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R•L•斯坦
Date: 2011-12-31 16:00:00+00:00

鸡皮疙瘩

噩梦主题馆

【美】R.L.斯坦  著    马爱农  方  薇  叶  芊  译

目录

致中国读者

捣蛋鬼变形记

1 挑战可不是儿戏

2 可怕的教训

3 没什么可笑的

4 无稽之谈

5 午夜惊魂

6 低级玩笑

7 一场意外

8 愤怒的面孔

9 合唱排练

10 半夜鸡叫

11 开心变成恐惧

12 惊恐的尖叫

13 过敏反应

14 那可真是好消息

15 大型烧烤会

16 疙里疙瘩

17 梦寐以求的机会

18 篮球比赛

19 我们走着瞧吧

20 关于魔法的书

21 愤怒的嘶叫

22 可怕的错误

23 咕咕咕咕唧唧

24 一道黑影闪过

25 黑猫的食物

26 晚来的道歉

27 没有办法的办法

疯狂飞行记

1 讨厌的威尔森

2 救援行动

3 两个失败者

4 糟糕的派对

5 派对大逃亡

6 恐怖的地下室

7 逃离鼠海

8 初次学习飞行

9 可怕的飞行食物

10 乐队解散了

11 会飞的矮脚长耳狗

12 尝试飞行食物

13 我们会飞了！

14 真正的飞翔

15 盼望再次飞翔

16 失败的飞行

17 等待时机

18 威尔森也会飞！

19 遭遇挑战

20 飞越洛杉矶

21 化险为夷

22 学校里的比赛

23 比赛结果不妙

24 生气的爸爸妈妈

25 可怕的变化

26 军队实验室里

27 一百万美金

28 恐怖的比赛现场

29 比赛开始了

30 又一次失败

31 最后的赢家

神秘传说之谜

1 冰原遇险

2 海面上的雪橇

3 帐篷着火了

4 夜半吼声

5 银色的大狗

6 神秘的字条

7 瞌睡虫爸爸

8 唱反调的妹妹

9 跟踪

10 无底洞

11 林中小屋

12 爱开玩笑的怪女人

13 黑毛野兽

14 生存考验正式开始

15 不负责任的努卡

16 伊瓦娜的警告

17 炸裂的坚果

18 老鼠集体孵化

19 关掉它们的开关

20 一巴掌推倒一棵树

21 逃窜的蝙蝠

22 被困大浴缸

23 活人猫玩具

24 送入猫口

25 又见小屋

26 发条人

27 真相

28 飞出去的银匣子

29 打开看看

30 五百年的流浪

31 永远失落的传说

蜜蜂奇遇记

1 养蜂的邻居

2 路兹笨笨

3 飞来车祸

4 一条奇怪的信息

5 被窝里的老鼠

6 角色互换事务所

7 换一个新的身体

8 我变成了谁

9 车底逃生

10 谁变成了我

11 逃离猫爪

12 又陷纱网

13 “小甜甜”被捕

14 黑暗黏湿的蜂箱之夜

15 极度绝望

16 蜜蜂之舞

17 冷血的苍蝇拍

18 会打字的蜜蜂

19 假路兹的滑板课

20 重回事务所

21 一个严重的小问题

22 谁变成了德克

23 小蜜蜂报复大猩猩

24 疯狂的蜂群

25 蜇人的代价

26 吸蜂蜜的人

欢迎来到“鸡皮疙瘩”俱乐部

我的爸爸是侦探⑤

致中国读者

各位小读者，小心哦，你们肯定会吓一大跳！

我是你们的好朋友R.L.斯坦，家住纽约。我整天坐在自己的公寓里为你们构思惊险神奇的故事，我想要让你们一边紧张得直哆嗦，一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其实，阅读“鸡皮疙瘩系列丛书”本身就像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历险。在这个乘坐过山车似的险象环生的过程中，你可能会遇见丑陋的怪兽，也可能遇见巨大的昆虫以及邪恶的木偶——怪兽活灵活现，木偶栩栩如生；你可能会跟黑猫、恶毒的魔术师、古代木乃伊交上几手，也可能遇见好多吓人的玩意儿——在学校、在卧室、在夏令营营地、在床底下……甚至，你家的后院！

我希望你们能从我的书里找到快乐，就算你不是特别勇敢，也可以看看这套书，因为书中的最后赢家永远都是你们——我亲爱的孩子们！依靠你们自己的聪明才智，你们最终会战胜邪恶的。我觉得，要让少年读者明白阅读可以给我们带来快乐，这一点非常重要。我总是会在惊险的场景里加入幽默，这样，小朋友们在开怀大笑时也会像乘坐过山车一样尖小朋友们在开怀大笑时也会像乘坐过山车一样尖叫，为此，我十分得意。我要使我的读者明白，我的小说既是惊悚和惊险的，可同时又是安全的。

我从来就没停止过和孩子们交流。我认为，我最重要的任务是和你们一起寻找自己热爱生活、热爱阅读的方法。对于腼腆的小朋友们，我的建议就是找到你喜欢做的事——不管是写作还是运动，或者是玩游戏，等等。做这些事，会有两个好处：首先，你可能会遇到别的和你有同样兴趣的小朋友；其次，如果你真的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么你谈论起来时就会轻松自如。

对于那些热爱写作的小朋友，我的建议是“阅读，阅读，再阅读”。没有什么比广泛阅读更为重要的了，尽可能地接触不同的作者，甚至不用理解，你的脑海中就有很多很好的语句，你就可以选择不同的方式去描述事情，去描述这个世界的人们。

尽管我的作品又有趣又刺激，但写作本身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我的原则是“绝不在自己的作品中涉及性、毒品、暴力、离婚以及虐待儿童等现实生活中龌龊和令人沮丧的题材”。

不久前，我曾有幸访问中国，游览了北京、上海、西安、济南、杭州五座城市，并在多所学校、图书馆以及书店里作了演讲。见到我的中国小读者令我十分开心，他们给了我很多启发。许多小读者都希望我能写一个关于龙的故事，我觉得那一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我真的会写一本龙的故事。

我很高兴中国读者和美国读者一样都很喜欢我惊险、冒险的“鸡皮疙瘩”系列故事，我希望能再次访问中国并与你们见面。

谢谢你们阅读我写的书。不过，千万当心！黑暗中，天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你啊！

捣蛋鬼变形记

1   挑战可不是儿戏

我讨厌鸡。

它们是脏兮兮的动物，散发着一股……一股……鸡味。

“克里斯托，轮到你去喂鸡了。”妈妈说，这是我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话。

我拎着饲料桶，出门来到院子里，鸡们争先恐后地奔了过来，咕咕咯咯地叫着，拍打着油腻腻的翅膀。它们啄着地上的谷粒时，身子蹭着我的腿，弄得我心里直起腻。鸡的羽毛真粗糙，刺得人发痒。

我和弟弟科尔总是给爸爸妈妈做工作，劝他们把这些鸡处理掉。“我们住在农村，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养鸡呀。”我总是这么说。

“对啊！我们又不是农民！”科尔随声附和，“我们凭什么要养那些臭烘烘的鸡呢？”

“这一直是我们的梦想。”妈妈总是这样回答。诸如此类的话，等等等等。

这种关于梦想的话，我和科尔已经听了一千遍了。

我们知道爸爸妈妈是在纽约的布朗克斯区长大的，知道他们讨厌噪声、灰尘、钢筋和水泥。知道他们梦想着永远离开城市，到一个靠近乡镇的农村去生活。

于是，在我四岁、科尔两岁的那年，我们搬到了格申瀑布镇。我们的运气真好！整个小镇只有三个街区那么大。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小农场，还有一座可爱的小农舍。尽管爸爸妈妈是电脑编程师——不是农民——我们家的后院里还是养满了鸡。

咕咕，咕咕，这就是他们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科尔像往常一样因为顶嘴而受到惩罚，惩罚他一辈子负责喂鸡。

每个人都有一个梦想——是不是？

“哎哟！”一只鸡啄痛了我的脚脖子。真疼啊！它们的嘴巴太厉害了。

我抓起最后一把谷粒扔到地上，后退着离开那些脏兮兮的咕咕叫的动物。一双双小黑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们神气活现地走在草地上，互相推推搡搡，你啄我，我啄你，埋下瘦小的脑袋抢谷粒吃。

我把饲料桶扔在小谷仓后面，这个谷仓也是我们家的车库，然后我在谷仓旁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

我听到一声低沉的吼叫，一道阴影从谷仓上掠过。我抬头一看，一架小飞机在云团下俯冲而过。

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土豆味儿。

这就是这里的农民种植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土豆和玉米。

我在牛仔裤的裤腿上擦干双手，匆匆跑去找我弟弟。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六下午，我学校的朋友们大都去参加四健会（四健会，原文4-H，指Head、Heart、Hands和Health，是美国农业部提出的口号，旨在推进对农村青少年的农牧业、家政等现代科学技术教育，以利于健康成长——译者注）的旅游了。

妈妈叫我多多留意科尔。科尔今年十岁，比我小两岁，但有时候他做起事情来像个四岁的小孩。他似乎总是在想出新的办法来捣乱、闯祸。

我在小镇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没有科尔的影子，我问了面包店的瓦格纳夫人有没有看见他。科尔喜欢在面包店停下来，向瓦格纳夫人讨几块免费的甜甜圈。

瓦格纳夫人说，她看见科尔和他的朋友安东尼离开小镇，朝普尔曼家池塘的方向去了。

哦，天哪，我想。他们打算到池塘那儿去做什么呢？我朝门口走去。

“我喜欢你的头发，克里斯托，”瓦格纳夫人大声说，“这深红的颜色真漂亮。你应该去当一个模特儿，真的，你身材这么苗条、修长。”

“谢谢你，瓦格纳夫人！”我大声回答，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没心思考虑我的头发和当模特儿的事，我在想科尔、安东尼和池塘。

我一路小跑着穿过小镇。我朝站在超市窗口的波特先生挥了挥手，然后我拐出大马路，顺着泥土小路朝普尔曼家池塘跑去。

没跑多远，我就看见了科尔和安东尼，他们躲在瓦尼莎宅地边缘的一长溜篱笆后面。

我顺着篱笆望过去，看见了瓦尼莎居住的那座摇摇欲坠的旧农舍。

谁是瓦尼莎？我猜你会说她是格申瀑布镇最有趣，也最古怪的人物。

实际上，瓦尼莎就像一部恐怖电影里的角色。她的样子很酷，一头长长的黑色直发，一张非常苍白的脸。她总是穿一身黑衣服，并且涂着黑色唇膏和黑色指甲油。

瓦尼莎是个神秘女人，谁也不知道她是年轻还是年老。

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我几乎从来没在镇上见过她。她带着她的那只黑猫，住在小镇外面的这座旧农舍里。

因此，每个人都说她是个类似女巫的人物。

我听说过关于瓦尼莎的各种故事，都是非常可怕的故事。格申瀑布镇的大多数孩子都很害怕她，但他们照样喜欢捉弄她。

孩子们总是彼此挑战，问对方敢不敢偷偷溜到瓦尼莎家去，这种游戏每个人都玩。偷偷溜到她家，敲敲窗户，引得她的猫尖声怪叫，然后不等瓦尼莎看见，匆匆逃走。

“喂，科尔！”我小心地提高声音喊道。我低下头，顺着篱笆往前跑。如果瓦尼莎在家，我可不愿意让她看见我。

“喂，科尔——怎么回事？”

等我跑近一些，才发现不止科尔和安东尼两个人。还有另外两个孩子挤缩在篱笆后面，弗兰尼·乔维特和杰瑞米·卡什。

科尔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嘘！瓦尼莎在里面呢。”

“你们在做什么？”我问。我看见弗兰尼和杰瑞米手里拎着塑料水罐，“那是柠檬水还是什么？”

他们严肃地摇了摇头。

“有几个小孩跟他们挑战，问他们敢不敢往瓦尼莎的信箱里灌水。”科尔解释说。

“什么？”我吃了一惊，瞪着弗兰尼和杰瑞米，“你们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

“他们非做不可，”科尔替他们回答，“挑战可不是儿戏。”

“可是这太低级了！”我抗议道。

我弟弟轻声笑了：“信箱就在前门旁边，他们肯定会被抓住的。”

弗兰尼和杰瑞米都是浅黄色的头发，白皮肤，此刻他们的脸色看上去比平常更白了。杰瑞米发出一种轻微的窒息般的声音，弗兰尼紧紧抓住她的水罐，越过篱笆望着那根斜柱子上的黑色金属信箱。

“你们接受了挑战，难道你们想做胆小鬼吗？”科尔问道。

弗兰尼和杰瑞米紧张地对视了一下，没有回答。

“别这么做。”安东尼突然插嘴道。

我们都转向安东尼。他矮矮的个子，胖墩墩的，一张团团脸，黑头发剪得很短。他戴着一副红边眼镜，这副眼镜总是顺着他的塌鼻子往下滑。

“别这么做。”安东尼又说了一遍。

“为……为什么？”弗兰尼结结巴巴地问。

“难道你们没有听说，瓦尼莎抓住汤米·波奇吉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安东尼压低声音问道，“难道你们没有听说她是怎么对待汤米的吗？”

“没听说！”弗兰尼和杰瑞米异口同声地说。

我觉得后背上掠过一丝寒意，“瓦尼莎把汤米怎么样了？”我问。

2   可怕的教训

我越过高高的篱笆朝那边望去，瓦尼莎的窗户里是不是有动静？

没有，只是阳光在窗户玻璃上闪闪烁烁。

我们都靠拢在安东尼身边。虽然这是一个温暖的春日，我却突然感到身上发冷。“瓦尼莎是怎么对待汤米的？”我小声地又问了一遍。

“汤米偷偷溜到她家时，被她抓住了，”安东尼说，“她就给汤米施了一种魔法，让汤米的脑袋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哦，谁信呢！”我喊了起来，翻了翻眼珠。

“哎呀——是真的！”安东尼急了，“汤米的脑袋大得要命，而且软绵绵、肉乎乎的，就像一块海绵。”

科尔笑了起来。

安东尼用一只手捂住科尔的嘴。“真是这样！”他一口咬定，“瓦尼莎给了汤米一颗又大又软，像海绵一样的脑袋，所以我们后来再也看不见汤米了！”

“可是波奇吉家搬走了呀！”弗兰尼大声说。

“他们正是因为这个才搬家的，”安东尼回答，“因为汤米的脑袋。”

我们都呆了片刻，想着安东尼说的这个故事，我努力想象汤米顶着一颗肉乎乎的大脑袋。

科尔打破了沉默。“把那个给我！”他大声说，他从杰瑞米手里一把抢过水罐，“我去给她的信箱里灌水，我不怕。”

“不行！”杰瑞米不同意，他把水罐从我弟弟手里夺了回去，然后他转向弗兰尼，“我们去灌——是不是？我们接受了挑战，所以我们非做不可——对吗？”

弗兰尼使劲咽了口唾沫。“我想是吧。”她哑着嗓子说。

“好！”科尔欢呼一声，拍了拍他们俩的后背，弗兰尼差点把水罐掉在地上，“你们能办到！许多小孩都捉弄过瓦尼莎，他们并没有长出肉乎乎的脑袋。”

“我还是认为给别人的信箱灌水没什么意思，”我反对道，“不值得为此冒险。”

谁都不肯听我说话，不肯听我的警告。

弗兰尼和杰瑞米踮着脚尖走到篱笆尽头，然后他们开始慢慢地走过高高的茅草丛生的草地。

他们用两只手把水罐捧在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瓦尼莎家农舍前门右边那个倾斜的信箱。

我和科尔、安东尼蹑手蹑脚地从篱笆后面探头张望。我屏住呼吸，盯着农舍的窗户，寻找瓦尼莎的身影。

弗兰尼和杰瑞米似乎在以慢动作前进。他们似乎要花一辈子时间才能穿过草地，走到信箱那儿！

无数个白色的小飞蚊在高高的茅草上空飞舞。小飞蚊在阳光里飞旋、起舞，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宝石。

弗兰尼和杰瑞米直接穿过了那些小飞蚊，他们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信箱。

我和两个男孩向前挪了一点，想看得更仔细些。

房子里看不到人影。

我们又往前挪了挪。

终于，杰瑞米拉开了金属信箱的盖子，他和弗兰尼把塑料水罐举了起来。

他们俩都把水罐挨近信箱。

往里面灌水。

水落在金属信箱里，发出轻轻的泼溅声。

弗兰尼的水罐倒空了，杰瑞米的水罐也差不多空了。

就在这时，前门突然打开——瓦尼莎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飘逸的黑色衣裙，黑色的长发在身后疯狂地飘舞。涂着黑色唇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愤怒的喊叫。

那只猫在房子里的什么地方尖声大叫。

弗兰尼的水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又改变了主意。

撒腿就跑。

杰瑞米已经冲进了房子那一边的灌木丛，弗兰尼紧紧地跟了过去。

我和科尔、安东尼没有动弹。

我们站在草地上，呆若木鸡，注视着瓦尼莎。

我转向科尔和安东尼。“她为什么用那样的眼光瞪着我们？”我喘不过气来地说，“难道她以为是我们干的？”

3   没什么可笑的

我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就好像瓦尼莎的眼睛里射出了某种激光射线。

我强迫自己转过身去，开始跑了起来。

科尔和安东尼在我身边，我们的运动鞋重重地踏在泥土小路上。我们跑的时候腾起了一股股灰尘，周围的田野似乎在倾斜、摇晃，在我们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和褐色。

我们一口气跑过小镇，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朝对方看一眼！

瓦格纳夫人从面包店里走出来，她向我们问好。我们三个马不停蹄地从她身边跑过时，我看见了她脸上惊愕的表情。

跑啊跑啊，一直跑到我们家。我们冲过大门，把门撞开的声音大得吓人，整个栅栏都震得颤抖起来。我用肩膀推开前门，我们三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客厅。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扑通跪在了地毯上。

科尔和安东尼瘫倒在长沙发上。

我们挣扎着让呼吸平静下来，我把头发从汗津津的额头上撩开。壁炉台上的钟响了，是下午三点。

科尔和安东尼放声大笑。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们。“有什么好笑的？”我气喘吁吁地问。

听了这话，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伙计们，有什么可笑的？”我又问了一遍。

我从地上站起来，两只手叉腰，等着他们回答：“你们笑什么呀？”

“不知道！”科尔终于答道。

“我也不知道！”安东尼像跟屁虫似的说。

然后他们俩又哈哈大笑。

“你们疯了，”我摇了摇头，嘟囔道，“那不可笑，简直吓人。”

科尔从沙发上爬起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你没有看见瓦尼莎瞪着我们的那副样子吗？”

“她没有看见弗兰尼和杰瑞米，”安东尼说，“只看见了我们。”他摘掉眼镜，用T恤衫的袖子擦了擦镜片。他圆脑袋上的黑色短发浸透了汗水，闪闪发亮。

我感到身上发冷。“如果瓦尼莎决定给我们一个可怕的教训，怎么办呢？”我问道，“到时候你们俩就笑不出来了。”

科尔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用只手梳理着波浪形的浅黄色头发。科尔个子很高，比我还瘦，有时候我觉得他那副模样像一只蚂蚱。

“克里斯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轻声问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瓦尼莎认为是我们往她的信箱里灌水的，她也许就会报复我们。你知道的，让我们的脑袋肿起来什么的。”

“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做呀！”安东尼抗议道，“我们必须告诉她，这是弗兰尼和杰瑞米干的。”

“告密！”科尔笑嘻嘻地看着他的朋友，嘟囔道。

“也许她根本就不给我们机会解释，”我说，“也许她直接就给我们一个可怕的教训。”

我拔腿朝厨房走去：“你们俩想喝点什么吗？”

我没有听见他们的回答。

我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茶。

一秒钟后，我张开嘴巴，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4   无稽之谈

“克里斯托——出什么事了？”科尔跑进了厨房。

我痛得直打哆嗦：“哎哟。”

“出什么事了？”他大声问。

我抖了抖手，想甩掉那一跳一跳的剧痛。

“冰箱的门，”我总算说出话来了，“我……我的手被它挤了一下。”

我把手又抖了抖，然后试了试每根手指。还好，都能动，骨头没有断。

我抬起眼睛看着科尔。“你笑什么？”我问。

“你的手不是你自己挤的，”他回答，“是瓦尼莎挤的！”

安东尼在门口咯咯直笑。

“科尔——你的话不好玩！”我尖声说。我用手捏住他瘦瘦的脖子，假装要掐死他，可是我的手仍然很疼，只好把他放开了。

“瓦尼莎诅咒了你，”安东尼接着科尔的话题说道，“现在，说不定你的手会肿成香瓜那么大了。”

“而且会变得像汤米的脑袋一样软绵绵、肉乎乎的，”科尔喜滋滋地补充道，“软绵绵，肉乎乎——就像你的大脑！”

“不好玩！不好玩！”我一迭声地说。我承认我感到有点儿害怕，我可不愿意整天拿这件事开玩笑。

我的手火辣辣地疼，我打开冰箱，把手伸了进去。“如果瓦尼莎真的有巫术怎么办？”我问他们，“如果她真的让冰箱门挤了我的手怎么办？”

科尔和安东尼把双手举到面前，前后移动，就好像在给我念咒语似的。“你是一个海绵脑袋！”科尔说，他压低声音，想使自己听上去像一个真正的魔法师，“你要用你的脑袋洗碗擦碟子！”

就在这时，爸爸妈妈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妈妈叫了起来，“克里斯托你为什么把手放在冰箱里？”

“噢……嗯……”我把手抽了出来，关上冰箱的门，“为了凉快凉快。”我说。

妈妈眯起眼睛看着我：“让一只手凉快凉快？”

“实话告诉你吧，我的手让门挤了。”我对她说。

“瓦尼莎让门挤了她的手。”科尔纠正我的话。

“瓦尼莎？”爸爸问，走到厨房的水池边，“你是说住在镇子外面的那个奇怪女人？”

“你们又去纠缠那个可怜的女人了？”妈妈问，“你们这些孩子整天偷偷摸摸地溜去捉弄她，难道就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吗？”

“我们什么都没干，”科尔说，“真的。”

“这是实话。”安东尼插嘴道。

“那你们为什么提到瓦尼莎？”妈妈问科尔。

我决定改变一下话题。“你们俩去哪儿了？”我问爸爸妈妈。

“在房子后面，看看把菜园子的栅栏竖在什么地方。”爸爸回答。他在厨房的水池里洗手，妈妈总是为这件事骂他。

“如果不养鸡，你们就不需要栅栏了，”我抱怨道，“我真的认为你们应该……”

“这倒提醒了我，”妈妈打断了我的话，“科尔，有几只鸡跑到后面去了。劳驾，你能出去把它们赶回去吗？”

“赶鸡？”我快活地嚷了起来，我拍了拍科尔的后背，“恭喜你！你最喜欢的差事！”

“这不公平！上次就是我赶鸡的！”科尔哀声地说，“应该轮到克里斯托了！”

“我今天早晨喂鸡来着，”我大声说，“其实并没有轮到我喂鸡，而且你赶鸡更容易，因为你的模样就像一只大公鸡！”

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科尔没笑。他嘟囔着摇了摇头，然后他抓住安东尼，把他拖到外面，让他帮着一块儿赶鸡。

几秒钟后，我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咕咕咯咯的声音，还听见两个男孩在叫嚷和抱怨。

你有没有养过鸡？

挺麻烦的呢。

我的手被冰箱的门挤了一下，疼了一整天。每次一疼，我就想起瓦尼莎。

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我和两个男孩。

她没有对我们做什么手脚，我告诉自己。她不可能对我们做什么手脚，那些关于瓦尼莎的传说都是无稽之谈。

我反复地对自己念叨这句话，可是那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总是看见一个影子在我卧室的墙上移动，一只猫的影子。

我从床上起来，关上那扇窗户。现在房间里彻底漆黑，墙上不再有影子。

我还是睡不着。

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克里斯托，快睡觉吧，”我对自己说，“你自己吓唬自己，太没道理了。”

嘎吱一声，吓了我一跳。

卧室门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光。

又是嘎吱一声——那道亮光变得更宽了。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

我眼睁睁地看着房门慢慢打开。

我不出声地瞪着眼睛，发现有人溜进了我的卧室。

那人蒙着一块黑色的面纱，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

瓦尼莎！

5   午夜惊魂

我张嘴尖叫，但是只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我想从床上跳下来，但是我能往哪儿跑呢？

她默无声息地向我滑了过来，两只胳膊展开，好像要来抓我，她的脸藏在厚厚的黑色面纱里。

她是怎么溜进房子的？

她想要把我怎么样？

这些可怕的问题纷纷挤进我的脑海。

她朝我床上探过身子，她的双手伸向我的咽喉。

“不！”我哽咽地喊了出来。

我伸出手，推开她的双手，用两只手抓住她的面纱，一下子扯掉了。

科尔！

在敞开的房门透进来的灰色亮光里，我看见他一脸坏笑。

“科尔——你这个浑蛋！”我尖叫道。

我把面纱扔在地上，扑过去抓他，想把他拖倒在地。

但是我扑了个空——从床上摔了下来。

“科尔——你这个怪物！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他只顾开心地大笑，恐怕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他闪身躲开了我。他一边仍然大笑着，一边朝门口退去。“你真的以为是瓦尼莎！”他大声说。

“没有！”我没说实话，“你只是把我吓坏了，仅此而已。”

“就是！”他一口咬定，“你以为是瓦尼莎，你以为她真的来找你算账了！”

“没有！根本没有！”我气恼地否认。

他做出各种手势，好像在念咒语：“天灵灵地灵灵！你是个海绵脑袋！”

他又放声大笑，真的以为自己很搞笑呢。

“我要找你算账！”我警告他，“真的。我肯定会找你算账的！”

他摇摇头，走出了房间，长长的黑衫拖在地板上。我愤怒地吼了一声，捡起面纱，朝他扔了过去。

我生气地捶打着枕头，我凭什么让他这么捉弄？现在他准会到学校里到处张扬，说我以为瓦尼莎偷偷溜进了我的房间。

带着一颗仍然怦怦狂跳的心，我重新回到床上。我心里恼火得要命，好几个小时睡不着觉。终于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时，我梦见了一只猫。

一只丑陋的黑猫，两只亮晶晶的黄眼睛，一根血红的舌头。

黑猫蜷伏在一个全是白色的房间里，接着，这房间又变成了我的卧室。

梦里，黑猫移动到我的床脚。它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红彤彤的舌头在两排黄牙齿间忽隐忽现。

然后，黑猫开始尖叫。

一种尖厉、刺耳的声音——就像指甲在黑板上擦过。

它尖叫，不停地尖叫。嘴巴越长越大，一双黄眼睛像着了火似的。

我无法忍受这个声音。梦中，我看见自己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然而尖叫声还是越来越响。

黑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张大了嘴巴，好像要把我一口吞下。

我一下子惊醒，周围的寂静令我大吃一惊。

梦境太逼真了，我还以为会看见那只尖叫的猫站在我的被子上呢。

一道道黄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到房间的地板上，我看见了门边那块皱巴巴的黑色面纱。

没有黑猫。

我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下来。我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准备上学。

我来到厨房，妈妈把一碗麦片粥和一杯橘子汁放在我面前。“睡得好吗？”她问。

“一点儿也不好。”我嘟囔道，在早饭桌旁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先是睡不着，然后做了一个讨厌的噩梦。”

妈妈咂了咂嘴。她走到水池前，开始往咖啡壶里灌水。

我想过要不要把科尔的那个恶作剧告诉她，后来决定还是不说了，否则妈妈肯定又会追问我们昨天到瓦尼莎家去做什么了。

“你放学以后做什么，克里斯托？”她问，一边打开了咖啡壶的开关，“也许你可以回家来休息休息。”

“不可能，”我回答，把嘴里的麦片粥咽了下去，“我还有篮球训练呢。克莱教练说，她要给我增加上场时间。我跟她说我已经当厌了候补队员，我要当正式球员，但是我上场的时间一直不够，还没有展示我有多么出色。”

妈妈转向我，她把一缕褐色的头发从额头上吹开。“也许你昨晚就是因为这个睡不好觉，”她说，“也许你是为篮球训练的事感到紧张。”

我耸了耸肩，不想把真实的原因告诉她。

我听见科尔噔噔地下楼来了，妈妈给他倒了一碗麦片粥。

“你什么时候去给露西安买生日礼物？”妈妈问我，“你知道她的生日派对是在星期六。”

露西安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这几个星期，她一直在念叨她的生日——十三岁生日。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少女了，她兴奋极了。

“也许我明天放学以后去买。”我回答道。

“你准备送给她什么？”

我刚要张嘴回答，科尔冲进了厨房。

一看见他的脸，我和妈妈都吃了一惊。

“科尔！”妈妈喊了起来。

“我……我的脸……”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的面颊和额头上布满了大疱，丑陋的大红疱。

“真……疼啊……”他呻吟着，转向我，“瓦尼莎，”他喃喃地说，“是瓦尼莎干的。”

6   低级玩笑

科尔扑通跪倒在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从椅子里一跃而起：“科尔……”

“我去给医生打电话！”妈妈喊道，“或者，我应该打911？”她俯身观察科尔，“真的很疼吗？你真的觉得很疼吗？”

科尔慢慢地放下双手，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一脸坏笑。

接着我明白了，他是把红颜色抹在了面颊上。

“科尔！”我气恼地嚷道。

妈妈吃惊地张大嘴巴，她把一只手放在电话上，正准备给医生打电话呢。

“红色签字笔。”科尔嬉皮笑脸地说，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呸！”我气愤地喊道——把我喝麦片粥的勺子朝他扔去。勺子撞在他胸口，啪嗒落在了油毡地面上。

“一点都不好玩！”我嚷道。

妈妈摇了摇头。“科尔，你真的把我吓坏了。”她叹着气说。

科尔站起来指着我。“克里斯托，你真的相信是瓦尼莎给我做的手脚？”他问道。

“你的玩笑都很低级！”我大声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即使你被卡车撞倒，我也不会相信了！”

我一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厨房。

在我身后，我听见妈妈对科尔说：“你真的别再吓唬你姐姐了。”

“为什么？”科尔问。

我抓起背包，冲出了房门，把门重重地关上。

我拼命把瓦尼莎从脑海里赶出去。

我一整天都没有想到她。

实际上，我一直都没有想到她，直到后来再一次看见了她。

那个时候，所有可怕的事情才真的开始发生。

7   一场意外

“那是露西安的蛋糕吗？”科尔问。

“是啊，上面写着‘生日快乐，露西安’。”我回答道，“你是怎么想的呢，天才？”

我和科尔、安东尼把鼻子贴在面包店的橱窗上，有几个白色奶油蛋糕摆在那里展览。露西安的蛋糕在架子中间，等着被取走，星期六举办生日派对的时候用。

我看见瓦格纳夫人在店里的柜台后面朝我们招手。我也朝她招了招手，然后我看了看表。

“哎呀，我迟到了，”我对两个男孩说，“我要去给露西安买一份礼物，然后我还要回家复习数学。”

我匆匆地朝街角食品店旁边的小型超市走去，我计划给露西安买一盘新的CD。在街区的尽头，贺拉斯先生的那只老猎狗四仰八叉地躺在大马路上，懒洋洋地用一只后爪挠着它瘦瘦的耳朵，就好像整个小镇都是属于它的。

我听见科尔和安东尼在我身后哈哈大笑。我转过身，用两只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快走，伙计们，你们用不着跟在我后面。”

他们像往常一样不理睬我。

科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鸡蛋，他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脑子动快点！”他大喊一声，把鸡蛋朝安东尼扔去。

安东尼用双手接住了鸡蛋，他顿了顿，又把鸡蛋朝我弟弟扔了回来。

“哦，求求你们，”我央求道，“别再玩这个愚蠢的游戏了。”

科尔不得不使劲往前够，但他用一只手把鸡蛋接住了。

他们的这个游戏简直要把我逼疯了。他们来来回回地扔鸡蛋，一边走一边来回地扔。每次扔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比前一次拉得更开。

他们就是要看看两人能隔多远扔鸡蛋而不把鸡蛋摔碎。

答案通常是：隔不了多远。

最后总是有一个人被蛋黄蛋清溅得满身都是。有一次我犯了个错误，想蹿到他俩中间，把鸡蛋给接住。结果真倒霉，鸡蛋正好砸在我的额头上。

“行行好吧，伙计们，”我央求道，“换个地方玩你们的扔鸡蛋，好吗？”

科尔退到了马路中央。就在几步开外，贺拉斯先生的老猎狗躺在地上翻滚，打着哈欠。我看见在马路对面的饲料店里，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正把两只巨大的粗麻布包从店里拖出来。

“哟！”科尔喊道——把鸡蛋高高地抛向空中。

安东尼把一只手放在眼睛上挡住阳光，他退后，退后，退后——差点儿退到了食品店里。

鸡蛋正好砸在了他的脑袋顶上。

发出令人恶心的咔啦一声，真难听啊。

“啊？”安东尼吃惊地抽了口冷气。接着，黄兮兮的蛋黄就顺着他的前额和头发流淌下来。

“对不起，我失手了！”科尔喊道，但是他脸上的表情没绷住，放声大笑起来。

安东尼恼火地吼了一声，朝科尔冲了过去。

科尔闪身躲开，顺着人行道往前跑。

“停下！停下！”我大声喊。

安东尼像愤怒的狮子一样咆哮着，扑向我的弟弟，把他挤压在食品店的橱窗上。“你是故意的！”他喊道。

“绝对不是！是一场意外！”科尔大笑着回答。

安东尼埋下被鸡蛋弄得黏糊糊的脑袋，狠狠地去撞科尔的胸口。

“哎哟！”我弟弟痛得哼了起来。

安东尼把脑袋缩回去，准备再次撞击。

科尔低头望着自己的T恤衫，上面沾着黏糊糊的蛋黄。

“停下！停下！”我朝他们尖声喊叫，一边冲到他俩中间。我抓住安东尼的肩膀，想把他从科尔身边拉开。

我没有看见瓦尼莎从食品店里走出来。

我们谁也没有看见。

“走开！”我对安东尼说，使劲拉了他一下。

结果我们三个都重重地撞在了瓦尼莎身上。

我首先看见了她黑色的衣裙。接着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一双黑眼睛吃惊地睁得老大。

我看见她张开了嘴巴，举起了双手。

两袋食品掉落在人行道上。

我听见一个袋子破了，听见一些瓶瓶罐罐散落到马路上。

我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转眼朝马路上看去。我看见一个番茄酱的瓶子破了，从里面渗出一摊深红色的番茄酱。鸡蛋的箱子敞开了，鸡蛋摔碎在阴沟里。

我仍然用两只手抓住安东尼的肩膀，他身体打了个哆嗦。他使劲一扭，挣脱了我。

“对不起！”他大声对瓦尼莎说，“真的对不起！”

然后他大步跳过地上的那些食物，跑到马路上去了。

“哎哟！”安东尼被猎狗绊倒，失声大叫。他在马路上摔了个狗啃泥，压在猎狗身上。

猎狗一声不响，几乎连动都没有动。

安东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他冲到了饲料店后面，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哎呀，”我喃喃地说，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摔坏的食物，“哎呀。”

科尔站在我身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摇着脑袋。

猎狗慢慢地走着，一条腿有点不听使唤。它低下头，开始舔地上的蛋黄。

我转眼去看瓦尼莎，她苍白的、冷冰冰的脸上满是愤怒，看得我吓了一跳。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觉得好像被刺中了——被冰锥子刺中了。

一阵恐惧的寒意袭来，我朝后退了一步。我抓住科尔的胳膊，使劲把他拖走。

可是瓦尼莎走上前来，长长的黑裙子拖曳在人行道上。她伸出一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细长的手指，指着科尔，然后又指着我。

“鸡，鸡。”她轻声说。

8   愤怒的面孔

瓦尼莎用粗哑的声音朝我们说出这两个词，涂着黑色唇膏的嘴唇上绽开笑容。

“鸡，鸡。”

我倒抽一口冷气，就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

我面前的街道变得倾斜，接着开始旋转。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我和科尔没有停下来问她，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撒腿就跑，我们的运动鞋啪啪地敲打着人行道。

匆忙间我看见了那只老猎狗，仍然在舔地上的蛋黄。在那一刹那间，我还看见了瓦尼莎那张愤怒的面孔。

我和科尔以闪电般的速度拐过街角，跑过邮局和干洗店，一路跑回了家。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平平安安地跑进了厨房。

我跌坐在厨房的一张凳子上，科尔打开水池的冷水龙头，冲洗自己的脸和头发。

我们都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喘得厉害，说不出话来。我用胳膊擦去额头上的汗，然后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小瓶水。我拧开瓶盖，一口气把水灌进了肚子。

“我……我们应该留下来的。”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

“什么？”科尔转向我。他红彤彤的脸上滴着水珠，T恤衫的前襟都湿透了。

“我们应该留下来，帮瓦尼莎把那些吃的东西捡起来。”我对他说。

“不可能！”科尔表示反对，“她气疯了！你没有看到她脸上的那副表情吗？”

“可是……我们把她买的东西都撞翻了呀。”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弟弟一口咬定，“意外事故每天都在发生，不是吗？可是她……她想弄死我们！”

我用冰凉的瓶子蹭着我突突作痛的前额。“她为什么要对我们说那句话？”我大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为什么要那样压低声音说话？”

科尔的表情变了。他伸出手，用一个手指指着我，然后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瓦尼莎。“鸡，鸡！”他用指头点着我，用粗哑的声音说。

“别这样！”我厉声说，“说真的，别这样，科尔。你使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鸡，鸡。”他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

“够了，饶了我吧。”我恳求道，一边把手里的塑料瓶子捏扁，“这事儿真够怪的，”我喃喃地说，“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什么？”

科尔耸了耸肩：“因为她疯了？”

我烦躁地摇了摇头。“她没有疯。她很邪恶。”我说，我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身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准要发生可怕的事情了。”

科尔翻了翻眼珠：“克里斯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9   合唱排练

“你给露西安买到礼物了吗？”吃饭的时候妈妈问道。

我把叉子上的意大利面条咽了下去：“呃……实际上……还没买呢。”

她吃惊地抬头看着我：“可是我记得你到镇上去给她买一盘CD的呀。”

“把帕尔马干酪递给我。”爸爸插嘴说道。这天晚上，他说话很少，估计他今天上班不大顺心。

“我不明白，”妈妈追问道，“你放学以后做什么了，克里斯托？”

“什么也没做，妈妈，”我叹了口气说，“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你把意大利面酱沾到下巴上了。”科尔给我指出来。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谢谢合作，”我嘟囔道，“估计我坐在你对面时间太久，已经传染了你的习惯。”

他朝我伸出舌头，舌头上有半个肉丸子，真有他的。

“我忘记问你了，昨天的篮球训练怎么样啊？”爸爸插嘴问道，“那个——”

“这个话题不好！”我打断了他的话。

妈妈放下叉子，她把一缕头发从额头上吹开：“看来今晚每一个话题都不好，是不是？”

“大概是吧。”我嘟囔着，垂眼望着我的盘子，我摇了摇头，“我的训练糟糕透了。克莱教练给了我一个机会，结果我表现得像个百分百的傻瓜。”

“百分百是不可能的。”科尔插嘴道。

“科尔，别说话。”妈妈责骂他。

“没有人愿意听听我的大拇指是怎么扭伤的吗？”科尔唉声叹气地说。

“没有，”妈妈不客气地说，“安静。”她又转向我，“你打得不好吗？”

“我……我自己运球的时候失误了……失误两次，”我结结巴巴地说，“还有一个稳进的球没有投中，连篮圈都没有碰到。”

“没关系……下次吧……”爸爸想安慰我。

“但这次机会难得，可以证明我能当正式球员！”我大声说，“结果被我搞砸了。我当时觉得累得要命，前一天夜里我没睡着觉。还有……还有……”

“你仍然是候补队员，”妈妈柔声细语地说，“你还有机会。”

“你们球队明天训练吗？”爸爸问，一边给自己添了一点沙拉。

我摇摇头：“没有，明天下午是合唱队排练。科尔也参加，你们知道的。合唱队下个月要在初中毕业典礼上演出。”

“我有两段独唱，”科尔开始吹牛，“合唱队里，只有我一个人是五年级的——只有我一个人是百分百的高音。”

“百分百是不可能的。”我提醒他。我知道这个玩笑很蹩脚，谁也没笑。

妈妈垂眼望着科尔的手。“你的大拇指是怎么扭伤的？”她问。

“没有扭伤，”科尔回答，“我只是想找点话来说说。”

音乐教师梅隆夫人是一个小巧玲珑，像小鸟一般的女人。她总是穿灰色的羊毛衫、灰色的裙子或裤子，再加上她羽毛般的灰色头发和鸟嘴般的尖鼻子，总让我想起一只麻雀，或者一只啾啾叫的山雀。

她管我们叫她的金丝雀。

绿野中学很小，没有音乐教室。因此，我们合唱队是放学以后在礼堂舞台的一角进行排练。

合唱队共有八个孩子，四男四女。大部分都是六年级的，也有个别像科尔这样的五年级学生。在这样一所小学校里，要组建一支合唱队是很不容易的。

梅隆夫人迟到了。于是，男生们用橡皮筋隔着舞台互相发射回形针，女生们聚在一起议论男生有多傻。

终于，梅隆夫人来了，她紧张地用双手拂着羽毛般的头发，想要立刻进入正题。“我们的演出是两个星期之后的晚上，”她焦虑不安地大声说，“而我们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吗？”

我们一致赞同我们需要加强练习。露西安是合唱队里唯一一个女高音，她举起手。“有些歌我们也许可以对口型唱，”她建议道，“你知道的，放录音。”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

我仔细端详着露西安，拿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今天下午不许胡闹，”梅隆夫人严肃地说，“让我们看看，当我们态度认真时，能唱到什么水平。”

我们先唱了几组音节作准备。突然，一只黑色的大蜘蛛从房梁上掉下来，落进露西安的浅黄色鬈发里。她失声尖叫，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然后她开始拼命地摇晃脑袋，用两只手拉扯她的鬈发。

终于，蜘蛛落在了舞台的地面，科尔一脚把它踩死了。

“这是不是凶兆什么的？”一个名叫拉里的男孩大声问我弟弟。

科尔耸了耸肩，在地板上蹭了蹭他的鞋底。

“我们开始唱《美丽的俄亥俄》。”梅隆夫人说，没有理会蜘蛛引起的风波，她翻动着音乐架子上的乐谱，“上次这首歌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

“出问题的是高音部分。”露西安插嘴说。

“出问题的是你的声音！”拉里取笑露西安。我认为拉里在暗恋露西安，他总是去招惹她。

梅隆夫人清了清嗓子。“拜托，伙计们，严肃，严肃。”她转向科尔，“你的独唱练习了吗？”

“哦，当然练习了。”我弟弟没说实话。

“我们试试吧，”梅隆夫人建议道，“记住，科尔，你等三拍之后再唱。”

“没问题。”科尔对她说。

上次排练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做对。

梅隆夫人举起双臂，微笑，然后挥舞双手，示意我们开始。

我们唱起了《美丽的俄亥俄》。这首歌有点过于伤感，但我喜欢唱它的高音部分。

“很好，很好。”我们唱的时候，梅隆夫人不断鼓励我们，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笑容。

声音确实挺好听的。

然后科尔开始他的独唱。

我看见他深深吸了口气，往前跨了一步，等了三拍，张开嘴巴。

开始唱：“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什么？”梅隆夫人大吃一惊。

我们都停住歌声，我使劲盯着我弟弟。

他脸上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不停地清着嗓子。

“唱歌词，科尔，”梅隆夫人严肃地吩咐道，“你知道歌词的，对吗？”

科尔点点头。

“我们从科尔独唱前的那段唱词开始。”她对我们说。

我们又唱了起来。我唱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弟弟。

我看见他数了三拍，然后：

“咕咕，咕咕，咕咕，咯咯，咕！”

他想证明什么呢？

拉里笑了起来，但其他人都没有笑。

科尔不停地揉脖子，清嗓子，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没事吧？”我用口型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

“科尔，行行好！”梅隆夫人恳求道，“别再胡闹了，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她皱起眉头看着他，“你的声音很美，我知道你能唱得很好，请把你这部分唱一遍好吗？”

她举起双手。“数到三开始唱，”她对科尔说，“一……二……三……”她用一只手指挥着，“现在让我们听听你的最好水平。”她催促道。

“咕咕，咕咕，咕，咕，咕！”我弟弟用高亢的傻乎乎的声音咕咕叫道。

我离开其他女生，朝科尔冲了过去。“科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气愤地大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咕咕，咕咕，咕，咯咯，咕咕。”他回答。

10   半夜鸡叫

后来，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给露西安包裹送她的生日礼物。我扫了一眼门口，发现科尔紧张地站在那里。

他的浅黄色头发都竖在脑袋顶上，他在T恤衫的前襟上擦着汗湿的双手。

“你想干吗？”我没好气地问，“我忙着呢。”我把生日包装纸折起一角，贴在CD盒上。

科尔清了清嗓子，没有回答。

我朝他摇了摇头。“你把整个排练都搞砸了。”我对他说。

“这不能怪我！”他尖厉地大声说。

“哼！”我把剪刀重重地放在桌上，“你不肯唱。你站在那里，像只母鸡一样咕咕乱叫！这能怪谁？”

“你不明白……”科尔欲言又止，轻轻揉着自己的喉咙。

“对，我不明白，”我气愤地打断了他，“你知道，我们都厌倦了你的那套鬼把戏，特别是我。你一直以为自己挺搞笑、挺滑稽，科尔，实际上你是个十足的讨厌鬼！”

“但我当时没有搞笑！”他反驳说，一边走进了房间。他走到桌前，局促不安地摆弄着透明胶条，“我并不想那样咕咕乱叫。我……我控制不住。”

我翻了翻眼珠。“谁信呢？”我嘟囔道。

“不，真的，克里斯托。我……我认为是瓦尼莎搞的鬼！我认为是她弄得我那样咕咕叫的！”

我笑出声来。“我不是傻瓜，你知道，”我对他说，“一次两次，我也许会上你的当，但是我再也不会被你蒙住了。”

“可是克里斯托……”

“这不好玩，”我又说道，“而且你毁了整个排练，浪费了大家的时间，这是不公平的。”

“你不明白！”科尔反驳道，“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没法不咕咕叫，我……”

“出去！”我喊道，我用双手做出驱赶的动作，“从我房间里出去，快！”

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说什么，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改变了主意。他转过身，没精打采地走出了我的房间。

“科尔，为了搞笑你不择手段，嗯？”我喃喃地自言自语。

我平常不对我弟弟这样恶声恶气的，但是这次，应该给他一个教训。

我把礼物包装好了，然后做家庭作业，一直做到睡觉时间。

我关上灯，钻进被窝，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只鸡在咕咕叫。

真怪，我想。我从未在夜里听见鸡叫，它们都被锁在鸡笼里呢。

“咯咯，咕咕。”

我坐起身子，望着黑糊糊的房间那头敞开的窗户。微风吹来，窗帘轻轻摆动，一块三角形的白色月光映在地毯上。

难道是鸡笼的门打开了？我想。

难道有一只鸡逃了出来？

“咕咕，咯咯，咕咕。”

叫声好像从离房子很近的地方传来，就在我卧室的窗户底下。

我注视着拂动的窗帘，从床上下来，走向房间那边的窗户。银白色的月光照在我身上，有一种清冷的感觉。

“咕咕，咕咕，咯咯。”

我靠在窗台上，探身望着窗户下的地面。

大吃一惊。

11   开心变成恐惧

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鸡。

我盯着银白色的地面，然后把目光转向车库旁边那个长长的鸡笼。它看上去有点像一座低矮的木头狗屋，门关得紧紧的，那些圆形的小窗户里没有一丝动静。

“咕咕，咕咕。”

我满心疑惑，把脑袋缩了回来，那咕咕声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房子里面？

“咯咯，咯咯。”

没错，我听出它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而隔壁是我弟弟的房间。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我问自己，一边重新上床。半夜三更的，他为什么在那里咕咕叫？

他想证明什么呢？

我知道露西安的生日派对肯定特别好玩，露西安办的派对总是很棒。

她出生在一个农场大家庭，兄弟姐妹有七个。

那座大农舍里总是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烤鸡、烤馅饼。露西安的父母是格申瀑布镇最成功的农民，而且他们是特别善良的人。

露西安邀请全班同学参加她的派对，还有她的二十多位亲戚。这是一个美丽的春日下午，我赶到的时候，那座高高的白色农舍前面的院子里，已经聚集着不少人了。

露西安有许多表弟表妹。我顺着砾石车道匆匆走来时，看见他们一大群都在杂物间旁边玩耍。露西安的爸爸用拖拉机带孩子兜风，小家伙们兴奋地跳上跳下，急不可耐地等着轮到自己。

我在车道头上碰到了露西安，把包装好的CD递给了她。

她端详着方方正正的盒子，脸上露出了微笑。“哇，我怎么也猜不到这里面是什么！”她开玩笑说。

“得了，得了，我并不是特别有创意。”我耸了耸肩说。

“你不知道这份礼物有多完美。”她说，我们穿过草地，朝其他人走去，“爸爸妈妈给了我一个CD唱机做生日礼物，但是没有CD盘。”

我笑了起来。“好了，现在你有了一盘，”我说，“至少我知道这个盘你还没有！”

露西安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你明天上午参加合唱排练吗？”

我点点头：“参加啊，我们真是需要多多练习。”

“我要迟到一会儿，”露西安说，“我们通常要到十一点半才能从教堂回来。”她皱起眉头，“你跟你弟弟谈过吗？他昨天为什么表现得像个大傻瓜？那可怕的咕咕怪叫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以为那很好玩还是怎么着？”

我耸了耸肩。“大概是吧。”然后我叹了口气说，“我没法儿解释我弟弟，有时候我认为他是从火星来的。”

露西安放声大笑。“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她嘟囔道，“我有四个兄弟呢！”

我朝我们班的两个女生招了招手，她们靠在一棵老枫树的粗大树干上，我走过去跟她们说话。

我喜欢班上的许多孩子，但有些孩子在校外见不到。要知道，格申瀑布镇很小，方圆好几英里只有一所中学，所以孩子们从全县各处搭汽车来上学。

这就意味着，我的有些朋友住在三十多英里之外。夜里我想给她们打电话，竟然是长途电话！

派对办得很不错，我们一直待在外面。露西安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得很大，大家一起跳舞。我的意思是说，所有的女生都在跳舞。有两个男生也参加了，但大多数男生都站在草地上，取笑那些跳舞的人。

我玩得很开心——直到生日蛋糕拿上来的时候。

然后，开心变成了恐惧。

12   惊恐的尖叫

那天下午，当太阳落到农舍后面的时候，露西安的妈妈把生日蛋糕端出来了。实际上她端出了两个蛋糕—— 一个是面包店的香草蛋糕，还有一个是她自己做的巧克力蛋糕。

“我们家里这么多孩子，”露西安向我解释说，“谁也没法断定每个人最喜欢什么样的蛋糕，所以每次有人过生日妈妈总是多做一个蛋糕！”

我们都拿了盘子，聚集在长长的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周围，向露西安唱《祝你生日快乐》。除了两个蛋糕，还有一个比萨饼那么大的蓝莓馅饼！

点亮两个蛋糕上的蜡烛花了很长时间，风不停地吹来，把几支蜡烛吹灭。

终于，露西安的爸爸妈妈把蜡烛都点亮了，我们又唱《祝你生日快乐》。露西安站在蛋糕后面，闪亮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在她浅黄色的卷发上，使她显得特别漂亮。

我们唱歌的时候，她似乎在盯着我看。

接着，我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儿。

我听见的那个响亮的嗒嗒声——竟然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我唱歌时，我的嘴唇“嗒嗒”地互相敲击，声音很响。

歌一唱完，我就用手指揉了揉嘴唇。我的嘴唇摸上去很干，好像干得有点开裂了。

“克里斯托，你要哪种蛋糕？”露西安问。我抬起头，看见她和她妈妈在切蛋糕。

我举起盘子。“每种都来一点行吗？”我也决定不了。

我用一只手拿着盘子和叉子，走过去跟几位朋友聚在一起。“看上去不错。”我说。

我是想说这句话来着，可是发出的声音却是“嗒嗒，嗒嗒”，有点像金属在碰撞。

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真干啊。

“嗒嗒，嗒嗒。”

我叉起一块蛋糕，放在嘴里嚼着。可是每嚼一下，都发出那种响亮的嗒嗒声。

我又舔了舔嘴唇。

继续再嚼。

我喘不过气来，我没法儿嚼蛋糕。

“嗒嗒，嗒嗒。”

几个孩子盯着我看。

“克里斯托，你没事吧？”有人问。

我嗒嗒地回了一句。然后，我匆匆赶到桌子边的露西安那儿。“你有防裂膏吗？”我尖声问道。

我说话时嘴唇嗒嗒作响，她使劲儿弄清我在说什么。

“防裂膏？”我又说了一遍，“‘嗒嗒’防裂‘嗒嗒’膏？”

她点点头，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我。“在药柜里，楼下左边的浴室里。”她用手指着。

我把蛋糕盘子放下，从草地跑了过去。我拉开纱门，冲进了房子。因为家里在烤蛋糕、做馅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我转向左边，顺着过道往前走。我知道路，我在露西安家里待过很多时间。

浴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把灯打开，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冲到药品柜前，朝镜子里望去。

我的眼睛几秒钟后才适应了光线。当我终于把目光聚集在我的嘴唇上时，我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13   过敏反应

我的嘴唇红得发亮，从我脸上突出来。

我用一个手指在嘴唇上拂过，两片嘴唇都疙疙瘩瘩的，硬硬的，疙疙瘩瘩的。

我用手指轻轻敲打嘴唇，发出一种轻微的“嗒嗒”声。

我的嘴唇硬邦邦的，摸上去不再像皮肤！像指甲一样坚硬！

嗒嗒，嗒嗒。

我敲击着嘴唇，嘴巴一开一合，我使劲盯着镜子里那张丑陋的面孔。

难道我的嘴唇上长出了一层硬壳？难道我真正的嘴唇藏在下面？

我举起双手，拼命想把那硬壳的部分扯掉。

然而不是，不是硬壳，硬邦邦的嘴唇跟我的脸连在一起。

“哎哟！”我抽了口冷气，我的嘴唇嗒的一声合上了。

“我这是怎么啦？这……这像是一张鸟嘴！绝不能让别人看到我这副模样！”我大声喊道。

我用两只手砸着镜子，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惊慌失措，对自己说，绝对不可能！

我再一次试着把坚硬的鸟嘴揪掉。

“克里斯托，镇静，镇静！”我告诫自己。我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从镜子前转过身去。

这是一种过敏反应，我想。

就是这样，我吃的什么东西让我过敏了。

过几个小时就会消失的。如果没有消失，麦奇医生会知道怎么让嘴唇缩回正常大小，恢复柔软。

我又深深吸了口气，我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我抖得真厉害，两片嘴唇嗒嗒直响。

我闭上眼睛，然后转脸望着镜子。我睁开眼睛，暗自祈祷我的嘴唇恢复正常。

然而没有。

“一只鸟嘴，”我用颤抖的声音喃喃地说，“看上去像一只鸟嘴。”

嗒嗒，嗒嗒。

我用舌头舔着疙疙瘩瘩的嘴唇。

哎哟，坚硬的嘴唇擦得我的舌头生疼。

绝不能让别人看见我这副模样！我想。我要从前门溜出去，一路跑回家，事后再向露西安解释好了。

我关掉灯，把浴室的门拉开一道缝。我看到家里没有人，大伙儿都还在后院，尽情享受着蛋糕和馅饼。

我这辈子还能不能享受蛋糕呢？我问自己。

或者，我只能从地里啄毛毛虫，用我的鸟嘴把它们吞进去。

这想法真令人恶心。

我悄悄地顺着客厅往外走，然后推开前门，逃了出去。

我跑到马路上时，听见房子后面传来愉快的说笑声。在震耳欲聋的舞曲声中，孩子们在欢笑，在叫嚷。

我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朝家里跑去，我希望没有人看见我。

太阳落到了树丛后面，暮色掠过地面，朝我延伸过来。

跑的时候，我的嘴唇嗒嗒作响，我的心也在怦怦狂跳。我没有放慢速度，一口气跑回了家。还好，我在路上没有碰到一个认识的人。

爸爸妈妈的车不在，我顺着车道跑过去，从厨房的门冲了进去。

科尔浑身颤抖地从水池边转过身来。“克里斯托——”他喊道。我一下子就知道出事了。

我把脸转到一边，我不愿意让他看到我丑陋的鸟嘴。

但是他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扳了过来。“我……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科尔——是什么？”我问，嘴唇嗒嗒直响，“你为什么……嗒嗒……把那条浴巾裹在脖子上？”

“我……需要帮助。”他垂下目光，回答道。

他慢慢地解开那条蓝色的浴巾，他把浴巾从脖子上拿开。“看。”他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羽毛！

他的脖子和肩膀上长出了白色的羽毛。

14   那可真是好消息

“科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尖声问道。

“咕咕，咯咯，咕咕。”他嘴里咕咕作响，眼睛里神色惊慌。

“别这样！”我气恼地喊道，“没时间听你愚蠢地咕咕叫！”

接着我意识到他又一次捉弄了我，那些羽毛并不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而是他用什么办法粘上去的。

“咕咕。我……停不下……停不下这咕咕声！”他揉着自己的喉咙，喘不过气来地说。

“哼，谁信呢？”我翻了翻眼珠，回答道。我伸出手，揪住他脖子后面的一根白色羽毛。

我以为假羽毛一揪就掉。

没想到我弟弟忽然举起双手。“哎哟！”他失声尖叫。

羽毛尖儿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小洞，我抓住他肩膀上的一根大羽毛，使劲一拽。

“喂，小心点儿！”科尔喊道，闪身躲开了我，“咯咯，咕咕，疼死了！”

“哦，天哪！”我大吃一惊，“它们是真的！你……你真的长出了……嗒嗒……羽毛！”

“呜……呜……呜……”科尔开始呜咽，他布满羽毛的肩膀上下抽动。

“别紧张，”我对他说，然后我轻轻地把他领到他自己的房间，“我来把它们拔掉。我会特别小心的，你不会有事的。”

我让他坐在床边。我站在他面前，开始一根根拔着那些白色羽毛。我动作尽量很轻，但我每拔一根，他都会惊跳起来。

“我们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他垂眼望着地面，轻声说，“哎哟！”

“他们整天都不在家。”我对他说。我拔出他脖子后面一根长长的羽毛。他疼得跳了起来，“没问题，你会看上去完全正常的。”

“但我们还是必须告诉爸爸妈妈。”他坚持道。

“你认为他们会相信我们吗？”我问，每说一个字，坚硬的嘴唇都嗒嗒作响。

科尔抬头看着我：“哎呀，你的嘴唇怎么啦？”

“噢……我……嗯……”我用一只手捂住嘴唇，“皴裂了，”我说，“裂得厉害。”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让他知道古怪的事情也在我身上发生着。

“你看上去令人恶心！”科尔叫道，“呸！”

这似乎使他心情好多了。

我铆足劲儿，拔掉了最后两根羽毛。

“喂——”他气愤地嚷了起来，用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脖子后面。

我退后一步，床上和地上都是白色的羽毛。“你最好把它们都捡起来。”我嗒嗒地说。

他咕咕地回答。

我仍然用一只手捂着嘴。我不需要再听他评头论足，说我的嘴唇看上去多么令人恶心。我匆匆走进浴室，找一些油膏涂抹嘴唇。

爸爸妈妈在外面待到很晚。我和科尔坚持不睡，想跟他们谈一谈，但是最后我们只好作罢，上床去了。

星期天早晨，我醒得比较迟。太阳已经高高挂在空中了，橘黄色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我的房间。一阵微风吹来，撩动了我的羽毛。

什么？羽毛？

“哦。”我呻吟一声坐了起来。我的脖子痒得厉害，两只胳膊也在发痒。

我眨眨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呆呆地盯着我胳膊上那片白色的羽毛。

我张开嘴想尖叫，但是我只发出一种窒息的“咕咕，咕咕，咕咕”声，就像一只孵蛋的母鸡。

我从床上跳下来，三步两步冲到穿衣镜前。我脱掉睡衣，大吃一惊。我的肩膀和胳膊上覆盖着一层白色和褐色的茸茸的羽毛。

我用手掠过自己的嘴唇，它们变得更坚硬了，硬得像骨头一样。

我在镜子里发现了一点动静，我猛地转过身，看见科尔站在我卧室的门口。

“克里斯托……”他咕咕地说，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白色的羽毛从他的肩膀和下巴那儿支棱出来，它们又长回来了。

“看看我吧！”我嗒嗒地说。

“咕咕，咕咕。”科尔回答。

我转向镜子，开始疯狂地拔我身上的羽毛。每拔一根都很疼，但我不在乎，我要把它们都拔光！

没有花多长时间，我就把羽毛拔干净了。我把羽毛收集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帮科尔清除了他身上的羽毛。

一夜之间，他的嘴唇变硬了，指甲长得很长，他的双手突然看上去像爪子一样。

“瓦尼莎。”他喃喃地说。

我盯着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也一直在想着同样的念头，我想起了我们把瓦尼莎买的东西碰洒的可怕一幕。

“对，”我赞同道，“我本来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但确实是瓦尼莎给我们做的手脚。瓦尼莎把……咕咕，咕咕……把我们变成了鸡。”

“鸡，鸡。”科尔咕咕地说。

我听见楼下的厨房里传来餐具的碰撞声，爸爸妈妈！

“我们必须……咕咕……把事情告诉他们！”我喊道，“我们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我和科尔争先恐后地朝卧室的门冲去。我们同时挤出了门，然后并排跑过走廊。

我听见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我和科尔一边飞快地奔下楼梯，一边大声喊她。

“妈妈——我们需要咕咕帮助！”我喊道，“是瓦尼莎。她真的有咕咕咯咯魔力！”

“她把我们变成了鸡！”科尔大叫着对妈妈说，这时我们来到楼下的客厅，往厨房跑去。“我们长出了羽毛什么的！”

“是真的！”我喊道，“你一定要帮助我们，我和科尔……咕咕……我们都要变成鸡了！”

“那可真是好消息，”妈妈平静地回答，“今天下午的烧烤正好还缺两只鸡。”

15 大型烧烤会

“什么？”

“把我们烤了？”

我和科尔都大吃一惊，妈妈在开玩笑吗？

一冲进厨房，我就发现妈妈不是在对我们说话，她在打电话呢。她背对着我们，用指甲敲着电话机旁边有塑料贴面的操作台。

我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厨房里乱糟糟的，平底锅、大碗、切好的莴苣和西红柿、一袋土豆、一瓶烧烤酱，水池旁边的托盘里还放着一堆切成块的鸡肉。

真够乱的！

“妈妈……我们……我们……咕咕……咯咯，我们必须跟你谈谈！”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转过身来摆了摆手，嘴里仍然在说话。她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你们两个睡得太晚了。”她说，皱起眉头看着墙上的钟，“差不多快要中午了，再过一两个小时，客人就要来了。”

“妈妈……”我说。

她用手背擦了擦前额，朝水池走去。“你们忘记了吗？今天下午我们有一个大型烧烤会。至少有二十位客人要来，可是……可是……”她指着那一堆切成块的鸡肉说。

鸡肉的样子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咕咕，咯咯。”科尔喃喃地说。

我走到水池前。“我们必须跟你谈谈，”我抓住妈妈的胳膊，说道，“我和科尔，我们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是你们今天上午错过了合唱排练吗？”妈妈打断我问道。她拿起一把小刷子，开始把烧烤酱涂在鸡肉上，然后把一块块鸡肉扔进一只大瓷碗里。

“不是，妈妈，我……”

“刚才是梅隆夫人的电话，”妈妈接着说道，“她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她打电话来确认你们俩没有出事。”

“我们出事了。”我神情严肃地说。

“她真是一个好心的女人，她今天下午要自己带两只烤鸡过来，给那些不喜欢吃我现烤的辣味烤鸡的人。”

她转向我：“克里斯托，你可以帮我切切辣椒。”

“妈妈，求求你！”科尔喊了起来，“别再说鸡的事了！”

“我们有事情要告诉你。”我说。

“你爸爸在后面的院子里准备烤肉架呢，”妈妈说，一边给一只鸡翅膀涂抹红色的酱，“哦！冰！我们千万别忘了买冰！”

“妈妈，科尔和我就要变成鸡了。”我对妈妈说。

妈妈笑了起来。“冰和纸盘子，”她喃喃地说，“我不想用真盘子，太乱了。”

“哎呀，我们说正事呢！”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刷子掉进了鸡肉碗里。

“克里斯托，我真的没有时间。”妈妈叹口气说，她把前额上的一缕头发吹开，捡起了刷子，“你和科尔只能自己弄点早饭，或者午饭了，然后去看看能不能帮你爸爸一把。”

“咕咕！”科尔嚷道。

“听我说，妈妈，”我恳切地说，“你听见了科尔那样咕咕叫吗？”

“听见了，叫得很好听。”妈妈心不在焉地说，把一条鸡腿扔进了碗里。

“你看见我的嘴唇了吗？”我问，“是瓦尼莎对我们做了手脚。我们撞在瓦尼莎身上，把她买的东西撞洒了，所以她就把我们变成了……咕咕……变成了鸡。”

“你们两个行行好吧，”妈妈呻吟着说，“你们没看见我这里焦头烂额吗？我没有时间……”

她一眼瞥见我的嘴唇，停住了手：“哟，它们皴裂得可真厉害！”

“不是皴裂！”我嚷了起来，“我长出了一只鸡嘴！”

“咯咯，咕咕。”科尔也跟着说道。

妈妈举起双手：“去给你的嘴唇上抹点油膏，克里斯托。别再妨碍我了，好吗？我今天没有时间开玩笑。如果你们不想帮忙，就别在这里捣乱了。”

我转向科尔，他难过地摇了摇头。

我们俩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厨房。“你认为爸爸会听我们说话吗？”科尔没精打采地问。

我的嘴唇发出嗒嗒声。“我想不会，”我嘟囔道，“他跟妈妈一样忙。”

“那我们怎么办呢？”科尔问。他挠着自己的脖子，难道又有羽毛长出来了？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安东尼！”我喊道。

“什么？他怎么啦？”科尔问道。

“安东尼当时跟我们在一起！”我解释说，“他可能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他可能也像我们一样，正在变成一只鸡。”

科尔使劲揉了揉下巴：“咯咯，咕咕。是啊，很可能。”

“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跟爸爸妈妈说这件事，他们恐怕就会相信了！”我大声说。

“值得一试，”科尔兴奋地同意道，“我们赶快去安东尼家吧。”

我们每人抓了一瓶橘子汁和一块馅饼，馅饼只能吃生的了。

然后我们跑出前门，朝安东尼家奔去。

跑了不到一个街区，我们就撞上了瓦尼莎。

16   疙里疙瘩

其实，这次我们并没有撞在她身上。

我比科尔先看见她，她在便道那头匆匆朝我们走来。天气虽然很热，她还是穿着一身黑衣服，肩膀上还裹着一条黑色的棉布围巾。她大步走在人行道上时，围巾就在她身后飘舞着。

“哦，是她！”科尔小声说，捅了捅我的身体。

我们都在便道中央停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吗？

我有没有勇气对她说些什么呢？

我的心怦怦狂跳着，我的嘴唇紧张地嗒嗒作响。

科尔的脑袋开始在脖子上一颠一颠，活像一只鸡，他恐惧地咯咯叫了一声。

我可怜的弟弟。

看到弟弟这副样子，我忘记了自己的害怕。“瓦尼莎！”我喊道。

她脚步不停，像平常那样大步流星，围巾在她身后飘舞。

“瓦尼莎！”我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脸上的表情全神贯注，非常严肃，我猜想她根本没有看见我和科尔。

终于，她停下脚步。从马路对面瞪着我们，似乎并没有认出我们是谁。

“咕咕，咕咕！”我弟弟气愤地咕咕大叫。

她听见了，涂着黑色唇膏的嘴唇上露出了微笑。她大笑起来，一双黑眼睛闪闪发亮。

她把乌黑的直发捋向脑后。“你才咕咕咕咕呢！”她大声说，“鸡，鸡！”然后她一转身，顺着便道匆匆走远了。

“咕咕，咕咕，等等！”科尔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他的脑袋发了疯似的一颠一颠。

“你必须帮助我们！”我大声说，硬邦邦的嘴唇嗒嗒作响。

瓦尼莎越走越快，乌黑的头发飘洒在她身后，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我们发现安东尼在他家的院子里摆弄一根高尔夫球棍。他借来了他爸爸的一根球棍，并在草地中央挖了一个洞。

我们跑过院子前面的草坪时，注视着他轻轻一击，把离得很远的球送入洞内。他朝我们竖起两个大拇指。“棒极了，是不是？我一直在练习。”

“棒极了。”我嘟囔道。我仍然想着瓦尼莎，仍然感到十分不安和恐惧。

“咕咕，咯咯。”科尔说。

安东尼眯起眼睛看着他。“怎么啦，伙计们？我爸爸妈妈要去参加你们家的烧烤会，但是我有足球训练。”

安东尼把球从洞里拿出来，走到几步远之外。他把球放下，把球棍靠在地上，准备再次击球。

“安东尼，你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怪事？”我唐突地问。

“对啊，”科尔插嘴说，“在过去两天里，有过特别古怪的事？”

安东尼抡起高尔夫球棍。球棍打在球上，发出咚的一记闷响。球掠过草地，停在离洞几英寸远的地方。

安东尼抬起眼睛看着我们。“有啊，”他回答道，“确实发生了古怪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咕咕……同样的怪事儿也发生在我们身上了。”我对他说。

他使劲地瞪着我们：“什么？”

我和科尔点了点头。

安东尼做了个鬼脸，他假装研究他的高尔夫球棒。“你是说，你们也突然能打出很棒的球了？”他问。

这下轮到我们吃惊了。“打球？打球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我大声问道。

“嘿，怪就怪在这里啊，”安东尼回答，“这个周末之前，我打得很糟糕。简直一塌糊涂，我连迷你高尔夫都不会打！”

“那又怎么样？”科尔插嘴问道。

“结果这个周末，我突然打得棒极了。”安东尼接着说。他用手舞动着球棍，“突然间，我不再是个糟糕的球手了。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

“可是……可是……可是……”我结结巴巴。

“你有没有长羽毛呢？”科尔问道，“你的嘴唇怎么样呢？”

安东尼一脸迷惑，然后他转向我：“你弟弟怎么啦？他是彻底疯了还是怎么的？”

“你是不是一直咕咕叫？”科尔问安东尼。

安东尼哈哈大笑，但他立刻止住了笑：“我不明白。这是在开玩笑吗，伙计们？”

我把弟弟拉到车道上。“他听不懂我们在说些什么，”我压低声音说，“不知怎的，事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科尔的脑袋一颠一颠，他低低地咕咕叫了一声。

“我们走吧，”我说，“安东尼不可能帮助我们了。”

“我听不懂这个笑话。”安东尼还在那儿说。

“我们咕咕回见吧！”我大声对他说。我开始拖着科尔往马路上走，“我们得回去帮着办烧烤会。”

“没准儿我训练完足球会过来，”安东尼喊道，“给我留点儿鸡肉！”

“没问题。”我闷闷不乐地嘟囔道。

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来参加烧烤会了，我认出诺尔玛姑姑那辆红色本田车停在车道上。接着我看见沃克一家从街区那边走过来，绕过房子侧面到后院去。

我猫腰钻进前门，跑到楼上我的房间。我想告诉妈妈我和科尔遇到了什么事，但我知道她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心思听。

我小心地关上卧室的门，我要把自己好好地检查一番，才能让别人看见我。

果然，我发现我的脖子和肩膀上都冒出了白色和褐色的羽毛。

这些羽毛刚刚钻出皮肤，所以很难把它们拔出来，我不得不用镊子来对付更加细小的羽毛。

拔。

拔。

拔……

哎哟，真疼啊！

我听见楼下的后院里传来人们的说话声，我透过卧室的窗户，看见烧烤架上冒出的缕缕青烟。

呸。我本来一直很喜欢烤鸡的香味。现在这气味却令我恶心，我感到我的胃里在翻腾。我干哕了几下。我用手捂住了嘴——我的鸡嘴！等着那股气味散去。

我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想，我不下楼。

就在这时，我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叫我。

“来了！”我喊道。没办法了，我不得不下楼去。

我把两只手的手指都交叉起来（西方迷信，交叉手指可以带来好运——译者注）。我的手指突然变得这么僵硬、这么疙里疙瘩。我的指甲变得又长又尖，也许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这些变化，我暗自祈祷。

我慢吞吞地下楼到厨房去，妈妈把头发绾成了一个发髻。她系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围裙，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烧烤酱。

她正在拌一大碗沙拉，看到我溜进厨房，她停住了手：“克里斯托，你去哪儿了？客人们都来了。我需要你到外面去招待客人，我在这儿收拾这个烂摊子。”

“好的，妈妈，没问题。”我回答，我发出两声轻轻的咕咕叫。

“看看冰是不是够了，”妈妈吩咐道，“告诉你爸爸，他可能还需要一些木炭。我们……”

她突然顿住了，猛吸一口冷气。

她望着窗外：“克里斯托，天哪，你弟弟在那儿做什么呢？”

我走到她身边，朝窗外望去。“哦，糟糕！”我喊道。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17   梦寐以求的机会

科尔爬进了用栅栏围起来养鸡的地方，他四肢着地，周围都是鸡。

“他在做什么呀？”妈妈用一只手捂住面颊，又问道。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知道现在告诉妈妈不合适，现在有二十位客人等着吃晚饭呢。

我朝窗外望去，科尔在啄食地上的谷粒。

我注视着他把脑袋埋到砾石地上。我注视着他张开嘴唇，伸出舌头。我注视着他啄起一些鸡饲料，他的脑袋一颠一颠的，把鸡饲料吞了下去。

“你弟弟为什么当着众人出这样的洋相？”妈妈摇着头问，“他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我不知道，妈妈。”我回答。科尔又把脑袋垂下去，又从砾石地上啄起一些饲料。

人们在笑话他，有几个人只是迷惑不解地盯着他看。

“哎呀，快出去阻止他吧，”妈妈吩咐道，又回去拌那碗沙拉了，“快把他从鸡群里拖出来，把他拖回家里，克里斯托，我要让他给我解释清楚。”

“好的，妈妈。”我喃喃地说。

我又注视着科尔啄了几秒钟谷粒，然后我出了房间的门，穿过院子朝鸡群走去。

“科尔？”我轻声唤道，我跨过铁丝栅栏，“咕咕，咕咕，科尔？”

我真的打算把他带回家里，交给妈妈的。

我真的打算把他从那里拖走的。

可是那些谷粒看上去多么诱人啊！

我把几只鸡踢到一边，然后，我扑通跪倒在地，垂下脑袋，开始啄起谷粒来。

第二天在学校里，别人说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见，我忍不住在想烧烤会的事。

当然啦，那些客人都以为我和科尔是在故意搞笑。他们看不懂这个笑话，但他们知道这肯定是在搞笑。

爸爸妈妈气得要命，他们需要我们帮着干活的，可是我们都跟鸡群混在一起，忙着啄谷粒呢。

后来，我和科尔不肯吃妈妈烤出来的鸡肉，把她真的给惹恼了。“这一向是你们最爱吃的！”她喊道。

再也不是了，我悲哀地想。

一想到要吃鸡，我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要翻腾起来似的！

第二天早晨，我需要科尔帮着拔掉我脖子和肩膀上的所有羽毛。我后背上长出了很大的白色羽毛，我自己够不着。

我们每人花了二十分钟，才把夜里长出来的所有羽毛拔干净了。我们把羽毛藏在我的毛衣抽屉里，在有机会把事情解释清楚之前，我们不想让爸爸妈妈看见它们。

在学校的时间过得真慢啊，我的脖子和后背直发痒。我暗自祈祷，那些羽毛别在我上学的时候长出来。

然后，我又祈祷老师不要在课堂上叫我的名字。我咕咕叫得越来越厉害了，说起话来真是费劲极了。

放学以后，我们球队要在体育馆里跟另一个县的女子篮球队打比赛。我整个星期都在盼着这场比赛，可是现在我巴不得赶紧跑回家，别让同学们看见我咕咕叫，在操场上啄谷粒吃。

我把课本扔进我的小柜，然后我悄悄地溜到学校的前门，没想到克莱教练从墙角冒出来了。“克里斯托，我正在找你呢！”她大声说道。

“咕咕？”我回答。

“希拉里得了重感冒，今天我想让你开始打前锋。”她对我说。

“咕咕……”我想说话。

但是她没有给我机会作答，她把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把我的身体扳了过来，领着我朝储藏室走去。“我知道你肯定会表现得特别棒，”她说，“去换衣服吧。”

“咕咕。”我对她说。换了平常，我肯定乐疯了！我就要开始打前锋了。这可是我一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我换运动服时，其他女生都过来跟我击掌欢呼，祝我好运。

也许我能行，我对自己说。也许我会打得很棒，也许我可以让他们看看我是个多么优秀的球员。

然而，比赛刚开始，我就知道我遇到麻烦了。

很大的麻烦。

18   篮球比赛

我们队一开场就得手了，我转过身，开始朝对方的篮筐跑去。

我埋下身子往前跑，我的脑袋一颠一颠。

一颠一颠，一颠一颠。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叫声。

我想直起身子，但怎么也直不起来。

我们的中锋投出一个球，没有投中，我们都开始向另一边的篮筐奔跑。

“糟糕。”我呻吟道。

我惊恐地发现，我一跑起来脑袋就一颠一颠，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看了一眼边线——看见克莱教练使劲瞪着我。“克里斯托，你在做什么？”她大声问。

我听见几个孩子在笑话我。

“克里斯托，别再出丑了。”我们队的另一个前锋金娜在骂我。

队员们转移到对方的篮筐，我跑过中场。我的脑袋一颠一颠，我发现自己跑起来两腿僵硬，我的膝盖不能打弯了！

这时，篮球朝我飞了过来。

我没法把它接住，我的双手都收拢在胳肢窝下，两个胳膊肘像翅膀一样往外支棱着。

球重重地撞在我的肩膀上，我发出一声咕咕大叫。

我的脑袋一颠一颠。

队员们都气呼呼地朝我大声嚷嚷，我看见克莱教练在边线上连连摇头，对方球员哈哈大笑。

我跑过中场。我一边跑，一边拼命想把双手从胳肢窝下面拔出来。我的脑袋一颠一颠，我的嘴唇嗒嗒作响。

我低头一看，停住了脚步。

天哪！

我的腿。

我的腿上冒出了一片白色的羽毛。

这下子谁都能看见了。

我听见哨声响了，裁判要求暂停。

队员们纷纷跑向我们队的板凳，我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我跑出了体育馆，跑出了学校。

我只想跑啊跑啊，永远也不停步。

吃晚饭的时候，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心情十分沮丧，而且害怕，我想把一切都告诉爸爸妈妈。可是，如果他们不相信我怎么办呢？如果他们以为这是在开玩笑怎么办呢？

吃过晚饭，爸爸妈妈要到学校去参加家长联谊会。我和科尔一直等着，听到汽车驶远了，才摇摇晃晃地下楼来到客厅。

我们跪在地上，啄食地毯上的碎面包屑。

我的全身覆盖着一层白色和褐色的羽毛，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把它们拔净。

“我……咕咕……我害怕极了。”科尔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是。”我坦白地说，啄着一大块棉绒。

“克里斯托，我们怎么办呢？”科尔轻声问道。

我说：“我不知道。”

话刚出口，我突然知道我们必须怎么做了。

19   我们走着瞧吧

在一个凉爽的起着大风的夜晚，我们偷偷溜出了家门，一阵阵大风吹拂着我的羽毛。头顶上，一轮白色的半圆形的月亮，在一缕缕浮云后面游走。

我和科尔走在通往小镇的路上。我们想加快脚步，可是双腿感觉硬邦邦的，两个膝盖很难弯曲。

车灯掠过马路，朝我们逼近。我们闪身躲在一道低矮的篱笆后面，嘴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我们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我们这副样子，也不愿意有人问我们上哪儿去。

我们穿过小镇，顺着店铺的后面往前走。风越来越大了，树木沙沙作响，随风摇摆。空气变得潮湿和凝重，我感到额头上落了几滴雨点。

一股香气飘来，我深深吸了口气。香气是从面包店里飘出来的，我知道瓦格纳夫人肯定在烤第二天早晨要卖的甜甜圈。

我的鸡嘴里发出一声哀叫。今生今世，我还能不能再品尝甜甜圈呢？或者，我这一辈子都只能从地上啄食吃了？

我和科尔转向通向瓦尼莎家旧农舍的那条小土路。我们刚走出小镇，夜色就更黑了，也更冷了。

我们的鞋子踩在坚硬的土路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几分钟后，我看见瓦尼莎家农舍黑糊糊的轮廓耸立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上。

“我们，咕咕，怎么对她说呢？”科尔轻声问道。

我擦去额头上的雨滴。我的手摸上去很粗糙，毛扎扎的，手指像骨头一样坚硬。

“我要告诉她，咕咕，我们心里多么后悔，”我回答道，“我要告诉她，我们不是故意把她买的东西撞洒的，那完全是一个意外事故。我们没有留下来帮她把东西捡起来，感到很后悔，咕咕。”

我们走向瓦尼莎家的木栅栏，栅栏门开着，风把它吹得砰砰直响。

我抬眼望着那座房子。它像一只黑糊糊的低矮的动物，蛰伏在高高的草地上，到处都没有灯光。

难道她已经睡觉了？

“我……我认为，咯咯，她不在家。”科尔轻声说。

“她肯定在家，”我口气很硬地回答，“不然她会在……咕咕……哪儿呢？在格申瀑布镇这个地方，夜里根本没地方可去。”

我们进了栅栏门。我想把门闩上，不让大风把它吹得砰砰直响，但是门闩坏了。

“我们道过歉之后，再说什么呢？”科尔缩在我的身后，问道。

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领他跟我一起走向前门。

“然后我们就请求她解除那个咒语，”我咕咕地说，“我们请求她把我们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说她会这么做吗？”他用很小的声音问道。

“不知道，”我回答，“我们走着瞧吧。”

我敲响了前门。

20   关于魔法的书

没有回音。

栅栏门在我们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和科尔大吃一惊，跳了起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用疙里疙瘩的拳头去敲门。

我们等待着，眼睛盯着前面。我们听着树木在风中沙沙低语，听着栅栏门砰砰作响。

房子里一片寂静。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转向弟弟：“你说得对，瓦尼莎不在家。”

我们从房子跟前退回来，遮挡月亮的浮云飘走了。房子前面的窗户被银白色的月光照着，闪闪发亮。

“我们往里面看看。”我出主意道。

我们朝窗户走去，然后，我们踮起脚尖，朝客厅里窥视。

就着银白色的月光，我注视着那些黑糊糊的家具轮廓，老式的高背椅子，一张堆满靠垫的长沙发，顶到天花板上的书架。

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或可怕的东西。

接着，一摞书吸引了我的视线。它们堆在长沙发旁边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子上，都是厚厚的大部头书。尽管光线昏暗，我也看出那些封面都很破旧，有了裂痕。

我眯起眼睛盯着这间客厅，又看见了两本书，摊开放在长沙发前那张低矮的咖啡桌上。

“科尔，”我轻声说，心脏开始怦怦狂跳起来，“你看见那几本旧书了吗？你说，它们是不是关于魔法的书？”

“什么？”科尔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你说什么呀？”

“你知道的，咯咯，关于魔法的书，巫术书。它们看上去很像那种古老的魔法书——不是吗？”

他点点头：“好像是的。”

我从他下巴底下拔下一根白色羽毛。

“哎哟！”他惨叫起来，“你干吗呀？”

我耸了耸肩。“对不起。它让我感到心烦。”我又把脸转向窗户，盯着那几本旧书。

“我们走吧，”科尔拽了拽我的胳膊，催促道，“她不在家。”

“可是有那几本书呀，”我挣脱了科尔，回答道，“如果它们真的是魔法书，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合适的那一本。你知道的，咯咯，有那个咒语的，我们就能把自己变回正常模样了！”

科尔翻了翻眼珠，他的鸡嘴发出嗒嗒的声音：“是啊，肯定的，然后我说不定就会扇扇胳膊，下出一个蛋来了！”

“别讽刺我，”我责怪他，“这主意也许不好，但它毕竟是个主意啊。”

我把他拽到前门，我转动门把手，用力一推。

沉重的门开了一道缝。

“咯咯，我们快速地扫一眼那几本书，”我对弟弟说，一边跨进了黑暗、冰冷的房子，“我们还怕失去什么呢？”

我拉着科尔走进前厅，房子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和辣椒味儿，一种刺鼻的香甜味儿。

我领头走进了客厅，银白色的月光从前面那扇窗户照进来。

地板在我的脚下呻吟，我在长沙发旁停住脚步，望着那堆旧书。

我伸手去拿最上面的那本书，突然，一声愤怒的狂叫使我怔住了。

“哦！”我缩回了手。

“瓦尼莎！”科尔喊道。

21   愤怒的嘶叫

我的呼吸憋在了胸口，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我忽地转过身，看见瓦尼莎的那只猫跳到了一把旧扶手椅的高高的椅背上。

猫的眼睛闪闪发亮，在苍白的光线里显得黄灿灿的。它又露出牙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叫。

“我……我还以为是瓦尼莎呢，”科尔用窒息的声音喃喃地说，“那只猫……咕咕……不愿意我们待在这儿。”

“没事，我们不会待很久的。”我对猫说，我示意科尔走到长沙发这儿来。“帮我挑挑这些书，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

科尔绕过椅子时，猫朝他挥舞爪子。

“嘿！”科尔闪身躲避。

“猫不喜欢鸡。”我轻声说。

我从咖啡桌上拿起一本摊开的书。我把书凑到脸前，想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书名。

书名的字迹很模糊。因为年代久远，厚厚的封面上有了裂纹，覆盖着灰尘。“我看不清楚。”我对科尔说。

我看见他朝墙边走去。“我把一盏灯打开。”他建议道。

猫又咝咝叫了起来。

“别……别开灯！”我喊道，“别开灯。如果瓦尼莎回来，我们可不想让她看见我们。”

我用手指擦了擦封面，使劲辨认着。

“嘿，我真不敢相信！”我高兴地喊了起来。

“怎么啦，克里斯托？”科尔大声问，“你发现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天花板的灯光突然亮了。

“哦！”我看见瓦尼莎站在墙边，不由得失声惊叫。

22   可怕的错误

我跌跌撞撞地后退。

书从我手里掉落，重重地砸在我脚边的地板上。

“瓦尼莎，我……”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

我发现我的眼前是一幅图画，是一幅很大的瓦尼莎的旧油画，挂在墙上。

“哦，哎呀！”我喊道，“那幅画差不多跟真人一样大，我还以为……”

我转向科尔，他站在电灯开关旁，呆呆地望着那幅大肖像。

“是你把电灯打开的？”我问。

“是的，”他回答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咕咕，咕咕……吓唬你的，我以为这样能让你看清书名。”

书名！

“科尔——我找到那本合适的书了！”我大声说，“就是我拿起来的第一本书。”

我弯下身，兴奋地从地板上捡起那本旧书。

没错！

“科尔，你看！”我举起封面，激动地说，“书名叫《鸡，鸡，鸡》。肯定就是这本！如果我能在这本书里找到瓦尼莎施的那个咒语……”

“说不定我们就能把它颠倒过来！”科尔喊道。

房子前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我们俩都惊跳起来。黑猫尖叫着，从椅背上跳开了，它悄没声儿地溜出了房间。

“是栅栏门，还是瓦尼莎？”我大声问。

科尔把灯关掉，我们待在原地，侧耳倾听，我把那本旧书紧紧地贴在胸口。

一片寂静，又是砰的一声，不过是风吹栅栏门的声音。

“我们快离开这里吧。”我轻声说，抬眼望着前门。

“咯咯。”科尔回答。他转过身，双腿僵硬地朝门口走去。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我也能看见他脖子后面又长出了密密的一簇羽毛。

瓦尼莎的猫站在门厅的地板上，弓起后背，好像准备进攻，我们小心翼翼地从它身边绕过。

“乖猫咪，乖猫咪。”我喃喃地说。

它愤怒的表情没有改变。

我推开了门。一阵狂风吹来，门把手差点儿从我手里滑脱。我和科尔来到门外，我把门紧紧关上了。

我们返回家去，我把那本厚书紧紧抱在胸口，我们顶着风前进，我的头发像三角旗一样在脑后飘舞。

格申瀑布镇笼罩在黑暗之中，所有的店铺都早早关门了，只有第一个拐角的那家自动加油站里灯火通明。

我和科尔半走半跑地在马路中间前进，我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家，找到瓦尼莎给我们施的那个咒语。

终于，我们家的房子出现了，车道上仍然空空荡荡。爸爸妈妈还在学校开会，没有回来。

太好了！我想。也许在他们回家之前，我就能找到那个咒语，让我和科尔恢复正常。

我领头上楼，向我的卧室走去，那本书仍然紧紧抱在胸前。我们进了卧室，科尔关上了门。

我一屁股坐在床边，把那本大书摊开在膝盖上。科尔站在我身边，嘴里轻轻地咕咕叫着，低头注视着我。我飞快地翻动那些陈旧的书页，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细小的文字。

“怎么样？”科尔不耐烦地问，“里面有吗？里面有那个咒语吗？”

我没有回答。我发狂地翻动着书页，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翻过一页又一页，心脏怦怦狂跳。

“怎么样？”弟弟问道。“怎么样啊？”

我厌恶地把书重重合上。

“没用！”我哀叫一声，把书扔到了床上。

“科尔，”我大声说，一边难过地摇着脑袋，“我们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23   咕咕咕咕唧唧

科尔惊恐地咕咕叫了一声，他脖子后面那些白色和褐色的羽毛都竖了起来。

“克里斯托，怎么回事？”他用窒息的声音问。

“这本书拿错了！”我大喊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我坐的地方留下了一堆羽毛，“这是一本烹饪书！里面讲的全是鸡肉菜谱！”

“呸！”科尔喊道。

我也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我的胳膊突然奇痒难忍。我低头一看，发现一些白色的羽毛正从我的皮肤里钻出来。

“我们必须回到那里去。”我对弟弟说。我的鸡嘴发出很响的嗒嗒声，它现在伸到了我的下巴前面。我的牙齿缩进了牙床，眼看就要完全消失了，我必须费好大的劲儿才能说出话来。

科尔使劲咽了口唾沫：“回去？”

“趁现在还来得及，”我轻声说，“趁我们还没有完全变成鸡，趁我们还有一点儿人样。”

他哽咽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把书捡起来，开始摇摇摆摆地朝卧室门口走去。突然，我在穿衣镜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惊愕得停住了脚步。

我的眼睛！我的脑袋！

我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圆溜溜的小圈儿。我脑袋的形状也在发生变化，越变越窄。现在我的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在脑袋的两侧转动。

“不！哦，不！”我张开我的鸡嘴，发出痛苦的哀叫。

“来，我们快走！”科尔催促道。他抓住我的手，羽毛蹭着羽毛，我们俩的手背上都冒出了厚厚的一层白色短羽毛。

“对，快走吧！”我也跟着说了一遍，脑袋一颠一颠的。

我们下了楼梯，出了家门，来到外面漆黑的狂风呼啸的夜色中。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伏下身去啄食车道上的碎石头，但我拼命克制住这种冲动，向马路跑去。

我们必须赶快回到那里，回到瓦尼莎的家里。

我们会来得及吗？

在正常情况下，这段路只需要十分钟，但我和科尔用的时间要长得多。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鸡腿变得特别僵硬，另一方面是因为眼睛长在脑袋的两侧，很难看清前面的路！

我们终于赶到了瓦尼莎的农舍，这时候风势有所减弱，白色的月光在铺着碎瓦的屋顶上投下道道阴影。

那些窗户里仍然一片漆黑。我们靠在栅栏上，屏住呼吸，端详着整座房子，没有迹象表明她已经回家。

我把那本沉甸甸的菜谱抱在胸口，推开栅栏门，朝前门走去，前门还是一推就开。我和科尔走了进去，嗅着房子里那股奇怪的辣味儿。

“咕咕，瓦尼莎？”我喊道，“喂？有人在家吗？”

一双黄澄澄的眼睛从楼梯栏杆间瞪着我们，黑猫打了一个哈欠，它看到我们回来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从它瞪着我们的那副模样看，它很不愿意它的家再次遭到侵犯。

“她不在家，”科尔轻声说，“我们……咕咕，咕咕……抓紧时间吧。”

我把那本菜谱扔在咖啡桌上，然后转向长沙发旁边的那一摞书。就在我转身时，咖啡桌上的一只碗吸引了我的注意。

葵花子儿！

我抵挡不住诱惑，把脑袋埋进碗里，开始把美味的瓜子啄进我的鸡嘴。

“克里斯托，你在做什么？”科尔用嘶哑的嗓音轻声喊道，“快离开那儿！”

他从那一摞书上抓起一本，飞快地翻找着。我又啄了几粒瓜子，然后也抓起了一本书。

科尔得意地咕咕叫了一声。“这些书——都是魔法书！”他大声说。

“你说得……咕咕……对，”我赞同道，“里面有成千上万个咒语呢。”

科尔快速翻动着他那本书的书页。他的眼睛真的是在滴溜溜地转动！“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咒语呢？”他问道。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对他说。

我把书拿到窗口，举到月光下，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错！

“它是怎么说的？”科尔激动地问。他扔下他那本书，从房间那头一颠一颠地朝我走来。

“整个这一页讲的都是鸡的咒语，”我回答道，一边把书高高地举到窗口，“这个咒语叫‘人变鸡’。听起来正合适——对吗？”

“不对，找找‘鸡变人’！”科尔大声说。

我的目光在书页上扫视。“没有这样的咒语，”我对他说，“我们只要把‘人变鸡’的咒语颠倒过来就行了。”

“好吧，快来吧！”他喊道，满是羽毛的脑袋兴奋地一颠一颠，“把它颠倒过来！快开始吧！我们要做什么？”

我看到他兴奋得没法儿站住不动。他的双手收在胳肢窝下，胳膊肘支棱出来形成一对翅膀，并开始咕咕叫着兜起圈子来。

“科尔，咯咯，咯咯，咯咯！”我责备道。

他不理睬我，继续咕咕叫着乱跑。拍打着两只胳膊，在地板上兜着圈子。

我把目光转回到书上，仔细阅读那个咒语。看上去并不太难，不需要什么特殊的配料。只有一连串话，需要以很快的速度说出来。念咒语的人需要不停地咕咕叫，并跳一种简单的舞蹈。

然后，根据书上的说法，指着那个可怜的受害者，轻声说：“鸡，鸡。”

就像瓦尼莎对待我们的那样。

“看上去挺容易的，”我对科尔说，“别再团团转了，我来……咕咕……试一试。”

他停止了疯狂地扇胳膊、转圈子，他转向我，“别忘记！咕咕，咯咯。”他大声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提醒我要把咒语颠倒过来。

“哦……”我扫了一眼咒语。那可就不太容易了，但我别无选择，必须试一试。

我用一只手托着那本沉甸甸的大旧书，用另一只手指指科尔，又指指我自己。“鸡，鸡。”我轻声说。

没错，这是咒语的最后部分。

我垂下目光，望着那一页的底部，然后开始从下往上念出那些文字：“咕咕咕咕唧唧，唧唧咕咕咕咕唧唧。”

咒语要求我往前跨三步，再往右跨两步，于是我往左跨两步，再往后跨三步。

我用瘦削的鸡爪子掠过书上的文字，小心翼翼地倒着念道：

“唧唧咕咕咕咕唧唧，咕咕咕咕唧唧。”

接下来，我按照指示颠倒过来，往前跨两大步，再往右跨三步。我扇动着胳膊，咕咕叫了四声。

然后，我读出那一页顶上的咒语的第一句话：“咕咕咕咕唧唧咕咕，咕咕唧唧咕咕。”

就是这样。

整个咒语就是这样，我把它颠倒着做了一遍。

会管用吗？把瓦尼莎的咒语颠倒一下，能不能让我和科尔恢复正常呢？

会有反应吗？

会有的。

突然，我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的腿和胳膊奇痒难忍，我胳膊上的羽毛全都一下子竖了起来。

书从我手里滑落，重重地掉在地板上。

我眼前闪动着一些鸡蛋形状的光斑。

光斑消失后，房间变成了紫色，并且开始倾斜。

“喂——出事了！”科尔用细小的声音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是的，出事了，我赞同地想，一边抓住窗台，不让自己摔倒。

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呢？

24   一道黑影闪过

我觉得天旋地转，房间在颠簸、摇晃。

地板突然看上去那么遥远，我眨眨眼睛，一下，两下。

脚下的地板看上去仍然遥不可及。

“咕咕，咕咕，科尔？”我转向我弟弟，接着我发出一声惊恐的咯咯尖叫。

我知道地板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遥远了，我和科尔都变大了！

我们不再是鸡，我们变成了特别大的大鸡！

“我……我大得像一匹马！”我大声说。

我抬起目光，天花板离我的头顶只有一两寸。

科尔发出一声惊愕的呻吟，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巨大的羽毛被抖落，掉在地板上。他拍打着胳膊，又有一些羽毛从身上落下来。

我看见瓦尼莎的黑猫回到了门厅，它那双黄眼睛惊恐地睁得老大。它弓起后背，竖起尾巴，朝我们发出愤怒的咝咝叫声。

我朝科尔跨了一步，我那庞大的布满羽毛的身体在我眼前跳动。“我……我肯定……咕咕……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对弟弟说。

科尔跳来跳去，脑袋一颠一颠的。他的鸡嘴发出嗒嗒声，但没有说出话来。最后，他终于用窒息的声音说：“克里斯托，再试一遍。”

对啊，他说得对，我必须把咒语再颠倒一遍试试。

我也许不能把我们重新变成人了，但我至少能把我们缩成正常大小吧。

我俯下身，在地板上寻找那本书。很不容易找到。我变得这么高，那本书看上去就像一个CD盒那么小了！

要把它捡起来也很不容易，它不停地从我疙里疙瘩的鸡爪子里滑落。

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终于又找到了那个咒语，然后我把那本小书举到我的右眼睛前，开始把那个咒语再颠倒一次。

行行好，行行好吧，我暗自祈祷，这次让我做对了吧。行行好吧，让瓦尼莎的咒语颠倒过来吧。

我以最后那段话结束：“咕咕咕咕唧唧咕咕，咕咕唧唧咕咕。”

会管用吗？

我听见科尔在房间那头发出了窒息的咕咕叫声。

我又一次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感觉，鸡蛋形状的光斑在我眼前闪动，那么耀眼，使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闭上眼睛。

我可以感觉到房子在倾斜，在摇晃。

我想抓住什么，然而双手抓住的只有空气。

“哦！”我感到自己开始坠落，嘴里发出了低哑的呻吟。没错，我在坠落……坠落……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房间消失了，四下里一片漆黑，我周围……

哎呀！

我抬头盯着那本书。那本咒语书就放在我旁边的地板上，但是它变大了！书比我还高！

“唧唧，唧唧！”我喊道。

“唧唧，唧唧，唧唧。”我听见科尔细小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找他：“唧唧？”

“唧唧，唧唧！”

他变成了一只黄色的小鸡崽！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也变成了一只黄色的小鸡崽！

我让咒语颠倒，颠倒得过了头！

我挣扎着想说话，却只发出了唧唧唧唧的声音，我的小脚在木地板上嗒嗒地跳动。

“唧唧，唧唧？”科尔问道，可怜的小家伙听上去害怕极了。

我的小小心脏在布满羽毛的黄色胸脯里怦怦直跳。我突然觉得怒不可遏，凭什么我们要遭遇这些，凭什么瓦尼莎认为她有权利这么对待我们？

我气愤地用我小小的鸡嘴啄着地板，我没有别的办法发泄我的怒火。

然而，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生气。

一道黑影闪过，使我抬起了目光。

我看见那个巨大的身影，糟糕，是瓦尼莎的猫，猫蹲在一台古色古香的打字机旁的桌子上。

猫的尾巴扫过打字机，它跳到了地板上。

它迅速地、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那头走来，高高地耸立在我跟前，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它咧开嘴唇，露出巨大的牙齿。

“唧唧，唧唧！”我尖叫着，害怕得呆若木鸡。

猫扑了过来。

我感觉到它用前爪抓住了我柔软细小的身体。

然后爪子开始捏紧。

25   黑猫的食物

我拼命地踢蹬，使劲想摆动胳膊，使劲想挣脱出来。

但是在这只巨猫的爪子里，我束手无策。

它巨大的爪子捏得我透不过气来。

接着，它又把我的脑袋捏在它的爪子里。

把我举起来，举起来，举起来。

猫把我悬在空中，荡了几秒钟。

我想叫喊。

我想挣脱。

然而，我无能为力。我太弱小了，什么办法也没有。

猫把我举在它脸前荡来荡去，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然后它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把我塞了进去。

哦。猫热乎乎的气息朝我扑来。它嘴巴里面热得要命，而且黏糊糊、湿漉漉的，令人恶心。

“唧唧，唧唧，唧唧！”我尖叫道。

猫用舌头把我颠来颠去。

然后，让我大吃一惊地，把我吐了出来。

我重重地侧身摔在地上，在我身后，我听见科尔有气无力地唧唧叫着。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我想逃跑。

可是猫又把我抓住了，用它粗糙的爪子把我从地板上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看见猫的脑袋偏向一边，我看见它的牙齿上闪着亮晶晶的口水，我感觉到它热乎乎的口臭又一次向我扑来。

猫把我高高举起，高高举起。

它这次是不是要把我吞下去了？我猜想道。

它是不是要把我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没有，猫呜噜呜噜叫着，又把我扔到了地上。

我仰面倒地，细小的双脚在空中抓挠。

没等我挣扎着站起身，猫就又把我抓了起来，这次是抓住我的一只脚。它把我拎在它张开的嘴巴前面晃来晃去。

它在玩弄我，我明白了。

猫在玩弄它的食物！

等它玩弄够了……就会把我吃掉！

我能听见科尔在下面的地板上唧唧叫唤。猫用一只爪子拎着我，在它的脸前来回晃悠，然后又用另一只爪子拍打我，让我滴溜溜地旋转。

我转得头晕目眩，我闭上眼睛，这时猫又一次把我扔在地上。

我侧身落地，躺在那里，觉得浑身无力，害怕极了，我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我呼呼地喘着粗气，等着猫再一次扑过来。等着感觉到它的爪子把我抓住，等着被它再一次拎到空中。

等着……

它并没有扑过来，我抬起脑袋，使劲地看着。

它在哪儿呢？

我听见我弟弟在地板那头的什么地方恐惧地唧唧叫着。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我竖起身上的羽毛，刚才进了一次猫嘴，羽毛变得湿漉漉、黏糊糊的。

猫在哪儿呢？它为什么不再折磨我了？

电灯突然亮了。

“咦！”一张大脸朝我垂了下来，我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瓦尼莎！

“好啊，好啊！”她的声音传进我细小的耳朵里，像打雷一样，“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呀？”

她伸出手，把我从地板上抓走了。

26    晚来的道歉

她把我抓起来，把科尔也抓了起来。她把我们托在她的手掌心里，凑近她苍白的脸，她涂着黑色唇膏的嘴唇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看得出来，小鸡崽们，你们找到了我的咒语书，”她奚落道，“让我猜猜，你们一定是克里斯托和科尔。”

我和科尔大声地唧唧叫，上蹿下跳地表示抗议。

瓦尼莎哈哈大笑。“你们俩真可爱！”她大声说，“真遗憾，我不得不给你们一个教训。”她咂着嘴说。

“唧唧，唧唧！”我尖声叫道。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和科尔。我想向她保证，不管我们犯了什么错误，今后都不会再犯了。我想要求她把我们变回原样，立刻就变。

可是，我只能发出唧唧的声音。

“我该把你们俩怎么办呢？”瓦尼莎问，一双黑眼睛闪闪发亮，“我是不是应该把你们打发回去呢？你们家离这里可不近呢。恐怕没等你们走到家，就会被吃掉了。”

“唧唧！”我和科尔哀求道。

我们怎么跟她交流？我们怎么跟她谈话？怎么办？

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

那架旧打字机放在桌子上，瓦尼莎托着我和科尔，就站在它旁边。

我往下扫了一眼，打字机里卷着一张白纸。有了！我想。有了！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没有再花一秒钟时间仔细考虑。

我从瓦尼莎的手掌里跳出去，扑通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喂，小鸡崽！”我听见瓦尼莎惊愕的叫声，她伸过手来想把我抓回去。

但是我跳到打字机的键盘上。我垂下脑袋，开始用我尖硬的小鸡嘴这里啄啄，那里啄啄。

我啄了一个V，然后我跳到左边，啄了一个A。就在瓦尼莎的手伸过来抓我时，我逃到最底下一排，啄了一个N。

瓦尼莎的手停在我脑袋上方几英寸的地方。她能不能看清我在做什么？她是不是明白我在给她打出一段信息？

E差不多是在键盘的顶上。我踉踉跄跄地跳过那些键，差点儿打出了错误的字母，但我好歹敲出了E，然后退回一步，啄出了两个S（瓦尼莎的原文是Vanessa——译者注）。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错！瓦尼莎在注视着呢，她把科尔托在手心里。她把身体伏在桌子上，一双黑眼睛低垂着，望着那张纸。

我打完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小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这项工作太累人了！但我总算把整段话都打了出来：

瓦尼莎，我们非常抱歉。我们不是故意弄洒你买的东西，我们来向你道歉。

我虚弱地倒在桌面上，实在太累了，简直连动都动不了。

我转过脸，抬眼向瓦尼莎望去。

她会帮助我们吗？她会接受我们的道歉吗？她会让我们恢复正常吗？

瓦尼莎把她的脸低下来凑近我。“你们的道歉来得太晚了点儿，”她冷冷地说，“我无能为力了。”

27   没有办法的办法

科尔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唧唧！”

我叹了口气，爬起身来，然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回到打字机的键盘上。

“求求……”我用嘴啄出这两个字。

我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把最后那个“你”字敲出来。

我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着瓦尼莎。她低头看着我刚打出的那个词，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敲着自己的下巴。

“好吧……”她终于说道，“我喜欢你说‘求求你’的口气。”她把我轻轻拿起来，跟科尔一起托在她的掌心里。

“礼貌是非常重要的，”瓦尼莎说，把我们举到她的面前，“特别是对于年轻人来说。我认为礼貌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重要，要有教养。”

她眯起黑眼睛看着我们。“那天，在食品店门口，”她指责道，“你们撞了我却没有道歉，所以我别无选择，必须惩罚你们。”她端详着我们，嘴里啧啧有声。

怪不得安东尼没有也被变成一只鸡！我明白了。安东尼跑走时，大声朝瓦尼莎喊了一声对不起。

如果我和科尔当时道歉就好了！我们今天就不会变成唧唧叫的小鸡崽了。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瓦尼莎是这么计较礼貌的怪人呢？

她托着我们走到一排高高的书架前，让我们凑近那些书。“你们看见我的藏书了吗？”她问，“都是关于礼仪的书。成百成百关于礼貌和教养的书，我把毕生的精力都用于研究礼貌。”

她严肃地盯着我们：“如果今天的孩子们不是这么粗鲁就好了，我希望我能帮助你们俩，真的希望。可是你们的道歉来得太晚了，实在太晚了。”

她把我们俩放在桌上。我猜想她的手感到累了，她用另一只轻轻地揉搓着它。

现在怎么办呢？我问自己。

难道她把我们这副样子打发回家？瓦尼莎说得对。我和科尔不可能办到。没等我们走过一两个街区，就会有一只狗、一只猫或者一只浣熊，把我们变成一顿美餐。

我紧张地唧唧叫着，我那些细小的羽毛都竖了起来，我们能怎么办呢？

我想到了最后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又一次跳到打字机的键盘上。我开始打字——

感谢您向我们解释。感谢您教我们礼貌待人。您忠实的，科尔和克里斯托。

我说过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对于一只鸡来说，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抬起头，注视着瓦尼莎看这段话，希望着，希望着……

“我真不敢相信！”瓦尼莎喊了起来。她把那张纸从打字机上撕下来，又读了一遍，“一封感谢信！”她喊道，“你给我写了一封感谢信！”

她笑容可掬地低头看着我和科尔。“今天的孩子都不写感谢信了！”她大声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礼貌的事情！”

她拿着感谢信手舞足蹈：“一封感谢信！一封真正的感谢信！”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根手指点点科尔，又点点我。嘟囔了几句话，又点点我们。

“哇！”我喊道，感到我的身体变大了，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气球一样膨胀起来，那些黄色的小羽毛纷纷掉落。我的头发又长出来了，我的胳膊……我的手！

“太好啦！”我大声喊，科尔也和我一起高兴地欢呼。

我们又变回来了！瓦尼莎把我们变回了——我们自己！

我们掐了掐对方，为了确保这不是做梦，然后我们仰起脑袋，放声大笑，我们实在太高兴了！

瓦尼莎也哈哈大笑，我们一起快乐地笑了个够。

然后，瓦尼莎转过身，朝厨房走去。“我给你们俩拿点饮料吧，”她说，“我知道这些咒语会使一个人感到多渴。”

“谢谢您！”我大声说，想起礼貌对瓦尼莎来说有多么重要。

“对，谢谢您！”科尔也大声跟了一句。

我们互相咧嘴笑笑，又掐了掐对方。皮肤！真正的皮肤，一根羽毛也没有！

我嚅动着嘴唇，用舌头舔了又舔。柔软的，人的嘴唇，不会嗒嗒作响。

瓦尼莎拿着两杯果汁汽水回来了。“我知道小孩子都喜欢喝汽水。”她说，她递了一杯给我，又递了一杯给科尔。“喝吧，”她催促道，“你们俩遭了不少罪。”

我确实感到渴得要命，我喝了几大口汽水。凉凉的，刺得我舌头麻酥酥的。太棒了！比地毯上的谷粒好多了。

哇，重新做回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我抬起目光，看见科尔把杯子往嘴里倒，一口气把汽水都喝光了，他真是渴坏了！

他喝完后，放下杯子，打了一个嗝，我从没听过这么响的嗝！

科尔放声大笑。

我也忍俊不禁。

这个嗝太好玩了，我也放声大笑起来。

我还没有笑完，瓦尼莎走到了我面前。

她这是怎么了？我疑惑道。

只见她伸出手指，先指指科尔，又指指我，然后低声说：“猪，猪。”

疯狂飞行记

1   讨厌的威尔森

从我学会飞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担心威尔森·施拉姆那个家伙。

我把很多时间都花在了担心威尔森上，这个家伙总是给我制造麻烦。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总是认为他比我强，而我知道他并不比我强。

我叫杰克·约翰逊。我并不是那种喜欢跟人一决高下的男孩。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喜欢所谓的竞争。

比方说，和老爸下象棋，我老是让他赢，原因很简单，仅仅是因为我老爸很在乎赢棋。甚至于和我的小狗莫蒂在客厅地板上比赛摔跤的时候，我都会让它赢。

即使这样，威尔森也不会给我喘息的机会。他似乎必须去证明，他是最好的，在任何事情上，任何方面。

如果我正在嚼口香糖，吹泡泡，他一定要试着吹一个更大的泡泡。如果我的泡泡是他吹的两个那么大，他会一口咬定他的那个泡泡更圆一些。

更过分的是，如果我的泡泡更大，而且更圆，他会立即伸出他的指头戳在泡泡上，让它清脆地破裂在我的脸上。

他真是个大麻烦，这个家伙。是真正的麻烦。

尤其是米娅·蒙泰兹出现的时候。

米娅是马里布中学最可爱的女孩子。关于这点，你可以向任何人求证。米娅身上没有一处不漂亮。

一对绿色的大眼睛，精致小巧的鼻子。我想最先吸引我视线的便是她美丽的鼻子。我真的很羡慕那样的鼻子。我猜想，那一定是因为我的鼻子有点儿大的缘故。

米娅还有一头绝美的秀发。短短的，直直的，黑黑的，而且真正是乌黑发亮的。我的头发跟她一样，也是黑色的，但它却是卷曲的，太卷曲了。

知道米娅最喜欢的是什么吗？心形的东西。这倒也有几分合情合理，因为她的生日就是情人节嘛。

她每天上学就戴着一串心形的项链。还戴着一个手镯，手镯上挂着许多或金或银的心形饰件。

她右手戴一个宝石红的心形手环。她还戴着与之相配的耳环。在各种心形物的装饰下，她愈加显得美丽动人了。

无论如何，米娅在场的时候，也就是威尔森最坏的时候！他得在她面前炫耀，得证明他比我强。

威尔森喜欢竞争。威尔森喜欢赢。

那么，我又有什么选择呢？我得让威尔森知道自己错了。我得证明我和他一样棒。我不想让米娅认为我是个失败者。

“杰克，能用一下你的橡皮吗？”我的朋友伊桑·波尔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这节是自习课，伊桑坐在我后面。他从来都没有橡皮，因为他老是丢橡皮。

“当然。”我转过去递给他我昨天新买的橡皮。他前天刚刚弄丢了我那块旧橡皮。

我几乎用不着自己的橡皮。最起码，画超级英雄时，我用不着。

我喜欢画超级英雄，而且我真的很会画。一气呵成，从来是一笔都不用修改。

“嘿，好棒啊！”伊桑把手伸过我的肩头，指着我“神奇激光战士”的素描说。

神奇激光战士是我最新的超级英雄。我每天都画超级英雄。早晨上学之前画，课间休息的时间画，晚上做完了家庭作业之后还画。然后，每天晚上上床睡觉后，做梦都梦见这些超级英雄。

总有一天，我将成为一个连环画作家。我家里有一个大夹子，里面装满了我的超级英雄画，比如无畏猎鹰、影子男孩、蒙面螳螂。他们总有一天会名扬天下的，我深深知道这一点。

我看了看自己这张神奇激光战士素描。他穿着一件特别酷的伞兵服，他发达的肌肉在紧身衣下凸现出来。

一道强电光从他宽阔的胸前划过，另两道闪电在他强健的大腿上由上而下划出了两个“Z”字。

我还给他画了一副神秘的黑色挡风镜遮住他的眼睛，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我也不知道。

我先把人物画出来，然后才编故事。

神奇激光战士举着他有力的双臂，直指天空。我开始在他的指尖上画发射激光的景象。我刚画完，下课铃就响了。

我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我实在等不及了。我要把神奇激光战士拿给米娅看，她一定会喜欢的！

“嗨，米娅！”我把画举起来给她看，“来看看我的……”

“让开！杰基（Jackie，即在Jack后加了个[i]音，这种情况与中国小孩把‘狗’说成‘狗狗’，把‘吃饭’说成‘吃饭饭’类似，是儿童语言的象征，此处则有视其为小娃娃的意思，有小瞧他的意思——译者注）!”我回头一看，是威尔森。他也拿着一幅画。他从后面猛推了我一把。

我摔倒在米娅的桌子边。那幅画从我手里掉下来，飘到了地板上。

我听到米娅说：“谢谢你，威尔森。”她手里拿着威尔森的画，冲他粲然一笑。“杰克，看看这个，看看威尔森画的什么。”

越过米娅的肩膀，我扫了一眼威尔森的画。天哪，他画了一组超级英雄。五个！还给他们都涂了颜色，

那幅画的上方醒目地写着几个字：米娅的保护神。

真恶心。

“看看杰基都画了些什么！”威尔森叫道，他从地板上抓起了我的画。

“威尔森，请不要叫我杰基！”我大声抗议道，“我已经告诉你一百万次了，我讨厌你那样叫我！”

“对不起，我忘记了。”威尔森得意地笑着，“我以后不这么叫了，杰基。”

我瞪着威尔森：“把我的画还给我！”我大声叫着。我跑过去够，但威尔森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他。眼看着他拿起我的画在米娅面前晃了一下。

“噢，还是神奇懒惰（英语中，激光和懒惰的单词十分接近——译者注）战士呢！”他哈哈大笑。

好像他愚蠢的玩笑有多好笑似的，米娅咯咯地笑着。

我恨不得马上消失在他们眼前。

“挺漂亮的，杰克。”米娅说，将画递给了我。然后，她和威尔森背上背包，向外面走去。

没关系——看来米娅更喜欢威尔森的画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对自己说道，将画儿塞进了背包。

等我们到外面再说。

等米娅看到了我那辆二十一速的银带赛车再说。

她一定会喜欢的！

我跑到外面，正好看到米娅围着我的新自行车打量。“太酷了！”她一边说，一边想在车把上照照自己的样子，“也许我应该让我老爸和老妈给我买一辆这样的车，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看看！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死这辆车的。

“得了，你才不应该要这样的生日礼物呢。”威尔森窃笑道，“你应该要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新车。

他那辆重型的适合越野的新车。

“哇，太棒了！”麦琪惊呼着，“太棒了！”

我的胃难受得扭成了一团。

“我不喜欢这种单薄的赛车，”威尔森嘲笑说，一边对着我的车直摇头，“太不结实了。我喜欢真正的自行车。”

我愤怒极了！我恨不得跨上他那笨重的越野自行车，在威尔森可恶的头上骑来骑去！

我的新车棒极了，结实得很。

为什么东西都要拿来比一比呢？而且为什么老是威尔森赢呢？

我哪里知道，我们三个一起骑车回家的时候，比赛才刚刚开始呢！

2   救援行动

“我赢了！”威尔森得意地叫着，从他的车上跳下来。他斜靠在我家门前的树上。他在空中来回舞动着拳头。“银色蜗牛名列第二！”当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他大声宣布。

“这比赛棒极了！”米娅一边说，一边朝我们骑过来。

我本来打算跟米娅并排从学校骑回家的。没想到威尔森想来个比赛，米娅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马里布的山用来比赛是很绝的。那些山路蜿蜒曲折。我喜欢骑着车爬上那些山坡，再快速地冲下去。我很擅长在陡峭的山路上来些急转弯。

我紧紧抓住了车把。

我很自信。

我有二十一变速。

我们比了。

威尔森赢了。

我把车斜靠在威尔森的车旁边，想让呼吸平稳下来。莫蒂，我那条赤褐色的矮脚长耳狗，从后院小跑过来迎接我们。

“嘿，莫蒂！”米娅给莫蒂挠脖子时，手镯上的那些心形饰件发出了轻柔的叮当声。莫蒂和我一样喜欢米娅，它拼命地摇尾巴，跳起来舔她的脸。接着，它又开始舔我的脸。

“瞧，威尔森的狗也来了。”米娅指着街道那头威尔森的家。威尔森那条巨大的拉布拉多猎犬（原产于拉布拉多半岛,拉布拉多猎犬的原种可以追溯到加拿大纽芬兰圣约翰地区——译者注）正全速向我们冲过来。

“下来，小子！”他的狗一来就往他身上跳，威尔森哈哈大笑。它差点儿把威尔森给撞翻了。

“终结者有莫蒂两个大。”威尔森在米娅面前吹嘘。

“可莫蒂更聪明啊。”我也不甘示弱，“莫蒂学会了吃完食物后将盘子送到洗涤池里。”

米娅附和道：“那真是好聪明耶。”

“你认为那也叫聪明？”威尔森不屑一顾，“如果家里没人，我们的终结者会接电话。”

“毫无疑问，这个更聪明。”米娅又补充说，“真的是很聪明，真正聪明。”

我愤愤不平：“这并不算聪明，莫蒂会翻跟头，还会……”

“哦，老天啊，不！”

我们都听到了一声尖叫。

格林太太，我的邻居，正从她家前门露出头大声叫着。她惊恐万分地盯着街道对面的树，那棵树就在威尔森家正前方。

奥莉夫在那里。奥莉夫是格林太太新收养的小母猫，它正坐在高高的树梢上。它的毛倒立着，瘦小的身体颤抖不止。由于惊吓，它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哦，可怜的奥莉夫！”米娅叫着，“它要掉下来了！我们得去救它啊！”

“我去！”我和威尔森异口同声。

哦，不，你别想，威尔森，我心里想，这次你别想赢。

我用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刺般地穿过街道。我感觉到运动鞋撞击到人行道了。太棒了！我抢先赶到了！

“托我一下！”我命令着威尔森。在他提出异议前，我已经用胳膊抱住了树干并提起了脚。威尔森托了我一下。

我在树干上一点点往上爬。我向远处凝视——越过山顶。我的视线随着山路蜿蜒而下，一直向下，直到海滩。海滩沿着海岸线延伸着，一望无际。

我向下扫了一眼，并冲米娅露出了微笑。

“快点儿，杰克！”米娅紧张地叫着。

“别担心，米娅，”我大声说道，“我已经快到了。”

是的。我已经在采取行动救援奥莉夫了，而你没有，威尔森。

我慢慢往高处爬去——直到我够着了奥莉夫待着的那根树枝。它的整个身体都在哆嗦，惊恐万分。它一看到我，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喊。

我仔细看了看那根树枝，它实在太细了。

我真的不知道它是否能够承受住我的体重。

“你还在等什么，杰基？”威尔森摇了摇树干，“如果你害怕了，我上去救它下来。”

哼！威尔森，没门儿！

我爬向那根树枝，十分缓慢。

奥莉夫呜咽起来了。

我停了下来。

我又朝前爬了一点儿。

奥莉夫已经近在咫尺了。

我又一次停了下来。

奥莉夫已经在我眼皮底下了。它突然挪动了前爪，准备跳下去。

“噢，不，奥莉夫，”我暗暗祈祷，“求你了，待在那儿别动。”

我又往前挪了一些，我现在离它很近，可以抓到它了。

我慢慢地去够它。

我的指尖都触到它柔软的皮毛了。

就在这时，我的膝盖从树干上滑落下来，我失去了平衡，向左边歪倒。

“不！”

我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听到了自己刺耳的尖叫。

3   两个失败者

我挥舞着胳膊，狂抓那根树枝，希望能够重新抓住。

结果还是没抓住。

我往下摔的时候，胃剧烈地翻腾着。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准备砸在坚硬的地上。

“啊？”

某样柔软的东西阻止了我的坠落。

“抓住你了，杰基。”

威尔森接住了我。

他抱我的样子就像抱婴儿似的。太好了，简直太好了……

我听见了掌声。米娅在鼓掌。

然后，威尔森将我放在了人行道上。

“哎哟！”我的头撞到了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没事儿吧？”米娅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遥远。

“没事儿，我……”我正挣扎着坐起来，这时我才发现米娅注意的根本就不是我。

她向威尔森弯下腰，在仔细查看威尔森伸出来的一根肿了的手指头。

“我没事儿。”威尔森安慰她说，“杰克没多重。”

“不！”格林太太尖叫道，“奥莉夫，不，不要啊！”

奥莉夫一只小爪子吊在了树枝上。

威尔森爬上了树，横着朝那根树枝爬了过去。树枝呻吟着，在他强健的腿下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但他没当回事儿。

穿过那根摇摇欲坠的树枝时，他看上去相当自信。他将奥莉夫一把捞在了一只手里，然后一扭一扭地从树上下来了。

“谢谢你！太谢谢了！”格林太太张开双臂搂住了威尔森宽阔的肩膀，紧紧地拥抱了他。

我垂着瘦弱的肩膀，感到十分痛苦。

等到奥莉夫安全地回到格林太太摇篮般的臂弯里后，格林太太就返回了自己的家中。

我看着她穿过草地后，将视线移到了我家的院子里。院子里，莫蒂和终结者在草地上扭打成了一团。终结者用它巨大的爪子拍打莫蒂，逼得莫蒂绕着篱笆拼命奔跑。

终结者跃过草坪，跨过灌木丛，在我那可怜的莫蒂落地之前，就追上了它。终结者把莫蒂给撞飞了，并猛扑了上去。

莫蒂无助地叫唤着，终结者死死地将它按在地上。

“终结者，住手！”我大声喊着，向它们冲了过去。

“别过去，它们只是在玩耍！”威尔森喊道。

但我还是踉跄着穿过草地去救莫蒂。

“连威尔森的狗也总是赢。”我咕哝道，“莫蒂和我都输了，输得很惨。”

“嘿，我得回家了。”米娅跳上了自行车，“别忘了我周六的生日派对啊！”

“我一定会到的。”威尔森说，“我带着终结者一起去，它会带给你一个惊喜。”

我暗中叫苦。

“你也一定会到的，是吧，杰克？”米娅冲我粲然一笑说。

“嗯，也许……”我真希望能赶紧找到一个借口。

我讨厌各种派对。

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当然愿意看到我的朋友们，不过不是在派队上。我从来没有在派队上得到过乐趣，特别是那些无聊的派对游戏。我讨厌玩派对游戏，尤其是威尔森在场的时候。

“我，呃，也许得跟父母去个地方。”我撒了一个谎，“我想，我答应过他们的，而且我还答应我老爸帮着整理地下室的。”

“上个礼拜不是整理过了吗？！”威尔森大声说，“不记得了吗？我还帮你把那个垃圾桶拖出去了呢。那玩意儿太重了，你拖不动。”

“噢，我们并没有弄完。”我一边说，一边飞速地想着理由。我实在太不会撒谎了。

米娅握着她脖子上金色的心形项链，对我说：“你必须来，杰克。派对六点才开始。我真的希望你能来。”

“那，好吧，我尽量。”我对她说。

“太好了，杰克。再见！”米娅跳上自行车，蹬着踏板，朝着山上的家骑去了。

我应该去吗？我问我自己，往我们家的停车道走去。

米娅说她真心希望我去。

难道我应该忘记我有多讨厌参加派对吗？我应该去吗？

是的，我去。我决定了。

是的。也许我真的可以找到快乐呢。

是的！

然后，然后在周六晚上，我去了米娅的派对。

你哪里知道，它简直毁了我的一生！

4   糟糕的派对

米娅的家在山坡上，从我家过去有两个街区。

她家的房子建在山崖上，有点儿危险——尤其是有泥石流，山体滑坡时，但她家的风景独特，可以鸟瞰到整个大海。

我拾级而上，来到了米娅家门前，感觉很紧张。

原因很简单，我还从没有见过米娅的继母。米娅每年有一半的时间跟她的亲生妈妈住在布伦特伍德，另一半时间则跟她爸爸和继母一起待在马里布。

“快请进！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是安吉拉·蒙泰兹。”米娅的继母在门口跟我打招呼，“大家都在等你呢。”

“真的呀？”我很惊讶，“在等我？”

“真的。”蒙泰兹夫人高兴地大声说道。

米娅的继母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我立即就喜欢上了她。

我跟着她到了娱乐室的门口。她向房间那一头的米娅招了招手。“米娅，你看看谁终于来了，”她大声喊道，“威尔森！”

“安吉拉，他不是威尔森，他是杰克！”米娅喊着回答。

“噢，对不起，杰克。”蒙泰兹夫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无论如何，希望你玩得开心。”

米娅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前走。屋子里挤满了孩子。我们很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天花板上挂着红色的条幅。红色是米娅最喜爱的颜色。我看见我的朋友雷和伊桑也在人群里。他们正从塑料袋里拿出红色的气球。

“嘿，杰克，帮我们吹气球！”雷喊道。

“好的，我马上来。”我喜欢伊桑和雷。他们都很棒，跟他们在一起很有意思。

我把生日礼物递给了米娅。我真希望送给她真正喜欢的东西，真正喜欢的。我几乎在商场里转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合适的礼物。

“谢谢你，杰克。我等不及要打开它了！”米娅说着凝视着包装纸上的红色星星，“瞧，这纸和我的衣服太匹配了！”米娅指着她身上的白色T恤和紧身裤上的红色星星说。

米娅喜欢这张包装纸。这让我感觉棒极了。

雷和伊桑为选气球而争执不下，后来选了长的那种，然后我们便开始吹。吹了五十个左右，我们就把它们抛向空中，一个接一个地抛，真快。于是，我们的头上飘满了红色气球，就跟暴风雨似的。

孩子们都疯了，跳起来，把气球拍回去。

“那里，杰克！”他们尖叫道，“往那儿拍！”

真是太酷了。

就在这时，威尔森走了进来。

“嗨，大家好。看看这个！”他在空中抓了两个气球,飞速地拧了起来，动作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得嘞！”他将自己的作品举过头顶，让大家看。

拧出来的是一个人的外形，巨大的耳朵，粗壮的腿和肥大的肚子。看上去极像我们的体育老师——格罗斯曼先生。

“嗨！他是五大三粗先生（格罗斯曼英文为Grossman，字面意思是“五大三粗的人”——译者注）！”一个男孩大声叫了出来。

每个人都大笑不止。

“太神奇了，威尔森！”米娅的朋友卡拉大声喊道。

“威尔森了不起吧？”米娅对我说，“他无所不能。”

“是啊，”我说，悄悄地溜到了房间的角落里，“他实在是很了不起。”

“拧点儿别的！”米娅鼓掌道。

威尔森抓过来一些气球，拧成了一只长着鹿角的猪。

还拧了一头有四英尺长的鼻子的微型大象。

又拧了一只巨大的小鸡。

看到那只小鸡时，大家都兴奋得发疯了。

所以，当米娅宣布玩《拧麻花》游戏（《拧麻花》是起源于美国的一种地毯游戏，中国大陆还不盛行。游戏者站在一张涂满红黄蓝绿四种颜色的圆圈的地毯上，依靠转盘决定自己手脚的去向，除了手脚以外身体其他部位不能接触地毯，违反者就算失败，游戏强调的是玩家的肢体柔韧性——译者注）时，我差点儿高兴起来了。差点儿。

我讨厌这个游戏，我告诉过你，我讨厌所有的派对游戏。

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中央，以便米娅铺游戏毯。

我又往角落里缩了一点儿。我放松地坐在了地板上。我是不紧不慢地坐下去的，所以谁也没注意到。

“杰基！”威尔森从游戏毯上俯冲过来，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是看你是否能打败冠军的时候了。”

威尔森是玩《拧麻花》游戏的高手，这点毫无疑问。

“嗯，威尔森，我真不喜欢玩这个。”我从他紧紧握着的手中挣脱了，“我来转转盘，这样别人就都能玩了。”

“杰克，不用你转。”威尔森突然咧嘴一笑，我还从没有见过有谁笑得这样厉害的。

我知道他那一笑，准没什么好事儿。

他将指头放进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终结者冲进了房间里。

“小伙子，转吧！”威尔森对自己的狗发出了指令。

终结者朝地板上的转盘小跑了过去，它用鼻子使劲推了一下转盘，转盘开始旋转了。

大家都欢呼起来了。

“看它怎么念吧！”我小声嘟囔着。

米娅听到了我的话，说：“威尔森下周一定会教它的！”她咯咯笑道。

“右手红色！”有人喊了一声。

每个人都扑向了地毯。

威尔森是第一个到的。当然了。

是终结者旋转的呗。

“左脚蓝色！”米娅宣布下一步。

只两步我们就乱成一锅粥了。威尔森的位置很保险，他反应快，总能发现最容易的点并第一个触到。

我的反应没有那么快。

我得反绷左腿，绕过雷的头顶，才能够到蓝点。

我腰间一侧感觉一阵剧痛。

我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让我摔倒，我不想第一个被淘汰。如果我第一个淘汰了，威尔森这一辈子都不会让我忘记的。

我的手掌开始出汗了。

三个男孩的腿压在我的右臂上。我感觉到我的手快从红点上滑出去了。

我的胳膊肘在往下弯了。

我试图让它挺直点儿，可它就是挺不住，慢慢地越发往下弯了。

威尔森伸长脖子看着我。“杰克的胳膊肘碰到了！”他大声叫喊。

“没有，没碰到。”伊桑挺身而出，为我辩白，“转啊，终结者！”

终结者转动了转盘。

右脚黄色。

黄色。黄色。我拼命地寻找黄色圆圈。我发现了一个。

我把腿抬起来从雷的背上绕过去。

这时候我听到了刺啦一声巨响。

我的短裤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我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快看超级队员的裤裆啊！简直太酷了！”威尔森大喊大叫。

每个人都在大笑。

我瞥了一眼米娅。只见她的头后仰着，像疯子一样，乐不可支。

我的脸火一样烫。

我从游戏中跳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等一等，杰克。”米娅在后面追我，“别走！”

让我留在这里？没门儿。

没门儿。

我蒙受了巨大的羞辱。

米娅追上了我，堵在门口。“求你了，”她柔声细语地请求我，“求你留下来，好吗？”

我能说不吗？

当然不能了。

蒙泰兹夫人给了我一条米娅哥哥的短裤。我穿上后，返回了娱乐室。

大家围着一个长桌子坐着，吃着热狗。我只能去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紧挨着威尔森。

我拿起我的热狗，张开嘴咬了一口。

“哇，等等！”威尔森把我的手从嘴边推开，“你管那个叫热狗吗？”

他拿起他的热狗放在我的热狗边上。他的热狗有一英尺长，是我这种正常热狗的两个那么大！

他头朝后一仰，发出了一声嚎叫。然后，他两口就吞下了他的热狗。

他露出了他那夸张的、可怕的、威尔森式的狞笑。

他快让我发疯了。

一团球状的芥末粘在他的嘴角上。我真想用手在他脸上抹一把。

我应该这么做吗？我问自己。我是否该让他洗个芥末澡？

就在我犹豫之际，米娅宣布该去拆礼物了。威尔森跳了起来并带头进了起居室。那里放着大家的礼物，堆积如山，每个人都跟着进去了。

米娅首先打开了卡拉的礼物，那是一套带有红色星星的发饰。接着，她打开了雷和伊桑的礼物。一套漂亮的蝴蝶拼图玩具，足足有上千块儿。

接下去，米娅伸手去拿我的礼物。

我屏住了呼吸。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红色绸带。接着她撕开了包装纸，她变得呼吸急促。

“哦，杰克！”她兴奋地喊着，“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她举起我的礼物让每个人看。“这是我最喜欢的紫玫瑰乐队最新推出的CD！”

我知道她一定会喜欢的。

“杰克，太感谢你了！”她将CD放在她身边的一张桌上。她伸手去拿另一个礼物。那是一个信封。只是一个信封，不是礼物。

“那是我送的。”威尔森将身子歪过来，对我低语道。

我不敢相信威尔森只给米娅带来了一张贺卡，我一边看着米娅撕开信封封口，心里一边想道。只送一张生日贺卡？那算是什么礼物啊？

米娅凝视了一会儿。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声尖叫：“天哪！天哪！”

她举起了威尔森的礼物。

那是两张票。

两张下个月紫玫瑰乐队在好莱坞露天剧场的音乐会演出票。

前排的票。

“噢！”她又一次尖叫，“噢，这太棒了！简直不可思议！”

威尔森冲我投来了他那夸张的威尔森式的狞笑。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狂怒地吼了一声，然后跑出了米娅家。

5   派对大逃亡

我用最快的速度从米娅家里沿山路跑下去。

顺着一条昏暗的道路往下跑。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周围的房子上投下一片微弱的灯光。两旁的树木和灌木张牙舞爪，好像要抓住我似的。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在乎。只要逃离那个派对就行。

“站住，杰克！回来！”我听到米娅的呼喊。

我往背后扫了一眼，看到米娅在我后面紧追不舍。雷、伊桑和卡拉也在追我。

我没有放慢脚步。我顺着蜿蜒的小路跑向山下。我跑过我家门口，但没有停下来。

“杰克，回来！”米娅喊道。

我又扭头向后看了一眼。他们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我加快了步伐。我跑过一些靠山的房子。那些房子藏在树中间，漆黑一片。

道路继续蜿蜒而下，我跑得更快了。眼下，简直可以说是在向下飞了，脚指头全都挤到运动鞋的前部去了，想停都停下来了。

我一口气跑到了山脚下的平路上，一道绵延数英里的篱笆墙，将海滩和这条路隔开了。

我穿过马路，越过了篱笆墙。

“杰克，杰克！”伙伴们的声音从山坡上飘了下来，盖过了我面前大海的喧嚣声。

我凝神看了看海滩两头，盯着一栋接一栋的房子。这些房子散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都有通向沙滩的台阶。房子的灯光洒在沙滩上，令海滩明亮而且银光闪闪。

我无处藏身。

无处藏身。

突然，我脑子里闪出一个主意。

废弃的多西家的老宅，我可以藏在那里。多西家的老宅曾经是马里布最美丽的海滩房屋。不过，已经多年没有住人了，现在也就是一座大破屋了。那一定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杰克，你在哪里？”米娅的声音从篱笆墙那边飘了过来。

得抓紧时间了。趁他们还没追上来。

我顺着海滩跑，经过了一座座带游泳池和网球场的房子。我跑啊跑，终于跑到了多西家的老宅。

我停下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好破啊！

这间宽大的两层楼房子曾经有块长长的遮篷盖住整个木制平台，但现在遮篷已经从柱子上坠落了，破损的帆布堆积在平台上，随着海风不停摆动。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平台上缺了好几块木板，其他的不是裂了缝就是破了。

我跳过一个破洞，走向门口，扭了扭门的把手。

由于长期的潮湿，木门已经膨胀变形了。我只好用肩膀撞击，才打开了门。我躲了进去。

“杰克，你在哪里？”雷的声音在房子一侧响起来。

我随手轻轻地关上了门。

一股腐烂木头的霉酸味道扑鼻而来。在黑暗中，我眯眼打量，想看清楚我所在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

我站在入口处。从入口处看过去，是一个起居室。两把坐垫已经划破的椅子靠着一面墙放着。这间屋子的后墙通体都是玻璃。朝外看，能看到黑色的海浪拍打岸边礁石的情景。

左首是一个厨房，右首是长廊。那边大概是卧室所在的位置吧，我猜测。我慢慢地往那个方向走过去，一只手撑在潮湿的墙上。

“杰——克，杰——克！”伙伴们的喊声从紧闭的窗户外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不过声音越来越弱了，渐渐远去了。

我走进了一间卧室。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地板上多西家留下的一张光秃秃的床垫外，什么都没有。

退回到长廊后，我摸着墙走，想在黑暗中找到路。

紧接着有个东西绊了我一下，我摔了下去。我好像撞倒了什么大东西，它倒在地板上，发出咔嚓一声巨响！

我吓得跳了回来，斜靠在墙上，想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块旧冲浪板而已，我看清了。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束月光透过沾满污垢的窗户泻了进来。透过亮光，我看到有个台子上放着一些打碎的杯子。一个孩子玩的沙桶和铁锹放在地板上的一个角落里。

我站在月光里。

我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

外面的风开始怒吼起来，它好像用鞭子鞭笞着这座老宅饱经风雨的木板，木头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仿佛呻吟一般。

我凝视着厨房的窗外，看见那块下垂的遮篷在风中颤抖，活像一个准备浮起来的幽灵。

我的脚上突然有什么东西爬过。

我发出一声惊呼。

是一只耗子？还是一只田鼠？

还是更大的一个东西？

我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这个地方在夜里实在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我告诉自己，到了安全撤离的时间了。不再有声音了，他们已经走了。他们也许都回到了米娅家里，在吃生日蛋糕呢。

我敢打赌威尔森一定在吃第三块了。想到这里，我觉得恶心极了。

我恨不得马上回家，回到我温暖的、舒适的家里。

我缓缓地穿过黑暗的厨房，跨过那些下陷的地板。我每走一步，这些地板都呻吟一下。

门口就要到了。

我眼看就要到门口了，眼看就要走出这个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宅子了。

我又迈出了一步，突然，地板断了。

我跌进那个正在裂开的大洞时，木板下面什么地方发出了爆裂声。

我双手紧紧抓住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板，我的腿在下面来回摇晃着。

“救命啊！”我尖叫道。

但没有人能够听到了。

我想来个引体向上，把自己拖到裂洞上面来。

我挣扎着往上爬时，地板在我手下断开了。

木板裂成了几块，碎了。

我快速从洞里掉了下去。

掉了下去，直直地掉了下去。

6   恐怖的地下室

是掉到地底下的大坑里了吗？

不。

掉到地下室了。

我重重地摔了下去，手和膝盖着地。

疼痛立即传遍了我的全身，然后，很快就消退了。

很幸运，因为潮湿，地板很柔软，像海绵一样，我一点儿也没有受伤。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儿窒息，我闻到了一股发霉的苦味。真恶心！我甚至在舌头上都能尝到那种苦味。

这全是因为威尔森！

威尔森，他总是在证明自己是最棒的。

从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好了，好了。忘了威尔森吧，我告诉自己，平静下来，你必须找到走出这个令人作呕的地下室的路。

我站起来，寻找着楼梯、门或者窗户，但我什么也没找到。太黑了，就像有一床厚厚的黑毯子掉下来盖住了每一样东西。

当我像瞎子一样摸索着想走出房间时，我的运动鞋陷进了腐烂的地板。

我的膝盖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是一把椅子吗？

我俯下身来，用手摸了摸，没错，是一把椅子。

太好了。如果有把椅子在这里，或许我就能够站在上面重新爬回厨房，或者爬出地下室的窗户了。

我缓缓地在房间里移动着。我趟过了一个深深的水坑，冰冷的积水渗透了我的运动鞋。

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的，威尔森。

我绊倒在一张桌子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摔在了地板上。我听到了玻璃的粉碎声。

然后我听到了吧唧的声音。

我的心开始狂跳。

是另一只动物吗？另一只耗子或者田鼠？

我不愿意多想，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我怎样才能出得去呢？

我应该大声喊救命吗？

谁能听到我呢？没有人，没人能听到。

我的腿颤抖着，挪动着离开房间。我伸着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我又撞到了另一张桌子。我伸手摸了摸，不，不是一张桌子。它更像一个台子，一个工作台。我双手在台面上扫了一遍，摸到了一把锤子、一把螺丝刀，还有，一根蜡烛！

我用手指在工作台上匆匆地摸来摸去，想找到一盒火柴点燃蜡烛。我把整个工作台都摸了个遍。

没有火柴。

我从工作台边退开，鞋子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一个圆东西，像手电筒！

我把它捡了起来。没错！是手电筒！

摸开关的时候，我的手指哆嗦个不停。

快亮啊，快亮啊，快亮啊。

我啪的一声打开了手电筒。

一束淡黄的光微弱地照进了黑暗里。

手电筒的光线很暗，但我能够看见了。

“我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我心里欢呼着。

我用微弱的亮光照了照我的前方。我掉在了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厚厚的蜘蛛网挂满了墙皮剥落的四壁。

在房间的一角，有一台生锈的洗衣机和干洗机。在它们的前面，有一张小木头桌子，一盏摔碎的台灯躺在地板上。

我把手电筒拿近了些，看到了一个破损不堪的露营旅行箱。我用手摸了摸箱子的盖子，真恶心，盖子上堆了厚厚一层灰尘，有股很浓的霉味。

我揭开盖子的时候，旅行箱生锈的铰链发出了吱吱的声音，难听极了。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本旧书，什么也没有。

我念出了那本书的标题：《飞行课程》。

我用手弹了弹发黄的书页，想找到飞机的图片。我喜爱飞机，但里面连一幅飞机的图片都没有。

书里全都是过时的图画，是关于人类在空中飞行的图画。

各种年龄的人们，甚至是长着白胡子的老头，穿着长裙子的女人，还有穿着滑稽的旧衣服的小孩，全都在空中翱翔。

多么奇怪的一本老书啊！

我又翻了一页。这时候，我又听到了吧唧一声。

我用手电筒扫过地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噢，不——”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叫。

我用昏黄的手电光来回照了几下，希望是自己眼睛看花了。

但是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还是看到了一个个黑暗的身体，一双双闪着红光的小眼睛，还有一张张龇着牙的嘴巴。

是老鼠！

好多好多的老鼠！它们小跑着穿过地板，向我逼近。

我往后一跳。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一步步逼近。

它们快速往前跑着，尖利的脚指甲在地板上吱吱地划过，蓬乱的尾巴窸窸窣窣地穿过脏兮兮的泥潭。

简直就是一片灰色的老鼠海洋。

我吓得僵住了，紧紧地抓住手电筒，不让它颤抖。

老鼠们咬牙切齿地冲了过来，嘴里开始发出咝咝的声音。那难听的声音在这个小房间潮湿的墙壁上回荡着。

几十双小红眼睛瞪着我。

咝咝声大了起来，越来越大了。它们磨着牙，尾巴嗖嗖地甩来甩去。这些臭东西一个接一个蹿了过来，恨不得马上扑向我。

这时，一只又大又肥的老鼠带头冲了过来，它用火红的眼睛馋涎欲滴地瞪着我，露出了尖利的牙齿。

我想后退，但碰到了墙壁。

无处可逃。

那只老鼠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它身子往后一缩，后腿一立，猛地向前扑了过来。

7   逃离鼠海

“不——”我尖叫一声，想躲过去。

它的爪子已经抓住了我的短裤裤脚。

它咬牙切齿地抓了一秒钟，然后，一失手，扑通一声滑倒在地板上了。

另一只老鼠跳起来继续向我发起攻击。

我疯狂地踢腿，一脚把那只老鼠踢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所有的红眼睛都盯着我，那咝咝的声音简直大得像尖锐的汽笛声了。

我一边用那本旧书打着老鼠，一边用手电筒四下照着屋子。我要急疯了，我得找到房间的出口啊！

在那儿！房间的那头就有一个窄窄的楼梯口！

我跑了过去，一脚踏进了这片鼠海，重重地踏在它们的身上，踩扁了它们蓬乱的尾巴。

我跑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有无数只爪子抓挠我赤裸的双腿，我冲上楼梯时都还有两只老鼠咬着我的运动鞋不放。

我使劲踢掉那两只老鼠，听到它们湿漉漉的身体狠狠地摔在了地板上。

然后，我摇摇晃晃爬完了剩下的一段楼梯。飞速地冲到了门口。终于出来了，终于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了，我大口喘着气，心怦怦直跳。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来自海洋的清新空气。

我一路跑回了家，中间一次也没停过。我喘得很厉害，一下子瘫倒在了门前的草地上。

我凝视着我家起居室的窗户，透过纯白的窗帘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我看到爸爸和妈妈在里面。

刚一迈步，准备进屋时，我突然意识到手里还抓着那本书。

哦，天哪！我知道，爸爸和妈妈要是知道我拿了别人的东西，一定会很生气。更糟的是，他们会问我一千个问题。

你从哪里得到这本书的？

你在那个废弃的屋子里都做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待在派对上？

我决定了，不能让他们看到这本书。

我转身朝车库走去，湿漉漉的运动鞋在草地上嘎吱直响。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我们家车库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全镇最凌乱的车库。爸爸喜欢收集东西，大堆大堆的东西。我们家的车库早已经停不进去车了，甚至连门都关不上了。

我绕着一个牙医的口水槽和一把铝梯——那是格林夫人游泳池里废弃的梯子——走了走，把书藏进了梯子后面一个破烂的床垫里，然后进了家门。

“杰克，是你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哦，是的。”我回答。趁她还没看到我，轻轻地走上楼去。我不希望对她解释那条湿淋淋的、沾满了泥巴的短裤是怎么回事。更何况，那还不是我的短裤！

“派对怎么样？”妈妈大声问道。

“很不错。”我大声回答，“我只是早走了一会儿。”

“我们今晚会回来的，杰克。”爸爸在前面的草坪上跟我打了个照面。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爸爸和妈妈准备出发，开始他们一天的行程。

爸爸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次将是我们的幸运之旅。能遇上个大腕，真正的大腕，我能感觉出来。”

爸爸老是这么说。他是一个天才经纪人，但是他从没有过真正的大牌演员。没有一个出名的，只有几个演员出演过一些小角色。其中，有一个在一部电视剧中扮演过一个火车乘务员。每个星期，他的台词都是一模一样的。“请各位上车”，这就是全部的台词，“请各位上车”，周而复始。

他就是爸爸所拥有的最出名的明星了。

所以，爸爸不得不花很长时间寻找一个大牌演员。而这位名人，应该能让爸爸赚很多钱。

所以，今天爸爸和妈妈将驱车去阿纳海姆市（美国加州的一个城市——译者注），去听一个新的音乐组合的演出。

“我希望他们不是疯子。”我对爸爸说。上周，一个真正的疯子曾为爸爸试演过，她居然拿自己的脑袋弹奏贝多芬的交响曲。结果，只弹了两个音，她就把自己给弹晕了过去，害得老爸把她送进了医院。

“不，不会这样。这个组合给我寄了一盒磁带。”爸爸扬起了眉毛，“他们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棒。”

妈妈从屋子里匆匆出来，走向汽车。“泰德，快点！我们别迟到了。我已经在冰箱里给你准备了晚餐，杰克，再见了！”

我和莫蒂看着爸爸妈妈的汽车绝尘而去。接下来，我们玩了一会儿飞盘游戏。然后，电话铃响了。

是米娅来的电话。

“我……我很抱歉，我毁了你的派对。”我结结巴巴地道歉。

“没关系。”她很高兴地说，“你根本没有破坏派对。我们后来又回去了，玩得特别开心。”

“哦，那太好了！那么，你今天想做点什么呢？”我问她，“想去玩轮滑吗？”

我喜欢轮滑。我能够单脚在急拐弯处加速，我比包括威尔森在内的所有邻居都滑得快。

“好啊！我就是为这个给你打电话的！”她大声叫道，“威尔森买了新式轮滑鞋，底下安装的是滚珠，而不是轮子。这种新式轮滑鞋可比普通的那种快多了。”

“哦，对不起，我刚刚才想起来，我去不了。”我解释说，“我得待在家里，得给植物浇水呢。”

米娅挂断了电话。

我从起居室的窗户偷偷向外望去，能够看到街道那头威尔森的家。我等待威尔森的离开——穿着他那双新买的愚蠢的单排轮滑鞋。

几分钟后，我看到了他，他飞速地滑下他家的车道，接着一溜烟顺着街区滑走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来到了外面。

“来，莫蒂！”我从草地上抓起飞盘，“接住，小子！”

我将飞盘抛向它。

莫蒂让飞盘从头顶上飞过去了。

它居然一动未动。

气死我了。现在干什么呢？

“嘿，莫蒂，有了。我们去找找我带回来的那本书吧。”

莫蒂跟着我来到了车库。我把手伸进那块床垫里，把书拽了出来。我把这本沉甸甸的书拿进了厨房。

我开始仔细地翻看这本书。它太神奇了，我惊讶得大口喘起气来了。

“莫蒂，这太不可思议了！”

8   初次学习飞行

“哇，莫蒂，我能飞了！”

莫蒂冲我翘起了毛茸茸的脑袋。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但这本书里是这么说的。”我指着我刚读过的那页，“人类可以飞！”

等等！我疯了吗？我难道连一点儿起码的常识都忘记了吗？人类是飞不起来的。

莫蒂跳到了厨房的一把椅子上。它从上面盯着书，那是一个年轻女孩飞行的图片。她向两侧伸开胳膊，在空中遨游，长长的金发在她身后随风飘舞。

莫蒂抬头瞅了我一眼，接着又低头盯向了那页图画，然后，它呜咽了两声，飞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回来，莫蒂，你难道不想学会飞吗？”我大笑道，“莫蒂，你会变成世界上第一只，而且是唯一一只会飞的狗啊!”

我把书翻回去，读了起来：

“自从人类在地球上行走那天起，他们就一直渴望会飞，像天使一样飞翔，像蝙蝠一样滑翔，像猛禽一样翱翔。

“这些都是梦想，无法实现的梦想。直到今天，梦想才能成真。

“人类飞行的古老秘密其实很简单。

“你只需要三样东西：尝试的勇气、翱翔的想象力外加一个不错的搅拌碗。”

太棒了！我凝视着这一页。这些东西我都有，也许我真的可以试一下，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别的可做了。

我接着读下去。

就在那儿，在下一页，这本书告诉了读者，学会飞行具体要做些什么。

书里提供了一些需要练习的动作，还有一些你必须吃的神奇混合物。

学会动作，服用药剂，书里就是这么说的。

最后，书上还给出了一首需要背诵的古老的赞美诗。

这就是全部内容了。这就是飞行的秘密，都在这里了。

耶！太好了。我揉了揉眼睛。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药剂的配方，主要的成分就是酵母——“因为酵母可以发酵，让人飘浮起来。”

嗯。酵母的确能膨胀。也许这药剂真的有效，也许我真的能够学会飞。

如果能的话，呵呵，那太让我激动了。我将飞上天空，就像我的那些超级英雄们一样。

如果我能飞，我梦想着，那该多棒啊！那可是威尔森一百年以后也休想做到的！我走进食品储藏室去找酵母的时候，心里这样想着。

如果我能飞，呵呵，米娅一定会被我迷住的！

我似乎听到了她兴奋的叫好声：“噢，天哪，哦，天哪！”当我冲向蓝天时，她一定会发出激动的尖叫。而威尔森被我丢在了地面上，像个臭虫那样。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现在就要学飞！

当然我也觉得这有些疯狂，但如果能学会呢？如果真的能学会呢？

我把书翻到有关练习的那一页。“第一步，”我大声读了出来，“将双臂在身体前方伸直，微微屈膝。现在，就以这个姿势做五十个小幅度的单脚跳。”

我做了。我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但还是做了。

“第二步：坐在地板上。将左脚放在右肩上，然后，将右腿抬高，贴住后脑勺。”

这个步骤很难完成，真的很困难。我将左脚向上提起，高与肩齐，立刻感觉到腰部一阵剧痛，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

我抬起我的右腿，将它抬高，再抬高，一直抬到与下巴齐平的位置。这时，我失去了平衡，一下子翻倒在地，翻了个四仰八叉！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来了个侧滚翻。

看来，学飞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容易。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

但是这一次，我被拧住了，全身拧成了一团。我的左脚搭在右肩上，脚指头塞在耳朵里。我的另一只脚压着后脑勺，将我的脸压在了胸口。

我挣扎着希望能解开自己。

突然，我听到了什么人在大笑，我停止了挣扎。

我意识到，有人看到我白痴一样的动作了。

9   可怕的飞行食物

“你……在……干……什……么……呀？”

“雷，是你吗？”我试着抬头，但抬不起来。我的下巴跟胸口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是的，是我。伊桑也在这里。你在干什么呀？”他又问了一遍。

“他肯定是在练习《拧麻花》游戏。”伊桑猜测说。

他们两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很好笑吗？”我说道，“能把我拽开吗？我想，我被拧住了。”

雷和伊桑把我解开了。“哇，这下感觉好多了。”我说，伸展了一下我的胳膊和腿。

“那么，你刚才究竟在干什么呀？”这次是伊桑问的问题。

“锻炼啊。”我咕哝着说，“我正在锻炼，嗯，为了……为了提高网球技术。”

“哇，你刚才练的那些动作可真奇怪耶！”伊桑的眉毛高高拱起，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他不是在练网球技术！”雷大声说道，“他压根儿就不打网球！”

“我这不是想开始尝试嘛。”我迅速说道。

雷眯着眼睛看了看我，他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他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

“你想去操场上玩套圈游戏吗？”伊桑问我。

我哪里也不想去。

我待在家里，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看自己能不能飞。

“不，我得待在家里陪莫蒂，”我撒谎说，“莫蒂今天不舒服。”

莫蒂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全速冲进了厨房，它跳上了雷的肩膀，舔他的脸。

“我看它很好啊。”雷说，又眯起眼睛盯着我看。

“没问题。我们可以待在这里。”伊桑提议道，“我们可以抛抛球什么的。”

伊桑打量着厨房，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书上。

“哦，真的对不起，我不能出去闲逛。”我一边说，一边把那本书扔进了垃圾桶里，“我还得整理厨房呢。”我转身面对橱柜，用一块海绵擦拭着厨具。然后，我又开始将所有的调料放到调料架上，让它们全都标签朝外。

“无论如何，我都得待在家里，不能出去。我得等我爸妈的电话。他们出门了，他们说我必须守着电话。”

“为什么呢？”伊桑很奇怪，“什么事情那么重要啊？”

“他们不告诉我，说是要给我一个惊喜。”我耸了耸肩。

“好吧，那么待会儿见，也许吧。”雷说。然后，他们俩摇着头离开了。

我从垃圾中拽出那本书，翻回到刚刚练习的那一页。

我读到了接下来的拍打练习和跳跃练习，然后我一一照做了。

现在，该念咒语了。

“黑莎麻尼黑莎麻尼莎河莎河姆韶姆。”

我爬到了厨房的椅子上，纵身一跃。我要看看是否有不一样的感觉，是否变得轻了，飘飘欲仙了。

然而，我重重地摔了下来。

或者我应该去吃那种特殊的飞行食物，这样才会有效果，我这么想着，又查了一下书。

该开始做混合食物了。

冰箱旁边的一个橱柜里有一只碗，我觉得用来做搅拌碗合适极了。我将所有的成分都倒了进去：十个鸡蛋蛋黄，一小勺槭糖浆，两杯面粉，二分之一杯苏打水，四小勺酵母。

我搅拌了一下，一个黄面团开始形成了。

我又看了书上的下一个步骤。

“你将开始历史上最辉煌的冒险行动了！”我大声读道，“你将独自一人跟着猎鹰一起飞翔，你将独自一人飞向太阳。你准备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说是的？”书上写道。

我又点了一下头。

“你错了，你没有准备好。请再翻一页。”

我翻了一页，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将信封里四分之一的内容倒进碗里，搅拌好。”

信封？什么信封？

那一页的其余地方是空白的，那里只有一个干了的胶水留下的小点。

我的手飞快地摸着胶水留下的点，那一定是信封原来的位置。

但是它现在在哪里呢？

我发疯地摇晃着书本。

没东西掉下来。

“哦，不——”我都要哭了，“没有信封，没有信封。”

等等！我知道它在哪里了！

我冲向垃圾桶。

它果然在那里！

一个黑色的小信封，它一定是我把书扔到垃圾桶时掉下来的。

我打开了它。分出里面大约四分之一的浅蓝色粉末，然后倒进了碗里。

我搅拌好了。

黄色的面团开始变绿了。然后，它开始变大，并且开始冒出气泡。小气泡开始在面团的表面砰地裂开，然后是那些从面团里面冒出来的大气泡。它们升起来，然后开始爆炸，发出了巨大的扑通声。

扑通！扑通！扑通！

恶心！

我往回退了退。

面团开始跳动起来，像心脏一样在跳动。

我惊恐地看着，它开始流出水来。

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信封里是什么？也许里面装的是一种毒药！

忘了飞行的事儿吧。想让我吃这种恶心的垃圾，门儿都没有！我决定了。

门儿都没有！

10   乐队解散了

我抓住碗边，想把这些混合物倒进垃圾桶。但就在这时候，我看到面团在往上移动，沿着碗边，它自己在移动。

它一点儿一点儿地向上，每一次都发出令人恶心的吮吸的声音。

我的胃开始翻腾起来。

我大叫着冲了出去，正巧电话铃响了。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了，杰克。”是爸爸从车里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这么快？”我惊讶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乐队成员之间发生了很大的冲突。我们在路上接到了他们的电话。他们不想去阿纳海姆市，他们已经解散了。”我听见爸爸在叹气。

“哦，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不用担心，杰克。我仍然感觉很幸运，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确这么想。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半个小时后应该能到家。”然后，爸爸挂了电话。

哦，我最好在他们回家之前倒掉那些垃圾，我告诉自己。

我转回厨房的桌子。天哪，我吓得不停哆嗦：“莫蒂，不要啊！你都做了些什么啦？”

11   会飞的矮脚长耳狗

“莫蒂！下来！”我尖叫道。

莫蒂站在厨房的椅子上。

它的前爪搭在桌子上。

它的头伸进了搅拌碗里，它咽下了一大块绿色的面团。

“不要啊，莫蒂，下来！”我又一次尖叫道。

莫蒂抬起了头。

它舔了舔嘴。

然后，它一头扎进碗里，又来了一口。

我冲了过去。

我朝碗里瞪着。

“噢，不！”我号叫道。差不多一半面团没了！

“莫蒂，你干了些什么呀！”我把它的头从碗里拽了出来。

莫蒂呆呆地看着我，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内疚，耳朵耷拉了下来。

它低声呜咽着，然后又把头伸进碗里，想再吃一口。

我把它从椅子上掀了下来。

我带着它到了起居室，倒吸了一口冷气，它从我的手里浮了起来。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它飘出了房间，然后又飘回了厨房。

“莫蒂，你在飞耶！”我大喊道。

飞行食物有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莫蒂居然在飞！

我跟着它，感觉很茫然。

我一直跟着它，看着它在厨房的桌子上空飘荡。

等它一直飞出了窗户，我才从迷糊中惊醒。

“莫蒂！”我喊道，回到了现实中，“等等！”

莫蒂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然后它飞高了，一直升上了天空。

我跑了出去，盯着它看。

莫蒂飘过了房顶。

它飞得越来越高。

“莫蒂，不，莫蒂！”我尖叫道，“莫蒂，回来！”

莫蒂飞过树梢的时候，它的腿胡乱地蹬着，开始发出恐惧的、尖锐的、响亮的叫声。

“莫蒂！莫蒂！”

我看着它飞了起来，它的身体随风摇摆着，它的腿向上抓挠着，它一定想抓住支撑物什么的。

“噢，不！”我哭了，呆呆地、无助地看着它。

我得把它弄回来！我得去救莫蒂！

可怎么救呢？

12   尝试飞行食物

我知道怎么救。

我知道怎么去救我的狗，而且我知道我只能如此，别无选择。

我跑进了屋子。

我把手伸进碗里，抓起了一大块令人反胃的混合物。

真恶心！我吃不下去这个！它是那么黏糊糊的！

必须吃下去，我命令自己。你必须去救莫蒂，这是唯一的办法。

这块面团在我手掌中跳动着，还汩汩地流出水来。

一股薄雾般的水蒸气从我手指上升起。

“噢……”我呻吟着，拿出拳头般的一大块送到了嘴里。

我抓住喉咙，往嘴里塞。

它又酸又辣，像火一样地烧着我的舌头。

我咽了下去。

又抓起了另外一块。

塞到嘴里，艰难地咽了下去。

我的嘴巴和舌头开始膨胀，带着一股可怕的苦味。

我又吃了一大把面团，我得保证能够像莫蒂那样飞起来。

这些混合物滑下我的喉咙时，我能感觉到它在跳动。

我捂着嘴，跑到了外面。

我向天空凝视。

莫蒂已经飞到了树的上空，它的吠叫声在空中回荡着。

我能看到它的腿仍然在大幅度地摆动着，它飞得越来越高。

它看起来那么小。

就像天空中的一个黑点了。

“我来了，莫蒂！”我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别担心，我来救你！”

我将双臂举起来，直直地伸向天空。

“我要飞了！”我大喊了一声，“飞！”

我使劲一跳。

但什么也没发生。

13   我们会飞了！

速度。

原因是速度。

我需要提速。

我绕着后院狂跑，跑了三圈。

越跑越快。

我的运动鞋在草地上裂开了，我努力地跑着，尽我最大的力量。

我跑得汗流满面。

我准备好了。毫无疑问，已经准备好了，我想。我大口喘着气。

我伸出双臂高高举过头顶。

我高高跃起。

然后落了下来。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没成功！”我哭道，“为什么我就不能——”

哦，我知道了，是那个练习！

单脚跳练习，一定是那个。

我将双臂笔直地伸向前方，然后，我做起飞的准备，绕着后院单脚跳，用超快的速度轮流两只脚单脚跳。

跳！跳！跳！

跳！跳！跳！

我绕着后院一直做着单脚跳，像一只发疯的兔子。

行了，我准备好了。我知道。我心里想着，疯狂地跳着。

“莫蒂，我来了！”

还是单脚跳，我屈膝让自己更低一些。

还是单脚跳，我伸出胳膊举过头顶。

然后，我用力单脚跳，起劲地腾空而起。

接着，我掉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喘着气，“为什么我不能像莫蒂一样飞翔呢？”

天哪！莫蒂呢？

我向上寻找。莫蒂飘浮到了前面的一朵云上，只留下小小的黑点在那里若隐若现。

“哦，莫蒂，回来！”

我大声喊道，这时一种奇怪的味道涌到嘴里，是面团的苦味。

我能感觉到面团在我胃里燃烧，还有开始翻腾。

我能听到面团里有水在汩汩流淌。

正在冒泡，往上冲，到了胸口，到了喉咙里，然后到了我的嘴里。

我打了一个嗝。

啊！我飞起来了！

我的脚像火箭发射一样，迅速离开地面，将我高高地射向空中。

我在飞了！

“简直无法相信！我在飞，我真的在飞耶，像我的超级英雄们那样。”

“噢！”我使劲地挥舞着胳膊和腿。我越升越高，失控了。

我浮上了我家房子的上空。

浮上了树的上空。

浮上了马里布山顶的上空。我能看到蓝色的海洋在远处波光粼粼。

莫蒂还在飞行，在我的高处，离我很远。

“莫蒂，我来了！”我朝它喊。

我一直盯着莫蒂，怕它离开我的视线。我试图让我的身体往它的方向飞。

“噢！”我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我不停地在旋转。然后，我停了下来，头向下，而我的脚直直地伸向天空。

风将我吹得更高了一些，我无法动弹。我的脚还是直指向天的，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我的脑袋！

我飘浮得更高了，穿过了一朵云彩。

我大口喘着气，想要翻个身，可是突然感觉到眩晕。

我警告自己：超级英雄们才不会头下脚上地飞呢！

我抱住膝盖，胸口使劲憋了一口气，我的身体旋转了一圈。

有用了。我现在是头朝上，脚朝下的。

但现在莫蒂在我身后了。

我将身体在空中团起来，挣扎着转身，挣扎着想找到它。

是的，我看到莫蒂了，它飞得更高了。

我飘浮着，飘浮着，朝它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坚持住，莫蒂！”我喊道，“我马上就到了。”

我感觉一阵劲风吹过我的脸颊。

两只知更鸟飞过来，又迅速飞出了我的视野。

我向下看了一眼，我家的房子和车库看起来都跟玩具一样小，而威尔森家的房子看起来比我家的房子更小，哈哈！

我在飞耶！简直是不可思议！可我真的、真的在飞。

我飘了起来，和莫蒂靠得更近了一些。它呆呆地看着我，呜咽着，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

“伙计，坚持住！”我伸出手，但没有够到它。

我离它更近了。我想要加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能做的只是飘浮在气流上，任气流推着我往东往西。

我又试着去抓了一次，但没抓着。

就差大约两到三英尺，但还是错过了。

我将永远地失去它了，我心里难过极了。

突然，一阵强烈的风把我抛了起来。

我快速地升高了，莫蒂也随着升高了。

我们飘浮上去，似乎要接近熊熊燃烧的太阳，我听到了莫蒂惊恐的抽泣声。

我离它更近了。我又一次伸手去抓，这次几乎碰到它了，几乎。

上面太热了。我感觉我都要燃烧了，可怜的莫蒂也热得够戗，它小小的身体在热浪里上升着。

它的头软软地耷拉着，舌头也耷拉出来了。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飘得更近了，再一次伸手去够它，这次，我终于抓到了！

我把莫蒂拖向怀里。它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然后往下看。我们越飘越高了。

更高了。

噢，不！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令我不寒而栗：

我只是在不停地往高处飞，而且越飞越高。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降！

14   真正的飞翔

我飘得越发高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脚下的世界开始缩小了，越来越小。

我几乎辨认不出我家的房子了，它看起来那么小，好像只够放在我的手掌中一样。向远处看，无边的海洋像一块蓝色的地毯，而海岸像镶在毯子上的纤细的黄色丝带。

我有一种昏厥的感觉，想吐。

莫蒂向下看着，呜咽着。

“没事儿，伙计，”我告诉它，“我们现在就回家。”

但是怎么回家？怎么回？

我改用一只胳膊抱住莫蒂，腾出另一只手臂，指向右侧。

我突然转向了右侧！

我又指向身体的左侧，结果就往左边飞了！

太棒了！

我的手臂指向下方。

哇，我开始往下俯冲了！

我又将手臂往上飞快地一指，立即，我笔直地往上飞。

紧紧并拢双脚，就可以加速，两脚稍稍分开，速度就会慢下来。

太酷了！

我在天空中遨游，我飘浮、滑翔、飞行。我甚至可以仰面朝天而飞。

我让微风轻柔地将我托起，接着我放低手臂，身体下沉，然后再浮起来。

我眺望着远处的山丘，山丘上爬满了依山而建的房子。

那些房子正对着海滩，好像是山丘上点缀着的完美图案。

我能看到格林太太的游泳池，从这里看上去，它的大小恰好跟一枚邮票那样，一枚闪光的蓝色邮票。

那么海洋呢？海洋！我低飞在海浪的上端，紧紧地搂着莫蒂。我能感觉到清凉的、新鲜的水花溅在我脸颊上。

然后，我飞回到山丘的顶上。我想，这真有趣。从天空上面鸟瞰这个世界听起来似乎令人恐慌，但真实的情况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事实上，跟在地面上那种困惑的感觉相比，鸟瞰世界不仅不会让人们恐慌，反而感到更安全，更平静。

我紧紧并拢双脚，飞过了我的学校。

“嘿，莫蒂，快看是谁站在操场上！是雷和伊桑！他们正在投篮呢！”

我俯冲到树梢的后面，然后飞向家里。我不想让雷和伊桑看到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会飞，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想先让米娅一睹为快，米娅。等着吧，她见了不知道会怎样呢，我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象着，飞得越发高了。

我还要让威尔森看到我飞行，哈哈！这会让他闭上他的臭嘴——永远闭上！

我飘荡在空中，梦想着我要做的所有事情，我会飞以后能做的一切。

我看了看我家的房子。

糟糕！我看到爸爸的汽车已经停在我们家的私家车道上了。“噢，不好，莫蒂，我老爸老妈到家了！”

他们看到我了吗？

如果是这样，我死定了。

他们会认为这么高的地方太危险了。

他们再也不会让我飞了。

上帝啊，求求你，千万别让他们看到我！我祈祷着。

“嘿，快看那里！”我听见了老爸的惊呼声。

15   盼望再次飞翔

我一个俯冲，落到了车库后面。

我将莫蒂轻轻地放在地上。

“你看到什么了？”我听到妈妈在问爸爸。

“一只鸟在车库顶上。”爸爸回答，“我想，那是一只神鹰。”

“神鹰已经很罕见了。”妈妈说，使劲地关上了车门。

啊！我舒了一口气。他们没看到我。

“嘿！”发现莫蒂又开始飞起来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来，伙计！下来！”我冲它大声喊道。我把它脖子上的绳子系到了一块小石头上。

它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拖着那块石头，它走路没有一点儿问题。看来这块石头不大不小，正好让它飞不起来。它径直走进了自己的狗屋。

我冲进了厨房。

一片狼藉！

酵母和面粉撒在厨房的地板上，随处可见。一堆碎蛋壳扔在桌子上，流出来的蛋清和蛋黄集成了堆。可怕的绿色面团粘在厨房的椅子上、橱柜上，到处都是。

我已经听到妈妈和爸爸在开前门了。

没时间清理了。

我将小黑信封揉成一团，放进飞行的书本里，带着它我冲出了后门。我奔向车库，将书塞进了那块破旧床垫的夹层里。

“杰克，我们回来了！”爸爸的喊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你在哪里？”我听到妈妈也在喊。

“嗨，妈妈！嗨，爸爸！”我飞奔着穿过后门，冲进了厨房。

“哇，这里怎么啦？”爸爸打量着房间，眼睛睁得滚圆。

妈妈使劲用鼻子闻了闻：“这是什么讨厌的味道呀？”

“这里啊？”我支吾道，想找到一个好借口。

妈妈和爸爸点了点头，看着我，等待我解释。

“噢，你们是说这里吧，”我说，将我的胳膊在空中一挥，“呃……我刚刚做了一个科学实验，是学校要求的，不大成功。”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来了，我想在上学之前再试着飞一次，趁爸爸妈妈没醒之前。

我飞快地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厨房。

“嘿，杰克，今天起来这么早啊！”爸爸坐在厨房的桌子前吃着早饭，“现在才五点呢！”

“我……我睡不着。”看到他在厨房我很震惊，“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呢？”

“我是被电话吵醒的。打电话的家伙说他有一出戏，非让我看看不可，叫做《尼尔森和他神奇的针》。”

“神奇的针？”我惊讶地问道，“那个家伙是干什么的？”

“哈哈，尼尔森不是人类，”爸爸解释道，“尼尔森是一只黑猩猩。它的针是缝衣针。它的主人说尼尔森能够在十分钟内缝一件汗衫，领子、袖子全都搞定。”

大猩猩还会缝衣服？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爸爸也嘘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那个电话也不完全是坏事。最起码，我今天可以早点开始。”爸爸说着，吃完了自己的早餐。

他刚刚离开，妈妈就起床了。眼看早晨是没时间去飞了。

我只能等到放学后了。那时候，妈妈在上班，爸爸也还没回家。正是我在米娅面前露一手的好时机，我打定了主意。

我都快等不及了！

放学铃响了以后，我飞一般冲出学校，不想让米娅和威尔森追上我。

我一整天都没跟他们说话。我不想现在跟他们说，我担心会把我的秘密泄露出去，担心我会告诉他们自己会飞。我不想那么做。

我想让他们开开眼界！

我一路跑回家，扔下书包，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橙汁，补充点儿能量。

然后，我给米娅打了电话。

没有人接听。她还没有到家。

十分钟后再打给她吧，我一边走进卧室，心里一边想，我过一会儿再打。

我坐在书桌前开始画我最新的超级英雄，那是我自己！我画我在好莱坞山顶上高高飞翔的样子，我的身影高高地飘荡在巨大的“好莱坞”标志的上空。

也许我应该告诉父母我会飞，我边画边想。这样我就不需要躲躲藏藏了，这样我就可以随时随地去飞了。

但不行，不行。他们会认为那太危险，他们会认为我疯了，会认为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很有可能，他们就不会让我飞了。我绝对不能告诉他们，我得保守这个秘密。

我举起我的画欣赏着，还缺最后一样东西，那才能叫做完美。一个超级英雄的披肩。我在画上增添了披肩，然后我想起了威尔森。

威尔森，如果他意识到我们的比赛已经永久性地结束了，他的脸色一定难看得要命。

当他意识到他永远也无法赢我，永远！

当他看到我在飞行！

我从书桌边跳起来，给米娅打电话。

还是没有人接。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于是趴在卧室的窗户边往外看。

嗬！她在那里！她在威尔森家门前，和威尔森在一起。

威尔森穿着他那花里胡哨的新轮滑鞋，在他们家的车道上滑行。车道终端设了一个小小的坡道，他全速地冲了过去。

他冲上了坡道，冲入了空中。“耶！”他大声欢呼着，完美地做了一个落地动作。他的拳头高高地挥舞着。

米娅在旁边欢呼雀跃。

哼！你以为你那也叫飞行，威尔森？你得意扬扬炫耀的日子结束了！看看我的！

我心里恨恨地想着。

我使劲儿推开了窗户。

我走出房间，然后走进大厅。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助跑。

我穿过卧室。

我从卧室窗户跳了下去。

我展开了双臂。

然后，我像一块石头一样掉了下去。

16   失败的飞行

“哎哟！”

我的后背砸在了窗下柔软的篱笆上。

这次坠落吓得我差点儿闭过气去了。我躺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我的胸口很疼，挣扎着喘气。

我动了动腿和胳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没有摔坏。

哪里出问题了？我还能飞吗？我问自己。

也许飞行食物只够每个人飞一次的。

也许我应该从地面上起飞。对，应该是这样。也许我不应该跳着飞行。

“杰克，你没事吧？”米娅跑了过来，“怎么啦？你从窗户上掉下来了吗？”

“没有人会从卧室窗户上掉下来，没有人，除了杰克。”威尔森尖叫道，“你怎么能傻到从窗户里掉下来呢？”

“我不是从卧室窗户里掉下来的！”我反驳，我找不到别的话说。

“是的，杰克，你是掉下来的。我们都看到了。我们看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威尔森窃笑不止，他转向米娅，带着他的狞笑，“我敢打赌杰克又在练习《拧麻花》游戏了。”

我慢慢爬了起来，挨着灌木丛坐下来，眼睛看着地面。我不想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杰克，跟我来。”威尔森拉着我的胳膊，“我想给你看样东西，真正重要的一样东西。它有一天能够救你的命，人们管它叫门路。”

米娅咯咯地笑着。

我推开威尔森的手。

我能感觉到血冲上了我的脸。

好了，威尔森，够了！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你还有你的炫耀，你的愚蠢的笑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给你们俩看样东西！”我宣布。

我将脚紧紧并拢。

我伸出双臂，直指天空。

我希望这次成功，我祈祷着。我可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像个十足的傻瓜。

我站得笔直，踮起了脚尖。

开始吧！

17   等待时机

我弯曲了膝盖。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闭上了眼睛。

准备起飞……

“杰克？杰克？你在哪里？”一个声音叫道。

“怎么了？”我睁开眼睛，缓缓放下双臂。

“杰克！”是妈妈，她这么早就下班回家了，她从我卧室的窗户里探出了头。

我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了，妈妈？”

“杰克，我想在你出去之前告诉你。春季大扫除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有人帮我一起打扫爸爸的橱柜。你能搭把手吗？”

“好的，妈妈。我马上来。”

妈妈的头缩了回去。“杰克？”她再次探出头来。

“怎么了？”

“莫蒂没事儿吧？它从昨天开始就没离开过它的狗屋。”

“别担心，妈妈。它没事儿。它昨天体力消耗太多了，累坏了。”

事实上，我早晨已经试过了，想将它弄出来，可它根本不愿意动弹。这条可怜的狗大概害怕再一次飘走。

威尔森往他家方向走去，米娅跟在他后面。她回过身来对我说：“你帮你妈妈收拾完房间来找我们吧。”她提议说，“在威尔森家。”

“好啊。”我答应道，其实我根本就不打算去。

“你一定得试试他那个轮滑坡道。”米娅说，“他亲手修的，真的很棒。那个坡道真的能让你飞起来。”

我看着他们穿过街道。

“飞起来！”我心里重复着米娅的话，摇了摇头。

威尔森，我将让你看看什么叫做飞起来。你等着瞧吧！

18   威尔森也会飞！

第二天下午，我从学校一路跑回了家。

我告诉米娅和威尔森在我家门口会合。他们以为我想要玩单排轮滑。

哈哈！我的想法比那个强得多！

今天是我要向他们演示我会飞的日子！

我把书包扔到大厅里，跑了出去。我往天上看了一眼，一片昏暗，厚厚的云在山顶上滚动。

米娅和威尔森刚到，天就开始下雨了，很大的雨。一道闪电像蛇一样划过天空。

“我们得等明天了。”米娅说。

“我想也是。”我嘟囔着，看着他们匆匆离去。

第二天接着下雨，第三天也是，接下来的那一天还是。

没法飞。

没机会让威尔森看到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失败者。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雨点。心里想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飞呀？

周五米娅放学后要去看牙医。

周六、周日我们不能一起玩。我要完成我的学期论文，周一必须交上去，而我还没动笔呢。

不过，我并不担心。我知道自己要写什么，我要写美国的连环画史。

写出来一定很棒，我知道。

周六早晨我很早就起来，起来后立即着手写论文。我在电脑前工作了好几个小时，用了一整天时间去写。然后，到了周日，我准备好笔和纸开始给它配图片了。

超人、蜘蛛侠、潜水人、X战警，他们都是我喜爱的超级英雄。

当我给超人的外套上画上大大的“S”时，我想到了飞行的事情。在强气流上翱翔的感觉是多么奇妙啊！或者在一阵微风中飘荡着又是多么惬意啊！

我想象着自己从地面腾空而起，然后笔直地飞上蓝天，从树梢上快速飞过的情景；想象着我缓缓下降，悠闲地飘浮在云朵中的情景；想象着突然起飞，像那些英雄们一样直冲进平流层的情景。

我想象着自己在天空中完成各种花样的动作：螺旋形旋转，俯冲，背部反弹。我想象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米娅。

也是为了威尔森……

我们周一交了学期论文，那也是个雨天。

今天还是无法飞行，我叹了一口气。谁听说过加利福尼亚州有这么多雨水的？

周一以后的日子里，天仍然是阴沉的，一副暴风雨要来临的样子。整个星期完全没希望了。

周五，老师发下来批阅后的学期论文。

太棒了！

我得了97分！老师在论文顶部写着“优秀”！

“嗨，威尔森，快看！我得了97分！”我举着卷子给他看，“很不错，不是吗？”

“是很不错，”威尔森似乎很赞同，“但不是特别棒！”他笑得很灿烂。

他举着他的试卷。

那上面是一个大大的、胖胖的“98”。

还有老师的评语：“非常优秀！”

我的脸颊开始发烧了。平静下来！我告诫自己，不会一直都下雨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冲到窗户旁边，掀开了窗帘，一缕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我的脸。

太好了！我高兴地伸出两只拳头。

我给威尔森和米娅打了电话，约他们在公园见，马上。

米娅先到的。威尔森到得晚几分钟，他挥舞着胳膊，很兴奋的样子。

“嘿，伙伴们，大新闻！”他朝我们这边冲了过来，“猜猜我春假要去哪里？”

“哪里？”米娅急切地询问。

“纽约！”他大声宣布，“我父母要带我去纽约，你能相信吗？”

“太棒了！”米娅大声喝彩，跟他来了个击掌相庆。

“杰基，你春假去哪里？”威尔森问道。

“嗯……哪里也不去，我父母都得上班呢。”我咕哝道。

“噢，你的假期可真糟糕。”威尔森安慰我说，但我知道他并不是想安慰我，果然，他继续说道，“当然了，我的旅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已经去过纽约了，四次了。”

“四次！”米娅惊呼道，“真的呀？”

“对呀。”威尔森回答，“四次。我最后一次去那里时，还坐地铁了呢，我自己！”

“你说得对，威尔森。”我心里想，“纽约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因为几秒钟后就没有人会在乎你吹的牛了。”

“嘿，威尔森，你想赛跑啊？”我问，“你可以练一练好赶地铁呀。”

“没劲，杰基，”威尔森回答，“赛个什么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没我跑得快。”

“来吧。”我激他，“我们就比从这里跑到那根旗杆再跑回来。我打赌你这次会输。威尔森，真的。”

“你根本就赢不了。”他耸了耸肩，“不过，好吧。”

要的就是这个。

我伟大的一刻来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

我将要赢得这场比赛，让他们俩震惊，因为我要飞行了！

我和威尔森并列站着。

“各就各位，预备——”米娅发出了口令。

我高高地抬起胳膊，双手指向天空。威尔森转向我，看着我古怪的起跑姿势。

“跑！”米娅喊道。

我纵身一跃，从地上蹦了起来。我飞起来了，飞过了草地，飞到了空中，飞向了树梢。

没错！没错！我在飞！

看到我随风飞上了天，米娅惊讶地尖叫道：“噢——哇！”

现在该来最棒的那部分了。

我往地面上看了看，想看到威尔森难看的脸色。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我一跳。

在我下面，我看到了威尔森。

他就在我下方。

近在咫尺。

威尔森也在飞。

19   遭遇挑战

“不！”我尖叫道，“没——门儿！”

我太震惊了，感到无比恐惧，我的双臂在身体两侧垂了下来。

哦，不！

我直直地俯冲了下去。

我感觉地面飞速地向我撞来，我害怕极了，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我蹬着双腿，疯狂地将双臂向上摆动着。

我朝前飞去，一头撞上了树干。

“哦，天哪！”我掉到了草地上，疼痛传遍了全身。

我四仰八叉朝天躺着，抬眼向威尔森望去。我捂着肚子，看到他我就恶心。

威尔森在飞。威尔森很轻松地飞到旗杆又飞了回来。

我看见他轻轻地落了下来。“我赢了，杰基。”他大声宣布，在我身边平稳着陆。

“你怎么做到的？”米娅兴奋地尖叫道。

威尔森将手放在嘴唇上。“哦，这个很简单。”他吹嘘着，“根本没什么的。”

我张嘴想说话，但只轻轻地吱了一声。

威尔森大笑道：“杰基，你需要配上推进器什么的。你的喷气发动机有点儿慢！”

我的心开始下沉。

“你是怎么……怎么……”我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哦，我早就知道怎么飞了。”威尔森说。

“真的吗？”米娅大喊道。

“其实也不是。”他哈哈笑道，“是杰基教会我的。”

“不，不是，我没有！”我好不容易憋出了这几个字。

“真的是这样，真的，杰克。你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威尔森轻蔑地大声说道，“买新轮滑鞋那天，我看到你在飞。”

“你怎么看到他飞行了？”米娅追问，“我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就没看到呢？”

“你不记得了吗？”威尔森回答，“我在你前面滑，因为你跟不上我。这不，我就滑到了杰克家去了，想给他看我的新轮滑鞋，结果我就看到了他在飞。”

我慢慢站了起来。

我面对着威尔森，我想打瞎他的眼睛。我承认，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毁了我那重要的一刻，彻底毁了。

我真想像打沙袋一样打他一顿，但我拼命忍住了。我紧握着拳头，都握疼了才松开。

我得弄清楚他是如何学会飞的。“这么说，你看到了我，”我眯着眼睛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跟着你到了你家的车库。我看到你把书藏在床垫里。然后我就……就借用了它。然后，我就按照它上面简单的指令做了。”

他朝米娅咧嘴笑着。“我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超级英雄，”他鼓起了胸脯，“我喜欢这样。”

他转过来对我说：“嘿，杰克，你可以做我的助手。”

我才不要做你的什么助手呢，威尔森！我要赢，哪怕只有一次，我要打败你！

那是我心里所想的，但我嘴上没说出来。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恨恨地跺着脚走开了。

走出公园的时候，我闷闷不乐地告诉自己：面对现实吧，你在任何事情上都赢不了威尔森。

“杰克，回来！”米娅叫道，“我想看你再飞一次。”

没门儿，我心里想。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继续往前走。

“求你了，杰克，”米娅喊道，“你飞行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帅呆了！求你再飞一次吧！”

我停了下来。

或许我应该为米娅飞一次，用一些花样飞行的技巧来加深她对我的印象。

好吧，我决定了。我要再飞一次，给她留一个好的印象。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我伸直双臂，我飘了上去，一直飘到了树梢。

“杰克，继续！杰克，继续！继续，杰克！”米娅有节奏地叫着、笑着，并挥舞着双臂。

我向左倾斜滑进了一大朵绒毛般的云朵。当我穿过云朵到达另一端的时候，只见威尔森早已恭候在那儿。

我们并排飞翔着，一起上升、俯冲，然后又扶摇直上。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协调一致，好像我们已经在一起练过上千次似的。

然后，威尔森从我身边飞走了。

他在我下面翻筋斗，在我后面喷气，然后又在我下面翻滚。

“耶！”我听到他的尖叫在我上方的某个地方传过来。

我在空中挣扎着寻找，我不知道威尔森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分钟他会出现在哪里。

他在我身边绕着圈，好像一只疯鸟。

“威尔森！”我叫着，“你还有完没完啦？”

“别急，杰基！”他大笑道。

然后，他飞到了我的前方，挡住了我的路，挡住了我的视线。

“闪开！”我尖叫道，“我要撞上你了！”

威尔森狂啸了一声，像一架飞机掠过。然后他来了个俯冲直下，现在我可以看到前面了。

但是太晚了。

我重重地撞上了旗杆。

我滚落到地上时，听到了威尔森残忍的笑声。

“多完美的着陆啊，杰基！”他叫嚷着，轻松地跳到了米娅前面的草地上。

米娅欢呼雀跃。

“好了，我得走了！否则我的网球赛要迟到了。一起去吗？”威尔森问我。

“我不打网球。”我咬紧牙关回答。

“哦，我以为你打呢，”他说，很困惑的样子，“雷和伊桑说你在上网球课。好了，得走了。”

说完，威尔森匆匆离开了。

“杰克，我也想飞行！请你教教我吧！”米娅哀求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米娅——”我说，“我本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知道这回事，除了你和威尔森。如果我们大家都在马里布飞来飞去，人们会发现这个秘密的。”

我不愿意承认——其实我不想让米娅学会飞行。

“杰克，你一定得教我。你和威尔森都会飞，而我不会，这是不公平的！”她甚至带上了哭腔，“这不公平！”

哦，等一等，我告诉自己：也许我应该教米娅如何去飞。如果我教会了她，她应该会感动的。这可是我的大好机会。

“好吧，”我同意了，“我教你飞。我们现在就回我家去，去拿那本飞行书。”

“谢谢你，太感谢了，杰克！”米娅兴奋极了，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领着她往车库走。

“哦，我简直等不及了！”米娅高兴地跳着。

在车库门口，我停了下来。

“你在等什么呀，杰克？打开门啊！”她不耐烦地叫道。

“怪了，门居然关着。”我大惑不解地说道，“车库的门从来都不关的。”

“那就打开它呀！”米娅命令。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

我用力打开车库的门，震惊地大喊了一声。

20   飞越洛杉矶

不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牙医的口水槽、格林太太游泳池的梯子、旧床垫，所有的东西都不翼而飞了。

看着空空荡荡的车库，我惊呆了。

“哦，不，爸爸清理了车库。”我懊恼地抱怨着，“米娅，我没法教你飞了。那本书——不见了。”

“你看过那本书，杰克。你应该记得住它上面是怎么说的。”米娅反驳我，“我想飞!好好想想！你应该记得的！”

“那没用。”我告诉她，“我们需要那神秘的配方。配方在信封里，信封在书里，现在书不见了。”

米娅摇了摇头，生气地呻吟了一声。

然后，她的脸上恢复了平静：“没关系，杰克。没准儿还是好事呢。飞行这类事情还是挺可怕的。”

“这么说，你不生我气了？”我问她。

“不，”她回答，“这真的不是你的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杰克？”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认为你不应该再飞了。也许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父母。我的意思是，它不寻常。我有一种很坏的感觉。”

我耸了耸肩。

“杰克，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认为你不应该再飞，那不安全。”

“但我不想停下来。”我反驳说，“太有意思了，棒极了！在天上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再说，能出什么事呢？”

那天晚饭后，我赶到房间去画一张新的超级英雄画。

我画出了他的轮廓，准备给他取个名字叫做“弓箭上校”。

我把椅子从书桌前推开，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头画我的画。

我在弓箭上校的肩头画了一个紫色的皮箭筒，里面装满了他强有力的红色弓箭。

我站起来，又往窗外看了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画超级英雄好像变成了一件很枯燥的事情。

我离开房间去找爸爸，我想让他陪我一起到外面去投篮。

我发现爸爸还有妈妈正躺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休息。

于是我给雷和伊桑打了电话，看看他们想不想出来玩，可他们不能出来，他们都要做作业。

我踮着脚穿过大厅，从后门离开了屋子。我站在后院凝视着星星，真是一个绝好的夜晚，天气暖和，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一个绝好的夜晚，非常适合在马里布上空小飞一程。

我打量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看到我。然后，我飞上了夜晚的天空。

我飞上了屋顶，飞上了树梢，飞上了海滩。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海的空气闻起来如此清新、芬芳。

一缕清风从我的发间吹过。

如此平静，如此安宁。

又如此自由。高高翱翔，放眼望去，四周除了闪烁的星星，什么也没有。

我加速往前飞。风吹拂着我的脸，T恤在我胸前起伏飘动。

星星从我身旁掠过，大海在我下面翻滚着暗色的浪花。

我鸟瞰下面的马里布山，然后直奔洛杉矶飞去。我飞过洛杉矶市的上空，只见下面灯光闪烁，绵延数英里。

我飞得更快了。先向左来了一个横滚，接着又是一个向右横滚，然后面朝上倒着翻了一个筋斗。

绝了。

太绝了！

我太幸运了！我能滑行，飞翔，翱翔！

“我会飞！”我一边高声喊叫，一边在天空中玩着各种高难度旋转。

我脸朝上仰着飞行了一会儿，凝视着星星。我想辨认一下星座。然后，我一个鹞子翻身，往下看，下面一片漆黑。

没有门廊灯，没有街灯，没有车灯。

没有房子，没有建筑物。

一片漆黑。

一阵恐惧向我袭来。怎么会这样呢？城市呢？我这是在哪里？

“我飞了多久了？”我呻吟道，“我飞了多远了？”

我不知道。

我迅速下降，盼着哪里能出现哪怕一点儿微弱的亮光。但我看到的全是黑暗，全然漆黑一片。

我调头往回飞，我希望能找到路。

我飞得更低了，想找到一个熟悉的景象。

终于，我看到了一串亮光，那是一条高速公路！但它是通往哪里的高速公路？我不知道！

我的心在胸口狂跳不止，额头冷汗直冒，冰凉刺骨。

我意识到自己迷路了，不由得直打冷战。

我离家已经是千里之外了。

我彻底迷路了。

21   化险为夷

我降落在高速公路旁边高高的草丛里。

我开始走路，希望找到一块路牌，辨别我到底在哪里。

我走啊走。

夜晚十分安静，除了呼啸而过的汽车，还有路旁灌木丛里传出来的爬虫们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瞪大眼睛朝灌木丛里看去，只见它们在移动。

我的心跳加速。

我跑了起来。

机车和卡车呼呼地从身边掠过。

路旁茂密的灌木丛里发出了一声啾啾的叫声。我看到一双黑眼睛在灌木丛里寒光闪闪。

“天哪！”

一个浑身长满毛的家伙从我身边蹿了过去。

是浣熊，还是臭鼬？

我开始飞奔。

我终于看到前面有一个路牌。

我跑得更快了，现在简直气喘吁吁了，我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起，运动鞋下扬起了大团大团的灰尘。

我能看到路牌上的白色字母了，但还是看不清上边写的是什么。我朝路牌跑去的时候，一辆小汽车在我旁边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

我转身一看，不禁吸了一口气。

是一辆巡逻警车。

没错！我高兴地想，是警察！他们会帮助我回家的。

“需要帮助吗？”其中一个警察从车里走了出来，他把帽子往后推了推，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看。

“是的，需要，我迷路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说，“你能送我回家吗？我的家在马里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杰克。”

“杰克，你离马里布很远了。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无法回答。我能说什么呢？我飞到这里的？他们是会把我带回去，然后锁起来，和所有其他疯子一起锁在洛杉矶。

“杰克，是谁开车把你捎过来的吗？”

我摇了摇头。

“噢，那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喽。”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耐烦了。

我不自然地耸了耸肩膀。

“上车吧，杰克。”警察冲车门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帮你找到父母。”

哦，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不能让他们带回去，我想清楚了，惊慌地摇着头。我将怎么给我爸爸妈妈解释？怎么解释我如何到了这里？

我往后挪了挪。

警察走了过来：“上车，杰克，我们会帮助你的。”

“哦，不用了，谢谢。”我告诉他。

我扬起双臂，举过头顶。

然后起飞了。

我往下一看，只见另一个警察也从车里跳了出来。

两个警察并排站着，大张着嘴望着我，瞠目结舌。

我顺着高速公路的灯光前进，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终于，洛杉矶的建筑物重新映入了我的眼帘。我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我在半空中调头，朝马里布方向飞去。

我静悄悄地降落在车库后面，整理了一下头发，正了正T恤。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屋子。

我听见父母在起居室里说话。我在厨房停了下来，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是在谈论我吗？

他们注意到我失踪了吗？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我听见爸爸说，“我哪里都找过了！”

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

我将怎么跟他们说呢？

我屏住呼吸，又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大声说道，“我们得保持冷静。你很快会找到一个新的客户，一个真正的演艺天才。我能感觉到。”

我长出了一口气。

下一次，我得更小心一些，我对自己保证，小心再小心。

米娅说得对。飞行真的可能很危险，尤其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飞的时候！

我踮着脚尖走进自己的卧室，并且关上门。

电话铃响了。

“明天的大赛你准备好了吗？”是威尔森的声音。

“啊？什么比赛？”我问。

“我告诉格罗斯曼先生我们明天将在全校师生面前进行比赛。”威尔森大声宣布。

“什么样的比赛？”我问他。

“一场他们永远无法忘记的比赛！”

22   学校里的比赛

第二天早晨的体育课上，我把威尔森揪到一边，质问他：“你疯了吗？”我大叫道，“我们不能比赛！”

“哦，得啦，不要怕输。”威尔森咧嘴傻笑着说，“你这么激动是因为你知道你输定了。”

在体育馆的另一头，我听见格罗斯曼先生正在跟全班说这次比赛的事儿。“一次特殊的比赛，”我听见他说，“威尔森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让我们大开眼界的。”

我用手捋了捋头发。

“威尔森，你难道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我的声音高了八度，“如果大家知道我们会飞，我们的生活将会被毁掉的。”

威尔森耸了耸肩，然后弯下腰去系鞋带：“我不知道你担心什么，会很酷的！”

我扫了一眼体育馆，空空如也。全班同学都出去了，等待着比赛开始。

“准备好了吗？小伙子们？”格罗斯曼先生在门口探头张望。

“好了！”威尔森喊着回答。

威尔森推着我穿过大厅，大厅已经空荡荡了。

“来吧，杰克，全校师生都在外面了！”

全校师生，倾巢而出了。

马里布中学的所有同学都来看我们飞行了，这真是一场灾难。

这样一来，我知道我的一生都会改变了。

我们走进操场。我眯眼看了看耀眼的阳光，看了看那一大群同学，他们挤在跑道的沿线，等待比赛开始。

有人拽了拽我T恤的袖子。

是米娅。“杰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恐惧，“威尔森告诉我你要飞翔。”

“我……我其实……并不想，”我结结巴巴地说，“但我没辙，别无选择。”

米娅手搭凉棚，瞅了远处的威尔森一眼。她的红宝石心形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俩都看到威尔森在起跑线上拉开了架势。“我很担心你们两个。”米娅说，她两眼一直锁定在威尔森身上。

我向人群望去。

同学们两只脚在不安地换来换去，观察着，等待着。

我很想逃跑。

跑回家躲起来。

“嘿，杰克！”雷在人群中喊道。“别害怕！你能赢他！”伊桑站在雷旁边，挥舞着拳头。

“威尔森准备好了。”格罗斯曼先生跑了过来，“你准备好了吗，杰克？”

同学们开始有节奏地喊：“加油！加油！加油！”

我的太阳穴开始狂跳。

我的T恤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浸透了汗水。

我要做什么呢？

23   比赛结果不妙

我只好比了。

我知道别无选择。

我只好比了，而且只能赢。

我走向威尔森。“准备好了吗，杰基？”他又露出了他那可怕的威尔森式的狞笑。

我点了点头。

格罗斯曼先生举起了发令旗：“各就各位！预备！跑！”

我和威尔森都起飞了。

我们像离弦之箭一样飞到了空中。

我伸直双臂，飞到了前头。我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了，急速向操场另一端飞去，把威尔森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耶！

我要赢了！

终于！

我终于要打败他了！

我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儿，下沉，接着又朝操场那一头飞去。我朝后瞥了一眼，只见威尔森正在疾飞，眼看就要追上我了。

他飞到我旁边。“待会儿见，杰基！”他得意地笑着，接着他飞到了前面。

哦，不，这次你赢不了我了，威尔森，再也赢不了了。

我将身体绷直，像箭一样笔直，往前冲去。

我们现在是并排在飞，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肌肉紧紧地绷着，想提速。

但他做不到，他没法超过我。

操场另一端眼看就到了。我的眼睛盯着终点线，用尽全身力气飞了过去。

我们同时到达终点。我落到了地上。“我们平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们打了个平手！”

威尔森没有赢！

“嘿，威尔森，威尔森？”我在学校操场上寻找他。

接着我仰头一望。

他在那里，在我头顶上盘旋。“第二圈！”他喊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我全速冲进了空中。

太迟了。

威尔森已经完成了第二圈，赢得了比赛。

“很棒啊，杰基。”威尔森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靠得住——你一定会输给我的！”他轻蔑地说道。

“那不公平——”我刚要往下说。

“嘿，他们怎么了？”他打断了我，指着那帮同学。

那帮安静的同学。

没有欢呼。

没有鼓掌。

他们鸦雀无声、瞠目结舌地盯着我俩。

我转向格罗斯曼先生，他的嘴张得老大，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俩，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缓缓地走向雷和伊桑，看着他们没有笑容的脸：“嗨，伙伴们，你们想什么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会飞？”雷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个大大的傻笑。

“我……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我说，刚才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

“绝了！简直太绝了！”伊桑大声喊道，“你能教我们吗？”

“抱歉，我不能。”我道歉说。在回学校的路上，我把事情的整个经过——我是怎么发现那本书然后又弄丢了它——全告诉了他们。

“现在我们的篮球队将会赢得每场比赛了！”雷激动地大声说道，“忘了那些灌篮高手吧，你将成为第一个飞行扣篮的高手！”

雷和伊桑对我的飞行感到兴奋不已。

但过了一会儿，在回教室的途中，我能感到其他同学都在盯着我，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谈论我。我走近的时候，有些同学还往后躲闪。

他们怕我！

那天下午，我是低着头走过大厅的。我不能忍受大家都这样盯着我，窃窃私语。

“杰克！”校医从她的办公室里冲出来，将我拽出了大厅，对我说，“有几个人正等着见你呢。”

两男两女在校医办公室僵硬地站着，其中一男一女穿着正式的套装，另外两个人穿着T恤和土黄色的裤子。他们向我投来了热情的微笑。

“这几位都是来自大学的研究人员。”校医开始解释，“他们听说了你……你的……那个……特殊才能。他们想给你和威尔森做些检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男人向我走近了几步：“如果你真的能够飞翔，想想你将对我们的政府有多大的作用，或许可以作为对付敌人的秘密武器呢。”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

穿土黄色裤子的女人把手伸了过来。“跟我们来，杰克。”她紧张兮兮地扫了其余的人一眼，“不会有什么坏事情的。”

其他的人透过眼镜盯着我，他们一致热切地点着头。

“我们只是想给你做个全面检查。你知道的。我们想在你身上做些实验，在我们的实验室里。”

24   生气的爸爸妈妈

“不！我不想成为实验室标本。我不想成为秘密武器！”我朝他们大吼大叫。

这些科学家好像被我的吼声吓住了，后退了几步，我趁势从那个屋子里逃了出来。

“杰克，回来！”校医在我身后大声呼喊。

我拼命跑过大厅，冲进同学们中间，把他们都推开了。

“杰克，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听到其中一个科学家在喊。

我垂着头，一路狂奔，呈之字形地跑过了拥挤的大厅，用胳膊肘推开挡着我的同学。

“嘿，小心点！”当我挤出学校大门，跳下台阶时，一个个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一路跑回家，没有片刻停留。我没有往后看，我跑得很快，连肺都好像要炸开了一样。

我砰地打开了前门，然后猛地关上。我斜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

“杰克？”爸爸的声音从起居室传出来。

下午才过了一半，爸爸怎么会在家里呢？

我走进起居室，看到爸妈都在等我。

爸爸站着，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兜里。“杰克，家里的电话响了一下午，”他严肃地说，“我们听说了你的事情，关于今天你在学校所做的事情。”

我瞅了妈妈一眼，她冲我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惹了很多麻烦。”爸爸听起来好像真的很生气。

我倒吸了一口气。“啊？你们……你们打算怎么样？”

25   可怕的变化

“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样，杰克？”爸爸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我简直不能相信，你居然一直瞒着我们。”

“对不起……”我小声嘟囔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本来是想告诉你们我会飞的，但是……”

爸爸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如果你真的能飞，你将成为国内最热门的演员。杰克，你要成为超级明星了，你要成百万富翁了！”

妈妈的脸上也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终于发现了！”爸爸对妈妈说，“我简直无法相信。我们一直在到处寻找，结果他就在我们自己的屋檐下。我们终于发现了真正的大牌演员！”

“女士们，先生们！请过来，欢迎你们来到马尔文家举办的马里布汽车节宏伟的开幕式现场！”马尔文·米尔斯坦站在高耸的平台上，对着一个喇叭大声喊道。他的新车展示区前面聚集着一大堆人。

我站在后台人群里。往外一看，只见人越聚越多。成百上千人都挤进了停车场，还有成百上千的人想挤进来。

烈日下，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在等我。

神奇的飞行男孩。

“没错！”马尔文接着大喊，“神奇的飞行男孩就在这里。过一会儿，你们就将看到他从我们的新一代银色神鹰上空飞过。”

“银色神鹰!”马尔文指着转台上那辆亮闪闪的银色汽车说道，“这辆车跑起来非常平稳，保管会让你觉得轮子压根儿就没碰到地面。”

人群挤得更紧了，场子上每一英寸都站满了人。

我听见了人群的嗡嗡声盖住了马尔文喇叭里传出的声音。

“飞行男孩在哪里？他真的会飞吗？”我听见一个小孩大声喊道。

我喉咙里很不舒服，跟长了一个肿块似的。

妈妈从后面赶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你看起来真棒，杰克！”

我看了看妈妈为我做的飞行服：一件银色的超级英雄服、金属质地的运动鞋，外加一件闪亮的银色披风。

“你能相信这些都是你的观众吗？”爸爸兴奋地大喊，“十个电视台的全体新闻人员都在这里，还有来自美国各家报纸的大批新闻记者。他们都在等着看你呢，杰克！”

“我不知道，爸爸，”我放眼望了望越来越多的人群，“你确定这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好主意？不，我不认为它是个好主意，我认为它是个绝妙的主意，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主意！”他大声喊道，“这才仅仅是开始，杰克。很快你就会有你自己的电视剧，你自己的电影，你自己的形象风格！”

等候的人群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马里布的马尔文对着喇叭喊着，给观众打着气。

“好了！”观众的回答雷鸣般地响起来。

“该出场了，杰克！”爸爸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光。

开幕式要求我飞过停车场，手里拿着一条广告横幅。爸爸把横幅交给了我，上面写着：与银色神鹰比翼齐飞，只有在马里布马尔文车展上才能一饱眼福。

我走了出来，爬上平台的台阶，站在了马尔文的旁边。

我看着下面的人群，看着他们充满渴望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疑惑。

然后，我起飞了。

人群立刻发出了惊叹声。

我举着横幅，绕着停车场飞，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群，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仰头看着我。

“他在飞！他真的在飞！”我听见有人喊了出来。

我在下面的面孔中搜寻，想看到米娅、伊桑，或者雷。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们了。我绕着整个停车场飞了一圈，但是没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们正在目睹一个奇迹，乡亲们！”马尔文的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飘入了我耳中，“而我们神鹰的价格同样也是一个奇迹！”

第二天早晨，爸爸带着《时代》周刊和《新闻周刊》的记者来采访我。记者们问了我一大堆问题：你什么时候学会飞行的？你能教其他孩子飞行吗？你所吃的飞行食物的秘密配方里都有些什么？你念的咒语是什么？然后，他们的摄影师又拍了一些我绕着后院飞行的照片。

《人物》和《电视指南》接踵而至，他们问了同样的问题，拍了同样的照片。

米娅给我打电话了，她叫我那天下午跟她一起去玩轮滑。我很想去，但我去不了，《华尔街日报》要采访我。

我想告诉他们可以去跟《电视指南》谈谈，所有的答案那里全都有，但我知道爸爸妈妈不希望那样。为了争取这些媒体采访我，他们真是费了大力气。

“回头见！”我第二天早晨对父母大声告别。我想去公园跟雷和伊桑玩会儿篮球。

“哦，等等！”爸爸冲进了厨房，“你去哪里？”

“和朋友们一起去打篮球啊，我会按时回家的。”我告诉他。

“很抱歉，杰克，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我问道，一脸的困惑，“我今天并没有任何采访安排啊。”

“因为篮球不是一个超级英雄应该进行的那种锻炼。”爸爸拍了拍我的后背，“你得练习仰卧起坐，俯卧撑，跑圈，增强你的爆发力和耐力，然后你才能飞得更好！”

他将我推到门口：“你每天得出去练习，每天。现在咱们就开始。我将在后院陪你一起练习。”

那个星期，我一星期都没有看到雷、伊桑和米娅。我要接受更多的采访。还要练这练那，试服装，我还在圣莫尼卡一家新开张的饭店剪彩仪式上做了飞行表演。

终于，周六到了。妈妈和爸爸说我今天可以放假了，没有采访、没有练习、没有工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很早就起来了，我想跟米娅去玩轮滑。出门的时候，妈妈拦住了我：“杰克，你不能这个样子出门！”

“什么样子？”我瞅着身上的T恤和半截毛边牛仔裤，问道。

“这个样子，”她指着我的衣服说，“你现在是超级明星了，出门的时候得穿着你的飞行服，否则你的粉丝们会失望的。”

“可是，妈妈！”我抗议道，“我不能披着披风去玩轮滑吧？我不可能穿着银色的紧身服去逛公园呀！”

我给米娅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没法去了，我闷闷不乐地拖着步子走进起居室，然后打开了电视。

我就知道在全校面前飞行是一个大错误。

我就知道它将毁了我的生活，我就知道。

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见到我的朋友们了，我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我将一辈子穿着傻乎乎的飞行服飞来飞去，一点劲都没有！我清楚地意识到了。

我毫无目的地按遍了所有的频道。

我换了一个频道又一个频道，看着那些节目在荧幕上闪过。

然后，我停了下来，我看到了威尔森。

威尔森上了电视！

威尔森，他穿着一件真正酷的超级英雄的服装，上面有荧光粉在闪闪发光。

看到他时，我瞪大了眼睛。他飞到了一座山峰的顶端，从陡峭的悬崖上救了人。

“我们将会马上重播伟大的威尔森和他神奇的救援活动！”电视主持人说。

哦？伟大的威尔森和他神奇的救援活动？

我摇了摇头。

“我出席的仅仅是饭店开幕式，而威尔森已经有了自己的电视秀了！”我悲叹道。

“难道我一次也赢不了他吗？一次都赢不了吗？”

我听到有人在敲门。我很高兴能在伟大的威尔森回到电视荧幕之前离开房间。

我打开门，看到三个神情严肃的男人，他们都穿着军队里那种绿色的制服，笔直地站在门口。

“你是杰克·约翰逊？”其中一个很严肃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

“很好，”他伸出手来，“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26   军队实验室里

我站在一间土绿色的房间中央。

一间军队的实验室。

没有窗户。

房间的气味很像医生办公室的味道，你知道，就是那种很浓的酒精味道。

我向门口扫了一眼，一段结实的钢闩插在门上。

屋子的一角放了一把椅子，椅子的后背和椅面上扣满了吸杯，每个吸杯上飘着一截电线。

我猜想监狱里的电椅可能正是这个样子的。打死我也不会坐上去的。

一群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军队科学家将我围在了中间，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他们盯着我，目光在我身体上来回打量。他们在手里的记事板上写着什么，然后他们又盯着我看了几眼。

“好了，杰克。我们现在去做一些测试，你准备好了吗？”其中一个科学家问我。

“不！”我大声喊道，“我没准备好！我要回家！”

“很抱歉，杰克。”科学家说道，“我们还不能让你回家。现在，请跟我们走。”

他们带着我走出房间，来到了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上面盖着帆布。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马戏团的大帐篷里似的。

我们刚一进来，那几个科学家便开始对我喊着各式口令：

用后背飞。

用腹部飞。

闭着眼睛飞。

并拢双腿飞。

屏住呼吸飞。捂着耳朵飞。大脑一片空白地飞。

他们命令我用上千种不同的方式飞。

他们没完没了。

直到我累得大声喘气，像一条狗一样趴下了，他们才让我休息。

一个科学家递给我一瓶冷水，示意我坐在地上，他们在我周围围成了一个圆圈。

“好了，杰克，”另一个科学家说，“现在该问你几个问题了。首先，请你告诉我们：你飞了多久了？”

同样的问题——又得全问一遍了。

“才几个星期。”我回答。

所有的科学家都把我的回答记下来了。

“你是怎么学会飞的？”他又问。

“难道你们这些人就没看过《时代》周刊，或者《新闻周刊》，或者《电视指南》吗？”我反问道。

“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杰克。”科学家严厉地说道。

“我吃了一种配方很特殊的东西。”我回答，很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珠。

科学家们齐刷刷地从记事板上抬起了头。“那个特殊配方里都有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回答。

“不，你记得，杰克。”问我问题的那个科学家又朝我走近了几步，盯着我的眼睛命令道，“现在，请你告诉我们。”

我努力地回忆，试着想记起配方里都有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再使劲想想，杰克。”他命令我说，“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告诉我们。”

我的心在胸口怦怦直跳。“我……我记不起来了，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些科学家根本就不相信我，他们等待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眼睛朝下看着我的运动鞋，避开他们严厉的盯视。

我的父母此刻在哪里？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

我能感觉到一颗汗珠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求你们了，放我走吧！”我哀求道。

“抱歉，杰克。”其中一个科学家说道，“你得先回答我们的问题。”

“但我回答不了！我告诉过你们了，我不记得了！”我大声喊道。

“好吧，那我们走下一步吧。”他说，其余的人都点头同意。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杰克，我们要回到刚才那里去。”科学家带我回到了先前的那个小屋子，“现在，请坐在那把椅子上。”

“啊？你们要对我做什么？”我大声问道。

27   一百万美金

更多的问题。

接着是更多的飞行示范。

然后，他们将我挂在了椅子上的吸杯上。那是最惨的。

他们测量我的心跳有多快，我的脉搏速度是多少，我的眼睛多久眨一次。时间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还在测量我身体中哪怕最细微的活动，甚至是那些微不足道的颤动。

然后，他们将我关进一个金属箱里，给我拍了一些激光照片。

然后，他们问了我更多的问题。

十个小时以后，爸爸挨着我坐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一个劲儿地道歉：“我真的很抱歉，杰克。他们没给我们任何选择，他们说你必须跟他们去，但并没有说需要这么长时间。”

爸爸叹着气说：“我为你的飞行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忘了提醒你他们要来的事儿了。忘掉这些不愉快的经历吧，儿子。我有一个特大新闻要告诉你，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比赛。”

“比赛？什么样的比赛？”我问他。

“你和威尔森的比赛！”爸爸兴奋地说，“神奇飞行男孩和伟大的威尔森之间的比赛，你们将是第一次同时出现！胜利者将会得到一百万美金！想想吧，杰克，一百万美金啊！”

“一百万美金？”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比赛将在全球的电视上直播。”爸爸站起来踱步，“两亿人将会观看你们的比赛。”

哇，一百万美金！并且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看到我像超级英雄一样飞行。威尔森和我将会成为地球上最出名的两个小孩！

实在太绝了！

“如果你赢得了比赛，儿子，那将值好几亿美金！”爸爸一边说，双手一边在空中飞舞，“想想看你将获得的电视商业价值！你将成为一个世界级的巨星！”

我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我想出去走走，爸爸。我需要时间想想这一切。”

我走过街区，想着爸爸所说的每一句话。

“嘿，这不是神奇飞行男孩吗？”旁边驶过的汽车里有人大声喊道。

“是他！就是他！就是那个会飞行的男孩！”

其他车辆里也传出了喊声。人们指点着、欢呼着，挥舞着手臂，几乎每一辆经过的汽车里的人都如此。

我加快了步伐，低着头。

“马里布汽车展上的飞行男孩！马尔文家的飞行男孩！”更多的人在喊，“飞行的约翰逊男孩！”

我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群孩子尾随在我后面，我开始慢跑了起来。

“飞行男孩！慢一点儿！”他们开始追赶我，“给我们飞一次！来吧，起飞吧，绕着街区飞！”

我开始飞奔了。然后我躲到了灌木丛后面，直到他们经过之后，我才接着又往前走了走——始终躲在阴影里。

我将成为地球上最出名的小孩，我这么想着，试图让自己高兴起来。

我将在两亿人面前比赛，那样我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我将变得富有，变得有名气。

富有而出名。

我的胃开始收缩，我身上的肌肉开始变得紧张。

我能做到吗？

我能在两亿人面前比赛吗？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我能最终打败威尔森吗？

28   恐怖的比赛现场

大赛的日子到了。

妈妈、爸爸和我开车去了好莱坞山脚下，比赛将在那里开始。

我和威尔森将从那里起飞，然后飞上“好莱坞”的巨型牌子，然后再飞回来。

爸爸一点儿一点儿地把我们的车朝大看台上开。

成千上万的人赶到这里观看我和威尔森的飞行比赛。

成千上万的人看着我们的车开过来。

他们的手压在汽车上，他们专注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直直地盯着我，一大堆身体和面孔随着我们一点儿一点儿地缓缓往前移。那么多的人，他们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把阳光都给挡住了。

我坐在后座的暗处。

看着那一张张目瞪口呆盯着我的面孔。

听着他们的喊声：

“是他！他在这儿！”

“你紧张吗？”

“比赛之前能跟你谈谈吗？”

“你早餐吃了些什么？”

“你打算用奖金干点什么？”

“你会去我们学校表演飞行吗？”

“你是来自另一个星球吗？”

“嘿！”有人拼命敲车窗，吓得我立刻跳了起来，“你能给我签个名吗？”他又猛敲了敲车窗。我赶紧在座位上往后缩。

“很刺激吧？”爸爸在后视镜里笑着问我。

“杰克，我们爱你！杰克，你真神奇！杰克，教教我吧！”叫喊声此起彼伏，在我们周围响个不停。

爸爸停好了车。

人群向车门压了过来，把我们封堵在了车里。在他们的重压下，汽车开始晃动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

我紧紧地抓住座位，我的手指关节都变得没有血色了。

“让一下，后退！”一群警察疏散开汽车两旁的人们。

警察打开了车门。

我没动。

“我们走吧，时间到了，杰克。”爸爸说。

我迈着颤抖的步子下了车，人群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声。

“杰克，杰克，杰克……”我耳边响起雷鸣般的加油声。

警察们组成了一堵人墙，挡住了那些在欢呼、叫喊和给我加油的人们。

我走向一个大混凝土平台，是为这次比赛专门搭建的。

人们的手臂拼命向前够着，他们想触摸到我，无数的手拉着我的袖子，抓着我的披风。他们拽着，疯狂地拽着，将我拖向他们。

我挣扎着前行，挣扎着甩掉那些扑过来的手。

警察试图将人群挡住，但人们还是像一股势不可当的巨浪滚滚而来了。

他们已经冲破了警察的人墙。

向我压过来了。

我感觉要被挤碎了。

我要被淹死了，淹死在千万只手臂和腿脚中间，淹死在正在说话的面孔中间，极度的惊慌向我袭来。

我在这些身体的海洋里和爸爸妈妈走散了。

人群向我席卷而来，把我裹在了人群之中。

“杰克，杰克，杰克……”他们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妈妈！爸爸！”我大喊着，想压过人群的喊声。

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无法呼吸。

我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完蛋了，别想成功了，我意识到。

人群，要吞没我了，要将我彻底吞没了……

29   比赛开始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这边，杰克。”两个警察带着我走上了平台的台阶。另外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在旁边为我保驾。

到达平台顶上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眼向台下的人群望去，真可谓人山人海，好几英里之外都是人。

“杰克！”有人将麦克风伸到了我面前。

“杰克，这边！”另一只麦克风。

“杰克！杰克！杰克！”上百只麦克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照相机在不停地闪烁。“你认为你能赢吗？”一个记者大声问道。

“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飞的？”另一个记者发问。

“三个月……”

“秘方中有什么？”又一个记者的问题。

每个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在同一时间。相机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杰克！杰克！杰克！每个人都在朝我喊。

我浑身都在冒冷汗了。

我使劲拉了拉银色飞行服的衣领，快要闷死我了，我心想。它……快要闷死我了。

人群仍然在不断地喊着我的名字。

还有威尔森的名字。

我向台子的另一端看去。

他在那里。威尔森，他穿着一套闪闪发光的超级英雄服，双手放在臀部，挺着胸膛，在跟新闻记者们一起大笑，在对杂志作家报以微笑，在对着电视台的摄像机夸夸其谈。

他居然喜欢这个！真没想到。他怎么会喜欢这个呢？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个呢？

“比赛即将开始。”主持人对我说，同时对威尔森挥了挥手。

“对了。”威尔森在我背上拍了拍，“我真的很抱歉，杰基。”

“抱歉什么？”我问。

“抱歉我不得不在两亿人面前打败你。”他轻蔑地说道，“祝你好运，杰基。你需要运气。”

一个身穿条纹衬衫的裁判让我们在赛前握手。

我握着威尔森的手，想捏碎他的手指。但威尔森只是对我咧着嘴，露出他那讨厌的威尔森式狞笑。

“比赛就要开始了！”巨大的扬声器嗡嗡地响起了主持人的声音。

人群一直在喧嚣不已。不过，此时喧嚣声减弱了，变成了嘘嘘的耳语声。

裁判举起了旗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憋住了。

我闭上眼睛，等待枪响。

砰！

30   又一次失败

枪声在我耳边回响。

我及时睁开了眼睛，只见威尔森已经起飞了。他朝天空飞去，披风在他身后直打旋儿。

我抬起双臂。

我一跃而起。

我又重重地落了下来。

一声惊叫在人群中响起。

我再次举起双臂。我两手伸向天空时，我发现我的胳膊在打颤。

我屈膝下蹲，然后使劲一跳。

然后我砰的一声落在了混凝土平台上。

我听到了人们的喘息声，我看到他们都大张着嘴，大睁着眼睛。完全惊呆了，他们全都惊呆了。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成功。

我抬头看到威尔森已经飞得很高了，已经接近那个巨型“好莱坞”的标牌了。

“我……我不会飞了！”我哭了出来，“我不再会飞了。我丧失了飞行的能力！我没有飞行的能力了！”

爸爸跳上了台子。他的脸看上去像疯了一样：“再试一次，杰克，再试试，不停地试！”

我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

我并拢了双脚，然后屈膝下蹲，用尽所有力气，一跃而起。

然后掉了下来。

没有成功。

没用了。

“我丧失了飞行的能力！”我大声喊道，“我不再会飞了！我不会飞了！”

我仰头一看，只见威尔森已经飞过了那个巨型“好莱坞”的标志，他在那里转身，开始往回飞了。

威尔森再次战胜了我，我告诉自己。他又一次赢了。

31   最后的赢家

夏天过去了，我们很少见到威尔森。他一直都忙着飞行，他的电视节目每周都在播出，他还在全国各地做了许多飞行表演。

秋天到了，他不得不离开马里布中学，因为他一直都在旅行，一直都在进行飞行表演，一直都在工作，工作，再工作。一直在奔忙。

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无论他去哪里，总有部队跟着他，在他身上做各种实验，想通过他来发现如何教其他人学会飞翔。

即使威尔森在家的时候，他也因为太疲惫而无法见他的老朋友。米娅说没关系，她认为跟我一起相处能够得到更多的乐趣。

我又回到了我过去正常的生活中，莫蒂也是，它终于走出了它的狗屋，自从我在它的脖子上系了一个两磅重的狗牌后，它就再也飘浮不起来了。

我、伊桑和雷今晚要去看一场湖人队的比赛。明天，米娅邀请我和她一起去看紫玫瑰乐队的演唱会。下个周末，我们将一起去上网球课。

我们从不谈论那场大赛，从不谈论威尔森赢得大赛的事儿。

我们从不谈论关于飞行的任何问题。

我对米娅保守着我的秘密，我对任何人都保守着我的秘密。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还会飞。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大赛的那天，我只是假装丧失了飞行能力。

没错，你都听见了，我只是假装的。

是我让威尔森赢了那场比赛。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是我唯一能赢的方法。

那是我让成千上万的人离开我正常生活的唯一方法，那是我能赢回朋友的唯一方法，那是我重新回到正常生活的唯一方法，那是我能够快乐的唯一方法。

我说过，我不是那种喜欢竞争的人，我不喜欢比赛，我不稀罕赢。

但是，我真的很幸运，因为虽然我并不计较输赢，但我最终还是赢了。

有时候，在深夜里，我溜出屋子。我在马里布上空飞翔，在大海上空飞翔。我凝视着下方，大海的波浪在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我和风一起遨游，飞向月亮，感觉到大海清凉的风吹拂在我的脸颊上。

我是多么幸运的人。

我是多么聪明。

我也希望伟大的威尔森也幸运多多。

真的……

神秘传说之谜

1   冰原遇险

贾斯汀·克拉克穿着一件沉甸甸的蓝色风雪衣。他扯扯塞进袖子里的手套，然后用一只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向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爸爸，”他对妹妹玛丽莎说，“你呢？”

“我什么都看不到！”玛丽莎在风中大声喊道，“到处都是冰！”

雪橇狗汪汪大叫，一只只抖动着身子，急着想重新上路。

贾斯汀眯着眼，看看右边，再看看左边。连绵无际的冰原，平滑闪亮，在明亮的阳光下就像一大片白银。

向远处看去，银白色的尽头渐渐泛起了蓝色。它越远越蓝，到最后蓝得与天空浑然一体，令贾斯汀难以分辨哪里是冰原的尽头，哪里是天空的开始。

“好冷。”玛丽莎喃喃地说。一股劲风吹来，掀掉了大衣上的帽兜，露出了她满头的红发。她赶紧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将帽兜戴了回去。

贾斯汀揉揉鼻头，又将毛手套捂在冻木了的脸颊上，想把脸焐暖一点。

狗儿拉拉扯扯，贾斯汀把住雪橇，不让雪橇滑动。

“现在我们怎么办？”玛丽莎问。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贾斯汀知道，妹妹和自己一样，有点害怕了。

他登上雪橇。“我想，应该接着走，直到找到爸爸。”

玛丽莎两手按着帽兜，摇了摇头。“也许应该在这里等，”她提议说，“如果待在这里不走，爸爸更容易找到我们。”

贾斯汀仔细地看着她，心里好奇怪：为什么玛丽莎今天变样儿了？紧接着他就想明白了——她脸上的雀斑都冻得看不到啦！

“太冷了，不能待着不动，”他说，“继续走才能不被冻僵。”

他扶着她跨上雪橇。贾斯汀十二岁，只比妹妹大一岁，但是他个子很高，体格健壮，而妹妹却又矮又小，是个瘦猴儿。

狗群呜呜低叫，不耐烦地用脚掌在银亮的冰面上扒来扒去。

“我讨厌南极！”玛丽莎双手扶住雪橇，满肚子不高兴地说，“只要与南极有关的我都讨厌！它连名字都这么难写！”

啊——哦！贾斯汀心想，她又开始了。一旦玛丽莎开始抱怨，就难有停的时候。

“我们会好好的，”他马上说，“找到爸爸就没事了，还有新奇的探险在等着我们呢。”

“我讨厌新奇的探险！”玛丽莎大声嚷嚷，“就跟讨厌南极差不多！真不敢相信，他会把我们带到这种可怕的地方来——还把我们弄丢了！”

贾斯汀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开始下落了，数道宽阔的金光，闪闪烁烁地斜铺在冰面上。

“很快就能找到爸爸，”他对玛丽莎说，“相信我好啦。”他压压额头上的帽兜，“还是继续走吧，好吗？不然非冻僵不可。”他用力一拉绳索，粗着嗓子，对六条雪橇狗大声吆喝：“走！走！”

雪橇狗低下头，猛一发力，立即蹿了出去。雪橇剧烈一震，接着便开始滑行。

“哇——”

贾斯汀身子一歪，感觉就要失去平衡，不由得失声惊叫。

雪橇的扶手一下子就从手里滑脱了，贾斯汀慌乱地想再抓住它。

没抓到。

他从雪橇上栽了下去，四仰八叉，狠狠摔到冰面上。

“啊——”摔得他似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四脚朝天，乱踢乱弹，活像一只被掀翻的甲壳虫。

好不容易才翻过身来，他坐在地上直眨眼睛。身边的冰强烈地反射着阳光，照得他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从面前疾驶而过的雪橇。

“贾斯汀——我停不下来！”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凛冽寒风中，玛丽莎惊慌失措的尖叫显得很微弱。

“玛丽莎——”他极力朝她喊道。

“我停不下来！救救我！救命！”她的哭喊声已经去得很远了。

2   海面上的雪橇

贾斯汀跳起来，朝雪橇追去。

结果又是一跤摔倒，这回是脸朝下。

穿着雪地靴怎么跑呢？他心想，就像脚上套了两只网球拍！

但是他没别的办法，只能爬起来继续跑。

一定要追上雪橇，不能让玛丽莎独自一人，面对严寒和无边无际的冰原。

“我追上了！”他喊道，“玛丽莎——我追上了！”

大地上结着一层冰壳。他低下头，顶着猛烈的寒风，雪地靴踏着冰面，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一边艰难地跑着，一边抬头用力眺望远方。雪橇已经在闪亮的冰原上化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很小很小。

“玛丽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停下雪橇！拉绳子！拉呀！”

然而他心里明白，她听不到。

他的心在猛烈地跳动，肋骨像刀扎一样疼，沉重的雪地靴让两条腿酸痛难当。

但是，他还在跑，没有放慢脚步。

再抬头看时，雪橇变大了一些，离得近了些。

“啊？”他叫了一声，从嘴里喷出一股白气，飘飘荡荡地升过头顶。

我追上了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没错！

雪橇看得更清楚，更近了。

他还能看到玛丽莎。她正一手扶着雪橇，另一只手急切地朝他挥舞。

“你……你是怎么停住雪橇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她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慌，下巴颤抖。“我没有停下它。”她对他说。

“可是……”

“它自己停的。”玛丽莎解释说，“狗全都不动了。我好害怕，贾斯汀。它们自己就不跑了。”她扬手一指，“你看。”

贾斯汀转身走过雪橇，来到狗群旁边。六条雪橇狗全都低下了头，弓起后背，发出呜咽似的低吼，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堆。

“它们受到惊吓了。”贾斯汀喃喃地说着，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它们不肯再走了，”玛丽莎说，“只是挤成一团，呜呜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贾斯汀没做声，他的视线越过雪橇，越过战战兢兢的狗群。

他凝视着面前的奇景。

一个湛蓝的湖，几乎是完美的圆形，就像被谁在冰面上划出来的。湖水倒映着明净的蓝天。

“哇！”玛丽莎惊叹一声，她也看到了。

他们俩都看到，在小湖的中心，有一只动物坐在一大块冰上。它低垂着头，也在回望着他们。

一只海狮。

一只蓝色的海狮。

“就是爸爸要找的那只！”贾斯汀大喊。他走到妹妹身边，俩人怀着赞赏与惊奇，凝视着这只神奇的动物。

“世上绝无仅有的蓝色海狮，”玛丽莎轻声地说，“神话中的生灵，谁都不相信它真的存在。”

爸爸在哪里？贾斯汀在心里问，眼睛始终无法从那蓝色的巨兽身上移开。爸爸怎么能错过这一幕啊？

他将我们带到南极，就是想找这只动物。可是现在他走丢了——居然走丢了！只有我和玛丽莎看到了它。

“你说，咱们可以再走近些吗？”玛丽莎问，“可不可以走到水边，看清楚一点？”

贾斯汀拿不准。“爸爸说它有超凡的能力，”他对妹妹说，“也许还是待在这儿好。”

“可是，我想看清楚些。”她不情愿地说。

她正要走下雪橇——却突然顿住了。

他们俩同时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

低沉的轰隆声，起初很小，但越来越响。

“从哪里来的声音？”玛丽莎很小声地问了一句，畏惧地睁大了眼睛。

“是海狮？”贾斯汀猜道，“是它在吼吗？”

不是。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响，像打雷一样。

雷声……来自脚下。

这一回就连地面也开始震动了。

贾斯汀又听到了破裂声，他低头一看，发现冰面已经开裂。

“啊！”一声骇叫冲出他的喉咙，他从后面一把抓住雪橇，然后爬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玛丽莎大叫，双手紧紧握住雪橇的扶手。

又一声轰隆隆的雷鸣从脚底下传出。

雪橇倾斜，并开始抖动。

冰面开裂的声响淹没了低沉的轰鸣。

周围一片咔嚓嚓的破冰之声，大地仿佛就要裂开了。

那只蓝色的海狮，安然栖息在圆形小湖的湖心，平静地望着他们。

很响的咔嚓一声，令雪橇狗纷纷大声吼叫。

雪橇剧烈跳动，歪向一边。贾斯汀用尽力气抓紧扶手。

他向脚下看去，发现他们立足的那一片地面已经裂开，从周围分离出来。

随着冰层的破裂，小湖也决了口，湖水灌向四周。

那不是湖，贾斯汀突然明白了，那是一片看不见的海——它隐藏在冰层底下！

“我们……我们在漂！”玛丽莎尖叫着说。

群犬狂吠，盖过了裂冰之声。水迅速地漫过了雪橇两侧，强大的水流带走了雪橇。

贾斯汀和玛丽莎紧紧抓着雪橇，努力保持身体平衡，以免从漂流不定的雪橇上掉下去。

蓝色海狮慢慢消失在远方。

他们越漂越远，随波起伏，漂向大海深处。

3   帐篷着火了

“后来怎么样啦，爸爸？”我问。

“是啊，别停在这儿啊，”玛丽莎恳求说，“你可不能把我和贾斯汀丢在一大块冰上，漂到海里去，接着讲啊。”

我把睡袋拉到下巴底下。帐篷外面，篝火的火苗低了下去，森林里夜虫的吟唱此起彼伏。

从帐篷掀起的门帘看出去，外面太黑，看不清树，只看见窄窄的一道紫色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还有什么地方会比森林更黑吗？我心想。

我们在帐篷里挂了一盏煤油灯，黄光笼罩着我们，带着暖意，但却没有热量。

爸爸扣紧毛衣最上面的扣子。吃完晚饭进帐篷的时候，里面还很热，但现在却有潮湿的寒气向我们袭来。

“今晚就讲到这儿吧。”爸爸挠着他栗色的胡子说。

“可是接下来怎么样啦？”玛丽莎追问道，“讲下去嘛，爸爸，求你了！”

“是啊，”我也说，“我们真的漂到海里去了吗？那怎么回来？是不是你出现了，然后救了我和玛丽莎？”

爸爸耸了耸他的宽肩膀。穿着毛衣的他，犹如一头巨大的棕熊。“我不知道，”他回答说，“后面发生的事我也不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向睡袋弯下腰去，动手打开睡袋。他大腹便便的，弯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还没有想到结尾呢，”爸爸轻声说，“也许今晚能梦到一个好的。”

玛丽莎和我都不满地哼哼起来。我们最不喜欢爸爸把故事只讲一半。他总是让我们处于很危险的境地。有时候，我们得过上好几天，才知道自己能不能脱险。

爸爸坐在帐篷的地上，吭哧吭哧地脱靴子，然后费劲地将自己塞进了睡袋。

“晚安，”玛丽莎打着哈欠，“累死我了。”

我也很累。我们一大早就进了森林，在树木、乱石和杂生的野草里前进。

“贾斯汀，帮我一个忙，”爸爸指着煤油灯说，“熄了它，好吗？”

“没问题。”我说。

我歪着身子，伸手去够煤油灯。

却不小心碰到它，将它碰倒了。

眨眼之间，帐篷里燃起了橙黄色的火焰。

4   夜半吼声

我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从睡袋里往外爬。

爸爸最先站起身，我从来没见他身手这么灵活过。

他拿起一块铺地的帆布，捂灭了帐篷壁上的火苗。

“爸爸——对不起！”我终于爬出睡袋，吭吭哧哧地说了一句。

幸好，火苗只烧到了帐篷的一边。我的想象力好过了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我们被熊熊大火包围的惨状。

照我看，我的想象力是从爸爸那儿来的。有时候它很有益，有时候可不是这样。

我喘着粗气，浑身哆嗦。“对不起。”我又说了一次。

“好险哪！”玛丽莎心惊肉跳地说，“贾斯汀可真是笨手笨脚的！”她早已扑到了门帘边，随时准备逃之夭夭。

爸爸摇了摇头。“只不过烧了个小洞而已，”他说，“在这里。我可以用这个补上。”他将那块铺地的帆布蒙在洞上。

“这东西烧起来可真快。”我喃喃地说。

爸爸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讨厌没有帐篷睡在深山老林里，”玛丽莎说，“尤其是在这个怪异的国家。”

“一切都过去了，”爸爸还在摆弄帐篷，“但你们俩可没顶什么用。”他一肚子怨气地说。

“啊？什么意思？”我拉了拉睡裤的一条腿。

“你们没帮上忙。”爸爸很不满意。

“我怎么啦？”玛丽莎尖着嗓子叫了起来，“我可没有烧掉帐篷。”

“今天早上你乱跑，还迷了路。”爸爸提醒她。

“我以为看到了一只稀奇的动物。”玛丽莎回答说。

“可能是一只松鼠，”我插嘴说，“或者是松鼠的影子。”

“得了吧，贾斯汀。”玛丽莎说。

“还有，今晚你们俩都不肯去拾柴火。”爸爸批评道。

“我们累了。”我解释说。

“而且不知道上哪儿去捡啊。”玛丽莎补充说。

“在森林里面，”爸爸叫了起来，“你在森林里却不知上哪儿拾柴火？在地面上试试看怎么样？”

爸爸气得头上都快冒烟了。

也许他是对的，我心想。也许我和玛丽莎应该试着多帮他一点忙。

毕竟，这趟旅行对爸爸很重要，而且他能带我们一道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我爸爸名叫理查德·克拉克。也许你听说过他。他是一位非常著名的作家兼故事大王。

爸爸走遍世界各地，就是为了搜集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然后将它们写进书里。他已经出版了十本故事书。他还到全国各地讲他搜集到的故事。

他有很多激动人心的旅行经历，不过这一次格外不同。他把我和玛丽莎带到了欧洲，来到这个叫做波洛文尼亚的很小很小的国家，走进了这片森林，要开展一次非同寻常的寻宝行动。

爸爸把这件事当做给我们的惊喜，起初一直保守着秘密。不过，在那天早上，走进森林之后，他告诉了我们。

“我们来波洛文尼亚，是为了寻找《失落的传说》。”他说着，从胡子上拈起一只黑色的大甲壳虫，扔了出去。

“《失落的传说》是一部非常古老的手稿，据说装在一个银匣子里，被藏了起来。”我们边走，爸爸边说道，“它已经失踪了五百年。”

“哇！”玛丽莎低声惊叹。她落在我们身后很远，一看到昆虫和野花就停下来，我和爸爸总要在前面等她。

“这个传说讲的是什么？”我问。

爸爸将沉重的装备包换了个肩背。“谁都不知道传说讲的是什么，”他回答道，“因为它已经失传太久了。”

他用手里的弯刀砍倒一丛很高的野草，带我们走进一片狭长的林间空地。

头顶的树木枝繁叶茂，几乎密不透光。虽然当时还是早晨，林子里却黑暗得像夜晚。

“如果找到《失落的传说》，我们可就交上好运了，”爸爸说，“那将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

“什么意思？”我问。

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失落的传说》这部手稿价值连城，”他回答说，“所有人都对它充满好奇。全世界的人都想读到它，因为没人知道是谁写了它，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我们在森林里迂回前进，我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如果是我找到了它，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我一低头，看到了银匣子呢？也许它藏在两块大石头的中间，或者大半埋在泥土中，只有一角银匣盖露在外面。

那不是酷毙了，不是很牛吗？

我想象着爸爸会有多开心，还想象自己会有多么富有，多么风光。我会成为英雄，一个不折不扣的英雄。

那一整天我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些。

但是我知道，到目前为止，我还不大称得上是英雄。事实上，我还差点烧毁了帐篷。

而且，爸爸已经开始不满，因为玛丽莎和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我要发挥出作用来。那天晚上，我暗暗下定决心，然后往睡袋深处钻了钻，以便让自己更暖和一点。

在帐篷的那半边，爸爸轻轻地打着鼾。爸爸能在一瞬间就进入梦乡，而且睡得那么沉，有时候为了叫醒他，简直得用东西砸他的脑袋！

我和玛丽莎跟爸爸不一样，要花几个小时才睡得着，而且哪怕再轻微不过的声响，也能立即把我们惊醒。

所以，此刻我仰躺在睡袋里，盯着黑糊糊的帐篷顶，极力让自己的脑子静下来，什么都不去想。

让自己睡着……睡着……睡着……

我刚刚开始有点迷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一声嗥叫打破了寂静。

愤怒的嗥叫，凶恶的嗥叫。

离我们很近！

就在我们的帐篷外面。

我猛地坐直身子，彻底清醒过来，呼吸急促。

我知道这不是故事书里的动物。

它是活生生的。

5   银色的大狗

热乎乎的皮肤一碰到空气，身上顿时生出寒意，我这才发现自己出汗了。

我侧耳倾听。

那是拖着步子慢慢移动的声音，和喉咙里低沉的咕噜声，还有沉重的脚掌踏在积满落叶的森林地面上，所发出的沙沙声。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推开睡袋，准备爬出来。

“啊！”我小声地惊呼，有人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爸爸？”

不是。爸爸平稳的鼾声仍然从对面传来。

我知道，想把爸爸吵醒，光靠一声可怕的嗥叫是不够的。

“玛丽莎。”我小声叫道。

“嘘——”她爬到帐篷的门帘边，回头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我也听到了。”

我飞快地爬到了她身边，停在紧闭的门帘旁。

“是野兽。”玛丽莎悄声说。

“或者是狼人！”我也悄声说。

我荒诞无稽的想象力又来了。

但是，狼人不就是生活在欧洲的丛林深处吗？我想所有关于狼人的老电影都发生在那里，在这样的森林里。

又是一声低吼。

我抓住门帘，掀了起来。冷气涌入，风吹动了我的睡衣。

只见外面夜色正沉，搭帐篷的空地上已经起了雾。微淡的月光融入雾气里，所有的东西都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蓝影。

“是什么？”玛丽莎紧贴着我小声问道，“看到它了吗？”

我什么动物都没看到，只看到回旋缭绕的蓝雾。

“进来。”玛丽莎在叫我。

我又听到了窸窸窣窣走动的声响，还有低低的东闻西嗅的声音。

“快点，进来。”玛丽莎催促着我。

“等一下。”我小声说。我一定要看看外面是什么，一定要看看是谁发出了这些声音。

我打了个寒战。空气凝滞而潮湿。

丝丝缕缕的雾气飘过来，仿佛要粘在我身上。我向帐篷外面走了一步。光脚板踩在泥地上，突如其来地一阵寒冷。

我屏住呼吸，再走一步。

接着便看到了那只动物。

是一只狗。很大的一只，很高。像只牧羊犬，不过它的毛又长又白，那雪白的长毛在朦胧的月光下，像银子一样发出微光闪闪。狗低着头，在地上嗅来嗅去。

就在我注视它的当口，它抬起头来，转向我，摇起了尾巴。

我喜欢狗。

我一直都喜欢狗。

不假思索地，我伸出双臂跑了过去，想抚摸它。

“不！不要！”玛丽莎尖声叫道。

6   神秘的字条

已经来不及了。

我已经跪在地上，抚摸大狗背上的长毛。它的毛柔软浓密，可以感觉到里面纠缠着树叶和细枝。

大狗热情地摇着尾巴，我拍拍它的头，它抬起眼睛望向我。

“嘿——”我叫了一声。这只狗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一只是蓝色的。

“弄不好是头狼！”玛丽莎喊道。我回头看去，她离帐篷只有一步远，紧抓着门帘不放，准备着一有风吹草动，马上一头钻进帐篷里。

“它不是狼，是狗。”我再次仔细端详它，“起码，我觉得它不是狼，”我补充说，“哪里有这么友好的狼。”

我揉揉它的头顶，又挠挠它胸口上白色的厚毛，替它将毛里的枯草拣出来。

狗儿快活地甩着尾巴。

“它在这里干什么？”玛丽莎压低声音叫道，“会不会是野狗？贾斯汀——可能有危险。”

狗舔着我的手。

“我不觉得它有什么危险。”我告诉她。

“可是，也许它们有一群，它只是其中一只。”玛丽莎警告我说。她放开门帘，又朝我走近一步。“也许其他野狗把它派出来当探子，后面还跟着一百只！”

我站起来，望望四周。蓝雾弥漫，空地周围林木高耸，黑影深深。半个月亮低悬树梢，在雾气里吐露着淡淡的月光。

我仔细地听。

寂静。

“我觉得这家伙是孤家寡人。”我对妹妹说。

玛丽莎低头看着狗。“记得爸爸讲的幽灵狗的故事吗？”她问，“记得吗？那只狗常常出现在某户人家的外面，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狗狗，模样乖巧温顺，惹人怜爱。它向着月亮昂起头来，发出咿——咿——的叫声，就像在笑一样。

“这只狗太好玩儿了，总是逗得人们跑出来摸摸它。一到这时候，狗就大叫起来，召唤它的幽灵狗同伙。

“它的同伙丑陋而邪恶，它们把人包围起来，越逼越近，最后狼吞虎咽，把可怜的受害者吃个精光。受害者最后看到的，就是那只招人喜爱的小狗，昂起头来，向月亮发出咿——咿——的笑声。”

“你还记得这个故事吗？”玛丽莎又问一次。

“不，我不记得，”我对她说，“这不是爸爸的故事，它有点差劲，肯定是你编的。”

玛丽莎自以为能像爸爸一样讲故事，不过她的故事总是冒傻气。

谁听过狗笑？

她又向狗和我走了一步。我打了个寒战。森林里的空气冰凉潮湿，光着脚丫，只穿睡衣跑出来，实在是太冷了。

“如果它是野狗，就会有危险。”玛丽莎又说了一遍。

“它的模样很温顺。”我说着，又拍了拍它的头。我顺着毛抚摸它的颈背，手掌感觉到一个硬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又是缠在浓密白毛里的枯叶，于是用手去抓。

不是树叶，是一个颈圈，一个皮做的狗颈圈。

“它不是野狗，”我告诉妹妹，“戴着颈圈呢，肯定是谁家的。”

“也许它跑出来迷了路，”玛丽莎说着跪在狗旁边，“它的主人很可能正在森林里找它呢。”

“也许吧。”我从厚厚的狗毛里拉起颈圈，大狗扭过头来舔我的手。

“上面有身份牌或者证书吗？”玛丽莎问。

“我正在找呢，”我回答说，“哇，等等。颈圈里塞了个折起来的东西。”

我取出了那张折叠的纸，在幽幽的月光下眯起眼睛展开它。“是张便条。”我对玛丽莎说。

“可能上面写着主人的地址或者电话号码。”她说。

我将纸完全展开，然后凑上去仔细看。

“怎么样？写的什么？”玛丽莎问。

我默默地看完上面手写的文字——顿时目瞪口呆。

“贾斯汀，上面写了什么？”玛丽莎追问。

7   瞌睡虫爸爸

玛丽莎想从我手里抢走纸条，我挥挥手躲开了。

“纸条很短。”我告诉她。然后我举起它，大声读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跟着银狗走。”

“银狗？”玛丽莎垂眼看着大狗，“银狗？”

它竖起了耳朵。

“它听得懂自己的名字。”我说。我的眼睛在纸条上扫来扫去，看有没有漏掉什么。但是上面只写了这几个字，底下没有签名，别的什么内容都没有。

玛丽莎拿走纸条，自己看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她也念道。

我又打了个寒战。蓝雾沉下来，包围着我们。“最好拿给爸爸看看。”我说。

玛丽莎也这样想，我们转身急忙朝帐篷走去。我怕大狗走掉，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只见银狗走到一丛很深的杂草边，围着草丛嗅个不停。

“快点。”我小声对玛丽莎说。

我们俩走到爸爸的睡袋旁边。他仰面朝天，睡得正香，嘴里不时发出吐气的声音。

我跪在地上，伏下身子叫他：“爸爸？爸爸？”

他一动不动。

“爸爸？快醒来！有很重要的事！爸爸？”

玛丽莎和我一起冲他大喊大叫，但他睡得那么沉，根本听不到。

“挠他的胡子，”玛丽莎提议，“有时候这样管用。”

于是我挠他的胡子。

不行。他打着鼾，浑然不觉。

我在他耳朵边大喊：“爸爸？爸爸？”

我想摇他的肩膀，但隔着睡袋抓不住。

“爸爸？拜托！醒醒！”玛丽莎乞求地说。

他哼了一声。

“太好了！”我叫道，“爸爸？”

他翻了个身，又睡死了。

我回头看到玛丽莎又爬到了帐篷的门帘边，向外面望去。“狗朝树林的方向走了，”她说，“我们该怎么办？”

“穿上衣服，”我紧张地叫她，“快点！”

我们俩穿上之前脱下来的牛仔裤和运动衫，我穿上一只旅游鞋，才发现另一只的鞋带打了结。

等我穿好另一只鞋，玛丽莎已经走出了帐篷。“银狗呢？”我急忙跟上。

她指指雾气渐浓的前方。天上的云遮住了月亮，浓重的黑暗叫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还是看到大狗正慢悠悠地向树林走去。

“它走了！”我吃了一惊，“一定要跟上它。”

我正想跑过去，但玛丽莎却不动。“没有爸爸陪着不行，”她说，“不能这样。”

“可是有人要帮助我们！”我叫道，“有人知道《失落的传说》在哪里，还派狗来给我们带路。”

“也许是个阴谋，”玛丽莎坚持地说，“是个不怀好意的骗局。”

“可是，玛丽莎……”

我在迷雾中四处张望。狗在哪里？我快看不到它了，它已经走到了空地的另一头，正要走进树林里。

“记得爸爸讲的林中小妖的故事吗？”玛丽莎问，“那些小妖在森林里一路抛下鲜花和糖果，如果有小孩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会被引进无底洞，他们掉啊掉啊，一辈子都在空中往下掉。记得吗？”

“玛丽莎，拜托！”我心急地说，“不要再讲故事了，银狗都快走得没影儿了。”

“可是……可是……”她也着急地说，“你明明知道，爸爸不让我们自己在森林里乱跑。这样的话，会没好果子吃的。”

“可是如果我们找到《失落的传说》呢？”我答道，“那会怎么样？那就没问题啦——对不对-？”

“不！不行！”玛丽莎强烈反对，在胸前抱起了两只胳膊，“我们不能去，不行，贾斯汀。”

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脑袋。“我看哪，你是对的。”我轻轻地说，“让那狗自己走吧，咱们回去睡觉。”

我伸出手按在她的肩头上，要把她带回帐篷里去。

8   唱反调的妹妹

“你疯了吗？”玛丽莎叫喊起来，一扭身甩开我的手，“不能让狗就这么走了！它可能会带我们去找《失落的传说》！”

她抓起我的手，拔腿就跑，拉着我跑进了空地。

我跑在她后面，极力不让她看到自己笑嘻嘻的脸。我就知道，这个小花招一定能够奏效，真是屡试不爽啊。

如果我真的想干某件事，我要对她说的只有一句话：咱们别这么干。

玛丽莎一定要跟我唱反调，一向如此。

因此想让她按我的意思办，是很容易的。

“爸爸说咱们俩没帮上忙，”她喃喃地说，“就因为不想去拾柴火，还被他好好地修理了一顿。如果我们找到《失落的传说》呢？那就帮了他的忙啦——帮了大忙！”

“帮了大忙。”我也说了一句。

我心里想象着，我和玛丽莎把装着《失落的传说》的银匣子交给爸爸，想象着他脸上震惊的表情，和接下来的笑容。

接着，我又想到了我们三人出现在电视新闻里，我告诉所有人，我怎么和玛丽莎一起发现了珍贵而古老的手稿——没有让爸爸帮一点忙。

我的鞋子重重地踩在柔软的地面上。来到树林边，我们停了下来。

“只有一个问题。”我对玛丽莎说。

她转身看着我：“什么问题？”

“狗在哪儿？”

“啊？”她向树林转过身去。

我们俩一起在黑暗中寻找。

大狗已经踪影全无。

9   跟踪

迷雾笼罩黑压压的林木，月亮还躲在乌云后面。

玛丽莎和我在黑暗中张望，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失望透顶。“依我看，咱们的冒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喃喃地说。

我错了。

一声响亮的吠叫，让我俩同时跳了起来。“嘿——”我叫道。

银狗又叫了一声。它在召唤我们！

我们走在树林里，循着声音找过去。

我的鞋子陷进松软的泥土中，走在高大的树木之间，天空显得越发黑暗。

“挨紧点儿，”玛丽莎对我说，“我看不清路。”

“真应该带上手电筒，”我答道，“走得太匆忙，我没想到……”

很响的断裂声传来，我急忙停住脚步，那是脚掌踩在落叶上发出的脆响。

“这边，”我急忙招呼玛丽莎，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银狗就在前面。”

我还是看不见那只狗，但是听得见森林地面的枯枝败叶上传来的脚步声。

大狗向左拐，走上一条窄窄的林间小径。脚下的地面变得硬了些，我们俩抬起胳膊挡着脸，钻进了一片荆棘丛。

“嗬！”我叫出声来。尖利的荆刺扎穿了运动衫的袖子。

“狗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玛丽莎问了一句，声音捏得尖尖的。她想表现得很镇定，但语气还是流露出了心中的慌乱。

“带到想帮助我们的人那里，”我提醒她，“带到让我们变得富有又出名的人那里。”

“嘿！”我从手腕上拔下一根荆刺。

但愿我没说错，但愿纸条不是骗人的，但愿狗带我们去的是一个好地方。

前面的脚步声加快了。现在，什么路都看不见，确切地说，我连面前的道路都看不见！

我们一直端着胳膊护住自己，钻进一大片茂密的野草中。

“它跑得快了些。”玛丽莎小声说。

她说得对，我听出狗的脚步急促了许多。

玛丽莎和我小跑起来，赶紧跟上去。除了我们自己细碎的脚步声，我还听得到大狗咻咻的鼻息声。

扑棱棱一阵翅膀扇动之声——许多的翅膀，低低掠过头顶——让我不由得弯腰闪躲。

“是鸟吗？”玛丽莎用力吞了吞口水。那些声音叫我后背嗖嗖地蹿起一股凉气。

这么多扇动的翅膀！

“是鸟，”我对玛丽莎说，“一定是鸟。”

“从什么时候起，鸟会在夜晚这样成群结队地飞了？”她问道。

我没吭声，而是用心听着前方的脚步声。大狗好像又放慢了速度。

我们跟着银狗的脚步声，从灌木丛的缺口钻出来，来到一片草叶萋萋的开阔地。

我们走进草地。这时，云彩飘走了，在月光下，缀满露珠的草地像钻石一样，星星点点地闪亮。

我从草地上抬高视线——不禁大吃一惊。

玛丽莎抓住我的胳膊，同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怎么会是这样！”我大叫一声。

我定定地看着远处的那只动物。

不是狗。

不是银狗。

是一头黑褐斑点的鹿，一头长着犄角的雄鹿。它的犄角弯曲地从头顶伸出，在月色中发出幽光。

我们跟错了对象。

我们彻底迷失了方向。

10   无底洞

那头很大的鹿凝视着我们，然后转过头，迅疾地跑过草地，钻进了对面的林子里。

我被这个意外惊得不能动弹，看着鹿直发愣，直到它消失得看不见了。然后，我转过头去看着妹妹。“我们……我们犯一个很糟糕的错误。”我费力地说道，“我把它当成那只狗了，真的以为它是那只狗。”

“咱们先别慌。”玛丽莎说着，向我靠了过来。

一阵风突然吹过，吹得深深的草丛弯下腰，沙沙作响。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低低的悲鸣，如泣如诉，我极力不去理会它。

“你说得对，我们不要慌。”我也说了一句。但是，我的腿在抖，我的嘴里突然干得像棉花。

“要从原路回去，”玛丽莎说，“我们走得不是太远，找到原路不会太难。”她扫了一眼周围，“我们从哪边来的？”

我转了一圈。“那边？”我伸手指着说，“不是。这边？不是……”

我搞不清了。

“到了这一步，想不慌也不行了。”我说。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做？”玛丽莎哀叹，“我们怎么这么傻啊？”

“还不是想帮爸爸的忙。”我提醒她。

“结果却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哭喊着说。

我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但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这片森林大得很！”玛丽莎接着说道，“整个国家说不定全都是森林，想找人救我们都找不到，不等走出去，我们……我们可能就会被熊之类的野兽吃掉了。”

“拜托。不要提熊了，”我请求她，“这个森林里没什么熊——是吧？”

我陡然一阵战栗。爸爸给我们讲的故事，好多都是小孩最后被熊吃掉，好像这是爸爸最喜爱的一种故事结尾。

我可是从来都不喜欢。

风又将草吹得倒向另一边。翅膀扇动的声响再次传来，是在很远的地方。

在这片声音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狗叫吗？

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仔细聆听。声音又来了，没错！

玛丽莎面露喜色，她也听到了。“是银狗！”她兴奋地喊道，“它在叫我们！”

“走吧！”我大声说。

又是一长串的犬吠，那只狗肯定是在召唤我们。

我们转过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我们跑进树丛间，跑进高大的灌木丛里，跨过倾倒的树干，奔向汪汪的吠叫声。

快跑。

全力奔跑。

突然，我们感觉脚底一空。

下面是一个洞。

我们往洞里掉了下去。

“不——”我吓得魂不附体，拖长了声音惨叫，“无底洞！”

11   林中小屋

我重重地摔到地上，磕到了胳膊肘和膝盖。

“哟！”脸撞到潮乎乎的泥地，我不由得哼出声来。

到底了。

很硬实的洞底。

我瞧瞧玛丽莎。她已经爬了起来，正拍打着牛仔裤膝盖上的泥土和落叶。

“你刚刚喊了一句什么？”她问，“我没听清。”

“呃……没什么，”我支支吾吾，“就是随便喊一嗓子。”

抬头一看，原来我们俩差点儿从一个陡峭的小土丘上滚下去，幸好只是往下滑了几步。

这可算不上是无底洞。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生怕玛丽莎发现我有多窘。

我们向上爬回去的时候，银狗已经在土丘边上等着了。它抬起头，正用它那一只棕、一只蓝的眼睛望着我们，好像在说：搞什么名堂？为什么你们这两个傻瓜不跟着我？

看到我们爬上来了，大狗立即转身，迈着大步慢慢跑了起来，边跑边甩着它毛茸茸的白尾巴。每跑几步它就回头看一看，看我们有没有跟上。

那一跤摔得我到现在还有些发抖。虽然只是往下掉了那么一点点，膝盖还是磕得很重，一直在疼，我的心也跳得很快。

都怪爸爸和他那些疯狂的故事，我心想，摇了摇头。无底洞……我怎么会冒出这么荒唐的念头？

呃……半夜三更，跟着一只大白狗，走在波洛文尼亚大森林里，难道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也许，等这事过去以后，玛丽莎和我倒是有一个传奇故事，可以讲给朋友们听。名字就叫“两个傻得要命的孩子的传奇遭遇”。

也可能，我们会找到装有《失落的传说》的银匣子——然后成了名人，很富有，而且还是爸爸的骄傲。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就这么和妹妹一道，跟着银狗，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上。大狗轻巧地在树木和杂草间大步慢跑，我们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生怕再把它跟丢了。

稍后，我们来到一片茂密的草地边，然后停了下来。银狗抬起前腿，快活地扑腾起来，撒着欢奔过草地，向对面的一间小屋冲去。

在月光的笼罩下，小屋披上了一层银灰色。它有一扇窄窄的门和一个正方形的窗户，上面是斜斜的红屋顶。

小屋一侧砌着个石灶，我猜可能是烧烤用的。在石灶的旁边，还有矮矮的一堆木柴，码得整整齐齐。

小屋里面看不见灯光，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银狗欢腾跳跃地跑到小屋前，用鼻子顶开门，走了进去。

我和玛丽莎迟疑不定，站在草地边看着小屋，等着有人从里面出来。但是门没动，一直半开着。

我们向前迈了几步。“这儿就是它要带我们来的地方，”玛丽莎紧盯小屋的门，悄声说道，“银狗肯定很高兴，因为它到家了，你没见它那个神气十足的样子吗？你说，想帮助我们的人，会不会就在里面？”

“想要知道的话，只有一个办法。”我答道。

“这间小屋，看着就像童话里的小屋，”玛丽莎说，“像爸爸讲的老故事里的小屋。”她笑了，一个干巴巴的无声的笑，“也许它是用饼干和糖建的。”

“哦，没错。”我转了转眼珠子。

“还记得那个故事吗？”她又来了。

“拜托，别讲故事啦！”我赶紧说，“来吧，瞧瞧去。”

我们向小屋走去，它从地面到屋顶，只比我们高出几英尺！

“有人吗？”我扬声问道。

没有回答。

“有人在家吗？”我提高音量问。

没有回答。

我又试了一次。“喂？里面有人吗？”我两只手圈在嘴边大喊。

我推开门，玛丽莎紧跟着我，走进了小屋。

我们来到一间暖和的厨房里。一张很小的桌子上点着蜡烛，烛光在墙面上轻轻闪动。在洗涮的台子上，有一条硬皮面包，旁边摆着一把餐刀。

我还看到一个黑黑的大罐子，在烧着木柴的炉子上煮着，浓郁的甜香从里面冒出来，飘得满屋都是。

别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

我刚踏出一步，一个身影就从里屋冲了出来。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灰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绿眼睛，额头上的金发剪成了一排刘海儿，脸颊胖鼓鼓的，两边各自垂下一条长长的麻花辫。

一只拱顶的头盔盖在她的头上，两个尖角一左一右伸了出来。她看上去就像古时候的维京海盗，又像哪出戏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有一双粗壮的手臂，肌肉发达，非常有力，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一个镶着珠宝的圆形奖章沉甸甸地吊在她的胸前。

她一阵风似的从我和玛丽莎身边冲过去，绿眼睛里闪着狂野的光，嘴唇扭曲，露出邪恶的笑容。

她砰一声关上了小屋的门。

然后转身紧紧靠在门上。

“我抓住你们了！”她厉声叫道，然后脖子一仰，发出一串难听的得意的笑声。

12   爱开玩笑的怪女人

她被自己冷血的笑声呛住，咳了起来，绿眼睛映照着烛光，亮闪闪地盯着我们，露出一副贪婪的馋相。

“让我们出去！”

我本来想这样吼上一句。

然而当我张开嘴，却只能蚊子似的细声细气地叫了几下。

玛丽莎最先行动起来，冲向门口。我艰难地拖着软绵绵的腿，紧跟在她后面。

“让我们出去！”我终于叫出来了，“你不能把我们关在这儿！”

大块头女人收起了笑容。“别紧张，孩子们，”她声如洪钟，嗓音浑厚洪亮，“我是逗你们玩儿的。”

我和玛丽莎呆呆地看着她。“什么？”我叫道。

“对不起，我的幽默感很差劲，”女人说道，“我猜是因为住在深山老林里的缘故。一旦冒出捉弄人的损招儿，我就实在忍不住要试试。”

我的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你是说，你没有把我们关起来？”我颤抖着声音问，“你不是要抓我们？”

她摇了摇头，头上的角跟着一起晃，让我忽然想起一头灰色的大公牛。

“我没有抓你们，我派银狗去是为了帮助你们。”她朝炉子的方向指了指。

我看到大白狗趴在炉子旁边，正低头舔它毛茸茸的大爪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和玛丽莎。

妹妹和我仍然站在门边不动。这个女人很古怪，而且有点吓人。

她块头大、嗓门大，看着力气也大，长角的头盔底下，两只绿眼睛滴溜溜乱转。

她会不会是个疯子？我有点疑惑。

她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真的是想帮助我们吗？

“这片森林里发生的任何事，我都一清二楚，”她神秘兮兮地说着，拿起镶珠宝的奖章举到面前，细细地看着，“我有办法能看到一切，没什么能逃出我的眼睛。”

我看看玛丽莎，她惊惧地瞪大了两只眼睛，手一直向木门伸着，没放下来。

炉边的银狗打了个哈欠，脑袋往两只脚掌上一搭。

“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女人打雷般地问道，松手让奖章落到胸前，“我叫伊瓦娜。”她朝我眯起眼睛问，“你知道伊瓦娜是什么意思吗？”

我清了清嗓子：“呃……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那女人大叫一声，随后又扬起脖子嘎嘎大笑起来，笑得奖章在她胸前蹦蹦跳跳，笑得头盔都歪了，差点从金发上掉下来。

尽管小厨房里暖烘烘的，可我还是浑身哆嗦。我们在寒冷的森林里走得太远，寒意怎么都赶不走。

“你们俩快冻僵了，”伊瓦娜端详着我们的脸说，“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是热汤。坐下。”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小木桌，它旁边摆着两张椅子。

玛丽莎和我有些犹豫。我不想从门边走开，逃跑的念头还在我们俩的脑子里转着。

“我们的爸爸……”玛丽莎喃喃地说，“会找我们的，会找到这儿来……马上就来了。”

伊瓦娜朝炉子走去。“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带来？”她说着，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

“我们弄不醒他。”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玛丽莎瞪了我一眼。

“瞌睡虫，嗯？”伊瓦娜背对我们，从黑罐子中往碗里舀汤。

我凑过去悄悄对玛丽莎说：“要想逃的话，现在是个机会。”

她向门转过身去，接着又转了回来。“我太冷了，”她小声说，“汤的味道很好闻呢。”

“坐下！”伊瓦娜粗声大气地吩咐道。

我带头向小木桌走去，和玛丽莎一起在硬硬的椅子上坐下。

伊瓦娜把两只热气腾腾的碗摆在我们面前。她笑容满面，眉飞色舞地说：“刚出锅的鸡肉面条汤，能让你们暖和起来，并开始接受考验。”

“嗯？考验？什么考验？”

“吃，吃，”伊瓦娜不由分说地道，“暖暖身子。”她又回到了炉边。

她弯腰抚摸银狗的头。我看了看她，然后举起勺子放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味道好极了。

干涩的嗓子里立即暖暖地滋润起来。

连喝了几大口之后，我看看桌子对面的玛丽莎，她好像也很满足。

我舀起满满一勺面条，正要往嘴里送——这时，伊瓦娜突然在洗碗池边转过身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我们俩。“你们……你们还没吃吧——吃了吗？”她紧张地问道。

“啊？”玛丽莎和我都愣住了。

“无论如何，千万别吃它！”伊瓦娜大叫一声，“我……我才想起来，里面有毒！”

13   黑毛野兽

勺子从我手里跌进碗中，汤溅了出来。我捂着肚子，等待疼痛袭来。

我看看玛丽莎——却发现她的眼珠正滴溜溜地转。“还是玩笑？”玛丽莎问伊瓦娜。

“还是玩笑！”伊瓦娜快活地承认了，然后再一次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我用力咽了咽唾沫。为什么我就没想到这女人又在捉弄人呢？这一次玛丽莎又比我反应快，我最讨厌这样了！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咕哝着说。

伊瓦娜走到桌边，奖章随着她的步子在胸口一跳一跳的。“汤里没毒，但现在先别吃。”她吩咐我们说，“我要占卜这些面条。”

“什么？”我说道。

她把头低低地埋在我的碗口，脸颊被热汤熏得湿漉漉的。“鸡肉汤里的面条能预测未来。”她悄悄地说，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她仔细地观察我碗里的面条，然后又去看玛丽莎的。“哦……哦……”她不停地发出这种声音，“没错，哦……哦……”

终于，她挺直身子，两条强壮有力的臂膀交叉抱在胸前，两颊被热汤的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吃吧，现在可以吃了，”她又吩咐道，“不然就凉了。”

“在面条里面，”我问，“你看到了什么？它预示了什么？”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你们明天早上必须接受考验，”她答道，“我是对的，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到森林里，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她正了正脑袋上的头盔：“我能帮助你们，帮你们找到它。但你们首先必须接受考验。”

“这个……什么考验？”我问。

她眼睛一亮，回答道：“生存考验。”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恐怕不行。”我喃喃地说。

“如果我们不想接受这个生存考验呢？”玛丽莎问。

“那你们就永远别想找到银匣子！”伊瓦娜气愤地嚷道。

我张口结舌。“哇！你真的知道我们在找什么！”我喊道。

她点了点头：“林子里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可是……可是我们要找爸爸！”玛丽莎结巴地说。

伊瓦娜摇了摇头：“没时间了，你们替他参加吧。别担心，这个考验不难，如果你们能活下来的话。”

“啊？如果我们能活下来？你又在开玩笑吗？”我怯生生地问。

“不是，”伊瓦娜摇着头说，“没开玩笑。我从不拿‘幻境森林’的考验开玩笑。”

我手里本来拿着勺子，听到这里，我手一松，勺子掉到桌上：“幻境森林？在哪里？是什么地方？”

伊瓦娜张开嘴刚想回答，砰的一声，小屋的门被撞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袭来。

随着一声狂嗥，一头浑身黑毛的野兽蹿了进来。它四脚着地，鼓突的黑眼睛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随即，它锯齿般的尖牙猛地一磕，嘶声长吼，纵身向我扑来。

14   生存考验正式开始

我大声尖叫，想从它面前闪开。

可是我的椅子翻倒了，我也随着一跤摔了下去。

椅子稀里哗啦地倒在地板上，我侧身倒在地上。

我想滚到一边，但那咆哮的野兽一口咬住了我的腿。

“啊——”我大声惨呼。

在我的惨叫声中，响起了伊瓦娜炸雷一般的呼喝：“趴下，努卡！趴下！走开，努卡！走开！”

野兽的喉咙里咕噜作响，松口退开，急促地喘着气。

我狼狈地爬起来，盯着那喘息的野兽。它长着一张男人的脸，弓着背，用后腿站立。要不是身上长满了厚厚的黑毛，它看上去几乎就是一个人。

“后退，努卡！”伊瓦娜高声大叫，“后退！”

野兽顺从地退后了一点点。

“别被努卡吓着，”伊瓦娜转身对我说，“它是个好孩子。”

“它……它是什么东西？”我大叫着问，一边揉着腿。

“我也不太清楚。”伊瓦娜说着，朝那毛茸茸的东西咧嘴一笑。

努卡上蹿下跳，咧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是被狼群养大的，”伊瓦娜说，“不过他是个乖孩子。对吗，努卡？”

努卡点了点头，张大嘴，舌头吐了出来，像狗一样呼呼喘气。

伊瓦娜抚弄着他浓密的长毛。

他突然从她身边走开，又朝我走过来。他嗅了嗅我的运动衫和牛仔裤，接着又钻到桌子底下，去嗅玛丽莎的旅游鞋。

“走开，努卡！”伊瓦娜命令道，“走开！走开！”接着，她对我说，“他是个乖孩子，只是有点爱管闲事。跟你们混熟之后，他会安静下来的。”

“混熟？”玛丽莎一边问，一边看着努卡，他正向炉边的银狗跑去。

“进入幻境森林之后，努卡会给你们帮上大忙的。”伊瓦娜微笑着说。

“他和我们一起去？”我叫道。

伊瓦娜点了点头。“他是你们的向导，还会保护你们。”她的表情严肃起来，轻轻地加上一句，“任何帮助对你们来说，都是需要的。”

我们很快喝完了汤。银狗和努卡在炉子边一直盯着我们看。

然后，伊瓦娜将我们领到了小小的里屋。房间里只摆了两张折叠床，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在这里睡一觉。”她不容置疑地说。

“可是，我们的爸爸——”玛丽莎刚要说下去。

伊瓦娜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你们想找到银匣子——不是吗？你们想让爸爸大吃一惊，让他为你们骄傲——不是吗？”

玛丽莎和我点了点头。

“那你们就接受考验吧。如果通过了，我就会说出银匣子的下落。”

她往两张床上各扔了一张粗糙的羊毛毯。“快点睡，”她叮嘱说，“早上一醒来考验就开始了。”

我慢慢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再翻了个身，然后伸出手去，想掀开毛毯。

没摸到毛毯。

被我踢到地上去了吗？

我眨了几下眼睛，让惺忪的双眼清醒过来。

我睡了多久？

到处一片阳光。

又打了个哈欠，我坐了起来，准备下床。

可是床也不见了。

“咦！”我这才发现，整座小屋都无影无踪，不由得惊呼起来。

“我在哪里？”

我坐在草地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我眨眨眼，让眼睛适应早晨明亮的光线。晨露未干，草地还是湿漉漉地闪着光。

我站了起来，嘴里发干，脑子发昏。

周围是一片密林，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晕晕的。伊瓦娜说过，早晨一到，考验就开始了。

现在已经开始了吗？难道我已经到了幻境森林？

在我还没醒来的时候，考验就开始了吗？

我揉着眼睛，转头去看玛丽莎。“我们在哪里？”我的声音还没醒过来，有点沙哑。我清了清嗓子，“你觉得……”

我吃惊地把话咽了回去，玛丽莎不在那儿。

就我一个人。

孤零零地待在密林深处。

“玛丽莎——”我大声呼喊，满心的恐慌让我胸口发紧。她在哪儿？

我又是在哪儿？

“玛丽莎——玛丽莎——”

15   不负责任的努卡

“玛丽莎——”

我的嗓子眼儿发紧，声音变了调。

树丛里传来动物的低吼，还有重重的脚步声，和踩断枯枝败叶的咔嚓声。

我顺着声音看去，看到努卡蹦蹦跳跳地在林中现出身影。他像人一样用两腿站立，可是却像兔子一样蹦跳。他搔着一条腿上的厚毛，走到近处时朝我咧开大嘴笑了。

我并没有对他回以微笑。“玛丽莎在哪儿？”我质问道，“我妹妹呢？”

他歪着头看我，满脸迷惑。

“玛丽莎！”我冲他放开嗓门尖叫，“玛丽莎在哪里？”

“在这里！”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在哪里？”我大声叫道。

我看到红头发一闪，紧接着她便从一大片枝繁叶茂的矮树丛后面伸出头来。“在这里，”她又喊了一句，“我看你还在睡觉，所以到别处转了转。”

“你吓死我了！”我老老实实地说。我跑过去，往深深的草丛里钻，急着与她会合。“这是哪里？”我问道，“伊瓦娜的木屋呢？”

玛丽莎耸了耸肩膀。“你问我，我问谁呢。我醒来时就发现到了这里。”

在我们的身后，努卡低声吼叫着。

我回身看到他像狗一样，用脚掌刨地上的泥。“你觉不觉得他有一部分是人？”我悄悄地问玛丽莎。

她好像没听见，只是用手往两棵树中间指去。“我在那边发现了一条小路，依你看，我们要不要沿着路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答道，声音尖厉刺耳，“伊瓦娜有没有解释过，这是什么考验？没有。她有没有把规则告诉我们？没有。她有没有告诉我们，要做些什么才算通过了考验？同样没有。”

玛丽莎惶惑地眯起了眼睛。“我想，我们该做的就是保住性命，”她低缓地说，“我想这就是我们通过考验的标准。”

“可是，我们应该到哪里去？要做些什么？”我大吼大叫，感觉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很生气、很害怕、很迷惘——种种感觉同时混杂在心头。

努卡又低声吼了一下。他不再刨土，而是摇摇摆摆地向我们走过来，像人一样直立着。

如果他把全身的毛通通剃掉，穿上一身衣服，再理理发，可能看上去就像个小伙子，我心想。在我盯着他看的当口，他挥起手来，还指指点点的。

“他在干什么？”我问玛丽莎。

她走到我身边，也盯着他看起来。

努卡急切地低声叫着，用一只毛茸茸的手招呼我们，另一只往树林里指。

“好像叫我们跟他走。”我说。

“没错，”玛丽莎同意道，“记住——伊瓦娜说他是我们的向导。”

努卡一边低叫，一边挥手，向树林走去。

我有点畏缩。“能相信他吗？”我问。

玛丽莎耸耸肩。“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努卡走上一条穿行在林中的小路。小路拐了个弯，伸向一丛高大的黄叶灌木后面。我隔着灌木丛看到他的脑袋，上上下下地晃动了几次之后，就看不见了。

“快点！”我拉着妹妹的胳膊，“最好别看不见他。”

我无意中往下一看，发现草地上有两只背囊，于是弯腰拾起一只来，拉开拉链后却发现是空的。

我将另一只背囊递给玛丽莎。“一定是伊瓦娜留给我们的，”我对她说，“空的，不过我想最好带上它。”

我们背上背囊，一溜小跑来到小路上，追赶连蹦带跳的努卡。

他停下脚步去嗅一丛野草，然后顺着小路慢吞吞地往前走。

我们紧跟在他身后，有那么两三次，他还回过头来看我们有没有跟上。

小路蜿蜒曲折，穿过一丛丛多刺的野草和高高的芦苇。我们经过了一个圆圆的小池塘，蓝天倒映在水面上。空气炎热潮湿，我脖子后面热得像针扎一样。

这一带的树林里林木密集，树干是白色的，树皮很光滑，我热热的手摸上去，觉得一片清凉。

“他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玛丽莎小声嘀咕。

我没有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努卡带着我们，在森林里越走越深。

我们在生长密集的白皮树间艰难地行进，钻出这片林子之后，看到一大片青草覆盖的空地。小块的灰色岩石零星地露在草丛外，纤细高耸的白皮树环绕在空地周围。

我们跟着努卡走进草地，听到脚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由得低头向地面看去。

原来地上铺满了大颗的褐色坚果。

我捡起一颗，对玛丽莎说道：“看看这个。”她从地上捡了两颗。“肯定是从白皮树上掉下来的。”我说。

“样子像胡桃，可是个头却和鸡蛋差不多！”她叫道，“我可没见过这么大的胡桃！”

“摸着好烫手！”我抬头看了看天，“八成是太阳给晒的。”

“哇！”

玛丽莎叫了一声，我抬起头来。

有个灰色的东西一蹦一跳地穿过空地。

一开始，我以为是狗，或者是一只很大的猫，接着才发现是松鼠。它用一对前爪捧着一颗大坚果，轻快地跑跑跳跳，朝林子里奔去，毛茸茸的灰尾巴像旗子似的飘在身后。

努卡嘶叫，我转过头去。

他直立起来，兴奋地睁大了眼睛。

接着又是一声叫喊，他身子前倾，伸出双手。

他开始朝松鼠追去。

松鼠看到努卡追了上来，扔下坚果，拼命跑进白皮树林。

努卡放下前肢，四条腿奔跑如飞，紧追不舍。

“不要，努卡——回来！”玛丽莎大叫。

“回来！回来！”我们俩一起大声喊道，“努卡——回来！”

16   伊瓦娜的警告

我和玛丽莎急得大喊大叫，跟着努卡冲进那片林子。

“努卡——喂，努卡！”我高声呼唤，在树林里激起一片回声。

“努卡——嘿，努卡！”

叫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回荡在树林周围。

我听到他在前面吼叫，听到他窸窸窣窣地在树与树之间钻来钻去，追赶那只肥胖的松鼠。

“努卡——回来！”玛丽莎的叫喊同样在林子里响成一片。

我们这样追着他喊，听起来就好像有几十个我们在森林里，全都在追着他，全都在急切地呼唤他，让他不要再追松鼠，回到我们身边。

“哇！”我想从两棵白皮树之间的空隙里钻过去，可是背包却卡住了。

“哟！”

它拉得我猛地一顿，差点摔倒。

笨笨先生，我还是叫这个名字好了。

“努卡！喂——努卡！”我听到玛丽莎已经走到我前面去了。

我继续努力，用力往外钻，但背包还是卡着。于是我只好退回去，脱身出来，再找一个宽一点的树缝。

片刻之后，我追上了妹妹。她已经不跑了，靠在一棵树上直喘气。

“他在哪里？”我喊道，“看到他了吗？他跑到哪里去了？”

“我……我找不到他了，”玛丽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侧耳听了听，林子里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吼叫声，头顶的树叶互相摩擦，轻轻发出耳语般的声响。

“可是，他怎么说跑就跑了？”我吼道，“他不是我们的向导吗！”

“我想，他实在是太想抓住那只松鼠了。”玛丽莎淡淡地说。

“可是……可是……”我气急败坏，“他不能这么干，光顾自己跑，把我们俩扔在这儿。”

玛丽莎叹了一口气：“我想他想不到这么多。”

“一定要找到他！”我叫道，“来吧，咱们还得接着追，不能让他……”

玛丽莎摇了摇头。“怎么找，贾斯汀？我们该往哪边去？”

“顺着他的脚印走。”我低下头去，只看到厚厚的一层落叶铺在地面上。

没有脚印。

“我觉得他朝那边去了。”我伸手往树林深处一指。

玛丽莎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她一用力，站直了身子，“他走得没影了，贾斯汀。”

我转过身去，心急如焚地寻找他的身影，哪怕有一丝一毫的踪迹也好。

“嘿——那是什么？”玛丽莎叫道。

“嗯？”我又转身面对她。

“你的口袋里，”她伸手指着说，“是什么？”

我摸不着头脑，伸手到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我的手汗津津的，粘在纸上，不过我还是飞快地把它打开了。

“好像是便条，”我告诉玛丽莎，“手写的，字很小。”

“得了，快念！”她叫道。

我先扫了一眼纸页下边：“是……是伊瓦娜写的。”我激动地说。

“写的什么？”玛丽莎急不可待地追问。

我展开纸页，大声念出纸条上的内容：

亲爱的孩子们：

和努卡在一起，就能通过考验。不要让他走出视线。千万不要与他走散——否则你们就完了。

17   炸裂的坚果

玛丽莎和我慢慢退回到草地上。暖风轻送，吹动了草叶。我们的鞋子将草地上的大坚果踩得嘎吱作响。

我拿着伊瓦娜的纸条，又把它看了一遍，真希望上面写的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些。然后我愤怒地将它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玛丽莎走在我身边，阳光没遮挡地照着，我们俩都汗流浃背。

“也许再等一会儿，努卡就回来了。”玛丽莎说。

“他不会回来的，”我怨气冲天地说，“他一路追着那只松鼠，可能已经跑出好几英里了。”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玛丽莎问，“怎么通过考验？”

我怏怏不乐地叹了一口气。“通过不了。纸条上写着呢，我们完了。”

“那也得试试。”她固执地说了一句，向空地外走去，我跟上了她。

才走了六七步，我就吓了一跳，因为突然有噼啪一声传来，很响，就像折断了一支铅笔。

然后又是一声噼啪，一开始很轻微，随后突然爆响。

我收住脚，转过身去，巴望着看到努卡跳出树林。

可是满眼只有高大的白皮树，看不到活物。

“噼啪！”声音再次响起，随后便接二连三地响个不停。

四面八方全是这种声音。

是地面开裂的响声！

这是我脑子里闪进的第一个念头。我眼前立即出现大地四分五裂的情形。一个黑洞赫然张开，我和玛丽莎掉啊，掉啊，一直掉了下去。

无底洞！

真希望爸爸没有给我们讲过这个故事！

玛丽莎抓住我的肩膀，伸手指着地面：“贾斯汀——你瞧！”

我向下看去。地面没有裂开，但噼啪的爆响声无处不在。

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啊！”我心惊胆战地哼出声来，骇然发现草地在动。

我清楚地感觉到它在脚下动。

“出了什么事？”玛丽莎叫着，仍旧紧紧抓住我不放，“什么声音啊？”

爆裂声从地面发出，现在越发响了，就像所有的树都咔嚓嚓地往下倒。

地上的草摇摆起伏。

“是，是那些坚果！”我对玛丽莎喊道，“看！它们全都裂开了！”

我捂住耳朵抵挡这些声音。

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坚果。它们遍布脚下，每一颗都在剧烈地抖动，此起彼伏地在地面上弹跳不止。

然后随着噼啪一声，炸裂开来。

成千上万的坚果，散布在空地上。它们同时爆裂，连地面都受到了震荡。

裂成碎片，在我们周围洒满一地。

我们惊异地看着这些炸开的坚果，接着，同时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尖叫——有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18   老鼠集体孵化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颗坚果裂开，看到了里面紧咬的牙齿、细小的黑色眼睛和抽动的黑鼻子。

那东西挣扎着爬了起来，我又看到了一对瘦弱的前肢。

还有披满灰色绒毛的细长身躯。

“老鼠！”我冲口而出。

“有成千上万只！”玛丽莎叫道。

满地的坚果不断裂开，数量是那么多，震得野草瑟瑟颤抖，连地面都在抖动。

我浑身僵直，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鼠在脚边一只只孵化出来。它们先是探出脑袋，在空气里嗅来嗅去，又试试它们的尖牙，接着便慢慢往外爬。

坚果一只只在地上翻滚、开裂，灰色的身体颤巍巍地往外爬，细棍一般的后腿踢开空果壳。

“这些不是坚果——是蛋！”玛丽莎号叫起来。

“可老鼠不是从蛋里面生出来的呀！”我反驳道。

玛丽莎抬眼看着我，吓得脸都变了形。“可能没有人告诉过这些老鼠！”

一只老鼠蹿到我的鞋子上。成群的老鼠在草地上乱跑，窸窣之声大作。

又有一个灰色的身体扭动着往我鞋子上爬。

“咱们快离开这儿吧！”我对玛丽莎大喊一声，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拉走。

可是，草地上奔窜着那么多的老鼠，那么多灰东西在脚边攒动——我们挪不开步子。

尖叫声从地面扬起，这些东西发现自己能叫了。“吱，吱，吱，吱！”这声音包围着我们，越来越响，到最后淹没了草叶的沙沙声，到最后玛丽莎和我不得不捂住了耳朵。

“吱，吱，吱，吱！”

“快跑！”我喊道。

“可是，地上全是老鼠！”玛丽莎尖声大叫，“一跑的话……”

“哎哟！”我痛得叫出声。一只老鼠爬进我的旅游鞋，细小的爪子抓透了棉线袜。

我弯腰将它一把扯了出来，却又看到两只老鼠咬住了我的裤腿边。

“嘿——”我想将它们拍走。

可自己却失去了平衡。

跪倒在地。

超级笨笨贾斯汀又现眼了。

老鼠飞快地往我手上爬，有一只还钻进了我运动衫的袖子，一直爬到了我的后背上。

“救——命啊！”玛丽莎和我同时喊了起来。

我转身看到她弯着腰，抬高手臂，手忙脚乱地想将两只老鼠从头发里扯出来。

另一只老鼠在咬她运动衫的底边，还有两只老鼠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更多的则抓住了她的背囊。

“救救我！啊——救命啊！”

我跪在地上，极力想站起来。可是一只老鼠钻进了我的运动衫里。我感觉到它尖利的爪子在我胸口移动，接着后背上又猛地传来一下刺痛。

它咬了我？

老鼠跳上我的肩膀，沿着后脖颈，成群爬到我的背囊上。

我疯狂挥动双手，想赶走身上的老鼠。

但是它们太多了。

它们尖叫着、啃咬着，抓住我的衣服、我的手腕、我的头发。

“救命！救命！”

我从耳朵上扯下一只老鼠，扔到地上。

更多的老鼠钻进运动衫，在我身上乱爬。又是一口狠咬，我大声惨叫，脸朝下扑倒在草地上，扑进了老鼠堆里！

我奋力驱赶老鼠，连拍带打，又是扯又是拔又是揪，想将它们从身上弄走。

但是老鼠太多了，太多了。

我还看到它们朝玛丽莎蜂拥而去。她连声惊叫，挥舞着手臂团团乱转，想把老鼠从身上甩下来。

我想去帮她，但却爬不起来。

我全身又痒又痛。

吱吱尖叫的老鼠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我，让我无法起身。它们刺痛我、抓挠我、啃咬我，让我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19   关掉它们的开关

“走开！走开！”我竭尽全力叫出声来。

我在脸上抹了一把，打掉了爬在腮边的两只老鼠，又从头发里揪出一只，它吱吱叫着扭个不停。我再一伸手，又从前额上扯下一只。

我两腿乱踢，狠狠地甩着胳膊，不顾一切地想摆脱这些老鼠。

“哇！”我狂呼乱叫，一只肥胖的灰老鼠在我耳朵上又抓又挠。

我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它，用力一捏。

老鼠一声轻哼——突然不动了。

“咦？”我在它毛茸茸的灰肚皮上摸到了一个硬东西，像一个肿块。

我随手打掉两只老鼠，仔细研究手里的这一只。然后，我按了按那个硬硬的小块，老鼠顿时活蹦乱跳起来。

我又按一下那东西，老鼠又死气沉沉地躺在手里，不叫也不动了。

“是个开关！”我大叫。

我朝玛丽莎转过头去。她已经跪倒在地，被数十只老鼠爬遍全身，盖住了运动衫，还钻进了头发里。

“是个开关！”我冲她喊道，“玛丽莎——按肚皮上的按钮，可以把它们关掉！”

我从脖子上抓起一只老鼠，按下了开关。它被关掉了。

我又抄起了两只，又关掉了。

“它们不是真的！”我高兴地大叫，“老鼠——是假的！是机械鼠！”

玛丽莎站起身，从衣服上扫走老鼠，然后一一关掉。“奇怪！”她大叫，“贾斯汀——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快点离开这里，”我对她说，“我们还得去找努卡呢。”

玛丽莎从脖子后面抓起一只老鼠，咔嗒一声按下开关。“你说，这会不会就是那个考验？”她问，“我们是不是通过了？”

“不知道，”我两眼在树林里搜索，“现在我已经顾不上什么考验了，还是赶紧离开这些破机械鼠吧。”

我从牛仔裤上打掉两只老鼠，然后走到玛丽莎身边，替她扯掉肩头的老鼠，按下开关，随手一扔。

然后，我俩一齐向树林跑去。

老鼠在脚下到处乱窜，尖叫声回荡在四周。

我们跑动的时候踩到了它们，但是我们完全不加理会。它们不是真老鼠，只不过是一堆机器。

就快冲出空地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立即站住了。

我弯下腰，动手将一些老鼠拨拢过来。“等等！”我对玛丽莎喊道。

她没听见，一直向树林冲去。

“等一等！我马上就来！”我大声说着，抓了几只老鼠，将它们关掉后塞进了背囊。

这些东西如果拿回家吓人，那可真叫顶呱呱！我心想，它们那么逼真，有朝一日带到艾尔森小姐课堂上的话，你能想象得到我会有多开心吗？

我又塞了八九只到背囊里，然后拉上拉链，站起来朝妹妹追去。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千千万万的老鼠，一层叠着一层，像波浪一样在草地上涌动。

然后我扭过头来接着跑，跟着玛丽莎，跑进安全的白皮树林。我开足马力，没头没脑地跑着。

我太急于离开那片空地和那些吱吱叫着满地乱跑的老鼠了。

“玛丽莎——等等！”我大叫。

她在前面很远的地方，跑得飞快。

“等等我！”我又叫道。

随后，我猛地提高了调门，尖叫起来。因为我跑着跑着，一头撞到了树上，而且是用尽全力地撞了上去。

“哎哟！”

空气从肺里挤了出去，我看到了星星。红星星、黄星星，在纯白的天空上飞舞。

我大口地吸着气，伸手去扶树干。

但却听到了咔嚓嚓一声响。

很响，离我很近。

是那棵树！

我撞到的那棵树——就要倒了！

“小心——”我朝妹妹放声大叫。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棵高大的白皮树轰然倒下。

正好砸向玛丽莎，她不由得高举起双手。

但沉重的树干还是压倒了她。

20   一巴掌推倒一棵树

“不——”我心胆俱裂，尖声号叫，看着倒地的妹妹。

玛丽莎面朝下，扑倒在地。树干压住了她的后背和双肩。

她还在呼吸吗？

我看不出来。

“玛丽莎……”我哽咽地叫着她的名字，跌坐在她身边，“我……我……”

这时，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眯眼望着我。“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痛吗？”我叫道，“你痛吗？”

她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不，不痛。”玛丽莎说着，翻了个身，然后伸出双手，一下就推开了树干。

“咦？”我惊奇地叫了一声。

妹妹满脸迷惑。“这也是假的。”她喃喃地说。

她伸手掰下了一块树干。“是石膏，”她说，“自己看吧，贾斯汀。”

我也掰下了一块，手还在发抖，全身都在抖。玛丽莎被大树压倒的一幕把我吓坏了。

我用力一搓，树干变成了粉末，再掰下一块，发现全是松软的石膏。

玛丽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石膏粉。“全是假的。”她喃喃地又说了一句。

“这些树会不会全都是假的？”我叫道，“这整片森林呢？”

我站起来，来了个快速起跑，双臂向前平伸……

……我使出最大的力气冲过去，双手猛推树干。

树干立即折断了。我站在那儿，满心惊诧地摇着头，看着树身倾斜下去，压住另一棵树，带着它一齐倒下。石膏做的树干碰到地面，立即摔成了碎片。

“假的，全都是假的！”玛丽莎笑嘻嘻地说，“看起来挺好玩儿。”

她也来了个快速起跑，瞅准一棵大树冲了过去。这棵树离别的树都很远。

“不！那棵不行！”我尖叫。

玛丽莎可能收不住脚了，肩膀重重地撞到树上。“呀——”大树向下倒去，她高举双拳表示胜利。

但是她高兴不了多久。

白色树干倒下的同时，传来了翅膀奋力振动的声音。

我惊恐地看着歪倒的树枝上飞出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我早就看到了这些蝙蝠，数十只黑色的蝙蝠，头朝下倒吊在树枝上。

我早就看到它们了，但是没有及时提醒玛丽莎。

现在蝙蝠从好梦中惊醒，全都拍着翅膀飞上了天，愤怒地发出吱吱的叫声。

它们嘶声尖叫，包围了我们——并围着我们转圈，扑动的翅膀掀起一股暖风。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它们转个不停。

“它们也是假的吗？”玛丽莎吓得不敢大声说话。

“我……我觉得不是。”我舌头打了结。它们猛扑下来，准备大开杀戒。

21   逃窜的蝙蝠

蝙蝠的包围圈盘旋着下降，玛丽莎和我同时伏下了身子。

我闭上眼睛，双手抱着脑袋。

等待着。

一个闷雷般的声音穿破了蝙蝠吱吱的尖叫。

大地颤动了。

打雷了？

又是一声，起初很低沉，随后响得犹如霹雳一般。

我抬起头，看到白皮树瑟瑟颤抖。

蝙蝠停止了尖叫，平平伸展着翅膀。随后的一声巨响令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天上冲。我看着它们扑打翅膀，一直向上飞去，飞过树梢，飞到明亮的天空上，到最后似乎飞进了太阳里面，就此消失不见了。

玛丽莎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事了。”她慢慢站起身来。

“那是什么声音？”我还在竖着耳朵听。

又是轰隆一声响，震耳欲聋，这一次更近些。

大地在颤抖，一棵树摇了几下，轰然倒地。

“不可能是打雷，”玛丽莎轻声地说着，指了指天空，“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轰隆！”

离我们更近了。

“我……我知道这是什么。”我话都说不流利了。

玛丽莎看着我。又一声轰响，摇动了林木。

“脚步声，”我喃喃地说，“朝我们来了。我知道这是脚步声。”

玛丽莎张大了嘴。“贾斯汀——你疯狂的想象力又开始失控了！”

“不，我说得没错，”我没有改口，“是脚步声。”

妹妹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什么东西的脚步声会有这么响？那得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都没有了。

又是轰隆一声。

我任由自己疯狂的想象力尽情发挥，反正是管不住它了。我想到了恐龙。一头暴龙，笨重地穿过树林而来。或者是身躯肥大、长脖子上骨节支棱的那种。

“轰……轰……”

也许有两头！

“不管是什么，反正越来越近了，”玛丽莎摇着头，小声说道，“伊瓦娜说这是一场生存考验，可是……”

到目前为止，考的都是我们的逃跑本领！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可不想待在这儿等着看是什么庞然大物。

我和玛丽莎向声音的相反方向撒腿狂奔。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我们。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看是不是有浮云遮住了太阳。

可是天上没有云。

是巨兽投下的阴影，那头从后面慢慢逼近的巨兽。

我听到大树被咔嚓咔嚓地踩倒，地面震动，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它到底有多高？

我回头看去——可是只看到摇动的林木。

“轰……轰……”

地面在脚下剧烈抖动，我的膝盖直打弯。

玛丽莎和我肩并肩，用最快的速度在树林里飞奔，跑得气喘吁吁。

但是，我们无法跑出那片阴影。不管再怎么努力，它始终罩在我们头上，昏暗一片，阴冷阴冷的。

“轰……轰……”

很近了。近得每响一下，都把我震得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我的心咚咚狂跳，太阳穴一阵悸痛。

玛丽莎和我向前猛跑，一步也不敢停，拼命想逃出去，拼命想跑出那片巨大的阴影，可它却把我们像犯人一样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我们一口气跑到一条很宽的溪水边。

岸边都是湿泥，我们在离岸不远处停下，看着河里清澈的溪流。

“怎么办？”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怎么办？”

巨兽正向我们逼近，阴影变得更浓了。

玛丽莎扯扯我的衣袖：“瞧，可以见底，水好像很浅的样子。也许可以蹚过去，深的地方就游过去。”

“轰……轰……”

阴影越发暗下来。

“过吧。”我说。

我们走进了清澈寒冷的溪水中。

22   被困大浴缸

我踏入水中，河床很软，水比预想得更急，差点把我冲倒。

我抓住玛丽莎的肩膀，稳住了身子。我们互相扶持着在水中站了一会儿，以适应这儿的水流。

“呀——”我连打寒战。水凉得像冰一样，隔着牛仔裤都觉得冷。

但玛丽莎没说错，水确实很浅，只不过漫过我的鞋子几英寸。

我又走了一步，半弯着腰，抵挡急流的冲刷。

再走一步，我们已经来到了河中心。

“啊——”我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不由得叫喊起来。

“嘿——”玛丽莎大叫一声，我看到她也在用力挣扎，“我被粘住了！”

“河床太软！”我用力把脚从泥浆里往外拔。

结果我的旅游鞋陷进了河底的烂泥里。

我将身子歪向一边，想把腿抬起来。

还是动不了。

我又用两只手抬着大腿，想把脚从河底烂泥里拉出来。

不行。

“我们……我们陷进烂泥里了！”玛丽莎带着哭腔说，“贾斯汀——看！陷得很快！”

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她说得对，我能感觉到自己被往下拽，拽进冰冷的河水里，拽进又黏又稠的泥浆里。

水已经没到我的膝盖了，仿佛水面在迅速上升。

但是我知道，不是水面上升，而是我在下沉。

“脱掉你的鞋子，游过去！”我指点玛丽莎说。

我们弯下腰，极力伸手去够旅游鞋。

可是鞋子已经深深地陷进了烂泥里。

水漫过了我的腰。再这么沉下去，几分钟之内水就会淹没我的头顶。

“轰……轰……”

惊天动地的脚步声震得水面起了波纹。

黑影伸到了河面上。

“贾斯汀——快看！”玛丽莎指着对岸大声叫道。

我向对岸望去。对岸已经很近了，然而似乎又遥不可及。

我在阴影中睁大眼睛，想知道妹妹在傻呆呆地看着什么。“什么东西？”我大声问道。

“一个大塞子，”玛丽莎回答说，“在河底，就像浴缸里的那种塞子。这条河也不是真的，是假的。”

“水可是很逼真啊！”我边喊边感觉自己在泥里陷得更深了，“你够得着那个塞子吗，玛丽莎？如果把它拉出来的话，也许水就放干了。”

她弯下腰，伸出双手，去摸塞子上的圆环。“我……我试试，”她艰难地说，“如果……”

“轰……轰……”

玛丽莎叹了口气。“不行！我够不到！太远了！”

冰冷的河水淹到了我的胸口，我在河底烂泥里陷得更深了。

“看来我们没有通过伊瓦娜的考验。”

“不——”玛丽莎高声哀叫，身子左右扭动，双臂乱挥，激得水花四溅。

越来越浓的阴影移到了我们头上。

我一扭头，抬眼向河岸望去。

我看到了向我们走来的巨兽。

然后，我用力张着嘴，发出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惊叫。

23   活人猫玩具

一开始，我还以为看到了低垂的乌云，飘浮在树林上空。

但马上我就想到了，那一起一伏的黑色物体颜色太深，质地太实在，不可能是云。

紧接着我便看到了两对黄澄澄的眼睛。

随即，我辨出了头的形状，这才省悟，我看到的是猫。

猫！

黑猫。巨大无比的头颅高出了树顶，尾巴弯曲上翘，就像从烟囱里升起的黑烟。

两只顶天立地的黑猫，它们每踩出一步，都使得森林震颤，大地摇晃，树木颤抖。它们的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玛丽莎和我。

“它们……不是真的！”玛丽莎已经不在水里扑腾，而是直挺挺地站着不动，死死地与两只巨型黑猫对视着，嘴里像念经似的不断重复，“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大树咔嚓嚓地倒下，两只大猫轰隆隆地一直向河岸走来。

“不——”玛丽莎发出无力的哀叫。

我呼吸困难，胸口疼痛，头开始发晕。

巨猫的上嘴唇一掀，发出了骇人的咝咝声。

我看到两排尖利的牙齿，看到它们眯缝着黄澄澄的眼睛，凶相毕露。

两只恶猫嘶叫不停，脖子一缩，弓起了后背，背上的黑毛笔直地竖起。

“它们……它们想干什么？”玛丽莎结结巴巴地问。

我张开嘴，但只能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

水漫过了我的肩膀，我把手举出水面，企图阻止自己下沉。

“贾斯汀——它们想干什么？”她提高了调门，又问了一句。

我们马上就知道答案了。

没等我们叫出声来，猫头猛地低下，下颌猛张，弧形的利齿骤然分开。

我不由自主地背过身去，拼命扭动着想躲开它，但两只脚还是一点都动不了。流水哗哗地冲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到运动衫的背部被牙齿紧紧地叼住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我的身体，随着啵的一声，鞋子从烂泥中拔了出来。

猫呼出的热气吹在我的脖子和脑袋后面。它用牙齿稳稳地叼着我，将我提了起来，提出水面。

“哇！”我终于喊出声来。

我吊在猫嘴里，悬在了半空。

我乱踢乱打，疯狂地扭动四肢。猫昂起头来，晃着脑袋将我一通乱甩。

“救命！哎呀，救命啊！”我妹妹的叫喊声从旁边传来。我看到她被另一只猫咬住运动衫，叼出水面，高举在空中。

我想大声叫玛丽莎，但一股热气从猫嘴里喷了出来，我差点背过气去。

猫抬起前腿，站立起来，我顿时感到自己被举得更高了。它举起一只爪子，从这边拨弄我一下，又举起另一只爪子，从那边再拨弄我一下。

你当我是猫玩具吗？我心想。

没时间想这个问题了。

它拿我玩得很起劲，这边一下，那边一下，拨得我团团转，转得头晕眼花。突然，我的身子又降了下去。

猫的下巴张开了。

我从猫嘴里往下掉。

会掉到水里去吗？

没有。我仰面朝天，狠狠地摔在河岸上。摔得真重啊，我落地后还反弹了一下，痛楚刷的一下传遍了全身。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全身抖动得如筛糠。我顾不上疼，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拔腿就逃。

但是猫又把我抓了回来，一口叼在我右肩上。

我再次被举上半空，这时正好看见玛丽莎在往下掉。我听到她落到地上，大声痛叫，然后又看到另一只黑猫低下头去，张开大嘴，重新叼起了玛丽莎。

上天——入地，我再一次落向地面，砰地砸在河岸上。我连连吸气，好不容易用手和膝盖支地，将自己撑起来，立即又被举到空中，晃晃荡荡地悬在水面上。

我和玛丽莎双双挂在猫嘴里，被凌空吊在河面上。

然后又双双从猫嘴里落下，落在岸边。

“啊！”我重重地弹了一下，平躺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猫头压下来，再次将我叼起来。

“它们在干什么？”玛丽莎尖声大叫，“它们为什么要这样？”

“我知道它们在干什么，它们在玩猫最常见的把戏！”我不寒而栗，“它们在戏弄到嘴的食物。”

24   送入猫口

“哇——”

我的胃缩成一团，感觉到自己又被嗖的一下提到半空。一只黑色的猫爪扫过来，将我拨得荡起了秋千。

“它们……它们会吃掉我们吗？”玛丽莎叫道。

“在它们眼里，我们可能跟老鼠差不了多少！”我大声答道。

话音刚落，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猫仰着脖子，将我高高抛起，然后两只巨掌一合，又将我接住。它紧紧地卡住了我的腰，勒得我疑心自己的头会砰的一声迸出去！

我挣扎着呼吸，刚才那个主意让我看到了希望。

还来得及吗？我心想，在被猫活活吞掉之前，我能做到吗？

我又被扔上半空，这回猫是用牙齿来接我。痛楚像子弹一样穿透了身体，我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疼。

我哼了一声，身子一扭，极力向背囊伸出手去。

如果能打开拉链，我想，也许就能把塞进去的机械鼠拿出来，也许就能按下一两只的开关，这些老鼠也许会分散两只猫的注意力，这样我和玛丽莎可能还有逃生的希望。

也许，也许，一切都只是也许。

可是我必须有所行动。否则，再过片刻，玛丽莎和我都会变成猫食。

猫的舌头从后面扫过我的脖子，我疼得大叫起来。那舌头粗得像砂纸一样！它火热的呼吸也让我的脖子像针扎一样疼。

我一只手抓住背囊，将它挪到胸前。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猫张开了嘴，粗糙的舌头在我背上一弹，我又往地面坠去。

手和膝盖先着地，痛楚再次传遍全身。我倒在地上，好像每一根骨头都散了架似的。

然而我心里清楚，绝对不能放弃。

猫又向我凑过来，发出咝咝的呼吸声，黄色的眼睛从高处看着我，闪动着贪婪的光芒。

我不顾全身的疼痛，一把抓住背囊，脱掉肩带，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把老鼠拿出来，”我自言自语，“给小猫咪找几只老鼠玩儿。”

我的双手剧烈颤抖，根本拉不动拉链。

“啊——”我气馁地叫了一声。猫又将我叼进了嘴里。

我想大声呼唤玛丽莎，想叫她挺住，告诉她我有主意了。

身在半空，我右手抓着背囊，左手去拉拉链。

求求你，老天爷！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让我把老鼠拿出来吧，让我打开它们的开关吧。

“在此一举了，”我喃喃自语，困难地拉着拉链，“成败在此一举……”

猫喷出一股热气，令我浑身一颤。那条干燥扎人的舌头又从我的后背上刮了过去。

“好！”我终于拉开拉链，打开了背囊。

“好！”

我急切地将手伸了进去，摸到了毛茸茸的机械鼠。

我刚刚准备抓起其中的一只……

猫却将我抛了起来。它一扬头，将我甩上了半空。

“不——”我发出长长的哀叫——背囊从我手里飞了出去。

“不——”我狂乱地伸出双手去抓，但是却没有抓到。我又伸出脚去，想把它钩住。

“不——”我眼看着背囊落到了地面上。

它弹了一下，两下，最后躺在岸边的泥地上不动了。

猫用牙叼住了我，尖尖的牙齿刺进了我的皮肉里。

然后它张开嘴，我开始往里滑，沿着那扎人的舌头，一直滑，滑进了黑猫大如洞穴的嘴巴里。

“对不起，玛丽莎，”我在惊惶害怕中低低地说道，“我们完了。”

25   又见小屋

地面看不到了，我顺着黑猫粗糙的舌头，继续向下滑，看不到地面了，我趴着身子伸出双手。

我抓住了黑猫上颚两颗弧形的牙，它们摸在手里暖烘烘、黏糊糊的。

我使劲将自己往上提了一点，在舌面上往前拱了一小段。然后再一用力，将头从猫张开的嘴里伸了出来。

我四下找了找玛丽莎，可是没有看到她。

她已经被吞下去了吗？

在我身下，猫舌头不是翘就是卷，黑猫想用力把我咽下去。

可是我紧抓着它的牙不放，并且往远远的地面上瞅了瞅。

我看到三四只灰老鼠从背囊里爬出来，爬到泥地上。

一定是背囊摔到地上的时候，触动了它们的开关！

猫会看到它们吗？会感兴趣吗？

猫的上下牙一咬，我痛得大叫起来，放手松开了牙齿。

舌头翻动，我又往下滑去。

猫闭上了嘴，将我关在一团漆黑当中。“啊——”里面又湿又热，呼吸十分困难。

我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来自黑猫的肚子。

“不！”我叫喊起来，“不不不不不！”在猫嘴里面，我的声音沉闷而微弱。

没想到的是，这时我眼前突然一亮，猫又张开了嘴巴。

舌头将我向前一推，推过了牙齿，推出了嘴唇。

我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清爽的新鲜空气。

然后，我从猫嘴里飞了出去。

我摔在地上，正好在玛丽莎旁边。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眼睛睁得老大，红发湿漉漉地乱成一团。

我们俩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却只见两只黑色巨猫同时猛地蹿了起来。

它们扑向同一只机械鼠。

两只黑猫嘶声嗥叫，伸出爪子抓向对方，争抢起来。

“玛丽莎——快跑！”我好不容易才喊出这句话来。

她惊愕地看着扭打的巨猫。它们嘶吼着，抓挠着，抱成一团从岸上滚下河，又从河里滚上岸。

“快！走啊！”我大喝一声，双手抓住玛丽莎的胳膊用力拉，“如果它们发现老鼠不是真的，就会回过头来追我们！”

“可这些猫是真的吗？”玛丽莎还是满脸震惊，不错眼地盯着它们，“猫是真的吗？还是假的？”

“管他呢！”我尖叫道，“赶紧走吧！”

我们又在森林里狂奔。前面是什么地方？谁都不在乎了，只想尽一切能力，离这两只猫越远越好。

衣服在猫嘴里弄得又湿又黏，但清新凉爽的空气拂在身上很舒服，也把我吹干了。

我们的影子落在身前，仿佛在带路。有什么动物发出奇怪的啼叫，就好像是谁在尖声尖气地大笑。我还听到树上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但我和玛丽莎对这些动静一概不加理会。我们俩跑个不停，拨开深深的野草和灌木，为自己闯出一条路。

我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色，只是肩并肩地跑着，不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野，必要时搭上一把手，互相搀扶着奔跑在草木茂密、藤蔓牵缠的森林里。

我们气喘吁吁，来到了一片圆形的草地边。只见草叶摇摆，许多黄白两色的飞蛾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玛丽莎——看！”我吃了一惊，指着草地对面。

一间小屋伫立在草地边缘的林木间，非常眼熟。

“是伊瓦娜的小屋！”玛丽莎快活地大叫起来，“贾斯汀——我们成功了！我们回来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急忙走上草地，玛丽莎紧跟在我身后。

“伊瓦娜！伊瓦娜！”我们一边向小屋赶去，一边大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出来，所以我推开了门。“伊瓦娜——我们回来了！”我高兴地喊道。我向屋内飞快地扫了一眼，等着眼睛适应幽暗的光线。

玛丽莎推开我，冲进小厨房。“我们活下来了！”她叫道，“伊瓦娜——考验是不是结束了？我们通过了吗？贾斯汀和我……”

我们看到了伊瓦娜。她坐在小木桌旁边，腰弯着，头搁在桌面上。

她那顶带角的头盔掉了下来，侧躺在桌子上。她的麻花辫只编了一半，长长的金发散在脸上。

“伊瓦娜？伊瓦娜？”我叫了几声，然后扭头对妹妹说道，“她一定是睡着了。”

“伊瓦娜？”玛丽莎叫道，“我们回来了！”

可那女人却一动不动。

我听到对面传来呜呜的哀鸣，于是睁大眼睛，向暗处仔细看去。我看到银狗蜷缩在墙边，头耷拉在两只脚掌上，又一声呜咽从它嘴里发出。

“贾斯汀——这里出问题了。”玛丽莎小声说。

“伊瓦娜！伊瓦娜！”我大喊大叫，可她还是不动。

大白狗低声叫着，充满了悲伤。

“她睡着了吗？”玛丽莎问道，“她是怎么了？”

“咱们瞧瞧吧。”我喃喃地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走进厨房，向桌边走去。玛丽莎两手捂着脸颊，一直看着我，待在原地没有动。

就快走到桌边了，我却惊得张大了嘴，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回事？”玛丽莎结巴地问道。

“你看她背上插着个什么！”我叫了起来。

26   发条人

“啊？”玛丽莎畏惧地张大了嘴巴，“贾斯汀——是什么？”

我使劲咽了咽口水，两腿开始发抖，不由得抓住椅背稳住身子。

“玛丽莎——看！”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着。

她上前几步，眼睛惊骇地鼓了起来。

我们一起定定地看着。在伊瓦娜的连衣裙背部，伸出了一个金属的东西。

一把很大的金属钥匙。

我鼓起勇气，轻轻走到伊瓦娜身后，心都快跳出来了。我俯下身去，仔细察看那把大钥匙。

“是……是发条钥匙！”我口吃地说。

玛丽莎张了张嘴，可是没能说出话来。

我双手握住钥匙，拧了一圈。

伊瓦娜的头抬了抬，然后又跌回桌面上。

“没错，是发条钥匙。”我对妹妹说。

伊瓦娜的两条胳膊耷拉在身边，软软地垂向地面，我拉起了她的一只手。

摸上去很软，像海绵一样，里面塞了棉花之类的东西。

我松开手，任她的胳膊继续垂着，然后回头对玛丽莎说：“伊瓦娜不是真人，”我又咽了咽口水，“是布娃娃或者木偶之类的东西，伊瓦娜也不是真的！”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玛丽莎的声音细不可闻，“真的好可怕，贾斯汀。这些都算是考验吗？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怎么才能找到爸爸？如果伊瓦娜不是真人，谁是真人？”

我只是一味地摇着头。她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和她一样被吓坏了。

我的视线落在墙角的银狗身上。大狗的头还埋在两只脚掌里，轻轻发出呜咽之声。

突然，狗的耳朵支棱了起来。它抬起头，兴奋得两眼放光。

在我身后，从门边传来一声尖厉的咆哮。

“嘿——”我转过身去，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一头野兽大声怒吼，咆哮着闯了进来。

努卡！

他的眼睛带着饥饿的神情，看看我，再移向玛丽莎。一抹满意的笑容浮现在他充满野性的脸上。

“不！”玛丽莎尖叫着，从他面前步步后退。

努卡猛地一甩头，将长长的毛发甩向脑后，然后张开嘴，纵声长吼。

他冲到房间当中，仰头怒吼，然后朝我们飞身猛扑。

“努卡——停下！”我大声哀求，“别伤害我们！”

27   真相

努卡收起脸上的笑容，垂下了胳膊，眯着黑眼睛看着我们。

“我没想伤害你们。”他温和地说道。

玛丽莎和我震惊地看着他。“你……你会说话？”我费力地说道。

他点点头。“是的，我会说话。我要说的第一句话是：恭喜你们！”他又重新绽开了笑容。

他走过房间，直立行走，就像人一样。他握了握玛丽莎的手，然后又和我握了手。“恭喜你们俩，”努卡热情地说道，“你们通过了考验。”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努卡从手臂上撕下一长条毛皮，然后又绕着圈子撕掉脖子上的毛。“能去掉这些东西真叫我高兴，”他说着，不停手地从胳膊上接着往下撕，“弄得我又热又痒——尤其是在林子里像野人一样跑动的时候。”

“我糊涂了。”我坦白地说。

玛丽莎点点头，表示她也如此。“伊瓦娜不是真人。”她指了指瘫软在桌子上的伊瓦娜，喃喃地说道。

努卡摇了摇头。“对，她不是真人。是我亲手做出来的，和你们在我的幻境森林里看到的所有动物一样，都是我造的。”

“可是——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话，“你造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呀？”

“当做考验。”努卡简短地说。他走到伊瓦娜身后，将她摆成坐姿，用手抚了抚玩偶脑后的头发，然后为她将头盔戴好。

“有许许多多的人来到这片森林里，”努卡扭头看着我和玛丽莎，说了下去，“来寻找各种各样的珍宝，就和你们俩一样。”

“我的家族在森林里已经住了几百年，”努卡继续解释说，“保护这许多的珍宝就成为我们的责任。所以，我们建造了一片考验森林，用来淘汰那些没有资格的人，不让不配拥有宝物的人得到它们。”

“你建造了整片森林？”玛丽莎问道。

他摇了摇头。“只有虚幻的部分是我建造的。”

“为什么说我们通过了考验？”我问道。

“因为你们发现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努卡回答道，“因为你们战胜了假的，保存了自己。”

玛丽莎仔细地观察伊瓦娜，玩偶失去光彩的绿眼睛也回看着她。“为什么你要造伊瓦娜呢？”她问。

努卡自豪地笑了。“她是我最好的作品。因为有了她，没有人会猜到我才是这儿的主人。没人会相信一个野蛮的狼人掌管着幻境森林。这样我就能很方便地观察每一个人，看他们在考验当中的表现。”

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神秘费解了，但我一门心思地为事情已经结束而高兴，不想再与他讨论什么。

“现在，我应该将你们想要的珍宝交给你们。”努卡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玛丽莎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真不敢相信！”我悄声说道，“他要把装着《失落的传说》的银匣子交给我们！爸爸这回要大跌眼镜了！”

“我们就要变成有钱的名人喽！”玛丽莎说，“爸爸再也不能说我们没用了——永远都不能！”

很快，努卡就拿着一只小小的银匣子回来了。“再次祝贺你们，”他庄重地说道，“我很高兴地将你们要寻找的古老珍宝，作为奖励送给你们。我希望它能给你们带来好运。”

他把银匣子交到我的手里。匣子比我想象的要轻，在烛光的映照下，匣子银光闪闪。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双手颤抖。

想到《失落的传说》就在我的手里，我万分激动，差点连匣子都捧不住了！

“谢谢！”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是的，谢谢你，”玛丽莎说，“现在，我们怎样才能回到爸爸身边呢？”

努卡打了个响指，墙边的银狗应声跳了起来。

“银狗会把你们带到宿营地，”努卡说，“紧跟着它，它会保护你们的。”

“呃……保护我们？”我说着，紧紧抓住银匣子。

努卡点了点头。“森林里有好多盗贼。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真的。但不论真假，他们都会来偷你们的宝贝，然后据为己有。”

“我们一定会紧紧跟着银狗。”我肯定地说。

我们再次向努卡致谢，然后跟着大白狗走出了小屋，又回到密林中。

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落到了树后。落日的光辉洒落在林间的地面上，空气已经透着几分傍晚的清凉。

银狗稳稳地跑在前头，一直高高翘起它毛茸茸的尾巴，仿佛是打着一面指路的大旗。我小心地用双手捧着银匣子，两眼一直盯着银狗不放。玛丽莎紧跟在我后面。

我们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很大一片高高的黄色野草，然后从一大丛常绿灌木的边缘绕了过去。

绕过了高高的常绿灌木丛，银狗将我们带上了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我们快步追赶在奔跑的大狗身后，鞋子踏得落叶沙沙作响。

我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银匣子，急不可待地想打开盖子，看看那本《失落的传说》，想把它拿出来，读里面的故事。

传说讲了些什么？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那么多的问题。我知道，等我们打开匣子，将传说从它藏身了五百年的地方取出来，一切都会得到答案。

树后的太阳落得更低了，我们的影子越来越长，脚下被踩碎的树叶哗哗作响。

“啊——等等！”我听到身后的落叶沙沙直响，于是大声喊道，“等等……”

银狗继续在我们前面跑。

但玛丽莎和我停了下来。

我们仔细地听着。

听着身后的树林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正迅速向我们接近。

恐惧油然而生。“玛丽莎——有人跟着我们。”我小声地说。

28   飞出去的银匣子

“努卡说过有盗贼。”玛丽莎轻轻说道。

沙沙的脚步声来得更近了。我将银匣子像足球似的夹在腋下。我喉咙发紧，都快出不了气了。

银狗跑在前面，尾巴还是翘得老高。转过一丛很高的野草，大狗的影子看不到了。

“我们不能光在这儿站着。”玛丽莎压低嗓门说。

脚步声来得更快了。我知道，盗贼——或者是一群盗贼——随时都有可能从树林里冲出来，抢走我们的银匣子。

我望了望那丛高高的野草，大狗完全失去了踪影。

“还是赶快跑吧。”玛丽莎小声说。

我听着沙沙的脚步声。

“我们肯定跑不过他，”我对她说，“我不能跑得太快，得小心看好手里的银匣子。”

玛丽莎惊慌地睁大蓝眼睛，然后表情突然一变。“我有主意了，贾斯汀，咱们躲到那边的树丛里去，”她伸手一指，“那个贼就会超过我们，我们在那儿一直躲着，躲到看不见他为止。”

这主意好吗？

还是个馊主意？

没时间想了，一定要赶快拿出行动。

我们同时转身，向那边的树丛跑去，迎着那正朝我们而来的脚步声。

那儿安全吗？能不能赶在他现身以前躲进去？

答案永远不知道了。

跑到半路的时候，我被一段倒下的树干绊了一下。

“啊！”我叫出声来。

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前扑了下去。

银匣子脱手飞出。

“不——”

我仓皇地伸手去抓。

没有抓到。

我重重地跪倒在地。

眼睁睁地看着银匣子飞上了半空。

然后惊骇万分地看到了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迈着沉重的步子，从树林的阴影中出现。他伸出双臂，随手接住了银匣子。

29   打开看看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银匣子，看着那人的手接住了它，然后紧紧地抓着它。

我们的银匣子。

我们的《失落的传说》。

我们历尽了千难万险，才终于得到它，现在却被别人拿走了。

我瞪着落入别人手里的银匣子，然后抬起眼睛，望向那人胡子拉碴的面孔。

“爸爸！”我大叫一声。

“爸爸！”玛丽莎也大叫起来，“我真不敢相信！”

在那一大堆的胡子后面，笑容迅速浮现在爸爸的脸上。“我也不敢相信！”他喊道，“你们跑到哪里去啦？为什么要跑掉？我在森林里到处找你们！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说来话长啊。”玛丽莎边说边向他冲去。

“没错，玛丽莎和我有了一段真正的传奇故事。”我说。

爸爸把银匣子放在地上，我和妹妹都抱着他。爸爸看到我们高兴坏了，眼睛里泪光闪闪的。等我们松开他，他又把我们搂进了怀里。

“真不敢相信，我终于找到你们了！”他欣喜地嚷道。

“你看我们找到了什么！”我指着银匣子大声说。

爸爸的嘴巴陡然张开了。当他跳出来接住银匣子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自己接住的是什么。

“是……是个银匣子！”他叫道。

“就是那个银匣子！”我告诉他，“我们到波洛文尼亚要找的银匣子！”

“可是……可是……你们怎么找到的？”

我从没见过爸爸这么迷惑又这么兴奋。

“关于《失落的传说》的传奇，”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捧起银匣子，“这是我一辈子最激动最刺激的时刻，”他说，“你们是怎么找到的？你们怎么找到了这只古老的银匣子？你们怎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想他可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说了嘛，爸爸，一言难尽哪。”我说。

“至少你不能再说我们没用了！”玛丽莎插嘴道。

我们三人一起开怀大笑。

“你们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爸爸把嗓门压得低低的，“你们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惊人的发现吗？”

他跪在地上，欣赏这只银匣子，双手爱惜地抚摸着银匣子光滑的表面。

“真美，真美。”他不停地说着，咧开嘴笑个没完。

“可以打开了吗？”玛丽莎在他身边蹲下，“求你啦，爸爸？我们能不能打开它，看看《失落的传说》？”

“我们一定要看！”我热切地大声叫道，“一定要！”

爸爸点了点头。“是的，一定要看！”他笑了，“别不信，我其实比你们俩还着急！”

他向银匣子俯下身去，我发现他伸向银扣锁的手在颤抖。

“真美，真美。”他喃喃地说。

他双手捧住扣锁，拧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拉。

慢慢地，慢慢地，他掀起了匣盖。

我们三个人都凑了过去，睁大眼睛往里面看。

30   五百年的流浪

我们凑得好近，脑袋都贴到了一起。

“我……我不敢相信！”我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玛丽莎尖叫着问。

爸爸张着嘴，眯起了眼睛，愣愣地盯着银匣子里的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是……是一只蛋！”我终于说了出来。

令我们三人目瞪口呆的，是一只很大的黄色的蛋，上面有棕色的斑点。

“可是，《失落的传说》在哪里？”玛丽莎问道，“它绝对不会是这只蛋！”

爸爸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是这只银匣子。”他轻轻地说。

他伸手进去，小心地把蛋拿出来，然后空出一只手去摸匣底：“没有别的，只有这只蛋。”

他仔细端详这只蛋，捧在手里慢慢转动，然后再小心地将它放回匣子里。“只是一只蛋。”他难过地又说了一句。

我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可是玛丽莎和我通过了考验！”我伤心地叫道，“努卡说过，会把我们要找的东西交给我们！”

“努卡是谁？”爸爸问道。他轻轻扣好匣盖，然后吭哧一声，站了起来，“在哪里能找到他？”

没等我回答，空地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转过身去，看到银狗大步从草丛里跑了出来。

“银狗！”我跑过去，抚摸它的大脑袋和颈毛，“带我们去找努卡！”我命令道，“努卡！带我们去找努卡！”

银狗摇摇尾巴。这是表示它明白了吗？

“努卡！”我不断地说，“带我们去找努卡！”

大狗一面摇着尾巴，一边从我们身边跑开，向树林跑去。爸爸拿起银匣子，我们三人跟着银狗走进树林。

玛丽莎和我离开小屋之后，其实并没有走多远。不过一小会儿工夫，小屋就出现在眼前。努卡急忙迎了出来，满脸的惊讶之色。

“没想到你们又回来了，”他说着，抖了抖满头长长的黑发，“你们迷路了吗？”

“不，没有。”玛丽莎回答。

“他是我们的爸爸，”我对努卡说，“我们终于找到了他。”

爸爸和努卡握了握手。

“那，你们为什么又回来了？”努卡垂眼看了看爸爸手里的银匣子，“我不是已经给了你们想要的东西了吗？”

“不完全是这样，”爸爸回答道，“里面是一只蛋。”

“嗯，我知道……”努卡挠了挠下巴，说道。

“可我们不是来找蛋的！”我大声地说。

努卡朝我们眯缝了眼睛：“你们不是来找真正的复活节蛋吗？”

“不是，”我回答，“爸爸带我们来，是为了找《失落的传说》。”

“哎呀！”努卡脸都红了，“我干了一件傻事。”他看起来很沮丧。

“没关系，”爸爸温和地说，“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

努卡摇摇头。“我很抱歉，一般我是不会弄错的。我真的以为你们在找真正的复活节蛋。”

他连连摇头，把银匣子从爸爸手里接了过去，然后拿进了小屋，很快又回来了。“一千个对不起。”他说。

“可是，你能帮助我们，找到《失落的传说》吗？”我问，“在你这儿吗？”

“在我这儿吗？”这个问题似乎让努卡很意外，“没有，不在我这儿。我想，要得到它很困难。”

“为什么？”爸爸急切地说，“你知道它在哪儿？”

努卡点点头。“是的，我可以指点你们，找到拥有《失落的传说》的人。但是我想他们不会给你。他们带着它，已经在森林里徘徊了五百年，我想，不管提出什么条件，他们都不会放弃它的。”

“我，我只想和他们谈谈！”爸爸兴奋地喊道，“只是想亲眼看到它！”

“走这个方向，”努卡伸手指示我们，“跨过两条小溪，就有可能会在一大片有很多石头的空地上找到他们。他们在森林里四处游荡，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过，如果你们抓紧的话，应该可以在乱石空地上找到他们。”

“谢谢你！”爸爸握着努卡的手说。

我们都向努卡道了谢，然后急急忙忙向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大家的心情都格外激动，七嘴八舌地同时说个不停。

“他们的态度会友好吗？”

“他们会让我们看《失落的传说》吗？”

“他们会借给我们吗？”爸爸问道，“如果可以借几个星期……”

“努卡说他们不一定很友好。”

“他说他们可能不想放弃它——不管提出什么条件。”

这段需要渡过两条小溪的旅程并不艰难，我们只用一个小时就走完了。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走着走着就到了他们的宿营地。我们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下面有一片遍布石块的平地。

乱石空地。

我们看到了几排兽皮做的小帐篷，还有几个穿褐袍的人，正在空地中间生火。空地边上，一群骨瘦如柴的灰狗又撕又咬地打着群架。

“我真不敢相信，”爸爸的眼睛掠过这个帐篷搭建的小村庄，“真是难以置信，《失落的传说》就在这些流浪者手里。”

“他们肯让我们看一眼吗？”我问。

“试试才知道。”爸爸说着，带头向山下走去。“嗨，你们好！”他向流浪者大声喊道，“嗨！”

31   永远失落的传说

“嗨，你们好！嗨！”

我们踏进乱石地，那群灰溜溜的瘦狗立即停止扭打，狂吠着乱哄哄地向我们跑来。它们低下头，露出参差的犬牙，发出低声的咆哮。

玛丽莎、爸爸和我停下脚步。三个褐袍男人从帐篷里跑了出来，很快把狗全都赶跑了。我发现，这儿的人和那些狗一样，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

“你们好，”爸爸友好地对他们说，“我是理查德·克拉克教授，这两位是贾斯汀和玛丽莎。”

三个男人严肃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其中两个是光头，另一个满头微卷的白色长发，还有一嘴浓密的白胡子。

玛丽莎和我互相看了一眼。

我看到她和我一样心生怯意。这些穿褐袍的流浪汉，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友善。

白发男子最先开口。“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冷冷地问。

“有人指点我们。”爸爸答道。

“你们来干什么，克拉克教授？”流浪汉问道。

“我们在找《失落的传说》。”爸爸告诉他。

三个男人同时大惊失色。他们凑到一起，热烈地窃窃私语。

当他们结束激动的交谈之后，又回到了我们面前，但是没有开腔。

“是在你们手里吗？”爸爸满怀期待地问道，“你们有《失落的传说》吗？”

“是的，”白发男子回答道，“是的，在我们手里。”

他低声对两位光头男人说了句什么。他们转过身，匆匆地走了，长长的袍子飘拂在身后。

片刻之后，他们又回来了，其中一人拿着一只小小的银匣子。

“啊，我的天哪！”爸爸一声惊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是它吗？真的是它？这就是《失落的传说》？”

“是的，”白发男人答道，“你想要吗？”

“啊？”我们三人同时叫了起来。

流浪汉把匣子塞进我手里。我实在是措手不及，差点让它掉到了地上！

“是你的了。”白发男人说着，向后退开。

爸爸很用力地咽咽口水。“真的吗？”他叫道，“你真的肯给我们？”

“没错，拿着吧，”那人飞快地说，“再见。”

他和另外两人转身就走，匆匆回到帐篷里。我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立即动手，打点起行装来。

几十名流浪者收起帐篷，包好杂物，扑灭营火，不出几分钟，就匆匆离去了。

乱石地上顿时空空荡荡，一点他们的痕迹都没留下。

“真奇怪，”爸爸说，“真是稀奇古怪。”

我们离开乱石空地，我心想，我们全都被震住了，反正，我自己是头昏脑涨的。

“他们二话不说，就把宝贝给了我们，”爸爸摸着胡子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就这样把宝物交给我们，连一点回报都没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银匣子还在我胳膊里抱着。走了一段路之后，我停了下来。“我们这是去哪儿？”我问，“把银匣子打开吧！咱们看一看！”

“没错！”爸爸也同意，“我太惊讶了，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现在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我手里接过银匣子，轻轻地放在地上。“看看吧！咱们终于可以看看了！”

他轻轻拉出匣盖上的插销，打开了匣子。然后，他伸手进去——取出了一部手稿。厚厚的一叠黄纸，上面写满了黑色的小字。

“哈！”爸爸心花怒放地大声叫道，“哈！”

他稳稳地拿起古老的传说，手放得很低，好让玛丽莎和我也看得到。

“哇！”玛丽莎喊道，“看上去真的有五百年那么古老呢——对不对？”

“爸爸，封面上写的是什么？”我极力想认清上面的字。

“呃……让我看看，”爸爸答道。他把手稿凑到眼前，费力地看着上面的小字，然后大声念了出来：

“拥有《失落的传说》者将永远迷失。”

“啊？这是什么意思？”我叫了起来。

爸爸耸了耸肩。“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传奇的一部分。”

“真的吗？”玛丽莎颤抖地提出疑问。

爸爸低头看着手稿。“永远迷失……”他喃喃地说，“拥有《失落的传说》者将永远迷失。”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看周围的树林。“嘿——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们三人一同注视这片陌生而幽暗的树林。

我们已经离开了乱石地，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们在哪里？”爸爸又问一句。

“我们……我们迷失了。”我细不可闻地回答道。

蜜蜂奇遇记

1   养蜂的邻居

如果你怕蜜蜂，我可要警告你——这个故事里有好多的蜜蜂。说实话，有成千上万只。

到上个月为止，我还特别害怕蜜蜂。等你看完了这个故事，就会明白这是为什么。

就在七月的那一天，我满耳朵都是恐怖的嗡嗡声，是蜜蜂发出来的。

我坐起身子，环顾周围，但是见不到蜜蜂的踪迹。可怕的嗡嗡声响个不停，而且好像还越来越大。

又是安捷提，我心想，今天看来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我在后院的枫树下，看完了一大堆漫画书。在闷热的夏日午后，别的孩子可能会有更好的节目——例如和伙伴去游泳之类的。

但那不是我。我的名字叫格雷·路兹，我得说老实话。我没什么知心的朋友，就连九岁的妹妹克蕾茜，也不太喜欢我。我的生活真是悲惨。

“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常常自言自语，“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大伙儿都把我的名字‘路兹’，叫成‘路兹笨笨’？为什么谁都拿我寻开心？”

有时候，我怀疑原因是不是跟我的长相有关。今天早上，我花了好长时间照镜子，盯着自己研究了至少半个钟头。

我看到一张又瘦又长的脸，一只不大也不小的鼻子，金色的直发。英俊是说不上，但也不算太糟糕吧。

嗡嗡嗡……

这声音让我受不了！它还越来越近了。

我伏到地上后，向枫树的一侧张望，想看清楚邻居家的院子。

啊，不是吧？我心想。我猜对了。嗡嗡声确实来自安捷提先生的蜜蜂，这位隔壁的大叔又在忙忙碌碌。他成天待在后院的车库旁，伺候他的宝贝蜜蜂。

“天天这样伺候蜜蜂，怎么他就不怕被蜇到呢？”我问自己，“它们不会让他心惊肉跳吗？”

我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一点儿。虽然我想看清安捷提先生，但可不能被他看见。

上一次他发现我在观察他，立即大发雷霆，那样子就好像法律不允许别人在自家后院坐着似的！

“怎么回事？”他扯开喉咙吼叫，“是有人背着我搞邻里联防吗？还是FBI（美国联邦调查局）现在开始招十岁的小间谍啦？”

最后一句话实在让我生气，因为安捷提先生清楚得很，我明明是十二岁。无论如何，从我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两家就一直是邻居。这对我来说太倒霉了，因为蜜蜂是我最怕的东西。

我还是一块儿都招了吧，我怕的东西多得是。比如狗啦、淘气的大孩子啦、黑暗啦、噪声啦，还有在海里游泳我也怕。连科拉兹我都怕，它是克蕾茜的大笨猫。

不过，最让我害怕的还是蜜蜂。悲惨的是，因为摊上了一位养蜂的邻居，它们随处可见。那些蜜蜂，毛乎乎的，蠕蠕爬动，嗡嗡响，还带着扎人的尖刺。

“喵——”

科拉兹这只笨猫没声没息地走到我身后，我噌的一下跳了起来。“你干吗这么偷偷摸摸地跟着我？”我叫起来。

我叫嚷的空当，科拉兹走过来，身子在我的小腿上一靠，针一样利的长爪子，一下子刺进了我的皮肉里。

“噢！”我尖叫起来，“滚开！”真搞不懂为啥克蕾茜会那么喜欢这个东西。她说它跳到我身上是喜欢我的表现，然而我可不待见这么个东西！只想让它离我越远越好！

好不容易把科拉兹赶走以后，我又回去观察我的邻居。没错，我怕蜜蜂。可是，它们也让我觉得有趣。

我总偷看安捷提先生，好像忍都忍不住。他的蜂箱都在车库后面，一个用纱门隔开的养蜂区里，让我觉得很安全。瞧他那副样子，好像他是全世界现存的顶顶了不起的蜜蜂专家！

这一天，安捷提先生和平时一样，全副武装。一套全白的防护服，一顶帽子，上面连着护脸的铁丝网面罩。他的袖口和裤脚都用细绳扎死，看上去就像从恐怖片里跑出来的什么外星生物。

悬挂式的蜂箱里，有几页抽屉似的东西，安捷提先生小心翼翼，将它们拉进拉出。我看到他没有戴手套。

安捷提先生曾经向我解释过这个问题，“事实上，路兹。”他说。他口中的路兹是指我爸爸，肯·路兹。那次闲聊中，安捷提先生一直当我是透明的。

“一般的养蜂人总是戴着手套，”他解释道，“很多胆子大些的戴无指手套，这样摆弄蜜蜂时方便些。”

安捷提用大拇指戳戳自己的胸脯，接着说道：“但真正杰出的养蜂高手像我这样的，就喜欢光着手干活。我的蜜蜂们相信我。知道吗，路兹？蜜蜂其实很聪明，比我们想象得聪明。”

啊，是吗？当时我心想，如果它们真有脑子的话，为什么还会老老实实回到你的蜂箱里，由着你把它们的蜜全偷光？

嗡嗡嗡……

安捷提先生蜂箱里的嗡嗡声突然大了起来，而且听上去更加凶险。我站起身，走到两家院子当中分界的栅栏边，紧紧盯着那片养蜂区，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一声惊叫冲口而出。

安捷提先生的白色防护服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怎么搞的？因为他身上爬满了蜜蜂！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更多的蜜蜂从箱子里涌出来。它们密密麻麻地爬上安捷提先生的胳膊和胸膛，连他的头上都是！

我觉得恶心极了，都快要吐出来了！

安捷提先生的帽子和面罩上，爬满了蜜蜂，好像膨胀起来似的，微光点点，又像是活了一样！

身上有这么多带刺的家伙，他难道不害怕吗？

我扒着栅栏，脖子伸得老长，整个身子探了出去。这时，安捷提先生突然朝我大喊一声：“格雷——小心！”

我浑身一僵：“啊？”

“蜜蜂！”安捷提先生尖声惊叫，“它们发疯了！快跑啊！”

2   路兹笨笨

我敢说这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飞一般越过院子，我狼狈地冲上屋后门的台阶。

我一把拽开纱门，简直是滚进了房里，然后收住脚，靠在厨房餐桌上大口喘气。

终于回过气来，我竖起耳朵仔细听。蜂群愤怒的嗡嗡声仍然从邻家传来，但是还有别的声音。

“哈哈哈——”

有人在外面大笑，听声音，却很像是安捷提先生。

悄悄地，我绕过去，从纱门里向外张望。我的邻居正站在后门台阶底下，已经脱下了防蜂面罩，正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你真该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表情，格雷，你不会相信自己有那么滑稽吧！你跑得可不是一般的快！”

我盯着他说：“你是说，你的蜜蜂没有逃跑？”

安捷提先生拍打着膝盖说：“当然没有了！不管什么时候，这些蜜蜂都听我的话。它们不停地飞翔，乖乖地给我采花蜜和花粉。”

他顿了顿，抹抹额头上的汗道：“当然啦，有时候我得出去，用网兜把一些迷路的蜜蜂再抓回来。不过大多数的蜜蜂都明白，我的蜂箱才是最好的窝！”

“这么说，你是开玩笑的啦，安捷提先生？”我极力想做出发脾气的样子，但这很难，因为我的声音抖得比膝盖还厉害！“你觉得这很好玩儿？”

“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找点儿别的事干干，别整天盯着我！”他回应道。然后一转身，走掉了。

我好生气！太阴险啦！

本来，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们就总爱捉弄我，我已经够苦的了，现在连大人也开始这样！

我一拳打在餐桌上。这时候，正好妈妈走进厨房。“嗨，格雷，”她皱起眉头，“可别把桌子弄坏了，好吗？你吃三明治吗？我要做。”

“好的。”我嘀咕一句，在桌子边坐下。

“还和平时一样吗？”

我点头答应道：“和平时一样。”就是涂花生酱和果冻，我怎么吃都吃不够。要是吃点心，我一般喜欢玉米卷，越辣越好。等待的时候，我撕开一袋新的玉米卷嚼了起来。

“哟，不好，”妈妈在冰箱里翻来翻去，“果冻恐怕是没有了，我们得用别的代替。”

她拿出一个玻璃罐子。“用这个加花生酱怎么样？”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

“蜂蜜。”

“蜂蜜！”我嚷嚷起来，“不要！”

后来，我觉得一个人很没意思，就游游荡荡地来到学校运动场。走过秋千架，我看到一群同校的孩子。

他们正围着垒球场站着，准备分组来一场比赛。我挤了进去。可能，只是一种可能，他们会让我入伙儿。

“格尔和我当队长。”一个叫路易斯的男孩说。

我走上去，站在人群边上。来得正及时。

路易斯和格尔一个一个地挑选自己的队员。每个孩子都被选上了，每一个人，只除了我。我孤零零地被落在本垒板边。

就在我垂头丧气，盯着地面的时候，两位队长因为我爆发了争吵。“你要他，格尔。”路易斯说。

“不行，你要。”

“不公平，每次都要路兹跟我！”

两位队长为谁要我争执不下，我在一边站着，觉得脸上越来越烫。我想走，但这样他们又会说我是个逃兵。

最后，格尔叹了口气，转了转眼珠子。“啊，好吧，”她说，“我们要他吧，但要记得那条路兹优待规则哦，他有四次击球机会，然后才出局！”

我用力咽咽口水，跟着队友走进球场。这一次我算幸运，格尔把我派在外场。

“你去右后场，路兹，”格尔下令，“到围栏那里，一般没人把球打到那儿。”

被派到这么偏远的位置，换成别人也许会生气。但我却是松了一口气。如果没有球打到我这边，根本没球，我也就不用怕拿不住球了！

随着比赛进行，我的胃开始慢慢揪紧，成了一个硬块。我排在最后一个击垒，但终于轮到我击球时，正是满垒。

我捡起球棒，摇摇晃晃向本垒跑去。队友中响起一片呻吟声。“路兹上场了？”有人不愿意相信似的嚷嚷起来。

“轻松出局！”一垒的女孩喊道。“打不到！打不到！”对方喧哗起来，大声哄笑。我从眼角看到，格尔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

我咬紧牙关，开始暗暗祈祷。“请让我自由上垒，请让我自由上垒。”我知道自己根本击不中球，所以对方连续发球失误，让我自由上垒是我唯一的希望。

不用说，我出局了。

一次都没击中。四个好球！

“路兹笨笨！”我听到有人喊，接着就是一阵爆笑。

我掉头冲出垒球场，离开了运动场。我直奔自己的家，只求回到自己的房间图个安静。那儿也许不是最好的地方，我想，但在家最起码没有人会因为我笨手笨脚而奚落我。

“嘿，看谁来了，哥们儿。”我拐了个弯，来到自己家的那条街，有个声音喊了起来。

“嘿，哇——是路兹笨笨哟！”另一个人回答。

“气色不错嘛，兄弟！”

我真是倒霉到家了。这三个声音，属于这一带最粗壮、最卑鄙、最难缠的三个无赖——巴利、马尔夫和凯尔。他们年纪和我一样大，但体型至少比我大五倍！

他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蠢样子，简直和大猩猩没两样。

如果不在猩猩笼子里荡轮胎秋千，猜猜他们还喜欢拿什么当消遣？

你猜对了。那就是狠揍我一顿！

“放过我吧，老大们，”我哀求道，“我今天已经很够戗了。”

他们大笑起来。

“要放过你吗，路兹？”其中一个人恶狠狠地说，“看招！”

一只巨大而冷酷的拳头照着我的鼻子直扑过来，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3   飞来车祸

苦难的十分钟如此漫长，我走进自己家的后门。幸运的是妈妈在二楼。没让她看到我血淋淋的鼻子，处处是淤青和抓伤的胳膊，还有撕破的衬衫。

妈妈只会大惊失色，然后就发狠，说要打电话给那些男孩的父母，好像我需要的就是这些。但真这样的话，巴利、马尔夫和凯尔再见到我时，我就死定了。

我蹑手蹑脚走上楼梯，科拉兹朝我一个猛扑。

“嗷呜！”

“哇！”我吓得要命，差点儿从楼梯上摔下去，“滚开，你这恶鬼！”

一把推开那只猫，我急急忙忙穿过走廊，进了浴室。我看着镜子中的脸，差一点儿就哼哼起来。那副模样，活像刚刚出了车祸！

我用冰水冲鼻子，把血迹洗干净，然后蹒跚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脱下已经成破烂的T恤，藏在床底，换了一件冬天穿的长袖T恤。这样穿会热，但胳膊上的伤就不会被发现了。

妈妈和克蕾茜都在楼下的厨房里。妈妈正在拿搅拌碗和鸡蛋，克蕾茜往腰上系一条大大的围裙。和平时一样，科拉兹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抱着她的腿蜷成一团。为什么在她身边，它是一只纯洁可爱的小猫咪，可到了我面前，就成了怪兽？

“嗨，格雷，”妈妈对我说，“想和我们一起做花生酱甜饼吗？”

“不了，谢谢，”我说，“不过到最后，我会替你把碗都舔干净。”我走到桌边，拿起之前扔在那儿的玉米卷。

“那，至少你可以帮个忙，把碗橱里那瓶新的花生酱拿出来，打开给我。”妈妈说，“食谱上写着要好多花生酱呢。”

“听起来很好吃，”我说，“只要不用蜂蜜就好。”

我打开碗橱的门，拿出那瓶花生酱，想把盖子拧开，可是用尽了力气，它还是纹丝不动。我拿起瓶子在台面敲了敲，然后再试着拧，还是不行。

“这儿有没有扳手什么的，妈妈？”我问，“这东西打不开。”

“也许淋点儿热水就好了。”妈妈说着就要动手。

“噢，不至于吧！”克蕾茜嗤着鼻子说，在围裙上擦干手走过来，从我手里一把拿走瓶子。

她用两根手指，拧开了瓶盖。

然后，她就开始笑，笑得头都要掉下来了。妈妈也笑了。

你能相信吗？亲生的妈妈居然笑话儿子！

“我猜你今天早上准是忘了喝麦片粥。”妈妈说。

“我走了，”我低声对妈妈和克蕾茜说，“再也不回来了。”

她们俩笑得正欢，可能压根儿就没听到我说的话。

真是可悲。我从正门走出来，用力一甩，门在身后关上了。还是骑自行车在街区兜兜风吧，我心想。等到我把车从车库里拿出来的时候，心情已经开朗了一些。

我的自行车实在是棒极了，全新的，蓝色，二十一速，又炫又酷。这是爸爸为庆祝我十二岁生日买的。

我上车驶入车道，车头一拐，来到街面。一瞥之下，只见有几个女孩正沿人行道走过来，是我认识的。

哇！我想，那是朱迪·当娜和凯德琳·黛斯！

朱迪、凯德琳和我上同一所学校，俩人都很漂亮，很受大家欢迎。

老实说，从四年级起，我就迷上了朱迪。在五年级的那次野餐中，她竟然朝我微笑。至少，我觉得是对我笑。

所以，看到女孩们走过来，我就想抓紧机会，展现自己很酷的一面。

我把棒球帽一推，帽檐绕到脑后。然后双手抱胸，不扶车把地蹬车前进。

经过她们身边时，我扭过头去，试图摆出最有魅力的笑容，朝朱迪和凯德琳笑了一下。

我那迷人的一笑还没收回来，运动鞋就被扯了一下。我立即意识到，鞋带被链条缠住了！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脚踏车东摇西晃——我失控了！

“格雷——”我听到朱迪的尖叫，“格雷——看车！”

4   一条奇怪的信息

咔啦！

直到我一头撞了上去，才发现那盏路灯。

在一片金属挤压断裂的爆响中，我被抛了出去，抛上半空。

然后，我脸朝下，栽进一个热烘烘的泥坑里。

汽车从我身边驶过。

慢慢地，我把脸从泥泞里抬起来。

这副样子估计算不上很酷，我苦涩地想，也许至少还能得到一点儿同情。

想得美。

朱迪和凯德琳在我身后的人行道上捧腹大笑。“车不错呀，路兹！”不知谁喊道。然后她们很快就走了。

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假如可以的话，我真想变成一棵树，长在这个泥坑里。也许那种生活不是很精彩，但至少没有人会去笑话一棵树。

我是说真的。在那种时刻，如果能与一棵树交换生命，我会很高兴。或者一只鸟，一只虫子，又或者是地球上任何其他的活物。

悲叹之余，我想还是趁没有别人经过，赶紧起身好。我用尽吃奶的劲儿，才把撞坏的自行车从灯柱上扯下来。幸运的是，不需要拖着它走太远。

这是这个下午，我第二回溜进家门，偷偷上楼把自己收拾一番。我仔细照着镜子，才知道想把所有的伤口和淤青藏起来，一点儿不让妈妈看到，是不可能的。

“哼，谁在乎？”我一边洗净脸上和手上的污泥，一边伤心地嘟囔，“妈妈看到又怎么样？我是做了件好事，让她又有笑话看了。她一定会很高兴！”

我回到房间，换上最后一件干净的T恤，然后东张西望，想找点儿事情干。

我决定打开电脑。玩电脑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沉迷在电脑游戏的世界中，我经常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名叫格雷·路兹的小丑。在电脑游戏中，没有人叫我路兹笨笨。

我开了机，想再玩一玩《外星历险》。这个游戏我已经玩了两天，很酷。

在游戏中，你的角色名叫“武士”，你被困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面对形形色色的可怕困境，你必须设法逃出来。

动手玩游戏之前，我想先去看看“游戏留言本”，一个我经常浏览的论坛。

我星期一在上面发了一个帖子，询问有没有人知道怎么打败那条双头龙，我总是在第十三号卫星上被它吃掉。有时候，国内同款游戏的玩家们会彼此交流技巧。

我打开“游戏留言本”，看到屏幕上有以下与电脑游戏相关的信息：

致密尔沃基的亚诺狄：雨林一战中你有没有试过用碎桉树叶揉搓全身？这是对付毒蚁的一个有效的生物武器。来自：旧金山的丽莎。

致萨克拉曼多的R：从太空船的洪水中逃生的唯一办法，是给你的衣服充气，然后飘走。来自：圣路易斯的L。

致米尔维尔的格雷：试试刺进龙的双眼之间，这招我用过很管用。来自：伊萨卡的泰笛。

啊，真可怕，我想。我试过刺它双眼之间的位置，但总是没等得手，就先被那家伙吃掉了！“伊萨卡的泰笛”做了什么事我没有做到的呢？

我决定再留一条信息，请泰笛解释解释。但是，刚一动手，我就发现网页的底部有另一条信息。

我读了一遍。然后非常仔细地又读了一遍。

摆脱你自己

做一个星期的别人

5   被窝里的老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按下回车键，想看看进一步的内容，急于有更多了解。以下是我看到的：

摆脱你自己

做一个星期的别人！

人与人的角色互换

奥屈街113号2-B室

或致电1-800-555

难以置信！我心想。两个人交换彼此的生活，那不会天下大乱吗？

必须承认，这主意疯狂得很。

疯狂，但有趣。

我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后脑勺儿。“噢！”我的手抓到了拜巴利、马尔夫、凯尔所赐的一个肿包，那儿还疼着呢。

真的好疼。但这突然的疼痛帮我打定了主意。我的生活，一定要有所改变。

“我不想被人揍一辈子！”我对自己说，“也不想再撞路灯！也不想在挑选队员时当被挑剩的！”

我在纸上抄下网页上的地址，一边抄，一边想起它离学校只有几个街区。我知道它在哪里，明天就去看看这个角色互换事务所吧。

我下定决心，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打定主意后，我的情绪好了不少，下楼时简直说得上心情愉快。但没高兴多久，全家人一起吃晚饭时，爸爸发现了我受伤的脸。

“格雷！”他质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呃，”我说，“骑自行车出了点儿小事故。”说到“自行车”时，我想起车库角落里那一团扭曲的废铁，口气有点儿发虚。

“这话我半点儿都不信，”妈妈说，“肯定是你又跟附近那些大男孩打架了。你们这些孩子啊，有分歧怎么就不能和平解决呢？”

克蕾茜仰头大笑，笑得差点儿被烤吞拿鱼噎着。“格雷跟那些家伙没有什么分歧，妈妈！”她说，“揍他是他们的爱好！”

妈妈生气地摇着头。“哼，太过分了！”她说，“我想马上把这些男孩的家长叫来，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我大声地表示抗议：“我都跟你说了，妈妈，我真的是骑车摔的。不信的话，你去车库看！”

这回爸爸倒是相信了。他开始对我进行安全教育，跟我说戴头盔的必要性，以及为什么我要用自己的钱修自行车。

很快，我就开起了小差儿。我拨弄着盘子上的烤吞拿鱼，一心只想着参加角色互换，改变生活。

等不及了，我心想，越早离开这样的生活，对我越好。

吃完晚餐，我上楼继续玩游戏。当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都在《外星历险》游戏中打发了。

我一直想刺中龙的双眼之间，但是，虽然已经按照“伊萨卡的泰笛”的建议去做，也还是不成功。我被龙吃了二十三回。

最后，我放弃了，爬上了床。我累得不行，几乎一沾床立即就坠入梦乡。我翻了一个身，把毯子拉到嘴边，蜷成了一个球。这时，我的右脚趾碰到了个东西。

“嗯？”我出声问道，“什么东西？”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我又慢慢地动了动脚趾。

“啊——”我的血液仿佛结成了冰。

我一跃而起，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

6   角色互换事务所

我疯狂地一把掀开床上的毯子。在透进窗户的朦胧月光中，我看到那是一只老鼠——肥肥大大，毛茸茸，血红色的眼睛朝我闪着微光。

我又尖叫了起来。

从楼下大厅里传来一阵笑声。克蕾茜的笑声。

我心里一沉，走过去把灯打开。

果然，老鼠还在床上瞪着我，但这回我看清了，原来是一只灰色的橡皮老鼠，蠢猫科拉兹最宝贝的玩具之一。

“等着瞧，你这臭丫头！”我大喊大叫。我想下楼到厅里，狠狠揍她一顿，但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虽然克蕾茜刚刚九岁，可是偏偏长得很壮实。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她把我狠揍了一顿。

我恼火地低吼一声，一把从床上抓起老鼠，扔到墙角，气得心直跳。我熄掉灯，重新钻进毯子里。

“明天，”我在黑暗中发誓，“明天，你，格雷·路兹，去那个地址看一看，看能不能改变生活。就算只有短短一个星期，也比你现在过的这种苦日子好。”

第二天，我信守了自己的诺言。早餐过后，我穿了六个街区，来到奥屈街，按门牌寻找113号。

在我想象中，它是一幢高大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但最终找到113号时，发现那不过是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筑，有点像我的牙医的诊所。外面有一个小小的标牌：

角色互换事务所

2-B室

我推开门，穿过楼梯，楼梯顶上是另一扇门。我推开门，走进一间等候室，里面有浅褐色的地毯和棕色的皮椅。

一个发色深重的女人坐在一面大玻璃窗后。看到我进来，她露出微笑。我走上前和她打招呼。

“下午好。”她对着一个话筒说。

我吓了一跳。虽然这女人就在我面前，她的声音还是通过墙上的扬声器传了出来。

“我……我……”我紧张地说道，“我是为论坛上的那条信息来的。”

“啊，是的，”女人又微微一笑，回答道，“许多人都是从网络上知道我们的。请原谅我隔着玻璃跟你说话，但我身后的设备非常精细，必须格外小心地保护它们。”

我向那女人的身后看去，看到反光的金属台面，还有一整面墙的电子设备，有的看上去像是心脏监视器，还有电子屏幕、X光机以及摄像机。活像《星际迷航》里的场景！

我的心突然沉甸甸的。也许来这儿是个坏主意，我想。“你……你可能不欢迎小孩在这里乱闯。”我结结巴巴地说，开始向门口挪去。

“不是的，”她说，“我们有许多和你一样年轻的顾客。很多孩子都有兴趣和别人交换一个星期的位置。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格雷。格雷·路兹。”

“很高兴认识你，路兹，我是卡姆太太。你多大了，大概十二岁吧？”

我点了一下头。

“过来一下。”卡姆太太招手示意。

我忐忑不安地走近玻璃窗。她打开窗口下的一条小槽，推出一个本子。我拿起来一看，是个相册，类似爸爸妈妈结婚的纪念册。

我打开翻看。“都是小孩！”我叫道，“和我差不多大。”

“正确，”卡姆太太说，“和别人交换生活，这让很多人非常兴奋。”

“哦。”我看着相册。

照片里，很多孩子都显得高大强壮，看模样挺神气的。这样的孩子应该什么都不怕，我心想。不知道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会是什么感觉呢？

“你可以挑选一个男孩甚至女孩也行，跟他换一个星期的身份。”卡姆太太在一边说。

“但那要怎么做呢？”我问，“就是住进某个男孩的房间，在他家过一个星期吗？去他的学校上学？穿他的衣服？”

那女人笑了。“比这有意思得多，格雷。通过我们的交换计划，你会在一周内，完完全全地变成另一个人。”

“啊？”

“我们，”那女人解释道，“使用安全、无痛苦的办法，将一个人的意志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中。这样，你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别人却完全认不出你了。就连另一个男孩的父母都不行！”

我还是糊涂。“可是……那我的身体呢？是寄存在这里吗？”

“不，不。我们会找别人接收你的身体，在一周之内。你的父母完全不知道你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自己皮包骨的身子，心想，哪里会有人愿意借它一个星期呢。卡姆太太在椅子里欠了欠身，凑近我：“现在你怎么想？有兴趣吗，格雷？”

我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费力地吞了吞口水，冷汗直流。这整件事都非常古怪——而且吓人！“嗯，”我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卡姆太太说，“很多人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交换身体的主意。你愿意考虑多久都行。”

她拿出一个相机说：“不过在考虑期间，你愿不愿意让我照张相片？这样我们好知道，有没有人想在你的身体里待一个星期。”

“嗯，我想没问题。”我回答。

她啪的一声照了相，我眼前亮光一闪而逝。“但我还是拿不准，能不能参与到底。”

“不会为难你的，”卡姆太太说，“要不你看这样好吗？你填一张表，介绍自己的情况，然后我把你的照片放进相册。等我们找到愿意代替你的人，我就打电话问问你下定了决心没有。”

“好吧，”我回答。这样能有什么不好呢？我自问。她肯定找不到任何想在我的身体里待一个星期的人！

我花了一点儿时间填写表格，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然后介绍了自己的习惯、在学校的情形，以及诸如此类的信息。填完后，我将它交给卡姆太太，最后向她道别，离开了那儿。

回家的路有一大半很太平，但在离家还有一个半街区时，我遇到了三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巴利、马尔夫和凯尔。

“呦，兄弟们！”巴利露出丑恶的笑容，叫道，“笨笨又在到处晃悠啦！这说明我们昨天揍得不够努力啊！”

“不，”我分辩道，“够努力啦，已经很够啦，老大们！”

我想他们不相信我的话。他们一哄而上。

等他们终于罢手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我躺在地上，透过一只乌黑肿胀的眼睛，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祝你今天过得愉快！”马尔夫回头对我喊道。三人一起狂笑起来。

我坐起来，用拳头猛砸地面。

“我受不了了！”我呜咽着说，“我要做其他人——谁都行！”

我忍住痛，吃力地撑起身子。“我要去，”我下定决心，“没人能拦住我。明天我就要打电话给角色互换事务所。我要他们把我放进别人的身体里。越快越好！”

7   换一个新的身体

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做的事，一是更换伤口的邦迪创可贴，另外就是等角色互换事务所的那个女人的电话。

一开始，电话铃一响，我就忙不迭地跑去接。但是，不用说，永远都不是找我的。通常都是克蕾茜的那帮朋友，找她叽里呱啦地闲扯。

一天下午，我正在大枫树后的老地方读一篇科幻小说，这时有声音传来，我从树后四处张望。

没错，安捷提先生正穿过草坪。他穿着养蜂的防护服，来到车库边的养蜂区，伸手打开蜂箱的小门。

嗡嗡嗡……

我捂住耳朵，但还是挡不住那嗡嗡的嘈杂声。我恨死这种声音了！它叫人头皮发麻。

我打了个哆嗦，决定回屋。

我站起身，一个小东西，像颗子弹擦着我的鼻子一闪而过。蜜蜂！

这一回蜜蜂真的逃亡了吗？

我倒吸一口冷气，盯着安捷提先生的家。一看之下，顿时呼吸不得。围着养蜂区的纱门上，有一个老大的洞。

好多蜜蜂正从里面往外飞！

“哇！”一只蜜蜂落在我的头上，对着我的耳朵发出嗡嗡巨响，我大叫起来。

我双手乱舞，把它赶走，然后向房子跑去，仓皇之中，差点想叫警察或医务人员。

可是，就在我关上后门的时候，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笑声：“哈哈哈！”

又来了，安捷提先生又在捉弄我。

我一拳砸在手掌心。啊，我真想打扁那家伙的鼻子！

电话铃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有完没完！”我跺着脚走过去，一边大声说道，“克蕾茜的蠢朋友除了聊电话，就没有别的事干了吗？”

“想干吗？”我冲话筒吼道。

“是格雷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格雷·路兹？”

“啊……是的，”我意外地回答，“我是格雷。”

“你好，格雷，我是卡姆太太，角色互换事务所的，还记得我吗？”

我的心开始狂跳。“是的，我记得。”我回答。

“嗯，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我们已经为你找到搭档了。”

“搭档？”

“没错，”卡姆太太说，“我们已经找到一个愿意跟你交换身体的男孩，你有兴趣吗？”

我还是有片刻犹豫。然而这时候，正好有一只肥大的蜜蜂在外面猛撞厨房的纱门。“哈哈！”安捷提先生的嘲笑声响彻整个后院。

我紧紧抿着嘴。“是的，”我坚定地说，“我确实感兴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交换？”

“嗯，现在就可以，”卡姆太太说，“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想了想，脉搏飞快地跳动。爸爸妈妈下午不在家，克蕾茜在朋友家玩。时机刚刚好，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现在很好！”我说。

“太棒了，格雷。二十分钟后我可以到达你家。”

“我等你。”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好像长得无穷无尽。等待的时候，我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在想自己的新身体是什么样子。

我的新爸爸妈妈又是什么样的呢？我的家呢？我的衣服呢？这回我会有新朋友了吗？

卡姆太太到的时候，我都快崩溃了。门铃响起，我的手心全是汗，差一点儿打不开门。

“到厨房去吧，”卡姆太太建议，“我要在桌子上支起设备。”她打开一只小箱子，从里面取出几个有监视器的黑色小盒。

我向她指明厨房的位置。“想和我交换的男孩是谁呢？”我问。

“他名叫德克·戴维。”

德克·戴维！我兴奋地想。这个名字听上去不错。“他长得什么样子？”

卡姆太太打开一个白封皮的相册。“这是他的照片。”她说着递给我。

我低头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高大健壮的金发男孩，穿着运动短裤和蓝色无袖T恤。我惊讶得直眨眼睛。

“他看上去像个冲浪运动员！”我叫道，“他为什么会想和我交换身体？该不是捉弄我吧？”

卡姆太太笑了：“嗯，老实说，他感兴趣的不是你的身体，格雷，而是你的头脑。你看，德克需要一个数学好的人。他在暑期班里有几个非常难的数学测试，他要你替他去考。”

“哦，”我松了一口气，“嗯，我数学一向不错。”

“我们知道，格雷。角色互换事务所可是有调查的。你很擅长数学，德克是玩滑板的好手。”

我坐在桌边。

嗡嗡嗡……

一只蜜蜂就在我鼻子底下发出嗡嗡声。“嘿！”我喊叫一声，向后一跳，“这只蜜蜂怎么进来了？”

卡姆太太从她的仪器上抬眼看了看：“你的后门刚刚打开了一点儿。现在请坐下，尽量放松。我要用这些带子绑住你的手腕。”

我紧张地看了看后门，坐了下来。卡姆太太在我的手腕上绑了一根黑带子，接着开始摆弄连在机器上的电线。

嗡嗡嗡……

另一只蜜蜂在我眼前飞舞，我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

“请别动，格雷，不然仪器就不灵了。”

“蜜蜂嗡嗡乱飞，谁还坐得住啊？”我说着，向下一看，看到胖鼓鼓的蜜蜂在餐桌上爬。

嗡嗡嗡……

另一只蜜蜂从我的右眼旁飞过。

“这些蜜蜂是怎么了？”我开始惊慌。

“别理它，”卡姆太太说，“它们干扰不了你。”她又调了调仪器，“而且，德克·戴维可不怕蜜蜂。等我打开这些开关，你就也不怕了！”

“可是！”

咝——

眼前闪耀出一片刺眼的亮光。

我想叫喊。

但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

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我一头栽进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8   我变成了谁

出问题了。

眼前又恢复了图像，但全都灰蒙蒙的。

我极力想看清，但眼神就是不能聚焦。

另外，我的新身体感觉也不太好。我仰面躺着，感觉自己轻得像羽毛，轻得可以飘起来。

难道这就是德克·戴维那高大健壮的身体吗？感觉完全不对啊！

难道是中了什么圈套？我心想。德克·戴维的相片难道作假了？也许他身材其实比照片里要矮小？

我伸出一只手，想摸摸肚子。但手的感觉也很怪异，很小，我的胳膊也好像折成了几截！

怎么回事？我很迷惑，害怕得全身发抖。

为什么我的感觉那么古怪？

“哇——”我努力地摸到了自己的身体，却忍不住失声惊呼，“好恶心！”我的皮肤很柔软，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救命！卡姆太太！救命！出事了！”我想大声叫喊。

但我的声音也不对头。我只发出细细的吱吱声，就像小老鼠在叫。

我翻过身，想站起来，于是伸开胳膊稳住身子。

这时却大吃一惊，我的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我在飞！

“我这是怎么了？”我吱吱地叫着，摇摇摆摆地飞向前，一头撞在碗橱上。

“啊！救救我！”

我舞动奇怪的新胳膊，却发现这样可以控制飞行，背上有一些古怪的肌肉也开始活动起来。我尝试着运用这些新肌肉，朝厨房窗户飞去。

我精疲力竭，落在窗台上。然后我歪了歪头，却顿时吓得呆在当场。

窗玻璃上映着一只恐怖至极的怪物！

那东西有两只直瞪瞪的巨眼，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想大声尖叫，但却吓得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我要赶紧逃走！

我拔腿就跑。玻璃里的怪物也开始跑。

我收住脚，盯着窗玻璃。那怪物也停下来，与我对视。

“啊，不要啊！求求你——不要！”我哭喊，“这不是真的！”我伸手捂住眼睛。玻璃里的怪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突然明白了那可怕的真相。玻璃影像中的怪物——就是我。

卡姆太太把事情弄砸了。全弄砸了。

现在我被困在一只蜜蜂的身体里！

9   车底逃生

不知道我在那儿站了多久。

我的眼睛不能从影像上移开。

我一直在等，等噩梦醒来。我一直在等，希望一眨眼，看到自己在德克·戴维高大健硕的身体里。

但我半点儿都不像德克·戴维。

我有两只巨大的眼睛，在脑袋上一边一只，前额上伸出两条细细的触须。

我的嘴长得实在令人恶心。我还有长长的舌头，很快我就发现它能向各个方向活动，想伸多长就有多长。但我没去伸它。

我的身体覆满了厚厚的黑毛，每一侧有三条腿。还有，别忘了那从肩膀上伸出的翅膀！

“真惨！”我哭了，“我是一只虫子！我是一只长毛的丑陋的虫子！卡姆太太——出问题了！救救我啊！”

吱——

砰！

这是什么声音？

啊，不要！卡姆太太刚刚走出厨房门。

“不——等等！等等！”我吱吱尖叫。她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一定要追上她。我一定要告诉她出了什么事！

“卡姆太太！”我尖叫，“卡姆太太！”

我发疯一般地从厨房飞到客厅。从窗户望出去，她的车还停在房前。

但通往屋外的大门紧闭着，而一只蜜蜂是打不开门的。我被关在自己家了！

后门！我想起来了。卡姆太太刚才说，后门打开了一点儿。

没错！所以那些蜜蜂才进了屋！

我扇动新得到的翅膀，飞回厨房。我发现，自己越飞越自如了。

但眼下我顾不上这些。我心里所想的，只是一定要拦住卡姆太太。

我急速穿过后门打开的一条窄缝。“卡姆太太！”我一边绕过屋子一边大喊，“卡姆太太！救救我！你搞砸了！你把我变成了蜜蜂！救我！”

我的声音太小了，她听不到。她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我恢复正常生活的唯一希望就要消失了！

我可怎么办？怎样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我急急忙忙地想着对策，飞到她的脑袋旁边。“卡姆太太！”我在她耳边大喊，“是我，格雷！”

卡姆太太一声惊呼，然后举手向后一挥，拍中了我。她力气好大。

“啊！”我痛得全身一抖。她把我拍到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用力晃了晃头，想晃清模糊的视线，这时才发现，自己有数不清的小眼睛，在头顶排成类似三角形的形状。我用这些眼睛努力聚焦看出去。

而后，却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

我看到车轮滚动，朝我轧来。

卡姆太太的车就要从我身上轧过去。我就要像一只虫子那样被轧得粉身碎骨！

10   谁变成了我

“啊！”我惊骇欲绝，动弹不得。

虽然蜜蜂的视线模糊不清，我也能看见车轮上深深的纹路，它朝我直驶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快动啊！我对自己说。

飞起来！飞起来！

但在恐慌中，我忘记了如何运用肌肉。

我……我就要被轧扁了！

我发出最后的、微弱的惨叫。

车停了。

“嗯？”我全身颤抖，不过还是挣扎起来，冲上半空。

是的，我又飞起来了。

我看到了车里的卡姆太太，她正在系紧安全带。她因为要系上安全带，所以停了车！

“嘿，安全带确实能拯救生命啊！”我自言自语。

我大声叫她，但她当然听不到。我看着车越开越远，直到成为一点点灰影。

然后，精疲力竭惊魂未定的我，嗡嗡地飞上近旁的丁香树，停在一片叶子上。太险了！我喘着气想道，我差点死在这儿！

一只绿色的毛毛虫，身子一拱一拱，沿我身旁的叶梗爬上来，咀嚼我栖身的树叶，发出很大的声音。我以前还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毛毛虫。这么近看，它们可真丑。有一点点像龙，不过模样更狰狞。

“离我远点儿！”我用细弱的声音喊道。那毛毛虫连头都没动，也许没有听到。

有脚步声从屋前的路上传来，我顿时把毛毛虫抛到脑后，转过头去，用侧面的眼睛看看是谁。

“妈妈！”我大叫，“妈妈！我在这儿！”

她听不到。她快步走上台阶，走进屋里。

突如其来的悲伤淹没了我。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认识我了！

我气急败坏地拍动双翅，从叶子上起飞，飞到屋子前面，在窗户边打转。

我已经完全能控制自己的翅膀了，但看到屋中的情形，我还是啪嗒一声，摔到地上。

妈妈站在客厅里，正在跟“我”说话！至少，她以为那说话的是我。只有我才知道那不可能是我。我被关在屋外。但和妈妈一起在里面的是谁呢？难道德克·戴维已经进入我的身体？

我落在窗边上，看着屋内。妈妈正在说话，那个男孩边点头边笑。他对她说着些什么。我在近处看，可以从嘴形知道他说的话。

“嗨，买了玉米卷没有？我快饿死了，妈妈。”

一定是躲在我身体里的德克在说话。

妈妈朝他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看着他的嘴形，看到他又在叫她“妈妈”。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把我的妈妈叫“妈妈”？

如果蜜蜂可以哭泣——现在我知道它们不能——我当场就要号啕大哭。那家伙以为他是谁？还有，我这个妈妈又算什么妈妈啊，连一个陌生人占据了她儿子的身体都看不出来？

看着“自己”和妈妈在客厅里闲聊，我完全狂乱了。我就像是疯了一样，用自己的虫子身体猛力撞着玻璃。

“嗡！”我在呼叫，“嗡！嗡！嗡！是我，格雷。看外面！救命！”

一次又一次，我撞向玻璃。但屋里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妈妈拿出一袋新的玉米卷给“我”。我看着“格雷”撕开袋子，抓出满满一把。他嘎吱嘎吱地嚼着辣辣的玉米卷，碎屑掉在客厅的地毯上。

我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但蜜蜂是吃什么的呢？我自言自语。我急切地回想所有关于这种生物的知识。

我想起那只饥饿的毛毛虫，想起它哗啦哗啦地从树叶上爬过。但几乎可以肯定，蜜蜂不吃树叶。

可是它们到底吃什么呢？其他的虫子？啊，这想法让我直打哆嗦。叫我吃虫子，还不如让我去死！

我绕着院子嗡嗡飞，盼着能找到些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吃。一边飞，我一边慢慢适应了自己的新视力，学会了怎么使用两组各自独立的眼睛。

我想起在一本名叫《蜜蜂宝典》的旧书上看到的内容。上面说，蜜蜂的眼睛由成千上万只小晶体聚合而成。但是，因为它们没有瞳孔，所以它们的眼睛不能聚焦。

挺有趣，我想，可是没什么用。我能想起蜜蜂的视觉，可怎么就想不起它们该吃些什么呢？

我落在一丛矮树上思索。突然，鼻端传来一股非常好闻的香气。我转过头去，看到一朵漂亮的花，金黄色的。

然后我想起书上的其他内容。“花粉，”我大声说，“蜜蜂吃花粉，还从花上采集花粉。”

我兴奋地飞起来，在金黄色的花朵上盘旋。我刚要张开嘴——才想起我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嘴巴了！

现在有的，只是一条长长的怪异舌头。但怎么才能用它把花粉从花上弄出来呢？

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我在空中嗡嗡地飞，越来越疲惫。如果不赶快吃点东西，我就要晕倒了。

头很晕，我就快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越来越昏乱，意识越来越模糊。也许我根本就不曾是一个男孩，也许我从来都是蜜蜂，只是梦见自己变成了男孩。

砰！

附近有人在关车门，把我从迷糊中惊醒。我扭过头去看。

爸爸！

他正在关车库的门。然后他走过车道，向后门走去。

“爸爸！”我尖叫，“爸爸，是我，格雷！帮帮我！”

“嗨，格雷。”爸爸叫道。

11   逃离猫爪

“爸爸！你能听到我说话？”我高兴地大叫起来，“爸爸——你要救救我啊！”

爸爸从我身边走过，跟那个假格雷说起话来。我的心沉了下去。

在绝望中，我绕着他们的头，飞了一圈又一圈。

“好像是安捷提手下一个迷路的伙计。”爸爸笑着，用手里卷起来的报纸来拍我。

差一点儿没拍着，我急急忙忙地躲开。

“呃，没错。”假格雷也笑着，假装明白爸爸在说什么，“安捷提。”

“我们也去帮忙开饭吧，”爸爸说着，一只手亲热地搭在我过去的肩膀上，“好吗，儿子？”

“好的，爸爸。”

爸爸和他的假儿子就像一对好朋友，一起走过去拉开了纱门。

“等等！”我喊，“等等！”

我紧随他们身后，在空中疾飞，就像一枚火箭。再快些，也许能抢在门关上以前进屋，快些，再快些……

砰！

纱门砰的一声关上，正好拍中我那弱小的蜜蜂身体。我再一次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啊……我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我还是蜜蜂吗？”

在晕眩中，我拼命恢复意识。等到眼睛能睁开时，我发现自己还是蜜蜂——一只小小的，脆弱的，没有杀伤力的蜜蜂——这只蜜蜂就差一点儿，没能挤进去，几乎被纱门撞扁。

此刻我正仰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有气无力地举着六条腿。

“我做人是笨笨——做了蜜蜂也还是笨笨！”我哀叹一声，想翻个身，“当蜜蜂才一个小时，就差点儿送了命，而且是两次！”

突然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得到卡姆太太的事务所去，把这件事告诉她。

不知我能不能办到，但必须一试。

我细声细气地呻吟着，用尽全力，翻过身来。我用上所有的眼睛，查看自己的身体。两边的翅膀还能用，六条腿也都齐全。

“OK，”我对自己说，“你做得到。只管飞到角色互换事务所，然后进去就行了。”

我拍动翅膀起飞，但离地才一寸，便听到一个叫我浑身冰凉的声音。

是那只猫，科拉兹。它张开长长的尖爪，纵身一跃。

我一声尖叫，被它偷袭成功。它一只爪子抓住了我，越收越紧。

12   又陷纱网

猫爪越收越紧，它张开了血盆大口。

刺它！刺它！

这个念头闪进脑海。

但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我这样做，让我不要使用尾刺。

我忽然想起《蜜蜂宝典》里的一些内容：蜜蜂用了尾刺之后，就会死去！

不行！我想。

我还盼着有机会脱离蜜蜂的生活，回到旧躯壳里。

所以，如果用刺行不通，我最好还是用用脑子。

科拉兹猛地合上大张的嘴，牙齿嗑出巨响。它低下头，想咬住手里那个毛茸茸的猎物——我。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我挣出它的魔爪，从它的牙齿缝里逃了出来。

我想冲上天，但那只猫伸出巴掌，将我拍倒。

科拉兹在逗弄我呢，就像在玩一只猫玩具，克蕾茜总是送它这样的圣诞礼物。

我用尽力气，最后一挣，展开翅膀飞到空中，然后拼了命地往前飞。我的复眼向后看，看到那只猫坐在草地上，大感意外。

一刹那，我体会到了美妙的胜利。“成功了，格雷！”我欢呼，“你，一只不起眼的小蜜蜂，打败了一只恶毒的大猫！”

我扬扬得意，决定来一次小小的绕场一周，表示庆贺。我伸平翅膀，缓缓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圆。

呼！

天哪，不要！又怎么了？

我被什么东西包住了！是什么呢？它不像墙也不像树，没那么硬。相反，它很软，像衣服一样贴着我。我的脚在里面伸展不开。

我挣扎着想出来，又扭又推，但腿被缠住了。

我又被困住了。

“哈哈哈！”

这轰隆隆的笑声让我全身颤抖。

我顿时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我被安捷提的纱网捉住了。

一阵强烈的绝望，让我跌落网底。

我很清楚地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他会把我关进蜂箱——我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13   “小甜甜”被捕

“该回家啦，我嗡嗡叫的小宝贝儿，”安捷提先生唱起歌来，“该回去干活啦，我的小甜甜，”这白痴的双关语逗得他自己哈哈大笑，“我的小甜甜！哈哈！天哪，真是太妙了！”

嗡嗡嗡……嗡嗡嗡……

耳边嗡嗡声大作，我知道这个网里还有安捷提抓到的其他蜜蜂。从右眼看去，我看到另一只蜜蜂也同样地在看着我。它挤到我面前，用触须碰我的脸。

哇呀！妖怪啊！

我吓得细腿直打战，团团转，想从它面前跑开。

终于我转了个身，可是，另一只蜜蜂赫然在目，然后还有一只，一只比一只吓人。

它们都有凸起的巨眼，令人毛骨悚然的触须！全都朝我发出险恶的嗡嗡声。

吓人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安捷提先生网到了更多的蜜蜂。突然，纱网晃得厉害，起起落落——就像是强烈的地震——晃得我脑子直发昏。

在晃动中，我站立不稳，落进网底蠕蠕而动的蜜蜂群里。

哇！一大堆扭来扭去、毛乎乎的蜜蜂，我在它们身上磕磕绊绊，慌乱中被压在了底下。

真是一个蠕动的、嗡嗡作响的噩梦！

从来没见过那么恐怖的事情，我发出尖声细气的惊叫，想爬到网壁上去。但我的脚被压在另一只蜜蜂身下，它那身恶心的绒毛，让我难受得要死！

虽然极度恐慌，我心里还是明白，一定要逃跑。我必须逃出去，到卡姆太太的事务所，求她帮助我。

然后，一个最最令人胆寒的想法闪进脑中。我突然想到，如果逃不出去，只怕要一辈子当蜜蜂了！

安捷提先生提着我们这些蜜蜂，走进他家的后院，我害怕得瑟瑟发抖，发出嗡嗡的声音。怎么有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我责问自己，我怎么就这么蠢，居然想和别人交换身体？原来那个身体好得不得了，为什么我还不满意？

安捷提先生在车库边，打开隔离区的门。“到家啦，我的小甜甜。”他咯咯笑着说。

纱网在晃，安捷提先生慢慢地把它从里到外翻过来。他一只一只地把我们——他的囚犯——从纱布上扯下来，扔进有活页的悬挂式蜂箱里。

看到安捷提先生伸手过来，蜜蜂们的嗡嗡声更响了。终于，轮到我了。

看着安捷提先生并拢手指，朝我伸来，我慌了神，紧贴着纱网。忽然，我想起他曾吹嘘自己从来不用手套，因为蜜蜂“相信”他。

我看着他的手指伸近。

如果用尾刺从他软乎乎、肥嘟嘟的皮肉里扎进去，那感觉多爽啊，我想。

要这样吗？

刺不刺他？

刺吗？

14   黑暗黏湿的蜂箱之夜

我没有刺他。

实在是不想死。

没错，现在的处境糟透了。但我还是紧紧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也许，我可以找到逃离这座蜜蜂监狱的办法，回到过去的身体中。希望很渺茫，但我一定要争取。

“进去吧，毛茸茸的小家伙。”安捷提先生说。他拉开蜂箱里类似活页的箱板，将我扔了进去。

“啊——”我呻吟着。蜂箱里面天昏地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该上哪儿去？我该做些什么？

空气又热又湿。我只要一动弹，就会招来一片震耳欲聋的嗡嗡嗡。

“我……我不行了！”我狂呼乱叫，觉得自己已经快发疯了。

周围，蜜蜂在黑暗中急匆匆地爬来爬去。我傻站着，吓得不能动弹。

强烈的饥饿感突然袭来。如果再不吃东西，我就别想找到出去的路了！

我转了个身，试着打探周围。

左眼看去，我看到有一只蜜蜂正盯着我。我呆住了。蜜蜂会窝里斗吗？我不知道。

在关于蜜蜂的书里，我想不起有这方面的内容。但这只蜜蜂的模样，十足就是在准备决斗。

“请你走开，”我轻声乞求，“请你饶了我吧。”

那蜜蜂瞪着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那么怒气冲冲的眼睛！

慢慢地，我从它面前一点一点退后。“嗯……”我紧张地吱吱说道，“我得走了，我……嗯……我得去工作了。”

那蜜蜂鼓了鼓眼睛，摇了摇触须，充满威胁之意，看样子是打算来蜇我了。我转过身，能逃多快就逃多快，一心想躲起来。

我慌得全身都不听使唤。如果再冲撞了别的蜜蜂，又会怎样呢？那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

可是，我知道自己一定要跑，一定要找到东西吃。

我哆哆嗦嗦、蹑手蹑脚地走到一片空地上，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

远处的墙上，有一大簇蜜蜂，正忙碌地建着什么东西。原来是蜂房！

我告诉自己，有蜂房，就有蜂蜜。

我一向对那甜腻腻、黏糊糊的东西深恶痛绝，可是现在一定得吃，赶快吃！

我静悄悄地爬过去，加入这群蜜蜂建筑工当中。偷眼一看，它们用嘴巴干的活实在是叫人恶心。

首先，它们用腿从肚皮上剥下一张小薄片，那东西像蜡一样。然后它们把这些蜡塞进嘴里，颚部一上一下运动起来，就像是一架小小的咀嚼机。最后，就用吐出来的蜡为材料，修建没完工的蜂巢。

“呃！”看着太恶心了，我直反胃！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必须吃点蜂蜜——哪怕它涂满了蜜蜂的唾沫。

我转过头，试探着把舌头吐出来，吸进去，伸伸缩缩，然后便吱溜吱溜地吸进了一大摊蜂蜜。

太奇妙了！生平头一次，我真心地喜欢上了这个东西。很快，我吸它就像吸巧克力奶一样。

没过一会儿，我的舌头便得心应手起来。说是舌头，它更是一根软管。想畅饮蜂蜜，它是最称心不过的工具。

如果还能回到外面的世界，我肯定已经熟练自如，能用它去采集花粉和花蜜。嗯，我可能是整群蜜蜂中，最能干的一只！

我想笑，却差一点儿被蜂蜜呛着。

我这是怎么了？

我在想什么？我已经开始有蜜蜂的感觉了！

我一定得离开这个地方。趁一切还不算太晚！

我想马上开始，寻找出路。可是，突然间觉得好累。真的是筋疲力尽了……

是由于吃了蜂蜜的缘故吗？还是因为过度惊吓？

我睁不开眼睛。嗡嗡声更响了。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陷进了一簇毛茸茸的身体当中。

我隐进蜂箱那温暖的黑暗中，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呼吸着蜂蜜的甜味，我在我那些长绒毛的兄弟姐妹们身边沉入梦乡。

现在，我是它们当中的一员，我虚弱地告诉自己。我不再是个男孩，我是一只蜜蜂。小蜜蜂，嗡嗡嗡。一只小蜜蜂，陷身在温暖黑暗的蜂箱里。这儿是我的家。

沉下去……沉下去……

15   极度绝望

我猛然惊醒，努力想推开一只压在脸上的蜜蜂。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自己不是躺在后院里赶蜜蜂。我成为一只蜜蜂—— 一只被困在蜂箱里的蜜蜂！

我跳起来，才走一步，立即就和另一只蜜蜂来了个面对面！分不清它是不是昨晚见到的那只，但它的样子很生气。大眼睛暴怒地鼓了起来，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我毫不耽误，飞快地一转身，逃之夭夭。当然，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蜂箱里好像有许许多多又长又黑的通道。到处都是蜜蜂，成群结伙地修着蜂巢。它们一边干活，一边不停地嗡嗡响。这声音简直叫我发狂！

我寻找出去的路，我进进出出，在黏糊糊的黑蜂巢里钻进又钻出。

不时地，我伸出长舌，舔吃蜂蜜。我有点腻了这么甜的食物，但我知道，想冲出这个蜂箱，就要保持体力。

在寻找出路的时候，我发现每一只蜜蜂，好像都有明确的任务。有的建蜂巢，有的照顾蜂王产下的幼虫。而且，这些小虫子从来不休息！它们没白天没黑夜地干活，忙得“就像蜜蜂一样”！

在一团昏暗中疲于奔命，我开始绝望了。

没有出路，我最后想，没有出路。

我痛苦地倒在蜂箱黏腻的箱底。就在此时，三只大蜜蜂来到面前。

它们发出愤怒的嗡嗡声，用潮湿长毛的身体撞我。很明显，它们在生我的气。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工作”。但什么是我的“工作”？怎么才能让它们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

我想从它们身边溜走，但被挡住了去路。

三只凶恶的蜜蜂，让我想起巴利、马尔夫和凯尔。

其中一只蜜蜂的尾刺指向我。我直往后缩。

它想杀死我！可是我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尖叫着转过身子，迈开六条腿，拼命狂奔。我冲回狭窄的通道中，转了一个弯。

“啊！”我猛地撞到另一只蜜蜂身上。万幸的是，它正急着赶路，对我浑不在意。

我轻松地吁了口气，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只蜜蜂急着去哪儿？是把什么东西拿到某处吗？它会不会是去什么我没到过的地方？

我决定跟着它看个究竟。这个蜂箱，我要摸个清清楚楚。也许，只是也许，对我出逃有帮助。

我急忙追上去，原以为很快就能跟上它，可是它已经不见了。

我在各个蜂巢里进进出出，找了个遍，可是到处都不见它的踪影。又过了一会儿，我放弃了。

加油啊，路兹笨笨，我责备自己。这一刻感觉比什么时候都糟糕。

我伸出舌头，嘬了一大口蜂蜜，给自己打打气，然后又开始没有尽头的探索。

“哇！”我停了下来。这个地方看起来很熟悉，可以肯定，这儿就是安捷提最初把我投进蜂箱的地方。

转眼之间，一大群愤怒的蜜蜂嗡嗡地朝我涌来。

“嘿——”我大声抗议，它们推得我身不由己，向前移动。

它们的回应是越来越尖锐的蜂鸣。

它们想干什么，想打架吗？难道它们打算一起蜇我？

它们把我围在中间，逼得我没有退路。

这么多的蜜蜂，我怎么打得赢呢？完蛋了，我心想，没戏了。我沮丧地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全身抖如筛糠。

我等着它们一窝蜂，朝我涌来。

16   蜜蜂之舞

我等着粉身碎骨。

以及别的更坏的结果。

我睁开眼睛。愤怒的蜂群全挤在蜂箱一侧，谁都没有理会我。

我看到一只蜜蜂，独自站在蜂箱底部的中央。它起劲儿地又是扭又是蹦，好像在跳街舞。

真是古怪！我心想。其他蜜蜂都紧密地注视着它，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

“那些蜜蜂心思不在我身上，”我告诉自己，“它们是想把我赶开，好让这只蜜蜂跳舞。”

我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好多时间，还是找到逃生之路要紧。

我想从蜂群中挤出一条路来，但蜂箱底挤满了蜜蜂，动都动不了。

那只蜜蜂越舞越急，身体移向右边。蜜蜂全都专心致志地看着它。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我又回想起《蜜蜂宝典》上的一些内容。蜜蜂会派出侦察员寻找食物。侦察员用“舞蹈”告诉大家食物在何处！

如果那侦察员是在向大伙报告食物的地点，这意味着它刚才曾经离开蜂箱。这就是说，这儿有出口！

我太激动了，差点儿跳起舞来！

可是我没有机会跳。因为，骤然之间，蜜蜂全体起飞，像一片黑压压的云。我伸开翅膀，跟着它们一起飞。

跟着跟着，蜂群排成了一条整齐的纵队，从蜂箱顶上一个很小的孔洞里飞了出去。

我嗡嗡地转圈，找到队伍的末端。然后，就准备逃出生天。

能成功吗？

我急速穿过小孔，飞到外面的开阔空间，是蜂队的最后一名。我看了一会儿，看着别的蜜蜂飞远，忙忙碌碌地寻找花粉和花蜜。

我知道，我表面上和它们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它们会心甘情愿地回到安捷提先生的蜂箱里，而我却永远，永远不会回去，至少，只要我做得到。

“我逃出来了！”我吱吱地发出胜利的尖叫，“我逃出来了！我自由了！”

外面的世界很明亮，突如其来的光让我眼花，我在养蜂区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朝着上次见过的纱门上的破洞飞去，那时候我还在自己的旧身体里。

我知道它就在靠近我家后院的那一面。可是飞到那儿之后，我停了下来，失望地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洞已经被补好。安捷提先生修好了它！

“啊，不是吧！”我哀叹，“不要把我关在这儿！不要！”

我全身颤抖，心脏跳得像疯了一样。

我极力冷静下来，四处打量。

养蜂区已经没有别的蜜蜂。它们已经飞到外面去采蜜，这意味着一定有其他的出口。

我的脑子已经有点糊涂了，因为一直飞来飞去的，实在是累极了。我落在蜂箱顶上歇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车库与养蜂区之间的门打开了。“早啊，我的小蜜蜂乖乖，”安捷提先生的大嗓门响起，“你怎么在蜂箱上瞎逛？为什么不在里面修蜂巢？你病了吗？要知道，我这儿可不能有生病的蜜蜂。”

我无力地抬眼看去，安捷提先生走近了，巨大的黑影已经压在我的身上。

我想蜷成一团，然后消失。但这没有用，他那粗壮的手指已经朝我伸了过来！

我大声尖叫，他自然是听不到的。他要把我怎么样？我问自己。他会怎样处理生病的蜜蜂？

17   冷血的苍蝇拍

他会拿生病的蜜蜂怎么办？我一遍一遍地想，抖个不停。

也许他会把它们扔进垃圾堆，我想。或者还有更糟的——拿它们去喂他养的鸟或者青蛙。

尽管我已经虚弱不堪，但也知道，可不能等着看答案。我得逃出去！

安捷提先生的手指眼看就要捏住我，我腾地一下冲进空中，嗡嗡地擦着他的脑袋飞过。就在这个时候，我又看到了几只蜜蜂，正从纱门上的一个小孔飞进来。小孔就在靠近顶棚的角落里。

我再一次朝安捷提的脸扑了一下，然后飞向那个小孔。我正想挤过去，却跟一只想要进来的蜜蜂撞个正着。它瞪着我，发出生气的嗡嗡声。

我畏惧地退回来，紧贴在顶棚上。蜜蜂排着长队飞进来，我不得不在一旁等待，觉得它们真是没完又没了。

终于，我看到蜜蜂已经全部进来了，这才冲上前，心急火燎地钻过小孔。我来到了广阔的天空下面！

“这一次真的自由喽！”我发出胜利的欢呼，忘记了所有的疲惫，“安捷提再也别想抓住我这只蜜蜂了！”

我落在树叶上，让阳光晒暖我的后背和翅膀。今天是个好日子—— 一个能帮我找回旧躯体的好日子！

我像支火箭一样，直冲上空，四下观望。我听出了那熟悉的嘎吱声，是爸爸在打开我家的后门。

我喘着粗气往前赶。

爸爸大声说道：“再见，老婆！告诉孩子们我们今晚见！”他边回头说话，边松手关门。

我冲进房里。门重重关上，差一点儿又没进来。

我发出快活的嗡嗡声。离开黑暗黏湿的蜂箱，重新回到自己的家，感觉真好啊！我落在台面上，打量周围熟悉的四壁。

我的家这么好，为什么以前没发现？

一步，一步，又一步。

有人正走进厨房！我飞落到窗台上看个清楚。

是克蕾茜！

也许她能听到我的话。

“克蕾茜！克蕾茜！”我嗡嗡说道，“看窗户这儿，是我，格雷！”

她转过头朝我这边望过来，让我很开心。

“对啦！”我兴奋地喊，“没错——是我！是我！”

“呀，好可怕，”克蕾茜嘀嘀咕咕地说，“安捷提的蠢蜜蜂又飞进来了。”

算了，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反应。不过她到底还是注意到了我！也许，我想，如果我落在她肩头，对着她的耳朵说话，她就能听明白！

我的心跳得全身都跟着抖起来，我从窗台起飞，朝妹妹冲去。“克蕾茜！”我飞近她肩头喊道，“听我说！”

“哎呀！”

克蕾茜叫得那么响，只怕连玻璃都抖起来了。“快走开，臭蜜蜂！”

她双手乱挥乱舞，想把我赶走。

“啊！”她拍中了我。我大叫一声，疼得头晕眼花，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跌落在台面上。

我向上一看，正好看见克蕾茜从杂物间里拿出一把苍蝇拍。

“不要，克蕾茜，不要！”我尖叫，“不要这样！你可不能这样对待你的亲哥哥！”

妹妹举起苍蝇拍，啪的一声落在我身旁。我能感觉到空气的冲击力，整个台面都震动了。

我尖叫，飞快滚到一边。

克蕾茜是使苍蝇拍的一把好手。

她在家里是这方面的冠军，从来没有失败过。

我头顶的眼睛在恐惧中转动，在灰蒙蒙的视野里，我看见苍蝇拍的轮廓，它向上升起，然后朝我落下，一下，又一下。

18   会打字的蜜蜂

“住手，克蕾茜！”我尖声大叫，“住手！你要拍扁我了！”

我憋住一口气，从台面上滚下，狠命摔在地板上，然后忍着天旋地转，挣扎着站了起来。

这回我开始生气了。为什么克蕾茜那么冷血？她就不能打开窗，把我赶出去算了吗？

我无力地哼哼，从地板上起飞。借着恢复过来的一点点力气，我在房间里四处乱冲，又是撞墙，又是撞碗橱，向克蕾茜表达我的悲愤。然后我便离开了厨房。

我余怒未消，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如果妹妹不能帮我，还有别人可以。也就是那个新格雷！

早上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但“格雷”还在我的床上睡得正香。

看到他躺在床上，那么安稳，那么舒服自在，我更加愤愤不平。

“起来，你这懒鬼！”我对着他嗡嗡叫。他一动不动，嘴巴张得大大的，看上去真像个小丑。

“呸！丑死了！”我睡着的时候，肯定不会张大嘴！

我决定做点儿什么。我落在“格雷”的头上，在他脸上爬来爬去，细细的虫腿一定会把他痒醒。

没门儿，他还是不动。

就连我把腿伸进他的鼻孔里都不行。“格雷”睡得香着呢！

“他怎么睡得这么死？”我大为不解，“难道他把我的身体累坏啦？”

我怒气冲冲，在“格雷”的脸上，从这头跑到那头，顺着头发爬下去，接着又爬上他的耳朵。“嗡嗡！”我弄出最大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

真是奇怪，新“格雷”连头发丝都不动。

太不走运了。德克·戴维原来是天底下睡觉最死的人！

我哀叹一声，还是算了。我从“格雷”的耳朵上爬开，在自己房间里飞，转着圈子，俯瞰我的床，我的衣柜，还有我的电脑。

“电脑！”我高兴地叫起来，“可以在屏幕上给他留句话！也许这样可以告诉爸爸妈妈我现在的状况！”

我发出热切的嗡嗡声，向电脑猛扑过去。

太棒了！电脑开着机。

运气真好！不然的话，以我的重量，是按不动电源开关的。

我有打字的力气吗？

亮着的蓝色屏幕在向我致意，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飞上键盘，在字母上蹦蹦跳跳。

好！我的重量还够，可以带动按键上上下下。

我在回车键上停下来。

我该打什么？我该在屏幕上留什么话？

什么？什么？什么？

我急切地动着脑子，这时，身后传来“格雷”翻身的动静。他哼了一声，就要醒了。

快点儿！我对自己说，快打字！打什么话都好！

他一下床就看得到。

我跳到键盘上，一下一下地跳着，拼出我告急的信息。

这工作太吃力了。蜜蜂的眼睛不是用来看字母的，我还总是掉到按键之间的缝隙里。

跳了七八下之后，我就累得气喘如牛了。

但是，在“格雷”坐起来伸懒腰的时候，我已经打完了那段话。

我飞到屏幕前，看看自己打出来的文字：

我不是蜜蜂。我是格雷。邦我！

我模模糊糊地看到，我把“帮”打成了“邦”。想上去修改，但我已经彻底累垮了，连嗡嗡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会明白吗？

他看到这条信息，又看到我站在屏幕顶上，会明白吗？

“格雷”会懂的。我知道他会，德克·戴维会想到是怎么回事。

我艰难地爬到屏幕顶上，看着他下了床。

他来了，我急切地看着。他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

这儿！我期盼他。

德克——求求你——看看电脑屏幕！

德克——看这里！

他从地板上捡起揉成一团的牛仔裤，穿上身，然后又配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套上。

来呀，德克！我恳求着，在屏幕上又蹦又跳。看屏幕——求求你好吗？

19   假路兹的滑板课

他会看吗？

好极了！“格雷”揉着眼睛，拖拖拉拉地走到电脑前。

成了！成了！

他眯起眼看向电脑，我差点儿就高兴得大哭大笑起来。“继续，‘格雷’！看哪！看哪！”

我吱吱叫唤。

他继续眯眼看着屏幕，锁紧了眉头。“这东西是我昨晚弄的吗？”他摇摇脑袋，嘟囔道，“我一定是昏头了。”

他伸出手，关掉电源，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我就像挨了一记闷棍，从屏幕上一头栽下，狠狠跌在键盘边的桌面上。所有辛苦都白费了。

这个“格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会不会认字？

得和他谈谈，我告诉自己，极力振作起来。我得想办法跟他交流一下。

我伸开翅膀，飞在他身后，跟着他走进厨房，又走出后门。

他大步走过草坪，我围着他的头嗡嗡乱飞，可是他浑不在意。

他走过院子，打开车库门，走进去拿出了我的旧滑板。

我至少有两年没有碰过这个滑板了。它还是叔叔送给我的十岁生日礼物，为了玩它，我曾经差点儿摔断了腿。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肯碰它。

“别玩那东西！”我朝“格雷”大叫大嚷，“它很危险，你会弄伤我的，我要你把身体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格雷”当然还是没理会。他把滑板拿到屋前，放在地上。

不久后，凯德琳和朱迪从人行道上走过来，我等着看她们叽叽嘎嘎地笑，拿假的我寻开心。

“嗨，格雷，”凯德琳说着，伸手拨了拨前额的刘海儿，笑眯眯的，“我们的滑板课迟到了吗？”

“格雷”大大地咧嘴一笑，“没有，凯德琳，”他用我的声音说，“还和昨天一样，去运动场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滑板课？像昨天一样到运动场去？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你可别介意，格雷，”朱迪说，“我告诉别的孩子——有格尔和卢伊——你有多棒，他们都说也很想跟你学，行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给他们打电话，然后……”

“当然可以，朱迪，”“格雷”打断了她，“走吧，好吗？”那个全新的“我”跳上滑板，娴熟自如地沿人行道滑行，朱迪和凯德琳在后面紧紧跟着。

我吃惊得呆了好久，然后决定跟上去。

我一边疾飞，一边不停在嘴里嘀咕：“真不敢相信！路兹笨笨在运动场上教滑板课？每个男孩都等着看他秀一把？怎么搞的？”

一会儿，我们四个到了运动场。没错，一大群孩子都在那儿等着“格雷”。他放下滑板，为每一个人指点怎么玩那块“木板”，他是这么叫的。

我嗡嗡飞到他身边，冲着他的耳朵喊话。“德克！”我喊道，“德克·戴维！是我，真的格雷·路兹！”

他随手一挥，把我赶跑。

我继续对着他喊。这一次他可是使上了劲儿，拍得我直打转，跌到地上。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放弃了。德克并不想帮我，我知道了。

卡姆太太是我唯一的指望。而且，只有她才有设备。这个局面是她造成的，只有她能扭转。

我飞到一棵树上，想看清方向。如果你是一只小昆虫，一切在眼前就不一样了。人眼里很小的东西，在蜜蜂眼里显得很大。所以我一定要确保自己不要飞错了方向。

我站在一片大树叶上，来来回回地观察整个街区，拿定了主意该往哪边飞。就在我准备起飞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朝我当头罩下。起先，我还以为是一只鸟，然后才发现，那是一只蜻蜓。

“冷静，”我对自己说，“蜻蜓是昆虫，是不？昆虫不会吃昆虫，对不对？”

我猜没人告诉过那只蜻蜓这种话。

没等我动弹，它就飞身扑下，一口咬住我的腰，将我咬成两截。

20   重回事务所

我呼出最后一口气，等着一切变黑。

片刻之后，我才发现那只蜻蜓已经拐弯，嗡嗡地朝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原来是我漫无边际的想象力在作怪。我累到极点的时候，总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我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还完整无缺。我决定要用最后的一点儿力气，赶到卡姆太太的角色互换事务所去。

我飞上天，左顾右盼，免得又遇到蜻蜓，然后振翅飞走了。

一段吃力的长途飞行之后，我经过一个路牌，知道自己走对了街区：奥屈街。

我顺着道路一直飞，来到角色互换事务所的小楼。然后我屈身伏下，想找一个进去的办法。

很幸运，我歇在暖洋洋的水泥上，看到有一名邮递员正沿街走来，不时地在各家门口停一停。我迅速飞到角色互换事务所的入口，查看了一下。正如我所愿，门中间有一条小缝。

我飞到门把手上，静静等待机会。那邮递员慢慢地过来了。

“快点儿！”我朝他吱吱叫，“你以为我有空儿在这里等你一天吗？”当然，他是听不见的。

他在袋子里摸索一会儿，掏出一沓信，然后慢慢伸出手，推开邮箱的开口。

不等邮递员反应过来，我一阵风地掠过他的鼻子，准确地钻进了邮箱口。我呼啸而过的时候，听到他吃惊地吸了一口气，一定是看到我了。但就这一次，幸运伴随着我。我动作那么快，邮递员根本来不及赶我。

我往楼梯上飞的时候，运气也不错。

刚到楼顶，角色互换事务所的门就打开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走了出来。她有一头卷曲的红色长发，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是在考虑和别人交换角色吗？

“回去吧！”我朝她喊道，“别来了，离这个地方远点儿！你瞧瞧我，落了个什么下场！”

虽然我大喊大叫，那女孩还是理也不理。不过她把门开得够大，我可以溜进角色互换事务所。

我飞过等候室，看到了卡姆太太，她正坐在头一次见我的那张椅子里。

我径直朝她飞过去——却狠狠地撞在什么东西上。

痛楚传遍了全身。我掉在地板上，头晕眼花。

脑子清醒了一点儿，这时我才想起，卡姆太太和等候室之间，还隔着一面玻璃墙。我就像一只愚蠢的金龟子一样，狠狠地撞了上去！

我晃晃脑袋，想把脑子晃清楚。“卡姆太太！”我大叫，“卡姆太太，是我——格雷·路兹。看看我这个样子！你能帮帮我吗？能吗？”

21   一个严重的小问题

卡姆太太埋头在文书中，眼睛都没抬一下。我再一次发现，我吱吱的虫子叫，谁都听不到。

我沮丧地呻吟一声，落到椅子的座位里，全身蜷成一个小球。辛辛苦苦跑了这么远，却是白费了，我心想。我已经找了世上唯一可能帮到我的人，但是她却听不到我的声音！

“算了吧，”我悲伤地喃喃自语，“没希望了，我得接受现实，当一辈子蜜蜂！我想把以前的身体收回来，是痴心妄想了。”

我伤心欲绝。还不如有人过来，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把我压扁！

一个奇怪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让我一时忘记伤心，坐了起来，侧耳倾听。

“呼——呼——”好像是人发出的呼吸声，但这怎么可能呢？太响了！

我从椅子上起飞，绕着房间飞，想找出声音的来源。足足绕了两大圈，我才找到了它。

卡姆太太正弯着腰，从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她的鼻子和嘴离桌面只有几英寸远，用来和人谈话的麦克风放大了她的呼吸声！

突然，我计上心头。如果能到玻璃后面去，就能通过麦克风，让卡姆太太听到我的声音。

我扑向墙壁，顺着墙飞上天花板。上面没有机会，那玻璃墙一直封到顶，没有可以过去的缝隙。

我又嗡嗡向下飞，来到玻璃与卡姆太太桌面的接合处。好极了！玻璃上有一个开口。我想起第一次来到这家事务所，她就是从这里把相册推给我的。

那个开口不是很大，但对于我这副蜜蜂的小身板儿，已经足够了。

我从开口溜进去，落到麦克风上。

“卡姆太太！”我把嘴巴凑到硬硬的金属上大喊大叫，“卡姆太太！”

她陡然睁大了双眼，望向等候室，看是谁在说话。

“我是格雷·路兹！”我大吼，“我在你的麦克风上。”

卡姆太太又往下面看，看着麦克风，害怕地眯起了眼睛说道：“怎么回事？谁干的？是谁在开玩笑吗？”

“不是！”我喊，“不是开玩笑。真的是我——格雷·路兹！”

“可是……可是……”她结结巴巴，说不出别的话来，“是开玩笑吧？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声音好大，声浪差点儿把我从麦克风上掀下来。

“你不用那么大声喊！”我叫道，“我听得到。”

“我不相信！”她声音发颤地说，瞪着我。

“都是你的错！”我气愤地大声嚷嚷，“你的交换失败了。你开始操作的时候，一只邻居家的蜜蜂进入了仪器，结果，你没有把我放进德克·戴维的身体，而是放进了蜜蜂的身体！”

卡姆太太连连眨眼，然后猛地用手一拍额头。“难怪了！”她叫道，“难怪德克·戴维的身体有那么古怪的举动。”

她把桌上的几张纸收进公文包。“我真的很抱歉，”她说，“我实在是很难过，格雷，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乱子。我希望……我希望你至少觉得有趣。”

“有趣？！”我尖叫起来，“这简直是一个噩梦！你不会相信我受了多少折磨。我被纱门撞过，被猫和蜻蜓抓过——你能想到的，我都碰上了！你自己还差点儿用车轧死我！”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啊，不，”她喃喃地叫道，“我真的很抱歉，我……我不知道。”

“那，怎么办？”我不耐烦地问她。

“什么怎么办？”

“怎么让我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啊！你现在能办到吗？”

卡姆太太清了清嗓子。“呃，本来是可以的，”她慢慢地说，“一般来说，我能换回来。但在你这件事上，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质问。

“是德克·戴维的问题，”卡姆太太回答，“看起来，他好像很留恋你的身体。他喜欢你的家，喜欢你的父母。还有，他甚至喜欢你妹妹克蕾茜！”

“那又怎么样？”我叫道，“喜欢又怎么样了？”

卡姆太太站起来，椅子被挪到桌子底下。“这就是说，”她说，“德克·戴维不想交回你的身体。他说他绝对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他决定一辈子占有你的身体。”

22   谁变成了德克

“什么？！”我在麦克风上暴跳如雷。

“就像我刚才说的，”卡姆太太说，“德克·戴维想一辈子用你的身体。”

“但他办不到，是吗？”

“这得看实际情况，”她咬了咬下嘴唇，回答道，“这违反了我们最初订下的协议。但是，如果他真的不肯从你的身体里出来，我就爱莫能助了。”

卡姆太太垂下眼帘，同情地看着我。“我真的很抱歉，格雷，”她轻声地说，“我以后会加倍小心的。”

“那我以后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痛苦地高声叫道。

卡姆太太耸耸肩：“我不知道。也许你可以回去，在蜂箱里等等——说不定德克·戴维哪天会改变主意。”

“回到蜂箱？”我的触须一下子伸得笔直，愤怒地颤动着，“你知不知道那里头是个什么样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和那些毛茸茸的蜜蜂挤在一起？耳朵里整天整夜都是吵死人的嗡嗡声？”

“这样也是一种生活。”卡姆太太直截了当地说。

“我……我不管！”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再也不回那个地方了！再也不去了！”

“真是个悲剧啊，悲剧！”卡姆太太流下眼泪，“我今晚会好好想想这事，格雷，真的。也许能想个什么办法，把你的身体从德克那儿要回来。”

她走过去打开办公室的门。“我很难过，很难过。”她喃喃地说道。然后她便出了门，砰的一声将门在身后关上。

我满怀对德克·戴维的愤恨，全身发抖，摔倒在桌面上。“嘿，等等！”我在她身后喊道，“你把我锁在这儿了！”

卡姆太太真难过啊，难过得把我给忘记了！

我飞起来，想追上去，无意中回头扫了一眼，却正好看到了德克·戴维的调查表。它就在桌面上，摆在一叠文件上面。名字旁边就是他的地址，他住在伊斯特伍德大街203号。

伊斯特伍德大街就在卖电脑的商店旁边，所以我知道它的位置。“也许新的德克·戴维知道怎么把身体要回来！”我对自己说。

值得一试。我从玻璃上的开口出去，在等候室里绕圈子。

没有出口。没有打开的窗户。门上也没有缝。

我又被困住了。

我发狂地在等候室里嗡嗡乱飞，然后又从玻璃的开口进去。整个设备室都看过了，每一扇窗户都紧紧闭着。

我飞过一个日历，正好看到日期。“啊，不是吧！”我叫道，“今天是星期五！今天是周末，卡姆太太也许要两天以后才回来！”

两天以后，我知道，我会饿死的！

我一定得出去！我来到对面的墙边，发现了一扇原来没有注意到的门，然后挤了进去。

这是个小小的洗手间，只有一面小窗，开了一点点缝，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乌拉！”我欢呼一声。我从窗缝里飞出来，飞到开阔的室外。然后我向右飞，飞向伊斯特伍德大街。幸好它不太远，我飞来飞去已经累得要命了。

我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德克的家。一到那儿，我就看到了“德克”——不管他现在是谁——正站在前院。我看了角色互换的相册，所以认出了他。

“嘿！”我朝他大叫，“嘿，嗯……德克！”

那个高个儿的帅小伙儿转过身，直愣愣地盯着我。他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些什么。

但我听不懂，只听到嘟嘟囔囔的声音。

“我是格雷·路兹！”我细小的声音喊道，“你能帮我把德克·戴维从我的身体里赶出来吗？”

男孩瞪着我，然后咧开大嘴笑了。

我被弄糊涂了。他笑什么？

“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喊道。

“德克”打着什么手势。

“你要我跟着你？”我兴奋起来，“你打算带我去寻找帮助吗？”

“德克”又是咧嘴一笑。然后他转过身，绕过了屋角。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过一定得跟着他。

“德克”到了后院。“嗯，”他对我说，“嗯。”他笑嘻嘻地指着一大丛玫瑰，然后把鼻子深深地埋进花心，“嗯……”他说，“呀——”

我瞠目结舌。“对啊！”我叫起来，“你得到了蜜蜂的意识，而我得到了蜜蜂的身体！”

“德克”什么都没说，把脸从花丛里抬起来，鼻子尖上沾满了黄色的花粉。

“德克”显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然后变得很失望。我猜他很怀念过去那个能吸的长舌头——这根舌头现在挂在我脸上呢！

“你帮不了我，”我低低地对他说，“你的处境比我还糟糕！”

“嗯？”他回应道，“嗯？”

他顶着个黄鼻子，看上去有点儿傻傻的，但我替他感到难过。他和我一样，错误的大脑安在了错误的身体上。我很能体会他的感受。

“我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到我们两个，”我对他说，“如果我把身体要回来了，也许你也能得到自己的身体。”

我发出很响的蜂鸣，飞出戴维家的院子。一路飞，一路好像还听到“德克”也朝我发出嗡嗡声。我回过头，看到他又把脸埋进了另一朵玫瑰花里。也许这一次他能走运，能够弄到花粉。

我飞向自己的家。这一次，我要让德克乖乖地把我的身体交出来。不然有他好瞧的。

来到我住的那条街上，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别跟我开玩笑！别跟我开玩笑，伙计！”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音是马尔夫的，可是他在跟谁说话呢？

我绕过那棵树想看个究竟。叫我吃惊的是，马尔夫面对的是“我”——或者说，是占着我的身体的德克·戴维。巴利和凯尔站在马尔夫身旁。

小心，德克！我心想，快跑！快跑！

千万别让他们把“我”打坏！

但已经来不及了。

巴利、马尔夫和凯尔正向他走近，好像就要动手狠狠修理他一顿。

23   小蜜蜂报复大猩猩

我飞近了些。

“小心，德克！小心！”我吱吱尖叫。

没想到，原来那三个大块头流氓不是朝“格雷”走过去——他们是从他面前一步步退开！

“别开玩笑啦！”马尔夫叫着，“我已经说了对不起！”

“我们道歉，”巴利哀求道，“别再打我们了，格雷！求你了！”

凯尔呜呜咽咽地躲在他身后，护着他流血的鼻子。

“你们这帮废物，”我听到“格雷”对他们说，“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OK！OK！”马尔夫叫道，“别再下狠手了，行吗，格雷？”

“格雷”摇了摇头，走了。

难以置信！我高兴地想。巴利、马尔夫和凯尔现在怕我！

我决定亲自拿他们开开心。

我呼啸而下，落在巴利的鼻子上，用最大力气发出最凶狠的嗡嗡声。

“哟——”他尖声惊呼——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鼻子上。

我快如闪电，这时候已经落在凯尔的耳朵上。

凯尔大叫一声，朝后倒去，倒在长满尖刺的玫瑰花丛里。

而后我又围着马尔夫嗡嗡乱飞。

“走开！”他生气地大叫。

我直接就飞进了他的嘴里。

他的尖叫声差点儿把我震聋。但这很值得。

马尔夫连连吐口水，又是呛，又是呕。

我飞上天，笑得那么畅快，简直连触须都快抖掉了。这是我自从变成蜜蜂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

我看着那三只大猩猩跑开，便朝自己家的街区飞去。

“格雷”让窗户开着，我可以进得去。他正躺在我的床上，看着我的幽默漫画书，一边还吃着蘸蜂蜜的饼干。

蜜糖的味道真诱人啊，我发现自己又饿了。我提醒自己，下次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找朵花停一下，吃点小吃。

但是眼下，我还有正事要办。我飞过去，停在“格雷”的耳垂上。

“喂，你！德克·戴维！”我的细嗓门在大喊大叫，“我有事跟你说！”

他举起一只手，把我从脸边弹开。我栽了下去，啪的一声落在床上。

伴着怒火，我嗡嗡叫着，飞快地又回到他的耳垂边。“喂，你！把身体还给我！你必须马上从里面出来，马上！”

“格雷”合上漫画，用书来赶我。我急火攻心，嗡嗡叫个不停。这一次，我决不让步。决不！我要让他听到我说的话。

我迅速升上去，降落在他的头顶，然后往下爬，爬到他另一边的耳朵上，再努力一次。“你不从我身体里面出来，我就缠着你不放！”我尖叫，“你听到了没有？”

他发出一声叹息，耸了下肩。“你不要再打扰我了好吗？”他问，“没看到我正在休息吗？”

“你能听到？”

“嗯，当然，”他低声说，“我听得清楚着呢。”

“你听得到？”我吃惊得差点儿从他耳朵上掉下来。

“没错，我完全听得到，奇怪吧，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猜，在我们通过电子设备交换的时候，可能有一些蜜蜂的细胞，和我的人类细胞混合在一起了。现在，什么小虫子在叫我都听得到。”

“你的人类细胞？是我的！”我喊道。

“格雷”耸耸肩。

“别说没用的，”我对他说，“你想什么时候离开我的身体？”

“永不。”他回答。他拿起漫画书又看了起来。“我喜欢这个身体，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放弃它，宁愿当一只蜜蜂。”

“不是我愿意的！”我尖声叫嚷。

“你在这儿过得不错啊，”他继续说下去，“我是说，你爸爸妈妈都特别好，克蕾茜是个不错的妹妹。科拉兹也是只顶呱呱的好猫。很可惜，当你还在自己身体里面的时候，你没意识到这些。现在这个身体是我的啦！”

“不是你的！是我的！还给我！”我围着他的头，气急败坏地乱飞一气，扑他的鼻子，撞他的耳朵，用翅膀拍他的眼睛。

德克·戴维一点儿都不怕。

“你是怎么搞的？”我大声嚷嚷，“你现在是我了，你应该怕蜜蜂的呀！”

“格雷”笑了。“有些事情你忘记了，”他说，“我不是你。我只不过在你的身体里面，这里面还是我呢。我可是一丁点儿都不怕蜜蜂的！”

“还有，”他继续说，“快走吧，OK？到别处嗡嗡去吧，我忙着呢。”

愤怒和失望让我全身麻木，我跌落在床单上，一动都不动。“格雷”扬手举起漫画书。“我不想拍你，”他说，“你可别逼我！”

漫画书向床单拍下来，我躲开了，然后从窗户逃窜出去。

有好一会儿，我漫无目的地飞着，满腹心酸，不知道该干什么。终于，我想起了自己有多饿，便栖身在一朵很大的橘黄色的百合花上，吸了一些花蜜。

挺好吃，我边吸边想，但涂在饼干上的蜂蜜可能味道更好。

“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暗暗问自己，“我注定要做一辈子蜜蜂了吗？”我从橘黄色的花里抬起头，环顾周围，“而且，我这一辈子还有多长呢？”

我想起《蜜蜂宝典》上的一页。

“一般蜜蜂的生命并不太长。女王蜂可以活五个春秋，工蜂和雄蜂则在秋天死去。”

秋天？

现在已经马上到八月了！

如果一直待在这蜜蜂躯壳里，我最多还有一两个月的寿命！

我悲伤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家。“格雷”打开我房间的灯，灯光在微淡的暮色中闪亮。

我多希望自己能在那个房间里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过去会这么愚蠢，以为待在别人的身体里会更好？

这时我听到了嗡嗡声。越过花朵，果然看到了一只蜜蜂。

它跳落到花上，很快，又有两只蜜蜂飞来，落在它身边，然后又是三只。它们全都愤怒地叫嚣着。

“滚开！”我喊道。

我想飞走。

但还没等我起飞，它们就朝我一拥而上。

我动不了。蜜蜂把我像犯人一样抓住了。

“别带我回蜂箱！”我尖叫，“别带我回去！”

它们对我又拉又拽，让我心惊胆战。

24   疯狂的蜂群

我极力挣扎着想逃跑，但是它们一起用尾刺指着我。

难道它们是蜜蜂里的警察吗？它们认为我想从蜂箱里逃走？

我没有向它们辩解的机会。它们拥着我飞上天，我前后都是蜜蜂，被蜜蜂围得死死的。

我们从我的卧室窗户前经过。“救命啊！”我呼喊。

“格雷”从一盘蜂蜜饼干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微笑着朝我挥挥手。

我怒火中烧，就快要爆炸了。

但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疯狂而又拼命的主意。

我用尽力气，嗡嗡鼓噪起来，然后冲出蜂队，直射入打开的卧室窗户。

那些蜜蜂会跟着我吗？会吗？

当然！

它们不想让我逃脱。

“格雷”坐直了身子，看着我和身后嗡嗡乱响的追兵。他卷起漫画书，准备拍打我们。

我在屋里绕圈，那些蜜蜂紧紧跟随。

“出去！出去！”“格雷”高声大叫。

我觉得蜜蜂数量还不够，要一大群才好。

我又飞出窗子，其他蜜蜂也尾随而出。

现在我成了领头的蜜蜂。我全速前进，将蜂队带回了安捷提先生的车库，从纱门上的小孔钻了进去。

我在蜂箱的开孔处迟疑了一下，使劲儿呼吸了一下。

真的要回到里面吗？

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去，路兹！”我对自己大喝一声。

我冲进了小孔。

我在蜂箱里狂飞乱冲，发出愤怒的嘶喊，猛撞箱板和其他蜜蜂。

整个蜂箱都被惊动了。

嗡嗡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而后变成了响亮的轰鸣，最后是震耳欲聋的巨吼。

我狂暴地飞了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疯狂地用身子去撞黏湿的蜂箱板，暴烈地翻滚猛冲，嘶叫不休。

蜂群骚动起来。

蜂群被我搅得发了狂。

我飞出蜂箱，飞到外面渐黑的夜色中。我钻出纱门上的小孔，上升，再上升，然后离开了那儿。

蜂群在我身后紧追，就像蓝灰色天空下的一股黑烟。

我们怒号着冲上天空，上升，再上升。

一团漏斗形的蜂云，发出嗡嗡巨响。

上升，上升。

我将蜂群领到了卧室窗前。

我们翻翻滚滚，彼此冲撞，在空中席卷而过，涌入“格雷”的房间。

“啊！”他跳下床来。

他连吭个声的时间都没有。

我落在他的头发上。疾飞的蜂群如影随形，接踵而来，愤怒地鸣叫，包围了他，爬满他的头，他的脸，还有他的双肩。

“救……救命！”他微弱的呼叫淹没在蜂群的咆哮声中，“救救我！”

我落在格雷的鼻尖上。“这回过瘾了吧？”我质问，“可以把身体还给我了吗？”

“决不！”他喊道，“不管你还有什么高招，我就是不把身体还给你！是我的！我要永远用下去！”

天哪！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他身上已经爬满了蜜蜂！到这时候他还不讲道理！

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蜂群已经开始失去兴趣。有一些飞到盘子里的蜂蜜上，大部分从敞开的窗户里飞走了。

“你没有好下场，德克！”我大吼一声。

我悲愤交集，狂叫一声，一个急转身，挺起我那尖锐如刀的尾刺，深深地蜇进了“格雷”的鼻子。

“啊——”他高亢地尖叫一声，捂住了鼻子。

而后他摇摇摆摆地向后退，倒在床上。

“好！”我发出欢呼。

在这一瞬间，我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小小的蜜蜂打败了庞大的对手！我是胜利者！我以小敌大，取得了胜利！

我的欢呼没有持续多久。

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想起来，一只蜜蜂在蜇人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我要死了，”我无力地喃喃自语，“我蜇了人，就快要死了！”

25   蜇人的代价

越来越没有力气。

力量从我体内消失。

越来越虚弱。

“我都干了些什么呀？”我自问，“为了蜇德克·戴维一下，我白白丢了自己的性命！我怎么这么鲁莽呢？”

我极力挥动翅膀，拼着命飞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完了，但至少能活就多活一会儿。一边体会着力量的流失，我一边在心里想，也许还可以跟家里人告个别。

“妈妈！爸爸！克蕾茜！”我微弱地嗡嗡叫道，“你们在哪里？”

呼吸困难，我很累，很虚弱。

我飞出窗外，落到下面的玻璃上。

我仿佛在恍惚中看到了老枫树的影子，过去我就是在那儿看着漫画书，偷窥安捷提先生。但我眼前的景象太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整个世界都在阴影里飞转不停。

我再也抬不起头来，灰影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到最后，世界骤然从眼前消失。

我慢慢坐了起来，大地在脚下旋转。

我在哪儿？

我家后院吗？

我眨眨眼睛，极力让视线聚焦，好看清眼前的一切。

“是老枫树！”我叫道，“还有我家！还有安捷提先生的家！”

我还活着吗？

难道我真的活着，正坐在后院里，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我的力气又回来了吗？

我决定要尝试一下。我试着展开翅膀，飞上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翅膀好像动不了。我的身体感觉既沉重，又古怪。

我皱着眉，向下看去，看看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哇呀！”我惊叫一声。没有看到六条腿，我看到的是两只胳膊和两条腿，还有我瘦骨嶙峋的旧身体。

我屏住呼吸，伸手去碰自己的脸。我那多得数不清的眼睛已经没有了——触须、绒毛，统统不见了。我摸到的是头发！还有光滑的人类皮肤！

我一跳三尺高，欣喜若狂地大吼大叫：“我又是个人啦！我就是我！我就是我！”

我的双臂猛地抱住自己的胸膛，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我绕着后院手舞足蹈，试着自己的胳膊和腿。

好用着呢！都好用着呢！

重新变成了人，这感觉是那么神奇美妙，我简直受不了！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呢？”我问自己，“德克·戴维又怎样了呢？”

有一瞬间我心头一寒，不知道德克是不是像我一样，被迫进入了蜜蜂的身体。

也许没有吧，我心想。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怎么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来的呢？

是因为那一刺吗？是针蜇带来的刺激，让我们俩都各自回到原来的身体中的吗？

“我要打电话给卡姆太太，找出答案！”我决定。

但现在，我心里最渴望的，是看到家人。

我急冲冲上了后院台阶，走进屋里。我跑过厨房和克蕾茜撞了个满怀。像从前一样，她怀里抱着科拉兹。

“看路！”克蕾茜没好气地说。

也许她准备着我也会没好气地回敬一句，或者伸手推开她。但我没有这样，相反，我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狠狠地拥抱了她，然后用力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哟！讨厌！”她大叫一声，用手猛擦自己的脸。

我仰头大笑。

“别把虱子传给我，你这个恶心的家伙！”克蕾茜哇哇大叫。

“你才恶心！”我回应。

“不，你才恶心！”她又回应。

“你是个笨瓜！”我吼道。

能再叫她的名字感觉真是太棒啦！

我很开心地又用几样别的东西称呼了她，然后兴冲冲地赶上楼去看爸爸妈妈。

“妈妈！爸爸！”我大叫。我飞快地向他们跑过去，打算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他们。

但他们以为我只是要回自己房间。“别进去，格雷，”爸爸警告说，“你又打开窗户了，一群蜜蜂飞了进去。”

“你最好去隔壁，”妈妈说，“找安捷提先生，他知道该怎么赶走它们。”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用胳膊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给了她一个大大的亲吻说：“妈妈，我好想你哦！”

妈妈也抱了抱我，但我看到她跟爸爸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格雷？”她问，“你没事吧？你不就在家里吗，为什么这样说？”

“嗯……”我飞快地转着脑筋，“我是说，我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真的想多和你在一起。”

妈妈用手摸摸我的额头。“没有呀，没发烧。”她对爸爸说。

“格雷，”爸爸不耐烦地说，“你可以去叫安捷提先生来一趟吗？再不把这些蜜蜂赶出去，你今晚可就没法睡了！”

“蜜蜂？”我漫不经心地说，“嘿，没问题。我来解决。”

我伸手去开门，没等门打开，爸爸拉住了我。“格雷！”他紧张地说，“你搞什么？你房间里有蜜蜂！蜜——蜂！你忘啦——你最怕蜜蜂！”

我愣愣地看着他，想着他说的话。让我惊讶的是，我已经完全不怕蜜蜂了！而且，我甚至很想再见到它们。

“没事，爸爸，”我告诉他，“我可能已经长大啦。”

我打开门，走进自己的卧室。没错，就是那一群，它们闹哄哄地聚在床上，围着那碟蜂蜜饼干。

“嗨，伙计们！”我轻快地说，“该走啦！”

我走到床边，不停挥手，把它们往窗外赶。一些蜜蜂朝我发出生气的嗡嗡声。

我笑了，拿起那碟饼干，隔窗扔了出去。“好好享用吧！”我说。

我“嘘，嘘！”地将它们轻轻赶向窗外。

“再见！”它们走了，我大声道别，“谢谢！好好修蜂巢哦！我会尽快去看你们的！”

蜜蜂全都飞走了，我回过身来，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我直发愣，一动不动，彻底惊呆了。

“爸爸？”我说，“妈妈？”

爸爸眨了眨眼睛，这才醒过神来。他走进房间，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格雷？你没不舒服吧？”

“我很好，”我回答道，露出快活的笑容，“非常好。”

26   吸蜂蜜的人

这次疯狂的历险发生在大约一个月以前。

现在，秋天将近。我在后院，坐在最喜爱的老枫树下，边看书边大嚼玉米卷。

我真喜欢坐在这儿。所有秋天开花的植物都鲜花怒放，院子里真美。

暑假的最后几天，我都消磨在后院里，当然了，经常还去运动场。

有一天，我又碰到了在角色互换事务所见过的红头发女孩，我们聊上了。这次我没有摔跤，也没出别的洋相。她好像挺不错的，但愿她没有盘算着要和别人换身体！

这次的聊天，还有许多其他的事，让我认识到，短暂的蜜蜂生涯让我改变了许多。

首先，它让我第一次领会到，我的家是那么好。我有很好的爸爸和妈妈，妹妹也还过得去，对妹妹没法要求太高啦。

过去让我害怕的事物，现在已经吓不着我了。昨天，我正好与马尔夫、巴利和凯尔冤家路窄，碰上了，但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事实上，每当我回想起自己嗡嗡乱扑他们的事，总是差点儿要笑出声来。

他们再也不能让我畏惧了。在其他事情上，我也判若两人。

在体育运动、骑自行车和别的方面，我都比以前好多了。而且，现在我还是一个滑板高手。我的课还接着上呢。朱迪和凯德琳天天围着我转，还有格尔和路易斯。

有一天，我在运动场上遇到了德克·戴维。一开始，我不想理他，但发现他态度挺友善。

他向我道歉。“对不起，我想过要霸占你的身体，”他说，“但我确实遭到报应了。那只蜜蜂，把我暑期学校的所有数学考试全都弄砸了！”

我们俩一起放声大笑，现在德克和我成了朋友。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最终还是恢复了正常。

我觉得正常得不得了。

说老实话，我觉得比正常还要好。

坐在后院里，舒舒服服地看着书，多美啊，闻着秋天清爽的空气，享受着花香。

嗯——

那些蜀葵闻起来太棒了。

不好意思，我要起来，走过去看一眼。

靠近地面的那朵大花真不错。

我要跪下来，尝上一点点。

你知道怎么吸花粉吗？

让我告诉你最佳的办法，不像看上去那么难！

你只要嘟起嘴，把舌头伸出来，喏，就像我一样，看到了吗？

然后，把你的脸埋进花心里，想吸多少吸多少。

试试吧。

来吧。

嗯——

来吧，很容易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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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是侦探⑤

各位亲爱的小读者，这次艾西老师为大家带来了全新的侦探小故事哟！咱们就把这一次的系列冒险小测试叫做“我的爸爸是侦探”吧，下面请大家一起来玩游戏吧！

书再接上文！世界第一流大侦探艾西的儿子，十二岁的少年艾一凡，从村庄的旅店回来，便发起了高烧，吃药后迷迷糊糊的一凡，稀里糊涂地便进入了一个离奇的梦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他摇身一变，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位富家公子哥，穿着古代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

“好奇怪啊！”一凡心想，“我这是回到过去了吗？现在是明朝吗？”

是哪个朝代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一凡只是很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还是个孩子的他，骑着自己的高头大马，慢慢悠悠地来到了县衙。

县衙内，一位糊涂大老爷正在升堂问案。案件审理得莫名其妙，聪明的一凡出手相助，当然把案件说得清清楚楚。大老爷非常高兴，更喜爱这位有着过人头脑的年轻人。

“可是，大老爷，”一凡不禁问道，“我现在是在哪里呢？”

大老爷对这个问题却并不惊讶，笑吟吟地答道：“你这是在梦里哟，在一个被叫做糊涂梦境的地方。”

“糊涂梦境？到底是哪里呀？”

“呵呵，”大老爷又笑了，“这可不是一般人都能到达的地方呀，只有聪明人在运气极好的时候，才能来这里。这么说吧，如果你愿意醒来，回到自己过去的世界去，那么不管你的人生酸甜苦辣，你都要继续去体味。不过在这里，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会受到大家的敬仰，你将过上无与伦比的美好生活。你可以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取代我成为新一任的大老爷。在这里你可以为所欲为，不会有人干涉你、管理你，你绝对的自由，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愿意吗？”

如果说不愿意，那肯定是瞎话！一凡点了点头，试试看吧。结果，他真的在县衙住下了，每天都有人赞美他，美食吃到了根本吃不动的地步，有趣的是，他居然还一点都没有发胖。打猎、散心，一切想干的事情，都有人陪伴，人生好不得意！

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大老爷提醒他：“对了，一凡，你最后作出选择的时限到了，要么生活在这里，要么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你必须作出一个决定，而且这个决定无法逆转。”

那么，各位亲爱的小读者，还是请你们来帮一凡作个决定吧！

A.继续。

B.醒来。

性格解析：好简单的选择啊，只有两个；好直接的选择，没有妥协和中立的机会。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人生，其实就是这样。一边叫做现实，另一边叫做梦想。在现实生活中疲惫的时候——也许是你面对学业的困难，也许是你面对朋友的不信任，或者今天被父母莫名批评了一顿……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停下来开始做梦的时候。

我们会怀念起，曾经学习好，曾经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呵护的小时候，想起和一堆小伙伴尽情玩耍无忧无虑的时刻；有时候，我们也会幻想到今后美好的前景和未来：我们会盼望能轻易地进入一所很好的中学。甚至完成自己儿时的那些憧憬，成为科学家、成为律师、成为警官，等等；还有些时候，我们也会联想到自己读过的故事，我们希望成为故事的主角，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其实，作出怎样的选择都没关系。因为我们都有梦醒的时候。唯一希望各位小读者记住的是，梦在你们的心里，真实把握在你们的手中。成为一个有梦的人，而不是一个做梦的人，对大家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