岁，跟牛一样强壮，爱尔兰人的那种红脸，右颊上有个子弹留下的伤疤——巡官，你记得那个吧；如果你看过一眼，就忘不了的——走路慢吞吞，有些……”

“神气活现？”佩辛斯准确地用了这个词。

“没错！头发现在都变成灰白的了，灰眼睛还是锐利得很。”

“好家伙。”巡官赞赏地说，“费希尔，你真是块做警察的料子。我记起来了。他是不是还抽那支臭死人的烟斗？我记得那是他最糟糕的坏习惯。”

“还是老样子。”费希尔笑着说，“他下班时抽。我忘了这一点。”

“好，”巡官突然站了起来，“费希尔，你回去上班吧，事情交给我来办。我会调查看看，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就交给警方。其实这是警察的工作。”

“谢谢，巡官，谢谢你。”巴士司机说完，弯腰向佩辛斯鞠了一躬，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经过布劳迪小姐身边时，他那结实的肌肉让她看得心怦怦直跳。

“好小子。”佩辛斯喃喃地说，“就是粗里粗气了些。亲爱的爸爸，你注意到他的肩膀了吗？如果他把精力花在书本上而不是练拳上，一定是品学兼优的料子。”

萨姆巡官扁扁的大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他耸起宽肩，翻查电话簿，一会儿拨了一个号码。“喂！里沃利巴士公司吗？我姓萨姆，萨姆侦探社的。你是经理吗？……喔，你就是。什么大名？……什么？噢，泰奥菲尔。对了，泰奥菲尔先生，你那儿有没有雇用一位叫乔治·费希尔的司机？”

“有啊！”声音有些惊疑，“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巡官温和地说，“我只是问问。他是不是块头很大、红头发、老实的年轻人？”

“对，对，对。是我们最好的司机。不知什么事情——”

“没事，没事。我只是证实一下。昨天他带了一群乡下的老师……能否请你告诉我他们住在哪个地方？”

“没问题。公园山，就在广场旁边。他确实没事——”

“再见。”巡官说着挂断了电话。他站起来，伸手去拿风衣，“孩子，鼻子上扑点儿粉吧。我们有约会，和知——知——”

“知识分子。”佩辛斯叹了口气。

第二章
十七位中小学教师

这群知识分子都是淑女和绅士，没有人在四十岁以下，大多数是女性，其中别扭地夹杂着几个形象寒碜的男性。他们在公园山饭店的主餐厅里围着摆满美味的早餐的桌子坐着，像一群发现春天第一批新芽的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上午已经过了大半，除了这群老师，餐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餐厅领班鄙夷地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那群休假的女士、先生。萨姆巡官若无其事地走进餐厅——公园山除了有法国美食外，还有造作的法国摆设——从光洁的桌子中间穿过，后面跟着轻轻窃笑的佩辛斯。

巡官大步行进之际，叽喳的麻雀们忽然回过头，偷瞄一眼，然后叽喳声戛然而止。像训练有素的军团一样，双双惊讶的眼睛转动着观察入侵者。巡官的面相向来不能让小孩和害羞的成人对他产生信任，他的脸又大又红又凶，骨骼粗糙，被打歪了的鼻梁更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就是从印第安纳州来的老师？”萨姆没好气地说。

一种不安的气氛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女士们捂着胸口，男士们开始舔尊贵的嘴唇。

一个五十多岁、脸庞肥胖、精心打扮过的人——显然是这个群体的发言人——把桌首的椅子往后推了推，抓住椅背半欠起身子，微微转过身。他脸色相当惨白。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是萨姆巡官。”萨姆的语气和平常一样粗鲁。佩辛斯半躲在父亲宽阔的肩膀后面，有一会儿以为所有的女士都要因此昏倒。

“警察！”发言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警察！我们做了什么事？”

巡官收起笑容。如果这位胖男士急着下结论，把“巡官”当成“警察”的同义词，那么事情就更好办了。“我就是来查这件事的。”萨姆严厉地说，“你们的人都在这儿？”

那人的眼睛惊愕地扫视整个桌子。他们都看着巡官凶狠的脸，个个眼睛睁得好像硬币似的，又大又圆。他说：“怎么——嗯，对，没错。”

“没有人不见了？”

“不见了？”发言人不解地跟着说，“当然没有。为什么会有人不见了？”

人们的脖子转来转去，两位被吓坏的脸色憔悴的女士发出压抑的、惊恐的声音。

“只是问问。”巡官冷酷的眼睛上下扫视着围坐在餐桌旁的人，眼神像镰刀似的砍向注视他的目光，“你们昨天下午搭乘里沃利的巴士去兜风了，对吗？”

“没错，先生。没错。”

“你们都去了？”

“是啊！”

“人都回来了？”

那位肥胖的男士坐回到椅子上，好像被忽然降临的悲剧打击得不知所措。他卑微地低声说：“我——我想是吧！弗——弗里克先生，我们不是都回来了吗？”结果，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一位瘦小的男士身上。那人的衬衫领子僵挺，水汪汪的棕色眼睛先是一惊，盯着桌布，然后四处流转，好像在寻找安慰。他咕哝着回答：“是啊，是啊，恩代尔东卡先生，我们都回来了。”

“噢，噢，”巡官说，“得了，各位，你们在掩护某个人。是谁不见了？”

“不可能的。”佩辛斯在这种忽然降临的令人厌恶又忐忑不安的沉默中轻轻地说，“爸，这些老好人说的都是实话。”

萨姆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要她闭嘴，可是她甜甜地一笑，继续说下去：“爸，等等，我算过人数了。”

“噢？”他怒声说，同时看向桌边。

“他们一共有十七人。”

“我们到底碰上什么见鬼的事情了？”巡官嘟哝着，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恶人角色，开始分析这个惊人的最新情况，“费希尔说是十九……喂，你！”他对着发言人的耳朵吼，“你们一直都是十七个人吗？”

恩代尔东卡先生只能点头，虽然他勇敢地咽了几口口水。

“喂，侍者！”萨姆又对餐厅对面的领班大声吼。正在研究菜单的领班抬起脑袋，有些惊讶。“你，过来！”

领班挺了挺身子，不以为然地打量巡官，然后慢慢地踱步过来，好像生气的步兵。

“什么事？”他用悦耳的嘶哑的声音说。

“仔细看看这群人。”——领班优雅地晃了一下，依言行事，神态中带着些厌烦——“这是所有的人吗？”

“是的，先生。”

“说美国话！”巡官大不以为然，“十七个，对吗？”

“先生，十七是正确的数字。”

“他们住进来时就是十七个人吗？”

“哈。”领班扬了扬光溜的眉毛，“一个兵团。我想我应该找经理来。”

“回答我的问题，你这白痴！”

“十七个。”领班语气坚决，回头看看餐桌旁发抖的女士们和男士们，餐桌上的食物似乎不像刚才那么诱人了，“女士们，别慌乱。我保证这是芝麻小事，没什么，一定是个误会。”

女士们和先生们都谨慎地松了一口气。他像个厌烦的牧羊人，觉得身负重任，勇敢而尊贵地看着巡官。“先生，请你长话短说。这真是非常失礼。我们不能让客人——”

“听清楚了，法国佬！”萨姆被怒气冲昏了头，吼叫着，抓住领班熨得平整无痕的翻领，“这些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领班的身体轻轻扭了一下，然后被吓得不敢动了。在场的女士脸色发白，男士都紧张地站起来，彼此喃喃低语，连佩辛斯活泼的小脸也抽搐了好一阵。

“从——从星期五开始。”领班喘着气说。

“这还差不多。”巡官咬着牙，放开抓皱的翻领，“你，滚！”

领班落荒而逃。

“好，现在我们好好谈一谈。”萨姆继续说，一屁股坐在发言人空出的椅子上，“佩蒂，坐下来，这看起来要花上整天的工夫。天啊，慢吞吞的。你，昨天下午你的人上巴士前，有没有清点人数？”

发言人知道难逃劫数，匆忙地说：“没有，先生，我没有。真抱歉——你知道，我们没想到——我不懂——”

“好吧，好吧。”巡官的语气温和些了，“我不会吃了你们。我只想打听一些消息。我告诉你们我想知道些什么。你们说你们这群人共有十七人。你们离开波汉克斯时——或随便从哪里来——共有十七人；抵达纽约时，共有十七人；住进这个垃圾堆时，共有十七人；坐车逛城时也是十七人。到目前为止都没错，对吗？”

大家一致点头同意，动作飞快。

“一直到昨天中午为止都没错。”萨姆想了想，说，“你们租了巴士带你们去游览。你们去了四十四街和百老汇的里沃利巴士总站，上了车。在去总站的路上是不是也是十七个人？”

发言人无助地说：“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好。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巴士出发时，车上共有十九个人。你们怎么解释这件事呢？”

“十九！”一个戴着夹鼻眼镜、身形壮硕的中年女人叫出了声，“噢，我注意到——我还想说那个人在那儿做什么呢。”

“什么人？”巡官马上反问。佩辛斯正在把玩的汤匙从手上掉下来，但她仍很安静地坐着，看着壮女人脸上既得意又迷惑的表情。

“拉迪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呢？”发言人皱着眉跟着问。

“啊，就是那个戴着惹眼的蓝帽子的人！你们没有人注意到他吗？马莎，我想我在巴士发车前向你提过他的，你不记得了吗？”

瘦骨嶙峋的马莎小姐喘着气说：“对啊，没错！”

佩辛斯和巡官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是真的了。乔治·费希尔的故事是有事实根据的。

“拉——拉迪小姐——你记不记得，”佩辛斯堆了一脸讨好的笑容，“这个人其他的外貌细节？”

拉迪小姐的脸一下子放光了。“我当然记得！他是个中年人，留着很大的八字胡，很像电影里的小丑，”她脸红起来，“就是喜剧演员，你知道。只是他的胡子是灰色的。”

“还有——拉迪小姐指给我看的时候——”干瘦的马莎小姐兴奋地接着说下去，“我看出他很高也很瘦。”

“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他吗？”巡官问。

大家个个神情茫然。

“你们女士难道没有想到——”萨姆语带讥讽，“一个你们不认识的人没有权利坐上你们自己包租的巴士？”

拉迪小姐结巴地说：“想过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他和巴士公司有什么关系。”

巡官眼睛往上一翻：“回来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家伙？”

“没有。”拉迪小姐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我特地看了一下，他没和我们一起走。”

“很好，现在我们开始有些头绪了。可是——”巡官阴沉着脸说，“还是只有十八个人。我们都知道昨天你们的巴士上有十九个人。各位，认真想一想。我相信你们一定有人注意到了那第十九个人。”

“我想，”佩辛斯缓缓地说，“桌子尾端那位迷人的小姐记得一些事情。两分钟前，我看见她动了动嘴，说了些什么。”

那位迷人的小姐咳了一声。“我——我只是想说——”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的确注意到了别的——不属于我们这一队的人。不是戴蓝帽子的人。是不同的人——”

“噢，一个男人吗？”巡官着急地说，“小姐，他是什么长相？”

“他——他……”她停住了，“我想他很高。”

“喔！”一个鼻子上长着瘤、身材魁梧的女人气急败坏地说，“斯塔巴克小姐，你说错了！”

迷人的小姐吸吸鼻子。“也许吧，可是我真的看见他了，他——”

“怎么？我也注意到他了！”魁梧的女人大着嗓门喊道，“我确定他块头相当大！”

许多双眼睛顿时都放出亮光。“我记起来了。”一位秃头的胖男士主动地说，“没错，我确信他很瘦很矮，四十来岁。”

“胡说！”魁梧的女人尖声说，“斯科特先生，你的记忆力一向出名的坏。我明明记得——”

“现在我回想一下——”一个小老太婆也主动发言了，“我相信我也看见他了。他是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

“等一等。”巡官不耐烦了，“这样我们什么事也办不成。显然你们没有人知道第十九个家伙长的什么德性，可是你们有人记得他和你们一起回到巴士总站了吗？”

“我记得。”斯塔巴克小姐立刻回答，“我确信他和我们一起回来了，他就在我前面下的车。后来我再也没见到他。”这位迷人的小姐瞪着眼睛，盯着魁梧的女人，好像在看她敢不敢反驳。可是没有人反驳她。

萨姆巡官烦躁地挠着下巴，苦苦思索。他终于开口了：“好，至少我们知道事情发展到哪里了。如果我派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恩代尔东卡。路德·恩代尔东卡。”发言人语带热切。

“恩代尔东卡先生，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就请你负责和我保持联络。例如，如果你们有人看见昨天巴士上的那两个人，就告诉恩代尔东卡先生，他会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他把名片放在桌上，发言人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你们都要睁大眼睛。”

“你们都在当侦探，”佩辛斯鼓励他们，“我相信这会是你们纽约之行中最兴奋的事。”

十七位从印第安纳来的学校老师喜形于色，好像长着同样的脸。

“是啊，不过别瞎折腾。”巡官说，“只要乖乖坐好，睁大眼睛看。你们还要在城里待多久？”

恩代尔东卡先生抱歉地轻咳一声，说：“我们预定星期五回家。”

“一周之旅吗？好，你们离开旅馆前，记得打个电话给我。”

“萨姆巡官，我一定照办。”恩代尔东卡先生的语气依然恳切，“我一定会打电话的。”

巡官大步走出公园山的餐厅，佩辛斯顺从地跟随在后面。巡官狠狠瞪了一眼站在前厅缩着头的领班，穿过大厅来到广场上。

佩辛斯顺从的表情消失了。“爸，我觉得你很可恶——这样吓唬那些人。可怜的家伙们被吓得半死，他们很像一群小孩。”

巡官突然咯咯笑起来，朝着街角一辆老旧不堪的车子上打瞌睡的老司机眨眨眼。“技巧，孩子，技巧嘛！对一个女人而言，只要咧开大嘴傻笑就行。可是一个男人要得到东西，一定要扯开嗓门大声吼，摆出比下一个家伙更凶恶的嘴脸，否则门儿都没有。其实，我向来都替身材瘦小的家伙难过。”

“那拿破仑该怎么办？”佩辛斯说着把手臂插进父亲的臂弯。

“别说他不是大嗓门！听着，甜心，我不是把那些可怜的老师兜得团团转吗？”

“有一天你会得到报应的。”佩辛斯神色黯淡地预测未来。

巡官只是笑笑：“嘿，出租车！”

第三章
第十九个人

出租车小心地把他们载到百老汇附近四十四街南边的人行道旁，那儿挤满一列列巨型巴士。它们全都亮闪闪，夸张地漆成粉红色和蓝色，像是被多愁善感的母亲打扮过分的患有肢端肥大症的婴儿。它们的主人都是一身光鲜蓝制服、身强体健的年轻人，腿肚子光溜溜的，精神抖擞，聚在一个粉红色和蓝色的小亭子外面抽烟、聊天。

佩辛斯站在亭子边的人行道上等着巡官付钱给出租车司机，她并非没有察觉到穿制服的年轻人毫无掩饰的爱慕眼光。显然她令他们非常愉快，一个金发的大个子推推眼睛上面的帽子，缓步走过来，愉快地说：“你好，宝贝。怎么样？”

佩辛斯微笑着说：“现在不方便。”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家伙朝她快步走来，愤怒地瞪着金发的大个子。“你，滚开。”他生气地说，“不然我就捶你。这位小姐——”

“喔，费希尔先生！”佩辛斯大声说，“真好！我想你的朋友没有——冒犯的意思。有吗，阿波罗？”她的眼睛眨了眨。

大个子不由得嘴巴大张，一会儿就面红耳赤了。“小姐，当然没有。”他退回到那群司机里面，引来一阵哄笑。

乔治·费希尔摘下帽子。“萨姆小姐，别在意这些家伙，他们只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大猩猩……你好，巡官。”

“你好。”巡官温和地说，锐利的眼睛扫视着那群年轻人，“这里怎么回事？嘿，佩蒂？哪个家伙放肆了，是吗？”

一伙年轻人变得非常安静。

“没事，没事。”佩辛斯连忙说，“费希尔先生，真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了。”

“是啊！”费希尔笑着说，“我在等我的轮班。我——噢——”

“噢！”巡官说，“小家伙，有新的消息吗？”

“没有，巡官，什么都没听说。我离开你的办公室后，就一直打电话到多诺霍租房子的地方和博物馆，就是没有那个老家伙的踪影。”

“看来博物馆的那些人应该有点儿担心了。”巡官喃喃地说，“费希尔，他们听起来怎么样？”

费希尔耸耸肩：“巡官，我只和看门的说过话。”

萨姆点点头，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不经意地把头咬掉，眼睛一边巡视着眼前的每张脸孔。司机们还是小心地不敢喘大气，金发的大个子已经隐身在众人后面。他们看起来是一群老实人。萨姆把烟头吐在人行道上，刚好迎上亭子里抓着电话话筒的人的眼睛。那人的目光很快回避了。他一头白发，红脸膛，和其他人穿着一样的制服，只是鸭舌帽上的徽章字样不同，除了有“里沃利巴士公司”，还有“发车员”。

“也许我们能发现什么。”巡官突然变得十分和气，“费希尔，继续打听。姑娘，我们走！”

他们从那群安静的人旁边走过，来到时代广场附近众多破烂不堪的老建筑中的一幢，进了走廊，登上咿呀作响的黑楼梯。楼梯顶端有扇玻璃门，门上写着：

J.泰奥菲尔

经理

里沃利巴士公司

巡官敲了敲门，一个男人应道：“进来！”他们走进一个到处是灰尘的小办公室，纽约典型的淡淡的阳光透过装着铁架的窗户照亮了房间。

泰奥菲尔显然是个老气横秋的年轻人，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什么事？”他尖声说，将目光从一张图表上移开，先是打量佩辛斯，然后才看巡官。

“我叫萨姆。”巡官粗声粗气地说，“这是萨姆小姐。我就是今天早上打电话问你费希尔的事情的人。”

“喔。”泰奥菲尔慢吞吞地把身子往后靠，“萨姆小姐，请坐。巡官，到底有什么麻烦？今天早上我好像在电话上没弄清楚。”

“没有麻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萨姆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是巡官？”

泰奥菲尔咧嘴笑了笑：“我的年纪其实比外表看起来要大些。我记得有一阵你的照片每天都上报。”

“喔。”萨姆说，“来支雪茄吧？”泰奥菲尔摇摇头，萨姆巡官继续说，“嗯，我们只是在调查一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事情。泰奥菲尔先生，请告诉我，是谁替印第安纳州来的那群老师安排租车的事宜的？”

经理的眼睛眨了眨。“我想——等等，我查一下。”他站起身，开始翻阅一个厚厚的档案夹，然后挑出一张记录，“我没记错。一位叫恩代尔东卡的先生订的，他好像是那群人的管理者。他两个星期前写了信给我们，星期五又从公园山饭店打电话给我。”

“安排昨天的游览？”佩辛斯问，皱着眉头。

“不尽然，萨姆小姐，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希望我们为他们在城里的整个行程提供交通服务。”

“所以他们星期六和星期日也出去了？”萨姆问。

“噢，是啊！他们今天和明天，还有这星期余下的几天都要出去。行程很紧，其实有点儿不寻常。我们当然给了他们特别的折扣。”

“嗯。一开始就是十七人，对吗？”

“十七人？没错。”

“星期六和星期日出去时没超过十七人？”

泰奥菲尔瞪着他，然后冷冷地说：“不应该有多余的人数，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的话。等一下。”他从桌上几部电话中拿起一部，这显然是不用经过总机转接的专用线，因为他立刻说，“巴比，叫沙莱克和布朗上来。”他慢慢放下了话筒。

“巴比。”巡官说，“发车员？”

“对。”

“我懂了。”巡官擦燃火柴，点燃雪茄。

门开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健壮的家伙走进来。

“布朗，”泰奥菲尔不苟言笑地对第一个人说，“你星期六带公园山的那群老师出去时，算过人数没有？”

布朗有些惊讶。“当然，泰奥菲尔先生，一共十七人。”

经理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他的同伴说：“你呢，沙莱克？”

“老板，十七人。”

“你们两人都确定？”

两人信心十足地点点头。

“好了，伙计们。”

他们转身要走，巡官客气地说：“等一下。你们下楼时，请发车员巴比上来。”

经理对着两人询问的表情点点头。“你觉得——”他焦躁地开口道，这时门在那两人的身后关上了。

“我知道的。”巡官笑笑，“让我来料理他吧，泰奥菲尔先生，这是我的本领。”他搓搓手，斜眼看看佩辛斯，她又在皱眉了。萨姆从来都没弄懂父女关系，他的女儿留着两条小辫子时就出国了，回国时都已经是年轻姑娘了，父亲的角色对他来说是在晚年才降临到他身上的。可是在这个场合，他希望获得赞同的沉默哀求却得不到理睬；佩辛斯正在思考千种事情的千种可能，而满足父亲的虚荣心绝不包括在内。巡官叹了口气。

门打开了，楼下亭子里那个白头发的人出现了。他紧闭双唇，故意忽视萨姆父女的存在。

他清清喉咙，说：“泰奥菲尔先生，找我吗？”

巡官用职业警官冷静、权威的口吻说：“巴比，说实话吧。”

那人的头不情愿地转过来，看了一下萨姆，立刻把目光移开了。“什么——先生，我不明白。”

“巡官在对你说话。”萨姆把大拇指挂在背心的袖孔上，“得了，巴比。我知道你得了好处，拖拖拉拉对你没什么帮助。”

巴比很快看了他们一圈，舔舔嘴唇，支支吾吾地说：“我想我很笨。什么好处？你是什么意思？”

“贿赂。”巡官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之情。

发车员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脸色变白，两只大手无力地绞在一起。“你——你怎么发现的？”

佩辛斯轻轻地喘了口气。泰奥菲尔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怒气。

巡官笑笑。“我的工作就是发现这类事情。老兄，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丢进牢里；可是泰奥菲尔先生，嗯——如果你坦白说出来，他不会控告你。”

“没错。”经理粗声说，“巴比，你听到巡官的话了！别站在那里像笨牛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比绞着帽子。“我——我有家要养。我知道这违反了公司的规矩，可是那笔钱看起来有些——诱人。当第一个家伙提起时，我想告诉他不行——”

“戴蓝帽子的家伙吗？”萨姆插嘴道。

“是啊，先生。我告诉他不能做这种事情，可是他把一张十元钞票露给我看。”巴比有些结巴了，“所以我就说好。我让他和其他的人上了巴士。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另一个家伙，他向我提出和第一个人相同的要求，要我让他上费希尔的巴士。因为我已经让第一个上去了，所以我想既然做了，何不再多赚个五块钱。他给了我一张五块钱的钞票，所以这第二个家伙也上了车。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这事费希尔也有份吗？”泰奥菲尔厉声问。

“没有，泰奥菲尔先生。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个家伙长什么样儿？”巡官问。

“小混混一个，长官。脸像老鼠一样，黑黑的，我看是意大利人。穿着很随便，像在王宫酒店附近鬼混的家伙。左手炫耀地戴着有些奇怪的戒指——长官，他是左撇子，至少他是用左手拿钞票给我——”

“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

“戒指是马蹄形的，你会认为上面应该镶着颗大钻石。”巴比嘟哝着说，“看起来像铂金或白金的，镶着碎钻。”

“嗯——”巡官揉揉下巴，“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没有，长官。”

“如果再看到他，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来！”

“他和那群老师一起回来的，对不对？可是戴蓝帽子的家伙没有回来？”

巴比因为巡官的料事如神而睁大了眼睛。“是啊，没错！”

“好极了。”巡官站起来，一只手伸到桌子对面，“泰奥菲尔先生，太谢谢你了。对这年轻人别太严厉。”他朝经理眨眨眼，友善地拍拍惊慌的发车员的肩膀，拉起佩辛斯的手挽在胳膊上，往门口走去。

“这事的教训是，”他们踩着咿呀作响的楼梯下去时，巡官咯咯地笑着说，“——一个家伙一直看着你，可是等你看他时，他又把目光移开，这就表示事有蹊跷。我第一眼看见他在那个小亭子里时，就知道这事情他一定插了一手。”

“噢，爸，”佩辛斯笑出了声，“你真是爱出风头得不可救药。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现在——”

巡官的脸拉了下来，忧愁地说：“真是的，找老多诺霍的事情，我们一点儿进展也没有……好吧，佩蒂，”他叹息着说，“我们走一趟那该死的博物馆吧。”

第四章
年轻的罗威先生

地处第五大道，靠近六十五街的不列颠博物馆是一座又高又窄的四层楼建筑，夹在两栋公寓之间。高耸的青铜门正对着中央公园，从这里可以看到公园的绿意，以及北边和南边一层层的公寓。

萨姆父女登上唯一的石阶，瞪着青铜大门。门上有浮雕花纹，主要的装饰是莎士比亚尊贵的头像，双开门的每一扇上各有一个。门看起来极度厚实——给人的感觉很不友善。它表现的态度也的确如此，因为铜制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不友善的告示牌，静静地宣告不列颠博物馆“闭馆整修”。

可是巡官的顽固非同一般。他右手握拳，重重地敲打着青铜门。

“爸爸！”佩辛斯觉得好笑，“你快把莎士比亚打昏了。”

巡官咧开嘴，加把劲敲打这位英国埃文河畔的游吟诗人的鼻子。门后传来门闩咿呀的移动声，过一会儿冒出一个长着蒜头鼻的怪老人的头。

“嘿！”老人气得大骂，“看不懂英文啊？”

“老兄，靠一边。”巡官愉快地说，“我们赶时间。”

门房没有让步，鼻子继续伸出门缝，好像害羞的洋葱头。他愠怒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当然是要进去。”

“哼，不行。停止对外开放。整修！”门缝开始消失。

“喂！”巡官扯大嗓门，想顶住门，但徒劳无功，“我们是——嘿，我们是警察！”

一声阴森的笑声从莎士比亚的头像后面传来，随后里面悄然无声了。

“该死！”巡官气愤地大声说，“你这老浑蛋，看我把你的门打烂！”

佩辛斯靠着门，笑得更大声了。“喔，爸，”她喘着气说，“你真可笑。那是你乱敲莎士比亚的鼻子的报应……我有主意了。”

巡官哼了一声。

“你这呆老头儿，不要这么不相信我。我们在敌方阵营里有个朋友，不是吗？”

“什么意思？”

“就是所向无敌的哲瑞啊！雷恩先生是不列颠的赞助人，不是吗？我相信他打一个电话，就能芝麻开门了。”

“天啊，正是如此。佩蒂，你遗传了你爸爸的头脑。走，我们去找电话。”

他们来到东边的一个街区，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个杂货店找到了公用电话亭。巡官打了长途电话到哈姆雷特山庄。

“喂，我是萨姆，请问你是谁？”

一个古老得不像话的声音尖声叫起来：“奎西。你好！”奎西是个很老很老的人，跟随哲瑞·雷恩四十多年了，原来是替他做假发的师傅，现在是领薪的朋友。

“雷恩在吗？”

“巡官，哲瑞先生就在这儿。他说你是个罪犯。”

“有罪。我们都很惭愧。老家伙怎么样了？听着，你这小猴子，告诉雷恩先生我们请他帮个忙。”

电话另一端响起轻声的谈话声。老演员的失聪虽然没有妨碍他和别人面对面谈话——他读唇语的能力非常强——可是他不能和人在电话上讲话，奎西几年来就成为主人的耳朵。

“他要知道是不是算得上案子？”奎西终于说话了。

“嗯，好吧，告诉他，我们在追查一些神秘得不得了的事，必须进入不列颠博物馆。可是那个看门的臭老头儿不让我们进去——闭馆整修。雷恩能不能帮点儿忙？”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萨姆很惊讶地听到雷恩自己在电话中说话。尽管年老，老绅士的声音仍然保有神奇的质感和丰富的感染力，当年他就是因此而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演员的。“巡官，你好！”哲瑞·雷恩说，“这回轮到由你听话了。”他笑了笑，“和平常一样，我还是忍不住来一段独白。佩辛斯好不好？你这老家伙，别说话；听话的耳朵是聋的……不列颠有事情啊？我想不出会是什么，真的想不出来。那是世界上最平静的地方。我当然会立刻打电话给馆长。乔特博士，你知道的——阿朗索·乔特，我的好朋友。我相信他在那儿；如果他不在，我会想办法找到的，等你们回到博物馆时——我猜你们就在附近吧——就可以获得许可进去了。”老绅士叹了口气，“好，再见了，巡官。我真希望你找点儿时间——你和佩辛斯，我也很想念她——尽快来哈姆雷特山庄玩玩。”

短暂的停顿之后，传来一声不情愿的切线声。

“再见。”巡官对着沉默的电话正经地道别。在电话亭外，他避开了女儿询问的目光，皱了皱眉，一脸自卫的神情。

他们再次回到不列颠博物馆时，门上莎士比亚的胡子不再那么冷漠，馆门也大开着。门口等候他们的是一个高大的上了年纪的人，蓄着一把优雅的山羊胡子，黝黑的脸上泛着笑意，整洁的胡子后露出白牙。他的背后站着长有蒜头鼻的老人——正是刚才那个严守门禁的人——像个影子，带着些歉意。

蓄有胡子的人说：“萨姆巡官吗？”他伸出修长的手，“我是阿朗索·乔特。这应该是萨姆小姐了！我记得很清楚，你上次和雷恩先生来参观过我们的博物馆。请进，请进。刚才伯奇愚蠢地犯了小错，实在非常抱歉。我保证他下回不会这么鲁莽了。对吗，伯奇？”

伯奇咕哝了一句不礼貌的话，又缩成了一团影子。

“不是他的错。”巡官大方地说，“命令就是命令嘛！我猜你接到老哲瑞的电话了。”

“是啊！他的手下奎西刚刚来过电话。萨姆小姐，别介意不列颠的情况。”乔特博士笑笑，“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耿直的家庭主妇，因为不速之客来访，不停地为乱糟糟的厨房道歉。我们正处于一个漫长的重新装修的过程中，上上下下大扫除，谢绝访客，连你们这谦逊的公共安全守护者也不例外。”

他们经过大理石的前厅，走进一间小接待室，里面尽是刺鼻的油漆味，家具都挤在房间中央，上面盖着乱七八糟沾满颜料的帆布，这是油漆匠干活时用的。油漆匠骑在脚手架上，拿着湿漉漉的刷子粉刷着墙壁和天花板。壁龛上遮挂着布的正是伟大的英国文学家莎士比亚的头像。房间远处是通往电梯的铁花门。

佩辛斯吸吸鼻子说：“乔特博士，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它们被修饰成这样。让莎士比亚、琼森(1)和马洛(2)的塑像保持原样，不是显得对他们比较尊敬吗？”

“好主意，”馆长说，“我自己也反对这么做。可是我们有个激进的董事会。我们好不容易才使他们打消在莎士比亚厅装置一系列现代壁画的坏主意！”他笑了笑，斜眼看着巡官，“咱们去我的办公室好吗？就在这旁边，谢天谢地，油漆刷子还没碰到那里。”

他带路走过一堆脏兮兮的帆布，来到处于一个凹室的一扇门前。他的名字漂亮地写在木门上。他领着他们走进一个又大又明亮的房间。里面的天花板很高，墙上的橡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一个年轻人坐在扶手椅上，正专心地看书，他们进门时他才抬起头。

“啊，罗威，”乔特博士大声说，“抱歉打扰你。我想让你见见哲瑞·雷恩的朋友。”

年轻人很快站起来，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动作缓慢地把玳瑁边眼镜摘下。他个子很高；摘掉眼镜后，看得出长相亲切；淡褐色眼睛里的神情带着学究气，但肩膀的弧线透露出运动员的气质。

博士介绍说：“萨姆小姐，这是戈登·罗威先生，不列颠最用功的新人。这是萨姆巡官。”

这位年轻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佩辛斯，他和巡官握了握手。“你好！博士，你知道眼睛发酸的时候看什么最好吗？我替你说。萨姆……唔，对不起，我对这名字不太满意，根本不合适。我来想想看……啊！巡官，我好像听说过你。”

“谢谢。”巡官冷淡地说，“别让我们碍着你的事，这位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先生。乔特博士，也许我们最好到别处去，让这位年轻人去看他的廉价小说。”

“爸爸！”佩辛斯叫起来了，“喔，罗威先生，别在意我爸爸。你知道，他可能不喜欢你拿‘萨姆’这个姓开玩笑。”她的脸越涨越红，而年轻人无视巡官对他的怒目相讥，继续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佩辛斯。

“罗威先生，你会给我取什么样的名字呢？”她问。

“达林(3)。”罗威温和地说。

“佩辛斯·达林？”

“喔——只有达林。”

“嘿——”巡官开始生气了。

“快请坐。”乔特博士的脸上尽是温和的笑容，“罗威，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胡闹了。萨姆小姐，请坐。”

佩辛斯发现这位年轻人的凝视不知为何轻轻扰乱了自己的心，她血管里的血液忽然因为某种意识而沸腾起来。她坐下了，巡官和乔特博士也坐下了，罗威先生还是站在那儿注视着她。

“等得很头痛。”乔特博士突然说，“他们刚刚开始。我是说，油漆匠。楼上都还没碰。”

“喔。”萨姆巡官清清喉咙，“我想告诉你——”

戈登·罗威坐下来，脸上隐隐带着笑意。“我好像不便留在这儿。”他愉快地开口说。

萨姆巡官一脸满意的神情。可是佩辛斯给了父亲迷人的一瞥，对馆长说：“乔特博士，我刚才听你说，你也包括在整顿当中，对吗？……罗威先生，请留下。”

乔特先生往后靠在长书桌后面的转椅上，看看房间四周，叹了口气。“可以这么说。还没正式宣布，可是我要走了，要退休了。我的生命中有十五年的时间是耗在这幢建筑上，我看应该是替自己着想的时候了。”他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我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我在康涅狄格州北部看上一所英国式的房子，打算买下来，埋首书中，过着退隐学者的生活……”

“好主意。”巡官说，“可是我想说的是——”

“真迷人。”罗威轻声说，仍然注视着佩辛斯。

“我听雷恩先生谈起过你，你真的应该休息了。”佩辛斯连忙对博士说，“博士，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还没决定。你知道，我们正忙于聘请一位新馆长。其实他预定今天晚上坐船从英国来，明天早上就上岸了，到时我们再看。他还得花一段时间习惯一切，当然我会留下，等他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走。”

“达林小姐，这是社交拜访吗？”年轻人忽然问。

“我向来以为美国人不愿意从英国借画或借书。”佩辛斯疑惑不解地说，“乔特博士，我猜你们这位未来的馆长一定是一位非常特别的藏书家。他真的是很重要的人物吗？”

坐在椅子上的巡官躁动不安。

“他在国外是树立了一些名声。”乔特博士的手优雅地一挥，“但不能说他是一流的人物。他在伦敦一家小博物馆当了许多年馆长——肯辛顿博物馆。他的名字叫塞德拉，哈姆内特·塞德拉……”

“这下可来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佬。”年轻人热烈地说。

“他是我们的董事会主席詹姆斯·韦思亲自雇用的。”

佩辛斯因为突然不能看见年轻人倾心的目光而有些不自在，她扬起细细的眉毛。

“韦思是富豪中的天神，一个冷漠的人，对知识保持着无限的热情。当然，塞德拉也得到了约翰·汉弗莱爵士的热烈推崇。”乔特博士亲切地继续说下去，“汉弗莱爵士的推崇有一定的分量。几十年来，他一直是英国最杰出的伊丽莎白时代珍品的收藏家。萨姆巡官，你大概知道这件事吧。”

巡官准备开口，清了清喉咙：“当然，当然。可是我们想的——”

“你们真的不介意我留在这里？”罗威先生忽然问，“我一直希望有人会来。”他笑着把刚才阅读的那本厚厚的书合上，“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才不介意呢！”佩辛斯轻声说，脸颊上涌上一抹红晕，“喔——乔特博士，我少年时代在英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幸运的英国。”年轻人正经八百地说。

“——我的感觉是，最有文化修养的英国人认为我们不仅奇怪，而且是有些好斗的野蛮人。我想这里提供给塞德拉先生的条件一定很好——”

乔特先生轻咳了一下。“萨姆小姐，你错了。根据不列颠的财务状况，我们没法付给塞德拉博士在伦敦那么优越的条件下所得的薪水，但是他显然真的很热心要加入我们的行列，所以他立刻答应了韦思先生的请求。我想他和我们都一样——不实际。”

“一点儿没错。”年轻人叹了口气，“如果我讲究实际——”

“真奇怪。”佩辛斯微笑着说，“听起来不像正常的英国人心理。”

巡官故意咳得很大声。“好了，佩蒂。”他的声音几近咆哮，“乔特博士是个大忙人，我们不要占用他一整天的时间去打听和我们无关的事情。”

“喔，对了，巡官——”

“我相信像乔特这种老化石，”罗威先生热情地说，“会非常乐意和像你女儿这么美丽的小姐谈话的，巡官——”

萨姆的眼睛里闪出焦急的光芒，他顾不得年轻人说了什么：“乔特博士，我们来这儿，真正的目的是要问问多诺霍的事。”

“多诺霍？”馆长显然不理解，看着身子前倾、眼睛发亮的罗威，“多诺霍怎么了？”

“多诺霍怎么了？”巡官大声说，“噢，多诺霍失踪了，这就是怎么了。”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轻轻地说：“失踪了？”

乔特博士皱着眉。“你确定，巡官？我猜你说的是我们的特别警卫？”

“当然！你难道不知道他今天早上没来上班吗？”

“知道呀！可是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事。”馆长站起身，开始在桌子后面的地毯上踱步，“我们的门房伯奇的确向我提起多诺霍早上没来上班的事，可是我没想到是——对了，罗威，你记得我向你提起过。我们很喜欢他待在这里，给了他很多自由，他在其他地方可不会这样。现在博物馆又关闭了……出了什么事？巡官，这是怎么回事？”

“就我们能够查到的，”巡官费力地回答，“昨天下午那群老师在参观时，他就离开了，从此没人再看见他。他没有回公寓；昨天晚上和朋友有约，他都没有赴约——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这很奇怪，博士，你说呢？”佩辛斯喃喃地说。

戈登·罗威静静地把书放下。

“很奇怪，很奇怪。”乔特博士好像颇为不安，“一群老师……巡官，他们看起来不会伤人啊。”

“如果你像我一样当过这么多年警察，”巡官反驳道，“就能学会不那么以貌取人。我知道带领他们参观博物馆的人就是你。”

“是啊。”

“你记得他们有多少人吗？”

“什么？不知道。巡官，我想我没有数。”

佩辛斯柔声问：“博士，你有没有碰巧注意到一个中年人，蓄着浓密的灰色八字胡，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

“萨姆小姐，我向来都心不在焉，一半的时间不太在乎自己身边的环境。”

“我注意到了。”罗威抬起瘦削的下巴，“可是只瞄了一眼，没细看。”

“真可惜。”巡官挖苦地说，“所以博士，你只管带他们参观，嗯？”

“那是我的错。”馆长耸耸肩，“萨姆小姐，你们为什么急着要找这个戴蓝帽子的人呢？”

“博士，戴蓝帽子的人不属于这个老师群体，”佩辛斯答道，“而且我们有非常好的理由相信，多诺霍的失踪和他一定有所关联。”

“奇怪。”年轻的罗威咕哝着说，“奇怪。博士，博物馆里的秘密！听起来正像多诺霍的行为，他那爱尔兰人的脾气简直浪漫得不可救药。”

“你是说他注意到这个蓝帽人有些古怪，”乔特博士思忖着说，“所以忍不住单独展开调查？当然很有可能。我相信多诺霍不会有事的，我对他照顾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

“那么他人在哪里呢？”巡官不以为然地问。

乔特博士又耸耸肩，显然他认为整件事微不足道。他笑容可掬地站起来。

“好，现在你们的事情办完了，巡官，想四处参观一下吗？萨姆小姐，你呢？我知道你来过不列颠，可是我们最近得到一批很重要的捐赠品，我相信你们会有兴趣的。东西放在我们取名为萨克森室的地方。就是塞缪尔·萨克森，你知道。他不久前刚去世——”

“这——”巡官为难得龇牙咧嘴。

“我们一定会喜欢的。”佩辛斯抢着说。

乔特博士像摩西一样在前面带路，沿着长廊经过成片沾满油漆的帆布，来到一个大阅览室。阅览室墙上的书架挤满书籍，也挂上了帆布。萨姆巡官疲惫地在他旁边拖着步伐，后面跟着佩辛斯和高大的年轻人——这个巧妙的安排让佩辛斯的脸上又多了一层新的红霞。

“达林，你不介意我这样赖在你旁边吧？”年轻人轻声说。

“我从来不避开英俊男子的陪伴，”佩辛斯不自在地说，“罗威先生，不过我相信我也不至于让你忘了你是谁。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极其粗鲁的年轻人？”

“我哥哥。”罗威严肃地说，“有一次我把他的眼圈打黑了。达林，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碰到过一个这样的女孩——”

乔特博士领着他们走到阅览室另一头的门边，大声说：“萨姆小姐，说实话，罗威先生恐怕比我更有资格使用萨克森室，他就是你们听说过的那种天才儿童。”

“好可怕。”佩辛斯甩甩头，说。

“一个字也别信。”罗威立刻说，“乔特，我要把你掐死！萨姆小姐，这位尊贵的博士的意思是——”

“噢，现在又叫萨姆小姐了？”

他红了脸。“抱歉，有时候我就会变成这样。乔特博士的意思是说，能够吸引塞缪尔·萨克森的注意力是我命好。他在遗嘱里留下一堆善本书给不列颠；他几个月前才去世。身为他的门徒，我在这里的工作有些半公务的性质，负责看管这些书能够在新家有个好的开始。”

“越来越可怕了，罗威先生。我通常只对没脑子又没有明显靠山的年轻人感兴趣。”

“现在你是故意这么残忍。”他低声说，目光闪闪烁烁，“除了我的靠山，我向你保证我是够资格的！事实上，我正在做些有创意的莎士比亚研究。萨克森先生特别照顾我，把我拉在他的护翼之下，使我能继续在这里做研究。现在他去世了，许多有关莎士比亚的资料都在遗嘱中转赠给了不列颠。”

他们走进一个长长的狭窄的房间。从光鲜的外观、松节油的气味、没有帆布遮掩来看，房间刚刚装修过。室内可能有上千册的书籍，大部分是开架放置的。一小部分摆在垫着铁脚的木柜里，每个柜子都装有玻璃盖——显然是比较珍贵的书籍。

“刚刚装修完。”乔特博士说，“这里有一些真的是非常独特的东西，对吗，罗威？当然，这个房间的藏书还没有拿出来展览；这些收藏是几个星期前，也就是我们闭馆后才送到的。”巡官靠在门边的一面墙上，一副无聊的表情。

“这里是——”乔特博士一副文化导游的腔调，慢慢地走到最近的柜子前，“是一件——”

“嘿！”巡官尖声叫起来，“那边那个柜子到底怎么了？”

乔特博士和罗威像受惊的小鸟一样飞奔过去，佩辛斯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巡官指着房间中央的一个柜子，它的外观和其他柜子相同，只有一样差异——柜子的玻璃被打碎了，只有几个碎片挂在框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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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英国剧作家，著有《狐狸》《炼金术士》等。

(2) 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国诗人，剧作家，代表作为《马耳他岛的犹太人》《浮士德博士的悲剧》等。

(3) 此处原文为Darling，意为“亲爱的”。罗威使用此词，实为巧妙地在跟佩辛斯调情。

第五章
贾格尔的故事

馆长和年轻人脸上惊慌的表情消失了。

“咻！”罗威说，“巡官，别吓人。我刚才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这不过是昨天的一点儿意外。”

佩辛斯和巡官都眼睛一亮，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意外吗，嗯？”巡官说，“唔，唔，博士，很高兴我决定接受一下你们的文化的熏陶。罗威，你说‘意外’是什么意思？”

“喔，我向你保证事情就是如此，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馆长微笑着说，“其实这该由罗威先生来说。昨天下午他在阅览室工作，必须到这里来查阅萨克森的书。是他发现这个柜子的玻璃碎了。”

“你知道，”罗威解释说，“昨天工人才做完这间屋子的装修工作，我相信是有人落下了工具或什么东西，回来拿时不小心碰破了玻璃。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罗威先生，你昨天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佩辛斯的语气缓慢，这次她的目光不再亲切。

“喔，我想应该是五点半。”

“乔特博士，你说那些印第安纳来的客人几点离开的？”此时她脸上的笑容几乎完全消失了。

乔特博士好像有些恼火：“喔，我向你保证根本没事！萨姆小姐，我真的没那么说。我相信那些老师是五点离开的。”

“罗威先生，玻璃是五点半被打碎的？”

年轻人瞪着她：“福尔摩斯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女侦探吗？”

“小子，少在那边耍嘴皮子。”巡官走过来，可是他说这话时没有火气，而且似乎又恢复了幽默感，“怎么会那样？你一定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吧！”

罗威沮丧地摇摇头。“可是巡官，我没听到。你看，从萨克森室通往阅览室的门是关着的，我通常又非常专心地做事，即使炸弹在我的椅子下爆炸，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所以，出现意外的时间可能是昨天下午的任何时候。”

“嗯。”巡官走到玻璃碎了的柜子跟前往里面窥探，“有什么东西被偷了吗？”

乔特博士热心地笑着说：“得了吧，巡官，我们又不是小孩。我们当然都会猜想，可能有人溜进来——你看，那边还有一扇门通向主走廊，要进来这个房间很容易——偷走柜子里的三卷珍本书。可是你看，它们都还在呀！”

萨姆父女低头瞧着玻璃被打碎的柜子：底部垫着非常柔软的黑色天鹅绒；三个长方形的凹槽精巧地嵌在天鹅绒上，每一个凹槽里都放着一本书；书很大很厚，书皮是有些褪色的小牛皮，左边那本的书皮是金棕色的，右边的是褪了色的猩红色，中间的是蓝色的。

“今天下午有个工人会来换玻璃。”馆长继续说，“现在——”

“且慢行事，博士。”萨姆忽然说，“你说工人昨天上午整理完了这个房间。下午难道没有警卫在这里值勤吗？我以为这些博物馆会严格要求警卫随时值勤。”

“才不呢，巡官。博物馆整修期间，我们不需要平常那么多的人手，有多诺霍和门房伯奇就足够了。那些印第安纳老师是闭馆后第一批被允许参观的外人，可是我们不认为需要——”

“嗯，”巡官扯大嗓门，“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经过，而它其实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佩辛斯的眼睛亮了起来。戈登·罗威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你是什么意思？”乔特博士立刻反问。

“我是说——”巡官直率地说，“你的猜测，博士先生。多诺霍看见戴蓝帽子的先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跟着他走了。他为什么跟踪蓝帽子呢？我敢说，蓝帽子打烂了柜子的玻璃，多诺霍看见了！”

“那么为什么没有东西遗失呢？”馆长反驳道。

“也许多诺霍在他拿走其中一本书前就把他吓走了。你说它们很值钱。事情很简单——意图行窃！”

佩辛斯若有所思地舔着丰满的下唇，盯着玻璃被打碎的柜子。

“为什么多诺霍没有发出警报呢，巡官？”罗威喃喃地说，“如果多诺霍在追赶这个戴蓝帽子的人，为什么没人看见他跑出去呢？”

“还有最重要的是——”佩辛斯的声音很低沉，“多诺霍在哪里呢？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巡官粗暴地回嘴，“可是我告诉你事情就是如此。”

“我害怕的是——”佩辛斯的语气很奇怪，“恐怕发生了相当可怕的事。而且，爸，事情不是发生在蓝帽子身上，而是发生在可怜的老多诺霍身上！”

大伙儿都沉默了。巡官开始在铺着石砖的地板上踱步。

佩辛斯叹了口气，又弯腰去检查柜子。玻璃柜内的每本书后面都放了一张折叠的卡片，前面则摆着一个更大的名牌：印刷商威廉·贾格尔绝版珍藏之作。

“伊丽莎白时代的？”佩辛斯问。

乔特博士心不在焉地点头。“是的。萨姆小姐，这些收藏很有趣。贾格尔是伦敦著名的印刷商兼出版商，他印刷、出版了第一套莎士比亚全集。这些东西都来自塞缪尔·萨克森的收藏——天知道他是怎么从伦敦买来的！他是个出名的小气鬼。”

“我可不会这么说。”罗威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起一点儿亮光。

“喔，纯粹从藏书家的角度来说。”乔特博士匆匆加了一句。

“好了。”巡官不耐烦地说，“我要查查看。”

需要查的事情很多，结果却什么发现也没有。在乔特博士的协助下，萨姆巡官惊动了不列颠博物馆内所有的工人——装饰师傅、油漆匠、水泥匠、木匠——挨个儿询问他们前一天的事情。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看见一个戴蓝帽子的人进入或离开萨克森室，也没有人记得失踪的多诺霍具体的活动。

之前徘徊在萨克森室被年轻的罗威先生缠着说话的佩辛斯，此刻匆匆走入阅览室，满脸放光。巡官正在徒劳地质问工人。

“爸爸！我想有件事……你不介意我不跟你回办公室吧？”

她这话一出，猛地唤醒了巡官的父亲权威，他摆出一副严厉的模样：“你要去哪里？”

“吃午饭。”佩辛斯愉快地说，偷偷瞄了一眼皮包里的镜子。

“哈！”巡官说，“吃午饭，嗯？”他看起来有些伤心。

“我猜是和年轻的罗威吧！”乔特博士咧嘴笑笑，“对这么严肃的文学主题而言，那年轻人真是不可救药的轻浮。啊，他来了。”他说话时，罗威拿着帽子和手杖走来了，“罗威，今天下午回来吗？”

“如果我可以离得开的话。”年轻人咧着嘴笑，“莎士比亚已经等了三百多年，所以我想他可以多等一会儿。巡官，你不介意吧？”

“介意？介意？”巡官怒声说，“我凭什么要介意？”他在佩辛斯的额头上狠狠吻了一下。

年轻的一对轻快地走出房间，谈得很投机，好像话题是从远古时代开始的，可能会持续到永恒，把沉默留在此处。

“唉——”巡官叹了口气，“我看我也该走了，就拜托你睁大眼睛吧！如果你听到了任何多诺霍的事，或他找上了你，打个电话给我。”他给了馆长一张名片，无力地和他握握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阅览室。

乔特博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宽大的背影，用名片轻敲着嘴唇，轻轻地吹着口哨，走回了萨克森室。

第六章
求援

“我从前总是以为，”佩辛斯盯着桌上的葡萄柚，“钻研文学的学生很像做研究的化学家——都是弯腰驼背、干干瘦瘦的年轻人，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完全缺乏性吸引力。你是例外，还是我没看出什么呢？”

“我才是没看出什么呢。”罗威强调说，然后用力吞下一口水果。

“我注意到那种精神匮乏没有影响你的胃口。”

“谁说那是精神上的？”

侍者拿走空盘子，端上两杯肉汤。

“美好的一天！”佩辛斯匆匆地说，急急喝了一口汤，“年轻人，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吧……把小点心拿过来好吗？我是说，要说得像私人传记一样。”

“我宁愿调鸡尾酒。这里的乔治认识我，不过即使他不认识我，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乔治，来两杯马提尼，越涩越好。”

“莎士比亚和马提尼！”佩辛斯低声说完后咯咯地笑了，“真新鲜！我明白了。这也是为什么你是个学者，却还能像普通人一样有那些凡俗之举。你把酒精洒在灰尘遍布的书页上，然后书就烧起来，对吗？”

“就像魔鬼一样。”年轻的罗威先生微笑着说，“事实上，你故作聪明，我厌烦和聪明的女人吃饭。”

“噢，我喜欢那样。”佩辛斯气呼呼地说，“你这狂妄自大的人！我可拿过文学硕士学位，我会让你见识的！我还写过一篇论文讨论托马斯·哈代的诗！”

“哈代？哈代？”年轻人问，一边皱皱直挺的鼻子，“喔，那个凑韵脚的家伙！”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怎么故作聪明了？”

“老莎士比亚最基本的精神。我亲爱的小姐，如果你真的能够欣赏莎士比亚，就会知道他的诗不需要外在的刺激，本身就散发着光与热。”

“我领教了，领教了。”佩辛斯轻声说，“先生，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堂小小的美学课。”她的两颊烧得红扑扑的，狠狠把一个小面包撕成两半。

他把头往后一甩，大笑起来。乔治托着放有两个琥珀色酒杯的盘子，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喔，老天爷！”罗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受不了了！我想我们两个人都有点儿疯癫……啊，乔治，放下吧，好小子……干杯，萨姆小姐？”

“萨姆小姐？”

“达林！”

“叫我佩辛斯吧，罗威先生。”

“好极了，就叫佩辛斯吧！”他们严肃地干杯了，两人的目光在杯缘交会，双双开怀大笑起来，都被鸡尾酒呛着了，“现在开始写自传了。我的名字叫戈登·罗威，到圣诞节就满二十八岁，是个孤儿。我的收入微薄得可怜。我想扬基队今年真是烂透了，我知道哈佛买下了一个特棒的四分卫。还有，如果我继续看着你，就想吻你了。”

“你是个很奇怪的年轻人。”佩辛斯满脸通红，“不，不，这不表示接受，你最好放开我的手，隔壁桌的两个老太太正不以为然地看着你呢……天啊，我羞死了！只因为听到‘吻’字，就脸红得像女学生！你一向如此轻佻吗？我宁愿听听对弥尔顿(1)如何安排韵脚，或蝴蝶的品种等问题的讨论。”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真是好得不得了。”他说着用力戳戳盘子里的肉排，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时，两个人都严肃地打量着对方，后来佩辛斯的目光先移开了。“说实话，佩蒂——真高兴你让我这样称呼你——这种孩子气的粗俗是我的一种逃避方式。我知道这不太聪明。我一直在社交方面表现笨拙。少年时代，我生命里最好的时光都花在追求更好的教育上了；而这些年，我一直想在文学研究界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你知道，我的野心非常大。”

“野心从来不会毁掉一个年轻人。”佩辛斯轻轻地说。

“谢谢你这么宽容我，好小姐。可是，我不是很有创造力的人。研究工作对我很有吸引力。我想我原本应该去钻研生物化学或天文物理的。”

佩辛斯专心地对付着眼前的沙拉，倒弄了一片新鲜、青翠的水芹叶好一会儿。“我真的——喔，真蠢。”

他身子往前倾，握住她的手。“佩蒂，责骂我吧！”

“罗威先生，他们在看着呢！”佩辛斯说，可是并没有把手抽回。

“叫我戈登。”

“戈登……你伤害了我。”佩辛斯凄惨地说，“喔，我知道你是开玩笑，但实际上，罗威先生——好吧，戈登——我瞧不起大部分无知的女人。”

“很抱歉。”他后悔地说，“我的玩笑开得很差劲。”

“不，不是那个，戈登。我自己也说了些差劲的笑话。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想做什么，而你——”她微笑起来，“当然，听起来很荒唐。可是我们和低等生物唯一的差异是思考能力，我不懂为什么女人因为在生理方面和男人不同，就应该放弃培养自己的心智。”

“想起这种念头就惊恐不已，这是种时髦。”

“我知道。我憎恶这种时髦。在碰到哲瑞·雷恩先生之前，我想我的七窍还没完全打开。他——喔，他让你提升境界，使你想要思考、想要求知，而他还一样是位非常迷人的老绅士……啊，我们离题了。”她羞怯地把手抽走，诚恳地看着他，“戈登，说说你的工作和你自己吧，我真的感兴趣。”

“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耸耸宽厚的肩膀，“只是工作、吃饭、运动、睡觉，当然工作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莎士比亚身上有一些特别的东西吸引着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天才。喔，让我觉得深刻的，不止是哈姆雷特或李尔王说出的美言佳语，或他们的思想中蕴含的哲学观念，而是莎士比亚这个人本身。是什么造就了他？他有什么诀窍？他的灵感源泉是什么，或许这只是他内在的一团火？我想要知道。”

“我去过斯特福(2)。”佩辛斯轻轻地说，“那儿有种什么东西。就在老教堂巷，斯特福教堂，那气氛——”

“我在英国待了一年半。”罗威咕哝着说，“工作真是苦不堪言。追踪毫不实际的线索，一半靠想象力。结果，老天爷……”

“怎么了？”佩辛斯低声说，眼睛闪闪发亮。

他双手托住下巴。“艺术家生命中最重要的时期，是他成长的那几年。这是他最富激情的时期，他的各项感官能力处于巅峰状态……然而，我们对世界历史上这位最伟大的诗人的年少时期有何了解？什么也不知道。莎士比亚的故事有一段空白，如果我们想彻底、深入地欣赏这位艺术家，就必须把这段空白填满。”他停下来，疲倦的棕色眼睛里出现了几近惶恐的神情，“佩辛斯！”他的语气有些失控，“我想我找对了路。我想——”他再度停顿，摸索着他的香烟盒。佩辛斯僵硬地坐着。

他没有打开香烟盒，又把它放回了背心口袋。“不，”他喃喃地说，“还言之过早，我还不确定。还不确定。”然后他微笑了，“佩蒂，我们谈谈别的事情吧。”

她略显忧心地叹了口气，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然后对他微微一笑。“好啊，戈登。说说萨克森夫妇的事吧。”

“嗯——”他孩子气地靠到椅背上，“实在乏善可陈。老萨克森对我产生兴趣，是因为——就说是一种直觉吧！我想他是看中了我，他一直没有小孩。虽然他的个性有些缺点，可他确实真心热爱英国文学。他是个很难侍候的老人家，可是坚持资助我的研究——提携我，让我住进他家……后来他去世了，我还在工作。”

“那么萨克森太太呢？”

“和他有着天壤之别的莉迪亚，”他不以为然地说，“吝啬鬼，这还是客气的话。我想我不应该忘恩负义，可是她有时真是过分。对文学愚昧无知，对丈夫珍版书籍的收藏更是什么也不懂。我们别谈她吧，她是个令人不愉快的女人。”

“就因为她无法和你讨论四开书或八开书！”佩辛斯大笑，“那么谁照管萨克森的收藏呢？你吗？”

“现在你可泡在古老的历史里了。”罗威嘻嘻笑着说，“这颗化石的名字叫做克拉伯。你现在可以得到公正的对待了！我？我亲爱的小姐！我称他为老鹰眼，他也的确目光犀利。他担任萨克森先生的图书管理员已经二十三年了，所以他对自己保管的东西防备得比老萨克森还厉害。”他的脸上掠过一抹阴影，“现在他是不折不扣的大头目了，萨克森先生在遗嘱里指定克拉伯继续主管他的收藏。以后更难接近这些东西了。”

“难道你不能在萨克森的图书馆工作了吗？”

“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这不是夸张之词。克拉伯从前专门负责管书，现在也一样。这几个月我就在为捐给不列颠的东西编目录，整理一些特别的书。我的研究工作因此没什么进展，可是萨克森先生在遗嘱里要求我这么做，实在没办法……你瞧，佩辛斯，我一定无聊透了。请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佩辛斯轻轻地说。

“我是正经的，佩蒂。我想你是最……喔，好，还是说说吧。”

“如果你坚持的话，”她摸索着皮包里的镜子，“我的事业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我有点儿像现代守护灶神的女祭司。”

“听起来不可轻视。”年轻人微笑着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我把生活献给了……某些事。”她瞥着小镜子撸撸头发。

他热切地看着她。“提升修养？”

她把镜子收起来，叹息着说：“喔，戈登，我不太明白自己。我有时候糊里糊涂的。”

罗威说：“小姐，你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吗？”

“快告诉我！”

“亲爱的，你注定要过平淡无奇的生活。”

“你是说……结婚、生孩子？”

“大约就是那种事。”他的声音很低。

“多可怕！”佩辛斯站起来，粉红的脸颊恼怒得发红——她都可以感觉到，因为她的两颊好像烧得起了洞，“戈登，我们走吧！”

萨姆巡官满腹心思地回到办公室。他对布劳迪小姐随便打了下招呼便走到他的房间，把帽子丢到角落里的保险箱上面，扑通一声坐在转椅上。

他把大脚架在桌上，一会儿又放下来，摸着口袋到处找雪茄，可是没找着，然后在抽屉里翻找一阵，终于找到了一支破旧的烟斗。他在烟斗里塞进一团很难看的烟草，点燃，愁苦地开始吞云吐雾。他翻了翻日历，然后站起来来回踱步，一会儿又坐下了，嘴里叽里咕噜地咒骂着，并伸手按了一下桌面下的按钮。

布劳迪小姐匆忙赶过来，气喘吁吁的。

“有电话吗？”

“没有，巡官。”

“信件呢？”

“没有，巡官。”

“老天，塔特尔不是应该把杜尔金一案的报告送来吗？”

“没有送来，巡官。”

“该死的凸眼！好吧，好吧，布劳迪小姐！”

布劳迪小姐眼睛睁得大大的，咽了口口水，说：“是的，巡官。”便飞也似的逃开了。

好一会儿，他站在窗户旁注视着外面的时代广场，烟斗凶猛地吐着烟雾。

忽然，他奔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七-三一〇〇这个号码。“喂！”他大声说，“替我接盖根巡官。对，对，盖根！听好，马屁精，废话少说。我是萨姆啊！”他对着总机那边惊讶的语气哈哈一笑，“你一家子还好吗，约翰？你的老大应该要上大学了吧……好，好，你这老家伙，替我接盖根……喂，布彻？是萨姆！”

盖根探长和他开了一连串的玩笑。

“欢迎回来！”萨姆吼道，“这欢迎真热烈！嘿，布彻，你那些第十街的律师……是啊，我还算健康。我知道你好得很，今天早上才在报纸上看见你那张猩猩脸，你看起来还是那样强壮……对啊！嘿，你记不记得大约五六年前退休的多诺霍？我记得你在总局当队长时，他在你手下……你应该留在那儿的，你这拍马屁大王！”

盖根巡官也笑着说：“还是一样风趣的萨姆。你怎么能指望我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人物呢？”

“什么？他救过你的小命的，你这不知感恩的臭老鼠！”

“噢，多诺霍！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当然记得他。你想打听什么？”

“替我查查他，看他有没有不良记录。布彻，他的记录属于哪一类？”

“A等。我记得他没什么脑子，诚实得连地下酒家的五块钱都不收。老实对他没什么好处。不懂得玩把戏，所以一直没得到提升。”

“出淤泥而不染，嘿！”巡官喃喃地说。

“跟莲花一样。记得他走时我很难过。多诺霍，浪漫的爱尔兰人，只是浪漫过了头。哈！哈！”

“还在讲老掉牙的臭笑话。”萨姆大声说，“布彻，我会活到看着你当上局长那一天的。再见，好家伙，有空过来我的办公室坐坐。”

他轻轻放下电话，瞪着日历。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通电话给警察总局找人口失踪组。

组里的主管格雷森队长是他的老朋友。萨姆简明扼要地把多诺霍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离奇失踪的情况，他的外表和习惯。格雷森的职责是调查纽约警察局管辖之内的所有失踪案件，他答应会悄悄地调查。然后巡官又把电话转到盖根巡官那儿。

“喂，布彻，又是我。有没有听说什么滑头的坏蛋专门偷窃珍版书？一个戴着有些怪异的蓝帽子的家伙……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的习惯。”

“偷书雅贼，嗯？”盖根想了一下，“蓝帽子……一时想不起有这号人物，等我查查再回你的电话。”

“谢谢，我等你的电话。”

半小时后，盖根打来了电话。警察局的罪犯记录里没有这样一个窃贼：专门偷书，并且有戴蓝色的或偏蓝色的帽子的习惯。

巡官大惑不解地看着窗外，此刻世界显得非常沉闷。他终于叹了口气，从办公桌里抽出一张纸，把钢笔帽打开，开始用心写信：

亲爱的雷恩：

这儿有些吸引您的兴趣的事情，就是今天早上我在电话上告诉奎西的神秘的小事。说实话，我和佩蒂都碰到了难关，得向您讨教。一位名叫多诺霍的退休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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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著有《失乐园》。

(2) 斯特福（Stratford），莎士比亚的故乡。

第七章
《热情的朝圣者》

布劳迪小姐跌跌撞撞走进老板的办公室，年轻、刻板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喔，巡官！是——是雷恩先生！”

“什么事？”巡官平淡地问——今天是星期三，他已经忘记前一天写了信给雷恩。

“好，好，布劳迪，”佩辛斯和善地说，“别慌张，雷恩先生怎么了？”

布劳迪小姐鼓足勇气，手指颤抖地指着门说：“他在外面。”

“哈，老天有眼，天降甘霖！”巡官大叫一声，跳向门边，“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用力把门拉开，一位满头白发的高大老人坐在前厅的长椅上，正对着他和佩辛斯微笑。布劳迪在一边紧张地吮吸着拇指。

“雷恩！真高兴见到您。您怎么会跑到城里来呢？”

哲瑞·雷恩先生站起来，把手杖塞在腋下，紧紧抓住巡官的手，用力握了几下。“当然是因为你引人入胜的信。佩辛斯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好了，巡官，难道你不请我进去吗？”

布劳迪小姐一副震惊于见到高贵的神灵的样子。哲瑞·雷恩先生经过她身边时对她笑笑，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三个人走进巡官的办公室。

老绅士慈祥地上下打量他。“好久不见了，不是吗？巡官，这个老巢还是那样让人发闷，有点儿像现代监狱。你们两人可好？”

“生理上非常健康，”佩辛斯说，“可是心理上不太健康——目前如此。您近来如何呢，雷恩先生？上次——”

“上次，亲爱的，”老绅士严肃地说，“我差点儿进了坟墓。今天……你们看，我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看见您坐在这里，我可是觉得好得不得了。”巡官大声说。

雷恩说话时，视线从佩辛斯的嘴唇移到萨姆的嘴唇上，从不停滞。“巡官，说实话，是你的信让我精神大振。一件案子！尤其是牵连到我那乏味的小不列颠，好像不太可能是真的。”

“这就是你和我爸爸之间的区别。”佩辛斯笑了出来，“神秘的事情惹恼他，却刺激你。”

“亲爱的，那么它们对你有什么作用呢？”

她耸耸肩。“我就以不变应万变，保持冷静。”

“不列颠。”雷恩喃喃地说，“佩辛斯，你见过戈登·罗威那个年轻人吗？”

她立刻面红耳赤，愤怒的泪水涌进眼眶。巡官痛苦地自言自语。老绅士微笑地看着他们。

“喔——喔，对，我见过他了。”佩辛斯说。

“我也这么想。”雷恩淡淡地说，“聪明的年轻人，对吗？”

“不错，不错。”

巡官有些烦躁。“雷恩，事实上我们遇到的事情很疯狂。我没收取任何费用。这是你听过的最疯狂的事了。为了老交情，我一定得做点儿什么。”

“不值得羡慕的情况。”老绅士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我看我们最好立刻去博物馆。巡官，你形容过的萨克森室里玻璃碎了的那个柜子，里面有些东西我非常想检查一下。”

“喔！”佩辛斯叫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我遗漏了吗？”

“纯属猜测。”雷恩先生沉思着说，“我敢说一定没什么。我们走吧，德罗米欧在楼下的车里等着呢。”

他们发现阿朗索·乔特博士在办公室里和一个长手长腿，身着奇怪外国服装的人相谈甚欢。这个人有英国人典型的瘦削尖脸，眼睛也很锐利，右边棕色的眉毛下戴着一个无边单片眼镜，眼镜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细丝带，丝带绕着脖子。他的脸骨架突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让人不禁联想起文艺复兴时代的学者。他说话的语气沉着自信，迷人的腔调显示出他是受过教育的英国人。他可能有五十岁。乔特博士介绍他时称他为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未来的馆长，他搭乘的英国来的船今天早上才进港。

“雷恩先生！”他轻呼一声，“这真是万分荣幸。自从二十年前看过您在伦敦演出的《奥赛罗》，我就想认识您。后来，您所写的关于莎士比亚的学术文章在《采风》……”

“你真是太客气了。”老人赶快说，“在文学方面我不过是半瓶醋。我想，乔特博士告诉过你在你到达之前这里发生的神秘插曲吧？”

塞德拉博士看起来毫不知情。“对不起，什么事？”

“喔，芝麻小事。”乔特博士不情愿地说，一边摸摸山羊胡子，“雷恩先生，我真惊讶您把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

“事情的表象相当古怪、浮浅，博士。”雷恩轻声说，他晶亮的眼睛从乔特身上扫到塞德拉身上，又扫回来，“塞德拉博士，星期一——两天前，显然有人伪装混入博物馆，明显地侵扰了这新房间里的一个柜子。”

“真的？”塞德拉博士问。

“没什么事。”馆长不耐烦地说，“他没拿走任何东西，那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也是如此。”英国人微笑着表示同意。

“我能不能打断这个学术争议？”老绅士说，“我可以建议再检查一次证据本身吗？还是你们各位宁愿……”

乔特博士点点头。英国人说：“我相信我和乔特博士已经相当熟了。目前我还没有比看看这个玻璃碎了的柜子更要紧的事。”他咯咯一笑，“毕竟如果我是不列颠博物馆未来的馆长，我想我应该学学你们美国艺术雅贼的方法。博士，嗯？”

“噢，是，是。”馆长皱起眉头，“你既然要看，当然随你。”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普通阅览室。佩辛斯扫视周遭，微微有些失望：戈登·罗威在哪里呢？众人走进萨克森室。柜子上昨天被打碎的玻璃已经换过了，和柜子上下其他的地方一样光洁明亮。

“玻璃工人昨天就修好了。”乔特博士俨然挑衅地对巡官说，“我向你保证他一刻钟也没有单独一个人待着。我自己就站在他旁边，一直到他完成工作为止。”

巡官哼了一声。

雷恩先生和塞德拉博士疑惑地看着玻璃里面，两人的眼里都闪现出赞叹的神采。

“贾格尔的。”塞德拉博士非常温和地说，“雷恩先生，太了不起了。乔特博士，你是说这个房间是新的，这些收藏品都是新近捐赠所得？”

“是的。这个房间里的收藏品都是收藏家塞缪尔·萨克森立了遗嘱留给不列颠的。等博物馆重新开幕，这些当然都会展览出来。”

“喔，当然。我想韦思先生一个月前在伦敦向我提过这件事。我常常想，不知道你们美国的萨克森先生的图书馆里有些什么东西？神秘兮兮的人，不是吗？这些贾格尔——太美妙了。”

雷恩先生眼睛一动也不动地仔细看着玻璃内的收藏品，淡淡地说：“乔特博士，你有这个柜子的钥匙吗？”

“当然有。”

“请你打开柜子好吗？”

馆长瞪着眼睛，有一会儿看起来不太自在，后来还是顺从了对方的要求。老绅士打开玻璃盖，把盖子放妥，大家都集拢过来。三卷古老的书册赤裸裸地暴露在柔软的黑色天鹅绒上面。在柜子顶端强烈灯光的照射下，残褪的颜色变得鲜活有力，撩拨着眼睛。雷恩小心地轮流举起每一本牛皮精装书册，非常仔细地检查书皮、装订，打开书前书后的环衬……有一会儿，他又检查了内容。他把三本书放回原位，站直身子。佩辛斯一直在观察他，他宛若雕塑的五官此时忽然变得严肃了。

“非常奇怪。”他喃喃地说，“我不相信。”他又仔细看看打开的柜子。

“怎么回事？”乔特博士低着嗓子问。

“这事情啊，亲爱的乔特——”老绅士冷静地说，“原来放在这里的书，其中有一册被偷走了！”

“被偷！”他们同时叫出了声。乔特博士往前踏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不可能！”他尖声说，“罗威发现柜子的玻璃被打碎时，我亲自检查过这些贾格尔的。”

“你检查内部了吗？”雷恩低声问。

馆长脸色苍白。“我没看见……没有。但是当时最草率的检查……”

“……恐怕欺骗了你训练有素的眼睛，博士。我说过，这是我的经验里最古怪的事。”他银丝般的白眉毛往中间挤拢，“看这儿！”他瘦长的手指指着一个折成三角形的卡片，卡片放在三本书中间那本的后面，书是蓝色的牛皮精装本。卡片上面写着：

热情的朝圣者

威廉·莎士比亚　著

（贾格尔，一五九九年）

这是来自塞缪尔·萨克森图书馆的珍贵而独特的收藏品。这本书的第一版仅有三本善本现存于世，这是其中一本，一五九九年由伊丽莎白时代的印刷商人威廉·贾格尔出版。当时声名狼藉的贾格尔欺骗说此书为莎士比亚的作品，可是二十首诗里只有五首是莎士比亚的，其余都是理查德·邦菲德(1)、巴索罗梅·格里芬(2)和其他同期诗人的作品。

“怎么样？”乔特博士安静地问。塞德拉的眼睛透过单片眼镜灼灼发亮地看着中间那册书，但他好像没有看到后面的卡片。

“这是……这是伪造的，是假的吗？”佩辛斯喘不过气似的问。

“不是，亲爱的佩辛斯。我不敢自称是专家，可是我可以大胆地说，你在这里看见的这一本是货真价实的贾格尔版《热情的朝圣者》。”

乔特博士生气了。“我看不出——”他拿起蓝皮精装书，翻到扉页，他的下巴错愕地往下一垮。塞德拉博士惊讶地在他背后仔细看了看，也露出万分震惊的表情。

雷恩大步在柜子后面踱来踱去，低着头。

“嗯，但是——”巡官不知如何开口。他甩甩双手，嘴里叽里咕噜一顿咒骂。

“如果是真的贾格尔，”佩辛斯大声说，“怎么——”

“完完全全、绝对的不可能，不可能。”乔特博士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说。

“真是疯了。”英国人用充满敬畏的口气说。

两人一起弯腰查看那书，急切地翻阅书页。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带着些敬意点点头，然后将注意力放回到书的第一页。佩辛斯也在他们背后观看，书页上写着：

热情的朝圣者，又名维纳斯和阿多尼斯之间的爱情十四行诗。莎士比亚著。第二版，威廉·贾格尔印刷，一六〇六年。

“我懂了。”佩辛斯缓缓地说，“这不是一五九九年第一版的贾格尔，而是一六〇六年的贾格尔，或称第二版的贾格尔。显然价值比较低……”

“我亲爱的萨姆小姐……”乔特博士头也不回地厉声说，“你大错特错了。”

“你是说它更有价值？”

巡官沉睡一时的兴致开始复苏了。雷恩继续在地板上踱步，陷入沉思之中。

没有人回答，佩辛斯红着脸退到一边。

“佩辛斯！”老绅士忽然叫她，她感激地走过去。他长长的手臂挽着她的肩膀，“我亲爱的佩辛斯，你知道是什么使得这件事如此惊天动地吗？”

“先生，我怎么也料想不到。”

雷恩温柔地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威廉·贾格尔是个有心的艺术支持者。在莎士比亚、琼森、弗莱彻(3)、马洛，还有其他人日进斗金的时代，他也躬逢其盛。出版商之间可能也竞争激烈，威廉·贾格尔就寻求名人效应，就像我们今天有些戏剧制作人和书籍出版商找名人一样。所以他变成盗印者之类的人物。他印了《热情的朝圣者》，在书里收集了两首莎士比亚没有出版的十四行诗，又从已经出版的戏剧《空爱一场》中选了三首诗，其余的都是蒙混垫底的。他胆大包天，说所有的诗都是莎士比亚创作的。我不怀疑它们很畅销。至于莎士比亚自己呢，身为剧作家，他对出版的事情冷淡得出奇。”雷恩叹了口气，“我告诉你这些，好让你对当时的背景有些了解。我相信那本书卖得很好，因为一五九九年第一次出版后，一六〇六年他出了第二版，一六一二年出了第三版。现在整个情况这么惊人，是因为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版现今尚存三本，一六一二年的贾格尔版只有两本，而直到刚才整个藏书界都以为一六〇六年的贾格尔版已经没有半本流传下来！”

“那么这本书是无价之宝了？”

“无价之宝？”乔特博士茫然地回应。

“我是说……”老人的声音悦耳动听，“这是件很奇特的案子。巡官，我一点儿都不怪你糊涂，你还没有弄清楚整个谜题的来龙去脉。亲爱的小佩辛斯，情况变得有些疯狂了。显然你们那个蓝帽人经历了极大的麻烦，冒了极大的风险，渗透到一个闭塞的团体，擅自闯进不列颠博物馆，然后趁着乔特博士忙着炫耀他的博物馆的荣耀时溜进萨克森室，打碎装有贾格尔版珍本书的柜子的玻璃……整个过程中，这个奇特的窃贼冒着天大的危险，可能因为盗窃、破坏他人财产被捕下狱——到底为了什么呢？”雷恩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盗走一本稀有珍贵的书，留下一本比原来的更珍贵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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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理查德·邦菲德（Richard Barnfield，1574—1627），英国诗人。

(2) 巴索罗梅·格里芬（Bartholomew Griffin，？—1602），英国诗人。

(3) 弗莱彻（John Fletcher，1579—1625），英国作家。

第八章
善心的贼

“怎么这么热闹？”随着一个愉快的发问，年轻的戈登·罗威从走廊徐徐走进萨克森室。他朝佩辛斯笑笑，立刻走到她身边，好像铁片被磁铁吸引了一般。

“啊，罗威。”馆长连忙说，“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发生了最离奇的事情！”

“我们好像在搞魔术表演，不断引来稀奇古怪的事。”罗威说话时，仍不忘对佩辛斯眨眨眼，“雷恩先生，真高兴见到您。天啊，这真是盛大的聚会！乔特博士，我看到你已经开始为塞德拉博士介绍我们家务事中的小困难了。你好，巡官。博士，有什么麻烦呢？”

乔特博士一言不发地晃晃手上的蓝皮书。

罗威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不会是……”他环顾四周，每个人的神色都很严肃。然后他从馆长手中拿过书，慢慢地翻开来，脸上泛起惊讶万分的表情。他又一次环顾四周，一脸迷惑，“这不是……这是一六〇六年的贾格尔啊！”他的声音很大，“我以为没有半本留下……”

“显然有。”老绅士淡淡地说，“戈登，消息若传出去，街上会有人尖叫的。”

“我知道。”罗威喃喃地说，“可是，老天，这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你从伦敦带来的吧，塞德拉博士。”

“不是。”英国人慢吞吞地说。

“你一定不会相信，”乔特博士无奈地耸耸肩，“我们这里星期一真的有小偷。罗威，有人把这书留在装着贾格尔的柜子里，拿走了一五九九年的那一本。”

“噢——”年轻人说，“我——”他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天啊，这太精彩了。”他喘着气，擦擦眼睛，“等莉迪亚听到这个消息吧！还有克拉伯……喔，这真是太过分了！”他拼命控制自己，“对不起，我觉得这实在太好笑了……善本书被偷，然后又得到一本更珍贵的，真是萨克森太太的福气。疯了，简直疯了！”

“我想——”馆长紧张地摸摸胡子，“你最好请萨克森太太立刻过来。罗威，毕竟——”

“当然了。”年轻人温柔地抚摸着一六〇六年的贾格尔，然后把书还给乔特博士，轻捏一下佩辛斯的手臂，扬扬得意地离开了房间。

“真是个浮躁的年轻人。”塞德拉博士批评说，“恐怕我无法欣赏他的轻浮。我们不能接受这——不能光凭表面就认可这东西，乔特博士。这得需要更仔细的检查。也许要确定它的真实性很困难。”

乔特博士的眼睛像猎人那样闪着光芒。“没错，没错。”他搓搓手，好像很满意被偷的书仍然在窃贼手里，只希望小偷不要还书，别来要求把留在柜子里独一无二的这本要回去，“我建议我们立刻着手。塞德拉，我们得谨慎行事，可不要泄漏任何口风出去！我们可以找大都会博物馆的卡斯帕利，要他绝对保密……”

塞德拉的脸色出奇的苍白，目不转睛地盯着遭劫的柜子，好像被催眠了似的。

“或者是福尔杰的克劳尼恩希尔德教授。”他咕噜着说。

佩辛斯叹了口气。“我们好像都认定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是被蓝帽人偷走的，可是没有证据呀！为什么小偷不是巴士上的第二个陌生人，或十七个老师中的一个呢？”

巡官双手一摊，哼了一声，显然整件事对他来说太离谱了。

“我不这么认为，佩辛斯。”雷恩轻声说，“巴士上共有十九个人，显然都进了博物馆。十八人参观后回到巴士总站，第十八个就是你所称呼的第二个神秘的陌生人。换句话说，我们的朋友蓝帽人就从博物馆里消失了。多诺霍也消失了。这个关联太大，不可能是碰巧发生的。我想，极有可能是那个蓝帽人偷走了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留下一六〇六年的这一本在这里，多诺霍因为跟踪他而消失了。”

“好，好，”馆长轻快地说，“我相信时间可以解释一切。现在，塞德拉博士，我要失陪一下。我叫人立刻搜查整个博物馆。”

“为什么？”巡官痛苦地说。

“可能还有一丝机会，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没有被带出这栋建筑。”

“随便你吧。”萨姆没好气地说。

“博士，好想法。”塞德拉热烈地说，“我——我还是留在这儿吧！但是萨克森太太来时……”显然塞德拉听说过萨克森太太的人品，有些担心。

“我一会儿就回来。”乔特博士语气愉快，他把蓝皮书小心地放进柜子，快步离开房间。

英国人环绕着柜子，好像母鸟在照顾它的鸟巢。“可惜，”他喃喃念着，“可惜，我真想看看那本一五九九年版的。”

哲瑞·雷恩盯着他看，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用青筋暴现的白手遮着眼睛。

“塞德拉博士，你听起来非常失望啊！”佩辛斯说。

他惊醒过来：“呃？对不起……是，是啊，很失望。”

“为什么呢？你没见过一五九九年版的吗？我以为对藏书家而言，善本书是平常的东西。”

“应该如此，”英国人阴沉地笑笑，“可是这本书不是如此。它属于塞缪尔·萨克森，所以很难一睹为快。”

“我想罗威先生和乔特先生的确说过，萨克森先生是……是有些诡秘。”

塞德拉博士变得兴奋起来，单片眼镜颤抖地掉了下来，挂在胸前的细绳上。“诡秘！”他大叫出声，“这个人是爱书成狂。他老年时花了多半的时间在英国的拍卖会上，几乎买走了我们所有宝贵的东西……对不起！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众所周知的，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本一五九九年贾格尔的《热情的朝圣者》就是没人知晓的。一直到不久之前，大家才知道这个版本只有两本传世。然后萨克森不知从哪里挖出了第三本，可是他从来不准学者瞄一眼。他把书藏在图书馆里，好像秣草藏在谷仓里。”

“听起来真悲哀。”巡官不以为然地说。

“喔，是嘛！”英国人慢吞吞地说，“我向你保证的确悲哀。我真心期待要看看……韦思先生告诉了我萨克森捐书的事情……”

“他提到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也在捐献之列吗？”雷恩低声说。

“是啊！”塞德拉叹了口气，又弯腰去看柜子，并重新戴上单片眼镜，“真美，真美。我等不及……这是什么？”他薄薄的嘴唇因为兴奋而张开，同时抓着柜子里的第三本书，研究着书前书后的空白页。

“又怎么了？”雷恩站起来，快步走到柜子旁边。

塞德拉博士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我以为——我错了。萨克森买下这本《亨利四世》之前几年，我在伦敦研究过。上面的日期是一六〇八年。贾格尔故意把日期推前了，他当时为文具商人托马斯·帕维尔印刷了这本书；其实可能是在一六一九年印的。可是我记得书皮是比较深的猩红色；显然在萨克森细心的管理下，稍微褪了点儿色。”

“原来如此。”老绅士说，“你吓了我一跳，博士。那么《约翰·奥德卡斯尔爵士》呢？”

未来的馆长慈爱地抚摸着柜子里的第一本书，严肃地说：“这相当好。我上次在索斯比一九一三年的拍卖会上看见过这本书……当时的封面很漂亮，到现在颜色都没变，还是一样的金棕色！其实我不是责怪萨克森恶意侵占，请你们理解——”

乔特博士很快回来了。“恐怕我错了。”他神采奕奕地说，“没找到失窃的贾格尔。当然，我们会继续搜查。”

莉迪亚·萨克森太太冲进房间，仿佛一头愤怒的母象，旁人根本无法阻挡。她体态庞大，湿润的绿眼睛发散出野兽的怒光，叫这些学者、馆长和整个不快乐的受捐者群体惊心动魄。她后面跟着的戈登·罗威满脸笑容，还有一个干瘪的老头儿穿着灰扑扑的燕尾服侧身挨着她。这老头儿有种上古纸草的气质——皮肤宛如皮革，走路时骨头咔拉作响，还有兼具意大利乡绅、西班牙海盗、古玩商人掠夺特质的苍白的五官。这位老绅士正是萨克森图书馆严厉的管理员克拉伯。他无视其他人的存在，直冲到装着贾格尔的柜子前面，伸出五指抓住窃贼留下的奇怪礼物，非常精明、贪婪地打量着。

“乔特博士！”萨克森太太以非常刺耳的女高音尖声叫道，“这个小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胡闹些什么？”

“呃——萨克森太太，”馆长不安地低声说，“是这样的，非常不幸，可是运气又非常令人惊异……”

“废话！罗威先生把另一本书的事都说给我听了。我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感激。事实是我丈夫最珍贵的赠品竟然在你的鼻子底下被偷走了。我要——”

“在我们讨论令人气馁的细节之前，”乔特博士急忙说，“让我介绍佩辛斯·萨姆小姐，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他是我们的新馆长——哲瑞·雷恩先生……”

“啊！”萨克森太太湿润的绿眼睛看向老绅士，“雷恩先生，你好，雷恩先生！还有你说这是新馆长？”她一点儿也不好奇地看着英国人僵硬的表情，像大肥猪似的吸了吸鼻子。

“这是萨姆巡官——”

“警察局的？巡官，我要你立刻找到小偷！”

“当然！”巡官说，“你要我怎么办？从我的背心口袋里把他拉出来吗？”

她气呼呼的，脸色变得像烂樱桃。“噢，我从来没有——”

克拉伯叹息着把蓝皮书放下，拍拍她的手臂，微笑着低声说：“你的血压，亲爱的萨克森太太。”然后他挺直弯曲的老身躯，目光锐利地环视周围的人，“真奇怪，这个小偷真奇怪。”他的语气里有些挑衅的意味，引得乔特博士骄傲地抬头挺胸，“我觉得——”克拉伯忽然住了嘴，大家不觉一惊。他骨碌碌的小眼睛看得塞德拉博士都脸红起来了，然后他的视线移到别处，再跳回来时好像触电了似的。“这人是谁？”他尖声问，颤抖地用拇指指着英国人。

“失礼了。”塞德拉博士冷冷地说。

“塞德拉博士，我们的新馆长。”年轻的罗威插嘴，“得了，克拉伯，别粗鲁！博士，这是克拉伯先生，萨克森图书馆的管理员。”

“塞德拉，嗯？”克拉伯咕哝着说，“塞德拉，嗯？好，好。”他侧了侧瘦削的脑袋瓜，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向英国人。塞德拉博士也回看他，觉得有些受辱，又觉得很疑惑，然后他耸耸肩。

“萨克森太太，可不可以听我解释？”他装出一副迷人的笑容，往前踏了一步，“这是最……”他们走到一边去，塞德拉博士继续低声快速地说着。萨克森太太好像事先已经替犯人定罪的法官，表情漠不关心又充满敌意。

哲瑞·雷恩静静地走回房间角落的椅子前坐下，闭上眼睛，伸展开修长的腿。佩辛斯叹了口气，回头看看戈登·罗威，罗威把她拉到一旁，精力充沛地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说着话。

克拉伯和乔特博士为那本安静地躺着的一六〇六年版贾格尔展开冷静而诚恳的讨论。萨姆巡官像在独特的炼狱里游走的迷失的鬼魂，无聊地呻吟着，偶尔听到藏书家的只言片语。

“扉页上印的字……”

“哈里威尔-菲利普斯说……”

“……包括剽窃的十四行诗……”

“可是是四开本还是八开本？”

“那么博德里安版本……”

“……确实显示贾格尔从海伍德的《英伦颂》偷了两首诗，放在一六一二年的……”

“形式完全依照……”

“一六〇八年之前，贾格尔只是个出版商。一直等他买下詹姆斯·罗伯特在巴比根的印刷所，那样应该是一六〇六年……”

巡官又咆哮一声，沉入无名火气之中，在房间里乱转。

乔特博士和表情阴郁的克拉伯抬起头，暂时休兵。

“各位女士、先生，”馆长提高嗓门，摸摸胡子，“我和克拉伯先生一致同意，这本一六〇六年的贾格尔是真的！”

“听听这话。”巡官忧郁地说。

“你确定？”塞德拉博士从萨克森太太那儿转过头。

“我不管！”萨克森太太尖叫，“我还是认为，用这种非比寻常的方式回报萨克森先生的慷慨——”

“早就告诉过你，她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年轻的罗威说这话时口音清楚。

“小声点儿，你这冲动的小白痴！”佩辛斯很凶地低声说，“蛇头女怪会听到你的话！”

“让她听吧！”年轻人笑笑，“她是头霸道的老鲸鱼。”

“我真的不认为那是赝本。”哲瑞·雷恩从角落里静静地发话。

长着蒜头鼻的门房踱入房间，走到乔特博士身边。

“这是什么，伯奇？”馆长漠不关心地说，“我想那可以等——”

“我无所谓。”伯奇面无表情地说，掉头就要离开。

“等一下。”哲瑞·雷恩说。他已经站起来，专注地盯着伯奇手里的包，一道智性之光闪过他清晰的五官，“乔特博士，如果我是你，就查看一下那个包。既然这桩事情已经那么疯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们都不解地看着他的脸和门房的手。

“您认为——”乔特博士舔舔满是胡须的嘴唇，“很好，伯奇，把东西交给我们。”

塞德拉博士和克拉伯两人像忠实的警卫，机警地站在馆长的两侧。

这是一个包裹得平整、利落的包，用普通的牛皮纸包着，系着一根便宜的红绳子。包装纸上粘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乔特博士的姓名和博物馆的地址。字是用蓝墨水写的，小小的印刷字体很清楚。

“伯奇，这是谁送来的？”乔特博士慢吞吞地问。

“一个年轻傲慢的信差。”伯奇语气不太好地说。

“喔。”乔特博士开始拆绳子。

“我来，你这笨蛋！”巡官忽然怒吼，冲过来匆匆抓过包，可是非常谨慎，“这里发生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可能是炸弹！”

所有的人都脸色发青。萨克森太太失声尖叫，胸脯宛如海涛汹涌般起伏。雷恩感伤地看着萨姆。

巡官把他的大耳朵靠在牛皮纸上仔细倾听，然后把包翻过来听另一面。他还不满意，轻轻地把包摇了一摇，摇得很轻。

“好，我想没关系了。”他咕哝着把包裹塞回受惊的馆长手里。

“最好由你打开它。”乔特博士仍在发抖。

“博士，我相信一定没事了。”老绅士安慰地笑着说。

尽管如此，馆长的手指还是老大不情愿地拆开红绳，慢慢地、非常慢地打开棕色的牛皮纸。萨克森太太溜到门边，罗威用力把佩辛斯拉到他的背后。

纸打开了。

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如果包裹里装了炸弹，如果炸弹忽然在他手里爆炸，乔特博士也不可能表现出比此时更大的惊讶之色。他的眼睛看着露出的东西，下巴往下一沉，手指胡乱摸索着。

“啊——老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星期一被偷走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啊！”

第九章
学者的故事

大家屏气凝神了好一会儿，面面相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奇怪的小偷竟然把战利品送了回来！

“想想整件事情发展到目前疯狂的地步，”哲瑞·雷恩站起身走过来，“我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那似雕琢过的脸上满是好奇的神色，“我们面对的是一位智慧又幽默的对手。奇怪，真奇怪！乔特博士，你确定这就是被偷走的那本？”

“毫无疑问，”馆长回答，仍然不敢相信，“这是萨克森的贾格尔。各位，请你们过目检查一下。”

他把蓝皮书就着包装纸放在装着贾格尔的柜子上，克拉伯赶紧专心地检查。佩辛斯紧靠着年轻的罗威，忽然看见塞德拉博士看着克拉伯的表情，差点儿惊讶得大叫。这个人一直戴着礼貌的面具，现在面具掉了，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愤怒之色——几乎是失望的愤怒；他的表情显得非常野蛮，这种野蛮因为右眼戴着的冰冷的眼镜而更加明显。一瞬间，面具又套回去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显露出自己的兴趣。佩辛斯侧过头，看着戈登·罗威的眼睛，他也捕捉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因此两人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塞德拉博士。

“这是萨克森的贾格尔。”克拉伯尖声说。

“天啊，我真是笨蛋！”萨姆巡官忽然大叫，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他不由分说就冲出萨克森室，在走廊上急急离去。

“萨姆小姐，你父亲——”塞德拉博士冷笑着说，“好像是位非常急躁的绅士。”

“塞德拉博士，我父亲——”佩辛斯反驳道，“有时候是位非常敏锐的绅士。他想的是实际的事情。我相信他是去追赶信差了，我们却没有人想到去做这件事。”

萨克森太太瞪大眼睛看着佩辛斯，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年轻女子生气。年轻的罗威扑哧一笑。

“没错，佩辛斯。”哲瑞·雷恩先生温和地说，“我们并不怀疑萨姆巡官的敏锐，可我敢说，这次他是白费力气了。各位，重要的是，你们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没有原样归还。请查看书的后面。”

他锐利的眼睛已经注意到有些不对劲。乔特博士把书从包装纸上拿起，翻过来。他们立刻发现了是怎么回事。刀子曾插入背面下方的边缘，牛皮和支撑整本书的薄纸板被割开——下方边缘的书皮都这样被割开了，一张新纸从开口处伸出一点儿。

乔特博士小心地把新纸抽出，是一张百元新钞。钞票上面用一个小别针别着一小张包书用的牛皮纸，纸上用相同的蓝墨水、相同的印刷体写着几个字：

弥补修补成本之用

纸上没有签名。

“可恶的家伙！”萨克森太太怒声说，“破坏我的书，还——”

萨姆巡官跑回来了，胡乱地擦着眉毛，气冲冲地说：“太迟了，信差已经走远了……这是什么？”他查看着留在书的封底里的“赔款”，惊讶地读着字条，然后摇摇头，好像说：“这太过分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包装纸和绳子上，“便宜的牛皮纸，普通的红绳子。没有线索。啊，该死！我快被这桩事搞烦了。”

克拉伯玩弄着百元钞票，咯咯地笑。“乔特，这可是个好贼。偷了书，连同赔款一起归还，又丢给你一个无价之宝！”然后他停住调皮话，满脸思索之色。

“打电话给报社，”巡官疲倦地说，“告诉他们这件事，小偷说不定会回来。”

“爸爸，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佩蒂，不管坏蛋多么疯癫，还是坏蛋。他留下了这本该死的一六〇六，或随便你们怎么称呼的玩意儿，不是吗？他会回来要的。”

“我看不会，巡官。”雷恩微笑着说，“他没那么天真，尤其是他已经找到——”

之前对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作品失而复得显然很满意的萨克森太太，此时发出惊慌的尖叫，好像渡轮的汽笛声。“克拉伯！这真的很奇怪，我刚刚才想到。你知道吗，雷恩先生，我们不久前有过相同的经历。”

“怎么回事，萨克森太太？”老绅士赶紧追问，“什么样的经历？”

她的三层下巴兴奋得动荡起来。“有人从我的图书馆偷走一本书，雷恩先生，然后又送回来了！”

克拉伯丢给她一个奇怪的眼色。“我也记得。”他口气严厉，无端地斜眼看着塞德拉博士，“非常奇怪。”

“克拉伯！”罗威也大声说，“天啊，我们真是白痴啊！当然了，一定是同一个人。”

哲瑞·雷恩先生抓住萨克森图书馆的管理员的胳膊，后者痛得直往后退。“好，告诉我怎么回事，立刻说！这可能是天大的重要事情。”

克拉伯顽皮地看看四周。“一兴奋我就忘了……大约六个星期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图书馆里工作到很晚——当然是萨克森太太的萨克森图书馆。当时因为馆里有些书捐给了不列颠，我在重新整理目录。我听到某个房间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去察看，很惊讶地看见一个人正在乱翻一个书架。”

“现在我们开始有些头绪了。”巡官说，“他长得什么样子？”

克拉伯摊开皮包骨的手，好像在取暖。“谁知道？天很黑，他又戴着面具，裹着一件大衣，我不过才看了他一眼。他听到我来，冲出落地窗就逃跑了。”

“当时真可怕。”萨克森太太不悦地说，“我才不会忘记我们当时多么沮丧。”然后她又扑哧一笑，“克拉伯先生像无头公鸡一样乱跳。”

“哼！”克拉伯反唇相讥，“我记得萨克森太太穿着一身大红睡袍……”两人怒目相视。佩辛斯在脑中想象着那个肥硕如山的女性肉体少了束胸，松松垮垮地乱荡乱晃，不得不勇敢地咬咬嘴唇。

“反正，我大声叫喊，这位年轻人罗威先生也跑来了，穿着他的……他……他……他的BVD(1)。”

“才不是。”罗威赶忙辩白，“克拉伯！”

“跟平常一样，罗威先生还是扮演光芒四射的武士，奋勇追赶小偷，可是这个小偷却溜得很利落。”

“我穿的是亚麻睡衣。”罗威先生庄重地说，“何况我追赶那家伙时，也没看见他。”

“你说他偷了一本书？”哲瑞·雷恩缓缓地问。

克拉伯狡猾地眨了一下眼：“你们不会相信的。”

“怎么了？”

“他偷了一本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

塞德拉博士的眼睛盯着克拉伯。乔特博士一脸迷惑。巡官绝望地轻呼一声。

“老天！”他叫道，“到底有几本那样的书？”

“你是说……”雷恩皱起眉头，“小偷偷走的是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在它被交给不列颠之前——然后又还给了你们？克拉伯先生，这毫无道理嘛。”

“不是。”克拉伯咧嘴一笑，“他偷走的是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的赝本。”

“赝本？”塞德拉博士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那是萨克森先生二十年前捡回来的小玩意儿。”图书管理员的笑容依旧不怀好意，“是个巧妙的赝本，我们留下来作为玩物。小偷从书架上偷走的就是那本。”

“奇怪。”哲瑞·雷恩喃喃低语，“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奇怪的事。我怎么也弄不懂……这个真本当时还在你的图书馆吗，克拉伯先生？你刚才说当时书还没有交给博物馆，对吗？”

“对，雷恩先生，真正的贾格尔仍然在我们手上，可是锁在家里的保险库里。”克拉伯又咯咯地笑，“就这样，和其他最稀有的善本书放在一起。赝本其实毫无价值，只是收藏家的玩物，我们不在意。后来，就如我所说的，两天后赝本就被寄回来了，小偷没有给出解释。”

“啊！”雷恩叫道，“赝本也被割开了吗，像这个真本一样？”

“没有，毫无损伤。”

“什么样的包装纸和绳子？”巡官问。

“和这些差不多。”

雷恩一脸沉思地看看装着贾格尔的柜子，然后拿起刚才信差送回来的一五九九年版贾格尔，非常仔细地检查被割开的书皮，至少封底内部的一半——环衬和内纸板的上页——有些从封底弯曲翘起。

“这里很奇怪。”老绅士边想边说，然后掀开小偷割开的封页，轻轻地掀开到底。下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显然有人在封页下挖凿了一层纸板的厚度。这个浅浅的凹槽最多不过三英寸宽、五英寸长。

“他连那也割吗？”乔特博士不敢相信地问。

“我想没有。亲爱的佩辛斯，你的眼睛比较厉害。你说这奇怪的长方形是不是从纸板上挖出来的？”

佩辛斯乖乖地走上前去，过了一会儿说：“很久很久以前割的，割出的边缘因为时间久远有些发亮。依我看非常古老。”

“我想那回答了你的问题，乔特博士。”雷恩微笑着说，“孩子，你说为什么要挖这个长方形呢？”

佩辛斯朝他微微一笑。“显然是用来藏东西的。”

“藏东西！”馆长叫起来，“太荒谬了。”

“博士，博士，”老演员伤心地喃喃说，“你们这些书呆子为什么要嘲笑逻辑的正确性呢？萨姆小姐没有说错。这东西非常薄、非常轻——薄，因为凹槽非常浅；轻，因为太重，就会被几世纪以来的专家发现——一直藏在威廉·贾格尔先生所制造的盗版书的封底里。姑且说这是一张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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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知名内衣品牌。

第十章
莎士比亚登场

不列颠博物馆内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了。巡官尤其不耐烦到了极点，恨不得赶快离开，于是大家道别离去。

戈登·罗威和他们走到大门口，用指关节轻敲莎士比亚头像的铜胡子。“老家伙真的在笑哩！这也难怪，佩蒂，几世纪以来，终于有件具有人性的事情发生在一家博物馆里。”

“捉弄人的事！”佩辛斯凶巴巴地说，“先生，放开我的手！我有个嫉妒心非常重的父亲，他的脑袋后面长着眼睛……再见，戈登。”

“啊，好极了。”年轻人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我再想想看。”佩辛斯一本正经地说完，转身跟随着巡官和雷恩。

戈登一把抓住她的手。“佩蒂，让我现在就和你见面吧！”

“现在？”

“我到你父亲的办公室去见你。你要去那里，不是吗？”

“是……是啊！”

“我可以跟去吗？”

“天啊，你真是个不死心的年轻人！”佩辛斯说着，脸第十二次红了，这时她真是恨死自己了，“好吧——如果爸爸让你去的话。”

“喔，他会让我去的。”罗威愉快地说，砰的一声把后面的门关上。他挽着佩辛斯的手，和她轻快地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和其他人会合。雷恩的红发司机德罗米欧微笑着站在街边光鲜的黑色林肯大轿车旁。

“巡官，”年轻人焦急地开口，“你介意我跟着去吗？好极了，你不介意，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萨姆冷峻地看着他：“你——”

哲瑞·雷恩先生轻笑一声。“好了，巡官，我想这是个绝佳的好主意。我看就让我送你们到下城吧！我的车子就在这里，我也想休息一下，不能一直想身边这些烦恼的事。这情形已经到了需要开战略会议的时候，戈登又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巡官，我们应该讨论看看，还是你太忙了，懒得理我们呢？”

罗威说：“这儿可有个朋友。”

巡官闷闷不乐地说：“看近来的生意情况，我可以休一个月的假，到时我那个笨秘书也不会发觉我人不见了。”他狠狠地看了一眼年轻人，然后看看佩辛斯，佩辛斯假装若无其事地哼着紧张的小调，“好吧，小子。佩蒂，上车，这趟可是免费的。”

在萨姆的办公室，老演员叹口气坐进老旧的皮沙发里。佩辛斯乖乖地坐下，罗威眼睛发亮地挤靠在她身边，说：“巡官，显然你牢记着《旧约·诗篇》的第一百二十二条忠告：‘愿你城中平安’。这儿真好。”

“是啊，但不是‘愿你宫内兴旺’。”佩辛斯笑着说，把时髦的小帽子丢到房间对面的保险箱上，“如果生意继续坏下去，恐怕我得去找一份工作了。”

罗威热烈地说：“女人永远都不该工作！”

“佩蒂，闭嘴！”巡官恼怒地说。

“如果我可以帮任何忙——”老绅士开口说。

“您真好，可是我们真的不需要。佩蒂，等我打你屁股。好了，雷恩，您有什么想法？”

一伙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雷恩交叉起修长的老腿。“巡官，有时候我的想法不理性。我得说，这是我的经验里最不平凡的案子，我们得透彻地了解犯罪学。你是干过实务的警察，你的想法呢？”

“乱成一团。”巡官苦笑着说，“搞什么鬼！第一次听说坏蛋送回战利品还加上红利！依我看，最合乎逻辑的事，就是找到这两个家伙——戴蓝帽子的家伙和车站发车员说的另一个戴着怪异的马蹄形戒指的家伙。我会再查查那十七个老师，可是我觉得他们八成是无辜的。”

“亲爱的，你看呢？”老绅士喃喃说着转身问佩辛斯，佩辛斯的思绪正在九霄云外，“你向来都有出人意料的想法。”

“照我看，”佩辛斯说，“我们是在茶壶里制造风暴——小题大做。有人偷了东西，又加了利息把东西还回来。就我们所知，其实没有真正的犯罪事件呀！”

“只是个有趣的问题罢了。嗯，没有更重要的事吗？”

她耸耸肩。“对不起，我今天脑子不太灵光，实在想不出什么了。”

“没有犯罪事件，嗯？”巡官辛辣地说。

“啊！”雷恩淡淡一笑，“巡官，你认为有犯罪事件吗？”

“当然！可怜的老多诺霍出了什么事呢？”

老绅士闭了一会儿眼睛。“失踪的警卫。说实话，我也同意这看起来有些暴力的嫌疑，可是那毕竟是警方的事。不，还有别的事。”

高大的年轻人坐在门边，疲倦的眼神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佩辛斯眉头紧锁。大家陷入一阵沉默。后来萨姆耸了耸肩，伸手去拿电话。“不管是不是警察的事，我唯一真正感兴趣的就是这件事。我既然答应要找到这老家伙，就得尽力。”他找了人口失踪组的队长格雷森，然后又和盖根巡官简短地谈了一会儿，“多诺霍的事没有新进展。那家伙好像被诱拐消失了。我给了盖根退还的书里的百元钞票的号码，也许他可以查到些什么。”

“可能。”雷恩表示同意，“佩辛斯，我看见你在皱鼻子，又想到了什么吗？”

“我正在努力想。”她恼怒地说。

“封底里的纸。”年轻的罗威先生简短地说。

“喔，戈——罗威先生，当然了！”佩辛斯叫着，脸都红了，“蓝帽人从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封底里拿走的东西！”

老绅士呵呵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好像想法都一样。好极了，不是吗，巡官？——好了，别皱眉头了。我告诉过你，戈登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佩辛斯，我就是这个意思。瞧，想到书的封皮中那个秘密袋子里的东西又薄又轻，小偷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径也可以解释了。大约六个星期以前，有人闯进萨克森图书馆，偷走原本以为是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的书。不难想象，这个失窃事件也是同一个人所为——我们幽默的蓝帽人。可是那本书是赝本，结果被还回来了。那么这个蓝帽人寻找的是真正的版本！好，现存于世的《热情的朝圣者》真本到底有几本？三本。萨克森本是第三本，也是最后发现的。可能他已经调查过其他两本了。他偷走萨克森本后，发现是假的，就一定知道萨克森本的真版还存在于世上。后来萨克森把书捐给了不列颠博物馆，捐赠品里包括真版的贾格尔。这小偷想办法混进博物馆，想办法偷走了第三本真的贾格尔，留下另外一本更珍贵的书。两天后，他还回了贾格尔。佩辛斯，你说，从这些事情能得到什么结论？”

“我懂了。”佩辛斯吮吸着下唇，“这样说清楚多了。事实上，他把真版的贾格尔还回了博物馆，可是把封底割开，从秘密的口袋中拿走了东西，这表示他对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本身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藏在里面的又轻又薄的东西。拿走这个东西之后，他就不需要这本书了，于是像个绅士一样物归原主了。”

“很精彩！”雷恩叫道，“亲爱的，推理很精妙。”

“高人一等。”罗威温柔地低声说。

“还有呢？”老绅士问。

“嗯。”佩辛斯有些脸红了，“这就引出了一件奇怪的事——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很珍贵，如果他是个普通的贼，不管他真正要的是不是书里藏匿的东西，他都会把书留下。但最后，他留下百元钞票赔偿修补书皮的开支；更奇怪的是，他开始时还留下一本价值非凡的书代替他偷走的那本——显然是因为它和一五九九年版很相像，或者是为了表明他的诚实。雷恩先生，这些事情都说明他是个诚实的人，迫不得已才犯下不诚实的罪，所以事先作了补偿。”

老绅士身子前倾，眼睛发亮。佩辛斯说完后，他往后一靠，修长的手指指向巡官：“好。老顽固，你认为如何？”

巡官咳了一下：“很好啊，我说很好啊！”

“得了，巡官，你的赞美言不由衷。亲爱的，是完美！你真的让我们这些老头儿精神为之一振。是啊，没错。和我们打交道的是个诚实、甚至有良心的贼——这在盗窃史上恐怕不曾见过。真正的维庸(1)！还有呢？”

“我想事情很清楚了。”年轻人忽然说，“他把伪造的贾格尔原物归还，没有割开书皮，这表示他对善本书非常熟悉。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见过那本假书，做得一点儿也不差，一般人看不出来的。他检查了这本书，立刻发现不是真的。既然他只是在寻找真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所以根本没碰赝本就还回来了。”

“这么说来，他大概是藏书家之类的人了，对吗？”佩辛斯轻声说。

“亲爱的，没错。戈登，这个推理很高明。”老人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我们凑出了一幅非常有启发性的图画。一个学者、古玩家、藏书家，本质是正直的，竟然不惜代价犯下偷窃罪，为了得到——我想毫无疑问了——藏在古老而宝贵的书里面的一张纸。有趣吧？”

萨姆迸出一句话：“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可得？”

“那个开口，或说凹面，”罗威想了想，说，“大约五英寸长三英寸宽。如果是一张纸，那可能是折起来的，而且可能非常古老。”

“我想也是，”雷恩喃喃地说，“虽然未必如此。好，事情已经相当清楚了。我想现在……”他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静静地踱了一下步子，白色的眉毛皱在一起，最后他说，“我看我得自己做些小小的调查。”

“关于多诺霍吗？”巡官满怀希望地问。

雷恩笑笑。“不是。那事情交给你办；那类事情你绝对办得比我好。我想的是……”他皱着眉继续说，“小小的研究。你们知道，我自己有个相当了不起的图书馆。”

“那是学者的天堂。”罗威羡慕地说。

“什么样的研究？”佩辛斯问。

“亲爱的，查查看被割坏的贾格尔的牛皮封皮是否就是原来的。如果这帮不了忙，也可以借此理清一些事情。这本书的牛皮装订可以提供线索，让我们查出隐藏物件的年份。照戈登说的，隐藏的可能是某种折叠的文件。”

“雷恩先生，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年轻人热心地说。

“啊！”老绅士说，“戈登，这倒是一个主意。你可以独立作业，我们再对比一下各自的发现。”

“我也这么想。”佩辛斯说着，没来由地感到高兴，“如果某种文件藏在这么古老的书里，可能是什么记录。可是小偷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还知道在哪儿寻找？”

“见解精辟！我心里也有类似的想法。我去翻查所有关于一五九九年第一版《热情的朝圣者》的资料，可能会找到一些日期精确的记录。贾格尔在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插手许多出版物的发行，他的名字和文学界牵连甚广。好，好，这无疑是非常合乎逻辑的一步。戈登，你怎么想？”

“那方面我也查查看。”罗威安静地说。

“好极了。巡官，你要继续追查多诺霍吗？”

“尽量。我就让人口失踪组的格雷森去做大部分的事情。”

“是啊，其实那是他的工作。巡官，我看这件事可是没什么金钱上的好处可捞。”

“一点儿没错。”巡官大声说，“可是它把我给惹恼了，我就姑且玩玩吧！”

“还是跟从前一样顽固。”老人呵呵一笑，“我有个建议给你，如果你调查这件案子完全是因为受到刺激，何不调查一下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呢？”

巡官吓了一跳。佩辛斯停下了让罗威为她点燃香烟的动作。“那个公爵？为什么？”

“就说是直觉吧！”雷恩喃喃地说，“你一定注意到我们的朋友克拉伯抛给了塞德拉博士奇怪的眼色吧？”

“老天，是啊！”佩辛斯叫道，“戈登，你也注意到了。”

“你叫他戈登？”巡官狐疑地咕哝。

“纯属意外。”罗威连忙说，“萨姆小姐太兴奋了。萨姆小姐，请你叫我罗威先生……是啊，佩蒂，我注意到了，我一直都想不通这件事。”

“这是怎么回事？”巡官怒斥道，“什么戈登、佩蒂的？这么亲热。”

“好了，好了，巡官。”哲瑞·雷恩打圆场，“不要把个人的好恶带入讨论。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老化石吗？现在的年轻人不像从前了。”

“爸爸。”佩辛斯面红耳赤。

“不像从前你的那个时代。”罗威先生在一旁帮腔。

“托人介绍，眉目传情，在黑暗的角落里接吻，”雷恩微笑着继续说，“得了，巡官，你得接受这些。我刚才说了，克拉伯是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精明利落地在掩饰自己，可是有些事情很古怪，值得调查看看。”

“不管怎样，”巡官咕哝着说，“我还是不喜欢……嗯？我没想到这些。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最好向克拉伯问几个问题。”

佩辛斯审视着香烟头，声音很低沉：“爸，你知道吗，这倒让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我们先不要去麻烦克拉伯先生。何不朝源头去调查塞德拉博士呢？”

“佩蒂，你是说英国？”

“我们先不要贪心。看看轮船公司怎么样？”

“轮船公司？要搞什么鬼？”

“看看就知道有没有好戏。”佩辛斯喃喃地说。

四十五分钟后，巡官放下电话，用抖动得非常激烈的手帕擦着眉毛。他终于叹了口气：“唉，好戏登场了。太荒谬了……你们知道轮船公司的事务长刚刚告诉我什么吗？”

“喔，爸爸，”佩辛斯说，“你在吊人家的胃口。老天，他到底说了什么？”

“旅客名单上没有哈姆内特·塞德拉！”

他们惊得面面相觑。然后戈登·罗威吹了一声口哨，把香烟放在巡官的烟灰缸里捻熄。“原来如此。”他喃喃地说，“大名鼎鼎的塞德拉博士……”

“很好，我喜欢。”佩辛斯喃喃地说，“我喜欢得不得了。”

“天啊，他是个假货！”萨姆吹胡子瞪眼睛，“小子，听着，你一个字都不准泄漏出去。一个字都不准提，不然我就——”

“好，好，巡官，”雷恩温和地打断他，他靠在皮沙发上，眉头皱成很多细纹，“别那么急。一场好的布景未必能成为一出好的戏，一个可疑的情况也不能把人定罪。我看见你形容塞德拉的样子给事务长听，为什么？”

“嗯，”萨姆哼了一声，“他看过旅客名单，找不到这家伙的名字。我形容塞德拉的样子给事务长听，请他向船上的工作人员查询。船今天早上才靠岸，他们都还在上班，他立刻去办了。结果，老天，塞德拉不仅不在旅客名单上面，而且没有人记得船上有个长得像塞德拉的人！”他两眼冒火，“你看怎么样？”

“有意思。”罗威沉思着说。

“我承认古怪的腥味更强了。”老绅士咕哝着说，“奇怪，真奇怪……”

“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吗？”佩辛斯大声说，“这表示塞德拉博士到这个国家至少已经四天了！”

“你怎么算出来的，佩蒂？”她父亲问。

“他不是飞越大西洋的，对吗？你记得我上星期四打电话给轮船公司，问从英国来的下一班船什么时候进港吧——萨利·博斯特威克写信告诉我她要来，可是没告诉我什么时候来。他们说星期六有一班船，另一班就是今天的，其他时间没有船进港。既然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我说这位英国老兄一定已经来纽约至少四天了——至少从上星期六开始。”

“甚至更久。”罗威皱着眉头说，“塞德拉！真想不到！”

“你们不妨查查星期六的船。”雷恩轻描淡写地说。

巡官伸手去拿电话，后来又坐了回去。“我有更好的办法，一石二鸟。”他按了一下按钮，布劳迪小姐好像变魔术般跳进办公室，“拿着你的簿子了吗？好，发一封电报给苏格兰场！”

“给——给谁，巡官？”布劳迪小姐惊讶于见到门边身强体健的年轻男子，说话结结巴巴。

“苏格兰场。我要这个滑头先生看看我们这边是怎么办事的！”巡官的脸涨得很红，“你不是知道苏格兰场在哪里吗？英国伦敦！”

“是——是的，先生。”布劳迪小姐赶快说。

“注明给特伦奇督察，T-r-e-n-c-h。‘需要伦敦金斯顿博物馆前馆长哈姆内特·塞德拉的全部资料，他现人在纽约。告知离开英国的日期、外貌特征、社会关系、名声及任何可得资料。请守密。祝好。’马上发出去。”

布劳迪小姐跌跌撞撞地走向罗威。

“等等，你怎么拼塞德拉这个名字的？”

“S-e-d-d-l-e-r。”布劳迪小姐结结巴巴，激动得脸色发白。

巡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笑了。“好，好，布劳迪，”他口气平和，“别昏倒了。没关系。天啊，你难道连拼字都不会吗？是S-e-d-l-a-r！”

“噢，是的，先生。”布劳迪小姐说完就逃跑了。

“可怜的布劳迪。”佩辛斯哧哧地笑着说，“爸，你每次都把她吓得长不大。也许是有陌生的年轻男子在场……咦，雷恩先生，怎么了？”她语带警戒。

雷恩满脸惊异之色，瞪着萨姆，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或者说好像没在看他，然后他跳了起来。

“老天！”他大叫，“原来如此！”他快步在房间里绕圈子，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巡官惊讶地问。

“这名字！这名字！哈姆内特·塞德拉……老天，简直——简直不可思议！如果是碰巧，那么天下真是没有公理。”

“名字？”佩辛斯皱皱眉头，“怎么啦？名字有什么蹊跷，雷恩先生？虽然有些奇怪，听起来是不折不扣的英文啊！”

戈登·罗威的嘴巴张得大开，好像挖土机，淡棕色的眼睛里调皮的神色全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诧异之余的领会之色。

雷恩停止了踱步，搓着下巴，爆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当然是不折不扣的英文，佩辛斯。你就是有本事击中事情的要害。一点儿没错。天啊，不止是英文，而且是有历史的英文。哈！戈登，我看见你的眼睛也在发光。”他停住笑声，忽然坐下来，声音很严肃，“我早知道这名字在哪儿听过。”他说得很慢，“从我们见到那位先生后，这个名字就一直在搔我的耳朵。你把名字拼出来……巡官，佩辛斯，‘哈姆内特·塞德拉’对你们没有任何意义吗？”

巡官脸上一片茫然。“没听过什么坏事。”

“好，佩辛斯，比起你这令人肃然起敬的父亲，你受过比较好的教育。你不是读过英国文学吗？”

“当然。”

“有没有专攻过伊丽莎白时期的？”

佩辛斯的双颊红彤彤的。“那——那是好久以前了。”

老绅士沮丧地摇摇头。“典型的现代教育。所以你从来没听说过哈姆内特·塞德拉。戈登，告诉他们哈姆内特·塞德拉是谁吧！”

“哈姆内特·塞德拉——”罗威先生的声音有些呆愕，“就是威廉·莎士比亚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莎士比亚！”萨姆大叫出声，“雷恩，有没有弄错啊？你们都疯了吗？老莎士比亚和这码事儿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我开始认为……”雷恩低声说，“对了，戈登，没错。”他思忖着说，摇摇头，“你当然知道了。塞德拉……天啊！”

“恐怕我还是不懂。”佩辛斯抱怨说，“无论如何，在这点上我可是同意爸爸的说法。当然……”

“塞德拉这个家伙该不会是流浪的犹太人吧？”巡官讥笑说，“见鬼——他不可能有三百多岁吧？”他开心地大笑。

“哈，哈！”罗威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不是指我们的朋友是亚哈随鲁(2)。”雷恩先生笑了笑，“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有这么夸张。可是我说的是，这位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伦敦金斯顿博物馆前馆长、纽约不列颠博物馆未来的馆长、英国人、有文化修养的人、藏书家……喔，塞德拉博士是莎士比亚好友的直系后裔，这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斯特福镇的家族？”佩辛斯思忖着问。

老人耸耸肩：“我们对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我想——”罗威缓缓地说，“塞德拉家族来自格罗斯特郡。”

“那又有什么关系？”佩辛斯抗议说，“如果塞德拉博士是莎士比亚密友的后裔，难道塞德拉家族和这本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版《热情的朝圣者》之间有什么瓜葛，结果引来这场风波？”

雷恩先生静静地说：“亲爱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巡官，你发电报给苏格兰场的英国朋友，结果给了我们这么大的灵感。也许我们可以查出来……谁知道呢？《热情的朝圣者》自身不可能——可是那又……”他又沉默不语了。

巡官无助地坐着，看看他的朋友，又看看他的女儿。年轻的戈登·罗威瞪着雷恩，佩辛斯则瞪着罗威。

雷恩忽然起身，伸手去拿手杖。他们静静地看着他。

“奇怪。”他说，“真奇怪。”他点点头，出神地笑笑，离开了巡官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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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维庸（François Villon，1431—1463），法国杰出的抒情诗人，经常酗酒闹事，打架偷盗，多次犯案。

(2) 亚哈随鲁（Ahasuerus），《圣经》中的波斯国王。

第十一章
3HS wM

德罗米欧愉快地低声咒骂着交通警察，把黑色的林肯轿车驶离第五大道。他熟练地驾车穿过车辆组成的迷宫，把车开到第六大道上，停在红绿灯前。

哲瑞·雷恩先生沉默地坐在车子后座上，用一张边缘锋利的黄纸轻拍着嘴唇。他已经看了打在纸上的文字十多遍，眉头紧皱。这是一封电报，日期是“六月二十一日——午夜十二点零六分”。电报是在清晨送达威斯切斯特的哈姆雷特山庄的。

“萨姆这时候发电报给我，真奇怪。”老人想不通，“三更半夜的！他从来不曾这样……紧急事件？不可能是——”

德罗米欧弯身去按喇叭。一辆车和另一辆车在街角纠缠不清，两辆车像斗牛一样不肯相让，后面挤满了车子，情况简直惨不忍睹。雷恩看了看，后面的混乱一直蔓延到第五大道，于是往前弯腰，拍拍德罗米欧的耳朵。

“我看剩下的路我还是步行好了，”他说，“只有一条街。你就在萨姆巡官的办公室附近等我。”

他下了车，手里仍然拿着电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电报放进外套口袋，往百老汇大道的方向走去。

他发现萨姆侦探社此时一片混乱。布劳迪小姐坐在前厅，好像也被混乱感染了，她神情紧张，悲伤地瞪着佩辛斯。佩辛斯在栏杆后面走来走去，好像正在发火的士官长，咬着嘴唇，急切地猛看墙上的时钟。

一听到开门声，她跳了起来，布劳迪小姐轻声尖叫了一下。

“您终于来了！”佩辛斯说，用力抓着老绅士的手臂，“我以为您永远不会来了。您真是救命宝贝！”雷恩先生吓了一跳，因为佩辛斯展开双臂拥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亲爱的孩子，”雷恩抗议道，“你在发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巡官的电报上一副压抑的语气，什么也没告诉我。他还好吧？”

“好得不得了。”佩辛斯冷笑，接着她的眼睛发亮了，摸着耳朵上的耳环，说，“好，我们现在来攻击——尸体吧！”她推开巡官的门，门后是一个满眼红丝、脸色苍白的老迈绅士，他僵硬地坐在转椅上，好像意志坚定的蟒蛇瞪视着桌上的东西。

“万岁！”他大声叫道，踉跄地站起来，“老天！佩蒂，我告诉过你可以依赖老浑蛋的！坐下，雷恩，坐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雷恩窝进皮沙发里。“老天，这是什么欢迎仪式！你们让我觉得是浪子回头。好，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快急死了。”

萨姆抓起他殚精竭虑研究的东西。“看见这个了吗？”

“你知道，我的眼睛好得很，当然看见了。”

巡官咧嘴笑了。“好，我们要把它打开。”

雷恩看看萨姆，看看佩辛斯。“可是——好吧，随便你。巡官，你就是为了这个叫我来的吗？”

“我们发电报请您来，”佩辛斯快嘴快舌，“是因为有个疯子坚持打开信时您必须在场。爸，打开吧。如果你再不打开，我都要疯了。”

这就是大约七个星期前，那位诡异的彩虹胡子绅士寄放在巡官的保险箱里的那个长牛皮纸信封。

雷恩从萨姆手里接过信封，赶紧摸摸掂掂。摸到信封里方形的小信封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神秘的举动需要你们解释一下。我想先知道一些情况……不，不，亲爱的，过去有好几次我告诉过你要培养——哈，哈——耐心的美德。巡官，请动手吧！”

萨姆简单扼要地把五月六日那个经过乔装的英国人来访的故事说了一遍。佩辛斯在旁边不断补充，故事也就变得非常完整，对来访的人的描述尤其详细。巡官说完后，雷恩若有所思地看着信封。“可是你为什么事先没有告诉我呢？巡官，这可不像你。”

“没想到有此必要。好，我们动手吧！”

“等一下，今天是这个月的二十一日，你那位神秘的顾客昨天没有按时打电话给你？”

“可是他五月二十日打过电话来。”巡官苦恼地说。

“我们一整天都坐在这里。”佩辛斯没好气地说，“一直等到昨天午夜。一点儿他的消息也没有。现在又——”

“你们是否有和这个人的谈话记录？”雷恩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这儿有监听器。”

萨姆按了一个按钮。“布劳迪小姐，把信封一案的谈话记录拿进来。”

他们痛苦地坐在那里，等待老人巨细靡遗地研读他们和访客的谈话记录。

“嗯。”他放下报告，“非常奇怪。没错，这家伙是故意伪装的。笨拙，真笨拙！显然非常不切实际。那胡子……”他摇摇头，“很好，巡官，我看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这是你的荣幸。”

他站起身，把信封丢在萨姆的桌上，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身子往前倾，表情专注。佩辛斯赶快绕过桌子，站在父亲的椅子后面，她的呼吸急促，平常安静的面孔变得苍白，显得很急躁。萨姆用发抖的手指把放在靠近雷恩那一端的桌上的垫板抽出来，把信封放在上面，靠在转椅上。他汗流不止，然后抬头看看雷恩——他们隔着桌子坐着——无奈地笑笑。

“好吧，开始吧。”他嘲笑着说，“我希望不要有东西跳出来，说‘愚人节快乐’之类的废话。”

站在他后面的佩辛斯因为紧张得无法喘息而叹了口气。

巡官抓着拆信刀，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刀子插入牛皮纸信封的封口。他轻巧地割开封口，放下刀子，捏着信封尾端往里瞧。

“是什么？”佩辛斯叫道。

“佩蒂，你没说错。”他咕哝着说，“是另一个信封。”他拿出一个方形小信封——浅灰色，也是封着的，正面空白。

“封签上是什么？”老绅士赶紧问。

巡官把信封翻过来，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灰。

佩辛斯在他的背后观察着封签，气都喘不过来。

萨姆舔舔嘴唇。“上面说……”他的声音沙哑，“上面写着……天啊……写着：萨克森图书馆！”

这是第一个迹象——显示那位戴着彩虹胡子的神秘客人可能和不列颠博物馆的连连怪事有所牵连。

“萨克森图书馆，”雷恩喃喃地说，“真诡异。”

“原来是这么回事。”萨姆叫道，“老天，我们撞见什么啦？”

老人吃力地说：“显然是巧合，巡官。这种事有时会发生，不过这种巧合也够叫人认为……”声音低得听不见了。他没有把视线从巡官的嘴唇上移开，可是看起来他的眼睛也没看见什么，因为那上面有层亮光，好像面纱落下来了——一层掩盖跃入眼中的悟性的面纱。

“但是我不懂……”佩辛斯有些茫然。

雷恩颤抖了一下，面纱不见了。“巡官，打开吧！”他说，身子前倾，双手托着下巴。

萨姆再次拿起拆信刀，把刀子插入封口，慢慢地施力。纸很硬挺，不甘愿地投降了。

雷恩和佩辛斯都不曾眨一下眼睛。

萨姆粗大的手指伸入信封，拿出一张浅灰色的信笺，和信封一样的色调，折叠得很整齐。他把信笺打开。纸的一端印了一些字。巡官把纸翻过来，上面印的字很简单：萨克森图书馆。字是灰色的，色调比较暗。他把纸摊平摆在垫板上，放在他和雷恩之间。他们都盯着纸看，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原因是：如果那个假扮的英国人是个神秘人物，他保存在巡官手里的秘密就更神秘了——不止神秘，还有些阴森森的感觉。这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信笺上端印着“萨克森图书馆”，剩下来的部分就像刚从印刷机上滚出来的纸张一样光洁，只有几个字，或说是符号，写在靠近中央的地方，就在印刷体的抬头下面：

仅仅如此。不是什么可解的信息，不是签名，不是钢笔或铅笔做的记号。

雷恩年老的身体忽然因激动而颤抖起来。他蜷伏在椅子上，眼睛直视着信笺上的字体。巡官的手忽然觉得无力，纸从他的指尖滑落。佩辛斯一动也没动。过了很久，没人动一下身子。后来老人慢慢地把视线从信笺上移开，看着萨姆。在他清澈的眼睛深处，能够看到胜利的意味，那几乎是狂喜的光芒。

可是巡官咕哝着：“3HS wM。”语气茫然无措，音节从舌头上滚出，听起来他好像要从声音去分解潜藏于其中的意义。

雷恩的脸上涌现一丝困惑之色，他飞快地看了佩辛斯一眼。

她喃喃地念着：“3HS wM。”好像小孩在重复外国语言。

老人把脸埋在手里，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　＊　＊

“好吧！”巡官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我放弃，该死，我放弃。一个家伙穿得像大游行中的小丑走进来，留下一屁股疯狂的废话，说什么是‘价值百万的秘密’——告诉你们，我放弃。这是一个笑话，别人想出来的笑话。”他双手一挥，厌恶地哼了一声。

佩辛斯敏捷地绕过父亲的椅子，拿起那张纸。她紧锁眉头，专注地研究着这些符号的意义。巡官把椅子往后推到窗户旁，看着窗外的时代广场。

哲瑞·雷恩忽然抬起头，安静地问：“佩辛斯，让我看一下好吗？”

佩辛斯坐下来，不知所措，老人从她的手上拿走信笺，探究谜一般的文字。

这符号是匆匆忙忙用力写下的，很像书法体，用的恐怕是最黑的墨水。笔画的流畅和自信表示书写者没有一丝犹豫，他显然知道他要写些什么，落笔时一气呵成。

雷恩放下信笺，拿起灰色的信封检查，翻前翻后好一会儿。封口上印着的“萨克森图书馆”字样好像令他着迷。他摸着封口，铅印的几个字黑得发亮，触动着他指尖的感觉神经。

他把信封放下，闭上眼睛往后靠，喃喃地说：“巡官，这不是笑话。”然后他睁开眼睛。

萨姆滑动了一下椅子。“那么这到底是什么鬼意思？如果不是玩笑，一定表示了什么呀……见鬼了，他说只是个‘线索’。他没说错，这是我见过的最糊涂的线索。故意搞得很难缠，嗯？哼！”他又回到窗户旁边。

佩辛斯又皱起眉头。“不可能那么难理解的。他可能想搞得很神秘。他应该处理得简单一点儿，好让我们仔细研究后就能体会出来呀！我看看，这……可能是某种缩写，对吗？包含某种信息？”

巡官吐了一口气，没有转身。

“或者，”佩辛斯继续揣度，“可能是化学符号。H代表氢，对吗？还有S代表硫。氢——硫化氢。对了！”

“不对，”雷恩声音低沉，“我想硫化氢的分子式是H2S。看来HS和化学无关，不是化学符号，佩辛斯。”

“那么还有——”佩辛斯沮丧地说，“小写的w和大写的M……喔，天啊，真没头绪。我真希望戈登在这里，他知道很多没用的事情。”

巡官慢慢地转过身子。“当然没头绪。”他的口气很奇怪，“对我们而言是如此，佩蒂；对你那位活蹦乱跳的罗威先生也一样。可是别忘记，这个神秘的人要雷恩也插上一脚，所以他也许认为雷恩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嘿，雷恩？”

雷恩面对这明显的挑战无动于衷，然后他的眼角出现了皱纹。“怀疑我？也许的确如你所想，老家伙。”

“噢，那么这到底是什么鬼意思？”巡官直截了当地问，并走了过来。

雷恩挥了一下白皙的手，继续盯着眼前的纸，喃喃地说：“奇怪的是，我相信他以为你也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巡官涨红了脸，挺挺身子，走向门口。“布劳迪小姐！带着簿子进来。”

布劳迪小姐很快进来了，手上拿着铅笔。

“写封信给检验所的莱奥·席林医生。‘亲爱的医生：立刻忙这件事吧！别声张。以下这串符号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然后把这个写上去：‘3，大写的H，大写的S，小空格，小写的w，大写的M’，懂了吗？”

布劳迪小姐抬起头呆呆地说：“懂了，先生。”

“把同样的信寄一封给华盛顿特区情报局解码组的鲁珀特·希夫组长。快去。”

布劳迪小姐赶紧离开了。

巡官自信地说：“应该会有点儿结果。”

他坐回椅子上，点燃雪茄，伸伸粗腿，朝天花板若有所思地吐了一口烟云。他说：“依我看来，第一件要追查的事就是信笺上端所印的文字。这家伙轻松地走进来，告诉我们一个谁都不相信的故事，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尽是废话。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和萨克森有关系，所以才把小信封塞进没有识别标记的牛皮纸信封。如果他出了事，他要我们打开信封。他要我们看到‘萨克森图书馆’这几个字，朝那个方向调查。到目前为止，好像挺清楚的。”

雷恩点点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他没料到的是乔治·费希尔会来这里告诉我多诺霍的事，结果这把我们带到了不列颠博物馆，把我们和书失窃了这档子荒谬的事扯在了一起。他和这又有什么关联呢？如果我知道才怪。也许这萨克森信笺的出现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爸。”佩辛斯疲倦地说，“我相信不是这样的。我相信戴着假胡子的人和不列颠的怪事有关联。这个萨克森图书馆信笺上的符号，就是关联点。我想——”

“什么？”萨姆精明地看着女儿。

佩辛斯笑了。“这个想法很蠢，可是整件事也很疯狂……我在想，戴假胡子的家伙会不会……会不会是萨克森家里的人假扮的！”

“他们不会那么蠢吧。”巡官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不过佩蒂，我也有些相同的念头。你看，罗威这小子……”

“胡说八道！”佩辛斯尖声说，两个男人都看着她，“不！不可能是戈登。”她说完这话就脸红了。

“为什么不可能？”萨姆问，“我觉得那天我们离开博物馆时，他好像着急得不得了，一心想要加入我们。”

佩辛斯冷冷地说：“我向你保证他的着急和这件案子无关。可——可能是私人的原因。爸爸，我还不是丑老太婆呀！”

“鬼才相信是私人的原因哩。”萨姆回嘴说。

“爸！有时候你逼得我想哭。你到底看戈登哪里不顺眼？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坦白诚实得像……像孩子一样。而且他的手腕很粗，五月六日来的那个人可不是那样。”

“哼，他就是那类什么藏书家、爱书人，对吗？”萨姆赌气地说。

佩辛斯咬咬嘴唇。“喔——使劲说吧！”

“想一想，”巡官继续说，摸摸扁鼻子的鼻尖，“不可能是萨克森太太，虽然我曾经有个疯狂的感觉，认为那人可能是个女人。可是萨克森太太是头肥牛，而这家伙这么瘦。所以也许……告诉你，我还没剔除罗威呢！也许是克拉伯。”

“那就不一样了。”佩辛斯甩甩头，“他合乎所有的外部特征。”

哲瑞·雷恩先生一直静静地坐在一边，开心地看着这对父女一来一往辩驳，然后伸出他的手。“请容我打断这个深刻的讨论。”他缓缓地说，“我这个相反的意见，可能会完全推翻这番讨论。你的客人说——我也没有理由怀疑——如果他二十日没有打电话来，就表示他遇到了不寻常的事情。如果年轻的戈登·罗威——太荒谬了！巡官——或者克拉伯是你们五月六日的客人，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失踪或被谋杀，或因为别的原因动弹不得呢？”

“这倒是事实。”佩辛斯热切地说，“当然！对了，爸，我昨天和戈登吃的午饭，今天早上又和他打了电话，他——他一句话也没提到这件事。我相信——”

“听着，佩蒂，”巡官的语气带有很浓的警告意味，“就听一次你爸爸的话吧！佩蒂，你对那小子有兴趣，是吗？他在追求你吗？哼，我去扭断他的脖子！”

佩辛斯站起来，愤愤地说：“爸爸！”

“好了，好了，巡官，”老人喃喃地说，“别冥顽不化了。戈登·罗威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学品和佩辛斯很相配，这是难能可贵的啊！”

“我告诉你，我又没爱上他！”佩辛斯叫道，“爸，你真坏。难道我不能对一个男人好吗？”

巡官看起来很凄惨。

哲瑞·雷恩先生站起身。“别斗嘴了。巡官，你真幼稚。把这张纸和信封小心放回保险箱。我们得去一趟萨克森家。”

第十二章
祝我好运

交通很繁忙，林肯轿车辛苦地在第五大道上匍匐前行，德罗米欧焦躁得直冒汗。可是雷恩先生好像不慌不忙，他静静地瞟了一眼萨姆和佩辛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真是两个坏脾气的小孩。笑一下！”两人无力地笑笑，他继续说下去，“非比寻常的案子。我想你们都不了解到底有多不寻常。”

“我头痛。”巡官抱怨说。

“你呢，佩辛斯？”

“我想——”佩辛斯一直看着德罗米欧红红的后脑勺，“比起我们，那些符号对您有意义多了。”

老绅士有些惊讶，他忽然身子往前挪，目光犀利地研究着她光滑年轻的脸庞。“也许吧，”他说，“从前是这样。巡官，有没有什么进展？今天上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没有机会问问。”

“很多事。”巡官疲乏地说，“今天上午布劳迪全记下来了。我知道您会想了解的。”他交给雷恩一份打字报告。

多诺霍：仍然失踪，没有下落。

十七位教师：已回印第安纳州。所有人的身份经查验无可疑之处。调查进行得很谨慎。照片、特征、地址、姓名——依照顺序排列。

百元钞票：从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中抽出。根据钞票号码无法查得进一步的信息。

蓝帽人：仍无踪迹。

巴士上的第十九人：仍无踪迹。

“巡官，就这些？”雷恩说着把报告还回去，好像颇为失望，“我以为你发电报给苏格兰场了。”

“从不忘事，对吗，您这老狐狸？”巡官咧嘴笑着说，“不对，应该说像大象吧？是啊，苏格兰场的特伦奇给了我回音。那简直是蜜糖，昨天很晚才到。看看吧。”

他交给雷恩一叠电报纸，老人迫不及待地抢到手。他们看着他的脸，他越念越严肃。电报是发给巡官的，内容如下：

哈姆内特·塞德拉的家族乃英国古老世家，可远溯至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一世哈姆内特·塞德拉因系莎士比亚好友闻名。现在的这个塞德拉五英尺十一英寸高，一百五十四磅，瘦削身材，五官突出，蓝眼金发，无其他特征。五十一岁，私生活无法得知，离群索居于伦敦至少十二年，由格罗斯特郡迁居于此，该地离斯特福不远。职业为古玩鉴定家——主要为古籍——名声良好，担任伦敦金斯顿博物馆馆长；最近接受美国詹姆斯·韦思之邀，将出任纽约不列颠博物馆馆长。同事对此均表讶异，因塞德拉常自称反美。五月七日参加董事会为他举行的惜别宴。塞德拉除兄弟一人外别无亲戚，其兄威廉去向不明，多年不在英国国内。塞德拉兄弟素无不良记录，学术生活严谨俭朴。哈姆内特于五月十七日星期五搭西雅号离开英国，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抵达纽约，旅客名单证明哈姆内特确实登船。若需进一步的资料，随时效劳。

特伦奇

“您看怎么样？”巡官得意扬扬地问。

“美妙极了。”雷恩喃喃说着把电报递回去，他的前额出现了一道道深沟，眼神呆滞。

“现在很清楚了，”佩辛斯说，“塞德拉比他宣称的时间早到纽约整整一个星期。七天！这一个星期，他在纽约做什么？如果他人在这里的话，为什么撒谎呢？我不喜欢那个‘正直’的家伙。”

“我已经传话给总局的盖根，”萨姆说，“要他别张扬，悄悄追查他从二十二日到二十九日之间的行踪。是同一个人没错，外表都符合。但是他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也不比佩辛斯喜欢他。”

“那么你们到底怀疑他什么呢？”雷恩问。

巡官耸耸肩。“起码在一件事上他是无辜的，他不可能是那个戴假胡子、说英国腔、留条子给我的怪家伙。根据特伦奇的资料，塞德拉要到十七日才离开英国，而这家伙到纽约来见我时是六日。可是……”他笑了一下，“那可能是另有其人，天啊，我打赌一定是别人！”

“是吗？”老绅士说，“那可能是谁呢？”

“就是那个戴着蓝帽子，到处扔善本书和百元钞票的疯子！”萨姆兴奋地说，“那个疯子五月二十七日又跑出来，那是塞德拉抵达纽约后的第五天。”

“巡官，这是强词夺理。”雷恩微笑了，“同理可证，蓝帽人可能是五月二十七日几百万个行踪不明的人当中的一个。”

巡官把话吞下；从他气馁的表情来看，他显然觉得不是滋味。“我知道，可是——”

“喔，老天！”佩辛斯忽然开口，跳起来，头撞到了车顶，“哎呀，我真笨。我怎么没有早点儿想到呢？”

“想到什么？”雷恩轻声问。

“符号，符号啊！那——喔，我真是瞎了眼。”

雷恩沉着地看着她。“孩子，符号怎么啦？”

佩辛斯咬着手帕，鼻子拼命地呼气。“这很明显——”她收起手帕，坐直身子，眼睛发亮，“3HS wM，你们看不出来吗？”

“我还是看不出个究竟。”萨姆发牢骚地说。

“喔，爸，HS一定是代表哈姆内特·塞德拉！”

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都笑出声来。佩辛斯恼怒地跺了下脚：“你们实在太没礼貌了。”她觉得受了伤害，“这个说法有什么不对？”

老绅士温和地问：“亲爱的，符号其他的部分代表什么呢？对不起，我那么粗鲁，可是你父亲的笑声会传染人。你如何解释3和小写的w以及大写的M呢？”

她瞪着德罗米欧的后脑勺，觉得有些受辱，又有些疑惑。

“呵呵，佩蒂！”巡官笑得更大声了，“我会笑死的。我告诉你那代表什么吧。哈！哈！代表‘三个哈姆内特·塞德拉加芥末’！”

“有那么好笑吗？”佩辛斯恼羞成怒，“我看我们到了。”

第十三章
阿莱斯博士的传奇

一个英国味十足、鬓角迷人的管家带他们走进一间华丽的路易十五时期风格的接待室。不，萨克森太太不在家。不，他不知道萨克森太太什么时候会回来。不，她没有留话。不，她——

“你给我听好！”萨姆巡官的耐性已经耗尽，无名火冒了三丈高，“克拉伯在吗？”

“克拉伯先生？我去看看，先生。”连鬓胡子僵硬地回答，“我应该说哪位找他呢，先生？”

“你他妈爱说谁就说谁，只要把他叫出来就行！”

连鬓胡子一边的眉毛挑了起来，微微躬一下身，走开了。

佩辛斯叹了口气：“爸爸，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实在太没礼貌了吗？对用人大呼小叫的。”

“我不喜欢这些装腔作势的家伙，”巡官恨恨地说，有些羞愧，“只有特伦奇例外，他是我见过的英国人中唯一正常的。你会以为他生错了地方……你们看，白马王子来了。”

戈登·罗威走过走廊，腋下夹着书，手里拿着帽子。他停了一下脚步，面露笑容，然后快速走进接待室。“万岁！哈，客人！你们能来真是太美妙了。雷恩先生，巡官——佩蒂！你在电话里没说呀！”

“我也不知道呀！”佩辛斯严肃地说。

“神圣的无知。”年轻人的浅棕色眼睛眯成一条线，“追查线索？”他压着嗓子问。

“戈登！”佩辛斯突然说，“你说3HS wM代表什么？”

“佩蒂，看在老天的分上！”巡官咬着牙，“我们不要——”

“算了，巡官，”雷恩安静地说，“没有理由不让戈登知情。”

年轻人的视线从佩辛斯身上转移到两个男人身上。“让人一头雾水。”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佩辛斯告诉他了。

“萨克森图书馆。”他咕哝着说，“这真是再奇怪不过了——这是个问题！我想……等等，克拉伯来了。”

老图书管理员三步并做两步走进接待室，一只手高举着金边眼镜，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来访的客人。不过他立即精神抖擞了，往前走过来。佩辛斯敢发誓，走路时他的骨头在呻吟。

“啊，雷恩先生。”克拉伯咧嘴一笑，面容宛如皮革，“还有萨姆小姐，还有巡官。真是稀客！罗威，我以为你要出去？还是因为小姐来了——萨克森太太不舒服，肚子痛。那种腰围，当然会痛了，真是个大悲剧。”他一副老顽童的德行，“请问有何贵干？”

“为了一件事。”雷恩微笑着，抢在巡官急于吐出早在喉头憋不住的几个字之前开口，“我们想看看闻名的萨克森图书馆。”

“原来如此。”克拉伯站着不动，垂着一边瘦弱的肩膀，脑袋斜倾，眼睛精明地朝着客人眨，“想必只是友善的探访吧，嗯？”他干笑着说，露出衰老的牙龈，“没有理由不让你们进去。”他的口气出奇的亲切，“你们其实是第一批陌生人……咦，罗威？你说我们要不要破例一次？”

“你真有人情味。”罗威笑笑。

“喔，我不像一般传说的那么坏。请跟我来。”

他带他们走过几道华丽的法式长廊，来到显然是宅邸的东翼的房间。他打开一道重锁，推开重门，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大概是欢迎的微笑，可是看起来更像戏剧里小丑的鬼脸。他们走进一个宽大的房间，挑高的天花板上架着一行行方形橡木梁，墙上全是书架。一个角落里设着巨大的保险库。再过去有一扇开着的门，穿过门可以看见另一间厢房，显然也很大，同样摆满书籍。一张大书桌和一把椅子立在房间中央。地板上铺着波斯地毯，其余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没椅子让你们坐。”克拉伯用沙哑的声音说，然后把门关上，走到书桌旁，“可是近来除了老克拉伯之外，没有人使用这图书馆。罗威差不多已经抛弃我了。唉，年轻人总是在追求不可捉摸的东西！”他又干笑了一声，“萨克森先生去世后，我把他的桌子椅子搬走了。好，你们想——”

他忽然停下来，其实是被吓停的，因为眼睛一直滴溜溜转的巡官忽然冲向书桌，好像要打烂它。“哈！”他大叫一声。“就是这个！”他从书桌上抓起一张浅灰色的信笺。

“搞什么鬼？”克拉伯惊讶地说，然后神情严厉的脸上满是愤怒；他朝萨姆冲去，好像疯狗似的，“把手放开！”他简直是在尖叫，“原来如此，都是诡计。偷看——”

“得了吧，没用的东西。”巡官也怒目相视，把图书管理员紧抓着他的手甩开，“省点儿力气，没有人偷东西。我们不过是要看看你的信笺。天啊，确实好看得很呢！雷恩，看看这个。”

可是没有必要细看。瞄一眼就知道了，和彩虹胡子用来写神秘符号的信笺一模一样。

“一点儿没错。”雷恩喃喃地说，“克拉伯先生，请你原谅巡官有些粗暴的方式，他办这种事有时候太用力。”

“的确。”克拉伯哼了一声，狠狠地看着巡官的后背。

“请问你有没有信封？”雷恩依然笑容满面。

克拉伯迟疑着，搔搔皱纹遍布的脸颊，耸耸肩，走到书桌旁，拿了一个灰色的方形小信封。

“一模一样。”佩辛斯喘着气，“怎么可能——”她停住了，一脸狐疑地看看老图书管理员。

年轻的戈登·罗威好像有些激动，他站着纹丝不动，瞪着信封。

雷恩轻轻地说：“亲爱的，坐下。”——她顺从地拉出唯一的椅子——“巡官，控制一下自己。我们不要吓着克拉伯先生。好，先生，我相信你不反对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吧？”

克拉伯豆子般的眼睛里亮起一丝精明和刁难的神色。“当然。老克拉伯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如果我帮得上忙……”

“你真是太难得了。”老绅士真诚地说，“好，到底有哪些人在使用印有‘萨克森图书馆’字样的信笺？”

“我。”

“那当然，用来联络图书馆的事情。可是还有谁呢？”

“没有别人，雷恩先生。”

“哈！”萨姆开口了，雷恩朝他不耐烦地摇头。

“克拉伯先生，这很重要，你确定吗？”

“除了我，没有别人，我向您保证。”图书管理员舔了一下厚嘴唇。

“萨克森太太也不用吗？”

“老天，不，萨克森太太有自己的专用信笺——有五六种。何况她从来不管图书馆，所以您可以想见——”

“没错。那你呢，戈登？你住在这里有些时候了，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吗？”

佩辛斯焦急地看着年轻人，巡官则冷漠地打量他。

“我？”年轻的罗威好像有些惊讶，“问问克拉伯这位朋友吧！他是这儿的万事通。”

“喔，罗威先生难得来这里，雷恩先生。”克拉伯说，他的上身弯得像支正在融化的蜡烛，“我们这位年轻的朋友一直都在研究莎士比亚，我想你们都知道，可是这家里有条规矩，萨克森先生自己定的规矩，你们知道的。呃……如果他想要什么，就问我要，我才给他。”

罗威先生愤愤地说：“我希望这回答了您的问题，雷恩先生。”

老绅士还是面带微笑。“戈登，别冲动。你知道那种态度幼稚得可笑。克拉伯先生，那么你是说除了你之外，这屋子里没有人可以拿到萨克森图书馆的信笺？”

“可以这么说，对。东西只放在这里。当然，如果有人真的想要的话——”

“对，对，克拉伯先生。我们完全了解。戈登，请微笑。我猜这些房间几年来都是禁地了。现在——”

“那么用人呢？”佩辛斯忽然问，无视罗威眼中的痛苦。

“不行，萨姆小姐。这一直是条严规。我自己打扫房间，萨克森先生坚持的。”

“收拾送给不列颠的书时，”雷恩先生问，“克拉伯先生，你在场吗？”

“当然。”

“我也是。”罗威先生无精打采地咕哝。

“每时每刻？”

“喔，那当然。”克拉伯说，“罗威先生负责管卡车工人，可是我向您保证，我的眼睛可没闭上过。”克拉伯无牙的牙龈一咬一合，说他当时睁大了眼睛，说他永远会睁大眼睛，这好像毋庸置疑。

“很好！”雷恩先生笑笑，“巡官，看起来要从这里拿走一张纸都很困难。这似乎说不通，对吗？”

“您说呢？”萨姆冷笑。

雷恩直视着老图书管理员的眼睛，静静地说：“克拉伯先生，这没什么神秘的。我们得到了一张萨克森图书馆的信笺——还有一个信封——我们不得不追踪东西的来源。你的说辞让事情变得很复杂。”他忽然灵光一闪，拍了一下前额，“我怎么这么笨！当然啦！”

“一张我的信笺？”克拉伯大惑不解。

老绅士拍拍克拉伯的肩膀。“你常有访客吗？”

“访客？到萨克森图书馆？呵，来，罗威，告诉他。”

“他是书虫中的典范人物，”罗威耸耸肩，“全世界最忠实的看门狗。”

“得了，得了，你一定有客人吧！请仔细想想。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值得你记住的客人呢？”

克拉伯的眼睛眨了一下，瘦骨嶙峋的下巴微微下垂，对问话的人视而不见。接着他狂笑起来，拍了一下腿。“哈！哈！有了，我想起来了。”他直起身子，擦擦湿润的眼睛。

雷恩说：“看来我们撞见好运了。怎么样，先生？”

克拉伯收住笑声时和他发笑时一样突兀，他干瘪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就是这样，嗯？好极了。惊人的事一件又一件……有这么一个人，对，没错！一位非常有趣的男士。我肯见他之前，他来了很多次。等我见到他时，他又请求——非常巧妙地；他，他！——请我允许他看一眼著名的萨克森收藏品。”

“是吗？！”雷恩连忙追问。

“他说他是个书痴，听过许多——你们知道的。所以我就放了他一次——他看起来没有一丝恶意——让他走进这个房间。他说他在研究什么，急于查阅一本书。只要几分钟，他说……”

“哪本书？”罗威皱起眉头，“克拉伯，你从来没告诉我这件事！”

“孩子，我没说过吗？我一定是忘记了。”克拉伯咯咯笑了，“是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版《热情的朝圣者》！”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没人敢看别人一眼。

“继续说。”雷恩轻声催促，“你就把书拿出来给他了？”

克拉伯露出丑陋的笑容。“克拉伯才不会！我说，先生，不行。我说规定不允许。他点点头，好像也不觉得意外，然后又张望了一下。我开始有些怀疑，可是他里唆谈到书……最后他走回书桌旁边，上面有些纸——信笺和信封。他的眼睛里掠过奇怪的神情，然后说：‘这是你们萨克森图书馆的信笺吗，克拉伯先生？’我说‘是的’。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然后说：‘哈！哈！非常有趣。想进来这地方真是难。你知道吗，我和一位朋友打赌说我可以进来，你看，好老爷，我办到了！’我回答说：‘噢，你办到了，不是吗？’他说：‘哈！我现在真的在这里了，请你当个老好人，让我证明我赌赢了，好吗？我需要证明我来过。啊，对了。’他说，好像他当时才想到，拿起一张信笺和一个信封，‘就是这个！这个能证明。克拉伯先生，谢谢你，谢你一千回！’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跑出去了。”

巡官瞠目结舌地聆听着这个不同凡响的故事。可是克拉伯双唇刚一闭上，他便咆哮起来：“一堆笨蛋！你就让他跑了？为什么——”

“原来我们的人就是这样拿到这信笺的。”佩辛斯缓缓地说。

“亲爱的，”雷恩的声音很低沉，“除非必要，我们不要再浪费克拉伯先生宝贵的时间了。克拉伯先生，能否请你描述一下这位奇特的客人？”

“当然可以。高高瘦瘦，中年人，很像英国人。”

“老天！”巡官声音嘶哑，“佩蒂，这真是——”

“巡官，拜托。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哪一天？”

“我想想看。四五——大约七个星期之前。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一大早，那个星期——五月六日。”

“五月六日！”佩辛斯大叫，“爸爸，雷恩先生，你们听到了吗？”

“我也听到了，佩蒂。”罗威先生不悦地抱怨，“你说得像三月十五日(1)似的。奇怪！”

克拉伯明亮的小眼睛从一个人身上看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们内心都压抑着不怀好意的快乐之情，好像他被天大的笑话摆布着。雷恩先生喃喃地说：“这个高高瘦瘦的中年英国人五月六日来访，耍个小花招拿到你们的信笺信封。很好，克拉伯先生，我们有进展了。再解决一件事，我们就不麻烦你了。他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克拉伯皮笑肉不笑，不耐烦地看着他。“他告诉我名字了吗？雷恩先生，您真有空，问这么个问题。他告诉我名字了吗？他当然报了姓名。咦，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嘿嘿干笑，像只老螃蟹一样绕着书桌转，翻开每个抽屉，“对不起，萨姆小姐……他告诉我名字了吗？”他又干笑一声，“啊，有了！”他拿了一张小名片给雷恩。佩辛斯很快站起来，四个人一起看上面的名字。

这是一张极便宜的名片，上面端端正正用黑体大写字母印着姓氏：

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住址，没有电话，没有名字。

“阿莱斯博士！”佩辛斯双眉一紧。

“阿莱斯博士！”巡官咕哝一声。

“阿莱斯博士！”罗威若有所思。

“阿莱斯博士！”克拉伯斜着眼点点头。

“阿莱斯博士！”老绅士的语气里别具含义，大家都转头看他，可是他还是盯着名片，“老天，好像不可能。阿莱斯博士……佩辛斯，巡官，戈登，”他忽然问，“你们知道阿莱斯博士是谁吗？”

“完全不熟悉。”佩辛斯目光犀利地看着他表情专注的脸。

“没听说过。”巡官说。

“有点儿耳熟。”罗威边想边说。

“唉，戈登，我以为它会敲醒你学生时代的回忆呢。他——”

克拉伯做了一个丑陋的舞蹈动作，像只受过训练的猴子。他的金边眼镜滑下鼻梁，脸上的笑容很可怕。“我可以告诉你们阿莱斯博士是谁。”他说，像个花花公子一样嘬起干瘪的嘴唇。

“噢，你知道？”雷恩很快地说。

“我是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真正是什么人，身在何处。所有的事情！”克拉伯又干笑了，“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忽然都想起来了。”

“噢，老天，”巡官粗鲁地说，“他是谁？”

“那天在博物馆一看见他，我就知道他是谁。哼，没错。”老图书管理员清清喉咙，“你们没看见他避开我的视线吗？他知道我认识他，这罕见的无赖！我告诉你们，七个星期前来见我并留下这张名片，自称为阿莱斯博士的家伙，就是——哈姆内特·塞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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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恺撒（Julius Caesar）被杀的日子。

第十四章
藏书家的战役

在市中心一家饭店的专用餐厅里，餐桌上的人都在整理凌乱的思绪。克拉伯带着嘲讽、胜利的意味泄漏天机，把大家都震惊得一时之间六神无主。哈姆内特·塞德拉就是神秘的阿莱斯博士！克拉伯得意忘形，拼命舔着嘴唇，送他们到门口。他们对他的最后一瞥，瞧见的是他瘦削的身影镶嵌在萨克森大宅爱奥尼亚式的大门框里，他的双手不停地对搓着，好像蟋蟀的后腿。他缩着脖子，侧着小脑袋瓜，好像在说：对了，你们宝贵的塞德拉博士也就是你们的阿莱斯博士，你们认为如何？老克拉伯可不是呆子，呃？他整个身影洋溢着胜利之光，好像对一群暴民执行私刑后在发泄暴力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戈登·罗威一直满腹心思，现在还是加入了这一小群人，非常安静地坐着，看着阳光穿过轿车的窗子照在佩辛斯的头发上，可是他又好像没有真正看见。

“这有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哲瑞·雷恩先生开口说话了，“我承认我想不通。这可恶的老家伙，的确叫人印象深刻——浑身上下充满戏剧因素——他说的话也句句属实。他是那种喜欢说实话的人，尤其当他知道可以伤人的时候。可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当然不可能了。”

“如果克拉伯说他的客人是塞德拉，”年轻的罗威消沉地说，“那么你可以打赌，那人铁定就是塞德拉。”

“不，戈登，”佩辛斯叹息着说，“塞德拉不可能是五月六日拜访克拉伯的人。五月七日伦敦金斯顿博物馆的董事会特别为他举行欢送晚宴，我们从这一点就知道不可能是他。阿莱斯博士五月六日在纽约拜访克拉伯。这人不是鬼，不可能一夜之间横跨大西洋。”

“唉，太诡异了。我知道克拉伯的为人，我告诉你们，他没有撒谎。每一次他说实话惹出风波，一定乐不可支，就像雷恩先生说的。”

“克拉伯很确定，”佩辛斯绝望地戳着肉排，“他说他发誓那个人是塞德拉。”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巡官不满地瞪着罗威先生，“这老怪物在撒谎，事情不就明白了。”

“嗯，”雷恩说，“也可能他心怀不轨，在编故事。这些老书虫是会嫉妒彼此的事业。好了，好了，我们这样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整件事都神秘得超乎寻常……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是关于阿莱斯博士的。”

“喔，对呀！”佩辛斯大声说，“您正要告诉我们，可是克拉伯打岔……这个名字不是虚构的？”

“当然不是！所以事情才那么不寻常呀，亲爱的。戈登，在萨克森家时，你好像快要想到什么了。现在你记得阿莱斯博士是谁了吗？”

“先生，对不起，我以为我记得。大概是我在做研究时，不知在哪儿碰到过这个名字。”

“很可能。事实上我从来没见过阿莱斯博士本人，我对他这个人也毫无所知，可是我倒知道一件事。除非这不是个惊人的巧合，这样一个人的确存在，而且是个非常聪明非常博学的研究文学的学者。”老绅士思忖着，嚼着一根香菜，“几年以前——喔，八年或十年前，《斯特福季刊》——这是专门研究书目学的杂志——上有篇文章……”

“对了！”罗威叫起来，“我上大学时定时收到的。”

“这可提醒你了。重点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阿莱斯博士。”

“英国杂志？”萨姆问。

“对。我不记得具体的细节，可是这个阿莱斯博士谈到一些有关培根的荒唐、冗长的争议，他说的一些话叫我大大不以为然。我就以自己的名字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去反驳，刊登在季刊上。阿莱斯博士也很恼火，在杂志的通讯栏上回复。我们就在季刊上你来我往纠缠了好几期。”他回忆起往事，忍俊不禁，“我的对手笔锋可犀利了，除了没骂我是老白痴外，什么恶名都给我冠上了。”

“我想起来了。”罗威热切地说，下巴往前伸，“辩论激烈。就是那家伙，没错！”

“知道他住在哪里吗？”巡官突然问。

“很不幸，不知道。”

“我们可以通过这份杂志查找。”

“恐怕不行，巡官。罗威先生可以告诉你，《斯特福季刊》五年前停刊了。”

“该死！好，我再发一次电报给特伦奇，再麻烦他查查。您想——”

“还有，戈登，”老绅士说，“你有没有抽空查查我们谈论过的事呢，就是一五九九年贾格尔版珍本书的装订？调查可能和装订相关的秘密？”

罗威耸耸肩。“还没什么收获。我倒是追溯到大约一百五十年前的书皮装订了——简直不是人做的事。目前这个装订至少有那么古老，至于藏在里面的文件——一无所获。还没有碰上什么线索。”

“嗯。”雷恩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吃沙拉。

佩辛斯把盘子推到一旁，不耐烦地说：“喔，我咬不动。这讨厌的案子把我烦死了。这个塞德拉博士就是阿莱斯的事情真够荒唐，可是一直在我脑袋里打转，怎么也摆脱不了。其他的事情又那么清楚……”

“比如说——”巡官颇不以为然。

“阿莱斯博士留下的线索。爸，你也知道，五月六日到我们办公室的彩虹胡子就是阿莱斯博士没错。”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年轻的罗威低声说。

“他那天一早去拜访萨克森家，到那儿拿了萨克森图书馆的信笺。他一定是在市中心穿戴好那身荒谬的服装，也许在某家饭店的盥洗室。他写下了符号——恼人的符号！——穿上他的奇装异服，赶去爸爸的办公室。这些很清楚。”她水汪汪的蓝眼睛吸引了雷恩的注意力。

“好像有可能。”老绅士说。

“他没想着自己会被——会被干掉。”佩辛斯咬咬嘴唇，“他想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他那价值百万的秘密。这听起来不是很蠢吗？……可是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不会冒任何险。如果他二十日打了电话，如果他没事，就没什么意外发生，信封仍然封着未开；如果他没有打电话，我们就会打开信封，看见萨克森的信笺，追查克拉伯，发现这个怪异的阿莱斯博士——他一定是故意告诉克拉伯那个编造的故事，所以克拉伯才记得——要追查他时，我们已经知道很多了，因为到那时候，我们已经知道要找的人的姓名，也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

“好可怕的逻辑分析！”年轻的罗威微微一笑。

“所以他才要求你们不要打开信封，除非我在场，”雷恩安静地说，“他知道我会记得我们在季刊上的笔战；所以我被请来证实阿莱斯博士是个藏书家。”

“他一定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如果事情不顺利，就像现在，我们就得寻找阿莱斯博士，一个书虫或什么的。我们怎么下手呢？”

“很容易。”巡官漫不经心地说，“佩蒂，那是我的工作。他说如果他没打电话来，就是他出了事，对吗？那表示除了他的外貌特征、姓名、行业或职业，我们也知道他是从他平常出没的地方消失的——他一定在哪儿混——或被干掉了。”

“说得好，巡官，”雷思喃喃地说，“正中要害。你一定要收集从五月二十日——他没按时打电话来的那天——到几天前，警方所有谋杀、绑架或失踪案件报告。”

巡官低吼道：“我知道，我知道。您知道那是多大的工作量吗？”

“实际上没那么可怕，巡官。你要找的东西很清楚，佩辛斯已经说出来了。”

“好吧！”萨姆忧郁地说，“我去办。天啊，可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也得生活呀，对吗？我立刻叫格雷森和盖根去查……我猜你们两个孩子要去哪里混吧？”

哲瑞·雷恩先生把萨姆巡官送回办公室，把萨姆·佩辛斯小姐和戈登·罗威先生送到绿树成荫的中央公园后，向德罗米欧示意，然后坐进车里，满脸思绪。现在没有人看着他，他静静地坐在后座上，紧抓着手杖头，眼睛盯着德罗米欧的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宛如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不像大多数老人，他不习惯大声自言自语，可能因为他失聪的耳朵没使他养成这种习惯。他完全用图像思考事情，有些实在太离奇，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好看得更清楚。

林肯轿车轻捷地开往上城，朝威斯切斯特驶去。

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睛，眼前青翠的树木和弯曲的车道通往车库。他往前一倾，轻拍德罗米欧的肩膀。

“德罗米欧，我不是说过要先去马提尼医生家吗？”

德罗米欧这个忠实的司机微微转过头，好让主人看见他的嘴唇。“哲瑞先生，有要紧的事吗？您又觉得不舒服了？”

老绅士微笑着说：“没事，我觉得很好，这次探访纯粹是因为科学兴趣。”

“喔。”德罗米欧搔搔左耳，耸耸肩，用力踩下加速器。

他把车停在艾文顿附近的一座房舍前。屋子半掩在树林间，外面长着藤蔓和六月迟开的玫瑰。一个头发银白、身材魁伟的人坐在门前抽着烟斗。

“啊，马提尼。”雷恩伸伸腿，“真是走运，你这个时候在家。”

魁伟的男士瞪大眼睛。“雷恩先生，您到这儿来做什么？请进，请进。”

雷恩呵呵笑，在背后把大门关上。“别这么吃惊，你这老家伙。我身体好得很。”他们握了握手，马提尼医生疲倦的眼睛依然带着职业性的犀利打量着他，“看起来不错，对吗？”

“好得不得了。心脏怎么样？”

“跳得很愉快。我就不能这样恭维我的胃了。”

他们走进医生的房子。一条毛茸茸的狗嗅嗅雷恩的脚踝，然后冷淡地走开了。“我不了解，我这把年纪，为什么还——”

“亲爱的伟大的先生，用了一辈子的戏院菜单，对往后的消化可没什么帮助。坐下。我今天想办法从医院溜走了几个小时。医院的事无聊得要命，我碰不到一个有趣的病例。”

雷恩微笑：“我倒有一个给你。”

医生把嘴里的烟斗拿出来。“啊，我大概知道了。不是您自己？”

“不是，不是。”

“很麻烦的事？”马提尼似笑非笑地说，“我就放弃今天下午的乡村好时光吧。”

“不需要。”老人的身子往前挪，“这个病例——我相信——可以坐在椅子上诊断出来。”他忽然四下张望，“马提尼，我想你最好把门关上。”

医生迷惑不解，然后站起来，把阳光关在屋外。

“您真是神秘兮兮的。”他说着坐回椅子里，烟斗挂在嘴上，“保密吗？我猜是犯罪案件，可是这里没有人来听啊……”

雷恩的目光很严厉。“马提尼，当一个人聋了以后，觉得连墙壁也有耳朵。老朋友，我卷入了这个最不可思议的事件里，每一个点上都有许多岔路……”

在方向盘前打盹的德罗米欧把停在领子上的蜜蜂赶走，有些惊异。玫瑰浓郁的香味熏得他陶陶然。马提尼家的门已经关上半个小时，现在打开了，他主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德罗米欧听到马提尼轻松地说：“恐怕那是唯一的办法，雷恩先生。我一定得先看看纸，才能给您意见。可是即使那样，就像我说的——”

“你们这些科学家！”德罗米欧听出雷恩的口气有些不耐烦，“我以前希望这问题会清楚些。可是——”他耸耸肩，伸出手，“谢谢你表示有兴趣，我想应该有我的功劳吧。我今天晚上把纸拿给你。”

“嗯，好，我今天晚上来哈姆雷特山庄。”

“呃，胡说！那样就真的给你添太多麻烦了。我再过来这里——”

“别这么说。开开车对我有好处，而且我想看看老奎西。上次看见他时，他动脉的情况可不太好。”

德罗米欧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把车门打开了。他的主人很快地走下小径，停下脚步，白眉毛忽然一挑，厉声说：“你有没有看见谁在这里探头探脑的？”

德罗米欧吓了一跳。“探头探脑，哲瑞先生？”

“对，有没有看见别人？”

德罗米欧抓抓耳朵。“我大概小睡了一下，大概一两分钟，先生，可是我想没有——”

“唉，德罗米欧。”老绅士叹了口气，爬进车子，“你什么时候才学得会警觉些……我看无所谓了。”他愉快地向马提尼医生挥手，“在艾文顿停车，德罗米欧，到电报局。”

车开走了。到了艾文顿，德罗米欧找到电报局，哲瑞·雷恩走进去。他忖度地看着墙上的钟，然后坐在一张小桌子旁，伸手拿起一叠黄色的纸和拴着链子的铅笔。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看着铅笔尖。铅笔削得很尖，可是他没看见，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眼前的实物。

他用铅笔慢慢地在纸上写字，用力记下脑子里的想法。

消息是发给萨姆巡官的：

今晚带有符号的纸来吃晚餐。紧急。雷恩。

他付了电报钱，回到车上。德罗米欧在等候，他那爱尔兰人的眼睛里有些兴奋之色。

“德罗米欧，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老绅士叹了口气，轻松、满意地靠在舒服的软垫上。

长长的林肯轿车消失在泰里镇，朝北驶去。一个身着深色风衣的高个子，衣领竖到耳朵处——尽管阳光炽热——离开停在对街的黑色凯迪拉克大轿车的阴影，静静地张望四下，然后快步走向电报局。他再一次看看四周，扭动门把，走了进去。

他直接走到雷恩坐过的写电报的桌子，坐下来，眼角瞟着柜台后面，两个职员正在那儿忙碌。他把注意力拉回到一叠黄纸上，最上面一页有浅浅的字痕，这是雷恩用力写给萨姆巡官的信息，他不经意留下的。高个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抓起拴着链子的铅笔。他斜握着铅笔，笔几乎和纸平行，接着轻轻地、均匀地从一端画线到另一端。慢慢地，在灰线底下，雷恩的电报内容开始清楚地变成黄色的笔画……过了一会儿，高个子站起来，撕下有字痕的纸，揉成一团放进口袋，悄悄地走出了电报局。一个职员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一脸迷惑。

他直接走向对街的大凯迪拉克，坐进车，放掉紧急刹车，轰隆轰隆地换挡，直往南去……直往纽约市。

第十五章
警讯和查探

佩辛斯·萨姆小姐回到萨姆侦探社时已经是傍晚了。她在这趟购物之行中虽然买得不多，不过很满意。她一回来却发现布劳迪小姐坐立不安，濒临崩溃的边缘。

“噢，萨姆小姐！”她大叫一声，害得佩辛斯把手上的大包小包全丢在地上，“我难过得不得了！真高兴你回来了！我差点儿要发疯！”

“布劳迪，冷静一下。”佩辛斯语气坚定，“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歇斯底里的？”

布劳迪小姐说不出话，夸张地指着巡官的房间。佩辛斯冲了过去。办公室是空的，巡官的桌上摆着一个黄色信封。

“我爸爸呢？”

“有人带了一个案子来，萨姆小姐，珠宝抢劫或什么的。巡官要我告诉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是这电报——”

“布劳迪，”佩辛斯叹了口气，“你像普通的中产阶级一样恐惧电报，这可能只是个广告。”然而当她撕开信封口时，还是皱着眉头。她睁着大眼读着哲瑞·雷恩简洁的信息。布劳迪小姐徘徊在门边，绞着短粗的手指，好像以送葬为业的人。

“饶了我吧，布劳迪，”佩辛斯心不在焉，“你好像悲剧里的哭角。出去，让人好好吻一下或——或做些别的什么。”然后她又对自己说，“不知道现在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有什么事呢？才过了几个小时……”

“出——出事了吗？”布劳迪小姐害怕地问。

“不知道。反正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没有用。别紧张，小姐，我留一张字条给爸爸。放轻松，好不好？”她用力拍了一下布劳迪小姐的屁股。布劳迪小姐满脸通红，回到前厅的桌子后去了。

佩辛斯坐在巡官的椅子上，抓起一张纸，用舌头濡湿铅笔尖，开始从事文学创作的工作。

亲爱的粗脖子先生：

我们亲爱的朋友雷恩圣人发电报来，要你今晚立即把天大的谜语带到哈姆雷特山庄去。好像有什么事情，可是他没说是什么。可怜的布劳迪下午被电报搞得歇斯底里，她不敢打开来看，又不知道我们人在哪里。她说你现在去办案赚钱给我花。真的，罗威先生带我到公园散步后，满怀遗憾地——我希望——回不列颠工作，我就到梅西百货公司调查最新流行服饰——好爸爸，帮你买了裤子——所以你看我很合作，努力开销你赚的钱。你不在期间，我将奋发图强，维护萨姆侦探社的声誉。我现在要走了，一定会好好照顾天大的谜语。你回来时，请打电话到哈姆雷特山庄给我。亲爱的老哲瑞还要请吃晚饭，最坏的打算就是——我想他不会介意我把他老床上的床单弄皱的。小心点儿，亲爱的。

佩蒂

又：一个人独自穿过山岭颇为寂寞，我要请罗威先生陪我。这样你是不是安心一点儿了？

她把信叠得漂漂亮亮，装入信封，把信封塞入巡官桌上的档案夹，然后哼着小曲走到保险箱前，转了一下号码锁，打开沉重的门，翻找一番，拿出拆了封的牛皮纸信封，又关上了保险箱，仍然哼着小曲检查信封内的东西确切无误，最后打开亚麻布手提袋——里面神秘地塞满各种女性用品——把信封小心地放在里面。

她拨了一个号码。“乔特博士？噢，知道了。没关系。我其实是要找罗威先生说话……喂，戈登！这么快又打搅你，真不好意思。你不介意吧？”

“我的天使！打搅我？我——我简直感激涕零。”

“工作得怎么样了？”

“有进步。”

“你介不介意今天放慢进步的脚步呢，先生？”

“佩蒂！你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

“我急着要到哈姆雷特山庄去，要带——要带些东西去。戈登，你一起来，好吗？”

“姑娘，你试试看是否能阻止我。”

“好极了。大概十分钟后在不列颠前面见！”佩辛斯放好电话，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走到前厅，大声说，“布劳迪，我要走了。”

“走了，萨姆小姐？”布劳迪小姐有些紧张，“去哪儿？”

“去威斯切斯特雷恩先生家。”佩辛斯站在布劳迪小姐桌子后面的镜子前，非常挑剔地检查自己的打扮。她在小鼻子上扑了点儿粉，拿口红涂嘴唇，再从头到脚端详一次，“喔，天啊！”她叹了口气，整平白色亚麻套装，“我没时间换衣服。亚麻布好容易皱啊！”

“可不是吗？”布劳迪小姐的语气有些亲近，“去年我有一套亚麻布做的衣服，我清洗的时间超过……”她忽然停住话题，“萨姆小姐，我要怎么向巡官交代？”

佩辛斯调整了一下头上带蓝点的小发带，把蝴蝶结扶正，喃喃地说：“我在他的桌上留了张字条，还有电报。你会留下，对吗？”

“是啊！可是巡官会气坏的。”

佩辛斯叹息着说：“这事情非常重要，布劳迪。我明天来收拾残局。乖乖听话。”

她满意于对自己的一番端详，朝布劳迪笑笑，对方沮丧地挥了一下无力的手。佩辛斯紧紧地夹住亚麻手袋，离开了办公室。

楼下的人行道旁，一辆蓝色敞篷轿车正在等候。佩辛斯焦急地看了看天空，可是天空比她的眼睛还要蓝。她决定不把车子的顶篷盖上。跳进车后，她把手提袋谨慎地放在坐椅中间，发动车子，放开刹车板，把车速调到一挡，慢慢地开向百老汇。街角亮起红灯，车子轻轻地滑动。

然后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佩辛斯满脑子女性的浪漫想法，难得一次粗心大意。这本身是件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味，也越来越危险。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大轿车停在对面的街上。佩辛斯一踏上她的蓝色跑车，凯迪拉克就呜呜作响。佩辛斯上路后，黑车也悄悄地开动了，像阴森的黑影跟随着她。在红灯前，它不偏不倚地跟在她的后面；绿灯亮了时，它的鼻子就在她的后面；她转入百老汇，它也转入百老汇，随着她右转到第六大道，第五大道……在这场轻而易举的追逐中丝毫没有放松。

佩辛斯忽然把车靠在六十一街的人行道旁，黑色的凯迪拉克有些犹豫，然后往前冲，慢下来，最后在六十五街非常缓慢地移动。此时戈登·罗威神采飞扬，快乐地坐进佩辛斯旁边的位子。凯迪拉克停滞不动，一直在等蓝色的跑车超前，然后又开始追逐。

佩辛斯毫无疑问兴高采烈。她整个人显得非常可爱，发带衬托出了精巧的五官。跑车驾驶起来得心应手，阳光温暖，凉风袭人；更重要的是旁边坐着的人是位年轻的男性，特别兴奋。她让罗威看手提袋里的信封，告诉他雷恩发来了电报，然后两人随意地聊着天。年轻人的手臂放在她的椅背上方，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

经过拥挤的曼哈顿了，凯迪拉克亦步亦趋地跟在跑车后面，佩辛斯和她的护花使者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把城市抛在了后面，它溜近了一些；尽管佩辛斯加快了车速，凯迪拉克毫不费力地跟进。

远离市区后，年轻的罗威先生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眼。佩辛斯依然叽叽喳喳。

“佩蒂，加油。”他随意地说，“我们看看这小铁盒能够跑出多快的速度。”

“噢，你要速度，是吗？”佩辛斯冷冷一笑，“记住，你付罚金，好小子。”她用力踩加速器，跑车往前冲去。

罗威回头看了一眼，凯迪拉克大气不喘地保持着先前的距离。

佩辛斯得意忘形地开着车，双唇紧闭，一心要满足罗威先生想要的速度感。可是罗威先生另有心事，无法欣赏。他下巴一紧，浅褐色的眼睛眯成直线——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反应。

他忽然说：“我看见那儿有一条岔路。佩蒂，开进去。”

“什么？什么？”

“我说开进那条岔路！”

她被惹火了，生气地瞪着他。他的脸向后转。她缓缓地看向后视镜。

“喔。”她说着，脸上的血色开始消退。

“我们被跟踪了。”罗威先生安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轻浮，“上那条路，佩蒂。看看能不能甩掉那只苍蝇。”

“好，戈登。”佩辛斯声音微弱，将方向盘一转。跑车离开主路，驶进一条窄路。

凯迪拉克追上来，停下，快速转弯，轰隆地开上窄路追赶他们。

“我想……”佩辛斯低声说，嘴唇微微颤抖，“我们错了。这里没有出口，戈登。”

“继续开车，佩蒂。眼睛看着路。”

这果然是条没有出口的窄路，她也没有时间掉头，逃往刚才驶来的方向。佩辛斯粗暴地踩着加速器，跑车往前冲，好像受伤的动物。罗威专心看着后面的路。凯迪拉克继续往前追赶，可是还无意超前。也许是太阳仍然很高，或者车里的人担心攻击得太早了。

佩辛斯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好像在打鼓。一阵昏眩之间，她谢谢所有的大小神明让她冲动地请戈登·罗威陪她同行。他坐在旁边，高大的身躯安定了她的神经。她咬一咬牙，低身握紧方向盘，睁大眼睛，稳稳地驶在颠簸的窄路上。这不是条平坦的公路，而是饱经摧残的碎石路，他们坐在椅子上又跌又撞的。凯迪拉克继续跟来。

路面越来越烂、越来越窄。前面出现一排树遮着路，放眼望去，不见人家。佩辛斯的脑袋里闪过各种景象：“死寂的树林”——“少女遭袭击”——“护花使者遇害”——“威斯切斯特凶杀案”——她被肢解的尸体躺在路旁，罗威在旁边淌血，命在旦夕……然后，在迷雾中，她看见黑车赶在她的旁边，但无意超车……

“继续开！”戈登·罗威大叫着从坐椅上站起来，迎着扬起的风，“佩蒂，别让他吓着你。”

黑车深处一只套着黑袖子的长手精确地做出一个动作。凯迪拉克开始逼近佩辛斯怒吼的小车，好像要逼她滑出路面。她冷冷一颤，才明白来人要她停车。

“想打架，是吗？”罗威咕哝着说，“好，佩蒂，停车，看看这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她抬头一瞥，看见旁边的年轻人全神戒备，准备随时弹出去。绝望之余，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勇气，她想着故意开着跑车去撞凯迪拉克，来个两败俱伤。她常常读到这类事情，从来不曾质疑这种冲动或举止。可是现在碰上真实的情况，她忽然泪水满眶，知道自己不想死；活着还是有些奇特的甜美滋味……她骂自己是笨蛋，是懦夫，尽管如此，她依然紧紧握着方向盘。

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她的脚放松了加速器上的压力，盲目地找寻刹车板。跑车慢慢停住。

“佩蒂，把头低下。”罗威低声说，“别插手。我可以感觉到他是个坏顾客。”

“喔，戈登，别——别乱来。拜托！”

“把头低下！”

凯迪拉克超前了，掉了个头，霸道地挡住去路，接着低吼一声打滑停住。然后，一个经过包裹的深色人影——佩辛斯气喘如牛——戴着面具，拿着一支左轮手枪，从车子里跳出来，奔向跑车。

戈登·罗威猛喝一声，跳出小车，直直朝蒙面人跑去——直直朝着左轮手枪冲去。

佩辛斯晕乎乎地看着事情的演变。这怎么可能，好像——好像电影，她想着。那个散发着蓝光的武器，凶恶地对准路上的年轻人，有些不真实。

接着她大叫出声。枪管吐出邪恶的烟雾和火星，戈登·罗威应声倒在模糊的碎石路上，好像树木被砍倒了。他的身体弹跳了一下，鲜血溅红了旁边的碎石。

烟火蹿出枪口，仿佛魔鬼舔食肉块。蒙面人敏捷地踩上车子的踏脚板。

“你！你这凶手！”佩辛斯尖叫，挣扎着离开车子。他——他死了，她想。死在路上了。喔，戈登！“我要杀了你！”她喘着气，伸手去抓枪。

枪狠狠地打在她的指关节上，她被抛回坐椅，痛得钻心刺骨，才明白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佩辛斯·萨姆就此完蛋了吗？

面具后面发出一个粗哑的经过伪装的声音：“别动，坐好。把纸给我。”左轮手枪在眼前的迷雾中挥来挥去。

她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关节流血了。

“什么纸？”她喃喃地问。

“纸和信封，快！”这个粗哑的可恶的声音冷漠无情。忽然，她完全明白了。萨克森信笺、信封！不祥的符号！戈登·罗威就是为此而死的……她伸手去摸手提袋。踏脚板上的人一把推开她，扑向袋子，很快后退，左轮手枪仍然威胁着她。佩辛斯开始爬出跑车。戈登……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爆响，听起来好像世界爆炸了；一声呻吟……她往后一跌，仍是半清醒状态。他朝她开枪！她再次睁开眼睛，挣扎着要摆脱天旋地转的感觉时，凯迪拉克移动了。一瞬间，大车怒吼着倒车，尖叫嘶鸣，风驰电掣地经过她的身边，开往他们走来的方向……佩辛斯拼命爬到路面上。罗威仍然躺在碎石路上，肤色惨白，没有动静。她摸索着他外套下的心脏部位——还在跳动！

“喔，戈登，戈登！”她啜泣着，“我真高兴，我真高兴。”

他呻吟着睁开眼睛，挣扎了一下，“唉”了一声，又缩了回去。他茫茫然地说：“佩蒂，怎么了？他——”

佩辛斯哭着说：“戈登，你哪里受伤了？我一定得送你去看医生，我一定得——”

他虚弱地坐起来，两人一起查看。他的左臂血肉模糊。佩辛斯把他的外套脱下，他又“唉”了一声。子弹穿过了他的上臂。

“见鬼了。”他厌恶地说，“像女人一样昏倒。来，好佩蒂，把这绑起来，我们去追那个凶手。”

“可是——”

“不需要医生，绑一下就好了。走吧！”

她跪在碎石上，撕下他衬衫的一角，用力扎紧伤口。他不肯让她扶起来，而且还粗鲁地把她推进驾驶座，自己跳进车内。佩辛斯把车子掉了头，有些胆怯地跟随着凯迪拉克。

开了半英里路后，罗威叫她停车，软绵绵地爬出车外去捡路中央的东西——正是佩辛斯的亚麻布手提袋，袋口大开，牛皮纸信封和写着不祥符号的萨克森信笺不见了。

凯迪拉克也不见了。

＊　＊　＊

一小时后，佩辛斯·萨姆小姐趴在忧心的雷恩先生苍老的胸膛上啜泣，颤抖地诉说着打劫的故事和他们不凡的险遇。戈登·罗威坐在旁边的花园长椅上，面无血色，可是相当冷静。他的外套躺在草地上，胳膊上的绷带因为血凝固了变得僵硬。雷恩的老仆人奎西匆匆走开去取温水和绷带。

“好了，好了，亲爱的。”老绅士安慰道，“别太在意了。谢天谢地，事情没有更糟。戈登，我实在太对不住你！佩辛斯，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拿着信封来。我知道理论上有危险的成分，可是我也知道巡官一向带着枪出门……奎西！”他对着老人的后背叫，“打电话到萨姆巡官的办公室。”

“但这都怪我！”佩辛斯吸吸鼻子，“我把你的衣服都弄湿了。戈登，你还好吧？喔，我把信封丢了，我要掐死那畜生！”

“你们两个孩子很幸运。”雷恩冷冷地说，“显然你们的凶手不会因为人道的考虑而罢手……怎么样，奎西？”

“他气坏了。”奎西的声音颤抖，“福斯塔夫立刻送水过来。”

“福斯塔夫！”戈登·罗威很慢地说，“噢，是的。”他没有受伤的手慢慢举到眼睛上面，对雷恩说，“先生，这件事我要追查到底。”

“好。可是年轻人，现在第一要紧的是你需要看医生。马提尼医生不知到哪儿去了，太糟了……佩辛斯，去和你爸爸说话。”

佩辛斯走到罗威旁边，犹豫一下。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佩辛斯转过身，朝屋子跑去。

一辆破旧的小福特缓缓爬进车道，白头发的马提尼医生探头打招呼。

“马提尼！”雷恩先生叫道，“真幸运。我有个病人给你。戈登，不要动。你真是毛毛躁躁。医生，看看这年轻人的手臂。”

医生看了一眼凝固了的血迹，简单地说：“水。”

一个肚子圆滚的小个子——福斯塔夫匆匆端上一大盆温水。

黑色的凯迪拉克当天深夜被丢弃在布朗斯的道路旁，这是萨姆巡官带着满腔怒火努力调查，加上威斯切斯特的警察协助的结果。经查证这是一辆出租车。艾文顿的租车商人显然很无辜，前一天早晨一个高瘦的人租走了这辆车，他全身严密地包裹着深色风衣。不，其他的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在雷恩的建议下，艾文顿电报局的职员也接受了询问。其中一人记得穿深色衣服的高个子来去匆匆。

凯迪拉克被找到了，高个子如何得知牛皮纸信封的事终于明了，但是高个子和被偷的信封可就无迹可寻了。

第十六章
马蹄形戒指

次日早晨，一行人沉默地坐上雷恩先生的车子，离开哈姆雷特山庄。佩辛斯想，竟然才星期六。佩辛斯的跑车留下来了。年轻的罗威先生左臂悬吊在脖子上，赌气地坐在雷恩和佩辛斯之间，皱着眉头，拒绝说话。雷恩满腹心思。泪水在佩辛斯的眼眶里打转。

“亲爱的孩子，”过了一会儿，老绅士说，“别怪自己怪得那么苦！这不是你的错。让你碰上这么大的危险跑到这里，我还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我把信笺搞丢了。”佩辛斯呜咽着说。

“那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我想那东西丢了，我们还是有办法的。”

罗威忽然说：“那您为什么要发电报呢？”

雷恩叹了口气。“我想到一件事。”他说完又陷入沉思。

德罗米欧在马提尼大夫的房子前停车，医生一言不发地爬进后座加入他们。他快速地检查了年轻人受伤的手臂，然后点点头，往后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他们进入市区时，雷恩先生打起精神。“戈登，我看我们最好先送你回家。”

“家？”罗威先生痛苦地说。

“德罗米欧，到萨克森家……看马提尼，睡得那么熟。”老人哧哧笑起来，“孩子，心地纯洁的人才做得到。如果你没有扮演佩辛斯的护花使者……”

萨克森大宅和平常一样门禁森严，一样荒凉冷漠。蓄着漂亮的连鬓胡子的管家再度感到抱歉，萨克森太太“出门了”。看见罗威包着绷带的手臂，他顽石般的眼睛稍微睁大了几分，一瞬之间，他看起来有些像个人了。

然而老克拉伯显然以为年轻人的手臂中了子弹是个笑话，因为探视过后，他不以为然地说：“真是瞎闹！是谁打烂了你的手臂，小鬼？”同时眼角一直瞄着雷恩冷静的脸和马提尼医生沉着的神情。

罗威涨红了脸，握紧没有受伤的拳头。

雷恩先生赶忙说：“克拉伯先生，我们想看看萨克森图书馆的信笺。”

“什么？又要看？”

“麻烦你了。”

克拉伯耸耸肩，踩着碎步离开了，很快从图书馆拿了一张空白的信笺回来。

“这看起来和另一张一模一样。”雷恩从克拉伯手中拿过信笺，轻声对马提尼说，“你看呢？”

医生思索着，仔细摸摸信笺，然后走到接待室的一扇窗下，把沉重的窗帘拉到一边，眯着眼睛检查信笺。他把信笺放在离眼睛一英尺的距离，又把信笺放到离眼睛两英寸的地方……然后把窗帘拉回原处，把灰色的信笺放在桌上，安静地说：“没错，您的怀疑很可能是真的。”

“啊！”雷恩的语调很奇怪。

“我说过，对于您所怀疑的事，我们的了解非常有限，这一定是极其少见的情况。我倒想见见他。”

“我也想。”雷恩喃喃地说，“我也想，马提尼。好！”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看看年轻的一对，“我们可以走了吗？戈登，再见。”

“不，”罗威先生说，“我跟你们一道走。”他的下颌非常帅气地往前一挺。

“我看你最好不要吧！”佩辛斯说，“小睡一下——”但是她又迷惑地看着马提尼医生。

“天啊！”克拉伯搓着双手，“女性的占有欲！罗威，小心点儿……雷恩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些无聊的唆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绅士慈爱地看着佩辛斯和罗威。大家都知道他的耳疾，他只是喃喃地说：“我想该去看看巡官了。医生，我让车子送你回去。叫德罗米欧来。孩子们，我们搭出租车去下城……啊，克拉伯先生，打扰你了，谢谢，再见。”

巡官拥抱了女儿，女儿也回抱了他。他问罗威：“你怎么了？”

“挡子弹，先生。”

“喔，对了，佩蒂昨天晚上说过了。”萨姆咧嘴笑笑，“这可以让你以后少管闲事了吧，年轻人。好，大家都坐下吧！哼，打劫？老天，真希望我人在那里。”

“你会去挡子弹的。”罗威生气地说。

“嗯，佩蒂，有没有想到那家伙是谁呢？”

佩辛斯叹息着说：“他的脸蒙起来了，爸爸。而且当时我也没心情观察——当时戈登躺在路上流血。”

“他的声音呢？你说他问你要信封。”

“装的。我只能猜出这么多。”

“朝你开枪。”巡官靠回椅背，做梦似的说，“这更像一回事了。他已经露脸了，很好，我喜欢。”然后他又叹了口气，“可是我恐怕不能再和这码事儿纠缠太久了。那件珠宝抢劫案把我搞得团团转。”

“你查过失踪人口的名单了吗？”雷恩问，“其实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巡官。”

萨姆拿起打字机打好的一叠厚厚的纸，丢到桌子另一端。“找不到半个和书有关的遇害或失踪人口。”

老绅士查看着名单。“奇怪了，”他咕哝着说，“这是事件最奇怪的一点。可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记得吗，我也是那么觉得的。我准备罢手了，这事情实在太深太脏了。”

外面前厅的电话响了，大家可以听到布劳迪小姐带着哭腔的声音正在哀求对方提供信息。接着巡官的电话也响了，他拿起话筒。

“喂！喔……什么？”

萨姆花岗岩般的脸因生气而发红，好像骤然响起的警笛。他的眼睛暴突，其他人大惑不解地看着他。

“马上就来！”他摔下电话，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了，爸？那是谁？”佩辛斯赶紧问。

“博物馆的乔特！”萨姆大叫，“那边出事了，他要我们立刻过去！”

“现在又怎么了？”罗威说着也站起来，“这简直疯狂透顶！”

老绅士慢慢地起身，他的眼里透露出精明的神采。“真是古怪极了，如果……”

“如果什么？”佩辛斯问，一行人正匆匆走向电梯。

雷恩耸耸肩。“席勒说每件事情都是上帝的判决。我们等着看吧！孩子，我对上天安排的秩序有十足的信心。”

佩辛斯静静地和大伙儿一起走进电梯，然后说：“马提尼医生检查萨克森信笺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我一直在想——”

“佩辛斯，别想了。他做的事很有趣，只是做个参考，但在这个阶段不重要。有一天——谁知道呢——也许用得着。”

他们感觉到不列颠博物馆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乔特博士的山羊胡子凌乱地翘着，他在莎士比亚的铜头后面迎接他们，气急败坏。“真高兴你们来了。今天实在是很令人懊恼……罗威，你的手臂怎么了？意外吗？……请进，请进。”

他急急忙忙带他们穿过接待室，来到他的办公室，结果他们看见一伙奇怪的人。高高的塞德拉博士瘦削的脸庞涨得通红，皱着眉头踱步；一个壮硕的警察稳稳地站在一把椅子后面，手上握着一根警棍；椅子上坐着一个高大黝黑的拉丁血统的家伙，阴沉的眼睛里潜伏着恐惧的恶魔，他衣服凌乱，好像挣扎过，一顶灰白色的软帽丢脸地躺在他的脚边。

“这是搞什么鬼？”萨姆巡官停在门口低声说，然后嘴角挂上狠狠的笑容，“瞧瞧这是谁来着！”

同时有两个人深深吸了口气，一个是戈登·罗威，一个是坐在椅子上的意大利佬。

“柯本，你好！”巡官亲切地问候椅子后面的警察，“还在街上巡逻呀？”

警察的眼睛一亮。“萨姆巡官！几百年没见了。”他笑着打招呼。

“是啊，好久啦！”巡官愉快地回答。他走上前去，在椅子前三英尺的地方站好。椅子上的人低着头，凄惨地垂下眼睑，“哎呀，乔，你在博物馆里做什么？从下九流的地方毕业啦？别告诉我你进了大学！上次我看见你时，你正在偷皮货。我跟你讲话时，给我站起来！”这些话一惊一乍的，效果非凡，意大利佬从椅子上跳起来，整整歪斜的领带，盯着巡官的鞋子。

乔特博士的声音恼火得很：“这个人几分钟前跑进博物馆，在萨克森室翻箱倒柜，被塞德拉博士逮个正着。”

“真的？”哲瑞·雷恩先生喃喃说着，走进房间。

“我们叫来这位警察，可是这个人拒绝说出自己是谁，如何闯进馆内，或在找什么。”馆长抱怨说，“天啊，真不知道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塞德拉博士，你在萨克森室逮到他时，”雷恩问，“他当时到底在做什么？”

英国人咳了一声。“最令人吃惊的事，雷恩先生。您可以说——呃——凭他这种知识水平的人，怎么可能追探善本书呢？可是我确定他想要偷东西。就如乔特博士形容的，他在翻箱倒柜。”

“贾格尔的柜子？”雷恩厉声问道。

“对。”

“不肯报出姓名，嗯？”巡官的嘴巴咧得很大，“哼，乔，这点我们可以帮得上忙，对吗？这个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家伙叫做乔·韦拉先生，我认识的最好的扒手，平常就是偷、扒，吃监狱饭，坏事做绝。对吗，乔？”

“我什么事也没做。”意大利佬哀号着说。

“乔，你怎么进来的？”

沉默——

“这有什么好处？谁叫你来的？你那个笨脑袋不可能想出这把戏玩的。”

那人舔舔嘴唇，他的小黑眼睛从每个人身上扫过，然后激动地叫道：“没有人差遣我做这件事。我——我就进来了，就这样，就是进来逛逛而已。”

“来看书，嗯！”萨姆扑哧一笑，“你知道这小子，对吗，柯本？”

警察羞红了脸。“噢，巡官，不太清楚。我……我想自从你离开局里后，他就没有嚣张过了。”

“啧啧，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巡官伤心地说，“好，乔，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否则我就带你去总局，让你尝尝挨训的滋味。”

“又没做什么。”韦拉不悦地咕哝，可是脸色开始发白。

戈登·罗威往前走过去，受伤的手臂晃了一下。他冷静地说：“巡官，我看我帮得上忙。”韦拉飞快地看他一眼，显得很困惑，然后拼命研究罗威的脸，好像在寻找熟悉的特征。“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被偷当天，他就在访问博物馆的老师当中！”

“戈登，你确定吗？”佩辛斯叫道。

“确信无误。我一走进这个房间，就认出他来了。”

“戈登，”雷恩说，“他是哪一个？”

“先生，我不知道，可是他就在那一群人当中。我发誓，那天他就在博物馆里面。”

塞德拉博士打量着韦拉，好像他是显微镜下面的实验标本，然后退开去，面对着大窗户的窗帘。

“乔，说话。”萨姆阴沉地说，“你和那群老先生、老太太在这里做什么？别说你有执照可以在印第安纳州教书混饭吃！”——韦拉嘴唇紧闭——“好，臭小子。乔特博士，借用一下你的电话。”

“你想怎么样？”韦拉忽然问。

“查一查你。”萨姆拨了一个号码，“泰奥菲尔先生？我姓萨姆，萨姆侦探社的萨姆巡官。乔治·费希尔在吗……好极了。你的发车员巴比呢？在乖乖做事吗？能不能把他们借给我半个小时……好，立刻叫他们到第五大道和六十五街交叉口的不列颠博物馆来。”

司机乔治·费希尔和红脸的发车员颇为慌张地赶来。他们加入沉默的一群人，两个人同时把注意力集中在蜷伏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巡官说：“费希尔，你认得出这个人渣吗？”

“当然认得出来。”费希尔说，“他就是和那群老师一起上车的两个人之一。”

韦拉怒吼：“胡说！你们设好了圈套！”

“乔，闭嘴！费希尔，是哪一个？”

费希尔耸耸肩，懊恼地说：“不记得了，长官。”

巡官走到巴比面前。发车员很紧张，一双手不停地搓下巴。“你应该知道的，巴比。你一定和这只黄鼠狼说过话。他就是贿赂你，叫你让他们上巴士的两个人中间的一个，对不对？”

韦拉恶毒地瞪着发车员。巴比支支吾吾地说：“对，对，我想是吧！”

“你想是吧！到底是或不是？”

“是，先生，他就是。”

“哪一个？”

“第二个。”

“第十九个人！”佩辛斯悄悄对罗威说。

“确信？没搞错？”

巴比往前冲去，韦拉张开嘴，从黑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大家一下子都呆住了，看着两人缠在一起，然后警察加入战局，后来萨姆也伸手去解围。

巡官喘着气说：“老天，你疯了，巴比？有什么大不了的？”

柯本抓紧扒手的领子，狠狠用力往后扯了三次。那家伙的舌头吐出很长，四肢顿时瘫软。巴比抓住韦拉的左手，用力扭着，韦拉黄褐色的皮肤抽搐了一下。

“戒指！”巴比喘息着说，“戒指！”

韦拉左手的小指上有一个奇怪的白金环，上面有个白金马蹄戒面，镶着闪烁的碎钻。

韦拉舔舔干燥的嘴唇，惨淡地说：“让你逮着了，我就是那个家伙。”

第十七章
第二号被告

“啊！”巡官说，“柯本，放开他，他现在会说话了。”

韦拉绝望地看看四周。每个人的脸都很阴沉，他几近疲惫地点点头。

“乔，坐下来，别紧张。”萨姆朝警察眨眼示意。柯本推了一张椅子到那人腿后，他重重地跌坐下来。其他人围在大椅子四周，大眼圆睁，不苟言笑。

“原来你就是巴士上的第十九号人物，乔。”萨姆巡官语气轻松，韦拉耸耸肩，“你给这位巴比五块钱，要他让你上车，对吗？为什么？那是什么把戏？”

韦拉眨了一下眼睛，小心地说：“我在跟踪——”

“呵！”巡官说，“原来如此！跟踪那个戴蓝帽子的家伙？”

韦拉吃了一惊。“见鬼了，你怎么会——”他的眼帘垂了下来，“是的。”

“好，乔，发车员让你上了车。多告诉我们一些。你认识那家伙？”

“认识。”

佩辛斯兴奋地叹息。罗威紧抓住她的手，要她闭嘴。

“好，好，乔！我可不是在跟你聊天。”

韦拉喃喃地说：“我认识这家伙。大概两个月前，他给了我一张百元钞票，叫我去做些活儿。”

“什么样的活儿？”巡官不等他说完就问。

韦拉在椅子上扭了一下。“就是——一件事嘛，就这样啦。”

萨姆钳住窃贼的肩膀。韦拉笔直地坐着，哀声说：“轻点儿，行吗？我……如果我说实话，你就放我走？”

“乔，快说！”

韦拉的尖下巴埋在皱巴巴的领结下，咕哝着说：“第五大道上的一所房子……他叫我进去，拿一本书——”

哲瑞·雷恩先生兴奋的男低音在韦拉侧着的脑袋瓜上空响起：“谁的房子？什么书？”

“萨克森的窝。那本书——”韦拉对着罗威挥了一下肮脏的拇指，“这笨蛋刚才提过，什么贾……贾什么的……”

“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

“对了，没错。”

佩辛斯叫道：“那么他一定就是闯进萨克森图书馆，偷走赝本贾格尔的人啦！”

“显然就是。”罗威喃喃地说，“所以你就是那天晚上被我追赶的浑蛋了！”

“我们把这事搞清楚。”巡官说，“乔，这个戴蓝帽子的人——蓄着一大把八字胡，对吗——两个月前雇用你，让你偷闯进第五大道的萨克森家偷一本书。书的名字是什么？说清楚。”

“嗯。”韦拉紧皱眉头，“是叫什么朝圣……什么……”他舔了一下嘴唇，“讲性爱的书。”

佩辛斯哈哈笑着说：“《热情的朝圣者》！”

“对了，对了。”

“他就叫你弄这个？”

“对啊！他说进去图书馆，找一本蓝皮书，叫《热情的朝圣者》，一个叫什么莎士比亚的家伙写的，还说里面印着一个叫贾——贾格尔的笨蛋一五九九年印刷之类的字。”

“为这个，他就给你一百块钱？”

“没错，长官。”

“所以你就偷了。翻过没有，嗯？”

“嗯，”韦拉咕哝着说，“随便翻了一下。很烂的一本书！这家伙嫩得很，我可是见过世面的。我看得出来，其实他才不要什么烂书，所以我想书里一定有鬼。我翻了一遍，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才骗不了乔·韦拉。我知道书里一定有鬼，所以我才——”

“我懂了，”巡官慢条斯理地说，“我明白了。你在书里找不到东西，可是你心想，既然有人肯花一百块钱请你去偷，里面一定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所以你才追踪这个戴蓝帽子的家伙！”

“差不多是这样了……我到处跟踪他。我对自己说，先不要声张，睁大眼睛，也许可以查出这家伙在搞什么把戏。那天他很奇怪，我看见他塞给发车员十块钱。我对自己说：‘乔，有戏可看了。’所以我也照着做，一路跟着他来到这个垃圾场。我看到他在这个房间打烂一块玻璃……”

“啊！”雷恩说，“真相终于要大白了。你还看见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放到他取走蓝皮书的柜子里。然后我对自己说：‘乔，你可钓到大鱼了。这和你替这家伙先前偷的书一样。’所以他一办完事，我就跟踪他，结果我被困在一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里面，一两分钟后就失去了他的踪影。等我跑到外面，他已经不见了。后来我就和那一群人回去了。就这样，巡官，凭良心说话。”

“你哪里有良心！”巡官说，但语气温和，“乔，你在继续追踪，干吗要撒谎？”

韦拉的小眼睛垂了下来。“好吧，就算我跟着去了这家伙的窝，在附近乱转，可是什么也没看见。第二天又去了，还是什么都没看见。我今天又跑来了，看看也许可以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臭小子！你以为你能找到什么呢？”——可悲的韦拉这个蠢物的脑袋不大灵光，撞上这么诡异的怪事，怎么能搞清楚来龙去脉呢？——“好，乔，听我说，那天你去追踪这个人，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特别警卫在值勤呢？”

“有，我溜了过去。看起来有些眼熟。他没阻止我。”

“那是多诺霍，以前干过警察。你看见多诺霍盯梢那个疯子吗？”

韦拉瞪大眼睛。“见鬼了！对了！所以我才不能跟踪他呀，懂吗？这特别警卫的眼睛可厉害了，但后来这两人我都跟丢了。”

“从那天开始，你有没有见过多诺霍？”雷恩缓缓地问。

“没有。”

“戴蓝帽子的人怎么会雇用你？”

“他到下城来找我的，懂吗？”

“兄弟会推荐的呀！”巡官讽刺说，“好在我们总算有些眉目了。乔，他在哪边混？你总要把书送到哪儿给他吧？别说你不知道！”

“巡官，他在城里和我接头的。我敢对天发誓，这是实话。”

“嗯，但是那天你跟踪他到了巴士站。他住在哪里？”

“巡官，他在公交线路上有个烂地方居住，就在艾文顿和泰里镇之间。”

“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告诉我，他叫阿莱斯博士。”

“阿莱斯博士，嗯？”萨姆轻轻地说，“雷恩，我们走运了。全联系起来了。阿莱斯叫这家伙去萨克森家偷书，看见书是假的，就到这里来拿真的，结果得手了……是留字条给我的同一个家伙，拜访萨克森家、硬拿走信笺的同一个家伙。好极了！听着，”他狠狠地对韦拉说，“这个阿莱斯长什么样子？你给我好好形容清楚。”

韦拉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像这一阵他都是在拖时间，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在等这个问题，而且准备好全力反扑。他的嘴唇往后咧，露出牙根狠狠嘶吼，焦黄发黑的牙齿异常丑陋。他手一挥，吓得佩辛斯顿时失声，巡官也快步上前。可是韦拉不过是伸直肮脏的手指，马蹄形戒指邪气地闪着亮光。

“形容清楚？”他尖叫道，“那才是天下一大乐事呢！这就是你们的阿莱斯博士！就是这个聪明的家伙！”

他指的正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

第十八章
理论上的矛盾

阿朗索·乔特博士长着胡子的下巴差点儿掉到胸膛上，他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瞪着韦拉。塞德拉博士眨了一下眼睛，脸色发白，瘦削的下巴两侧肌肉不断抽搐，好像无毛动物的脊椎。

“我说，”他厉声说，“这可有些过分！”他怒视着韦拉，“你这卑鄙下流的家伙，这不是真话，你在说谎。”

韦拉的小眼睛炯炯有神。“别装蒜了，大人！你明知道你就是雇用我偷书的家伙！”

有一阵，英国人好像真的想用暴力攻击这个黝黑脏污的意大利佬。没有人说话。对雷恩，对佩辛斯，对罗威，对萨姆巡官，韦拉的指控不过是轻微的惊吓。他们静静地等待，让好戏自己发展。乔特博士好像瘫痪了。

最后，塞德拉终于叹息一声，血色重回他瘦削的脸庞。他微笑着说：“这当然是无稽之谈。这人不是疯子就是故意撒谎。”他端详着周遭的一张张脸，笑容消失了。“天啊！”他叫道，“你们不会真的相信他吧？”

韦拉冷笑，好像胸有成竹。

“真凑巧。”巡官柔声说，“塞德拉博士，奇怪的是，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说你就是使用阿莱斯博士这个名字的人。”

塞德拉强作镇定。“我认为这是个可恶的计谋。乔特博士，你对这事情了解多少？”

馆长伸出颤抖的手摸着山羊胡子。“呃……真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还有谁指控我是——”英国人的眼睛闪了一闪，“阿莱斯博士？”

“克拉伯，萨克森太太的图书管理员。他说五月六日你去过萨克森家，自称阿莱斯博士。”

“五月六日？”塞德拉博士缓缓地说，“这全是一派胡言，巡官。五月六日？你可以发电报给我在伦敦金斯顿博物馆的同事。事实上，五月七日我参加了他们为我举行的欢送会。”

巡官在礼貌地询问的同时，其实感觉一片茫然。“嗯，我想克拉伯的指控只好作罢。”他茫然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但是小偷进博物馆的那天呢？”

“告诉你就是这个家伙！”韦拉愤怒地吼叫。

“闭上你的嘴，乔。”萨姆吼道，“怎么样，博士？”

英国人耸耸肩。“恐怕我很笨，巡官，我不明白你的问题。你不会不知道那天这个——这个家伙闯进不列颠博物馆时，我人在海上？”

“如果是真的就够妙了，可惜不是！”

乔特博士呆若木鸡。塞德拉博士第三次眨眼睛，他的单片眼镜也落在胸前。他缓缓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阿莱斯博士五月六日就在此处打碎了装着贾格尔的柜子……”

“哼！”乔特博士大怒，“我看这件事已经办得过火了，没有必要进一步骚扰塞德拉博士。他搭乘的从英国来的船二十八日半夜进港，一直到二十九日早上才靠岸。所以你们想想，理论上他不可能——对不起，博士！——偷走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

塞德拉博士一言不发。他微微一笑，感谢乔特博士热情挺身为他辩护，同时质疑地看着巡官。

萨姆眉头一皱。“乔特博士，奇怪之处就在这里。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就踢烂我们的朋友韦拉的屁股，把整桩事抛诸脑后。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位塞德拉博士不在船上！”

“不在船上！”馆长脱口而出，“塞德拉博士，怎么——为什么？”

英国人的肩膀低垂，眼角露出疲倦的神态，可是他还是没有说话。

“对吗，塞德拉博士？”萨姆安静地问。

塞德拉博士叹息着说：“我明白一个无辜的人多么容易陷入无情的环境里……是的，博士，就像巡官所说，我不在船上。至于他怎么发现——”

“调查过你了。五月十七日星期五你搭乘西雅号离开英国，五月二十三日星期三登上纽约港。这表示你比你宣称的时间早到整整一个星期，所以说你大有嫌疑！”

“原来如此，”英国人喃喃地说，“真丧气。各位，一点儿没错，我比公开宣称的时间早到一个星期，可是我还是不懂——”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撒谎？”

塞德拉笑笑。“巡官，你的话说得真难听。我知道我现在就像你们美国人爱说的‘被逮个正着’。”他忽然靠在乔特博士的桌上，双臂交叉，“你可以要求我作出解释。我知道乔特博士会原谅我的安排。我主要是想自己一个人在纽约好好住一个星期。如果我宣布抵达了，就不得不立刻联络不列颠。这样一来，我的行动就不自由了。为了避免必需的——嗯——相当无聊的解释，我就宣称晚到一个星期，这样比较省事。”

“这一星期在纽约度假，目的是什么？”

“这个嘛，巡官，”塞德拉博士客气地笑笑，“恐怕我得拒绝回答。纯粹是一点儿私事。”

“噢，是吗？”萨姆哼了一声，“我以为——”

哲瑞·雷恩先生温和地说：“得了，得了，巡官。一个人有权利保持某些程度的隐私。我看没必要再打扰塞德拉博士了，他已经给了奇特的理由——”

韦拉跳起来，满脸激动。“果然不错！我就知道！”他嘶吼着，“你们当然会相信他了！可是我告诉你们，就是他雇用我去萨克森家干了那事，那天我追踪的家伙也是他！你们就这样让他溜掉吗？”

“坐下，乔。”巡官面露疲态，“好，博士，告诉你吧，这件事可没那么容易就蒙混过去。”

塞德拉僵硬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会查出这都是误会，到时我希望你向我道歉。”他把单片眼镜戴回去，冷冷地看着萨姆巡官。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沉默中蹦出佩辛斯迷人的声音，“塞德拉博士，你认识那个自称为阿莱斯博士的人吗？”

“孩子——”雷恩开口了。

“喔，先生，没关系的。”英国人微笑着说，“萨姆小姐当然有权利问。不，我不敢说认识，不过倒是有些耳熟。”

“他从前为《斯特福季刊》写文章。”罗威忽然插嘴。

“啊！原来如此，我就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好了，”馆长紧张地走过来打岔，“我想我们受够了这一番指控、辩解。巡官，希望我们把今天所有的不愉快都忘掉。我看没有必要对这个韦拉提起起诉。”

“没必要，没必要。”塞德拉博士礼貌地同意，“没什么损失。”

“嘿，等一下，”警察柯本表示反对，“各位，我有职责在身，这个人意图行窃，一定得接受起诉，我不能就这样放他走，何况他刚才又承认闯进萨克森家……”

“老天！”佩辛斯对着她年轻的同伴叹息，“又搅和不清了，我又头晕了。”

“达林，这件事不对劲。”年轻人咕哝着说，“好吧，佩蒂，不是达林！我觉得整桩事情就少了一个小小的关键因素，一个可以澄清真相的因素。”

韦拉站得直挺挺的，秃鹰似的脑袋左右摇晃，小眼睛阴沉地闪烁着亮光。

“那——”萨姆有些犹豫。

“巡官，”雷恩喃喃地说，巡官抬起头，“请等一等。”老绅士把他拉到一旁，两人低着嗓子嘀咕了一阵。萨姆仍然一脸怀疑，然后耸耸肩，对柯本招手。警察勉强放松抓紧韦拉的手，没好气地走过去聆听巡官低沉的声音。其他人静静地看着。

最后柯本说：“好吧，巡官，但是我的报告一样交出去。”

“好，我会通知你的队长。”

柯本碰碰鸭舌帽，转头离去。

韦拉叹了口气，放松地靠在桌边。萨姆离开房间去找电话，没用桌上的那部。馆长和塞德拉博士叽叽咕咕地热烈讨论着什么。雷恩先生出神地看着墙上的一幅莎士比亚的肖像。至于佩辛斯和罗威，他们肩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大家好像都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巡官大步走回来，粗着嗓子喊：“韦拉！”——小偷立刻警觉起来——“我的好孩子，跟我走吧！”

“你要——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很快就会知道。”——学者们已经停止说话，焦急、严肃地看着萨姆巡官——“塞德拉博士，你要留在这里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英国人小声说，分外惊讶。

“我们要去这个阿莱斯博士的窝瞧瞧。”巡官狡黠地笑笑，“也许你也想一起来。”

“嘿——”韦拉咽了咽口水。

塞德拉博士皱一皱眉。“恐怕我不懂你的意思。”

“今天我和塞德拉博士有许多事情要讨论。”乔特博士不耐烦地说。

“原来如此。”雷恩忽然起身，“巡官，算了。恐怕塞德拉博士经过这可怕的事，对美国式的热情不以为然了。还有，博士，你住在哪里？万一我们有急事要找你——”

“赛尼卡旅馆，雷恩先生。”

“谢谢你。走吧，巡官。佩辛斯，戈登，看来我们无法摆脱你们了。”老绅士咯咯笑起来，“啊，好奇的年轻人。”他心有感触地摇摇头，朝门口走去。

第十九章
神秘之屋

在黝黑的意大利佬不情愿的带领下，德罗米欧开着林肯轿车离开主路，闪进艾文顿和泰里镇之间的一条窄路。这条小路其实是碎石铺的，两旁都是低垂的树枝。他们忽然从一个枯燥的水泥世界投入了凉爽的野外。小鸟、昆虫在他们头顶拨动着树叶，四下没有人烟，小路蜿蜒回旋，穿越于绿林间。

“确定就是这里？”萨姆急躁地问。

韦拉谨慎地点头。“应该没错。”

他们好像在穿越无尽的森林，大家沉默无语，脸色苍白。终于要看见阿莱斯博士了！过去数星期的迷惑好像就要一扫而空。他们紧张地看着窗外的树木飞驰而过。

绿叶渐渐消失，他们又来到另一条小径上——离开主路一英里后碰到的第一个出口。这条小径是车道，像蛇一般岔往左边，穿过灰扑扑的矮树丛，通往约一百五十英尺外似有房子的地方。从林隙间，可以看见耸起的屋顶到处破破烂烂的。

“停在这里。”韦拉说，“就是这里了。现在我可以——”

“你给我坐好。”巡官狠狠瞪他一眼，然后对德罗米欧说，“别紧张，老兄。”他吩咐德罗米欧小心，后者正要把车停好，“我们不要吓跑任何人。大家安静点儿。”

德罗米欧好像手捧羽毛似的操纵着方向盘，把车头插进旁边狭窄的巷道。车子轻轻地向前爬行，巷道宽敞了一些，接着是一小块空地，眼前出现了一栋破旧的房子，仿佛历经风吹雨打，原来白色的油漆现在已经是一片肮脏的灰黄。漆鳞卷翘，使得整栋建筑有如剥了皮的马铃薯。房子前面有个很小的门廊，木制的阶梯塌落凹陷。门户倒是很结实，所有窗户的护窗板都紧紧关上了。屋旁的树枝轻擦着墙壁。屋子左边倚着一个老旧的木棚，离木棚不到十英尺的地方有处摇摇欲坠的房舍，显然是一间车库，两扇门都是关着的。从屋子和车库里伸出的电话线和电缆神秘地延伸到野外。

“真是美丽的废墟啊！”佩辛斯赞叹道。

“嘘！”巡官生气地说，“好了，德罗米欧。其他人留在这里守着。乔，我去探路时，别打什么歪主意。如果你肯合作，我保证你不用受罪。”

他很快爬出车子，穿过空地，登上门廊，尽管身体笨重，动作竟然出奇的轻盈。门上的油漆虽然和墙上的差不多，那到底还是结实的木板。门边有一个小电铃。他没碰电铃，想从窗户往里看，可是密实的护窗板不容他如此试探。他轻轻走下阶梯，消失在房子左边。三分钟后，他从右边出现了，摇摇头。

“该死，好像是所废弃的房子。好，看看吧！”他大步走到门廊上，用力按下电铃。

一瞬间——快速得好像他一定在通过某个孔隙偷窥——一个人打开门走出来。门一打开，上面就有铃铛响起。古老的玩意儿挂在门上方，只要门稍微一动，铃铛上方的弹簧就会发颤弹跳。这个人身材高大，老态龙钟，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他浑浊的灰眼睛在巡官身上稍事停留，便看向阳光下的大车，然后又看回来。

“先生，有事吗？”他的声音有些尖厉，“我可以效力吗？”

“这房子是阿莱斯博士的吗？”

老人热切地点头，显得有些高兴。他微笑着搔搔头。“噢，是呀，先生。你有他的消息了？我开始担心——”

“啊，原来如此。等一下，”巡官走到门廊边缘，“你们最好都上来吧！”他的语气苦涩，“看来我们得等很长时间了。”

憔悴的老人带着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小小的客厅。房子内部很阴凉。客厅里的家具全都旧得发亮，老地毯，老壁画。一股好像灵堂才有的酸气扑鼻而来。老人忙着打开护窗板和窗帘，房间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寒酸、更令人厌恶。

巡官冷冷地说：“首先，我们想知道你是谁？”

老人开心地笑着说：“先生，我叫马克斯威尔，替阿莱斯博士照顾房子，什么杂活儿都做——烧饭，打扫，砍柴，到泰里镇买东西。”

“打杂的？你是唯一的用人？”

“是的，先生。”

“你说阿莱斯博士不在家？”

马克斯威尔的笑容变成警戒之色。“我以为——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们会有他的消息，先生。”

佩辛斯叹息着说：“又泡汤了。该死！雷恩先生，您说得对，他一定出事了。”

“嘘，佩蒂，”她父亲说，“马克斯威尔，我们要打听点儿消息，一定要找到你的主人。他什么时候——”

马克斯威尔浑浊的眼睛里尽是疑窦。“你们是谁？”

巡官很快拿出闪闪发亮的证件，这是他的旧证件，退休时没有交回去，他碰到这种场合就用来展示权威。马克斯威尔投降了：“警察！”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萨姆语气严厉，“阿莱斯博士上次什么时候在家？”

“我很高兴你来了，先生。”马克斯威尔喃喃地说，“我很担心，不知道怎么办。阿莱斯博士常常出门，可是这是他第一次出去这么久。”

“好，快说，他离家到底多久了？”

“我想想看。今天是六月二十二日。噢，已经三个多星期了，先生。那是五月二十七日……对了，先生，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一，阿莱斯博士那天出的门。”

“博物馆出怪事的那天。”萨姆低声说。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韦拉叫道。

雷恩先生粗略看了一下客厅，马克斯威尔焦急地看着他。他缓缓地说：“这样吧，马克斯威尔，你何不告诉我们，五月二十七日当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这故事会很有趣。”

“嗯，阿莱斯博士一早就出去了，先生，一直到下午很晚才回来，快要到晚上了。他——”

“他看起来怎么样？”罗威好奇地问，“很兴奋？”

“对啦，先生！很兴奋。他平常是个很冷淡的人，从来不表现任何——任何感情……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回来时，还带着东西？”罗威的眼睛发亮。

“是的，先生。看起来像一本书。可是早上他是拿着同一本书走的，所以——”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本书？”

马克斯威尔搔搔下巴。“噢，看起来都一样。”

老绅士轻轻地说：“这都对了。他星期一早上带着一六〇六年的贾格尔出门，回来时带着不列颠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把一六〇六年的留在那里。嗯……继续说，马克斯威尔，后来呢？”

“后来，先生，阿莱斯博士出门前告诉我：‘马克斯威尔，今天晚上我不需要你，你可以回家去。’所以我把他的晚餐都准备好，就走了——沿着巷子走到公路上，坐巴士回泰里镇。我住在泰里镇，那儿有家人。”

“就这些？”萨姆咕哝着说。

那人看起来垂头丧气。“我——噢，先生，我离开前，他告诉我说，他第二天早晨会把一个包裹放在走廊上，可是他说不要邮寄，要我星期二早上拿去泰里镇，交给投递公司送走。星期二早上，我从泰里镇回来，阿莱斯博士当然不在了，可是包裹在，所以我就照他的吩咐拿到泰里镇寄走了。”

“什么样的包裹？”雷恩连忙追问。

马克斯威尔满脸茫然。“什么？就是包裹啊，平平的，我猜是——”

“是书吗？”

“对了！就是书的形状，先生。一定是书。”

“我们一件一件来。”巡官又有些不耐烦了，“阿莱斯星期一晚上回来时，是不是一个人？你有没有注意外面有人探头探脑的？”

“噢，只有他一个人。”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壮实的爱尔兰人晃来晃去，中年人，猪肝色的脸？有没有看见？”

“先生，没有。”

“奇怪。这该死的老家伙到底躲到哪儿去了？”

“别忘了，爸，”佩辛斯说，“马克斯威尔在阿莱斯回家后不久就离开了。可能多诺霍躲在外面的树丛里，看着马克斯威尔离开，然后——”

“然后怎样？”

佩辛斯叹了口气。“谁说得准，我就赏他一块饼干吃。”

“你有没有注意到包裹上的地址？”年轻的罗威问。

“噢，是的，先生。这位先生……”马克斯威尔灰白的头朝雷恩点了点，“刚刚提到那个名字？就是不列颠博物馆。上面写着纽约市第五大道和六十五街。”

“棕色牛皮纸？地址用蓝墨水写的？”

“没错，先生。”

萨姆说：“很好，这下澄清了很多事。毫无疑问，那个戴蓝帽子的人就是阿莱斯。他偷了书，留下一六〇六年的，第二天托信差送回一五九九年的。”

“逃不掉了。”韦拉得意地笑着说。

“好，好。”雷恩喃喃地说，双眉紧锁，“还有，马克斯威尔，你记不记得大约两个月前寄走过类似的包裹？”

关于偷书的事困扰着马克斯威尔，他开始变得烦躁起来，紧张地说：“我——我希望我没做错什么事。我不知道——阿莱斯博士向来都是绅士的模样……有的，先生，我的确寄过一个类似的包裹，收件人是克拉伯先生，我想是第五大道的萨克森家。”

“你的眼睛没问题吧？”巡官冷冷地说，“好，乔，你的运气很好，没事了。”

“真是令人惊奇，”年轻的罗威轻声说，“整件事好像都围绕着阿莱斯博士，他不仅在不列颠滋生事故，还唆使恶棍夜袭萨克森图书馆。这本书里面到底有什么鬼把戏呢？”

乔·韦拉耸起单薄的肩膀，豆子般的眼睛闪闪发亮。然后他看见巡官在看他，于是故作轻松。巡官温和地说：“乔，你放聪明点儿，就不要趟这浑水。好，马克斯威尔，你替阿莱斯博士工作多久了？”

马克斯威尔舔舔干裂的嘴唇。“喔，大概三个月了。他来到泰里镇——那时是三月底——在《泰里镇时报》上登广告，说要找人打杂。我来应征，就得到了这份工作。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是因为泰里镇出租这房子的经纪人吉姆·伯朗宁算是我的朋友。阿莱斯博士租下了这房子，一口气就预先付了六个月的房租，没有签约，不准问东问西，没有保证人的推荐信。伯朗宁说世风日下，事情都是这么办的……所以我们就来到这里，就这样。他——他对我总是很好。”

“不准问东问西，呃？”佩辛斯不悦地说，“真浪漫！接下来我们就该发现他是苏瑞加来的菲德罗王子，秘密出行到美利坚合众国。马克斯威尔，你这位迷人的主人可有许多访客？”

“噢，没有，小姐。没有人来……不，我记错了，有过一个人。”

“噢？”雷恩轻轻地说，“什么时候？”

马克斯威尔皱了一下眉。“他出门前一个星期——我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是一个男人，可是他的脸都遮起来了，当时又是晚上，所以没看清楚他的长相。他不肯报上姓名，坚持要见阿莱斯博士。我告诉他有个人等在客厅要见他，阿莱斯博士非常激动，起初不肯出来。后来他还是出来了，去了客厅，在那儿待了好一会儿。后来他走开了，留下客人自己在客厅里。他告诉我——我想他很紧张——晚上不用留下来，我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回来时，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阿莱斯从来没提过这个人，马克斯威尔？他后来都不曾对你说起这个人的事？”罗威问。

“我？先生，”马克斯威尔哧哧笑着说，“没有。先生，一个字都没说过。”

“现在这个家伙又会是谁呢？”巡官咕哝着说，“不会是这里的这个家伙吧，马克斯威尔？”他肥胖的手钳住韦拉的肩膀。

马克斯威尔瞪大眼睛，又咯咯地长笑起来。“噢，不是，先生。这位先生说起话来不像——不像那位先生！那个人说话像阿莱斯博士——我是说，有些像演员。”

“演员！”哲瑞·雷恩先生睁大了眼睛，然后开心地笑了，“难怪你这么说。你是说英国人，是吗？”

“英国人？对了，先生，”马克斯威尔兴奋地说，“他们两人都一样。”

“奇怪。”佩辛斯喃喃地说，“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罗威先生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听着，老兄，二十七日下午阿莱斯叫你回家，他有没有提到出门的事？”

“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你回来后发现了包裹，而阿莱斯已经走了，他有没有留下字条解释他去了什么地方，或类似的事情？”

“没有。我也没有多想，先生，可是过了几天，他没回来——”

老绅士下断语说：“巡官，所以你才会在格雷森队长的失踪人口名单上找不出个所以然。如果马克斯威尔当时上报了阿莱斯博士失踪的事，你可能就追上他了。真不幸！”他耸耸肩，“现在可能也太迟了。”

“阿莱斯博士——失踪了？”马克斯威尔结巴地说。

“显然是。”

“那我怎么办？”老人扭着手，“这房子，还有所有的家具。”

“噢，对了，”巡官说，“家具。阿莱斯租下这房子时里面有家具吗？”

“没有，先生。他在泰里镇买了二手货。”

“这可不像到处扔百元大钞的人。”萨姆思忖着说，“显然他不想长住下来。”他灰色的眼睛精明地打量马克斯威尔，“你的主人长什么模样？也许这回我们可以好好地听清楚他的模样。”

“嗯，他很高，相当瘦。”马克斯威尔搔着下巴，“我有一张他的照片，先生。我平常玩玩相机，有一天趁他没注意，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太好了！”罗威大叫，“照片！”他原本在椅子里坐立不安，一下子跳了起来，“老好人，拿出来吧！快点儿！”

马克斯威尔蹒跚地走到屋子后面时，一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陈腐的气味好像越发刺鼻，韦拉的黑鼻孔翕动着，他忽然点燃一支烟。雷恩静静地踱来踱去，双手交叉于背后。

“照片。”佩辛斯喃喃地说，“好，这下可好，总算要水落石出了！我们可以就此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老仆人很快又进来了，拿着一张小照片。萨姆抢过来，对着光线急忙看了一眼，惊讶地咒骂起来。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看！”韦拉尖叫，“我不是说过了吗？”

照片上的人物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穿着剪裁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照片照得很清楚。除了少了一个单片眼镜，照片里的人物毫无疑问就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

“这可证实我的话了。”韦拉一脸得意，欢欣地吸着香烟。

“这龌龊的骗子。”罗威恨恨地说，下巴也昂了起来，“原来他在撒谎！我要把手臂上的子弹还给这狡猾、恶毒的恶棍，如果上回——”

“好了，好了，”雷恩轻轻地说，“戈登，别激动得昏了头。难道你忘记了我们没有任何对塞德拉不利的证据？”

“可是雷恩先生，”佩辛斯也叫道，“您不能说这张照片不是证据呀！”

“只有一件事要办，”巡官咕哝着说，“把他铐起来，强迫他说实话。”

“强迫英国公民，巡官？”老绅士冷冷地问，“请你们大家保持冷静。这里有太多的事让我们失去理智。如果你们还愿意听我的意见，就应该慢慢来，慢慢来。”

“可是——”

“何况……”雷恩静静地继续说，“还有事情要办。我看我们得好好搜查这所房子，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马克斯威尔的视线在众人身上徘徊，一脸迷惑——“贝德福公爵在奥尔良说过：‘不速之客往往是在告辞时最受欢迎。’(1)戈登，出自我们共同喜爱的东西的箴言……所以马克斯威尔，请你带路。等我们走后，你就会无比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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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六世》（Henry VI）。

第二十章
胡子和字谜

马克斯威尔在他们前面带路，走进气味难闻的小厅，右转几步，然后左转，经过摇摇欲坠的楼梯。楼梯上的地毯很破旧，显然是通往楼上的卧室。他走下两级石阶，停在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门是关着的，他把门打开，站在一旁：“阿莱斯博士就在这里工作。”

书房很宽敞，从地板到天花板都钉上了橡木板，然后装上一排排的书架。可是大部分书架都是空的，只有底下的几排有些书，稀稀落落的。

“从他书房的外观来看，”罗威评论说，“他只是利用这里当作暂时躲藏的地方。”

“看来的确如此。”雷恩表示同意。

天花板很低，一盏古老的、难看的彩色玻璃吊灯挂在中央，就在破旧的书桌上方。最远的墙上有一个壁炉，镶着用一整块橡木做成的炉架。黑灰色的炉条上有烧剩的木头和灰烬。书桌上摆着一支老旧的鹅毛笔、一罐墨水、一个阅读用的放大镜，还有一些杂物。

巡官和佩辛斯同时叫出声，一起拍桌子。

“什么事？”罗威叫着冲往前去。

桌上有一个烟灰缸——一个破损的彩色瓷器，上面有几个丑得可怜的小海豚支撑着一条胸脯大得离谱的美人鱼。烟灰缸的中央躺着五片灰白色的陶片，两片最大的是凹进去的，凹进去的表面有烧过的痕迹。陶片下面铺着烟灰和烟草。

“看起来像便宜的陶制烟斗。”罗威大惑不解，“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多诺霍！”巡官说出一个名字。

佩辛斯的蓝眼睛闪闪发亮，叫道：“这就是证据了！戈登，多诺霍向来都用陶制烟斗。他一定是那天从博物馆跟踪阿莱斯博士到了这儿。这证明他曾经来过。”

“马克斯威尔！”巡官厉声说，“你不是说最近没有一个面貌凶恶的爱尔兰人来过这所房子吗？那么这烟斗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先生，我不知道。从阿莱斯博士离开那天起，我就不曾来过这个房间。我去寄包裹那天早上出门前，看见桌子前面有这些碎片，就捡起来，放在烟灰缸里的烟灰和烟草上。”

雷恩叹了口气。“阿莱斯博士打发你走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碎片？”

“我离开前碎片不在那里。我确定。”

“阿莱斯博士用陶制烟斗抽烟吗？”

“阿莱斯博士根本不抽烟。我们刚来的时候，在柴棚里找到了这个烟灰缸。”马克斯威尔眨了一下眼睛，“我也不抽烟。”他郑重其事地宣布。

“我想，巡官——”老绅士有些疲倦了，“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把事情联系起来。二十七日晚上阿莱斯打发走马克斯威尔，之前从城里跟踪阿莱斯到这里，然后一直等在屋外的树丛里的多诺霍进了屋子，在这房间里和阿莱斯面对面。这点我们可以确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只能凭我们的猜测了。”

“这可有趣了。”萨姆皱着眉头说，“我们再去看看其他的地方。”

他们走上咿咿呀呀作响的楼梯。楼上的走廊很狭窄，有几扇门。他们一一检查每个房间。有两间是空的，挂满蜘蛛丝，显然马克斯威尔不是个尽责的管家。一间是马克斯威尔自己的房间，除了铁床、老式的洗脸盆、一张椅子和从某个旧货商的地下室找出来的五斗柜，其他什么都没有。第四间是阿莱斯博士的卧室——小小的，不太干净，摆设和马克斯威尔的一样简陋，只是可见扫除灰尘的痕迹。一张旧床虽然斑痕累累，但核桃木很结实，收拾得很整齐。

佩辛斯以女性的眼光检视床单，严厉地问：“这是你铺的吗？”

“是的，小姐，”马克斯威尔咽咽口水，“上一次就是二十七日早上。”

“真的？”雷恩喃喃地说，“怎么会呢？你二十八日早上回来，发现阿莱斯博士已经走了，包裹放在楼下的走廊上，你没看见床有人睡过的痕迹吗？”

“没有，先生。所以我才知道阿莱斯博士一定是前一天晚上走的，就是他叫我回泰里镇的那个晚上。因为星期二早上我发现他没在床上睡过。”

“你为什么不早早把话说清楚？”萨姆没好气地斥责，“这很重要。不管那个星期一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都在阿莱斯出现之前，我是说——塞德拉出现之前。”

“好了，巡官，”老绅士微笑着说，“我们别太苛责人家了。就暂时称这位失踪的房客为阿莱斯博士吧……阿莱斯博士。”他又笑了，笑容古怪，“很奇怪的名字，不是吗？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戈登·罗威之前一直在衣橱里乱翻乱搜，这时直起了身子，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确觉得奇怪。如果这个险恶的世界还有一点儿道理或规范，这个奇怪的名字就证明巡官是对的，您是错的。”

“啊，戈登，”雷恩的笑容依然古怪，“我早知道事情逃不出你这猎犬般敏锐的观察能力。”

“这是什么意思？”佩辛斯大叫。

“逃不出什么？”巡官吼叫起来，气急败坏地涨红了脸。

乔·韦拉表情厌恶地跌坐在椅子上，好像被这群疯子整得无聊得要哭出来。至于马克斯威尔，他嘴巴半开地瞪着他们，像个白痴。

“事实上……”罗威快速说道，“阿莱斯博士的名字有六个非常奇特的字母。想想看。”

“字母？”佩辛斯不解地重复，“A-l-e-s……噢，戈登，我真笨！”

“什么？”巡官跟着说，“A-1-e-s……”

“不是A-l-e-s，”雷恩说，“是D-r-a-l-e-s。”

罗威抛给雷恩一个奇怪的眼神：“原来您也看出来了！佩辛斯，难道你不了解Dr. Ales这个名字构成了一个非常迷人的字谜吗？”

佩辛斯的眼睛睁得更大，脸色有些苍白，然后吐出一个名字。

“一点儿没错。把Dr. Ales这个名字中的字母重新排列组合就是……Sedlar！”

“真的。”老绅士轻声说。

＊　＊　＊

大家沉默了一下，然后罗威静悄悄地把注意力转回衣橱内。

“嘿！”萨姆巡官大声叫道，“小子，你还不太笨嘛！雷恩，现在您可不能不买这个账了吧！”

“也许不需要买什么账，”雷恩笑笑，“我同意戈登的说法。Dr. Ales这个字谜太巧妙了，不可能是巧合，是设计过的。可是是什么样的设计？源自什么？目的是什么？……”他耸耸肩，“自从开始探究人类心灵千奇百怪的状态，我就不敢随便下结论了。”

“这个结论，我可是已经准备好要下的。”巡官严厉地正要开始说话，罗威发出了满意的咕哝声。

罗威从衣橱里爬出来，自言自语，然后很快转过身，把没有受伤的手放在背后。

他咧着嘴说：“猜猜我发现什么了。阿莱斯博士，这老家伙，真够可恶、狡猾！”

“戈登，你发现什么了？”佩辛斯说着急忙走到他面前。

他扎着绷带的手臂示意她不要靠近。“等等，小姐，顾全一下名声。”他忽然收住笑容，“雷恩先生，您一定对这有兴趣。”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手指间露出一把蓝绿色的假毛发，形状整齐。这无疑是萨姆巡官奇怪的客人在五月六日戴着去萨姆侦探社的令人难忘的胡子。

在大家从惊愕中恢复之前，罗威转身又探入衣橱。

他一连拿出三件东西——一顶色调奇怪的蓝色软帽、一副蓝色的眼镜、一把夸张的银灰色八字胡。

“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年轻人哧哧地笑，“嘿，你们看这些宝贝怎么样？”

“真该死。”巡官呆呆地说，看着罗威的赞赏表情中带着嫉妒和羡慕。

“喔，戈登。”

雷恩从罗威手上拿过假胡子、眼镜、八字胡、帽子，然后轻声说：“我看应该没有问题了，胡子和眼镜应该跟你们见过的一样吧？”

“听着，”萨姆不悦地说，“全世界不可能有两把这样的胡子。您能想象一个脑筋清楚的人戴这种胡子吗？”

“当然，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有可能。”雷恩笑着说，“马克斯威尔，你以前见过这些东西吗？”

用人看见胡子时吓坏了，摇摇头。“除了那顶帽子，其他的我没见过，先生。”

老绅士咕噜着说：“这帽子……韦拉，这就是那天你跟踪阿莱斯博士到不列颠时他戴的帽子？还有这八字胡？”

“没错。我告诉过你这家伙在盘算什么，我不是——”

“确凿的证据。”雷恩思索着说，“巡官，毫无疑问，五月六日把这封信留给你的人和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到不列颠偷书的人是同一个人。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巡官的语气里带着野蛮的恨意，“这个案子很清楚了。有了这些证据，加上克拉伯和韦拉的证词，还有那张照片，他是无处可逃了。告诉你，这件案子里根本没有塞德拉！”

“没有塞德拉？巡官，你吓了我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明明有一个塞德拉呀！”罗威表示反对，佩辛斯也对着父亲皱眉。

萨姆巡官咧开嘴：“我解开这扑朔迷离的案情了，老天！跟吃点心一样简单。这个出现在博物馆的家伙，自称是他们新聘的馆长塞德拉博士，其实他根本就不是塞德拉，而是阿莱斯博士。管他是谁！我敢跟你打赌，阿莱斯想办法在塞德拉登陆纽约还没来得及上任时，就把塞德拉干掉了，然后接替了他的位置——假装是他，他们外表相像，而且身材、高度之类都差不多，这些英国佬反正看起来都一样——然后开始实施一连串的阴谋诡计。告诉你们，阿莱斯博士不止是个小偷，还是个凶手！”

“对我而言，问题是：阿莱斯博士是什么人？”罗威说。

“你可以简单地验证一下你的说法。”雷恩眼神闪烁，“只要发封电报给你在苏格兰场的朋友特伦奇，请他找到一张哈姆内特·塞德拉的照片寄给你就行了。”

“这是个好办法。”佩辛斯叫道。

“仔细想想，我没那么有把握——”雷恩说。

巡官听这些话时，下唇越撅越高，忽然脸涨成猪肝色，双手一挥，大叫道：“疯了。我不管这整桩事了。我一点儿好处也得不到。告诉你们，我不干了。这案子害得我几天睡不好觉，管他呢。佩蒂，走吧！”

“那我怎么办呢？”马克斯威尔无助地说，“我还有一些阿莱斯博士留下的钱，可是如果他不回来——”

“老兄，算了吧，把房子关紧，回家去。佩蒂——”

“我看不行，”雷恩先生轻声说，“不，巡官，我看不行。马克斯威尔，我看你最好留在这里，假装没发生什么事。”

“可是，先生——”马克斯威尔抓抓松垮的脸颊。

“假如阿莱斯博士回来——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我想巡官会很乐意听到这消息的。”

“好的，先生。”马克斯威尔叹了口气。

“该死，我才不要——”巡官咒骂着。

“得了，你这老暴君。”雷恩笑着说，“给马克斯威尔一张名片吧……这样好多了。”他挽住萨姆的手臂，“马克斯威尔，记住，阿莱斯博士一回来就通知他！”

第二十一章
威斯切斯特的险恶

接下来，整个案子好像忽然遭到瘟疫，骤然告终，整个星期直挺挺地躺在死寂之中。没事发生，没新鲜事发生，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在乎发生了什么事。

巡官倒像言出必行的君子，果真撒手不管此案。他全神贯注地在办理前面提过的珠宝抢劫案，这案子轰动社会，事关一条价值非凡的珍珠项链和在公园大道上被攻击的交际花。他很少出现在办公室，即使出现，也只是来查看一下信件。除了佩辛斯偶尔来一下，萨姆侦探社完全被丢给了布劳迪小姐用汪汪的泪水处置。

至于佩辛斯，她忽然对学习充满热情，经常出没于不列颠博物馆，得到各位男士的欣赏。男士们仍然忙着为历经风霜的建筑修补装扮，力图为它换上新装。她和年轻的罗威先生表现出勤恳的治学精神，埋头研究莎士比亚。两人的这段合作，恐怕并没有挖掘出莎士比亚的多少秘密。除了讨论谜一样的塞德拉博士和他们自己的事，这一阵罗威的学业也没什么进步。

但最漠不关心的人好像是哲瑞·雷恩先生。他躲在舒服的城堡哈姆雷特山庄里，九天里始终陷于僧侣式的沉默中。

但是这个星期有些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发生。例如，巡官的办公室接到两封信。一封是令曼哈顿的歹徒闻风丧胆的纽约郡首席法医莱奥·席林医生寄来的。从医生的角度来看，3HS wM中的几个字母如果当作化学符号，完全没有意义。起初他想把符号分成几个部分。3HS可能代表三个部分的氢和硫，可惜没有这种化学成分，因为开天辟地以来，一个氢原子就顽固地拒绝和一个硫原子结合。至于小写的w，可能有不同的化学诠释，席林医生继续说，例如watt是电学名称，wolframite是稀有矿物。大写M一般代表金属Metal。如果w代表wolframite，那么M和w可能有关联。法医的结论是：“总之，依我的意见看来，数字加上大写小写字母组成的这个符号，完全是胡说八道，一点儿科学意义都没有。”

第二封信是华盛顿情报局的解码专家希夫组长寄来的。

希夫组长首先为迟迟才回复萨姆巡官不寻常的问题道歉。他一直很忙，也许没能好好研究这个符号，可是就他的意见而言，这符号“若是密码，完全是天方夜谭”。若真的是密码，他不相信可以破解。如果它真有什么意思，可能每个字母都有预设的秘密含义。专家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寻找破解的规则或方法，结果可能仍然功亏一篑。

佩辛斯简直要哭出来，许多个夜晚她暗自研究这个奇怪的符号。罗威安慰她，可是毫无助益，他的运气也不好。

其他的报告陆续而来，一样毫无进展。一份是盖根巡官传来的机密报告：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五月二十二日从西雅号下船登陆纽约，直到五月二十九日才正式出现在不列颠博物馆，这期间他的行踪，总局的探员一无所获。进一步调查这个英国人下榻的赛尼卡旅馆，只发现塞德拉博士在五月二十九日早上住在旅馆。他当时行李很多。他现在还住在赛尼卡，是个安静的中年英国人，通常一个人在旅馆的“亨廷厅”用餐。如果下午人在旅馆，就会叫四点钟的下午茶，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享用。

那个不幸的爱尔兰警卫多诺霍仍然没有踪影，他的命运依然是个谜。阿莱斯博士也消失无踪。

意大利佬韦拉先生也向有关当局报到了，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一天下午，巡官向戈登·罗威解释——显然罗威遭到蒙面人枪击和发现假胡子后，他对这位年轻人的看法大幅修正——韦拉在博物馆被逮个正着的时候，他这个老战士离开房间去找电话的事。对，可能是哲瑞·雷恩先生的建议。不管如何，这通电话的目的是要巡官在办完韦拉的事后，找人继续跟踪这个狡猾的韦拉。负责跟踪的人叫格罗斯，他一向替萨姆侦探社办事。格罗斯无声无息地跟踪一行人离开不列颠博物馆，到泰里镇附近的阿莱斯博士家，静静地等在外面，直到一行人出来，然后他又非常娴熟地如影随形跟踪这个意大利佬。但是格罗斯的消息也乏善可陈，这小偷显然放弃了探究“价值百万的秘密”。

塞德拉博士在博物馆进进出出。乔特博士也一样。克拉伯在萨克森宅邸翻弄他的书籍。萨克森太太在六月的炙热里发胖出汗，准备出行到法国的别墅避暑……每个人都正常行事。每个人都如佩辛斯的蓝眼睛一样无辜。就像萨姆巡官对刚刚调查完珠宝案稍事休息的同行说的，“这大概是我碰到过的最难料最难缠的事。”

马克斯威尔应该还寂寞地看守着阿莱斯博士的房子。

接着电话响了。

电话打来时是七月的第一天，星期一酷热的早上。巡官已经两天不在，出去追查最近的神秘案件。戈登·罗威安详地睡在旅馆房间里——他很有志气地收拾好寒碜的行囊离开了萨克森家，跟佩辛斯说他“从此不回头”。布劳迪小姐依然悲戚地坐在巡官事务所的前厅，佩辛斯坐在巡官的办公桌前，对着父亲的字条皱眉头，信件的邮戳上印着“爱荷华州布拉夫市议会”字样。

布劳迪小姐的叫声穿过敞开的门：“萨姆小姐，请你接电话好吗？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听起来好像酒醉了。”

“喔，天呀！”佩辛斯叹了口气，伸手去接电话。布劳迪小姐有时候很麻烦。

“喂？”她懒懒地说，然后挺直了身子，全身好像触电了似的。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无疑是老马克斯威尔的。可那是多难过的声音啊！又哽咽又虚弱又慌乱——他叽叽咕咕地说着，佩辛斯也只能猜出几个字：“救命——屋子里——真可怕——萨姆巡官快来——”音节模糊不清，听得很费劲。

“马克斯威尔！”佩辛斯大叫，“怎么了？阿莱斯博士回来了吗？”

刹那间老人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很清楚：“没有。快来！”接着电话那头空寂无声，好像什么东西重重摔下了。佩辛斯瞪着话筒，然后拼命叫喊。没有答复。“马克斯威尔！”显然可怜的马克斯威尔听不见，也无法回答。

佩辛斯冲到前厅，戴上草帽。“布劳迪！替我打电话给哈姆雷特山庄的奎西……奎西！我是佩辛斯。雷恩先生在吗？”可是奎西帮不了忙，他说哲瑞先生在庄园里的某处，到底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会尽快找到主人，把佩辛斯的话传给他，请他赶快到阿莱斯家……佩辛斯拨了戈登·罗威的新号码。

“我的天呀，佩蒂。听起来很严重。等等，我清醒一下……你打电话给警察了吗？”

“警察？什么警察？”

“小姐，泰里镇的警察！佩蒂，我的小姐，你今天早上的聪明才智少了一些。做做好事，快找人帮助那老家伙吧！”

“喔，戈登。”佩辛斯呜咽着说，“我真笨，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我会立刻通知他们。二十分钟后来接你。”

“勇敢些，达林！”

可是佩辛斯打电话时，泰里镇警察局的负责人——一个叫鲍林的人恰巧不在，一位疲倦的助手好像搞不懂情况急迫，最后才答应派人去看看。

情况越急，佩辛斯的嘴唇越无血色。

“我要出去了。”她悲惨地向布劳迪小姐宣布，“老天，真是乱七八糟！我看可怜的马克斯威尔正躺在血泊之中。再见！”

佩辛斯把跑车停在巷口前面。戈登·罗威站起来，用力看清路的另一头。

“我看那是雷恩的车。”

一辆长型黑轿车急速朝他们驶来。一声尖鸣，紧急刹车，车停在他们前面，两人都满意地松了口气。这个胆大妄为的司机正是德罗米欧。后座的车门打开了，雷恩高大的身影轻盈地跳出来。

他叫道：“孩子们！实在太抱歉了。你们刚到吗？我出去游泳了，奎西这可怜的傻瓜找不着我。你们打电话给警察了吗？”

“他们应该到了。”佩辛斯咽了口口水说。

“没有。”老绅士轻声说，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巷道上的碎石，“昨天晚上下过大雨，碎石还是黑的，地面也还是软的，没有轮胎的痕迹……不知什么原因，他们还没来。我们自己去看看。戈登，我看见你的手臂已经痊愈了……亲爱的，走吧！别太快，不知道我们会碰上什么呢！”

他回到车上。佩辛斯把跑车开入巷子，德罗米欧开着大车尾随其后。沿路树木低垂，仿佛穹盖。清晨的大雨洗刷过路面的石子，看起来像不沾污尘的纸张。年轻男女沉默不语，佩辛斯把心思放在窄路上，罗威凝视着前方。他们不知道应该提防什么事情。万一有个带着武器的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或一群人拿着机关枪挡在路前，他们都不会有准备。两部车吱吱嘎嘎前进，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到达通往阿莱斯家狭窄车道的入口时，佩辛斯停住车子。雷恩在后面下了车。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分队。乡村四处是夏日惯有的声音，令人欢欣愉悦。可是放眼望去，没有人烟可寻。他们决定把车子留在巷子里，由德罗米欧看管，走路前进。

他们谨慎地走下车道，罗威在前，雷恩在后，佩辛斯紧张地夹在两人之间。树木越来越稀疏，可以看见屋前的空地。房子非常荒凉，前门紧闭，窗户的护窗板也都关上了，车库门也关着，好像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马克斯威尔呢？”佩辛斯轻声说。

“我们进去看看，我不喜欢这个样子。”罗威面带忧色，“佩蒂，跟紧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们很快穿过空地，走上摇晃的阶梯到门廊上。罗威用力敲打厚重的门，一次又一次，可是无人应门。他们看看雷恩，老人的嘴抿成一条线，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何不把门撞开？”他轻轻地说。

“好主意。”罗威退到门廊边缘处，摆摆手要他们走开，然后松松筋骨，纵身往前一跳。他的右脚不偏不倚狠狠地踢中门锁，坚实的木门轻轻一抖，门上方的铃铛叮当响了一下。罗威退回到阳台边缘处，再试一次。第五次时，门终于支撑不住往里倒去，上方的弹簧铃铛愤怒狂喊以示抗议。

“好腿功！”罗威得意地喘着气，匆匆走进门去，“去年春天在马赛一个法国摔跤选手教我的……感谢上帝！”

他们在前厅忽然停住脚步，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小小的走道上七零八落，好像刚刚有人在这里摔跤。一张原来放在伞架旁的旧椅子破成四大块。墙上的镜子碎了，碎玻璃铺满半面地板。伞架踉跄地滚到一角。一张小桌子像死甲虫一样翻过身来。

他们在沉默中走进客厅。整个房间全被毁了。

他们走进书房察看，佩辛斯的脸色顿然发青。这儿好像被一头大象或一群饥饿的老虎扫荡过。没有一件家具是立着的，墙板上到处是奇怪的砍痕。吊灯也被摧毁，书本被扔得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在同样的沉默中，他们检查后面的厨房。抽屉都被抽出，橱柜都遭了殃，碗盘全都掉在地上；但与其他房间相较，灾情要轻微多了。楼上的情况相仿，到处是砍痕……他们回到楼下。虽然马克斯威尔的衣服还挂在卧室内，但房子内没有他的踪迹。

“外面不是有车库吗？”雷恩若有所思地轻声说，“虽然不太可能——”

“我们去看看。”罗威说。他们走到外面。罗威绕着车库打探，那儿只有一扇窗，但是烟灰积得很厚，窗户变得不透明。雷恩敲打着薄门，门上面有把生锈的锁。里面没有反应。

“我得把窗户打破才能进去。”罗威说，“佩蒂，站开点儿，不要被玻璃打到。”他找来一块大石头，朝窗户投掷。玻璃碎了，他的手伸进去打开挂扣。他爬进窗子，过一会儿对着外面大喊：“别站在门边！站远一些！”门往外冲开，木头上的搭扣弯扭松动了……

戈登·罗威瘦削的脸庞通红，他站在门边一动也不动，然后紧张地说：“他在这里。可是我想他已经死了。”

第二十二章
刀斧手

车库里一辆惨遭岁月摧残的汽车停放在生锈的螺丝、油腻的破布、装杂物的木箱之间——简直就是一堆垃圾。一把古老的椅子立在有窗户的墙壁和汽车之间，上面缠绕着一团凌乱的绳子。椅子和门之间躺着马克斯威尔，黑色的衣服沾满灰尘。他脸部朝下，双腿蜷曲。虽然头部有破布打的结，可是没有受伤的痕迹。离他伸直的右手两英尺处有一个带污渍的凳子，凳子上有一个电话分机，话筒连在电话线的一端摆荡。佩辛斯呆呆地把话筒挂回原位。

罗威和雷恩跪在僵硬不动的身躯旁，把他翻过来。马克斯威尔憔悴的脸上一片死白，他的下巴上有块折叠的厚布，好像围兜。显然他原先被绑在椅子上，挣脱椅子后才费力解开这个捂着他嘴巴的东西。忽然间，他的脸不可思议地开始扭曲，轻轻发出一声呻吟。

“啊，他还活着！”佩辛斯叫着，飞跑到他身边。她也跪下来，不顾地上的油污，轻拍老人的脸。他的眼睛闪了一下，睁开，又闭上。罗威摇摆着站起来，往车库后方长满绿锈的水龙头走去，把手帕弄湿，然后走回来。佩辛斯轻柔地擦洗老人苍白的脸。

“可怜的家伙，”雷恩缓缓地说，“戈登，我看我们两人用力可以把他扛到屋子里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他骨瘦如柴的身体，经过空地，穿过被踢烂的前门，走进客厅。佩辛斯奋力把翻倒的沙发扳正，沙发的表面被割成碎条。他们把马克斯威尔放在沙发上，他的眼皮掀动两下睁开了，苍老的脸颊上逐渐浮现出一点儿血色，眼里尽是恐惧的神情，但看清几张满是关怀之色的脸庞后，他开始舔嘴唇。

这时候，屋外一阵引擎怒吼，他们快速跑到门廊上。一个魁梧的红脸人，穿着蓝色制服，匆匆跑上阶梯，两个警察尾随其后。

“我是泰里镇的鲍林警官，”他来势汹汹地说，“小姐，你就是今天早上打电话到我办公室的人吗……这个鬼地方真难找，所以我们才迟到了。好，告诉我，这里出了什么事？”

做了一番介绍和解释后，马克斯威尔已经恢复不少元气。他们围在老人四周，在饱受摧残的客厅里倾听他的故事。

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半——夜黑风高的星期天晚上——门铃响时，马克斯威尔独自在屋子里玩接龙游戏。他匆匆走去应门，心里有些不自在。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单独一个人，远离人居……这么晚了，这个客人可能是谁呢？为什么到这个难得有客人的地方来？然后他忽然想到，也许是阿莱斯博士回家了。门铃一直响个不停，他只好开门。一只脚马上踩进门；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高高的人跳到眼前，衣领翻高到眼际。马克斯威尔惊慌地往后退，可是客人拿着圆圆硬硬的小东西朝马克斯威尔发抖的肚皮戳。他双腿发软之际，才明白有一支左轮手枪正在威胁着他。然后这人顶着昏暗的灯光往前走，光线直接打在他的脸上，马克斯威尔惊慌失措地发现他蒙着脸。

“我——我害怕极了！”马克斯威尔声音嘶哑，“我原以为我会昏倒。他叫我转过头去，走在他前面走出屋子。他的枪抵住我的后背。我闭上眼睛；我想他——他要开枪打死我。可是他只要我走进车库，然后他找了些旧绳子，把我绑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还用一块破布把我的嘴塞起来。然后他就走了。可是他又立刻回来搜我的身。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们离开屋子时，前门关上了，门是弹簧锁，他没办法进屋子。我的裤子上挂着一把复制的钥匙——阿莱斯博士拿着原来的钥匙——他把钥匙拿走了，然后走开，把车库门锁上，我就被丢在黑暗里。外面非常安静，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我整晚都在车库里，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颤抖了一下，“绳子绑得我很痛，我睡不着觉。我觉得很紧张，手臂和腿都好像睡着了。可是到了早上，我终于想办法松开了绳子，把嘴里的布拿开，然后发现口袋里有萨姆巡官留给我的名片。所以我就打了分机电话……我猜我一定是昏倒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他们仔细检查整栋房子，马克斯威尔摇摇晃晃跟在后面。他们从书房开始。

不管吸引擒服马克斯威尔的人到这偏僻的乡村来的东西是什么，他在追查目标时可是毫不留情。整个房间在搜寻过程中惨遭破坏，不仅所有的家具都被翻过来，玻璃物品被打烂，木制墙板也显示出被尖锐的器物劈砍过。

鲍林警官很快就找到了这利器，是一把小斧头，就躺在壁炉附近的地板上。

“那是我们的斧头。”马克斯威尔又舔一舔嘴唇，“从厨房的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我用来砍木材烧壁炉用的。”

“这是这里唯一的斧头吗？”佩辛斯问。

“是的，小姐。”

木制品和木墙被攻击得体无完肤，墙脚到处是木头碎片。连地板也有一处被撬开，马克斯威尔说那上面原来有一块地毯。现在地毯被丢在角落里，好像被一脚踢到那里去的。另一个角落原来有一个华丽的维多利亚风格的落地钟，现在横尸地上，躺在玻璃碎片之中。检查的结果显示，挥舞斧头的人故意打烂匣子，把黄铜制的钟摆扯下，把时钟翻过来，然后砍破背部和两旁，露出精巧的器械。时钟的指针不偏不倚指着十二点。

“这个钟昨天晚上还走吗？”罗威厉声问。

“是呀，先生。门响的时候，我……我在这里玩接龙，所以我知道。钟走的声音很大，没错，是在走。”

“那么他是半夜打烂这时钟的。”佩辛斯喃喃地说，“这一点也许有用。”

“我看不出有什么用。”鲍林说，“我们从马克斯威尔的故事得知他是十一点半来的，不是吗？”

哲瑞·雷恩先生还在冥想，静静地站到一旁观察，只有他的眼睛是警觉的，在深沉地闪烁。

佩辛斯慢慢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检查了书桌，抽屉都被抽出来了，里面的东西也洒落满地，其中还有散落的扑克牌。然后她发现房间对面有什么，眯起眼睛细看。那是个便宜的小闹钟，就放在壁炉架上。

“佩蒂，怎么了？”罗威注意到了她专心的表情。

“那个闹钟。书房里放个闹钟很奇怪。”她走过去拿起来看，闹钟愉快地滴答滴答走着。

“那是我拿进来的，小姐。”马克斯威尔带着歉意说。他好像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好奇地看着事情的进展。

“是吗？房间里有个那么大的落地钟，你为什么还需要一个小闹钟呢？”佩辛斯疑神疑鬼地问。

“噢，关于这个闹钟……”马克斯威尔匆匆走过来回答，“小姐，过去几天我有些感冒，星期六我在泰里镇买了些咳嗽药，药剂师告诉我每四个小时吃一小汤匙。昨天晚上我八点时吃了一次，可是我这个人有些粗心大意，小姐。”他无力地笑笑，“我想睡觉前恐怕会忘记吃药，所以我在玩牌时就把闹钟带进来，把闹铃定在半夜，提醒自己先吃药，然后再去睡觉。可是在我——”

“原来如此。”佩辛斯说。这故事好像没有可疑之处，因为壁炉架上的闹钟旁边有一个咖啡色的药水瓶，里面四分之三满，还有一个黏黏的汤匙。她检查了闹钟，发现和马克斯威尔说的一样，闹铃还定在十二点，上面的定时杆推到“开”的一格。“我在想……”她轻声说，然后看看她自己的小手表，表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一分，“戈登，你的表几点了？”

“大约十一点五十分。”

“鲍林先生，你有表吗？”

“十一点五十二分。”鲍林不以为然，“这是干吗？”

“我只是在想这个闹钟有多准而已。”佩辛斯微微一笑，但是眼神迷惑，“你们看，很准时的。”的确，廉价闹钟上的指针指的是十一点五十一分。

“啊，佩辛斯！”雷恩喃喃念着，走上前来，“我可以看一下吗？”他粗略地检查一下，把钟放回壁炉架上，又回到他的角落。

“那是什么鬼玩意儿？”罗威不解地问。他一直在废墟中走动，东翻西看的。他的头往后仰，注视着一面墙的上方。这面墙的墙板和其他的不同，书架镶进墙壁里，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其他的只到墙的一半高度。一具像在鞋店或图书馆使用的滑动的梯子，可以沿着这面墙底部的金属杆轨道前后移动，显然是原来的屋主加建的，以便轻松拿取平常无法伸手拿到的书籍。书架最上层的上面还有一排核桃木镶板，像其他三面墙上的镶板一样。它们比较狭窄，好像上一代的老东西。吸引罗威注意力的是其中的一块镶板，从墙上掀开了，好像一扇门。

“好家伙，看起来好像是秘密橱柜。”年轻人呵呵笑着说，“我希望下一分钟基度山伯爵从壁炉里跳出来。”他轻快地爬上梯子，梯子就在靠近天花板打开的镶板下方。

“我们碰上的是什么样的怪事啊？”鲍林愠怒地说，“秘密橱柜！听起来好像侦探小说里的情节……马克斯威尔，你知道这件事吗？”

老人张着大嘴往上看。“不知道，先生。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咦，这扇门很小。”

“空的！”罗威不悦地宣布，“藏东西的好地方！大概——等一下——八英寸宽，两英寸高，两英寸深……一定是阿莱斯博士做的。做得可真够高明。这是最近才完成的，里面砍凿的痕迹还很新。”他们关注地看着他，他却四处乱瞄，“毁掉这个地方的人真够不幸的。瞧，他没找到这个洞。”然后他指着最上层书架上方狭窄的镶板，木板到处遭到斧刃凶狠的劈砍。可是当罗威关上小门时，却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彻底错过了！高明，真高明。现在这个玩意儿要怎么重新打开呢？”

“让我上去看看，年轻人。”鲍林忧心地说。

罗威不甘心地走下来，警官万分小心地爬上去。正如罗威所说，秘密橱柜制作得十分精巧。现在小门关上了，没有任何明显的痕迹。缝隙非常细密，就在镶板的边缘，很难察觉到。鲍林又拉又扯的，红脸变得更红，可是门还是关着的，镶板的外表看起来还是很平常，虽然他用手指轻敲时，可以听见中空的声音。镶板的框和其他的一模一样，都嵌着木制小玫瑰花。鲍林喘着气说：“得有点儿诀窍。”他开始触摸小玫瑰花，然后叫出声来。其中一朵在他的手指间转动。他转了一次，起不了作用。他又转了一次，门砰地跳开，他差点儿从梯子上跌下来……他把门拿掉，检视内部。里面的弹簧装置很原始，但很高明。

“好，”他下到地板上，“不用担心这个了。不管里面有什么——如果有什么的话，都已经不见了。空隙真是小得很呢！我们到楼上看看。”

阿莱斯博士的卧室被砍得和楼下的书房一样凄惨。床被整个儿拆开，床垫被割得粉碎，家具分崩离析，地板被掀开——显然挥斧头的人到阿莱斯博士的房间继续搜索。房间里有个小小的镀金时钟。奇怪的是，这个也难逃飓风似的侵袭，从小桌上掉到地板上，可能就在刀斧手匆忙破坏小桌椅以便把床砍坏的时候。时针停在十二点二十四分。

佩辛斯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的朋友简直为他的活动留下了时间表。这证明他先攻击楼下……马克斯威尔，这个时钟走得准吗？”

“准呀，小姐。所有的钟都很准，虽然很便宜。而且我常常上发条，让它们的时间都一样。”

“真是好运。”雷恩喃喃地说，“这个人真愚蠢！”

“什么？”鲍林厉声问。

“呃？喔，没什么，鲍林先生。我不过是批评犯罪的人基本上都很愚蠢。”

一个男低音传上楼来：“嘿！长官，看我找到什么了。”

他们匆匆冲下楼。一个警察站在走廊上，用手电筒照着一个黑暗肮脏的角落。光线下，他们看见三片碎玻璃，其中一片系着一根黑色长丝带。

雷恩捡起玻璃片，拿进客厅。他把三片玻璃拼起来，它们成了一片完美的圆形玻璃。

“单片眼镜。”他安静地说。

“天啊！”罗威轻声说。

“单片眼镜？”马克斯威尔眨了一下眼睛，“先生，这可奇怪了。阿莱斯博士不戴眼镜呀！我从来没在屋子里看见过，而且我——”

“塞德拉博士。”佩辛斯忧心地说。

第二十三章
象征的问题

现场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了。马克斯威尔接受劝告，把雇主忘掉，回到泰里镇的家，恢复他从前平静的生活。鲍林这位精力充沛、辛苦奋斗的主管决定监视这栋房子，留下两个手下看守进出房子的巷口和屋后——虽然从后面无法进入，不然需要铲平茂盛的矮树丛和飘落下来堆得很高的残叶。年轻的罗威自从发现书房的秘密橱柜后，变得越发沉默，他倒是确认了一件事：马克斯威尔说从前因为晚上一个人独自在乡下，他把所有的门窗都锁紧了；罗威自己巡视了一遍房子，发现除了前门，所有的门窗都从里面锁上了。至于地窖，就没有必要检查了，因为除了从屋内厨房旁边的楼梯下去，没有别的入口……前门上方的铃铛在他们鱼贯走出房子时叮叮当当响着，好不热闹。

鲍林带着马克斯威尔坐上警车去了泰里镇。在老绅士的邀请下，佩辛斯和罗威开着跑车，跟着德罗米欧的轿车前往哈姆雷特山庄。年轻人在总管杂事的福斯塔夫的带领下，感激地退回房间休息，梳洗干净后下楼来吃迟了的午餐，虽然未必填饱精神，不过一定可以填饱肚子。用餐时，大家都不太说话，佩辛斯出奇的沉默，罗威满腹心思，雷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完全没有提到早上的事。吃完午饭，他把客人交给奎西，自己告退到书房去。佩辛斯和罗威在宽广的哈姆雷特山庄里漫游。他们走到可爱的小花园，舒展身子躺在安静的草地上。奎西瞧见他们，哧哧笑着，然后就消失了。

小鸟鸣唱，绿草闻起来又香又甜。两人都安静不语。罗威转头凝视着同伴的脸庞。在温暖的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双颊红扑扑的，苗条的身体自在地伸展开来，曲线动人。罗威热烈地看着她，感觉很奇怪，她一则动人心目，一则遥不可及。她双眼紧闭，眉宇间有条细线，拒绝开玩笑，也不想谈情说爱。

罗威叹了口气。“佩蒂，你在想什么？求求你别那样皱眉头！我喜欢我的女人平淡无奇。”

她喃喃地说：“我在皱眉头吗？”然后睁开眼睛，对他微笑，“戈登，你真是个孩子。我一直在想——”

“我看我不得不娶个脑袋灵光的妻子了。”年轻人淡淡地说，“重点是，我也是脑袋灵光——这样家里就有两个……”

“妻子？年轻人，这一点儿也不好笑！我在想昨天晚上闯进阿莱斯博士家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噢——”罗威忽然躺回草地上，拔了一根草。

她坐起来，眼神温和。“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戈登？一个是拿斧头的人。房子的状况显示他在寻找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东西在哪里，不择手段要找到。他用斧头有程序地摧毁家具和其他东西。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是阿莱斯博士。”

罗威打了个哈欠。“当然不是。如果他是阿莱斯，他当然知道要去哪里找自己藏的东西，墙上的秘密橱柜一定是他做的。”罗威又打了一个哈欠，“另一个人呢？”

“别一副兴趣索然的德性，好吗？”佩辛斯笑着说，“明明脑筋都快搅烂了……我不知道。你的说法是对的。刀斧手是我们的未知数，阿莱斯博士不会把自己的地方砍了当柴烧，他知道刀斧手要找的东西到底放在哪里。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刀斧手要的东西也被找到了——证据就是我们看见秘密橱柜是打开的，所以一定是谁把它打开了。”

“这样你就认为昨天晚上屋子里有两个人吗？刀斧手——真是危言耸听的字眼——为什么不能自己找到那个橱柜呢？他花了那么多心血，干了一场那么龌龊的事。”

“好，”佩辛斯说，“你自作聪明。你自己也看到了，橱柜建造得非常隐秘，鲍林能够打开橱柜，完全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地方，才去摸索玫瑰雕花，把门打开。如果门关上，墙壁上一片空白，找东西的人要选对镶板，然后选对玫瑰花，然后要知道把玫瑰花转两次，这种几率简直是百万分之一。换句话说，那个洞不可能意外漏了底！如果刀斧手早知道有玫瑰花、有个洞，他没必要乱砍一顿。所以我说转动玫瑰锁，打开橱柜，拿出里面的东西，没把门关上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刀斧手。如果不是刀斧手，那么一定就是别人了。这样不就有两个人了吗？好家伙，我们走着瞧吧！”

“好一个女福尔摩斯！”罗威笑着说，“佩蒂，你是颗宝石。这推理简直完美，而且还有一个结论。另一个人——如果有这个人的话——什么时候去开橱柜的呢？也就是说他在刀斧手之前还是之后呢？”

“老师大人，一定是之后。如果这个人先开了橱柜，刀斧手后来才到，一定会看见橱柜的门开着，马上知道藏东西的地方在哪里。结果是：他不会把房子砍得粉碎去找藏匿的地方……对了，戈登，刀斧手先到，就表示他绑架了马克斯威尔，把他关在车库里。然后第二个人来了，接下来只有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沉默了许久。两人都躺在草地上，看着白云如棉的天空。罗威棕色的手动了一下，碰触她的手。他的手就留在那里，她没有把手抽开。

早早吃过晚饭后，三人就来到雷恩那个英国风味的老式书房，里面充满皮革、书和木头的香味。佩辛斯坐在老绅士的扶手椅上，拿起一张纸漫不经心地乱画。雷恩和罗威坐在书桌前，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休息。

“你们知道，”佩辛斯忽然开口，“晚餐前我写下几件——嗯，令我不安的事情，可以称为特别的疑点。有些把我搞得非常难过。”

“是吗？”雷恩轻声说，“孩子，你这锲而不舍的精神在女人中间真是难能可贵。”

“先生！那是我主要的美德。我该不该念一念我的小作文呢？”她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长纸，把它打开，开始清楚地念出声，“（一）把密封的装有符号的信封交给我们的人是阿莱斯博士——证据：在他的衣橱里发现了胡子和眼镜；证据：他是个‘失踪的藏书家’。派韦拉去萨克森家偷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的是阿莱斯博士。坐上老师们租的巴士，打破不列颠的贾格尔书柜的人是阿莱斯博士——韦拉的证词证明了这点，同时从阿莱斯的卧室发现的蓝帽子和灰色假八字胡可以得到进一步证实。但阿莱斯博士是谁呢？他是不是克拉伯和韦拉指认的哈姆内特·塞德拉，或者完全是另一个人？他的身份是不是有所混淆呢？”

“先生！那是我主要的美德。我该不该念一念我的小作文呢？”她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长纸，把它打开，开始清楚地念出声，“（一）把密封的装有符号的信封交给我们的人是阿莱斯博士——证据：在他的衣橱里发现了胡子和眼镜；证据：他是个‘失踪的藏书家’。派韦拉去萨克森家偷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的是阿莱斯博士。坐上老师们租的巴士，打破不列颠的贾格尔书柜的人是阿莱斯博士——韦拉的证词证明了这点，同时从阿莱斯的卧室发现的蓝帽子和灰色假八字胡可以得到进一步证实。但阿莱斯博士是谁呢？他是不是克拉伯和韦拉指认的哈姆内特·塞德拉，或者完全是另一个人？他的身份是不是有所混淆呢？”

“（二）这个哈姆内特·塞德拉到底是谁？据苏格兰场的消息，有一个哈姆内特·塞德拉的确受雇担任了不列颠的新馆长。但是这个出现在不列颠，自称为塞德拉的人，果真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吗？还是像爸爸想的，有人假扮哈姆内特·塞德拉？他一定有见不得人的事，他对自己抵达的日期撒了谎。真的哈姆内特·塞德拉死了吗？这个人盗用了他的名字，代替了他的位置吗？他隐瞒到达纽约的日期，目的何在？从实际抵达的时间到捏造的抵达时间之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哎！”年轻的罗威说，“真是高深的思维！”

佩辛斯瞪了他一眼，继续念下去：“（三）如果哈姆内特·塞德拉不是阿莱斯博士，那么阿莱斯博士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失踪了？”

“（四）多诺霍到底出了什么事？”

“（五）是谁追赶我和戈登，抢走了信封？”

“（六）刀斧手是谁？他不是阿莱斯博士，可能另有其人。”

“（七）跟在刀斧手后面，打开秘密橱柜的人是谁？可能是阿莱斯博士本人——他当然知道自己藏东西的所在。”

“等一下，佩辛斯。”雷恩说，“你怎么知道刀斧手不是阿莱斯博士？还有，昨天晚上阿莱斯家有两个人？”佩辛斯开始解释，雷恩定定地看着她的嘴唇点头，“对，对。”等她说完，他喃喃地说，“不同凡响。呃，戈登？而且千真万确……就这些吗？”

“不，还有一件，”佩辛斯皱起眉头，“是最重要也最疑惑的一个问题。”她继续说，“（八）这些疑点指向什么地方呢？毫无疑问就是阿莱斯博士所说的‘价值百万的秘密’。可是价值百万的秘密和阿莱斯博士留给爸爸的符号有关，所以每件事的解决都取决于最后这个问题：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完，她放下纸，又在桌上随便涂鸦。两个男人好一阵都不说话。原来不经意看着佩辛斯涂鸦的罗威从椅子上半站起身，佩辛斯和雷恩好奇地看着他。

“你在写什么？”年轻人尖声问。

“什么？”佩辛斯眨了一下眼睛，“就是叫人抓破头皮的符号3HS wM啊！”

“万岁！”罗威大叫，他跳起来，眼睛发亮，“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么简单幼稚的事情！”

哲瑞·雷恩站起来，走到桌边，脸暴露在光线中，表情严肃。他说：“你终于看懂了。佩辛斯，那天我们坐在你父亲的办公室，他把萨克森信笺打开，看里面写些什么时，我也看见了，懂了。戈登，告诉她吧！”

“我不懂你们两个人说的。”佩辛斯抱怨说。

“你刚刚写下这符号时，我怎么坐的？”罗威问。

“就在桌子前面，面对着我啊！”

“一点儿没错。换句话说，我看见这符号，就像雷恩先生坐在巡官对面，巡官打开原来的信笺时看见它一样。他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一样——我是倒着看的！”

佩辛斯轻呼一声。她抓起纸倒过来，符号现在变成了这样：

她慢慢重复道：“Wm She。”在她口中，每个字母似乎都有不同的滋味，“这看——看起来像某种签名似的。W-m……William——”——两个男人热烈地看着她——“William Shakespeare(1)！”她大叫出声，从椅子上跳起来，“William Shakespeare！”

过了一会儿，佩辛斯坐到地毯上，就在老绅士的脚边，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抚玩着她的头发。罗威轻松地坐在他们对面。

“从那天开始，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想这回事。”雷恩疲倦地解释，“分析起来，事情好像很清楚。阿莱斯博士不是在模仿莎士比亚的签名，这摹本应该是伊丽莎白时代的笔迹。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写下——可能自以为写得很清楚——这个莎士比亚不寻常的签名里的大写字母。不寻常是因为小写的m和手写体的e。可是为什么H是大写的呢？可能是阿莱斯的古怪行为，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罗威慢吞吞地说，“这是莎士比亚签名中的一种。真奇怪！”

雷恩叹了口气。“戈登，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世上只有六个真正的莎士比亚签名。”

“说起来奇怪，”年轻人说，“其中一个写成Will Shak'P'。”

“是啊！还有一些所谓‘可疑的’签名，其中一个的拼写就像阿莱斯的符号——一个大写的W，小写的m连着W的顶端，然后是一个大写的S，一个小写的h，一个小写的e也被连起来了。”

“就像ye的古体英文书写形式吗？”佩辛斯问。

“答对了。这个可疑的签名出现在阿尔丁版的奥维德(2)的《变形记》中，现在藏在牛津的博德里安图书馆。”

“我在英国时曾见过。”罗威说。

老人继续说：“我向博德里安图书馆查证过了，奥维德的那本书仍在那里。我原想这整件事可能会和那本书的失窃有关。当然，这是很荒谬的想法。”——佩辛斯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上翻动——“让我说得深入些。阿莱斯博士所说的‘秘密’价值百万。他留下一份莎士比亚的签名摹本当作解开秘密的钥匙，所以我们必须从这里开始。你们现在看出来这会是什么样的秘密呢？”

“您是说——”佩辛斯的语气显得很敬畏，“这些偷窃事件、疑问以及所有的事情，都和莎士比亚第七个真实的签名的发现有关吗？”

“看起来很像，不是吗？”罗威苦笑着说，“我在这里浪费青春。哈，哈！翻遍伊丽莎白时代的记录，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这么非同小可的事情。”

“还会是什么呢？”雷恩轻声说，“如果秘密果真价值百万，阿莱斯博士有理由相信签名是真的。不然它怎能价值百万呢？哈，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年轻人轻轻地说：“如果它拥有不可衡量的历史和文学价值，它本身就是无价的。”

“我在哪种资料上看到过，在拍卖会上新发现的、完全真实的第七个莎士比亚的签名就值一百万。我不知道那指的是英镑还是美元！不过签名不可能没有目的，签名通常和某种文件相联系。”

“书里的纸！”佩辛斯大叫。

“嘘，佩蒂。没错，虽然未必如此。”罗威思量着说，“六个真实的签名当然都和某些文件相联系：一个在法律文件上，老家伙卷入了诉讼；一个在大约一六一二年买房子时签的合约上；另一个是买同一栋房子付款时签的名；最后三个在他的三张遗嘱上。但它也有可能在一本书后面的环衬上，你知道。”

“我看未必。正如佩辛斯已经看出来的，”雷恩摇着头说，“这第七个签名可能在一个文件——一个交易文件、一份租约——上，文件本身的历史价值可能不值一提？嗯，也许……”

“价值不可能很小，”罗威表示反对，“如果是交易文件或租约，可能有天大的重要性，可能说明莎士比亚某天在某处——可以澄清许多问题。”

“对，对。我说价值很小是从人的方面来看。但是如果是在一封信上呢？”雷恩身子往前弯，他的手指紧紧扯住佩辛斯的头发，她几乎叫了出来，“想想这类可能性！一封签了名的信，是不朽的莎士比亚写的！”

“我在想——”罗威咕哝着说，“这真是太过分了。这是写给谁的呢？里面说些什么呢？自传资料。一件货真价实的莎士比亚亲笔文件。”

“这当然在可能的范围之内。”老绅士的声音奇怪地有些不顺畅，“如果签名出现在信尾，这封信会比签名更有价值！无怪乎老学究们成天钩心斗角。这就像——天啊，像找到圣徒保罗的信件真迹！”

“那份文件就在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里。”佩辛斯吃力地低声说，“阿莱斯博士显然找过其他两本现存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没有找到东西，就不择手段取得第三本，也就是萨克森的收藏。结果他找到了！这——这可能吗……”

“看起来如此。”罗威笑笑说，“他找到了，幸运的家伙！”

“可是现在被偷走了。喔，天啊，我敢打赌它原来在阿莱斯博士的橱柜里。”

“大有可能。”雷恩说，“还有一件事。我发现这被偷走又被送回的第三本书，原来是塞缪尔·萨克森从英国的收藏家汉弗莱爵士那儿买来的。”

“就是把哈姆内特·塞德拉推荐给韦思先生的那个人？”佩辛斯大吃一惊。

“同一个人。”雷恩耸耸肩，“汉弗莱死了，就在几个星期前死了。不，不。”看他们两人都很惊恐，他微笑着说，“别吓着了，他的死是自然的，也就是没有人为的因素。跟平常一样，上帝是刽子手。他已经八十九岁，死于肺炎并发症。我在那边的联络人告诉我，萨克森从汉弗莱手里买来的贾格尔就是招惹了这么多麻烦的这本，从伊丽莎白时代起就属于汉弗莱家族所有。汉弗莱爵士是这个家族最后的传人，没有子嗣。”

“他不可能知道贾格尔的封底里藏有文件，”罗威说，“否则他不会把书卖掉。”

“当然不会了。其实汉弗莱家族几代人都不知道，或怀疑文件的存在。”

佩辛斯问：“可是为什么文件要藏在书皮里呢？是谁藏的呢？”

雷恩叹息着说：“这是一个问题。我想文件藏在那里几百年了，可能是写给一个同时代的人的，谁知道呢？但是文件需要藏起来，我相信它本身就有特别的价值或意义。”

老奎西溜进书房，他苍老的脸宛如菜叶，无一处没有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装着一个坏消息。他拉拉主人的袖子，抱怨说：“哲瑞先生，有一个叫鲍林的人，是泰里镇的警察。”

雷恩皱一皱眉：“你这不死的凯列班(3)！你说什么？”

“他打电话来了。他让我告诉你，一个小时前，”——书房的时钟指着七点——“阿莱斯的房子被神秘地炸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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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威廉·莎士比亚的名字。

(2) 奥维德（Ovid，公元前43—公元17），古罗马诗人。

(3) 凯列班（Caliban），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The Tempest）中半人半兽的怪物。雷恩以此作为奎西的昵称。

第二十四章
浩劫与发现

房子成为大火肆虐过的烟雾弥漫的废墟。层层浓厚的黄烟仍然挂在附近焦黑的树枝上，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硫黄气味。老式木建筑被夷为平地，墙壁和屋顶的碎片洒满道路。房子倒塌在地窖之上，处处都是灰烬的空地上依然冒着烟。州警努力推开聚集过来的好奇的人群。泰里镇的消防员已经控制了火情，把注意力集中在防止火势蔓延到干柴上。消防用水设备不足，必须从泰里镇和艾文顿另外调来水箱支援。水箱里的水很快就用光了，看热闹的人被迫加入救火的行列。

鲍林警官在空地边缘迎上了佩辛斯、罗威、雷恩。他的红脸膛上满是灰烬，气喘如牛。他咆哮着说：“真可恶！我的两个手下受伤很严重。好在出事时没有人在屋子里。六点钟爆炸的。”

“没有预警吗？”雷恩轻声问，奇怪地表现出激动的情绪，“我猜不是从飞机上丢下来的炸弹吧？”

“不可能。这附近整天都没有一架飞机经过。我的两个手下说，我们离开一两个小时后附近都没有人来过。”

“那么一定是事先放在屋子里的炸弹了。”罗威忧郁地说，“天啊，真险！”

“喔，我们在的时候有可能爆炸的——”佩辛斯脸色发白，“这——这真是有些难以相信。炸弹！”她说着全身为之一颤。

“可能放在地窖里。”雷恩漠然地说，“今天下午我们唯一没有搜的地方就是那里。真蠢！”

“地窖——我猜也是这样。”鲍林愤愤地说，“嗯，我的手下要被抬去医院，我得去看看。他们差点儿就被炸成碎片了。明天火彻底灭了，我们再过来看看。”

三个人坐在老绅士回哈姆雷特山庄的车子里，都非常安静地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雷恩显得特别忘我，手指放在下唇上，注视着天空。

“你们知道吗，”罗威忽然开口，“我在想——”

“什么？”佩辛斯说。

“好像有一伙人牵涉在这件事里。毫无疑问，那个莎士比亚的文件，不管到底是什么，一定是症结所在。我想阿莱斯博士在他从博物馆偷走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里找到了这东西，这使他成为主角之一。另一个就是昨天晚上大肆挥舞斧头的家伙，如果他想找的不是文件，那么是什么？这是第二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刀斧手之后到达，这个人没有把秘密橱柜的门关上，这是第三点。现在又是这场爆炸案，有人放了炸弹，这是第四点，老天，这一点就足够让你头痛得死掉。”

“未必。”佩辛斯辩解道，“你所说的主角——你真讲究技术——可能有重复。第二个进入屋子的人可能是阿莱斯博士，这样人数就可以减为三个。刀斧手可能是放置炸弹的人，这样一来，只剩两个……戈登，我这样说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可是有一件事情很重要。现在我有时间把这可恶的爆炸案仔细想一遍，有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想法。”

雷恩眼睛里的迷雾散开了，代之以好奇的神色。

“我们一直假设这个追查文件的人要的就是文件本身——行窃、拥有、保存文件，都是为了钱——一般的犯罪动机。”

罗威哧哧笑着说：“佩蒂，你这姑娘说话可真新鲜！当然，挖掘宝贵的东西时动机通常都如此，这个解释很正常。”

佩辛斯叹了口气：“也许我有些疯狂，可是我忍不住想，如果炸弹事先在昨天晚上放置好，很可能放炸弹的人知道文件就在屋里！”

老绅士眨了眨眼。“是吗，佩辛斯？”

“喔，我想这真疯狂，但是我们面对的是极端的暴力事件——枪击、偷窃、爆破……只有马克斯威尔住在屋子里，放炸弹的人当然知道这一点。如果你们认为那颗炸弹的爆破对象是那个无伤大雅的老仆人，那是再荒唐不过了。如果不是他，又是谁或是什么呢？我们一直以为追查文件的那个人或那些人会把文件保留下来。告诉你们，有人的目的是要毁了它！”

罗威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往后一仰，咬着牙说：“噢，佩蒂，你真是我的克星。说到女人的争辩……”他揉揉眼睛，“是哪种坏蛋要毁灭具有这种历史和金钱价值的文件呢？哪有人这么疯狂！”

佩辛斯脸红了起来。“我看你才讨厌。”

“戈登，佩辛斯的推理非常合乎逻辑。”雷恩很快接腔，“孩子，你要和这位小姐比聪明，可赢不了她的。我看这个文件若单纯地只有莎士比亚的签名，只有疯子才会把它摧毁。可是如果不单单有签名，文件上还记载着更多的事情，放炸弹的人一定是不想让公众知道那些事情，不管是什么事。”

“怎么样，自作聪明的家伙？”佩辛斯说。

“但毁掉——”罗威愁眉苦脸，“我无法想象莎士比亚会写下什么秘密，让二十世纪的人大费周折去遮遮掩掩。这到底是什么呢？说不通呀！”

“这正是重点。”雷恩冷冷地说，“这到底是什么呢？如果你知道——至于说不说得通，那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有人问起佩辛斯，她可能会说经过这一天，恐怕没有什么会令她惊讶的事了。回想起来，这一天以一通怪异的电话开始，接着发生一连串怪异的事——一个老人惨遭袭击，一栋房子神秘地被破坏，然后以一场惨烈的爆炸结束。其实她不知道，在哈姆雷特山庄还有事情等待着她以及罗威和雷恩。

天色渐黑，吊桥上灯火通明，奎西这个小矮子的老脸在古老的灯笼前面闪闪发亮。

“哲瑞先生！”他叫道，“有人受伤吗？”

“伤得不重。奎西，出了什么事？”

“大厅里有一个人要见您。您一走，他就打电话来了。一小时之后，他就自己来了。他好像非常沮丧，哲瑞先生。”

“是谁呢？”

“他说他叫乔特。”

他们赶快走向大厅。这整个庄园的构造忠实地模仿中古世纪的英国城堡，大厅的格局也仿佛再现了历史。就在远处，双手放在背后的人正是留着胡子的不列颠博物馆馆长，他在雷恩刻意摆饰在大厅一端的悲剧面具下踱着步。

三个人急切地向他走去。

“乔特博士，”雷恩缓缓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你的脸和那个面具一样悲凉啊！有什么麻烦呢？”

“意想不到的事？”乔特博士有些愠怒，“那么您知道了？”他勉强对佩辛斯和罗威点点头。

“爆炸案？”

“爆炸案？什么爆炸案？老天，不是！我是说塞德拉博士。”

“塞德拉博士！”三人失声大叫。

“他失踪了。”

馆长倚靠着一张橡木桌子，眼里布满血丝。

“失踪？”佩辛斯皱起眉头，“怎么会？我们不是星期六才见过他吗，戈登？”

“就是啊。”馆长粗着嗓子说，“星期六早上他进来待了几分钟，好像很好的样子。他走前，我还请他星期天——就是昨天晚上——打电话到我家讨论一些关于博物馆的事。他答应了，然后就走了。”

“他没打电话？”雷恩低声问。

“没有。我联络过他留宿的赛尼卡旅馆，他不在那里。今天我等了他一整天，看他会不会传话过来，可是没有一点儿消息。”乔特博士耸耸肩，“真——真笨！他没说要离开。我想也许他病了，今天下午又打了一次电话，旅馆的人说从星期六早上开始就没见过他。”

“那不表示他星期六就失踪了啊！”罗威不以为然地说。

“当然。可是事情很奇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电话报警还是……我想办法联络你的父亲，萨姆小姐，可是办公室里的小姐说……”馆长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首先是多诺霍，然后是阿莱斯博士，现在又是塞德拉。”佩辛斯悲戚地说，“这些人一个个失踪了！简直——简直不像话！”

“除非塞德拉就是阿莱斯。”罗威说。

乔特博士抓着头发。“老天！”

佩辛斯皱着眉头说：“我看这未必表示阿莱斯博士就是塞德拉，未必表示他拿到文件逃跑了。”

“亲爱的萨姆小姐，旅馆的人说他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房间里。我敢说这不像逃跑的人会做的事。你在说什么文件——”

雷恩看起来累坏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皮肤看起来像褶皱的羊皮纸。他疲倦地摇摇头：“这些揣测不会有结果。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我唯一能建议的，就是想办法查查看塞德拉出了什么事。”

佩辛斯和罗威进城时，夜已经深了。他们把跑车停在赛尼卡旅馆的外面，下车去找经理。经过一些拖延后，他们得到批准去看塞德拉博士的房间。房间内好像很整洁，英国式剪裁的衣服直挺挺地挂在衣橱里，五斗柜里放着新洗的床单、枕套，两个行李箱和三个袋子都没有打开过。经理好像很希望不要有警察插手管事，又瞄了一次佩辛斯的证件——当然这是巡官的东西——违心地容许搜查房间。

行李和衣服一律是英国式的。房间内有一些信件，邮戳上盖着“伦敦”字样，收信人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显然都是英国的旧同事写来的。抽屉里的护照签证没有问题，签证是签给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的，上面还有一张熟悉的照片。

“是塞德拉，没错。”罗威痛苦地说，“我开始被这件事搞得神经过敏了。这里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个人想逃出国。”

“真烦！”佩辛斯低声说，“戈登，带我回家，还有——还有，吻我吧！”

第二十五章
谋杀

阳光灿烂。大火已经熄灭，烟雾随着夜色消散，只剩下烧焦的灰烬、成堆的残骸、焦黑的树木留下来见证昨晚的爆炸案。救火员和警察忙着挖掘废墟。一个黝黑的人在镇静地指挥整个作业，他眼神锐利，好像特别急于清除残留物，以便走下地窖看看里面的情景。

他们站在树林边观看，温暖的晨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衫。鲍林冷眼看着工人。

“看到那个长着鹰眼的家伙吗？他是爆破专家。我想既然插手管事了，就好好办吧！我要看看这怪事到底怎么发生的。”

“你是说他会在那堆垃圾里找到东西吗？”罗威问。

“这就是他来的目的。”

工人进展神速，没多久就清除完了堵在洞穴里的残留物。他们一手转一手地把垃圾铲到三十英尺外的地方。等地窖清除得差不多，可以让人往下走时，那个静默的人就爬进洞内消失了。十分钟后他又出现了，四处张望着，好像在打量爆炸的范围，然后又消失了，这次他消失在树林间。他回来后又潜入地窖。第三次出现时，他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两手捧着乱七八糟的铁片、橡胶、玻璃、电线。

“怎么样？”鲍林问。

“长官，证据在此。”爆破专家轻松地说，拿起像时钟一样的一个仪器的残片，“定时炸弹。”

“啊！”哲瑞·雷恩先生说。

“手法原始，自己制造的。用时钟定时在六点，装着黄色炸药。”

佩辛斯、罗威、雷恩想到了同样的问题，然而是雷恩抢先问的：“炸弹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星期天晚上六点——如果炸弹是昨天晚上六点爆炸的话。是个二十四小时的定时炸弹。”

“星期天的六点钟。”佩辛斯慢慢地重复，“那么就是星期天晚上马克斯威尔被攻击之前装上的！”

“看来你是对的，佩蒂。”罗威说，“如果放炸弹的人知道房子里有文件，他放炸弹的目的是要毁掉文件，那么他就知道东西在屋里，可是不知道到底在哪里。很难——”

“爆炸的中心点就是地窖。”专家说着往焦黑的岩石上吐了一口口水。

雷恩又“啊”了一声。

“第二个访客——就是从秘密小橱柜里拿出文件的人——”佩辛斯别有用心地看了一眼雷恩，“不可能就是放炸弹的人。这很明显。第二个访客知道文件的下落；放炸弹的人不知道，跟你说的一样，戈登……”佩辛斯的话被一个粗哑的吼声打断，声音从挖掘地窖废墟的工人那里传来。他们都转过身去。

“什么事？”鲍林叫着，一边快速跑过去。

有三个人正俯着身子看什么东西，头快碰到一起了。一个人转过头，脸色惨白，全身发抖。他好不容易发出声音：“长官，这——这里有一具尸体。从他的表情来看，是——是被谋杀的。”

年轻人踩着黑色灰烬奔向屋基边缘。雷恩慢慢跟在后面，脸色苍白，表情焦虑。

罗威看了眼前的场景一眼，粗鲁地把佩辛斯推开。“佩蒂，走开。”他声音沙哑，“你最好到那边的树下去。这不——不太好。”

“噢。”佩辛斯说。她的鼻孔紧张地翕动，一言不发地顺从了他的要求。

男人们都睁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深洞。一个年轻的红脸警察从地窖的一角爬出来，弯下腰，不停地发抖，并开始呕吐……尸体被烧得很严重，简直不成人形——一条腿和一条胳膊可怕地不见了，衣服完全烧尽。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谋杀的？”雷恩严厉地问。

一个资格较老的警察的嘴巴都变了形：“他还没有完全烧焦，我可以看到洞。”

“洞？”罗威哑声说。

那人不由得叹了口气。“三个洞。在他的肚子上，干净利落。那些是子弹孔，先生，别忘了。”

三个小时之后，雷恩、鲍林警官、佩辛斯和年轻的罗威都沉默地坐在泰里镇检察官的办公室里。现场有人打了一个电话，催促人派一辆车子去，把尸体送到泰里镇验尸官的检验室。除了收拾残骸身上的遗物这样的必经程序外，鲍林下令不准任何人碰触尸体。警员再度搜寻衣物的残片，希望找到纽扣，因为这可能提供指认被害人身份的线索。但是尸体在爆炸中受到震击，负责此事的警员很快就放弃了搜寻。爆破专家愉快地说，尸体没有被炸成原子，真是奇迹。

他们坐在检察官的桌前，瞪着桌上的东西。这是从死者身下取下来的唯一物件，可能可以用作线索——一块英国制造的手表，便宜货，上面有一根皮带。如果追寻它的来源，肯定是浪费时间。表壳几乎都不见了，只残留一小片三角形的玻璃。制造手表的合成金属尽管表面成了灰黑色，倒未受爆炸的破坏。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指针指的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六分；表的表面有一道很深的砍痕，砍痕越过数字“10”，并且延伸到表的边缘。

“这可奇怪了。”检察官是个年轻人，眼神忧虑，“鲍林，你不是告诉我，尸体被发现时脸部朝下，戴着这块手表的手臂压在肚子下面吗？”

“没错。”

“那么表壳上的这道砍痕不是爆炸留下的了。”

“还有别的可疑之处。”佩辛斯说，“爆炸发生时是六点钟，如果手表因此停了的话，指针应该停在六点钟的位置，但实际上却不是。”

检察官赞赏地看着她。“对啊！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你是萨姆巡官的女儿，是吧？”

验尸官匆匆走进来——一个秃头的小个子，粉红的脸，柔软的下巴——“你们好，你们好！我猜你们想听好消息。我刚刚检查完尸体乱七八糟的内部。”

“他是被谋杀的，对吗？”罗威急切地问。

“是的，没错。当然根据尸体的状况很难下定论，不过我看他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六个小时，这样推算，他大概是星期天半夜死的。”

“星期天半夜！”佩辛斯瞪着罗威，他也瞪着她。哲瑞·雷恩先生晃动了一下。

“这和手表上的时间大致吻合。”检察官下结论说，“十二点——二十——六分。这块表一定是在谋杀发生时停下来的。他在星期一零点二十六分被杀。”

秃头的小个子接着说：“他是从前面被射杀的，距离很近。三颗子弹。”他把三颗变形的子弹丢在桌上，“表壳上的砍痕很怪异。手腕上也有一道砍得很深的痕迹。手腕上砍痕开始的地方，刚好是手表上砍痕停止的地方。”

“换句话说，”罗威问，“你认为同一次攻击造成的砍痕同时留在手腕上和手表上了？”

“标准答案！”

“这就是我们的刀斧手了。”罗威的眼睛里燃起愤怒的光芒，“或至少是用斧头的人……医生，这些砍痕可能是由小斧头留下的吗？”

“没错，不可能是刀子。凶器的刃口一定很宽，有把手。”

“这样就解决疑问了。”鲍林说，“有人用斧头砍了这家伙，砍向他的手腕，打烂了他的手表，手表停了，并且伤到了手腕。而且，我看是在打斗中凶手用铅弹喂饱了他的肚子。”

“还有一件事。”验尸官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包在卫生纸里的小钥匙，“鲍林，你的人刚刚拿来的，他们在尸体附近的一块裤子口袋的碎片里掏出来的。有人指认过了——”

“马克斯威尔？”

“看管那房子的人？对，马克斯威尔指认这是前门原来的钥匙。”

“原来的！”两位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叫出来。

“奇怪。”鲍林说，“等一等！”他抓起检察官的电话，打到泰里镇的总局。他对某人简短地说了些话，然后放下话筒，说，“没错。我的手下告诉我说，这是阿莱斯博士的钥匙。那天晚上把马克斯威尔绑在车库里的蒙面人拿走的钥匙是复制的。”

“这是唯一的原件？”佩辛斯喘着气说。

“马克斯威尔是这么说的。”

“这样看来，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了。”检察官满意地叹了口气，“尸体一定是阿莱斯博士。”

“真的？”雷恩轻声说。

“你不这样认为吗？”

“亲爱的先生，一把钥匙并不一定代表一个主人。然而，我想那在逻辑上也说得通。”

“嗯，我很忙。”法医说，“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们需要死者的外貌特征吧！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淡黄色或金色头发，大概一百五十五磅重，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之间。我找不到其他指认身份的标记。”

“塞德拉。”佩辛斯低声说。

“正中目标。”罗威不耐烦地说，“一个卷入这件案子的英国人塞德拉博士，星期六从他居住的纽约市旅馆失踪了。这个描述刚好符合他的情况，丝毫不差。”

“你不是说那个人吧！”鲍林吼了出来。

“我指的正是。不过身份的指认似乎有些模糊。这个叫塞德拉的人，同时被指认为阿莱斯博士——”

“那么就有答案啦！”鲍林满怀希望，“别忘了，我们抬来抬去的尸体拥有阿莱斯博士的钥匙。如果塞德拉就是阿莱斯，那么所有的事就有圆满的答案了。”

“再多想一下，我又不太敢确定了。”罗威支吾地说，“其实真的有两种可能性。我们在这边争来争去，显因为我们分析得还不够透彻。第一个可能性就是塞德拉和阿莱斯是同一个人，就像你说的，鲍林先生。这种情况下，尸体——特征和两个人的情况都很相符——就澄清了两个人失踪的谜团。但如果塞德拉和阿莱斯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我们只能有一个结论：他们两人‘外表神似’！我们一直逃避这个结论，因为它好像——呃——某类小说的情节，不值一提，但是你也不能绕开它。”

雷恩没有说话。

“嗯，”鲍林吃力地站起来，“这些废话也许可以解决你们的问题。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具尸体到底是谁？阿莱斯博士？还是该死的英国人塞德拉？”

星期三早晨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萨姆巡官从俄亥俄州胜利归来，他追查的珠宝窃贼落网了，安全地蹲在铁窗后面；还有，“外表神似”的谜团解开了。

第二十六章
复活

第二天早晨，两位老人和两个年轻人坐在雷恩安详、宁静的花园里那棵宛如穹盖的大橡树底下。“我们又来这里的原因是……佩蒂告诉我，她和这个年轻的家伙几乎住在这里了！”巡官愉快地告诉雷恩，“我们有些有趣的新闻要告诉你。”

“新闻？”老绅士耸一耸肩，看起来无精打采，疲倦得很，然后他虚弱地笑一笑，一点点旧时令人愉悦的活力跃入声音里，“‘将她丰硕的佳音灌满我的耳朵，那长期荒芜的耳朵。’(1)我相信硕果丰盛。”

巡官咧开嘴，心情非常愉快。“自己判断吧！”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信封，“今天早上意外收到好老头儿特伦奇的电报。”

电报的内容说：

进一步追查哈姆内特·塞德拉，发现有趣之事。上回的电报告诉你哈姆内特的兄弟威廉不知去向，现发现威廉与哈姆内特为孪生兄弟。威廉已到美国，三月下旬从波尔多乘船到的纽约。他遭波尔多的警局通缉，罪名为非法入侵并恶意破坏法国布莱伊藏书家的私人图书馆，意图偷窃善本书。那个法国人因发现威廉割损一本一五九九年贾格尔版莎士比亚《热情的朝圣者》的书皮，惨遭殴打。威廉行为古怪，收入颇丰，如哈姆内特一样身为藏书家，三年前从英国消失前以假名阿莱斯博士撰写文章。担任善本书拍卖会的专家，替百万富翁收藏家购买书籍。最好的顾客为新近过世的汉弗莱爵士。威廉和哈姆内特都无指纹可查，二人均无明显特征可考，但威廉与其兄弟容貌神似。若获悉威廉·塞德拉或阿莱斯博士之去向，请告知法国波尔多警局。祝好，狩猎成功。

特伦奇

“这说明了一切，你们懂吗？”佩辛斯叫道，“身为孪生兄弟，哈姆内特和威廉一定和花生壳里的花生仁一样相似，所以大家才会把他们搞混了。”

“是啊！”雷恩轻轻地说，“这消息无比宝贵。显然塞德拉是哈姆内特·塞德拉，阿莱斯博士是塞德拉的兄弟威廉，法国警方追捕的逃犯。”他并拢修长的手指，“但难题还是一样困扰着我们。被发现的尸体是谁？哈姆内特还是威廉？”

罗威说：“还有威廉在布雷伊想要偷走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这件事。雷恩先生，您一定听说过这个法国佬皮埃尔·格里维尔吧！事实上，我去年才拜访过他。”——雷恩点点头——“他是第二本善本书的主人。萨克森的是第三本，另一本天知道在哪里。割损书皮，嗯？胡说，他在找那份莎士比亚的文件！”

“搞清楚了，小子？”巡官笑着说，“我已经从这件案子中脱身了。但现在开始有些进展了，不是吗？”

“你们想要知道——”佩辛斯忽然开口，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平衣服，“谁谋杀了地窖里的那个人吗？”他们都很惊讶，佩辛斯笑了出来，“喔，我不知道名字。这好像在解答几何问题，一堆的未知数。但有一件事我敢肯定：凶手就是刀斧手！”

“噢？”罗威倒回草地上。

“我们从落地钟提供的证据可以推测，他午夜时分在书房。十二点二十四分他在楼上的卧室里——卧室里的钟就是证据。谋杀发生的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六分——就在两分钟之后！凶手挥舞着斧头，被害人的手腕和手表上面深深的砍痕提供了证据。这些都可以证明。”

“我懂了。”雷恩说，抬头看着蓝天。

“难道不对吗？”佩辛斯焦躁地问。

但是雷恩没有看她的嘴唇，他好像在专心研究天上一朵形状奇特的白云。

“还有一件事。”罗威清楚地说，“我们在屋子的走廊上发现的单片眼镜，证明塞德拉博士显然在屋内。他是凶手还是被害人呢？我们可以轻易地说他是被害人，因为尸体符合他的特征……”

“除非尸体是阿莱斯博士。”佩辛斯说。

“但是谁放的炸弹？”巡官问。

奎西碎步跑在一个穿着制服的褐脸人的前面。

“你是萨姆巡官？”陌生人问。

“对。”

“我是泰里镇的鲍林警官派来的。”

“喔，对了。我今天早上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要我告诉你，有人在艾文顿和泰里镇之间的大路上发现一个人，这人有些呆傻，看起来快要饿死的样子。流浪汉的模样，有些疯癫。不肯说出名字，只管叽里咕噜地说什么一顶蓝帽子。”

“蓝帽子！”

“没错。他们把他送到了泰里镇的医院。头儿说如果你要见他，赶快去。”

他们看见鲍林在医院的接待室里跨着大步走上走下。他热心地和萨姆握手：“好多年没见了，巡官。唉，这事一天比一天混账。要见他吗？”

“还用说嘛！是谁呢？”

“难住我了。他们刚刚才料理好他。是个粗壮的老家伙，不过瘦得肋骨都看得见，饿出来的。”

他们跟着鲍林走下长廊，越来越兴奋。

鲍林打开一扇私人房间的门。一个中年人一动也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床边的椅子上摆着一堆破烂的脏衣服。他的脸因为瘦削而布满深深的皱纹，胡子拉碴的，眼睛睁开盯着墙壁。

萨姆巡官的下巴差点儿掉了下来，他大吼一声：“多诺霍！”

“这就是失踪了的爱尔兰佬吗？”鲍林着急地问。

哲瑞·雷恩先生轻轻地关上房门。他走到床前，弯腰看着爱尔兰人。爱尔兰人的眼睛忽然充满痛苦之色，慢慢转过头来，呆呆地迎着雷恩的注视，又看向巡官的脸，随即眼神一亮。他舔舔嘴唇，低声说：“巡官。”

“你好，”萨姆热心地说，走到床前，“你这爱发牢骚的老家伙，害我们天南地北地兜圈子打转。你到哪儿去了？出了什么事呢？”

多诺霍憔悴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咳了一声才说出话来。“唉，说来话长。”他努力装出笑容，“他们这里用烂管子喂我吃东西。我宁愿拿一条胳膊换一块血淋淋的牛排。你——你怎么找到我的，长官？”

“多诺霍，从你消失后我们就在找你。你有力气说话吗？”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多诺霍摸摸满是胡碴的脸颊，然后以渐渐恢复力气的声音说出精彩的故事——就在印第安纳州的教师团访问不列颠博物馆的下午，他发现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瘦高个子戴着一顶奇特的蓝帽子，偷偷溜出博物馆，腋下夹着东西——看起来像一本书。一向对小偷特别警觉的多诺霍没有时间发出警报，就冲出去追赶那人。他的猎物跳进一辆出租车，多诺霍也跳上车跟踪。这场追逐中他们换了各种交通工具，离开城市来到一间破烂的木造房子前，就在泰里镇和艾文顿之间主路附近一英里的地方。当一个身穿黑衣服的老人离开屋子后，他就跑到门廊上。门铃下有个名牌写着“阿莱斯博士”。他按了门铃，那个人自己前来应门了。尽管他摘下了帽子和灰色的假八字胡，多诺霍还是认出他来了。原来八字胡是乔装用的！多诺霍进退两难，因为他没有证据证明那人是个小偷，可能这都是他幻想出来的。然而八字胡不见了是千真万确的……他没有逮捕对方的权力，反而接受殷勤的邀请走进屋内，被带到书房。多诺霍壮起胆子，指控主人从博物馆偷走一本书。

“他胆大包天，”多诺霍眼睛发亮，“承认了罪名！然后他说他会全力补偿损失，说他会付钱，诸如此类的废话。我拿出烟斗开始抽烟，心想不妨跟他耗下去，等有机会再打电话，把他送到最近的警察局。可是我太紧张，不小心把烟斗丢到了地上，惊动了他。所以他请我出门，事情简单得很。我走在巷子里，拼命思索，忽然脑袋被重重敲了一记。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漆黑的房间里，嘴里塞着布。他当时以为阿莱斯博士跟踪他，攻击了他；他认定这个推测，一直到今天为止。他逃出来后，才发现关他的监牢不是阿莱斯博士的房子，而是一处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你确定吗？当然确定了。阿莱斯博士的房子毁了。”巡官轻声说，“继续说吧，多诺霍。”

“我不知道我到底像死猪一样被关了多久。”爱尔兰人的脸色恢复了，看起来舒服多了，“今天星期几？喔，都一样。每天有个拿枪的蒙面人来喂我一次。”

“是阿莱斯博士吗？”佩辛斯大声问。

“小姐，不知道，说不准。光线一直很不好，他的声音有些像——说话像英国佬，对了，他就是。我知道那口音，从前在老家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可恶的家伙，他每次都威胁要折磨我，该死！”

“折磨？”佩辛斯吃惊地问。

“小姐，反正差不多。光说不练，从来没动手。他要我告诉他‘文件在哪里’，”多诺霍咯咯地笑，“我就说：‘你疯啦？’他又更厉害地威胁我。我不知道他说的文件是什么，你们懂吗？”

“奇怪。”罗威说。

“有几天他根本没有喂我。”多诺霍抱怨说，“该死，要补一只羊腿才行！”他舔舔嘴巴，继续讲这个奇怪的故事。有一次——很久以前，他说，虽然他不知道确切的日期或时间，他已经无法计算时间了——他听到房子的某个地方有动静，那是很重的身体被拖在地上的声音，显然某人被丢在了附近的房间里。然后他听到一个人痛苦地呻吟。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砰地关上了。他想用信号和他的邻居沟通，因为他相信对方同是落难人，可是他被绑着，嘴巴又被塞住，一切努力都成为枉然。过去三天多诺霍没有进食，也没有看见俘虏他的蒙面人。经过几天痛苦的挣扎，今天早上他终于挣脱捆绑，使尽全力把门撞开，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黑糊糊的、肮脏的、臭气冲天的走廊上。他仔细倾听，可是屋子好像被弃置了。他想寻找落难的同伴，可是门都上了锁，敲打半天都没有回音。他自己非常虚弱，又怕俘虏他的人回来，就溜出房子自己逃生了。

萨姆巡官气呼呼地问：“你还找得到那个烂地方吗，多诺霍？”

“当然，想忘也忘不了。”

“等一等。”门口一位穿着白制服的年轻人抗议说，“这个人还很虚弱，我强烈反对他外出活动。”

“谁要你批准！”多诺霍大吼，想重新坐起来，结果“哎”了一声，又跌回床上，“我不像从前那么强健了。医生，再给我几口汤，我就可以替救援队伍带路了。巡官，这又像从前了。”

多诺霍坐上雷恩的车在前面领路，鲍林和一群人坐在另一辆车内，一行人来到他稍早被交通警察发现的地方。萨姆扶着他走出轿车，勇敢的爱尔兰人站在公路上眨着眼睛观看四周。

“这边。”他终于辨出了方向，两个人坐回车内。德罗米欧慢慢地开车，开了不到一百码远，多诺霍吆喝了一声。德罗米欧把车转入一条狭窄的车道，这条小路离阿莱斯的房子不到一英里远。

两辆车谨慎地前行。三间房舍从车窗外掠过，闪到道路后面，多诺霍忽然大叫：“到了！”

这是一栋老旧的小房子，和棚舍差不多，又破败又荒凉，像考古现场。四处没有生命的迹象，整个地方都用木板封起来了，看上去几年都没有人住过了。

鲍林的手下很快就解决了那些不成问题的障碍物。一根旧木头当起了撞槌，前门像烂核桃壳似的很快被撞开了。他们拥进屋子，拔出手枪。屋子里空荡荡的，很肮脏。除了多诺霍被囚禁的房间，其余的都没有家具。他们撞开一扇又一扇门，最后来到一间乌黑酸臭的小房间里，里面有一张铁床、一个脸盆、一把椅子。床上绑着一个人。

他昏迷不醒。

鲍林的手下把他抬到阳光下，他们都瞪着这人扭曲发黄的脸。同样的疑问出现在每个人的眼中：这个挨饿的污秽的受害人到底是哈姆内特还是威廉·塞德拉？唯一确定的就是他一定是二者之一。

多诺霍完成了他的工作，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倒在巡官的怀里。一辆尾随他们而来的救护车赶紧驶过来，多诺霍被抬上车去。一名实习医生弯腰检查昏迷的英国人无力的手脚。

“他刚刚才昏倒。绑得太紧，缺乏食物，空气恶劣——普通的虚弱现象。经过照料会好的。”

刚被解救的人瘦削的脸颊上长满柔细的金色胡碴。年轻的医生给他打了营养针，这人的眼睛睁开了，但眼神茫然得很，对巡官吼叫着问出的问题回以呆滞的目光，然后又闭上双眼。

“好吧，”鲍林嘟囔着说，“把这两人送去医院。我们明天再问这家伙的话。”

救护车刚走，一辆车驶过来了，一个没戴帽子的年轻人跳下车。后来他被证实是位记者，被新闻界喜爱的神秘谣言引来现场。鲍林和萨姆被问得目瞪口呆，有问必答。尽管雷恩拼命使眼色、做手势，消息仍被透露出来了：所有关于阿莱斯博士的事，“法国警察追查的逃犯”，多诺霍惊险万分的故事，塞德拉孪生兄弟的身份混淆……年轻人带着胜利的笑容匆匆离开。

雷恩冷冷地说：“巡官，那真是判断错误。”

萨姆满脸通红。这时一个人走到鲍林旁边，报告说尽管搜查得很彻底，房子里没有一丝可以指认掳人嫌犯的线索。

他报告说：“我也打了电话给泰里镇，找到了房子的主人。他根本不知道有人住在这里。他说房子已经‘空了’三年。”

两队人马各自沉默地爬上自己的车。整整十分钟之后，戈登·罗威才疲倦地说：“谈谈谜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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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莎士比亚剧作《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Antony and Cleopatra）。

第二十七章
三百年前的罪行

萨姆巡官沉着脸说：“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他是谁？”

他们第二天早上来到了泰里镇医院，聚集在英国人的病床周围。主治医生之前打过电话，说病人可以说话了，小心的照顾、镇静剂和一夜好觉在此人身上制造了奇迹。他已经刮过胡子，呆滞的脸上也有了一些神采，眼神显得遥远、聪慧。他们走进房间时，看见他已经坐在床上，棉被上摆满晨报，亲切地在和隔壁床的多诺霍说话。

英国人挑挑淡黄色的眉毛。“这有疑问吗？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精明地一个一个打量他们，好像用什么秘密磅秤在衡量他们的轻重。他的声音很弱，但音质很熟悉。

“我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

“啊！”雷恩说，“这对乔特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乔特？喔，对了，乔特博士！他一定担心了。多诺霍认为我是他追踪的蓝帽人。哈，哈！外表相似得——惊人。”他镇静下来，“你们知道的，他是我的孪生兄弟。”

“那么你知道他死了？”佩辛斯叫道。雷恩再次看了一眼巡官，巡官满脸通红。

“我整个早上被记者包围着。然后这些报纸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根据法医对尸体的形容，那一定是我的弟弟威廉。你们知道，他写作时向来都用假名阿莱斯博士。”

“嗯，”萨姆说，“听着，塞德拉博士，看来这件案子终于解决了。但是答案是什么，我知道才怪。我们都知道——我们告诉过你——你有些事情令人疑惑，现在又是关于你弟弟。我们要知道实情。既然你弟弟已经死了，就没必要三缄其口了。”

塞德拉博士叹了口气。“我想也是！好吧，我就把事情都说给你们听。”他闭上眼睛，声音非常微弱，“你们和报纸对我没有诚实说出抵达纽约的时间这件事大做文章，其实我秘密先来是为了纠正一个丢脸的行为，我弟弟威廉的行为。”他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他睁开眼睛，“这里人太多。”他忽然说。

“喔，得了吧，博士。”罗威说，“这事情我们都有份儿，至于多诺霍嘛……”

“我又聋又哑又瞎。”爱尔兰人笑着说。

他讲这故事时显得很勉强。几年前，威廉·塞德拉在英国积极参与藏书活动，和著名的英国藏书家汉弗莱爵士交情匪浅。塞缪尔·萨克森从汉弗莱爵士那儿购买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版《热情的朝圣者》时，威廉出力甚多。威廉进出汉弗莱爵士藏书惊人的图书馆一向非常容易。几个月后，威廉发现了一份旧手稿——本身没什么价值，藏书界对此也毫无所闻——上面说一份莎士比亚签名书写的私人信件记载了一个奇特的秘密，这个秘密到一七五八年时还存在，也就是威廉发现的这份手稿的年份。手稿说因为那个骇人听闻的秘密，这封莎士比亚的信一直被藏在某本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版《热情的朝圣者》的书皮里。威廉对这个发现非常兴奋，他确信汉弗莱爵士从来没有看过这份手稿。出于收藏家的贪心，他怂恿汉弗莱把手稿买下来，并且没有告诉爵士其中的内容。他把手稿拿给当时金斯顿博物馆的馆长哈姆内特看，相信他不会说出去。哈姆内特斥责他的话是无稽之谈。但是威廉对手稿里提到的遗失久远的文件很着迷，相信它的历史、文学、金钱价值都很高，便开始到处搜寻——尽管他知道第一版贾格尔的《热情的朝圣者》大部分都消逝在三百年的历史里，只有三本传世。经过三年的查访，他发现了两本——第二本属于法国收藏家皮埃尔·格里维尔所有——没有找到传言中的亲笔文件。因为丑闻缠身，他不得不逃离法国，狼狈万分地登船来美国，同时狂野地计划要检视第三本，也就是最后一本贾格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年是他居中穿针引线，书才转到塞缪尔·萨克森的手里。他离开波尔多前，暗地给哥哥哈姆内特写了一封信。

“他写信告诉了我殴打格里维尔的事。”塞德拉博士无力地说，“我才知道为了追寻文件，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上天眷顾，我同意了韦思先生的提议，不久前来到美国。我想如果有机会找寻威廉，就可以阻止另一桩罪行。所以我搭早一班的船来到纽约，在报上的私人通讯栏上登广告。威廉很快就和我联络上了，到我用假名暂住的廉价旅馆来见我。他告诉我，他在威斯切斯特用旧的假名字阿莱斯博士租了一栋房子。他已经找到了萨克森的书，可是运气不好，因为萨克森的遗嘱交代要把这本书转赠给不列颠博物馆，他一直没办法拿到。他还告诉我，他雇用了一个名叫韦拉的小偷闯进萨克森家去偷书。可是韦拉搞糊涂了，偷了一本毫无价值的赝本书，威廉后来匿名把书寄回去了。他不耐烦极了，告诉我博物馆处于闭馆整修状态，贾格尔版珍本书和其他书都捐给了博物馆，他一定得潜入博物馆。我看他贪心得快发疯了，想办法要他打消念头。情况越发不可收拾。我自己快要变成博物馆的馆长了。但是威廉依旧固执，我们的谈话没有任何结果，他离开了。”

雷恩缓缓地说：“我猜，有天晚上你暗自拜访了你弟弟家——你就是你弟弟的管家所说的蒙着头的那个人？”

“对，可是没有用。我很担心，恐惧得头脑发昏。我的处境很难堪，您知道的。”英国人深深吸了口气，“贾格尔被偷时，我立刻知道威廉一定是那个戴蓝帽子的人，可是显然我什么都不能说。当天晚上威廉暗地和我联络，高兴地告诉我，他出乎意料地真的在萨克森家的贾格尔珍本书的书皮里发现了那份文件，现在书没有用处了，他会把书送回去。毕竟他不是什么小偷，他把自己一六〇六年的贾格尔——我做梦都没想到现在这本书还存在，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留在失窃的贾格尔的位置上，以图安抚自己的良心。还有——我猜他觉得这样可以延缓盗窃的事被发现——这本和一五九九年的封皮相似。”

“那你被软禁又是怎么回事？”萨姆咕哝着说，“这事怎么发生的？”

塞德拉博士咬咬嘴唇。“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做得这么过火。他趁我不注意时把我抓起来。这就是我的亲生弟弟！上个星期五，我在赛尼卡旅馆收到一封信，约我到泰里镇附近秘密会面，不在他自己的房子里。他神秘兮兮的，我也没怀疑他，因为——”他停下来，眼睛模糊起来，“反正星期六早上，我在博物馆向乔特博士道别后就去见了他。这——这真有些不好受，各位。”

“他攻击你？”鲍林厉声问。

“是的。”这人的嘴唇发抖，“真的绑架我的正是我自己的兄弟！他把我的嘴塞起来，五花大绑，丢到肮脏、臭烘烘的洞里……其余的你们都知道了。”

“可是为了什么？”萨姆问，“我搞不懂。”

塞德拉耸耸瘦削的肩膀。“我想他怕我会告发他。我气急败坏的时候，曾经威胁要找警察抓他。我想在他带着文件离开这个国家之前，他不想让我挡路坏他的事。”

“你的单片眼镜在阿莱斯家被发现。我现在知道他是被谋杀的。”萨姆冷硬地说，“把那件事解释清楚。”

“我的单片眼镜？噢，对了。”他疲惫地摆摆手，“报纸对这件事也大做文章。我可以解释。是威廉从我这儿拿走的，当时……他说他要回去屋里拿文件——他把文件藏在那里——然后想溜走。但是我猜他和凶手碰上了，单片眼镜大概从他的口袋里滑出来了，他挣扎时被打烂了。毫无疑问，他是因为拥有文件被杀的。”

“那么文件就在杀你兄弟的凶手的手里了？”

“还有别人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多诺霍真的老实地睡着了，他的鼾声像一阵枪声，加重了沉寂的感觉。佩辛斯和罗威面面相觑，两人都站起来，靠在床的两边。

“但是秘密呢，塞德拉博士？”罗威说，眼里一片炽热。

“你不能就这样不说清楚呀！”佩辛斯叫道。

床上的人微笑着看着两人，然后轻声说：“原来你们也想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个秘密和……莎士比亚的死有关呢？”

“莎士比亚的死！”

“什么，什么？”罗威粗鲁地说。

“可是一个人怎么能写自己的死呢？”佩辛斯问。

“非常重要的问题。”英国人哧哧笑起来，忽然在床上换了位置，眼睛里燃烧着火焰，“莎士比亚怎么死的？”

“没有人知道，”罗威嘟哝着说，“但是有一些从科学角度出发的揣测。我记得在一份旧的《兰瑟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它谈到莎士比亚的死因是几种疾病的综合——伤寒、癫痫、动脉硬化、长期酗酒、肾炎、脊髓结核，还有天知道别的什么。我想总共有十三种。”

“是吗？”塞德拉博士低声说，“真有意思。根据这篇旧手稿……”他停了一下，“莎士比亚是被谋杀的。”

一阵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英国人的脸上挂着淡淡的怪异的笑容：“这封信好像是莎士比亚写给一个叫威廉·汉弗莱的人——”

“汉弗莱？”罗威轻声说，“威廉·汉弗莱？我唯一听说过和莎士比亚有关的叫汉弗莱的人是奥扎厄斯·汉弗莱，一七八三年他受雇作一幅莎士比亚的炭笔画像。雷恩先生，听说过这位汉弗莱吗？”

“没有。”

“这对莎士比亚学者而言是个新名字。”塞德拉说，“这——”

“好啊，”罗威兴奋地说，眼睛瞪得斗大，“W.H！”

“对不起，什么？”

“W.H。《十四行诗集》中的W.H！”(1)

“这倒是引发灵感的想法。有可能。这一点从来就没有定论。反正我们知道：威廉·汉弗莱是汉弗莱爵士的直系祖先！”

佩辛斯敬畏地说：“这就解释了这本藏着信的书怎么跑到汉弗莱家族里去的。”

“正确答案。显然汉弗莱是诗人亲近的朋友。”

年轻的罗威跳到床脚边。“你一定得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他喘着气，“这封信的日期是什么？什么时候寄出的？”

“一六一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天啊！莎士比亚死的前一天！你——你看了信没有？”

“很遗憾我没看见。但是我弟弟告诉我了，他忍不住……”塞德拉叹息着说，“奇怪吧？在这封信里，他告诉朋友威廉·汉弗莱，说他‘快要沉溺了’，他的‘身体非常虚弱’，他相信有人在用毒药慢慢地害死他。第二天——他就死了。”

“噢，老天！”罗威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揪着领带，好像快被掐死了。

“被毒死，嗯？”巡官摇摇头，“有哪个家伙要毒死这老头儿？”

佩辛斯僵硬地说：“看来我们得侦破三百年前的谋杀案，然后——”

“然后怎样，佩辛斯？”雷恩的声音有些奇怪。

她颤抖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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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The Sonnets）刚出版时，书名页上提到一个叫W.H.的人，学者无法确知此人是谁。

第二十八章
铃铛的线索

佩辛斯·萨姆小姐忽然性情大变，巡官为此忧心忡忡。她吃饭像小鸟，睡得很少，日复一日往返于萨姆家的公寓和办公室之间，像个苗条的女鬼，脸色苍白，满腹心思。她偶尔会抱怨说头痛，回房间待上几个小时。从房间出来时，她看起来还是那样疲倦、沮丧。

“怎么回事？”有一天巡官狡黠地问道，“和男朋友吵架了？”

“和戈登？胡说，爸。我们之间——我们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何况最近他在不列颠忙，我很少看到他。”

巡官咕哝一声，焦虑地看着她。那天下午他打电话到博物馆，找戈登·罗威说话，但是年轻人一副心无旁骛的典型书呆子口气。不知道，他想不出来为什么——巡官挂上电话，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父亲，但在接下来的一天，他让布劳迪小姐的日子非常难过。

泰里镇医院的事情过去后大约一个星期，佩辛斯穿着崭新的亚麻衣服出现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看起来比较像从前的模样。

“我要出去兜兜风。”她说，一边拉上白手套，“去乡下。好爸爸，介意吗？”

“噢，不会的。好好玩。自己去吗？”巡官赶忙说。

佩辛斯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当然。为什么不能自己去？”

“呃，我以为——罗威这孩子——佩蒂，他冷落你了，对吗？”

“爸爸！毫无疑问，他——他非常忙。何况我为什么要在意？”她轻轻吻了一下巡官的扁鼻子，飘出了办公室。巡官狠狠咒骂了罗威顽固的脑筋，用力按铃呼叫布劳迪小姐。

佩辛斯一爬进楼下的跑车启动引擎，不在乎的神情就消失了，眉宇间的皱纹此刻更深了。她经过第五大道的不列颠博物馆时，瞄也不瞄一眼，但她停在六十六街街角等待绿灯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当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开车。

通往泰里镇的路途又远又寂寞。她戴着手套的手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开车，眼睛注视着马路，可是思维却在遥远的地方。

她在镇中心的杂货店前停下，走进去，翻阅着一本电话簿，问了店员一个问题，又走出去。她继续开车，转入一条狭窄的小街，慢慢滑行，一边查看门牌号码。五分钟后，她找到了要找的目标——一栋破旧的平房，前面的花园杂乱无章，篱笆摇摇欲坠，爬满藤蔓。

她走上门廊，按按门铃，粗哑的门铃声传到屋内。一个眼神疲惫的中年女人打开了纱门，她穿着皱皱的便装，双手通红，滴着肥皂水。

“什么事？”她尖声问，一边打量佩辛斯，有种防备的敌意。

“马克斯威尔先生在家吗？”

“哪一个？”

“不止一位吗？我指的是不久前替阿莱斯博士管家的那一位。”

“噢，我哥哥。”女人哼了一声，“就在这儿等吧。我看看他在不在。”

女人消失了，佩辛斯叹息着坐在布满灰尘的摇椅上。

过了一会儿，满头白发、高高的老马克斯威尔出现了——他正往汗湿了的内衣上套一件外套，干瘦的脖子光溜溜的。

“萨姆小姐！”他用嘶哑的声音说，疲倦的小眼睛扫视着街道，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你要见我？”

“你好，马克斯威尔先生。”佩辛斯神情愉快，“不，我一个人来的。能坐下吗？”他坐在一把摇晃的旧椅子上，椅子上的漆像烧焦的皮肤一样掉落了。他焦急地打量着她。

“我猜你听说爆炸的事情了？”

“是啊，小姐！真可怕。我告诉我的弟弟和弟媳我的运气真好。如果那天你们没来叫我离开，我一定被炸成肉酱了。”他紧张地咽着口水，“他们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我想还没有。”佩辛斯严肃地看着他，“马克斯威尔，我一直在想这件案子，不停地想。尤其是你说的话。我忍不住想，你一定遗漏了一些事情！”

他很惊讶。“噢，不会吧！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发誓！”

“我不是说你故意撒谎。小心那只蜜蜂……我是说，你可能漏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他用颤抖的手指梳理着头发。“噢，我不知道。”

“听我说，”佩辛斯精神一振，“每个人——除了我之外——显然都忽略了一件事。蒙面人把你关在车库里，车库的墙壁很薄，离房子的前门只有几英尺远。当时是晚上，又在乡下，一点儿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楚。”她的身子往前倾，并压低声音，“你没有听到门上面的铃铛在响吗？”

“该死！”他喘了口气，瞪大眼睛，“我是听见了！”

佩辛斯冲进父亲的办公室，看见哲瑞·雷恩阴沉地盯着窗外的时代广场。

“这是——开会吗？”佩辛斯脱掉手套，她的眼神意味着她带来了消息。

年轻的罗威先生转过身来，箭步向前。“佩蒂！巡官害我开始担心。你没事吗？”

“好极了，谢谢。”佩辛斯冷淡地说，“我——”

“我的运气最坏。”年轻人沮丧地说，“我刚刚走入死胡同。工作毫无进展，佩蒂。”

“真有意思。”

“是呀！”他坐在她面前，摆出沉思者的姿势，“我全错了，找错了方向。我伟大的莎士比亚研究计划现在化为乌有。天啊！这么多个月，这么多年……”

佩辛斯“噢”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对不起，戈登。我不了解——可怜的人。”

巡官低吼着说：“别说废话了！你到哪儿去了？我们本来不等你了。”

“去哪儿？”

“去见塞德拉。雷恩先生想到了一件事情。雷恩，您最好有话快说。”

老绅士目光犀利地看着佩辛斯。“我们可以等一等。佩辛斯，什么事？你好像在刻意压抑兴奋的心情。”

“是吗？”佩辛斯紧张地笑笑，“我向来就不会演戏。我刚刚发现了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她故意拿出一支香烟，“我跟马克斯威尔谈过。”

“马克斯威尔？为什么？”巡官颇不以为然。

“上次向他问话时问得不彻底。我想起一件事，没有人问过他……他知道凶杀案发生的当天晚上共有几个人进入阿莱斯家。”

“所以呢？”雷恩停了一下，“如果是真的，就有趣了。怎么说呢？”

“房子被蒙面人搜了个底朝天，还有凶杀案发生的时候，他一直在车库里，神志清楚。我记得前门上方装着一个老式的铃铛，每次门开时就会响个不停。”

“啊！”

“我想马克斯威尔一定听到了铃声——每一次都听到了！我问了他，他记得听到了。这好像不重要……”

“孩子，你实在是聪明绝顶。”雷恩轻声说。

“我早先真笨，居然没有想到。反正马克斯威尔回想了先前发生的事。蒙面人把他关进车库后，他拿了马克斯威尔的钥匙回去屋里。马克斯威尔清楚地听到铃铛响了两次，间隔时间很短，只有几秒钟。”

“两次？”萨姆问，“就是他开门的一次和进去时关门的一次。”

“没错。这表示蒙面人单独在屋里。之后一直很安静——马克斯威尔猜测大概过了至少半小时，又有两次急促的铃铛声响起。不久后又有两次，这就是那个美妙的夜晚他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我看这很充分了。”雷恩语气古怪。

“好达林！”罗威叫道，“真聪明。这可有进展了！正如你所说的，头两次铃声表示蒙面人进入屋内。第二回表示第二个人进入屋内。第三回表示其中一人离开了。没有别的铃声了，所以整个凶杀案发生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蒙面人和神秘客！”

“戈登，我猜就是这样，”佩辛斯大叫，“和我想的一模一样。从时钟的证据来看，我们知道蒙面人就是刀斧手；而且根据尸体上的手表和手腕上的砍痕，显然刀斧手就是杀人凶手。所以神秘客是受害人，遭谋杀后被丢进地窖。”

“减为两人了。”雷恩冷淡地说，“巡官，疑团就这么澄清了，呃？”

“等一等，”萨姆说，“小姐，别急。你怎么知道第二回的铃声是第二个来人制造的？你怎么知道不是蒙面人离开屋子时制造的？还有第二个来人引起的第三回铃声——”

佩辛斯没等他说完就叫道：“不。你看不出这不可能成立吗？我们知道那段时间内有人在屋里被杀。那人是谁？如果第二个人在蒙面人离开后进去，结果是什么？没有凶手的凶杀案。所以第二个人一定是被害人；他没有离开屋子，因为马克斯威尔没再听到前门的铃铛发出警告声，而所有的门窗都从里面锁起来了。但如果他是被害人，又单独在屋内，是谁杀了他？不，就像戈登说的，离开屋子的人才是凶手，凶手就是蒙面人。”

“这样的结论又引出了什么呢？”雷恩缓缓地问。

“凶手呀！”

“对啊！”罗威附和。

“我告诉你们——你不要多嘴，戈登！那天晚上屋子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被害人，也就是塞德拉兄弟之中的一人——死人不可能被化装成这样。好，其中一个走进屋子的人清楚地知道收藏文件的地方——他直接走到书房的秘密橱柜前。另一个人不知道，他为找寻那个橱柜，几乎把整个屋子砍得粉碎。好，谁最有可能知道藏匿地点在哪里？”

“那个叫阿莱斯的家伙——威廉·塞德拉。”巡官回答。

“对了，爸。因为藏匿的地点是他设置的，东西也是他藏起来的。既然第二个访客知道藏匿的地点——第一个是刀斧手，他不知道——所以阿莱斯博士是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轻易地进入了屋子可以证实这一点。门一向自动关闭，马克斯威尔的复制钥匙已经由第一个人拿走了，可是第二个人还可以进入，他用的又是阿莱斯博士原有的钥匙，你们看怎么样？”

“那你认为蒙面人是谁呢？”她父亲问道。

“这也有证据。我们在走廊上发现了单片眼镜的碎片。塞德拉博士是涉案的人当中唯一戴单片眼镜的人。马克斯威尔从来没在屋子里看见过单眼镜片。这表示凶杀案发生当晚哈姆内特·塞德拉在屋子里！如果哈姆内特在屋子里，那么他就是两个人当中的一个，另一个就是他的弟弟威廉——阿莱斯博士。但因为威廉是被害人，就像我刚才说的，哈姆内特一定是杀害自己弟弟的凶手！”

“该死！”萨姆说道。

“不，不，佩辛斯。”罗威跳着站起来，“那是——”

“等一下，戈登。”雷恩安静地说，“佩辛斯，你凭什么判断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是这件案子里的主角？”

佩辛斯生气地瞪了罗威一眼。“我得说哈姆内特·塞德拉有几个理由想得到莎士比亚的文件。首先他是藏书家，他承认威廉告诉过他所有关于手稿的事情，我敢说他是个典型的书虫，不会轻易让亲睹莎士比亚真迹的机会溜掉。另外还有一点可疑之处，他忽然放弃伦敦金斯顿博物馆馆长的职位，在自己厌恶的美国接受相同的职位，而且薪水还要低——凑巧的是，这让他能顺理成章地接触萨克森的贾格尔！最后，他在预定日期之前秘密来到纽约。”

雷恩叹了口气：“佩辛斯，你真是聪明绝顶。”

“而且——”佩辛斯热烈地继续说下去，“哈姆内特是刀斧手的说法，是基于两兄弟之中只有他不知道藏匿文件的地方这一情况，所以他必须乱砍，就像拿斧头的那人的真正作为……屋子里有两个塞德拉，重建当时的情景很容易。哈姆内特在楼上威廉的卧室里乱砍时，威廉进来了，从书房藏匿文件的地方把东西拿走了。他们不久就碰头了，哈姆内特看见威廉手里的文件，就挥着斧头砍到了他的手表和手腕。双方纠缠的时候，哈姆内特的单片眼镜掉下来摔破了。哈姆内特射杀了威廉，把尸体拖进——”

“不！”罗威大叫，“佩辛斯，闭嘴。雷恩先生，听我说。刚刚说的每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我都可以同意——威廉和哈姆内特就是在屋子里的两个人，威廉是拿走文件的人，哈姆内特是蒙面人和刀斧手。但在争夺文件时，不是威廉被哈姆内特杀死了，而是哈姆内特被威廉杀死了！废墟里的尸体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个人。我相信，自称为哈姆内特，被我们在屋里发现时快要饿死的人，其实是威廉！”

“戈登，”佩辛斯反驳道，“那——那真是愚蠢。你忘了屋子原来的钥匙是在尸体上发现的，这就足以证明尸体是威廉的。”

“啊，不，佩辛斯，”雷恩插嘴，“那不合乎逻辑。戈登，说下去。为什么你认为这个巧妙的说法不正确？”

“根据心理学，先生。我承认很难有证据支持我的观点。我相信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个人对自己的身份撒了谎，因为身为威廉·塞德拉，他是法国警方追捕的通缉犯；身为生还者，他现在拥有了文件，想自由处理文件。别忘记他知道种种事情，可以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巡官和记者前一晚谈了话，所有的情况都被登在了报纸上，其余的他可以在第二天早上从记者那儿得知。”

雷恩怪异地笑笑。“戈登，我在理论上同意这个动机可以成立，这推论很高明。但是谁放置了炸弹？”

佩辛斯和罗威面面相觑。然后两人都仓促地同意，炸弹是由第三者在谋杀发生前二十四小时放置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毁灭文件，理由不详。这第三位主角放好炸弹后，以为自己的工作完成了，就从现场消失了。

老绅士咕哝一声。“那么绑架事件呢？为什么生还者——不管他是威廉还是哈姆内特——故意卷入这场纠葛，然后无助地被警方发现呢？我们找到这个人时，他真的饿得半死，累得半死，记得吗？”

“那很容易，”佩辛斯不服气，“不管是威廉还是哈姆内特，他们的目的都相同：把假造的绑架事件嫁祸给死者，如此一来，可以强化阴谋者表面的无辜。”

罗威点点头，虽然不无疑问。

“那么多诺霍呢？”巡官问道。

“如果哈姆内特是生还者，”佩辛斯回答，“那么他就是绑架多诺霍的人，因为多诺霍看见他离开阿莱斯家，认为他是威廉的同谋。他可能以为绑架多诺霍之后，就可以从他那儿问出藏匿文件的地方——记得他威胁要折磨他吗？”

“但如果威廉是生还者……”罗威尖锐地指出，“那就是他绑架了多诺霍，因为多诺霍跟踪他，可能威胁到他的计划。”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雷恩接着说，“你们都同意哈姆内特·塞德拉和威廉·塞德拉两人都涉及这件罪案，但是在谁杀了谁这重要的一点上有分歧。我不得不说漂亮极了！”

“老天！”巡官突然说，眼睛暴突，“这来得可真是时候！”

“爸，什么意思？”

“佩蒂，你回来前雷恩才告诉我们，他认为这英国人可能谎报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有一个办法可以试探他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试探的方法？”佩辛斯皱着眉头，“我想不出来。”

“其实非常简单。”雷恩说着站起身来，“需要去一趟不列颠。戈登，你把那个自称为哈姆内特·塞德拉的人留在那里了吗？”

“是的，先生。”

“好极了。走吧。这事只要五分钟就可以解决。”

第二十九章
视觉假象

他们发现自称为哈姆内特·塞德拉的人，正在馆长办公室里和乔特博士一起工作。他们走进来时，馆长有些惊讶，但是英国人很快站起身，微笑着走了过来。

“真是稀客，”他的态度亲切愉快，但看到他们严肃的表情后，笑容也消失了，“我希望没有什么差错才好。”

“我们都希望如此。”巡官没好气地说，“乔特博士，请你特准我们同塞德拉博士单独谈谈，好吗？事关机密。”

“机密？”馆长已经从座位上起身，站着不动，打量每一个人，然后低下头，翻找一些文件，“噢——当然了。”他的脸上慢慢升起一朵红云。他绕过桌子，敏捷地离开房间。塞德拉博士没有移动，室内沉默了一阵。然后萨姆朝雷恩点点头，雷恩往前走了一步。巡官沉重的呼吸声是室内唯一的声响。

“塞德拉博士，”雷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我们就说是为了科学兴趣，必须对你做一个非常简单的测验……佩辛斯，借用你的手提袋一下。”

“测验？”英国人的脸上泛起不悦，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

佩辛斯很快把手提袋交给雷恩。他打开手提袋，看看里面，拿出一条色彩鲜艳的手帕，然后合上手提袋。“好，先生，请告诉我，这条手帕是什么颜色？”

佩辛斯屏住气息，她的眼睛因为某种顿悟而睁得圆圆的，其他人愚笨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塞德拉博士红着脸，鹰隼般的脸上涌起一种复杂的表情。他往后退了一下，严厉地说：“这真是胡来。玩这样的孩子把戏，目的是什么？”

雷恩轻声说：“当然只是确认这条无辜的小手帕的颜色，不会有什么伤害吧？”

一阵沉默。然后英国人头也不回，口气生硬地说：“蓝色。”——手帕上有绿色、黄色和白色三种颜色。

“罗威先生的领带呢，塞德拉博士？”雷恩继续问，表情没有变化。

英国人摇晃了一下，眼神痛苦。“棕色。”——其实是宝蓝色。

“谢谢。”雷恩把手帕和手提袋还给佩辛斯，“巡官，这位先生不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博士，他是威廉·塞德拉，有时叫做阿莱斯博士。”

英国人忽然跌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老天，你怎么知道的？”萨姆压着嗓子说。

雷恩叹了口气。“巡官，这是很基本的功夫。五月六日，阿莱斯博士，也就是威廉·塞德拉，去你的办公室，把那信封托给你保管。那个人不可能是哈姆内特·塞德拉，就如同他自己说的。哈姆内特·塞德拉五月七日正在伦敦参加为他举行的酒会。而带着信封的阿莱斯博士，当然就是写下信封里那些符号的人——他那天早上在你的办公室里已经承认这些。那张纸和符号代表什么呢？”

“啊，就是……该死，我不知道。”巡官说。

雷恩疲惫地说：“信笺的色调是浅灰的，信笺的笺头采用比较深的灰色印着‘萨克森图书馆’字样。这和那些符号的书写形式立刻提醒了我。”

“什么意思？我们不过是看错罢了。你运气好，刚好看对了方向。”

“没错。换句话说，威廉·塞德拉把纸倒过来写下了Wm SHe！如果想正确地念那些符号，必须把信笺倒过来，这很不寻常。一个人拿起一张有笺头的信笺，想在上面写字，直觉地会把信笺放正——也就是说有名称和地址的一头在上面。然而写下这个符号的人却拿了纸倒着写！为什么？”雷恩停下来，拿出一条手帕擦擦嘴唇。英国人已经把手从脸上移开，瘫在椅子上，眼神痛苦地看着地板。

“我明白了。”佩辛斯叹息着说，“除非纯属意外，他根本就看不见印刷的痕迹！”

“是的，亲爱的，一点儿也没错。事情表面看起来好像不可能，比较像是阿莱斯博士仓促间拿倒了纸，写下几个字母，没想到会对后来看见这符号的人造成任何差异。但是另一个可能性在逻辑上是成立的，我不能忽视。我对自己说：如果是真的，这个现象能制造什么样的奇迹呢？为什么阿莱斯博士没有看见萨克森信笺上深灰色的印鉴呢？他瞎了吗？但这令人难以相信。巡官，去你办公室的人表现得明明就是眼力很好。然后我记起另外一件事，在一瞬间看见了答案……胡子。”

英国人抬起痛苦的眼睛，现在里面闪过好奇的神情。他咕哝着说：“胡子？”

“你知道吗，”雷恩微笑了，“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他所戴的假胡子有什么不对！塞德拉先生，你那天戴的胡子简直吓死人，太可怕了！上面一条蓝一条绿，天知道还有什么颜色。”

塞德拉嘴巴大开，呻吟着说：“老天，我在一家戏服店买的。我想我没把话说清楚，那店员以为我要一副……一副滑稽的胡子，用来做装神扮鬼这类疯狂的事……”

“很不幸。”雷恩语气冷淡，“但是胡子和信笺互相印证。我觉得写下符号的人非常可能是完全色盲。我听过这类事情，所以问了马提尼医生。他告诉我完全色盲的例子极端罕见。但一旦出现，这样的人会把所有颜色都看成不同程度的灰色，像铅笔素描一样。他说还有一种可能，他不见得完全色盲，可是完全没有色感。这样比色盲好些，但他看不见印刷出来的色彩的明暗。当马提尼医生在萨克森家检查图书馆的信笺时，他颇确定写下符号的人受到这种视觉缺陷的影响。”

英国人动了一下，吼道：“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种颜色。”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雷恩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在心里相信，阿莱斯博士是色盲。先生，你刚才就被同样的情况所折磨。你乱猜萨姆小姐的手帕和罗威先生的领带的颜色，一点儿都不知道真正的颜色是什么。你现在自称为哈姆内特·塞德拉，可是哈姆内特·塞德拉不是色盲！我们第一次看到他，就在这间博物馆的萨克森室里。他检查了修好的柜子——就是装着被偷走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的那个——丝毫无误地辨认了柜子里书皮的各种颜色，还有同一颜色不同的色调。他能分辨出一本书的书皮是金棕色的，色盲的人不可能分辨如此细微的差异。既然你不是威廉就是哈姆内特，而哈姆内特的视觉正常，威廉则是色盲——你是色盲，显然你就是威廉了，这个推理再简单不过。我提议做这个测验，是看你是否撒谎了。你的确撒谎了。你在医院告诉我们的故事，大部分都是虚构的，虽然我怀疑还是有不少真话。现在请你好心把整个故事说给我的朋友听。”

他坐到一把椅子上，又擦擦他的嘴唇。

“好，”英国人的声音很低，“我是威廉·塞德拉。”

他第一次去拜访巡官时，身份是阿莱斯博士。他把写着符号的信托给巡官；万一在他追寻莎士比亚的文件时出事，这可以当作线索——当时他觉得出事的可能性非常小。六月二十日他没有打电话的原因是他没办法打，那个很小的可能性发生了。他的哥哥哈姆内特——威廉当时才知道——接受了不列颠博物馆馆长的职位，唯一的目的就是接近萨克森的一五九九年的贾格尔。威廉从博物馆偷走贾格尔的当天晚上，他绑架了威廉，这就发生在多诺霍出现后不久，同天晚上多诺霍也被哈姆内特绑架。爱尔兰人因为昏迷了一阵，时间概念都扭曲了……从威廉到博物馆行窃那天，到警方把他从废弃的旧房舍里救出来的整段时间，他都是囚徒。

不管哈姆内特如何威胁，威廉都拒绝供出文件藏匿处。当然多诺霍原本就不知情，也不能告诉哈姆内特任何事情。哈姆内特因为要到博物馆办公，又要假装无辜的模样，来去囚禁俘虏的地方就很匆忙，而且不能定期，所以后来变得狗急跳墙。有一天，他告诉威廉他知道文件藏在威廉的房子里，他在地窖里放了一个炸弹，要把房子和文件一起炸掉！这个炸弹是他暗自叫黑市上的化学师制造的。当时威廉才明白，他哥哥真正的目的，是要得到莎士比亚的文件，但不是要保留它，而是要摧毁它！

“但是为了什么呢？”罗威提起拳头大吼，“那是……那是最野蛮的破坏行动！老天，为什么要毁掉它？”

“你哥哥疯了吗？”佩辛斯叫道。

英国人紧闭嘴唇，看了雷恩一眼，但是老绅士正安详地看着远方。“我不知道。”他说。

哈姆内特把定时炸弹设为二十四小时后爆炸。威廉发现，如果任由炸弹爆炸，文件就会灰飞烟灭，永远不可能得到。他最后不得不放弃抵抗，明白任何拖延都更有利。他或许可以自己解开绳索去拯救文件。所以他告诉了哈姆内特秘密橱柜的位置和打开的方法，但是他无法逃脱。哈姆内特得意地告诉他，他要回到威廉的屋子亲手毁掉文件，还有很多时间。他要拔掉炸弹的保险针……哈姆内特拿走了威廉的钥匙——原来的那把——从此威廉没有再看到活着的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多诺霍逃跑，找来警察救他。在医院里，他看了报纸，听了记者的谈话，才得知爆炸案，得知大家认为废墟中的尸体是塞德拉兄弟中的一人。他刹那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姆内特在屋子里拿文件时，一定和第三个追寻文件的人发生了致命的冲突，这第三者一定是为了抢夺文件杀死了哈姆内特——不知道炸弹在地窖里随着分秒的消逝在等待爆炸——然后抢走宝贵的文件逃之夭夭。哈姆内特死后，除了威廉，没有人知道炸弹的事，但是威廉无助地被囚禁在屋里。炸弹准时爆炸，摧毁了房子。

英国人的声音很愤怒：“我立刻明白，还有一个第三者拿着文件逍遥在外。我牺牲这么多……这么多年的生命，追寻那份莎士比亚的亲笔文件……我曾以为文件被毁了，现在我相信它还存在，完好如初！我必须重新开始，查清楚我哥哥被谋杀的案子，拿回我的文件。如果我承认自己是威廉，整个计划会遭到致命的打击，我会被警方缉拿。等我被引渡到法国，接受审判，文件恐怕就会永远失去下落。所以我就利用警方无法确定废墟中的尸体到底是我们兄弟中的哪一个——何况我和我哥哥外表一模一样，连声音也一样——决定说我是哈姆内特。我相信乔特博士有所怀疑，所以我一个星期以来都战战兢兢。”

他说完之后才得知，佩辛斯和罗威去哈姆雷特山庄时，哈姆内特曾打劫过他们。哈姆内特跟踪雷恩，看了雷恩指示萨姆带着文件去哈姆雷特山庄的电报，满心以为密封的信封里装的就是那份珍贵的文件。

巡官脸色沉重，佩辛斯的心情跌落到谷底，罗威皱着眉头走上走下，只有雷恩静静地坐着。

萨姆终于开口了：“听着，我告诉你，我不相信你。我愿意相信你是威廉，但这不能证明你不是那天晚上屋子里的第二个人！我看你很有可能撒谎了。没有证据显示你并未逃出你哥哥绑架你的地方，跟踪他到你的屋子，为了文件把他杀死。我敢说，这个第三者杀死哈姆内特和抢走文件的事都是烟幕弹，我根本不相信有什么第三者！”

威廉·塞德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噢，我——”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爸爸，”佩辛斯一脸疲惫之色，“你错了。塞德拉先生没有杀死他哥哥，我可以证明。”

“噢？”雷恩眨了一下眼，“是吗，佩辛斯？”

“我们现在知道他是威廉，既然死者是塞德拉兄弟中的一人，那么死者必定是哈姆内特。问题是：谋杀发生当夜，哈姆内特是第一个进屋的人还是第二个？我们知道第一个人把马克斯威尔关在车库后，要拿走老人的钥匙才能回到屋内。这么说来，第一个人抵达时，没有屋子的钥匙。但哈姆内特·塞德拉抵达时有钥匙——那是后来我们在尸体上发现的从他弟弟威廉身上拿来的原件——那么哈姆内特一定就是第二个人。”

“哈姆内特是第二个访客，因此他被第一个访客杀死了，这根据的是马克斯威尔有关铃铛的证词。第一个人是谁呢？蒙面人吗？”佩辛斯激动地说，“我们很久以前就证明了第一个人是挥舞着斧头的刀斧手，那么哈姆内特就是死于刀斧手的手下的。就像爸爸刚才说的，威廉可能是刀斧手吗？我说不是。因为威廉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知道秘密橱柜的所在，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用把那个地方砍成碎片！所以我说威廉·塞德拉不是刀斧手，当天晚上根本不在屋里，没有杀死他的哥哥，这案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刀斧手，这人不知道文件的所在，在哈姆内特从空心墙板里拿出文件后把他杀了，然后把他的尸体放进地窖，带着文件逃跑了！”

“好极了。”罗威赶紧说，“但他究竟是谁呢？”

“恐怕我们得从头开始。”佩辛斯无奈地耸耸肩。她沉默不语，眉头皱得很紧。忽然她发出哽咽的叫声，脸色变得死白，双脚有些不稳，摇晃了一下，罗威惊觉地跳到她身旁。

“佩蒂，老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巡官粗暴地把罗威推到一边。“佩蒂，感觉不舒服吗？”

佩辛斯微弱地呻吟道：“我——我——感觉很奇怪。我——我想我病了……”她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摇晃了一下，跌在她父亲的臂弯里。

雷恩和英国人跑向前去。“巡官，”雷恩厉声说，“她要……小心！”

罗威冲过去，就在她开始滑向地板时及时托住了她的膝盖。

当萨姆和罗威带着佩辛斯离开，坐上出租车往萨姆公寓赶去时，佩辛斯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古怪地抽泣着。雷恩先生和威廉·塞德拉两人则留在馆长的办公室里。

“一定是太热了。”塞德拉咕哝着说，“可怜的女孩。”

“一定是。”雷恩说着已经站起来，像树顶积了雪的松树一样高，眼睛仿如无底深渊，黑暗得见不着底。

塞德拉忽然颤抖起来，痛苦地说：“我猜，这一切都完了吗？寻觅终有结束之时。我真不该这么在乎——”

“塞德拉先生，我了解你的心情。”

“唉，我想你一定会把我交给当局——”

雷恩表情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不是警察，也不是萨姆巡官，我和警方没有任何关系。只有我们这一小群人知道这些事情。其实没有什么罪名要指控你。你偷的书已经偿还，你不是杀人凶手。”——英国人疲惫的眼睛里燃烧着希望，瞪着雷恩——“我不能代表萨姆巡官说话，不过身为不列颠博物馆的一名董事，我建议你立刻向韦思提出辞职并——”

这人瘦削的肩膀垂下来。“我了解。这好像很难……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雷恩先生。”他叹了口气，“我们在《斯特福季刊》上打笔仗的时候，从来没想到——”

“会有这么戏剧化的结尾？”雷恩看了他一眼，然后咕哝着说，“嗯，再见了。”他说着拿起帽子和手杖，走出房间。

德罗米欧正在街边的车内耐心等待。老人僵直地坐进车子后座，好像关节酸痛。车子开动了。他立刻闭上眼睛，思绪深沉，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十章
哲瑞·雷恩先生的解答

巡官不是个含蓄的人，他的感情生硬直率，像挤出的柠檬汁。他担任着父亲的角色，一直以来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喜悦，又是焦虑。他越看女儿越欢喜，也越不了解她。她往往令他摸不着头脑，弄不清楚她的情绪。可怜的家伙不管如何卖力，永远无法预测她的下一个心情，或搞清楚上一个脾气的始末。

在忽起忽落的痛苦中，他很高兴把这位没来由地歇斯底里的年轻女子交给罗威先生。戈登·罗威先生在走到人生的这一步以前，对爱情的认知都是纸上谈兵，此刻也苦楚地明白了爱一个女人的意义是什么。

佩辛斯的状态仍然像个谜团，既无法捉摸也不能破解。当她的眼泪如水闸被打开了哗哗直流，就拿年轻人胸前口袋里的手帕擦干，然后对他笑笑，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管是面对威胁还是请求，她都无动于衷。她劝戈登·罗威离开。不，她不要看医生。对，她完全没病，只是有点儿头疼。不管巡官如何哀求，她都不多吐一个字。罗威先生和他未来的岳父相对苦笑，然后走了——他已经开始听从命令了。

晚餐时佩辛斯没有出现。她哽咽地道了声晚安，连门也没开。深夜，巡官下了床，走向她的房间，觉得自己渐渐衰老的心脏跳得很古怪。他听到痛哭流涕的声音，伸出手想要敲门，但还是无助地放下了手。他回到床上，下半夜几乎只能苦楚地盯着黑暗的墙壁。

早上他偷偷瞄了一眼她的房间。她还在睡觉，脸颊上尽是泪痕，蜜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不安地翻来覆去，在睡梦中叹息着。他独自吃了一顿寂寞的早餐，然后去了办公室。

他按照一天的日程表烦躁地工作。佩辛斯没去办公室。四点时，他狠狠地吐了一句脏话，抓起帽子，叫布劳迪小姐收拾东西下班，自己则回到了公寓。

“佩蒂！”他在门口焦虑地叫道。

他听到她的房里有走动的声音，便快步穿过客厅。她站在关着的房门前面，脸色苍白，神情古怪，穿着一身严肃的套装，头上系着深色的头巾。

“要出去？”他亲了她一下。

“是的，爸爸。”

“你为什么把门关上？”

“我——”她咬咬嘴唇，“我在收拾行李，爸。”

他下巴一垮。“佩蒂！亲爱的！怎么了？你要去哪里？”

她慢慢地把门打开。巡官透过一阵突然涌上来的迷雾，看见一个装得满满的行李箱躺在床上。

“我要出门几天。”她的声音发抖，“我——这很重要。”

“为什么？”

“别问了，爸。”她啪地把箱子合上，扣紧皮带，“请别问我去哪里、为什么之类的问题。求求你。只要几天。我——我要去……”

巡官跌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盯着她看。她抓起行李箱，跑过房间，然后忍住眼泪，放下箱子跑回来，双手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在他从错愕中恢复神志时，她已经不知去向。

他虚弱地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一支熄灭了的雪茄叼在嘴边，帽子还在头上，公寓大门砰地关上的声音依然萦绕于耳际。他冷静下来后，开始慢慢地谨慎地把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不安。他一生和犯罪、警察打交道，对人性自有一番精辟的见解。当他忘记佩辛斯是他的亲生骨肉时，反而比较能够欣赏她行为里奇特的一面。他的女儿是个头脑冷静、成熟的女性。她不是在乱发一般的小姐脾气，可是为什么她的行为古怪……他在渐渐变暗的客厅里坐了好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午夜时，他下了床，打开电灯，替自己泡了一杯浓咖啡，然后步履沉重地回到床上。

两天过去了，时间过得很慢，有些折磨人。戈登·罗威的日子苦不堪言。年轻人不是打电话来，就是在奇怪的时间出现在办公室，像顽固的水蛭缠着巡官不放。萨姆忧郁地解释佩辛斯出门几天去“休息”了，他对这个解释根本不满意。

“那么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或留一张字条给我，或做点儿别的什么？”

巡官耸耸肩。“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小子，可是你他妈到底是谁？”

罗威脸红了。“她爱我啊！见鬼！”

“看起来没错，可不是吗？”

但六天过去了，佩辛斯没有传来只言片语。巡官放弃了坚持，不再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恐惧。他工作时忘记摆出天地都不怕的神气，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踱着沉重的步子。最后，到了第六天，他再也受不了折磨，拿起帽子，离开大楼。佩辛斯没有开走她的跑车，车子停在萨姆家附近的公用停车场里，那是她平常停车的地方。巡官疲倦地坐进车子，把车头掉向威斯切斯特的方向。

他发现哲瑞·雷恩坐在哈姆雷特山庄一个青翠的小花园里晒太阳。一下车，巡官就被老绅士的外表吓得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雷恩衰老得不可思议。他的皮肤蜡黄，像焦干的鱼鳞；尽管艳阳高照，他身上裹着一条印第安毯子，好像冷得受不了的模样。他的身体似乎缩水了。萨姆回忆起不过几天前，这个人曾经展现了惊人的活力和超强的生命力，不觉浑身一颤。他移开视线坐下。

“噢，噢，巡官。”雷恩的声音很微弱，几乎是嘶哑的声音，“你能来真好……我猜你一定被我的外表吓坏了？”

“噢，没有，没有，”巡官言不由衷，“您看起来很好。”

雷恩笑笑。“老朋友，你真不会撒谎。我看起来像九十岁，感觉像一百岁。你吓坏了。你记得西拉诺(1)在第五幕中坐在树下的情景吗？我演过那个角色多少遍了，一个行将入墓的老家伙。在我年老的身躯里，心仍然拥有青春跳跃的力量！可现在……”他闭上眼睛，“马提尼显然很担心。这些医护人员！他们不肯承认年老是——套用一句塞涅卡(2)的话——无药可救的疾病！”他睁开眼，拉高声音说，“萨姆！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巡官的手捂住脸庞。等他把手拿开，眼睛好像湿了的弹珠。“是——是佩蒂。她走了——雷恩，看在老天的分上，您一定得帮我找到她！”

老绅士苍白的脸更惨白了，他缓缓地说：“她……失踪了？”

“是的。我是说不是。她自己走的。”故事被杂乱地讲出来了。雷恩坚定地看着巡官的嘴唇，眼里兴起几许波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萨姆叫道，“她找到了线索。一个鬼主意就把她搞得团团转。可能有危险，雷恩。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也许……”他说不下去了，无法形容内心的恐惧不安。

雷恩轻声说：“那么你认为她快要揭穿真相了——她是出去追赶那个第三者，那个杀人凶手，他可能不利于她……”

巡官呆呆地点头，愤怒地用拳头有规律地敲着椅子。

两人沉默了很久。一只知更鸟停在附近的枝丫上唱歌。萨姆听到奎西在后面抬高唠叨的老嗓子和园丁争辩，但是雷恩失聪的耳朵听不到，他只是坐在那儿盯着脚边的草。最后他叹了口气，青筋暴露的老手放在萨姆手上，萨姆神情痛苦，怀着希望看着他。

“可怜的老朋友，我真是难过得无法形容。佩辛斯……莎士比亚曾经说过一些了不起的话。他说：‘喔，最细腻的恶棍！你无法明了一个女人吗？’朋友，你太诚实，是太直率的男性，无法了解佩辛斯经历的心路历程。女人有用之不竭的本事，为她们身旁的男人制造折磨人的麻烦，但往往不自知。”——萨姆的眼睛里露出憔悴的神色——“你身上有纸笔吗？”

“笔？……有，有。”巡官手忙脚乱地摸索口袋，终于拿出雷恩要的东西。

他焦急地看着他的朋友。雷恩稳稳地写着字，写完后抬起头。

“巡官，把这个刊登在纽约所有报纸的个人通讯栏上。也许——谁知道呢，也许有些帮助。”

萨姆呆呆地接过纸。

“一旦有任何消息就通知我。”

“那当然。”他的声音走调了，“多谢，雷恩。”

一瞬间，老绅士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非常怪异，然后他的嘴唇也挤起一抹怪异的笑容。“这样应该可以了。”他把手伸给萨姆，“再见。”

“再见。”萨姆咕哝着说。他们紧紧地握了手。巡官突然走向他的车。发动引擎之前，他先看了一下雷恩的字条：

佩蒂：我都知道。回来。雷恩。

他松了一口气，微笑了，用车踩下引擎，挥挥手，消失在碎石路上扬起的烟雾中。雷恩起身看着车子消失，脸上挂着非常诡异的笑容。然后他颤抖着坐下，把毯子裹得更紧了。

第二天下午，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一老一少，都神色憔悴，咬着指甲。公寓里凉爽安静。他们各自手肘边的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凌乱地摊着晨报。

“你想她会——”罗威哑着嗓子已经问了第十二遍。

“孩子，我不知道。”

然后他们听到前门上响起钥匙插进锁里扭动的声音，都跳了起来，冲到门厅去。门打开了，是佩辛斯！她“啊”了一声，扑到巡官怀里。罗威静静地等待。没人说话。巡官嘟哝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佩辛斯开始哭泣。她好像饱受折磨，精疲力竭，脸色苍白，一副经过劫难归来的样子。行李箱卡着门框，门始终开着。

佩辛斯抬起头，眼睛一亮。“戈登！”

“佩蒂。”

巡官转身走向客厅。

“佩蒂，我一直不知道——”

“我明白，戈登。”

“我爱你，达林。我受不了——”

“噢，戈登。”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是个贴心的好男孩。我的行为真是愚蠢。”

他忽然抓住她，紧紧地抱着，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贴着她的跳。他们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亲吻。

他们没说一句话，走进客厅。

巡官像换了一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一支新的雪茄在嘴上冒烟。他哧哧笑着说：“真好，好极了。戈登，孩子，恭喜了。好，他妈的，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爸爸！”佩辛斯低声说。他停住话，所有喜悦的表情都从脸上消失了。罗威抓着她无力的手，她轻轻地回捏一下。

“他知道所有的事？真的？”

“所有的事？谁？喔，雷恩！他是那么说的，佩蒂。”他走过来，用猿猴般的长臂拥着她，“这他妈的有什么区别呢？重要的是你回来了，对我，这就够了。”

她轻轻地推开他。“不，有些事——”

萨姆皱起眉头：“他告诉我，你一回来就让他知道。我最好打个电话……”

“真的？”——佩辛斯憔悴的神色消失了，她的眼睛忽然狂热起来。两个男人瞪着她，以为她疯了——“不，我告诉你，最好由我们亲自告诉他。喔，我实在是个愚蠢、胡搅蛮缠、恶心的笨蛋！”她站起来，狠狠地咬着下唇，然后冲向门厅，“他可能会有极大的生命危险，”她大叫，“走吧！”

“可是，佩蒂——”罗威抗议道。

“走吧。我早知道……喔，我们可能太迟了！”她转头跑出公寓。罗威和萨姆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一些不安，接着抓起帽子跟着她冲出去。

他们拥进跑车，飞快地离去。车子由年轻的罗威驾驶，如果在灯下他是一条温柔的书虫，那么在方向盘后面他就是一个恶魔。好一阵——一直等到摆脱城市里的车辆——他们都没说话。罗威专心地开车。佩辛斯脸色苍白，眼神古怪，有些恍惚。萨姆像狮身女怪一样，满脸警戒之色。

当城市被远远抛在后面，宽敞的道路宛如白色的带子在眼前展开，巡官打破沉默：“佩蒂，告诉我们吧！显然雷恩有了麻烦。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你应该早告诉我——”

“是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我的错……爸，不让你知道是不公平的。还有你，戈登。让你们两个人都知道是很重要的。戈登，开快些！我告诉你们，前面有——有灾难！”

罗威双唇一紧。跑车往前冲，像逃命的野兔似的。

“到最后……”佩辛斯说，鼻子不停地翕动，“你们也看见了。我们得到结论：被害人和凶手就是塞德拉兄弟。我们认为其中一人在屋子里杀了另一个人。但后来情况变了。上星期——在博物馆里——情况变了。我们当时查出废墟里的死者是哈姆内特，生还者是弟弟威廉，还有威廉不可能是谋杀发生之夜进入屋子的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你们记得我怎么证明这一点的吧——用钥匙。这表示我们的推理不成立了；我们知道受害人是哈姆内特·塞德拉，但是不知道谁是那天晚上第一个进入屋子的人，那个绑架马克斯威尔的人，刀斧手……我一想到这点，就回想起一些淡忘了的事，它们发生时或我看见时，没有完全明白，但后来却像——像一道闪电一样清楚吓人。”

她把目光投向前面的道路。“整个问题最后的关键，就是要找出第一个进入屋子的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人把马克斯威尔绑起来，塞住他的嘴巴后，拿了马克斯威尔的复制钥匙，重新回到屋内。门因为有弹簧锁，所以自动在他的身后关上。他从厨房的木箱里拿出小斧头，攻入书房，显然在理论上书房是最有可能藏匿他要找的文件的地方。他压根儿不知道文件可能藏在书房的哪里；他毫不留情地砍碎所有的东西，这就是证据。首先他可能翻遍所有的书，猜想文件夹在其中一本书中。找不到，他就用斧头砍开屋子里的陈设——镶着木板的墙面、地板，等等。到了半夜——我们从时钟的指针知道——他破坏了时钟，我猜他认为里面可能藏匿着文件。他完全没有头绪，在书房里找不到文件，在一楼其他地方也找不到。所以他上楼去威廉·塞德拉的卧室，因为那是第二个最有可能藏匿东西的地点。”

“这些我们都知道，佩蒂。”萨姆奇怪地看着她。

“爸，别急……从打烂的卧室时钟，我们知道他十二点二十四分在卧室里。好，根据哈姆内特的手表显示的时间，他是十二点二十六分在屋子里遇害的——就在刀斧手破坏楼上卧室里的时钟两分钟之后。问题是：哈姆内特到底是几点进入屋子的？他得打开门，走进书房，看见一片混乱，爬到书架上方的空心墙板那儿，拿出文件，爬下梯子，可能检查一下文件，然后碰见凶手，挣扎之后遇害。显然这整个过程不止两分钟！所以哈姆内特必定是在刀斧手还停留于屋内时进去的。”

“所以呢？”巡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就要说到那里了。”佩辛斯平静地说，“上次威廉·塞德拉说，哈姆内特想毁掉文件。一旦哈姆内特在书房里拿到文件，他会怎么办？立刻毁掉。用什么方法毁掉呢？用火是最快最方便的。他一定是擦亮一根火柴，手里拿着文件，开始把纸放在火苗上。”她叹了口气，“当然这只是从理论上说，没多大意义，不过澄清了一个疑点。这解释了哈姆内特手腕和手表上的斧痕的出现！因为如果就在哈姆内特正要把火柴凑近文件的当时，刚好被刀斧手碰个正着——他想解救文件，而不想摧毁文件——情急之下，他自然就会攻击哈姆内特，使文件免于被火毁灭。因此他像闪电似的，挥起手上的斧头砍向哈姆内特的手，一下砍在他的手腕和手表上，迫使破坏者松手放开文件和火柴。无疑，哈姆内特也奋起抵抗。挣扎间，刀斧手射杀了他。整个挣扎可能起自书房，刀斧手在那里放下斧头，慢慢地移向走廊，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哈姆内特的单片眼镜，哈姆内特可能在那儿被射杀的……刀斧手把哈姆内特的尸体拖下地窖，不知道炸弹就在那里，然后，如果在他挥砍哈姆内特的手腕之前文件还没被毁的话，他拿起文件离开了屋子。从劈砍和挣扎的痕迹来看，刀斧手好像不计代价——肉搏、谋杀——要保存那份文件。”

哈姆雷特山庄坐落在悬崖上方，罗威全神贯注地在陡峭的道路上开着车。当他纯熟地和弯曲的道路角力时，佩辛斯沉默不语。忽然间，庄园出现在眼前。车子穿过古怪的小桥，轮胎沿着碎石路歌唱着。

罗威皱着眉问：“即使这些都是实情，佩蒂，我还是不明白到底结果是什么。凶手的踪迹还是和从前一样无从查找。”

“你这样想吗？”佩辛斯叫出来，她闭上眼睛，瑟缩了一下，像小孩吞咽苦药似的，“这都很清楚了，清楚得和——原罪一样！这人的特征——他的特征，戈登——屋里发生的事情暴露了他的身份！”

两个男人不解地看着她。他们此刻穿过大门了，徐徐驶下弯曲的车道。奎西小小的身影、像皮革般的脸孔从丁香花丛里冒出来，眯了一下眼，然后绽开笑容，露出无数条皱纹。他招招手，跳到路上。

罗威停住车子。

“奎西！”佩辛斯声音僵硬，在两个男人之间微微站起身，“雷恩先生好吗？”

“你好，萨姆小姐。”奎西神情愉快，“他今天好多了，谢谢，精神好多了。巡官，我正要去寄这封信给你呢！”

“信？”萨姆疑惑地说，“奇怪了。那就给我吧！”奎西交给他一个方形信封，他把开口撕开。

“信？”佩辛斯也很茫然，又坐回两个男人之间，瞪着蓝天看，说，“谢天谢地，他没事。”

巡官本来在静静地看信，不久他的眉宇间凹下一条深沟，大声念道——

亲爱的巡官：

我相信佩辛斯已经结束恐怖的经历回家了。我知道我的“特别声明”会安全地把她带回家。你在等待的时候，也许希望得知一些谜团——你在调查案件时一直深受困扰——的答案，借以分心。

主要的疑点，就如佩辛斯和戈登指出的，当然是为什么一个像哈姆内特·塞德拉这样明理、聪明、博学的人，想要摧毁一份出自莎士比亚不朽之手的亲笔文件呢？——这文件如此稀罕珍贵，无法取代。我自己想办法解开了这谜团，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这份文件是写给汉弗莱爵士的祖先的信，他原来是诗人亲密的朋友。作者——莎士比亚——除了告诉他怀疑自己慢慢被毒死，事实上还提到了可疑的下毒的人的名字……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世界，莎士比亚指控的人名叫哈姆内特·塞德拉。巡官，哈姆内特·塞德拉正是塞德拉兄弟的直系祖先。

奇怪吧？如此一来，我们才明白为什么一个学者，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一个诚恳、智慧的古玩家，一个骄傲的美国人，会违背教育和科学方面的直觉，甚至不惜毁掉可能成为世上最珍贵的宝藏的东西，想要对世界隐瞒这件事情：莎士比亚——卡莱尔(3)赞叹这位诗人拥有“最伟大的智慧”；本·琼森说他“不只是一时的，而是世世代代的”——一个三百年来受到世人崇拜敬仰的人，被哈姆内特·塞德拉的祖先谋杀；更恐怖的是，这个先人和他的名字相同！有些人会在他的热情里找到一丝疯狂，有些人不肯相信这件事；但是对祖先的骄傲和年老一样，是无可救药的疾病，在冷酷的火焰中兀自焚烧……威廉没有被这种疾病传染，他的科学精神战胜了这些。但他还是免不了受到世俗的羁绊，要把文件据为己有，而不传诸后人。本案中的第三个人，就是谋杀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次出现的主角，愿意舍弃人命，为世界保存文件。

请告诉佩辛斯、戈登和其他有兴趣的人——真相很快就要公诸世人，老朋友——他们不用担心文件的安全。我亲自办理了这件事，把它送回所属的英国——它在法律上是英国的财产，在精神上属于全世界——因为法定的所有人汉弗莱爵士已经不在人世，他没有子嗣，财产都捐给了皇室。如果我能够保护这件作品，巡官，我知道我的朋友会永远记得我的好处。就像难于免俗的人的自大，我会想即使在我生命的最后阶段，我仍能为人类尽点儿心力。

佩辛斯和戈登，原谅我这老人关注你们亲密的关系，我想你们两人在一起会非常幸福。你们志趣相投，才情相当，都是有为的青年，我知道你们会彼此尊敬。愿上天保佑你们。我没有忘记你们。

我亲爱的巡官，我又老又累，好像没有什么……我很快就要离开——我想，去长久休息。因为我离开时无人在旁边，你又不知道，我就对自己说了这些美丽的话道别：

他们说他安然地离开，尽了他的职责，所以，愿上天与他同行！

直到再见之日——

哲瑞·雷恩

巡官皱皱扁鼻子。“我不明白——”

罗威迅速地四处张望，安详的哈姆雷特山庄的屋宇钟楼宁静地在树梢上方闪耀着光芒。

佩辛斯声音发紧：“奎西，雷恩先生在哪里呢？”

奎西的小蛙眼亮了一下。“在西花园晒太阳，萨姆小姐。我敢说他见到你们一定很惊讶，我知道他今天没有在等客人。”

两个男人跳出跑车，佩辛斯颇为僵硬地踏上碎石路，走在两人之间。奎西安静地在后面跟着。佩辛斯开始穿过青翠如茵的草地走向西花园。

“你们知道……”她的声音细小，他们不得不竖起耳朵，“刀斧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没有犯一个错误，他知道自己没犯错误——命运替他制造的错误，命运化身为便宜的闹钟。”

“闹钟？”巡官嘟哝着说。

“我们在搜查书房时，看见马克斯威尔的闹钟放在壁炉架上，闹钟还是定了时的。这代表什么呢？闹钟在预定的时刻——午夜十二点——响了，因为我们是在马克斯威尔设定时间后的第二天上午，也就是中午十二点前检查的。你们记得我们搜查时，闹钟上的定时杆指着‘开’。如果我们看见定时杆设定在‘开’，那么闹钟一定响过了。闹钟响不响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响过了，我们看见定时杆还在‘开’的地方，表示它一定响到停为止。如果响的时候被人关掉，那么定时杆就不是指着‘开’，而是在‘关’的地方。所以，闹钟没被关掉。闹钟响呀响的，直到里面的弹簧松掉才静止，定时杆仍然指在‘开’的地方……”

“但这又代表什么呢，佩蒂？”罗威叫道。

“这说明了所有的事。我们知道刀斧手午夜的时候在房间里，所以闹钟开始响的时候，他也一定在。我们从两件事知道这一点：马克斯威尔说他向来会让屋子里的时钟走得一样准，而那个落地钟被砍烂时刚好指着十二点。”

罗威往后退了一步，安静不语，脸色苍白。

“好了，我在听。”巡官不安地大叫，“可是为什么你的刀斧手在闹钟响的时候没有把它关掉呢？他一定吓了一大跳。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偷偷摸摸地在别人的屋子里找东西时，一定会跳起来，把它关掉，不管有没有别人听到。”

他们停在一棵老橡树下，佩辛斯茫然地摸着粗糙的树皮。“正是如此。”她的声音很轻，“事实是，即使他在同一个房间，即使每一个直觉都会促使他去关掉闹钟，他却没有那样做。”

萨姆咕哝着说：“我实在弄不懂。走吧，戈登。”他走过大树，其他人慢慢地跟在后面。不远处有一排矮小的女贞树，他们看见雷恩安静地蜷缩着的身影坐在原木长椅上，背对着他们。

佩辛斯发出难过的哽咽声，巡官很快转过身。罗威眼神呆滞，往前冲去，扶住她的腰。

“这是怎么回事？”巡官慢慢地说。

“爸爸，等一下。”佩辛斯哭了出来，“等一下。你不懂，你还是不懂。刀斧手把哈姆内特·塞德拉的尸体拖入地窖时，为什么没有听见定时炸弹滴答的声音？为什么他必须砍开书房的墙板呢？他显然是在寻找空心的地方。寻找空心的地方时，正常的做法是什么呢？轻轻敲啊！轻轻敲啊！爸爸！他为什么不敲那些墙板呢？”

萨姆看看佩辛斯，看看戈登，又错愕又不安。“为什么？”

佩辛斯把发抖的手放在他的大手上。“求求你了。在你面前——看看他吧。刀斧手没有关掉闹钟，没有调查地窖内炸弹的滴答声，没有敲墙板——爸爸，理由都一样。喔，你明白了吗？我想得很苦，后来突然醒悟了。多么可怕的醒悟，我像小孩一样，盲目地逃跑。我要逃走，到哪里都好……他听不到闹钟的声音，听不到炸弹的滴答声；即使他拍打墙板，也听不出空心的声音。他聋了！”

小小的谷地里悄然无声。巡官的下巴松垮得好像吊闸的铁板，眼底满是醒悟过后的恐惧之色。罗威像石头般站着，手臂僵直地抓着佩辛斯颤抖的身子。在后面缓步而行的奎西忽然发出压抑的尖叫声，像死人一样倒在草地上。

巡官步伐不稳地向前迈去，摸摸雷恩安静的肩膀。佩辛斯转过身，把脸埋在罗威的外套里，哭得好像心都碎了。

老绅士的头低垂到胸前，对萨姆的碰触没有反应。

巡官的大块头和体重并没有妨碍他的敏捷，他绕到椅子前，抓起雷恩的手。

他的手已冰凉，一个空药水瓶从苍白的手指间滑落到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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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国剧作家埃德蒙德·罗斯坦德（Edmond Rostand，1868—1918）的作品《大鼻子情圣》（Cyrano De Bergerac）中的人物。

(2) 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公元前4—公元65），古罗马哲学家、剧作家、政治家。

(3) 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苏格兰作家、历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