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天涯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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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

天涯社区

中信出版社

目录

序

文化

西藏笑容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中国传统文化究竟说的是什么？

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

和郁达夫一起去寻找A城的秋天

行走在阿拉巴玛的天空下

美时光，暖时光

在平凡的世界里怀念路遥

社会

制约财富与权力的“任性”

有闲阶层在中国社会已经得势

后记

序：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守望天涯

天涯社区总裁 邢明

时至今日，天涯社区作为第一代互联网时代中崛起的一支力量，已经走过了16年的风雨历程，成为了众声喧哗的全球华人网上家园。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实际上，与天涯不离不弃“若比邻”的，正是最可爱的广大天涯网友，也正是这一个个鲜活具体的天涯人，形成了天涯社区的独特气质与人文底蕴。

天涯社区自诞生起就有极强的公共性，是公共舆论的重要载体，被网友们盛赞为“大事有天涯”。除此之外，这一片网络公共领域其生态之丰富性，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有人在“关天茶社”针砭时政，仿佛直面时代之殇那“真的猛士”，更使群情激奋“盖了好高的楼”；有人在“舞文弄墨”大秀才华，在天涯名声大噪，为世人所知；有人在“财经·股市”日进万金，光收打赏就收到手软；有人在“娱乐·八卦”大爆猛料，使天涯成为了娱乐记者搜罗话题的灵感库；有人在“情感·婆媳”中吐槽家事，热心的回复竟也“清官断的了家务事”，矛盾迎刃而解……的确，天涯包罗万象，俨然是真实社会的网络江湖，同时它仍提供各种可能性。可贵的是，所有的可能性都是自然而然的，极少的干涉性，更多的自发性，这是天涯社区兼具民间、人文、原创等这些核心基因的重要基础。

在天涯众多的板块中，天涯博客是比较特殊的一方水土。西方哲学家康德曾说：“若剥夺了公开交流思想的自由的外部力量，那么也便同时剥夺了他思想的自由。”这是在强调，思想的自由离不开交流的自由。博客写作是思想交流的重要原地，也是公共舆论的最佳载体，因为这种写作传达的不是所谓神圣不可怀疑的绝对真理，而是凡夫俗子可质疑、可商讨的“个人意见”，更带有随感色彩，灵活多变，亲切随和，发乎天性与自然。博客发表的往往是天涯博友的原创作品，较之帖子与话题而言，更具有深度，也更体现个性与见地。可以说，博客是天涯的思想集散地，即便是极具私密性的话题，也因网友的互动与参与而变得更具公共性。

这一次，天涯博客以专辑的形式结集出版其中精华之作，是一个令人期许的开始。第一辑以《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为题，取之于博友之作，更体现了天涯博客独特的文化蕴涵——这些思想的结晶与情感的体悟超然于时间的流逝，自成一派的风流，在岁月中从容绽放，历久弥新。

翻阅博文，令人感慨：博主石勇的《有闲阶级在中国已经得势》并没有站在片面的角度为有闲阶级叫好或者对其声讨，而是更为客观的对“有闲阶级”的出现、特征以及可能的影响进行了一针见血的评析；博主江南雪儿的《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则是通过一种极其私人性质的对诗人里尔克的阅读体验，将孤独的不羁况味体现的淋漓尽致；博主力瑾的《中国传统文化究竟说的是什么》独辟蹊径，从古人“珍惜字纸”、“葬花悲秋”、“爱惜蝼蚁”等细微的小节，体现中国传统文化“大生命观”的泱泱大义……每翻开一篇博文，仿佛都开启的是不同的旅程，值得深思、让人希冀、令人感怀。

从众声喧哗的网络文字到白纸黑字的付梓印刷，这是天涯博客的一次创举，我们渴望为博主的用户体验提供更丰富的可能性，我们也渴望在极速飞驰的时代为天涯博主留下这些可贵的思考痕迹。再次感谢这些可爱的天涯人，以一种“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的姿态，与我一同在时间的荒野里，不离不弃，守望天涯。

文化

西藏笑容

文/高山雪鹰

仓央嘉措的情诗，是写给一个叫玛吉阿米的少女，他用诗歌表达着自己的爱慕和思念。他的诗歌被藏族群众世世代代传唱成歌，直到今天愈发荡气回肠，百转千回。当我第一次听他的歌的时候，虽然我不懂藏语，但有一种被触动的感觉。那一刻，我有一种冲动，想去触摸玛吉阿米的笑，也许这只是一种妄想。

其实，我知道玛吉阿米只是西藏一个普通的少女，也许就是琼结的达娃卓玛，因为她走进了诗人的生活，走进了诗人的诗歌，才如此美丽动人、诗情画意。她的笑就是西藏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毫无掩饰地面对炽热的阳光、面对心底的佛、面对生活的苦难和喜悦、面对众生。当你从草原上飘过的时候，当你漫步在拉萨街头的时候，当你穿梭林间的时候，当你荡舟雅鲁藏布江的时候，你都能看到这淡淡的笑。

西藏笑容表达着真诚。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笑容就是窗户前盛开的心花。不论春夏秋冬，不论风吹雨打，它一直绽放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当你看到的时候，不应该吝啬你的笑，这是一颗心和另一颗心的碰撞，你一定能感到丝丝温暖。

西藏笑容表达着淡定。顺其自然不是随波逐流，也不是消极地等待和忍耐，而是一种巧夺天工的融合，是血与肉、灵与魂的水乳相容，是共鸣，是人生轨迹上最震撼的交响乐。

西藏笑容表达着智慧。这是信仰的力量，不是没有苦，不是没有烦恼，不是没有悲欢离合，而是一种从容，一种满怀希望的播种，一种安慰,一种寄托。今生的苦难，是为了来生的幸福，今生不能抵达天堂，来世，我一定行！

西藏笑容表达着豪爽。也曾喜欢过故乡小溪的潺潺流淌，但是我现在更喜欢奔涌的大江大河，这是一种激情，一种精神，一种酣畅淋漓，一种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的豪迈。

西藏笑容表达着感恩。我们的生活离不开每一个人，存在即合理，到来即缘分，千世修来的缘，百世求来的分。有什么理由来拒绝这份感动，我们应该感激，感激此刻我们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相伴一程。即使我们都已经走得很远，幸福的回忆依然隽永。

我看到了这些笑容，我记下了这些笑容，我曾和仓央嘉措一样，把这些笑容写进诗里，但是很少有人读，更没有人唱，那我就写给自己看，唱给自己听。我读那一个个久违的笑容，我触摸那一颗颗鲜活的心。

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你写的故事都是那么悲惨，让人不忍卒读。我说，这才是生活，悲惨即幸福，我们都是被上帝咬过的苹果，上帝是因为喜欢我们才多咬了几口，我们在承受苦难，我们也在享受幸福。哭是笑，笑也是哭，这也许是相对论的另一种解释。

西藏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在雪域高原向世界笑着。旅游是一种发现和寻找，不是没有美，而是你没有发现。只要你努力，你就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世界上只有一种美不会凋零，那就是把它刻进心里，即使心里已满是沧桑，打开记忆，那清晰的刻痕依然美丽如初。

也许我永远都触摸不到玛吉阿米的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直在努力，还将继续努力。你呢？不来试一下吗？

语录

当孩子的眼里有伤疤，看世界才会残缺。（@贾也）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文/江南雪儿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这是里尔克《秋日》里的经典名诗，烘托出一抹孤寂意境。很小的时候，他就孤独。在布拉格，才5岁，姐姐过早夭折，他被当作女孩来抚养，留长发，腼腆，脆弱而敏感；9岁，父母离异；16岁，被军事高级中学除名；他一生都是多愁多病的身，一生都有经久不衰的情。

他是传奇，他因玫瑰而死，暗示着他一生都艳遇不断。他给初恋情人薇拉写过130多封情书；与当红女演员艾蕾诺拉·朵、钢琴家哈汀贝尔夫人以及画家娜莎、梅丽等都擦出过情爱火花；被俄罗斯流亡女诗人茨维塔耶娃不可救药地疯狂迷恋，她为他歌吟：“大海是冰冷的，汹涌的，隐秘的，不爱的，充盈自我的，就像里尔克”！而里尔克正把激情投注于拒绝了尼采和弗洛伊德青睐的美神莎乐美，里尔克赢得了佳人芳心。之后，他认识了列宾，做过罗丹的私人秘书，拜访了契柯夫和高尔基，还去波良纳庄院拜访了72岁的列夫·托尔斯泰。他一生都不乏友情，一生都拥有艳情，一生都深陷孤独，一生都依赖女性。里尔克具有一种能力，能把每位他心仪的女性吸附到身边，但任何女性都拯救不了他发自骨髓的忧伤和绝望。最终，这位艳遇不断的天才诗人，毙命于一枚玫瑰花花刺，花刺刺伤了手指，他因此感染，病情加剧，最终被玫瑰的香艳掩埋。“哦，玫瑰，纯粹的矛盾，在如此众多的眼睑下，能超然独自地安眠，也是一种喜悦。”他这样写下，他也如此倒下。

我阅读里尔克，怀揣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洁净之心，生怕触碰到他。他离我很远，他在远处以一颗婴儿的心在观察万象、触摸万物，不惊扰，轻呼吸，追随他一路同行。在他眼里，任何物体都被赋予了灵魂，他输送给它们个性、姿态和通灵。这位奥地利象征主义诗人，拥有卓著的国际声望，专家学者研究他，品味读者欣赏他。许多年前，我第一次读他的诗，就喜欢上他，他和肖邦的音乐作品一样，饱含一腔孤傲的品质。现在，在甚嚣尘上的当下纷扰中，在被楼市、股市、金钱、欲望、权力和贪婪包围的尘埃中，我静心阅读着里尔克，有一种久违的澄明感。诗人写：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诗人吟颂：在夜色沉沉的大地上/我的斗室和原野合为一体/我化作了一根琴弦/在喧响的、宽阔的/共鸣之谷上张起。诗人感慨：孤寂的雨下个不停/在深巷里昏暗的黎明/当一无所获的身躯分离开来/失望悲哀，各奔东西。我想，任何有艺术细胞的人读这样天才的诗句都会被打动。我坦言，我被打动，我为之动容，他是救援者，帮我攀援到深处，打开我深信不疑的内心奥秘；他是志愿者，帮我分担或缓释了我背负的苦难；他是医生，治愈了我无法弥合的精神创伤。我没遇见他，却早就认识他，我愿意把我的手交给他，让他牵引我，漫步走进他的有喷泉、玩具、教堂、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城市、玫瑰花、橱窗、果园萦绕的迷宫之中。

里克尔对诗歌的探索和感悟也是对人生的感悟，应该说，情感是他生命的重要部分，但不是创作的全部。他认为，诗歌需要的不是情感，而是经验。我的理解是，经验是投入。经验是执著。经验是设身。当我们自身如虔诚朝圣者去化身万物，遍尝众生甘苦之后，我们便是经验。我们便成万物。切入、融入、化与万物为一体的感知。他告诉“我们必须回忆许多爱情的夜，一夜与一夜不同，要记住分娩者痛苦的呼喊，和轻轻睡眠着、翕止了的白衣产妇。但是我们还要陪伴过临死的人，坐在死者的身边，在窗子开着的小屋里有些突如其来的声息。……等到它们成为我们身内的血、我们的目光和姿态，无名地和我们自己再也不能区分，那才能以实现，在一个很稀有的时刻有一行诗的第一个字在它们的中心形成，脱颖而出”——这是里尔克的诗的自白，同时他也这样生活着、创作着。

阅读里尔克，犹如阅读人类最隐秘的心声，有亲切、有心疼、有皈依。这个一生孤独，一生敏感，一生羁旅的人都在讲述、不但是和他的朋友们，也在和知性的青年、年轻的母亲、失业的工人、试笔的作家、监狱里的革命者在讲述，他们把无处申诉的痛苦写给他，他都诚恳地一一答复。那些空心的小提琴、非现实的镜像、寂寥的秋景、昏暗的黑夜、降落的球、缺掉的眼睛，都成为了意象，被我们铭记。

里尔克的孤独告诉我们，人类是一个在永远与尘世精神作对中生存的动物，而这个尘世生存着植物、动物和无知的生物，而当马调转方向，意味着旗手的意志被执行。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与事物作对，并且除了永远与事物作对之外，别无他途。猎取然后驯服动物，这就是坚忍不拔的存在本性。

应该说，勒内·马利亚·里尔克是幸运的，他22岁时在舞会上遇见了36岁的莎乐美。莎乐美，魅力四射，禀胸襟、胆识、才情于一体。美人预见到，这位身形瘦小、体质羸弱、性格腼腆的天才定是一块璞玉，经过雕琢后，定会光耀欧洲，震动世界。尼采曾是她的引路人，现在，她自己成为里尔克的明灯。里尔克敏感的心灵渴求艳情、母爱、学识和荣誉，莎乐美悉数禀赋。诗人被魅惑，而美人只遴选天才作为自己精神伴舞。里尔克书写、研究、求学、创作、游走，创作进入颠峰时代。这让我联想到乔治.桑对肖邦的情爱给养。当爱情与艺术相伴时，总能绽放璀璨的焰火，火花之后，他们的爱情宣告结束。一年后，里尔克与罗丹的女弟子、画家克拉拉·韦斯特霍夫仓促结婚，仍未走出痛苦的阴影。这对天才恋人分手26年后，里尔克去世了。莎乐美一生阅人无数，却在回忆录《生命的回顾》中宣称：“我是里尔克的妻子”。这与其说是对爱情的告白，毋宁说是对艺术的敬仰。他们也像那孤寂的秋雨，当一无所获的身躯分离开来，失望悲哀，各奔东西。

语录

黎明前的黑暗，我们总会期待点什么，总得期待点什么。（@禾素）

中国传统文化究竟说的是什么？

文/力瑾

现代的许许多多中国人，都不能很好地理解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原因固然有很多，如西风东渐，如私塾教育的退出历史舞台等等，但我觉得一个最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中国人自己都不知道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究竟说的是什么。换句话说，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是什么，现代的中国人已经很难清除地表达了。

那么，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究竟说的是什么呢？其内容为何？我的答案是：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说的是有关生命的科学，而且这生命科学是大生命科学，不是狭隘的小生命科学。一说科学，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都是来自西方的现代科学，（原因很简单，这科学一词，本身就来自西方）而对我们自己的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的大生命科学，却知之甚少，不但不知，还污蔑之曰“迷信”。自己不懂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究竟说的是什么，却口口声声说那是“迷信”，这究竟是什么态度？这还是真正的科学态度么？不要一说科学，就对西方的现代科学五体投地，作膜拜状。可以这样自豪地说，我们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讲的大生命科学，比起西方的现代科学来，是毫不逊色的，不但不逊色，反而是高出其许多倍。有人觉得我这是在“拉大旗作虎皮”，其实我这一点也没有夸张的成分，只要是真懂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说的是什么的人，一定会赞同我这一论断的。

现代西方科学，是物质科学，其研究的是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物质，在这方面，现代西方科学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已经研究得相当深入了。现代西方科学，已经从物质的表面，深入到内里，细化了再细化，从分子原子层面，现在已经到了光子量子层面了。但有一个事实我们必须看到，那就是：现代西方科学，由于其研究方法的局限性（采取细化分化的分析法，缺乏整体性整体观）带有先天的缺陷，不理解生命是怎么一回事，不懂得生命是怎么一回事。现代西方科学，虽然能够将我们的飞船带到天上，甚至能够飞出太阳系了，但他们还是无法将近在眼前的我们人体这个生命研究清楚。现代西方科学，是将我们这个人体生命，当作无生命的物质来研究判断处理的。所以我们看到，我们熟悉的西医，总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动不动就来个开刀切除手术。而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由此带来的一个后果是，我们的疾病总是好了又发，发了又治，如此反反复复，了无终期。而我们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孕育出来的中医，就不是这样了，讲究的是整体判断，讲究的是辩证施治，是真正从生命层面来处理人的疾病的。如此的结果必然是，相对于西医，我们的中医治疗毒副作用要小得多，而且，中医是治本又治标的，反反复复的可行性就大大降低了。（至于现在的中医，就很难让人恭维了。说得好听点，那是中医，说得难听点，那叫挂羊头卖狗肉，已经没有多少中医的精华了，中医已经快失传了。原因是什么？用一句时下流行的话说，“你懂的！”）

我说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讲的是大生命科学，在这里突出一个“大”字，那是有原因的，而不是信口开河随便胡说的。其之所以为“大”，原因就在于我们的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讲究的是“天人合一”，讲的生命，不仅仅只有我们万物之灵的人类有，动物有，植物有，而且在许许多多人普遍认为的无生命的泥土沙石星球等也是有生命的生命体。万物有灵啊，万物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体啊，这就是我们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的大生命科学！

如果你理解了万物有灵，理解了万物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体，你也就理解了我们中国的古人的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做法：

㈠珍惜字纸。在过去，曾经有过明文规定：写有文字的纸张不得派以裱糊、包裹，更不能践踏，果真成为废品，必须送到惜字炉（塔）焚化，看到字纸丢弃在地，必定捡起来用火烧掉。这一习俗经久不衰，代代相传。在明清白话小说《二刻拍案》第一篇“进香客莽看金刚经，出狱僧巧完法会分”中开头就有一段爱惜字纸的故事：宋时，王沂公之父爱惜字纸，见地上有遗弃的，就拾起焚烧，便是落在粪秽中的，他毕竟设法取将起来，用水洗净，或投之长流水中，或候烘晒干了，用火焚过。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净了万万千千的字纸。一日，妻有娠将产，忽梦孔圣人来分付道：“汝家爱惜字纸，阴功甚大。我已奏过上帝，遣弟子曾参来生汝家，使汝家富贵非常。”梦后果生一儿，因感梦中之语，就取名为王曾。后来连中三元，官封沂国公。宋朝一代中三元的，止得三人：是宋庠、冯京与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谁知内中这一个，不过是惜字纸积来的福，岂非人人做得的事？

珍惜字纸，我们的先人是这样说明其缘由的：①人之所以独贵者，以其口之能言也，亦以其手之能书也。手能书，则手亦能言矣。然口之所言，仅闻一室；手之所言，可达万里。口之所言，止于当时；手之所言，可垂后世。口之所言，人以耳听；手之所言，人以目听。口之所言，片时即疲；手之所言，千秋不倦。甚矣！字之有功于人也。世间若无文字，则官吏无以为治，政令无以为凭，岂独家不能家，亦且国不能国矣。人之受恩于字者如此，而谓字纸可轻弃乎？字纸固不可弃，字尤不可弃。不顺乎亲，终身弃去“孝”字。不友于昆，终身弃去“悌”字。（《安士全书》之《文昌帝君阴骘文广义节录卷下》）②一代高僧印光大师说：“人生世间，所资以成德达才，建功立业，以及一才一艺，养活身家者，皆由文字主持之力，而得成就。字为世间至宝，能使凡者圣，愚者智，贫贱者富贵，疾病者康宁，圣贤道脉，得之于千古，身家经营，遗之于子孙，莫不仗字之力。使世无字，则一切事理，皆不成立，而人与禽兽无异矣。既有如是功力，固宜珍重爱惜。窃见今人任意亵污，是直以至宝等粪土耳，能不现生折福折寿，来生无知无识乎哉。又不但有形之字，不可亵污遗弃，而无形之字，更不可亵遗弃。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若不措之躬行，则成亡八字矣。八字既亡，衣冠禽兽，死堕三途恶道，可不哀哉。”

珍惜字纸，虽然不能排除“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学而优则仕”的功利性目的在，但其中亦包含着“万物有灵，万物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体”的中华生命观，是值得我们今人深思的。

㈡葬花。我们熟知的葬花人物，是《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众人刚搬进大观园不久，林黛玉和宝玉闹别扭。此时正值孟春，落英缤纷，黛玉有感于春光易逝恰如自己红颜易老，又想到自己寄人篱下，唯一的知己宝玉似乎也无法真正了解自己，心中不禁伤感，于是将花瓣埋于自己常去的花冢。既是对春天的祭奠，更是要表达自己的伤感。葬花时吟诵自己所做的《葬花吟》，因越剧《红楼梦》而广为人知：“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事实上，葬花的又何止是林黛玉一个？古代贵族少女悲春伤秋，感叹人生苦短，韶华易逝，将一腔怜惜青春的情怀，都付注于葬花的举动。葬花，又何止是“感叹人生苦短，韶华易逝”，其内里难道就没有蕴含着“万物有灵，万物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体”的中华生命观吗？

㈢爱惜蝼蚁。看过《西游记》的都知道，在“三打白骨精”时唐僧曾经对孙悟空说过这样一句话：“有甚话说!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步步行凶?打死这个无故平人，取将经来何用?你回去罢！”这里的“扫地恐伤蝼蚁命”讲的就是爱惜蝼蚁。

蝼蚁虽是细小昆虫，但一样是生命。蝼蚁，作为生命，可以说是很小很小的了。但我们不能因其小而践踏之。有这样一个《蚁王报德》的故事，我们不妨一听：吴地富阳县董昭之，乘船过钱塘江时，见一蚂蚁爬在水中之芦苇上，想救它上船，众人不同意。昭之就用绳子把芦苇栓于船边，蚂蚁得以上岸。当天夜里梦见穿黑衣者来致谢说，我是蚁王，不小心掉进江里，承蒙你救助。以后你若有急难，可来告诉我。十多年后。董昭之被人诬告犯盗而入狱，想起当年蚁王托梦之事，但不知如何告诉蚁王。一人说，为何不在地上找两三只蚂蚁，放置手掌中而告之。董昭之按此人话做了。夜里果然梦见穿黑衣者说，赶快投奔余杭山中，可免于难。醒后即逃往余杭山，不久遇朝廷大赦，而免于难。不要以为蚁王之报德为荒唐，微细昆虫，常有不可解之事。前秦宣昭帝苻坚与王猛，苻融二人，在灵台密议大赦天下之事，刚拟定草稿，忽有一大黑苍蝇，飞到笔端，其声音很尖利。不久国中到处传闻皇帝将要大赦。苻坚心想除王猛，苻融两人之外，再无他人能泄露其密议。因而审问有司，从何处听闻此消息。有司回奏说，前天于路途中，遇一黑衣小人，长三尺，在道路上大声高呼，朝廷将赦，朝廷将赦。说完，忽然就不见了。苻坚这才省悟黑衣小人就是当时飞到笔端之苍蝇。可见天下之大，无所不有。那么蚁王报德，也就不足为奇了。（《安士全书今译》）

如果你将《蚁王报德》仅仅当故事看，那你就错失了提升生命的机会。什么是生命？你可要知道“万物有灵，万物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体”啊，蝼蚁和我们人类是平等的，这就是生命真相。

不认识不理解这种“万物有灵，万物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体”的中华生命观，就无法理解我们古人的一系列言和行，就无法理解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至于中华文化（中国传统文化）大生命科学的内容，咱以后有空再讲。

语录

有一种人，遇到超越智商的东西，一律谓约装逼。装逼这个词,实在是测验智商利器。（@陈如琢）

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

——读《诗》系列（三题）

文/清扬婉兮阿湄

1.从汝坟到寒窑，以爱的名义小团圆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周南·汝坟》

我读《诗经》，常常身不由己地，把更多的视线投向文字里那些女子。《周南》里的女子不少，但大多被边缘化了，《关雎》中是作为君子好逑的一个由头，《卷耳》里只有一个伫立怀人的身影，《葛覃》和《芣苢》里只看见在不停地劳作，《樛木》《桃夭》《汉广》则是依附在男权社会的期待之下。虽然也有“灼灼其华”的描摹，但我总觉得那是些相似的模糊影像，再美亦不过纸窗花一般，桃红葱绿的一团虚热闹。过分的完美近乎病态，一味地贤淑、顺遂、勤劳，堪为后妃房中雅乐之教化，但于真实的人生而言不能不说是一种残缺。我看见她们温良的笑容，看见她们健康的生活，但我还想看见她们的内心，看见动荡不安的大背景下身为女子那小小的悲哀、疲惫和怨怒。

幸好，还有《汝坟》。虽然读到它的时候，心里梗了一下，但我晓得，周太师也好，孔夫子也好，删诗的人还是在《周南》的后面给小女子们留下了一点“可以怨”的小空间。

沿着汝河堤岸走，采伐树上细枝条。不见夫君心忧愁，晨饥一般难忍受。

沿着汝河堤岸走，再砍树上嫩枝丫。看见夫君心欢喜，幸未弃我愿如旧。

鳊鱼尾赤红闪闪，王室事急如火焚。虽然王事急如火，供养父母在前头。

“伐其条枚”，注本多取《毛传》“枝曰条，干曰枚”的解，我在《诗义知新》里见到一个更为融通的说法，指出先民在龟卜蓍占之外，尚有枚卜枚筮，以筹卜之，其筹乃枝条做成，《尚书》、《晋书》、《左传》等皆提到枚卜。我想，今日周南酒宴尚有猜枚一说，是古汉语的遗留，也可视为一个佐证。丈夫远役在外，妻子伐枝条以枚卜，问其平安与归期——这样解来，仿佛可以看见那汝河岸边的思念与等候。

天空覆盖，大地敞开，世界空阔无涯，而她，是孤零零的一个。汝河从身边默然流过，她的愁，不是这一江春水，不是泪流，不是眉皱，那些精致的忧愁需要精致的生活打底，她此刻却是在砍伐树枝。握一握枝条粗细怎样，摸一摸表皮是否光滑，挑剔的手一一抚过，不知哪一根能感知一个女子的心曲，从上神那里盗取一点希望的火种给她。枝条上的节疤，眼睛一般瞪着她，一阵空虚突然袭击过来，“惄如调饥”的忧伤席卷全身。调饥啊，早晨的饥饿，那滋味，没有尝过的人不会知道。空，就是一个空，空落落，空荡荡，没有方向，无有着落，寻寻觅觅不得结果，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躲不过也无可说。别人看见的是躯壳，内里的翻腾与死寂总是隔着，忧愁如饥饿也只能上传到自己的大脑。

“惄如调饥”，汉字的妙用，有此四字在，便不必言说。

深深的忧愁，长长的等待，终于见到“君子”了，也无怨尤，只是欢喜，还有庆幸：“不我遐弃”。看见这句诗，我一时无语。不曾疏远？不曾离世？还是不曾抛弃她？那女子的忧愁，原来有这样复杂的担忧在里边，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能在一起，她就马上欣喜欢庆了。这一个“弃”字，令人觉得刺心；这一份欢喜，也令人无限心酸。

王宝钏守寒窑一十八载，是戏曲里最常见的故事之一，很多剧种都有，也都在团圆处强调这样的欢喜庆幸，河北梆子“九龙口，用目看”一段更是自得至极。无非是相府千金当年以绣球打中绩优股，草莽中识英雄如今苦尽甘来——身处困顿的文人的一场白日梦，以男人为中心，把一个弱女子弃置于十八年的寒窑而不顾，“十八年学会务桑田，十八年玉手结老茧，十八年霜染两鬓斑……”。“武家坡”前，薛平贵高头大马，一身华服，王宝钏挎着篮子剜苦菜，衣衫褴褛不敢上前，十八年的世事艰辛远远超出昔日彩楼上少女的想像，怎样数朝朝暮暮，怎样在道旁翘首，怎样揣想千种万种又坚信惟一的结果……这样一颗在“调饥”里煎熬的心，让人怜惜到想要拥抱，要给她哪怕一丁点温存。可他不，他终于来了，不曾心酸，不曾爱怜，而是立定观望，“想我离家一十八载，也不知她的贞洁如何？我不免调戏她一番，她若守节，上前相认。她若失节，将她杀死，去见代战公主”。你看，十八年的分别里他并不寂寞，还有个代战公主呢。更可厌的是，“大登殿”里，王宝钏还大摇大摆上金銮，与代战公主共侍一男。在男人的多妻主义面前，女人愉快地遵行一夫主义，这就是苦守寒窑十八年的补偿——我简直要啐到那写戏的男文人脸上了！

也因此，张爱玲千山万水地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重逢，却不肯跟胡兰成二美三美团圆。这种地步了，他还要说：“两个人要好，没有想到要盟誓。但是我现在跟你说，我永远爱你。”以爱的名义小团圆么？我隔着薄薄的纸，和她一起冷笑。

婆娑世界，人性万端，“不我遐弃”的庆幸里的荒谬，也许在男人眼里只是一粒小小的豌豆，层层锦被下几可忽略不计，但在女人却是不适，是难眠，是疼痛，女人其实都像豌豆公主一样敏感而脆弱。

《汝坟》是这样短，四十八个字里，一会儿“未见君子”，一会儿“既见君子”，她的生活围绕着他而转，不及其余。所以，不知道她和他是哪一种团圆，只知道欢喜之后她也还是有些担忧，还是隐忍地暗示地说：我知道王室动荡，你以王事为重，但父母近在身侧，还需要你的供奉啊！

《毛诗序》说此诗是赞美“文王之化”，后人有说此为妇人思夫，有说讥刺王政暴虐的，今人还有说是讲东方式情欲的，多是从男性的视角去看。而我，一个女子，只看见一粒豌豆，在翻了千年的书页间郁结如斯。

2.绿兮衣兮，千年未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邶风·绿衣》

年少岁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心底清洁到无有思虑。逢上有人家丧葬歌哭，也只当是一场热闹，隔着层玻璃般不相干，只管没心肝地追着看。长大一点，读陆游的“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想像满园风絮中75岁的诗人踽踽独行，而唐琬早已在44年前红消香断，那份孤独凄凉，令人掩卷泪下，不能胜情。二十几岁上，亲身经历了两场死别，面对巨大的失去，只能无力地痛哭。斯时读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竟如劈面一道电闪，把眼前照得一片苍茫，天地荒凉，生死无常，世界全不是当初以为的模样。

年岁渐长后，开始理性地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此身果真是非我所有，从一出生就注定要被时间之流裹挟着投入死亡。既然是向死而生，那么，瞬息浮生里那些简单的爱、痛、欢喜、明亮……都应该成为弥足珍贵的记取。这时再读到悼亡诗词，打动自己的便多是那些平常话，生活语，细微的感触，素朴的温暖一一收集起来，正是莲花香片，在无情的流光里散发有情的气息。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赌试背书，茗瓯倾覆，一室茶香摇漾，当时以为是寻常事，不料今日竟难再得。李清照与赵明诚的佳话，纳兰性德以深情语出之，使得此悼亡词充满淡淡的忧伤。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夜还是这样的夜，那挑灯补衣的人却不在了，只留下新坟旧居隔着生死遥望。贺铸的沉痛，是胸口一团堵，颊上两行泪，其深切尤胜纳兰。可知《人间词话删稿》里对贺铸词“非不华赡，惜少真味”的判语，实属失当。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自言并食寻常事，惟念山深驿路长。”“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元稹对双文的薄情与对韦丛的深情，不独是当时的礼法道德使然，更重要的是后者有贫贱生活打底——佛言桑下三宿尚能生情，何况七年的同甘共苦，拔金钗沽酒，以豆叶为食，分别的日子里妻子经常并食（两天只吃一天的粮食），心下反担忧远行驿路的丈夫。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暗含从此鳏居不娶之意，而事实是元稹后来照旧娶妻纳妾，其他诗人词人如苏轼如纳兰也是如此，但我总觉得不必以今世之观念苛责斯世斯人，倒是应该放在整个文学史里看这些诗词的价值。在那讲究门第、家族利益、香火传递的时代，爱情并非婚姻的第一要义。翻开厚厚的古代文学史，爱情诗词之多堪比恒河沙数，但多是献给那些莺莺燕燕名妓名女人，甚或陌路相逢倚门一笑的桃花面女子，文人们在真真假假卿卿我我里挥霍爱情，向自己妻子言爱的却少到几可忽略。在浩如烟海的文学史里，能有这么一类悼亡诗词，算得是一点粲粲的亮，烛照那些个时代的婚姻，让我们看见等级制度之下世俗婚姻里的爱情，看见男性文化背后平凡女子的坚忍、美好和不凡，其血肉之丰满足以消解“某某氏”这一身份标记的单薄寡淡。

如此一想，那开创这样一种悼亡体例的潘岳，就尤为难得了。潘岳其人，后人多记着“貌比潘安”的说法，记着“掷果盈车”的趣话，却常忽略他对亡妻的一往情深。《悼亡诗》三首，虽然艺术成就比不得以上那些，笔端繁冗，絮叨铺陈，如元稹所说“潘岳悼亡犹费词”，但其用情之至，淋漓辗转，亦如沈德潜“其情自深”的评语。后世遂因此有“悼亡”一说。“悼亡”与“哀祭”同样意思，但“哀祭”体例属文，“悼亡”则只能用于诗词，且专指丈夫悼念亡妻。

再循着这条“悼亡”之线继续上溯，会发现悼亡其实并非潘岳首创，真正的千古第一悼亡诗在《诗经》里，那就是《邶风·绿衣》。

全诗非常简单，无有难解之处，读来仿佛看得到寒夜里一盏孤灯，灯下一个男子手捧绿衣，一声叹息接一声叹息，反反复复，悲悲切切：

绿上衣啊绿上衣，绿上衣内是黄里。

心忧伤啊心忧伤，忧伤何时才能止？

绿上衣啊绿上衣，绿上衣下是黄裳。

心忧伤啊心忧伤，忧伤何时才能忘？

绿色丝啊绿色丝，绿丝是你亲手织。

我心深深念亡妻，是你使我无过失。

细葛衣啊粗葛衣，身穿葛衣有凉意。

我心深深念亡妻，事事皆得我心意。

在死别的深痛面前，语言常显出贫薄的本相来，失重，轻飘，难以承托人生之苦。用典圆融，妙手天成，婉转流丽，收放自如，那是语言的花活儿，不是真正的痛切。真正的痛并不需要很多，仅仅一个旧物，恍惚之间，往昔种种便霍地都到眼前来，忧伤在瞬间击中心脏，物是人非事事休，胸腔里那份憋闷啊，除了长太息，再也无言语可缓解。

譬如，一件绿衣。一丝一缕，亡人所织，然后染色，然后缝制，外敷一层，内垫一层，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进去的是爱意，穿在身上是温度。眼看着又到了秋凉时分，身上穿的却还是夏天的葛衣，再没有可心人给换上夹衣，再不见那知冷知热暖心暖肺的妻。寻寻觅觅，翻出这件绿衣，手捧绿衣，心念亡妻：寒暑易节，你可走远？余生漫漫，还有谁共我抵御风寒？心之忧矣，曷维其已，心之忧矣，曷维其亡！天长地久，也有尽时，此恨绵绵，永无绝期！

《诗序》曰：“《绿衣》，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后世经学家信之，认为绿为间色，黄为正色，以正色之贵为里，而以贱的间色为面，比喻妾僭越而正妻失位。今注本多不认可此说。闻一多则认为是“夫人无过被出，非其夫所愿”，丈夫见旧物而感念旧妻。想来，类似于《孔雀东南飞》里焦柳二人的境况。但细会诗义，并与前文那些悼亡诗词比较阅读，其深沉痛切的悼亡意味要更重些。而且，见衣物思亡人，开启一大抒情领域，后世对此也多有承继，如潘岳诗“凛凛凉风起，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元稹诗“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李商隐诗“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再如《红楼梦》里宝玉见雀金裘而思晴雯，所填词云“想像更无怀梦草，添衣还见翠云裳”。正是千古同一慨，是自《诗经》里《绿衣》而始，绵延千年不绝的一缕歌音。

生死之于情，汤显祖这样说过：“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复生。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为了圆他那浪漫主义的谎，圆一场才子佳人大团圆的春梦。我更欣赏的是另一个说法，一个受限于天命，而超然于凡俗的说法。

红学家俞平伯，其父俞陛云，曾祖俞樾，近现代文化史上有名的俞氏三代。他们都曾有过伉俪情深的婚姻生活，也都曾为妻子写下过至情至性的文字，其中的悼亡诗词可视为当世人对《邶风·绿衣》遥远的回应。俞陛云在妻子病笃时，为妻而著《病榻琐记》，里面有一句话：“天促其命而余永其情，情不能与命争，命亦不能强夺余情也。”有痛，有爱，有佛性。读之释怀，泪眼婆娑里生出一丝欢喜。

3.做一棵为自己开花的树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邶风·终风》

午睡醒来，一只花喜鹊在窗外的辛夷树上叫。扎扎扎，扎扎，扎扎扎扎，很笨重的声音，有什么拖不动似的。“喜鹊叫，喜事到”，老话儿是这样说的。但其实一点喜气也无，只是茫然，无知无觉，不情不仁，混沌未开的样子。窗户大，房顶高，帘子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大而无当。这是先生的老家，新婚回来，孩子出生回来，年年春节回来，不算每次小住的日子，约略也已住了有十年，却还是如此陌生。连带着身边这个人，也会有一刻的陌生、疏离，不知是必然还是偶然。想起幼时看湍河发大水，黄水滔滔里，一个人抱着根枕木载沉载浮。这一生要被生活抛进哪一条河，抓住哪一根枕木浮沉，竟半点由不得人，说是暗里有一只命运的手，却不知那厮是在精心设计还是任意播弄？人生就这样，几分荒诞，一场空茫。

又想起十多年前，还不曾恋爱的时候，听一个师姐说：“不管怎么爱，到头来结了婚都是一样。”她一脸平静地说着，我听来真是恐惧啊。她和那位师兄曾经爱得惊天动地，她为了他而跟另一个女生打斗，跟至亲的家人争吵，最终决然随他嫁到山区小镇。我那时坚信，他们的结局就是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美满生活。他也果然对她很好，是温存知爱的人。但他渐渐迷上酗酒，酒醉归来打她。追得躲无可躲，她躲进小小的柴房，求人从外面锁上门。第二天他对她痛哭流涕，表示痛改前非，下一次却一切照旧。她虽然失望，却依然不离不弃，贞信得让人叹息。他后来且显出荡子的性情，也因为英俊潇洒，颇得别的女人欢心。她便小心提防，跟踪，甚或撕开脸皮吵闹，以自尽相挟。然始终不提离婚二字，爱恨嗔怨皆难说，竟是铁了心要拿一生来偿。

婚姻制度在中国存在几千年了，今时今日与几千年前的制度有大不同，男男女女的心灵构造却惊人地相似。看《诗经》里《终风》一篇——

疾风阵阵猛且暴，丈夫见我嘻嘻笑。戏谑放荡又傲慢，使我心惊生烦恼。

大风席卷扬尘埃，不知可愿顺心来。不来不往不相见，忧思绵绵我心哀。

狂风遮天又蔽地，不见太阳阴云密。长夜不寐难入眠，愿他在外打喷嚏。

阴云沉沉天无光，雷声隆隆震耳响。长夜不寐难入眠，愿他也能将我想。

全诗共四章，每章四句，以“我”的口吻，一层一层剥脱一个女人的心事。首章里，婚姻处于新鲜期，蜜意正浓，欢娱良多，然而映射在男女二人心上，却有云与泥的差别。她想要的是爱，真正的爱里有敬，有天长地久的珍惜；而他给的是谑，戏谑无礼，视她与可供调笑的女人无二。他这边嘻嘻地笑，到达她那里却是一场风暴。和则为凯风，暴则为终风。女人那先天敏感的神经，正是竖琴上最灵敏的一根弦，一叶风动便知秋声。看《红楼梦》里，宝玉一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恨得林妹妹“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只因为玉壶里一片真心实在是轻薄不得啊。王熙凤倒是由得贾琏与她调笑，结果呢，“一从二令三人木”，且左右有平儿，前有多姑娘，后有鲍二家的，再后又有尤二姐、秋桐等，这一干女子还不都是一个悲？

果然，次章里那男人就不见出现了，只这被弃的女子独自揣测：他是否惠然肯来？将信将疑里，存着一份期盼。“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张爱玲的《小团圆》里也有过这样的盼。但来了又能怎样？问你一个男人能不能同时爱两个或者多个女人？张爱玲听见这样一问，当时的感觉是“好像忽然天黑了下来”。正是这样，确认那个人不来了，或者来的已不是那人那爱，女人的世界即刻黑下来，终风且霾，尘埃飞扬，木叶萧萧而下，世界苍凉到荒芜。

有人说张爱玲冷，祖师奶奶铁手腕惯写人性的荒漠，奈何在“情”之一字上她也做不到斩截。“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可不就是《终风》第三章里长夜不寐的情景么？惟张的性子刚，咬紧了牙关，受着。《终风》里的女子则像大多数俗世女子，好了伤疤忘了痛，总不肯死心，止不住要猜想：我这样彻夜想着他，他该会在那里打喷嚏吧？

喷嚏风俗古来有之。东坡诗云：“白发苍颜谁肯记？晚来频嚏为何人？”是沧桑语，也是解嘲词，读之微笑。冯梦龙《情经》也收录有：“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一次？自从别了你，日日泪珠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读之解颐。惟有《终风》里的喷嚏可怜，这女子心曲百转，斩不断，理还乱，不仅愿对方因她的思念而喷嚏，还有更深的期盼在末章点明：但愿他能因此也将我想起。

巴尔扎克说：女人用最后的爱来满足男人最初的爱。女人的爱总是比男人持久，甚至一直到死。所以张爱玲后来还在《小团圆》里纪念那金色的永生，还在梦见孩子梦见之雍，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正应了她自己的话：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白居易的诗可是给女人下的谶？男人呢？所谓痴情女子负心汉，胡兰成那边，却在历历细数一生经历的众多女人，猴子掰包谷般拾起一个丢弃一个，一句一句昵称的“爱玲”也不过其中之一。直是令人无语，连叹息也无，惟余空茫。

曾经我是不喜欢莎乐美的。她与尼采、雷埃结成“三位一体”生活，与丈夫保持43年的无性婚姻，婚姻之外与里尔克同居同游，又与弗洛伊德葆有非凡的友谊直到终老。尼采狂热地爱着她，里尔克视她为“母亲-情人”，弗洛伊德的诊所挂着她的照片，丈夫接受她的附加条件：不以性行为的方式完成婚姻。同时代的人说：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掀起精神和情感的疾风暴雨；她是一个强大的、百折不挠的自然威力，一个原始的、充满魔力的两性人。她说：伟大人物比凡夫俗子更有包容性，不仅容得下他整个人，还容得下他内心所有的矛盾和欲求……她活得忒恣肆了些，于社会，于伦理，于我们每个人自身，似乎是极具危险性的，读了使人心里不安。

然而，看见有女子为情为名为利所困，丈夫小二小三地一路养下去，她还要委曲求全，或以孩子的幸福为上，或以正配的位置自保，而二美三美大团圆，我倒宁使她做莎乐美。尼采有句名言：“到女人那里去吗？别忘了带着鞭子！”看，两性之间也是有战争的，男人鸣鼓而战，女人不得不战。《终风》里的女子不肯举慧剑斩情缘，痴则痴矣，然其不争处，一败涂地，也令人悲。莎乐美却夺过尼采手中的鞭子，驾驭男人如驱使世界，由小说而文学评论而精神分析学，一路开疆拓宇，一路旖旎风光。花开花落自由他，不沾我衣，莫往莫来自由他，不落情缘——她结的是无情契，一次一次抵达的只是自己，只为自我绽放，只求生命自身的自由、独立和超越。这样的女子，谁又能伤得了她?

语录

恶人最大的帮凶，常常是不需要为自己所标榜的善良做出任何实际付出的善人。（@仓鼠mewmew）

和郁达夫一起去寻找A城的秋天

文/杨四海

一

A城1921年的秋天景色真好。当我写下这个句子的时候，1921年的秋天已过去了九十三年。然而生活在A城中的我，目光还没有离开他描述过的那年秋天，还憧憬着在那个节气里来回走动。那天上午，当我一连数日为苦苦寻找那个秋天，而口舌干燥地感觉到有了心烦意燥时，大风从身后的江堤上刮过来，那几朵原先悬浮在江南田野上空的云彩，也迅速地越过河流、越过堤岸，来到我的头顶上，然后，再在A城的那片天空中，慢慢地变薄、变碎、变淡，最后没有了踪影……

1921年的秋色是美丽的，在郁达夫那儿，不是那个故都的秋天，甚至不是富春江畔家乡的秋天，一定是指他将要到达的那个A城秋天，而且应该是从10月2日清晨开始的：一艘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启航，驶往汉口方向的江安号客轮，逆流而上，一路经过南通、江阴、镇江、南京、马鞍山、芜湖、铜陵等沿江城市港口，于昨日午夜时分，拉响低沉的汽笛，缓缓地停靠在A城招商局轮船码头。他走下长长的钢铁栈桥，步出检票口，就算是进入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是第一次来到A城。人地生疏，夜晚的黑暗，似乎加深了他对这个城市的陌生感。我知道，他急切想找到好一点的旅店，好让疲惫了一天一夜的身体尽快得到松驰，可是他什么也看不清，甚至望不见那座早已听说过的著名宝塔，屹立于岸边何处？能够看清楚的，只是江边这条马路上的那几盏路灯，它们从高高的电线杆上，将昏黄的光线，漫不经心地洒向路面，使倒在脚下的——他和他手中那只行李箱的影子，变得有些夸张，变得又瘦又长。

他没有记住那家旅店的名号。翌日晚上写下的那则日记[1]，证明了这一点，因而他将住宿了一个晚上的这家旅馆，称作是荒店。在这家叫做“荒店”的旅馆中，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在想着一些事情，在等待着天亮。虽然他早己知道这座省城的风景是美丽的，而且，秋天的景色一定更加迷人，但人人知道的那点常识告诉他，任何一个地址之上的风景，即使有多么得美丽，也不会在夜晚的黑暗中出现。

他睡不着，索性盯住“荒店”房间里的那面南墙，用劲朝一个地方看，终于等到那扇纸窗，在墙上一格格地亮。其时，他还听见那渐渐白亮起来的窗户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了一两声冷寂的咳嗽声。他欣喜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洗嗽完毕，步出“荒店”大门，闯入他视野的，首先是这条马路对面的江堤，然后是——他昨夜没有望见的那座宝塔，它就在距离“荒店”几百米远的堤岸东边一处坡地上站立着，正寂静地接受着这个城市第一缕阳光的照耀。

他当然还看到了这条马路上那些并非是“风景”的景色：这条马路在A城最南端，紧贴着堤岸，因而所有店铺都筑建在马路北侧，它们多是青的瓦、白的墙，屋檐伸出外墙四尺多远，并且，相互之间挤得很紧，几乎没有空隙；松树或杉树的木板门，没有油漆过，一块一块地上在门槽中。这会儿，他听见门板滑出槽口的声音，那是早起的店家正在下门板，准备开张营业的响动。他闻到侉饼和油条扑鼻的焦香，那是从店铺与店铺之间的空档口——某条巷道中飘过来的。在A城江边这条马路上，有很多这样的巷道直通后街。他在大上海就听说过，A城的早点铺名堂花色甚多，炸糕、炸糍粑、炸麻团、蒸饺、锅贴、油饼、水煎包子、绿豆圆子等等，但刚刚出锅的油条，如果挟在刚刚出炉的侉饼里，再就上一碗热汽腾腾的豆浆，那才是A城有钱人和无钱人至今珍馐美馔也换不来的早餐。

二

1921年的侉饼油条的焦香，以及芝麻油饼、绿豆圆子的热气，不会飘荡在今天的A城沿江大道上。昔日那条马路北侧青瓦白墙的店铺，几乎就是史料记述中的建筑颜色，它们大都渐渐地坍塌在岁序更新的时空中，成为路基之下的泥土。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A城那年秋天的景色，是从这个早晨开始的。甚或，几年后，他的那篇《迷羊》里所描述的A城秋色，也是由于有了这个早晨，才有了他讲述的那场先是相亲相爱，最终是悲欢离合的故事。

但那个早晨对于我，过于久远，并且模糊得近乎于虚幻。因为1921年的郁达夫，与此时此在的我，错位已将近百年，我无法走进九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与应邀来省城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任英文科主任的他相见相识，再尔，相互客套地一番寒喧，伺机等候着他若干年后[2]，或许能够将我加入到他所描述的那个秋天中，成为他小说中的某个人物原型。然而，我依然有理由，在九十多年之后的这个秋天，或者这个年份的任何一个季节，随意地走在A城的大街小巷中，倘佯在他曾经流连忘返那些个地方。其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在前面就已经说过的，我在A城居住了几十年，并一直在他描述的那个A城中，一年又一年地工作并生活着。

我确实这样想过，我比他更熟悉这A城。1921年秋天的A城，对于他，只是在这一个地址上经过，即使他不止一次地来过A城，那也是他多次经过这个地址，或在这个地址之上作过短暂停留而已。因为无论基于何种原因，操着浙江富阳乡音、才华横溢的他，毕竟要离开A城。而我，事实上，自从离开家乡冀南乡村后，已经将异乡的A城做为自己终生栖身之地。倘若有过离开，那也是暂时的，短则寥寥数日，长则十天半月。数十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个白天或夜晚，我的脚步声都留在了A城左拐右弯的大街小巷中，看那来来往往的人和事，看那拐弯抹角的天和地。即使去单位，如果要想抄近路，我所选择的路线，有可能与1921年的这位英文老师，所走过的路线惊人的吻合，甚或更节省时间。比如，我去朱家坡——现今的沿江东路那个单位去上班，如果时间仓促，我会在步出建设路住所之后，向南走出数十步，在钱牌楼那座牌坊前左转弯，穿过天后宫那条店铺密集、路面窄狭的街道，然后再穿过有些零乱的某个小商品市场，就可以走出当年郁达夫所说的东门，即今天的枞阳门了。

然而东门的城墙早已不在，东门的“门”，也只是昔日东边“城门”的一个象征，它二十年前由白色大理石雕凿而成，复原在A城“东门”的原址上。

复原的“东门”，在恢复原状之时，就失去原状。我在一幅老照片上，见过它的模样：东门建在A城东边山坡上。

那东门斜对过的横街朱家坡，曾是我供职那个单位门前的一条道路，它坡度陡峭、贯穿西东，位于枞阳门与迎江寺之间，十多年前虽然还在，但也在城市规划中，于2003年被改造成平坦的沿江东路某个段落，成为A城旧地图上曾经存在过的一个地名了。

那年秋天，为了登迎江寺院中那座高二十四丈的宝塔，他好像是从东门出城的。而我却经常从东门走进又走出，就穿行在那个“城里”与“城外”的段落里，并在这个段落的一处处旧址上，往往返返了许多年。这几年，那“东门”，也就是枞阳门前那条南北向的宜城路，有些邪门，清晨与傍晚时分，路边人行道上，常有一些身份不明的年轻女人在徘徊，她们的目标是单身走路的男人。经过那里时，如果遇见这些人，只要你目视前方，作出一副视而不见或正人君子的样子，不要朝两边看，她们是不会纠缠你的。

无论在这个段落上穿行过多少回，我都不在1921年的秋天里。我也自然无缘与来A城唱京剧的天津名角胡月英相遇，更不可能与女扮男装的这位小生共同走进迎江寺、登上寺院中的那座宝塔，在八角七级宝塔的第五层外边圆形走廊上，一起去看A城屋顶上的炊烟，去看江上的风景，去看江对岸的秋林、村落、青山……

迎江寺院中的烟香缭绕，诵经声声。此刻，我正从迎江寺山门走出。这次去迎江寺，我不是去登塔，而是去看一个人作画。那个人是我的朋友，他送我走出迎江寺山门时，对我说，写散文的你和写禅画的我，都不在1921年秋天里。是的，1921年的秋色，在郁达夫那里，在他的《迷羊》和那几篇小说里，在我们今天想象中的那个年代天空下。

三

A城1921年的秋天景色真好。这句话，在风中、在雨中、在秋水中——飘荡，或一直荡漾着，它就像一部影视剧中的旁白，安静，却又空荡荡地传过来，仿佛不是此时的我说出来的。我总恍惚觉得，那个省城法政学校的英文老师，在1921年的秋天——他26岁时，就说过这句话了。是的，他说过这句话后，1921年的A城秋天就来到了，那个故事就在A城中开始演绎，并在若干年后，属于《迷羊》里的王先生了。而小说中的王先生，那一年秋天，年龄也正好是26岁。

然而，我并非认同郁达夫就是王先生的说法。即使王先生身上有着他的影子，他也不是王先生，也不能是吴侬软语的王先生。但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安庆隐匿地称之为A城，或A地[3]？是小说讲述者演绎这个故事时，需要虚构而故意为之吗？

是。抑或，不是。可是他为什么在同一篇小说中，仅仅隐去了安庆这个城市，却又将这个故事中的其他两个城市——南京和上海，毫不迟疑地说出来？而且，当他描述秋天里的A城时，为什么那个A城中的道路、亭台、寺庙、宝塔、公园、湖泊、山峦、同仁医院，那司下坡上——青天白日的道台衙门（谯楼），却又曾经或至今——仍然名符其实地存在于安庆城中或城外呢？

那年秋天中的安庆，或许是郁达夫心中的一个秘密，他想将它隐藏起来的时候，却又想说出来。是小说给了他这种权利，让他于虚构之事中，说出了他最想说出的那些真实。

记得前些时候，我和苍耳说过，我又琢磨了一次《迷羊》，但我并不关心《迷羊》里的故事，我所关心的，还是他讲述的那个安庆城的秋天。在那年秋天，他站在安徽省法政学校英语课堂上，向学生们抑扬顿挫地朗读着欧州某个作家诗篇时，我想，那生长着菱角、水荇、青荷的菱湖，就在法政学校的东侧，如果有东北风吹过来，用力呼吸，他和他的学生，是能闻到窗外荷叶与莲蓬清香的。

那摇曳在湖中的花朵，都盛开在夏天里，因而1921年的郁达夫，不可能在那年秋天，望见菱湖中的水生植物正在开花。那荇与荷的花朵，绽开在上一个季节中：金黄色、贴在湖面上盛开的，是荇的花；而那一技枝拔出水面绽放的，才是青荷的花，它们颜色纷呈，或白、或红、或黄、或粉，倘若微风拂过湖面，窸窸窣窣的它们，会和蛙鸣一起，将1921年的夏天弄出了响声。

这摇曳于风中荷花的响声与蛙鸣，年年发生在夏天里，他始终没有听见过——那是他每次来安庆，都选择了在秋天。第一次：1921年10月，翌年1月末，寒假到来时离开；第二次：1922年9月，翌年2月初，寒假到来时离开；第三次，1929年9月29日，同年10月6日离开。而第三次来安庆，是他接到安徽省立大学王星拱校长的文科教授聘书后，随即谢绝了北大的邀请，匆忙从上海动身的，但抵达安庆后，却获悉自己列入“堕落文人”与“赤化分子”名单，只能仓皇地逃离安庆，乘船返回上海。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安庆夏天的景色，始终与他无缘。这也许并非就是巧合，是神的旨意，注定他要在那三个秋天里抵达安庆，并在轮船码头旁的那段江堤上、法政学校东边的菱湖之畔，一次又一次地于秋风中，倾听那一江或一湖的浪涛，拍打着堤岸的声音。

四

在菱湖之畔，我抬头看天，天空是蔚蓝色的。这是安庆难得一见的澄澈天空，平日里那灰黄的雾霭不知哪儿去了，飘过去的云朵，在阳光的映照下，边缘色泽透着红亮，中间却是银白色。这与他《迷羊》中描述的安庆天色大致相符。但这不是1921年的秋天，而是冬天的2014年1月23日。数九寒天，湖中的青荷，原先那汁液饱满的茎杆、硕大油亮的叶子，已干瘪地卷缩成炭渣色，成了枝零飘落的残荷，它们此刻在凛冽的西北风中，正冻得瑟瑟作响。

我不想再在湖边长久逗留，便沿着那条他曾走过的湖边小路，向南走出菱湖公园后，再折向右手边近在咫尺的安庆师范学院（菱湖校区）[4]，在他执教过法政学校原址上，我看见几位老师正从那栋红楼中走出。这几位老师的面孔是陌生的，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的年龄，看上去在35岁上下，与1929年逃离安庆的郁达年龄相仿。然而，郁达夫的那张面孔我是熟悉的，这几天晚上，我曾多次面对网上找来的那张黑白照片，静静地凝视着脸型清瘦、嘴唇紧抿，有着一头浓密黑发的他，想象着他描述过的那个秋天景色，并试图与这位从未曾晤面的老师，作一次关于安庆那年秋天的交谈。

可是，他不说话。始终没说话。照片上的他，还眉清目秀地停留在那个遥远的秋天里，依然保持着侧身眺望远方的姿势，将紧抿着嘴唇，留在唇角的那一丝仅有的笑意，呈现在我面前。

他没有回应我这个造访者。即使我距离他如此之近，他仍然不会走出那张照片，我也不可能与照片上的那个人，完成任何一次谈话。

现在，那几位年轻的老师，已走出了我的视线。我看见，红楼前那片树林间的甬道上，有很多拖着拉杆行李箱的学生，在相互道别，他们大都身着颜色鲜艳的羽绒上装和牛仔裤，三三两两地走出他曾经任教的那座院校[5]，在这个寒假到来的时候，将各自乘座火车或长途汽车，离开腊月里的安庆城，返回故乡，与父亲母亲一起送走除夕夜，迎来农历里的新年正月。

我也知道，即使我在安庆生活了几十年，天天呼吸这个城市中的空气，喝着这个城市自来水公司过滤过的江水，但要去寻找郁达夫所描述的那个安庆秋天，仍然是困难的。上个星期某个晴朗的上午，我去了位于城西的大观亭社区。我熟悉那个地方，那儿隐藏着我对童年与少年时代的记忆。在十七岁之前，我一直居住在德宽路38号某间光线昏暗老房子里，在安庆第五中学读书。德宽路38号和这所中学，都在郁达夫登临过的大观亭附近，而且第五中学就座落在郁达夫描述过的——那“格外的沉静，格外的蓝碧”的鸭儿塘[6]畔。

然而，那“皖江第一胜景”的大观亭，自1938年6月以后，始终是安庆人的一个痛处，它毁于那年日军进攻安庆的轮番轰炸中，整个山岗，满目皆是断垣残壁，破败不堪地成为废墟。后来的“大观亭街”60号——“大观亭小学”[7]就筑建在这片废墟上。而郁达夫登临大观亭时望见的——那水天一色，辽阔到犹如湖泊的鸭儿塘，因为大型石化企业要如期竣工投产，也于1981年被彻底填平，成为长达1公里的“鸭儿塘路”了。

大观亭街，大观亭小学，鸭儿塘路——这样的命名，看上去，有点无可奈何，却又流露出一个城市对历史某个章节铭心刻骨的记忆与负重。或许这位命名者，有心让我们不断地回首眺望，让我们于日后的怀念中，能够再次返回无形无象的那些风景中？

这会儿，我正走在鸭儿塘路上。落入眼帘的，首先是石化热电厂冒着白烟的烟囱，然后是路边高高架起的输油管道，再就是道路上急速行驶的车辆。哦，我想起来了，少年时代的那个我，放学后，经常和同学们在一带玩耍，也正是在这儿学会凫水的。但在这条鸭儿塘路上，我哪又能看见鸭儿塘中的一滴水。

五

清晨的雾气散尽，今日天气很好，下午的阳光，从窗外那棵冬青树的枝条间穿透过来，将斑驳的树影洒在书桌上。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些阳光，从树影中挣脱出来，金光闪闪，十分细碎地扑在我的脸上。我有些迷离。

自去年秋天开始，我一直试图从这本小说开始，去接近1921年的安庆秋天。我觉得这样做，是有意思的。即使身居安庆的我，至今已经历过几十个安庆的秋天，但当我决定从一本小说出发，去寻找1921年的安庆秋天时，我虽然无法说清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仍然觉得自己的这种寻找，不仅有意思，而且意味深长。

这种意味深长，对于我，也许就在“找到”和“没有找到”的那个秋天之间——诡异地弥漫着。

可以说，即便我在安庆城居住了几十年，熟悉今天安庆的秋天，并且熟悉今天安庆的秋天景色，但我不会说，我也熟悉1921年的安庆秋天。在我摇摇晃晃的内心深处，九十三年前的安庆城，就像是旧时光中的一座巨大迷宫，它没有路标，难以找到走进又走出的那条道路。而那个安庆的秋天，在我眼中也应该是蓝调的，它平心静气，而又激情荡漾，一直藏匿在郁达夫的《迷羊》、《秋柳》和《茫茫夜》的故事中，同时，却又向我这个寻找者，隐隐约约呈现着它想呈现出来的那部分。

我认真想过，或许那年安庆秋天的每一个细节，并不只属于郁达夫一个人的，它们也在我“找到”和“没有找到”的那个时间中，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地——以另一种形式，在他所讲述的那个A城中，慢慢地苏醒过来。

这些天，书桌上的这部上下两卷本的《中国现代文学名著·郁达夫卷》，已被我翻阅过多遍，有几天，甚或被我装进挎包里，陪伴着我，走遍了安庆大街小巷。

现在，我合上这本书吧，将它送到书架上。

[1] 参见《芜城日记》,《郁达夫文集》第九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

[2] 安徽省公立法政专门学校是民国时期安徽省唯一经中央政府教育部批准的高等学校，前身为1912年创办的江淮大学。

[3] 郁达夫抵达安庆任教后，所创作的小说《迷羊》、《秋柳》、《茫茫夜》，安庆均以“A城”，或“A地”指代。

[4] 菱湖校区现为安庆师范学院本部及研究生院，安徽省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及1928年2月新落成的安徽省立安徽大学均在此处。

[5] 1929年9月郁达夫婉拒国立北京大学邀请，欣然接受了安徽省立大学校长王星拱校长文科教授一职聘任，但得知自己被列进黑名单，遭到通辑后即离开安庆，未完成这次任教。

[6] 参见《迷羊》，《中国现代文学名著·郁达夫卷》，太白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7] 大观亭小学，于2006年撤并，其校园内大观亭旧址现为安庆市文物保护单位。

语录

不想奋斗的时候就照照镜子、看看银行卡余额、想想新婚姻法。你就有动力啦…… @点儿点儿点儿

行走在阿拉巴玛的天空下

文/陆渭南

在许多时候，两代人之间的冲突可以用沟壑形容。19岁的儿子，一个人到了美国南部一个叫阿拉巴玛的地方留学。他选择了勇敢，却把思念留给了软弱的我。经常不敢流泪，怕一发不可收。某天的子夜过后，突然看到央视六套重播《阿甘正传》。终于知道30年前的阿拉巴玛，就是一个美丽富裕的地方。儿子第一次站到那片天空下时，拍了照片贴在高中班级的网页上说，天是墨蓝墨蓝的。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个性独特的孩子。日积月累，让好脾气的我也经常剑拔弩张。到了高中更是不可遏止，说白了，无法相处。当年他以高分考上重点大学时，我与他爸爸对他的前途充满了设计的冲动，但他不同意，最后，赌气似的填了英语专业。除了无语，我们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这个因为奥赛得奖免试进入省重点中学理化强化班的孩子，最后放弃理工科，读了纯粹的语言专业。大学中文专业毕业的我太知道他在文史方面有多少空白。他上大学没多久，正好有机会到美国留学，专业仍是语言。

我知道他是犹豫的，上了大学的他虽然棱角依旧，但也许终于知道了隐忍的好处。因为激烈固然可以让对方偃旗息鼓，但受伤的还有自己。

说到底，聪明的孩子总是有办法的。可喜的是我看到了他为改变自己，为了将来所做的努力。去酒吧打工，从洗杯子做起；一个人往返家乡与异乡，行李堆成山也不许我们送。

男孩子脚下的路应该通向未知，只有未知的充满变数的事情才有挑战，才能吸引他。虽然有时不免胆怯。儿子在即将离家赴美时，快误点了，他随身的一个小包迟迟不肯打理。等他上了飞机，孩子的爸爸说，他这是恋家，毕竟才19岁，又是去那么远的地方。说完，我们俩都流泪了。

许多方式可以知晓孩子现在的情形。比如高中时他为高三（1）班做的网站；比如QQ上他的头像亮还是没亮；比如MSN上我们可以留言。但，他在那边像只睡龙。不理，不睬。留言不回。倒是他刚到那边一个多月时，我与他在QQ上大吵了一架。

孩子的爷爷对他的期望甚至超过了我们。有次爷爷说，如果孩子功课门门都得A，在美国读研就可以得全额奖学金了。哪知儿子在QQ上说：我没这能耐，这书还怎么读，让我退学算了。其怒不可遏，对我说粗口他也没意识到。往事不堪忆。但每想到这件事，我心里揪得疼。孩子刚到美国，语言不通，功课跟不上，那里的大学抓得太紧，每周都有考试，写篇论文要看一大堆资料，忙得焦头烂额，而为了省钱，自己还得做饭，压力、劳累、紧张、孤单可想而知。而我们居然还跟他提要求。

好在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发展。孩子到美国的第三天参加了托福考试，一考即过。三个月后汇报成绩说，5门功课2门A、2门B、1门C。这样的成绩我们十分满意，他却踌躇满志地说下次要更好。

去美国的当年，孩子放圣诞假去了在达拉斯的姑妈家；3月份放春假，去了奥尔良，还与同学到过亚特兰大；自己在外租房；考驾照。他安排着自己的生活，渐渐地充满自信，渐渐地发掘潜能。学了新闻、戏剧、旅游、经济等课程。到电视台实习，录节目。参加演讲。他在电话里高兴地说：妈妈，我做的意大利面不要太好吃喔。这里的牛排太好了，就是贵。在生活方面，他一直追求精致，这点最让我放心。

转眼儿子到美国十个多月了。有时他打电话回家，能够与我们谈笑风生。看到乐观开朗，对生活充满信心的他，我们的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孩子高考的那一年，我记了一年的日记，14万字。这之后的一年里，我仅完整地看过两遍，每看一遍都心力交瘁。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痛苦的涅槃。但希望的孕育，本身就是要付出努力的。也许总有一天，我会让儿子明白，作为父母，我们做得不够好，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们为有他感到幸福。

阿拉巴玛，一个远在天边的地方，行走着我20岁的宝贝。托付高天的流云把我的祝福带给他吧。

语录

如果有人问起，你怎么变胖了，你就说忘了。不要解释，越解释越悲伤…… （@b519720398）

美时光，暖时光

文/雨兰

静静的，静静的夏天的夜晚，我总是想起那些童年时光。

那些小小的时光，暖暖的时光啊，仿佛一直在我的心尖上流淌，缓缓地流淌。

那些小小的时光，暖暖的时光啊，仿佛一直在我的心尖上流淌，美美地流淌。

那时的小河，都有着娃娃的眼神，清澈又美丽；那时的大地，总是散发着淡淡的馨香；那时的星光，经常是长着美丽的翅膀，让我们怎么看也看不够。

那时的我，总是迷恋于倾听快乐的风铃草，唱着紫色的歌谣。我还始终相信，在大地上匍匐的地衣们，都长着神的耳朵，它们一动不动，安静地倾听着自然的密语。

那时的我们，没有什么精致的零食可吃，也不知道口香糖、泡泡糖长着什么模样，总爱拔几根甜甜的茅草根，美美地咀嚼着，那是童年时代最甘美的琼浆。还喜欢揪几片酸酸模的叶子放进嘴里，那酸酸的味道啊，酸得我们一个劲地翻白眼也不吐出来。也喜欢扯两片绿绿的嫩薄荷叶，轻轻地嗅着，然后在小嘴巴里含着，沁人心脾，肺腑清凉，那是大地最清冽的芳香。

那时的我们，总是喜欢看着一只顽皮的小蚱蜢，它轻轻地跃起又轻轻地落下，它自顾自地玩耍，自顾自地寻寻觅觅，自得其乐，自由自在，丝毫也不顾及，我们这些在一边窥视的眼睛，我们内心的一些小小的诡计，小小的坏念头。

暖暖的小南风，在耳边轻轻地摩擦，像妈妈亲切的叮咛，也像祖母轻轻的絮叨。一只俏皮的蝴蝶围绕着我们，我们不理会她，她就悄悄地停到菜花上，背上那两扇美丽的小窗，打开又合上，合上再打开；我们想要捕捉她，她就悄悄地藏起自己，把自己藏到花心里，藏到密密的草丛里，逗引着我们睁大了眼睛徒劳地寻找。

那时的老家小院里，老椿树粗壮高大，巨大的树冠丰茂优美，仿佛是为小院撑起的绿色遮阳伞，椿花开的日子，满院的清香，满院的美。每当初夏的风轻轻吹起，便有一朵又一朵淡黄色的椿花，簌簌地落着，有的擦过我的耳鬓，有的落在老祖母白色的头发上，有的落在小草绿绿的草尖上，矮墙下贪睡的猪崽们身上，也经常是一身的椿花，淡淡地香着。

那时的打麦场，是我们游戏的开心乐园，也是我们小小的可爱舞台。我们玩过家家的游戏，三个一群五个一堆，你当爸爸，我当妈妈，她当孩子，装模作样，一本正经；我们曲起小小的结实的腿玩斗拐，把膝盖碰疼，把自己斗得歪歪倒倒；我们用三棱草的草叶占卜天气，模仿着街头算卦的盲老头，闭着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们把纸牌摔得啪啪地响，输输赢赢，闹闹嚷嚷。我们开心地玩着的时候，红蜻蜓在头顶飞来飞去，一只只多么逍遥自在，多么怡然自得；调皮的蛐蛐儿，总是和我们捉着迷藏，当我们惊喜地扑向这边的草丛，却听到它在那边的草丛里得意地鸣唱。

那时的我们，喜欢叠幸运星，那一颗颗小手精心折叠的幸运星，在玻璃瓶里美丽地闪亮，我们许下的愿望，也在闪亮。还喜欢叠纸鹤，叠好的纸鹤拴上长长短短的闲，挂在屋子里，我们走来走去，一只只的纸鹤，就在在微风里翩翩飞翔。我们最喜欢叠的，是小小的纸船。三五个伙伴，一齐跑到小河边，把小小纸船放到小河里，看纸船在清澈的小河里飘飘荡荡，顺流而去，纸船里面坐着什么？一个、两个、三个小小的船娘。纸船里面还坐着什么？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童年的秘密和梦想。

那些甜甜的时光、旧旧的时光啊，那些可爱的童年时光，在我的指尖上恍惚，在我的心底吟唱，在我的身体里窃窃私语。

那些暖暖的时光、美美的时光啊，那是我很小很小的乡愁，那是我幸福的源头，那也是我一生的可爱宝藏。

语录

本身底子不清白的主，遇流言不回应是上策，撕来撕去越爆越多，损的是自己。（@马甲小i）

在平凡的世界里怀念路遥

文/雪霁如嫣

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热播，引发了对路遥的关注和讨论。

看到不少人信誓旦旦的说“路遥的写作不咋地”、“比贾平凹差远了”……作为一个喜爱路遥的普通读者，尚在这鲁迅先生所言的“非人间深味着浓黑”的我，带着点心寒在想——如果路遥还活着，会不会知道今天文学的下堕，人们精神的衰微，过分聪明的警醒感到失望。这些纷乱的头绪，已经让他们距离深情厚谊与文学的本质越来越远，且并不觉自己无知和大言不惭，反而不论懂不懂路遥、看没看过作品、过没过好人生，都敢说一句“不咋地”，然后是巧舌如簧的人云亦云和自作聪明。

喜欢路遥，通读过他的作品与创作谈，从研究路遥的老师哪里收获过反思，也心痛的看着《平凡的世界》被改变的面目全非。在失望的暗夜里，遥想那片黄天厚土中笔耕不辍的路遥，竟然心怀愧疚：我愧疚着，路遥用无数个不眠的岁月写就了精神圣经，而现时代之大众传媒却用这些肤浅的演员来呈现，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是吾辈的无能。

路遥是一位作家，更是一个大写的人，他用短暂一生的笔耕不辍，为一代代人创造了独特的精神财富，形成了文学界独特的“路遥现象”。文学评论界早年对路遥评价不高，似乎认为从写作技巧等方面似乎他并不时髦与讨好。然而，我不得不遗憾的说，他们忽视了文学的本质绝不仅仅是语言的聪明和才华的修饰，而是对人生的观照，对世界的态度，它关乎心灵，关乎真诚，关于每一个具体的人，关乎每一天具体的生活。

路遥的读者用口口相传，本本买购的方式，日复一日在亲友中传递着对路遥真诚简单的喜爱，用路遥研究专家赵勇老师的话说“读者的选择对评论界形成了倒逼”，让评论界开始反思，为什么是路遥，为什么会有路遥热？当然，有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虽然《平凡的世界》是年轻人的奋斗圣经，但是它的意义并没有止步于励志。它从哲学的层面揭示了生命本来平凡，而一个个个体的奋斗让生命非凡的崇高意义。

路遥并不是对现代的小说技法一无所知，如果看过他的创作谈《早晨从中午开始》，就该知道：“他对国内外的创作技法都很熟悉，然而他在审慎的辨别后选择用现实主义忠诚于自己的内心和灵魂，去创作。”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作家，他的灵魂是有分量的，远远超过炫耀写作技术的分量，他保持了一个作家对人生的真诚。于是，一个个经过生活锤炼、知道真诚可贵的平凡的人，读懂了路遥，并成为了他忠实的粉丝，他们用人生热爱着《人生》，在困难的日子里阅读《在困难的日子里》，在平凡的世界中眷恋着《平凡的世界》，他们愿意向最亲近的人推荐作为作家，因为这位作家和他们的灵魂最近。

路遥的影响无处不在，他对文学界尤其是陕西作家群形成了“影响的焦虑”，尤其是那本以“肝胆相照”的赤子心写就的创作谈《早晨从中午开始》，写就了路遥艰苦勤奋甚至充满悲怆的写作状态，绝大多数人看完会倒吸一口冷气，认定“路遥的确是为文学献身的信徒”。面对花花世界的诸多诱惑，他耐得住，坐得下，写得出，他很清楚他的选择，他无法不这样选择，这是路遥的命运。作家们扪心自问，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路遥的勤奋和执着，没有几个人为了写一部作品，让自己在深山里，与一只老鼠作伴，看着运煤的列车孤独的哭泣，拒绝亲友和其他的探视……而且，路遥自己很清楚：他要写一部有分量的作品，他要超越自己，他知道这其中的艰难。因此，贾平凹举重若轻的说“路遥是因为家族遗传病死的，不是累死的”……或许，这种说法对于减缓路遥“影响的焦虑”有好处，我也真诚的希望，贾先生走出废都的虚无，别再用下半身诞生的垃圾娱乐至死。

我在这平凡的世界里怀念路遥，我怀念他为了写作看的一叠叠十年的人民日报、陕西日报、榆林日报，我怀念他喝得劣质咖啡和抽的劣质烟，我怀念他心中的真诚神圣和清醒，我怀念他勇敢的用平凡对抗这平庸的世界。

路遥走了，他直面人生的勇气，是除了文学之外，留给我的另外的精神财富，他让我在平凡的世界里，用心活着。

社会

制约财富与权力的“任性”

文/刘火

“任性”一词，无论中外，原本大约指小娃娃们不听大人或老师的话，凭着天性做一些兴至所致的事。不知从何事起，“任性”一词竟成了2015年春天里的时尚词汇。

一些运动员，可以不听教练的话，可以打群架，可以辱骂裁判、辱骂观众，甚至可以误用兴奋剂，这叫“任性”；一些演员，可以吸毒、可以入烟花进青楼。一些有钱人，还有一些有钱人的娃儿，可以挥金如土、可以炫富，可以一个又一个地挑选异性，这叫“任性”。一些审批官员，可以看其进贡者的钱多钱少把药价抬高几十倍几百倍，这叫“任性”。一些官员，按照自己“政绩”需求，征地拆房砍树修楼，根本不顾及民众利益和发展规律，更听不进同事们的建议，事无巨细、一竿子插到底，这叫“任性”。一些官员，受贿来的金银财宝多得来数都数不清，依然毫不疲倦地伸手，这叫“任性”。一些官员为了抱大树攀高枝，不遵党纪不守法律，抱团结伙，旁若无人，这叫“任性”。……。

稍稍梳理，我们看到，“任性”来自名气、来自金钱、来自权力。这样的“任性”，并非像小娃娃们的任性来自天性。那么，名气、金钱和权力，是不是就天生具有“任性”的理由。名气和金钱或来自自己的努力或来自运气（金钱的来源当然要复杂得多，估且都来自合法），是否就有理由“任性”，显然，无论是从道德层面还是从社会层面，都不具备先再见的“合法性”。原因是，通过努力（或运气）社会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名和利，无论的演员、还是运动员，其名其利不知要比一般的人多多少。至于财富的拥有者来说，即使通过自己的努力，无论从财富本身还是社会地位本身，都已经给了有钱人的一切。因此，没有“任性”的先天“合法性”。道理不言自明，对于一个追求文明、平等、自由、公正、友善的社会，社会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应是平等的，都不具有特权，也就是都不具有“任性”的“本钱”。相反的是，社会给予一部分人（当然这部分人比其他人更为努或更为有运气）的名誉、地位和财富，那么，这部分人则应相应地回报社会，而不是“任性”。

至于，权力——公众授权的权力——的“任性”，自世界进入现代社会来，即进入共和以来，权力受到限止，便是时代的需用的和时代的特征。十九世纪英国最有影响的史学家政治学家阿克顿勋爵一句至理名言是：权力趋于腐败，绝对权力绝对腐败。这句话本是针对君主制的，因为君主可以颐指气使，可以君临天下。但是当时代和社会进入共和后，原来的权力结构便发生了重要的变化。但是，历史不是以小行星撞击地球那样断然截然地消失了恐龙时代，而是以一种传承式的进行。因此，权力的结构，并没有因为共和的到来和建立而让权力真正关在“笼子”里。权力的“任性”就成了“腐败”或者“绝对腐败”的代名词。反过来说，“任性”或“绝对任性”也就可能成为“腐败”或“绝对腐败”的另一种表达。事实上也是如此。当我们今天看到中央一年多来披露和惩治的“99个老虎”时，我们会惊人的发现，这些大大小小的老虎，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他们在他们权力的范围之内，不受拘束、不受监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旁若无人、旁若无纪、旁若无法。因此权力越大，“任性”就越张狂。而且张狂的“任性”就必然带来重大的损害和损失：相对于钱来说，就是国家资产重大损失，相对于党的纪律和国家的法律以及党和国家的声誉来说，就是重大的伤害！

约束“任性”、监督“任性”、制衡“任性”，事实上就是约束权力、监督权力和制衡权力。它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是从社会伦理和公众道德方面，如何培养一个不能“任性”的公众舆论和公众道德环境，让无论是通过自己努力还是通过其他方法获得的名气、财富、特别是权力，在公众舆论和公众道德下，不好意思“任性”。二方面，也是重要的方面，就是如何建立起更有效的约束“任性”、监督“任性”和制衡“任性”法制环境，让“任性”不得任性。

语录

其实，一个人，单身并不难，难的是应付那些千方百计想让你结束单身的人。（@2020回忆）

有闲阶层在中国社会已经得势

文/石勇

2015年4月11日晚，北京，发生了一个轰动中国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一起车祸。

据最开始官方微博的讲述，故事大概是这样：当晚22时许，吉林籍男子于某驾驶红色小客车，北京籍男子唐某驾驶绿色小客车，在大屯路隧道东向西行驶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造成了什么后果呢？是“两车不同程度损毁，一乘车人受伤”。

鉴于事发路段经常有人飙车，这个官方版本显得太粗陋，被公众认为是“欲盖弥彰”，而且事发现场还留下了一女性高跟鞋，让人无限猜想。于是有媒体挖了一下，发现，“红色小客车”原来是“法拉利牌”的，而“绿色小客车”则是“兰博基尼牌”。它们都是豪车。

官方后来的通报是，这两位开豪车的都是无业人员。其中，开“兰博基尼牌”“小客车”的车主唐某母亲补充说，车子是唐炒股赚的钱，加上其父的赞助买的。

好吧，无业人员都那么有钱，看来我们伟大的祖国确实变得很富强了。

不过，我发现，这个故事撕开了一道帷幕，呈现出了一个我们经常感受到，却并没有认真去看一眼的世界。

我想到了一个词：“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

很久以来，我们都太低估可以放到“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这个集合里来考察的各社会群体的能量了。他们今天在中国社会显示其存在的方式，以及官方对他们的“回应”，透出太多的玄机。

他们是谁？

按照美国经济学家凡勃伦关于有闲阶层的论述，这两位开豪车，以160公里的速度飙车的男子，最典型地体现出了“有闲阶层”的玩法，当然，我前面说了，他们是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

特征一：炫耀性消费。

这个特征显示出来的就是开豪车。本来，开车没什么大不了的，车子嘛，无非就是代步工具，这是它的功能，或者说是基本功能。仅仅是开一辆车，和一个人是否属于有闲阶层或沾上有闲阶层的趣味，并无逻辑上的联系。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有车，可我真不认为他们是有闲阶层，有的还觉得自己非常苦逼。

可是，开豪车，那绝对是有闲阶层了。

原因太简单了，这已经超出了“代步”的基本功能，或者说，官二、富二之类人等，买豪车考虑的早已不是基本功能，而是它的炫耀性功能，就是用来刷自己的存在感，自己在社会价值排序上的较高地位的，再说得残酷一点，就是用来让自己不混同于广大人民群众，在心理上吃掉广大人民群众的。而这种炫耀性的功能，显然是不能用“追求速度与激情”来“文饰”的。

另外，豪车里有美女，也属于有闲阶层进行炫耀性消费的标准配置。

一句话，用凡勃伦的话来说，凡是进行炫耀性消费的，或者就是有闲阶层，或者，虽然自己是劳动阶层，但也被有闲阶层玩的那一套洗脑、洗心了，沾上了有闲阶层的趣味。

特征二：有闲。

说一个人是“无业人员”，我们马上就会涌上一种含有可怜加瞧不起的复杂情感。原因在于，“无业人员”在语言上的所指，一般是指向社会底层，他们就靠一个工作来生存，一旦无业，晚餐可能都不知道在哪里。

可是语言也有丰富的能指是不是？也有很多人是可以“无业”的，比如富二代，比如贪官（无论是否已落马）的情妇、二奶，比如中上层社会的一些“全职太太”。在这些人面前，我们显然没有心理上的优越感，流露出的绝不可能是可怜加瞧不起的复杂情感，而是另外的情感，最可能的就是羡慕嫉妒恨。

又有钱又无业，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有很闲，有大把的时间来玩，来搞出一点事。所以，有闲的人，不一定是有闲阶层（无业的社会底层当然不是有闲阶层，每天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也不是有闲阶层，虽然沾了有闲阶层的趣味），但有闲阶层一定是有闲的。

当然还有这样一种情况，就是有闲阶层本身当然是有职业的（如果没有嵌入社会利益食物链上端的“职业”，有闲阶层哪有钱和身份来玩？），他们实际上也很忙，像中国首富王健林先生这是这样。可是，正如凡勃伦所说的，他们偶尔也会体现出有闲阶层的派头，同时当然要找一帮人来“代理有闲”。王健林的儿子王思聪换嫩模、搞“日狗”的行为艺术等的一系列社会活动，除了是在刷出有闲阶层的存在感之外，也有“代理有闲”的功能。

“文化领导权”

经典马克思主义对有闲阶层并没有好感。所谓的有闲阶层，共同特征是：不劳动，压榨劳动，并鄙视劳动和劳动者。

这种直觉相当准。事实是，有闲阶层所玩的很多东西，无论是什么花样，都是在避免跟生产劳动沾边。因为劳动代表了一种低档，甚至“下贱”。他们玩的花样，正是在跟生产劳动的“歧视性对比”中找到感觉。

曾经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很多男人会有“空姐情结”？从心理上来解释当然有点复杂，但最根本的两条是：空姐在天上，离泥土最远；她们的言谈举止体现出有闲阶层所认为高大上的礼仪。用一套礼仪来显示高上大，摆脱人类对世界原始、直接、“粗俗”的反应，正是有闲阶层和劳动人民的区别之一。

有一个问题曾经困扰过我，为什么在今天的中国，大家很讨厌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比如这两位飙车的“无业人员”，买奢侈品炫耀的土豪，同时却又对所谓的“贵族”这种具有国外特征的有闲阶层很有好感？答案让我绝望，除了有利益上和心理上的被剥夺感之外，最根本的一条，是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还没有在“素养”上成功地把自己放到审美价值链的高端上而已。但在价值观念上，他们真的已经成功了。

这种成功几乎是必然的。

我曾经考察过，几乎在任何一个社会，存在着一条利益食物链的同时，也存在着和它完美配套的另外两个链条：心理食物链、审美价值链。这三个链条是“三位一体”的。心理食物链+审美价值链=社会价值排序。

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人有权、有钱，在社会利益食物链上处于上端，必然在心理食物链上也处于上端，没办法，一个人在利益上只能被人吃，心理上也只能被吃掉。但是，要在审美价值链上处于上端，还需要别的东西。

一旦这个东西具备，确立了有闲阶层在审美价值链上的上端地位，反过来，对于他们在心理食物链、利益食物链上的上端地位，就可以合法化了。

这个东西，就是时尚、娱乐。

我观察过王思聪所玩的一系列社会活动，诸如开豪华的生日Party，经常性换嫩模，“日狗”的行为艺术，以及被称之为“国民老公”，发现这些社会活动，以及激起的社会反响，都是在时尚、娱乐的名义下刷出存在感和获得海量关注的。时尚、娱乐的氛围，真的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

其魅力是营造出了真实的心理剧场，并渗透进一个人的心理结构深处。在这种心理剧场中，围观者抹去了自己和表演者之间的社会身份区别，或者说是阶层鸿沟，满足了屌丝群体逃避那个被视为是卑贱的自我的冲动。

在一个社会中，当时尚、娱乐构成大众寻找价值感的方式，以及缓解焦虑的方式时，心理剧场越持久，大家越显得就像是一家人。这方面最杰出的例子，莫过于某些明星的“脑残粉”，对明星比对爹妈还亲。一些出身于社会中下层的女人把王思聪称之为“国民老公”，心理上也类似。这其实是在犯贱，但一娱乐，心理上就不会被感受为是犯贱了。达成的心理功能是：她们把王思聪带入了其感觉良好的自我，从而有足够的心理资本去鄙视广大的屌丝。

换句话说，虽然在利益上、心理上，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和很多社会中下层并不是一路人，但时尚、娱乐有本事可以让后者忘记这一点，心理上的效果是，后者不是去在价值观念上抗拒，而是去羡慕前者。

就此而言，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在今天其实已经获得社会价值观念意义上的“文化领导权”了。它强化了社会利益食物链和心理食物链的稳固。

有闲阶层得势的有闲阶层文化

但除了在社会利益食物链上占据较高位置的这种有闲阶层外，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还有别的群体。比如某些爱狗者、某些可以跑到国外去跳广场舞的“中国大妈”，其实也可以称之为“有闲阶层”。

特征也是很显：（1）他们确实有闲，有大把的时间去显示自己的存在；（2）、他们也炫耀性地进行一些建构出他们的身份认同的社会活动；（3）、他们不是“劳动人民”，或者有点钱可以玩自己的爱好，或者已经退休，不像从事生产性劳动的人们那样，每天要用大量的时间去谋生。

在这里有必要进一步阐明一下，之所以说某些有闲阶层是有中国特色的，其原因除了跟西方的有闲阶层存在一些差异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们的存在，总会和别的社会群体发生社会冲突。这恰恰是现阶段中国政治、经济、社会演进的特定历史时段的产物。换句话说，他们要显示自己的存在，必然要玩这些动作。

这种社会冲突，可能是利益上的，可能是观念上的，可能是心理上的，也可能是肢体上的。有闲阶层对豪车、女人、奢侈品的炫耀性消费，爱狗者的“拦车救狗”，城市居民和广场舞大妈的“空间争夺战”，都隐喻了有闲阶层和其它人在观念上或身份上的撕裂。

而各种社会冲突，只可能是有闲阶层胜出，那些没有时间、金钱去玩有闲阶层的玩法的人是占不到便宜的。

我曾经观察过去年12月发生在河南荥阳的一次“拦车救狗”。一群爱狗者，可以以“爱心”的名义和各种理由，开着自己的小车，去堵别人的贩狗车，不让别人把狗拉走，而且这些狗还都有合法的手续。在这种纯属找茬的社会冲突中，贩狗者只能输掉，他在时间、金钱、势力上，一开始就输了。

而且，在博弈中，他的道义资源只有两种，一种是法律所保障的写在纸上的财产权利，另一种是劳动人民谋生的艰难所可能引发的同情，但它们根本抗衡不了有闲阶层。

看前一种。公民的财产权利是要靠执法人员来保障的。一群人开着车去公路上堵别人的运狗车，代替国家公职人员“执法”，第一反应应该就是违法，但执法人员并不认为这群人是在“寻衅滋事”。即使他们已“扣押91条犬只，侵害商户财产权利，妨碍执法部门执行公务，散发非法出版物，占用道路影响周边群众生产生活”，并在“发生一起向商户院内投掷砖块引发的治安案件，一起持刀意欲伤人的治安案件”的情况下，执法人员仍然在“耐心地劝解、教育，反复宣传有关法律法规”。很容易就能想象，连执法人员都怕，“贩夫”们当然只能自认倒霉。

第二种，在有闲阶层已经获取了社会价值观念意义上的“文化领导权”的情况下，劳动人民谋生的艰难不可能作为一种道义资源进行博弈，恰恰相反，在有闲阶层“爱心”名义的打击下，运狗者还要被指控为“残忍”和“低素质”，从而消解掉这一道义资源。而参与报道的媒体，也几乎都渗透着一种有闲阶层的趣味和价值观——它们在把爱狗者称之为“志愿者”的语言表述中显露无遗。一句话，尽管有闲阶层的行为冲突于我们的道德直觉，但他们在显示存在感的方式，以及价值观念上，已经得势。

所有的事件，都在说明，今天的中国社会，从价值观念和文化趣味上，正在“有闲阶层化”，而且，似乎还是一种时尚。

另外，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中国特色的有闲阶层，在今天确实已经成为“推动”中国社会在社会结构的裂变，以及文化、价值观念上的“转型”的重要群体。他们对和“权利”有关联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从来是不会去帮谁“维权”的，但在显示自己的存在上，对在给社会强加自己的价值观念和趣味上特别热衷，而且，有足够的时间、金钱、精力去做这些。当权力碰到这些并不给自己找麻烦，在找其它群体的麻烦时又特别难缠的群体时，往往作出了和碰到维权的工人、农民，以及一些中产阶层时不同的行为选择。

而这，反过来构成了一幅有中国特色有闲阶层的画像。

语录

人生最可怕最可悲的事情不是我们丢掉理想，而是看着理想成为了一个笑谈。（@默认零售）

后记：每一位博主都是跳动的灵魂

所有热爱天涯的人，都寄托着一份独有的情怀，我也不例外，我钟情于从天涯社区的字里行间去品味时光对个体、对生命以及对于时代的独特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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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博客是天涯社区的经典品牌，汇集了一群思想上的精英，写作上的高手，他们的文章是天涯社区中独特的风景，是天涯社区对社会万象的深度思考，也是天涯人对岁月与情感更深挚的表达。他们的文字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失风华，而是慢慢沉淀，沉淀成天涯社区深厚的人文底蕴与精神内核。

在我的工作中，每天阅读、整理、推送博文、与博主互动是必修课，在这一过程中，我深切感受到文字背后那一个个跃动的灵感，一个个令我感动的天涯博主，他们是真实的，每一颗灵魂都在认真的思考，认真的生活。每每被他们触动，我都在想，这些优秀的博文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让大家一起去感受天涯的文化和天涯人的情怀！

基于这样的认识，天涯博客决定与中信出版社合作推出《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电子书，收集天涯博主的美文华章。我们渴望向博主的文字写作表达一种敬意，也渴望以这样一种方式去积累那些关于天涯的气息与韵味。

这是天涯博客的第一本电子书，我们期望以后持续出版更多的优秀作品，不局限于天涯博客，所有天涯社区在时光中沉淀下来的文字，都是我们渴望存留与推广的，我们希望让更多的天涯网友能够畅怀于此！

在结集成书的过程中，感谢中信出版社陶伟鹏先生的大力帮助，还有诗酒试年华（天涯ID）默默地推荐和筛选。在此，我还想感谢：邢明先生一直以来的鼓励；社区媒体部全体同仁的支持；博主清扬（天涯ID：清扬婉兮阿湄）为书名做出的贡献；张蔚女士始终的陪伴。

整理《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是一个工作的过程，更是一个快乐的过程。我最终想要感谢的还是可爱的天涯网友，你们是我们永恒的动力和跳动的灵魂。

博客主编 尹延飞

（天涯ID：一心先生）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页

扉页

目录

序

文化

西藏笑容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中国传统文化究竟说的是什么？

在时间之上独自流淌

和郁达夫一起去寻找A城的秋天

行走在阿拉巴玛的天空下

美时光，暖时光

在平凡的世界里怀念路遥

社会

制约财富与权力的“任性”

有闲阶层在中国社会已经得势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