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镇三部曲》合集

包含《酸》、《腥》、《麻》三册

李西闽 著

浙版数媒

目　录

酸

腥

麻

唐镇三部曲之一

酸

一个太监的皇帝梦

李西闽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酸：一个太监的皇帝梦

李西闽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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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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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1.8

ISBN：9787532142156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人世间所有的爱和恨，

终将被时光埋葬；

所有丑恶的灵魂以及人间正义，

终将随风飘散……

——题记

第一章

噩梦从光绪二十九年中秋节晚上开始。

唐镇人生活清苦，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舍得到街上割点肉，做些好吃的东西。中秋节是大节，唐镇热闹非凡，镇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脸上都堆满了笑容，唐镇的节日平和快乐，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日子和别人过不去。有个大快人心的消息在节日喜庆的气氛中风般流传：晚上在兴隆巷新落成的李家大宅门口空坪上唱大戏，大宅的主人李公公请来的戏班一大早就来到了唐镇。唐镇人已经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大戏了，这个消息鸦片般刺激着唐镇百姓的神经，就连狗也兴奋得在街巷里乱闯。

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孩却对唱大戏无动于衷。他坐在家门口的矮板凳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人们的喧哗或者细语仿佛都和他无关。邻居家走出一个黑乎乎瘦弱的孩子，一眼就瞟到了他。

黑脸孩子对他说：“冬子，晚上我们一起去看戏，好吗？”

冬子没有搭理他。

他用怪异的目光审视冬子：“冬子，你犯病了？”

冬子突然大声说：“阿宝，你不要烦我！”

阿宝摇了摇头：“我看你真的犯病了。”

冬子沉默，继续不理睬阿宝。

阿宝无奈地走了。

各种食物的香味从唐镇人家里飘出来，肆无忌惮地勾引着人们的味蕾。就是这些香味，折磨得冬子死去活来。冬子一次又一次地吞咽着口水，眼前浮现出大块的香喷喷的红烧肉。冬子今年十二岁，从春天开始到秋天，他总觉得自己吃不饱，肚子总是空荡荡的，叽叽咕咕不停叫唤。他怀疑自己的肚子里长了蛔虫，却不敢和父母说，如果说了，父母就会到郑先生那里去取来打蛔虫的药给他吃。阿宝肚里长过蛔虫，就是吃了郑先生的药，屙出了一大包的蛔虫。那些粉红色的蛔虫令人恶心，他不希望自己也屙出蛔虫，更不希望自己吃郑先生的药，阿宝说那药很苦，吃完几天嘴巴里还有那奇怪的苦味。冬子厌恶苦涩的滋味，他想，自己肚子里就是长满了蛔虫，也不吃郑先生的药。

冬子知道晚上家里有好吃的，一天也没有吃东西，尽管饿得快昏过去。他坐在家门口的矮板凳上，等待晚饭时间的到来。好几次，他的姐姐李红棠走出家门唤他去帮忙干点活，他就是那样无动于衷。李红棠拿这个弟弟没有一点办法，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回到屋里，和母亲游四娣一起忙碌着准备中秋节的晚饭。冬子的父亲李慈林一大早就出去了，家里人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冬子从来不担心父亲会出什么意外，今天也一样，他知道，到了晚饭时分，父亲总归会回来。他心里有种渴望，渴望父亲早些回家，只要父亲一回家，晚饭就要开始了，否则五大三粗的蛮汉父亲会恼火。

到了傍晚时分，冬子还没有等到父亲回来，这时天却下起了雨。雨水在这个节日让人生厌。如果雨不停地下，势必影响唐镇人看戏，也会影响赏月。上午时，天上还艳阳高照，下午天就阴了，谁也没想到，傍晚雨就落下来了。冬子对雨水的降落不像唐镇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他纳闷的是，父亲为什么还不回家。雨水飘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一丝凉意，还有些痒，仿佛有许多小蚂蚁在脸上爬行。

冬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他闻到了自家餐桌上饭菜的香味，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大快朵颐的这一刻终于要来了。他内心又忐忑不安，父亲怎么还没有回来，父亲要是不回家，他们怎么也不敢先吃的。冬子突然站起来，走向小街。李红棠走出来，朝他喊道：“冬子，要吃饭了，你去哪里？”

冬子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我去寻爹回家。”

李红棠追上去，拉住了冬子的胳臂：“快回家去，爹自个会回家的，不要你去寻。雨越落越大了，你看你的头发都淋湿了，快回家！”

冬子很不情愿地被李红棠拖回了家。李红棠用布帕擦了擦弟弟的头，又擦了擦自己的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爹也是的，跑哪里去了呀，还不归家。”

冬子的目光痴痴地粘在了饭桌上，饭桌上的的红烧肉让他垂涎欲滴。他真想扑过去，伸手抓起油光闪亮的红烧肉往嘴巴里塞。

游四娣端着一盘刚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里走出来，埋怨道：“这个人也真是怪，平常很早就归家，鬼叫着要吃饭，过节了反而不回来，被什么鬼迷住了？”

李红棠说：“妈姆，大过节的，说甚鬼呀，多不吉利。”

游四娣没好气地说：“一家人等他一个人，心多狠呀，看冬子都快饿死了！”

唐镇鞭炮声在雨中此起彼伏，冬子的心在颤抖：父亲怎么还不回家。唐镇有个习俗，逢年过节，吃年夜饭和节夜饭前，都要放鞭炮。大家的鞭炮都放完了，只有冬子家还冷冷清清的，他们三人坐在饭桌前，大眼瞪小眼，焦虑地等待李慈林。

雨一直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唐镇喜庆的节日气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就是这样，还是有许多人吃完节夜饭后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或者撑着纸伞到李家大宅外面去看戏。戏台就搭在李家大宅大门外的空坪边上。戏台上面撑起了蓬子，唱戏人淋不到雨。这天晚上唱的是《白蛇传》。

戏紧锣密鼓地开唱了，白娘子在戏台上一亮相，台下就发出一片潮水般的呼叫。呼叫声穿过密集的雨，在黑如锅底的空中回荡。

李慈林还没有回到家中。

冬子饿昏了，眼冒金星。李红棠听到了呼叫声以及随后传来的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她的心已经飞到了唱戏的现场，可她不敢离开，她连饭也没有吃，这可是中秋节的团圆饭。父亲的迟迟不归，给她的心中投下了阴影，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李红棠见弟弟快挺不住了，赶紧对母亲说：“妈姆，让冬子先吃点，垫垫肚子吧，这样下去，冬子会饿死的。”

游四娣其实也心疼儿子，可这规矩不能破呀，她咬了咬牙说：“再等等吧。”

李红棠无语。

就在这时，门口闯进来一个干瘦的男子，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他是李慈林的本家兄弟李骚牯。他直接走到厅子里，把布袋子放在饭桌上，面无表情地对游四娣说：“嫂，这是慈林大哥吩咐我给你们送来的月饼。”说完，他转身就走。快出门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转过头扔下一句话：“你们赶紧吃饭吧，慈林大哥不会回来陪你们吃饭的！”

游四娣站起身，追出门，看着他消失在夜雨中。她想问她丈夫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可她话没有出口，李骚牯就没了踪影，跑得比风还快。游四娣心中涌起一股凄凉，用粗糙的松树皮般的手背擦了擦潮湿的眼睛，哽咽着对屋里的儿女说：“你们把鞭炮拿出来放吧！放完我们吃饭！”

李红棠用手捅了捅弟弟：“冬子，放鞭炮了！”

冬子无精打采地说：“你去吧。”

李红棠叹了口气，拿着鞭炮走了出去。

李红棠在家门口点燃了鞭炮。

鞭炮声噼哩叭啦响起来，这声音显得单调和凄清，很难和哗哗啦啦的雨声以及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抗衡，很快地被夜色吞没，一如那些野草般的生命，在那灰色的年月，被黑暗吞没。

李红棠快速地吃完饭，飞快地走了，她的心被唱戏的声音吸引。游四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她吃饭从来都细嚼慢咽，她在嘴嚼饭菜时，也在嘴嚼着李骚牯留下来的话。丈夫为什么连中秋节的团圆饭都不回家吃，他在做什么诡秘的事情？他做的事情对他自己和这个家庭会有什么影响？

冬子饿过了劲，吃了两块红烧肉就没有了胃口，这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事情。姐姐去看戏，问他去不去，他摇了摇头。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糟糕。不要说看戏，就是让他再吃一块在平常时稀罕得流口水的红烧肉，也没有一点兴致了。他也没有理会母亲，独自摸上小阁楼，躺在床上，闭上了疲倦的眼睛。空气因为下雨而潮湿，有许多看不见的微小如尘埃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微凉而又滑腻。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上的雨水还在不停滴落。那破空而来的唱戏声在他心里遥远得不可企及，他不晓得为什么李公公要请戏班来给唐镇人唱戏。冬子的脑海一片空白，安祥宁静，和平常那个疯玩的小男孩判若两人。这一天，他都没有和阿宝去玩，孤独伤感地过完了期盼已久的中秋节。

不知躺了多久，纷沓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从小街上传来。戏散场了，人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意犹未尽地谈论着戏文的精彩和演戏人的美貌，也有人赞美李公公，说他是个善人，要是没有他，这个中秋节的夜晚会是多么的寂潦和无趣。

唐镇人知道李公公是京城皇宫里的太监，却不清楚他为什么在年近七旬时会回到故乡，而且带回来了很多金银财宝，并且在兴隆巷高价收购了十几栋房子，把它们拆除后，建了个偌大的李家大宅。李公公刚刚回到唐镇时，唐镇人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会用奇怪的目光瞟他，还会在他的背后指指点点。男人们凑在一起时，他们说起李公公，脸上会呈现鄙夷的表情，说一些很难听的怪话。女人们凑在一起，也会说些关于李公公的坏话，她们说着就会放肆地笑起来……李公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的确成了唐镇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可他们从来没有在李公公面前说什么，无论如何，李公公在京城皇宫里呆过，见过世面，也有几分威严。这场大戏唱完后，李公公在人们心目中，有了改观，其实，在他兴建李家大宅的过程中，唐镇人对他的看法就渐渐有了变化。兴隆巷被他收购的十几栋老房子中，有一栋老房子却费尽了周折。那房子的主人死活就不卖，说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基业，万万不能卖的。李公公让唐镇很多有头有脸的人去游说，都无济于事。李公公放出话来，只要那房子的主人肯卖房子，提出任何条件，他都答应。那人还是无动于衷。周边的房子都拆掉了，只剩下那栋老房子独自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中，看上去很不和谐。镇上很多人说，多向李公公要点银子，再找块地建栋新房子，该有多好，那人怎么就死脑筋，想不明白呢？某个晚上，风很大，那栋房子突然起了大火，大火在呼啸的风中熊熊燃烧，无法扑灭。那家人烧死了两人，活着的人惊恐万状，不久就离开了唐镇，远走他乡。唐镇人都知道，李公公给了那家人不少钱财，据说他们走时还十分满意。人们感叹，那人要是早把房子卖给李公公，就不会发生这场祸事了，也许那是天意。

小街很快就寂静下来。

李红棠回家后洗了洗脚，上了小阁楼。尽管她轻手轻脚上楼，楼梯和楼板还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房子太老旧，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冬子听到了姐姐上楼的声音，他没有说话，眼睛紧闭。阁楼上有两张床，一张是李红棠的，一张是冬子的，冬子的床靠窗，李红棠的床靠楼梯。

李红棠上楼后轻轻地唤道：“冬子，冬子——”

冬子没有回答姐姐。

李红棠自言自语道：“睡得还真死，可惜了，冬子没去看戏，多好的一场戏呀。”

她悄无声息地地脱掉外衣，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里。

她想自己晚上会做一个美好的梦，或者会在梦中碰到一个像许仙一样的俊秀男子。

冬子沉沉地睡去，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和姐姐说上一会话的，今晚却没有。

噩梦的确是从这个中秋节的晚上开始的。

唐镇人不曾料到，到了下半夜，乌云会褪去，满月会出现在天空上。唐镇寂静得可怕，屋檐上漏落的雨水的声音变得那么清晰有力，石头般砸在未眠人的心上。惨白的月光涂在唐镇上面，给破旧的唐镇平添了几分神秘和诡异。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端盆水放在月光下，他把脸凑近木盆，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的脸。这是唐镇的传说，会不会有人敢在月亮出来后这样做？

冬子感觉身上粘粘的。他睁开眼，一片暗红的光裹住了他的身体，他竟然一丝不挂，赤身裸体。身上的衣服什么时候被人剥光，他一无所知道。冬子闻到浓郁的血腥味，让人窒息的血腥味。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身上糊满了暗红的血浆，这是谁的血浆？他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听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呼唤，那声音尖锐而冰冷。冬子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是一个人的叫唤，可他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他穿过一片黑暗，来到了唐镇外面的唐溪边上。唐溪笼罩在血光之中，溪水波涛汹涌。叫唤声还在持续，仿佛从溪水里传出。冬子浑身颤抖，内心恐惧，波涛汹涌的大水令他恐惧，那尖锐冰冷的声音也令他恐惧。更令冬子恐惧的是，刚才还浑黄的溪水突然变得血红，唐溪里咆哮的是满溪的血水，溪水里突然伸出许多血肉模糊的手，那些手发出尖锐冰冷的呐喊！冬子想逃，他却转不过身，他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托着，往溪里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溪水里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又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脚。他无声地喊叫着，被强有力的手拖入的冰冷刺骨的血水中。他在血河里沉浮，挣扎……

冬子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经历了一场噩梦。

窗外一片死寂。

丝丝缕缕的月光从窗门的缝隙中漏进来，像迷茫的雾气。

姐姐李红棠在沉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有股奇妙的香气从她的鼾声中如兰地飘散出来。冬子惊恐地下了床，他要钻进姐姐的被窝，姐姐的温暖或许会驱散他心中的恐惧。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细微的脚步声是从窗外碎石小街上传来的。

是谁在小街上行走？冬子十分害怕，害怕中又有种强烈的好奇感，他悄悄地来到了窗边，轻轻地打开了窗，他看到了惨白的月光，惨白的月光竟然灼伤了他的眼，眼睛一阵刺痛。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街上，看到了这样一个情景：几个鬼魅般的蒙面人抬着一捆长条形的东西往镇西头蹑手蹑脚地走去。那东西被席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冬子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他脑海迅速地飘过一个字：人！那席子里面包裹着的是人？如果是，这个人是谁？冬子发现那几个蒙面人中，有个人的身材特别像自己的父亲李慈林。在那几个人经过窗下时，冬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还发现那长条状的东西里突然散发出一缕黑雾，那股黑雾在月光中朝他扑过来，一股巨大的压力朝他扑过来，把他推翻在地。

仿佛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他透不过气来，两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什么，两腿使劲地乱蹬。他的喉咙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这个时候，小街上的人已经消失了，窗外还是一片死寂。

李红棠突然惊醒，她听到了弟弟挣扎的声音，赶紧下了床：“冬子，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不要吓我呀，冬子。”月光从洞开的窗透进来，打在冬子的脸上，冬子的脸也一片惨白。冬子听到姐姐的声音后，浑身轻松起来，李红棠把他扶起来，冬子扑在李红棠的怀里，双手攀在李红棠柔软的双肩上，泪水流了出来，颤抖地说：“阿姐，我怕——”

李红棠搂住了弟弟，声音里充满了慈爱：“阿弟，勿怕，阿姐在这里，你甚也勿用怕！”

冬子呜呜地哭出了声。

天蒙蒙亮时，李慈林回家。他一进家门，用力地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满脸淌着汗，他的衣服也湿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惊惶和愤怒的火焰。给他开门的游四娣见状，来不及埋怨就焦虑地问：“慈林，发生甚么事情了？”

李慈林疯狂地剥下自己身上的衣裤，一件件地扔在游四娣的身上，最后剩下一条宽大的底裤。那些衣物落在地上，游四娣呆了会，弯下腰，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地拣起来，抱在怀里。衣裤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游四娣觉得到不妙，她的手在颤栗，喃喃地问：“慈林，到底发生甚么事情了？你说呀，我担心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个家靠谁来支撑？”

李慈林铺满胸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突然朝游四娣凶豹般低吼了一声：“烂狗嫲，还不快把我的衣物洗了，罗嗦甚么！老子死不了，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你瞎担什么心！”

游四娣十分委屈：“我难道问一句都不可以嘛？我是你的老婆呀！我担心你难道有错吗，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李慈林眼睛里冒着火，一个箭步冲上前，发疯般抓住游四娣的头，暴怒地抡开另外一只手，在她的脸上狠命地抽打起来。这是游四娣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他怎么能够不分青红皂白毒打自己的老婆呢？游四娣内心悲愤而又难过，她被打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就是这样，她的双手还是紧紧地抱着李慈林脱下的衣裤。游四娣痛苦地嗷叫：“李慈林，你就打死我吧，我死了，你就有肉吃了！没心肝的东西！”李慈林咬着牙说：“烂狗嫲，还敢顶嘴，老子今天就打死你！”游四娣的脸上又挨了一阵猛烈的抽打，她的脸很快发糕般肿起来，嘴角流下了一串鲜血，鲜血落在了李慈林的衣裤上。

阁楼上的李红棠被楼下的响动惊醒了，赶紧摇醒了身边酣睡的弟弟：“冬子，快醒醒！”被噩梦折磨了一个晚上的冬子，好不容易在姐姐的安抚下有了安全感安稳沉睡，没想到又被姐姐折腾醒，不耐烦地说：“阿姐，你做甚呀，还让不让人睡了呀！”

李红棠不安地说：“好像爹又在打妈姆了，刚才我听到，现在怎么没有动静了。”

冬子一听父亲打母亲，马上清醒过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压低了声音说：“阿姐，妈姆在哭。”

李红棠纳闷地说：“我怎么没有听见。”

冬子说：“我的耳朵灵！”

李红棠说：“阿弟，我们下楼去看看。”

冬子说：“好！”

他们下了床，朝楼下走去。李红棠小心翼翼地下楼梯，还提醒弟弟不要踩空了脚，滚下楼去。冬子没有说话，跟在姐姐身后，双手还牵着姐姐的衣尾。他们下楼后，听到父母亲的卧房里突然传出粗壮如牛的呼噜声，他们心里都明白，那是父亲李慈林的呼噜声。李红棠常常想，以后嫁人一定不要嫁给打呼噜的男人，她为母亲抱屈，母亲多年来是如何忍耐父亲的呼噜声的，更不用说他粗暴的脾气和沉重的拳头了。听到父亲的呼噜声，冬子的心脏一阵抽搐，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推开窗看到的情景，父亲是不是那几个鬼魅般蒙面人之中的一员，他心里不敢肯定，但是那一幕让他心悸。那些人究竟抬的是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把那长条状席子紧裹的东西抬到哪里去了？冬子一无所知，那是巨大的谜团，如秋天的浓雾。他没有把这事情告诉姐姐，这是他心中的秘密。父亲什么时候回家的，对他来说，也是一个谜，还有，他为什么要毒打母亲，同样也是个谜。

父亲真的是毒打了母亲，姐弟俩走到天井边时，他们得出了这个残酷的结论。游四娣坐在天井边的矮板凳上，双手在洗衣盆里搓着李慈林换下的脏衣服，眼泪在她又青又肿的脸上横流。她见儿女站在自己的身边，就停止了抽泣。游四娣头发散乱，哽咽地说：“你们那么早起来做甚，天还没光呢。快回去睡吧！”

游四娣凄惨的模样触痛了姐弟俩柔软的心。他们也流下了泪水，一人一边蹲在母亲的两侧，各自把头靠在了母亲的手臂上。李红棠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难过地说：“妈姆，疼吗？”冬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服，生怕她会突然离去，再也不回来了，因为母亲以前被父亲毒打后说过，她不想活了要去死的话，冬子对母亲的这些话记忆深刻。

游四娣苦笑着说：“孩子，妈姆不疼，真的不疼！”

母亲的话刀子般割着姐弟俩的心。

他们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话语安慰母亲。

他们的心和母亲的心一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淌血。

噩梦真的是从这个中秋节晚上开始的。

这是冬子一个人的噩梦？还是冬子一家人的噩梦？抑或是整个唐镇的噩梦？这个中秋节的夜晚和即将到来的黎明，预兆着偏远宁静的唐镇将要发生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

第二章

大雾。唐镇人记忆中少有的大雾。冬子走在湿漉漉的小街上，两步开外走过来的人也看不清其面目。他欣长的身子被神秘莫测的浓雾包裹，这个世界里有多少他看不清的东西，或者危险与灾祸在向他临近？天亮后，姐姐在灶房里做饭，母亲在屋后的小院晾衣服，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家门。冬子茫然地在浓雾弥漫的小街上走了一段后，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于是就返回了家里。雾从天井上空以及门扉里涌进来，屋里也变得灰蒙蒙的。

冬子来到灶房里，姐姐在熬稀粥，她的脸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山果。冬子坐在灶膛前，不时地往灶堂里添柴。他一声不吭，李红棠也一声不吭。不一会，游四娣也进了灶房，平静地对儿女说：“妈姆出去一下，等你们爹起床后，把他的早饭伺候好，你们不要惹他生气。我走了，记住妈姆的话！”李红棠点了点头：“妈姆早点回来。”冬子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心里异常不安。

游四娣用一块蓝色土布裹起自己的头脸，匆匆走出了家门。冬子随即跟了出去，看着母亲一刹那间消失在浓雾之中，如梦如幻，他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事情。

浓雾中似乎埋藏着许多陷阱，可怕的陷阱，母亲会不会掉进去？浓雾又像隐藏着一张巨大的嘴巴，将他母亲吞噬。

冬子脑海一片茫然，他无法阻止母亲的离开，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软弱无力。

大雾在晌午时分被阳光驱散。

温煦的阳光照在唐镇的屋顶上，蒸发出丝丝缕缕的水汽。冬子见到阳光，心里爽朗了些，阳光的确是好东西，它能够驱散诡异的浓雾，也能驱散人心中的阴霾。阳光出来后，冬子心痒痒起来，他想出去，不想呆在家里。李文棠自个到田野里去干活了。父亲李慈林还在卧房里沉睡。冬子听到他的呼噜声，心里异常沉闷，他又想起了夜里的情景。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更让他急于要走出家门。

就在这时，李骚牯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他看到冬子，粗声粗气地问道：“冬子，你爹呢？”

冬子不喜欢这个本家叔叔，他老说长得眉清目秀的冬子像个女孩子，这话对冬子来说，是羞辱和蔑视。冬子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今天也不例外，他没好气地用手往父亲的卧房指了指。李骚牯二话不说冲进了父亲的卧房。不一会，李慈林和李骚牯出来了，匆匆而去。李骚牯走时，用手摸了冬子的头一下，冬子觉得很不舒服。

冬子想，他们要干什么？

冬子也离开了家。

他来到阿宝家门口，朝里面喊了声：“阿宝——”

阿宝爹张发强是个木匠，他正在厅堂里做水桶，听到冬子的叫声，说：“阿宝，冬子寻你去玩了，快去吧！”

阿宝答应了一声从房间里跑出来。

张发强对着他出门的背影说：“不要跑太远了，早点归家！”

他们俩勾肩搭背，沿着湿漉漉的小街，朝镇西头走去。阿宝说：“你要我和你去哪里？”冬子有自己的想法，可他没有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阿宝，只是这样说：“你和我去了就知道了。”阿宝说：“你总是鬼头鬼脑的，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和你去了！”冬子说：“阿宝，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阿宝说：“当然啦。”冬子说：“那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和我去吧，求求你了。”阿宝眨了眨眼睛说：“好吧，就听你这一回。”

他们走出了镇子，来到了唐溪边上。

因为昨天的雨水，唐溪的水流浑黄，湍急，还发出低沉的咆哮。冬子心惊肉跳，想起了夜里的噩梦。阿宝发现了他的惊恐：“冬子，你怎么啦？”冬子不想告诉他那可怖的梦境。冬子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冬子的脚踏上了小木桥，往对岸走去。阿宝跟在他后面。小木桥颤悠悠的，他们都小心翼翼，阿宝胆子小点，走着走着便伸出手拉住了冬子的衣尾。其实，冬子也胆战心惊，他心里想着事，硬着头皮过小木桥。他们走过了小木桥，阿宝目光迷离地问：“冬子，你要带我去哪里？”冬子说：“你跟着我走就可以了，到了你就知道了。”阿宝挠了挠头说：“我爹要知道我跑那么远，会骂我的。”冬子说：“我不会告诉你爹，你爹不会知道的。”阿宝看了看田野里稀稀落落劳动的人，说：“要是他们回去告诉我爹，怎么办？”冬子也看了看田野，阳光下的田野一片金黄，晚稻很快就要收成了。他说：“他们不会告诉你爹的，我们快走吧。”

他们穿过田野中间的一条小道，朝五公岭走去。唐镇四周的山岭都被茂密的森林覆盖，只有五公岭上没有几棵树，却长满了野草。这是个乱坟岗，就是阳光灿烂的时候，这里也充满了阴森的鬼气。

他们的脚步刚刚踏上五公岭，一股阴风吹过来，冬子打了个寒噤。阿宝的牙在打颤：“冬子，我们回去吧。要知道来五公岭，打死我也不干的！”冬子心里也害怕极了，如果让他一个人来，他也没有这个胆量，叫阿宝一起来是为了壮胆。他来五公岭，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一个猜想。冬子说：“阿宝，勿怕，我们手拉着手。”冬子伸出了手，阿宝也伸出了手，他们的手拉在一起，相互感受到了对方手掌的冰凉。

他们走进了荒草凄凄的五公岭乱坟场。

有死鬼鸟勾魂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给五公岭平添了几分恐怖。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丛中慢慢走着，不时出现在他们眼里的没有墓碑的野坟用沉默告诉这两个孩子死亡的苍凉。

冬子的目光在野草丛中巡视，他怎么也发现不了新的坟包，他和阿宝走遍了五公岭，也没有发现动过土的地方。他想，难道自己错了？夜里那几个蒙面人抬走的真的不是死人？冬子认为那是个死人，神秘的死人。他没有把夜里做的梦和自己的想法告诉阿宝，那是他心底的秘密。

冬子身上越来越冷，他只要颤抖一下，全身就会掉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阿宝早已经面如土色，呼吸困难。

他的手死死地拉住冬子的手，生怕荒草丛中会伸出一双黑色的鬼手，把他拉进深深的墓穴。他们的手都湿了，是因为惊吓而渗出的冷汗。阿宝颤抖着说：“冬子，我们回去吧。”

冬子点了点头：“好吧，回去。”

当冬子决定回去时，他发现找不到出去的路了。他们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就是无法走下五公岭，而且老是在一片篙草丛中打转，篙草比他们的人还高，他们看不到唐镇，看不到岭下的田野和溪流，头顶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把他们身体紧紧地裹起来。风中仿佛有人在悲凄地喊叫。阿宝哭了出来。冬子还是紧紧拉住阿宝的手，他想让阿宝别哭，可他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流淌下来。他们一起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响，和呜咽的风声以及那悲凄的喊叫混和在一起，在五公岭上的低空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们的名字。

“冬子，阿宝，你们在哪里——”

冬子从痛哭中清醒过来，他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了听，然后惊喜地对还在号啕大哭的阿宝说：“阿宝，你莫哭了，你听到了吗，是阿姐在唤我们！”阿宝停住了哭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有听到，我没有听到。”冬子抹了一把眼泪，又仔细听了听，说：“阿宝，真的是阿姐在唤我们，你听，是阿姐在唤我们。”阿宝的脸上也呈现出惊喜的神色：“是的，是你阿姐的喊声，他真的在唤我们。我们有救了，冬子，我们有救了。”

冬子马上大声喊道：“阿姐，我们在这里——”

阿宝也喊叫道：“阿姐，我们在这里——”

他们声嘶力竭地喊着。

喊着喊着，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阴冷的风也渐渐停止，连同风声中悲凄的喊叫也渐渐消失。

天上阳光重现时，他们看到了李红棠出现在了篙草丛中。

李红棠在田里劳作时，有人过来对她说，冬子和阿宝跑五公岭去了，他们的神情十分古怪。她听完后，心里惊惶极了。五公岭那地方，平常时，就是大人也很少去的，那是唐镇最邪门的地方。有些人莫名其妙去了那地方，就犹如恶鬼缠身，不是得场大病就是奇怪暴死。李红棠马上扔下手中的活计，朝五公岭狂奔而去。要不是李红棠及时把他们找回家，他们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回家的路上，阿宝央求李红棠：“阿姐，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爹，我去了五公岭，他要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李红棠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心吧，阿姐不会告你状的，不过，你们以后再也不能去那地方了。”

阿宝点了点头：“我再不会去了，冬子怎么说，我也不会和他去五公岭了。”

李红棠和冬子回到家里，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家里冷冷清清，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家。父亲李慈林不在家是正常的事情，可是母亲游四娣竟然没有在家。她在早上出门消失在浓雾中后，就没有回家。李红棠感觉到了不妙，焦虑地对冬子说：“妈姆会到哪里去呢？”冬子脑海里闪过一丝阴暗的念头，轻声说：“妈姆会不会去死？”李红棠看到了冬子眼中的泪光：“为什么，冬子，你为什么这样说，妈姆不会死的，不会的！她舍不得我们的，她不会抛下我们的！”冬子说：“上回，爹喝醉酒打了妈姆，我听见妈姆哭着说，她不想活了，她说活着不如死了。”

李红棠听完冬子的话，呆呆地凝视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大一会，李红棠才说：“我们赶快去寻妈姆！你去寻爹，告诉他妈姆不见了。我去姑娘潭那边寻寻。”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火烧火燎地走了。

冬子脑袋瓜里一片混乱，许多许多事情让他理不清头绪。夜里那个噩梦……那些蒙面人抬的东西……那个身材和父亲一样的蒙面人……父亲为什么回家后要暴打母亲……母亲会怎么样……冬子带着满脑子的问题在唐镇的小街上行走，父亲又在哪里？他记得是讨厌的李骚牯把父亲叫走的，父亲一定是和李骚牯在一起。李骚牯的家在碓米巷里，经过巷口那个碓米房时，冬子看到唐镇的侏儒上官文庆独自坐在碓丘边上，微笑地望着冬子。

在冬子的印象之中，上官文庆总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冬子知道他二十多岁了，除了那颗硕大的脑袋，其他地方就像永远长不大的三岁孩童一般，小身子小胳膊小腿。上官文庆的父亲上官清秋是唐镇的铁匠，唐镇人极少看到上官文庆出现在小街上的铁匠铺子里，却可以在铁匠铺子外的任何地方碰到他，他仿佛就是唐镇的精灵，一个无关紧要而又无处不在的精灵。

上官文庆微笑地对冬子说：“冬子，你是不是要去李骚牯家寻你爹？”

冬子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上官文庆还是微笑地说：“我当然知道，冬子，你爹不在李骚牯家，他们在李公公家的大宅里。”

冬子迷惑地问：“他们在李公公家做什么？”

上官文庆微笑着站起来，走出了碓米房，一摇三晃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冬子担心上官文庆的大脑袋会把他的身体压垮。冬子相信了上官文庆的话，这个唐镇唯一的侏儒似乎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冬子站在李家大宅高大堂皇的门楼前面，门楼两边摆着两个巨大的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压迫着冬子的神经，他不敢迈上石台阶。正午的阳光垂直照射在冬子的头顶，他的前额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冬子的情绪十分紧张，对于那个突然从京城回到唐镇的太监李公公，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第一次见到李公公，是在唐镇的街上。冬子看着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的李公公迎面走来。李公公个子很高，腰却微微弯着，高高地仰起头，似乎有意让唐镇人看清他那张与众不同的脸，他的脸很白，很嫩，孩童般的皮肤，却散发出冷冷的光，像寒夜的月光下白色的鹅卵石；他的眼睛深不可测，如两口古井，幽暗阴森。李公公白发编织成的长辫子垂在身前，两只手不时地把玩。李公公身上有种神秘的力量在压迫着冬子，他想转身逃跑，可是来不及了。李公公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把手中的长辫子甩在了身后，俯下身，一手抓住了冬子的肩膀。李公公的手柔软而有力，他用女人的声音对冬子说：“好秀美的男孩！”冬子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他一把挣脱了李公公的手，转身飞快地走了。他听到李公公在他身后阴阳怪气地说：“我会抓住你的——”

冬子想起了李公公那句阴阳怪气的话，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还想起一件事情。就是在那幢老房子被大火烧毁后的某个黄昏，冬子独自来到那老房子的废墟前，突然听到那堵残墙的后面，有个女人在说话。冬子的心提了起来，手心捏着一把冷汗。他想，这里马上就要建李家大宅了，谁会在这里说话呢？难道是那被大火烧死的女人的鬼魂在独语？冬子浑身冰冷，不敢往下想了，他想逃，可又想看个究竟。他轻手轻脚地摸过去，从烧焦的残墙的缝隙间，看到身穿白色长袍的李公公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张牙舞爪，说着冬子听不懂的话。冬子异常吃惊，转身就跑。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公公站在那里，面对着他，怪笑着，像个可怕的疯子，而又是那么邪恶……

他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母亲现在不知是死是活，他必须找到父亲，和他一起去寻找在浓雾中消失的母亲。

母亲令冬子不顾一切地在李家大宅外面喊起来：“爹——”

冬子声嘶力竭的喊叫引出了一个人。他就是李骚牯，李骚牯的眼睛红红的，他走到冬子面前，冬子闻到了浓郁的酒臭。李骚牯说：“冬子，你鬼叫甚么？快归家去。”

冬子大声说：“李骚牯，你快把我爹叫出来，我妈姆不见了！”

李骚牯瞪大了眼睛：“你说甚么？你妈姆不见了？”

冬子说：“我妈姆真的不见了，你赶快叫我爹出来。”

李骚牯楞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跑了进去。

冬子等了好大一会，父亲李慈林还是没有出来。他等出来的还是那个讨厌的酒气熏天的李骚牯。李骚牯对冬子说：“冬子，你归家去吧，你妈姆不会丢的，她会归家的，你在家里等，她一定会回来的。你爹现在有要紧事，顾不了你妈姆的事情，你快走吧！”

冬子又难过又绝望。

他又大声喊道：“爹——”

李骚牯说：“你叫破了喉咙也没有用的，快走吧！”

冬子叫了一会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父亲李慈林是铁了心不理他的了，他只好悲伤地离去，眼中含着滚烫的泪水。

李红棠来到了姑娘潭边上。唐溪在一座小山下拐了个弯，留下了一个深潭，这就是姑娘潭。平时，姑娘潭水发黑，看不到底。现在，姑娘潭水是浑黄的，同样也看不到底。

这个深潭原来不叫姑娘潭，因为经常有轻生的女子跳进去，久而久之，唐镇人就称之为姑娘潭。

李红棠面对浑黄的潭水，不知如何是好。母亲会不会葬身深潭，她无法判断。岸边没有任何迹像表明母亲来过这里，甚至连母亲的脚印也没有留在泥地里，李红棠想，母亲到底在哪里？她心里还存在着希望，母亲不会死的，她不会就这样撒手而去，留下自己的儿女的。

姑娘潭水打着旋涡，呜咽着，李红棠仿佛听到了母亲的抽泣。

李红棠突然对着姑娘潭喊道：“妈姆——”

无论她怎么喊，没有人答应她。

李红棠喊着喊着，内心涌起了一股仇恨，那是对父亲李慈林的仇恨。如果不是父亲虐待母亲，母亲也不会莫名其妙消失，她找遍了唐镇的任何一个角落也找不到母亲的踪影，整个唐镇的人都不知道母亲的去向。

李红棠想到了舅舅游秤砣。

母亲会不会回娘家去找舅舅游秤砣呢？李红棠心里明白，母亲和舅舅的感情很好，有什么事情都会找他商量。

李红棠想到舅舅，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她要去游屋村找舅舅。

唐镇人沉浸在快乐的气氛之中，他们不像冬子那样内心充满恐惧。因为他们获知了一个消息，今天晚上还有戏唱，不光是今天晚上，李公公要请唐镇人看一个月的大戏，这一个月里，无论刮风下雨，每天晚上都要保证让唐镇人看上一出精彩的好戏。这对寂寞的唐镇人而言，是天大的喜事。李公公仿佛一夜之间，就在唐镇深得人心。就在与世隔绝的唐镇人为了看上大戏兴奋不已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动荡不安，义和团在京城里闹得热火朝天。

游秤砣走进了唐镇，他穿着草鞋的大脚板沉重地砸在鹅卵石街面上，唐镇人感觉到了震颤。游秤砣和李慈林都是闻名唐镇方圆几十里山区的武师，他们还是师兄弟。浑身杀气的游秤砣引起了快乐的唐镇人的不安，他行走在小街上，人们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此时，他就是一个和唐镇人格格不入的异类，唐镇人只需要简单得一场戏就可以打发的快乐，而不是浓重的杀气。游秤砣进入唐镇，人们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的身后渐渐地若即若离地跟着一些人，那是些看热闹的人。

李红棠也跟在他的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舅舅会把父亲杀了，她心里虽然恨父亲，可并不希望他死。她到游屋村找到了正在家门口空地上劈柴的游秤砣，游秤砣看到李红棠，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说：“呵呵，今天是什么风把红棠吹来了。”游秤砣的嗓子沙哑，但中气十足，他的嗓子一直这样，据说在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后，嗓子就沙哑了，再也没有好过。李红棠没有像往常一样见到舅舅就高兴，阴沉着秀美的脸说：“舅舅，妈姆来过吗？”游秤砣摇了摇头：“没有呀，你妈姆怎么啦？”李红棠确定母亲不在舅舅家，那颗心又陷入了黑暗的深渊。她的眼泪涌出了眼框。游秤砣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红棠，你莫哭，你告诉舅舅，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李红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游秤砣。游秤砣听完李红棠的哭诉，牙咬得嘎嘎响：“李慈林，狗屌的！畜生！”然后气呼呼地朝唐镇奔去。

游秤砣来到了兴隆巷李家大宅门口。

李家大宅的大门洞开。

游秤砣犹豫了一下，就闯了进去。

李家大宅门口不一会就聚集了不少人，像看戏一样。

李家大宅里面空荡荡的，游秤砣找了几个厅堂也没有看到人影，这么大的一个宅子里难道一个人也没有？游秤砣听冬子说，李慈林在这里的。就是李慈林不在，那个老太监李公公总归在吧！他站在一个大厅的中央，沙哑着嗓子吼道：“狗屌的李慈林，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女里女气的声音阴测测地飘过来：“你是什么人哪，敢闯进我的家里喧哗！”

这声音像是从阴曹地府里飘出来的，浑身是胆的山里汉子游秤砣皮肤上的寒毛也竖了起来。

大厅左侧一根巨大的红漆包裹的柱子后面，飘出条白影。游秤砣定睛一看，这是一个白发白辫子白脸白袍的老者，他仰着头，手上把玩着那根长长的辫子，目光凌厉，阴气逼人地地朝游秤砣走过来。

游秤砣心里一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李公公？他没有见过李公公，只是听乡亲说过，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长时间没有踏进唐镇的小街了。他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过着平淡的日子。要不是妹妹游四娣的事情让他愤怒，他是不会到唐镇来的。游秤砣捏紧了拳头，目光警觉，耳朵也竖起来，分辩着有什么声音会从某个阴暗角落里飞出来。

李公公又冷冷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游秤砣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游屋村的游秤砣！”

李公公的目光审视着他，冷笑了一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游秤砣，请问，有何贵干？”

游秤砣提防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咬了咬牙说：“听说李慈林那狗东西在你这里？”

李公公说：“你有没没有搞错，李慈林怎么会在我这里。”

游秤砣说：“我没有搞错，李慈林的确在你这里，你还是叫他出来吧，我有事情寻他！”

李公公提高了声音：“你在唐镇这地方也是有名望的人，你如此不讲道理！这是我家，他在不在这里，你难道比我清楚？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搜，但有个问题，要是搜不出人来，你私自闯入我的宅子，算什么呢？你一个堂堂的武师，跑到我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家里耀武扬威，你这不是恃强凌弱吗？说出去，你的脸上有光吗？”

游秤砣心里盘算，自己今天在李家大宅里是铁定找不到李慈林的了，他气呼呼地说：“李公公，你去打听打听，我游秤砣这一生，有没有欺负过一个弱者？好吧，既然你说他不在你这里，我走！有句话想让你转告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是条汉子的话，就赶紧归家，我在他家里等着他！”

游秤砣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公公在他身后冷冷地说：“一路好走！”

游秤砣带着李红棠和冬子，又在镇里镇外找了一遍，特别是几个经常有人寻短见自杀的地方，没有发现游四娣的踪影，游四娣究竟会到哪里去了呢？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傍晚时分，游秤砣才带着他们回到他们的家中。游秤砣吩咐李红棠去做饭，说吃完饭再想办法。李红棠在灶房里烧饭时，游秤砣在厅堂里和冬子说着话。游秤砣希望从冬子的嘴里得到更多情况，这样对他的判断有好处。游秤砣平常对他们姐弟俩亲如己出，他们有什么心里话都会毫无保留地掏出来，说给游秤砣听。刚开始时，冬子还不想把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舅舅，在游秤砣的诱导下，冬子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游秤砣听得心惊肉跳。

他沙哑着嗓子问：“冬子，你说的是真的？”

冬子认真地说：“舅舅，我说的全是真的，如果有半点假话，舅舅可以打死我。”

游秤砣感觉到了唐镇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自己的妹夫和师弟李慈林就是这场阴谋主要人物，但是他不能确定李慈林是主谋还是帮凶。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冬子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冬子，你知道的这些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说，明白吗，连你爹和姐姐也不能说！”

冬子迷惘地问：“为什么？”

游秤砣说：“你不要问为什么，你听舅舅的话，不要和任何人说！”

冬子点了点头：“好吧，我听舅舅的，谁也不说。”

游秤砣不想让冬子卷进这场阴谋之中，那样十分危险。他心里还是十分担心，世事难料，什么凶险的事情都有可能降临在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头上，谁也不能例外。他也知道，自己虽然武艺高强，可也不是可以包打天下的，谁都有无奈的时候。

他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自身的危险。

……

夜色降临，皓月当空。

吃完晚饭，游秤砣他们还没有等到游四娣回家，也就是说，她离开家已经整整一天了。接下来的每寸时光，对他们来说，都是痛苦的煎熬。李红棠毕竟是姑娘家家，不时地抹着眼睛。见姐姐哭，冬子也忍不住落泪。游秤砣安慰着他们：“红棠，冬子，你们莫哭，莫悲伤，你们妈姆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可他怎么安慰都没有用，姐弟俩还是十分悲戚。

李慈林竟然也没有回家。

游秤砣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如此狠心。李慈林从前不是这样的，在游秤砣的记忆中，年轻时的李慈林是个重感情正直的人。要不，游秤砣的父亲也不会收他为徒。游老武师一生仅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儿子游秤砣，一个是李慈林。李慈林的父母亲死得早，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李慈林从小就在地主王富贵家当长工。王富贵心地善良，宽厚地对待李慈林，从来不为难李慈林。李慈林九岁那年，王富贵家落难，仿佛一夜之间一贫如洗，就是这样，他也没有放弃李慈林，表示只要他还有一口饭吃，就会分给他半口。可不久，王富贵积老成疾，一命呜呼，李慈林在他的坟头哭了三天三夜，比他的儿子还悲伤。就是这三天三夜的哭坟，游秤砣的父亲看上了他，并且把他领回了家，游老武师认为李慈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的确，年轻时的李慈林是条汉子，某天，一个和游老武师有宿怨的外乡武师来游屋村寻仇。游老武师没有让儿子和李慈林动手，而是自己和来人较量，来者气势汹汹，很快地占了上峰，眼看来者手中的钢刀要插进游老武师胸膛，李慈林飞身而出，替游老武师挡了那致命的一刀。游老武师败了，他在来者面前认输。来者也是性情中人，见李慈林伤重，就用自己带来的金枪药治好了他的伤，否则他有生命之忧。来者临走时，还对游老武师说：“你徒弟仁义呀，功夫再好，不仁不义也是枉然！”李慈林和师傅亲如父子，和游秤砣亲如兄弟，就那样，在他长大成人后，游家把游四娣嫁给了李慈林……人心似海哪！仅仅几年工夫，游老武师尸骨未寒，李慈林就变了一个人！他和游家也越来越疏远。游秤砣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游秤砣在李红棠姐弟俩的哭泣中，也伤感起来，他越伤感，心中的那团怒火燃烧得越来越旺。如果这个时候李慈林回家，游秤砣会活劈了他。就在这时，游秤砣听到了鼓乐声。李红棠清楚，李家大宅门外的大戏又开唱了。果然，不一会就传来了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唱戏的声音对李红棠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了，那在舞台上挥着水袖的美丽戏子以及她们清丽婉转的唱腔，还有戏文中那悲欢离合的故事已经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了，李红棠心中只有母亲游四娣。

戏散场了，街上传来人们回家纷沓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说话声。他们多么希望家门口响起敲门声，或者听到游四娣的叫门声。脚步声和人声消失之后，唐镇又陷入了沉寂，他们的希望一次一次地落空。

冬子突然打破了沉默：“舅舅，今夜你不会离开我们吧？”

游秤砣叹了口气说：“冬子，舅舅不走了，不要怕，舅舅陪着你们！”

李红棠发现冬子说话间，神情疲惫，上眼皮和下眼皮要粘在一起，知道他悃了，坚持不下去了，就说：“冬子，你先上楼睡吧，等妈姆回来，我会叫醒你的，好吗？”

冬子没有说话。

游秤砣也说：“冬子，安心去睡吧，不要担心，你妈姆一定会回来的。我们在这里等着。”

冬子站起了身，什么话也没有说，独自朝阁楼上走去。冬子爬上阁楼，衣服也没脱就倒在床上，酣酣睡去。

游秤砣说：“红棠，你也去睡吧。”

李红棠摇了摇头：“舅舅，我陪你。”

游秤砣说：“多好的一个家呀，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

李红棠低下了头：“爹这些日子总是不归家，一回来就和妈姆吵口，动不动就打妈姆，以前，爹不是这样的。爹是不是疯了？”

游秤砣咬咬牙说：“我看他是疯了！”

突然，他们听到了敲门声。

游秤砣和李红棠几乎同时站起来，他们四目相视，相互的目光焦虑而又充满了渴望，还有些惊讶。

难道是游四娣回来了？

他们怔怔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又感觉敲门声那么的不真实，幻觉一般。敲门声又响起来，而且变得急促。李红棠控制不住自己了，敲门声是真实的，也许真的是母亲回来了。她正要冲出去开门，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暴躁的声音：“快给老子开门！”

李红棠又怔住了，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浇下来，希望又破灭了，她希望听到的是母亲的声音，而不是父亲。

游秤砣听到李慈林的声音，眼睛里顿时冒出了火。

李红棠看到了舅舅眼中燃烧的火，她恐惧极了，害怕舅舅眼中的火把父亲烧焦。李红棠突然朝游秤砣跪下，哭着说：“舅舅，我求你了，你莫要和爹打架，求求你了！”

游秤砣一把拉起了她：“红棠，不关你的事，这是我和你爹之间的事情。”

李红棠抓住了他的衣服，哭喊道：“舅舅，你答应我，答应我！”

游秤砣无奈地点了点头，浑身颤抖。

李红棠这才去开了门。

李慈林一手抱着个酒坛子，一手提着个布袋子。他粗声粗气地说：“敲了半天门才开，还以为人都死光了！”

李红棠躲到了一边，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酒气熏得她直皱眉头，母亲都不见了，他还有心情喝酒。游秤砣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的心掏出来，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怒火。要不是答应了李红棠，他早就冲上去打李慈林了。

浑身酒气的李慈林并没有醉，显得十分清醒。他把酒坛子和布袋子放在了桌上，冷冷地对游秤砣说：“师兄，坐吧！”游秤砣沙哑着嗓子说：“谁是你的师兄！”李慈林咧了咧嘴，不知是笑还是尴尬：“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是不认我这个师弟，你还是我的师兄。坐下吧，有什么话坐下来说，我晓得你在找我。”游秤砣的目光落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李红棠脸上：“红棠，你上楼睡觉去吧，我和你爹说话！”李红棠站着不动，眼泪汪汪的眸子里充满了惊惶。游秤砣苦涩地笑了笑：“红棠，你安心去睡吧，我答应过你的！”

李红棠这才期期艾艾一步一回头地上了阁楼。

她怎么能够安睡？她坐在床沿上，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

李红棠一上楼，游秤砣闪电般伸出手，用鹰爪般的手指锁住了李慈林的喉。李慈林没有作任何反抗，随着游秤砣手上力气的增加，李慈林双手痉摩，满是胡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本来就暴突的眼珠子突兀出来，喉管发出嘎嘎的脆响。游秤砣咬着牙，他只要再使点劲，李慈林就会命赴黄泉。

游秤砣还是松了手，李慈林长长地憋出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在板凳上。

李慈林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晓得你下不了手杀我的！”

游秤砣说：“要是四娣有个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你！”

李慈林缓过一口气，站起身，进了灶房。他拿出了两个大海碗，一个放在游秤砣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游秤砣坐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我不会和你喝酒的！”李慈林没有理会他，打开了那个酒坛子，一股奇异的酒香散发出来。李慈林抽了抽鼻子，往游秤砣面前的碗里倒上了满满的一碗酒，也往自己面前的碗里倒上了满满的一碗酒。酒的奇异香味毒蛇般游进了游秤砣的鼻孔，他忍不住也抽动了鼻子。这是让他无法控制的酒香，他一生也没有闻过如此的酒香。酒香毒蛇般迷惑了游秤砣的灵魂，他使劲地吞了口口水，目光贪婪地落在了碗中的酒上。

李慈林轻轻地说了声什么，像是咒语。

游秤砣低吼了一声，不顾一切地端起了那碗酒，送到嘴边，一仰脖子把酒灌进了喉咙。

游秤砣把碗放回了桌上，李慈林又给他满上。游秤砣又端起碗，一饮而尽。李慈林在给他倒满第三碗酒后，打开了那个布袋子，从里面倒出了几个卤好的猪蹄子，说：“吃吧，师兄，我晓得你最喜欢吃卤猪脚的！”游秤砣喝完第三晚酒后，顺手抓起了一个猪蹄子，大口地啃了起来。

李慈林的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

……

游秤砣沙哑着嗓子说：“好酒哇！好酒！我该走了，是该走了！”他的目光迷幻，也许已经忘记了妹妹游四娣失踪之事，忘记了许多他应该记起的事情。李红棠听到舅舅说要走，不知道他们在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赶紧下来送他。等李红棠下楼，游秤砣已经走了。

李红棠说：“爹，舅舅怎么走了呢？”

李慈林瞪了她一眼：“你难道想让他留下来杀了我？”

李红棠摇了摇头说：“不，不——”

李慈林冷冷地说：“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养不熟的狗！老子上辈子是欠了你们的！还不滚上楼去睡觉！”

李红棠转身往楼上走。

李慈林突然问了一句：“你们真不知道你妈姆到哪里去了？”

李红棠回过头说：“真的不知道！”

李慈林长叹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游秤砣在这个深夜，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李慈林的家门，消失在如银的月光之中。

第三章

游四娣真的失踪了，那个浓雾的早晨连同游四娣模糊的背影，成了冬子灾难般的记忆。游四娣失踪后，冬子变得沉默寡言，就连他的好朋友阿宝和他说话也爱理不理，更不用说和他去玩了。冬子的悲伤感染了阿宝，他也异常的难过，常常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望着坐在家门口矮板凳上的冬子，他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分开他们，这是十分残忍的事情，阿宝黯然神伤。

李红棠和冬子不一样，她每天都出去找母亲。唐镇周边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她都要踏遍，不找到母亲，她是不会罢休的。白天她出去寻找母亲，晚上就陪着沉默寡言的弟弟，内心无限悲凉，每天晚上唱戏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从那以后，李红棠就再也没有去看过戏。

在寻找母亲的路途中，李红棠会想起一些事情。有些事情是舅舅游称砣讲给她听的，有的事情是她亲身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都和母亲有关，和她有关。李慈林在游四娣怀孕后，去找算命先生掐了掐，算命先生告诉他，游四娣肚子里是个男孩。李慈林十分欣喜，逢人便说，他有儿子了。从结婚的那天起，他就希望自己有儿子，很多的儿子。游四娣临盆的那天，李慈林焦虑地在房间门口，等待着儿子的降生，听到游四娣痛苦的喊叫，他的内心也在呐喊，他想帮妻子的忙，可无能为力。当婴儿的哭声传来，李慈林激动地狂吼了一声。接生婆出来后，他赶紧问：“是男还是女？”接生婆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进去看了就知道了。”说完，接生婆匆匆而去。李慈林进入了房间，发现是个女婴，一口气差点背过去。他缓过神来，疯了般从游四娣的怀抱里抢过安祥的女婴。游四娣感觉到了不妙，大声说：“你要干什么——”李慈林阴沉着脸，目露凶光：“我要把她塞到马桶里，溺死她！我要的是儿子，不是女儿！不是！”游四娣浑身颤抖：“你疯了，疯了，她也是你的亲骨肉啊——”李慈林无语，抱着女婴的手在颤抖，他默默地转过身，朝房间角落的马桶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虚弱的游四娣知道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不顾一切地滚下了床，朝李慈林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泣声说：“慈林，求求你，放女崽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了，慈林，我答应你，给你生儿子，生一群儿子！你放女崽一条生路吧！”李慈林一脚撂开了她，走到马桶前。正当李慈林要把哇哇大哭女婴往马桶里塞时，游四娣操起了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喉咙，她厉声说：“李慈林，你要是敢溺死我们的女崽，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李慈林回过头，看到剪刀尖已经刺进了她的皮肤，血流下来。游四娣是那么的决绝！一刹那间，李慈林的心被击中了，他无声地走到床前，把女婴放在了床上，长叹了一声，无奈地走出了房间。游四娣抱起女儿，喃喃地说：“女崽，莫怕，莫怕，谁也不可能从我手上把你夺走，你是妈姆的心头肉！只要妈姆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性命！你和妈姆心连着心！”……这是舅舅对李红棠讲的事情，她问过母亲，游四娣没有告诉她什么，她心想，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今生今世，她都不能没有母亲！……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李红棠和母亲在番薯地里除草。累了，她们坐在田头休息。一阵风拂过来，李红棠觉得清爽极了。可是，她看到母亲额头上青紫的伤痕，心里隐隐作痛，她知道那是父亲醉酒后打的，尽管母亲告诉她是自己不小心撞的。李红棠轻声问：“妈姆，还痛吗？”游四娣擦了擦汗说：“不痛，这点小伤，怎么会痛呢。”李红棠说：“妈姆，爹为什么老喝醉酒打你？”游四娣说：“别乱讲，你爹没有打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伤的！你要对你爹好，他也不容易，心里也有苦，有憋屈，说不出来！”李红棠无语了，抬头看了看远处苍茫的群山。游四娣也抬头望了望苍茫的群山，突然说：“红棠，如果那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样？”李红棠说：“妈姆，你不会离开我们的，不会的！”游四娣叹了口气说：“假如，假如那天，我真的离开了——”李红棠说：“妈姆，不会的！肯定不会的！你怎么舍得抛下我们！如果妈姆真的离开了，我会把你找回来的，死也要把你找回来的！我说得到，做得到！妈姆，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好吗？”游四娣又望了望苍茫的远山，无语，她的目光迷离。游四娣迷离的目光让李红棠恐慌……

李红棠还是不清楚父亲李慈林在干什么，他每天早早的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根本就不回来。李慈林告诉女儿，恐怕游四娣是不会回来了，因为他也没有办法找到她，要李红棠照顾好家，照顾好弟弟。李慈林最近行事诡秘，李红棠总觉得会发生更大的事情。她没有听父亲的话，放弃寻找母亲，只要没有见到母亲的死尸，那么她就有可能活着，就会有找着的希望，她绝对不会放弃。那天上午，李红棠在西山里的一个村里挨家挨户寻找母亲，竟然意外地碰到了父亲。她看见父亲和几个长相凶恶的男子在一户人家的厅堂里讨论着什么，他们的神色凝重。李慈林发现了女儿，他把李红棠领到了村口，极不耐烦地说：“红棠，你怎么不听我的话，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你妈姆找不到了，不要再找了，她想归家自然会回来，她要铁了心不归家，你找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回来！快归家去吧。”李红棠只好离开了这个村庄。

黄昏，残阳如血。

李红棠下了山，走在了田野上。晚稻过几天就要收成了，母亲还是没有找到，这可如何是好！她正走着，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了脚步声，孩童般的脚步声。李红棠回头一看，发现了侏儒上官文庆。他在夕阳的红光中摇摇晃晃地靠近李红棠。李红棠回转过身，对他说：“文庆，你这是到哪里去了？”

上官文庆走到她面前，仰望着李红棠，脸上堆满了笑容，他的头虽然很大，和身体极不相称，可他的脸笑起并不难看，在心地善良的李红棠眼里，他的笑容还是十分灿烂的。上官文庆说：“我随便走走。”

李红棠挺同情他的：“文庆，你不要乱跑呀，天很快黑了，快归家去吧，莫要被山上下来的豺狗把你叼走了。”

上官文庆晃荡着大脑袋说：“没事的，没事的，豺狗叼不到我。”

李红棠说：“别讲大话了，快归家吧！我不和你说了，我也要归家了。”

上官文庆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表情严峻地说：“红棠，你晓得吗，你舅舅游秤砣快死了！”

李红棠立马变了脸色：“呸呸呸，你才快死了，不要咒我舅舅！”

上官文庆嘟起了嘴，委屈的样子：“我甚么时候说过假话，我说的是真的，你舅舅游秤砣真的快死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起床了。”

李红棠死活不信：“你再乱讲，我要打人了！”

上官文庆说：“红棠，你说，唐镇那有我不晓得的事情，我是唐镇的活神仙哪！你舅舅真的快死了，我听老郎中郑士林说的，你舅舅派人来偷偷地把他请去看病，郑老郎中那么好的医术束手无策，拿他的病没有办法。郑老郎中说，你舅舅可能没救了。”

李红棠心惊肉跳：“你是亲耳听到郑老郎中说的吗？”

上官文庆点了点头：“我亲耳听郑老郎中和他儿子说的，只有我听到了，郑老郎中还让他儿子保密呢，他们没有想到，被我这个活神仙听到了。我晓得你傍晚要经过这里，就在这里等你，和你说这件事情的。”

李红棠突然飞起一脚，朝他踢过去：“我让你胡说八道！”

上官文庆虽说是个侏儒，却十分的灵活，机警地躲过了李红棠那一脚，快速地钻进了路边的稻田里，随着稻子的一阵悉悉索索的抖动，上官文庆顷刻间没了踪影。

李红棠喉咙里堵了块硬硬的东西，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难过极了。

夜深了，李骚牯瘦长的身影闪出了李家大宅的门楼，幽魂般穿过街巷，来到了青花巷一家人的门口。他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刀子，插进门缝里，轻轻地挑开了门闩。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潜了进去。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听到了像拖风箱一样的呼噜声。房间门虚掩着，李骚牯轻轻一推就开了。他进入房间后，把房门关上，插上了门闩。房间里一片漆黑，有股浓重的浊气。他知道，床上躺着的是个肥胖的女人，他就是来找这个叫沈猪嫲的女人的。唐镇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沈猪嫲的真实名字，李骚牯也一样，只知道大家叫她沈猪嫲，就是说她像母猪。

李骚牯看不清一身肥肉的沈猪嫲躺在床上是什么样子。他摸到了床边，有股热哄哄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沈猪嫲的肉体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有一种肥腻的女人味。李骚牯的脑袋轰的一声，被这股热呼呼的肥腻的女人味弄得晕头转向。他没想到自己如此没用，竟然被一个半老徐娘弄得性欲勃发。李骚牯在黑暗中爬上了床，猴爪子般的手触碰到沈猪嫲肥腻的肉体，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吼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沈猪嫲的呼噜声突然停止。

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狗子，你搞什么搞，大半夜的死回来，也不好好困觉！”

沈猪嫲把骑在自己身上的李骚牯当成丈夫余狗子了，余狗子是个晚上不着家的主，一个劲地在外面滥赌。李骚牯没有说话，他扒下了她宽大的底裤，掏出了自己裆下的暴怒的命根子，义无返顾地塞进了她的私处，双手使劲地抓住了她柔软的大奶子。李骚牯被欲望之火烧得疯狂，他在沈猪嫲的身上发泄着，猛烈地冲撞。沈猪嫲的欲望也被他的粗暴刺激得兴趣盎然，嗷嗷地叫唤着，扭动着肥硕的大屁股，风骚地迎合着李骚牯。

暴风骤雨过后，李骚牯瘫软下来。

沈猪嫲却意犹未尽：“狗子，你有多久没屌老娘了！老娘以为你废了没用了呢，来，再来，我还要——”

她伸手去抱李骚牯。

李骚牯顿时清醒，他跳下了床，提上了裤子。然后站在床头，俯下身，右手掌摁在她头上，恶狠狠地拿捏着嗓子说：“烂货，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再敢乱嚼舌头，就废了你！”

李骚牯说完，就溜之大吉了，他本来想给沈猪嫲留下个深刻教训的，但他下不了手。

李骚牯走后，沈猪嫲如梦初醒，知道了刚才压在身上的人不是自己的丈夫余狗子，可她没有听出那个人是谁！她下了床，点亮了油灯，跺着脚连声骂道：“是那个断子绝孙的，占老娘的便宜！”她坐在床沿上，鼓鼓囊囊的胸脯起伏着，想想只能怪自己，怎么就没有分清是谁呢。沈猪嫲叹了口气，心想，吃亏是吃亏了，总归比和余狗子的那帮烂赌鬼做强，好歹也快活了一场。她这样想，就有了些安慰，心里好受多了。余狗子经常赌输，有时没钱了就把老婆给压上，输了就带人回家来搞他老婆。那对沈猪嫲来说是真正的耻辱，她也没有办法，这样总比丈夫被人用刀逼着还债强，一切都是命。沈猪嫲在唐镇早就就没脸没皮了，什么话也敢说，成了一个人见人烦的长舌妇。

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想着自己说了谁的坏话，招致人摸黑上门来奸污威胁自己。这时，余狗子回家了。余狗子哼着下流小调溜进了房间，看房间里的灯亮着，沈猪嫲阴沉着脸坐在床沿上。余狗子嬉皮笑脸地说：“猪嫲，你是在等我呀？”沈猪嫲瞥了他一眼，看他得意的样子，今晚是赢钱了。他在外面赢了钱，家里的老婆却被人奸污了，沈猪嫲气不打一处来，嚯地站起来，从脚上脱下一只烂布鞋，朝余狗子扑过去，劈头盖脸地抽打起来。

余狗子一头雾水，边躲边说：“猪嫲，你发癫了，怎么没头没脑就打人哪！”

沈猪嫲喊叫道：“老娘就是发癫了，打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上辈子造了什么恶哟，今生碰到你这个不成人形的畜生！”

余狗子突然火了，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破鞋，狠劲地扔在地上：“不知好歹的烂猪嫲，你闹够了没有！”

沈猪嫲气呼呼地爬上床，脸朝里面侧躺在床上。余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吊铜钱，神气活现地扔在脏污的桌子上，脱掉衣服，吹灭了油灯，上了床。余狗子伸手摸了一下沈猪嫲的肩膀。沈猪嫲没有理他。她还在想着究竟自己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人。她说镇上人的怪话多去了，实在得不出准确的答案。她突然想到了李公公。

沈猪嫲不止一次说过李公公的怪话。李公公回唐镇后不久，她就到处说李公公这个阉人如何如何。早上，她到尿屎巷屙屎时，和隔壁茅房里蹭着的吴二嫂闲谈，说着说着，她就说起了李公公：“老太监真是有钱呀，天天请大家看戏，你说他的钱是哪里来的，我想可能来路不正。”吴二嫂说：“你可不要乱说，不管他的钱怎么来的，李公公能请大家看戏就是好事情。你看看镇上的那几个有钱人，就是把钱带到棺材里，也不会拿出来替大家做点好事。”沈猪嫲就不再说了。尿屎巷是唐镇传播新闻和谣言的最佳场所，这条巷子全部是茅房，每天早上，大家都要到这里来拉屎或者倒尿盆，许多传闻就在熏天的臭气中流传出去。沈猪嫲早上说李公公的话，肯定不止吴二嫂一个人听见了，人多嘴杂，保不准就七拐八弯地传到了李公公的耳中。

难道那人是李公公派来的？

李红棠牵着冬子的手，走进了游屋村中游秤砣的家门。游秤砣的老婆余水珍在灶房里熬药。李红棠喊了声：“舅母——”余水珍就走出灶房，来到了他们面前：“红棠，你们怎么来了？”李红棠焦虑地问道：“舅母，舅舅是不是病了？”

余水珍憔悴的脸上掠过悲凉的神色，眼圈一红：“也不晓得怎么搞的，那天夜里从你们家里回来后就倒下了，一连几天卧床不起。你舅舅壮实的一个人，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倒下了，从来没病没灾的呀！连郑郎中也觉得奇怪，看不出他得了什么病。”李红棠的眼睛也红了：“舅母，舅舅现在哪里？快带我去看他！”

余水珍抹了抹眼睛：“在卧房里呢。唉，屋漏偏逢连夜雨，你妈姆还没有音信，你舅舅又莫名其妙的倒下了，难道是老天爷和我们家过不去？”

余水珍领着他们走进了卧房。

卧房里充满了浓郁的臭味，像是死老鼠和变质的食物混杂在一起的臭味。

游秤砣平躺在眠床上，眼睛紧闭，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蜡黄，几天时间就瘦得剩下一层皮。

余水珍把嘴巴凑近了他的耳朵：“秤砣，红棠他们看你来了。”

游秤砣游丝般的声音，和往常判若两人：“我不是不让你告诉他们的吗。”

余水珍轻声说：“我没告诉他们，也不晓得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游秤砣微微叹了口气，睁开了无神的眼睛，艰难地侧过沉重的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红棠，冬子——”

李红棠的泪水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冬子内心充满恐惧，他躲在姐姐的身后，探出头，默默地看着游秤砣。

游秤砣轻声说：“莫哭，莫哭，舅舅不会死的，阎罗王不会收我的。”

这个秋天的某个晚上开始，唐镇人开始在深夜里听到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这种声音区别于唱戏的声音，它们之间有本质的不同。唐镇人认为，晚稻很快就要收割了，铁匠上官清秋带着两个徒弟在加班加点赶制镰刀。

打铁的声音在白天里没有那么大的动静，在夜深人静时显得特别的响亮，吵得很多人心烦意燥。唐镇悦来小食店的小老板胡喜来神经衰弱，本来就睡不着觉，被打铁的声音吵得脑壳都快爆炸了。他忍不住举着火把去铁匠铺里敲门，企图制止他们打铁，里面的人还是继续叮叮当当地打铁，对那用拳头砸出的敲门声置若罔闻。

胡喜来气愤极了，在打铁铺外面吼叫起来：“你们这样下去，还让不让人活了哇！你们再不停下来，我一把火烧了你的打铁店！”

这时，胡喜来听到了清脆笑声。他来不及想什么，侏儒上官文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胡喜来俯视着他，怒目圆睁：“文庆，快让你爹收摊回家困觉了，把人都吵死了！”

上官文庆微笑地说：“我也快被吵死了，我还希望你把打铁店烧了呢，这样我就可以归家睡个安稳觉了！”

胡喜来想，这个矮鬼，话怎么说的，这不是在刺激我嘛！他的火气更大了，“你以为我不敢烧，是不是？”

上官文庆还是微笑地说：“我可没有说你不敢，你要烧就烧，其实和我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和我没有关系。”

说完这句话，上官文庆突然就跑掉了，不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胡喜来怀疑他是不是钻到那户人家的狗洞里去了。

铁匠铺子里打铁的声音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里面的人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回事。胡喜来气得浑身发抖，尽管如此，他还是下不了决心点燃铁匠铺。最后，他还是大声地骂了几句，无奈地走了。那个晚上，胡喜来一夜未眠。

第二天，人们看到他打开小食店的木板门时，他的眼圈黑黑的，像涂了一圈墨。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不远处的铁匠铺，打铁的声音照常传来，他想等铁匠铺开门后过去和他们理论理论，让他纳闷的是，铁匠铺一整天也没有开门。就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铁匠铺子也没有开门，打铁声却不分昼夜地不停传出，不知道上官清秋和他两个徒弟在搞什么鬼。胡喜来想，长久这样下去，他离死不远了，如果他死了，就是被打铁的声音吵死的。

这天中午，一个收购草药的外乡人走进了悦来小食店。

外乡人往哪里一坐，对胡喜来说：“来一斤猪头肉，温壶水酒。”

胡喜来点了点头：“还要点什么吗？”

外乡人想了想：“等我酒喝完了，你再给我煮碗芋饺吧！”

胡喜来说：“好咧——”

外乡人看着胡喜来切猪头肉，问道：“胡老板，你今天怎么气色不好？是不是昨天晚上被老婆欺负了呀？”

胡喜来说：“瞎讲！”

外乡人哈哈大笑。

不一会，酒菜上来了。外乡人自顾自地吃喝。这个时候，就他一个客人，胡喜来闲得无聊，就坐在外乡人的面前，说：“你好久没来了呀，最近跑些什么地方？”

外乡人喝了口酒说：“是呀，好久没有来唐镇了，你们这地方太偏了，难得来一次！这些天，都到别的山区收货。现在生意不好做哪，累死累活，就是赚不到几个铜钱。”

胡喜来说：“是呀，赚口饭吃不容易，都不容易。”

外乡人笑了笑说；“还是你好，守着一个小店，旱劳保收，不用东奔西跑。”

胡喜来说：“也难，也难！”

外乡人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最近，唐镇有没有来过一个红毛鬼？”

胡喜来吃了一惊：“什么红毛鬼？”

外乡人说：“别紧张，不是真鬼，是个外国人，长了一头的红头发，见过他的人就称他为红毛鬼。”

胡喜来有些纳闷：“外国？还有长红头发的人？”

外乡人说：“听胡老板的口气，那个红毛鬼没有到过唐镇。”

胡喜来问：“他会来吗？我倒想见见红头发的人是甚样子的！”

外乡人说：“也许会来。他是个传教的人，到处走，说不定哪天就来到唐镇了。”

胡喜来说：“传什么教？”

外乡人说：“好像叫什么耶稣教，让人信上帝什么的，就像信观音菩萨那样。”

胡喜来说：“有人信吗？”

外乡人说：“当然有，信的人还不少呢。你晓得吗，红毛鬼在汀州城里传教时，不少人随他信教，这可惹起了轩然大波，黄龙观里的白眉道长不干了，说他是邪教，要大家抵制红毛鬼。光说还不要紧，白眉道长还派人把红毛鬼捉了，想逼他离开，甚至还想弄死他。后来，红毛鬼的信徒报了官，白眉道长无奈，就把他放了。尽管放了他，白眉道长鼓动他的信众，不断地给红毛鬼制造麻烦。终于有一天，红毛鬼离开了汀州城，到山区里去传教。”

胡喜来说：“有这样的事情？红毛鬼就一个人传教？”

外乡人点了点头：“就一个人。”

胡喜来说：“这个红毛鬼胆子够大的。他不怕土匪什么的？”

外乡人说：“不怕。好像听传闻说，有一回，红毛鬼还真碰到了土匪。土匪把他捉去后不久，就把他放了，还送给他不少铜钱做盘缠。”

胡喜来吃惊地问：“为甚？”

外乡人说：“据说，那些土匪也信了他的教。”

胡喜来倒抽了一口凉气：“还真邪了！”

外乡人哈哈一笑：“你看，你看，说着说着，酒也喝完了，肉也吃光了，快去给我煮芋饺吧！”

胡喜来也笑笑：“还是你们见识广，晓得这么多事情。”

说完，他就去煮芋饺了。

冬子没有告诉姐姐李红棠，就在舅舅游秤砣离开他们家的那个晚上，他做了个奇怪的梦。冬子梦见游秤砣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骑着一匹竹子扎的白纸糊成的马飞上了天。他一直不明白那轻盈的纸马怎么能够承受舅舅那粗壮的身体。那纸马他只在专卖死人用品的寿店里看到过。自从那个晚上后，冬子一每次经过寿店时，就会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店里的一匹纸马上，幻想着它飞起来。这时，寿店的主人李驼子就会走出店门，笑着对他说：“冬子，你快走吧，不要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是你能玩的。”李驼子是个驼背，他的背上压着一团高高隆起的死肉，他一生未娶，靠做死人用品为生。他的手艺出奇的好，据说是无师自通，他扎的纸人纸马惟妙惟肖，像真的一样。冬子听了他的话，就会默默离开，他会突发奇想，李驼子会不会在某天骑着自己扎的纸马飞走？

冬子家的晚稻收割完的第二天早上，他们家里充满了谷子的香味。晚稻收成了，冬子知道，姐姐李红棠又要开始四处去寻找母亲了，她要到离唐镇更远的山里和村落去寻找母亲。收割晚稻的这几天里，稻田里都没有出现父亲李慈林的影子，他还是行踪诡秘，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事情。李慈林还是叫了几个人还帮助他们收割晚稻。

这天早晨，晴朗。从天井上可以看到瓦蓝的天，还可以闻到清新的露水味儿。李慈林又是一夜未归，李红棠把冬子叫起来吃过早饭，就准备出发去寻找母亲。李红棠摸着弟弟的头说：“冬子，你要乖乖的，莫要乱跑，午饭也给你做好了，到时你自己热热吃。等着我归家来。”冬子点了点头。他突然发现脸色苍白的姐姐头上有了一绺白发。那绺白发刀子般刺进了冬子的心脏，疼痛不已，姐姐才十七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他想告诉秀美的姐姐，可他说不出口，他要说出口，对姐姐无疑又是一种伤害，残忍的伤害。

李红棠正要出门，门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个人。

这是个满头大汗的少年，他冲李红棠哭叫道：“阿姐，我爹他，他——”

来人是游秤砣的儿子游木松。

李红棠心里一沉，明白大事不好，但她还是故作镇静地说：“木松，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游木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爹，我爹他，他走了——”

李红棠明白了游木松是来报丧的，听完他的话，李红棠一口气憋不过来，就昏倒在地。冬子呆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舅舅是不是骑着那匹纸马飞走的。游木松蹲下来，一手抱起李红棠，一手掐住她的人中，口里悲伤地说：“阿姐，阿姐，你醒醒呀，阿姐——”

……

冬子满脸哀伤，沉默地经过阿宝家门口时，阿宝看见了他。此时，他眼中根本就没有阿宝，阿宝跟在他的身后说：“冬子，你莫要难过哇，我晓得你舅舅死了。”

冬子没有说话，他懒得说话。

阿宝又说：“冬子，你晓得吗，我也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冬子继续往前走着，他心想，舅舅不是死了，而是骑着漂亮的纸马飞走了。总有一天，他还会骑着白色的纸马回来的。他的心里酸酸的，泪眼迷蒙。跟在他身后的阿宝也哭了，抽抽哒哒地哭。路人都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他们，有心软的女人也情不自禁地抹泪。

冬子来到了李驼子寿店的门口，站在那里，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店里的那匹纸马。李驼子走了出来，轻声地问冬子：“冬子，你要什么呢？”冬子手指了指那匹纸马，哽咽地说：“驼子大伯，你能把纸马给我吗？”李驼子慈祥地说：“冬子，想拿走就拿走吧。”冬子说：“驼子大伯，可是我现在没有钱给你。”李驼子转身走进店里，取出了纸马，走回到冬子的面前：“冬子，难得你一片孝心，你拿走吧，我不收你的钱。”冬子说：“驼子大伯，等我长大赚钱后一定还你的，就算是我和你赊的。”李驼子叹了口气：“冬子，不要多说了，你快把纸马拿走吧！”

冬子的双手把纸马高高举起来，沿着小街朝东面走去。

走到阿宝家门口时，冬子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对阿宝说：“阿宝，你归家去吧。”

阿宝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看到一身白袍的李公公在不远处迎面走来，他的手上拄着一根油过漆的木质龙头拐杖。阿宝心里清楚，他手中的这根龙头拐杖是他爹张发强花了两天时间雕刻而成的。当时，阿宝不知道谁需要这样的龙头拐杖，没想到它会出现在李公公的手上。李公公在街上慢慢地踱步，人们都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也有礼有节地朝问候他的人点头致意，唐镇没有人能够这样被人们尊重。

冬子举着纸马和李公公相遇了。

冬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避让他。

李公公面露出不动声色的笑意，躲到了一边，他的目光落在冬子秀气而又哀伤的脸上。冬子径直走了过去。李公公注视着冬子欣长的背影，白色的眉毛抖了抖，吞下了一口口水。

冬子就那样举着纸马，走出了唐镇的小街，朝游屋村走去。

游秤砣死后，李慈林出现了，像是从某个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头发蓬乱，胡子拉茬，满脸阴霾，目光悲切。他和自己的儿女一样，来到了游秤砣的家里。游秤砣的尸体放在厅堂里的一块门板上，尸体的上面遮着一块白色的土布。他的遗孀以及孩子还有李红棠和冬子披麻带孝地站在尸体的左侧。

李慈林把一条麻布扎在额头上，跪在游秤砣的尸体旁边，号啕大哭。他的哭声像深夜迷茫的山林里传来的狼嚎，凄厉而诡异。余水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曾经和丈夫亲如兄弟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在李慈林面前，余水珍一家人都克制住了情绪，显然游秤砣在死前和他们说过什么。冬子也冷冷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父亲，他弄不清楚父亲的哭声和泪水是不是真的。

送葬的时候，余水珍和儿子们哭天抢地，李红棠也哭得像泪人儿。冬子却没有哭，李慈林见状，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舅舅生前对你那么好，他过世了你却连眼泪也不流一滴！”那巴掌打得很重，冬子的半边脸立即红肿起来，呈现出五个明显的手指印，他觉得半边脸火烧火燎的痛，那个耳朵也嗡嗡作响。

就是这样，冬子也没有哭出来。

他心里一直坚持一个想法：舅舅游秤砣没有死，他只不过是骑着白色的纸马飞到天上去了，总有一天，他还会骑着白色的纸马回来的……

李慈林给游秤砣办完丧事，就对余水珍说：“我接你们到镇上去住吧，这样也有个照应。”

余水珍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了苦涩的笑意：“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游屋村也很好，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对了，你师兄临死前，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如果以后四娣归家，你好好好待她！如果她真的一去永不回了，你也要好好待两个儿女。”

李慈林说：“这是当然的。”

李慈林带着儿女离开了游屋村。

余水珍带着儿子们把他们送到了村口。那时，阴风四起，山野一片苍茫。他们走出一段路后，李红棠回头望了一下，看到余水珍不停地抹眼睛，游木松在拼命地朝她挥手。

李红棠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和余水珍一家的这次分手，竟成了永诀。不久后，余水珍带着儿子们离开了游屋村，离开了这片山野，走的时候没有和他们告别，在此之前，也没有透露半点要走的口风。也许游秤砣临死前就已经作出了让他们离开的决定，他已经不能保护他们了，也已经感觉到了唐镇的危险，可是，哪里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哪里才是人们真正的乐土？只要是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有凶险！

游秤砣死后，唐镇很多人都觉得十分惋惜。他的死因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谈资。据说，游秤砣死前的那个晚上，大声地吼叫了一夜，他沙哑的声音在游屋村的天空中回荡，整个游屋村的人都被他凄厉的吼叫声震得心惊胆战。游秤砣的吼叫声在清晨的风中消散之后，人们就听到了游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们才知道游秤砣已经死了，再也不能保护村民了。有人说他在练绝门武功，走火入魔不能自拔，结果丧生；有人说，游秤砣得了一种怪病，那种无药可医的怪病最终夺去了他强硬的生命；还有人说，游秤砣是冒犯了神灵，被神灵惩罚，死于非命。

流传最广泛的是最后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是不是从臭气熏天的尿屎巷里流传出来的，没有人去考证。

反正这种说法有鼻子有眼的，不久就被唐镇的大部分人所接受。

传说那个皓月当空的深夜，游秤砣喝完酒后走出了李慈林的家门。他踉踉跄跄地穿过寂寞的小街，朝镇东头走去。当他路过镇东头的土地庙时，醉倒在了庙门口的那棵古樟树下。他惺松的醉眼中出现了一个白发老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拐杖来到了他的面前，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你喝醉了，赶紧回家去吧，秋天的夜风凉，在这里睡觉会受风生病的！”游秤砣自持自己习武出身，体质好，就冲着白发老妪沙哑着嗓子吼叫道：“我没事的，就是落雪的冬天，我都敢下河洗澡，这又算什么！”白发老妪又关切地说：“不要逞能呀，多少英雄好汉逞能，结果死于非命！还是听我这个老太婆一句话，快点回家去吧！”游秤砣非但没有领白发老妪的好意，反而出言不逊：“你这个死老太婆，我就是死在这里又和你何干！快滚开，不要在这里烦我！”白发老妪叹了口气就在他面前消失了。过了一会，游秤砣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古樟狂吐，从他口中吐出的秽物污染了古樟的树皮。这还不算，他吐完后又顺势往古樟树上撒了泡长长的臊尿。古樟树可是土地老爷的神树，岂容游秤砣这个凡夫俗子玷污，当下土地老爷就发了火，降祸到了他的头上。游秤砣撒完尿，就觉得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他顿时清醒过来。此时清醒过来已经晚了，如果他能够听那个白发老妪的劝告，离开这里，就万事大吉了，他那知道那个白发老妪就是土地娘娘。清醒过来的游秤砣的脑袋里像钉进了一枚铁钉，疼痛难忍，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朝游屋村方向狂奔而去……

第四章

李红棠在暮秋渐渐寒冷的风中四处寻找母亲，谁劝她也没有用，她铁了心要找到母亲，那怕是母亲的一根尸骨，她死活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几乎每天早上起来，冬子都会发现姐姐头上新长出一绺白头发，她的容颜也越来越憔悴，本来红润的脸越来越灰暗。自从母亲失踪后，李红棠就没有照过镜，她已经忘了自己。冬子好几次想告诉姐姐，可他还是没有说，他不想让姐姐的心加深伤害，那些白发和黯淡的容颜，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猪嫲挑了一担新鲜的白萝卜来到镇街上卖，她是唐镇的种菜好手，她在唐溪边的野河滩上开了好几块荒地，在上面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她就是靠种菜换些铜钱，养家糊口，如果靠余狗子，一家人早就饿死了。沈猪嫲畚箕上的白萝卜洗得干干净净，看上去鲜嫩饱满。唐镇人讨厌她的碎嘴巴，对她的菜还是十分喜欢。

沈猪嫲在街上还没有走到一半，她的萝卜就卖掉了一大半。

她肥胖得像个猪肚的脸上泛发出一种得意的红光，细眯的双眼审视着镇街上走过的每一个男人，特别是干瘦的男人。这些日子以来，她只要走出家门，就会用怪异的目光去搜寻那些干瘦的男人，她希望能够找出那个深夜里潜入她家里的男人，事后回想起来，还是这个男人有味，令她销魂。

沈猪嫲的萝卜卖得差不多后，挑着剩下的一些萝卜来到了胡喜来的小吃店里，胡喜来和她说好的，每天都要给他留点菜。沈猪嫲路过铁匠铺时，看到铁匠铺的门扉紧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停地传出。晚稻都已经收成了，铁匠铺的门还是没有开，还是没日没夜地从里面传出打铁的声音。

沈猪嫲把萝卜送进了胡喜来的店里，他正表情严峻地收拾一盆猪大肠。他的小儿子胡天生在一旁洗碗。

沈猪嫲将萝卜放在了灶台上的一竹筐里，媚笑道：“胡老板，你看看我这萝卜，个个都一般大，我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你，别人出高价我都不卖给他，我晓得在镇上，你胡老板是最照顾我的。”

胡喜来听了她的话，脸上还是没有舒展开来，要是往常，他会呵呵地乐，用一些荤腥的语言和沈猪嫲调笑。

见胡喜来愁眉不展，沈猪嫲说：“胡老板，你是不是又没有睡好觉呀？”

胡喜来嗡声嗡气地说：“能睡好吗？我可不像你，每天晚上都可以睡得像死猪一样，那是多大的福气哪！”

沈猪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怎么晓得我晚上睡得像死猪？你是不是晚上的时候偷偷来看过我呀！”

胡喜来说：“呸！我去看你睡觉做什么？我发癫了吗？”

沈猪嫲抖了一下身子，两个肥硕的大奶在胸前乱颤，仿佛要破衣而出。她说：“胡老板，我晓得你为什么睡不好，是不是因为打铁店的事情呀？”

提起铁匠铺，胡喜来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断子绝孙的上官清秋，就是不想让我活！你看他做的事情，没天理哪！怪不得他会生下那个矮鬼儿子！我就想不明白，他没日没夜关着门在敲打什么！我真的想一把火烧了他那个打铁店！让他到阴间去打铁！”

沈猪嫲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胡老板，听人家说呀，上官清秋死了，他那两个徒弟早就走了，打铁店里是上官清秋的鬼魂在作祟，镇上的人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哇？他要是活着，怎么可能不开门，怎么可能不出来走动，你说有没有道理？”

胡喜来听了沈猪嫲的话，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不远处铁匠铺里的打铁声还不停地传过来。

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脆响。

那是胡天生手中的盘子落地后破碎的声音。

胡喜来看到地上陶瓷的碎片，心疼得直皱眉头：“你这个败家子，你要我的老命呀，我们这个小本生意，一天能赚几个铜钱？你倒好，一下子就打碎了一个盘子，好像盘子是不要钱拣来的！”

胡天生知道自己闯祸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很了解父亲的秉性，父亲小气是在唐镇闻名的，加上他最近被铁匠铺日夜不停的声音折磨得死去活来，本来肚子里就窝着火，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收拾自己。

果然，胡喜来越说越生气，最后从木盆里抓起一根猪大肠朝胡天生没头没脸地抽打起来，湿漉漉的猪大肠抽打在脸上，又痛又臭，这让十岁的胡天生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他叫喊着冲出了小食店。

胡喜来追了出去，一扬手把手中的猪大肠也扔了出去。

胡天生很快地跑远，胡喜来这才反应过来，猪大肠扔到了街面上，他更加心疼不已：“哎哟，我的猪大肠哟——”赶紧跑过去，从鹅卵石街面上拣起了那根猪大肠。

胡喜来回到店里，沈猪嫲早就溜之大吉了。他把弄脏的猪大肠重新放回木盆里洗的时候，发现木盆里少了一条猪大肠。他瞪着愤怒的眼睛想了想，连声骂道：“好你个沈猪嫲，趁人之危呀！你偷我的猪大肠，吃了你全家死光光！哎哟，我的猪大肠哟！这都是花钱买的呀，我的钱也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我辛辛苦苦赚点钱容易吗？一滴汗水掉在地上也有锅盖那么大哟！”

一个月的戏终于唱完了。

唐镇人意犹未尽，戏要是一直这样唱下去，该有多好。有戏的日子，天天都是过年过节呀！没有戏唱了，唐镇人的日子一下子清淡起来，惘然若失。无论如何，唐镇人还是对李公公充满了感激之情，是他让大家过了一个月难于忘怀的好日子。

戏不再演了，唐镇人却没有看到戏班子离开。

对冬子而言，这是个寂寞的下午。

很多时候，他变得麻木。他不愿意去想更多的事情，想到母亲和舅舅以及那些噩梦，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悲伤和恐惧之中，不能自拔。这个寂寞的下午，拒绝了阿宝在家门口的呼唤，阿宝想找他一起出去玩。他不想出门，不想面对这个世界，顶多他会坐在阁楼的木窗前，呆呆地俯视街上走过的人和那些狭小的店面。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活泼的孩子，和阿宝一起在镇里镇外疯玩。有时，冬子特别渴望看到蛇，就想阿宝渴望看到蝴蝶。他们会在河滩的草丛里寻找蝴蝶，在追逐蝴蝶的过程中，偶尔会看到一条蛇从草间滑过。见到蛇，阿宝就会惊叫，冬子却看着蛇在草丛里游走，目光痴迷。那时，他就幻想自己变成了一条蛇。父亲李慈林不止一次对他说：“冬子，你是条蛇。”冬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他听姐姐说过，母亲怀上他之前的某个晚上，当她要睡觉时，掀开被子，发现床上盘着一条蛇，她大惊失色。李慈林却没有害怕。按唐镇人的说法，进宅的蛇是不能打死的，这是灵蛇，会给家里带来好运。李慈林烧了一柱香，把那条蛇请下了床，他看着那条蛇游动着，爬出房门，脸上露出了笑容。不久，游四娣就怀上了冬子。很多时候，冬子也会感觉自己是一条蛇，皮肤冰凉。

冬子看到一个卖蛇糖（麦芽糖）的老头叫喊着从窗下走过，老头的喊叫声抑扬顿挫，很有感染力。麻木的冬子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老头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的眼睛湿了。那蛇糖应该是很甜很甜的吧，而且很粘很有韧性，每次母亲给他买蛇糖吃时，就会微笑着慈爱地对他说：“冬子，慢点吃哟，小心把牙拔掉了，牙拔掉了就变成缺牙佬了。”

冬子的心鲜活起来，鲜活的心异常疼痛。

他突然听到了某种声音，不禁竖起了耳朵。

楼下的灶房里仿佛有人在做什么事情，是有人在刷锅吧，沙沙的声音。是谁在刷锅？

是姐姐？

不对，姐姐去山里找妈姆了，每天晚上才能回来。

是爹？

不对，爹从来不下灶房的，他说过，洗衣做饭是女人的活，大男人不能干这些事情的，要他踏进灶房一步，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难道——

冬子的心一阵狂蹦乱跳。他闻到了一股气味，那是他熟悉的气味，那丝丝缕缕淡淡的奶香肆无忌惮地游进他的鼻孔。冬子是唐镇最晚断奶的人，他吃母亲的奶吃到六岁，就是在六岁时，他回到家里就会撸开母亲的衣服，把头钻进母亲的怀里，狼崽子般叼住母亲的奶头，疯狂地吸着……其实，那时母亲已经没有奶水了，他有时竟然把母亲的血给吸出来！

没错，这是妈姆的味道，在他的记忆中，母亲的味道就是奶香。

是妈姆在灶房里刷锅！

她回家了！

冬子的喉头滑动了一下，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冲上了他的颅顶！

“妈姆——”冬子百感交集地呼喊。

冬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当他来到灶房门口时，分明看到了一个熟悉亲近的背影，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土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黑布，和她在那个浓雾的早晨离家时一模一样的装束。

冬子热泪盈眶，深情地喊了声：“妈姆——”

他正要扑过去，那个背影突然转了过来。

“啊——”

冬子睁大了眼睛，嘴巴也最大限度地张开。

他竟然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的脸！

一股阴气扑面而来。冬子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在惊骇中重新睁开眼睛，那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冬子哭喊起来：“妈姆——”

没有人理会他的喊叫。

冬子绝望而又恐惧。

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那敲门声解救了他。他快步跑过去，打开了家门。一个白色的影子闪了进来。这不是李公公吗，他怎么来了。冬子惊愕地看着李公公：“你——”

李公公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手拿着一个小纸包。他阴阴地笑了声说：“冬子，怎么不欢迎我呀！按辈份，你应该叫我爷爷！”

冬子脸上的泪迹未干，眼睛里也还噙着泪水。他对这个不速之客十分警惕：“你来做甚么？”

李公公的目光像苍蝇般粘在冬子清秀的脸上：“我来看你呀，难道不可以吗？”

李公公身上的阴气，让人在火热的夏天也会感觉到寒冷。冬子无法想象他身上的阴气是如何练成的，也无法想象他为什么会在老年的时候回到唐镇，更无法想象他看自己时的目光是如此的神秘莫测。冬子无语，沉默是他对付李公公的武器。

李公公说：“冬子，你为什么哭？”

冬子沉默，他没有必要回答李公公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希望这个人赶快离开他的家。

李公公看出了冬子的抵触情绪，轻微地叹了口气说：“你爹说你喜欢吃蛇糖，你看，我给你买来了。”

说着，李公公把手中的那个小纸包递了过来。

冬子没有接收他的东西，反而把双手背在了身后。

李公公尴尬地笑了笑，把那小纸包放在了饭桌上，然后拄着龙头拐杖走出了冬子的家门。李公公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走到冬子的跟前，呆呆地凝视着冬子。他的手一松，龙头拐杖落在了地上。李公公没有去捡象征着威严的龙头拐杖，而是俯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摸冬子的脸。他的手冰凉极了，宛如死人的手，冬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十分害怕。冬子想逃，可来不及了。李公公突然跪了下来，一把把冬子搂在怀里，喃喃地说着冬子听不懂的话。冬子闻到他身上散发出腐朽的气味，难受极了，产生了呕吐的冲动。李公公突然用嘴去亲冬子的脸，冬子大喊了一声，使劲挣脱，把他推倒在地，疯了般跑上了阁楼，把门紧紧地关上。

冬子背靠在门板上，一口气透不上来。

上官文庆独自坐在桥头的一块大石头上，目光往西边的山野无限的延伸。他很早就来到这里，一直到日头西沉。他的脸上挂着微笑，目光却充满了焦虑。远处的五公岭上空弥漫着一股黑气，就是在这晴朗的秋日，也让人胆寒。上官文庆在等待一个人。他知道，那人会在太阳落山后经过唐溪上面的小木桥，回到唐镇。

一个后生崽挑着一担木柴进入了上官文庆的视线。

这个后生崽叫王海荣，他不是上官文庆要等的人。王海荣长得一表人材，却因为家穷，讨不上老婆。镇人的人家有点钱的都买柴烧，贫穷人家只能自己上山去砍柴。王海荣浑身被汗水湿透了，走到桥头时，他把肩上的担子放了下来，歇歇脚。他朝唐镇望了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过了桥就快到家了！”说完，他瞥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上官文庆，心里瞧不起这个侏儒，尽管他自己也是唐镇卑微的人，按沈猪嫲的话说，你王海荣长得再英俊，也还是给人家打长工的命。

他来到上官文庆面前，凶巴巴地说：“坐过去一点，那么小的人，还占着那么大的一块石头。”

上官文庆没和他一般见识，乖乖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王海荣舒服地坐了下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上官文庆闻到了浓郁的汗臭，他挤了挤鼻子，抽嗒了一下。他的这个动作被王海荣看在了眼里，王海荣伸手恶狠狠地在他的大头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三寸钉，还嫌我身上臭！”上官文庆不急不恼，微笑地说：“王海荣，你打得一点也不痛，你是不是再打一下！”王海荣又把手举了起来，上官文庆一直微笑地看着他，他举起的手就垂了下来。

王海荣把脚上的草鞋脱了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把脚掌掰起来，仔细地看着。他的脚底起了几个血泡。上官文庆也看到了他脚上的血泡，轻声说：“一定很痛吧？”

王海荣没好气地说：“痛不痛关你屌事！”

上官文庆微笑着吐了吐舌头。

王海荣问他：“你一个人在这里做甚么？”

上官文庆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李红棠？”

王海荣慌乱地说：“你说甚么？”

上官文庆不再说话，他的目光在通往西边山野的小路上无限延伸，桔红色的夕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更加显得神秘莫测。王海荣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看看天也不早了，穿上草鞋，站起来，用力地拍了拍屁股，挑起那担木柴，踏上了颤颤悠悠的小木桥。

就在王海荣走后不久，上官文庆看到一个人从远处的山脚下走了过来。

他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渐渐清晰的身影。

来人就是李红棠。

在上官文庆心里，她是唐镇最美丽的女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连唱戏的女戏子也没办法和她比。

李红棠是一个人回来的，看来又没有找到母亲。

没有戏唱的夜晚落寞凄清，唐镇人很早就关上了家门，吹灯拔蜡，上床消磨秋夜漫长的时光。铁匠铺里的打铁声有节奏地随着夜色渐深越来越响亮。除了胡喜来，唐镇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

李红棠很早地上了床。

她上床后不久就进入了梦乡。

冬子也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姐姐太累了，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没有终点，姐姐如果这样继续找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累死在路上，冬子十分担心。

如果姐姐死了，冬子该怎么办？姐姐是他唯一的心灵的依靠。

冬子的情绪纷乱。想着姐姐时，脑海里还会出现那匹白色的纸马，它在黑暗的天空中飞翔，划出一道流星般的闪光……不一会，传来了姐姐的梦呓：“妈姆，妈姆，我看到你了，你不要走那么快，等等我——”冬子知道姐姐又梦见母亲了，他没有叫醒姐姐，如果叫醒姐姐，那样很残忍，姐姐在现实中找不到母亲，为什么不让她在梦中看到母亲呢？冬子也希望自己能够在梦中见到母亲，无论现实还是梦境，只要见到母亲，或者和母亲在一起，总归是美好的，可是冬子怎么也梦不到母亲，在这点上，姐姐要比他幸福，他做的都是噩梦！每天黑夜来临后，冬子就会莫名其妙地恐慌，害怕噩梦的造访，这也是他久久不能入睡的原因。

现实和噩梦一样可怕。

冬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黑夜来临后，总感觉有什么莫测的事情会发生。事实上，夜幕下的唐镇的确在发生很多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事情。就在这个深夜，冬子灵醒的耳朵又听到了轻飘飘的脚步声。

他用被子蒙住了头，就这样，他还是不可抗拒那神秘的脚步声。他想唤醒姐姐，或者钻到姐姐香软温暖的被窝里，他没有这样做。

他心里又恐惧又好奇。

好奇心很快地胜过了恐惧，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到窗边。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门，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他的目光投向迷蒙的小街。小街上有几个黑呼呼的人影朝兴隆巷飘过去。这些神秘人是谁？冬子大气不敢出一口，怕被这些神秘的黑影发现，如果被发现，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彻骨的寒冷从他心底升起。

冬子不禁想起了那个晚上蒙面人抬的长条状席子紧裹的东西，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会不会也被席子裹起来抬走？冬子还想，那些神秘的黑影中，有没有父亲李慈林？他今夜又没有归家。

打铁声敲击着冬子的心脏。

那些神秘黑影消失后，冬子想关上窗门，重新回到床上。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是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冬子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常常为自己过人的聪敏的听力懊恼，总是会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给他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他听人说往耳朵里灌水，不要让耳朵里的水出来，耳孔就会烂掉，烂掉后就会聋掉，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希望自己的耳朵聋掉，就把水灌进耳朵，还用棉花塞上，就是这样，他的耳朵也没有烂掉，还是能够敏锐地听到这个世界上很多细微的声音。

听到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后，冬子的目光又好奇地在迷蒙的小街上搜寻。

他看到一个黑影把什么东西放在铁匠铺的木板门下面，那个黑影看上去不像是个大人，像个孩子，难道是上官文庆？如果是他，他一次次往返往铁匠铺木板门下堆放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上官文清是个古怪的人，冬子怎么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听到了击打火镰的声音。

不一会，他就看到了一点火星。

那个孩子就站在铁匠铺的门口，注视着那点火星变成了一团火焰。火焰照亮了孩子的脸！冬子心里惊呼：“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要放火烧铁匠铺？”那个孩子看自己堆放在铁匠铺木板门下的火草燃烧起来后，就飞快地走了。

他难道不知道如果铁匠铺烧起来，可能整条小街的房子都会被大火吞没，小街上的房子都是紧密相连的。冬子知道这个道理！他大惊失色，不禁大声喊叫起来：“着火了，打铁店着火了——”

他的喊叫声在唐镇的小街上回荡。

李红棠被他的喊叫声吵醒，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她也看到了火。她也和弟弟一起叫喊起来：“着火了，打铁店着火了，大家起来救火哇——”

那火很快地被唐镇人扑灭了。

让唐镇人惊讶不解的是，铁匠铺外面起了火，里面的人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们没有把店门打开，出来扑火，而是继续若无其事般在里面打着铁。火扑灭后，人们对着那紧闭的木板门，听着那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一个个面面相觑。

铁匠铺子里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是谁放的火？

人们的目标很快地转到了纵火者的身上。如果他们知道谁放的火，会把他装到猪笼里沉进姑娘潭里的。纵火的人是十恶不赦，这关乎整条唐镇人生命和财产的安全。

有人神色严峻地问冬子：“你晓得是谁放火的吗？”

冬子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看清楚。”

其实他心里知道纵火者是谁。

他不想说。不想让那个人死于愤怒的唐镇人手中。冬子心里十分明白，如果供出了那个人，那个人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他不想看到死人黯淡无光的脸，不想那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这个世界本来就那么的令人绝望。

胡喜来没有觉得这天会有什么不同，心烦意乱的他也没有注意到小儿子胡天生情绪的变化。昨天晚上，他也去参加了救火，火扑灭后，有人怀疑是他放的火，因为他曾经在铁匠铺门口扬言要一把火烧了铁匠铺。他激愤地手指着天，大声说：“我对着天发誓，如果是我放的火，不要你们动手，我全家都会死光光！”大家相信了他的话，放过了他。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打铁声还是不停地刺激着他衰弱的神经。他心里恶狠狠地说，那把火怎么就不把打铁店烧了呢！整个晚上，他没有入眠。

晌午时分，胡喜来在忙着准备中午的食材，胡天生溜出了小食店。

他来到铁匠铺的门口，用怨毒的目光注视着紧闭的店门。他想起这些日子里，父亲简直是发疯了一般，动不动就发脾气，打他骂他，这个铁匠铺是罪魁祸首，他恨这个铁匠铺，恨铁匠上官清秋。

这时，有个人摸了摸他的头。

胡天生回过头，仰起脸，看到一张惨白而粉嫩的脸。

这是李公公的脸。李公公的脸上挤出了惨淡的笑容，他怪里怪气地说：“孩子，你喜欢吃蛇糖吗？”

胡天生不像冬子那样害怕李公公，他像唐镇很多人一样，对李公公有种朴素的好感，因为李公公请大家看的一个月的大戏，那一个月里，胡天生每天晚上早早地端着矮板凳，到李家大宅外面等待大戏的开唱。他特别崇拜李公公，如果能够像他那样，请唐镇人看戏，住着那么大的豪华宅子，受着大家的尊敬，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那该有多好哇。他甚至想，如果李公公能够介绍他去做太监，他会欣喜若狂的，一家人也会跟着他享福，他父亲胡喜来也不用为了养家糊口劳心劳肺了。

胡天生也朝李公公笑了笑：“喜欢！”

李公公伸出手，在白袍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胡天生：“孩子，蛇糖就在这里，你拿去吃吧！”

胡天生接过了小纸包，他的心情顿时有了变化，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色泽。他仰慕的李公公竟然给他蛇糖，这意味着什么？平常要想吃一块蛇糖是多么的困难，他那小气得出屎的父亲万万不可能给他钱敲蛇糖吃的，每次看到卖蛇糖的老头，在给别人敲蛇糖，他的心都会碎掉。有一次，胡天生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偷了父亲的一个铜钱去买蛇糖，结果被父亲发现了，父亲差点把他的屁股打得不会屙屎，疼痛了好几天。

胡天生手中紧紧地攥着小纸包，生怕到手的蛇糖会长出翅膀飞走。他感激地说：“李公公，多谢你！”

李公公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孩子，快找个地方去吃蛇糖吧，不要告诉别人哟，我是专门给你一个人吃的！”

胡天生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

李公公望着胡天生单薄的背影，若有所思，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

李公公看着胡天生跑远，转过身，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去。

胡天生一口气跑到了镇东头的土地庙前。

他坐在那棵古樟树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小纸包，纸和蛇糖粘在了一起，好不容易弄干净粘在蛇糖上的纸屑，就迫不及待地把蛇糖放进嘴巴里，使劲地咬了一口。

蛇糖甜得他心花怒放。

吃了一半，另外一半他舍不得吃了，他想拿回家，让哥哥也尝尝。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准备回家。

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

他又坐了下来。

这个地方十分幽静，除他之外，没有一个人影。胡天生有点恐惧，他想，自己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关于游秤砣死亡原因的传闻他也是知道的。想到游秤砣的死，胡天生呼吸急促，目光惊惶。他想站起来，逃离这个地方，可是他双腿软软的，根本就站不起来。胡天生想喊，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怎么也喊不出来。他的头越来越晕，越来越沉。胡天生的背靠在树上，浑身瘫软。

胡天生真希望此时有人经过这里，发现他后把他带回家。

可没有一个人可以把他从这里带走。

胡天生闭上了眼睛，沉沉地昏睡过去。

有只个头很大的绿蚂蚱从古樟树后面的草丛中蹦出来，一跳一跳地来到了胡天生的面前。绿蚂蚱在他面前停了一会，然后跳在了他的身上，不一会，绿蚂蚱就不见了踪影，仿佛溶化在胡天生的单薄的身上。胡天生没有见到这只绿蚂蚱，如果他见到，也会吓昏过去的。唐镇人对蚂蚱十分敬畏，在唐镇人的心中，蚂蚱是死去的人的化身，许多鬼魂会变成蚂蚱回到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胡天生悠悠地醒转过来。

他迷惘地站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他喃喃地说：“这是甚么地方呀——”

胡天生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美丽的草地上，草地上鲜花盛开，他可以闻到花儿的芬芳。他还看到很多的人，他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唱着胡天生从来没有听过的歌谣在草地上嬉戏和舞蹈。这是一个迷人的世界，胡天生的心变得活泼灵动，他想过去和他们一起舞蹈，一起欢歌。可是，当胡天生靠近他们时，他们就会突然消失，不一会就会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出现。胡天生追逐着那些锦衣华服欢乐的人，自己也无比的欢乐。

他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十分惊讶，在这个陌生和美好的地方，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寻声望过去，他看到了草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树，树上开满了鲜花，每一多鲜花都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呼唤他名字的人是在树上玩耍的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朝他挥着手，他们笑逐颜开：“天生，快来呀，快上来呀，上来和我们一起玩，树上可好玩咧——”

胡天生兴高采烈地朝那棵巨大的花树奔跑过去，所有在草地上跳舞嬉戏的人都给他让路。

他来到了美丽的花树下，抬头望了望，失望地说：“这么高的树，我怎么才能爬上去呀？”

树上的一个孩子笑着说：“很简单的，你想上来就上来了。”

胡天生喃喃地说：“我多么想上来和你们一起玩呀！”

他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片鸿毛一样飘了起来。在双脚离开地面时，他惊叫了一声。

树上的孩子们齐声说：“不要怕呀，你很快就可以飞到树上来了——”

胡天生稳定了一下紧张的情绪，他的身体宛如风筝，在温暖的风中放飞起来。这是十分奇妙的感觉，比吃蛇糖还奇妙。胡天生就那样轻飘飘地飞到了树上，那些孩子看他上来，纷纷伸出手拉他。

他们在树上玩了一会，一个孩子说：“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另外一个孩子说：“玩什么游戏呀？”

那个孩子笑着说：“我们跳下去，然后再飞上来，看谁飞得快！”

孩子们都拍着手附和道：“好哇，好哇！”

紧接着，他们一个一个跳了下去，这么高的树，他们跳下去竟然一点问题也没有。胡天生不敢跳，这太高了，他着实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他从来不敢从高处往下跳。

树下的孩子们见他不跳，就鼓励他说：“跳下来吧，没事的，你看我们都没事，就像你刚才飞到树上去一样，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快跳吧——”

胡天生的双腿在颤抖。

一个男子往唐镇方向走，路过土地庙时，看到一个孩子高高地站在古樟树上一根粗枝上，欲往下跳的样子。男子十分吃惊，这个孩子不就是唐镇胡记小食店老板胡喜来的小儿子吗？他跑过去，站在树下，大声喊叫道：“孩子，你莫要往下跳哪，会摔死的！”

胡天生仿佛听不见他的喊叫，迷离的眼神渐渐地变得清澈，惶惑的脸上渐渐地出现快乐的神色。

他张开了双手，那张开的双手像是飞鸟的翅膀。

可他不是飞鸟，只是一个孩子，唐镇一个平凡的有血有肉的孩子。

风呼呼地吹过来。

树枝在风中摇曳，胡天生的身体也在摇晃。

男子继续喊叫：“孩子，你千万不要跳下来呀，孩子，你在上面不要动，我想办法救你下来，你千万别动哪——”

第五章

那个男子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胡天生像只折断翅膀的大鸟从高高的古樟树下坠落下来。男子听到胡天生肉体撞击地面发出的沉闷的声响后，呆了。过了好大一会，他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扑过去。胡天生面向大地趴在那里，男子把他单薄的身子翻了过来，看到他七窍流血的脸。男子心里哀嚎了一声：“孩子，你怎么能爬到这棵树上玩呀！这不是找死吗，谁敢对这棵树不敬哪！”

男子马上抱起胡天生瘫软的身体，朝唐镇小街狂奔而去。

胡天生死了，他单薄的身体在郑老郎中中药铺子里的病榻上渐渐冰冷和坚硬，他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半块蛇糖。胡天生母亲扑在他的尸体上，失声痛哭，边哭边嚎：“细崽哇，你好狠心哇，你狠心地扔下我不管了哇——”他哥哥站在那里，泪水横流，浑身颤抖。胡喜来眼中积满了泪水，可怎么也落不下来，他面色铁青，突然冲到郑老先生的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襟，吼叫道：“你不是神医吗，你怎么不把我儿子救活呀，这是为甚么，为甚么——”郑老郎中脸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你放开我，放开我，你儿子的死不干我事，我，我，我已经尽力了——”

……

冬子在阁楼上，看到胡喜来抱着胡天生的尸体回到家中。很多人跟在他的身后，有人说，孩子的尸体不能放在家里，也不能放在镇上，赶快送到山上埋了吧！胡喜来根本就不理会这些，固执地把儿子的尸体抱回了家。唐镇有个传统，没有上寿，也就是说没有到六十岁死的人，都是短命鬼，这样的人死后会变成厉鬼，特别是孩子，所以，唐镇人是不会把这样的死人放在家里停放的，如果是在家里死的，应该马上就抬到镇子外面的山上埋葬，如果是在镇子外头死的，连镇子都不能抬进来。

冬子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他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心里异常清楚，在铁匠铺纵火的人就是胡天生。他没有死于唐镇人之手，却莫名其妙地从土地庙门口的古樟树上掉下来摔死了。

冬子的内心极度寒冷。

冬子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害死了胡天生，这个想法十分奇怪。

冬子更奇怪的是，就在胡天生死后，铁匠铺子的打铁声停止了。听不到那打铁的声音，冬子心里有种失落感。打铁声消失后，唐镇小街上充满了胡天生母亲的哀嚎声。

冬子坐在阁楼上苦思冥想，可什么问题也想不明白。

这时，阿宝踩着嘎吱嘎吱乱响的楼梯走了上来。

阿宝坐在冬子的旁边，侧着脸看了看沉默无言的冬子，他也没有说话。阿宝总是受冬子的情绪影响，冬子高兴，他也会高兴，冬子忧伤，他也会忧伤，冬子沉默，他也沉默。

冬子先打破了沉默：“阿宝，你说人死了还会想吃蛇糖吗？”

阿宝摇了摇头：“不晓得，我没有死过。”

冬子说：“是不是也应该给天生送一匹纸马。”

阿宝不解：“为什么？他又不是你舅舅。”

冬子说：“还是应该给他送一匹纸马，可是我没钱，驼子大伯不一定会赊给我了。”

阿宝叹了口气：“可惜我也没钱，不然我借给你的。”

冬子说：“妈姆在就好了，我和她要钱，她一定会给我的。”

阿宝说：“阿姐又去找你妈姆了？”

冬子点了点头：“不晓得甚么时候才能找到。”

阿宝安慰他：“会找到了，冬子，你妈姆一定会回来的。我昨天晚上做梦也梦见你妈姆归家了，还带了很多山上的野果回来，你还叫我过来一起吃，那野果水灵灵的，很甜！”

冬子说：“真的？”

阿宝点了点头：“真的，好甜！”

冬子吞咽了一口口水：“我怎么就梦不到妈姆呢？”

阿宝无法回答冬子这个问题，就像他不知道胡天生为什么会死一样。他话锋一转：“冬子，刚才胡喜来到我家来了。他求我爹给天生做一口棺材，我爹说他从来没有打过棺材，让他去羊牯村找专门打造棺材的洪师傅，他说太远了，来不及了。我爹很为难，不知怎么办。想不到，胡喜来给我爹跪下了，他哭着说，花多少钱都行，那怕倾家荡产，他也要给天生做一副棺材，把他好好地安葬了。你晓得我爹是个实在人，他也很伤感，答应给天生打一副小棺材。”

冬子说：“胡喜来是个小气得出屎的人呀！”

阿宝说：“是呀，我也想不通。”

冬子又沉默了，自从母亲失踪，他没有像今天一样和阿宝说这么多话。不一会，他站起来，下楼，朝门外走去，阿宝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冬子来到李驼子的寿店门口，停住了脚步。

李驼子正在店里用竹片扎着什么，背对着店们，他们看不清李驼子的后脑勺，看到的是他背上那个巨大的肉瘤。冬子觉得奇怪，一直摆满纸人纸马纸房子的寿店里空空荡荡的，那些东西都跑哪里去了呢？

李驼子好像背上那个沉重的头瘤上长了眼睛，他说话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是冬子吧，你是不是想要个纸马送给天生呀？”

冬子奇怪李驼子怎么知道自己的心思。

“你们回去吧，店里的纸人纸马都被胡喜来买走了。胡喜来还是真舍得花钱！我在唐镇开店这么多年，没见过谁给短命死的人买那么多寿品的，胡喜来是第一人。他是真的心疼天生的哇！可怜的天生，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对了，你们莫要到胡家看热闹，你们还小，离死人远点。”

冬子听到胡天生母亲的哭嚎，他想，自己死了，父亲李慈林会这样对待他吗？

这是个古怪的问题。

胡天生在家里停了两天，才入土安葬。安葬他的那天，是个阴天，风刮得猛烈，除了他家里人，没有其他人去送葬，唐镇人怕染上凶煞之气。胡喜来一家把胡天生安葬后，唐镇人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他们胆怯的心被胡天生的死搅得忐忑不安。那天早上，在臭气熏天的尿屎巷里传出了这样一个说法：胡天生和游秤砣一样，是冒犯了神灵而死的，土地爷和土地娘娘已经震怒了，不会放过一个对他们不敬的唐镇人。本来是庇护当地百姓的土地神，现在却一次次惩罚当地子民，这无疑让唐镇人极度恐慌。

上官清秋的铁匠铺在胡天生安葬的这天上午重新开了门。不见他的两个徒弟，他独自一人坐在店里的竹靠椅上抽水烟。他手中端着的是个崭新的黄铜水烟壶，脸上呈现漠然的神色。两个徒弟都是他的女婿，他很放心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他们，本来他要把手艺传给儿子上官文庆的，没想到儿子是个侏儒，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打铁。他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弄出上官文庆这样一个怪东西，难道是上辈子造了孽。想起上官文庆，他心里就特别不舒服，所以他干脆就不想了，甚至连见也不想见儿子，上官文庆似乎也有自知之明，总是躲着满脸漆黑的父亲。上官清秋把两个女婿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继承他的衣钵，这两个女婿也让他满意，活干得漂亮，做人也忠厚老实。

铁匠铺重新开门，在唐镇也算一件大事，不亚于胡天生死的大事。消息很快地在唐镇风传，不一会就传遍了唐镇的每个角落。铁匠铺在唐镇人的生活中有着重要的位置，全镇人使用的铁器都来自上官清秋的铁匠铺，他一下子关门那么久，唐镇人怎么能够习惯得了。听说铁匠铺又开张了，许多人都来看，有人是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是想买点需要的东西。

上官清秋一锅烟还没有吸完，就被纷纷赶来的人们吵闹得不得安宁。

有人说：“上官铁匠，有人说你死了呢，那么长时间也不开店门。”

上官清秋呵呵笑了：“我要死了还能在这里和你说话？是谁吃得太饱了，瞎嚼舌头？”

那人说：“好像是沈猪嫲讲的。”

上官清秋说：“沈猪嫲的话你也信？她让你去吃屎你也去吃？”

那人说：“这倒是，她的话还真是不能信。上官铁匠，你手上的水烟壶不错呀，花了不少钱买的吧？”

上官清秋又呵呵地笑了：“哦，这个水烟壶呀，是李公公送的，听说是从京城里带回来的，你看看，上好的黄铜打造的，不错吧！”

那人说：“唧唧，还真是好东西！李公公能送你这么好的货色，李公公真看得起你哟！”

上官清秋得意地说：“那当然，那当然，你不要瞧不起我这个黑乌乌的打铁匠，在李公公眼里，我也是块宝咧！”

又有人说：“上官铁匠，这段时间，你关着店面，没日没夜的打铁，到底在干甚么呀？”

上官清秋很吃惊的样子：“你说什么？”

“你难道没有听清楚？我说这些日子你关起店门来，没日没夜打铁呀，到底在做什么？”

“有这事吗？这段时间我不在唐镇呀，我带着两个徒弟到外地去了，外地的一个朋友有一批活要赶，人手不够，让我们去帮忙，我们怎么可能在店里打铁呢？”

“那出鬼了，全镇人都可以作证的，大家都听到了从你店里传出的打铁的声音，白天还好，到了晚上，打铁的声音很响的，吵死人了，特别是胡喜来，都快被你打铁的声音逼疯了！”

“没有的事情，没有的事情，那真的可能出鬼了。”

……

上官清秋死活不承认他们这些日子闭门打铁的事情，唐镇人觉得十分蹊跷。

如果真的不是出鬼了，那么，上官清秋一定是在说谎，他在欲盖弥彰。他为什么要说谎？这是一个谜，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埋葬完儿子的胡喜来回到了镇街上，他看到了铁匠铺店门大开，还围了不少人。他面容悲戚地经过铁匠铺门口时，停了下来。有人发现了这个可怜的人，轻轻地说了一声：“胡喜来来了！”

大家的目光转向了他。

上官清秋的目光和胡喜来的目光相碰，铁匠的目光慌乱地避开，显得有些尴尬。胡喜来却瞪着他，眼睛里喷出悲伤和愤怒交织的火焰。此时的上官清秋在他眼里，是个十恶不赦的怪物。胡喜来已经在心里杀死了他上千次上万次，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见到上官清秋，他要给他一点教训！现在他面对着上官清秋，许久以来的折磨和丧子之痛令他血脉贲张，他朝上官清秋缓缓地走过去，每走出一步，他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人们纷纷闪开，心惊肉跳地等待着什么，没有人上前劝阻胡喜来。

上官清秋的眼皮跳了跳，他心里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把手上锃亮的黄铜水烟壶放在了一边，朝胡喜来迎过去，站在了铁匠铺门口：“喜来老弟，看上去，你的火气很大呀！”

上官清秋个子很高，虽说没有李慈林那样粗壮，却也是唐镇数一数二的大力之人，如果光比力气，李慈林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就是他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了，很多年轻人也没有他这样的气力，就是他的两个徒弟，和他也没法比。胡喜来没有说话，一步一步朝上官清秋逼过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上官清秋伸出长长的双手，挡在了胡喜来的面前：“喜来老弟，你给我站住！你说说看，我那里做过对不住你的地方？”

胡喜来停住了上前的脚步，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颤抖，牙咬得嘎嘎作响，一声不吭，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上官清秋，他在用目光杀死上官清秋。

有人说：“铁匠，你没日没夜闭门打铁，吵着胡喜来了！胡喜来的儿子也死了，他不找你找谁呀！”

上官清秋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胡喜来，只要胡喜来敢轻举妄动，自己就会出手，但是在胡喜来没有动手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先出手的，这也是他一生做人的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上官清秋接上那人的话茬：“我说过，这些日子我带着两个徒弟出远门去了，根本就不在唐镇，如果在唐镇，我们是不会在晚上打铁的，我们也是人，难道不要困觉？况且，我们在唐镇也没有那么多活要干，照你们说的那样，我早发大财了。喜来老弟，你也是个明白人，你说说，我讲的在不在理？我现在才知道天生殁了，我心里也很难过，天生是个好孩子呀！”

说完，上官清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人越围越多。

这时，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大家知道，是李公公来了。果然，李公公拄着龙头拐杖走了过来。人们给李公公让开了一条道，都用崇敬的目光和献媚的表情迎接李公公。上官清秋见李公公来到他和胡喜来的面前，便朝李公公微微弯了弯腰说：“李公公，你老人家也来了！”

李公公笑笑：“没事出来走走，见此处喧哗，就过来瞧瞧。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上官清秋说：“没甚么大事，只是喜来老弟弟太悲伤了，有点想不开。”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喜来哪，天生走了，的确让人心疼哪！可这不能怪清秋，不是他害死天生的，你说，对不对？如果是清秋害死天生，我也会为你作主的！问题是，天生的死和清秋没有一点关系，你找清秋，是不是没有道理？我作为一个长者，比你们多吃几年的米谷，也比你们多些见识，我想说说公道话，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和为贵哪！你们说，对不对？”

胡喜来无语。

上官清秋连声说：“公公说得在理，在理！”

很多人私下里说：“李公公真是见过世面的人，说的话句句都有道理。”

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李公公成了中心，上官清秋和胡喜来的中心位置很快就被转换了。李公公自从回到唐镇，第一次面对如此之多的唐镇人说话，也就是说，他第一次在唐镇的非正式集会场合面对唐镇百姓发表自己的观点。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李公公难掩内心的激动，他内心的激动只能从他的眼神中表现出来，他脸上还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大声地说：“今天，老夫借着这个机会，和大家说一件事，也就是关于土地庙的事情。大家想想，在短短的时间里，土地庙那边就出了许多事情，游武师死和土地庙有关，天生也是从老樟树上摔下来的，这给我们全镇人敲响了警钟哪！为什么会这样呢？大家心里和老夫一样明白，土地爷和土地娘娘怪罪我们了，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事情呢！老夫有个提议，不知当不当说？”

有人大声说：“李公公，你说吧，我们听着呢！”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天生走后，老夫茶不饮饭不思，夜不能寐，老夫为唐镇担心哪！我想了良久，决定重新修建土地庙，也给土地爷和土地娘娘重塑金身，以求土地爷和土地娘娘的原谅，庇护我们唐镇人平安！”

大家交头接耳，小轻地议论纷纷。

主要议论的话题就是，修土地庙要花很大的一笔钱，这笔钱由谁出？

李公公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说：“大家静静，听老夫把话说完。”

大家安静下来。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说：“大家不要担心钱的问题，重建土地庙的全部费用有老夫来承担，造福桑梓的事情，老夫责无旁贷！希望得到大家支持，老夫出钱，大家出力！”

围观者中有人大喊：“李公公万岁！”

大家发现，喊话的人是李骚牯。李骚牯用手捅了捅旁边的两个男子，那两个男子也呼喊道：“李公公万岁”

有些人也跟着喊：“李公公万岁！”

也有人喊：“李公公好人哪，是我们唐镇的活菩萨哇！李公公回到家乡来就是为了我们过上好日子的，难得呀！”

“……”

李公公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静下来，他还有话要说。场面又平静了，李公公向大家作了个揖，大声说：“谢谢父老乡亲的抬爱，万岁不敢乱说的，传出去，要杀头的！老夫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无足挂齿！另外，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请求大家以后不要叫我李公公了，现在不是在京城，也不是在宫里，这样叫着不合适，老夫心里也不舒服，大家还是叫我顺德吧，顺德这个名字是老夫的爷爷给我起的，叫起来也算顺口，大家以后就叫我顺德吧！老夫在此感谢乡亲们了！”

李骚牯又带头喊道：“顺德公万岁！”

……

李公公出钱重新修建土地庙，这件事情冲淡了人们对铁匠铺关门的日夜里打铁声传出的疑问，也冲淡了胡喜来对上官清秋的仇恨，胡天生死了也不能复活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无论是温暖还是寒冷，况且，铁匠铺晚上已经不会再有打铁的声音传出了，胡喜来心安了许多。土地庙在光绪二十九年十月的一个吉日开始重新修建，这一天是唐镇人的大日子。

修建土地庙的这天，唐镇人一大早就拿着三牲供品，到土地庙去烧香照烛，虔诚祭拜。李红棠也带着冬子到土地庙去祭拜，她跪在土地爷和土地娘娘的泥塑前，祈祷自己尽快的找到母亲。祭拜完后，她又踏上了寻找母亲的道路。

李红棠走后，冬子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就到尿屎巷里去屙屎。

他刚刚找个茅坑蹲下来，就听到隔壁的茅坑里有人在说话。

“你晓得李公公重修土地庙是为了甚么吗？”

冬子清楚，这是沈猪嫲的声音。

“不晓得呀，你说说看。”

“我告诉你，你可不要传出去呀！”

“好，我不会传出去，你讲。”

“李公公重修土地庙是为了他自己，听人说呀，李公公没儿没女，上一辈子造了恶，今生才会当太监，这个阉人也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他留着那么多钱也没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拿钱出来重新修建土地庙，是为自己积德呀，是为了让土地爷庇佑他来生不要再当太监！”

“你听谁说的？”

“你不要管我听谁说的，反正这事八九不离十。”

“你小心哟，不要乱说了，被人听到，对你不利的，人家李公公好心为大家办事，你却背后说人家坏话！”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哪里说李公公的坏话了，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个鬼呀，你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当时，你不是说上官清秋死了吗，是鬼魂在打铁店里打铁的吗，现在上官清秋回来了，也把店门打开了，你还怎么说？”

“这——”

“所以呀，做人要积点口德，乱说话是要遭报应的！”

“……”

沈猪嫲屙完屎走出了茅房，重重地关上了茅房的木板门。沈猪嫲的木屐声嘎哒嘎哒消失后，冬子隐隐约约感觉到沈猪嫲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冬子这两天的肚子不好，他想了老半天，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那天，李公公留下来是蛇糖，他一直没吃，把它藏在了一个姐姐发现不了的地方。昨天上午，他想起了那块蛇糖，突然觉得特别馋，就取出了那个小纸包。他已经打不开那个小纸包了，蛇糖和纸已经完全粘在了一起。他把上面能够撕掉的纸努力地撕掉，在撕纸的过程中，冬子拚命地咽着口水，最后，他连纸带糖放进了嘴巴里。吃完那块蛇糖，冬子感觉到自己变了一个人，突然对李公公产生了某种好感，并不是那么讨厌他了，但他的浅意识里还是对李公公有怀疑和恐惧。可是，到了下午，他的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老是想着要上茅房。他蹲在茅坑上面，怎么使劲也屙不出屎来。

冬子十分难受。

冬子蹲了很长时间，憋得面红耳赤，还是屙不出屎来。他只好作罢，用干稻草擦了擦屁股，就站起来，提上了裤子。他还没有系上裤带，就听到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街上传过来。

又出什么事了？

好奇心使得冬子的心奇痒无比，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臭气熏天的尿屎巷。

沈猪嫲果然出事了，她披头散发，五花大绑，一只脚还蹬着木屐，一只脚光着，她喊叫着，被几个人余姓族人押着，穿过悠长的小街，朝镇东头走去。他们后面跟着很多看热闹的人，冬子也跟在后面，心里忐忑不安。阿宝在人流中穿来穿去，看到了冬子欣长的身影，喊叫道：“冬子——”冬子回过头发现了阿宝，阿宝跑过来，冬子伸出手拉住了阿宝的手。阿宝说：“冬子，你的手好凉哇！”冬子没有理会他的话，拉着他的手跟在人群后面，往镇东头走去。

土地庙门前的那片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庙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面色冷峻的老者，冬子知道，他们是唐镇几个大姓氏的族长，一般镇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都会在一起商量解决。余姓的族长见沈猪嫲押到，往前跨了半步，威严地喊道：“把沈猪嫲带上来！”

沈猪嫲挣扎着大声喊道：“我犯了甚么罪，你们绑我，我到底犯了甚么罪——”

她赖在地上，耍泼。围观着对着她指指点点，冬子突然觉得沈猪嫲特别可怜。

几个人把她拖起来，押上台阶时，她脚上的那只木屐也掉了。她站在台阶上，对余姓族长怒目而视：“老族长，你讲讲，我到底犯了甚么罪，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余姓族长用低沉的声音断喝：“住嘴，败坏门楣的蠢女人！”

沈猪嫲浑身的肥肉乱颤，喊叫道：“我问你，我到底犯了甚么罪，你们这样对待我，冤枉哇！”

余姓族长说：“你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可恶呀！你身为余姓人家的媳妇，不好好相夫教子，成天利用你一张臭嘴，造谣生事，实在可恨！今天我们几个族长都来了，各姓人也在场，我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给你一个教训，也给大家一个教训，话是不能乱说的！沈猪嫲，我问你，你在尿屎巷的茅房里说了什么？”

沈猪嫲说：“我甚么也没说！冤枉呀——”

冬子纳闷，为什么不一会工夫，沈猪嫲的话就传到了余姓族长的耳朵里。他听到一个女人轻声说：“我可没有传话呀！”冬子寻声而去，发现这就是在尿屎巷茅房里和沈猪嫲说话的那个人。

余姓族长厉声说：“沈猪嫲，你还嘴硬，不思悔改！来人，给我打，把她的臭嘴打烂！”

一个男子手上拿着一只肮脏的烂草鞋走到沈猪嫲的面前，不由分说地用烂草鞋在她嘴巴上抽打起来。沈猪嫲发出痛苦的哀嚎，她越是嚎叫，男子抽打得就越狠。

男子抽打沈猪嫲时，余姓族长大声说：“众所周知，顺德公为人良善，有公德心，回到家乡后，给大家做了很多好事，现在又为了全镇赢得土地神灵的庇护，出资重建土地庙，功得无量哇！可是，我们余家出了个恶妇，无事生非，竟然污蔑我们大家尊敬的顺德公是图谋私利，如此黑心黑肺之人，不但该打，装进猪笼里沉潭也不为过！”

有人悄悄地问：“谁是顺德公？”

“就是李公公呀，以后可不能叫他李公公了，应该叫他顺德公。”

“哦——”

冬子发现阳光下有许多细小的血线在飞舞，那是从被打得稀烂的沈猪嫲的嘴巴里喷射出来的血线。冬子闻到了血腥味，他出生十二年来，从来没有像今年一样如此密集地闻到血腥味，他突然想到了中秋节晚上的那个噩梦，那满河的血水使他不禁浑身颤栗。

沈猪嫲满脸是血，已经不成人形，像是个稀烂的番茄。

余狗子领着两个孩子凄惶地赶来，两个孩子见到面目全非的母亲，吓得哇哇大哭，孩子惊恐的哭声揪着冬子的心。他的手和阿宝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阿宝胆子小，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不敢正视沈猪嫲的血肉模糊的脸，今日的阳光也异常的刺眼。

男子还在不停地抽打着沈猪嫲的嘴巴，手上的那只破草鞋也染满了鲜红的血。

余狗子把两个孩子带到余姓族长的面前，对孩子们说：“快跪下，求太公开恩，别再打了。”

两个孩子哭着跪下了。

余狗子也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边磕头边说：“余太公，你看在我和孩子的面上，饶了猪嫲吧，她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两个孩子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边磕头边哭着说：“太公，你饶了妈姆吧，妈姆要是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呀！”

“……”

余姓族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时，有人说：“顺德公来了！”

冬子回过头，看到李公公拄着龙头拐杖，面色阴沉地匆匆而来，他的身后跟着李慈林和李骚牯。李公公今天穿的不是白色的袍子，而是黄色的袍子，黄色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更显威严。而李慈林和李骚牯两人穿的是黑色的衣服，他们的腰间还挎着腰刀。冬子第一次见到父亲跟在李公公的身后，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感觉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将要在未来的日子里发生。

李公公走上了台阶，对还在抽打沈猪嫲的男子断喝道：“住手！”

男子停止了抽打。沈猪嫲血红的眼珠子迷茫地望着李公公，有千万个李公公在她的眼睛里重叠，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叽叽咕咕地说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李公公把跪着地上的余狗子父子挨个扶了起来，然后对着余姓族长作了个揖，颤声说：“余太公，老夫在此有礼了！老夫恳请太公放过这个可怜的妇人吧，我的声名不重要，人命关天哇！太公高抬贵手，放了这个可怜的妇人吧！”

余姓族长咳嗽了一声，嗓音洪亮说：“大家都看到了，听到了，顺德公是如此仁义，他有一副菩萨心肠哪！”然后，他把脸转向瑟瑟发抖的余狗子：“看在顺德公的面子上，就饶了这个恶妇，你把她带回去吧，你要好好教训自己的老婆，下次再犯事，就没有人保她了！”

……

也就是在这天，冬子在入夜后没有等到姐姐回家。他焦虑而又恐惧，姐姐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姐姐要是也失踪了，那该如何是好。冬子希望父亲今夜能够回家，父亲知道姐姐没有回来，也许会带人去找姐姐。夜深了，冬子还是没有等到父亲和姐姐回家。心情焦虑到了极点，按耐不住，跑到阿宝的家门口，握紧小拳头，在杉木门上使劲擂动。

张发强打开了门，看到了朦胧月光下的冬子，睡眼惺松地问：“冬子，你不好好困觉，大半夜的敲门做甚么？”

冬子焦急地说：“阿姐到现在也没有归家，往常时，天擦黑时就归家了，可是今天到现在也没有归家，阿姐不知道会怎么样。阿姐——”

说着，他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张发强摸了摸他的头：“冬子，莫哭！你爹呢？”

冬子哭着说：“爹也没有归家，他总是不归家的，也不晓得在什么地方。爹是不会管阿姐的，阿姐死了他也不会管的，他好像不要我们了，不要这个家了，呜呜——”

张发强说：“冬子，你莫哭，我们会想办法的，你阿姐是个好姑娘，我们不会不管的！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就出来！”

张发强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安慰了冬子，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不一会，他听到张发强在里面说：“阿宝，听话，好好在家困觉，不要出来！”张发强举着火把走出了门。阿宝被他妈妈拢住了，他也想和父亲一起去找李红棠。张发强关上了门，问冬子：“你晓得红棠到哪里去了？”冬子说：“她一直在西面山里找妈姆。”

张发强说：“我明白了，冬子，你回家困觉，我们会把你阿姐找回来的。”

冬子说：“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张发强说：“冬子听话，晚上山路不好走，你去的话，我们还要照顾你，会影响我们找你阿姐的！你是希望我们尽快找到你阿姐呢，还是要拖我们的后腿，耽误找你阿姐？快归家去，在家里好好等着你阿姐归来。”

冬子无奈，只好回到了家里。

他关上门，并没有上楼，而是把眼睛贴在门缝里，观察街上的动静。

张发强沿街叫了十几个青壮汉子，他们举着火把，朝小镇西头走去。等他们走出一段后，冬子才出门，悄悄地跟在了他们的后面。他们走得飞快，出了镇子很快就走过了唐溪上的小木桥，一直朝西边的山野奔去。

朦胧的月光中，天在降霜。

风肆无忌惮地在原野上鼓荡，像有许多厉鬼在呼号。

刺骨的冷，冬子不禁打着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晃晃悠悠的小木桥，发现自己和张发强他们远远地拉开了距离，他听到张发强他们的喊声随风传过来：“红棠，你在哪里——”

“红棠，你在哪里——”

他们的喊声越来越渺茫，冬子离他们就越来越远。冬子疯狂地追赶，他那两条小腿岂能追得上大人们强健的脚步。不一会工夫，冬子就听不到他们的喊叫声了，也看不见远处那影影绰绰的火把了。冬子知道，他们已经进山了。原野顿时一片死寂，呼啸的风声也停止了，他可以感觉到霜花从天上肃杀地降落产生的细微声音。

小路边枯黄的草叶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冬子奔跑着，无论他如何奔跑，也追不上他们。可他还是不停地奔跑，跑得心脏也要破胸而出。

突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扑倒在路上。他的嘴巴啃到了泥巴，嘴唇被擦破了，火辣辣地痛，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发觉膝盖也疼痛不已，他神手摸了摸，裤子膝盖的部位擦破了，他还摸到膝盖上渗出的粘粘的液体，那是血！这时，乌云把月亮遮住了，大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冬子脑袋嗡的一声，他心里哀绵地叫了一声：“完了！”

冬子看不清脚下的道路通向何方，他无法追赶上张发强他们。冬子站在黑暗中，不知所措，进退两难。黑暗和寒冷无情地挤压着他的身体，他的牙关打颤，浑身哆嗦，不一会，他就已经忘记自己身处何方了。黑漆漆的夜色中，仿佛有许多孤魂野鬼在朝他围拢过来，那些孤魂野鬼都朝他伸出干枯的手……冬子有种溺水的感觉，将要窒息。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迫使他大声喊出来：“阿姐，阿姐，救救我——”

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叫。

他的喊叫声也无法撕破浓郁的黑暗，无法驱赶胡天胡地的孤魂野鬼。这是光绪二十九年十月的一个夜晚，偏远山区小镇的一个孩子的绝望凄血的喊叫：“阿姐，阿姐，救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此时在何方，是不是也在黑暗和恐惧中等待救助。

冬子后悔没有听张发强的话，留在家里，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绝望中，冬子听到有苍凉的声音传来：“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那声音十分陌生。

冬子判断不出是谁的呼唤，陌生的声音不断传来，离他越来越近，冬子心里越来越害怕，恐惧到每一根骨头的缝里。他在黑暗中无处躲藏，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动步伐。

他惊骇得连哭也哭不出来了，也喊不出声了。

冬子在黑暗中矮下身，蹲了下去。他心存着一丝幻想：自己蹲在这里不动，等张发强他们找到姐姐回来，路过这里时，一定会发现自己的，会把自己安全地带回家……

“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那苍凉的声音渐渐地靠近了他。

似乎有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伸手就可以抓住那人的衣衫，甚至可以听到那人的呼吸。

“你是谁——”

冬子站起来，惊惶地叫道。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冬子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冰凉的气，接着轻轻说：“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冬子喊道：“不，不要，我不要跟你走——”

可是他身不由己地迈开了步子，鬼使神差地朝黑暗中的某个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始终觉得那人就在跟前，在左右着他。

冬子颤抖地说：“你到底是谁？这是甚么地方？”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听到的只是沉重的呼吸，仿佛是一个将要断气的人沉重的呼吸。冬子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中，无力自拔。此时，他的父亲母亲，姐姐都离他十分遥远，不可企及，他只有在极度的恐惧中服从呼吸者的安排，不管是让他死还是要他活，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突然，冬子看到了亮光。

那是月亮突破云层透出的亮光，尽管朦朦胧胧，毕竟可以让他看清眼前的东西。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周空无一人，那呼吸声也消失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野草丛生的一个低洼地，不远处就是汩汩流淌的唐溪，而且这里离姑娘潭也不远，他还听到了唐溪流水的声音。

这是野草滩？平常很少人来的野草滩？传说姑娘潭里淹亡的鬼魂聚集的地方？

朦胧的月色让冬子更加的恐惧。

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冬子的目光落在了身前的一个坑上。这的确是个坑，尽管上面贴着枯黄的草皮，还是可以看出被什么刨过，有新鲜的黄土裸露。他还闻到了一股恶臭，令人作呕的恶臭。冬子的目光落在了那裸露的新鲜的黄土上面，土里露出了一小片席子，他仿佛接到了某个神秘的指令，走近前，蹲了下来，顾不得那恶臭的侵蚀，伸出手拉扯了一下那席子。

席子已经腐败，十分脆弱，一块席子被他提了起来。

他看到了席子下面的东西，顿时惨叫了一声，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冬子看到的是一只腐烂发黑的人的脚掌。

冬子感觉到了温暖，一口气悠悠地吐出来，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满是胡茬的熟悉的脸，这是父亲李慈林的脸，在飘摇如豆的油灯下，冬子看清了父亲的脸。他躺在父亲的怀抱里，一种久违的幸福感从心头涌起，漫向全身。父亲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抱着他了？冬子已经记不起来了。父亲血红的眼睛凝视着他，轻声说：“孩子，你醒了。”冬子从父亲血红的眼睛里发现了难得的温情和父爱，他的泪水涌出了眼眶，以前，父亲是这样的，可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父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冷漠而残忍。冬子需要的是充满父爱和温情的父亲，而不是冷漠残忍的父亲。冬子动情地喊了一声：“爹——”

李慈林说：“傻孩子，哭什么，我又没死，等我死了，你再哭。”

冬子说：“爹，你不会死的！”

李慈林说：“人都会死的，没有不会死的人。”

冬子把头靠在父亲宽阔的胸膛上，听到了父亲打鼓般的心跳。

李慈林说：“孩子，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野草滩了，那里不干净，今夜要不是碰巧有人路过哪里，你就没命了！”

冬子猛然想起了那腐烂发黑的人的脚掌，也想起了中秋节夜里被蒙面人抬出唐镇的被席子裹住的长条形的东西，眼中呈现出惊惶的色泽。李慈林发现了他情绪的变化，搂紧了儿子，说：“孩子，你不要怕，你在野草滩看到的是死猪的脚，你不晓得吗，镇上谁家的猪发瘟死了，都抬到野草滩去埋的。以后不要到那个地方去了，听话！”冬子奇怪地想，自己分明看到的是腐烂发黑的人的脚掌，怎么会是死猪的脚呢？

冬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了声：“阿姐——”

李慈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冬子从父亲的怀里挣脱开来，大声地说：“爹，阿姐呢，阿姐还没归家——”

第六章

天亮之后，张发强带着去找李红棠的人回到了唐镇，他们没有带回李红棠。李慈林也派李骚牯带人去找李红棠，他们也无功而返。冬子却在这个清晨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说着胡话，不停地喊着姐姐母亲。李慈林请来了郑士林老郎中，郑老郎中替冬子看完病，平静地对李慈林说：“冬子是受了风寒和惊吓，不要紧的，开三副药吃吃就好了。”

李慈林在郑老郎中的中药铺点完药回家，李骚牯的老婆王海花已经在他家里照料冬子了，她把一条湿布帕贴在冬子滚烫的额头上，还用小布条，在碗里沾上水，一点一点地抹在冬子起泡的嘴唇上。李慈林交代她把药熬了，给冬子喂下，吃完汤药后，给他捂住被子发汗。王海花低声说：“我明白了，你放心去做事吧。”李慈林临走时还说：“海花，冬子就交给你了，拜托你了！”脸黄肌瘦的王海花笑笑：“你赶快走吧，一家人莫说两家话。”

李慈林神色匆匆地走了，王海花不清楚他去干什么，只知道他和自己的丈夫李骚牯一起做诡秘的事情，王海花问过丈夫一次，结果遭来一顿痛打，她就再不敢问了，她像唐镇大多数女人那样，逆来顺受，吃苦耐劳。

李慈林走后，张发强带着阿宝来看冬子。

张发强看着高烧昏糊中的冬子，叹了口气：“可怜的细崽！”

阿宝无言地拉着冬子滚烫的手，眼眶里积满了泪水。

张发强问王海花：“李慈林怎么不在家照顾冬子呢？”

王海花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

张发强叹了口气：“这个家伙，成天不晓得做什么鬼事，连家也不要了。你说说，四娣失踪了，红棠也不知去向，现在冬子又病了，他难道就一点责任也没有？还不闻不问的，你说他这一家之主是怎么当的！我真是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比家里的事情更重要的呢？”

王海花苦笑了一下：“苦的是孩子哪！”

张发强摸了摸冬子的额头：“还很烫呀，要不快退烧，脑袋烧坏就麻烦了。”

王海花说：“在熬药呢，等他喝完汤药，发了汗，也许烧就退了。”

张发强对阿宝说：“你回去把家里剩下的那点红糖拿过来，药汤苦，放些红糖好喝些。”

阿宝答应了一声，抹了抹眼睛，下楼去了。

如果说游四娣在那个浓雾的早晨的失踪，没有在唐镇人心中引起多大的震动，那么李红棠的不知去向却在唐镇引起了轩然大波。镇街上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李红棠找到了游四娣，便和她在一起，不回来了。有人说，李红棠一个人进山，碰到西山里的大老虎，被吃得连一根骨头也没有剩下。又有人说，李红棠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和一个外乡男子私奔了，永远也不会回唐镇来了。

唐镇人还对李慈林说三道四，说他在外面有了相好的，根本就不管那个家了……铁匠铺的上官清秋听到有人在他面前说起这些事情，边吸着水烟边说：“你可不要乱说，小心李慈林一刀劈了你！”

那人说：“他敢！难道没有王法了！”

上官清秋神秘地笑笑：“那你有胆量到他面前说去，你试试看，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什么是王法呀？你说给我听听。”

那人听不明白他的话，摇摇头走了。

上官清秋咕噜噜吸了一口水烟，自言自语道：“唐镇的天要变了哪！”

就在这时，他老婆朱月娘气喘兮兮地跑过来，神色慌张地说：“文庆不见了！”

上官清秋瞪着眼睛说：“你说甚么？”

朱月娘泪光涟涟：“文庆不见了，昨天一天都没归家吃饭，昨天晚上也一夜未归。”

上官清秋平常是不回家住的，就住在铁匠铺里，主要原因还是不想见到侏儒儿子，他只要看到上官文庆，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此时，他听说那个鬼怪儿子不见了，呵呵笑了一声：“不见了好哇，好哇！”

朱月娘和丈夫不一样，她特别的心疼儿子，无论如何，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儿子不见了，她岂能不失魂落魄！朱月娘痛苦地说：“你这个老铁客子，心好狠哪！好歹他也是你的儿子，你就这样恶毒的待他，你晓得他有多可怜吗？我明白的告诉你，如果文庆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你就到姑娘潭里去捞我的尸体吧！”

朱月娘的话说得十分决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官清秋咬了咬牙说：“老蛇嫲，威胁我！”

他还是动了侧隐之心，马上对正在打铁的两个徒弟说：“你们先别干了，快和你们的丈母娘去找文庆吧！”

两个徒弟十分听话，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走出店门，朝气呼呼的朱月娘追了过去。

上官清秋又咬了咬牙，自言自语道：“这个孽障会跑哪里去呢？我前生前世真的是欠了他的债！他这辈子就是来讨债的！”

李红棠迷路了。

她不知怎么就走进了黑森林。黑森林里面藏着多大的凶险？她不知道。可唐镇方圆几十里的人，对黑森林谈虎色变，从来没听说过，谁敢贸然闯进黑森林！她闯进黑森林时，也根本就不知道这阴森森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黑森林，不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黑森林。李红棠是在回唐镇时，走错了路，误入黑森林的。她闯入黑森林后，就找不到出口了，天也暗黑下来。

关于黑森林的许多鬼怪传说，在天黑后浮现在李红棠的脑海。传说很久以前，先民到唐镇开基创业时，和当地的土着人势不两立，相互打杀了好多年，那是残酷的杀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先民用锋利的刀剑把土着人几乎杀光，最终把残余的土着人赶进了黑森林。在此之前，就是土着人也不敢贸然进入黑森林，在他们眼里，黑森林是被恶魔诅咒过的地方，谁进入了黑森林，就不一定能走出来，就是走出来，也非疯即残。就是连一些山里的猛兽，也不敢轻易的进入黑森林，黑森林同样会让闯入的猛兽尸骨无存。传说只有蛇可以自由进出黑森林，而从黑森林里游出的蛇都巨毒无比，伤人必亡！先民残忍地把土着人赶进黑森林后，就团团地把黑森林围住，只要有土着人冲出来，就用箭将其射杀。把残余的土着人围困在黑森林里的那些日子里，先民无论在白天和黑夜，都能听到土着人从黑森林里传出的惨叫和哀号。先民不清楚土着人在黑森林里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他们只知道从为数不多的从黑森林里挣扎着逃出来的土着人浑身溃烂，不成人形，被射杀后，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惨不忍睹。……多少年来，在深夜时，黑森林里还经常传出凄厉的呼号，令人毛骨悚然。

李红棠在黑暗中迷失了自己。

她想起那恐怖的传说，惊恐万状，声音也黯哑了，想喊也喊不出来。

这是初冬时节的黑森林，寒冷随着夜雾在森林里漫起。

李红棠瑟瑟发抖，她就是干枯的枝头一枚将要冻僵的野果。

起初是一片死寂。

李红棠蜷缩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睁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就是有什么东西站在她的面前，也发现不了。在极度的恐惧中，李红棠突然想，母亲会不会也误入黑森林了？母亲是不是在黑森林里尸骨无存了？想到这里，李红棠的心一阵阵地抽紧，她喊不出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管。可她感觉到自己的泪流在面颊上，冰冷冰冷的。

渐渐地，起风了。

风仿佛从地狱深处缓缓地吹过来，夹带着一种浓郁的腥臭。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

整个黑森林里飞沙走石，有些干枯的树枝飞落在李红棠的头脸上和身体上，被抽打得火辣辣的痛，她用双手抱住了头，把脸埋进自己的大腿间。她面对这个黑暗的狂风四起的世界无能为力！她只能承受，承受一切苦痛和恐惧，承受命运带来的伤害和厄运。

狂风顷刻间静止下来。

黑森林里恢复了死寂。

这种死寂比狂风更加可怖，也比恶鬼凄厉的呼号还要恐怖，寂静中隐藏着更大的危险。李红棠竖起耳朵，担心什么可怕的声音会突然出现。果然，她听到一种细微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那声音越来越响，李红棠感觉到像是什么东西滑过枯叶的声音。是不是有条神秘的毒蛇朝她游来？李红棠和弟弟李冬子不一样,从小就害怕蛇，有时，只要想到蛇滑溜溜的样子，双腿就会僵硬得走不动路，呼吸就会急促；要是在田野里劳作时见到蛇溜过，她会吓得大声尖叫，好长时间缓不过神来。而且，传说中黑森林里的蛇也是受过恶魔诅咒的，这更让李红棠心惊胆战。

那声音越来越近，在初冬的黑森林之夜压迫着李红棠脆弱的心脏。

李红棠的身体瑟瑟发抖，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李红棠想，自己就是被毒蛇吞噬，也不要看到毒蛇丑恶的样子，她忘记了在黑暗中，就是睁大双眼，也看不清森林中的任何东西，那怕是树上飘落的一片枯叶。

那声音靠近了她，在她的跟前停止了。

李红棠心里哀叫道：“妈姆，女儿再也见不到你了；冬子，阿姐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爹——”

满脸是冰冷泪水的李红棠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死亡的绳索紧紧地捆住了她虚弱的身体，此时，她无法向亲人们告别，所有的亲人离她异常的遥远，穷尽她所有的精力也无法企及，这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呀，李红棠是天下最可怜最无助最悲伤最恐惧的女子！

突然，她听到一个人怯弱的说话声：“红棠，你抬起头，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不可能，这里除了她自己不可能还有活着的人。这是毒蛇的声音，它在模仿人的声音，企图让她在死前看到它狰狞的样子，毒蛇用心何其险恶呀！李红棠心想，你要把我吃掉就吃掉吧，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呢，在我死前还想让我看到你恐怖的模样？

“红棠，你难道听不出我的声音来了吗？”说话声还是那么怯弱。

李红棠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她不相信他此时会出现在她面前。毒蛇是在模仿他的声音？毒蛇难道见过他，听到过他的声音？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李红棠还是不敢抬起头，还是不敢睁开眼睛。

“红棠，我是文庆呀——”

那声音粗壮起来，像是憋足了劲。

李红棠的胸脯起伏着，一颗心狂奔乱跳。听出了上官文庆的声音，她希望真的是他，可是，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呢？李红棠又惊又喜，豁出去了，反正一死，怎么也要看看说话声到底出自上官文庆之嘴还是毒蛇之口。

李红棠猛地抬起头，睁开了那双秀美的眼睛。

她看到的果真是上官文庆，他的手上还举着一根点燃的松枝。

上官文庆的脸上还是那熟悉的微笑。

这种微笑让人觉得他从来没有过痛苦和仇恨。

李红棠抹了抹脸上冰冷的泪水，悲喜交加地说：“文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文庆坐在了她面前，脸上掠过一丝羞涩：“我说出来，你可不要骂我，好不好？”

李红棠阴霾的心渐渐晴朗开来：“我怎么会骂你呢，要不是你来，我不知道会怎么样，能够在这里见到你，是我的福气！你尽管说吧！我保证不会骂你的，文庆，你说吧！”

上官文庆无疑是她的救星，是她绝望中的希望和心灵的依靠，她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

上官文庆说：“其实，这些日子我都偷偷地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不敢让你知道，怕你骂我。你一个人到处寻找你妈姆，我也很感动，如果我妈姆走了，找不见了，我不会像你这样不依不饶去寻找的。你是唐镇最让我尊敬的女子，我怕你一个人出来会出甚么事情，就跟着你，如果你真出甚么事情了，最起码我可以知道你的情况，可以回唐镇报信，让你爹带人来救你，我知道我保护不了你，我没有那个能力！今天一早，你出了镇子后，我就跟在了你后面，傍晚时，我看你走进了这片森林，我也跟进来了。没想到森林里的天那么快就黑了，还刮那么大的风。刮风时，我就在附近守着你！说实话，我也吓得要死，我还担心你会出什么问题，那样的话，我会难过一辈子。风停了，我就摸索着找到了一根干枯的松枝，这根松枝上还有松香，我闻得出来。你知道吗，我每天出来，身上都带着火镰，我家的火镰是最好的，是我爹亲手打造的。我用火镰打着了火，点燃了松枝，就来到了你面前。看到你没有出什么事情，才把心放了下来，我很担心你的，红棠！”

听完上官文庆的话，李红棠的眼泪又流淌出来，她不能不感动。在唐镇，没有一个男子对她如此的关心，尽管很多后生崽暗恋美貌的她，可他们迫于李慈林的威严，谁也不敢接近她，向她表白心迹，更不敢像上官文庆这样长时间的跟着她。

李红棠哽咽地说：“你为甚么要这样做？”

上官文庆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笑。

李红棠说：“你这样很危险的，你要出了甚么麻烦，你妈姆会哭死的，她是那么的疼你。”

上官文庆把手中的松枝递给她：“你拿着，你在这里坐着，千万不要离开，我去去就来！”

李红棠紧张了：“你要到哪里去？”

上官文庆微笑着说：“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我想，今天晚上我们是没有办法走出去了，只有等天亮了再作打算。我去找些干柴过来，生一堆火，这样我们就不会冻死，森林里如果有野兽，它们看到火光，就不敢过来了。有时，我一个人寂寞难熬，就到山上去过夜，就是这样做的。”

李红棠说：“我和你一起去！”

上官文庆说：“不用你去，你给我好好在这里坐着，我是男人，胆子比较大，这样比较安全，你千万不要动，否则我回来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她听从了这个侏儒男人的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上官文庆一次一次地往还，巨大的松树下渐渐地堆起了一坐干柴的小山。他生了一堆火，不时地往火堆里添着干柴。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上官文庆的脸上还是挂着微笑，好像那微笑是刻上去的，永远不会消失。李红棠苍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的眸子波光粼粼。上官文庆在火堆边铺上了一些干草，对她说：“红棠，你累了，睡吧，我守着你。”

李红棠说：“这——”

上官文庆说：“你放心睡吧，不会有事的，等天亮后，我们就出去。”

李红棠说：“你呢？”

上官文庆说：“我看着火，火灭了会冻死人的。你就安心睡吧，不要管我了，你忘了，我是唐镇的活神仙哪，鬼见了我也要怕三分，我三天三夜不困觉也没事的，快睡吧，红棠。”

李红棠期期艾艾地躺在了干草上面。

受过惊吓和一天劳累的李红棠很快地在松软的干草上面沉睡过去，温暖的火和上官文庆给了她巨大的安全感，在这个夜晚，上官文庆是她最值得信任的人，就是在这个晚上死在上官文庆的手中，也心甘情愿。

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噼叭叭的声响，李红棠在睡梦中不停地呼唤：“妈姆，妈姆——”

森林深处仿佛有许许多多鬼魅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其实也胆战心惊。

他坐在了李红棠的身边，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了她摊开的手掌上，感觉到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李红棠的体温给了他力量和勇气。上官文庆凝视着李红棠憔悴的脸，喃喃地说：“红棠，难为你了——”

他看到了李红棠头上的白发，嘴唇颤抖着，眼睛湿了。

他这种痛楚的表情，常人根本是见不到的。

在唐镇人眼睛里，上官文庆永远是个快乐的小侏儒。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轻轻地盖在了李红棠起伏的胸脯上。

……

天蒙蒙亮的时候，上官文庆听到了清脆如玉的鸟鸣。他往火堆里添上一些干柴，从李红棠的身边离开，走到火堆的另一边，胡乱地躺下。他也困了，困得不行了，该睡一会了。

李红棠醒来时，看到燃烧的温暖的火，还有火堆另一边呼呼沉睡的上官文庆……她手中拿着上官文庆的那件小衣服，百感交集！

当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时，她还不能断定自己和上官文庆是否则安全了，毒瘴弥漫的黑森林还是令人恐惧。

又一天过去了，李红棠和上官文庆还是没有回到唐镇，朱月娘在家里不停地哭泣，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的两个女婿还在四处不停地寻找，两个女儿陪在她身边，安慰着她。

冬子的烧竟然还没有退。王海花和阿宝他们万分焦虑。郑老郎中也束手无策。这样下去，冬子就是不死，也会烧成痴呆。李慈林也烦燥不安，认为儿子一定是碰到鬼了。

李慈林请来了唐镇的王巫婆，到家里驱鬼。王巫婆披头散发地拿着桃木剑在他家里楼上楼下不停地作法，结果还是没有用，冬子照样躺在眠床上昏迷不醒，身体烧得像炭火一般。

入夜，李慈林早早地回到了家，让王海花回去，自己守在儿子的身边。李慈林端详着昏迷中的儿子，担心他会夭亡，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心如刀割，痛苦万分：“细崽，爹对不住你哪！”此时，他的铁石般的心变得柔软。冬子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希望，如果冬子就此夭亡，他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情景：一个孩子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的泪已经流干了。地上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尸体的头破烂不堪，血肉模糊。那是孩子的父亲，自从孩子母亲早死后，他们父子就相依为命。孩子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横祸会降临到他们头上。事情的起因就是因为一条番薯，孩子在那个深秋的午后，潜入本姓大户人家李时淮的番薯地里，偷挖了一条番薯。孩子在溪水里洗干净番薯，就坐在溪边的草地上啃了起来。番薯是红心的，很甜，汁水又多，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因为家贫，他总是吃不饱饭，红心地瓜让他找到了填饱肚子的办法。很快地啃完那条番薯，孩子觉得肚子还是饿，他又潜入了那片番薯地里。他刚刚挖出一条番薯，就被人捉住了，那人是李时淮家的长工，长工大喝道：“小贼，你狗胆包天，竟敢在这里偷番薯。”孩子挣脱了长工，在田野上没命地跑。长工在后面拼命地追，最后，长工追上了他，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他哇哇大哭起来。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去给孩子的父亲报了讯。孩子的父亲赶过来，用锄头把把长工打跑了。孩子父亲训斥孩子：“你怎么能够偷人家的东西呢？打死你也活该！”孩子哭着说：“爹，我饿！”父亲说：“饿死也不能偷，记住没有？”孩子点了点头：“记住了，我再不敢了！”父亲说：“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把你的手指头剁了！”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奔过来，他们的手上都操着家伙。父亲看此情景，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对孩子说：“快跑，跑得远远的！”孩子倔强地说：“我不走！”父亲朝他吼叫道：“快跑！你在这里等死呀！”孩子扭头就跑。李时淮带着一伙人冲到父亲面前，他指着父亲说：“打狗也得看主人面！你家细崽偷了东西还不说，竟然还动手打我的人，你吃了狗屎了！”父亲想要辩解什么，话还没有说出口，李时淮就喝令手下的人：“给我打，往死里打！”孩子跑出了一段路，觉得不对劲，担心父亲会出什么事情，停住了脚步，回过身。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张大了嘴巴。那是阳光下的一次谋杀。父亲被打倒在地，锄头棍棒还不停地砸在他的头上，身上。父亲如一只死狗，躺在地上……那帮人扬长而去后，或者叫喊着，朝父亲扑了过去。父亲的头脸被砸烂了，血肉模糊，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孩子跪在父亲面前，哭喊着：“爹，爹——”父亲颤抖地伸出手，抓住了孩子的衣服，断断继续续地说：“细，细崽，你，你要，要记，记住，不，不要，再，再偷，偷别，别人的——”父亲话还没有说完，就咽了气。孩子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就是因为他们家的一块好地。在此之前，李时淮找过父亲好几次，要把那块好地买去，父亲没有答应。果然，在父亲死后不久，那块地就被李时淮霸去了……这个孩子就是童年的李慈林。他心底一直埋着仇恨，尽管收养他的王富贵和师傅游老武师一直劝戒他忘掉那段仇恨，他怎么能够忘记，那可是杀父之仇哇！多年来，他一直不露声色，期待着报仇的那一天。游老武师死后，他就动了报仇的念头。是妻子游四娣劝住了他。游四娣说：“他们家有钱有势，你武功再好，也斗不过他的，你也该为了我们着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李慈林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仇人有钱扔出去，就有大群的人为他卖命，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到时损了自己性命不说，还连累了家人，只好又把仇恨埋在了心底。李公公出现后，他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李慈林叹了口气。

他眼前浮现出一场大火，大火把那幢老房子吞没，无辜的人在火海中哀号……李慈林浑身颤抖，面对着昏迷不醒的儿子，他呐呐地说：“我不想要你的命，不想，可是，可是我收不住手了，收不住了……难道这是报应，报应吗？”

不一会，他的眼睛变得血红：“不，不，我要报仇，报仇！谁也不能阻止我报仇！我要钱，我要势！我要……”

李慈林又想起了那个已经苍老不堪的仇人李时淮。自从李慈林跟了李公公后，李时淮明显感觉威胁，尽管李慈林不动声色。他已经拿李慈林没有办法了，他找过李慈林，要把那块好地还给他，还答应赔他一些银子。李慈林不亢不卑地拒绝了他。李慈林心里说：“老鬼，到时，我不光要你所有的家产，还要你全家的命！”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李慈林下楼开了门。

进来的是王海花。

李慈林说：“海花，辛苦你了，你要照顾好冬子，我出去办事了。”

王海花说：“大哥放心去吧，我会照看好冬子的。”

李慈林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

因为冬子的事情，唐镇人大为惊骇，他们都认为有厉鬼进入了唐镇，人心惶惶。

就在这天晚上，唐镇发生了一件更加人心惶惶的事情。

深夜，唐镇静得像一个坟墓。

几个黑影从镇东头晃进了镇街。

一条土狗发现了这几个黑影，狂吠起来，一个黑影把手中的钢刀朝土狗晃了晃，土狗呜咽了一声，惊恐地扭头狂奔而去。那几个黑影来到了青花巷大户人家朱银山的宅子门口，他们轻轻地用刀尖拨开了朱家宅子大门的门闩，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有人听到了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

那人没有在意，天亮后，才知道朱家出事了。

朱家大门洞开，在清晨的冽风中，有血腥味从朱家飘出来。第一个进入朱家的人是王海荣，他到朱家来打短工。王海荣发现朱银山一家老小被捆绑在厅堂里，他们的嘴巴里塞满了布絮。王海荣大惊失色，连声叫道：“老爷，老爷，出甚事了？”朱家的人满目惊恐，面如土色。只有朱银山老头子相对比较镇静，他不停地用眼神示意王海荣拿掉嘴巴里的布絮，王海荣按他的意思做了。朱银山喘了喘气说：“海荣，快给我松绑！”王海荣就解开了绑住他的绳索，朱银山抖落身上的绳索，不顾一切地朝偏房冲过去。

王海荣没有跟过去，而是给其他人松绑。

不一会，王海荣听到了朱银山杀猪般的嚎叫。

王海荣赶紧走过去，他站在偏房门口呆了。

朱银山抱着浑身是血的小老婆嚎叫着，老泪纵横。床上和地上流满了血，那血已经凝固。

朱银山对王海荣说：“赶快报官！”

王海荣说：“老爷，到哪里报？到县衙去？那可要走上百十里山路，就是报了官，县衙的老爷还能管我们这山旮旯里的事情？以前有人到县衙里报过案，从来没有人来解决问题，还都不是我们唐镇人自己解决。老爷，你看？”

朱银山又说：“那你赶快去把李慈林找来！”

王海荣答应了一声，狂奔而去。

他一路走一路喊叫：“朱银山家出人命啦，朱银山家出人命啦——”

人们听了王海荣的喊叫，惊骇不已，有人就往朱家跑。

王海荣来到李慈林的家门口，猛地敲起了门：“开门，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李慈林，而是他的姐姐王海花。王海花疲惫的模样，她一夜都没有合眼，守着高烧的冬子。王海花说：“海荣，你火急火燎的，出甚么事情了？”

王海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姐，不好了，朱银山家遭抢了，他的小老婆也被人杀了！”

王海花张大了嘴巴：“啊——”

王海荣继续说：“李慈林呢？朱银山让我来找他！”

王海花说：“他昨夜出去后就没有归家，我也不晓得他在哪里，这些天，他和你姐夫神鬼兮兮的不晓得在做甚么！他还托我看冬子呢，冬子病成这样，他都不上心，好像冬子不是他儿子。你去李公公，不，是顺德公那里看看，也许他在顺德公那里。”

王海荣匆匆走了。

王海花看着弟弟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海荣刚刚来到兴隆巷的巷子口，看到李慈林和李骚牯带着几个人，跑过来。王海荣神色苍惶地说：“慈林叔，朱银山家出事了，他让我来找你，你赶快去吧！”李慈林满脸肃杀，粗声粗气地说：“我晓得了，这不就是去朱家嘛！”

……

据朱银山说，这个夜晚，他宿在小老婆的房间里。半夜时分，他的脖子冰凉冰凉的，睁开眼，发现房间里的油灯点亮了，一把锋利雪亮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两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床前，他小小老婆被捆着，缩在床的一角。蒙面人低声说：“老狗，起来！”朱银山的心沉入了冰窟，他知道大事不好，只好战战兢兢地从雕花的眠床上爬起来，那冰冷的刀锋一直贴着他的脖子，他只要轻举妄动，刀就会把他的脖子切断。蒙面人说：“老狗，我们不要你的命，只求你的财，你只要把你的金银财宝拿出来，就饶你一条狗命！否则，非但砍了你，把你全家老小也杀光！”朱银山颤抖着说：“好汉，饶命！我没有什么金银财宝，谷仓里有满满的一仓谷子，你们挑走吧！”蒙面人手一用力，刀锋压进了朱银山的皮肤，痒丝丝麻酥酥的，朱银山感觉到了危险。这时，缩在床角发抖的小老婆说：“老爷，你就把东西给他们吧，命要紧哪！”蒙面人邪恶地瞥了小老婆一眼，冷笑着说：“还是小娘子明事理，老狗，你放老实点，不要耍什么花招！”朱银山无奈，只好说：“好汉，你跟我来吧！”朱银山就浑身筛糠似地往房门外走去。一个蒙面人跟在了他的身后，刀还是架在他的脖子上。另外一个蒙面人留在了房间里，他冒着火的目光落在了小老婆美貌的粉脸上……朱银山带着蒙面人去他的主卧房取东西时，发现全家老小被捆绑在厅堂里，还有几个蒙面人持刀站在那里。朱银山从卧房的秘柜里取出一个雕花的黑漆小箱子交给蒙面人，蒙面人打开来一看，里面都是金银珠宝，他的目光顿时闪光。蒙面人把朱银山绑在了厅堂里，就在这时，朱银山听到偏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心里像被插进了一把钢刀，痛晕过去……他醒过来不久，就见王海荣进来。

李慈林听完朱银山的讲述，眉头紧锁：“你听得出那些人的口音吗？”

朱银山惊魂未定：“听不出来。”

李慈林又问：“你看得出来，他们的模样吗？”

朱银山说：“我怎么看得出来，他们的头脸都用黑布包裹住了，就露出两只眼睛。”

李慈林对李骚牯说：“骚牯，你去偏房里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劫匪留下来的物件。”

李骚牯的眼神慌乱地说：“好的。”

李骚牯进入偏房后，李慈林叹了口气说：“看来顺德公还是有先见之明哪！”

朱银山问道：“甚么先见之明？”

李慈林说：“顺德公回唐镇不久就说过，外面的天下纷乱，难得唐镇如此安宁，可这安宁能够维持多久，谁也说不清呀！顺德公早就预料到外界的乱世还是会波及唐镇的。现在问题真的来了，我想一定是外面的流寇进入唐镇山区了，我们不能不防呀！”

朱银山说：“慈林老弟，那可如何是好哇！”

李慈林说：“你是朱姓人家的族长，这两天，顺德公会招集你们这些族长商量对策。在还没有形成决议前，我会找人负责保护大家的安全的。”

朱银山说：“唐镇也数你功夫好，你可是要担起重任哪！”

李慈林说：“这个你放心，事已至此，我责无旁贷！”

朱银山老泪纵横：“慈林老弟，你可要给我们报仇哇！”

李慈林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抓到那些劫匪，我一定会将他们碎尸万段！”

纵使阳光可以从树缝里漏落下班驳的光亮，黑森林里还是阴森可怖，时不时还会飘出腥臭难闻的气味，那是腐烂的气味。李红棠闻到那种气味，就想吐，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和上官文庆一起在黑森林里寻找出口。有上官文庆在，她心中有了依靠，也就不像刚刚闯入黑森林时那么恐惧，心里还是焦虑不安。

上官文庆手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前面探着路，森林里厚厚地铺满了落叶，落叶下面隐藏着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上官文庆每探寻几步，就回头微笑地对李红棠说：“没事，走吧！”

李红棠心里着实感动，这个在唐镇被人冷眼相看的侏儒，对她竟然无微不至的关怀。她饿了，上官文庆就去森林里寻找一些野果给她充讥，她冷了，就燃起火堆，给她取暖……还给她讲很多很多没有听说过的稀奇古怪的事情，给她解闷。李红棠弄不明白，小小的他心里包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无法想象他的心灵世界有多大。

上官文庆突然喊了一声：“红棠，你别过来！”

李红棠心里颤抖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此时，天上的阳光仿佛被乌云遮住了，黑森林昏暗下来。上官文庆像是踩在一团烂泥潭里，他的双腿被什么吸住了，慢慢地陷了下去。李红棠清楚地看到，上官文庆的脚下冒出了乌黑糜烂的泡泡，有瘟氤的气体丝丝缕缕地升起。李红棠也闻到了腥臭难闻的气味。李红棠第一感觉就是，上官文庆陷到森林里的沼泽里了，因为上面覆盖了厚厚的落叶，他没有能够看清，也因为他的力气如孩童一般，就是用树枝戳也戳不穿那厚厚的树叶子，他踏上去就陷进去了。李红棠还知道，那瘟氤的气体就是瘴气，有毒的瘴气。

李红棠大骇，这可如何是好？

上官文庆要是被那烂泥潭吞噬，他就再也回不到唐镇了，他那矮小的肉身也会和枯叶一样腐烂，尸骨无存。

上官文庆惊恐地睁大着眼睛，嘴巴也张得很大。

他使劲地挣扎，越挣扎就陷得越深，烂泥潭里还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像是恶鬼的冷笑。

李红棠大声喊道：“文庆，你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上官文庆急促地喘息着说：“红棠，救我，救我——”

他脸上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红棠不知所措，她就那样茫然地看着上官文庆一点一点地陷落。他的手不停地挥舞着：“红棠，救我，救我——”

李红棠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上官文庆流泪，他的眼泪李红棠眼前的空间飞舞，她心如刀割，这个以前和她从来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生命一下子和她拉得那么近，她的心被这个可怜的生命击中，疼痛不已。

李红棠也泪流满面。

她颤抖地说：“文庆，你不要动，千万不要动，我想办法救你！”

李红棠朝他试探着走过去，她想拉住他的手，把他从毒瘴弥漫的臭泥沼里拖出来。就在她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时，上官文庆大喊道：“红棠，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李红棠含泪地说：“我要把你救出来，我不能看着你死！”

上官文庆动情地说：“红棠，你不要过来，你要是也陷进来了，你也会死的，我不要你和我一起死，不要——”

李红棠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上官文庆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红棠，你不能过来，危险！其实，你不用过来也可以救我的，你去找根长点的树枝，伸过来给我，我抓住它，看能不能把我拉出去。如果拉不出去，就算了。”

上官文庆的语调十分凄凉，他的话提醒了李红棠。

她想，自己笨死了，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于是，她就去寻找树枝。好不容易寻找到一根比较长比较结实的树枝，跑回来时，上官文庆已经陷得很深了，烂污的泥浆已经快埋到他的脖子了，他的双手高高举起，脸憋成酱紫色，眼睛艰难地突兀出来，他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李红棠的眼泪也在飞。

她把手中的树枝伸了过去，哭喊道：“文庆，你要坚持住，快抓住树枝哇，我一定会把你拉出来的！文庆，你快抓住呀，你不会死的，不会——”

上官文庆抓住了树枝，可是他觉得没有力气了，在李红棠使劲地拉时，他想松开双手，他艰难地说：“红，红棠，我，我不，不行了——”

李红棠喊道：“文庆，你不能放弃，不能，你要死死拉住树枝，我一定能够把你拖出来的！”

上官文庆没有松手，满是泪水的脸上重新露出了微笑。

……

唐镇人发现李家大宅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不时有男男女女进出李家大宅，唐镇人都知道，这些人是李公公从邻近村里请来做事的人，那么大一个宅子，需要很多人来打理的，让唐镇人奇怪的是，那些人的表情木然，豪无生气。

李公公在朱银山家的事发后，郑重其事地把唐镇以及周边几个乡村的各姓族长请进了李家大宅，在最大的那个厅里，商量对策。李公公给大家讲了很多发生在外界的事情，还危言耸听地说，如果不采取措施，唐镇将永无宁日！他的话让大家面面相觑。那些族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们被恐惧迷糊了大脑。这些族长都是当地的大户人家，他们害怕自己也遭受朱银山的命运。

最后还是朱银山说：“大家还是听顺德公的吧，顺德公见多识广，又足智多谋，一定有什么好办法的！”

李公公咳嗽了一声说：“依我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自保！”

大家的目光落在了李公公苍白而又粉嫩的脸上。

朱银山着急地问：“甚么办法，顺德公快讲！”

李公公把手中的鼻烟壶放在鼻孔下吸了吸，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只有一个办法，办团练！什么都没有用，只有我们拥有自己的武装才能够保唐镇平安！”

大家纷纷表态，李公公的这个办法好！

李公公又说：“我是这样考虑的，办团练要钱要人，钱嘛，我来出大头，在坐的各位能拿多少出来就拿多少出来；人嘛，我想让李慈林当团总，大家清楚，他的功夫在唐镇无人可敌，而且他最近也收了不少徒弟，在唐镇的威望越来越高，由他来招兵买马，训练人员，是十分妥当的。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那些族长议论了一会后，都表示赞同。

李公公接着说：“关于武器的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满满一仓库的长矛大刀，过些时日，看能不能派人出去，买些洋枪回来，那就更好了。”

大家听了满心欢喜，不明白的是，李公公的那一仓库的长矛大刀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虽然心有疑虑，可还是没有追问这个问题。有人想起了前些日子铁匠铺子里没日没夜传出的打铁声，他也没有吭气，却对李公公这个人充满了敬畏。

李公公又接着说：“我还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银山第一个表态：“顺德公，你讲吧，你讲什么，我都双手赞成！”

李公公说：“我想哪，我们唐镇太容易进来了，四面都没有屏障，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进出唐镇，就是有了团练也很难防范，如果碰到成队的匪徒从四面八方杀将进来，危在旦夕哪！这要多少人马才能抵挡？我想了个一老永逸的办法，那就是筑城墙！城墙建起来后，以镇街为轴心，东西各建一个城门，这样唐镇就安全了。我们唐镇不是很大，用城墙围起来，也不要花多少时日，现在是农闲时节，各家各户的劳力可以抽出来，再发动四乡八堡的乡亲过来支援，我看三两个月就可以建成。对了，建城墙的费用老夫来出！大家负责出人手就可以了！”

大家纷纷叫好，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还不是因为安全的问题，而是不要他们出一分钱！

李公公说：“既然大家同意，那就事不宜迟，择日动工。

唐镇成立团练的这天，天空阴霾。这可是黄道吉日，唐镇人像过节一样，张灯结彩，成立团练，是唐镇人关乎生命财产安全的大事，这种说法在唐镇以及附近的乡村，被渲染得热闹非凡，深入人心，仿佛成立了团练，人们就万事大吉了。

冬子的烧还是没有退，已经好几天了，他还是躺在眠床上说胡话。

王海花被冬子折磨得快疯了，这样下去，她也希望自己像冬子那样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白天，她两个家都要跑，照顾好自己家里的老少就跑过来给冬子熬药喂他吃东西，晚上却不能回家，守在冬子的旁边，不能入眠，冬子要是有什么差池，李骚牯饶不了她。李骚牯和李慈林同穿一条裤子，李慈林当了团练的团总，李骚牯也混了个副团总的位置。她听说团总以后在唐镇说话，比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族长们还管用。王海花苦是苦，累是累，想到丈夫能出人头地，也迫于李骚牯的淫威，只好忍耐。况且，冬子这孩子的确很可怜，她也不忍心放手不管。好在每天阿宝都会过来陪着冬子，给她分担了些负担。王海花希望李红棠能够回来，那样她就可以解放了。

想起李红棠，她就自然地想起了弟弟王海荣，长得一表人材的王海荣二十好几了，还没有讨老婆，她也替弟弟着急。王海荣曾经在她面前表露过心迹，说他喜欢李红棠，还央求她去找李慈林说亲。王海花自己不敢去找李慈林，把这事情对李骚牯说了。李骚牯说：“这事情比较难办，李慈林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王海花心里也不抱什么希望，果然，一天晚上，李骚牯喝得醉熏熏的回来对她说：“真丢人，你让老子去和慈林提甚么亲！慈林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说看王海荣那没出息的样子，还想娶红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王海花不敢多说什么了，否则会招来李骚牯的打骂。王海花知道办团练的事情后，就告诉了弟弟，希望他也去报名参加团练，也许这样能有点出息，说不定得到李慈林的重用，把李红棠许配给他。王海荣却不敢去，害怕耍刀弄棒，还是老老实实租地主的田种，给人家打打短工塌实些。王海花气得发抖，真的是烂泥糊不上墙，活该他打光棍。

唐镇的人们纷纷赶往李家大宅门口，观看团练的成立大会。

王海花问陪在冬子床前的阿宝：“你怎么不去看热闹。”

阿宝悲伤的神情，摇了摇头：“有甚么好看的，冬子的病要好不了，我连饭也不想吃。”

王海花摸了摸他的头：“阿宝，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李红棠和上官文庆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进了山下的那片原野。原野上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不远处阴霾笼罩下的五公岭上，飘着淡淡的青雾，显得诡异和凄凉。

上官文庆说：“奇怪了，今天田野上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是不是人都死光了？”

李红棠说：“你不要胡说八道。”

上官文庆说：“是不是唐镇发生什么大事了。”

李红棠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上官文庆说：“感觉。”

他们快走到小木桥的时候，李红棠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文庆，你不要和我一起走进唐镇。”

上官文庆微笑着说：“好，我晓得你怕人家说闲话。你一个人归家去吧，我在那块大石上坐到中午再回去，这样就没有人会说什么了。红棠，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这几天我们在一起的。快归家去吧，冬子一定急死了。”

李红棠羞涩地说：“多谢你救了我。”

上官文庆微笑地说：“你也救了我，要不是你，我现在变成鬼了。快归家去吧，不要和我客气了。”

李红棠点了点头，走上了晃晃悠悠的小木桥。

过了小木桥后，李红棠回过头张望，上官文庆坐在石头上，背对着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心里酸酸的难过。

小街上也空空荡荡的，一个行人也没有。那些小店也关着门。人都到哪里去了？李红棠的心提了起来，难道唐镇人真的都死光了？冬子会怎么样？父亲会怎么样？她不敢往深处想，深一脚浅脚地赶到了家门口。她家的门洞开着。她心想，冬子一定在家。唐镇人在白天家里有人的话，是不会关闭家门的。她迟疑地走进了家门，试探着喊了一声：“冬子——”

正在楼上给冬子喂药的王海花听到了李红棠的呼唤，又惊又喜地对旁边的阿宝说：“啊，红棠回来了！”

阿宝楞楞地望着她。

李红棠又喊了一声：“冬子——”

阿宝这才惊喜地说了声：“是阿姐归家了！”

阿宝几乎是滚下楼梯的。他看到李红棠，憋憋嘴巴，哭了：“阿姐，你可归家了——”

李红棠感觉到不妙，说：“阿宝，冬子怎么啦？”

阿宝说：“冬子病了！”

李红棠赶紧上了楼，看到高烧中昏糊的冬子，她喊了声：“冬子——”然后身体一瘫，“扑嗵”一声倒在了楼板上。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鞭炮的响声。

王海花和阿宝知道，唐镇团练的成立大会开始了。他们的心里却担心着李红棠和冬子的安危。

第七章

灰头土脸浑身脏污的上官文庆回到家里，两个姐姐扑过来，分别抓住了他的左右手。她们凶狠地掐他的胳臂，咬牙切齿地骂他。

“矮子鬼，你死到哪里去了，你晓得妈姆多揪心吗？你再不回来，妈姆就要哭死了！”

“我掐死你，你把我们害惨了，你死到哪里去了呀！你还晓得归家，你死在外头好了！害人精！”

“……”

上官文庆被她们掐得呲牙裂嘴，可他没有叫出来，两个姐姐从小就欺负他，他已经习惯了忍耐她们的虐待，她们和父亲一样，认为他是这个家庭的耻辱，见到他不是打就是骂，她们和父亲一样也很少回家来，就是因为讨厌他。上官文庆其实已经饿得不行了，加上体力透支厉害，连叫唤的力气也没有了。

朱月娘奄奄一息地半躺在藤椅上，听到了女儿们的咒骂，睁开了被泪水糊住的眼睛，上官文庆的影子映入她的眼帘，她立马从藤椅上弹起来，大叫道：“我的心肝——”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两个女儿在欺负儿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抓起一把笤帚，扑过去，劈头盖脸地朝她们打过去。她们赶紧松开了手，跳到一边，面面相觑。朱月娘朝她们叫喊：“你们这两个短命嫲，给我死走，走得远远的，我不要看见你们——”

她们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朱月娘又喊叫道：“你们还赖在这里干甚么，这不是你们的家，快给我死走，看到你们我就要呕吐！你们气死我了！”

朱月娘见她们还是不走，就把手中的笤帚朝她们扔了过去。

她们这才期期艾艾地走了。

朱月娘蹲下身子，把上官文庆抱在怀里，颤声说：“我的心肝哪，你可想死妈姆了，妈姆的心都碎了哇，我的心肝——”

上官文庆呐呐地说：“妈姆，我饿——”

他突然想起了李红棠，李红棠不知道饿不饿，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饱饱地吃上一顿饭？

李红棠悠悠地醒转过来，王海花给她端上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米粉，她接过来，唏哩哗啦地吃起来。阿宝说：“阿姐，你慢点吃。”她对阿宝的话置若罔闻，很快地吃完了那碗米粉。王海花说：“红棠，还要吗？我再去给你煮。”李红棠摇了摇头：“不要了，我吃饱了。”阿宝问：“阿姐，你到哪里去了？”李红棠苦涩地笑了笑：“找妈姆去了。”王海花见李红棠没事了，就急着要走：“红棠，冬子就交给你了，我家里还有一大堆的活没有做呢，我该归家去了。”阿宝说：“这几天多亏海花婶婶了，没日没夜照顾冬子。”李红棠心里很过意不去：“海花婶婶，给你添麻烦了！你走吧，我会照顾好冬子的。”王海花如释重负，匆匆离去。

……

李红棠让阿宝回家去了后，把家门关了起来，外面的喧嚣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父亲当不当团练的团总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会去关心那些事情，她关心的是母亲和弟弟的死活。她烧了一大锅水，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又烧上了一锅水，她要给弟弟也洗个澡，他身上都有臭味了。她想，王海花没有给冬子洗过澡，顶多就是给他擦了擦身子。

李红棠给灶堂里添了些木柴，然后拿起木梳梳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很细，却有些干枯，还发现了不少白发。以前她的头发不是这样的，油黑油亮的，很多姑娘和媳妇都十分羡慕，夸她的头发好。李红棠有些伤感，却又万分无奈，她也有爱美之心，如果妈姆找不到，美又有什么用。现在，她担心的是弟弟的病……她把澡盆扛到了阁楼上，然后把烧好的热水提上了楼，又打了一桶凉水上去。李红棠调好水温，给冬子脱光了衣服，把他抱到了杉木澡盆里。

李红棠一阵心酸，冬子这几天瘦了，看着他一根根突出的肋骨，她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

李红棠轻柔地说：“冬子，阿姐对不住你，没有照顾好你——”

她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把他身体的每个部位洗得干干净净，在她细心揉搓下，冬子的皮肤泛出微红。

额头上冒着汗珠的冬子说：“阿姐，你在哪里？妈姆，你在哪里？你们怎么不要我了？”

冬子还在说着胡话。

李红棠将他抱起来，用干布帕擦干他的身子，然后把他放在了床上，给他穿好衣服，又把被子捂在了他身上。冬子一直在冒汗，她不停地替冬子擦去汗水，和他说着话。

“冬子，你醒醒，阿姐归家来了——”

“冬子，阿姐再也不会让你生病了，阿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冬子，你忍心看阿姐心疼吗？你不是说，不若阿姐伤心的吗？冬子，你赶快好起来——”

“冬子，阿姐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把妈姆找回来的——”

“……”

李红棠边说话边流泪，她把冬子的头搂在怀里，泪水落在了冬子的脸上。整个晚上，她就那样搂着冬子，轻轻地和他说话，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天蒙蒙亮的时候，李红棠看着冬子从自己的怀里抬起了头。在如豆的油灯下，冬子睁开了清澈的眼睛，他动情地说：“阿姐，我听到你的呼唤了……阿姐，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走呀走，走不到尽头，我看不到阿姐，看不到妈姆，也看不到爹……我很冷，冷得像泡在冰河里，我觉得我要死了，甚么也看不到了，甚么也听不到了，我好害怕……阿姐，我听到你的呼唤了，我看到了光亮，是不是天光了？我看到你就在河对岸呼唤我，你在哭……我想朝你跑过去，我找不到桥哇，河水很大，很红，还冒着热气，我不顾一切地跳进滚烫的河水里，朝你游过去……有很多看不到头的人在河里拖着我的脚，他们要淹死我，阿姐，你在大声呼喊，我听到了，可我就要沉下去了，就要死了……阿姐，我感觉到你跳下了河，找到了我的身体，你抱着我往岸边游呀，阿姐……”

李红棠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不敢相信，冬子的烧已经退了。

她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错，冬子的烧真的神奇地退了，他的病竟然好了。

李红棠惊喜地把冬子揽在怀里，轻轻地说：“冬子，你没事了，没事了，阿姐在，你再不会有事了——”

冬子呜呜地哭出了声。

李红棠也哭了。

他们的哭声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小镇上空回荡。

他们不知道，唐镇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他们的未来又是什么样的，这是唐镇最灰色的年月。

唐镇成立团练后的第五天，就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那天天还没有亮，冷冽的风呼呼地穿过唐镇的小街，唐镇人就听到街上传来吵杂的声音。天亮后，人们纷纷风传着：“李慈林抓到抢劫朱银山家的流寇啦，大家快去看哪，那挨千刀的流寇被绑在李家大宅门口的石狮子上……”

李红棠这几天没有出去寻找母亲，在家照顾冬子，冬子大病后身体十分虚弱，她不能放下冬子不管。李红棠的回归和冬子怪病神奇的痊愈，唐镇人觉得不可思议，很多人私下里猜测着李红棠几天的失踪和冬子得病的关系，这对姐弟俩走在小街上时，会引来许多莫测和疑惑的目光。

病好后，冬子每天早上睡到很晚才醒来，李红棠也不会叫醒他，让他安祥地沉睡。这天早上却不一样，他天还没亮就醒来了。李红棠也被他弄醒了，她现在特别的容易惊醒，只要有什么细微的声音，都会使她醒来。

她问冬子：“阿弟，天还没亮呢，睡吧！”

冬子说：“我睡不着了。”

李红棠说：“为甚么？”

冬子说：“心里不塌实。”

李红棠说：“冬子，你心里有事？能和阿姐说说吗？”

冬子沉默了一会说：“我梦见爹死了。他在一片野草地里，被好多人追赶着，那些人都拿着刀，嘴巴里不晓得叫唤着甚么。爹的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倒在草地上，他来不及跳起来，就被追上来的那些人乱刀劈死。爹惨叫着，手被砍下来了，脚也被砍下来了，那些人把爹被砍下来的手和脚扔得远远的，爹再也喊不出来了，他伤残的身体到处都在冒血，血像喷出的泉水……爹的头最后被一个皂衣人砍了下来，皂衣人怪笑着，提着爹的头走了，不晓得跑哪里去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爹被人杀死，我想过去救他，可是我动不了，好像两条腿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我不晓得爹的头被砍下来的时候，他有没有看到我，我离他是那么近，就是几丈远，不晓得他会不会怨恨我没能够救他。爹死后，我还看到一个尼姑站在他无头的尸体旁边……”

李红棠听得心惊肉跳，马上制止弟弟：“冬子，你不要说了——”

冬子说：“我很担心爹会出什么事情。”

李红棠说：“冬子，爹那么好的武艺，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吧，躺下再睡一会。”

冬子说：“那么好的武艺有什么用，舅舅的武艺不是比爹好吗，可他——”

李红棠无语了，其实，弟弟的担心也是她的担心。

街上传来了吵杂的声音。

冬子走到了窗前，推开了窗门，看到很多人举着火把，从小街的西头吵吵嚷嚷地走过来。

冬子赶紧说：“阿姐，快来看——”

李红棠从床上爬起来，也走到了窗前。那些人走到近前时，他们看到两个五花大绑蓬头垢面的黑衣人被推推搡搡地押过来。李红棠觉得那两个人有些眼熟，可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他们。押解那两个人的就是李慈林带领的团练，李慈林走在中间，路过窗户底下时，他还仰起头，望了望自己的儿女，眼神十分诡秘。

李红棠发现了父亲诡秘的目光，心突然针扎般疼痛。

冬子也发现了父亲诡秘的目光，他也感觉到什么不妙，想起梦中的情景，甚至觉得父亲活着是虚假的。

唐镇要公开杀人了！

这天上午，唐镇街上挤满了人，人声鼎沸，除了唐镇的居民，邻近乡村的人也闻讯而来。李家大宅门口也围满了人，比唱大戏还热闹。李家大宅的大门洞开，大门口有两个持着长矛的团练把守着，人们进不到里面，也看不清李家大宅里的情景，看到的只是门里的一个照壁，照壁上有一条石刻的龙。人们对那两个捆绑在石狮子上的劫匪指指点点，还有人往他们身上吐唾沫。那两个劫匪头脸脏污，披头散发，身上的黑衣被撕得褴褴褛褛，累累的伤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一直张着嘴巴，仿佛要说什么，却像哑巴一样。

从李家大宅里走出愤怒的朱银山，冲着那两个劫匪破口大骂：“天杀的恶贼，千刀万剐也难解老夫心头之恨哪！”他边骂边抡起手中的竹拐杖，劈头盖脸地朝一个劫匪乱打，打完这个劫匪又去打另外一个劫匪。那两个劫匪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暗哑的呜咽，痛苦万分。

有人问：“朱老族长，你敢肯定就是他们吗？”

朱银山大声说：“没错，就是他们，剥了皮也认得出他们！还有几个要不是逃跑了，也要抓回来杀头的，这些不得好死的畜生！”

李慈林和李骚牯带人出来了。

李骚牯瞟了朱银山一眼，目光有些慌乱。

李慈林对朱银山说：“朱老族长，不要打了，要抓他们去游街了。”

朱银山恨恨地说：“就是把他们打进十八层地狱，也不解老夫的心头之恨哪！”

李慈林放低了声音对他说：“顺德公有事情找你，要把你被抢走的那个百宝箱还给你，快去吧！”

朱银山一听这话，马上就换上了一副奴性十足的脸孔，兴高采烈地进门去了，他积蓄了一生的那些金银财宝能够失而复得是多么高兴的事情，至于美貌的小老婆的死，显得微不足道。

李慈林吩咐李骚牯：“把人带走，游街！”

两个劫匪仿佛知道游完街就要杀他们的头，浑身瘫软，瑟瑟发抖。他们是被团练拖出兴隆巷的。

小街上人山人海，像是要把窄窄的小街撑爆，就是这样，劫匪拖到的地方，人们还是会挪出一小块地方。有人的鞋被踩丢了，大声喊叫着：“鞋，我的鞋——”他怎么叫喊都无济于事，没有人会去在乎他的鞋；也有人被推倒在地，惊叫着：“踩死我啦，踩死我了——”要不是他爬起来快，也许真的就被踩死了，谁的脚在这个时候都没轻没重；也有姑娘被人乘机掐了奶子，她屈辱的骂声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人们只是疯狂地朝那两个劫匪大声咒骂，手上有什么东西都朝他们砸过去，有的东西还砸在了持着明晃晃钢刀的团练身上，他们没有什么反应，满脸的肃杀。

冬子和姐姐没有到街上去，连同阿宝，他们一起在阁楼上看热闹，这种场景，从来没有见过。阿宝拉着冬子的衣服说：“我好怕——”冬子什么话也没有说，看到那两个饱受千夫指万人骂的劫匪，他的脑海突然出现了中秋节那个晚上的情景，还有在野草滩上看到的那只腐烂的人脚，随即也浮现眼前。李红棠看那两个人被缓慢地押过来，脑海一遍一遍地搜索着，使劲地回忆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们。

他们三人神色各异。

李红棠心里突然一沉。

她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情景：两个讨饭的外乡人在山路中一个供路人休息的茶亭里歇脚，他们穿着破烂，冻得发紫脸上没有一点光泽，目光黯淡，用异乡的话语在说着什么。

是的，李红棠记起来了，她在前往西边山地寻找母亲时见过这样的两个人，他们中一个年龄稍微大点，另外一个年轻些。在那个茶亭里，李红棠见到他们时，心里忐忑不安，她就一个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要是歹人怎么办？听他们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山地，对外地人心存恐惧。她站在茶亭的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山路是从茶亭里穿过去的，她要往前走，就必须经过茶亭。

她在茶亭外犹豫。

年轻的那个人朝她笑了笑：“姑娘，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的笑容温和宽厚，不像奸诈之人。

那人又说：“我们是安徽人，今年水灾，颗粒无收，没有办法糊口，就一路往南，要饭到这里。你不要害怕，真的，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

年纪较大的那人也说：“姑娘，你不用担心，我们只是要饭的灾民。外面乱着呢，来到这里倒清静许多，你们山里人还都很好的，到谁家门口了，碰上吃饭时分，多多少少总能给我们一些饭吃。你过去吧，不要怕。”

李红棠壮着胆子走进了茶亭，然后快步穿过了茶亭中间的通道。

走过茶亭后，她回头张望，发现那两个可怜的人还在里面歇脚,在说着什么。

……

想到这里，李红棠对冬子他们说：“你们千万不要出门，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她就飞快地下了楼，打开家门，冲进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挤到了那两个劫匪的面前。两个劫匪低着头，被团练们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拖。李红棠弯下了腰，头勾下去，看他们的脸。李慈林发现了女儿，厉声对她吼道：“红棠，快滚回家去，你出来凑什么热闹。”

李红棠看清了他们的脸，尽管脏污，但是他们脸的轮廓没有改变。她心里哀绵地喊了一声：“可怜的人——”

她想大声地对父亲说：“爹，他们不是劫匪，他们只是安徽过来要饭的灾民！我见过他们的，你放了他们吧！”可是，在如潮的人声和父亲鹰隼般目光的注视下，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彻骨的寒冷。

手握钢刀的李慈林跑到她面前，把她拨拉到一边：“快滚回家去，看好你弟弟！”

游街的队伍从她身边走过去，她被疯狂的人们挤到了街边上。

此时，有个老者在街旁的一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浑身瑟瑟发抖，满目惊惶。他就是李时淮。他细声自言语：“当初把李慈林一起结果了就好了，留下了一个后患哪！这可如何是好！”在他眼里，那两个劫匪仿佛就是自己。

李红棠没有回家。

她跟在人群后面，一直往镇西头走去。

一路上，李红棠神情恍惚，宛若游魂。

李慈林指挥团练们拖着那两个人走过小桥，朝五公岭方向走去，人们还是喧嚣着跟在后面。游完了街，他们要把那两个异乡人拖到五公岭去杀头。李红棠想不明白，为什么平常老实巴交的山里人，被什么邪魔蛊惑了，要去看残忍的杀人呢？

李红棠一直想冲过去和父亲说，他们不是劫匪，而是可怜的逃荒的人。

可她一直没有这个勇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像个木头人那样跟在人群后面。

阳光惨白。

这是正午的阳光，李红棠感觉不到温暖。

那两个人瘫倒在枯槁的草地上，人们围了一个很大的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着。那些被人们踩压着的枯草和那些野坟包，都仿佛在沉重地呼吸。鬼气森森的五公岭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那些孤魂野鬼也在狼奔豕突，纷纷躲避着冲天的杀气。

李红棠站在人群中，木然地注视着那两个可怜的人。

杀人很快就开始了。

没有什么仪式，李慈林阴沉着脸对两个团练说：“动手吧！”

那两个团练额头上冒着冷汗，握着刀的双手颤抖着，面面相觑，不敢下手。是呀，这毕竟不是杀鸡或者杀猪，这是杀人哪！这两个团练连伤人都没有伤过，何况是杀人。

李慈林吼道：“动手哇！你们傻站在那里做甚么！”

两个团练脸色苍白，不光是握刀的双手颤抖，双腿也筛糠般颤栗。

李慈林恼怒了：“还不快动手！你们被鬼迷了？”

两个团练浑身也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滚落。

李慈林对另外两个团练说：“你们上！”

另外两个团练来到两个可怜人面前，换下了刚才的那两个团练，两个新上来的团练注视着瘫在枯草上的那两个可怜人，发现他们的裤裆湿了，一股连屎带尿的臭气弥漫开来。这两个团练也不敢动手，李慈林怎么催促他们，他们也不敢把高高举起的钢刀劈下去。钢刀在阳光下闪动着瘆人的寒光，人们纷纷叫嚷：“砍下去呀，砍下去呀，杀了他们——”

李红棠的心在人们的叫喊声中变得特别孤寂和沉痛。

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制止这场屠杀。

李慈林真的愤怒了，吼叫道：“你们这样能够保护我们唐镇的父老乡亲？你们给老子滚下去！骚牯，我们自己上！”

他冲上去推开了一个团练，那个团练退到一旁，大口地喘息，面如土色！

李骚牯也冲上去，推开了另外一个团练。李骚牯不像李慈林那么坚定，他的目光充满了惊惶的神色。

李慈林大吼了一声，把刀举过了头顶。

他手起刀落，剁下了一个人的头，一股鲜血飚起来，喷射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

李骚牯闭上眼睛，举起钢刀，钢刀划出了一道弧光，落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脖子上，鲜血飚起来，喷射在他刮不出二两肉的铁青色的脸上！

李慈林刀落下去的那一刹那间，人们屏住了呼吸，现场鸦雀无声。李红棠闭上了眼睛，心里哀叫了一声：“爹，你是个刽子手——”

血腥味弥漫在这个乱坟岗上。

两股浓郁的黑雾从死者的身上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天空，那白晃晃的太阳也被浓郁的黑雾遮住了。

顿时，五公岭一片阴暗。

人群中却爆发出吼声：“好！好！杀得好！李慈林是大英雄，李骚牯是大英雄，为民除害！”

李慈林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搜寻李时淮或者他的家人。

李慈林十分失望，没有见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他心里说：“只要杀过一个人，再杀人，就利索了，李时淮，你们等着挨刀吧！”

李红棠仿佛听到了那两个鬼魂的凄厉的号叫。

这时，一只孩童般的手拉住了她冰凉的手，她低头一看，是上官文庆，他仰着脸，悲哀地望着她。

李红棠挣脱了他的手。

他还是站在那里，仰着脸望着她，和她一样悲伤。

唐镇人得到了一个好消息，这个晚上，李家大宅外面的那块空地上又要唱大戏了。戏班子是什么时候进入唐镇的，唐镇人却一无所知，就像当时戏班子是什么时候离开一样一无所知。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唐镇人又有戏看了。现在是冬天，农闲时节，能够看大戏是多么畅快的事情！加上今天李慈林他们杀掉了让唐镇人谈虎色变的流寇，可谓是一大喜事，好心情看好戏应该是唐镇人最惬意的事情。

晚饭前，李慈林破天荒地回到了家中。

他来到家门口时，看到上官文庆往他家里探头探脑。李慈林和上官清秋一样讨厌这个侏儒，看见他见好似见到鬼一样，心里极不舒服。李慈林一脚朝他踢过去，上官文庆“哎哟”一声滚在地上。李慈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开，丧门星，少让老子看到你！”

上官文庆抱头鼠窜。

李慈林进入家门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厅堂里喊道：“红棠，出来——”

李红棠正在灶房里切菜，锅里在煮着稀粥。冬子坐在灶膛边的矮板凳上，往灶膛里添加干柴。他们都听到了父亲的喊叫，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他们心里都在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还知道回家。李红棠比冬子有更多的复杂的情绪，但没有在弟弟面前表露出来。

李慈林又在厅堂里喊叫：“红棠，你耳朵聋啦，老子唤你出来！你到底听到没有？”

李红棠无奈，只好放下菜刀，阴沉着脸走出来。

李慈林把一个布袋扔给她：“拿去烧了，让你们好好吃一顿肉。”

李红棠接过布袋，布袋沉沉的，默默地回到了灶房里。她打开了那个布袋，发现里面是一块猪肉。冬子走上前，看到猪肉，两眼放光：“哇，晚上有肉吃了！”李红棠的表情怪异，皱着眉头，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紧抿着嘴唇，一次次地把胃里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她不敢相信，看到过父亲杀人的人还敢吃他拿回来的猪肉。

李红棠闻到的尽是血腥味。

她忍受着巨大的折磨，闷好了一锅猪肉，然后把闷得香喷喷的猪肉端上了桌。之后，她一个人躲到了灶房里，坐在矮板凳上，愣愣地想着什么问题。她无法面对父亲，她想不明白，父亲竟然会变得如此凶残，竟然对两个逃荒要饭的可怜人下杀手。这是多大的罪孽呀！

冬子根本就不知道姐姐的心思，看到香喷喷的肉，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命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李慈林喝了口酒，粗声说：“冬子，慢慢吃，你不是饿死鬼，你是我李慈林的儿子，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以后天天让你吃肉，天天都是过年过节。”

冬子咽下一口肉，擦去嘴角流出的油水：“爹，你说的是真的？”

李慈林点了点头：“真的！你现在知道爹为什么总是不回家了吧，爹做的一切都是让你们能够过上好日子呀！你要理解爹，不要总是责怪爹，爹拚死拚活还不是为了你们！你以为爹是铁石心肠呀，不是！爹做甚么事情，心里都惦记着你们！明白吗？”

冬子摇了摇头：“不是很明白。”

李慈林又喝了一口酒：“你以后会明白的，不和你啰嗦了！”

冬子突然说：“妈姆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李慈林叹了口气说：“那是她的命！”

冬子无语了。

李慈林朝灶房里喊道：“红棠，你出来吃肉呀，躲早灶房里做甚么？”

李红棠没有回答他，她没有胃口，什么也不想吃，特别是父亲拿回来的猪肉，散发着人血的味道。

厅堂里父子俩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此时，李红棠特别想念母亲，过几天，等冬子的身体恢复了，还是要去寻找母亲。

她在没有得到母亲生死消息之前，决不会放弃！

唱戏的声音传过来。

李红棠没有丝毫的感觉。

她早就对这些东西淡漠了。

……

戏唱完后，李慈林又离开了家。他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对李红棠而言，她心中的那个父亲已经陌生，或者走向了另一极，她甚至对他充满了厌恶之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哪怕是他在她出生时想溺死她，哪怕是他经常对母亲施暴。她不能告诉冬子她所看到的一切，他还小，没有必要像她那样承受良心的残酷折磨。

这个深夜对唐镇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来说，同样也是一种折磨。

他就是团练的副团总李骚牯。

和李慈林一样，在李家大宅里，有他单独的一间房间，不像其他团练，十几个人住在一起，而且是住在李家大宅的外宅里，那些房屋是供下人住的。他和李慈林都住在堂皇的内宅里。

夜深了，李骚牯躺在眠床上辗转反侧，难于入眠。

想到白天里杀人的情景，心有余悸。

人被杀死后，人们都散去了，只有团练的人没走，还留在五公岭上。他们挖了一个大坑，把那两具尸体埋了。埋完死人后，李慈林把王巫婆用黄裱纸画好的两张符咒用石头压在了坟包上，口中念念有词。

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那两张符咒竟然飘了起来。

那时一点风也没有。

诡异极了，李慈林分明用沉重的石头压好符咒的，它们怎么就飘起来了？

他们异常的吃惊。

那两张符咒分别飘到李慈林和李骚牯的面前停住了，像是有两张有力的手掌，生生地把符咒按在了他们的脸上。

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他们倒在地上之后，那两张符咒分别从他们的脸上飘起来，这时，有飕飕的阴风刮过来，那两张符咒被凛冽的阴风卷走，顿时无影无踪……

想起这事，李骚牯后怕。

他不知道李慈林会不会后怕。

很多时候，你一旦踏上了一条道路，就收不住脚了，会一直走下去，想回头都很难。李骚牯想到这里，浑身冰冷。现在他是无法回头了，要不是李慈林把他拉上这条道，此时，他会心安理得地和老婆王海花躺在一张眠床上，王海花虽说不是什么标致的女子，却也什么都不缺，可以满足他的欲望。

李骚牯的内心活动起来。

此时，他想用男人的冲动来抵抗杀人带来的恐惧。

“归家去！”他轻轻地自言自语。

欲火在他的体内燃烧。

他下了床，拿上了钢刀，出了房门。他穿过几条回廊，走到了大门边。看守大门的团练说：“李副团总，你要出去？”

李骚牯低声说：“别废话！快把大门打开！”

那团练就乖乖地打开了大门，李骚牯匆忙走了出去。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仿佛把他隔开在另外一个世界，如果说李家大宅是安全的，那么外面的这个世界是不是充满了危险？李骚牯有点后悔走出来，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摸黑回家。冬夜的风刺骨，他呵着热气，仓皇地行走。

李骚牯往碓米巷自己家中走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青花巷。青花巷有十几户人家，其中最大的一个宅子就是朱银山的家，在巷子尽头的那家陋屋里，住着沈猪嫲。

仿佛是有人把他推进了青花巷，他意识到了后背的那股力量。

青花巷里一片漆黑。

他什么也看不见。

李骚牯不知道自己走进了青花巷，还以为到了碓米巷。

黑暗中，他手中紧握钢刀，提防着有人向他下黑手，向别人下过黑手的人心里总是担心别人报复。他摸到了一家人的门边，轻轻地敲了敲门。不一会，门“吱哑”一声开了。门里一片漆黑，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李骚牯嘟哝了一声：“烂狗嫲，出来开门，连灯也不点一盏。”他这话是责备老婆王海花的，却没有人理他，要是往常，王海花会回他的话。他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摸到。李骚牯骂了声：“烂狗嫲，和老子捉迷藏？快去点灯，老子眼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还是没有人回答他。他的眼睛又痒又痛，怎么睁也睁不开。今晚到底是怎么啦，王海花像鬼一样，不言不语。李骚牯使劲地揉着眼睛，心里异常烦躁，真想抓住王海花臭打一顿。

黑暗中，他听到了娇滴滴的笑声。

这是王海花的笑声？不像，她从来没有如此娇笑过！李骚牯想。

笑声过后，他手中的钢刀自然地脱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刚刚还握着钢刀的手。那只手柔软而又冰冷，他的手被冰冻，他想挣脱，那柔软的手仿佛和他的手长在了一起，他怎么甩也甩不掉。李骚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不是王海花的手，她的手不会如此柔软，也不会如此冰凉，也从来没有这样紧紧地拉住他，就是一起在眠床上做那种事，王海花也是例行公事，不会和他过分亲昵。

这和黑暗中拉住他手的女人是谁？

他的心在颤抖，因为寒冷？抑或是因为这个神秘的女人？她的血是冷的，可她的手为何如此柔软？

那只手牵着他走进了一个房间。

又一声娇笑过后，那冰凉柔软的手松开了。他闻到了一股女人的味道。那种肥腻的女人味突然令他的头脑发热，他像狗一样抽动着鼻子，寻着女人的肉味摸索过去。他摸到了床，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床上躺着一个肥胖的女人，在他野兽般的攻击下发出了呻吟。突然有道血光刺激他的眼睛，在血光中，他看到一张鲜血淋漓的女人的脸，她眼睛发出绿萤萤的光……李骚牯大叫一声，从女人的身上滚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他听到女人说：“还没有尽兴呢，你怎么滚下去了？”

女人下了床，点亮了油灯。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赤身裸体的沈猪嫲。

沈猪嫲也十分吃惊：“啊，是你——”

李骚牯惊魂未定，说：“撞鬼了，真是撞鬼了——”

他落荒而逃。

沈猪嫲颤声说：“别走——”

……

李红棠在李驼子的寿店里买了纸钱香烛，独自朝五公岭走去。买东西时，李驼子见她神色仓皇，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似乎明白李红棠的心事。李红棠离开后，李驼子还自言自语道：“造恶哟！”就在昨天，那两个死鬼游街时，李驼子关闭了店门，一个人坐在店里长吁短叹。

天很冷，旷野的风凛冽。

李红棠走到五公岭山脚下时，回过了头，上官文庆站在她的身后。

她叹了口气：“文庆，以后你不要总跟着我了，行吗？”

上官文庆摇了摇硕大的头颅，微笑地说：“我做不到。”

李红棠哀怨地说：“你这样跟着我，被人发现，会说闲话的。你应该理解我的苦处。”

上官文庆听了她这句话，转过身，慢慢地走了。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李红棠觉得上官文庆特别的凄凉。他是唐镇的可怜人，应该有自己的快乐，有自己的爱恋。李红棠明白她的心意，可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红棠来到了昨天杀人的地方。

这地方宁静极了，枯草凄凄。

那红色的新土堆成的坟包，是那两个异乡人的归宿，他们的魂魄能否飘回遥远的家乡，他们的亲人会不会像她寻找母亲那样一直追寻……李红棠在新坟前点燃了香烛。她把香烛一根根插在坟头，轻声地说：“你们一路走好哇，以后每年清明，我会来给你们扫墓，祭拜你们的，你们在这里没有亲人，就把我当你们的亲人吧——”

李红棠又点燃了纸钱。

纸钱的火焰中出现了两双凄惶的眼睛，李红棠看见了，她没有害怕。她对那两双眼睛说：“你们要是在阴间缺钱花了，就托梦给我，我就会烧给你们的。你们一路走好哇——”那两双眼睛淌下了清亮的泪水，清亮的泪水渐渐地变成了粘稠的血水。

一阵风呜咽着刮过来，把纸钱的灰扬起来，满天都是纸钱的灰，满天都是他们破碎的眼睛。

……

李红棠做完该做的一切，站起了身。

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李红棠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唐镇上，唐镇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妇，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她不知道唐镇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反正她心里有种感觉，唐镇被一个巨大的阴谋笼罩着。

她突然想起了上官文庆。

她知道他并没有离开，还躲在某个地方，悄悄地注视着自己，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李红棠大声喊道：“文庆，你出来——”

她喊了几声，上官文庆没有现身。她内心有点失落，只好离开这个地方。

其实，上官文庆真的没有离开。他躲在枯草丛中，一直注视着李红棠，迷茫的眼中积满了泪水，蜡黄的脸上没有了他标志性的微笑。自打从黑森林回来后，他的脸色就渐渐变成蜡黄，而且经常肚子疼痛。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找郑老郎中。上官文庆想，唐镇的土地庙马上就要落成了，等落成后，他要去求土地爷和土地娘娘，让李红棠找到母亲，让她头上渐渐变白的头发重新变黑，让她苍白憔悴的脸重新焕发出青春的红颜……

这是上官文庆淳朴美好的希望。

第八章

天越来越冷，早晨的时候，唐溪的流水没有冰冻，小沟小圳上的水都结起了厚厚的冰，人们呵出一口热气，很快就会变成寒霜。

这天，阿宝很早就起了床。准确地说，他是被父亲张发强吵醒的。张发强做好了土地庙里的木工活，承担了打造两个城门的任务，打造城门的地点就在土地庙外面的空坪上。无论做土地庙里的活，还是打造城门，都是公益的事情，做的是义务工，拿不到工钱。而这几乎要耗尽他整个冬季的时间，他发愁呀，这样下去，没有收入，过年怎么办？连过年割肉的钱都成问题，更不用谈给孩子们添新衣服了。他去找过负责修建城墙的朱银山，希望能够适当的给些工钱。朱银山就这样对他说：“修城墙可是大家的事情哪，你看顺德公都拿出那么多的钱买材料，没有说句什么，大家都来出业务工，连邻近乡村的人都来了，都表示不要分毫的报酬，你怎么好意思伸手要钱呢？如果每个参加修城墙的人都要钱，那要多少钱？这钱又该谁来出？”张发强无语，再不好意思提了。张发强成天愁眉苦脸。今天一大早起来，就要去工地，他走时愤愤地将斧头砸在地上，骂了一声：“修什么鸟城墙，还让不让人活了！”

斧头砸在地上的响声把阿宝吵醒了。

阿宝醒之前，正在做一个美梦。

他梦见了一个戏台，戏台上一个美丽的女子头上插满了闪闪发亮的花簪，她明眸皓齿，秋波流转，眉目传情，甩着长长的水袖，用甜美如莺的嗓音唱着戏文……戏台下面就是他一个人。这个美丽女子是专门为他一个人唱戏哪！阿宝心里流着蜜，那时，他是唐镇最幸福的人。他的美梦就这样残酷地被父亲的斧头击破了。自从唐镇有戏唱后，阿宝就迷上了看戏，每场必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好朋友冬子不喜欢看戏呢？

阿宝起床后就溜出了家门。

他真希望一出门就可以听到有人说，晚上又有戏看了。

小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说关于唱戏的事情。

他看到了王海荣。王海荣穿着破烂的棉袄，挑着一担畚箕，打着哆嗦，邋里邋遢地往镇东头走去。阿宝知道，王海荣也是去修城墙的。阿宝不知道为什么要修城墙，城墙修起来后会怎么样。反正他认为城墙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此时心中最惦念的就是唱戏。

也许是因为那个美丽的梦，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兴隆巷。

来到李家大宅门口，他看着李家大宅门口那片空地，心里若有所失。李家大宅的朱门被打开了，站在两旁持着长矛的团练对他虎视眈眈。阿宝有些胆怯，不敢往里面张望。他心里却认定，唱戏的人一直没走，就在李家大宅里面。他为自己这个想法吃惊。

他真想进入李家大宅看看，那个梦中的唱戏人是否安在。

他非但进不了李家大宅，还被守门的团练大声训斥：“小崽子，探头探脑的想做什么，还不快滚！”

阿宝本来胆子就小，顿时心惊胆战，瑟瑟发抖。

阿宝怀着落寞和恐惧的心情，落荒而逃。

无论如何，他坚信那唱戏的人就藏在李家大宅里面。

阿宝没有能够进入到李家大宅看个究竟，冬子却在这个上午进入了李家大宅。

李红棠在给冬子做完早饭后，把长长的辫子盘在了头上，用一块蓝花布包住了头，她不想让人看见花白的头发。然后，她又走上了寻找母亲的道路，现在，她是要到唐镇东面的山里去寻找母亲。

临走前，她交待冬子：“阿弟，你要乖乖的，阿姐出去，晚上不一定归家，也许一两天也不会归家，你要照顾好自己，等着阿姐归来。”

冬子说：“阿姐，你不要找了，妈姆不会再归来了。”

李红棠摸了摸他的头：“要相信妈姆还活着，阿姐就是死，也要把她找回来的。我们不能没有妈姆，对不对？”

冬子含着泪说：“那我和阿姐一起去！”

李红棠说：“别说傻话了，好好看着家，阿姐走了，记住，一定要等着阿姐归来，你可不要乱跑了！”

这个上午，冬子没有见到阿宝，阿宝也没有到他家里来。

阿宝一个人坐在唐溪边上的草地上，嘴巴里叼着草根，双目痴痴地凝视着汩汩流淌的清冽溪水，忘记了寒冷，那溪水里幻化出来的是那个梦中唱戏人的影像。那个人叫赵红燕。镇上看过戏的人，都知道那个当家花旦叫赵红燕。

冬子躲在阁楼里，想起了舅舅游秤砣。

游秤砣的音容笑貌活在他的心中。游秤砣曾经说过，在这个冬天教他练武的，可他骑着白色的纸马飞走了。舅母他们也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舅舅带走了？他也希望自己和舅舅一起骑着白色的纸马飞走，他是多么厌倦唐镇无聊而又充满血腥味的生活。

阁楼里十分阴冷，冬子手脚冰凉，流下了清鼻涕。

父亲李慈林回到家里，他也没有发现。

李慈林在楼下叫道：“冬子，下来！”

冬子从遐想中缓过神，听到了父亲的喊叫。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赶紧连滚带爬地下了楼，站在父亲的跟前。李慈林的目光凌厉，冬子不敢和他对视。李慈林粗声粗气地说：“冬子，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们的好日子来了！我说过，会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冬子没有说话，父亲说的好日子，在他的眼里是多么的虚幻，而且没有一点意义。

李慈林说：“跟我走吧！”

冬子这才说：“去哪里？”

李慈林有点恼怒：“去了你就知道了，问那么多做甚么！”

冬子无语。

李慈林神气活现地走在前面，一只手按在腰间挂着的刀把上，一只手大幅度地摇摆。冬子跟在他的身后，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他实在太冷了。街两旁店铺里的人见着李慈林，都出来和他打招呼。只有寿店的李驼子没有出来，他坐在店里扎着纸马，目光冷峻地看着李慈林父子从门口经过。

李慈林把冬子带到了李家大宅门口。

李慈林停下来，转回身，对冬子说：“现在明白了吗，我带你进大宅。”

冬子轻声说：“明白了。”

李慈林说：“那走吧！”

冬子有点犹豫，李慈林拉起他的手，朝里面走去。冬子像被劫持了一般，极不情愿地被父亲拖进了李家大宅。冬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宅子，穿过一个院子进入一个厅堂，走出这个厅堂又进入一条廊道，从一个拱门进去，里面又是一个院子，院子后面又是一栋房子。来到这栋房子的大厅里，冬子见到了穿着白绸棉袍的李公公，他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龙头拐杖放在一旁。

李公公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走到冬子的面前，叽叽地笑了两声：“好俊秀的孩子！老夫怎么看都喜欢！”说着，他弯下本来就有点弓的腰，拉起了冬子的手，轻轻地摩挲。尽管冬子自从吃了他留下的蛇糖后，对他不是那么恐惧了，可李公公柔嫩的手掌摩挲他的手时，冬子还是有些不安，心里涌起怪怪的感觉，身上冒出了鸡皮疙瘩。他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李公公了，自从他在土地庙动工时出现在大庭广众中后，就很少走出李家大宅的门。

李公公是个神秘莫测的人。

李公公又说：“孩子，你的手好凉哟！”

他转过头责备李慈林：“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孩子穿这么少，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李慈林站在那里，傻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公公的手松开了，朝厅里喊了一声：“来人！”

从厅后闪出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李公公面前，弯着腰说：“老爷，有什么吩咐？”

李公公说：“吴妈，快去把那件棉袍拿来。”

吴妈答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进去了。不一会，她手中捧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绸子面料的棉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李公公面前。李公公笑着说：“冬子，把你身上的烂棉袄脱下来。你看，都打满补丁了，又黑又脏，穿在你身上多么不配哪！快脱下，换上新棉袍，这可是上好的丝棉做里子的！穿上去，又体面又暖和！”

冬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李公公说：“快脱下来，换上新的袍子。”

冬子手足无措，手心都冒出了冷汗，紧张得满脸通红。母亲游四娣从小就教育他，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哪怕是金子，也不要拿。现在，李公公送他如此贵重的棉袍，冬子便自然地想起了母亲的教诲。

站在一旁的李慈林朝他喝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顺德公让你换上，你还磨蹭什么！”

李公公瞪了李慈林一眼，“怎么能这样凶孩子！”

李慈林说：“我错了，顺德公。”

接着，李慈林弯下腰，替冬子脱下了旧棉袄，换上了那件袍子。

李公公乐不可支，双手摆弄着冬子，左看看，右看看，说：“真好看，看来老夫的眼光不错，一看就知道你要穿多长的衣服，你看，这袖子也正好，不长也不短！这袍子穿在你身上，都变了一个人了，多俊秀的孩子哪！奴才，不，不，老夫心里好欢喜哪！”

李慈林说：“冬子，还不快多谢顺德公！”

脸红耳赤的冬子嗫嚅地说：“多谢顺德公。”

李公公说：“谢什么哪！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哇！”

新袍子穿在身上，的确温暖，可他心里很不舒服，一点也不自然。他想把旧棉袄换上，那样心里塌实，旧棉袄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穿在身上感觉不一样，可他不敢换回去。冬子不知道穿上这件新棉袍后，命运将如何被改变，其实，踏进李家大宅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在悄悄地起了变化，他已经和唐镇的所有的同龄人都不一样了，包括阿宝。

李公公凝视着冬子，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

在京城里做香料生意的父亲没有破产前，也给他穿体面温暖的衣裳，经常带他出去会客，客人们夸他是个俊秀的孩子，年幼的李公公得到客人的夸赞，心里甜滋滋的。父亲是因为迷恋上了赌博而破产的。他把几个香料铺子赌掉了，又把在京城里置下的宅子赌掉了，甚至还把自己的老婆也典给了别人。变得穷困聊倒的父亲无法养活童年的李公公，想起了宫内一个常在他这里买香料的老太监。老太监每次见到童年的李公公，都会伸出手去摸他的脸，还开玩笑说：“跟我进宫去吧，皇后一定会喜欢你的。”

父亲就带着他到紫禁城的西华门外的厂子去净身，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小屋里有股奇怪的异味。他不清楚父亲为什么要带自己到这个地方，厂子里几个人漠然地注视着他，那是专门替人动阉割手术的刀子匠。他特别紧张，感觉到了不妙。果然，父亲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后，刀子匠们就按住了他，把他牢牢地按在了案板上，仿佛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喊叫着，挣扎着，无济于事。

父亲抹了抹眼中的泪，出门去了。

刀子匠用白布把被他的下腹部和大腿上部紧紧绑牢，然后用辣椒水洗涤他的下身。他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哭喊着。那些刀子匠面无表情，沉默无语，好像在做一件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其中一个刀子匠一手握着锋利的弯刀，一手捏紧他的阴茎与阴囊，然后用刀猛然将阴茎和阴囊从根部切下。他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刀子匠冷漠地把一根白蜡针插入他的尿道，用绳子拴紧，用浸过冷水的草纸覆盖在伤口上，小心地包扎好。做完阉割手术后，不能马上卧床，刀子匠架着昏迷的他在屋子里走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才让父亲把他背回去卧床。整整三天三夜，他滴水不进，从疼痛中醒来，又在疼痛中昏睡，可怜的他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三天过后，拔掉白蜡针，他的尿喷涌而出，他的阉割才算成功，他的命运从此改变……父亲把他送进宫的那天，他冷冷地问父亲：“我进宫了，你去哪里？”父亲含着泪说：“我一路要饭回家乡去。”他记得那个地方，他就是在那个叫唐镇的地方出生的，懂事后才被父亲连同母亲一起接到京城。他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那个老太监进了紫禁城……

李公公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冬子的脸。

沈猪嫲神清气爽。

她挑着一担水灵灵的青菜走在小街上，逢人就给个笑脸，唐镇人也觉得她变了个人，那张猪肚般的脸似乎也开出了花，中看多了。有人对她说：“沈猪嫲，是不是余狗子把你弄舒服了，如此开怀？”沈猪嫲就面带桃花地呸了那人一口：“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管得着老娘欢喜吗？”那人笑着摇头离开。

她开心的原因是因为李骚牯。

沈猪嫲终于知道那个深夜摸进房间的男人是他，她有了个准确的目标，不用那么辛苦地寻找了，在此之前，她几乎把唐镇清瘦的男人都怀疑了一遍，没有找出答案。她也一直期待在余狗子去赌博的寂寞夜晚，那人能够再次进入她的房间，现在如愿以偿。沈猪嫲觉得自己枯萎的生命之花再度开放。

以前，沈猪嫲根本就瞧不起李骚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唐镇一个没有出息的男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还不算，讨了老婆后，还经常跑到尿屎巷里听女人撒尿，偷偷地趴在地上，透过茅房门底下的缝隙，看女人屙屎。某天晚上，他偷看一个女人时，被那女人的老公抓到，他的头被按在了茅坑里，弄得满头满脸全是臭屎……这样一个男人，有哪个女人会看得起他，就连他的老婆王海花也瞧不起他，在背后咒他：“短命鬼！”

沈猪嫲发现自己错了。

以前都走了眼，看错了这个干瘦的男人。

他的床上功夫竟然这么好，她的肉体被下作的余狗子拿去还过多次赌债，就没有碰到过一个能够让她满足的男人，那些烂赌鬼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她的命运如此悲凉，嫁给余狗子后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如果有个男人能够让她满足，她也会觉得人生有些灿烂阳光。她早就看穿了，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还不是为了两张嘴，上面的嘴巴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也应该让下面的嘴满足，这样不会白活一生一世。李骚牯给她带来了希望和幻想，她相信，李骚牯还会在深夜爬上她的眠床。

李骚牯的身份可是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是唐镇团练的副团总，谁不对他刮目相看？他还用得着去尿屎巷听女人撒尿，或者偷看女人屙屎？他想要个女人睡睡还不容易？如果沈猪嫲真的伴上了他，他难道不会保护她？就是她在尿屎巷说别人的闲言碎语，也不会有人敢随便的打骂她了……想着这些问题，沈猪嫲心里能不乐开花吗？就是在梦中，也会笑醒！

沈猪嫲的菜卖得差不多了，把给胡喜来留的菜送到了小食店里。

胡喜来在木盆里洗猪大肠。

沈猪嫲弄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吃臭哄哄的猪大肠，她就不喜欢吃，上次从胡喜来这里偷回去的猪大肠，她一口没吃，全部被如狼似虎的余狗子和孩子们吃光了。

沈猪嫲喜形于色的样子让胡喜来十分不爽，他没好气地说：“沈猪嫲，你拣到金元宝了？你的牙齿都笑掉了！”

沈猪嫲说：“比拣到金元宝还好的事情都被老娘碰到了，气死你这个老乌龟！”

胡喜来总是那么大的火气：“把菜放下就滚蛋吧，不是你的菜好，老子懒得理你这个千人屌万人干的烂狗嫲！”

胡喜来如此恶毒的咒骂，她也不恼火，笑着离开了。

胡喜来恨恨地说：“这妇人是疯了！”

沈猪嫲走出店门，李骚牯阴沉着脸走过来，她笑脸相迎。没想到，李骚牯压根就没拿正眼瞧她，不认识她似的，从她身边走过，扬长而去。沈猪嫲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自语自言道：“这官人好神气哟，是个男人！”她想，李骚牯肯定不可能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她期待着深夜和他的碰撞。

沈猪嫲根本就想不到，李骚牯是她的灾难。

这个深夜，沈猪嫲没有等来李骚牯，欲火烧发疯的她，独自一人在卧房里野猪般嗷嗷叫唤。

李家大宅后院的一个秘室里，李公公和李慈林在油灯下商量着什么重大的事情。李骚牯操着刀，带着几个团练在李家大宅里巡逻，李慈林特别交代过他，要注意安全，现在是关键的时候。

李骚牯不清楚李公公和李慈林在秘谈。

李慈林说：“顺德公，唐镇基本没有甚么问题了，主要的人都控制在我们手上。游屋村是唐镇底下最大的村，游秤砣死后，村里的一些重要的人物也被我控制，他们的村团练也成立起来了，会听命我们。唐镇范围内的其他乡村，也都成立了村团练，这些武装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不会有甚么问题了。现在，唐镇的民心都向着顺德公，我看时机成熟了。”

李公公的手托着光溜溜的下巴，沉思了一会说：“还是要做好各种准备，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

李慈林说：“好！”

李公公沉吟了会说：“李时淮捐了不少银子，你以后对他客气点。”

李慈林咬着牙说：“我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李公公说：“克制，你一定要克制！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我们完全掌控了唐镇的局面，由你怎么处置他！”

李慈林点了点头。

……

李骚牯带着两个团练来到左院外面，两个团练都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操着钢刀。左院李家大宅里独立的一个院落。唯一通向这个院落的圆形拱门紧紧关闭，李骚牯来到门前，推了推，然后又拿起锁住门的铜锁看了看。李骚牯正要离开，有女人嘤嘤的哭声从左院里面飘出来。

李骚牯心里咯噔一下。

她为什么要哭呢？

李骚牯心里升起一股凉气，想起那张美貌的脸，浑身禁不住颤抖。

一个团练问他：“李副团总，你这是——”

李骚牯努力平息着自己紧张的情绪，慌乱地说：“没甚么，没甚么。我是尿急了！”

光绪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黄道吉日，是唐镇土地庙落成后开光的日子。唐镇又像过年过节一样热闹，人们准备了猪肉鸡鱼三牲祭品，等请神仪式完成后，拿到庙里去祭拜祈福。这天，修城墙的工地停工一天，所有人都要参加请神仪式。李红棠这天没有出去寻找母亲，她也要去祭拜土地，希望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降福于她，早日找到母亲。她一早起来，把渐渐变白的头发梳好，扎上辫子，盘在头上，用蓝花布包上。今天，她还挑了一身平时舍不得穿的半新的衣裳穿上，这样穿戴齐整去拜土地，显得诚心，她一直认为心诚则灵。时候一到，她就带着穿着白棉袍的弟弟走出了家门。

李红棠姐弟走在镇街上，还是吸引了众多的目光。李红棠的脸色苍白憔悴，可难于隐盖她的秀美和婀娜身姿，冬子的俊秀挺拔自不必说，他们就是一对金童玉女。许多人私下里说：“你看李慈林那五大三粗的样子，怎么就能弄出如此标致的一双儿女？”许多没有结婚的后生崽也偷偷地用冒火的目光瞟李红棠，要是别的姑娘，他们会上前挑逗，对李红棠，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害怕李慈林，谁敢动李红棠一根毫毛，李慈林还不活劈了他。他们只能在内心表达对李红棠的爱慕，他们私下里说，谁要是娶了李红棠，那是天大的福气。

在这些人中，有两个人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

一个是王海荣。王海荣站了一个巷子口，目光紧紧地瞪着李红棠，喉头滑动着，吞咽着口水。这个时候，他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加入团练！这也许能给他带来一些机会，也许可以改变卑贱贫苦的人生，或者可以成为李慈林的乘龙快婿。

还有一个人就是侏儒上官文庆。他的脸消瘦了许多，脸色蜡黄，他躲在一个角落里，用无神的目光注视李红棠。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好像很快就要死了。他的母亲朱月娘也发觉不对，带他到郑士林老郎中那里看过，郑士林给他看完后，皱着眉头说：“文庆的虚火很旺，先开点药给他调理一下再说吧。”朱月娘带儿子走后。郑士林对儿子郑朝中说：“上官文庆中了毒，可我不知道是什么毒，这种毒会不会要他的命，我也不清楚，给他开了打毒固元的药，不知道能不能起点作用！”郑朝中点了点头。郑家父子的话，上官文庆自然听不见，可他真的有种预感，自己快不行了。他想，自己死了不要紧，希望自己死之前，能够看到李红棠的母亲归来，能够看到李红棠开心的笑脸。

李红棠对那各种各样的目光无动于衷，包括王海荣和上官文庆的目光。

焕然一新的土地庙，仿佛让唐镇人看到了希望。

土地庙里的神龛上，土地爷和土地娘娘的塑像被红布遮盖着，要等请神仪式结束后，红布才能揭开，披在塑像身上，然后，会由壮实的年轻人抬着，在唐镇的街道小巷和田野上出巡一遍。

请神仪式在正午开始。

土地庙门口的那棵古樟树，披红挂彩。古樟树前面用木头搭建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坛子。正午时分，阳光绚烂。唐镇百姓都聚集到土地庙前的空坪上。李公公也来了，各族的族长也都来了，他们站在第一排。李公公穿着黄色的丝绸棉袍，面带诡秘的笑容，身后站着带刀的李慈林和李骚牯，他们的脸色凝重肃杀。

请神仪式由朱银山主持。

朱银山站在坛子前，拖长了声调说：“请神仪式现在开始，放炮——”

顿时，鞭炮声噼噼叭叭响起，几杆土铳齐放，响声惊天动地，很多人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鞭炮和土铳的轰鸣声沉落下来。

朱银山又拖长声调说：“王巫婆上台请神——”

大家的目光落在了坛子右侧几丈远处的王巫婆身上。王巫婆穿着一身五色的衣服，戴着一顶五角的布帽子，每个角一种颜色。她的这身打扮在冬子眼里，就是一只花蝴蝶。她松树皮般的脸是褐色的，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灵异之气。她的两手各攥着一束点燃的长香。

人们的目光里出现了惊恐的神色。王巫婆是个让人恐惧的人，基本上不和唐镇人有什么深刻的交往，成天躲在家里，只是有人请她去做事，才会出门。据说她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符咒，那些神秘的符咒有着惊人的作用，比如，你喜欢上了某个人，王巫婆就可以给你张画满符咒的黄裱纸，想办法把符咒烧成的灰放在茶里给你喜欢的人喝了，她就会着了魔般的跟着你……没有人敢对王巫婆不敬，包括唐镇最清高的郑士林老郎中。王巫婆作法时，人们都会抱着一颗敬畏之心，生怕被她看出来不敬后降祸在自己身上。

王巫婆攥着长香的双手舞动着，不停地在原地旋转，越舞越快，越转越快，不一会，她就变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幻影，头脸身体都看不清楚了，她的嘴巴里飞快地吐出一串串谁也听不懂的尖锐的咒语，尖锐的声音在阳光中打着旋子，无限地飞升……唐镇人相信，神真的附在了她苍老的身体上。

王巫婆竟然在飞速的旋转中飞了起来，那团彩色的幻影腾空而起，落在了两米多高的坛子上。

大家目瞪口呆。

王巫婆停止了旋转，跪在了坛子上，紧闭双目，口中还是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就在这时，有人抬头望了望天，惊呼道：“天狗食日！”

天空中的太阳一点一点地被残食，一点一点地变黑……天狗食日是十分罕见的事情，而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出现，像有什么惊天的预兆，仿佛有什么灾祸会降临到唐镇。人们顿时惶恐不安。连唐镇人的主心骨李公公也惊骇不已，连声说：“不妙，不妙——”

跪在坛子上的王巫婆突然睁开了眼睛，咒语声嘎然而止。

她缓缓地站起来，脸皮抽动着，浑浊的眼中惊恐万状。

她喃喃地说：“要有大事发生了，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巫婆的话说出口后，唐镇人骚动起来。

李公公站在了木坛下，稳定了情绪，挥着手中的龙头拐杖，大声说：“父老乡亲们，大家不要慌，听老夫说几句。今天是个好日子，不会有事的，我们一起向土地爷和土地娘娘跪拜，保佑唐镇平安，风调雨顺，大家没病没灾……”李公公说完，就走进了土地庙里，揭掉了土地爷和土地娘娘头上的红布，焚香跪拜。

他的双膝落地，跪在了神龛下。

庙门外的百姓也纷纷跪下，顿时，祈祷的呼号声响起。

冬子也跪下了。

可他没有说话，头一直仰着。

他看着天狗渐渐地把太阳无情地吞没。

天地一片黑暗，从来没有过的黑暗，让人窒息的黑暗。冬子想，这是一场噩梦，比中秋节夜里那场噩梦还恐怖的噩梦！他感觉到唐镇真的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感觉到唐镇的危险。

呼号声越来越响，在黑暗中冲撞。

呼号声中还夹杂着哭声。

黑暗没有持续多久，天空就亮出了弯弯的细细的一条金线。

金线发出刺眼的光芒，冬子的眼睛被灼伤，疼痛极了。

渐渐地，太阳一点一点地露出颜面，大地也渐渐明亮起来。就在太阳圆圆的脸全部露出来时，人们看到天空中飘下一块黄布。那块黄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跪在那里，抬头仰望那块缓缓飘落的红布，人们的表情各异……

第九章

那块黄布飘落在上官文庆的头上。他伸手把神秘的黄布抓下来，摊开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两行字。上官文庆没有上过私塾，根本就不知道黄布上面写的什么。人们都站了起来，默默地把目光聚焦在上官文庆手上的黄布上。王巫婆站在木坛子上，惊恐地俯视着唐镇唯一的面色蜡黄的侏儒。他的父亲和两个姐姐都用厌恶的目光瞪着他，在这样的场合，上官文庆给他们带来的耻辱被无限地放大了。朱月娘的目光却充满了怜爱和担心。其实，人们心里都忐忑不安。可怕的寂静使上官文庆瑟瑟发抖，仿佛手上捧着的那块黄布是一场灾祸。他突然担心自己会被邪恶的命运夺去生命，夺去心中的爱。

李公公走了过来。

他神色古怪地朝上官文庆逼过去。

李公公每迈出一步都是那么沉重，像冬子的心跳。李公公所到之处，人们纷纷闪开，让出一条过道。

李公公高大的身影像一团乌云朝上官文庆覆盖过来。

彻骨的冷！上官文庆的心被冰块划得疼痛。

李公公站在上官文庆的面前，挡住了阳光。侏儒的脸一片阴霾，牙关打颤，双手发抖。李公公朝他阴测测地笑了声，伸出长长的手，轻轻地把那块黄布取了过来。上官文庆好像被抽掉了筋，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朱月娘惊叫了一声，朝他扑过去，把昏迷不醒的儿子抱在了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掉落。

李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这对母子，转过身，大声说：“余老先生呢？”

余老先生是唐镇最有学问的人，他也在人群中，听到李公公的叫唤，他举着手说：“顺德公，老夫在此！”

李公公走到了坛子底下，面对着人们说：“大家让让，余老先生你过来。”

余老先生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来到了李公公面前，毕恭毕敬地对李公公说：“顺德公有何吩咐？”

其实刚开始时，余老先生也和很多唐镇人一样，心里瞧不起李公公，一个太监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在唐镇高人一等。自从李公公总是在唐镇请戏班唱戏，他对李公公的看法有了些许的改变，余老先生可是个戏痴，有戏看，比吃山珍海味还欢喜。

李公公把手中的黄布递给他说：“余老先生，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余老先生接过来，摊开一看，上面的字体是小篆，写字的人还是有几分功力的。余老先生看完后，浑身颤抖，大惊失色：“啊——”

李公公见状，焦虑地问：“余老先生，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余老先生结巴起来：“这，这，这——”

大家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李公公说：“余老先生，你不要急，慢慢说。”

余老先生说：“我，我不敢说哇，这，这可要杀头的！”

李公公说：“你说吧，没有关系的，这是上天降落下来的天书，又不是你写的，你说出来，我们都可以给你作证，没有人会杀你的头。”

余老先生看了看李公公，又看了看焦急等待的人们，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李慈林粗声粗气地说：“余老先生，快说吧！谁敢杀你的头，我就砍了他的脑袋，你一百个放心，快说吧！”

李慈林的话好像起了作用，余老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颤声说：“上面写着八个字，这八个字是——”

余老先生停顿了一下说：“清朝将亡，顺德当立——”

站在后面的一个人说：“余老先生，你大点声好不好，我没有听见！”

余老先生似乎是豁出去了，提高了声音：“清朝将亡，顺德当立——”

大家都呆了，面面相觑。这话要是传到官府，真的要杀头，灭九族的。

沉默，一片沉默。

余老先生说完后，快虚脱了，把背靠在坛子的柱子上，喘着粗气。

李公公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尊塑像。

这时，王巫婆突然大声说：“这是天意哪，天意哪——”

李慈林也突然大吼道：“天意不可违啊，老天爷要顺德公当我们的皇帝——”

说完，他跑到李公公的面前，“扑嗵”跪下，边磕头边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场的人都呆了。

紧接着，李骚牯也跑到李公公面前，跪下来，边磕头边喊：“万岁，万岁，万完岁——”

王巫婆也在坛子上跪下，三呼万岁。

朱银山也跪了下来，三呼万岁。

几个族长也跪了下来，三呼万岁。

像是被传染了一样，黑压压人们纷纷跪了下来，“万岁”声如潮水般响起，不绝于耳。

只有冬子和李红棠迷茫地站在那里，宛若置身梦境之中。

……

唐镇变了天，李公公摇身一变，成了唐镇的皇帝。

李公公准备在城墙修好后再择个好日子登基，唐镇人觉得有个自己的皇帝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李公公仿佛给他们带来了新的生活，一种区别于过去平静如水的充满刺激的生活。就拿修城墙来说吧，尽管他们出的都是义务工，没有分毫报酬，可这件事情让他们在寂寞的冬天有了事情可做，而且是件有意义的事情，自从那天在土地庙门口拥戴李公公为皇帝后，他们干得就更加起劲了，他们必须拥有自己的防御工事，因为他们都成了朝廷的叛敌，假如走漏了风声，官兵杀过来，他们都会成为刀下鬼。所以，唐镇人修建城墙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士气空前高涨，速度明显加快了。李慈林的团练也加紧了操练，他亲手教他们练习刀枪剑棒，游老武师师傅留下来关于不轻易授徒的训戒也被忘得干干净净。李慈林觉得离报仇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就莫名的兴奋，更让他兴奋的是，突然拥有的权利。

王海荣真的是想参加团练了。

他抽空找到了姐姐王海花。

王海荣在晚饭后来到姐姐家里。

王海花正在灶房里洗碗，见他进来，不冷不热地说：“你来了。”

王海荣笑嘻嘻地走进灶房：“阿姐，我帮你洗吧。”

王海花说：“男人应该在外面打天下，洗碗算甚么！要向你姐夫学习，做个有出息的男人，你再这样下去，一辈子也是帮人做长工的命，有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你？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子光棍吧！”

她的口气变了许多，真是夫贵妻荣呀，如今李骚牯的地位不一样了，是皇帝手下的红人了，她对丈夫的看法也有了改变，说话底气也足了。

王海荣说：“阿姐，我错了。”

王海花说：“你有什么错？”

王海荣说：“我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去参加团练。”

王海花说：“什么团练呀，马上就要改成御林军了，等改成御林军，你姐夫就是将军了！明白吗？不过，和你说再多，也是浪费我的口水，你那番薯脑袋想不明白的。”

王海荣说：“我想明白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王海花说：“你现在想明白太迟了。”

王海荣说：“不迟吧。我想参加团练！”

王海花说：“真的？”

王海荣点了点头说：“真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王海花叹了口气：“不知道他们还要不要人了，现在参加团练都要走后门，并不是谁想进去就能进去的，你姐夫说，现在可严了！”

王海荣说：“我姐夫不是有权吗，进一两个人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王海花说：“权是有点权，可进人他还是说了不算了，没有李慈林点头，你姐夫就是说破大天也没有用！”

王海荣说：“姐夫和李慈林的关系不一般，我想只要姐夫肯帮忙，在李慈林面前美言几句，李慈林还是会给他面子的。”

王海花想到这段时间李骚牯对她也热情了些，经常半夜三更回来求欢，或许和他说说弟弟的事情，他会上心。王海花说：“我和他说说看吧，不过，我不敢给你打包票的，能成就成，不成我也没有办法。”

王海荣高兴地说：“多谢阿姐了，我就晓得阿姐心疼我。”

王海花说：“去去去，甚么时候嘴巴变得这么甜！”

就在这时，李骚牯回来了。他一进屋就把挂在腰间的刀取下来，往桌子上一放，坐在板凳上，冲灶房里喊道：“上茶！”

王海花把茶壶递给弟弟：“快给你姐夫倒茶，好好拍拍他的马屁！”

王海荣屁颠屁颠地走出去，给李骚牯筛了一杯茶，放到他的面前。

李骚牯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他对这个小舅子从来都没好脸色。

王海荣满脸堆笑：“没事就过来看看阿姐。”

李骚牯喝了口茶，冷淡地说：“有甚么好看的，再看还不是那样！”

王海花从灶房里走出来，笑着说：“今天这么早就归家了呀，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吃过饭没有？没有的话，我去给你做！”

李骚牯说：“吃过了，忙了那么久了，现在事情终于有眉目了，慈林老哥让我早点回家睡个好觉，接下来还会更忙的，不好好休息休息，累都累死了，你以为做点事情那么容易！”

王海荣说：“姐夫辛苦了。”

李骚牯又瞥了他一眼：“对了，你这个人平常不登门，今天登门一定有甚么事情，说吧！”

王海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好意思向姐夫开口，不住地用目光向姐姐求援。

王海花笑了笑说：“骚牯，阿弟他有件事情想让你帮忙。”

李骚牯瞪了她一眼：“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一点记性都没有，不要再叫我骚牯了，我现在是唐镇有头有脸的人了，这样叫你不嫌丢人？你应该叫我‘官人’，像唱戏的那样！对了，有甚么事就直说，吞吞吐吐的，憋屎呀！”

王海花笑笑：“好，以后就你官人！官人，是这样的，阿弟他想加入团练。”

李骚牯看了看王海荣，冷笑着说：“嘿嘿，就你也想当团练？你敢杀人吗？你怕死吗？我看还是算了吧，你老老实实的干你的农活，比什么都好！你别看我们现在吃香的喝辣的，我们成天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王海荣的脸憋得通红，“我不怕死，姐夫叫我做甚么我就做甚么，姐夫指东我绝对不会打西，杀人，我敢，敢！”

李骚牯说：“拉倒吧，就你——”

王海花说：“官人，你就帮帮他吧，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就忍心看他穷困潦倒？”

李骚牯喝了口茶，一手拍在刀鞘上：“好吧，我和慈林老哥说说，他要同意，我也没意见，他要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我丑话说在前面，团练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要是怕死，吃不了苦头，你现在还来得及收回你的请求，穿上了团练的衣服，就由不得你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也都是顺德皇帝的了！”

王海花连忙对弟弟说：“还不快谢你姐夫！”

不要说谢了，就是让他给李骚牯下跪，他也不会推辞，王海荣兴奋地说：“多谢姐夫了！”

李骚牯挥了挥手：“谢个屌！好了，你回去吧！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海花，去给我烧洗脚水，老子要困觉了！”

王海荣轻飘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充满了希望，仿佛幸福生活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甚至想到了和李红棠入洞房的美好情景，李红棠还柔声地唤他官人，他的心里真的乐开了花。

他喜气洋洋地走进一条巷子，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下巴都快磕掉了，一阵阵地刺痛！

他恶狠狠地骂了声：“那个乌龟崽使的拌，不得好死！”

突然，他听到了“叽叽”的笑声，那笑声阴冷诡异。王海荣脸皮上冒出了鸡皮疙瘩，恐惧而又警觉地说：“谁——”

一个无力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来：“乌龟崽，你要是真心喜欢李红棠，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去向她表白，陪她一起去找她妈姆！”

王海荣听出来了，这是上官文庆的声音。

他喊道：“矮子鬼，屌你老母的，给我滚出来，看我揍不死你！”

上官文庆没有再说话，巷子里一片死寂。

王海荣站了一会，觉得不对劲，于是，在寒冷的风中一路小跑回家，他总觉得身后有个人跟着自己。

修城墙也好，唱大戏也好，李公公当皇帝也好……李红棠都没有兴趣，那都是别人的事情，和她无关。她心里想得最多的还是母亲，还是要继续找下去。这天晚上回家后，发现弟弟不在家，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李红棠冲出了门，刚好看到缓缓走过来的上官文庆。上官文庆是病了，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病了的上官文庆这些天没能跟她去寻找母亲，但他每天都在镇东头进入唐镇的路口等她，回唐镇时，李红棠总是不让他和自己一起走。

她虚弱地说：“文庆，你见到阿弟了吗？”

上官文庆摇了摇头：“没有，他不在家？”

李红棠焦虑地说：“这可如何是好，阿弟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上官文庆说：“红棠，你莫急，我们分头去找。”

李红棠心想，只能如此了，便朝他点了点头。

李红棠想，冬子会不会在阿宝家。她敲开了阿宝的家门，开门的是疲惫的张发强。张发强嘴巴里咀嚼着什么东西，见到惊惶的李红棠，就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说：“红棠，你怎么啦？”

李红棠说：“冬子在你家吗？”

张发强摇了摇头说：“不在。”

李红棠喃喃地说：“他会跑哪里去呢？”

张发强朝里面喊了声：“阿宝，你给我出来——”

阿宝听话地跑了出来。

张发强问他：“今天你和冬子在一起玩了吗？”

阿宝眨了眨眼睛：“上午我们在一起的，在河滩上玩堆石子，下午我就不和他在一起了，我看他回家了的。”

……李红棠在镇街上挨家挨户地问，没有人知道冬子的下落。

上官文庆也找了很多地方，没有找到冬子。李红棠和他在家门口汇合在一起。上官文庆显得十分无力。

李红棠对他说：“文庆，你赶紧回去吧，你不回去，你妈姆又要着急了，我再想想办法。”

上官文庆说：“我和你一起找！”

李红棠说：“不用了，你赶快回去！”

上官文庆还要坚持，李红棠发火了：“让你回去你就回去，罗嗦什么！你要不回去，我再不理你了！”

上官文庆从来没有看过她发火，吓得浑身哆嗦，转身就走了。

李红棠心里哀绵地说了一声：“可怜的上官文庆——”

李红棠突然想起了父亲李慈林，他曾经带冬子到李家大宅去过，今晚，父亲是不是把他带到李家大宅里去了呢？李红棠往兴隆巷走去。自从亲眼见父亲杀人，想到他就恶心，根本就不想看见他。现在，她却要去找他，为了弟弟冬子。李红棠内心饱受着煎熬，命运把她折磨得焦头烂额，面目全非。可在大多数唐镇人眼里，她宛若幸福的公主。

李家大宅的大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大门两边站着两个高大威武手持长矛的团练。这两个团练也许是从唐镇临近乡村招来的，李红棠不认识他们，他们好像也不熟悉她。

李红棠走到门前的台阶下。

一个团练凶神恶煞地说：“你是谁？这地方是你来的吗，赶快滚开！”

李红棠没有害怕，说：“我是李慈林的女儿，来找我阿弟的！”

那两个团练轻声说了会话，然后那个团练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哦，你是红棠吧，我们听说过，可是我们不会让你进去的，你爹交代过的，没有他的指令，谁也不能踏进皇宫！”

李红棠觉得好笑，李家大宅也叫皇宫，但是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说：“我不想进去，我只是想知道，我阿弟在不在里面？”

团练说：“你归家去吧，不要找了，我们团总带冬子少爷在里面和皇上共进晚餐呢！”

李红棠说：“你说的是真的？”

团练说：“那还有假？我敢对天发誓，我说的千真万确！”

李红棠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只要冬子和父亲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虎毒也不食子！李红棠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来到家门口，她又看到了上官文庆坐在门槛上，便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呀，我不是叫你归家去吗！”

上官文庆站起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袱。他轻声说：“红棠，我归过家的，喝完药，我就出来了。”

李红棠气恼地说：“出来干什么？”

上官文庆说：“我给你送吃的东西，我晓得，你辛苦了一天，一定饿了，就让妈姆做了点吃的，给你送来。你看，还热着呢，你快拿进屋吃吧。”

李红棠的眼睛一热，心里十分感动，可还是凶巴巴地说：“你是我甚么人哪？谁要吃你的东西，还不快拿走！你为甚么要像鬼魂一样跟着我？我和你无冤无仇的，求你不要管我的事情了，好吗？”

上官文庆什么也没说，把手中的包袱放在地上，就离开了。

李红棠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小背影，心里说不出有多酸楚，眼睛也湿了。她提起地上的包袱，进入家中。她把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点亮了油灯。包袱里面是一个粗陶的煲，打开煲盖，一股香味随着升腾的热气飘了出来。她定眼一看，煲里盛着米粉，米粉上面还有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李红棠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文庆，你这是何苦呢？你这样做，能有甚么结果？”

起风了，寒风呜咽地刮过街道，传来噼噼叭叭的声音。

李红棠的心又一阵抽紧，她担心着什么。

那一桌的好菜，大鱼大肉，冬子看着没有胃口，他已经没有饥饿感了。他心里惦念着姐姐李红棠，不知道姐姐回家没有，有没有把母亲带回家，要是回家就能够看到姐姐和母亲，该有多高兴，那才是他想要的幸福。

饭桌上坐着三个人，李公公坐在上首，李慈林坐在右侧，冬子坐在左侧。李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冬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冬子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吃着东西。

李慈林说：“皇上，这孩子不懂事，你老人家可不要记怪他哟！”

李公公用那阴阳怪气的声音说：“一家人说两家话，老夫怎么会记怪冬子呢，你瞧他眉清目秀的，多招人喜欢哪！”

李慈林诚恐诚惶：“多谢皇上看得起他！”

李公公呷了口酒，神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冬子的脸，叽叽地笑道：“慈林，老夫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慈林说：“皇上有甚么吩咐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李公公叹了口气：“唉，老夫还能活几年！在老夫百年之后，连个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本来嘛，想从亲房那里挑个孩子过继过来，可是那些孩子没有一个老夫看得上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不能大用哪！”

李慈林心里扑扑乱跳，“皇上的意思是？”

李公公又伸手摸了摸冬子白里透红的脸蛋：“啧啧，还是冬子可老夫的心哪！慈林，你要是同意，就把冬子过继给老夫吧，老夫也不会亏待你们，老夫百年之后，这一切，还不都是你们的，谁也拿不走哇。”

李慈林听完他的话后，呆住了，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金银财宝击晕了脑袋。他心里想的只是有了权势后能够顺利复仇，根本就没看那么远，想那么多。李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用些不可想象的东西，使他死心塌地。

李公公笑着注视他，“慈林，你意下如何？”

李慈林缓过神来，“扑嗵”跪在李公公的脚下：“谢皇上！”

李公公把他扶了起来，“那这事就这样定了！”

冬子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这个晚上，李公公让冬子留在大宅里住。冬子想着回家，被父亲训斥后，才勉强留下来。

下午的时候，李慈林就把儿子带进了李家大宅。李公公和李慈林就带着冬子四处参观。冬子没想到里面如此复杂，又如此的气派，每一幢房子都雕檐画栋，每个院子都是花园。整个李家大宅有五个部分组成，分为前院中院后院左院右院，前院叫大和院，中院叫宝珠院，后院叫藏龙院，左院叫浣花院，右院叫鼓乐院，每个院落相对独立，又有走廊和门贯通。大和院是团练居住和训练的地方；宝珠院是个大殿，是议事的地方，也是李公公登基后上朝的所在；藏龙院是李公公的居所；浣花院的圆形拱门紧紧关闭，他们没有带冬子进去；鼓乐院有个小戏台，那些房子里好像住着人，冬子没有见他们出来，好像那些人被锁在房间里。李家大宅里仿佛藏着许多秘密，这是冬子参观下来的感受。

李公公会在藏龙院给冬子准备好了一个房间。吃完饭后，他们就把他送进了那个房间，然后他们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房间里特别暖和，下人烧好了火盆，火盆里的炭火很旺。房间里都是古色古香的家具，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冬子想，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那张眠床也古色古香，上面雕着许多花朵和人物。床上的被子是簇新的，青绿大花的绸缎被面。房间里还有种奇怪的气味，说不出那是什么气味。冬子躺在床上，盖上柔软的被子，不一会就觉得有点热了，把手放在了被子外面。冬子忐忑不安。他没有吹灭那盏油灯。在如此陌生而又神秘的地方，很难安睡。

冬子的心和姐姐李红棠一样饱受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某个角落吹过来一股阴冷的风，把书桌上的油灯扑灭了。冬子猛地坐起来，异常吃惊，密不透风的房间怎么会有阴风吹过来？紧接着，阴风在房间里鼓荡，越来越强烈，火盆里的炭灰被卷起，火星四溅。寒气刀子般割着他的脸，冬子瑟瑟发抖。

不一会，阴风停了下来，一个黑影站在床前。

冬子惊声尖叫。

没有人能够听到他的尖叫，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尖叫，喉咙都渗出血来了，就是发不出声音。

黑影阴测测地叫道：“请跟我来——”

这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冬子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此时，因为恐惧，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者说，没有心思想了。

冬子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棉袍，跟着那个黑影走到门边，黑影从门上穿了过去。冬子走到门边，打开了门，也跟了出去。

“请跟我来——”

那冰冷而又飘渺的声音继续。

冬子一直跟着黑影，走出了藏龙院，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了鼓乐院。黑影晃上鼓乐院的戏台后，就消失了。

呼唤声也随着黑影的消失而停止。

冬子站在戏台下，整个鼓乐院静得连一根头发丝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见，那些房屋鸦雀无声，里面住着的人不知是因为恐惧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口，还是在沉睡？

戏台上突然出现一团白光。

白光中，出现了一个蒙面人，那个蒙面人把一根麻绳攀上了戏台的大梁，然后在麻绳的末端打了个活结，弄出一个圆圆的绳套。蒙面人把绳子的另一端拉了起来，圆圆的绳套就悬吊在了一人高的地方。紧接着，几个蒙面人把一个五花大绑的清瘦的中年男子推上了戏台，中年男子愤怒地说着什么，冬子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戏台上发生的事情就像梦幻一样。一个蒙面人把那绳套套在了中年男子的脖子上，勒紧。几个蒙面人就跑到另一边，把绳子拉起来，中年男子的双腿离开了戏台台面，被高高地吊了起来。中年男子双腿乱蹬，一会就动弹不得了，他的双眼眼珠暴突，舌头长长地伸出来。那些蒙面人把中年男子的尸体放下来，用一张席子把中年男子瘦长的尸体卷了起来。这时，仿佛从李家大宅的某个角落里传来阴测测的冷笑，听上去，像是李公公的冷笑……

冬子自然地想起了中秋节那个夜晚在小街上看到的情景，又想起了在野草滩看到的死人的脚，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可不知道那个清瘦的中年男子是谁，他是个陌生的人，冬子从来没有见过他。

戏台上的白光消失了。

一片黑暗。

冬子在黑暗中厉声尖叫起来。

这一回，他听见了自己尖叫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冬子凄厉的尖叫声在李家大宅回响。

尖叫声惊动了在宅院里巡逻的李骚牯，他提着灯笼带着两个团练赶了过来。看到冬子惊恐万状的样子，连忙说：“冬子，你怎么啦？”

冬子见他们过来，心里安宁了些。

他想起了舅舅游秤砣的话，看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说，谁也不要说。他就留了个心眼说：“没甚么，没甚么！”

李骚牯说：“没甚么就好，没甚么就好，你吓死人了。”

这时，李慈林也提着灯笼赶来了。

李慈林问道：“发生了甚么事情？”

李骚牯说：“没甚么，没甚么。”

李慈林看了看黑漆漆的戏台，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冬子，满脸狐疑：“冬子，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你到底看见了甚么？”

冬子眨了眨眼睛说：“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我也不晓得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我甚么也没有看见。”

李慈林又说：“那你为甚么尖叫？”

冬子说：“这里阴森森的，想想就怕，就喊叫出来了。”

李慈林说：“好了，我带你回去睡觉吧，以后可别乱跑了。”

冬子说：“我要回家。”

李慈林说：“瞎说八道，这么晚了，回去干甚么！”

冬子无语。

李慈林带着冬子回到藏龙院。

李公公拄着龙头拐杖，鬼魂一般站在厅堂里。

他用阴森的目光审视着冬子，一言不发。

冬子走近前了，他才说：“冬子，你不要怕，老夫就住在你对面的房间里，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叫我的。如果实在害怕，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睡。”

冬子听了李公公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冷，浑身哆嗦。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

冬子一夜未眠，好在房间里再没有起阴风，那黑影也没有再出现。战战兢兢地缩在被窝里过了漫长的一夜，看到窗户渐渐的发白，他才明白一个人的胆子是怎么变大的，原来是吓大的。

天蒙蒙亮时，他走出房间，跑出了李家大宅。

当他来到家门口时，看到上官文庆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沉睡，蜡黄的脸在薄明的天光中显得灰暗，像个死人。

他为什么会在冬子家门口睡觉，冬子不得而知。他没有叫醒上官文庆，而是敲起了门。

双眼浮肿脸色憔悴的李红棠把门打开。

冬子唤了声：“阿姐——”

李红棠端详着弟弟：“阿弟，你没事吧？怎么才回家呀？”

冬子说：“阿姐，我没事，我在李公公家住了一个晚上。”

李红棠连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也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一直在厅堂里编竹篮，等待着冬子的归来，她以为他再晚也会回来的。

李红棠刚开始没有注意到靠在门框上沉睡的上官文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心像是被突然捅进了一把刀子，异常疼痛。她心里十分明白，上官文庆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怕她出什么问题，一直守在她的家门口。她开门没有吵醒他，和冬子说话也没有吵醒他，难道他……李红棠想，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有病缠身，夜晚那么冷，还飕飕地刮着冽风，他是不是冻死在这里了？

李红棠弯下腰，深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像冰块一样，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冻成了一坨冰？李红棠心里说：“文庆，你可不能死哇！”她又把手指放在了他的鼻孔下，心里一喜，上官文庆还有鼻息，尽管是那么的微弱，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活着。如果他死了，李红棠会背上沉重的枷锁，一辈子也不得安宁。

李红棠二话不说，不顾一切地抱起了上官文庆，走进家里。

她回过头对满脸迷惑的冬子说：“快进来，把门关上！”

李红棠把上官文庆抱上了阁楼，上官文庆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这些日子以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李红棠把唐镇唯一的侏儒放在了自己的眠床上，给他盖上了被子。她嫌不够暖和，又把冬子床上的被子也捂在了上官文庆的身上。

冬子不解地问：“阿姐，他——”

李红棠叹了口气说：“他是为了阿姐才冻成这样的！冬子，你记住，这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以后不许瞧不起他，唐镇没有比他更好心的人，也没有比他更可怜的人！你记住没有？”

冬子不理解姐姐的话，可他还是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阿姐，我记住了。”

李红棠说：“记住了就好，你看着他，我去熬点热粥给你们吃。”

李红棠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冬子看着上官文庆硕大的头颅，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如果自己也是侏儒，那会怎么样？渐渐地，上官文庆身上有了些热量，不久，他嘴巴里呵出了一大口热呼呼的气体，睁开了双眼。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他看到了冬子，有气无力地说：“冬子，我这是在哪里？”冬子说：“你在我家里，是阿姐把你抱上来的，你现在躺在阿姐的床上。”上官文庆蜡黄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啊，我是不是在做梦？”冬子说：“你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冬子朝楼下喊道：“阿姐，他醒了——”

李红棠回应道：“知道啦——”

上官文庆说：“冬子，你姐姐真好！”

冬子说：“那当然。”

不一会，李红棠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上楼来。李红棠坐在床头，让冬子拿了个枕头，把上官文庆的头垫高了些，就开始给他喂姜汤。李红棠把调羹里的姜汤放在嘴边吹得不太烫了，就一点一点地喂到他的口里。上官文庆喝着姜汤，幸福感热呼呼地流遍全身，他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眼神羞涩，喝下一口姜汤后，轻声说：“红棠，我自己喝吧，让你喂，不好——”

李红棠说：“别说话，好好喝。以后别那么傻了，你要是冻死了，你妈姆会哭死的。”

上官文庆说：“我冻不死的，我是唐镇的活神仙。”

李红棠叹了口气说：“你不是神仙，你是人。你看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好好在家养病，都成甚么了，还神仙呢！文庆，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没必要这样的，我做甚么，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的。你还是把病养好后，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不要再管我了！就算我求你了，你这样做，给我的压力很大，我没有力量再承受什么压力了！好吗？”

上官文庆流泪了，可脸上还挂着微笑，苦涩的微笑。

李红棠又说：“你喝完姜汤，躺一会，你觉得可以走了，就回家去吧，千万不要在外面游荡了！以后你再这样，我绝对不会再管你了，你救过我的命也没有用的了。”

上官文庆点了点头。

冬子听他们说话，似懂非懂，他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

李红棠出门去寻找母亲前，对冬子说：“上官文庆好点了，就让他回家去，你也不要乱跑，乖乖在家里等我归来。”

冬子使劲地点了点头：“阿姐，你要小心哇！”

每次李红棠出门，冬子心里都充满了希望，也多了份担心和牵挂。

王海荣如愿以偿地加入了团练，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心里十分感激姐夫李骚牯。他以为加入团练后，美好生活由此开始，没有想到，刚刚加入团练的第一天，就受到了挫折。他领到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还有一把钢刀。他喜气洋洋地参加训练，李骚牯看他这个样子，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莫要得意，有你苦头吃的，你还是做好脱掉一层皮的准备吧！”王海荣对李骚牯的话不以为然，到训练场上后，才知道李骚牯的话不是吓唬他的。

大清早，王海荣被叫醒，和其他团练一起来到了院子里。

李家大宅大和院的院子很大，几十号人排列整齐散开了站着也不会很拥挤。王海荣是新人，站在最后面一排最尾的位置。李慈林亲自给团练当教练，每天早上，都让团练们扎马步，然后再教大家刀法。王海荣第一次扎马步，显然下盘不稳，刚刚扎下来一会，两腿不停颤抖。李慈林注意到了他，便走了过去，看了看王海荣，冷笑了一声：“你这也叫骑马蹲裆？”王海荣大气不敢出一口，面有惧色。李慈林突然一个扫趟腿干过去，王海荣就重重地摔倒在地，痛得龇牙裂嘴。

李慈林说：“就你这熊样，还来参加团练，你以为这里是混饭吃的地方哪？给老子爬起来，重新蹲好！”

王海荣顾不得疼痛，赶紧从地上爬起，重新扎好马步。

李慈林对他扎的马步很不满意，给他做了个示范，王海荣按他的动作要领站好。

李慈林说：“你蹲好了吗？”

王海荣轻声说：“蹲好了。”

李慈林又一个扫趟腿过去，王海荣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就这样，他一次次扎好马步，又一次次地被扫倒，而且摔得一次比一次重。在这样寒冬的早晨，王海荣浑身大汗，不知道是疼痛还是惊吓造成的。最后一次被李慈林扫倒后，王海荣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可怜兮兮地看着冷笑的李慈林，用哀绵的目光向李慈林求饶。

李慈林踢了他一脚，恶狠狠地说：“你这样就报销了？没用的东西！老子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就这怂样，还想娶红棠！好自为之吧！”

王海荣突然觉得特别痛苦和绝望，看来，当团练并不是个好差事，并不比修城墙轻松，最重要的是，要想博得李慈林的欢心，十分渺茫，也就是说，他要得到李红棠有天大的困难，这困难不亚于上天摘星。他想退出团练，回去做个本本份份的作田人，不再幻想，可已经回不去了。每一个加入团练的人，都在李慈林面前发过毒誓，如果背叛李公公，将不得好死！他如果离开，也许就会死于非命，只好硬着头皮呆下去，未来会怎么样，只有靠运气了。

李公公当皇帝的事情，唐镇最少有两个人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他们都认为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并且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也为唐镇人的命运担忧，他们不像唐镇的其他人那样蒙昧和盲从甚至狂热，也不会被一些假象迷住双眼。

一个是郑士林老郎中。

唐镇的很多事情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比如游秤砣的死，比如胡天生的亡，比如朱银山家的遭劫，比如修城墙，比如李公公当皇帝……这一桩桩事情表面上好像没有什么关系，细想起来却有内在的某种关连。胡天生死的时候，口袋里的那小半块蛇糖掉在了郑士林的药铺里。那块蛇糖是李公公给胡天生的，有人看到过这个细节，他只吃了一半就从那棵古樟树下掉下来摔死了，要不是疯子或者自寻死路的人，谁也不会冒死爬上那棵灵异之树，是不是蛇糖里有什么名堂？如果说，胡天生的死和李公公有什么关系，那么，李公公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死于非命呢？这应该从胡天生放火烧铁匠铺来分析。上官清秋说他们那些日子不在唐镇是无稽之谈，难道真的有鬼在他的铁匠铺里作祟，明显是欲盖弥彰，后来看到成立团练，团练们手中的那些长矛大刀，郑士林就明白了许多。可怜的胡天生的死就变得合情合理，这也让郑士林对李公公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为了不让阴谋败露，他甚至可以让一个孩子去死……郑士林不得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也为唐镇人的命运担忧。

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和李公公抗衡，也不会和李公公抗衡，说穿了，他是个明哲保身的人，不会把心中揣摩的事情说出去，他知道，只要透露出一丁半点的口风，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郑士林，甚至连独生儿子郑朝中的性命也难于保全。他感觉到身处在唐镇的危险之中后，曾想过逃离这个地方。可是，逃到哪里去呢，这年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没有李公公这样的人？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净土，如果有的话，那也是在他的心里，心是多么遥远的地方，有时连他自己也看不到摸不着。无心的人，活着或者没有恐惧，没有欲望，也没有痛苦。

……

另外一个人是李驼子。

李驼子用他沉默的目光看着唐镇的变化，虽然没有能力直起腰，真正地抬起头用正常人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可他的眼睛能够准确地捕捉到了事实的真相……这也许就是李驼子的悲剧。

他内心的想法和郑士林绝然不同。

谁也不知道，孤独沉默的李驼子会做出什么让唐镇人吃惊的事情。

他没日没夜地扎着纸人纸马……好像要把一生的活计在短时间内干完！

阿宝伸手摸了摸冬子身上那袭白丝绸棉袍，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双目迷离：“啧啧，要是我也有条这样的袍子就好了。”

他已经不止一次如此羡慕冬子了。

冬子口里呵出了一口凉气，捡起一个石子，往溪水里扔过去。

他说：“阿宝，你真的喜欢我的棉袍？”

阿宝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我和我爹说过，很快就要过年了，能不能给我做一身这样的棉袍，你猜我爹怎么说？”

冬子说：“你爹答应你了？反正过年都要出新衣裳的。”

阿宝的脸色阴沉，“答应个鬼呀，最近我爹的脾气特别不好，动不动就骂人。他朝我吼叫，说今年过年不要说新衣裳，就连年货也没有钱买！我顶了句嘴，他还要打我。”

冬子说：“怎么会这样呢？”

在冬子的印象中，张发强是个很好的人，不像自己父亲，成天凶神恶煞！

阿宝说：“我也不知道，我爹老是说，这样下去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冬子无语了。

阿宝说：“冬子，听说你以后就要搬进李家大宅去住了，听说李家大宅里有个戏台，天天晚上有戏看？是真的吗？”

冬子说：“我才不要去那里住呢，不好玩，我又不喜欢看戏，况且，也没有天天唱戏呀！”

阿宝叹了口气：“要是能经常看戏就好了，那我也不要新衣裳了。对了，冬子，你进李家大宅去过，我想问你，你看到戏班了吗，见到赵红燕了吗？”

冬子说：“没有看到，甚么也没有看到，赵红燕是谁？”

阿宝睁大了眼睛，“怎么，你连赵红燕也不晓得？”

冬子说：“不晓得！”

阿宝无限迷恋的样子：“就是那个长得最美，唱得最好的女戏子呀。”

冬子说：“喔——”

阿宝说：“能够听她唱戏，比甚么都好哇，我还梦见过她呢，她单独在梦中给我一个人唱，好享受哇——”

冬子说：“阿宝，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你是不是长大了想讨她做老婆呀？”

阿宝的脸发烫了，低下了头。

冬子笑了。

阿宝在这个冬天里，很难得看到冬子笑，冬子开心，他也高兴，于是，他也笑了。

冬子说：“阿宝，不要再说什么女戏子了，我问你，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阿宝说：“当然，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冬子说着就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了下来，说：“好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阿宝，把你的棉袄脱下来，我们换着穿！”

阿宝十分兴奋，赶紧脱下了棉袄。

他们在寒风中抖抖索索地换上了对方的衣服。

冬子端祥着阿宝，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宝比他矮，穿上他的棉袍，显然太长了，袍子都拖到了地上。阿宝也看着冬子笑了，阿宝的棉袄穿在冬子身上，显然太小了，那袖子短了一大节，冬子的手臂露在了外面。就在他们交换衣服穿的时候，不远处了一棵水柳后面，有个人在向他们探头探脑，好像在监视他们。

他们都没有发现那个鬼头鬼脑的人。

寒冷肃杀的黄昏，天空阴霾，冽风卷着枯叶，在山野翻飞。李红棠拖着沉重的步履，艰难地走在回唐镇的山路上。偶尔有死鬼鸟凄厉的叫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传说死鬼鸟可以闻到死人的气息，死鬼鸟不祥的叫声预示着什么，是不是唐镇又有什么人要死去？恶年月最根本的特征就是死亡变得频繁和正常，这和好年月的太平是相对立的。李红棠饥寒交迫，出来两天了，还是没有找回母亲，心里又记挂着冬子，只好先回唐镇再说。她的头很痛，身心十分疲惫，她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陡然一惊，自己脸上的皮肤竟然如此粗糙，像是摸在松树皮上面，她突然想到了王巫婆的那张老脸，十分恐慌。李红棠在恐慌中朝前路望了望，翻过前面的那个山头就可以看到唐镇了，在天黑前，她可以赶回家。回家后，她想好好照照镜子，看看才十七岁的自己到底变成什么模样。

李红棠走上那个山头，路两边的林子阴森森的，仿佛藏了许多凶险之物。

凶险之物随时都有可能朝她怪叫着扑过来。她并不害怕，有过黑森林的经历后，已经对这种险恶的环境淡然了许多。如果说唐镇西边的五公岭是乱坟岗，孤魂阴鬼出没其中的话，那么唐镇东面的这个叫松毛岭的地方，也不是让人心安的所在，传说这个山岭自古有狐仙出现，有些人被狐仙迷了魂就会走向一条悲惨的不归路。

李红棠站在山岭上，薄暮中的唐镇在她的眼帘呈现，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黑雾之中，她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在鼓荡。在走下坡路时，突然听到山路边的松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心提了起来，不会是狐仙吧？传说中的狐仙都是在三种时间里出没，一是在早晨，一是在中午，一是在黄昏。现在是黄昏，正是狐仙出没的时间。李红棠往声音传出的地方瞟了一眼，那地方什么东西也没有，她加快了脚步。虽然说不是很害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得赶紧离开这个阴森之地。

李红棠停住了脚步，突然想到了上官文庆，会不会是他在这里等她？这样的事情，他是做得出来的，尽管她一次又一次的让他不要管自己的事情了，他是个十分执着的人，李红棠太了解他的品性了。她停下来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似乎更加证明了她的猜想。李红棠突然转回身，大声地说：“上官文庆，你给我滚出来！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还是这个样子，太不像话了！”李红棠以为自己说完后，上官文庆的小身子就会从松林里的枯草丛中滚出来，微笑地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结果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她不甘心，换上轻柔的声音说：“上官文庆，你出来吧，我不怪你，你出来好吗，天很快就要黑了，我们得赶紧回家。”李红棠说完，等了好大一会，还是没有看到上官文庆，这时，她心里就发虚了，脚心也发凉了，不禁心生恐惧。

真的要是碰到狐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情。前年，唐镇一个后生崽，在中午时路过这个地方，被狐仙迷了，回到唐镇后说的话都变了，本来粗声粗气的嗓门，变得细声细气，像女人一样。这还不算什么，令人惊恐的是，半夜三更时，他家里总是会传来狐狸的叫声，他的身上也充满了浓郁的狐骚味。人们看着他慢慢地变得形容枯槁，不久就郁郁而死。据说，那狐仙的道行还特别高，唐镇的王巫婆拿它也没有办法，那个后生崽的家人请王巫婆到他家去作法时，王巫婆手中的桃木剑也被它折断了，惊得王巫婆落荒而逃，回家后大病了一场。类似这样的事情两三年总是会出现一次，唐镇人对此心怀恐惧。

李红棠接着往山下走去。

没走几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李红棠心想，自己不会真的被狐仙瞄上了吧？

她不敢再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变成了脚步声。

李红棠十分惊骇，小跑起来。

后面的脚步声也变得快疾。

李红棠的双脚发软，浑身寒毛倒竖。她心里哀叫道：“狐仙哪，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就放过我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妈姆还没找到，阿弟又没有长大，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后面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天色也越来越阴霾。

李红棠此时才觉得上官文庆的重要，如果他在这里，她就不会如此仓皇，如此恐惧！上官文庆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侏儒，可他在李红棠心中是个男人，是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李红棠心里说：“该死的上官文庆，为甚么今天不来接我呢？你在哪里呀——”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姑娘，你别跑——”

这声音怪怪的，是半生不熟的官话。

这该不会是狐仙的声音吧？李红棠想想自己要跑也跑不脱了，无论他是谁，现在都要面对，她无法逃脱恶的命运的纠缠。李红棠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心捏着一把汗。

她感觉到那人就站在身后，甚至可以闻到他的喘息声。

李红棠缓缓地转回身，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惊叫了一声：“啊——”

然后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第十章

李红棠回转身，她看到的是人还是鬼？此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袭黑色的袍子，头上蒙着黑色的斗篷，胸前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有个裸身的小人。此人有着一张白生生的脸，突兀的额头，眼睛幽蓝深陷，高高的鹰钩鼻，宽阔的嘴巴，红色的胡茬。李红棠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长相的人，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狐仙？李红棠吓得昏倒在地。

“可怜的姑娘！”黑衣人把李红棠的头抱在臂弯里，用另外一只手的拇指掐住了她的人中。李红棠悠悠地吐出一口气，醒转过来。她真切地听到黑衣人充满慈爱的声音，“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也不是魔鬼，我叫约翰，是上帝派来传递福音的人。”李红棠惊恐地望着他，她不知道什么叫上帝，也不知道什么叫福音，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往后退。

传教士约翰笑着耸了耸肩，“姑娘，我真的不是坏人，也不是魔鬼，你误会我啦——”

李红棠想，如果他是狐仙或者坏人的话，在她昏迷过去时就加害自己了，可他非但没有加害自己，还把自己救醒，也许他真的是好人，可他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唐镇人身上没有的味道。

她嗫嚅地说：“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约翰说：“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我去的地方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李红棠疑惑地说：“你要去唐镇？”

约翰诚恳地说：“对，我要去唐镇。”

李红棠无语，转身默默地下山。

约翰说：“姑娘，你等等——”

他跑进路旁边的松林里，不一会，牵出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个箱子。约翰牵着马，追了上来。李红棠看到这匹漂亮的枣红马，心里对狐仙的疑虑打消了，可她对约翰还是十分警惕，这个怪人为什么来唐镇？李红棠伸手摸了摸枣红马缎子般的皮毛，她喜欢它。约翰笑了笑，“姑娘，看你很累的样子，骑马吧。”

李红棠睁大眼睛，“骑马？”

约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把李红棠抱上了马背。李红棠惊叫起来。约翰说：“别怕，你的手抓住缰绳。”然后，他把李红棠的脚放在了马镫上。李红棠骑在马上，很是不安，连声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约翰说：“不用怕的，姑娘，我牵着马走，你坐稳，不会摔下来的。”

不一会，李红棠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骑马的感觉还真是不错，十分的奇妙，她想，如果这匹马是自己的，就可以骑着它去找母亲了，那样不会如此辛苦，也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

骑在马上，李红棠对这个叫约翰人有了些许的好感，戒备心稍微放松了些。

即将天黑的时候，一个外国人牵着高大的驼着李红棠的枣红马进入唐镇，在唐镇引起了不小的镇动，唐镇人纷纷出来看热闹。李红棠羞涩地低着头，一个劲地对约翰说：“让我下来，快让我下来。”

路过土地庙门口时，约翰的脚步缓慢下来，他往土地庙里面看了看，目光意味深长。

约翰在胡喜来小食店对面的雨来客栈门前停了下来，把李红棠抱下了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红棠的脸像烧红的火炭，烫得难受，一下马，她就一溜小跑，回到了家里。

胡喜来走出了小食店。

约翰从头上摘下斗篷，露出满头浓密的红色的头发。

胡喜来心里叫了一声：“啊，红毛鬼！红毛鬼来到唐镇了！”

冬子在阁楼里就听到了街上的喧哗，他打开窗户门，看到了那个古怪的外国人，高大的枣红马和骑在马上羞涩的姐姐。他的目光十分迷惘，无法弄清姐姐为什么会骑着枣红马回到唐镇，也不明白为什么姐姐没有找回母亲，却带回了一个长相奇异的男人。他甚至有些不安，感觉这个长相奇异的外国人将要在唐镇发生什么祸事。

约翰的枣红马吸引了很多唐镇的孩子，大人们散去后，夜色来临，他们还在雨来客栈门口，嘻嘻哈哈地观看那匹漂亮的枣红马。阿宝也去看了，他站在那里，觉得到真实的马和李驼子扎的纸马有本质上的不同。约翰在雨来客栈住下了，他把马背上的两个皮箱搬进了客栈的房间，枣红马也被客栈的伙计牵到后面的院子里去了，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回家。雨来客栈是唐镇唯一的旅馆，很小，也就只有四五间客房，因为山高皇帝远的唐镇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人来，偶尔会来个把收山货的客商，就住在这个地方。雨来客栈老板余成并不是靠开旅馆赚钱，唐镇人都知道，唐镇的赌鬼们都会在夜色浓重后溜进雨来客栈。

雨来客栈有客人入住，胡喜来高兴，因为客人会选择到他这里吃饭，这是他多年的经验。果然，约翰收拾好东西好就来到了胡记小食店。披在他头上的斗篷不见了，露出满头的红头发。胡喜来见他进来，又是兴奋又有些恐惧，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约翰要了两个菜，一碗米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吃饭前，约翰闭上眼睛，低着头，用手指在胸前画着十字，口里喃喃地说：“主，求你降褔我们，并降褔你惠赐的晚餐，因我们的主基督。阿们。”

胡喜来满脸堆笑地问道：“客官，你需要来点酒吗？我们这里的糯米酒味道很不错的。”

约翰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我不喝酒的，谢谢！”

胡喜来又问：“客官，你是从哪里来的？”

约翰说：“英国，你懂吗？”

胡喜来一脸迷茫：“不晓得，从来没有听说过。”

约翰又笑了笑：“你现在不就懂了，我是从英国来的。你一定想问，我来这里干什么，是吗？”

胡喜来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人还挺鬼的，还明白他心里想的事情。

约翰说：“我是天主的使者，来传播天主的福音。”

胡喜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天主——”

约翰继续说：“对，天主！天上只有一个神，那就是天主，宇宙万物都是天主创造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飞鸟和鱼……你和我，都是天主的产物。人类的贫穷和富贵，生或死，都由天主评定，天主惩罚恶人奖赏善人，万能的主公平正义。人都是有灵魂的，人死了灵魂也不会湮灭，灵魂得到天主的宠爱就会升上天堂，否则就会下地狱。”

胡喜来的目光呆呆地停留在约翰幽蓝的眼睛上，仿佛灵魂出了窍。

约翰不说话了，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这时，有个人躲在小食店的门外，往里面探头探脑。

吃完饭，约翰闭上眼睛，手指在胸前画着十字，喃喃地说：“全能的天主，为你惠赐我们晚餐和各种恩惠，我们感谢你赞美你，因我们的主基督。阿们。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你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阿们。”

躲在门外的那个人神色仓皇地跑开了。

李红棠烧了一盆热水，细心地洗着脸，心里特别不安。冬子独自坐在阁楼的窗前，眼睛斜斜地窥视着胡记小食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个奇怪的异国人走出小食店前，他看清了门外的那个仓皇跑开的人，这个人就是参加团练不久的王海荣，他腰间也挎着刀。他朝兴隆巷跑去。

姐姐在洗脸前对他说：“冬子，把窗门关上吧，冷风灌进来了。”

冬子无动于衷。

李红棠洗完脸，给油灯添了点菜油，用针尖挑了挑灯芯，灯火跳跃着明亮了许多。她拿起了家里的那面铜镜，铜镜是游四娣嫁给李慈林时，游家的给的嫁妆，是游秤砣特地到很远的汀州城里买回来的。铜镜好久没人用了，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李红棠悲凉地用布帕擦了擦铜镜，铜镜顿时透亮起来。她颤抖着手，把擦亮的铜镜放在了面前。

冬子瞟了她一眼，突然喊了一声：“阿姐——”

他扑过来，抢过了铜镜。

李红棠哀怨地说：“阿弟，你这是干甚么呀！”

冬子说：“阿姐，你不要照镜的，不用照镜也很美丽——”

李红棠说：“阿弟，快把镜子给我。你不要安慰我，我晓得自己变丑了，头发也白了。给我吧，不要紧的，让我看清自己的脸，看清楚到底变成甚么样子了。就是变成鬼，我也不会难过的，这是我的命！”

冬子眼泪涌出了眼眶，“阿姐，你这是何苦呢？你不要再去找妈姆了，好吗？”

李红棠苦笑着说：“妈姆我会一直找下去的，谁也阻拦不了我。阿弟，你不必劝我，也不必担心我。快把镜子给我，听话——”

冬子无奈地把铜镜递给了姐姐。

李红棠的脸凑近了铜镜，目光落在了铜镜上，心一下子抽紧，大叫了一声，手中的铜镜“哐当”一声掉落到楼板上。

她看到镜中的那张脸变得皱巴巴的黯淡无光，仿佛看到的是一张老太婆的脸。

她才十七岁呀！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李红棠欲哭无泪，这也是几天的事情，脸就变老变皱了。她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和她母亲游四娣一样，是唐镇最善良的女人。可现在，她仿佛遭了灾劫，未老先衰。李红棠想起了被父亲他们杀死的那两个可怜的异乡人，难道是父亲的报应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喃喃地说：“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冬子哭着对她说：“阿姐，你是不是病了？明天到郑老郎中那里去看看，让郑老郎中给你开点药吃，就会好的。阿姐，你不会有事的。”

李红棠把冬子搂在怀里，哽咽地说：“阿姐不去找郎中，阿姐要找妈姆，等找到妈姆了，阿姐就好了。”

冬子在呜咽。

窗外的风在呜咽。

李红棠说：“阿弟，阿姐要是变得越老越丑了，你会嫌弃阿姐吗？”

冬子含泪说：“阿姐，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的亲姐姐，我不会嫌弃你，你在我眼里，永远都那么美丽。”

李红棠说：“阿弟，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像妈姆那样，爱你惜你！”

冬子说：“阿姐——”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冬子说：“阿姐，你不要下去，让我去开门吧。”

冬子擦着眼泪下了楼。

冬子开了门，父亲李慈林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风，冬子打了个哆嗦。

李慈林问：“红棠呢？”

冬子说：“阿姐在楼上。”

李慈林发现儿子哭了，粗声粗气地说：“你哭甚么？老子又没有死，等老子死了你再哭吧！”

他急匆匆地上了楼。

李红棠坐在床沿上，用手帕擦着眼睛，眼睛又红又肿，像个烂桃子。

李慈林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和他打招呼，而是把脸转到另一边。李慈林很长时间没有好好打量女儿了，见到女儿变成这个样子，心一沉，冰凉冰凉的。他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压低了声音说：“红棠，你这是怎么啦？”

李红棠没有吭气，不想和父亲说任何话。

李慈林见女儿无语，叹了口气说：“红棠，爹晓得我对不住你，没有好好照顾你，等我忙完这一段，顺德公真正登基后，爹会好好待你的，你不要再去找你妈姆了，在家好好调养，你要什么，那怕是天上的星星，爹也会摘给你的！”

李红棠还是不搭理他。

李慈林顿了顿，又说：“红棠，爹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实的告诉我。”

李红棠无动于衷，心情特别复杂，仿佛又闻到了血腥味，血腥味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

李慈林说：“红棠，你怎么会和那个红毛鬼一起回来的？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

李红棠无语。

李慈林焦急地说：“你开口说话呀，红棠！”

李红棠还是无语，她不清楚父亲为什么急匆匆回来问她这个问题，觉得自己和谁一起回到唐镇，和他都没有关系，从亲眼看到他杀人那天起，她就和他拉开了距离，天与地般的距离，她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曾经正直善良的人。

李慈林火了，“你说话呀，哑巴了呀——”

李红棠突然躺上了床，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李慈林被女儿的举动气得发抖，指着床上的女儿说：“好，好，你不说，你不说好了——”

他没有像打老婆那样毒打女儿，还保持了一丁点儿良善。李慈林知道女儿是不会向他说出任何事情了，只好跺跺脚，悻悻而去。

上官清秋关好铁匠铺的店门，呐呐地说：“死老太婆，还不送饭来！”

约翰的到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想法。他的两个徒弟过去看热闹回来后，他这样说：“你们真是多事，有甚么好看的，唐镇发生任何事情，我们都不要凑热闹，打好我们的铁就行了，有我们这个手艺，什么朝代都有饭吃，饿不到我们的，你们听明白了吗？”

两个徒弟频频点头。

过了一会，上官清秋就让他们回家去了。

上官清秋点上一锅水烟，咕噜咕噜地吸着。

他等了很久，才等来朱月娘的叫门声。

上官清秋开了扇小门，对朱月娘说：“老子都快饿死了，你怎么才来！”

朱月娘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装着饭菜的竹饭笼递进去后就离开，而是从小门里挤了进去。铁匠铺后面还有一个房间，上官清秋晚上就睡在这里。朱月娘进了那个房间，把竹饭笼放在了黑乌乌的桌子上。

上官清秋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汪汪，就说：“死老太婆，说你两句你就哭呀，甚么时候变成哭脸婆了？”

朱月娘说：“死铁客子！你以为我会为你哭哇，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为你落半滴泪！”

上官清秋笑笑：“那你这是为哪般？”

朱月娘叹了口气：“说了也等于没有说。”

上官清秋又笑了笑说：“死老太婆，有话就快说，有屁就快放！”

朱月娘说：“我问你一句，死铁客子，文庆是不是你的骨肉？”

上官清秋说：“你休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孽种！”

朱月娘说：“死铁客子，你真是铁石心肠哪，我当处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文庆无论怎么样，也是你的种草，你就如此狠心待他！他出生后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你关心过他吗，你给过他什么吗？”

上官清秋说：“你这话说出来，就太没有良心了，没有我辛辛苦苦打铁赚钱养家，那孽种早就饿死了，我怎么就没有管呢！”

朱月娘说：“好，好，你有本事，你赚了金山银山，我们都过着富人的日子！”

上官清秋说：“你不要说这没用的话，甚么富人不富人的，比上不足比下总有余吧，我甚么时候让你们饿过肚子，又甚么时候让你们没有衣服穿，受过冻？”

朱月娘抹了抹眼睛：“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死铁客子吵了，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儿子上官文庆一天不如一天了。文庆病得十分厉害，越来越虚弱了，还有呀，他的头好像也越来越小，身体也越缩越短了……”

上官清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啊，会有这种事情——”

朱月娘说：“无论如何，文庆是我们的亲骨肉，你看怎么办吧！再这样下去，文庆很快就没了！”

上官清秋不知所措：“这——”

李公公悠然自得地坐在藏龙院的厅堂里喝茶。

在京城里时，哪有有如此的好心情，他就是一条成天摇尾乞怜的狗。多年来，他一直提心吊胆，因为内心的那个死结。李公公自从入宫后，就希望能够在某一天回到故乡，找到父亲，尽管心里是那么仇恨他。他想象着父亲在凄风苦雨的漫漫长路中乞讨的样子，心就会莫名其妙地疼痛。他还经常做这样的噩梦：父亲在一大户人家门口乞讨，突然从门里窜出一条恶狗，朝父亲扑了过去，恶狗咬断了父亲的喉管，鲜血汩汩流出，浸透了整个梦境……时间长了，习惯了宫里生活之后，他就渐渐淡忘了父亲，也淡忘了故乡。他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看惯太多的阴谋和争斗，血腥和杀戮……好在他聪明伶俐，得到了主子的恩宠，日子过得还算不错。随着年岁的渐渐老迈，他又开始想念父亲了，父亲在他脑海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认为父亲还活着，像个老妖怪一样在模糊的故乡山地活着。吹南风的时候，他仿佛能够从风中闻到父亲和故乡的味道，忍不住老泪纵横。时局越来越乱，李公公产生了离开皇宫的念头。可是，他一无所有，难道像父亲那样一路乞讨回唐镇？那是难于想象的事情！皇宫里到处都是宝贝，古董字画什么的，那一件东西都是值钱货！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偷东西出去卖……时间一长，他就有了很多的银子。他必须离开皇宫，就是没有对父亲和故乡的那份挂牵，他也必须离开，否则偷东西的事情要是东窗事发，将死无葬身之地。那天慈禧太后关心，他斗胆提出了返乡养老想法。慈禧太后怪怪地瞪着他，长时间没有说出一话。李公公双腿打颤，弯着腰，汗如雨下。慈禧太后终于笑出了声，并且恩准他回乡，还给了他不少银子。李公公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皇宫，踏上了漫长的归乡路。离开皇宫，他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有逃出牢笼的感觉，仿佛一步就从肃杀的寒冬跨入了莺歌燕舞的春天。李公公以为回到唐镇，可以看到父亲，可以沉浸在温暖的乡情里。他路上所有的美好想像被现实击得粉碎。父亲根本就没有回到唐镇，不知所终，也许还没有走出京城，就倒卧街头了。李公公十分忧伤，更让他忧伤的是，唐镇人对他投来的卑夷的目光。一次，有人在窃窃私语，嘲笑他是个阉人。听到那些话语，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凄惶地逃回住的地方，抱着一个陶罐，潸然泪下。阉人，阉人……在皇宫里时，在他眼里，除了皇帝，所有的男人都是阉人，都是弓着腰跪着生的阉人，没有尊严的阉人！他以为走出了皇宫，自己就是个正常人了！他错了，到底自己还是个没有尊严的阉人！他想起了一个女人，被自己掐死的一个女人！因为他深得慈禧太后的恩宠，慈禧太后允许他娶妻。那个只做了他几个月妻子的女人，在他眼中是个荡妇。他经常在晚上脱光了女人的衣服，提着灯笼照她的裸体。女人的裸体令他目光迷乱，喉咙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他伸出手，用长长的指甲轻轻地刮女人泛着白光的细嫩皮肤，女喘息急促起来，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放下灯笼，就像饿鬼般扑上了女人的肉体。可他是个阉人，只能用手和舌头发泄内心熊熊燃烧的欲火……久而久之，女人对他绝望了，用沉默对抗他的无能，他也心如死灰。偶尔，他会在半夜醒来，强行地把女人的衣服剥光，低吼着在她的身体上又抓又挠，弄的女人痛不欲生，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报之以冷漠。某个深夜，李公公回家晚了，当他悄悄地退开虚掩的房门，就听到了女人的呻吟。他的脑袋嗡的一声，难道女人和哪个男人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他扑过去，拉开帐子一看，女人赤身裸体，竟然自己把手放在阴部……李公公拿起一根棍子，拚命地打她，边打边说：“臭婆娘，臭婆娘——”女人实在受不了了，大声说了声：“阉人！你有本事打死我，我早就不想活了！和你这个阉人在一起，生不如死！”阉人这个词无情地击中了李公公的要害，他疯了，扔掉手中的棍子，扑过去，双手死死地掐住女人的脖子。女人挣扎着，两腿乱蹬……她的脸色胀得青紫，眼睛突兀，瞳仁渐渐地放大扩散，最后浑身瘫乱下去，一命呜呼！女人死了，他也没有放手，双手还是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李公公真的想掐死唐镇那些说他阉人的人，可他没有力量！他自言自语道：“我要让你们都跪在我的脚下，让你们都成为阉人！”于是，他想到了高高在上的皇帝，是的，在皇权面前，所有的人都是阉人！没有尊严的阉人！他已经做了一辈子没有尊严的阉人，在死之前，他必须做个有尊严的人！他要让唐镇人在他面前抬不起头，让他们臣服……

现在，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事情往着既定的方向顺利发展，李公公能不心旷神怡吗！

李慈林急匆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王海荣。

李慈林走到李公公面前，跪下说：“小人给皇上请安！”

王海荣也跪下：“小人给皇上请安！”

李公公瞥了他们一眼，缓缓地伸出兰花指说：“起来吧——”

李慈林站直了身：“皇上，唐镇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海荣还跪在地上，诚惶诚恐。

李慈林说：“让海荣和你说吧。”

李公公鄙夷地看了王海荣一眼，“你也起来吧！”

王海荣颤声说：“谢皇上！”

就是当上团练后，他也很少进入藏龙院见到李公公，李公公保养得很好的白嫩的脸上有股摄人心魄之气，王海荣胆战心惊。

李慈林说：“王海荣，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向皇上禀报。”

王海容说：“好的好的，我说，我说。傍晚时分，我奉命去监督修城墙。在东城门口，看到一个神秘的怪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走来，马上还坐着李团总的女儿李红棠……”

王海荣讲完后，觉得自己的脊背上冒着汗，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和李公公阴森的目光相碰。

在李慈林的眼里，王海荣就是一条狗，就是一个阉人。

他冷冷地对王海荣说：“你退下去吧！”

王海荣赶紧慌乱地跑了。

李公公呷了口茶，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笑了笑说：“慈林，坐吧，我们俩在一起，就不要那么多礼节了。”

李慈林说：“谢皇上！”

李公公给他斟了杯茶说：“这茶不错，入口柔滑，满嘴留香，尝尝！”

李慈林说：“我自己倒，自己倒，皇上给我倒茶，雷公会响！”

李公公突然压低了声音，在李慈林耳朵边上轻轻地说了起来。李慈林神色严峻地听着，不时地点头。李公公说完后，李慈林就站起来说：“皇上，您老慢慢品茶，我就下去办事了。”

李公公阴险地笑了笑：“去吧！”

李慈林匆匆而去。

李公公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突然，李公公的眼中露出了凶光，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低沉地说：“老夫平生最恨的就是洋鬼子——”

夜渐渐深了，余狗子还没有出门。

沈猪嫲不时地催促他，“你还不去赌呀，都什么时候了？”

余狗子有些恼火：“烂狗嫲，你催命呀！你不是一直反对我去赌吗，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催我去赌！真是的！”

沈猪嫲脸红了，她心里有事，这些日子以来，每天晚上，她把孩子们安排睡觉后，就盼望着李骚牯的来临，当然余狗子在家是绝对不行的，余狗子把她还赌债，没有人会管，可要是被人抓住她偷人，那可是要被装进猪笼里沉进姑娘潭的。她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和李骚牯搞破鞋。奇怪的是，李骚牯这些日子一直就没来，让她每天晚上的希望都落空，就是这样，她还是充满了希望，心里坚信李骚牯一定还会来。

余狗子捉摸不透老婆的心思，也懒得去思量，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把这个家卖了。余狗子被沈猪嫲催得实在心烦了，就骂骂咧咧地出了门，不知怎地，今晚就是不想出门。

余狗子一走，沈猪嫲脸上开出了一朵鲜花，她心里在呼唤：“骚牯，你今夜一定要来哇——”

沈猪嫲把大门虚掩起来，这样李骚牯就可以不费任何气力进入她家，她卧房的门也没有闩上。

余狗子走出家门，冷冽的风吹过来，身体打摆子般颤抖了一下。

他路过朱银山家门口时，觉得朱家门楼底下站着一个人，定眼一看，又什么也没有。他骂了声：“见鬼了！”朦胧的夜色中，青花巷寂静极了，余狗子拖沓的脚步声变得很响。

他走出青花巷时，突然听到巷子里传来女人嘤嘤的哭声。

他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余狗子摸了摸自己心脏的那个部位，发现心没有跳出来，这才战战兢兢地往雨来客栈摸过去。

还没有来到雨来客栈，好像就到了铁匠铺门口吧，一个瘦高的黑影挡在了他面前。他差点一头撞在那黑影的身上。余狗子叫了声，“谁呀，挡在道中间，让不让人过呀！”

他的嘴巴突然被捂住了，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烂赌鬼，快滚回家去，今天晚上雨来客栈不开赌局！你要是去的话，小心你的狗命！”

余狗子被捂得透不过气来。

那人一放手，他就转身往回跑，其实，他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受到这样的威胁，如果他还敢去雨来客栈，那么，他就不是余狗子了。他身后传来两声冷笑。余狗子仓皇地回到家里。他推开卧房的门，已经脱得精光的沈猪嫲在黑暗中朝他扑过来，抱着他一通乱啃，嘴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发情的声音。余狗子想，这妇人是不是疯了，猛地推开她，恼怒地说：“烂狗嫲，你作死呀——”

沈猪嫲听到自己老公的声音，心里凉了半截。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回来。

余狗子心里冒出一股无名业火，一不做二不休，把沈猪嫲弄上了床，压在了她身上，口里不停地说：“骚货，你不是喜欢弄吗，我今天弄死你！”

这是非常意外的事情，余狗子从来没有如此疯狂过，沈猪嫲的欲火还没有熄灭，痛快地迎合着他的进攻，而且，她脑海里想的是李骚牯。可是，很快地，余狗子就不行了，沈猪嫲心里一阵悲凉，余狗子毕竟不是李骚牯，不能给她带来高潮和快乐，那怕只是一瞬间。

约翰疲惫地躺在眠床上，被子对他来说有些短了，他的双脚伸到了被子外面。他觉得特别寒冷。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进入唐镇，他心里还是没底，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让他心里有些安慰的是，唐镇人给他留下了淳朴善良的印象，从李红棠到胡喜来，还有那些前来看热闹的人们，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邪恶的影子。他希望唐镇人都成为天主的子民，得天主的庇护，如果这样，唐镇人就有福了。

窗外的风呜呜鸣叫。

狗吠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就重新回归寂静。

约翰觉得这是个宁静的夜晚，甚至有些美好，因为他心里把唐镇人想得美好。在黑暗中，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他要带着微笑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之中，他觉得有个人站在了床边。

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他渐渐清醒过来，轻轻地握了握手，能够动弹了，但是他没有动弹，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在以不变应万变。他不清楚床边站着的是什么人，对他的生命会不会构成威胁。这毕竟是陌生的地方，尽管他来中国好多年了，也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并且了解不少中国的民情风俗，经历过许多险境。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红毛鬼，你给老子乖乖地滚出唐镇，就饶了你的狗命，你要是胆敢留在唐镇装神弄鬼，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唐镇不是你来的地方，滚回你的老家去吧，唐镇不需要你！老子已经警告过你，听不听由你——”

约翰心里一沉。

唐镇同样也潜伏着危险。

那人鬼魅般消失后，约翰想，是留在唐镇呢，还是离开？

窗外的风还是呜呜地鸣叫。

唐镇变得诡秘，平静中隐藏着巨大的暗流。

约翰的身体蜷缩起来，寒冷令他颤栗。

第十一章

唐镇的城墙很快就要修好了，剩下两个城门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这所谓的城墙，其实就是用黄粘土夯起来的土墙，土墙一米见宽，高十米左右。建好的土墙上面植上了密密麻麻削尖了的毛竹，功夫再好的人要爬进来也是相当困难的。张发强指挥众人把厚重的城门装上去时，天上飘起了牛毛细雨，寒风呼啸。张发强心想，终于干完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再过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赶快回家做些水桶木盆什么的，换点钱，否则，这个年没法过了。张发强觉得十分对不起家人，往年这个时候，他会请裁缝到家里为全家老小做过年穿的新衣裳了，今年却根本就没有这个可能了，几乎整个冬天都耗在了城门上，钱没有赚到，拿什么去扯做衣服的土布。想想，那个李公公的确可恶，出这样的馊主意，张发强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阴沉着脸，火气变得很大。

这个早晨，天上还是飘着牛毛细雨。

李红棠对冬子说：“阿弟，阿姐这回出去，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你耐心的在家等我归来，我想在过年前，把妈姆带回家，我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冬子含着泪说：“阿姐，你莫要去了，如果妈姆想归家，她自己会归来的，你到哪里去找呀？你都找了这么久了，也没有找到。”

李红棠目光坚定地说：“我会找到妈姆的！”

冬子阻止不了她，就像阻止不了唐镇发生的任何事情一样。

李红棠把已经完全变白的头发盘起来，包上了那块蓝花布，她又用另外一块蓝花布蒙在皱巴巴的脸上，只露出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然后戴上斗笠，离开了家。她穿过湿漉漉的小街，一直朝镇东头走去。路过雨来客栈时，目光不经意地往里瞟了瞟，没能够看到那个英国传教士。

李红棠穿过城门的门洞，一直朝山那边走去。

有一个人跟在她后面，跟到城门洞时，他站住了，目送李红棠的身影消失在凄风苦雨之中，眼中有泪水滚落。

此人就是唐镇的侏儒上官文庆。

他朝土地庙走去。

新建的土地庙在这灰暗的日子里仿佛透出一缕亮色。

上官文庆心怀希望走了进去。他跪在土地爷和土地娘娘的塑像下，不停地磕头，口里不停地说：“救苦救难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你们保佑李红棠尽快找到她妈姆吧；也求你们保佑她平平安安，没病没灾，让她的头发重新变黑，让她的容颜重新变得美丽；我可以用我的命去换这一切，为了她，我可以去死——”

那两尊泥塑慈眉善目地立在那里。

上官文庆的额头嗑出血了，泥塑也还是无动于衷。

上官文庆的头很痛，仿佛裂开了好几条缝。他的双手抱住疼痛的头颅，企图把那些裂开的缝合回去。他觉得那些裂开的缝在弥合，弥合的过程中，头在收缩，脸上的皮肤也在收缩，甚至连头骨也在收缩，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上官文庆忍耐着剧痛，大声喊道：“土地公公，土地娘娘，你们开开眼，让红棠找到妈姆吧！让她的头发变黑，让她的脸还原，只要她的美丽重现，我愿意承担一切惩罚！如果她有什么罪过，请让我来替她承担，不要让她失去妈姆，不要让她失去美丽——”

这时，约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躯使土地庙显得狭小，也和上官文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是个巨人，上官文庆就是袖珍的小矮人。约翰蹲了下来，把跪在地上痛苦万状的上官文庆扶了起来。上官文庆的额头上淌下了鲜红的血。约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血，边擦边说：“可怜的孩子，你病得不轻哪！你要把自己的健康托付给天主，因为我们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主人，将自己的健康完全交付给天主就是对天主完全的信赖，无论以后如何，不管发生什么疾病，都全心信赖天主的照顾。通过病苦，我们才会有病苦后的喜乐，因为病苦能磨练人，让人不再依赖自己。信主吧，主会让你获救！”

上官文庆默默地注视着他幽蓝深陷的眼睛，脸上毫无表情，他没有因为约翰的长相而惊讶，因为自己就是个长相奇怪的人，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会有，无论相貌美丑，都可以存在，都可以有一颗良善之心，都能爱惜人也能够被爱惜，这也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过了一会，上官文庆呐呐地问：“天主是什么？”

约翰微笑着说：“天主是唯一的神，天主是万能的，我们都是天主的子民。”

上官文庆说：“那土地爷呢？”

约翰摇了摇头说：“土地爷不是神，只有天主才是，只有天主才能赐福与你。你要信天主，你就能得救。”

上官文庆说：“你说的是真的？”

约翰点了点头：“我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就在我到中国不久的时候，在一个村庄里，看到一个孩子，他得了肺痨，快死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到他面前时，他睁开了眼睛，说他信主，要我给他施洗。结果，他得救了，很快地，他的病好了，变成了一个快乐的人。”

上官文庆说：“如果我信，主能够让红棠找到妈姆吗？主能够让红棠的白发重新变黑吗？能够让她……”

约翰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切都有可能！”

就在这时，王海荣站在庙门外，大声对上官文庆说：“文庆，你不要相信红毛鬼的话，皇上说了，红毛鬼来我们这里是害人的！”

约翰站起来，对着王海荣说：“我不是魔鬼，我没有害过人，我是上帝的使者！”

王海荣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呸！你说的都是骗人的鬼话！”

约翰激动地说：“我没有骗人，没有！你没有权利污蔑我！”

上官文庆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茫。

约翰和王海荣都离开后，喃喃地说：“如果能让红棠一切都好起来，信天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上官文庆记得约翰临走时，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约翰的背影有些凄凉。

他走出庙门，站在细雨中，往远山眺望。

他心里牵挂的那个人此时在干什么？

一无所知。

上官文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祈祷。

一个人走到他旁边，伸出粗糙的手掌，在他头上摸了摸，沉重地说：“孩子，你站在这里看什么呢？”

上官文庆抹了抹眼睛，抬起头，看到了父亲上官清秋的脸，那是一张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老脸。

上官文庆本能地哆嗦了一下，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慈祥地看着自己，父亲也从来没有如此温暖地轻抚他的头。

上官清秋动情地说：“孩子，你妈姆是对的，无论如何，你是我们的亲骨肉，我不能那样无情对待你的。孩子，走吧，我带你去郑老郎中那里，让他再给你看看，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

上官文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慈林要把冬子过继给李公公的消息在唐镇的阴雨天中不胫而走。很多人都说冬子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每个人的命都不一样，都是天注定的。冬子却十分忧伤，他知道等不到姐姐回家，自己就要被送进李家大宅了，父亲李慈林已经正式和他谈过了这个事情。冬子想，凄风苦雨中的姐姐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呢？

整个上午，冬子坐在阁楼的窗前，目光痴呆地俯视着小街，一声不吭。阿宝陪着他，也一声不吭。阿宝担心他进了李家大宅后就不会再和自己玩了，冬子是他在唐镇最好的朋友，如果冬子不理他了，该有多伤感，该会多么的孤独？

唐镇人没有料到，李公公会叫一顶四人大轿到冬子家门口接他。

轿子抬到他家门口时，人们纷纷前来围观。

李慈林走进家门，朝阁楼上叫道：“冬子，快下来。”

其实冬子早就看到了从兴隆巷抬出的轿子，也看到了神气活现地走在轿子前面的父亲。

也看到了躲在一个角落里惊惶的李时淮。虽然父母亲没有讲过，冬子好象听谁说过他是杀死爷爷的凶手，冬子不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在记忆之中，李时淮这个老头并不是凶恶残暴之人。冬子没有多想什么，爷爷的事情十分遥远，十分模糊，仿佛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冬子站起身，阿宝也站了起来。

冬子苦涩地笑了笑说：“阿宝，我要走了。”

阿宝哭丧着脸，不知说什么好。

冬子说：“阿宝，别难过，我又不是像妈姆那样找不到了，我还是在唐镇，还会出来找你玩的，等夏天来了，我们在一起去河里游水，摸鱼。”

阿宝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李慈林在楼下催他：“冬子，快下来，听见没有？”

冬子在父亲面前是多么的软弱无力，他答应了一声，走下了楼。阿宝跟在他身后。阿宝下楼后，李慈林走过去，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以后不要再找冬子玩了，晓得吗，他和你的身份不一样了！”

阿宝吓得快步跑了出去，一出门，就被张发强一把拉过去，张发强双手按住阿宝的肩膀，默默地看着冬子上了轿子，被人们前呼后拥地抬走。李慈林怪异地瞟了张发强一眼，张发强发现这个曾经和自己相处得不错的邻居变得异常陌生，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冬子乘坐的轿子被抬走后，阿宝哭出了声。

张发强心里也十分难过，他是替李红棠难过，李红棠回家后就孤身一人了，她会怎么想呢？李红棠是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张发强轻声对儿子说：“阿宝，莫哭，冬子不会忘记你的！”

李驼子走到他们身边，叹了口气说：“造孽呀！”

沈猪嫲刚刚好路过，听到了李驼子的话，笑着说：“驼背佬，你莫要乱说哟，小心被人用鞋底抽嘴巴。”

李驼子说：“只有你才会被人用鞋底抽嘴巴！”

沈猪嫲没脸没皮地说：“我愿意被抽，气死你！”

李驼子淡淡一笑：“我生什么气，要生也不会生你这种人的气。不要以为自己伴上了谁，就没有敢抽你的嘴巴了，你记住我的话，好自为之吧！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李驼子说完就走了。

张发强叹了口气，拉起儿子的手，回到了家里。

他还要继续干木工活，过年一眨眼的工夫就会到来。

冬子坐在轿子上被抬向李家大宅时，约翰也站在街旁，用迷离的目光注视着轿子上的冬子，仿佛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李慈林经过他身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巴里说了句什么，约翰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约翰是个执着的传教士，不会因为威胁而妥协，他坚信天主的力量，也坚信自己的力量。他来唐镇的两天里，走访了好多贫苦的人家，给他们讲天主的神圣，也给那些贫苦的人家送去了一些铜钱，告诉那些贫苦人，这些铜钱是天主赐给他们的。

冬子进入李家大宅的这天下午，天气骤变，一下子变得十分寒冷，天空中飘下的牛毛细雨很快就变成了飘飞的雪花。雪越来越大，天空和大地不久就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雪一直不停地飘落。

傍晚时，约翰来到小街上，看到很多孩子在小街上堆雪人。阿宝也在堆雪人，他脸上呈现出忧郁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并不快乐。雪花在约翰的眼里是那么的圣洁，他自然地想起故乡过圣诞节的情景，心中的那份童心被激发得淋漓尽致。他也跑过去，和阿宝一起堆起了雪人。阿宝从他的幽蓝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可以亲近的东西，就接纳了他。

阿宝说：“要是冬子在就好了。”

约翰微笑地问他：“冬子是谁？”

阿宝忧郁地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约翰说：“是你兄弟？”

阿宝点了点头。

约翰说：“他现在在哪里？”

阿宝说：“他到李家大宅去了，不晓得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堆雪人？”

约翰想起来了：“是不是下午被轿子抬走的那个漂亮男孩？”

阿宝点了点头。

约翰说：“看得出来，你很不快乐？”

阿宝说：“冬子也不会快乐的。”

约翰无语了。

……

约翰踩着小街上的积雪，来到了胡记小食店的门口。小食店里，两个佩刀的人在喝酒，其中一个就是在土地庙门口骂过他的人。王海荣面向店门口坐着，他瞥了约翰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莫名其妙的仇恨和厌恶。约翰感觉到了他目光中包含的内容，他没有恐惧，直接就走进了小食店。

约翰对在灶台前忙碌的胡喜来说：“胡老板，给我弄点吃的吧。”

胡喜来面露难色，看了看王海荣，又看了看约翰，不知所措。

约翰好像明白了什么，笑了笑说：“胡老板，你随便给我弄点吃的，我加倍付你饭钱。”

胡喜来为难地说：“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晚上小食店全被王团练包下了。”

约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吃了，不吃了。”

他回转身，朝对面的雨来客栈走去。王海荣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这种莫测的冷笑出现在他的脸上，在胡喜来眼中十分的奇怪，原来他不是这样的人，这个在唐镇历来都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阴险？胡喜来感觉到，很多从前很老实的年轻人，当上团练后就变得不一样了，这些人的目光里都有一种寒光闪闪的杀气，这种杀气让胡喜来不安和恐惧，他真切地认识到，这是一群得罪不起的人，是一群被洗过脑的人。

唐镇也许真的要变天了，胡喜来这样想。

王海荣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对面的雨来客栈。

约翰刚刚踏进雨来客栈的门，客栈老板余成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说：“客官，你回来了，洗脚水我也替你烧好了，一会就给让伙记给你端上去。”

约翰说：“谢谢，谢谢！”

余成突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约翰笑了笑说：“余老板，你有什么吩咐吗？”

余成无奈地说：“我们皇上传下话来了，让您在这里住最后一个晚上，明天您就离开这里，好吗？今天晚上的房钱就不收你的了。”

约翰疑惑：“皇上？你们北京的皇上知道我？知道我在唐镇？”

余成说：“不是，是我们唐镇自己的皇上。”

约翰若有所思地说：“哦，你告诉你们皇上，我可以不住客栈，可是我不会离开唐镇的，唐镇人需要获救，需要蒙主的福音。”

余成点头哈腰，“好的，好的！”

约翰上楼去了。

余成吩咐一个伙计：“快把洗脚水送楼上去！”

入夜了，唐镇到处都是白雪的光亮。这个晚上，唐镇人突然听到了“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怎么，今夜有戏唱也没有人通知大家，许多唐镇人这样想。有些人睡下了，就不想起来了，也有些戏迷，不顾天气的寒冷，穿衣起床，冒雪往李家大宅门口赶去。这时，修好的东西两个城门已经关闭，还有团练把守，街巷上偶尔还有团练在巡逻，唐镇仿佛真的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

阿宝也听到了唱戏的声音。

他喃喃地说：“赵红燕，赵红燕——”

阿宝眼中闪烁着渴望的迷离光泽，很快地穿好衣服，悄悄地溜出了家门，“咔嚓”“咔嚓”地踩着街上厚厚的积雪，走向兴隆巷。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兴隆巷子里走出来，垂头丧气地回家。阿宝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向这些人问个究竟。阿宝来到李家大宅门口时，那里空空荡荡的，看不到戏台，也看不到人。唱戏的声音还是不绝于耳。阿宝注视着李家大宅紧闭的大门，断定唱戏的声音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天上还在飘着雪花，阿宝的脸冻得通红，两只手掌也冻僵了，嘴巴里却呵出热呼呼的气息。一定是赵红燕在唱，她的声音在穿透寒冷的夜色，直抵阿宝的内心，阿宝获得了温暖。他靠在李家大宅的朱漆大门上，闭上了眼睛，赵红燕波光流转的明眸和红唇皓齿浮现在他的脑海，那么的真切，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阿宝感觉自己幸福极了，幸福得自己的身体要和雪花般飘飞。

冬子和李公公还有唐镇最有文化的余老先生一起坐在鼓乐院戏台正对面的二楼包厢里看戏。冬子记得阿宝说过，戏班子没有离开唐镇，还在李家大宅里，当时冬子不以为然，戏班子走没走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现在想起来，他为阿宝的准确判断惊讶，他不知道阿宝独自一人在大门外如痴如醉地听戏，要是知道，一定会对李公公说，让阿宝也进来看戏。冬子进入李家大宅后，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心情很难愉悦起来。让他奇怪的是，戏班的这些人就住在鼓乐院的这些房子里，怎么平常就没有一点动静传出来。李公公和余老先生看戏都十分入迷，如痴如醉，余老先生摇头晃耳，时不时还跟着哼上一两句。在别的包厢里看戏的还有朱银山等族长，都是唐镇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在晚宴上见证了冬子成为李公公继承人的仪式。李公公让冬子拜余老先生为师，从此和余老先生学文断字，他要让冬子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唐镇的未来统治者，而不是一个阉人。在李公公的潜意识里，冬子就是童年的他，通过冬子，他要让自己重新活一次。这场戏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庆祝冬子成为李公公的继承人，另外一层意思是答谢余老先生，只要有戏看，李公公让余老先生做什么事情，他都乐意，他也搬进了李家大宅，和李慈林他们这些李公公的心腹一起住在宝珠院的偏房里。

戏一直唱到深夜。

这让许多唐镇人难于入眠，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和李公公的贵贱高低之分，皇帝和小老百姓的根本区别，唱戏的声音无疑强烈地吊着他们的胃口，在对李公公心存敬畏之时，渴望他能够施恩，让大家看上一场大戏。

要不是唱完戏后，那些族长们出来，看到在门口冻僵了的阿宝，阿宝也就一命呜呼了。就是这样，阿宝被人救回家后，还是大病了一场。这个雪夜，赵红燕金子般的嗓音并没有给阿宝带来真正的快乐和温暖，也没有给唐镇带来任何喜庆的气氛。

约翰也听到了赵红燕如莺的嗓音。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象着唱戏人的模样，那该是什么样的一个美人？他也本想去看看的，可是他不敢在晚上出门，担心遭到袭击，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的，在别的地方，他也曾经被袭击过，还差点夺去生命。睡觉前，他把房门和窗门闩得紧紧的，还用房间里的桌子顶在了门上。约翰平常睡觉都要熄灭灯火，才能睡得安稳，今夜，却没有吹灭那盏小油灯。如豆的灯火飘摇，透出一种苦难岁月的温情。

约翰并不怕威胁，他总是能够从天主那里获得力量。

他并不想离开唐镇，要在这里给很多苦难的人洗礼，让他们诚心地信天主。他甚至想在唐镇建一所教堂，让教民们有做礼拜和告解的地方。当然，要实现这些，难度很大，充满了挑战。这两天里，约翰走访了几个贫苦人家，从他们怀疑而又好奇的目光中，他看到了希望的火星。那细微的火星令他兴奋不已，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约翰把目标锁定在那个患病的侏儒上官文庆身上，据了解，唐镇的名医郑士林也诊断不出上官文庆得了什么病，他的身体一天天渐渐地缩小，连同他本来硕大的头颅。很久以前，约翰听说过有种可怕的病症，叫做缩骨症，传说得了此病的人，身体会一点点地缩小，最后变成一小团，然后痛苦死去。约翰断定上官文庆得的就是这种病，他希望上官文庆能够接受他的施洗，然后得到天主的庇护，让他得到解救。他已经说服了上官文庆，并且要在唐镇的街上给上官文庆洗礼并且祈祷。这样，或者唐镇人会从上官文庆身上看到天主的神示以及爱和力量，有更多的人接受他的洗礼。

他的脸上浮现出安祥的微笑。

他在微笑中沉睡。

约翰的手中紧紧地握着胸前的那个十字架。

三更时分，打更人从镇街上走过，口里一遍遍地拖长声音喊着：“三更咯，三更咯，年关将近，风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歌唱般的喊叫并没有吵醒约翰。

打更人的喊叫声过后，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潜进了雨来客栈，雨来客栈里面静悄悄的，赌徒也不知道跑哪里去，或者根本就没来。

约翰睁开眼时，看到了那几条人影站在了床前。他猛地坐起来，厉声说：“你们是谁？”

有人冷笑道：“红毛鬼，你莫要问我们是什么人，你是给脸不要脸，让你乖乖离开，你偏偏不走！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我们要带你到一个极乐的世界里去，让你和你的天主见面！弟兄们，把这个红毛鬼捆起来！”

约翰想要喊叫，那几个人扑上来，按住了他，一块布帕塞进了他的嘴巴里，不一会，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他无法动弹，深感自己凶多吉少。那几个人把他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黑麻布袋子里，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油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远离了这个叫约翰的英国传教士。

……

唐镇传出了马的嘶叫。

被惊醒的唐镇人都知道，那是约翰的枣红马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嘶叫……

李公公给冬子准备的房间就是他上次住的那个房间，藏龙院的那栋房子只住着三个人，一个是李公公，另外一个就是冬子，还有一个就是保姆吴妈。李公公住在厅堂右边的厢房里，冬子住的是左边的厢房，吴妈则住在一间偏房里，其实这里还有很多房间，都空在那里，没有人住。冬子想，那些空房间要是给姐姐和阿宝他们住该有多好。

看完戏，李公公拉着冬子的手在一个提着灯笼的团练引领下，走进了藏龙院。李公公把冬子送进了房间，房间里的铜盆里，木炭烧得正红，暖烘烘的气息把冬子包裹住了。李公公笑着说：“冬子，喜欢这里吗？”李公公的目光有种无形的威慑力，冬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敢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只好慌乱地点了点头。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就是，回到那个虽然寒冷但还存留着温情的家里，等待姐姐回家。李公公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特别柔滑，却没有温度，冬子觉得有条冰冷的蛇从脸上滑过。

李公公说：“冬子，不早了，歇息吧。有什么事情可以叫吴妈，也可以叫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冬子朝他鞠了个恭：“皇帝爷晚安！”

这都是下午李慈林教他的，他都记在心里了。为什么叫李公公“皇帝爷”，这里面也有说道的，按辈份，李慈林还要叫他叔，冬子过继给他，只能做他的孙子，要是冬子把他当爹，那就闹笑话了。无论如何，李公公也算有后了。

李公公满意地笑了：“好孩子！”

李公公走后，冬子环顾了一下这个给他留下过恐怖记忆的房间，心脏扑扑乱跳。房间里的油灯换成了两个铜烛台，铜烛台上两根粗壮的红蜡烛燃烧着。烛光和炭火使房间里充满了温暖的色调，可是冬子还是担心阴风会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还有那冰冷的叫唤声……冬子躺在床上，心里想念着姐姐李红棠和下落不明的母亲。

姐姐是不是还在厚厚积雪的山路上艰难行走？冽风把她的皮肤吹得越来越皱，她明亮的眸子里积满了泪水，悲凄地一路走一路喊：“妈姆，妈姆——”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朝她扑过来，把她推倒在雪地里，狞笑着说：“你妈姆死了，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姐姐惊恐地看着他，大声地说：“不，不，妈姆没死，没死——”黑影突然变成一只豺狼，张牙舞爪地扑到姐姐的身上……

冬子闻到了血腥味。

是的，浓郁的血腥味。

他尖叫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地喘息。

他浑身是汗。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烛光在在默默燃烧，铜盆里的炭火还散发出热气。冬子的膀胱胀得要爆炸，几乎要尿到裤子上。他不顾一切地跳下床，来到角落里的马桶前，打开马桶盖，撒出了一泡热呼呼的尿水。

这泡尿是被噩梦吓出来的。

冬子喘着粗气。他是不是该回到床上去？身上被汗水湿透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真想打开门，冲出李家大宅，回到自己的家里去，说不定姐姐已经回来，正在小阁楼里等待他的归来。冬子想起了父亲白天里阴沉着脸和自己说的话，心里就越来越寒冷。李慈林是这样对他说的：“冬子，从今朝起，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了，晓得吗，你不是我李慈林的儿子了！你现在是顺德皇帝的皇孙了！你在唐镇的地位不一样了，你就是唐镇未来的皇帝了！你要记住，你不能轻易的走出皇宫的大门，也不可能走出去的，没有顺德皇帝的允许，谁也不可能放你出去，包括我！另外，你在这里应该老老实实的和余老先生识文断字，不要瞎跑，应该晓得的事情你自然会晓得，不该晓得的事情你也不要去探寻。就是看到什么事情，你也不要乱讲，把它埋在心里烂掉，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发生。对待顺德公，要尊重他，他现在是你爷爷，亲爷爷！他说什么话，你都要听，都要记在脑子里，就像从前听我的话一样！记住我的话了吗？”

冬子不敢打开这扇门。

突然，有细微的哭声传来。

女人的哭声时而尖锐，时而飘渺。冬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传出声音的位置。

啊，女人的哭声竟然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冬子走到雕花的床边，弯下了腰，侧耳听了听，是的，女人的哭声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轻轻动一下，鸡皮疙瘩就会抖落一地.难道他的床底下藏着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女鬼？冬子在惊骇之中，强烈的好奇心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用双手把桌上烛台上的蜡烛取了下来，放到了床底下，他蹲在那里，借着烛光，往床底下张望。床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女人的哭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

冬子想，难道床下的地下还藏着什么？

这个想法使他的好奇心又强烈了许多。

冬子拿着蜡烛，钻进了床下。

他仔细地观察着床底下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探寻着隐藏着的秘密。恐惧而又好奇，十分刺激。

冬子挪动了一下脚，发现脚下的青砖有点松。这块砖下面有玄机？冬子伸出手，手指插进了砖缝里，取出了这块青砖。这块青砖取出后，女人的哭声真切了许多，他惊讶地发现青砖下面是木板。那么，木板下面是什么呢？要揭开木板看个究竟！此时，冬子心中只有这个愿望，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了。冬子把周围的青砖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堆放在旁边……终于露出了一米见方的一块木板。

如果揭开这块木板，他会看到什么？

他的心狂跳着，快要破胸而出。

李家大宅隐藏了太多的秘密，必须一个一个地把这些谜团解开！冬子仿佛不是来当李公公的继承人，而是来这里探秘的。他也是唐镇第一个进入李家大宅的探秘人！

木板揭开了，露出一个黑洞。

女人的哭声更加真切了，果然是从这里面传出的。冬子看到，有个木头梯子通向黑洞。

他毛骨悚然。

冬子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恐惧情绪，他心里说：“别怕，别怕，你见过野草滩上死人的脚，你看到过戏台上上吊的人……你还有什么可怕的，你很快就接近真相了，你不会放弃的，冬子，你从小就是个勇敢的人，你绝对不会放弃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下了楼梯。

冬子下到黑洞里，地洞里十分沉闷，有种难闻的浊气，仿佛是死老鼠腐烂的气味。他手中的蜡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借着烛光，冬子发现有两条地洞，两个洞的深处都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他该往哪个地洞里走，继续探寻女人泣哭的秘密？

李慈林和李骚牯在喝酒。

李慈林的眼睛血红，端起一碗糯米酒，几口就喝见了底。

李骚牯也喝干了一碗酒，瘦脸上紧绷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试探性地说：“堂兄，你喝完酒是不是还要去浣花院？”

李慈林瞥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成天就想着裤裆里的那点事情！我去不去浣花院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喝完就赶紧归家去吧，和你老婆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李骚牯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慈林冷笑道：“那是甚么意思？你能有什么意思！告诉你，李骚牯，老子把你当人，你就是老子堂弟，是团练的副团总，也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要是老子不把你当人，你就甚么也不是，连狗也不如，你明白吗？所以，老子的事情你不要管那么多，老子的女人，你也不要打主意！”

李骚牯神色慌乱地说：“堂哥，你误会了，我岂敢管你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喝完酒就早点歇息吧，我是替你的身体着想哪！”

李慈林冷笑道：“嘿嘿，替老子身体着想！你不会是巴望我早点死吧，这样你就可以接替我的位置？想当年，老子被李时淮欺负时，你们这些亲房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好像我是瘟疫！没有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要不是好心的王富贵把我收留，我早就饿死了！”

李骚牯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堂哥，你今夜怎么啦？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冤枉哪！”

李慈林又喝了一碗酒说：“好啦好啦，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说的都是酒话，你不要记在心上，好自为之吧，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骚牯鸡啄米般点着头：“我会好自为之的，决不会辜负堂哥的栽培，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

李骚牯走出了李慈林的房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院子里，冷风灌过来，清醒了许多。天上还飘着雪。他朝雪地里吐了口浓痰，心里说：“呸！老子为了你拚死拚活，连个戏子也舍不得让我碰一下，就是自己独吃，夜夜做新郎！”

不一会，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躲到了假山后面。

李慈林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李骚牯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

李慈林走出了宝珠院，进入了浣花院。他来到浣花院的圆形拱门前，打开了那个铜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骚牯的眼中冒着火，那门被重重地关上后，他咬着牙低声说：“李慈林，你独食呀，戏班里好几个女戏子呐，你怎么就不留一个给我，你一个人弄得了那么多吗！赵红燕我想都不敢想，你独霸好了，那些演丫鬟的小戏子发配一个给我也可以的哪！李慈林，你太狠啦！”

他突然觉得背后站着一个人，朝他的脖子上吹了一口凉气。

李骚牯惊骇地回过头：“谁——”

什么人也没有。

冬子选择了一个地洞，朝里面钻进去，因为他感觉女人的哭声是从这个地洞里传出来的。他在地洞里走了一会，看到前面透出了一缕亮光。冬子的心提了起来，他相信，女人的哭声就是从那亮光之处传过来的。冬子突然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或者说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想退回去，可又不甘心，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大气不敢出一声，悄悄地往亮光处摸了过去。

地洞里十分闷热。

冬子身上又流汗了，这是因为紧张，还是闷热？

来到亮光处，才发现这是一扇木门，那亮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女人的哭声顿时变得如此真切。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到底是什么人在哭？带着这些折磨着他心灵的问题，冬子把眼睛凑近了门缝。

冬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惊声尖叫出来。

第十二章

那是地下的一个密室。

密室里摆设十分简单，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雍荣华贵穿金戴银的盛装老女人。另外一面墙下放着木头神龛，神龛上放着个红布封口的陶罐，陶罐前有个小香炉，小香炉里焚着檀香。

李公公穿着一身宫廷里的太监服，跪在画像下的蒲团上泣哭，哭声尖利而又伤悲，好像是死了亲人。

李公公边哭边说：“老佛爷，奴才对不住您呀，奴才该死！不能伺候您了！”

说完后，李公公沉默了，哭声也停住了。

过了一会，李公公突然站起了身，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哭了那么久，竟然没有流一滴泪水。

他目光哀怨，翘起兰花指，指着画像中的盛装老女人，像个怨妇一样说：“你这个老妖婆，老夫一直伺候着你，你高兴了，给我一个甜枣吃；你不高兴了，就大发脾气，把我当一只狗！老妖婆，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老夫现在也是皇帝了，你奈我若何！”

紧接着，李公公把身上的太监服脱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后，他从神龛的抽屉里取出一条黄色的长袍，“哗”地抖开，穿在了自己身上。黄袍的正反两面都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穿上龙袍的李公公在密室里走来走去，神气活现的样子，嘴里不停地说：“老妖婆，老夫现在也是皇帝了，你奈我若何！老夫从此再不伺候你了，不伺候了！你一定会被我活活气死吧！老夫就是要气死你，气死你——”

李公公边说边扯下了盛装老女人的画像，扔到地上，用脚踩着画像中老女人的脸。

他喃喃地说：“我不是阉人，不是！我现在也是皇帝了！老妖婆，老夫再不会在你面前低三下四了！老妖婆，你求我呀，求我我就放了你，否则，老夫永远把你踩在脚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老妖婆，你求我呀，求我呀——”

突然，李公公浑身颤抖。

他的眼神慌乱而又惊恐。

好像是鬼魂附身。

他跪倒在地，在画像中老女人的脚下，不停地磕头。

他哭着说：“老佛爷，奴才该死！奴才不应该冒犯你老人家的，奴才该死，奴才愿意一辈子伺候你，奴才舔你的脚，奴才给你当马骑，奴才是你脚下的一条狗……”

冬子看着李公公在密室里的表演，心中一阵阵的发冷。

他不知道那画像中的盛装老女人是谁，只是觉得李公公特别的瘆人。

冬子无法再看下去了，也害怕被李公公发现他在偷窥，那是李公公的秘密，一定不会想让任何人知道，冬子无法预料如果李公公发现了他，会对他怎么样，这样一个活人，比鬼还可怖。

冬子赶紧退了回去。

回到房间里，冬子躺在床上，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李公公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有，另外一个地洞通向何方？

年关将近，唐镇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不少人从周围的乡村里进入唐镇，把一些土产拿到镇街上卖，然后换些自己需要的年货回去，准备过年。城门每天清晨打开，晚上关闭，这让一些人很不习惯。不过，唐镇人还是觉得这样十分安全，睡觉也比从前安稳了。从前这个时候，还是会有些外乡的土匪在黑夜里闯进来，抢东西回山寨里去过年，那些土匪大都是心狠手辣的人，弄不好，非但把东西抢了，还要人的命。唐镇邻近的那些乡村，都拥戴李公公当皇上，每个村都筑起了土围子，还成立了保安队，保安队都是李慈林的人，这样就形成了联防，土匪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时候，还是有些外乡人进入唐镇收山货，准备把收来的山货倒腾到别的地方去卖，他们几乎都住在雨来客栈。奇怪的是，这些陆陆续续住进雨来客栈的异乡人都没有再从客栈里面走出来。

胡喜来看得最真切，每当有异乡人住进雨来客栈之后，都会在他的小食店里用餐，酒饱饭足后，就回客栈的房间里睡觉。胡喜来异常的纳闷，就是没有见他们出来过，水雾般在太阳底下蒸发得干干净净。

胡喜来会问余成：“那些住店的人怎么不见了？”

余成说：“有人来住过店吗？”

胡喜来认真地说：“有呀，他们昨天晚上还在我这里吃过夜饭的。”

余成说：“那可能是鬼在你店里吃了饭吧！反正我的客栈没有人来住过。”

余成的话把胡喜来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唐镇人都知道，新年的正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李公公要举行登基大典。又是过年，又是登基大典，一定会有遣不散的热闹。唐镇人期待着，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皇帝登基，就是他们的祖上，祖上的祖上也没有经历过如此重大的事件，还有许多人期待的是有大戏好看，这么重要的日子，李公公不可能不请大家看大戏，那个夜晚不应该寂寞，应该普天同庆。

上官文庆对李公公的登基大典漠不关心。

他心里牵挂的是李红棠。

李红棠出去几天了，也没有回来。他本来想让那个叫约翰的传教士给自己洗礼，希望天主给自己以及李红棠带来好运，可在一夜之间就找不到那个自称是上帝派来救苦救难的外国人了。

上官文庆想，他是不是上天去找上帝了。

他还会想，上帝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上帝能够看到自己吗，能够知道自己内心的伤感和爱恋吗？

上官文庆心里特别忧伤，脸上已经没有那标志性的微笑了，而且，身体在一天一天缩小，连同他的头颅。

他的头颅和身体每缩小一点，就痛不欲生。疼痛得在地上翻滚，没有人能够拯救他，哪怕是他慈爱的的母亲！恢复正常后，他坐在地上，汗如雨下，目光迷离，气喘如牛。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缩小？

本来他的身体就够小了的呀！

在跟随李红棠之前，他仿佛从来没有生过病，也没有任何的痛苦。

他十分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不可能有谁会爱他同情他，也不需要谁的怜悯，明白活着只能自己让自己快乐，所有的忧伤和痛苦都没有用，不可能让他变成一个正常的人。唐镇很多很多隐秘或者浮在水面的事情，他都知道，他总是用微笑看待发生在唐镇的任何事情，仿佛自己是一个超然的局外人，他的活着和唐镇无关，他只是大地的孩子。

他想问问不可企及的上帝，是不是因为自己动情了，身体才有了变化，内心才会如此痛苦，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是不是自己注定不该去爱，不该去接触美好的东西？

找不到约翰，他只好到土地庙里去跪拜，祈祷李红棠平安回来，带着她的母亲平安回来。到了下午，他就会站在城门外，一直往东面的山路眺望，期待着李红棠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路过的人，有的根本就看不见他，仿佛他是个不存在的人；有的人只是向他投来冷漠的一瞥，觉得他是个多余的人，生下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唐镇并不是上官文庆一个人忧伤，还有阿宝，他也十分忧伤，自从冬子进入李家大宅的那个晚上冻得半死后，他就郁郁寡欢，不太爱说话了。

有时，他会站在冬子的家门口，呆呆地望着门上的那个铁锁，想像着冬子把门打开，笑容满面地把他迎进去。有时，他会孤独地走出西城门，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唐溪边上，望着汩汩流淌的清冽的溪水，泪水迷蒙了他的眼眸，感觉冬子的声音穿过这个冬天雾霭，清晰地进入他的耳孔。有时，他会走向兴隆巷，站在李家大宅门口的那片空地上，耳畔传来婉转亮丽的唱戏声，少年的心沉浸在莫名的伤感中，无法自拔……

没有人在意他的忧伤，没有人在乎他的孤独，连同他的父母亲。张发强还是在家里不停地做着木工活，为了让家人吃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而辛苦劳动；母亲忙着把丈夫做好的东西拿到街上去卖，对于儿子的变化，漠然视之。

王海花成天喜形于色，这个往昔极为平常的妇人，如今走在小街上也一摇三晃的了，人们见到她，也会笑着和她打个招呼。她还会时不时停下来，和别的女人聊上几句，动不动就说：“我家骚牯……”

李骚牯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没有等到过年那天，就穿出来显摆。人们都知道，她十分得瑟，是因为有个出人头地的丈夫，都会心照不宣地笑笑，夸上她几句。

这天，王海花碰到了在街上卖菜的沈猪嫲。

李骚牯一直没有找过她，沈猪嫲心里不免有些怨气。

王海花招摇地走过来。

沈猪嫲心里骂了一声：“什么东西，以为自己家鸡变凤凰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猪嫲没有给她笑脸。

王海花注意到了她怨恨的眼神。

她走到沈猪嫲的面前，装模作样地说：“哟，沈猪嫲呀，是不是余狗子昨天晚上赌输了呀，那么不高兴。”

沈猪嫲冷笑道：“余狗子是赢是输，你管得着吗？老娘高兴不高兴，又关你甚么事？告诉你吧，就是李骚牯再神气，你也当不上皇后娘娘！大不了，李骚牯每个晚上多弄你两次，你就了不得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还管老娘高兴不高兴。”

旁人听了沈猪嫲的话，捂着嘴偷笑。

王海花的面子扫了地，脸红耳赤，一时语塞。她本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妇人，本来只是出来显摆一下，没想到碰到了沈猪嫲这样没脸没皮的女人，一顿抢白就切中了王海花的要害，王海花无地自容。王海花十分后悔惹了她，这都是自找的。王海花想想，如果在街上和她吵起来，占不到任何便宜，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境地，只好悻悻而去。

沈猪嫲出了一口恶气，对着王海花的背影大声说：“晚上让李骚牯再多弄你两回，明天再出来抖毛——”

说着，她呵呵笑将起来。

有人对沈猪嫲说：“你不要这样，小心有人抽你的嘴巴。”

沈猪嫲说：“抽就抽嘛，又不是没有被抽过！”

那人摇了摇头走了。

……

深夜，李骚牯潜回了家。脚都没洗，他就摸上了床，迫不及待地脱王海花的内衣裤。王海花紧紧地拉住裤带，不让他脱。

李骚牯欲火攻心，焦急地说：“老婆，你今晚怎么啦？”

王海花抽泣道：“我今朝被人欺负了，没有兴趣做。”

李骚牯说：“狗屌的！谁敢欺负你呀，他吃了豹子胆？”

王海花边哭边说：“就是那个多嘴婆沈猪嫲，她骂我还不算，还说你——”

李骚牯的手捏住了老婆松软的奶子：“她说我甚么？”

王海花说：“他说你是个没用的东西！”

李骚牯楞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她说我没用，我就没用啦？我有没有用，你最清楚了！”

王海花娇嗔道：“亏你还笑得出来，你还是不是男人！”

李骚牯伸手扯下了她的内裤，上了她的身，气喘兮兮地说：“好了，老婆，我到时候把这恶妇的舌头割掉，看她还胡说八道！”

王海花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不过，不要割她的舌头，把她的牙敲掉就行了。”

李骚牯剧烈运动起来，王海花嘴巴里发出了快活的呻吟。

李骚牯突然喊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红燕，红燕——”

王海花停止了呻吟，不解地问道：“谁是红燕？”

李骚牯意识到了错误，赶紧说：“你听错了吧，我喊的是你，海花，花——”

王海花这才继续呻吟，不过，好像不那么快活了。这时，李骚牯听到窗外传来阴冷的叽叽的笑声。李骚牯浑身颤抖了一下，身下的那家伙马上就软了，心里悲鸣:“你怎么就不能饶了我呀！”

……

李红棠回到唐镇的这个黄昏，夕阳把唐镇人家屋顶的积雪染得血红。

她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山道上时，等候在那里的上官文庆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多谢土地爷，多谢天主——”

他想跑过去迎接她的，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迈不动。

他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身体又要缩小了。

他的头和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榨着，浑身的骨头嘎嘎作响，肌肉紧绷绷的，仿佛要爆裂。

疼痛，无法抑制的疼痛。

他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嗷嗷叫唤。

他不希望自己这个样子被李红棠看到，也不晓得她看到这个情景，会怎么样？

终于，疼痛消失了。

他又矮了一截，身体又缩小了一圈。

他可以感觉得到身体的变化，可怕的变化。

上官文庆不敢面对李红棠，在她将要临近时，拖着沉重的步履进了城门，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他不想让李红棠见到自己日益缩小的身体，也不想让她难堪，如果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李红棠会害羞的，她毕竟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其实，李红棠早就看见了他。

她可以感觉到上官文庆的焦虑和关爱。

她试图去接收他的爱，可是——

如果上官文庆不躲起来，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可怜的男人。他是个善解人意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在唐镇又有几个？

李红棠觉得特别对不住他。

她走进了城门。

这时，夕阳沉落了西山，唐镇阴风四起。

守城门的团练目不转睛地审视李红棠。

面对团练芒刺般的目光，李红棠加快了脚步。

上官文庆在一个角落里注视着她，心随着她的脚步而动。

游四娣还是没有和李红棠一起回来，上官文庆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一阵狂风刮过小街。

李红棠头上和脸上的蓝花布被狂风吹落。

她头上的白发和枯槁的容颜顿时暴露在黄昏的天光中，众目睽睽之下，李红棠无地自容，本能地用双手捂住脸，又慌乱地捂住头发，双眸闪烁着无助而又屈辱的泪光。街上的人也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李红棠会变成这个样子，宛若一个老太婆，在很多唐镇人眼里，她根本就不是李红棠，而是一个陌生人！

上官文庆心中哀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去追逐那被狂风刮跑的蓝花布，等他气喘兮兮地把那两块蓝花布捡在手上，准备还给李红棠时，她已经跑回家里去了。上官文庆决定把两块蓝花布给她送回去。他在走向李红棠家的过程中，听到许多人在街旁议论她。有的话还说得十分难听，说李红棠是狐仙附身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死掉。

上官文庆心如刀割。

他的身体每天都在缩小，李红棠的容颜每天在变老，他们都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无药可救的病，他们是唐镇最可怜的人。上官文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他想了很多，想不出个头绪，是不是和在黑森林的时候陷入腐臭的烂泥潭里有关？他无法确定。上官文庆宁愿把自己的病理解成因为思念所至，也许是心被李红棠带走了，他就一点点地缩小了。李红棠为什么会这样？上官文庆想，她的病是因为忧伤所致，自从她母亲失踪后，她就没有快乐过。忧伤是世间最残酷的毒药！

上官文庆来到她的家门口，面对紧闭的门扉，颤声说：“红棠，开开门，我把蓝花布还给你。”

路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瞟他，可没有人驻足观看，上官文庆和李红棠在这个年关里瘟疫般，让人躲避，谁也不想沾上什么邪气。只有阿宝站在上官文庆的身后，和他一起忧伤。

上官文庆轻轻地敲了敲门：“红棠，我晓得你心里难过，你把门打开吧，我把蓝花布还给你，然后就走，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

李红棠哀绵的声音传来：“文庆，你是个好心人，你走吧，蓝花布我用不着了，真的用不着了，你快走吧，天就要黑了，你要不归家，你妈姆会心焦的。快归家去吧，不要管我了，让我自己静静，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上官文庆抹了抹眼泪，手里攥着蓝花布，悲凉地叹了一口气，他了解李红棠的脾气，她说不给他开门，就一定做得到的。他无奈地离去，边走边回头张望，希望李红棠会突然把门打开。

上官文庆走后，阿宝朝门里说：“阿姐，阿姐——”

李红棠来到门边，轻声说：“阿宝，你也归家去吧，阿姐没事的，你莫要担心。”

阿宝伤感地说：“阿姐，我想告诉你冬子的事情。”

李红棠的声音变了：“阿宝，你快说，冬子到哪里去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宝呜呜地哭了。

李红棠把门打开了，把阿宝拉了进去，然后又关上了门。李红棠用手擦了擦阿宝脸上的泪水，焦虑地说：“阿宝，莫哭，莫哭，你快说，冬子到底怎么啦？”

阿宝说：“冬子搬到皇宫里去住了，是被四抬大轿抬走的，他不会再和我玩了，也不会再回家住了。大家都说，冬子去做皇孙了，要享尽荣华富贵了。”

李红棠呆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弟弟会搬到李家大宅里去住，会去做什么皇孙，会和自己分开，成为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她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要和亲人相依为命。

阿宝说：“阿姐，你会不会也搬到皇宫里去住呢？皇宫里有戏看的。”

李红棠忍住内心的悲痛，轻声说：“我不会搬到哪里去，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阿宝伸出手，摸了摸李红棠皱巴巴的脸，眼中掠过一缕阴霾：“阿姐，你这是怎么啦？”

李红棠苦笑着说：“阿宝，阿姐变丑了，你会不会害怕？”

阿宝摇了摇头：“阿姐，我不怕，我怎么会怕阿姐呢，你是我心中最好的阿姐！你不丑，谁要说你丑，他就不是人！”

李红棠叹了口气。

阿宝说：“阿姐，你莫叹气，我这就去告诉冬子，你归来了。”

阿宝说完，就离开了她的家。

李红棠在支离破碎的家中，无限凄凉。

……

阿宝走出李红棠家时，天已经黑了。阿宝没有回家，而是摸黑朝兴隆巷走去。李家大宅大门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大门还没有关上，两个团练站在门的两边，虎视眈眈地瞪着站在台阶下的阿宝。

一个团练说：“这个孩子又来了，那天晚上差点冻死！”

另外一个团练对阿宝吼道：“你这个细崽，又来干甚么，还不快滚回家去！”

阿宝嗫嚅地说：“我是来寻冬子的。”

那个团练笑了，是冷笑：“你是甚么人呀？我们小皇孙的名字也是你叫的？笑死人了，你以为你可以进入皇宫里去吗？别在这里做梦了，快滚蛋吧！否则我把你抓起来，关进黑牢里！”

另外一个团练悄声说：“兄弟，你说漏嘴啦，李团总怎么吩咐我们的，不能说皇宫里有黑牢的！这事要是被李团总知道了，恐怕关进黑牢的就是你咯！”

那团练顿时面如土色，连声说：“兄弟你可不能告我的状呀！”

“不告可以，总得表示表示吧，嘿嘿！”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改天我请你喝酒。”

“一顿酒就可以打发我？”

“那你要怎么样？”

“请我喝一顿酒，外加一吊铜钱，如何？”

“你可真是心狠手辣哪，你这是要我的命呀！”

“……”

阿宝对这两个团练心生厌恶，他想，就是你们杀了我，也要把阿姐回来的消息告诉冬子。于是，阿宝扯开嗓门喊叫：“冬子，阿姐归家了，你快归家去看看她吧——”

他一连喊了几声，就被扑过来的两个团练抓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阿宝挣扎着，“冬子，阿姐归家了，你快归家去看看她吧——”

这时，李慈林满脸肃杀地出现在大门口。

他断喝道：“你们两个混蛋！快放了阿宝！”

那两个团练松开了手，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李慈林让他们恐惧。李慈林走到阿宝面前，低下头，轻声问道：“阿宝，你在这里喊什么？”

阿宝眼泪汪汪地说：“慈林叔，我是来告诉冬子，阿姐归家了，让他归家去看看她，阿姐现在很不好！”

李慈林的眼皮跳了跳：“阿宝，你说甚么？红棠怎么啦？”

阿宝的泪水流了出来：“阿姐病了，病得很严重。”

李慈林的脸色有些变化，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像是有沙子进入了眼睛。停顿了一会，李慈林说：“阿宝，多谢你来告诉我们红棠的事情，好了，你现在归家去吧，你也该归家去吃饭了。”

阿宝点了点头：“慈林叔，别忘了告诉冬子，阿姐一定很想他的，阿姐好可怜！”

李慈林沉重地点了点头。

阿宝就期期艾艾地走了。

看着阿宝的背影，李慈林咬了咬牙！

他粗重地叹了口气。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头脑一阵眩晕。

冬子正和李公公一起吃晚饭。

李公公吃饭的样子十分斯文，他告诉冬子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不能狼吞虎咽，那是下等人的吃法，冬子现在不是一般的人，而是唐镇未来的统治者。冬子不敢和他的眼睛对视，内心抵触，他不想做什么上等人，只希望自己是一个快乐自由的人，内心存留善良和本真，不需要像李公公那样复杂，拥有多副面孔和许多可怕的秘密。

冬子的心应该是只自由飞翔的鸟。

冬子听到了阿宝的喊叫。

他的心顿时鲜活起来，阿宝来找他了，冬子以为阿宝再也不会来找他的了，白天里，余老先生教他念《三字经》时，他心里还在想念着阿宝，枯燥无味的《三子经》令他难于忍受。平常看上去温和儒雅的余老先生其实是个凶恶的老头，见冬子不好好读书，走神时，就会让冬子把手伸出来，恶狠狠地用戒尺抽打他的手掌，痛得他龇牙裂嘴。

冬子站了起来，想跑到大门外去找阿宝。

李公公冷冷地说：“坐下！”

似乎有种魔力在控制着冬子，身不由己地坐下了。

阿宝的喊声消失了，冬子的心也就飞出了李家大宅。阿宝在这个时候叫他，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他，不会是叫他去玩那么简单。冬子没有听清阿宝说的是什么，心里充满了疑虑。

吃完饭，冬子乘李公公和李慈林密谈什么事情，偷偷地溜出了藏龙院，来到了大和院，他知道守门的团练是不会让他出去的，果然，他被拦在了大门里面。冬子十分讨厌这些狐假虎威的团练。

他气愤地说：“你们凭什么拦住我？快让我出去！”

团练可怜兮兮地说：“皇孙，不是我们不放你出去，是皇上和李团总不让你出去的哪。你替我们想想，没有他们的指令，要放你出去了，怪罪下来，如何是好，我们在这里干也是赚口饭吃，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如果你真的要出去，你去求皇上和李团总，他们要让你出去，我们岂敢不放你哪！”

冬子想了想说：“我可以不出去，可是你们要如实告诉我一件事情。”

团练点头哈腰：“你说，你说，只要我们晓得的事情，一定告诉你！”

冬子说：“那好，你告诉我，刚才阿宝说了些什么？”

团练笑着说：“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来就是告诉你，你阿姐回来了，还说你阿姐病了！”

“啊——”冬子睁大了眼睛。

这事情还不重要？他一直担心着姐姐和母亲，现在姐姐回来了，而且又病了，他心急如焚，便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那个团练吓坏了，赶紧追上去，一把从后面抓住了冬子。冬子在他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团练痛得杀猪般嚎叫，手一松，冬子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那个团练朝另外一个团练喊道：“快去禀报李副团总——”

冬子哭了，看到姐姐，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滚落，李红棠衰老的容颜刺痛了他的心。

李红棠眼中也含着泪，哽咽地说：“阿弟，莫哭，阿姐不是好好的归来了吗，只是没有找到妈姆，阿姐对不起你！”

冬子哭着说：“阿姐，你莫说了，你归来就好了。”

李红棠擦了擦冬子脸上的泪水，难过地说：“阿弟，你在那里还好吗，我归来就听阿宝说了你的事，阿姐要是在家里，死也不会让你去的。”

冬子说：“阿姐，我再也不回去了，我不喜欢那个地方，我要和阿姐在一起。”

李红棠把冬子的头揽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轻柔地说：“阿弟，你不用再回去了，阿姐把你抚养成人！”

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厅堂里的姐弟俩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传来李慈林的吼叫：“开门，给老子开门！”

冬子说：“阿姐，你坐着，我去开门。”

他刚刚把门闩抽开来，李慈林就一脚把门踢开，冬子躲闪不及，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门口站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团练，其中一个就是王海荣，他不停地用贼溜溜的目光往里面瞟，他也听说李红棠变丑了，像个老太婆那样了，想看个究竟。李慈林进屋后，顺手把门关上了，王海荣就把眼睛凑在门缝里往里面张望。

李慈林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冬子一把抓起来，恶狠狠地说：“屌你老母的！你跑甚么跑，放着好日子不过，你跑回来干甚么？你晓得吗，如果顺德皇帝不理我们了，我们甚么也不是！老子一片苦心就全栽在你身上了！走，给老子回去！”

冬子倔强地说：“我不走，就是不走，我要和阿姐在一起！”

李慈林气得浑身发抖，“不走也得走！”

他抓着冬子往门口拖。

冬子哭喊道：“爹，放开我，我不走！”

李慈林说：“你不要喊我爹，我已经不是你爹了，你现在是顺德皇帝的孙子！你以后再不要喊我爹了，这里也再不是你的家了！”

李红棠跑了出来，泪流满面地说：“爹，你放了阿弟吧——”

李慈林扭头看到了女儿，女儿的样子使他十分吃惊，放松了抓住冬子的手，愣愣地注视着李红棠，他不敢相信自己花骨朵般的女儿会变成这个样子。冬子趁机躲到了李红棠的身后，抓住她的衣服不放。

李慈林喃喃地说：“你是红棠吗？你真的是红棠吗？”

李红棠哭着说：“我是红棠，爹，求求你，不要让阿弟走——”

李慈林说：“对，你是红棠，你的声音没有变，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红棠无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李慈林突然走进了卧房，他们听到父亲在卧房里翻箱倒柜的声音，他们默默地来到了厅堂里。冬子还是躲在她的身后，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浑身瑟瑟发抖。

父亲在卧房里干什么？这是他们共同的疑问。

李慈林抱了一个黑漆小木箱走到厅堂里。这个黑漆小木箱从来没有在姐弟俩的记忆里出现过。李慈林把小木箱放在桌子上，对他们说：“你们过来，我给你们看样东西，就会明白我为甚么会那样做！”李红棠对冬子说：“阿弟，莫怕，虎毒也不食子，爹不会伤害你的！”

李红棠领着冬子靠近前去。

李慈林打开了那个小木箱。

李红棠张大了嘴巴：“啊——”

他们看到的是一箱子金元宝。

李慈林的眼睛也被金子照亮，他想，没有人见到这些东西不会心动的，包括自己的儿女，这些东西会改变人的命运，会让人从贫困的泥潭里拔出来，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李慈林低沉地说：“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我为顺德皇弟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我们的！有这些金子，我们甚么事情办不到？告诉你们吧，只要冬子听话，乖乖的回去，以后我们就会有更多的财富！顺德公还有几年的活命，他那么老了，就是一段将要腐朽的枯木了！现在你们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吗！”当然，他心里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报杀父之仇，李时淮的头已经捏在了他的手中，时机一成熟，他就会让那老狗的头落地！

李红棠突然呐呐地说：“有这么多金子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妈姆也走了，找不到了——”

李慈林说：“红棠，今天晚上，我就把这些金子交给你！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不管，你只要答应冬子和我一起回去。”

冬子说：“我不回去，我要和阿姐在一起——”

李慈林恼了：“老子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明白！”

李红棠说：“爹，你把这些金子拿走吧，我不要！妈姆说过，不是我们辛苦赚来的钱财，怎么也不能要的！你也不要把阿弟带走！你自己走吧，我会把阿弟养大成人的！”

李慈林气得发抖：“你们，你们这是要气死我！我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没良心的东西！”

李红棠说：“爹，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妈姆失踪了那么久，你竟然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闻不问！我变成这个样子，你又关心过多少？早知如此，当初你就应该把我塞到马桶里溺死！金子有什么用？能换回妈姆吗？能换回我的黑头发吗？不能，金子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堆狗屎！”

李慈林愤怒地推开了李红棠，伸出粗壮的手朝冬子抓过去。

冬子一闪，李慈林没有抓到他。冬子趁机跑进灶房，从案板上抓起了那把菜刀。他提着菜刀走了出来！

李红棠惊叫道：“阿弟，你要干甚么！”

李慈林也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搞不清楚，儿子是要拿菜刀砍他，还是？冬子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外一只手高高地举起了刀，他一字一顿地说：“爹，你如果再逼我，我就把自己的手剁了！”

李慈林瞪着双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公公像头困兽，气呼呼地在藏龙院的厅堂里走来走去。吴妈给他泡了壶茶，毕恭毕敬地对他说：“皇上，请喝茶吧。”

李公公瞪了她一眼：“喝什么茶，你没看见老夫烦吗？去去去——”

吴妈低着头，退了下去。

李公公不时焦急地往厅堂外张望。

等了许久没有等来李慈林和冬子，他气恼地飞起一脚，踢翻了一个凳子。他“哎哟”了声，脚尖一阵钻心的疼痛，以为自己是练武出身的李慈林，忘记了自己是个从小被阉割掉了的太监！

吴妈听到动静，幽魂般从壁障后面闪出来，扶起那个凳子，然后走到痛得直皱着眉头哼哼的李公公面前，关切地问道：“皇上，您赶快坐下，赶快坐下！”

李公公生气地说：“你这个人好没道理，出来先扶凳子，也不先扶老夫！哼，我重要还是凳子重要！哎哟，哎哟——”

吴妈诚恐诚惶地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当然是皇上重要，下回奴才一定先扶皇上！”

她扶着李公公坐在太师椅上，连声问道：“皇上，您哪里痛？哪里痛？”

李公公说：“右脚的脚趾头痛，你快给老夫看看，出血了没有，老夫最怕出血了！”

吴妈跪在地上，把李公公的脚抱在怀里，用力地脱去了他脚上厚厚的靴子。

李公公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你就不能轻点脱吗，痛死老夫了！你不要总是粗手粗脚的做事情，老夫教你几百遍了，你就不听！想当初，老夫给老佛爷脱鞋，她是多么的舒坦哪。哎哟，哎哟——”

吴妈说：“奴才一定改，一定改，下回给您脱些，一定轻轻地脱，让你也舒坦！”

吴妈轻手轻脚地脱掉了他脚上的布袜，双手托起他的脚，眼睛凑近前，仔细观察。

李公公说：“哎哟，你看清楚了，出血没有？哎哟——”

吴妈说：“奴才看清楚了，没有出血，就是大脚趾头有点青。”

李公公说：“没有出血就好，老夫最怕出血了！哎哟，哎哟——”

吴妈把嘴巴凑近了他的大脚趾头，呵出温热的气息，轻轻地吹着。

吹了一会，李公公“扑哧”地笑出来，翘起兰花指，指着吴妈说：“讨厌，你弄痒老夫了——”

吴妈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刻版一样，轻声说：“皇上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李公公说：“好啦，好啦，快给我把鞋袜穿上！我的孙儿哟，怎么还不回来哪，老夫的心都碎了呀！”

吴妈边给他穿袜子边说：“皇上千万不要焦心，皇孙会回来的，你尽管放心，可千万不要急坏了身子！皇上的龙体可金贵着呢！你要是急坏了身子，奴才会心疼死的！”

李公公说：“老夫能不急吗！”

吴妈给李公公穿好鞋，还没有站起身，李慈林就火烧火燎地走进来。吴妈感觉到不妙，给李公公请了安，便退了进去。他们说话的时候，吴妈从来不敢在场的，除非李公公叫唤她出来做事。

李慈林走到他面前，跪下，颤声说：“皇上，在下该死！”

李公公的脸色阴沉，没有叫他平身，冷冷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慈林还是跪在地上，嗫嚅地说：“皇上，恕在下无能，今天晚上不能够把皇孙带回来。不过，请皇上宽心，明天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我已经派人在家门口守着皇孙，皇孙不会有什么闪失的！皇上恕罪！”

李公公捶胸顿足：“孙儿呀，老夫的孙儿呀！你要是有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老夫就不活了呀！”

李慈林的脑门冒出了一层汗珠：“皇上，请你安心，皇孙不会有事的，他和他姐姐在一起，门外又有人把守，不会出任何差错的。皇上，你安心哪，如果有什么问题，在下提头来见你！”

李公公气愤地说：“要严惩那两个放走老夫孙儿的家伙，不然，以后还会出更大的乱子！你下令把那两个家伙吊在大和院的树上，饿他们一天，让其他人看看，不好好做事，后果是什么！”

李慈林磕了一下头说：“皇上，我马上去办！”

李公公缓过一口气说：“能不能把皇孙的姐姐也接进宫来，这样就可以稳住皇孙的心了！”

李慈林面露难色，“这，这恐怕办不到。她的脾气像她妈，柔中带刚，处理不好，容易出大问题。况且，她现在病得很重，在下怕她进宫后会吓着皇上，那样在下可担当不起！”

李公公若有所思，“哦——”

李慈林还是跪在地上，头上还在冒着汗。

李公公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你起来吧，跪着够累的。”

李慈林赶紧站了起来，吐出了一口闷气。

李公公接着说：“你要好好解决你女儿的问题，实在不行，要采取一些手段，老夫不希望皇孙老是跑出宫去，他现在可是老夫的心头肉哪！你明白吗？这是老夫的一块心病！”

李慈林心里骂了一声：心狠手辣的老东西！表面上，他低着头说：“皇上放心，在下会尽快处理好这个问题的。”

李公公叹了口气说：“好吧，你现在陪老夫去黑牢看看那个红毛鬼！”

这是潮湿黑暗的牢房，冽风从任何一个缝隙中透出，浸骨的寒冷。黑暗中，约翰在心里祷告，希望上帝把他从苦海里解救出来，他知道自己所受的一切的苦难都是为了得到救赎。

一扇门被打来了，那不是上帝之门，而是这黑牢之门。

一阵阴冷的笑声传了进来，然后，约翰看到了光，不是上帝之光，而是灯笼的光亮。

李慈林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李公公拄着龙头拐杖走在后面。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铁笼子前，冷冷地看着铁笼子里面的约翰。约翰躺在铁笼子里，奄奄一息，他半睁着眼睛，李慈林和李公公在他的眼里模糊不堪。他想开口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喉咙在冒火，还堵着一团粘乎乎的东西。约翰又饥又渴，浑身瘫软。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还把自己装在铁笼子里，仿佛自己是一头野兽。

李公公冷笑着说：“给他一点水喝吧。”

李慈林把手中的葫芦递进了铁笼子里：“红毛鬼，接着！”

约翰使尽全身的力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葫芦，往嘴里倒水。水冷浸浸地进入他的口腔，顺着他的喉咙，流到胃里，五脏六腑都被生命之水所渗透。葫芦里的水很快就喝完了，他把空葫芦递还给李慈林，李慈林接过葫芦，随手把它扔到了牢房的某个阴暗角落，发出一阵凌乱的响声。

约翰的身体渐渐有了力量，那是上帝给他的力量？

他睁开了眼睛，李慈林和李公公的脸面渐渐清晰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约翰一无所知，但他可以猜得出来，这两个人的其中一个，就是威胁和绑架他的幕后操纵者。他们俩人，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一个脸色苍白，阴险狡诈。约翰断定，这个脸色苍白的老者就是那个幕后操纵者！他张了张口，想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嗓子哑了！约翰心里明白了，刚才那水一定有问题，他们在水中放了毒哑他的药！

这俩人都是魔鬼！

李公公见他想说话又说不出来，阴测测地凑近他说：“红毛鬼，你的报应到了！你还想说什么？想继续欺骗和愚弄我们中国人？传教，让大家相信你的鬼话？哼哼，晚啦！你只有等到下辈子才能说话了。可是，你有来生吗？不一定有咯！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恨的是什么人？老夫告诉你吧，那就是你们这些洋鬼子！你们要让全中国人都成为阉人，跪在你们的脚下！你等着吧，你不要说上天堂，你就连地狱也入不了了，你的未来就是飘在唐镇上空永不超生的孤魂野鬼！”

约翰的喉咙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那是他的语言。

李公公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李公公笑了笑，“红毛鬼，你不要浪费精神了，你就等着审判吧！”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叫。

喊叫声十分凄厉。

李公公浑身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龙头拐杖一下没有拿稳，掉在了地上。李慈林的目光惊惶，把龙头拐杖捡了起来，递给李公公。李公公惊魂未定，声音颤抖：“快走！”

第十三章

大清早，李红棠打开了家门。

她拉着冬子的手，走了出去。

早起的人惊讶地发现，李红棠的头上和脸上都没有蒙上兰花布，而且是那么的坦然，不像昨天黄昏风吹掉兰花布时那么惊慌失措，她的目光坚定，仰首挺胸，仿佛对一切都不以为然。

李红棠边走边对冬子说：“阿弟，你要笑，不要拉着脸，要笑着走进李家大宅！不要让人把你看轻了！你要记住，姐姐永远都和你心连着心，你得空了就回家来看我。你要记住阿姐昨天晚上和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

冬子点了点头。

李驼子刚刚打开店门，就看到他们经过。

李驼子目光悲悯，轻轻叹息：“造恶哟！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就这样毁了！李慈林哪，你着了甚么魔？就这样把好端端的一个家给毁了！”

……

李公公万万没有想到，李红棠会亲手把冬子送回来。

李慈林也十分意外，对女儿越来越捉摸不透。

昨天晚上，他和李公公从黑牢里出来，什么也没有看见。

李公公战战兢兢地对他说：“一定是他的鬼魂出来作祟了，明天你把王巫婆请来，让她把这地方弄干净。”

想到李公公的话，他就把李骚牯叫到了面前：“骚牯，过年没两天了，你一定要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甚么事情都和朱银山以及几个族长商量好，也要督促他们把皇上登基准备工作做好，千万不能出什么纰漏，这可是头等大事！”

李骚牯拍着胸脯说：“慈林老哥，你放心吧，保证万无一失！”

李慈林说：“话不要说太满，把事情做好最重要！对了，你现在去把王巫婆请来，就说是皇上叫她来的！”

李骚牯说：“好的，那我去了！”

李慈林好像想起了什么：“等等！”

李骚牯说：“慈林老哥，还有甚么吩咐？”

李慈林的眼珠子转了转说：“那两个家伙还吊在大和院的树上？”

李骚牯点了点头。

李慈林说：“冬子也回来了，他们也吊了一个晚上了，把他们放下来吧，给他们弄点好酒好肉压压惊！”

李骚牯说：“好的，好的，我照办！”

李驼子坐在寿店里长吁短叹，从辈份上讲，李慈林是他的堂侄儿，有些事情，他是可以说李慈林的。可是，李驼子不会去说他什么，他父亲被杀后，留下他这个孤儿，李驼子也没有收留他，也没站出来主持公道，还能说什么，说不准，李慈林还记恨他呢！李驼子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心里就很不舒服，他认为那事情一定和李慈林有关。

那天，有两个到唐镇收山货的外乡人住进了雨来客栈。

也就是这天晚上，李驼子不知吃什么吃坏了肚子，半夜三更爬起来屙屎。

他在尿屎巷里呆了老长时间，才把屎屙完。他用干稻草擦完屁股，走出了茅房。他还没有走出尿屎巷，就听到小街上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李驼子觉得奇怪，就趴在巷子口的一个角落里，看个究竟。他发现几个蒙面人抬着两捆用席子包裹的长条形的东西朝西面走去……

第二天，他就听胡喜来说，昨天住进客栈的两个外乡人不见了。

李驼子心里明白了什么，身上的寒毛倒竖，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那毕竟是两条人命哪！这不是李慈林他们干的，又是谁干的？只有他们才能打开城门，把那两个人的尸体抬出去！包括那个外国人的失踪，李驼子也认为是李慈林他们干的！

李驼子感觉到，唐镇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

李驼子越想越不对劲，突然想做点什么事情。

李驼子取了许多纸钱，装在一个竹篮里，然后提着竹篮朝镇西头走去。

守城门的团练问李驼子：“驼背佬，你拿着纸钱干甚么去哪？”

李驼子的嘴巴里吐出一句话：“去烧给你们！”

团练生气地说：“你这个死驼背佬，好没道理，我好心问你一句，你如此恶毒的咒我！”

李驼子没有再理他们，自顾自地走了。

团练朝他的背影吐了一口痰：“呸，什么东西！被老子抓住机会，看弄不死你！”

李驼子来到河滩上，望着远处的五公岭，讷讷地说：“原谅我这个驼子吧，我要走到五公岭，最少要半天的时间，我就在这里把纸烧钱烧给你们吧！你们莫要害唐镇的好人，要报仇的话，就去找那些害死你的恶人吧！他们的确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他点燃了纸钱。

纸钱烧出的袅袅青烟和纸灰都一起朝对岸下游的野草滩飘去，李驼子骇然地看到，野草滩涌起一团浓重的黑雾，那团黑雾翻滚着升腾，渐渐在天空中弥漫开去……

王巫婆在李家大宅驱完鬼，就被李慈林请到了他的房间里。

李慈林把一个金元宝递给她，王巫婆浑浊的眼睛里放出了亮光。

她嘴角抽搐，喃喃地说：“这，这——”

李慈林笑着说：“王仙姑，拿着吧，这是皇上赏你的！”

也许她一生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一坨金子，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慈林说：“当然是真的，拿着吧，到了你手上就是你的了。”

王巫婆颤抖地接过那个金元宝，放在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李慈林说：“这又不是吃的东西，你这是？”

王巫婆说：“我想看看金子甚么滋味。”

李慈林说：“你舔出甚么滋味来了？”

王巫婆摇了摇头：“甚么滋味也没有，添块石头还能够舔出泥尘味，怎么金子就没有味道呢，这是不是假的！”

李慈林呵呵一笑：“你真风趣，这怎么会是假的呢，你放心收着吧！”

王巫婆说：“你们给我太多了，我承受不起哪！”

李慈林说：“皇上说了，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情，这还给得少了呢，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赏赐的！”

接着，李慈林把嘴巴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

王巫婆连连点头说：“好，好，我照办！”

李慈林交代完什么，又说：“王仙姑，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

王巫婆笑着说：“有甚么事情你就尽管说，莫要和我客气。”

李慈林的脸色阴沉下来，叹了口气说：“小女红棠是我一块心病哪！她的事情，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她变成这个样子，真是怎么也想不到的呀！郑士林老郎中去看了，也毫无办法。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好好的一个细妹子会变老太婆！你说，我可怎么办才好。”

王巫婆听他说李红棠的事情，眼神慌乱起来，李红棠的事情她也知道，唐镇就这么一丁点大，放个屁全镇都能闻到臭味。有传闻说，李红棠是被狐仙上了身，如果是这样，她也没有办法，想起两年前的那桩事情，还心有余悸，她是斗不过狐仙的，也就是说，她王巫婆也不是万能的，不是所有问题都能够用她的桃木剑和符咒解决。

王巫婆想了想说：“以前听道上的一个仙姑说过，像红棠这种情况，有个办法能够让她复原。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用！”

李慈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快说！不管有没有用，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巫婆点了点头说：“理是这个理！我就直说了吧，以前道上的那个仙姑说，碰到这样难办的事情，结婚冲喜有用。我看呀，红棠该也有十七八岁了，早就该嫁人了，你还不如给她找个人家，嫁了，这样不就万事大吉了！如果把她的病治好了，对她也有了交代，实在治不好病，你不也少了个拖累？”

李慈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是个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真是笨哪！”

重要的是，李红棠要是嫁出去后，就不会再带走冬子了，这对李公公也有了交代，李公公也不会逼自己对李红棠下毒手了，他又岂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呢？李慈林这样想。

看到被吊在树上那两个团练凄惨的样子，王海荣心里就直打鼓，如果自己被吊上一个晚上，能不能受得了？

那两个团练放下来时，都瘫掉了，好长时间没有缓过劲来！

伴君如伴虎哪！还有一个问题令王海容心惊肉跳，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李红棠变成了老太婆，如果真的得逞，娶了她，能一生面对她而不会心生恐惧和厌恶吗？这的确是个难题，这个难题让他心里在打退堂鼓。他想自己怎么鬼迷心窍要来当团练，本本份份出点苦力赚口饭吃，也心安理得，没有那么多顾忌。

越是怕碰到鬼，鬼就越会找上门！

王海荣正在后悔加入团练，李骚牯走过来，笑着对他说：“海荣，好事来了！”

王海荣疑惑：“什么好事？”

李骚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睡死了都会笑活的好事！跟我走吧，莫问那么多了，到了那里，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王海荣忐忑不安，现在不需要有什么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只希望自己平安无事。跟在李骚牯后面，他心里拨动着小算盘：借个时机回去和姐姐说说，让她说服李骚牯，不当这个团练了，不知道姐姐还会不会帮这个忙？

李骚牯把他带进了李慈林的房间。

李慈林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朗腿。

王海荣见到李慈林，单腿跪在地上说：“小的拜见团总。”

李慈林挥了挥手：“好了好了，起来吧！”

王海荣站起来，低着头，战战兢兢的样子。

李慈林的目光瞟了瞟李骚牯：“骚牯，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他谈。”

李骚牯出门去了。

李慈林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面左右两边看了看，关上门，回转身用柔和的语气对王海荣说：“海荣，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王海荣局促不安：“我，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李慈林说：“坐吧，坐吧，莫要站着。”

王海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李慈林也坐下来，笑着说：“我二十五岁的时候，红棠都五岁了，可你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王海荣的脸红了，无地自容，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慈林又笑了笑说：“我记得以前骚牯对我讲过，说你喜欢红棠，有这事吗？”

王海荣点了点头：“有这事，有这事。”

李慈林说：“你喜欢红棠是正常的，唐镇哪有不喜欢红棠的后生崽。当时骚牯和我提这事时，我没有同意。你也知道，我瞧不起你，不是因为你家穷，我们家也不富，要是嫌你家穷，没有道理。说实话，我瞧不起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没有血性！红棠要是嫁给你了，非但一辈子受穷，还会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她就是被人欺负了，你也保护不了她！你说，我能把红棠嫁给你吗？”

王海荣连声说：“不能，不能！我配不上红棠，根本就配不上，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该死，我该死，我本来就不应该起这个念想的！”

李慈林呵呵笑道：“人是会变的，事情也会改变的。你那个时候的确配不上红棠，我可没有说你现在配不上。你想想，你现在是我们团练中的一员，比以前强多了，这些日子以来，你练功也十分努力，做事情也非常认真，尽职尽责，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王海荣浑身哆嗦了一下，顿时明白李慈林找他来的目的了，也明白了李骚牯说的“好事”指的是什么。他的心冰凉冰凉的，这可如何是好！

李慈林说：“海荣哪，你也晓得，红棠也十七岁了，早就到了婚嫁的年龄了，你要是有意，我就把她嫁给你，你看怎么样？红棠是个很顾家的女子，你要娶了她，她会把你那个家打理得很好的！”

王海荣吞吞吐吐地说：“这，这——”

李慈林的脸色有点变化：“海荣，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你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

王海荣脑门上的汗都急出来了，要是当着李慈林的面表示不愿意娶李红棠，李慈林会不会一刀把他砍了？要是应承下来，李红棠现在那个样子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十分为难，不明白为什么李慈林非要把女儿嫁给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呢？王海荣后悔哪，后悔不应该加入团练，如果自己不加入团练，李慈林也不会找他，这分明是柿子捡软的捏嘛！

李慈林眼睛瞪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拳砸在桌面上：“王海荣，你要是个男人，就给老子一句痛快话！”

王海荣站了起来，双腿发抖，“团总，你，你让我考虑考虑可以吗？这么大的事，事情，我，我必须回去和我爹，和我妈姆商量，商量——”

李慈林咬了咬牙：“滚吧！”

李红棠实在太累了，肉体和精神都疲惫不堪。送冬子去李家大宅回家后，她就一头倒在眠床上，胡天胡地睡将起来。外面小街上的热闹和她无关，过年也和她无关，李公公当皇帝也和她无关，李慈林给她张罗婚事更和她无关……她只想好好睡几天，养好精神后，继续踏上寻找母亲的道路，这次休整好后，她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把母亲找回家！

李红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穿着镶有花边的衣裳，拉着弟弟的手，欢快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山谷里行走，因为有个白胡子老头告诉他们，母亲在山谷的尽头等待他们，要把他们带到另外一片乐土。冬子挣脱她的手，在小溪旁的草地上采了一束雏菊，回到她的身旁，笑着对她说：“阿姐，你蹲下！”她按照他的意思蹲下了，冬子就把一朵一朵美丽的花插在她乌黑油亮的头发上，冬子边插花边说：“阿姐，好香！”李红棠笑着说：“什么好香呀？”冬子说：“阿姐好香！妈姆看到你这样，她会很欢喜的！”他们继续往前走，遍地的野花芬芳，许多美丽的蝴蝶在花丛中纷飞。冬子又跑过去追逐蝴蝶，李红棠喊道：“阿弟，莫贪玩啦，我们快去找妈姆吧，妈姆一定等得着急啦——”她的话音刚落，突然乌云满天翻滚，不一会，天就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她听到冬子尖锐的喊叫：“阿姐，阿姐——”冬子的喊叫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李红棠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走，凄声喊着：“阿弟，阿弟——”她听不到冬子的回答，只听到铺天盖地而来的狂风的怒号。她哭了，大声地哭了，边哭边说：“妈姆，我把阿弟弄丢了，妈姆——”

李红棠每次醒来，浑身无力，大汗潸潸，不一会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睡过去后，又重新做那个梦，一模一样的梦，重复着。

……

就在李红棠反复在沉睡中做那个梦的时候，上官文庆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苦难。

昨天晚上，上官文庆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有只蚂蚁在爬，痒丝丝的。他伸出手，抓挠了几下。过了会，还是觉得有只蚂蚁在那个部位爬，而且更加痒了，痒得得有些疼痛。他又伸出手，抓挠起来。一次比一次痒，一次比一次疼痛。上官文庆使劲地用指甲抠进皮肤里，狠狠地抓挠。

那块皮肤不管他怎么抓挠，还是奇痒无比，而且钻心的疼痛。

他还是继续抓挠。

不一会，那块皮肤就溃烂了，流出暗红色的黏液。

这块皮肤还没有停止瘙痒和疼痛，另外一块皮肤又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很块地，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瘙痒起来。他每抓一块皮肤，那块皮肤就会溃烂，流出暗红色的黏液。

上官文庆被瘙痒和疼痛无情地折磨。

他口干舌燥，喊叫着：“痒死我啦，痛死我啦——”

朱月娘走进他的房间，看到赤身裸体的儿子在眠床上翻滚，那抓挠过的溃烂的地方惨不忍睹。

朱月娘心如刀割，儿子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如果可能，她愿意替儿子去死，只要儿子健康快乐。这曾经是多么快乐的人，尽管他是个侏儒，就是在她面前，也经常微笑地说：“我是唐镇的活神仙！”她会被他的快乐感染，自己也快乐起来，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一笑置之。可是现在，儿子不快乐了，还被莫名其妙的病痛纠缠。老天怎么不长眼，他生来就是个残废了，还要让他承受如此的痛苦！难道是他上辈子造了什么恶孽，要在今生受到惩罚？朱月娘无法想象，现实为什么会如此残酷！

上官文庆见到母亲进来，坐在床上，背对着她，喊叫着：“妈姆，我痒，好痒，背上我挠不到，你快给我挠呀——”

朱月娘赶紧伸出手，在他的背上抓挠起来，抓挠过的地方马上就溃烂。

她害怕了，心疼了，眼泪汪汪地说：“文庆，你痛吗？”

上官文庆咬着牙说：“我不痛，妈姆，就是痒，痒死了，痒比痛更加难熬，你快给我抓呀——”

朱月娘无奈，只好继续在他的背上抓挠，手在颤抖，心在淌血！

上官文庆喊叫道：“妈姆，不行，这样不行，你的手太轻了，这样挠不解痒呀——”

朱月娘悲伤地说：“那怎么办呀——”

上官文庆说：“妈姆，你去把锅铲拿来吧，用锅铲给我刮，痛快些，快去呀，妈姆——”

朱月娘泪流满面：“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上官文庆说：“快去呀，妈姆，我受不了了哇——”

朱月娘无奈，只好到厨房，拿来了锅铲。

她用锅铲在上官文庆的背上刮着，每刮一下，他背上就渗出血水，朱月娘的心也烂了，流淌出鲜血。

……上官文庆终于安静下来，不喊了，不痒也不痛了，可是他体无完肤，从头到脚，每寸皮肤都溃烂掉了，渗出暗红的黏液和血水。

朱月娘要给他穿上衣服。

他制止母亲：“妈姆，不要，我热——”

这可是数九寒冬哪，窗外还呜呜地刮着冷冽的风。

这可如何是好？

朱月娘担心可怜的儿子会在这个寒夜里死去，就决定去找上官清秋。

上官清秋还没有睡，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这个黄铜水烟壶成了他的宝贝，李公公要当皇帝后，更加神气活现，成天手中捧着水烟壶，指挥着两个徒弟干活。他沉浸在某种得意之中，朱月娘就哭着告诉了他关于儿子的事情！上官清秋叹了口气，把黄铜水烟壶锁在了一个铁皮箱里，就跟朱月娘出了铁匠铺的门。他们在冽风中抖抖索索地朝郑士林家走去。

郑士林不太情愿地和儿子郑朝中来到了上官家。

上官文庆面朝上，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像一只剥掉了皮的青蛙。他睁着双眼，目光空洞，嘴巴里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在这个人世间，有谁能够真正理解他心灵的忧伤和快乐？

朱月娘流着泪说：“你们看看，这如何是好！”

上官清秋背过了脸，儿子的惨状让他恐惧,心痛。他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想逃回到铁匠铺里去，看不到儿子，心里或者回平静些。这个时候他不能溜走，这样对不起来朱月娘，也会在郑家父子面前落下骂名。他左右为难，出钱为儿子治病，这没有问题，可要让他面对儿子，实在艰难！

郑士林给上官文庆把脉，眉头紧锁。

郑朝中脸虽然焦虑地问父亲：“爹，怎么样？”

郑士林过了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摸不到脉呀！”

上官文庆分明还活着，睁着眼睛，还在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郑朝中也替他把了脉，最后也摇头说：“摸不到脉。”

朱月娘哭喊道：“郑老郎中，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文庆哪！他可是我的心肝哪！”

上官清秋也说：“郑老郎中，你就救救他吧，无论怎么样，他也是一条人命！你们要多少钱，我都会想办法给你的！”

郑士林叹了口气说“唉，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做郎中的，就是悬壶济世，可文庆这病，我们是从来没有见过呀，不知如何医治！唐镇现在有两个人的病，我都毫无办法，一个是文庆，另外一个是红棠！”

郑朝中说：“爹，看文庆的表征，像是中了什么无名肿毒，我看这样吧，先给他抓几副内服外用的草药，打打毒，看有没有效果！”

郑士林捋了捋胡须：“只能这样了！”

上官清秋把药抓回来，交给朱月娘去熬。

朱月娘说：“清秋，辛苦你了，你去睡吧，这里有我。”

上官清秋面露难色：“我看我还是回打铁店里去，那里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人看着，被人偷了怎么办！”

朱月娘叹了口气说：“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臭铁客子！我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嫁给了你，你甚么也靠不住，你回去吧，那堆破铜烂铁比你的命还重要，走吧，反正你也不把文庆当你是儿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生下来就把他塞进尿桶里浸死，这样就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文庆也不会遭受如此的苦痛！走吧，走吧，我现在看你也厌烦，以后文庆是死是活，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了！”

上官清秋黑沉着脸，走进了卧房，没有回铁匠铺。

其实，他也心如刀割。

……

朱月娘一直守在儿子的床头，一夜都没有合眼。昨晚，他给儿子用汤药洗完身子后，儿子的身体也渐渐干燥起来，天亮后，她惊讶地发现儿子溃烂的皮肤结了痂。整个夜晚，上官文庆都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她好像听清楚过两个字：“红棠。”他为什么会叫红棠？朱月娘一无所知。她忽略了一个问题，上官文庆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也有七情六欲，尽管他是个侏儒！

天快亮的时候，上官文庆闭眼睡去，并且停止了喃喃自语。

儿子睡后，朱月娘就去做早饭。

上官清秋也一夜没有合眼。很早，他就起床了，进儿子的卧房看了看，早饭也没吃，就到铁匠铺去了。

晌午时分，上官清秋看到了从李家大宅出来回家的王巫婆。王巫婆满脸喜气，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双手把一个布袋子死死地捂在胸前，生怕被人抢走。她路过铁匠铺门口时，上官清秋叫住了她：“王仙姑，请进店里来说话，我有事相求。”

王巫婆迟疑了一下，脚还是踏进了铁匠铺的门槛。

上官清秋把她领进了后面的房间里，把儿子的事情向她说了一遍。

王巫婆说：“怎么会这样呢，李红棠也得了奇怪的病，听说是狐仙上了身！你儿子是不是也被狐仙上了身？如果这样，我可帮不了你的忙，我的法术对付不了狐仙的！不过，我听以前的道中的一个仙姑说过……”

上官清秋为难地说：“你也晓得，文庆这个样子，有谁会把好端端的姑娘嫁给他，这——”

王巫婆悄声对他说：“你可以按我说的去做，这样……”

王巫婆捂着那个布袋走后，上官清秋就去李家大宅找李慈林。

守门的团练禀报过李慈林后，李慈林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笑脸相迎，“清秋老哥，你找我有甚么事情哪？”

上官清秋的力气很大，把他拉到了兴隆巷一个偏僻的角落，神色慌张地说：“慈林老弟，我从来没有求过你，对吧？”

李慈林点了点头，不知道老铁匠要干什么。

上官清秋又说：“你们让我打的那么多刀矛，我是不是没有走漏一点风声，如期的交货，还保质保量？”

李慈林又点了点头：“没错，皇上也很满意，清秋老哥，你有甚么事情就痛快说出来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呀，现在我都忙得火烧屁股！”

上官清秋挠了挠头说：“我想，我想——”

李慈林焦急地说：“你就赶快说吧，我都快被你憋死啦！”

上官清秋说：“我就直说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让你把红棠嫁给我儿子……”

李慈林睁大了眼睛：“你说甚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上官清秋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慈林咬着牙，瞪着眼睛说：“上官清秋，你给我听着，你不要拿什么打刀矛的事情要挟我，我不吃你这一套！你想让我女儿嫁给你儿子，你打错算盘了，我就是把她养在家里变成老姑婆，一辈子不出阁，也不会嫁到你家里的！”

李慈林气呼呼地扬长而去。

上官清秋悲凉地叹了一口长气。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寒冷，浑身筛糠般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上官文庆在眠床上痛苦挣扎。他的身体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抓住头发，两个眼珠子暴突，像是要蹦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嗷嗷的叫声。不一会，他的双腿使劲地伸展开来，双手还是死死地抓住头发，两个太阳穴的血管蚯蚓般鼓胀起来，口里还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嗷叫。他的身体又蜷缩起来……听到上官文庆的嗷叫，朱月娘赶紧走进了他的卧房。

她惊呆了！

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挣扎中，上官文庆头上的一层皮爆裂开来，爆裂处的皮往两边分开，然后一点一点缓慢地往下蜕，就像是蛇蜕一般，也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剥他的皮。

上官文庆喊叫着，痛不欲生。

刚开始，他喊着：“妈姆，妈姆——”

过了会，他喊道：“红棠，红棠——”

他的喊声渐渐暗哑，当整个头的头皮和脸皮蜕到脖子上时，他完全喊不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仿佛在吞咽着头脸上流下来的血水。

上官文庆的身体波浪般在眠床上翻滚。

他身上因为瘙痒溃烂的皮肤刚刚结痂，现在又被蜕下来。

他身上的皮一点点地蜕下来，一直蜕到脚趾头。

蜕变后的上官文庆浑身上下光溜溜的，毛发全无，仿佛很快就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皮。

他停止了挣扎，闭上了眼睛，像个熟睡的婴儿。

朱月娘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从他身上蜕下的那层皮，就像蛇皮一样，十分干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朱月娘傻傻地说，“我儿子不是蛇，怎么会像蛇一样蜕皮呢？”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她怎么敢相信这是活生生的事实！她又讷讷地说：“文庆，你真的是活神仙吗？真的吗？是不是神仙不会死就像蛇一样蜕皮？是不是？文庆，你告诉妈姆，告诉妈姆哪！”

又过了一会，上官文庆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睁开眼，惊奇地看着母亲：“妈姆，我怎么了？”

朱月娘说：“你不晓得你自己怎么了？”

上官文庆晃晃脑袋：“不晓得，妈姆，我甚么也不晓得，我好像在做梦，梦见自己掉到油锅里了，很烫很烫——”

朱月娘被儿子吓坏了，她的目光痴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官文庆接着说：“妈姆，我现在好冷，好饿——”

儿子的话猛然让她回到了现实之中，她听出来了，这才是儿子说的人话。她赶紧扔掉手中的蜕皮，拿起一床被子，捂在了儿子的身上。儿子注视着她，眼睛特别清澈和无辜，宛如幼儿的眼睛。这种眼睛让她心里特别疼痛，她说：“孩子，你忍耐一会，妈姆去给你弄吃的去——”

说着，她朝卧房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想起来了什么事情，又折回身，捡起地上的蜕皮，走了出去。她不知道儿子有没有看到从他自己身上蜕下来的皮，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她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让上官清秋和女儿女婿知道，更不想让唐镇的任何人知道！这是她的秘密，死也不能说的秘密！如果让人知道了，会把儿子当成妖怪活埋的！于是，她在生火做饭时，把上官文庆的蜕皮放进了灶膛里焚烧，蜕皮在燃烧的过程中噼叭作响，还散发出浓郁的焦臭。

沈猪嫲和李骚牯狭路相逢，在青花巷。

李骚牯要去找朱银山，沈猪嫲要去田野里拔萝卜。

李骚牯进入青花巷的时候，沈猪嫲还没有走出家门。空荡荡的青花巷，让李骚牯想起深夜里女人诡异的笑声，顿时浑身发冷。如果不是非要去找朱银山，他永远也不想再次踏进这条巷子。

沈猪嫲走出家门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天杀的李骚牯为什么不来了？她走出家门后，却看到了挎着刀的李骚牯迎面走来。她心中一阵狂喜，这家伙为什么晚上不来，难道是改成白天来了？沈猪嫲内心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如果他愿意，就是在白天，也可以为他献身。

沈猪嫲的脸上开出了花。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李骚牯的脸。

李骚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恐惧到了极点，但不是因为沈猪嫲而恐惧。

沈猪嫲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李骚牯没有拿正眼瞧她，对她投来的热切的目光，无动于衷。

李骚牯和沈猪嫲狭路相。

他们都停住了脚步，都好像有话要说。

谁也不想先开口，仿佛谁先开口，谁就会死。

沉默。

青花巷突然变得如此沉寂，李骚牯觉得沉寂中有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他希望沈猪嫲什么也不说就和他擦肩而过，沈猪嫲却希望他什么也不说就把她拉回家里去，不管余狗子还在死睡。

他们僵持在那里，一点意义都没有，似乎有很有意义。

沈猪嫲的胸脯起伏，呼吸急促。

李骚牯浑身冰冷。

此时，他没有欲望，欲望被一个死去的女人扼杀，那个死去的女人在青花巷的某个地方恶毒地瞪着他。他产生了逃离的念头。可朱银山还在家里等着他，说不定还沏好了香茶等着他呢，朱银山是连李公公也不想得罪的人，他必须硬着头皮去见他。

沈猪嫲受不了了。

她先打破了沉寂：“你要去哪？”

李骚牯冷冷地说：“我去哪里和你有甚么关系？”

他真不是个东西，装得像个正人君子，沈猪嫲想。

沈猪嫲又说：“你不是来找我的？”

李骚牯说：“我又没疯，找你干甚么！”

沈猪嫲咬着牙说：“你是个乌龟王八蛋！”

李骚牯想起了王海花在枕边和自己说过的话，伸手拉住了正要走的沈猪嫲，咬着牙说：“沈猪嫲，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骂我老婆，否则和你不客气！听明白没有？”

沈猪嫲冷笑了一声：“李骚牯，我好怕哟，我沈猪嫲是吓大的哟！李骚牯，我也告诉你，让你老婆不要太张扬了，那样对你不好！以后她还要在街上得瑟，我还是要说她的，我是替你教训她！把你的手拿开，老娘要走了！这年头，谁也靠不住，靠你们男人，老娘早饿死了！”

李骚牯松开了手。

沈猪嫲气呼呼地走了。

李骚牯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像是被踩着尾巴的蛇，回过头来咬了他一口。

李骚牯的心在颤抖。

他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胆子壮起来，可自己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哆嗦起来。

他弄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恐惧。

仿佛大难临头。

第十四章

阿宝也不明白，为什么李红棠会把冬子送回李家大宅。在阿宝眼里，李家大宅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墓，那些从李家大宅进进出出的人，都是一些鬼魂，冬子除外。

这是大年三十的早晨。

阿宝被鞭炮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走出卧房时，看到了父亲张发强的笑脸。好长时间，他没有看到父亲脸上露出笑容了，而且，父亲今天没有做木工活的意思，那些木匠家伙都收拾起来了。也是，没有谁会在过年的时候干活的，也不会有人在过年的这天做生意，唐镇街上的所有店铺在昨天晚上以前就停止了营业。

过年是唐镇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厅堂里放着一个很大的红灯笼。

阿宝的目光落在灯笼上，想，这个灯笼怎么和李家大宅门上挂的灯笼一模一样的呢？

张发强笑着对他说：“儿子，走，跟爹到门口挂灯笼去。”

阿宝和父亲来到了家门口。

张发强踩在竹梯子上，把灯笼挂在了门楣上，笑着对儿子说：“好看吗？”

阿宝点了点头：“好看。”

整条小街上的人都在兴高采烈地挂灯笼，那红灯笼都是一模一样的。

张发强从梯子上爬下来，摸了摸阿宝的头说：“阿宝，你是不是想问我，这灯笼是那里来的？”

阿宝说：“是呀！”

张发强说：“今年不一样了，明天大年初一，顺德皇帝要登基，他说要让大家过上一个好年，就派人每家每户发了个灯笼挂挂，这样显得有气氛。这都算小事情，顺德皇帝一大早就派人送来了鸡鸭鱼肉，还有一坛糯米酒！每家都送的！这要花多少钱哪！可见顺德皇帝是个大方的人哪，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真不容易！我从出生到现在，没有见过像顺德皇帝这样的好人。看来我是小人之心了，修建城门也是为我们自己好，我还心生怨恨，不该呀！做人还是要有公德心！”

阿宝觉得父亲今天特别啰嗦。

冬子家的门楣上也挂了一个红灯笼，不知道是不是李红棠挂的，这两天，他都没有见到她，她家的门也紧紧地关闭着，现在还是那样。每家每户的烟窗上都冒出了缕缕的炊烟，李红棠家屋顶的烟窗冰冷地矗立在晨光之中，不见有炊烟飘出。

阿宝想去敲李红棠的家门，可他没有这样做，走到她门前，就缩回了伸出的手。他想，也许她还在睡觉，她太辛苦了，应该让她多睡一会，也许她休息好了，头发就会变黑，脸蛋就会变回从前俏丽的模样。

阿宝痴痴地想。

张发强扛着竹梯子进屋去了，进屋前，对阿宝说：“儿子，不要跑太远了，别忘了回家吃早饭！”

阿宝没有答应父亲，突然又想起了好朋友冬子，去年过年时，他们一早起来就在一起玩，一起放鞭炮，一起淘气。可现在呢他不晓得冬子在干什么。阿宝显得特别孤单，像秋天里，天空中孤凄飞翔的大雁，那是离群的孤雁。

阿宝心里一点也不快乐，就是他听到有人说晚上大戏看，也高兴不起来，只是脑海里会突然浮现出赵红燕的影子。阿宝神色凄迷地在唐镇喜庆的小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忧伤。

阿宝惊讶地发现，只有李驼子的寿店门口没有挂红灯笼。

阿宝看到了王海荣，他神色仓皇，不像往常那样神气活现。

阿宝想，他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

王海荣地提着一个灯笼，来到寿店门口。

李驼子寿店的门紧闭着。

王海荣伸出手，使劲地拍门：“驼背佬，快开门！”

过了会，门开了一条缝，李驼子在里面没好气地说：“你乱敲什么门呀，吵死人了！”

王海荣说：“我腿都跑断了，你晓得吗！为了给你送灯笼，我都跑了两趟了。”

李驼子冷冷地说：“你给我送灯笼做甚么？谁要你送？”

王海荣说：“这是皇上的恩典，你到底要不要？”

李驼子说：“你看清楚没有，我这是寿店，专卖死人用品的！我挂一个红灯笼算什么？”

王海荣挠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驼子用力地关上了门。

王海荣浑身颤抖了一下，无奈地提着那个红灯笼回李家大宅去了。

阿宝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自己死了，冬子会不会买匹纸马烧给自己？

这是个不祥的想法。

冬子穿上了簇新的袍子，是绣着青龙的黄袍。

李公公笑眯眯地给他戴上一顶黄色的帽子，然后翘起兰花指，喜形于色地说：“真好看，我孙儿真好看！”

冬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心里说：“谁是你的孙子！”

冬子的心情比阿宝还灰暗，心里一直念叨着母亲和姐姐，也想着阿宝。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对李公公说：“皇爷爷，我想，我想——”

李公公说：“我的乖孙儿，你想说什么就说，爷爷都答应你！”

冬子说：“真的？”

李公公摸了摸他的脸说：“那还有假，你说吧！”

冬子低下头说：“我想回家去看看阿姐，她一个人在家，一定很难过的！”

李公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阴霾：“这不就是你的家嘛，那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不过，你要是想她，我可以派人去把她接到宫里来和你相见！你看如何？”

冬子的心里哀叹了一声，明白这个老东西是不会答应他这个要求的，也不相信老东西会把姐姐接进来相见。

李公公笑了笑说：“孙儿，陪爷爷到院子里走走，如何？”

冬子突然说：“皇爷爷，我没有睡醒，还想困觉。”

李公公无奈地说：“那你去睡吧。”

冬子扭头走进了卧房，把门关上，反闩好。他不想见到李家大宅里的任何人。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无趣，最惨淡，最悲凉的春节，尽管在唐镇人眼里，他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

此时，冬子的脑海浮现出一匹马。

那是纸扎的白马，出自李驼子之手的纸扎的白马。

冬子真希望这匹白色的纸马把自己带走，带他到一个纯静的美好的地方；还要把姐姐也带走，他相信，在那个天堂般的地方，可以见到疼爱他的舅舅，也可以见到在浓雾中走失的母亲。

那匹白色的纸马在何方？

现在，他就像是关在牢里的囚徒。

冬子十分伤感，蹲在火盆边，蜷缩成一团。

他想流泪，却流不出来，泪水仿佛已经流干。一个人悲伤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这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冬子知道，姐姐也已经流干了眼泪。他们最后相聚的那个晚上，姐姐和他都流了一晚的泪，姐姐和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仿佛生离死别。他很清楚，姐姐送他回来，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他不回去，也许他们都会遭到毒手，他们都晓得，父亲已经不会保护他们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歹毒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那个早晨来临的时候，姐姐的话也说完了，泪也流干了，平静得像无风的树，拉起他的手，走出家门。……冬子心中喊了声：“阿姐——”他不知道姐姐还在沉睡，还在做那个梦。

冬子往床底下望去。

他的心颤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钻进了床底。

冬子进入了地洞，沉闷得可怕的地洞。

有两条地洞呈现在他的面前，一条通向李公公的密室，另外一条通向未知的地方，也许是地狱，也许是天堂。

冬子犹豫了一会，然后朝那条通向未知地方的地洞爬过去。

沈猪嫲今天也穿戴齐整，再邋遢的女人也会在过年这天将自己打扮得利索些，希望过年的喜庆之气能够给自己带来好运。李公公也让人送来了红灯笼和鸡鸭鱼肉，她还是心怀感恩之情，要是靠余狗子，这个年不知道该怎么过。沈猪嫲还有一种想法，团练送来那么多东西，说不定还是李骚牯的功劳，别看他对自己表面上冷淡，内心还是向着自己的。这种想法，使她心中又充满了某种欲望，不禁飘然起来，走在小街上，脸上开着花，眼睛散发出迷醉的光泽。

王巫婆的目光审视着她，迎面走来。

沈猪嫲看着这个平常很少在街上走动的神秘老女人，心里有点发怵。她想躲避王巫婆，可是来不及了。沈猪嫲给自己壮胆，为什么要怕她呢！

王巫婆站在她面前。

沈猪嫲心虚地笑了笑：“仙姑过年好！”

王巫婆也朝她笑了笑：“你也过年好！”

沈猪嫲发现她的笑容比平常慈祥多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恶意，给自己下个毒咒什么的。

王巫婆突然说：“我们借个地方说话。”

沈猪嫲想，她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

她捉摸不透这个老妇的心。她不敢拒绝王巫婆，唐镇又有几人敢对王巫婆说个“不”字呢。沈猪嫲不想得罪她，只好乖乖地跟在了她后面，来到一条巷子里。她们在巷子里一个僻静的角落面对面地站着。沈猪嫲心里忐忑不安，被她这样的人找上，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平常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王巫婆脸上慈祥的笑容消失了，浑浊的眼睛里飘过一丝阴影。

沈猪嫲看着她这样的表情，浑身发冷，觉得凶多吉少。

王巫婆的声音阴冷：“沈猪嫲，你不要怕，我不会吃了你的。不过，我和你说的这件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接着，王巫婆的嘴巴凑在了沈猪嫲的耳朵上，细声地说着什么。

沈猪嫲听完她的话，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王巫婆说完后，没有再理她，若无其事地走了。

沈猪嫲注视着她苍老的背影，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事？沈猪嫲百思不得其解。

……

还没有到中午，唐镇里里外外就风传出这样一条消息：土地娘娘托梦给王巫婆，说有个恶鬼进入了唐镇，这个恶鬼附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变成了红头发，蓝眼睛，鼻子也变成秤勾一般；这个恶鬼如果不除，会给唐镇人带来大灾大祸，李红棠和上官文庆的怪病都和这个恶鬼有关；好在这个恶鬼被李慈林捉住了，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要真正除掉这个恶鬼，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要把他千刀万剐，而且是把他的肉煮熟，分给大家吃掉，恶鬼的魂才会被消灭，才不会重生……

每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会自然地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传教士约翰。

上官文庆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上官文庆不相信自己的怪病和那个叫约翰的人有关，而且认为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他不知道约翰被关在什么地方，并且为约翰的命运担忧。今天早上，朱月娘给他穿上了新衣服，还在他光溜溜的头上戴上了一顶崭新的瓜皮帽。蜕皮后，他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只是身体又变小了一圈，粉红色的新皮很快就变黑了，如果他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就像是一截黑炭。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这个消息并没有影响过年喜庆的气氛，只是在人们的心中投下了一丝阴影。

上官文庆在人流中钻来钻去，没有人会注意他，或者根本就注意不到他。

他来到了李红棠的家门口，坐在门槛上，等待着什么。

阿宝看见了他。

阿宝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阿宝想，唐镇怎么又多出来一个侏儒，比上官文庆还矮小的侏儒。而且这个侏儒比他还黑，阿宝的脸已经够黑的了。这个黑炭般的侏儒为什么坐在李红棠的家门口，阿宝心里警惕起来。他走到上官文庆面前，嗡声嗡气地说：“你是谁？”

上官文庆抬起头：“阿宝，你不认识我了？”

他的眼睛十分清澈，比阿宝还要忧伤。

阿宝疑惑地说：“不认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上官文庆悲哀地说：“你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阿宝的脑子里搜索着这个人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关于他的声音的记忆：“听不出来，我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声音。”

上官文庆明白了，自己的容貌改变了，声音也改变了。他想，要是李红棠也认不出自己了，那是最悲哀的事情。

上官文庆说：“我是唐镇的活神仙哪！”

这不是上官文庆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吗？难道他就是上官文庆？阿宝不敢相信。阿宝说：“你，你——你要是上官文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上官文庆无奈地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阿宝的心冰冷冰冷的。

他感觉到了恐惧。

相信唐镇大部分人家的年夜饭都是十分丰盛的，而且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心情是愉悦的，吃完年夜饭，还有大戏看，人们更加觉得这个年过得真的是和往昔不同。

李红棠却和别人不一样，孤独凄冷地过年。

她在黄昏的时候醒来。

她听到唐镇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就起了床。

唐镇人有个习惯，吃年夜饭前，要放鞭炮。

李红棠的嘴巴苦涩，肚子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长时间。

起床后，她本能地喊了声：“阿弟——”

她喊完后才缓过神来，冬子已经不在家里了，说不准现在正和那个老太监在一起吃年夜饭呢。

她希望冬子快乐，能够多吃点好东西，不要想着自己，要难过就让自己一个人难过吧，反正也不是难过一天两天了，她的心早就被痛苦之石砸得稀巴烂了。

李红棠的双脚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下楼梯时，一脚踩空，差点滚下楼去。她来到灶房里，发现灶台上放着很多年货，她没有感到惊奇，这一定是那个可恶的父亲送过来的。想起往年过年时，虽然没有如此丰盛的年货，一家人在一起，却充满了人间的天伦之乐，谁能想到，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好端端的一家人，剩下孤独一人。

李红棠打开了家门。

她把父亲李慈林拿回来的年货都扔在了门外的街上。

满街的红灯笼在李红棠眼睛里变成了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

她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定眼再看，每家每户门楣上的确挂着血淋淋的人头。

自家的门楣上也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李红棠疯狂地操起一根扁担，把门楣上的红灯笼挑落，然后使劲地关上了家门。

这个大年三十的晚上，李红棠只是熬了一锅稀饭，什么菜也没有炒。她一碗碗地吃着稀粥，直到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喉头要涌出米浆，才把碗放下。她默默地坐在饭桌前，目光痴呆。唱戏的声音在唐镇的夜色中响起之后，李红棠听到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却那么清晰。

敲门声把她从痴迷中唤醒。

敲门的人是谁？一定不是父亲，他不会敲门，只会砸门！难道是母亲？母亲如果在这个晚上悄然回归，那她会幸福得死掉！难道是冬子，他偷偷跑出来了？她知道冬子的心里放不下自己，可不希望他回来，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不要有任何危险。……敲门的人到底是谁？

李红棠走到了门边。

她轻声问道：“谁在敲门？”

传来陌生的声音：“红棠，是我。”

她又轻声问：“你是谁？”

陌生的声音：“我是唐镇的活神仙。”

李红棠打开了门，低头看到了变得不敢相认的上官文庆。

李红棠惊诧极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官文庆说：“你都可以变，我怎么不能。”

李红棠说：“进来吧，外面冷。”

上官文庆进了屋，李红棠关上门。

李红棠说：“我让你不要再来找我，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怕我生气把你扔出去？”

上官文庆说：“我不怕，我都快要死的人了，还有甚么可怕的。”

李红棠说：“呸！大过年的，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上官文庆说：“过年不过年又怎么样呢，我已经不在乎。”

李红棠说：“你妈能让你出来？”

上官文庆说：“他们都在看戏。”

他们坐在饭桌前，在飘摇的油灯下，相互审视着对方。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就这样默默地对视。李红棠想伸出手去握他孩童般的手，可没有这样做。

上官文庆感觉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哪怕是蜕一万次皮，经历一万次痛苦的煎熬，只要能够在这样的夜晚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也是值得的。也许他经历那些常人不可想象的痛苦折磨，就是上天在考验他，而李红棠是上天在他饱经劫难之后最好的礼物。

能够和李红棠在一起，那怕是一瞬间，也像过了一生。

李红棠感觉到了温暖，一个男人，唐镇最丑陋最渺小的男人给予自己的温暖，这种温暖是安慰，也是爱，最真切的刻骨铭心的爱。

戏散场后，阿宝一个人还坐在台前的矮板凳上，久久不愿意离开。

他清楚地看到，赵红燕和戏班的人被团练门簇拥着走进李家大宅前，哀怨地朝他瞟了一眼。

那一眼让阿宝的灵魂出了窍，今夜她刚刚在舞台亮相时，阿宝就发现了她眼中的哀怨，虽然扮的是飒爽英姿的花木兰，可在他的心里，她和自己一样忧伤.

阿宝在她走的时候，发现从她的袖子里飘落了一片白云，他捡起了那片云，那是一块白色的罗帕，罗帕上画着个女子的头像，画中人就是赵红燕.

罗帕上存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好像是茉莉花的香味。

他赶紧把那块罗帕藏进了口袋里。

阿宝一个人坐在空坪上，冷风鼓荡，一颗少年的心，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感伤之中。

红灯笼烘托得喜庆和温暖的唐镇之夜，被阿宝的忧伤拖得无限漫长。

夜深了，张灯结彩的李家大宅沉寂下来。

明天是登基的日子，李公公早早地进入了卧房。

李家大宅戒备森严，所有团练都没有回家过年。

冬子吃完年夜饭后就回到自己的卧房去了，除了思念母亲和姐姐，还想去探索那神秘的地洞，白天里，他往那地洞走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走到头，后来害怕了，就返了回来，地洞通向何处，是个谜。

冬子仿佛胆子越来越大，好奇心也越来越强。

冬子甚至希望那个冰冷的呼唤声再次出现，能够再次见到那个黑影，也许他会带冬子去找到更多隐秘的东西，就像看到鼓乐院戏台上的那一幕，或者他会告诉冬子，那个被蒙面人吊死的人到底是谁，究竟是不是在中秋夜里被蒙面人抬出唐镇，是不是冬子在野草滩发现的那只腐烂的脚掌的主人？可是，这个黑影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难道他真的是鬼魂？真的被王巫婆驱赶出了李家大宅？

冬子突然想，李公公现在在干什么？

他不会已经进入梦乡了吧，这一天里，他显得异常的激动。是呀，天亮后，他就是唐镇真正的皇帝了，吃年夜饭时，冬子可以感觉到他的心情，每每夹菜的时候，手都微微发抖。

冬子想到了那个密室。

他想了想，钻进了床底下。

……

冬子看到了那密室门缝里漏出的亮光，他断定李公公一定在里面。他心里忐忑不安，却又充满了好奇。他摸近前，眼睛凑在门缝里。冬子屏住了呼吸，他不能让李公公发现自己，如果发现，后果也许不堪设想。

今夜，李公公没有泣哭。

他穿着那身太监服，跪在那盛装的老女人的画像底下，边磕头边说：“老佛爷，奴才该死，奴才对不住你哇！”接着，李公公用巴掌抽打自己的脸，那声音十分清脆。李公公收手后，又磕头，磕完头，面对着画像阴森森地说：“老佛爷，奴才心里也恨自己，怎么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呢。可是奴才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想回头也难了，奴才没有办法再服侍您了，等来生吧，来生奴才再好好服侍您！老佛爷，明天我就要举行登基大典了，您要知道，一定会气得吐血的！奴才不能让您知道，您也永远不会知道的了。不过，奴才知道您心里最恨的是什么，您恨洋鬼子，告诉您吧，奴才也恨，奴才和他们不共戴天！奴才抓住了一个洋鬼子，奴才不会放过他的，奴才要把他的肉剐下来，放到油锅里去炸，要把他的骨头熬成汤……”

李公公站起，脱下了那身太监服。

他穿上了黄色的龙袍。

李公公叽叽地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像老鼠的尖叫。

“没想到哇，没想到哇，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当上皇帝！唐镇就踩在老夫的脚下，老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唐镇所有的人，都是老夫的奴才！他们在老夫眼里，都是阉人！爹，不孝子已经原谅你了，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天哪！爹，我要给你建造一座陵墓，让你的魂魄在此安息。我还要追封你为太上皇，让你也享受百姓的跪拜！你再也不用乞讨为生了，再也不用四处飘泊了，爹——”

李公公停止了说话。

他测起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

冬子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李公公又发出了叽叽的笑声。

他又用怪异的声音说：“爹，你在和我说话，是不是？是的，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在恨我母亲吧？她不该在你落难之际，抛下我们父子，和别的男人私奔，不该呀！爹，女人都是贱货，贱货！”

李公公浑身颤抖。

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爹，你，你等着，等造你的陵墓时，我要挑几个漂亮女人给你陪葬，让你享受到生前没有的快活！爹，你不也喜欢听戏吗，我还要让戏子给你陪葬，让你天天都可以听戏……”

李公公的双手不停地比划着，表情十分可怖，冬子感觉他就是在剐自己的肉，熬自己的骨头汤。冬子毛骨悚然，浑身瑟瑟发抖！李公公在他眼中，是一个比鬼还可怕的人，鬼是飘渺无形的，而李公公是个活着的魔，他是那么实在地让人恐惧，让人战栗。

第十五章

光绪三十年大年初一，噩梦真正降临唐镇。

东边的天际出现血红的朝霞，早起的唐镇人惊讶地看着血红的朝霞渐渐地浸透了大半个天空。在他们心里，这是祥瑞的气象，今天是李公公登基的日子，也是唐镇诞生第一个皇帝的日子。

李红棠迎着血红的霞光，走出了唐镇。她没有用蓝花布包裹白发，也没有把脸蒙住，从她坚定和忧伤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到羞愧，别人投来复杂的目光已经影响不了她的情绪。她头上的白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自然地垂在后背上，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手臂上挽着一个包袱。

谁都知道，她又踏上了寻找母亲的艰难道路。

王海荣和另外一个团练去巡逻，还没有走出兴隆巷，就看到了李红棠。李红棠站在巷子口，目光往巷子里眺望，她是想临走时能看冬子一眼，可这个愿望很难实现。

王海荣看到她的脸，心里一阵恶心，慌乱地扭过了头，要是往常，他的目光会苍蝇般粘在她俏丽的脸上，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一口。不一会，李红棠就走了，至于王海荣的痛苦表情，她根本就不屑一顾，连同李公公在唐镇称帝，她也不屑一顾。她选择这一天重新去寻找母亲，并不是逃避什么，而是她认为自己休息好了，体力也恢复了，应该上路了，在她心里，没有比寻找母亲更重要的事情。

王海荣十分恐慌，还没有回李慈林的话呢，他心里异常明白，等忙完李公公登基的大事，李慈林还会找他。到时，他该如何回答李慈林？如果他真的娶了李红棠，也许会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也许一生都会在噩梦中度日，李红棠就是他的噩梦。

李红棠走出了唐镇洞开的城门，朝东边的山路走去，把唐镇抛在了身后，血红的霞光包裹住了她。

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露出了头，唐镇开始了这非常日子的喧闹。唐镇人看到一面杏黄旗从李家大宅门口的盘龙石旗杆上升起来，杏黄旗上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顺德。”顿时，李家大宅里面鼓乐齐鸣，鞭炮声不绝于耳。唐镇人纷纷跑出了家门，朝李家大宅门口的空坪上涌去。

几声土铳的轰响过之后，李家大宅的大门被打开了。

从李家大宅里面走出了庆典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鼓奏乐的人，唐镇人都知道，这些都是戏班的乐手，他们面无表情，卖力地吹打。

鼓乐队后面跟着十几个举着杏黄旗的人。他们腰上挂着刀，都是些团练。

旗队后面是一个有着华盖的八抬大轿，上面坐着身穿黄色龙袍的李公公，他的脸上挂着诡秘而又威严的笑意。李慈林和李骚牯面色严峻地挎着刀在八抬大轿的左右侧。

八抬大轿后面是个四抬大轿，轿上坐着惶恐的冬子。他无论如何也快乐不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降临在他的头上，无趣极了，极度的不自由，没有一点安全感。

四抬大轿后面，是盛装的朱银山等一干族长和唐镇的绅士，还有唐镇周边各个乡村的头脸人物，他们的脸上喜气洋洋，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

在这些人的后面，就是手持十八般兵器的团练队伍。

庆典的队伍走出兴隆巷，来到了镇街上，然后朝镇东头的土地庙鱼贯而去。唐镇的男女老少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他们非但是看热闹，也是庆典队伍的一部分，李公公要在李家大宅门口的空坪上摆上几十桌，请全镇的人吃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边吃还要边唱大戏。

李公公率众在土地庙里拜祭完土地神，庆典的队伍又原路返回，缓缓地穿过小街朝西门走去，到唐镇外的田野上巡游一圈，李公公是在巡视他的国土。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庆典的队伍，喧闹声越来越厉害。

阿宝听到喧闹声，走出了家门，父亲张发强和母亲早就出去看热闹了，他本来不想出去的，可他想到了好朋友冬子，希望能够见到冬子。

阿宝真的看到了冬子，拼命地挥着手喊着：“冬子，冬子——”

他的声音很快地被唐镇空前的喧嚣淹没，身体也被人潮推到了小街的边角上。

冬子的目光在街边的人群中寻找姐姐和冬子的身影，没有发现姐姐，却看到了阿宝，便喊道：“阿宝，阿宝——”

阿宝还在喊:“冬子，冬子——”

阿宝被人流淹没，冬子心里酸溜溜的难过。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家里，不停地叹气。

他就是李驼子。

李驼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感觉到兴奋，心里充满了悲哀和恐惧。他十分清楚，唐镇将要大难临头。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能不能躲过即将来临的大灾大劫。

……

庆典的队伍来到田野中央时，人们看到五公岭上升腾起一团浓重的黑雾，那团黑雾升到半空中，突然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死鬼鸟，死鬼鸟怪叫着朝人们的头顶飞掠过来，顿时遮天蔽日。

有人发出了惊叫。

有人大声地说：“是红毛鬼在作怪了，杀死红毛鬼，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唐镇才能太平——”

还有人高声呼喊：“顺德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们纷纷喊叫：“顺德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叫声犹如潮水一般，扑天盖地。

遮天蔽日的死鬼鸟怪叫着朝五公岭方向涌回去。

当太阳光重新照射在人们脸上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可是，那些不祥的死鬼鸟还是在唐镇人心里留下了阴影，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死鬼鸟，而死鬼鸟要是出现在谁家的屋顶，那谁家就要死人，这是报丧之鸟。李公公的心里也极不舒服，难道遮天蔽日的死鬼鸟在他登基的这天出现，昭示着什么？

在田野里巡视完后，庆典的队伍返回了李家大宅。

庆典队伍从李家大宅的大门鱼贯而入，唐镇百姓则被挡在了门外，他们也不敢进去，只是在外面候着，有的人则到各家各户去搬桌凳，摆在空坪上，准备让人们吃流水席。

人们还发现，在盘龙的石旗杆下支起了两口大锅，一口大锅里装满了菜油，另外一口大锅上，装满了清水，锅底下架好了木柴，只要点上火，木柴就会燃烧成熊熊的烈火。许多人在想，这两口锅是干什么用的呢？因为宴席的厨房是在李家大宅里，连小食店的胡喜来也被请进李家大宅去做菜了。

两口大锅一定会派上它的用场，人们拭目以待。

加冕仪式在李家大宅宝珠院的大厅里进行着。

李公公坐在大厅正中的宝座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正前方。

朱银山和那些族长以及唐镇的头面人物列队面向李公公站着，冬子站在他们的前面。

李慈林双手捧着一顶镶嵌着珠宝的黄色皇冠走到李公公面前，双腿跪下，双手献上了皇冠。

李公公站起来，弯下本来就有点佝偻的腰，接过了皇冠，戴在了头上。

这时，朱银山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也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冬子觉得这像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好的闹剧，没有跪下。

李公公向他投来凌厉阴森的目光。

朱银山伸出手，拉了拉冬子的裤脚，轻声说：“皇孙，快跪下——”

冬子还是无动于衷。

李慈林听到了朱银山的话，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赶紧掉转头，爬到了冬子的面前，立起上半身，把冬子按倒在地上。冬子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李公公，心想，难道皇帝就是像他这个样子的吗？大厅里的气氛异常的肃杀，紧张而又沉闷。

李公公这才说：“众卿家平身！”

大家又山呼万岁，一个个站起来。

……

李公公真正的当上了唐镇的皇帝，定国号为“顺德”，这一年也就是顺德元年。李公公封朱银山为文丞相，封李慈林为武丞相，其他几个族长以及各个乡村的首脑为王爷，李骚牯也成了掌管御林军的将军，御林军的前身就是团练……

皆大欢喜。

铁匠上官清秋回到家里，朱月娘正在着急，因为上官文庆不见了，她找了一个上午都没有找到。

她对兴高采烈的丈夫说：“你得瑟什么呀，文庆又不见了！”

上官清秋说：“这两天他的精神不错，也许病快要好了，他这个人的品性你应该知道的，喜欢乱跑，跑累了总会回家的，你担心甚么呢？”

朱月娘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好像他会发生甚么不好的事情。”

上官清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在她面前晃了晃说：“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文庆不会有事的！你看看，这是甚么？”

朱月娘叹了口气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我哪知道是甚么，是甚么又怎么样呢，也不会比儿子重要！”

上官清秋得意地说：“你晓得吗，这是皇上差人给我下的请帖，要请我们到皇宫里去吃酒宴，你想想，我一个打铁的，能被请到皇宫里气吃酒宴，皇上给了多大的面子呀，一般的人都只能在皇宫外面的空坪里吃，你说我的面子大不大？”

朱月娘根本就不在乎他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叹气：“唉，文庆，你会到哪里去呢？你可不要吓我呀，我的心都烂了！”

上官清秋十分扫兴，骂了声：“不识抬举的东西！”

郑士林老郎中的中药铺没有开门，他和儿子郑朝中在家里面对面地坐着。

郑士林脸色阴沉，长吁短叹：“唉，到底去好呢，还是不去好！”

原来，他们也接到了李公公送来的请贴，要他们一家到李家大宅里去吃酒宴。

郑朝中说：“我看还是去吧，看得出来那个太监心狠手辣，要是不去的话，这不是表明我们和他作对吗？现在全镇人的心都被他收买了，还有李慈林和他的团练帮他看家护院，如果得罪他了，还不晓得会弄出什么事情来呢。”

郑士林叹了口气说：“你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这个皇帝不晓得能当多久，要是被官府知道了，那是要诛九族的，说不定唐镇人都毁在他手上了，他一个太监死就死了，唐镇那么多人可不能给他陪葬哪！最起码，我们一家人不能做他的殉葬品！如果我们去吃了他的酒宴，那不证明我们和他同流合污吗，到时逃脱不了干系的！”

郑朝中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可如何是好哪！”

郑士林说：“还是要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郑朝中说：“我们甚么都想过了，还能怎么想？我是懒得想了，我觉得还是得去，眼前的事情都顾不了，还顾得了甚么将来的事情。爹，你拿主意吧！反正我听你的。”

郑士林盯着儿子：“你真的决定去？”

郑朝中点了点头。

李时淮也接到了请帖，要他赴李家大宅的酒宴。

他惊惶万状。

想起近来李慈林飞扬跋扈的样子，他就胆寒，总觉得有把钢刀架在脖子上，架在一家老小的脖子上。为了讨好李公公，也是讨好李慈林，他已经送了很多银子出去了，就是这样，也没有博得李公公的欢心，李慈林还是用仇恨的目光对待他。

对李时淮而言，这无疑是一场鸿门宴。

沈猪嫲兴冲冲地走进了卧房，使劲地推了推死猪般在床上沉睡的余狗子：“死赌鬼，还不快起床，去得晚了就没有地方坐了，很多人都去等着吃酒宴了！听人说呀，去晚了就要等下一拨了，第一拨的菜是最好的，以后就越来越一般了！死赌鬼，你听到没有呀！还不快起来！”

大年三十晚上还去赌博的余狗子被老婆吵醒，十分不耐烦：“死开，死开！吃甚么鬼酒宴哪，老子没有兴趣，要吃你带孩子们去吃，老子困觉要紧！饿死鬼投胎的呀，成天就晓得吃，吃死你这个烂狗嫲！”

沈猪嫲听了他的话，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死赌鬼，隔墙有耳呀！你说皇上的酒宴是鬼酒宴，小心被人听见，传到皇上耳里，割你的舌头！还有呀，皇上让大家去吃酒宴，就你一个人不去的话，不是故意要和他作对吗？你看皇上手下的那些人，如狼似虎的，你惹得起吗？你要是识相，就赶快起来，早点去，还能占个座，多吃点好东西，靠你呀，我们一家子得吃屎！”

余狗子这时清醒过来，马上坐起来：“好，好，我马上起床！”

沈猪嫲用手指戳了他的额头一下，“这还差不多，你没有看到呀，皇上坐在八抬大轿上，神气得狠哪！就连李骚牯那个下三滥的东西，也变得人模狗样的！唉，你就晓得赌，你甚么时候要像李骚牯那样神气，我们就有好日子过啦！”

余狗子慌忙穿着衣服，一声不吭，不知道为什么沈猪嫲最近老是在自己面前提李骚牯。

中午时分，乌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天空捂得严严实实，唐镇顿时变得十分晦暗。唐镇四周的树上以及城墙的竹尖上，站满了黑乌乌的死鬼鸟，死鬼鸟的叫声尖锐而又凄惨，和唐镇人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慈林听到了死鬼鸟的叫声，便吩咐李骚牯，“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死鬼鸟呢？奇怪了！你带几个人，去驱赶死鬼鸟，否则皇上脸上挂不住。”

李骚牯说：“那么多死鬼鸟，怎么赶得过来！”

李慈林厉声说：“让你去就去，怎么赶是你的事情，你因为将军是那么好当的！”

李骚牯想了想，就带着几个人，扛了几把土铳，走出了李家大宅，他看到大门口的空坪上摆满了桌凳，上面坐满了吵吵嚷嚷的人。李骚牯知道，酒宴分三个层次安排人员坐席的，第一个层次是在宝珠院的大厅里，那些封王的人和头脸人物在一起，李公公亲自和他们一起共进午餐。第二层次是唐镇的一些中层阶级，在大和院的院子里就餐，这些人里有郑士林，上官清秋，李时淮，张发强等等。最后一个层次的人就是唐镇的普通百姓，比如沈猪嫲这些人……因为天冷，坐在空坪上的人在翘首盼望开席，有些人冻得发抖，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有的孩童还流下了清鼻涕。

过了一会，唐镇的四周响起了土铳的轰响。大群的死鬼鸟惊飞起来，可不一会又聚拢在一起，飞回到原处，怎么也驱赶不走，这令李骚牯十分头痛，他心里在念叨着什么。他想起了那些恶死在唐镇的异乡人，心里不安而又恐惧，那些鬼魂此时是不是在唐镇阴霾的天空下游荡，或者就跟在他的身后，随时都有可能朝他的脖子上吹一口冷风。

李骚牯还想，今天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亲手去杀那个红毛鬼，杀人并不痛快，相反，那是一件十分折磨人的事情。

负责上菜的人听到了土铳的轰响后，就吩咐厨房出菜，他以为那是开席的信号，因为朱银山交代过他，听到铳响就上菜。

厨房里的一干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纷纷把盆盆碗碗的大鱼大肉端了出来。宝珠院大厅里的人们还在嘻嘻哈哈地相互交流着什么，这些唐镇的王公大臣们个个喜形于色。菜上来后，李公公皱了皱眉头，朱银山赶紧过去，跪在他脚下：“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李公公哼了一声：“既然这样，那就让大家入席开宴吧！”

朱银山站起来，大声说：“大家入席，准备开宴！”

他又走到李慈林面前，“怎么搞的，李骚牯呢？我没有吩咐开宴，铳怎么就响了？”

李慈林“哦”了一声，马上走出宝珠院，对一个兵丁说：“快去叫李将军回来，鸣铳开宴。”

兵丁像离弦的箭般射出了李家大宅。

宝珠院大厅里的人规矩地等候着，在没有鸣开宴炮之前，不敢举杯动筷。可大和院和大门外空坪上的人就不管那么多了，菜一上来就稀里哗啦地抢吃起来，

有人嘴巴里边嚼着大块的肥肉，边大声说：“都开席了，戏怎么还不开始唱呀！”

很多人附和道：“是呀，戏怎么还不开唱。”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空坪边上临时搭建的戏台上，那个叫赵红燕的戏子还没有登台呢。

等李骚牯带着那些人回到李家大宅，大和院和门外的空坪上已经乱成一团了。

土铳轰了十二响，戏台那边也响起了鼓乐声，赵红燕走上了戏台，一亮相，就博得了全场的欢呼，她今天唱的第一出戏是《贵妃醉酒》。

除了那些负责守城门和警戒的兵丁，唐镇只有四个人没有参加李公公的登基酒宴。

一个是李红棠，她一早就踏上了寻找母亲的道路，就是在家，也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一个是李驼子，他独自的在家里，温了一壶糯米酒，悲凉地自斟自酌。

一个是上官文庆，他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还有一个是朱月娘，她在唐镇四处寻找儿子，连尿屎巷每个茅房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想过，上官文庆会不会在茅房里屙屎时，突然发病，掉到屎坑里去。

找不到儿子，就是山珍海味放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瞄上一眼！上官文庆是她的心肝，是她的宝贝，是她的命！

午时三刻，李公公朝李慈林使了个眼色。

李慈林点了点头，走出了宝珠院大厅。

正在大和院吃饭的王巫婆突然浑身哆嗦，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两手乱抓，双腿乱蹬，不停地抽搐，口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大和院吃饭的人纷纷站起来，用惊惧的目光注视着王巫婆。

李慈林走过来，对大家说：“莫慌，莫慌，王仙姑可能是神仙附体了。”

郑朝中和父亲郑士林面面相觑，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李慈林和王巫婆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了。不过，他们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借一百个胆给他们也不敢说。

李时淮恐惧地坐在那里，提心吊胆。

王巫婆突然镇静下来，从地上爬起来，怔怔地站了一会，然后用很奇怪的腔调说：“我是土地娘娘——”

土地娘娘附在王巫婆身上了。

大家一听，赶紧跪下。

只有郑士林父子没有跪，王巫婆手指着他们厉声说：“你们为何不跪？”

他们无奈，只好跪下。

王巫婆接着说：“红毛恶鬼入镇，必诛！食其肉，喝其汤，方能保太平，否则灾祸横行，鸡犬不宁——”

王巫婆说完就直通通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好大一会，她才悠悠醒来，站起身，对着大家疑惑地说：“我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

李慈林说：“王仙姑，刚才土地娘娘附你身上了。”

王巫婆说：“有这事？”

李慈林诡异地笑了笑：“真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接着，李慈林的目光落在了战战兢兢的李时淮脸上：“你说，对不对？”

李时淮面如土色，慌乱地说：“是的，是的！”

王巫婆吃惊地“啊”了一声。

……

李家大宅门口盘龙石旗杆下的那两口大锅底下的松木干柴点燃了，熊熊烈火冲向锅底。人们看着戏，喝酒吃肉，兴奋得大声说话，却不知道那两口锅派什么用场。

李慈林出现在了门前的台阶上，环顾了一圈，目光投向对面戏台上的赵红燕身上。他伸出舌头在厚厚的嘴唇上舔了舔，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他突然大吼了一声：“大家静一静！”

他的吼声很快就起了作用，全场顿时寂静下来，连戏班的鼓乐也停了下来，赵红燕也停止了表演，愣愣站在戏台上，目光凄迷而又惊惧。

李慈林又大吼了一声：“把红毛鬼带上来！”

这时，有人在底下小声地说着话。

几个兵丁把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约翰拖了出来。

一片哗然。

几个兵丁七手八脚地把约翰绑在了旗杆上。

李慈林大声说：“刚才土地娘娘年显灵了，要我们诛灭这个红毛恶鬼，要吃他的肉，喝他的汤，这样才能消灭他的鬼魂，让他永不超生，不再出来害人！”

约翰耷拉着脑袋，大家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此时的他，脸上会呈现什么表情。约翰已经说不出任何语言，喉咙里只能发出的黯哑的呻吟。

约翰听清了李慈林的话，期待着天主把他从死亡中解救出来，心里在说：“只有仁慈的天主能为我闷克服痛苦的压迫和死亡的残忍。天主对我们的死亡，不是他的本意。天主不高兴我死。按照天主的意愿，我们是应当活着的！耶稣愿意把安全、快乐赠送给我们，把我们从人世的沉沦中解救出来。耶稣是让我们得到救赎，得到幸福的门。因为天主预定了我们，并不是让我们受他泄怒的审判，而是让我们藉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获得救赎和幸福。但是，天主——也只是天主——能把我们从死亡中救出来！只有天主能为我们克服人生的重载……”

李慈林看着那两口锅里的油和水渐渐沸腾，发出咕咕的声响，翻滚起来。他从一个兵丁手中接过一把雪亮的匕首，走到了约翰的面前。他的脸上一直挂着邪恶的笑容，眼神冷酷坚定，心已经变成了坚硬冰冷的铁！

李慈林野蛮地把匕首在约翰的衣服上一阵乱划。

约翰的衣服变成一块块碎布，从身上飘落，肉体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呈现出青紫的颜色。

鸦雀无声。

人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有些人还不停地哆嗦。

李慈林用刀剥光了约翰身上的衣服后，面对着群众，大声说：“大家说，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个红毛恶鬼？如果放过他，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要不是王仙姑借着土地娘娘的神威捉住他，我们当中有些人早就被这个红毛恶鬼害死了！大家说，怎么对待他？”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在他们眼里，约翰无论如何也还是个人，尽管他长相十分怪异，和唐镇人不一样，杀人毕竟是残忍的事情，和杀一头猪或者一条狗有本质的不同。而且，在李公公登基的这个大好日子，杀一个人，是不是太不吉利。

人们集体沉默。

死鬼鸟的叫声在唐镇的四周响起，死鬼鸟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李慈林冷酷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惊恐的脸，落在了沈猪嫲的脸上。沈猪嫲的嘴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和李慈林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浑身打了个激凌，像是中邪了一般。她努力地吞下了嘴巴里的东西，突然举起一只手，大声呼叫：“剐了他，剐了他，为了我们的安全，剐了他——”

沈猪嫲的话有一种魔力，调动了人们的情绪，蛊惑了麻木不仁的唐镇人。

一刹那间，人群中爆发出潮水般的喊叫：“剐了他，剐了他——”

盲从和愚昧无知是那灰暗年代普通唐镇人最重要的特征，大多数人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行尸走肉。

一群可怜的人。

李慈林转过身，在约翰的胸膛上划了一刀，暗红的血流了出来。约翰挣扎着抬起头，张大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神幽深而又无辜。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人们又寂静下来，呆呆地看着那个垂死挣扎的人。

李慈林轻轻地对他说：“你不要怪我，要怪怪皇上，是他要我这样做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不可能违抗他的旨意，你就多多包涵了！”

说着，他从约翰的胸脯上割下一小块肉，转身扔进了油锅里。

对面戏台上呆立的赵红燕看到这一幕，顿时花容失色，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此时没有人关注吓晕的赵红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慈林和约翰的身上。

李慈林不停地把从约翰身上割下来的肉扔进油锅里。

每被割掉一块肉，约翰都会把头抬起来一下，仿佛是要让唐镇人记住他各种各样的痛苦表情。不久，他的头就抬不起来了，只是“呼哧”“呼哧”地沉重喘息。残破的身体不停地抽搐，汗水如雨，从头上淌下，和身上的血水混杂在一起，流到地上。

两个兵丁面无表情地站在油锅的旁边，一个手中端着笸箩，另外一个拿着长长的竹筷子，不时地从油锅里夹起炸得焦黄的人肉，放进笸箩里。

有个人意识到了什么，赶快用手去捂住孩子的眼睛，没有想到，孩子使劲地推开了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残忍的场景，孩子的眼睛仿佛被约翰的血映得通红。那人禁不住心惊肉跳，偷偷地看了看其他人的眼睛，发现他们的眼睛也变得血红，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是否和他们一样。

这时，一个满脸铁青的汉子突然大声说：“李丞相，让我来吧，你的手艺不行，你看我的！”

他朝李慈林走去。

李慈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是唐镇的屠户刘五，人们都叫他老五子。他没料到老五子会主动的上来，帮他剐人肉，本来他想让手下干的，怕像在五公岭杀人那样他们不敢动手影响了局面，就自己动手了。动手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武丞相的身份，觉得自己就是个刽子手。

老五子走到他跟前，李慈林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浓郁的酒气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老五子从他手中接过匕首，说：“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你这个大丞相亲手做呢，你早叫我不就行了，干这样的活我轻车熟路，和杀猪没有什么两样。”

李慈林笑了笑：“那就你来吧！”

老五子不愧是个屠户，干起这事情来果然干净利索，一块块人肉如雨般飞进翻滚的油锅。油锅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不时地冒出淡青色的轻烟。

油锅里飘出一种奇怪的肉香。

这种肉香越来越浓烈。

有人开始反胃，可他们强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

约翰昏死过去，前胸血肉模糊，肋骨一根根地呈现在人们眼中。

老五子的身上溅满了约翰的血。

王海荣站在那里，仿佛要窒息，如果李慈林要让他上前去剐约翰的肉，他会吓得尿裤子昏倒过去，因此，对李慈林更加的害怕了。王海荣想，如果自己不答应娶李红棠，李慈林会不会把自己活剐了，他可是个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人！

就在这时，李骚牯走到了他跟前。

李骚牯把嘴巴凑在他的耳朵边，轻声地说：“感觉怎么样？害怕了吧？我看你是不识抬举！那么好的事情你竟然还考虑甚么？我要是像你现在这样，巴不得赶快娶了红棠呢！看在你是我小舅子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你就答应了李慈林吧，否则……到时发生甚么事情，你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你，李慈林要对你怎么样，我可是帮不上甚么忙的了！”

王海荣顿时面如土色！

他的一泡尿差点撒在裤裆里。

李时淮的一泡尿也差点撒在了裤裆里，感觉下一个被李慈林活剐的人就是他，他为几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忏悔，肠子都悔清了，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如果有来生，他希望自己做一个善良的与世无争的人。

……

冬子知道门外在杀人，可他不知道父亲亲自操刀剐人。他就坐在李公公的旁边，和他们一桌的人，除了朱银山，其他都是被李公公封王的人。这些人不停地奉承李公公，也不时地拍冬子的马屁。

冬子一言不发，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喝，觉得自己是个被绑架的人。他真的希望自己变成一只鸟儿，飞出牢笼般的被他们称为皇宫的李家大宅，还幻想着，舅舅游秤砣骑着白色的纸马从天而降，把他带离这个充满阴谋和血腥的鬼地方。他不要这样的荣华富贵，他需要回到从前清贫的生活，那一碗稀粥都可以吃出甜味的生活，他想念着母亲，姐姐，还有舅舅一家，当然，还有他最好的朋友阿宝。

冬子想，阿宝一定也来参加酒宴了吧，可不知道他坐在哪里，想去找他，却无法脱身。

冬子只要挪动一下身子，李公公僵尸般冰冷的手就会死死地抓住他！

李慈林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东西上来，好像油炸的肉，是什么肉，冬子不清楚。他没有想到这是约翰的肉，有些肉上，还有被炸焦了的毛。冬子闻到炸人肉的香味，胃部就一阵翻江倒海。

李慈林把那盘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后，就出去了。

李公公的眼中掠过一丝可怕光芒，拿起了筷子，阴森森地说：“各位请动筷，尝尝这新鲜的油炸鬼！”

桌上的人，除了冬子之外，谁都知道这是油炸人肉。

他们表情各异。

朱银山怪怪地笑了笑：“皇上，您先品尝，皇上不动，我们岂敢动筷。”

李公公冷冷地笑了笑，咬了咬牙说：“好，朕先品尝，看看这油炸鬼的味道到底如何！”

李公公夹起一块油炸人肉，放在眼前看了看，塞进嘴巴里。他慢慢地咀嚼了一会，然后吞咽下去。

李公公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错嘛，这油炸鬼不错！你们吃呀，吃呀！”

他在咀嚼油炸人肉时，有些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李公公的话一出，他们手中的筷子一齐伸向了盘子。

他们把油炸人肉放进了嘴巴里，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古怪，脸上保持着笑容，谗媚地看着李公公。

李公公冷冷地微笑着，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他们。

朱银山最先吞下油炸人肉，说：“好吃，真的好吃！”

李公公看盘子里还有两块油炸人肉，夹起了一块，放在冬子的碗里：“孙儿，你也尝尝吧，吃了这块油炸鬼，你就和朕一条心了！”

接着，李公公看了看朱银山：“你觉得好吃，把剩下的那块也吃了吧！”

朱银山说：“这——”

李公公说：“吃吧，你就不要推让了。”

在座的人都说：“朱丞相，你就吃了吧！”

朱银山虽然面露难色，还是夹起了那块油炸人肉：“谢皇上厚爱！”

冬子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抓起碗里的那块油炸人肉，塞进了裤袋里，他的内心强烈地拒绝吃这种东西。

李公公见朱银山咽下那块油炸人肉后，回过头来对冬子说：“孙儿，你也吃吧！”

冬子说：“皇爷爷，我吃完了！”

李公公笑着说：“味道如何？”

冬子说：“好极了！”

李公公伸出冰冷的手摸了摸冬子的脖子，说：“真是朕的好孙子！”

不一会，李慈林又端了一盆散发出奇怪味道的汤上来，放在桌子上，二话不说就走了出去。

汤是清汤，冒着热气，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他们都用手帕抹额头。

除了李公公和冬子，他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李公公伸手给自己舀了一小碗汤，放在嘴边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他喝完后，对大家阴笑着说：“这汤也不错，你们趁热喝了吧，凉了就发腥，不好喝了！”

于是，每个人往自己碗里盛上了汤。

他们低着头喝汤时，李公公给冬子舀上了一碗汤：“孙儿，你也喝吧，喝完这碗汤，你以后就什么也不怕了！”

冬子的胃部翻腾着，反应十分强烈，他用颤抖的手端起了那碗汤，快要送到嘴边时，那碗突然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碎了，热汤洒了一地。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

朱银山马上打圆场：“好哇，好哇，这碗打得好呀，以后就岁岁平安了哇，好兆头，好兆头——”

大家也附和着说：“好兆头，好兆头——”

……

大门口旗杆上的约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暗红的血以及那根脏污的捆绑约翰的绳子。两口大铁锅里的油和水还在翻滚，只不过油锅里已经没有了人肉，那翻滚的汤锅里，可以看到约翰的头颅和骨头……阴风四起，空坪上的人们都沉默着。

两口大锅里还在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唐镇四周死鬼鸟还在凄凉的哀叫。

两个兵丁，一个端着装满油炸人肉的笸箩，一个提着一个盛着人骨汤的木桶，在李慈林和李骚牯的带领下，挨桌挨桌地去送那两样东西。每到一张桌前，他们就每人分一块油炸人肉，每人舀一碗人骨汤，看着桌上的人吃喝干净后，他们才会走到另外一张桌前……所有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中邪了一般，木然地吃着油炸人肉，喝着人骨汤。

天空中乌云翻滚，狂风四起，飘起了鹅毛大雪。

所有的人在狂风大雪中瑟瑟发抖。

这个夜晚，唐镇到处都有人在呕吐，不过人们呕吐的声音被狂风的怒号吞没了。每家每户门楣上的红灯笼全被狂风刮得稀巴烂，有的落在地上，又被旋风卷起，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唐镇沉入一片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谁也不敢在夜里打开门，生怕在黑暗中被狂风卷走。就连那些皇家的兵丁，都不敢出门巡逻，龟缩在屋子里，睁着惊恐的双眼。李家大宅失去了白昼间的热闹，变得死气沉沉，偶尔会从浣花院飘出女人凄凉的哭声，那哭声很快就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李慈林也许是唐镇最疯狂的一个人。

晚上，李慈林和李骚牯等几个心腹喝酒，告戒他们都不要喝多了，要搞好李家大宅的警戒，自己却拼命地喝酒，一口气喝了好几坛糯米酒。

李骚牯十分吃惊，从来没有见他喝过那么多的酒，也没有见他如此疯狂地喝酒。

李骚牯劝不住他，只好随他喝去。。

喝完酒，李慈林就摇摇晃晃地朝浣花院摸去。

李骚牯要搀扶他过去。

他一把推开李骚牯：“你给老子滚！”

通向浣花院的甬道铺满了积雪，这天的雪显得灰暗，没有那种白莹莹的雪光。

李慈林一路上不停地摔倒在雪地上，又不停地爬起来，嘴里嘟哝着什么。

李骚牯悄悄地跟在后面，眼睛在黑暗中冒出怨恨的火焰。

李慈林打开了浣花院的圆形拱门，走了进去。

李骚牯走到那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紧紧的，推不开。他咬着牙，心里说：“李慈林，你这个吃独食的王八蛋，喝醉了也知道把门反锁上！看来还真是要好好提防他，这个连自己的大舅哥都可以下毒手的人，说不定哪天也会对我下手……”

李慈林摸到了浣花院一间房间的门口。

他推了推门，推不开。

房间里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

李慈林使劲地用拳头砸了砸门，低声吼道：“臭婊子，还不快给老子开门！”

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没有人给李慈林开门。

李慈林火冒三丈，一脚把门踢开了。

赵红燕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宛若梨花带雨，她的手中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见李慈林冲进来，赶紧把手中的东西塞到了枕头底下。

她这个动作被李慈林看在了眼里，他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个东西，那是一块蝴蝶玉佩。

李慈林说：“你不要以为老子喝醉了，甚么也看不清楚，不就是一块玉佩吗，你藏甚么？难道怕老子抢走！”

赵红燕的身体往后缩着，李慈林让她浑身就发冷，他就是一个恶魔！

李慈林把那个蝴蝶玉佩扔还给她，冷笑道：“还给你，老子还真看不上这东西！老子哪天高兴了，打个金蝴蝶给你！”

赵红燕浑身发抖，睁着惊恐的眼睛：“我不要你的金蝴蝶，什么也不要，只求你放我们走，好不好？”

李慈林咬着牙说：“你们想走？嘿嘿，老子早就告诉你了，自从你们踏进唐镇的那天去，就注定走不了了。你们要是走了，皇上怎么办，你可晓得，皇上平生最喜欢看戏了；你要走了，我又怎么办，明白告诉你吧，老子已经被你这只骚狐狸给迷上了，过几天，老子要禀报皇上，要他把你赐给老子，老子要娶你！”

赵红燕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块蝴蝶玉佩，哀伤到了极点。他们戏班进入唐镇，就像是一群绵羊进入了虎穴，那是自投罗网。这是一个没有王法的地方，李慈林他们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赵红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慈林看着悲凄的赵红燕，狞笑着脱光了衣服，嘴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疯狂地朝她扑了过去。

赵红燕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花朵，被无情地催残！

她的手里还是死死地攥着那个玉佩，木然地任凭李慈林的蹂躏。

她的心中在呼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她希望他还活着，把她救出这个魔窟。她手中的玉佩就是那个男人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她曾经发过誓，人在玉佩在，这个玉佩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慰和幻想！她仿佛听见那个男人说：“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哪怕是像畜牲一样，也要活下去！”

赵红燕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就是要活下去为他报仇！可是，凭她现在的力量，报仇谈何容易！她已经快崩溃了，这样活，还不如死了！死是那么的容易，可死了，也是白死！活下去，活下去，只要活着，总会有报仇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把房间里的油灯吹灭了。

李慈林听到风中夹带着凄厉的号叫。

李慈林怒吼了一声，从赵红燕身上翻滚下来，摸到了桌子上的刀，迅速地把钢刀抽出了鞘，在黑暗中一阵乱砍乱劈，口里吼叫道：“老子劈烂你的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你以为老子这样一个大活人就怕你这个死鬼吗，你有种就过来哪，老子劈烂你的魂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赵红燕在床上悲凄地喊叫道：“林忠，你快走，不要管我，你斗不过他的，林忠，你不要管我，赶快去投生吧——”

阴风悲号，有什么东西窜出了房间，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房间里沉寂下来。

李慈林手上的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赵红燕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冬子在这个落着黑雪的晚上，头特别的昏特别的沉。中午在酒宴上不知道父亲把约翰剐了，那油炸鬼就是约翰的肉，还有那汤……下午时，他就知道了真相。怎么想都觉得恶心，找了个偏僻处，拚命呕吐，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整个下午，冬子浑身都在颤抖，晚饭他也一口没有吃，看着李公公他们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冬子很难想像他们吃了人肉如何还能如此坦然！入夜后，他没有和那些人到鼓乐院去看戏，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冬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冬子迷惘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厅堂里静悄悄的，宫灯散发出的光芒像暗红的迷雾。

他在暗红的迷雾中穿行，没有人引导他，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那怕是幻想中的呼喊。

他什么也没想，像个傻子一般，朝鼓乐院走去。

那些手提着灯笼在李家大宅中巡逻的兵丁从他面前无声无息地走过，竟然没有发现他，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冬子走进了鼓乐院，鼓乐院里也挂着许多宫灯，那些宫灯同样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整个鼓乐院同样弥漫着暗红色的迷雾。鼓乐院那些房子里住着的人如同死了一般，没有任何的声响，甚至连鼾声也没有，那是戏班的男人，脸色苍白沉默着的一群男人。他看不见他们，他们真的像死掉了一样。冬子站在戏台下，朝戏台上眺望，戏台上空无一人，也没有蒙面人，更看不到上吊的清瘦男子。他们都在沉睡，在各种不同的地方沉睡。死亡也是沉睡的一种，只不过睡过去后就永远不会再醒来了，肉体也就腐败了，变成了泥土。

冬子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戏台的背后。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冬子发现了一扇铁门，厚实的铁门，仿佛可以闻到铁门散发出来的铁腥味，那也是铁匠上官清秋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每个人身上都有气味，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比如父亲李慈林，他身上充满了血腥味。比如母亲游四娣，她身上总是飘着一股奇异的奶香。比如姐姐李红棠，身上有种芬芳，兰花那样沁人心脾的芬芳……冬子相信自己身上也有独特的气味，可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也许每个人都无法闻到自己的味道，就像无法触摸到自己的灵魂。

那扇沉重的铁门突然打开了。

门里也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茫。

冬子走了进去，铁门在他的身后轰然关上。

他不清楚还能不能出去，内心其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好奇。

冬子看到长长的楼梯通向地下，也许是通向一个密室，李家大宅里究竟有多少密室？李公公为什么要建造这么多的密室？他沿着楼梯走了下去。在楼梯的尽头，冬子果然看到了一个偌大的密室，密室里也挂着好几个宫灯，如果没有这些宫灯，冬子会认为自己进入了地狱，或者说地狱也是这个样子的，阴冷，与世隔绝，还有很多刑器。

这个密室的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铁笼子里竟然关着一个赤身裸体的血肉模糊的人，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脸容，也分辨不出他是何人。

他坐在那里，目光如电，头上罩着一圈奇妙的光环。

冬子走过去，双手抓住冰冷的铁笼子的栏杆。

冬子对这个人说：“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那人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冬子又说：“你冷吗？痛吗？”

那人又摇了摇头。

冬子再说：“你到底是谁？告诉我，好吗？”

那人还是摇了摇头。

冬子十分迷惘。

这个陌生人根本就满足不了他的好奇心。他注视着冬子，眼睛里淌下了泪水，暗红色的泪水，和血一样，也可以说他的眼睛里流下了血水。冬子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流泪，也无法理解他内心的忧伤和悲痛。陌生人突然朝他伸出手，他的手掌上放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有个裸身的歪着头双手展开的人，其实，这个人本身就是个十字架。十字架串在一条银色的链子上。

这个十字架让冬子痴迷。

他喃喃地说：“你想把这东西给我？”

陌生人点了点头。

冬子伸出手，把银色的十字架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像被闪电击中一般，浑身颤栗。

……

冬子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就躺在宽大温暖的眠床上，哪里也没有去，难道是做了个梦？不，不是梦！他发现自己的手上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摊开手掌，赫然看见了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十字架散发出迷人的光泽，他被吸引，深深地吸引，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在驱散心中的阴霾。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赶紧把银色的十字架藏在了枕头底下。

脚步声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冬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第十六章

冬子想喊，因为李公公交代过他，有什么事情就喊，喊他也可以，喊吴妈也可以。他突然不想喊了，因为压根就不想见到李公公，也不喜欢那个吴妈，她成天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鬼魂一般，有时会突然悄无声息地站在冬子身后，吓他半死。

冬子的心脏受到了压迫，狂乱地跳动，双手捂着胸口，企图让它平静。如果房间门没有悄然打开，也许他狂蹦乱跳的心脏就真的平静下来了。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冬子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口，捂住胸部的手在颤抖。

进来的是谁？

冬子突然闻到了一股怪味，见不得阳光的腐朽酸臭的气味。他对这种气味异常的敏感，准确地判断出，进来的人就是被他称做“皇爷爷”的李公公。

李公公为什么要在这个夜晚潜进他的房间？

冬子不想搭理李公公，赶紧闭上了双眼睛，装着熟睡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地发出细微的鼾声。冬子想，好在自己今晚没有进入到地洞里探寻什么秘密，要是被李公公发现，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在李家大宅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进来的果然是李公公，此时，他穿的不是龙袍，而是穿着白色的睡衣睡裤，刚刚进来时，因为外面寒冷，白生生的脸上还起了鸡皮疙瘩。房间里暖烘烘的，很快地，他恢复了正常。

李公公走到床边，借着蜡烛的光亮，看清了冬子白里透红的脸。

李公公轻声地叫唤：“孙儿，孙儿——”

冬子装作没有听见他的叫唤，睡得很安稳的样子。他本以为李公公见自己熟睡就会离开，没有料到，李公公竟然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

李公公左手掌托住左腮，肘撑在床上，侧着脸端详着冬子白里透红的俊秀的脸。冬子感觉到他的脸离自己很近，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可不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李公公呼吸出来气息特别难闻，像是发馊的臭肉，冬子马上联想到他吃油炸人肉时的情景，就想呕吐。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心里希望他赶快离开。

李公公用右手轻轻地抚摸冬子的脸，冬子的脸上仿佛有冰凉的蛇滑过，那种冰凉一直渗透到他的心上。接着，李公公的食指指尖轻轻地划着冬子红润的嘴唇，他觉得有蚂蚁在嘴唇上爬，奇痒无比。

冬子真想一把推开他。

李公公口里轻轻地说着什么，有种奇怪的魔力控制住了冬子，他顿时浑身瘫软无力，想动也动不了，连反抗的情绪也被消解得干干净净。本来异常清醒的冬子渐渐地变得迷迷糊糊的，仿佛真的进入了睡眠的状态。

李公公脱光了他的衣裤，把嘴唇凑到了他的嘴唇上，亲吻着冬子。

冬子无法动弹，任凭李公公的摆布。

老太监的双手在冬子少年细嫩饱满的皮肤上游动着，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双眼散发出狼般兽性四射的光芒。

老太监的呼吸沉重起来，他的手摸到了冬子的下身。

李公公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双手把玩着冬子鲜嫩的小鸡鸡，激动地说：“多好的宝贝呀！”

他眼中突然流下了泪水。

脸部肌肉抽搐。

他脑海里浮现出被阉割时的情景……他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李公公的呜咽是那么的悲凉。

不一会，李公公把惨白光溜的脸埋在了冬子的下身上，舔着他的小鸡鸡，边舔边流着泪说：“多好的宝贝呀，多好的宝贝呀，我的宝贝呢，我可怜的宝贝呢？”

老太监也许想起了遥远的童年，想起了曾经那个灵秀的少年，也是如此的干净，一尘不染……可当他在京城里做生意失败的父亲无情地把他阉了后，一切都改变了……想起来，像做了一个梦，满眼辛酸泪！人一生就是一个梦，可怕的梦哪！

李公公抬起了头，舌头舔着嘴唇。

他仿佛是在回味着某种特殊的味道，这种味道已经离开他很久很久了。

李公公的目光迷离。

他呆呆地注视着冬子的身体，好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童年的身体。

良久，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把冬子的小鸡鸡握在了手中，低声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被阉割的，永远也不会被阉割的！多好的宝贝呀，不会和你的身体分离的，不会的，永远不会的！谁敢夺走你的宝贝，我就活剐了他，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把他的命根子剁碎了，拿去喂狗！这是我的宝贝，我的宝贝，谁也不能将它夺走，谁也不能……”

……

迷迷糊糊的冬子大汗淋漓。

对冬子而言，这也是一场噩梦。

李公公走出了冬子的卧房。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厅堂里，内心突然有了某种冲动。

那是一股欲望，在他体内里冲撞。

其实，他早就没有了这种欲望。

可在今夜，欲望之火会重新燃烧，也许这是个奇迹，也许他真的不是个阉人了，也许他成了唐镇的天子，老天爷给了他力量，让他返老还童！他伸手摸了摸下身，感觉阉割过的地方长出了一截命根子。

李公公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的身体在燃烧。

厅堂里的灯笼高悬，透出暗红色的光。

此时，他迫切希望自己有个女人！

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个皇后！

李公公来到吴妈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吴妈在里面警惕地说：“谁——”

李公公颤抖地说：“是老夫——”

吴妈听清了李公公的声音，赶紧下床打开了房门。

李公公朝徐娘半老的吴妈扑了过去！

吴妈惊叫了一声：“皇上——”

李公公把她推到床上，喘着气说：“吴妈，老夫要你——”

吴妈仰面倒在床上，恐惧地看着李公公，顿时不知所措。

李公公饿狼般扑在她身上，撕扯她的衣服。

吴妈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她的脸色渐渐地平静。

李公公还是不停地撕扯吴妈的衣服。

吴妈笑了：“皇上，你真要我？”

李公公说：“要，要，要你——”

吴妈笑着说：“皇上，你行吗？”

李公公说：“行，行，我行——”

吴妈说：“我自己脱吧。”

说完，她利索地脱光了衣服。

吴妈的裸体很白，白得刺眼。

李公公揉了揉眼睛，看到的仿佛是少女的身体。他迫不及待地扑倒在吴妈的身上，双手抓住了吴妈松弛的奶子，使劲地揉搓。他下身重新长出的命根子进入了吴妈的体内，不停地冲撞。吴妈躺在那里，脸上挂着笑意，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不兴奋，也不冷漠。

李公公毕竟老了，不一会就喘不过气来了。

吴妈把他放在一边，轻声对他说：“皇上，你不行呀，以后别这样了，好不好，怕伤了你的龙体哪！”

李公公体内的火被吴妈的话浇灭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体，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李公公内心无比的凄凉。

他心里说：“你就是当了皇帝，你还是个无用的阉人！”

李公公突然伸出手，恶狠狠地抽了吴妈一记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贱货！”

吴妈挨了打，还陪着笑脸：“皇上，只要你心里舒坦，你就打吧，我承受得起。”

李公公默默地穿好衣服，走出了吴妈的房间。

吴妈说：“皇上，我送你回房吧。”

李公公冷冷地摆了摆手。

吴妈看他走出门后，就关上了门。她摸了摸火辣辣的脸，牙缝里蹦出一句话：“阉人，还打我，没有用的东西！”

李公公没有听到这句话。

如果他听到了，也会把她掐死！

回到卧房后，李公公无法入睡。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卧房里进入了底下通道。李公公提着灯笼，在地道里往某个方向摸去。他没有去那个常去的地下密室，而是来到了浣花院的一个小房间里。他从地道爬上了那个隐秘的小房间，就听到了一个男人粗壮如牛的喘息和女人痛苦的哀叫。

李公公颤抖着取下了墙上两块松动的砖。

一绺亮光从另外一个房间里透过来。

李公公把脸朝那墙孔里贴过去。

他看到了这样的情景：赤身裸体的李慈林把同样是赤身裸体的赵红燕压在身下，疯狂地强暴着……

李公公的眼珠子冒着火，嘴唇发抖，浑身抽搐。

此时，在李公公的想象中，压在赵红燕身上的仿佛不是李慈林，而是他自己。他不知道多少次，通过偷窥，达到心理的平衡。

突然，从某个角落里飘出一个声音：“你是个阉人！”

李公公的脸扭曲了。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呐呐地说：“我不是阉人，不是阉人，我是皇帝，至高无上的皇帝！我要阉了你们，李慈林，李骚轱……我要阉了你们，我要把全唐镇的男人全部阉了，唐镇所有的女人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说着，他站了起来，把那两块砖镶好。

之后，李公公泪流满面。

他回到了地洞里，边走边哭，开始是嘤嘤的哭声，不久，就变成了号啕大哭。

儿子一夜未归，朱月娘一夜未眠，心急如焚。

上官清秋端着黄铜水烟壶，边吸烟边安慰她说：“文庆也不是一次两次不回家了，你放心吧，他跑不了的，迟早会回来的！你急了也没有用，反而伤身体，你呀，多少年来都一样，为儿女操心，这有什么用呢？还是学学我吧，把心放宽，这样还能多活几年，否则死得快！”

朱月娘的双眼红肿得烂桃子一般，哀怨地说：“我不听你这个臭铁客子的话，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你连吃了块人肉还回家来得瑟，你恶不恶心呀，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良心，你想的都是你自己，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死活，自私透顶了！你活得再长寿又有什么用？都活到屁股沟里去了！”

上官清秋笑了笑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凭甚么要为别人考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等两腿一蹬死后，甚么也没有了，谁也不会和我有任何关系了！甚么儿女，甚么钱财，都见鬼去吧！活着一天，就让自己舒坦一天，其他事情我是不会管那么多的了。死老太婆，想开一点吧！你已经对得起文庆了！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难道我们管得了他一辈子？”

朱月娘抹了抹眼睛说：“我不想和你这个臭铁客子说话了，你过你逍遥自在的生活去吧，那老太监不是赏了你铜烟壶和人肉吗，你再去找找他，让他再赏你一个女戏子，你就真的快活了，我们娘俩是死是活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上官清秋脸色变了：“死老太婆，我看你真的是不想活了，也不怕隔墙有耳，你这样说顺德皇帝，要是传到他的耳里，你晓得后果有多严重吗？”

朱月娘没好气地说：“我管他什么皇帝不皇帝，你去告我状好了，让他也把我抓去活剐了，你们不就又有人肉吃了吗！还在这里干甚么，快去告我的状呀，我等着他们来抓我呢！我可不像你那么没有骨头，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恨不得叫那老太监爹呢！”

上官清秋神色惊惶：“我求求你就别胡说八道了好不好，说不好真的要出人命的！”

朱月娘叹了口气说：“唉，我这条老命要不要都无所谓了，可怜我的文庆呀，你在哪里？”

这是个冷漠的清晨，雪停了，风也停了，唐镇人家的屋顶和街巷都铺满了厚厚的积雪。朱月娘走出了家门，看到灰暗的雪，心想，儿子会不会被如此灰暗的雪埋葬？

她又返回家，拿了一把锄头，去找上官文庆。

朱月娘还是选择一些比较偏的角落，看儿子会不会躲在那些地方。特别是看到积雪很厚，有鼓突起来的地方，她就更加小心了，用锄头轻轻地刨开积雪，看个究竟。

在某个角落里，朱月娘刨开一堆积雪后，顿时惊叫了一声，扔掉了手中的锄头。积雪里竟然埋了一根灰白的死人骨头，死人骨头的表面已经没有光泽！这是谁的骨头，不会是儿子的吧？不对，儿子的骨骼没有那么大。

朱月娘瑟瑟发抖，惊魂未定。她拣起地上的锄头，落荒而逃。

接下来，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她在不同地点的积雪中刨出了十几根灰白的死人骨头，有锁骨，有琵琶骨，有肋骨，还有股骨……这是朱月娘有生以来最恐惧的一个早晨，每刨出一根死人骨头，她的心就会被恐惧击中一次，最后，她不敢再找下去了，慌乱地逃回了家中。

这是不是那个被称为红毛鬼的人的骨头？

如果是，那么又是谁把他的遗骨扔在唐镇的每个角落？

其实，并不是朱月娘看到那些死人骨头而心生恐惧。唐镇许多早起的人也看到了被朱月娘刨出的死人骨头，也吓得半死。这件事情，给唐镇人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有人把这个事情报告给了李骚牯。

李骚牯大骇，如果那些死人骨头是约翰的，真的是不可思议！他昨天傍晚分明带着几个手下把约翰的骨头从那口大锅里捞出来，送到五公岭去埋葬了的！怎么会散落到唐镇的各个角落呢？要是李公公和李慈林知道了这个事情，那还了得，说不准李公公会撤了他这个御林军将军，甚至……他们特地交代了，要把约翰的骨头弄到五公岭去烧掉的，可他贪图方便，就埋了那死人的骨头。李骚牯惶恐不安，一面派人去五公岭查看，一面派人去把散落在唐镇各个角落的死人骨头收集起来。

李骚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李家大宅门口走来走去。

去五公岭察看的人还没有回来，捡死人骨头的人抬着一个箩筐走过来。

李骚牯知道那箩筐里装的是死人骨头，顿时面如土色，冲过去，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这些笨猪，我不是让你们把这东西放到镇外头去吗，你们抬到这里干甚么？要要皇上晓得了，还不砍了你们的狗头！还不快抬出去！”

李骚牯在他们走出了兴隆巷，才稍微松了口气。

李慈林满面怒容地走出来，腮帮子上的每根胡子都倒竖着。

李骚牯明白大事不好，只好硬着头皮地迎了上去，讪笑着说：“丞相，您早！”

李慈林没面没目地说：“早你老母！你这个狗屌的东西！老子昨天是怎么交代你的，你竟然自作主张！你以为老子是瞎子和聋子，那么好蒙蔽？实话告诉你，老子可以把你扶起来，同样也可以把你踩下去！你给老子听好了，赶快去把红毛鬼的烂骨头给我烧掉，否则，老子让你们把那些烂骨头全部嚼下肚子里去！”

李骚牯吓出了一身冷汗，点头哈腰说：“小的听命，听命！”

李慈林恼怒呵斥道：“还不快滚！”

李骚牯仓皇而去。

他还没有跑出西城门，那些去五公岭察看的人迎面跑过来。

前面的那个兵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李将军，不，不好了——”

李骚牯气呼呼地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兵丁接着说：“我，我们埋，埋下去的骨头，都，都不见了，那里现在是一个坑，好，好像是有人把骨头挖出来的！”

李骚牯的心凉透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谁会在昨天晚上摸黑到鬼魂出没的五公岭乱坟场去挖出死人骨头？就是有人这么干，那他又怎么能够进得了唐镇？两个城门都关闭起来了的，还有兵丁把守，李骚牯百思不得其解！

李骚牯心中充满了恐惧。

他带着兵丁飞快地跑出城门。

这时，有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

这个人就是李驼子。

王海荣听到了李慈林训斥李骚牯的声音，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

他躲了起来，等李慈林进了李家大宅，才从阴暗角落里闪出来，逃出了兴隆巷。

他现在不敢和李慈林打照面，如果李慈林见到他，问起他和李红棠的婚事，那可如何回答？如果他答应娶李红棠，那会郁闷至死，如果不答应，那死得会更难看！王海荣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他想过逃跑，远离唐镇这个是非之地，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加上本身的懦弱，根本就不知道能够跑到哪里去，要是被抓回来，那就彻底完了！

实在走投无路了，他只好去找姐姐王海花。

王海花正在灶房里做早饭。

王海荣愁眉苦脸地走进灶房。

王海花昨天因为吃了油炸人肉，吐了一个晚上，脸色寡淡，眼圈发黑，无精打采。

她没好气地说：“你不好好的当你的御林军，来我这里做甚么？”

王海荣叹了口气说：“我都快死了！”

王海花冷笑了一声说：“你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马上就要当李慈林的乘龙快婿了，还说什么死呀死的，是不是存心在我面前面装相呀？唉，你就是以后当上皇帝，我也不会找你要甚么好处的，尽管放心吧，你困难时，我会帮你，你发迹了，我不会靠你的！要说靠得住，还得是自己的老公！”

王海荣哭丧着脸说：“阿姐，你误会我了！我现在真的是走上绝路了哇！”

王海花用怪异的目光瞟了瞟他：“你说的话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了，当了几天的御林军，说话也深奥了哇，真的是出息了，狗屎也变金元宝了！你说说，谁逼你走绝路了？是我还是你姐夫？”

王海荣用拳头使劲砸了砸自己的脑袋，悲凉地说：“阿姐，你不要再挖苦我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才来和你商量的。”

王海花说：“你的事情我清楚，你姐夫也和我说过了。我很明白你心里在想甚么。你想想，我和你姐夫为了你的事情操了多少心！当初你说喜欢红棠，我就让你姐夫去和李慈林提亲，没想到，你姐夫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搞团练的时候，我们好心让你去，你不去，事后，你又死活要去，我只好说服你姐夫，让他去求李慈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塞进去！现在，李慈林终于看上你了，不嫌弃你了，要把红棠嫁给你，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呀，你却说要考虑考虑，你的架子好大呀，比山还大！人有脸，树有皮，你让你姐夫的面子往哪里放？你晓得李慈林怎么说你姐夫的吗？他说你姐夫瞎了狗眼，看上了你这么一个狗东西！他不但骂你是狗，连你姐夫也被他骂成狗呀！为了你的事情，你姐夫做人有多难？你也不替他想想！”

王海荣呐呐地说：“这，这——”

王海花接着说：“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想的，你有甚么好犹豫的！我要是你呀，早就痛快答应李慈林了，你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我和你姐夫也沾光。我晓得你心里打的甚么小算盘，不就是嫌红棠现在有病，变得难看了一点吗！这有甚么要紧的，说不准你们结婚后，她的病就好了，重新变得漂亮了呢！话说回来，要不是红棠得了怪病，李慈林还看不上你呢！你这是走了狗屎运，白白占了个大便宜，还有甚么好说的呢？”

王海荣流下了眼泪，颤声说：“阿姐，我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想讨老婆了，我只想过以前的日子，再苦再累也心安理得！阿姐，我求求你，你再和姐夫说说，让他和李慈林说，我不当御林军了，哪怕是给人当一辈子的长工，打一辈子的光棍，我也心甘情愿，再也不敢有甚么非份之想了。我晓得，命中八尺，难求一丈！我认命了！”

他“扑嗵”跪在了王海花面前。

王海花无法理解他，气得发抖：“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和你姐夫再不想为你的事情操心了，你想干甚么，自己找李慈林说去！你给我走吧，就算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王海荣可怜巴巴地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亲姐，她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海花突然大声喊叫道：“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不想看到你了，你真是糊不上墙的烂泥！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弟弟呢！你滚吧，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再也不要踏进我的家门了，也不要认我这个姐姐了！滚吧，快给我滚吧——”

王海荣无话可说了，站起身，默默地耷拉着头，走出了她的家门。

他抬头望了望阴霾的天空，脑海一片昏糊。

李公公在考虑一个问题。他希望自己也有一幅上好的画像，可以挂在宝珠院大厅自己宝座后面的壁障上，供唐镇的臣子们朝拜，就是自己以后死了，也可以把自己的容貌留下来，让后人怀想。于是，他让李慈林去找画师。

唐镇那时没有画师，这可急坏了李慈林。

如果派人到外地去找，那些画师不一定会到唐镇来，要是派出去的人走漏了李公公自立皇帝的风声，那可是麻烦事，唐镇必有血光之灾！现在的唐镇人，都不让出远门，只能在规定的范围活动，也就是唐镇周边方圆几十里地的地方。

李慈林绞尽脑汁地想，认识的人中，谁能够胜任这个差事。

想了很久，他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具体的目标。

奇怪的是，李慈林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赵红燕哀怨的眼睛。

为了赵红燕的事情，他找过李公公。

他不会忘记自己和李公公的那段对话。

“皇上，臣有件事情向您禀报。”

“爱卿，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我想，皇上是不是得有个皇后？”

“唉，这个嘛，这个嘛……”

“如果皇上有这个意思的话，臣去安排。”

“你有什么人选呢？”

“皇上，我看戏班的几个女子长得都不错，皇上中意哪个，我就——”

“你说什么？让那些戏子当皇后？笑话，笑话哪！你别看朕喜欢看戏，可是，戏子在朕心中，是下贱的人哪！”

“那臣去物色个良家女子，皇上意下如何？”

“算啦算啦，女人是祸水，你就让朕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吧，现在有冬子在朕的身边，已经足够了，以后休要在朕面前提立皇后的事情！这很无聊，朕不想听，不想听——”

“请皇上息怒，臣再也不提此事了！”

“这还差不多！”

“皇上，臣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说？”

“慈林呀，朕不是和你说过吗，没人的时候，你不要和朕如此客套，有什么话你尽管开口。”

“你也晓得，我老婆她失踪那么久了，估计也回不来了，而且，冬子也过继给皇上了。我想再讨个老婆，再生几个儿子。”

“这是人之常情，应该的，应该的！朕支持你！对了，你心中有人了吗？”

“有是有，可说出来怕皇上见怪。”

“说吧，说吧，别吞吞吐吐的，这可不是你的作派。”

“我，我想娶赵红燕为妻——”

“啊——”

“皇上——”

“不是朕说你，你现在是我们唐镇国堂堂的武丞相，实际上，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朱银山也只是个摆设，做样子给别人看的。以你现在这样的地位和身份，讨个戏子做老婆，你也不怕人耻笑？你自己不怕，朕的面子也挂不住，也有辱国体哪！慈林哪，你三思哪！你现在要娶个良家女子，还不易如反掌，你又何苦要娶个戏子呢！”

“皇上，您别生气，就当臣甚么也没有说过。”

“慈林，你不要怨恨朕，朕是为你好！不过，那个叫什么燕的戏子的确有几分风情，也难怪你动心，呵呵——”

“臣岂敢怨恨皇上。”

“……”

李慈林想，老东西，看你能活多久，等老子取代你后，老子就立她为皇后，什么戏子不戏子，老子不管这一套，老子就是喜欢赵红燕，这天下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老子娶定她了！……李慈林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在赵红燕的房间里看过一幅画像，是画在一块白色罗帕上的，画中人就是赵红燕。

那是谁画的？

李慈林赶忙走进浣花院……很快地，从赵红燕的口里得知，在罗帕上画像的人就是戏班里的化装师胡文进。

李慈林找到了胡文进。

这是个脸色苍白目光黯淡的男子。

李慈林注意到，他的手指纤细而又修长，和他的男人身份极不相称。

第一感觉，李慈林就不太喜欢这个人，可是，为了让李公公高兴，还是把胡文进带进了藏龙院。

胡文进跪在李公公的面前。

李公公把精美的鼻烟壶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下，抽动着鼻歙说：“听说你会画像？”

李慈林带走胡文进时，没有和他说清原委，所以，胡文进吓坏了，两腿发软，他以为李慈林要吊死他。

胡文进战战兢兢地说：“回皇上，奴才不敢，奴才以前学过，但只学得一点皮毛，为了谋生，已经很久没有画了。皇上叫奴才进来，有何吩咐？”

李公公淡淡地说：“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想让你给朕画像。”

胡文进大惊失色，连忙磕头：“皇上，奴才不敢，不敢——”

李公公笑了：“你为何如此惶恐？朕又不会吃了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真要会画，那就不妨试试吧！画好了，朕重赏你，画不好，朕也不会怪罪你！你看怎么样？”

胡文进还有选择画和不画的权利吗？没有！只要不是吊死他，或者剐了他，干什么都愿意。他现在是一只惊弓之鸟，或者说是一只看见过杀鸡的猴子。

胡文进应承了下来。

当下，李公公就吩咐吴妈去取来纸和笔，要试试胡文进的画功。

李公公端坐在太师椅上，胡文进看着他挥起了笔。

胡文进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双眼一扫刚才的惊惧，聚精会神地画了起来。

冬子一直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李慈林站在胡文进的身后，眼睛盯着胡文进不停甩动的手。

过了一会，李公公笑着对李慈林说：“慈林，你带冬子出去走走吧，我看他很闷的样子，让他到外面去透透气，就是养在笼子里的鸟也要拿出去遛遛的，否则会闷死的。”

冬子没想到李公公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眸子里有点火星在闪烁。

他是多么渴盼冲出牢笼般的李家大宅！

可不一会，冬子的目光又黯淡下来，因为李公公交代李慈林，一定要看好冬子，不要让他自己一个人乱跑！这样，冬子还是没有自由，自由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宝贵。

唐镇人又一次看到了那匹高大健壮的枣红马。

谁都知道，那是传教士约翰的马。

一个兵丁牵着枣红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抬轿子，上面分别坐着李慈林父子。轿子的后面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唐镇人看到李慈林父子，都驻足朝他们低头鞠躬，表示尊敬和问候。

只有李驼子坐在寿店里，头也不抬地扎着纸马。

冬子的轿子经过寿店门口时，往里望了望，没有看到李驼子的头脸，只看到他背上那团山一般沉重的死肉，那团死肉压迫了李驼子一生。

冬子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欠李驼子买纸马的钱，心里顿时涌过一阵酸楚。他心里说：“驼子伯，我一定会还你钱的，加倍的还你，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赖账的！”

他们一行人很快地走出唐镇的西门，朝空旷的还有积雪的河滩走去。

他们到来之前，阿宝独自地坐在唐溪边的枯草上，手中拿着画着赵红燕美丽头像的白手帕，凝视着汩汩流淌的清冽的溪水，溪水中幻化出赵红燕模糊的影子，仿佛有天籁之音从阴霾的天空中传来，他还闻到了丝丝缕缕的茉莉花的香息，那应该是赵红燕身上散发出的香味。

冬子不知道父亲带自己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看到了阿宝，尽管阿宝是背对着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阿宝凄清的背影在微风中显得那么无辜和无望。

冬子心里酸酸的，大喊了一声：“阿宝——”

阿宝慌乱地回过了头，最先看到了那匹马，枣红马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然后才看到轿子上的冬子，他觉得冬子的脸白了许多，胖了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朝冬子扑过去，而是把手中的白手帕放进了裤兜里，缓缓地站起来，面对着冬子，一言不发。

李慈林沉着脸对儿子说：“冬子，不要理他，你要晓得，你现在是皇孙了，和他的地位不一样了，你们不能再在一起玩了，明白吗？”

冬子无语。

父亲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心中想起了那句话：“你是我的好兄弟，最好的兄弟！”

那是阿宝对他说过的话。

阿宝看上去脸黑了些，消瘦了些。

冬子想，阿宝最近都在干些什么，他有没有想念自己，就像自己想念他？

阿宝怔怔地站了一会，挥了挥手，喊了声：“冬子——”

阿宝朝冬子跑过来。

李慈林冷冷地对手下的兵丁说：“不要让他靠近皇孙！”

两个兵丁就冲过去，拦住了阿宝，他们不知道和阿宝说了些什么。

阿宝站在那里不动了，张着嘴巴，口里不停地呵出热气，眼神迷茫而又无奈，忧伤而又苍凉。

阿宝站了一会，然后转过身，远远地走开，不一会，就消失在河边的一片水柳后面。

冬子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在他和阿宝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鸿沟，可怕的鸿沟，也可以这样说，他和唐镇人之间，也出现了一道可怕的鸿沟。父亲和李公公为什么要把他和唐镇人隔离开来，甚至连同自己的亲姐姐？

冬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真想跳下轿子，朝阿宝消失的地方跑过去，可他没有这样做。

他们在河滩最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慈林在两个兵丁的搀扶下，走下了轿子。

他那么一个五大三粗身强力壮的汉子，竟然也要人搀扶，冬子无法理解。

李慈林走到冬子的轿子跟前，伸出双手，笑着说：“来，我抱你下来！”

冬子冷漠地说：“你带我到这里来做甚么？”

李慈林说：“你下来就晓得了，我今天要让你开开眼界。”

冬子还是冷漠地说：“我自己有脚会下来，不要你抱！”

他躬着身子，走下了轿子。

冬子心里难过，对李慈林爱理不理，目光总是在阿宝消失的那片水柳丛中搜寻。

冬子看不到阿宝的踪影，心里多了一份担心，他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慈林带冬子到河滩上来，是为了学骑马，和冬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李公公不让他带冬子出来散心，他也要出来学骑马，因为李公公登基的事情抽不出时间，否则他早就出来了。

李慈林特别的喜欢这匹枣红马。

他走到枣红马的跟前，用粗糙的手掌抚摸马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欲望，征服的欲望！他的手摸着的仿佛是赵红燕的皮肤。他想像着自己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的情景，那是多么威风，多么刺激，等自己学会了骑马，就再也不坐轿子了！

李慈林在抚摸马时，枣红马悲怆地抖了抖美丽的鬃毛，仰天长嘶。

冬子被枣红马的长嘶震惊了，张大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枣红马的长啸刺激着李慈林征服的愿望。

李慈林一脚踏上了马鞍上的镫子，翻身骑上了马。

刹那间，李慈林发出一声吼叫。

那时，冬子在想，枣红马和自己一样，也被囚禁了，没有自由了。他希望枣红马像舅舅骑的纸马一样飞走，飞得远远的，到永远看不到唐镇的地方。他也希望枣红马把自己带走，带他到一个没有阴谋和杀戮，没有贫穷和哀伤的极乐世界里去，那里鲜花满地，阳光灿烂，和平安乐……那应该是他的救赎之地。冬子在想像之际，手中紧紧地攥着那个银色的十字架。

枣红马在奔跑。

李慈林在马上狂笑。

突然，枣红马又仰头长嘶，前蹄收起，直立起来，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把李慈林的身体摔了出去。

冬子惊呆了。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突然间，狂风四起，风声尖锐地呼啸，旷野上漫起滚滚的黄尘，天地之间，一片迷茫。

枣红马嘶叫着，扬起四蹄，在旷野中飞奔，身上罩着一圈迷人的光环。

仿佛有种苍凉的声音破空而来，召唤着枣红马。

不一会工夫，枣红马就消失在滚滚的黄尘之中，再也见不到它的踪影。

就像一个美丽而伤感的梦，留在了冬子的记忆之中。

李红棠背着上官文庆，在坎坷的山路上行走。

上官文庆的头无力地耷拉在她的肩膀上。

他轻轻地在李红棠的耳边说：“红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李红棠柔声说：“你刚才都昏过去了，全身都软软的，怎么走哇！文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会把你带回家的！”

上官文庆流下了泪水：“红棠，我真没用，给你添麻烦了。”

李红棠笑了笑说：“文庆，莫哭，谁说你没用了，你在我心中就是个大英雄！你晓得吗，我心里只有两个男人配称得上英雄，一个是舅舅，另外一个是你！”

上官文庆哽咽道：“我不是英雄，我是唐镇的侏儒，是这个世界上最丑最没用的人。”

李红棠又笑着柔声说：“你是英雄！你心地善良，而且又十分勇敢，敢于担当！你不丑，真的，你在我眼里，最英俊了！莫哭，文庆，你不是我们唐镇的活神仙嘛，神仙是不会哭的，快乐的。你晓得吗，我最喜欢看你微笑的样子，看到你的微笑，我心里特别安稳。”

上官文庆含泪地微笑了一下。

李红棠轻声说：“文庆，我感觉到你笑了，真的感觉到了。我们都是苦命的人，我们不能哭，我们要笑着活下去，再苦再难也要笑着活下去！”

上官文庆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再苦再难也要笑着活下去！”

这又是一个黄昏，他们却离唐镇还很遥远。

苍茫的群山显得那么的寂静，那么的不谙世事，不顾人间的冷暖。

上官文庆说：“红棠，又一天过去了，我们找个地方过夜吧。”

李红棠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找什么地方过夜呢？”

上官文庆艰难地抬起了头，在山上寻找着什么。

不一会，上官文庆说：“红棠，前面那山底下好像有个山洞。”

李红棠说：“在哪里？我看不见。”

上官文庆说：“往前走点，不远的，到了哪里我会告诉你的。”

李红棠说：“好的，你的眼睛要放亮点，不要错过了。”

上官文庆说：“我一直盯着呢，放心。”

那里果然有个山洞，李红棠背着他走了进去。

山洞很大，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她不敢走得太深，把他放了下来。

上官文庆挣扎着要起来。

李红棠说：“你要干么？”

上官文庆说：“我去找些干柴回来，生火，否则晚上会冻死的。”

李红棠按住了他：“你身体这样虚弱，还是好好躺着休息吧，我去！听话，一定在这里等我归来，我没归来，你千万不要乱动！”

上官文庆躺了下来，他实在是没有气力了，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疲软，像是被抽去了筋一样。

李红棠关切地问道：“伤口还痛吗？”

上官文庆说：“不痛，真的不痛，你莫要担心。”

提起他的伤口，李红棠心里十分难过，觉得很对不起他。那个伤口本来应该是在她身上的，是上官文庆替她挡住了那条恶狗的进攻。在那个村子里，李红棠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叫游四娣的女人。就在要离开那个村子时，一条恶狗狂吠着朝李红棠扑过来，她惊叫着，吓得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千钧一发之际，上官文庆跳跃过来，挡在了她的前面，恶狗照着他短小的大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恶狗尖锐的牙齿穿透了他的裤子……

李红棠说：“文庆，我走了，你一定要乖乖的等我回来。”

李红棠走出了山洞。

山上很多枯枝败叶，要找到干柴并不是困难的事情。

李红棠抱着一大捆干柴进入了山洞，喊了声：“文庆，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她。

山洞里很黑，她看不到上官文庆。她想，也许他睡着了，得先把火生起来，让他暖和点，然后再出去找干柴，她必须找到足够的干柴，度过这个漫漫长夜。李红棠点燃干柴后，就开始在山洞里寻找上官文庆。

上官文庆的衣服散落在地上。

李红棠看到那个角落里，有一团东西。

她走近了那个角落，顿时惊叫了一声：“啊——”

第十七章

李红棠像是挨了当头一棍，懵了。

缓过神来后，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浑身颤抖，神情惊惧，喃喃地说：“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会这样——”

上官文庆浑身赤裸，面目狰狞，黝黑的皮肤变成枯树的皮一般。

他沙哑地喊叫着：“红棠，红棠——”

李红棠停住了后退的脚步，苍老的脸扭曲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上官文庆地痛苦挣扎，头皮爆裂开来。

李红棠听到了上官文庆头皮爆裂的声音。

上官文庆又在蜕皮。

李红棠看着他痛苦地蜕皮，感觉有个无形的人手持一把利刃在剥上官文庆的皮，刀法是那么的纯熟，不会伤到皮下的任何一条血管。

她突然想起那个饥饿的春天，父亲李慈林剥癞蛤蟆皮的情景。李慈林抓了很多癞蛤蟆回家，游四娣吃惊地说：“你捉癞蛤蟆回家干甚么？”李慈林说：“吃！”游四娣说：“癞蛤蟆能吃吗？”在唐镇人眼里，癞蛤蟆不同于青蛙，是有毒的，不能食用的。李慈林说：“怎么不能吃，有癞蛤蟆吃就不错了！”李红棠看到癞蛤蟆的皮就害怕，躲在了母亲身后。李慈林抓起一只癞蛤蟆，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癞蛤蟆的肚子，右手拿着锋利的小刀。他用小刀在癞蛤蟆的头上轻轻地划了一下，癞蛤蟆头上的皮就裂了开来。紧接着，他用手捏住癞蛤蟆头上裂开的皮，用力地往下撕，一点一点地，李慈林剥掉了癞蛤蟆身上难看的皮，露出了鲜嫩的肉。剥掉皮的癞蛤蟆还在动，李慈林就用小刀挑开了癞蛤蟆的肚子……

上官文庆蜕皮的过程，就像李慈林剥癞蛤蟆的皮。

可上官文庆不是癞蛤蟆，也没有人剥他的皮，他身上的皮是自己蜕掉的。

像蛇蜕那样。

上官文庆蜕皮样子残不忍睹。

他痛苦地挣扎，嘴巴张着，就是发不出声音，身体波浪般在地上翻滚……他身上枯槁的黑皮一点点地蜕下来，一直蜕到脚趾头。

李红棠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充满了恐惧。

蜕变后的上官文庆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很快就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皮，他停止了挣扎，闭上了眼睛，像个熟睡的婴儿。

蜕过皮的上官文庆又小了一圈。

如果说被李慈林剥了皮的癞蛤蟆还会动弹，那么，蜕皮后的上官文庆像是死掉了一样，一动不动。

蜕下一层皮，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李红棠真的以为他死了。

她又恐惧又悲伤。

眼泪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

如果上官文庆不跟着她，怎么会蜕皮死掉呢，他以前是个多么快乐的小神仙！

李红棠努力的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梦幻般的现实。她站在那里，心里的恐惧感被一点点清除，渐渐地生发出对上官文庆的怜爱之情。她缓缓地朝上官文庆走过去，心里说：“文庆，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为甚么会遭到如此厄运？这不公平，老天，这太不公平了！”

李红棠弯下腰，抱起了婴儿般的上官文庆，凝视着他的脸，轻柔地说：“文庆，我不会放弃你的，无论如何，我会带你回家！你就是死了，我也要带着你的尸体回家，我不会把你丢在这个山洞里！”

这时，黑漆漆的山洞深出吹出一股阴冷的风，火苗飘摇，火堆里飞出纷乱的火星。

山洞深处仿佛传来呼吸的声音。

那里面似乎隐藏着一个恶鬼，随时都有可能把他们拖进一个万劫不复的世界！

李红棠抱着上官文庆，浑身瑟瑟发抖。

她轻声地说：“文庆，我不怕，不怕——就是死，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其实，她的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让自己不要怕。

上官文庆突然睁开眼，无力地说：“红棠，我冷——”

李红棠又惊又喜，上官文庆竟然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上官文庆的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又说：“红棠，我冷——”

李红棠说：“文庆，别怕，我抱着你呢，火也生好了，，我不会让你受冻的！”

上官文庆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他的皮肤渐渐地变黑，就像是被氧化的铜，失去了表面的光泽。

李红棠见状，心想，一定是因为寒冷，他身上的新皮才会如此变化。

她轻柔地说：“文庆，你先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

上官文庆睁开了眼睛：“我没事，我忍受得了，再大的痛苦我也可以忍受，只要和你在一起，死又何惧！”

李红棠把他轻轻地放在了地上的衣服上，然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棉袄，铺在地上，接着，她又抱起了他，把他黑乎乎的小身体放在了棉袄上，裹了起来。李红棠往火堆里添了干柴，干柴噼噼叭叭地燃烧，火越来越旺。李红棠重新抱起了用棉袄裹着的上官文庆，把他搂在怀里。

李红棠坐在火堆旁边，凝视着上官文庆黑炭般的小脸，心尖尖在颤抖。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了他的脸上。

上官文庆的眼睛有了些许的亮光。

他轻声说：“红棠，不哭，我死不了的，我是唐镇的活神仙哪。”

李红棠哽咽地说：“我没哭，没哭。你当然不会死，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会像从前一样健康快乐的！”

上官文庆脸上漾起了一丝笑意：“红棠，我蜕皮，你害怕吗？我在蜕皮时，什么也不怕，就担心你看着害怕。“

李红棠说：“我不怕，我不怕！你现在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怎么会害怕！”

上官文庆说：“蛇每蜕一次皮，都会长大一圈，为什么我蜕皮，却越来越小呢？”

李红棠说：“文庆，你会长大的，我看着你长大。”

上官文庆说：“红棠，说真的，我现在死也甘心了。能够在你的怀里死去，是我的福分！也许上天根本就不让我得到你，就惩罚我，让我慢慢变小，然后从尘世上消失。我不怕，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那怕是一刻，死又如何！用我的生命换你的情，我心甘情愿！”

李红棠抽泣起来。

她紧紧地抱着这个可怜的人，内心充满了爱意和感激。

……

因为给赵红燕画过一个头像，胡文进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给李公公画完一幅简单的肖像后，就被认可了，李公公认为他有这个能力给自己画好一幅像老佛爷那样的画像。李公公把他从鼓乐院阴暗的房间里解放出来，让他可以自由的在李家大宅行走，重要的是，每天要有一个时辰和李公公在一起，给他画像。

胡文进给李公公画像时，冬子就坐在一边看着，眼神怪怪。

胡文进捉摸不透冬子的心情。

每次给李公公画完像，李公公就要到卧房里去休息。李公公进卧房后，冬子就会对胡文进说：“你为甚么会画画？”

胡文进很难回答他这个古怪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你喜欢画画吗？”

冬子摇了摇头：“我为甚么要喜欢？如果我会画画，我绝对不会给皇爷爷画的。”

胡文进心惊肉跳，要是被李公公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把冬子吊死？胡文进还是好奇地问：“为什么？”

冬子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拥有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对他有了些好感。冬子叹了口气，悠悠地说：“我要是会画像，谁也不画，就画我阿姐，我要把阿姐美丽的模样画下来，天天看着她，就像阿姐天天陪着我。”

胡文进说：“你阿姐很美？”

冬子黯然神伤地点了点头。

胡文进的眼睛里焕发出了难得一见的光彩:“比赵红燕还漂亮？”

冬子点了点头说：“她怎么能够和我阿姐比？阿姐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胡文进兴奋地说：“能给我讲讲吗，你姐姐如何美丽？”

冬子说：“可以，但是有个条件，你要给我阿姐画一幅画像，不要像皇爷爷的那么大，一小幅就可以了。”

胡文进笑着说：“没有问题！”

冬子瞟了瞟李公公房间紧闭的门，轻声说：“你到我卧房里来吧，我讲给你听。”

胡文进说：“好的好的！”

他们进了卧房后，冬子把门反闩上了。吴妈阴沉着脸，走到冬子的门外，把耳朵贴在门上，眯着眼睛，在偷听什么，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不一会，就悻悻地离开了。

冬子讲叙姐姐李红棠的时候，胡文进的目光痴迷，他的脑海里幻化出很多美丽的景象：带露的兰花的花朵，山林里清澈的泉水，轻柔的风在池塘里吹拂出的涟漪，月光下的草地，雨后的彩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事物仿佛都和她有关，最让胡文进心动的是，她不依不饶地寻找母亲的故事，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胡文进听完后，激动地对冬子说：“皇孙，我一定会把你姐姐画好的！”

冬子突然哀怨地说：“可是，可是阿姐现在变丑了……”

胡文进也黯然神伤：“怎么会这样呢？皇孙，你莫要伤悲，你姐姐在你心中永远美丽，对不对？”

冬子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胡文进是一个善良的可以信任的人。他说：“我叫你画阿姐的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好吗？”

胡文进认真地说：“我答应你！”

正月初六这天，按唐镇的老规矩，要把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神像抬到镇上游街，接受唐镇人的祭拜，保佑唐镇一年风调雨顺，唐镇人乞求土地神带给他们平安和福气，灾祸疾病远离。

李公公在这天早上对前来请安的李慈林说：“慈林，我一大早醒来，右眼一直不停地跳，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今天这个日子有点不同寻常，我看要加强警戒呀！”

李慈林笑了笑说：“皇上，你是洪福天子，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李公公皱了皱眉头说：“话不能这样说，小心行得万年船，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哪，一定要防范于未然！我看这样，今天这个日子不同寻常，你多派些人手出去，加强警戒，特别是对外来的人口，要……”

李慈林点了点头：“臣明白！”

李慈林受命而去后，李公公还是坐立不安。

……

小街上人山人海。很多人在街两旁摆了香案，香案上放着香炉和三牲祭品。就是不是住在街上的那些人家，也来到街旁摆上香案，每年的这一天，都是他们祈福的最重要的日子。

这天，多云的天上有了些日影，天气也温暖了许多，吹起了南风，有些春意了。那些残留在瓦塄上的积雪开始溶化，屋檐上淅淅沥沥地滴下珍珠般透亮的雪水。雪水自然地落在人们的头上和身上，可他们并不在意，虔诚地等待土地神的到来。

晌午时分，有人大声吆喝：“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出巡啦——”

街上的人就准备接神，他们手拿焚香，翘首以盼。

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神像分别由四个系着红腰带的壮汉抬着，缓缓地从东门走进唐镇的小街。前面有个老者在鸣锣开道，后面跟着一群嘻嘻哈哈吵闹的孩子。

土地神到一处，都要稍作停顿，接受街两旁的人祭拜，而且祭拜的人除了焚香烛，都要放一挂鞭炮。顿时，鞭炮声嘈杂声响成一片。

李骚牯带着几个兵丁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他们的目光在人们的脸上掠来掠去。李骚牯的心理特别复杂，他出来时，又看到李慈林往浣花院去了。他想，老子给你卖命，你自己却去找女戏子快活，真是不够意思！如果李慈林给他一个女戏子，他就会心安理得了。内心充满了欲望的李骚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频繁回家和老婆王海花做那事情，他和王海花的夫妻关系也空前的良好，他们夫妻生活达到了最高潮部分。

李骚牯希望在摩肩接踵人群中发现陌生人的面孔，这样，就可以到李公公那里去邀功领赏；可他又不想陌生人出现，因为内心还是有种恐惧感，这些日子里，那些死人的面容总会不时地在他的眼前浮现，令他毛骨悚然，心惊肉跳，他做不到忘乎所以，在这一点上，李慈林的心理承受能力的确要比他强大。

这个时候，真的有个戴着一顶破毡帽背着一个包袱的中年男子，从东城门挤了进来，钻到了人流之中。如果这个人不煞有介事地走进胡喜来的小食店，或许李骚牯就不会那么快发现他。陌生人走进胡记小食店时，土地神还没有抬到店门口，胡喜来一家人还在等待，不时地往土地神的方向眺望。

陌生人坐在一张桌子旁，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大声说：“老板，有什么吃的吗？”

胡喜来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客官，你稍微等一下，我拜完神就来招呼你！”

陌生人大大咧咧地说：“好吧！”

胡喜来心里一沉，又回过头看了陌生人一眼，这可是个外地人哟！他突然想起了过年前来到唐镇后莫名其妙失踪的外地人，特别不安。现在这个外地人和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外乡人不一样，那双暴突的牛眼有股杀气，举手投足间有种唐镇人没有的特别的神气，好像不是一般的客商或者过路人，尽管他的穿着打扮看上去十分寒酸。

无论如何，胡喜来还是替这个陌生人的命运担忧。

李骚牯来到了胡记小食店门口，胡喜来心里徒然一惊，觉得大事不好。

李骚牯发现了这个陌生人。

陌生人也发现了带刀的李骚牯。

他们四目相碰，火花四溅。李骚牯心里发寒：这个陌生人不简单！李骚牯没有进去，而是找了个他可以看见陌生人的地方，监视着他，陌生人却看不见他了，陌生人脸上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

陌生人吃完饭，唐镇街上的人也渐渐散去了。陌生人的饭量十分惊人，竟然吃下去了九碗白米饭，还有三盘红烧肉，外加一盆鸡蛋汤。陌生人吃饭的时候，问了胡喜来很多问题，胡喜来支支吾吾的，没有全部回答他。让胡喜来心惊的是，陌生人问到的一个人，好像就是年前在他小食店里吃过饭的一个收山货的客商。陌生人付了饭钱，就在对面的雨来客栈住了下来。

阿宝无心和其他孩子一样跟在土地神后面凑热闹。他独自地来到了河滩上，南风暖暖地吹拂过来，潮湿中夹带着些许暖意。河滩上水柳树下的一块块积雪渐渐地溶化，变成一滩滩水迹。阿宝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手帕，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呼吸着，仿佛闻到了一股幽香，他眼前浮现出赵红燕回头那悲凄的一瞥，阿宝深深地为她担忧，和担忧在外面寻找母亲的李红棠一样，却又有些不同。

就在这时，有个人朝河滩这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目光迷离，脸色铁青。

他就是王海荣。

早上，李慈林把他拖到了大和院的一个角落，微笑地问他：“海荣，你考虑好没有哪？都那么长时间的。”

这一天终于到来，本来就心怀恐惧的王海荣吓得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慈林没有表露出凶神恶煞的样子，轻声说：“海荣，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我不会强迫你的！”

李慈林越是如此平静，王海荣心里就也不安，战战兢兢，不知如何回答李慈林：“我，我——”

李慈林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嫌红棠现在变丑了？”

王海荣吞吞吐吐地说：“不，不——”

李慈林突然冷冷地说：“那是为甚么？”

王海荣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吓坏了。

李慈林目露凶光，咬着牙说：“你这个软蛋！滚——”

王海荣抱头鼠窜。

他感觉到大难临头。他走出了李家大宅，茫然四顾，天仿佛要塌下来，地也好像要陷下去。他仓皇地朝李骚牯家走去。一路上，每个碰到他的人都仿佛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都好像在说：“你这个软蛋，活该被李慈林千刀万剐！”他来到了李骚牯家，直接就闯了进去。

王海花刚刚拜祭完土地神回来，正准备做午饭，见到王海荣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没好气地说：“你来做甚么？”

王海荣木呐地说：“阿姐，救救我——”

王海花用鄙夷的目光盯着他：“到底发生甚么事情了？”

王海荣想到凌迟约翰的情景，心中想像的那句话脱口而出：“李慈林要活剐了我，我完了，完了——”

王海花冷冷地说：“你是不是拒绝了娶红棠？”

王海荣慌乱地是：“是，是……不，不——”

王海花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多大一点事就把你弄成这个鬼样子！我要是你，还不如自己找个清静的地方死了算了！你走吧，我救不了你，你姐夫也救不了你！”

王海荣的目光变得迷乱：“阿姐，你真的救不了我？你真的让我去死？”

王海花气得咬牙切齿，“是，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你去死吧，去死吧，死了你就安生了，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

王海荣木然地转过了身，朝门外走去。穿过巷子，走到了街上，他喃喃地说：“好，好，我去死，去死——”

李骚牯看见了他，叫了他几声，他都充耳不闻。李骚牯正带人监视那个神秘的外乡人，王海荣的样子让他十分恼怒：“你是不是发癫了？”

王海荣根本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存在，喃喃自语着朝西门外走去。路过李驼子寿店门口时，李驼子抬起头瞄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悲悯。

阿宝听到了脚步声，赶紧把手中的白手帕塞进了口袋里，这是他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连同自己的父母亲也不能知道。他回过头，看见了神经病一般的王海荣。

阿宝也听到了他口中重复着的那句话，“好，好，我去死，去死——”

阿宝听到他的话，顿时毛骨悚然。

死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字眼。

这些日子里来，唐镇总有人死去，阿宝一听到死子，就不禁浑身冰冷。他对王海荣没有什么好恶感，只是觉得他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就像河边的一块石头或者是一蓬枯草。阿宝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站起来，迎上去，对他说：“你不要想不开呀，快回去吧——”

王海荣停住了脚步，愣愣地用可怕的目光盯着他。

阿宝嗫嚅地说：“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王海荣铁青的脸抽搐着，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刀，用刀尖指着阿宝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喊叫道：“你给我滚开，不要阻挡我去死——”

阿宝惊呆了，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动不动。

他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王海荣如此绝望，而且，他连死的决心都如此坚定，为什么还怕活着呢？

王海荣手中的刀低垂下来，拖着寒光闪闪的钢刀朝那片水柳丛中走去。

水柳丛中传来了死鬼鸟凄厉的叫声。

不一会，阿宝听到了一声惨叫，随即传来钢刀掉落在石子地上的“哐当”声。他心里哀鸣了一声：“王海荣完了——”

阿宝想都没想地朝唐镇跑去，边跑边喊叫：“王海荣自杀了，王海荣自杀了——”

王海荣用手中锋利的钢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倒在水柳丛中的石子地上，血从他的脖子上喷涌而出，抽搐了几下，瞳孔便放大了……那时，太阳钻出了云层，发出惨白的光亮。

王海花没有想到弟弟真的会死，就因为自己的一句气话。

她哭得死去活来。

李骚牯对她说：“你哭有甚么用，人都死了！”

王海花说：“都是我害了他哇，都是我害了他哇——”

李慈林听说此事后，对李骚牯说：“让张发强给他打一副上好的棺材，将他厚葬了吧！这可怜的东西！”

这天晚上，住在雨来客栈的那个外乡人没有到胡记小食店吃饭。

入夜后，胡喜来看到余成走出来，就迎上去对他说：“那位住店的客官走了？”

余成慌慌张张地说：“没有呀，还在楼上的客房里吧。”

不远处两个兵丁朝雨来客栈探头探脑。

余成发现了他们，就轻声对胡喜来说：“喜来，你不要问东问西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白吗？”

胡喜来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余成叹了口气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胡喜来傻傻地说：“奇怪了，为甚么住进客栈的人都会不见了呢？”

夜深沉。

朦胧的月光使唐镇更加的诡秘莫测。

几个蒙面人出现在雨来客栈的门口。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蒙面人鱼贯而入。

他们摸上了楼，在一间房间外停了下来。

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微弱昏红的光线，其中一个蒙面人，把眼睛凑近门缝，往房间里窥视。

床上的被子隆起，像是有个人在蒙头大睡。

蒙面人用刀轻轻地挑开了门闩，朝房间里扑过去！

领头的蒙面人用刀挑开了被子，惊呼：“我们上当了，床上根本就没有人，只有一条板凳！”

他们在房间里搜寻，根本就没有找到人的踪影，窗户门也关得好好的，难道此人会插翅而飞？

……

李骚牯提着灯笼，匆匆地来到浣花院的圆形拱门口，心里骂了一声：“狗屌的李慈林，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睡戏子！就晓得让我们去给你卖命！甚么东西！”

他对一个手下说：“给我敲门！”

那个兵丁有些犹豫，迟疑地看着李骚牯。

李骚牯低沉地说：“我让你敲门，你听见了没有？”

兵丁只好伸出手，敲起了门。

李骚牯又说：“你是不是三天没有吃饭了，就不能用力掉敲，你这样敲门，李丞相能听得见吗？”

兵丁就使劲地用拳头砸门，砸得“咚咚”作响。

过了一会，李骚牯听到了脚步声。

他知道是李慈林出来了。

李慈林来到门前，说：“谁在敲门？吵死人了！”

李骚牯说：“丞相，不好了，那个外地人跑了！”

门开了，李慈林阴沉着脸走出来，一把拎起了李骚牯的衣领，“你说什么？人跑了？”

李骚牯说：“丞相，你放，放开我，勒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来。”

李慈林狠狠地推了一下，李骚牯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李慈林恶狠狠地说：“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骚牯的屁股摔得很痛，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说：“丞相，那个外乡人不见了！”

李慈林恼怒地说：“你们这帮饭桶，连一人都盯不住，你们还能干甚么大事！你们晓得吗，要是被他跑掉了，到官府去告了状，我们都得被诛九族！看来唐镇今夜不会太平了！骚牯，你多带些人去挨家挨户的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我就不相信他长了翅膀，能飞出唐镇！我坐镇皇宫，保护皇上！”

李骚牯皱了皱眉头，带着人走了。

李慈林冲着他们的背影，恼怒地骂道：“这些吃屎的狗东西，要是抓不住他，看我不活剥了你们的皮！”

这的确是个不安稳的夜晚，李骚牯带着兵丁，挨家挨户地搜人，把唐镇弄得鸡飞狗跳。

唐镇大部分人家都比较配合，开门让他们进去搜查，搜查完后，李骚牯就会对屋主说：“如果你们发现有什么情况，赶紧向我们报告，否则十分危险，这个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

听了他的话的人唬得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喘一口。

那些唐镇的王公大臣也十分配合，让他们搜查，李骚牯在他们面前说得更堂皇了：“我们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作想，否则在家睡大觉多舒服！”

李骚牯带着人从朱银山家出来时，朱银山还客气地把他们送到门口。

李骚牯说：“朱丞相，实在抱歉，打扰你一家休息了！”

朱银山说：“哪里，哪里，你们是为了我们好，辛苦了，辛苦了！”

朱银山家的下人把大门关上后，李骚牯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耳垂上吹了口冷气：“你不得好死！”

李骚牯大惊失色，要不是有那么多手下跟着他，给他壮胆，他会没命地跑出青花巷的。

他们来到了沈猪嫲的家门口。

听到兵丁的喊叫和敲门声后，沈猪嫲穿着睡衣睡眼惺松地开了门，当她看到李骚牯的时候，浑身颤抖了一下，马上就清醒过来，眼睛放出亮光，可是，她发现来的不是他一人，心里有些失落：“李将军来了，请问有何贵干？”

李骚牯的目光在她半露的奶子上瞟了一眼，说：“我们唐镇进了个江洋大盗，我们奉皇上之命捉拿，看看有没有潜到你们家里来！”

沈猪嫲吃惊地说：“江洋大盗呀，吓死人了，吓死人了，你们可一定要捉住他哟！”

李骚牯挥了挥手，兵丁门就涌了进去。

他们没有在沈猪嫲家搜到陌生人。

沈猪嫲偷偷拉了李骚牯的手一下，朝他抛了个媚眼：“李将军好走，有时间来呀！”

李骚牯挣脱了她的手，二话不说地带人走了。

沈猪嫲关上门，双手放在胸前，自言自语道：“我的心跳得好厉害哟，该死的李骚牯，你害死我了，看来，这个晚上我又睡不好觉了！”

唐镇也有人不配合他们搜人的。

他们遭到了李驼子的抵制。无论他们怎么敲门，怎么说，李驼子就是不打开寿店的门。李驼子在里面生气地说：“我们家没有江洋大盗，只有一些烧给死人用的东西，你们要的话，改天我烧给你们！”因为李驼子和李骚牯是本家，辈份又比李骚牯大，开始时，李骚牯还是好言相劝，让他开门。李骚牯怎么说，李驼子就是不理他。

最后，李骚牯火冒三丈：“老不死的驼背佬，老子好歹也是掌管御林军的将军，让你开个门就那么难！老实告诉你，今天你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要是被老子发现你窝藏江洋大盗，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驼子也火了：“你是什么狗屎将军！你就是一个无赖！你要怎么样，我奉陪到底，我就不相信没有王法了！我看你们才是江洋大盗！”

李骚牯气得发抖！

他气急败坏地说：“弟兄们，给老子把这老东西的门撞开！”

门很快被撞开了。

李驼子站在那里，仰着头，对进来的人怒目而视。

李骚牯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一脚把他踢翻，用刀指着他说：“你这个老不死的，要不是看在本家的份上，我一刀剁了你！”

李驼子躺在地上气得瑟瑟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搜查完后，李驼子才愤怒地憋出一句话：“你们作恶多端，会遭报应的，老天总有一天会开眼的！”

……

他们折腾到快天亮，几乎把唐镇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那个陌生人。

这个神秘的陌生人成了李公公他们的一块心病！

也就在这个晚上，冬子毫无睡意，他不知道唐镇被李骚牯他们闹得鸡犬不宁。

下午余老先生教他读书时，他一直在想着胡文进会把姐姐李红棠画成什么样的一个人，根本就读不进去，老是走神。这让余老先生十分生气，让冬子伸出手掌，用戒尺狠狠地抽打了一阵，打得他钻心的痛，手掌很快地红肿起来。一上完课，冬子就飞快地回到藏龙院，发现胡文进还在给李公公画像，于是心急火燎地坐在一旁，等待着。李公公今天的兴致好像特别高，坐在那里让胡文进画了很久也不说累。要不是李慈林匆匆走进来，和他有要事相商，李公公或许要让胡文进画到黄昏。

李公公他们进入房间后，冬子也把胡文喜叫进了自己的卧房。

冬子反闩上门，就迫不及待地说：“我阿姐的像画好了吗？”

胡文喜笑了笑说：“看把你急的，画好了。”

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绸布，递给了冬子。

冬子把白绸布摊在桌面上，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啊——”

白绸布上画着一个美丽女子的头像，冬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姐姐李红棠病前的模样吗！简直太神奇了，胡文进连姐姐的面都没有见过，竟然画得如此传神。

胡文进有点得意地说：“冬子，画得如何？”

冬子兴奋地说：“太好了，我阿姐就是这样的！”

胡文进微微叹了口气说：“如果我见过她真实的容貌，会画得更好的！可惜呀，今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这个唐镇最美丽的女子！”

听了他的话，冬子的心弦被拨动了，顿时黯然神伤，“阿姐不晓得现在在哪里，也不晓得找到妈姆了没有，可怜的阿姐——”

胡文进说：“冬子，你对你姐姐的感情真的很深，我想，她会好的，你不要如此伤心。你是个善良的重感情的孩子，你姐姐有你这样的弟弟，是她的福份！你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我实在想不出来，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残暴，一个个都像恶魔。像我们戏班的人，真是生不如死哇！”

冬子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戏台上蒙面人吊死那个清瘦汉子的情景，心想，也许胡文进知道这个秘密。于是，冬子轻声问道：“你晓得戏台上吊死的那个人是谁吗？”

胡文进变了脸色：“这——”

冬子拉了拉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冬子凝视着他惊恐的眼睛，“你一定晓得的，对不对？”

胡文进抽回了手，慌乱地说：“冬子，我该走了。”

冬子诚恳地说：“你告诉我，好吗，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如果我说出去，被雷劈死！”

胡文进叹了口气说：“你真的想知道？”

冬子点了点头：“真的！”

胡文进说：“那你真的不能说出去，否则我就必死无疑，下一个被吊死的人就是我了！”

冬子的好奇心被他的话撩拨得难于忍受，心里痒酥酥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我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

胡文进往门那边瞟了一眼，冬子明白了什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打开门，往外面看了看，然后又关上门，回来对他说：“鬼影都没有一个，你就放心说吧。”

胡文进十分紧张，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来到唐镇，是大错特错的事情。如果不来唐镇，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可是，我们唱戏的人，就像浮萍一样，没有根，漂到哪里算哪里。我们如此辛苦奔波，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不敢奢望什么荣华富贵，这世上，就是这样的不公平。八月十五那天，我们来到唐镇后，李公公，不，是皇上，他对我们还是很客气的，我们都以为碰到了一个好东家，他让我们吃好住好，还答应给我们丰厚的报酬！我们戏班的班主叫林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还和我们说，李家如此厚待我们，我们一定要尽最大的力气唱好戏，可不能偷工减料。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你敬我一尺，我们还你一丈，戏班上上下下都充满了热情，要把最好的功夫展现给唐镇人。是的，那个晚上，我们都尽了十二分的力，也博得了唐镇人的喝彩！我们心里也很高兴。那天晚上唱完戏，皇上设宴请我们，很难得有东家和我们这样的人一起吃饭，而且宴席是那么的丰盛。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我记得酒宴快结束的时候，皇上对我们班主林忠说：‘你们是不是可以长久地留在唐镇？’林忠多喝了两杯，如果他听赵红燕的话，不要那么高兴的贪杯，或许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对了，赵红燕是林班主的新婚妻子，他们相好了几年，才在夏天结婚。林忠听了皇上的话，反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皇上说：‘老夫这一生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听戏，以前哪，也没有好好地听过几场戏，都伺候别人了。所以呀，老夫想，把你们留下来，老夫什么时候想听，你们就唱给我听！老夫包你们衣食无忧，你们也免了四处奔波之苦！你意下如何？’林忠这个人是个好人，平常十分照顾我们，把我们当亲兄弟，可是，他的脾气不好，特别是酒后，更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他好好地和皇上说，说不定皇上就放过我们了。林忠听了他的话后，就把心里话直说了：‘你是要我们单独为你一个人唱戏？这恐怕办不倒，况且，我们四处流浪惯了，要在一个地方长久呆下去，更办不到！我不是怕你养不起我们，而是我们不习惯被包养，你就不要打这个主意了！’当时，皇上十分难堪，脸色都变了，我看出他的眼中露出了凶光。皇上冷冷地说：‘我现在想办到的事情，就必须办到！’林忠的倔脾气一下就上来了，赵红燕拉都拉不住他。他冲着皇上吼道：‘这事恐怕由不得你，要我们留下来伺候你，没门！你想都不用想！我们马上就离开唐镇！’皇上的手在哆嗦，我感觉到要发生什么事情，强龙难斗地头蛇哪！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皇上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只见他从桌子上抓起一个碗，砸在了地上。我们还没有缓过神来，外面就冲进来十几个蒙面人，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皇上凑近了林忠，冷冷地说：‘老夫说过了，现在老夫想做什么事情，没有人可以拦得住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现在明白了吗？你现在答应老夫还来及，你想想吧！’林忠是个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服软的人，他愤怒地朝皇上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吼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留下来的！我不伺候你这个阉人！’这下真的把皇上惹恼了，他阴笑着用手帕擦掉脸上的唾沫，挥了挥手，就走了。那些蒙面人就把我们捆了起来，带到了鼓乐院，我们看着他们把林忠吊死在戏台上……我们知道，这是杀鸡给猴看哪，我们还敢再说什么？听从命运的安排……”

冬子听完他的讲叙，脸色苍白，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时，房间里阴风四起，仿佛有人在悲凄地喘息。

那该是林忠悲凄的喘息。

……

这个晚上，冬子一直在想，李公公为什么会如此残忍，他的心为什么如此歹毒。冬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如眠。他甚至想，哪天李公公要是不喜欢他了，会不会把他也吊死在戏台上？……冬子想到了床底下的地洞，他翻身下床，点起蜡烛，钻进了床下。

冬子进入了地洞。

他在通往未知方向的那个地洞爬过去。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地洞的终点。冬子发现头顶上有一块木板，他站起来，推了推那块木板，有点松动，他断定这是一个出口。他想出去，可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现在是深夜，出去了会不会有危险？他觉得，此时的唐镇，危险无处不在！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切都是因为李公公的到来而改变。李公公不知道会把唐镇祸害成什么样，冬子深深地担忧。

冬子原路返了回来。

到地洞分叉处时，他看到密室那边的门缝里透出亮光，那个密室里点着长明灯，他什么时候进来，都可以看见门缝里透出的亮光。李公公在不在里面？如果在，他又在干什么？冬子的好奇心又驱使他爬了过去。他把眼睛凑在门缝上，往里面窥视。里面没有李公公，也没有其他人，门缝里只是透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冬子十分好奇，密室的神龛上供奉的那个红布蒙着的陶罐里装的是什么？

他伸手使劲推了一下密室的木门，那木门竟然被他推开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公公不在里面上锁或者门闩。也许是为了从任何一个地方进去都方便吧，这个解释让冬子停止了对这扇杉木门的想象。

密室的空气沉闷，弥漫着腐朽的臭味。

他走到神龛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蒙着红布的陶罐。

冬子伸出了双手，抱起了那个陶罐。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颤抖，仿佛陶罐里装着某个死者的鬼魂，那个盛装的雍容华贵的老女人在画像上冷冷地盯着他，她仿佛是这个陶罐的守护者。

就在这时，冬子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叫：“你给我放下——”

冬子回过头，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第十八章

李公公穿着白色绸缎睡衣潜进了冬子的卧房。

他惊讶地发现，冬子不在床上。

李公公十分迷惘，这三更半夜的，冬子会跑到哪里去呢？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东西，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看，天哪，这个秘密怎么被冬子发现了？其实，就是他不发现床底下有个地洞，李公公往后也会告诉他的，只是被他提前发现，李公公觉得不可思议。

冬子一定在地洞里！

李公公钻进了床底下，进入了地洞。

他看到密室的门洞开，心里“咯噔”了一下，冬子在密室干什么？

李公公看到冬子抱着那个陶罐，大惊失色，喊叫道：“你给我放下——”

冬子回过头，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手一松，那个陶罐掉落在地，“叭——”的一声，碎了。

李公公惊叫着，张牙舞爪地朝冬子扑了过去。

冬子吓坏了，从来没有见过李公公如此张狂，心想，完了，李公公会把自己撕碎的。

李公公没有扑到冬子的身上，而是扑倒在地上。地上是陶罐的碎片和封口的红布，还有一个小小的黄布包裹着的东西。李公公的手颤抖地捧起那个小黄布包，老泪纵横，悲凄地喊叫：“我的宝贝啊，我的宝贝啊——”

冬子呆呆地站在哪里，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宝贝，可他清楚，那东西对李公公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冬子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可以让李公公吊死他的巨大错误。冬子感觉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此时，谁也救不了他，连同他武艺高强的父亲李慈林也无能为力！

他心里一遍遍地喊着：“妈姆——阿姐——”

李公公哭得十分伤心，浑身不停地抽触。

冬子突然又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产生了同情，作为一个耄耋老人，如此悲伤地痛哭，一定是到了伤心处，而让他伤心的人就是冬子！冬子想过去把他搀扶起来，安慰他几句，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宝贝哟，我的宝贝哟——”

李公公还在不停地哭喊。

冬子毛骨悚然。

李公公有他生命中不合常理的东西，冬子无法理解，包括他的欢乐和悲伤，其实，李公公也是个可怜人，尽管他是那么可恨。

李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把那被他称为宝贝的东西放在神龛上，然后转过身，哽咽着朝冬子一步一步逼过来。

冬子往后退缩，他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退到了那幅画像的下面，再无路可退。

李公公苍白的脸抽搐着，浑浊的眼睛里喷出阴冷的火:“你为什么要毁我的宝贝，为什么——”

冬子闭上了眼睛。

李公公扑上来，双手抓住了冬子的头，往墙上撞去。

冬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李公公的手松开了，他看着冬子的身体瘫软下去，还看到了血，从冬子的后脑勺上流出的鲜血。他呆呆地站了一会，然后蹲下来，抱着冬子流血的头，喃喃地说：“我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孙儿，我的孙儿，我不应该这样，不应该——”

冬子脑袋嗡嗡作响，后脑勺剧烈地疼痛。

他企图从李公公的怀里挣扎开去，可浑身瘫软无力。

李公公会不会把自己杀了？冬子迷茫而又惊恐。此时，他多么希望姐姐李红棠能够带自己回家。

李公公用一块布给冬子包扎伤口。

包扎伤口的过程令冬子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认为李公公并不会杀死自己，如果他要杀死自己，是不会替自己包扎伤口的。相反的，冬子还感觉到，李公公还有慈爱的一面。

李公公坐在地上，抱着冬子。

他伸出冰冷的手在冬子的脸上轻轻抚摩。

冬子闭上了眼睛，不想看李公公忧伤而痛苦的脸。

李公公的眼神凄凉，落下了泪水，泪水滴在冬子的脸上。

他用手抹去掉落在冬子脸上的泪水，就像是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李公公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用一种哀伤的语调说：“孙儿，你知道那宝贝对我多么重要吗？它是我的命根子哪！如果没有了它，我的魂就没有了，我死后就不能超生了哪！也不能去见列祖列宗了！你不能毁了它呀！”

冬子突然问：“你说的宝贝是什么？”

李公公说：“那，那是……”

冬子不再问了，心里产生了一个问题：李公公没有那东西，怎么撒尿呀！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李公公说：“孙儿，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会这样？”

冬子无语。

李公公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被阉割以及进宫当太监的事情告诉给了冬子。叙述的过程中，冬子感觉到了他声音和身体的颤抖。感觉到了他扭曲的灵魂和没有归依的孤独心灵。

说到最后，李公公哽咽了。

冬子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公公百感交集，多年来，没有人这样摸他的手。

李公公说：“孙儿，我的心里像黄莲一般苦哇，世间有几人能够理解！我们这些阉人，无论你在宫里能否得到恩宠，是否出人头地，还是受人白眼，遭人蔑视，没有尊严，做人的尊严！我曾经娶过妻室，希望能够有个人和我相互依靠，可是……我杀了她，亲手杀了她！她不能给我带来安慰，却一次次地撕开我内心的伤口。我，我本不想杀她的，是她，她……我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活一天就是多一份折磨，我经常会会无缘无故地哭泣，会为一点小事无故发火，发怒时又会突然火气全消，喜怒无常。我看到比自己强的人便会摇尾乞怜，卑躬屈膝地去迎合，我是多么的自卑感和软弱！我生不如死地过了一生哪！”

李公公抹了抹眼睛。

冬子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李公公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光亮：“孙儿，你理解我吗？”

冬子微微地点了点头。

李公公说：“现在好了，好了！在我孤独的时候，有你陪伴我，看到你，我的心理就有了安慰。孙儿，你答应我，和我相依为命，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

冬子突然说：“你为什么要当皇帝？”

李公公楞了一下。

接着，他狂笑起来。

李公公的狂笑声使冬子打了个寒噤。

狂笑过后，李公公一扫刚才的悲伤，目光中冒出了烈火：“孙儿，老夫当皇帝了，就不会有人说我是阉人了！就没有人敢用冷眼瞧我了！就有尊严了！放眼唐镇上下，都得朝我跪拜，都得服从我的意志！我是他们的主子，不是那个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太监了！孙儿，你说，我为什么要当皇帝！”

冬子幽幽地说：“你为了自己的尊严，可以当皇帝。可是，为什么要烧人家的房子？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难道他们就没有尊严？难道为了你一个人的尊严，就可以牺牲那么多人的尊严和性命？”

李公公楞住了。

他没有想到头靠在自己臂弯里的这个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这完全不是孩子的语气。

可这话偏偏就从这个孩子的口中说出来了。

李公公能不惊愕？

李红棠抱着奄奄一息的上官文庆回到了唐镇。

她神情疲惫地来到东门口时，发现城门紧闭，她不明白，为什么天还没有擦黑，城门就关起来了。唐镇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可李红棠还是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从厚重的城门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上官文庆睁开了无神的眼睛，李红棠微笑地说：“文庆，我说过要把你带归家的，现在我们已经归来了。你不要怕，我抱着你呢，不会放手的。”

上官文庆微微地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红棠还是微笑地柔声说：“文庆，你不要说话，节省体力，你会恢复的，你永远是我们唐镇的活神仙。”

上官文庆把眼睛闭上了，脸上十分安祥。

李红棠大声地喊：“开门，开门——”

有个兵丁在城楼上看到了她，十分吃惊，赶紧下来给她开了城门。李红棠走进唐镇后，人们纷纷朝她投来惊诧的目光。许多人以为她怀里抱着的是个孩子，她走的这些天里就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些知道她怀抱里是谁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上官文庆怎么会被她抱着回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李红棠的目光十分坚定，松树皮般苍老的脸上毫无表情，这更加让唐镇人胆寒。李红棠径直走到了上官文庆的家门口。

上官文庆家的门楣上挂着一个白灯笼，白灯笼上面写着一个“丧”字，李红棠心里涌过一阵酸楚，她知道，他家里死人了。这时，从里面走出了上官文庆的姐姐上官文菊，她看到他们，就像见到瘟神一样，赶紧把门关上了。

李红棠在门外说：“阿姐，我是送文庆归家来的，他病得很厉害——”

上官文菊说：“红棠，你把他带走吧，我妈姆已经被他克死了，我们不想让这个灾星再进家门了！你随便把他扔在哪里，让他自生自灭吧！”

李红棠说：“阿姐，文庆不是灾星，他是个好人！你开开门，让他归家，好吗？”

上官文菊说：“红棠，你把他弄走吧，打死我也不会开门让他进来的！”

上官文庆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李红棠无语，默默地抱着他回自己家去了。

病倒在床上的上官清秋听到了女儿的说话，喊道：“文菊，文菊——”

上官文菊走进父亲的卧房，关切地说：“爹，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我给你捶捶背吧！”

上官清秋说：“我不要你给我捶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把文庆给赶走了？”

上官文菊说：“哪里来的文庆呀，我看他是不会回来了！”

上官清秋怒道：“你胡说！我还没有病到连话都听不清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你说文庆是灾星！我看你才是灾星！他无论如何也是你的亲弟弟呀！”

上官文菊说：“这话不是你说的嘛，你还说是他把妈姆克死的。”

上官清秋叹了口气说：“是我说的，我承认我说错了，可以吗！你赶快去给我把他找回来，找不回来你就不要来见我了，让我一个人死在家里好了！”

上官文菊无语，不明白为什么一生都讨厌儿子的父亲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

上官清秋叫喊道：“你还不快去——”

上官文菊只好出门去了。

上官清秋躺在床上，老泪纵横，“都怪我呀，月娘，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要不是我对他漠不关心，他也不会走，你也不会这么早离开我，我心里明白，你是哭死的，为了文庆哭死的呀！”

那个寒冷的清晨，朱月娘去寻找上官文庆，从积雪下刨出死人骨头惊惶回家后，就卧床不起了。上官清秋开始还不以为然，因为郑老郎中也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吃几副中药就能好。他还责备她，“谁让你那么早就出去找那个灾星了？啊，现在病倒了，你知道厉害了吧！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朱月娘只是默默流泪，什么话也不说。没几天，朱月娘就瘦成了皮包骨，什么也吃不下去，连那治病的药汤，灌下去又吐出来。

郑老郎中再次来到上官家，给朱月娘把完脉后，大惊：“不可能，不可能！怎么这么快——”

上官清秋明白了什么。

果然，郑老郎中临走时留下了一句哀伤的话：“准备后事吧——”

在此之前，上官清秋没觉得朱月娘有多重要，可当知道她要死后，突然发现自己即将失去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他变得惶恐不安，没日没夜地守在她的身边。

朱月娘死的前个晚上，不停地说着这样的话，“不，那不是文庆的骨头，不是……是，那是文庆的骨头，文庆死了，变成骨头了……可怜的文庆，妈姆陪你去了，文庆，你来接我……”

上官清秋紧紧地握着朱月娘的手，流着泪说：“月娘，你不会死的！文庆也会归家的！月娘，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你还要给我做饭，这一辈子，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只有你给我送来的饭，我吃的才香，才舒坦！你不能走，你走了，就没人管我了，我怎么办？月娘，这些年来，多亏了你，没有你，这个家就散了！我不该恨你生了文庆，也不该那样对待文庆，我有罪啊！你不能死，月娘，等文庆归来，我们好好的过日子，我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待文庆了……”

上官清秋悔悟已经晚了。

那个清晨，形容枯槁的朱月娘睁开了双眼，对他说：“清秋，我要走了，你要好好待文庆，等他归来，多给他点温暖，这孩子一生受尽的别人的白眼和凌辱，你要让他活得像个真正的神仙。我不能再陪你了，来世有缘的话，再做夫妻吧……”

上官清秋泪流满面，这个铁匠知道她是回光返照了，哽咽地说：“月娘，我答应你，答应你——”

朱月娘喘了几口粗气，就闭上了那双一生不知流了多少泪的眼睛。

朱月娘死后，上官清秋眼中的世界突然就改变了，他不想去铁匠铺了，也不再得意地端着李公公赏给他的那个黄铜水烟壶到处炫耀了。他甚至找到了胡喜来，对他说了声：“对不起”。在那段日子里，没日没夜打铁的声音吵得胡喜来快变成疯子，还害死了他的儿子。这是上官清秋的错过。现在，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在死亡面前，一切是那么不值一提！那个晚上，上官清秋梦见了朱月娘，朱月娘一直拉着他，对他说：“这一辈子你没好好陪我，现在来陪我吧，来吧——”

从那以后，上官清秋就病倒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

上官清秋躺在眠床上想，上官文菊出去有多久了？她会不会把上官文庆带回来？上官清秋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两个女儿对上官文庆都恨之入骨，都说是朱月娘是他害死的！其实，她们对上官文庆的恨还有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铁匠铺的这份产业，她们不想在上官清秋死后落入上官文庆手中！这是多么恶毒的打算！上官清秋自言自语道：“你们不好好对待文庆的话，你们将什么也得不到，我就是送给外人，也不会给你们！”

这些天，李家大宅里并不宁静，每个进出这里的人都神色诡异，各怀心事。

冬子的头受伤之事，在李家大宅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私下里都在嘀嘀咕咕，猜测着他受伤的真相。还有王海荣的自杀，也在人们心中投下了阴影。其实，冬子的受伤和王海荣的自杀，不是他们最大的心病，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那个从雨来客栈神秘消失的陌生人。

每天上早朝的时候，李公公都会神情怪异地重点提这件事情。

这天也不例外。

李公公刚刚坐在他的宝座上，坐在大厅两边太师椅上的王公大臣们就站起来，来到大厅中央，列队站好，然后齐刷刷地跪下，高声呼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刻，李公公心潮澎湃，异常激动，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也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君临天下的皇帝，这种感觉让他的心理得到了充分的满足，这和那个太监的角色绝然不同，他再也不是太监了，再也不是了！李公公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无限下去，不会受到任何外力的动摇。

李公公高高在上，用皇帝的腔调说：“众爱卿平身！”

众人齐声说：“谢皇上——”

大家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议事。

今天，朱银山有个提议。他站起来，面对着李公公说：“承蒙皇上的洪福，举国上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事，值得警惕哪！”

大家都盯着他，这个家伙溜须拍马的一流功夫是众所周知的，可他今天说出这样的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公公笑了笑说：“什么事情值得警惕？”

朱银山说：“回禀皇上，近来臣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唐镇现在赌博的人越来越多，赌博的危害大家都晓得，那些输光了的赌徒甚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轻则小偷小摸，重则杀人越货，对我们唐镇国可没有好处。臣的意思是请皇上颁布个法令，严禁赌博，对那些滥赌者严惩不怠！”

李公公马上接着说：“朱爱卿的这个提议很好，准奏！此法案就由朱爱卿办理吧！众爱卿都应该效仿朱爱卿，多为朕分忧，为社稷着想！”

朱银山得意地坐回了他的位置。

李公公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慈林爱卿，那个江洋大盗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慈林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朝李公公跪下，“回禀皇上，臣罪该万死！”

李公公的脸色变得晦暗，目光阴冷：“此人可是事关重大，如果抓不住此人，后果不堪设想！你下去一定要亲自办理此事，早日把那个江洋大盗捉拿归案！”

李慈林心想，事情都过去几天了，那个陌生人也许早就逃了，他知道我们要抓他，还留在唐镇干什么，他就是逃出了唐镇，也不一定会报告官府，就是报告官府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个屌！

想归想，李慈林还是这样说：“皇上，您放心，臣一定照您说的办！”

……

退朝后，李公公又回藏龙院画像去了。

那些王公大臣也嘻嘻哈哈地走了。

李慈林脸色阴沉地找到了李骚牯，踹了他一脚，恼怒地说：“狗屌的东西！一开始就让你给老子把人盯死了，你却让他跑了，你干甚么吃的！老子说了你多少遍了，做事情要上心，不要成天就想着看女人的屁股！你晓得老子因为这事，多丢面子吗！你害得老子好苦哇，老子怎么就瞎了狗眼，收了你为徒呢！”

李骚牯心里十分委屈，又不敢反驳他，只好点头哈腰地说：“丞相，小的该死，该死！”

李慈林又踹了他一脚，恶狠狠地骂道：“你要是不把那王八蛋给老子抓回来，你就像王海荣那样去死吧！”

提起王海荣，李骚牯一肚子气，因为王海荣的死，王海花又悲伤又生气，已经好几个晚上拒绝和他同房了。李骚牯心里说：“王海荣还不是被你逼死的，现在又要逼我去死了，李慈林，老子替你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还对我如此狠毒！把老子惹火了，就到县衙里去告发，要死大家一块去！”

李骚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的离死不远了。

李红棠把上官文庆抱回自己家后，就一直没有出门。

她回到家后，发生了一件事情。

她把上官文庆抱上了阁楼，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阁楼里黑漆漆的一片。她想把上官文庆放到床上后，再点灯。李红棠还没有摸到床边，就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低沉的声音：“别动，你要是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李红棠此时一点也没觉得害怕，淡淡地说：“你杀死我好了，我这样活着也没甚么意思。”

她的话音刚落，脖子上冰凉的东西就离开了。

她又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李红棠把上官文庆放在了床上，叹了口气说：“你是好人也好，坏人也好，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说着，李红棠摸黑点亮了灯。

她看到一个长着一双暴突牛眼的陌生中年男子提着刀，站在自己的面前。

牛眼男子看到她松树皮般苍老的脸，异常的吃惊：“听你的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可是你——”

李红棠凄惨地苦笑道：“年轻也好，苍老也好，这都是我的命，我抗不过命的！我不想问你为甚么会藏在我家里，我只想告诉你，我现在归家了，你可以走了。”

牛眼男子说：“对不起，我马上走，马上走！”

李红棠看他要下楼，叹了口气说：“我看你也有难处，现在走也许会有麻烦，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吧，楼下还有一个房间，没有人住，你可以住在那里，你甚么时候觉得安全了，你再走也不迟。”

牛眼男人感激地说：“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好心会有好报的！”

李红棠淡淡一笑：“但愿如此！”

……

阿宝吃晚饭时听父亲张发强哀叹着说李红棠回家后，马上就放下碗筷，朝门外奔去。

他站在李红棠的家门口，敲着门，喊叫道：“阿姐，阿姐——”

过了一会，他听到了李红棠柔美的声音，“是阿宝吗？”

阿宝激动地说：“阿姐，是我，是我！阿姐你好吗？”

李红棠说：“阿宝，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阿宝十分奇怪，为什么李红棠不开门让自己进去，要是往常，她早开门让他进去了。阿宝心里有些难过，“阿姐，我想看看你，好吗？”

李红棠说：“阿宝，听话，快归家去吧，等有时间，我再让你到家里来，做好吃的给你吃。”

阿宝低下了头，心里充满了忧伤，这无边无际的忧伤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在这灰暗的岁月里，阿宝已经丧失了他这个年龄特有的天真和快乐。

唐镇的这个深夜，刚开始时是那么的平静，连一丝风也没有，那些土狗也无声无息，像被催眠。月亮挂在没有一丝云的天上，静穆地俯视苍茫的大地。李家大宅也静悄悄的，那些兵丁鬼魂般在里面游动，无声无息。

李骚牯一直站在浣花院的围墙外面，月光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长。

李慈林吩咐过他，在没有抓到那个陌生人之前，晚上不能离开李家大宅，要加强警戒，自己却跑到浣花院去和那个叫赵红燕的女戏子睡觉，李骚牯心里特别气愤和嫉妒。人和人真的不一样？为什么李慈林就比自己高出一头呢，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李骚牯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没有听到浣花院里传来女人的哭声。

每次听到女人的哭声，就知道李慈林又在凌辱赵红燕了，心里就一阵阵地抓狂，恨不得翻墙进去，把李慈林一刀剁了，然后把赵红燕带走。想是那么想，就是没有那个胆量，他还是十分惧怕李慈林的。

听不见女人的哭声，李骚牯的内心更加的难熬。

赵红燕是不是顺从李慈林了，不哭不闹了？

李骚牯想起赵红燕美貌的容颜，雪白柔嫩的肤肌，蠢蠢欲动，欲火焚身。越是这样，他就越恨李慈林，越觉得李慈林不是个东西。欲火和怒火，这双重火焰烧得他的头脑昏昏糊糊的。

他突然想，凭什么你李慈林可以搂着女戏子睡觉，我就要在李家大宅里守夜！这太不公平了！想着想着，他就不顾一切地走到大门口，让守门的兵丁打开了大门。

兵丁问：“李将军，你这是去哪呀？”

李骚牯训斥道：“你问那么多做甚么，看好你的门，要是有甚么闪失，我砍了你的狗头！”

兵丁吐了吐舌头，不敢多嘴了。

李骚牯走出李家大宅的大门，大门很快被关上了。大门关上的一刹那间，李骚牯脑海突然觉得不妙，这个理智的想法瞬间就被双重火焰焚灭。他想到了老婆王海花，他咬着牙说：“今天无论怎么样，都要你和老子睡觉！老子实在憋不住了！”

他飞快地走出兴隆巷，朝碓米巷自己的家里奔去。走到碓米巷巷子口时，他突然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望，小街鬼影都没一个，只有月光的清辉洒满鹅卵石街面。

就在这时，李骚牯觉得有人在他耳垂边吹了口凉气。

耳边传一声女人的冷笑，李骚牯浑身打了个寒噤，然后傻傻转过身，僵尸般朝青花巷飘过去，双脚仿佛浮在地面上。

他进入了清幽的青花巷，不一会就飘到了沈猪嫲的家门口。一阵阴风过后，沈猪嫲的家门无声地洞开，李骚牯就飘了进去……

王海花这些天的晚上都失眠，因为王海荣的死，她又悲伤又自责。她总是想，如果自己不要那样对待他，他也许就不会去死了，一个人要去死，要下多大的决心，正是她使王海荣下了自杀的决心，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就是个杀人犯，而她杀死的是自己的亲弟弟，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这个晚上，王海花却沉沉地睡去了。

可她还是从噩梦中惊醒。王海花梦见浑身是血的王海荣哭着跪在她的面前，凄厉地喊叫：“阿姐，救我，救救我——”……很多人说，噩梦醒来是早晨，王海花从噩梦中醒来时却是寂静的深夜。她浑身汗淋淋的，觉得特别冷，从皮肤一直冷到内心。她想，此时要是李骚牯在，那她会好受些，也不会如此的恐惧和寒冷，他是不是因为这些天没有和他同房，心生怨气，故意不回家来了，或者，他在外面有了姘头？想到这里，王海花心里酸酸的，怨恨地说：“李骚牯，如果你真的在外面有了别的烂女人，我就剪断你的子孙根！”

这时，王海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冷笑。

她惊叫道：“谁——”

卧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股冷风透了进来，王海花浑身一激凌，像中了什么邪，痴痴地下了床，外衣也没有穿，只穿着睡衣睡裤飘了出去……王海花也飘进了沈猪嫲的家里。当她站在沈猪嫲的床前时，突然清醒过来了，看到了李骚牯和沈猪嫲那不堪入目的一幕。王海花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狂叫一声冲了出去！她的那一声狂叫，撕破了这个夜晚的宁静！

李骚牯也突然清醒过来，愣愣地看着满面桃花的沈猪嫲，喃喃地说：“我怎么会在你这里，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猪嫲娇笑着说：“骚牯，快来呀，快来呀，不要停下来——”

李骚牯恶狠狠地骂了声：“臭婊子！”

接着，他扬起手，在她桃花灿烂的脸上狠狠地掴了一巴掌……

李骚牯心里充满了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仓皇地往家的方向奔走，他要向老婆王海花解释清楚，否则以后家里就鸡犬不宁了，他不希望因为这事，毁了自己的家庭。他本以为回家后，王海花会和他大吵大闹的，没想到，王海花竟然笑脸相迎，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骚牯满脸通红，心里忐忑不安。

王海花端了杯茶递给他，“骚牯，你喝多了吗？脸这样红！”

李骚牯慌乱地接过那杯茶，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企图用茶水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没想到茶太烫了，刚刚喝进嘴里就喷了出来，烫得他的舌头火辣辣地痛。

王海花娇嗔道：“莫急，莫急，慢慢喝。”

李骚牯实在受不了了，说：“海花，对不起，我本来想回家来的，可——”

王海花笑着说：“你有甚么对不起我的呀，应该是我对不起你，没有让你满足，你才会在外面偷腥。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是老公，你迟早会归家的，你这不是归来了吗，证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李骚牯十分感动，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握住她的手说：“海花，你真是我的好老婆！”

王海花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伸出手在他的大腿上轻轻地摸着，然后摸到了他的裤裆里。李骚牯紧紧地抱住了她。

王海花轻声说：“骚牯，上床吧，今夜我给你，让你弄个痛快！”

说着，她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把他抱到了床上。

李骚牯要脱自己的衣服。

王海花说：“骚牯，你别动，我来给你脱，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王海花帮他脱光了衣服，又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她趴在他的身上，亲吻着他的脖子，又亲他的耳垂，她的手在他的腹下轻轻地抚摸……李骚牯感觉舒服极了，他从来没有如此享受过，稍微有点遗憾的是，王海花的嘴唇和手都冰凉冰凉的，和往常不一样。

王海花突然坐起来，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狞笑着盯着他。

“啊——”

李骚牯惊叫了一声，然后睁大惊恐的眼睛，嘴巴也久久没有合上。

他看到的不是老婆王海花的脸，而是另外一个女人的脸。

这张女人的脸他死也不会忘记。他眼前浮现出这个女人惊惧的神情！

女人阴森森地说：“李骚牯，你也有今天！”

李骚牯企图挣扎，却动弹不得，身体像块凝固的石膏。

他嗫嚅地说：“三娘，你饶了我，饶了我呀——”

朱银山在那个晚上被杀的小老婆就叫三娘。

三娘冷笑了一声便消失了。

李骚牯又看到了老婆王海花的脸。

王海花愤怒地说：“你这个没有良心不知廉耻的狗东西，连沈猪嫲那样的烂货你也要！”

说着，她手中的剪刀放到了他的子孙根上。

李骚牯浑身是汗，喊叫道：“海花，不要——”

王海花狂叫了一声：“我要让你变成李太监——”

只听“喀嚓”一声，李骚牯的子孙根就被剪断了。

这个深夜在李骚牯杀猪般的嚎叫中躁动起来。唐镇人都听到了他杀猪般的嚎叫。可谁也没有出门，只是躲在门后面，透过门缝，或者在阁楼上，悄悄地打开窗，看着赤身裸体双手捂着血淋淋下身的李骚牯在唐镇的街巷上奔走呼号。

李骚牯跑到了郑士林老郎中的家门口，大声喊叫：“郑老郎中，救我，救救我——”

郑士林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门紧闭着，久久没有打开的迹象。

天上的月亮充满了血色。

鲜红的月亮像一面涂满了鲜血的镜子，令唐镇人惊惧。

李骚牯绝望了，狂叫着，朝西门奔去……

第十九章

天蒙蒙亮，李慈林带着兵丁来到了西城门底下。

他朝守城门的兵丁吼叫道：“快给老子把城门打开！”

守城的兵丁赶紧打开了城门。

李慈林又吼道：“李将军跑哪里去了？”

那兵丁浑身哆嗦：“小的不晓得，李将军让我把门打开后，他就跑出去了。丞相，你看，地上有李将军的血迹，根据血迹应该可以找到他。”

守城门兵丁的话不无道理。

李慈林带着兵丁们寻着血迹而去。

一路上，李慈林心里十分沉痛，要是李骚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么他就失去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他为自己经常训斥李骚牯而感到后悔。要不是王海花天还没亮就到李家大宅门口哭喊，他还不知道李骚牯出事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也没有问清楚，王海花已经是疯癫状态。李慈林顾不了许多，最要紧的是要找到李骚牯，找到他后一切真相都会显现。

他们一直走到唐溪的小木桥上。

过了小木桥，又一直顺溪流而下，最后来到了枯草凄凄的野草滩。

春天其实已经悄悄来临，野草滩的枯草下面，已经冒出了草的嫩芽。

站在此地，李慈林心里一阵阵发冷，脸皮上也起了鸡皮疙瘩。

兵丁们在枯草丛中找到了赤身裸体的李骚牯。

他们找到的不是个活人，而是死人！

李骚牯灰褐色的尸体静静地蜷缩在枯草丛中，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干，绿头苍蝇扑满了他的下身，嗡嗡作响，野草滩上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尸臭。

最让李慈林惊骇的是，李骚牯额头上贴着一张画满符咒的黄裱纸。

李慈林想起来了，这张黄裱纸当初是贴在被他们杀死在五公岭上的那两个外乡人额头上的其中一张。

那么，另外一张画满符咒的黄裱纸呢？

李骚牯死后，唐镇人心惶惶。

有传闻说，是李骚牯假扮劫匪抢劫了朱银山家，李骚牯见朱银山的小老婆三娘美貌，心生歹意，强奸了三娘。三娘在挣扎中抓下了蒙在李骚牯脸上的黑布，他见事情败露，为了灭口就杀了三娘。三娘的冤魂不散，为了报仇，附在王海花身上，剪掉了他的子孙根，流光了血死亡……这个传闻在唐镇秘密流传着，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中说出来，害怕会突遭横祸。

传闻再隐秘，也会传到李家大宅里去，就像纸包不住火。

李家大宅藏龙院的一间密室里，李公公，李慈林和朱银山三人围着一个八仙桌，坐在那里说话。

李公公用怪异的眼神审视着朱银山：“关于李骚牯抢劫杀人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朱银山低着头说：“回禀皇上，臣听说了。”

李公公试探性地问道：“那你信吗？”

李慈林用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朱银山。

朱银山如坐针毡，嗫嚅地说：“臣不相信。”

李公公阴恻恻地笑了笑：“不信就好，简直是一派胡言！慈林，你要好好查一下，一定要找出这个制造谣言的人，以正视听！”

李慈林阴沉地说：“皇上放心，我会查出这个人来的！”

李公公说：“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朱银山说：“会不会是李驼子造的谣呢？此人一向对皇上不敬，皇上登基大典那天，让他挂红灯笼，他不挂，请他来参加宴会，也不来；那天晚上，李将军带人去搜查江洋大盗，他也不配合……我看他的嫌疑最大！说不准那个江洋大盗也是他藏起来了！”

李公公瞟了李慈林一眼，“慈林爱卿，你说呢？”

李慈林说：“回禀皇上，这事情不太好说，李驼子那个人我了解，他从来都是这样怪里怪气的，要说他会造这个谣，我看未必！我想会不会是沈猪嫲，这个人是唐镇第一号的碎嘴婆，那张烂嘴巴一天不造谣，就会死一般！如果被我查出来是她，我要割了她的舌头！”

朱银山说：“可是，自从上次在土地庙前收拾过她，她老实多了。”

李慈林说：“屁！狗改不了吃屎，她要能改，母猪也会上树！”

李公公说：“你们不要争了，好好查查，查出是谁，决不姑息！否则就乱套了！”

李慈林说：“皇上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朱银山没有说话。

李公公说：“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们可是要团结一心啊！近来唐镇不太安稳，你们一定要以社稷为重，好好做事，什么事情都马虎不得，出点什么纰漏，就有可能覆水难收！这可关系到整个唐镇人的身家性命哪！所以，开不得半点玩笑的！我们走到这一步，想回头都难了，明白吗？”

李慈林说：“明白！”

朱银山也说：“明白！”

李公公又说：“李骚牯死了，可惜哪！他可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以后你们对他的家属要多照顾一点，要保证他一家人衣食无忧！我看，在没有找到合适人选之前，御林军还是由慈林爱卿兼管吧！”

……

冬子郁郁寡欢。

他很想回家去看看姐姐到底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找到母亲没有。他心里总是牵挂着姐姐和母亲。他希望姐姐的病好起来，也希望母亲能够在春天来临之前回到唐镇，那样，他拚死也要走出地狱般的李家大宅，和她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他也想和阿宝出去玩，春天很快就要来临，柳树的枝条返绿的时候，河滩上到处都是学飞的小鸟。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自由的鸟，无拘无束地在天空中飞翔。

李公公在他心里是个恶魔，又是条可怜虫，他那么残忍，却并没有因为当了皇上而快乐，相反的，一天比一天恐惧和不安，原来保养得很好的脸皮也起了皱纹。

冬子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非要当什么狗屁皇帝。

冬子心里对他又厌恶又怜悯。

每次见到他，冬子就反胃，想吐。特别是他在夜里摸进冬子房间的时候，冬子就觉得自己生不如死，他走后，冬子就会趴在马桶上狂吐不已，连胃都差点要吐出来。冬子也日渐消瘦，红润的脸也日益黯淡，担心自己会不会像姐姐那样，变成一个小老头。

冬子对那个天天教他念三字经的余老先生也讨厌到了极点，他总是想，天天念“人之初，性本善”有什么用处，如果这个老头再用戒尺打自己的手心，就再也不理他了，这老头不就为了看戏吗，就如此折磨自己！他很不喜欢陪他们在鼓乐院看戏，因为他看到戏台上不是唱戏的戏子，而是吊在梁上长长地吐出舌头的林忠。或者说，赵红燕她们不是在唱戏，而是在为林忠哭丧！这些感觉压郁着他的心灵，经常让他透不过气来。李公公和余老头他们却看得津津有味，他们的快感究竟从何而来？

在李家大宅里，唯一让冬子觉得有意思的是每天有些时间和胡文进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给姐姐画了头像，而是他每天都会给冬子讲戏班在流浪的过程中发生了许多趣事，包括各地的风情。胡文进讲这些时，眼睛里会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他在缅怀过去的光辉岁月的同时，也给自己的心灵找一丝安慰。冬子清楚，他心中同样有一种渴望，渴望自由和快乐的生活，而他和冬子都一样是李家大宅的囚徒！

冬子没有料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和胡文进的命运都会被改变。

因为一个人，一个贸然闯进唐镇的陌生人。

那同样是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风在窗外呼啸。突然，李家大宅里响起了嘈杂的喊叫声，“有刺客，有刺客——”

冬子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嚣。

谁是刺客？这个刺客要刺杀谁？

冬子心里砰砰乱跳。

好奇心促使他想出去看个究竟，冬子刚刚把门闩打开，门就被推开了，闪进来一个黑影，那个黑影赶紧把门重新闩上，低声对吃惊的冬子说：“孩子，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冬子呆呆地望着他，此人用黑布蒙着面，一身黑色的短打装束，手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腰刀，浑身上下最让人能够记住的就是那双暴突的牛眼。外面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喊叫声和脚步声敲打着冬子敏感的神经。冬子缓过神，轻声地问他：“你就是那个刺客？”

牛眼男人说：“孩子，我不是刺客，我只来找人的。”

冬子说：“那你找到人了吗？”

牛眼男人沉痛地说：“我要找的人都死了，都被杀死了！你知道吗，他们都是无辜的人，本不该死的！”

冬子喃喃地说：“为甚么会这样？”

牛眼男人说：“因为邪恶统治了唐镇。”

冬子用迷离的目光凝视着他暴突的牛眼，这眼睛里有股杀气，仿佛也有种人间正义。

这时，门外的厅堂里涌进了许多人。

李慈林大声喊叫：“我去保护皇上！其他人给我搜！”

冬子心里捏着一把汗。

牛眼男人心里也捏着一把汗，靠在门边，手中紧紧地握着钢刀，随时准备和冲进来的人拚命。他不时地用复杂的目光瞟着冬子。

他突然轻轻说：“你叫冬子？李红棠是你的姐姐？”

冬子点了点头：“你不要说话！”

厅堂里传来了李公公和李慈林的说话声。

李慈林关切的声音，“皇上，您没事吧？”

李公公的声音有些颤抖，“朕没，没事！怎么搞的，把刺客放进来了？朕早就交代过你们的，要注意防范，你们对朕的话置若罔闻！刺客跑哪里去了？”

李慈林说：“回禀皇上，有人看见刺客逃进了藏龙院！我们正在搜捕！”

李公公说：“吴妈，你看到有人进来吗？”

吴妈说：“皇上，我没有看见。”

李公公突然问：“皇孙呢？朕的皇孙呢？”

李慈林走到冬子的门前：“皇孙，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冬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牛眼男人不住地朝他使眼色。

冬子吞咽下一口口水，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那么平静：“听见了，外面怎么那么吵呀？”

李慈林说：“你看见有人跑进你房间里吗？”

冬子说：“甚么人呀，鬼都没有一个！你们吵死人了，也不让人好好困觉！”

李慈林对李公公说：“皇上，皇孙没事。”

李公公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带几个人在这里守着我们，让其他人赶紧四处搜查，不能让他跑脱了！”

李慈林说：“好的，皇上！”

过了好大一会，冬子打开了门，走到灯火通明的厅堂里，他装模作样地揉着眼睛，打着呵欠，没好气地说：“你们这是在闹甚么哪，吵得人都睡不着觉！”

李慈林往他的房间里瞥了一眼。

他想进去看看，可没有移动脚步。

上官文庆躺在李红棠的怀里。

他喃喃地说：“红棠，我妈姆死了，真的死了吗？”

李红棠说：“文庆，你别说话，你会好的！”

上官文庆说：“红棠，我听到妈姆在唤我，一直在唤我——”

李红棠说：“文庆，我晓得，你心里难过。”

上官文庆不说话了，静静地躺在李红棠的怀里，像个婴儿。

李红棠也想起了母亲，历尽了千辛万苦也没有找到的母亲，她现在是死还是活？她想再次踏上寻找母亲的道路，可是，她听说父亲已经不让人离开唐镇了，况且，上官文庆病得如此厉害，也不忍心扔下这个唯一可以和她相依为命的可怜人。她幻想着他病好后，可以和她一起再次踏上寻找母亲的道路。

上官文庆突然睁开了眼。

他说：“红棠，我又要蜕皮了，你不要怕呀！”

李红棠说：“我不怕，我抱着你，一直抱着你，不让你离开我的身体！”

上官文庆的头皮又裂开了。

李红棠真切地听到了他头皮裂开的清脆的声音。

上官文庆没有像前几次蜕皮那样叫喊，也没有了恐惧。

只是他的身体不停地扭动……

脱完皮后的上官文庆浑身嫩红，就像是初生的婴儿，静静地躺在李红棠赤裸的怀抱里，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安祥的上官文庆。

李红棠没有流泪，只是觉得自己的眼睛热乎乎的。

她深情地凝视着这个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有了变化，微妙的变化。

她不晓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李红棠觉得上官文庆一次次的脱皮，是在重生，为她而重生！他现在就变成了刚刚出生时的模样，也许他会渐渐地长大，长成一个伟岸的男子，保护她爱惜她。如果真的这样，她会等他长大，呵护他长大，哪怕用一生的精力。

上官文庆睁开了眼。

他惊讶地说：“红棠，你好美——”

是的，他看到了李红棠从前的那张美丽的脸。

他认定，自己蜕皮就是上天对自己的考验，只有经历万般的痛苦蜕变，才能得到美好的爱情。

李红棠喃喃地说：“我已经如此丑陋了，你还对我如此痴情，这是为甚么呀，文庆——”

上官文庆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李红棠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仿佛这一生都不会再放手。

李公公魂不守舍地坐在太师椅上，让胡文进画像。潜入李家大宅的刺客没能抓住，这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心里把正月初六出现在唐镇的陌生人和这个刺客紧密地联系起来，心里感觉到大事不好，便心生惶恐。他不时地问胡文进，“你什么时候才能画完？”

胡文进说：“皇上，很快了，没几日了！”

“没几日了，没几日了——”李公公喃喃地说。

这话里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玄机？李公公心惊胆战。

此时，在宝珠院的书房里，余老先生正在让冬子背《三子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冬子嘴巴里机械地背诵着，眼睛却盯着手中拿着戒尺坐在对面打磕睡的余老先生。他心急如焚，离二月二越来越近了，要是那个牛眼男人告诉他的话不传到那些善良的人耳中去，那就完了。让谁传出去呢？李家大宅谁可以信任？他自己根本就出不去，就是通过那个地洞逃出去，也要经过城门才能进入唐镇，没有说什么就会被守城的兵丁抓回来。而且这事情是不能张扬的，牛眼男人告戒过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是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李公公他们的，可他不能不告诉那些善良贫苦的人们！

冬子突然不作声了。

余老先生马上就警醒过来，浑浊的老眼盯着他，“怎么不背了，是不是又皮肉发痒了，想挨打了？”

冬子盯着他，心想，余老先生应该是李家大宅里最可靠的人，而且，也是最良善的人，他除了看戏和教冬子读书，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也不过问。他也是个能够自由出入李家大宅的人，没有人对他设防。

余老先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挥了挥手中的戒尺说：“你听见我刚才的话了吗？”

冬子点了点头：“听见了！”

余老先生说：“那你为什么不继续？”

冬子冷冷地说：“都要大难临头了，还念甚么《三字经》！”

余老先生努力地睁大眼睛说：“你说什么？大难临头？”

冬子认真地说：“是的，大难临头！”

余老先生说：“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冬子说：“你知道戏班班主被吊死在戏台上的事情吗？”

余老先生惊惶地摇了摇头：“有这样的事情？”

冬子冷冷地说：“岂止这一件事情，你还知道那些外地的客商被杀的事情吗？”

余老先生嗫嚅地说：“你说的是真的？”

冬子点了点头：“真的！还有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所以唐镇要大祸临头了！我不想看到唐镇人都白白送死，给那些恶人陪葬，所以……”

余老先生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禁赌，余狗子成天烦躁不安，动不动就拿沈猪嫲出气，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猪嫲心生怨恨。

李骚牯的死也让她难过，发现自己还真对那个死鬼动了真情，在夜深人静时为他而哭，还偷偷地跑到他的坟地里去烧纸。

沈猪嫲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李公公，要不是他，余狗子也不会天天把她当出气筒，李骚牯也不会死！

沈猪嫲没有想到厄运同样会降临到她身上。

就因为她那张喜欢乱说话的嘴巴。

如果她能够管住自己那张臭嘴，或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天上午，沈猪嫲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照常在卖完菜后把留下来的菜送到胡喜来的小食店里去。给菜过秤时，胡喜来瞥了她脸上的一块青紫，随口问道：“余狗子又打你了？”

沈猪嫲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挨千刀了，就知道欺负我，在外面却像只死猫！我前世造了恶哟，今生遭报应，嫁给了这条癞皮狗！唉，也怪那个死太监，要不是他禁赌，我家那条癞皮狗也不会这样对待我！”

胡喜来顿时大惊失色：“你怎么能够这样说皇上？”

沈猪嫲也意识到自己失口，吓坏了：“喜来，我甚么也没说，甚么也没说！”

胡喜来说：“你赶快走吧，你乱说话，不要连累了我。”

沈猪嫲匆匆地走了。

对面雨来客栈的老板余成讪笑着走过来，对胡喜来说：“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呀？”

胡喜来慌乱地说：“我们甚么也没说，甚么也没说！”

余成冷笑道：“那你紧张甚么？”

胡喜来故作镇静地说：“我有紧张吗？你不要搞错了。”

余成说：“死鸭子嘴硬，你不要装模作样了，你们说了些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如果你请我喝一顿酒，那么我就甚么也没听见，否则——”

胡喜来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好说，好说，不就是一顿酒嘛，你随时都可以来吃！”

余成呵呵一笑：“好吧，等我想喝酒了就来找你！”

其实，余成也因为禁赌，又加上没有外乡人来住店，收入成了问题，心情也糟糕透顶，看他们神情紧张，就过来拿胡喜来寻开心。没想到，他的一句玩笑话，让胡喜来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胡喜来琢磨，被余成抓住了把柄，那可不是一顿酒那么简单，只要他不高兴了，随时都有可能来敲诈，如果不顺他的心，他到李家大宅去告发，那就死定了。

李慈林的毒辣手段，胡喜来像许多唐镇人一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余成走后，他哭丧着脸对老婆说：“你看这事情弄成这样，可如何是好！我的运气怎么就这样背呀！总是不小心踩到臭狗屎！”

老婆说：“早就让你离沈猪嫲远点，你就是不听，唐镇又不是她一个人卖菜，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现在麻烦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胡喜来叹了口气：“唉，我要晓得怎么收场，我和你说甚么呀！”

老婆说：“没错，没事你就甚么话都不和我说，有事了就来找我，我算是看透你了！”

胡喜来焦虑极了：“都甚么时候了，你还说鬼话，你要看着我被李慈林拖去活剐，你才满意，对不对？”

老婆想了想说：“我看还是先发制人！”

胡喜来说：“此话怎讲？”

老婆说：“你真是傻透顶了，你先去告发沈猪嫲，不就摆脱了干系，万事大吉了嘛！”

胡喜来说：“这样好吗？沈猪嫲也不是甚么坏人，就是嘴巴烂，要是沈猪嫲被抓去活剐……”

老婆咬着牙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替她说话，你是不是和她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告诉你吧，到时候被她害死，我是不会给你收尸的！你自己好好考虑，该怎么办由你了！”

胡喜来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真是大白天里碰到鬼了。

胡喜来想，自己该怎么办？是听老婆的话去告发沈猪嫲，还是凭良心做事情，把这事情烂在肚子里？

这是个有关生死的诀择！

正午时分，沈猪嫲正在喂小儿子吃饭，突然几个兵丁破门而入，凶神恶煞地出现在她面前。沈猪嫲心里十分明白，大事不好了。

她心里骂道，胡喜来，你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那些兵丁说：“你们这是——”

那些兵丁二话不说，扑上去就把她绑了，押着她，推推搡搡而去。

她的小儿子吓坏了，嗷嗷大哭。

听到哭声，躺在床上的余狗子大吼了一声：“鬼叫甚么呀，老子还没有睡够呢！”

等他的大儿子惊惶地进来告诉他，沈猪嫲被抓走了，余狗子才觉得要出大事了！他的脑海一片昏糊，他这一生最大的灾难来临了。

……

沈猪嫲被绑在李家大宅门口，渐渐地，围观者多了起来。沈猪嫲欲哭无泪，她真恨自己，怎么就记不住教训，还是如此口无遮拦，这次被抓住，也许不是挨打那么简单了。想到被活剐的约翰，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李慈林会不会也活剐了她……越想越害怕，汗水湿透了衣裳，尿水也禁不住流了下来。

围观的人们闻到了浓郁的尿臊味，他们都用手捂住了鼻子。

沈猪嫲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麻木的脸，心里悲哀和恐惧到了极点，这些人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余狗子和两个孩子，上次在土地庙前，他带着孩子来救她，沈猪嫲还感动过，今天他们会不会来？

街上的人们纷纷地往李家大宅门口赶。

胡喜来把店门关上了，他们一家躲在店里，不敢出门。

他觉得自己对不住沈猪嫲，也无脸见唐镇人，告发沈猪嫲的事情要是被大家知道，谁还敢和他来往，谁还敢到他的小食店吃东西。

李驼子也把店门关上了。

他脸色阴沉地朝兴隆巷走去。

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大布袋，布袋里塞满了鼓鼓囊囊的东西。

李慈林走出了李家大宅的大门，站在台阶上，面对人群大声说：“大家都晓得，最近我们唐镇流传出很多谣言，说什么李骚牯将军是劫匪，还说什么皇上请大家看戏和修土地庙是收买人心……我们不禁要问，这些谣言是从谁的嘴巴里传出来的？经过我们的调查，终于水落石出，这个造谣的人就是沈猪嫲！就在今天上午，这个恶妇还当着人家的面恶毒诋毁我们的皇上。我们一次次地放过她，就是想让她有悔改之心，做一个好妇人！没有想到，这个恶妇却根本就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利，大肆造谣生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们不能再对她手软了！”

李慈林最后一句话刚刚说完，沈猪嫲就一口气憋不过来，昏死过去。

她昏死过去之前，没有见到余狗子带着儿子们前来，无比的绝望！

余老先生从李家大宅里战战兢兢地走出来，看到五花大绑的沈猪嫲，又想起冬子告诉他的那一切，顿时目瞪口呆。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造恶哟——”

人们的目光落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这个人就是平常与世无争的李驼子。

李慈林对他说：“驼子叔，你说甚么？”

李驼子艰难地仰起头，悲声说：“我声明，我不是你的叔，我也不敢做你这个为虎作伥的衣冠禽兽的叔！我说的是，你们这样做，是造恶！我劝你把沈猪嫲放了，她没有造谣，她只是个可怜的妇人！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都是我散布出去的，我没有造谣，我说的是实话，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认清你们的真面目，你们不是在为唐镇人造福，而是给唐镇制造灾难！如果说实话也有罪，那你们就把我杀了，我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李驼子的话说完后，全场鸦麻无声。

李慈林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浑身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驼子旁若无人地把布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大家看到地上出现了一堆纸钱。他把布袋往旁边一扔，点燃了那堆纸钱。

人群骚动起来，他们不知道李驼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驼子点燃纸钱后，站起来，又一次艰难地仰起脸，朗声说：“这纸钱是为我自己烧的，因为我晓得死后再不会有人为我烧纸，我有自知之明！还有，这纸钱也是为李太监烧的，因为他死后也不可能有谁为他烧纸，他作恶多端哪！另外，这纸钱也是为你们大家烧的，因为灾难很快就会降临到你们头上，大家都死了，谁还会为你们烧纸！我这一生做的纸钱都要卖钱的，这一回，我免费烧给大家，请大家笑纳！”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

李慈林再也按耐不住了，吼叫一声朝李驼子扑过去。他飞起一脚踢在李驼子的脸上，那一脚用了多大的力量，只见李驼子的嘴上喷出了一口鲜血，他的身体在地上翻了几滚！

人们看见李红棠扑过来，抱住了李慈林的腿，喊叫着：“爹，你不能这样做呀，不能再杀人了，会有报应的呀，爹——”

她又对李驼子喊叫道：“驼子伯伯，你又何苦呢，你快跑呀，快跑——”

李慈林对手下的兵丁吼道：“还不快给老子把她拉走，送回家里去，把门锁起来，不要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冲过来两个兵丁把李红棠拖走了。

李红棠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还在继续：“爹，你这样做要遭报应的呀——驼子伯伯，你快跑呀，快跑呀——”

李驼子背朝天空扑倒在地上，侧过脸，看着苍老的李红棠被拖走，眼睛里涌出了浑浊的老泪：“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李慈林走到他跟前，眼睛血红，太阳穴的血管暴突，野兽般嚎叫着，用脚重重地踩在李驼子高高隆起的背上。

人们都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目睹了发生在唐镇惨烈的一幕。

李慈林凶残地踩踏着李驼子的背，口里吼叫着：“死驼背佬，你一生都弓着背，老子今天给你把身弄直，让你死了能够直直地放进棺材！”

人们听到李驼子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头直直地仰起来，眼睛暴突，脸被扭曲，紧紧地咬着牙，血水还是不挺从他嘴唇间渗出，他愣是没有叫一声。

李慈林每踩一下，他仰起的头就抖动一下。

冬子冲出了李家大宅，被一个兵丁死死抱住。

他喊叫着：“爹，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余老先生喃喃地说：“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李慈林疯狂地踩踏着李驼子，谁也不可能阻止他施暴，他心里已经没有了天日。李驼子突然张开嘴巴，喷出几大口鲜血，然后头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这时，李慈林还没有停住脚，还是不停地踩踏着李驼子，骨头碎裂的声音还不停地传进人们的耳中。

冬子哭喊道：“驼子伯伯，你不能死呀，我还欠你纸马的钱没有还呐——”

……

沈猪嫲睁开了眼睛，也看到了那残暴的一幕。

她的下身又禁不住流出了热呼呼臊烘烘的尿水。

第二十章

朱银山跑进藏龙院的厅堂里，跪在心神不宁的李公公面前，连声说：“慈林丞相疯了，慈林丞相疯了！”

李公公拿起龙头拐杖，在地上使劲跺了一下，颤声说：“起来吧，好好说！”

朱银山脸色苍白，两腿发软，惊恐地说：“慈林丞相把李驼子踩死了，好吓人呀，全镇人都吓傻了。皇上，不能再这样杀人了，会把所有人都吓死的，不能再这样杀人了！皇上，求你饶了沈猪嫲吧，不能再杀人了呀！”

李公公阴冷地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让慈林把她的舌头割了吧！放她一条生路，看她以后还怎么胡说八道！”

朱银山又跪下，给李公公磕头，“谢皇上，谢皇上——”

李公公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地说：“快去吧——”

朱银山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

……

沈猪嫲没有被千刀万剐，而是被疯狂的李慈林割了舌头。沈猪嫲在巨烈的疼痛中还在寻找余狗子和儿子的脸孔，可她没有找到，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兵丁给她松绑后，余老先生让两个同宗女人扶着她去了郑士林那里，给她的断舌止血。

唐镇人真正感觉到了恐惧，如果杀外乡人他们麻木不仁，那么杀本地的乡亲，他们对恐惧是如此的切体切肤，因为他们不知道哪天，恶的命运就会无情地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特别是李时淮一家，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第二天，沈猪嫲失踪了。

有人在姑娘潭边发现了沈猪嫲一年到头都穿着的那双木屐。

有人说她跳进姑娘潭自杀了，可没有人能够找到她的尸体。很久以后，有去山里打柴的人回来说，碰见过沈猪嫲，传说她在深山里和一个老蛊妇学习蛊术，学成后，经常下山去祸害男人，弄得唐镇的男人提心吊胆……

光绪三十年二月初一日晚上，李公公决定让戏班演一场戏。他照例请朱银山等王公大臣来看戏，当然也请了戏痴余老先生，不过，余来先生下午就告假回家了，说是家里出了点事，要回去处理，走时神色仓皇。李公公有些遗憾，在唐镇，能够和他谈戏的人，也就是余老先生了，其他人都只是看热闹的人，根本看不懂门道。自从李公公登基大典在李家大宅门口唱过戏，直到现在，没有再在唐镇公众面前演过。唐镇人想，李公公再不会请大家看戏了，看戏成了唐镇普通百姓的一种奢望，每当他们听到戏音从李家大宅飘出，他们的心就会痒痒的，产生各种不同的想象。

李公公带着冬子进入鼓乐院中间的那个包厢，拉着冬子的手，冬子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冬子心中十分不安，明天就是二月初二，这是个什么样的日子，他无法想象。冬子偷偷地瞥了一眼旁边正襟而坐的李公公，发现他今夜特别的镇静，其实，李公公这些天都很惶恐。

冬子根本就不想看什么戏，也没有心思看戏。他担心的是余老先生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带出去，告诉那些无辜的人们。同时，他也在考虑，牛眼男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或许他真的是江洋大盗，那么，冬子让他从地洞里逃走是个重大的错误……李公公很奇怪，今夜非要拉他来看戏，冬子毫无办法，目前，他还没有自由的权利。

戏开演前，戏班的鼓乐手照例要先试试音调，鼓乐声就会飘出李家大宅，人们就知道，李家大宅里面又有戏唱了，人们的胃口又被吊了起来。

阿宝也听到了那动人的鼓乐声。

他默默地溜出了门。

那时，阿宝的父亲张发强正在厅堂里打造棺材，最近，他一直在打造棺材，他还说过，照这样下去，还不如开个棺材铺更赚钱，这年头，死个人就像屙泡屎那么容易！

阿宝朝兴隆巷走去。

路过李红棠家门口时，阿宝的心抽动了一下，她此时在干什么？阿宝抬头望了望李红棠家的小阁楼，小阁楼里没有灯光透出，这让他十分难过，阿宝心里一直担心着她的安危。

阿宝没有像那个寒冷的晚上一样靠在李家大宅的大门上听戏，他来到了鼓乐院的院墙外，躲在最能听清鼓乐声的院墙下，准备听戏。阿宝心里特别激动，这是初春温暖的夜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画着赵红燕头像的白布帕，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呼吸，仿佛有茉莉花的香息在他的五脏六腑渗透。

阿宝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赵红燕如莺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

……

赵红燕终于登场了，她一亮相，就博得了一片掌声。

冬子抬起了头，凝视着戏台上的赵红燕，发现她的眼神特别怪异。

赵红燕没有像往常那样，亮完相就开唱，只听她悲凄地喊叫道：“夫君呀，这天太黑，这人太恶，娘子无法为你报仇了，你来接我，我随你去了——”

说完，她就一头撞到台边的柱子上……冬子睁大眼睛，缓缓地站起来，喃喃地说：“你为甚么不熬过这个晚上，为什么？”

鼓乐声戛然而止。

李慈林疯狂地跳上戏台，抱起赵红燕瘫软的身体，浑身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鲜血在赵红燕的头脸上开出了绚丽的花。

这是初春最绚丽的死亡之花。

……

阿宝没有听到赵红燕如莺的歌声，心却像被沉重的石头击打了一下，异常的疼痛。他目瞪口呆地站起来，手中的白手帕被一只无形的手扯落在地，然后缓缓地飘起来，白手帕发出一种幽蓝的亮光，魂魄般飘向无边无际的夜空……

突然的变故使李公公惊骇不已。他拉着冬子的手，匆匆回到了藏龙院。李公公站在厅堂中央，出神地凝视正壁上挂着的那幅墨汁未干的画像。这幅画像，李公公十分满意，下午才画完，也就是因为此事，他很高兴，才决定在这个晚上唱大戏的！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局。李公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怪声怪调地说：“难道朕真的气数已尽？”

冬子默默地进入了自己的卧房，悄无声息地闩上了门。

他感觉到自己和李公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这扇门已经把他们彻底分开！他们永远也不会再见面，冬子也不可能再和他见面。他只希望李公公有来生的话，做个好人，做个正常的人。

这是冬子淳朴的愿望。

冬子想到了父亲李慈林，在离开鼓乐院时，他和父亲说过一句话，“爹，你在辫子上绑上一块白布吧，千万不要摘下来！”

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这样做。

冬子进入卧房后，钻进了地洞，就再也没有从这里出来。

这个晚上，唐镇许多人家都在自家的门楣上挂上了柳树的枝条，有些人还在自己的辫子上绑上了白布条。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听从了余老先生和李红棠的话，也有人没有这样做，他们觉得这样做很莫名其妙，其中就有李慈林的仇人李文淮。

不计其数的死鬼鸟在黑暗从四面八方聚笼过来，在唐镇城墙上凄厉地鸣叫。

唐镇人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光绪三十年二月初二子时刚过，唐镇黑暗的天空划过一道巨龙般的闪电，紧接着，惊雷炸响，唐镇开始了一场大屠杀。数百名清兵在那个牛眼男子的带领下，从地洞进入了李家大宅。

喊杀声震天动地。

牛眼男子在那个地下密室里找到了李公公。

他戴着皇冠，穿着龙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一个陶罐。

李公公双眼紧闭，面无表情。

牛眼男子站在他的跟前。

李公公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江洋大盗”。李公公缓缓地站起来，突然厉声说：“朕在此，为什么不下跪！”

牛眼男子呵呵大笑。

李公公在他的笑声中哆嗦起来。

牛眼男子笑完后，鹰隼般的目光逼视他，“你作恶多端，死期已到！”

李公公颤抖着说：“你们不去杀洋鬼子，却来杀自己的同胞，你们是什么东西！”

牛眼男子冷冷地说：“像你这样邪恶的叛贼，当诛！”

说完，他手中的刀就朝李公公捅过去。

刹那间，一个人扑过来，挡住了他那凌厉的一刀。

这个人是吴妈。她的口中呕出了一大口鲜血，瞪着眼说：“你，你不能杀皇上——”

牛眼男子从吴妈肚子里抽出染血的钢刀，吴妈歪歪斜斜地扑倒在地。李公公的眼中流下了泪水，他喃喃地说：“吴妈，你怎么这样傻，你替我去死，不值呀！为什么这个时候李慈林他们都不见了呢，只剩下你一个妇人替我去死！朕追封你为皇后！”

他的双手还是死死地抱着那个陶罐。

牛眼男子扬起手中的刀，朝李公公的脖子上砍过去！

李公公的头飞出去，砸在墙上那幅富态老女人的画像上，然后掉在地上，李公公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阴森森地睁着。李公公手上的陶罐也像他的头一样掉落在地上，碎了。

陶罐里用红布包着的李公公的命根子混在碎片之中。

牛眼男子冷笑了一声，一脚朝它踩了上去。

他使劲地用脚底碾压着李公公用心呵护了一生的命根子，仿佛听到李公公绝望的哭声！

碾压完后，牛眼男子掏出自己的命根子，朝李公公血肉模糊的头上撒上一泡热乎乎的臊尿。

尿水混和着血水把被碾碎的李公公的命根子浸泡起来。

然后，牛眼男子狂笑而去。

……

李慈林疯狂地砍杀着官兵，一直杀出了李家大宅。

他没有去保护李公公，也没有去保护冬子。

李慈林双眼血红。

此时，他心里只有两个字：“报仇！”

就像是一场噩梦，他心里建立起来的权利和希望在官兵的屠杀中崩塌！眼看大势已去，他还没有报杀父之仇，死不瞑目呀！

李慈林提着血淋淋的快刀冲进了李时淮的宅子。

官兵在李时淮的宅子里乱砍乱杀。

李时淮瘫倒在一个角落里，浑身瑟瑟发抖。

他看到李慈林杀进来，好像看到了希望：“慈林，救我——”

李慈林杀到李时淮面前时，一个官兵挥刀砍死了白发苍苍的李时淮。

李慈林呆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亲手杀了仇人！

他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李慈林突然怒吼一声，冲过去，把那杀死李时淮的官兵砍翻在地。

官兵死了，李慈林还在他的身上乱砍着，嘴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其他那些官兵见状，都不敢靠近，神色惊惶地望着疯狂的李慈林。

……

官兵在唐镇大肆屠杀，一直到天亮。

门楣上挂了柳树枝条的人家都幸免于难，没有挂柳枝的人家全部杀光，无论男女老少。

天上雷声不断。

天亮后，乌云翻滚的天空中落下了瓢泼大雨。

冬子独自站在唐溪边上，看着渐渐被唐镇流出的血水染红的溪水，脑海一片迷茫。

雨水把他浑身上下淋得湿漉漉的，往下淌着水，感觉不到寒冷。

突然，他听到了喊叫声。

冬子转过身，看到手提钢刀浑身是血的父亲李慈林从唐镇西门跑出来。

牛眼男子带了几十个清兵在后面追赶。

父亲的辫子上没有绑白布条，冬子的心异常的疼痛。

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被杀死，尽管他作恶多端。

李慈林跑过了小木桥，然后往唐溪下游的方向跑去。

追赶着他的那些清兵挥舞着手中的钢刀，喊声如潮。

李慈林跑到了野草滩上，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呼啸而来的清兵，大吼道：“狗屌的，你们都一起上吧，老子和你们拚了！”

他的御林军已经被杀光了，就连邻近乡村赶过来增援的那些团练也被清兵杀光了！该杀的或者不该杀的唐镇人都被清兵杀光了，现在，只剩下李慈林一个人！

身穿皂衣的牛眼男子带着清兵站在了李慈林面前。

牛眼男子厉声说：“把刀放下，饶你一死！”

李慈林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有种就上来把我砍死吧，男子汉大丈夫，宁愿站着生，不愿跪着死！”

牛眼男子说：“我钦佩你是条汉子，我再说一遍，只要把刀放下，就饶你一死！”

李慈林愤怒地说：“别罗嗦，要我放下刀，你做梦去吧！有种就上来！”

牛眼男子说：“好，有骨气！今天我让你死个明白，让你知道是死在谁的手里！明白告诉你，我是汀州府的捕头江上威！你死在我手里，也不亏了你！”

说完，他就挥刀冲了过去！

李慈林和他绞杀在一起。

那些清兵看得眼花缭乱。

突然，他们停了下来。

只见双方身上都中了刀，鲜血淋漓。

李慈林吐出了几口鲜血，扭头就走，没有走出几步，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倒在草地上，他来不及跳起来，江上威就挥了挥手，那些清兵就追了上去，乱刀朝李慈林的身上劈下去。

李慈林惨叫着，手被砍下来了，脚也被砍下来了……那些人把他被砍下来的手和脚扔得远远的。

李慈林再也喊不出来了，伤残的身体到处都在冒着血，那血像喷出的泉水……李慈林的头被江上威一刀砍了下来。

江上威怪笑着，提起李慈林的头，远远地扔出去。

李慈林的头落在了一片枯草之中，他的眼睛还圆睁着，幻化出许多情景：父亲被杀死……游老武师收留了他，教他武功，像父亲那样对待他……他替师傅挡了那一刀……游秤砣像对待亲兄弟那样对待他……游老武师把自己的掌上明珠游四娣许配给了他……游四娣对他的好……一家人在一起时的天伦之乐……李公公把金子放在他面前，告诉他一个惊天的阴谋，想到自己的杀父之仇，看着那些金子，他竟然答应了李公公……他把放了毒的酒给游秤砣喝，让他慢慢地死去……一切不可再重来，李慈林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泪，他一生没有流过泪，却在死后，流下了两行泪。

有一张画满符咒的黄裱纸从五公岭方向幽幽地飘过来，贴在了李慈林的额头上，他的眼睛里掠过惊惧之色，然后慢慢地合上了，还有泪水从他的眼角不停地渗出来。

冬子隔着唐溪，眼睁睁地看着李慈林被人杀死。

冬子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他不晓得李慈林的头被砍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冬子……那情景和他做过的噩梦相差无几。

冬子突然喊叫道：“爹——”

他跑上了小木桥，朝溪对岸跑去，可是，他没有跑到对岸，就一脚踩空，掉落到唐溪上。

唐溪笼罩在血光之中，溪水波涛汹涌。冬子听到许多叫唤声从溪水里传出。冬子浑身颤抖，内心恐惧，波涛汹涌的大水令他恐惧，那尖锐冰冷的声音也令他恐惧。更令冬子恐惧的是，溪水变得血红，唐溪里咆哮的是满溪的血水，溪水里突然伸出许多血肉模糊的手，那些手发出尖锐冰冷的呐喊！冬子喊叫着，血水一口口往他的嘴巴里灌，溪水里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又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脚。他无声地喊叫着，被强有力的手拖入的冰冷刺骨的血水中。他在血河里沉浮，挣扎……

这也和他做过的噩梦一模一样！

冬子沉浮着往下游漂去。

雨水密集起来。

溪水越来越湍急。

野草滩上的清兵发现了溪水中的冬子，他们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江上威看到了咆哮的溪水中的冬子，不顾一切地跳下了唐溪……

唐镇飘浮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死尸散发出的腐臭。唐镇有一半以上的人成了官兵的刀下鬼。官兵屠杀完后，就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个死气沉沉的鬼魂哀号的唐镇。江上威把冬子从血河里救起来后，要把冬子带走，冬子没有答应他。冬子哀求江上威把父亲李慈林的尸体埋了。江上威答应了他，就让官兵在野草滩挖了个坑，把他的尸首埋了进去。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尼姑站在埋葬李慈林的地方，低垂着头，默默地念叨着什么。

冬子掉进唐溪的时候，手中还攥着那个银色的十字架。他感觉到有股力量不停地把他从咆哮的血水里托起来，仿佛听到来自远天的天籁之音在召唤着他。让他万分不解的是，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在他获救之后就不见了，不知道是遗落在唐溪里了，还是……冬子心里像失去了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东西，异常的难过。他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个银色的十字架会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给他带来某种心灵的安慰和灵魂的救赎。

冬子独自走进了唐镇，唐镇剩下的人在清理着尸体。他们把尸体堆在李家大宅外面的空坪上，堆起来的尸体像一座小山。胡喜来最先发现了落寞地走在街上的冬子，突然朝冬子扑上来，一把抓住了他，喊叫道：“大家来看哪，李慈林的儿子竟然没有死哇——”

人们见到冬子，顿时把对李公公和李慈林的怒火发泻到他的头上，大呼小叫着要打死他，冬子被打倒在地。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喊叫，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就在冬子快要被打死的时候，余老先生带着张发强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阿宝。余老先生大喊道：“你们给我住手——”

张发强一手提着斧子，也怒吼道：“你们给老子住手，谁再敢碰冬子一下，来子就用斧头劈开他的脑袋！”

人们停止了对冬子的殴打，愣愣地看着余老先生他们。阿宝赶紧在冬子的跟前蹲下，抱起了他的头，冬子鼻青脸肿，嘴角流着鲜血，他朝阿宝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地说：“阿宝，你活着，真好！”

胡喜来瞪着眼睛说：“为甚么要放过他！”

张发强那时正在打造棺材，余老先生告诉他冬子的事情后，才匆匆赶过来的。张发强手中的斧子在胡喜来的眼前晃了晃：“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如果没有冬子让余老先生出来告诉你们在门楣上挂柳枝和在辫子上绑白布条，还有你们的活路？你们要打死冬子，这是恩将仇报哪！”

余老先生也说：“张木匠说得没错，是冬子救了我们！冬子是我们唐镇的大恩人哪！以后我们唐镇人要把冬子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这时，郑士林父子也赶了过来，他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冬子，赶紧说：“你们还在这里啰嗦什么，还不快救人！赶快把他抬到我药铺去！”

大家面面相觑。

张发强扔掉手中的斧子，抱起了冬子，朝郑士林的中药铺奔去。

大家跟在他的后面。

阿宝拣起地上的斧子，也跟在他们的后面。

胡文进也走过来，跟在了他们的后面，戏班的其他人都获救了，获救后在第一时间里离开了噩梦般的唐镇，只有他没有离开。后来，他在唐镇住了下来，专门给死去的人画像，也许，这是他自我救赎的一种方式。

……

唐镇人闻到了一股香味，这是兰花的香味。这股香味从李红棠的家里散发出来的，刚开始是只是一股幽香，然后渐渐浓郁，弥漫在唐镇的每个角落，驱除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和血腥味……冬子拚命地敲着门，喊叫着：“阿姐，阿姐——”

阿宝也喊叫着：“阿姐，冬子回来了，开门，开门——”

没有人回答他们，也没有人给他们开门。

其实，门是在外面锁着的，那是李慈林让人锁着的，在官兵杀进唐镇前，一直有人看守着这扇门，不让李红棠出去。

张发强说：“红棠会不会出事了？”

说着，他就举起了手中的斧子，不顾一切地劈开了门。

他们冲了进去，李红棠家里充满了兰花的香味。

他们冲上了阁楼。

他们看到了这样一幅情景：浑身干枯了的李红棠怀里抱着同样干枯了的上官文庆，躺在眠床上……看上去，他们死前是那么的安祥和恩爱，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温热，为对方取暖，仿佛他们相依为命地走上了一条长长的不归路，不用任何人为他们送行……那奇异的兰花的香味是从李红棠干枯了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

冬子孤独地坐在阁楼上。

这个夜晚一片死寂，有微风从窗外飘进来，夹带着血腥味。那随风飘进来的血腥味很快就被阁楼里兰花的香味吞没，消解。

许多人和事梦幻一般。

此时，冬子希望姐姐能够复活，带他踏上漫漫长路，去寻找在那个浓雾的清晨消失的母亲。

可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只留下了兰花的香息。

冬子在这个凄清的夜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答应过李公公的一件事情，就是在他死后，将他的命根子和尸首埋在一起。李公公的尸体和所有死者的尸体一起烧掉了，不晓得他的命根子有没有被烧掉？尽管他和唐镇人一样痛恨李公公，可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李公公的哀伤，那是个可怜而又可恨的人！他已经死了，一切都灰飞烟灭了，还有什么可仇恨的呢？想到这里，冬子决定去寻找李公公的命根子。如果找到了，就把它焚烧掉，也许李公公可以接收到它。

冬子点燃了一支火把，走出了家门。

唐镇就像一个巨大的坟墓，阴森可怖，活着的人都不敢在夜里出门，怕碰到那些飘忽的鬼魂。

冬子内心已经没有了恐惧。

仿佛一夜之间，他就长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男子汉。

他举着火把，穿过镇街，走向李家大宅。

李家大宅遭此大劫，已经破败不堪。

冬子走进了洞开的大门。

李家大宅里，一片漆黑。

黑暗随时都有可能把冬子手中的火把扑灭。

浓郁的血腥和腐败的气味，使黑暗变得粘稠。

冬子进入了地洞之中，来到了那间密室。

密室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老女人的画像，那装着李公公宝贝的陶罐……都不见了。

冬子诧异的是，密室是如此的干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突然，一只肥硕的老鼠叼着一根什么东西闯进了密室。老鼠慌乱地乱窜，企图找个小洞钻进去。密室里根本就没有老鼠洞让它钻，急坏了它。就在这时，从地洞里晃进来一个黑影。

冬子看清了，这不就是李公公吗？

像那只老鼠一样，李公公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冬子的存在，仿佛冬子是空气。冬子睁大眼睛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李公公尖利地喊叫着：“还我宝贝，还我宝贝——”

他朝老鼠扑了过去，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老鼠机灵地窜到另一边去了。李公公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追逐叼着他命根子的老鼠。那一刹那间，冬子感觉到了心疼，为李公公心疼。某种意义上，冬子在那一刻，已经宽恕了李公公所有的罪和恶。老鼠窜出了密室，进入了黑漆漆的地洞，李公公尖叫着，追了出去。李公公和老鼠很快就消失了，如梦如幻。

冬子走出李家大宅。

李家大宅里回荡着李公公凄厉的尖叫：“还我宝贝，还我宝贝——”

许多老鼠发出叽叽的叫声，好像是在嘲笑那个当皇帝的太监。

这个晚上，冬子还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父亲。

无头的父亲手中操着一把染血的钢刀，在唐镇死寂的街巷游荡。他口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我的仇人呢，我的仇人呢——”

张发强用了两天的时间，给他们打造了一副超大的上好的棺材，把他们一起放进了棺材里，安葬了。给他们送葬的那天，阳光灿烂，镇上活着的人都参加了他们的葬礼。把他们埋葬后，人们还可以感觉到有奇异的兰花的香味从新坟里飘散出来。

大家都回唐镇去了，只有阿宝和冬子留了下来。

他们坐在李红棠他们的坟头，默默无语。春天的阳光温暖地倾泻在他们身上，他们不知道唐镇还会不会被阴霾宠罩，还会不会有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一切都在不确定之中，这就是命运！突然，他们看到一个人飘过来，那是一个光头的尼姑，她站在新坟前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冬子站起来，呆呆地凝视着她。阿宝也站起来，呆呆地凝视着她。

冬子很久才颤抖地吐出一个词：“妈姆——”

这个尼姑就是在那个浓雾的早晨失踪的游四娣？

尼姑念叨完后，默默地拉起了冬子的手，朝西方的山路走去。

阿宝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去，眼睛里积满了泪水。他不清楚冬子和那个尼姑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冬子。阿宝本以为冬子可以和自己一起在唐镇长大成人，没想到他还是要和他分开。阿宝心里异常的伤感，疼痛极了，天空中的阳光突然变得血红，满天飘着白色的纸马。冬子说过，他要骑着白色的纸马离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宝突然记起冬子问过自己的一个问题：“大年初一那天，你吃了油炸鬼吗？甚么味道？”

阿宝朝着冬子远远离去的背影，大声喊叫道：“冬子，我告诉你，我吃了油炸鬼，那味道是酸的，酸的，酸……”

2009年8月完稿于福建长汀

2010年3月修改定稿于北京

唐镇三部曲之二

腥

苦难年代的情爱异味

李西闽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腥：苦难年代的情爱异味

李西闽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3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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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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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1.8

ISBN：9787532142170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09.4

ISBN：9787530209684

目 录

第一部

上 狗呜咽

中 风呜咽

下 人呜咽

第二部

上 雪飘飘

中 风飕飕

下 心慌慌

如果被恶的命运缠上了，离死也只有半步之遥。

——题记

第一部

上 狗呜咽

1

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四月十八，黄昏，夕阳从黑色的瓦楞间收起最后一抹桔红色的光亮，身材瘦长的画师宋柯面色凝重地进入了唐镇。这个偏远的山区小镇在宋柯眼中就是一块陈年的破布，没有想象中那么生动。宋柯轻微地叹了口气之后，身上的毛孔便一个一个奇异地张开，自由而贪婪地呼吸着炊烟中散发出来的松香味儿，这种气味让他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

宋柯走在唐镇唯一的狭长小街上时，人们向他投来陌生、警惕而又狐疑的目光。宋柯觉得自己的目光十分苍白，不敢和那些各种各样的眼睛对视，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异乡人。

躺在街旁一条褪毛的土狗翻滚起来，吐着湿漉漉的舌头，朝宋柯吭哧吭哧地摇晃过来。

宋柯从来没见过如此丑陋的狗，他的心收缩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土狗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抬起狗头，用那双阴郁的狗眼审视着宋柯。土狗不停地抽动着鼻子，似乎在嗅着宋柯身上的特殊气味。宋柯紧张极了，面对这条土狗束手无策，它会不会突然向宋柯发起攻击，扑上去，疯狂地撕咬他？

土狗和宋柯对峙着，宋柯内心充满了恐惧。

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小街上的许多眼睛阴冷漠然地注视着宋柯和狗。

就在无助的宋柯准备扭头奔逃的时候，有一个人冲上来，狠狠地踢了土狗一脚，骂了声：“死狗，给老子滚开！”

土狗呜咽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一段路后，土狗躲在一个角落里，回过头，意味深长地望着宋柯，狗鼻子还不停地抽动着。

宋柯松了口气，看清了眼前替他解围的人。

这是个穿着打满补丁黑布短衫的矮个男子，宋柯无法分辨出他的年龄，只是觉得此人奇丑无比，五官挤在一起，像是一颗没有长开的苦瓜，斜眼歪嘴，脸上的皮肤粗糙黝黑，乱糟糟的头上有几块铜钱般大小的秃疤。宋柯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刚刚来到唐镇就会碰到一条丑陋的狗和比狗还丑的人。

那人友好地朝宋柯笑了笑说：“别怕，那狗不咬人的，就是咬人的狗，见到我三癞子，也不敢乱来的！”

宋柯脸上浮起了一层笑意：“谢谢你，请问镇公所在哪里？”

三癞子眨了眨眼：“你是从县城里来的宋画师吧？”

宋柯点了点头：“是的，请问你怎么知道？”

三癞子咧了咧嘴：“你去问问全镇的人，有谁不知道这两日有个姓宋的画师回来！我一看你是个有学问的人，就知道宋画师来了。”

宋柯发现那些冷漠地注视他的人都换上了笑脸，那些野花般绽放的笑脸无法让他亲近，却显得异常陌生和遥远。

三癞子莫名地兴奋着：“宋画师，我带你去找镇长吧。”

宋柯说：“你知道镇长在哪？”

三癞子提高了声音：“唐镇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镇长现在正在皇帝巷的洪福酒馆喝酒呢。”

有人大声说：“镇长每天都在洪福酒馆喝酒，这是连狗都知道的事情！”

许多人哄笑起来，哄笑声落下去后，天也完全黑下来了，要不是小街两旁的人家和店铺掌起了灯，唐镇的小街就会是一条黑暗的幽冥之路。

宋柯没想到破布般的唐镇还有这么一条繁华的巷子。和小街上坎坎洼洼鹅卵石路面不一样的是，皇帝巷的路面是青砖铺成的，走在上面平稳踏实。皇帝巷两边的门庭虽说古旧，却显得气派，每个门庭的上方都挂着大红灯笼，从红灯笼上的字号可以看出皇帝巷里尽是旅店，酒馆，赌场，妓院……镇公所竟然也在其中，而且就在洪福酒馆的对面。

三癞子说，这条巷子原先叫兴隆巷，这里成了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后，唐镇的人就把它称为皇帝巷。在小镇人眼里，皇帝过的就是花天酒地的日子。置身皇帝巷，宋柯恍如隔世，如果不是因为饥肠辘辘，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在梦幻之中。宋柯和三癞子走到洪福酒馆门口，听到里面传出行酒令的声音。

三癞子一本正经地对宋柯说：“宋画师，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告诉镇长一声，说你来了。”

宋柯看着三癞子像条狗般窜进了洪福酒馆。

不一会，三癞子手上抓着一根骨头，边啃边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

宋柯见过此人，就是他到县城里让宋柯来唐镇的，他叫钟七。

宋柯朝他笑了笑：“钟先生——”

钟七爽朗地说：“宋画师，您来了，请进，请进——”

三癞子站在一旁讪笑，钟七盯了他一眼，低吼道：“还不快滚！”

三癞子手中拿着那根肉骨头，仓惶而去。宋柯进门时，回头望了望奔跑而去的三癞子，发现他没有穿鞋子，光着脚板。

2

几年前，唐镇来过一个叫张卡嚓的照相师傅。他从县城来到偏远的唐镇，是因为唐镇没有一家照相馆，唐镇的人对照相十分陌生，张卡嚓的照相馆开张那天，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可就是没有人愿意进去试着照一张相。张卡嚓没有办法，只好用钱买通了一个人到他照相馆照了一张相。

很奇怪的是，那个第一个在照相馆照相的人第二天晚上就死了，死的原因十分简单，那人是上山扛木头时掉到山崖下摔死的。

唐镇于是就有了一种对照相馆大为不利的说法：那人的死和照相馆有关，是张卡嚓的照相机把那人的魂魄摄走了……这种说法在唐镇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还说张卡嚓是个专门来唐镇收人魂魄的巫师，他的照相机里装满了数不清的灵魂。人们不敢踏入照相馆半步，胆大的人也只是用怪异的充满恐惧的目光往照相馆投向一瞥，有人还在半夜往照相馆的门口泼上一盆狗血。

张卡嚓很快就离开了唐镇，唐镇是他的一个噩梦。张卡嚓的离开，对唐镇画像店的老画师胡文进而言，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他还真担心张卡嚓会把他的饭碗打碎。

胡文进心安理得地给唐镇的人画了几年像后，在一个清晨起床后就倒地而亡。胡文进的死，给唐镇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慌乱。胡文进死了，谁来给唐镇的人画像？这对唐镇人来说，是一个及其重大的问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唐镇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人死了一定要留下一幅画像，无论富贵人家还是贫穷百姓，给将死的人或者死去的人画像是必不可少的事情。这也就凸显出了胡文进，也就是画师的重要性。

胡文进一生都是孤独的，没有婚娶，也没有带一个徒弟，唐镇有许多人想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当学徒，都被他拒绝了，这源于他一个自私的想法，他一直认为徒弟会抢他的饭碗，他是一个把饭碗看得比死还重的人。当他面对死人画像时，他脸上会浮现出舒畅的微笑，那也许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胡文进死后，唐镇的人纷纷向镇长提出要求，要镇长赶快找一个画师来，否则，唐镇往后的死人会因为没有画像不得安宁，活着的人也会不得安生。镇长觉得这是一件有关唐镇民生的大事，很少为人民着想的他决定要好好为唐镇人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于是，他就派自己的跟班兼唐镇保安队队长的钟七走了一趟县城，找回了落魄的画师宋柯。

钟七肩负着如此重大的任务来到了县城，他没有直接去寻找画师，而是进入了一家妓院。钟七一直向往着到城里好好玩一回女人，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城里的女人和唐镇的女人不一样，城里的妓女也和唐镇的妓女不一样，城里的妓女比唐镇的妓女要白要嫩，而且更有味更骚情。钟七在妓院里打了一天一夜的滚，花掉了镇长给他的几块大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浑身软绵绵的钟七像是被抽去了筋脉，他走出妓院的门，阳光眩目。此时，他记起了到县城来的目的。钟七走在县城的一条小街上，发现了坐在画摊后面打瞌睡的宋柯。脸色苍白而又瘦弱的宋柯成为了钟七的目标，他走上前唤醒了宋柯，然后笑着对宋柯说：“你的生意很淡呀！”宋柯没有说话，只是无精打采地看这这个不速之客。钟七又说：“我想给你指一条赚钱的路，不知你意下如何？”宋柯疑惑地看着他。钟七笑了笑：“我和你说的是实在话，唐镇的老画师死了，我们要找个画师来接替他，如果你愿意去的话，肯定比你在这里无人问津强许多的！”宋柯这才开了口：“唐镇？需要画师？”钟七点了点头。宋柯干渴的眼睛里突然注入了一股活水：“我去！”钟七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怪味，但是他没有理会。

3

宋柯吃完饭，钟七把他带到了小街旁边的画店里。画店是座窄窄的小木楼，楼下是店面，楼上是卧室。画店原来是老画师胡文进的，胡文进死后，因为没有继承者，画店就被镇公所收去了。镇长早就想好了，新画师来了，就把画店归他用。

钟七把画店的杉木门打开，一股浓郁的霉气冲出来，宋柯呛得咳嗽了两声。

钟七提着灯笼笑着说：“宋画师，这房子有些日子没人住了，把窗户打开来透透风就好了。”

宋柯说：“没关系，没关系！”

钟七又客气地笑着说：“宋画师，你走了一天的路，十分辛苦，晚上就好好睡一觉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钟七把画店的钥匙给了宋柯，匆匆地走了，他一定是赶回去和镇长那一干人继续喝酒。镇长本来也让宋柯喝酒，却被宋柯拒绝，他说他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把肚子填饱就可以了。除了皇帝巷还有些声音，唐镇此时已经沉寂下来，小街上的人家和店铺都已经门户紧闭，冷清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宋柯点亮了一盏油灯，如豆的油灯照亮了画店。宋柯关上了店门，紧紧地把门反闩上，把唐镇陌生的夜色关在了门外。他仿佛听到了狗的呜咽，心里收缩了一下。

宋柯想把店里的窗户打开，但是考虑了一下，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觉得还是忍耐忍耐，等天亮了再说。画店的墙壁上挂满了碳笔画的黑白人像，那一双双眼睛都画得明亮有神，仿佛在和宋柯说话。老画师胡文进每当画出了得意之作，都要再画一幅留下来，挂在墙上，他一生画的都是死人，从来没有画过活人，唐镇活着的人是不会去找他画像的。这些，宋柯都不知道。画店在油灯的飘摇中显得阴森。尽管这是初夏温暖的日子，宋柯也感觉到了冷。

宋柯手里端着那盏油灯，踩着吱吱嘎嘎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楼上的霉气也很重，但是比楼下要好些。楼上的空间十分仄逼，瘦高的宋柯伸手就可以摸到房顶的黑瓦。仄逼的空间里放着一张油漆驳落的雕花老床，还有一张书桌和椅子以及一个陈旧的柜子，在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马桶。宋柯觉得这个居住条件要比在县城里租的小房间要好得多，重要的是这里清静，是他想要的自己可以主宰的空间。他把油灯放在了书桌上，便搜寻起来，他希望能够找到前主人留下的什么东西，可他异常失望，书桌的抽屉里以及那个柜子里都是空空的。

宋柯从楼上的窗户看出去，窗外是浓重的黑，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他。宋柯浑身打了个寒颤，感紧把黑布窗帘拉上了。这时，窗外传来了狗的呜咽声。

宋柯的确很疲倦了。他吹灭了灯，躺在那张老床上。宋柯睁大眼睛，他的目光无法将黑暗撕破。把身体放平后，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每次长途跋涉后，他平躺在床上，都会这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出内心的无奈和积郁。这时，宋柯的眼前就会浮现出一个女人的面容。他的心里顿时波涛汹涌，想大声地喊出那个女人的名字，可喉咙里堵着一团粘粘的泥巴。宋柯皮肤的毛孔中渗出了细密的汗。

一股奇异的腥味在仄逼的空间里弥漫，连同宋柯的呼吸。

那股奇异的腥味让宋柯沉睡。

隐隐约约地，宋柯听到了一个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在飘荡。宋柯惊异地睁开眼睛，有一个人站在了床边，他裹在一团夕阳般的光中。这是个眼窝深陷的老者，穿着黑色的衣服。宋柯问他：“你是谁？”老者松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一丝忧郁，他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飘进了宋柯的耳朵：“我替别人画了一辈子的像，可我死了，却没有人给我画一张像！”……宋柯醒过来，眼前还是浓重的黑暗，他浑身被冷汗湿透了，冰凉冰凉的。

宋柯睡意全无。

他摸索着起来点亮了油灯。楼上就他一个人，窗外起风了，风声的带不走宋柯的寂寞。宋柯重新躺在了床上，他没有把油灯吹灭。宋柯发现房梁上有一个蜘蛛网，有只蜘蛛在蛛网中间挣扎。宋柯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自己是不是一只在蛛网中挣扎的蜘蛛呢？

此时，宋柯仿佛听到楼下有什么响动。

窗外又传来了狗的呜咽……

4

镇长游长水对宋柯心里没有底，他不知道花了几块大洋让钟七从县城里请来的宋柯画技如何。按钟七的说法，画师宋柯十分了得，死人也能够画活了。要是真能够把死人画活，这可不见得是件好事情，因为请宋柯来唐镇就是画死人的。但是话说回来，宋柯如果有这一手，倒是不负重望，为唐镇人请回来这么一位了得的画师，他当镇长的也脸上有光。为了试探宋柯的画技，游长水心里有了主意。

宋柯的到来，让唐镇人的心塌实了许多，他们不用担心人死了没有画师画像了，他们又十分好奇，这个异乡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对于老画师胡文进的品性，唐镇人了如指掌，都知道他小气内向不善言语又好吃却不近女色……身材瘦长脸色寡淡苍白的宋柯穿着一身灰布长杉打开画店店门后，小镇街上的许多人朝画店围拢过来。他们的脸色各异，但已经不像宋柯刚刚进入唐镇时那么冷漠。这些围观的人都不说话，宋柯用手耸了耸眼镜，茫然地看着他们。

某个街角，那只褪毛的土狗吐着舌头，往宋柯这个方向张望。

这时，钟七出现了，他对围观的人们大声说：“宋画师又不是猴子耍把戏，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散了，散了，不要打扰宋画师了！”

人们窃窃私语，三三两连地离去。

宋柯笑着对钟七说：“钟队长，谢谢你！”

钟七也笑着说：“宋画师，你别见怪呀，山里人没有见过世面，有个生人来了就当猴子耍把戏，总想凑着看个热闹。对了，宋画师，昨天晚上睡得好吧？”

宋柯说：“睡得很好，很好！”

钟七说：“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有不到之处，宋画师要多多包涵呀，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我们说。”

宋柯把钟七请进了画店。

钟七坐下来，目光在墙上挂着的画像上扫来扫去。

宋柯和他保持距离地站着，目光有些迷离。

钟七说：“宋画师，你也坐呀！”

宋柯没有坐：“钟队长有什么吩咐？”

钟七点燃了一根纸烟说：“宋画师，在县城里时，我急急忙忙的，也没有对你了解什么，现在游镇长有些不放心，想看看你画的东西。宋画师，你别见怪呀，这是我们游镇长的意思。”

宋柯明白了：“钟队长，你就这样坐着，我给你画个像吧，画完了，你拿给游镇长看。”

钟七连忙摆了摆手说：“不要画我，千万不要画我。我不是死人。对了，我提醒你一句，在唐镇，你千万不要画活人，否则人家会找你拼命的。”

宋柯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能画活人。”

钟七神色凝重地说：“唐镇只有死人才画像的，活人不画，也许画了，魂就会飞掉，就会成为死人了。宋画师，我看你就照着老画师留下来的这些画像随便画一张吧，我也好去向游镇长交差。”

宋柯摇了摇头，眼镜片里透出坚定的光芒：“我从来不画别人画过的东西！”

钟七有些为难：“那你准备画谁？”

宋柯说：“请问，老画师死后是不是没有人给他画过遗像？”

钟七点了点头：“可是，你没有见过他呀，怎么画？”

宋柯说：“你只要给我描述一下他的相貌，我就可以画了。”

钟七半信半疑地说：“真的？”

宋柯点了点头。钟七就把自己对老画师胡文进的印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柯。宋柯在钟七的叙述中，脑海浮现出一个老者的形象，这个形象和他在夜里梦见的老者十分吻合。宋柯觉得有阴冷的风在他的脸面上拂过。钟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这股淡淡的腥味让他不舒服。钟七刚刚踏进画店时就闻到了这股怪味，他讲完后就离开了，离开前，他让宋柯把画店楼上楼下的窗门都打开，透透气。宋柯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吃完午饭，宋柯就把画好的胡文进的画像送到了镇公所。

镇长游长水看完胡文进的画像，吃惊地抬起头，审视着脸色苍白的宋柯，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宋画师，你真的能够把死人画活呀！连照面都没有打过的人都画得如此传神，可见宋画师不是一般的人呀！”站在一旁的钟七也呆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豪不费力叫来的宋柯竟然如此厉害。宋柯笑了笑说：“游镇长过奖了，我就是一个手艺人，凭本事吃饭，只要你们用得着我，我会尽力去做的。”游镇长和钟七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宋柯很快地拿着胡文进的画像离开了镇公所，对于衙门，宋柯内心总会感到一丝不安和惶恐。

5

三癞子扛着一把锄头经过画店门口时，往里面瞥了一眼。宋柯也看到了三癞子，他朝三癞子笑了笑，三癞子阴沉着脸走了。宋柯觉得三癞子今天和昨天黄昏时判若两人。镇的小街呈东西走向，三癞子沿着镇街一直往西走去。宋柯走到画店门口，望着三癞子的背影，初夏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头上的疤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发亮。三癞子的背影在宋柯的眼中苍凉起来。宋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唐镇最丑陋的人会成为他此后唯一的朋友。

冥冥中有种声音在召唤着宋柯。他说不清楚那声音来自何方。宋柯把画店的门关上了，也从镇街上往西走去。宋柯在镇街上行走的过程中，许多人在街边向他行注目礼。宋柯能够把死人画活的消息，短短的时间里就在唐镇不径而走，来了一个比老画师厉害的人，唐镇人对宋柯充满了敬意，想想自己或者自己的亲人死后能够留下一幅高水平的画像，是多么风光的事情！

那条褪毛的土狗从小街的某个角落里钻出来，跟在了宋柯的后面，它和宋柯总是保留着一定的距离。走到小街的尽头，宋柯看到的是一条溪流，溪水在阳光下无限地明亮着，从不远的山沟里一直流淌下来，又弯弯曲曲地绕着唐镇流向远方。水流发出汩汩的声响，滑过宋柯饱经风霜的心地，有种柔软的心情从他的颅顶裊裊升起。

宋柯的目光延伸到不远处的一片山坡上，那片山坡被野草覆盖着，一棵树也没有。宋柯可以看到山坡上的一些坟墓，他也看到了三癞子。宋柯心想，三癞子在那片山坡上干什么呢？宋柯产生了好奇心，他决定到那片山坡上去看看，反正没有什么事情，如果唐镇不死人的话，他就会一直这样清闲着。宋柯从溪流上的小木桥上走过去，一直朝山坡上走过去。土狗跟在宋柯后面，走到小木桥边的时候，它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然后才吐着湿漉漉的舌头，一摇三晃地走上桥去。

走着走着，宋柯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粒。他想回镇子里去，可好奇心还在驱使他往前走。好不容易来到了那片山坡，一朵巨大的乌云遮住了太阳。这片山坡仿佛刹那间阴森起来。走近前，宋柯才发现这片山坡是个乱坟岗，他在溪流旁看到的只是露出草丛的坟墓，现在，宋柯看到野草下面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坟墓。一阵风刮过来，撩起了宋柯长衫的衣角，野草瑟瑟作响，似乎有许多魂魄在迎风起舞。

三癞子在挖坑。他对宋柯的到来毫无感觉。三癞子挖出的坑在这片山坡上就像是他头上的疤记。宋柯走到了三癞子旁边，三癞子光着膀子旁若无人地挖着坑，挥汗如雨。那只土狗不敢靠近他们，躲在草丛里，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三癞子和宋柯都没有发现那条土狗。

宋柯不明白三癞子挖这个坑有何用处，被三癞子挖出的泥土是红色的，像是被血液浸染过。这时，一只老鹰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盘旋，像是随时要俯冲下来，把三癞子叼走。三癞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看被乌云遮住太阳的天空，他发现了那只老鹰，并且朝那只老鹰怪叫了一声。三癞子的怪叫尖锐而又凄厉，老鹰盘旋了几圈后扑打着翅膀尖叫着飞走。

三癞子把目光投向了宋柯：“宋画师，你不应该来！”

宋柯感觉到三癞子话中蕴藏着玄机，不清楚三癞子是说他不应该来唐镇还是不应该来这片阴森的山坡。

宋柯笑笑：“你挖这个坑干什么？”

三癞子的声音阴郁起来：“我挖的是墓穴。”

宋柯说：“镇上没有死人，你挖墓穴有什么用？”

三癞子眼睛里充满了邪气：“总会有人要死的，这个墓穴总会派上用场的。”

宋柯觉得三癞子有些瘆人：“你是不是感觉到有人要死了？”

三癞子冷笑了一声：“死人对你来说不是很好的事情吗？你可以给死人画像得到丰厚的报酬！”

宋柯说：“如果这样，我宁愿饿死。”

三癞子说：“如果我是给我自己挖墓穴呢？我死了，你会给我画一张像吗？”

宋柯说：“会的！”

三癞子说：“不要说得这么肯定，你给我画像可是一分钱也拿不到的，我没有亲人，我是个孤佬！”

宋柯说：“我会给你画的，只要我还活着！”

三癞子盯着他的眼睛说：“那我会在死之前给你挖个墓穴！”

宋柯浑身颤抖了一下，眼前一片迷濛，三癞子的脸顿时模糊极了。

此时，他们听到了狗的呜咽……

6

猪肉铺的屠户郑马水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有只苍蝇在他油乎乎的脸前飞来飞去，苍蝇停在了他红通通的酒糟鼻子上，郑马水的鼻子奇痒无比，他下意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这一拍没有拍死苍蝇，却把自己给拍醒了。郑马水骂骂咧咧地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脏兮兮的围裙擦了擦脸。天色已近黄昏，郑马水看了看案板剩下的几块猪肉，自言自语地说：“再没有人来买，老子就收摊了，拿回家自己吃！”

郑马水看到了画师宋柯。

宋柯经过猪肉铺时，他瞟了屠户郑马水一眼。

郑马水笑着对宋柯说：“你就是新来的宋画师吧？”

宋柯彬彬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

郑马水大声说：“宋画师，你过来！”

宋柯停住了脚步，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想干什么？宋柯从他友好的眼神中判断出郑马水没有恶意，就走近前去。宋柯轻声地说：“你叫我有事？”

郑马水也压低了声音说：“宋画师，你喜欢猪腰子吗？”

对宋柯而言，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宋柯摇了摇头。

郑马水疑惑地说：“不会吧，你怎么会不喜欢猪腰子呢。看你这身体，猪腰子对你有大用的。你不知道吧，老画师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我给他留一个猪腰子的，他活了七十多岁，靠的就是猪腰子。在我们唐镇，并不是谁都能够吃到猪腰子的，我只是给老画师留着，别人想要都没门！我知道你来了，也会像老画师那样喜欢猪腰子的，今天特地给你留了一个。”

宋柯听得一头雾水。

郑马水说着弯下腰从案板底下的一个箩筐里掏出一个猪腰子，在宋柯的面前晃了晃：“这个猪腰子就送给你了，今天不收你的钱。”

郑马水根本不管宋柯脸上出现的怪异神色，便把猪腰子用一根湿稻草捆扎好，递给了宋柯。

宋柯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猪腰子。郑马水显得兴奋，他嗬嗬地咧开大嘴笑着，露出满口黑呼呼的牙齿。

宋柯在郑马水的笑声中转过身朝画店走去。他的背影单薄而又孱弱，仿佛一阵风也可以把他吹出唐镇的小街。

郑马水望着宋柯的背影，喃喃地说：“狗屌的钟七，给他留了猪腰子也不来取，下回再不给他留了。”

郑马水的鼻子抽动了几下，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是不是自己没有卖掉的猪肉坏了，这不可能呀，猪早上才杀的，况且现在天还不算太热，怎么可能坏了呢。郑马水抓起一块肥猪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便断定猪肉没有变坏。那么，那股淡淡的腥臭味从何而来？

太阳还没有落山，宋柯就把画店的门关起来了。来到唐镇一天一夜，宋柯就知道，唐镇如果不死人是不会有人来找他画像的了，画店的门开不开都是一样的。宋柯宁愿不开店门，躲在画店里，是不是自己的灵魂就可以安宁？

宋柯面对着那个猪腰子，神情沮丧。

宋柯从来都不食用动物内脏。他认为动物内脏很脏，想起来都觉得恶心，不要说是吃了。宋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从那个屠户手中接过这个猪腰子，难道这是他对落寞的现实生活的妥协？他不相信自己的生活会在唐镇有什么根本的改变，来到唐镇的唯一目的就是更彻底的逃避。

宋柯的胃里有只虫子蠕动着。

他感觉到了恶心。

宋柯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吐出来。多年的流浪生活让他锻炼出了非凡的抑制能力。他努力地让自己胃里那只愤怒的虫子冷静地平息下来。宋柯必须面对这个猪腰子，否则他不相信自己能够在这个看上去封闭的山区小镇生存下来。

宋柯想到了老画师胡文进。

此时，宋柯倒是希望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和自己交谈。宋柯也许会问他，为什么他会一生喜欢吃猪腰子。

宋柯站在画店的中央，墙壁上密密麻麻挂着的死人头像压迫着他，他承受不了那些死者的眼睛对自己灵魂的折磨。宋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就是把这些画像都取下来。宋柯很快地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他站在凳子上把墙上的画像一个一个地取了下来。完事后，宋柯想，把老画师胡文进的这些得意之作放哪里呢？他不可能把这些画像扔到镇子外面的垃圾堆里去，那样不但对死者以及死者尚且活着的家人不敬，老画师胡文进的灵魂也不会在九泉之下安宁。

宋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些画像收藏起来。可是，放在哪里好呢？放在这店面上显然不合适，楼下店面里面的狭小厨房更不可能放这些画像。最后，宋柯想出了一个办法，把这些画像全部放在楼上卧室的大床底下。干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宋柯点亮了油灯，回到了楼下的店面里。

宋柯把他画的老画师胡文进的画像装在了一个像框里，挂在了右面墙的正中间，然后把一张桌子放在了，胡文进画像的底下。宋柯把那个让他恶心的猪腰子装在一个盘子里，放在了桌子上。这样看上去，猪腰子无疑就成了胡文进的供品了。

宋柯站在胡文进的画像底下，凝视着画像，眼睛里飘摇着如豆的火苗。宋柯凝重地说：“老画师，你安息吧，我如今把你供奉在这里，也把你生前爱吃的猪腰子放在这里，供你享用。我尊敬你，希望我在这里不会打扰你，希望能够和你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宋柯说完后，朝胡文进的画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宋柯听到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7

宋柯来到唐镇的第三天，一个离开唐镇数年的男人回到了唐镇。这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出现在唐镇街上的时候，就有人飞快地跑去镇公所报讯，对镇长游长水说：“游镇长，你侄儿游武强回来了！”

游长水正和钟七在说着什么，听了那人的话，他们同时抬起了头，神情紧张地注视着那报讯的人。

游长水说：“你说什么？”

那人说：“游镇长，你的侄儿游武强回来了！”

游长水睁大了眼睛：“真的？他不是死在战场上了吗？”

那人说：“真的回来了，不信你到街上去看，他现在正在和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说话呢。”

钟七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怎么回来了，我分明看他死在战场上了的呀，难道他是一只鬼？”

报讯的人看他们紧张疑惑的样子，感觉无趣，悄悄地溜走了。

游长水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回来了，管他呢，他认我这个叔叔的话就让他到保安队当个队副；他要不认我这个叔叔，就随他去吧。反正我没有亏待他，当初是他自己要去当兵的，我没有逼他离开唐镇。钟七，你说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钟七点头哈腰地说：“镇长说得再理，再理，镇长你对他算是仁尽义至了！”

钟七的脸色还是那样煞白，他心里忐忑不安，游武强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无情地割着。过了一会，钟七说：“镇长，我看我先去安排一下武强兄弟吧。无论怎么样，他还是您老人家的侄儿吧，他回来了，您的姿态应该高点，否则会给人落下话柄！”

游长水思忖了一会说：“那你去看看吧，也不要勉强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棺材店门口围了许多人。

长着一张马脸的游武强坐在棺材店里的一副棺材上面，大声地说话：“那些日本鬼子嗷嗷地往上冲呀，我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老子火了，端起机枪，站起来对着冲上来的鬼子一阵猛扫，我也不知道我打死了多少鬼子，只知道我打得过瘾的时候，一颗炮弹把我炸晕过去了。我没有想到我还能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醒过来就想，就是和日本人战死，我也不会像钟七那样当逃兵！钟七丢人哪！每次长官训话说起钟七，老子的脸上就没有光彩，谁让他是和我一起投军的同乡，平常还和老子称兄道弟的！……”

有人说：“钟七跑回来说他是抗日英雄，还说你阵亡了呢！你叔叔还让他当了保安队长，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呀！”

很多人在笑。

这时，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端了一碗茶水，递给游武强：“武强，喝口茶再说吧，你有多少年没有喝家乡的茶了呀！”

游武强咕嘟嘟地喝下那碗茶，把碗放在了棺材板上面，抹了抹嘴巴说：“笑话，他钟七算个屌！还他娘的抗日英雄，他娘的就是一个逃兵！老子一辈子也看不起的逃兵！我阵亡了，亏他说得出口，他连我们打仗都没有看到就逃了，他怎么知道老子阵亡了！”

又有人说：“那你是真正的抗日英雄啰！你是抗日英雄应该在队伍里提升了吧，怎么跑回唐镇来了呢？”

游武强说：“打完鬼子，我以为天下太平了，没有想到又和共产党打起来了，老子不想打自己中国人，就跑回来了！”

这时，钟七出现了，他从人群中挤进了棺材店里，红着脸对游武强说：“兄弟，你回来了，怎么不事先捎个信来呢？”

游武强看到钟七，气不打一处来：“谁的裤腰带没有勒紧，把你这根鸟露出来了！谁他娘的是你兄弟，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看见你这个逃兵就来气，滚，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平常在唐镇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五大三粗的钟七在游武强面前低下了头：“武强兄弟，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呀，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拉痢疾拉得快死了，才掉队的！”

围观的人一阵哄笑，游武强给他们出了一口气，况且也看清了钟七这个“抗日英雄”的真面目，他们不笑就不正常了。棺材店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平常冷清的小街上不知怎地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人。这个没有经过战火洗礼的偏远小镇，顿时弥漫了一股浓郁的硝烟味。

游武强嚯地从棺材上立起来，站在比他高出一头的钟七面前，指着钟七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你怎么没有拉痢疾拉死在路上？你知道有多少兄弟战死在战场？你就是把大天说破，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逃兵！你他娘的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老子的面前！你给老子滚开，老子看到你就想一枪毙了你！滚，给老子滚！”

棺材店老板张少冰吓坏了，赶紧用身体挡在了游武强和钟七中间：“武强，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要再追究了，没有意思，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和为贵，和为贵！”

游武强愤怒地吼道：“我和这个逃兵是仇人，永远也不可能讲和的！他永远是我游武强的仇人！”

钟七见势不好，脸红耳赤地挤出人群，仓皇而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哄笑。

张少冰神色严肃地对围观的人们说：“大家散了吧，武强兄弟辛苦了，让他休息休息吧，等他休息好了，再听他讲打日本人的事情。散了吧，大家散了吧！”

听了张少冰的话，大家就纷纷离开了。

人群散去后，张少冰对游武强说：“武强，你回来有什么打算？”

游武强说：“我先住在你的棺材店里吧，反正你的棺材店里晚上也不住人，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先住一阵再说，习惯就住下去，租几亩地种，住不下去，就离开唐镇，再出去闯荡，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

张少冰说：“住在棺材店里，不委屈你了。我看你还是低一下头去找你叔叔吧，他应该会不计前嫌，好好安置你的。”

游武强咬咬牙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去找那条老狗的，我就在你棺材店里住定了，你不用担心我，要知道，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张少冰无语。

棺材店对面的一个角落里，那条褪毛的土狗在呜咽。

8

宋柯来到镇东头山脚下的土地庙里，看着被香火熏黑了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泥塑，有些入神。镇街上发生的事情和他无关，他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热闹早已经远离了他。他曾经是在一个多么热闹的地方呀，现在他离那个热闹的地方是多么的遥远。宋柯突然听到了有人打呼噜的声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谁会在大白天在土地庙里睡觉？他正疑惑着，呼噜声消失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塑像后面站了起来。宋柯吃惊地说：“三癞子，你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三癞子从神坛上跳了下来，伸了伸懒腰说：“我不睡这里你让我睡哪？我没有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宋柯说：“镇上的人允许你住在这里？你不怕冒犯神灵？”

三癞子用手背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睛说：“他们不会管我的。刚刚开始时怕，时间长了也就不怕了，土地公公可怜我，他不会怪罪我的。”

宋柯笑了笑。

三癞子指着土地庙外面那棵老樟树说：“镇上的人谁也不敢爬上这棵树，只有我敢。”

老樟树看上去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笼罩着一种神秘的色彩。宋柯说：“为什么？”

三癞子这时得意起来，苦瓜脸上出现了笑容：“都说这棵老樟树是土地公公的化身，谁要是爬上了这棵树，就会有灾祸，所以，没有人敢冒犯这棵树的。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你知道刚刚回来的兵痞子游武强的爹是怎么死的吗？”

宋柯摇了摇头。

三癞子说：“在游武强三岁那年春天，闹饥荒。游武强他爹为了得到两斤地瓜干和镇上的一个人打赌。那人说，只要游武强他爹爬上这棵老樟树，并且砍下一枝枝条来，就给他两斤地瓜干。镇上的很多人都劝他不要冒这个险，游武强他爹不听。他真的爬上了老樟树，还砍了一枝枝条下来。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呆了，他们看到砍掉枝条的地方流出了血。游武强他爹突然就从树上掉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是有人把他从树上扔下来的。他摔在地上当时就不省人事，被人抬回家不久就一命呜呼了。”

宋柯说：“有这样的事情？”

三癞子突然跑出了土地庙，猴子般爬上了老樟树。宋柯也跟了出去。三癞子在树上对宋柯说：“宋画师，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我爬在树上会没有事情吧？告诉你吧，我有的时候会觉得活着很没有意思，特别是饿得发慌和想女人的时候，我就会爬上这棵老樟树，我希望土地公公惩罚我，让我死掉。结果怎么也死不掉，也许土地公公还不让我死。”

三癞子说出的话让宋柯惊愕。

三癞子没有理会宋柯的惊愕，从树上爬下来后，走进土地庙里，从一个角落里抄起一把锄头，扛在肩膀上走出了庙门，朝镇街上走去。三癞子的脸色顷刻间变得阴郁。宋柯对着他的背影说：“三癞子，你要去哪里？”

三癞子头也不回地说：“我要去五公岭挖墓穴。”

宋柯知道了，那片被野草覆盖的山坡叫五公岭，三癞子要穿过镇街，往西走，经过溪流上的小木桥才能到达他的目的地。

宋柯突然想，谁会是在他来唐镇后第二个让他画像的人呢？

9

钟七的老婆沈文绣路过棺材店时，看到游武强坐在棺材店门口的竹椅子上给几个人讲他的英雄史。游武强撩开自己的旧军衣，露出了他满是伤疤的肚皮。他指着那些伤疤说：“这块是子弹打的，这块是弹片划的……我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了，全是伤疤。”那几个人张着嘴巴，惊恐的样子。沈文绣也看到了游武强肚皮上的伤疤，她的心突然被一支铁箭击中，疼痛极了。游武强一抬头，目光就和少妇沈文绣慌乱的目光碰在一起。

沈文绣慌慌张张地走了。

游武强的目光一直追着沈文绣的背影，口里说：“这个女人是谁？”

有人回答他：“大英雄，那是逃兵钟七的老婆沈文绣。”

游武强的目光从沈文绣的身上收回来，脸色涨得通红，恶狠狠地说：“他娘的，老子在抗日前线出生入死，到现在也还是光棍一条，他狗屌的钟七，一个可耻的逃兵竟然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老天不公呀！”

又有人说：“钟七命好呀，沈文绣去年还给他生了个双胞胎，两个都是儿子！”

游武强咬牙切齿地说：“钟七这个混蛋应该断子绝孙！”

游武强眼睛里燃烧起恶毒忌恨的火苗。

沈文绣不敢回头看游武强，游武强的回来，给沈文绣带来了痛苦。刚开始时，沈文绣心里对游武强充满了仇恨，当她看到游武强肚皮上伤疤的那一刹那间，郁积在她心中的仇恨神秘地消失，她甚至有些同情游武强了。

在游武强回到唐镇的这两天晚上，钟七都很晚才回家。满身酒气的钟七回家后，就变着法子折磨沈文绣。他把睡得烂熟的沈文绣一把抓起来，口里喷着酒臭吼道：“老子没有回家，你睡什么觉！给老子爬起来！”

沈文绣睡眼惺忪地说：“钟七，你疯了！大半夜，你闹什么呀！把孩子都吵醒了！”

钟七抓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地扯着：“你这个烂货，也学会顶嘴了，谁他娘的教你的，游武强那个下三滥在外头教训我，你竟然也敢在家里教训我，老子看你是皮痒了！”

钟七把沈文绣推倒在床上，抽出皮带，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用力地狂抽起来。沈文绣痛得嘶叫起来，她的叫声痛哭而又凄惨。他们睡在另外一张床上的两个双胞胎儿子被钟七的暴行吵醒了，他们坐在床上看着父亲对母亲疯狂施虐，大声地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吵醒了隔壁房间里钟七的母亲。

钟七母亲来到了钟七房间门口，用拐杖敲打着门扉：“钟七，你这个畜牲，你在造什么孽呀！”

孩子的哭声和母亲的话没有让钟七停止在沈文绣身上施暴，反而令他变得更加疯狂了：“王八蛋，我让你说我是逃兵，我抽死你，王八蛋，我让你说我是逃兵！老子当逃兵怎么啦，还有人他娘的当汉奸呢！我抽死你，王八蛋！”

钟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此时，在他眼里，他打的是游武强，而不是自己的老婆沈文绣……

入夜后，沈文绣就会产生一种恐惧感，浑身上下莫名其妙地抽动，仿佛钟七的皮带抽在身上。沈文绣的情绪紧张到了极点，她无法想象半夜三更回家的丈夫会怎么虐待她。丈夫变成这样，都和那个叫游武强的人有关，可她现在对那个男人已经恨不起来了。隐隐约约地，沈文绣还有了一种担心，担心游武强会遭钟七的黑手，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沈文绣她是个贤良的女人，她把两个儿子哄睡后就去照顾婆婆。

沈文绣在给婆婆洗脚时，婆婆看着沉默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说：“文绣，你受苦了！这个不孝子怎么能够这样打你呢，打贼也不能这样打的呀！晚上他回来，你就把门栓紧，不让他进屋，让他死在外面！”

沈文绣轻声说：“婆婆，我没事的，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朝我发发也是正常的，谁让我是他的老婆呀！我想，过几天，他的心里把那桩事情放下后就好了。”

婆婆抹了抹眼睛：“多么通情达理的媳妇呀！如果他再打你，天理也难容！”

听了婆婆的话，沈文绣心宽了许多。

这个晚上，钟七和镇长他们喝完酒，看他们开始打麻将后，就溜了出去。钟七来到了逍遥馆。逍遥馆就是唐镇唯一的一家妓院，也在皇帝巷里。这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府第式老宅子，原来是唐镇的一户大户人家的住所。那家人在外面发了横财，就搬到城里去住了，把这个老宅子卖给了李媚娘，做了妓院。李媚娘是个丰腴的半老徐娘，她对任何人都报以蜜糖般的笑脸。钟七摸进逍遥馆，李媚娘同样给他蜜糖般的笑脸，她这时正在用一根牙签挑指甲缝。一个穿着分叉口裂了线缝的旧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她后面，轻轻地给她捶背，她的瓜子脸显得憔悴，眼睛黯然无光，眼圈黑黑的，眼泡有些浮肿，薄薄的两片嘴唇寡淡而没有一丝血色。

李媚娘媚笑着对钟七说：“钟队长，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呀，坐，坐！”

钟七发现李媚娘说话的时候，嘴角的那颗豆大的黑痣轻微地颤动着，他想，如果李媚娘没有这颗黑痣，她应该是很迷人的。可李媚娘总是在某些时候夸耀她嘴角的那颗黑痣，说很久以前有个算命先生对她说过，正因为她有了这颗痣，她这一生才会衣食无忧。

钟七说：“不坐了，老子难受，进房吧！”

李媚娘就对身后的女人说：“飞蛾，还不快陪钟队长进房，上厅的右偏房今天刚刚添了新的席子，就带钟队长到那间房去吧。”

杨飞蛾迟疑了一会，在李媚娘的催促下，才把钟七领到上厅的右偏房里。

李媚娘叫了一声：“凤凤，还不死出来给老娘捶背，没有客人你赖在床上挺尸呀！”

杨飞蛾带钟七进入房间后，扑通朝钟七跪下了。钟七愣了一下说：“飞蛾，你这是干什么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对我说，是谁？老子给你出气！”

杨飞蛾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抱住了钟七的大腿说：“钟大哥，你今天晚上放过我好吗？这两天晚上你都喝多了来我这里，你用手抓我的下身，被你抓烂了，流了好多血，痛死我了。钟大哥，等我好了再陪你睡，你怎么弄我都可以，今天晚上你就放过我好吗？”

钟七听了杨飞蛾的话，非但没有同情杨飞蛾，反而恼怒起来：“臭婊子，和老子罗嗦什么，你痛关我鸟事，老子什么时候来，你就什么时候陪老子。你他娘的生来就是给男人干的，老子不干你，别人也会干你！快给老子爬上床去，老子等不及了！”

杨飞蛾可怜兮兮地说：“钟大哥，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我真的很痛呀！”

钟七恶狠恨地说：“臭婊子，我让你爬到床上去，别在这里和老子装死！”

杨飞蛾颤抖着说：“钟队长，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钟七踢了她一脚，把她一把抓起来，扔到了床上。钟七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扑了过去，把杨飞蛾身上的旗袍撕扯下来扔到了地下，杨飞蛾没有穿内衣和内裤，露出白生生的肉体。钟七掰开了杨飞蛾的双腿，进入了杨飞蛾。杨飞蛾咬紧牙关，泪水满眶满眶地涌出来。钟七低吼地在杨飞蛾身上努力着，可不一会，钟七底下的那截命根子瘫软下来。

钟七又努力了几次也没有让自己坚挺起来。

他哀叫了一声，用手使劲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撕扯着，然后痛哭流涕。

杨飞蛾心里清楚钟七的阳萎和游武强有关，钟七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不但做那种事情十分威猛，而且还有些小情小趣，做完事后还会留下来逗逗乐，不像唐镇的其他嫖客，做完仍下钱就匆忙而去。这两三天，钟七变了一个人，变得像个魔鬼，令杨飞蛾痛不欲生。杨飞蛾心里说：“这是报应呀！你钟七也会有今天！”

杨飞蛾脸上满是泪水，但是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钟七突然把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抽出来，伸到了杨飞蛾的阴部，使劲抓了下去：“你这个臭婊子，竟敢嘲笑老子，老子不能便宜你了，我弄死你！”

杨飞蛾撕心裂肺地惨叫道：“啊——钟七，你不得好死……”

10

这个夜晚对宋柯而言，十分宁静，宁静得可以听到镇子外面汩汩的溪流声。但他听不到杨飞蛾的惨叫，也听不到棺材店里游武强沉睡时发出的呼噜声。他在想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虽然离他遥远得不可企及，可他仿佛可以闻到她身上法国香水的味道，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如玫瑰花般开放的笑脸。一股腥臭的味道在画店的楼上弥漫开来，渐渐地，随着宋柯对那女人的思念越来越深厚，这股腥臭味越来越浓郁，从楼梯口飘散到楼下，也从紧闭的窗户的缝隙中透露出去。

油灯飘摇，如一息残存的生命。

宋柯呼唤着：“苏醒，苏醒……”

宋柯在呼唤中渐渐地沉睡。

如豆的油灯飘摇着在时间的缓缓流逝中渐渐熄灭。在油灯熄灭的一刹那间，从灯芯上冒出的轻烟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画店的楼上楼下陷入了黑暗之中。窗外传来了狗的呜咽。宋柯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床底下有细微的响动，他的四肢动弹不得，像是被绳索捆绑住了。

宋柯觉得有个人站在他的床边，他的头皮一阵发麻，顿时清醒过来。宋柯尝试着动动手脚，还是无法动弹，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企图看清在黑暗中站立着的人。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到，就像他无法看清黑暗中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宋柯的呼吸沉重起来。

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的，宋柯的确感觉到了床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靠他那么的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的脸。黑暗分泌出的阴冷扑面而来。宋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嘴唇微微地发抖。

宋柯的身体动弹不得，他试着自己能否说出话来。他张开嘴巴说：“你是老画师胡文进吧？”

一个苍凉的声音飘进了宋柯的耳朵：“我不是胡文进，我叫郑秋林。你一定知道唐镇的郑马水吧，我是他爹。”

宋柯说：“你怎么回来到这里，你为什么不回家睡觉呢？”

郑秋林说：“我一直在画店里，是胡文进把我带来的。家我回不去了，我儿子郑马水早就把我忘记了。”

宋柯身上越来越冷：“你能不能帮我把灯点燃，这样我可以看着你的脸和你说话。”

郑秋林说：“我点不了灯，就是点亮了灯，你也是看不到我的，我就是一缕游魂，我已经死了七年了。以前，胡文进活着的时候，我会找他说话，现在他也死了，我不想和他说话了，死人和死人说话没有什么意思，我也看不到他了。”

宋柯胸口像压了一座大山，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呼吸粗重起来。

郑秋林幽幽地说：“宋画师，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宋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黑暗中传来了阴冷的声音：“你想不想听，我都要说的，说出来我就痛快了，否则我不会瞑目的。宋画师，我告诉你吧，我是吃猪肉撑死的。在我儿子郑马水当屠户之前，我从来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猪肉。我把他送去学杀猪，就是希望日后天天能够吃上猪肉。我儿子出师当屠户的第一天晚上，就带回来了一大块五花肉，那块五画肉足足有十多斤呀。我们全家就像过年一样高兴。十多斤五花肉闷了一大锅，我们全家人放开肚皮吃也没有吃完，还剩了一大盆。我也是个没有出息该死的人。半夜时，我还惦念着剩下的那盆红闷肉，于是，我悄悄地爬起来，到厨房里偷吃那盆红闷肉。我一块一块地吃着，好像要把几十年的猪肉一次性吃回来。我哪里是在吃肉呀，完全是在报复贫穷。我吃不下了，还在吃，我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了，好像有个人不顾一切地往我嘴巴里塞肉，我吃着吃着就听到一声巨响，我的肚子撑爆了，肠子流了一地……”

11

唐镇每月有三次墟日，分别是农历初五，十五和二十五。墟日是唐镇方圆几十里山地约定俗成的集市交易日，农户会在墟日这天把自己生产的粮食和日用品挑到唐镇进行交易；小商小贩也闻风而动，把城里和别的地方的商品运到唐镇来叫卖。墟日是唐镇热闹的日子。

农历四月二十五这天，是唐镇的墟日。晌午不到，唐镇的小街上已经热闹非凡了，小街两旁摆满了摊档，赴墟的人们在镇街上来回走动，为自己需要的东西挑挑拣拣，大声地讨价还价。

宋柯的画店到了晌午还关着店门，画店斜对面的胡记小吃店已经坐满了吃点心的山里人。镇街上的吵闹声仿佛对宋柯没有一丝影响，他还躺在床上睡大觉。楼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腥臭味，腥臭味也从紧闭的窗门缝隙中一丝一缕地飘出去。

一个穿着一身士林蓝粗布侧襟衫的健硕女人，挑着一担小竹篮路过画店门口时，停住了脚步，她戴了一顶斗笠，斗笠在她的额前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站在那里，鼻子不停地抽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好闻的气味。站了一会，女人才挑着那担竹篮离开，找个地方去卖她的竹篮了。

宋柯好不容易醒过来，听到了窗外传来的集市的喧闹，也听到了楼下咚咚的敲门声。

宋柯昏头昏脑地从床上爬起来，口干舌燥地下了楼。

宋柯打开了画店的门，钟七站在了他的面前。钟七挎着盒子枪，穿着黑绸布衣服还戴着黑色的礼帽，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长枪的保安队队员。这个阵势让宋柯吃了一惊：“钟队长，你这是？”

钟七笑了笑：“宋画师，你别害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今天是墟日，我带他们俩出来维持社会治安的。路过你画店的门口，看你的店门关闭着，就觉得奇怪，墟日是做生意的好时候，你应该把门打开的，周边的乡村里知道唐镇来了 新的画师了，会来请你去给死人画像的。你可不要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呀。”

宋柯说：“谢谢钟队长了，我这就把画店开张起来。”

钟七离宋柯很近，他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他弄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这股腥臭的味道特别难闻，像是腐烂后的死蛇在烈日下暴晒后散发出来的臭味。钟七捂住了鼻子，带着那两个保安队员走了。

钟七走过去后，有人悄悄地对同伴说：“钟七原来是个逃兵，别看他牛高马大的，根本就是个怕死鬼。他和游武强没法比，他还怕游武强找他麻烦，每天都挎着盒子枪，看看，现在又带两个狗腿子，分明是给自己壮胆。让这个逃兵带保安队保护我们老百姓，我看不安全。真不知道要是土匪带人来抢劫，他会不会逃跑。”

宋柯进去洗了脸，漱了口。便坐在店里的太师椅上，无所适从。在县城里的那些日子，他每天到街上摆个画摊，守株待兔地等待人们来买他的画，或者等待人们来找他画像。事实上，找他买画和画像的人微乎其微。为了糊口，他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的画贱卖给县城里比较大的画店，换一些吃饭的钱和房租。来唐镇前，他把自己所有的画作都贱卖掉了。他希望生活会从唐镇从新开始，他不希望在唐镇也过着守株待兔的日子。可现在的日子分明就是守株待兔的日子，只是比在县城里安宁了一些。夜里发生的事情，他白天一醒来就忘了个精光，他只记得刚刚来唐镇的那天晚上，关于老画师的梦。他相信老画师的魂魄还在画店里飘荡，可他已经不害怕了。

宋柯坐在那里，看着店门口熙熙攘攘来来回回的人，心想自己怎么也融不进去。三癞子站在了店门口。他丑陋的脸上堆着笑。宋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宋柯对他说：“三癞子，你进来吧。”

三癞子说：“宋画师，我不进来。”

宋柯说：“你不进来，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对了，今天你为什么不去五公岭挖墓穴？”

三癞子说：“我想叫你和我一起去看把戏。今天是墟日，有把戏看，我为什么要去挖墓穴。就是死，也要先把把戏看完了再说。”

三癞子的眼睛里有了点天真的成份，这让宋柯觉得三癞子可爱起来。

宋柯有点感动，他站起来，朝三癞子招了招手：“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三癞子说：“宋画师，我不进去了，把戏已经开始了。你去不去看？”

宋柯考虑了一下说：“好吧，我和你一起去看耍把戏。”

镇子东头土地庙外面的空坪上，人们围成了一个圈，圈子里的地上垫着一块污迹斑斑的红布，红布上放着很多瓶子，堆着一小堆手指粗细的截成一段一段的树根，红布上还有一个小竹笼，小竹笼被一块黑布罩着。圈子里一个裸露上身，腰上绑着红色功夫带，浑身黝黑伤痕累累的中年汉子正在耍拳，边上站着一个同样裸露上身，腰上绑着功夫带的少年，他一手拿着一块青砖。

三癞子拉着宋柯的手挤到了最前面。三癞子坐在了地上，宋柯站在他后面。三癞子看着走江湖的汉子耍拳，眉飞色舞，双手握成拳头舞动着，口里还发出嗷嗷的声音。宋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本子和钢笔，在上面描画着。

中年汉子耍完拳，朝围观的群众抱了抱拳，然后盘腿坐在了地上，闭上眼睛，运起功来，只见他浑身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突出来，看上去像石头般坚硬。不一会，站在一旁的少年就走上前，把手上厚重的青砖狠狠地砸在中年汉子的头上。两块青砖都砸碎了，中年汉子的头安然无恙。三癞子大声地喊了一声好，使劲地拍起巴掌，人群中也暴出热烈的叫好声。做完这些，中年汉子就拿起了红布上的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了几颗黑色的药丸，干吞了下去。接着就开始介绍跌打药丸的神奇功效。

买药者寥寥无几。

宋柯心里有些同情这两个跑江湖的卖药人。

宋柯还没有缓过神，中年汉子又开始表演新节目了。宋柯看倒了蛇，一条长长的蛇，三癞子说，这是一条过山风，是山里最毒的蛇之一。中年汉子掀开竹笼子上的黑布，宋柯就看倒了那条吐着信子的过山风。中年汉子把蛇从竹笼子里抓了出来，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了蛇头，蛇身缠在了他粗壮的手臂上。这时，给中年汉子打下手的少年脸上出现了惊惧之色，他敢紧拿起了一个装了少许清水的粗糙的陶碗和红布上的一截树根，在碗里飞快地磨了起来。中年汉子对少年说：“孩子，别怕，没事的！咱们的药好，死不了人的！”

宋柯不知道中年汉子要做什么，他为中年汉子捏了一把汗。

这时，宋柯身边的人都悄悄地离他和三癞子远了点，那些人闻到了淡淡的难闻的腥味。他们断定，这难闻的腥味就是从三癞子或者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在不远处，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拿着一条扁担朝宋柯走过来。

中年汉子看着少年把树根磨好了，就对着大家吐出了赤红的舌头。他转了一个圈，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他的舌头后，就把舌头伸进了张开的吐着信子的蛇口中。少年站在他旁边，端着陶碗的手微微颤抖。在场的所有人都替中年汉子捏着一把汗，有几个女子用手掌捂住了眼睛。宋柯怔在那里，牙关轻轻地打颤。三癞子张着嘴巴，嘴角口水流出来了也不知道。这时，那个戴着斗笠拿着扁担的女人站在了宋柯的身后，她低着头深深地呼吸着，像是在呼吸一股奇异的香味，场子里中年汉子的事情对她根本就没有起任何作用。

中年汉子的舌头被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

有人惊叫出来。

中年汉子用牙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让自己的舌头露在嘴巴外面。他不 慌不忙地把蛇放回了笼子里，用黑布盖上。然后从少年的手中接过了那个陶碗，沿着人群走了一圈，一手端着陶碗，一手指着自己被蛇咬后马上肿起来流着血的舌头，喉咙里发出咭里咕噜的声音。

紧接着，中年汉子就把陶碗里的药水用手抹在了舌头上。

药水在他的舌头上很快就起了作用，中年汉子从舌头里撸下了许多像鼻涕般的粘液，中年汉子一次一次地把舌头上的粘液甩在地上。他的舌头上的流血止住了，肿也神奇地消褪。最后，他把陶碗里剩下的药水一口喝了下去，把碗扔在了地上，向围观的人们抱起了拳。

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呼叫。

宋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宋柯现在才知道，那一截截的树根是治蛇咬伤的药。和刚才卖跌打丸的情况相比，卖蛇药的境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人们纷纷掏钱买他的蛇药。山里蛇多，蛇药对当地人来说是最实用的东西。

三癞子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对宋柯说：“宋画师，你也买一根蛇药吧。”

宋柯说：“为了卖点药，真玩命呀！”

站在宋柯身后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那只土狗站在老樟树底下，望着宋柯，呜咽着，它的眼睛里有粘粘的液体渗出。

12

就在农历四月二十五这天，发生了一件让人怎么也意料不到的事情。这个事情的发生让落寞的画师在唐镇有了给死人画像的机会。

和热闹的墟市相比，五公岭背面的一个叫过风谷的山谷里是那么的空寂。如练的溪水平缓地从谷地里流过，溪流两旁的潮泥地长满了鲜嫩的野麦草。这个季节正是野麦草最鲜嫩的季节。野麦草是兔子最喜欢吃的一种野草。平常，会有不少人在过风谷的溪流两旁拔野麦草。因为这是墟日，过风谷沉寂着，只有山风无拘无束地在阳光下的山谷里鼓荡来鼓荡去。

午后，有个女人出现在了过风谷，她的头上包着印着碎花的篮色头巾，她在溪流边选择了一快野麦草最丰肥的地方停住，把挑在肩膀上的畚箕放了下来，蹲在草地上拔野麦草。

这个女人就是是钟七的老婆沈文绣。

镇上的女人们会在墟日这天给自己放假一天，三三两两结伴在集市上游来逛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或者去看走江湖的耍把戏，有时还会有提木偶的艺人在唐镇搭个棚子表演木偶戏，女人们便会被木偶戏吸引过去，她们会尽情地为戏中人物的命运欢笑或流泪，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苦苦挣扎的生活。沈文绣是孤独的，她在唐镇没有一个朋友。钟七也不允许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家长里短的闲扯。况且，当她被从前线逃跑回家的钟七在路上碰见，带回唐镇的第一天起，唐镇的女人们就向她投来了莫测的目光，这种目光和她们看待皇帝巷逍遥馆里的妓女如出一辄。墟日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热闹会勾起沈文绣对故乡的痛苦回忆，所以，这个内心无比孤独的异乡女人，总是在唐镇热闹的日子里，一个人躲到僻静的地方。

沈文绣没有想到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是那么的灰暗，死一般灰暗。

其实，在她挑着一担空畚箕走出唐镇的时候，一双歹毒仇恨的眼睛就瞄上了她。在沈文绣从唐镇走到过风谷的过程中，她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沈文绣却没有发现跟踪她的人。

沈文绣蹲在草地上拔草，圆润的屁股绷得紧紧的。那双眼睛看到沈文绣圆润的屁股，突然从另外一片野草丛中豹子般一跃而起，朝沈文绣身后猛扑过来。猝不及防的沈文绣被那人扑倒在草丛里，当那如狼似虎的男人在沈文绣的挣扎中从后面褪下了她的裤子，把她的身体板过来和她面对面时，沈文绣才看清这个人的脸。

刚开始被扑倒时，沈文绣心想一定是碰到土匪陈烂头了，陈烂头经常会这样突袭在野外单独劳作的妇女，他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土匪陈烂头，而是刚刚回唐镇来没几天的抗日英雄游武强。

沈文绣大声嘶叫：“畜生，放开我！放开我！”

沈文绣边喊叫边撕打着游武强，游武强咬着牙说：“老子今天就当一回畜生了，老子就是要给钟七这个逃兵戴上一顶绿帽子！”

沈文绣声嘶力竭地说：“畜生，你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好汉，你有本事去把钟七杀了！你这样和日本鬼子有什么两样！放开我，畜生！”

游武强不说话了，他疯狂地撕开了沈文绣的衣服，露出了两个奶子，两个丰满的奶子却伤痕累累，沈文绣裸露在光天化日下的肉体其实都伤痕累累。游武强发了一会呆，眼睛里掠过一丝柔软的神色，但很快地，他的眼睛里马上重新燃烧起熊熊的欲望之火，身体死死地压在了沈文绣的身体上，他的双手也死死地抓住了沈文绣抓挠撕打他的双手……

风还是无拘无束地在山谷里鼓荡。

溪流边凄凄的野麦草在风中摇曳。

光着膀子的游武强坐在草地上抽烟，沈文绣躺在他身边的草地上，用衣服捂住了胸部，双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服，她哽咽着，流着清亮的泪水，秀美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楚楚动人。

游武强抽完烟，长叹了一声站起来，俯视着草地上哀伤的沈文绣，粗声粗气地说：“我承认，我是畜生，可你心里比我更清楚，钟七比我更畜生，我可以强奸你，但是我不会打你，打女人的男人算什么东西！”

说完，游武强手拎着自己的旧军装，扬长而去。

沈文绣哽咽着，最后号啕大哭起来。

沈文绣的哭声在寂静的过风谷里随风飘荡。

游武强听到了沈文绣的哭声，可他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13

这个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三癞子躺在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后面，无法入睡。

他今天一天都很兴奋，因为看到了走江湖的人的精彩表演。在散墟后，大家都离开了，三癞子还在看着那个走江湖的中年汉子和那个少年收拾东西。三癞子突然觉得自己很迷恋他们走江湖的生活。他想自己要是有他们的本事就好了，可以天天在土地庙门口耍把戏卖药赚钱。他甚至走到中年汉子面前，诚恳地对中年汉子说：“师傅，请带我走吧，我要和你们一起去跑江湖。”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递给三癞子一张钞票说：“你走吧。”三癞子没有接那张钞票：“我不要你的钱，只想和你们一起去跑江湖。”那个少年说：“你把钱收起来吧，去买点东西吃。”三癞子说：“我不是要饭的，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去跑江湖！”中年汉子收起了钱，没有再理他。他们收拾完东西，就在斜阳中上路了，他们要到另外一个有墟日的地方去。三癞子跟着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中年汉子回过头对他说：“你还是回去吧，跟着我们没有用的，我们赚点钱不容易，要养家糊口，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我们不可能带你走的，快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们了，我们还要赶路！”三癞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上了一条山路，然后很快地消失在山坳里了。他凄凉地站在斜阳之中，黯然神伤，中年汉子不要他，他明天只好到五公岭继续去挖他的墓穴去了。

黑暗中，他听到了土地庙外面骤然而起的风声，风声很紧，呼啸着。不一会，天空中传来了炸雷的响声。闪电划过土地庙门外的天空，像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雨在雷电的霹雳过后，唏里哗拉地落下来。

三癞子的心在雨声中沉重，土地庙里变得异常沉闷。他想起了在宋画师刚来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这些日子以来，那个梦一直在折磨着他，他只有在挖墓穴的时候，内心的恐惧才会释放出去。

那个晚上，三癞子梦见宋柯和他都死了。突然就死了，死因不明。三癞子的梦是从他和宋柯死后开始的。很多穿白色衣服的人把他们的尸体抬到了五公岭的那片乱坟地上。看不清这些穿白衣服人的脸，他们好象不是唐镇的人，仿佛来自另外的一个世界。他们身上散发出逼人的寒气。三癞子和宋柯分别被两条破草席裹着，没有把他们装进棺材。那些阴冷的白衣人把他们扔在山坡上的野草丛中。有人阴森森地说话：“三癞子连墓穴都没有挖好，不用埋他们了，就把他们扔在这里吧，我们走！”那些白衣人就突然消失了，像水汽那样蒸发掉了。被裹在破草席里的三癞子听见了狗的呜咽。那条褪毛的土狗呜咽着朝他扑过来，撕咬开了破草席，他的尸体完全暴露在了土狗的眼中。土狗呜咽着开始撕咬他的腿，仿佛要从他的腿开始吃，然后一点一点地像吭一根肉骨头那样把他吭光。三癞子大声地惨叫着，浑身动弹不得，任凭土狗的撕咬……他醒过来后浑身冷汗。他对土地公公说：“土地公公，我死了吗？我死了吗？”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黑暗中他自己沉重而又急促的喘息。

三癞子翻了个身，他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睡不着觉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想女人。唐镇有许多女人，可没有一个女人是他的。连唐镇的老妓女也瞧不起他，还有那个不值钱的寡妇余花裤，也经常用唾沫啐他。想起女人，三癞子浑身燥热，着了火一般，心里有千万只猫的爪子在无情地抓挠着。这个时候，他会想象钟七的老婆沈文绣在和他翻云覆雨。沈文绣是唐镇最标致的女人，就是他死了也得不到。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死。可死也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他多次爬上土地庙门口的那颗老樟树，希望土地公公惩罚他，让他死，可土地公公就是不让他死，让他活在恐惧和折磨之中。

三癞子爬了起来，从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中间跨了过去，跳下了神坛，疯狂地朝门外奔去。他闯入猛雨之中，让倾盆而下的雨水把他身上的欲火浇灭。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借着闪电的光亮，他看到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白衣人！

这个暴雨之夜，钟七没有回家，他在逍遥馆抱着哭泣的妓女杨飞蛾，呼呼大睡。

雨中的镇街上流淌着雨水，有些低洼的地方涨起了水。一个人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踩着鹅卵石铺成的街面上的流水，来到了棺材店的门口。

游武强躺在棺材里，他没有睡着，而是在想着问题。自从他回到唐镇后，白天到处去给人家讲他抗战的事情，讲到吃饭时间，就随便在谁家里混一顿饭，反正粗茶淡饭的，况且也不是饥荒年月，人家也不会在意那一碗饭；晚上，他就住在棺材店里，棺材店老板张少冰说要给他弄一张床，被游武强拒绝了，他说他就睡在棺材里，棺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床，张少冰知道他的脾气，也就由他去了。

游武强正在想着事情，突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游武强警觉地从棺材里爬了起来。

14

唐镇在雨水中变得阴郁潮湿。这是唐镇的雨季，每年这个时节，雨水就特别多，让人担心过量的降雨会造成山洪暴发。唐镇建立在一个小盆地上，四周都是山，如果山洪暴发，唐镇势必会受到洪水的冲击。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的雨，镇子外面唐溪的水暴涨起来，浑黄的大水把通向五公岭的小木桥也冲垮了。每年这个时候，就有一条小木船在这里摆渡供人们过往，到了雨季结束后，人们重新修建小木桥。

唐镇大部分的人都提心吊胆，他们时不时会跑到唐溪边的河堤上看大水涨到什么位置了。宋柯没有这个概念，他根本就不知道山洪的厉害。今天，他快到中午了也没有把画店的门，也没有人来找他。今天的雨水不大，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声有节奏地敲打着宋柯的神经。宋柯在画店的阁楼上支起了一个画架，他准备画些油画。可在他拿起油画笔的时候，他的心莫明地颤动了一下。宋柯想起了三癞子。自从墟日那天见到他之后，宋柯这两天都没有见到三癞子，宋柯突然对这个唐镇的孤佬担心起来。

想到三癞子，宋柯无心作画了，三癞子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呢？

宋柯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镇街上走过，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也在镇街上飘过，街上行人稀少，这股淡淡的腥臭味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镇上的很多人都到河堤上去看大水了。宋柯朝镇东头的土地庙走去。他痩长的身影有些凄清。宋柯来到了土地庙的门前，土地庙的门是开放的，没有人会把它关上，只有三癞子晚上睡觉时，才偶尔会把那两扇沉重的杉木门关上。

宋柯站在土地庙门口，叫了声：“三癞子——”

土地庙里没有人回答宋柯。

宋柯走了进去。

宋柯没有在土地庙里找到三癞子，只是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三癞子挖墓穴用的工具。这些挖墓穴的工具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宋柯的反应是，三癞子一定不在五公岭的那片山坡上。那么，三癞子会去了哪里呢？他来唐镇后，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三癞子，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把这个被唐镇人漠视的苦人当成朋友了。

一股焦虑感在宋柯的心里油然而生。可他再焦虑也没有用的，在人生地不熟的唐镇，虽然说镇子不大，也就是一条小街十几条小巷，但要找个人是多么的困难。

宋柯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土地庙，有个人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这个没有带任何雨具的人就是游武强，他的手中提着一把生锈的刺刀。游武强脸呈凶相，他粗声粗气地问宋柯：“宋画师，你看到三癞子没有？”

宋柯摇了摇头：“我也正找他呢。”

游武强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你找三癞子干什么，是不是也要他给你挖墓穴？”

宋柯摇了摇头。

游武强说：“你不找他挖墓穴，还能有什么鸟事！三癞子生来就是替人挖墓穴的料，谁的墓穴有他挖得好呢？这样的人在唐镇还没有出生。对了，你如果找到三癞子，就说我游武强找他，让他挖个墓穴，今天不是钟七死就是我死！好了，不和你废话了，老子要去找钟七算帐了！”

宋柯骇然地看着游武强提着那把生锈的刺刀冲入细密的雨帘中。

宋柯突然大声地对着游武强的背影说：“三癞子在五公岭已经挖好墓穴了！”

15

游武强冒雨来到郑马水的猪肉铺前，把刺刀插在摆放猪肉的案板上，抹了一把从头上淌到脸上的雨水，对郑马水说：“马水，给我割一块肉。”

因为下雨，猪肉铺的生意清淡，郑马水昨天早上杀的猪的猪肉今天还在卖，看到游武强来买肉，油乎乎的肥脸上露出了笑容：“武强，你要割多少呢？”

游武强气势汹汹地反问他：“你说我能吃多少呢？”

郑马水嘿嘿地笑出了声：“我怎么知道你能吃多少呢？”

游武强不耐烦地说：“少废话，快给我割两斤肉吧！”

郑马水脸上堆着笑：“好，好，给你割两斤好肉。武强，我有话在先，这猪可是昨天杀的，猪肉有点不新鲜了，但是我保证没有坏掉，价钱可以便宜一半，反正就这些肉了，赶紧卖完拉倒。”

郑马水心里却在说：“屌你老母的，不就是一个兵痞嘛，并和老子凶个鸟，老子手上的杀猪刀也不是吃素的，可别把我惹火了！”

游武强看郑马水切完肉，称都没有称就要用湿稻草捆扎猪肉。游武强一把抢了过来，说：“不用捆了！我现在就把猪肉吃掉！”

郑马水吃惊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游武强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把刺刀从案板上拔起来，把那块肉一小块一小块地切碎。然后跳起来，一屁股坐在了猪肉案板上，用刺刀的刀尖挑起一小块肉，送进自己的嘴巴里。游武强用力地嚼着生猪肉，嚼了几下就咕噜地吞了下去。吞下第一块肉，游武强对愣在那里的郑马水说：“你他娘的肉的确不新鲜了！”

郑马水连连点头：“对，对，是不新鲜了，我不是和你有言在先的嘛！”

郑马水怀疑游武强是不是疯颠了。他要是没有疯颠，吃下这两斤生猪肉也应该会疯掉的，按唐镇人的说法，吃生猪肉会患猪颠疯的。猪颠疯是一种治不好的疯病，得了这种疯病的人也活不长。

郑马水呆呆地看着游武强一块一块地往嘴巴里塞生猪肉。

游武强两边太阳穴上的血管蚯蚓般突出来。这时有几个人围过来。有人对他说：“游英雄，你不能这样吃生猪肉呀，会得猪颠疯的！”

游武强边嚼生猪肉边说：“我死人的肉都生吃过，还怕这生猪肉！”

游武强的眼睛血红。他吃着生猪肉的样子就像是在吃人肉，十分的骇人。这时，钟七的老婆沈文绣躲在一个巷子口的墙后面看着吃生猪肉的游武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游武强很快地吃完了那两斤生猪肉，抹了抹嘴巴，大声对郑马水说：“多少钱？”

郑马水说：“武强兄弟，这两斤猪肉就算我送给你吃的，钱就不用了，你走吧，如果还想吃猪肉，你尽管来，想吃多少都可以，我都免费，谁让你是英雄呢！”

游武强从旧军装的兜里掏出一块银元扔在案板上说：“你以为我是要饭的吗，狗屌的郑马水！钱你收好了，不用找了，如果老子还有命回来吃你的旧猪肉，到时再算！你放心，这钱是老子用命换来的，不是当土匪抢来的！”

游武强说完话，提着那把切过生肉而变得油乎乎的生锈的刺刀朝皇帝巷走去，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噼啪作响，雨又稠密了。有些人跟在他的后面。他快要进入皇帝巷的时候，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撑着油纸伞追了上来，拦住了游武强：“武强兄弟，你今天怎么啦，你想干什么呀！快回去吧，你能够回来，就是命大的了，我这些天正在张罗着给你说一门亲，好好地让你过上几天好日子呢！你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他做他的 逃兵，你当你的英雄，怎么也要活下去呀！”

游武强一把拨开了张少冰：“少冰，你是我兄弟，我知道你胆小，连你自己棺材店里的棺材都会让你害怕。你应该好好活，你上有老下有小，我和你不一样，兄弟我光棍一条，不惜这条烂命，我为了一口气活，也为一口气死！你就不用拦我了，如果你真认我这个兄弟，我要是死了，你就施舍一副上好的棺材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少冰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要做的事情是谁也拦不住的。只好眼睁睁的随他去了。

游武强来到了镇公所的门口。

那时，镇长游长水和三个唐镇的乡绅正在打麻将，这样的落雨天十分适合玩乐。他们玩得正在兴头上，一个保安队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不，不好啦——”

游长水抓了一个麻将牌，没有打出去，他冷静地对那个保安队员说：“出了什么事，如此慌张！是不是唐溪涨大水了？或者说陈烂头又抢了谁家的东西了？”

保安队员说：“都不是，大水没有超过河堤的警戒线，陈烂头也没有抢谁家的东西，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他的风声了。是，是你侄儿游武强来找事了！”

游长水拿着麻将牌的手颤抖了一下：“你再说一遍，是谁来找事？”

保安队员说：“是你的侄儿游武强。”

游长水叹了口气说：“这个畜生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接着问保安队员：“你们队长呢？”

保安队员说：“镇长你不是让他到对面的洪福酒馆订菜了吗。”

游长水“喔”了一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那三个乡绅也站了起来，跟在了游长水的身后。游长水站在镇公所的门前，神情肃穆地看着站在雨中浑身像落汤鸡般的游武强。

游武强的眼睛血红，透出一股杀气，他的手上紧紧地握着那把生锈的刺刀，刺刀的刀刃上有些缺口，那是不是杀人时留下的缺口？那刺刀上的绣迹是不是没有擦干净的人血？

游长水冷笑了一声说：“你回来多少天了？怎么才来见我，我好歹是你叔叔，好歹从小把你养大。你就这样恨我？”

游武强也冷冷地说：“钟七呢？”

游长水心里明白，钟七一定是躲在洪福酒馆不敢出来了。游长水看到几个保安队员端着枪站在他的左右，又冷冷地说：“你找钟七做什么？”

游武强还是冷冷地说：“这是我和钟七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我问你，钟七呢？”

游长水说：“腿长在他的身上，他去哪里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你要是找我，你可以到里面谈，我们还是叔侄关系，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情，该到哪里就到那里，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的公务！”

游武强说：“钟七是你脚下的一条狗，你告诉他，今天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在五公岭的乱坟坡上等他，他要是个男人就来找我！今天他不来找我，明天我同样会要了他的命！”

随即，游武强又大声喉道：“钟七——你他娘的给老子听着，我知道你现在就缩在镇公所里面！你要是有种，你就到五公岭来，你可以带上你的盒子枪，我等着你！”

游武强扬长而去。

游武强离开皇帝巷后，钟七才从洪福酒馆钻了出来。游长水冷冷地对他说：“你怎么就惹上了他这个孽障呢！从小他就不听我的话，我打他骂他，他就是不服我的管教，还恨上我了，早早地离开了家，在外面浪荡！你和他闹，你有什么胜算？”

钟七的脸色阴沉下来，犹如阴霾的天空。

唐镇的许多人都知道，要出事了！只有异乡人宋柯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只是紧闭画店的门，在画店的阁楼上为三癞子牵肠挂肚。宋柯在嘈杂的雨声中吹起了长箫，箫声穿过窗棂，在落寞的雨中的唐镇飘荡。

16

入夜后，雨停了。天地一片漆黑。游武强浑身冰冷地坐在五公岭乱坟坡三癞子挖好的那个墓穴旁，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听到唐溪大水咆哮的浪涛声。游武强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有见钟七前来。其实游武强应该意料到钟七不会前来赴约的，他要是敢前来赴约，那他就不会当逃兵了。游武强咬着牙，用刺刀使劲地插着泥土！

就在游武强英雄无用武之地，用刺刀插着泥土的时候，一个保安队员从镇街上闪进了钟七家的那条小巷，来到了钟七的家门口。钟七的家门紧闭着。保安队员从门缝间可以看到里面的灯火。保安队员敲了敲门，此时虽然雨停了，但屋檐上还是滴滴答答的漏下雨水。保安队员看里面没有反应，又加重了力气敲了敲门。他等了一会，就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后，里面传来女人警觉的声音，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恐慌：“谁？”

保安队员说：“我是猪牯呀，大嫂。”

沈文绣压抑着自己复杂的情绪说：“什么事？”

猪牯说：“我们钟队长让我来通知你，他晚上不回家住了。”

沈文绣的心狂乱地跳动着：“你们队长没，没有什么事吧？”

说猪牯：“大嫂很关心我们队长呀，我们队长真有福气，讨了你这样一个好老婆。大嫂，你放心吧，钟队长不会有事的，他现在正和游镇长他们喝酒呢。”

猪牯走了后，沈文绣回到了厅堂里。正在吃晚饭的婆婆放下了筷子，对她说：“谁呀？”

沈文绣两个年幼的儿子天真地看着脸色阴霾的母亲。

沈文绣脸上强挤出笑容：“是猪牯，说钟七晚上不回来住了。”

婆婆叹了口气说：“这个畜生！他是根本不把这个家当家了。要不是我骂他，说他经常晚上不回家也不和家里说一声，他也不会让土狗来说的。这个畜生迟早要出大事！文绣，这个家多亏了你呀，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他气死了，骨头从坟墓里挖起来都可以用来敲鼓了！文绣，这个畜生还不把你当人，那样恶毒的折磨你，他不是人呀！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混帐儿子！文绣，我知道你心里有说不出的苦，为了这两个孩子和我这把老骨头，你就多多担待一些了。我替那个畜生给你赔不是，我给你跪下磕头也可以的，你就是不要想不开，很多事情不要往心里去，都是命！”

沈文绣没有说话，端起碗，使劲地用筷子往嘴巴里扒饭，眼泪却扑簌簌地滚落到饭碗里。此时，沈文绣的心里响起了一支凄苍的歌谣，这支歌谣让她卑微的灵魂颤栗不已。在这个夜里，会发生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呢？

夜深了。

雨后的山野有风拂过。

虫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企图和唐溪咆哮的大水声抗衡。萤火虫在黑暗的山坡上发出了星星点点的亮光，仿佛是许多鬼魂的眼睛。

因为大水而变得宽阔的唐溪也在黑夜里发出水的白光，神秘莫测，令人心里发寒。

游武强还是呆坐在三癞子挖的墓穴旁边，看着唐溪。生锈的刺刀插在他面前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刺刀不会说话，不会告诉他这样的黑夜里所隐藏的危险。游武强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粘在他的肉体上，他感觉不到寒冷，反而觉得身上冒着热气，热气中还夹杂着馊哄哄的汗臭。

游武强的脑海里总是出现一个画面：沈文绣赤身裸体地卷缩在床上，两手抱着头，脸部肌肉扭曲的钟七挥舞着铜头皮带，疯狂地抽打着沈文绣，沈文绣卷缩的裸体抽搐着，嘴巴里发出绝望的哀叫……

游武强的头要炸了。

就在这时，游武强听到了歌声。

凄凉的歌声：

“郎呀，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呀，郎呀——

郎呀，烟散了水流走了，妹子的心碎了呀，郎呀——

郎呀，天好远路好长，何处寻你的踪迹呀，郎呀——

郎呀，风好大雨好急，妹子的泪血一般粘呀，郎呀——

……”

这是唐镇的男人死了，送葬时死者的女人才会唱的丧歌。丧歌声是从唐溪边上传过来的，十分瘆人。游武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半夜三更的，有谁会在镇外的唐溪边上朝着五公岭方向唱着丧歌呢。游武强从泥土里拔起刺刀，用刺刀尖在自的胳膊上划了一下，痛感使他异常清醒。那丧歌声是那么真实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而且游武强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当他分辨出谁的声音后，马上站了起来，手中提着那把生锈的刺刀，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唐溪奔跑过去。他身后传来沉闷的雷声。

游武强站在唐溪边上，听着对岸的丧歌声，情感异常复杂。女人的歌声凄凉而又绝望，在大水骇人的咆哮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游武强从女人的歌声中听出了血和泪……游武强望着对岸，他什么也看不见，对岸黑黢黢的一片，犹如地狱深处。

平常只有几十米宽的唐溪，现在仿佛是一条大河，大水把两岸的河滩全部淹没了，宽阔的河面上回旋着一个个巨大的旋涡，仿佛要把一切活物吞进去，大水的咆哮声增加了唐溪的恐怖色彩，游武强觉得有数不清的鬼魂在河面上疾走，号叫。

天空中突然霹雳一声，一道闪电划破了对岸浓重的黑，一刹那间，游武强看到了对岸的河堤上站着一个女人。一股热血冲上他的脑门，他朝着对岸大吼了一声：“等着我——”

游武强勒紧了腰带，把刺刀插在腰间的皮带上，“扑咚”一声跳进了湍急的大水之中。对岸的歌声嘎然而止，随即传来一声尖叫……

17

这个黑夜里唐镇在沉寂中隐藏着躁动。宋柯在飘摇的油灯熄灭之后，又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住了，动弹不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了，只从他把那些死人的画像堆放在床底下，每天晚上，他就会在油灯的油燃尽后，被幽冥的声音唤醒，然后身体无法动弹，听着死人讲述他的死亡故事，几乎每个晚上出现的都是不同的鬼魂，讲着不同的关于死亡的故事，宋柯听得毛骨悚然，却没有办法拒绝倾听。他在恐惧中等待天亮，他清楚，天亮后他就会恢复平静，就会把夜里发生的事情遗忘。

比如这个晚上，出场的是个死去的理发师。理发师一出场就用阴森森结巴的声调对他说：“我，我，我死，死得冤呀——”宋柯看不到他的面容，连影子都看不到。宋柯只是想像着他的样子。他仿佛看见理发师抖抖索索地站在床边，手中拿着锋利的剃刀。宋柯担心着理发师会把手伸过来，按住他的头，然后把锋利的剃刀在他的头上脸上一刀地划着，最后，在他的脖子上抹上一刀。

理发师用他结巴的话语，给宋柯讲了他的死亡故事：

一天深夜，有人翻墙进入了理发师的家里。那人就是土匪陈烂头。陈烂头用盒子枪指着他，把他从被窝里提了起来。理发师吓坏了，甚至把尿也屙在了裤裆里。陈烂头对他说：“你不用怕，老子只是头发长了，需要你给我刮个光头。”理发师连连点头：“好，好，我，我给你，你刮——”陈烂头收起了盒子枪，说：“干你娘的，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人也能剃好头，而且还能够成为唐镇最有名的剃头匠，这他娘的什么世道！”如果是一个普通人，那怕是唐镇的镇长坐在理发师的面前，理发师也不会害怕，或者还会用结巴的语言和来找他理发的人开上几句不荤不素的玩笑。可是，这是闻名唐镇方圆几十里地的土匪陈烂头找上门来让他剃头，他腿肚子能不颤抖吗！不光他的腿肚子颤抖，他的手和嘴唇都在颤抖。理发师怎么也想不到，他因为恐惧而产生发颤抖和本能的结巴让他送了命，他越是在意面前的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的生命就越受到威胁。假如，理发师能够像给普通人那样以平常的心态去给陈烂头理发，轻松地把他那硕大的头颅当成一个芋头，那么，他或者会多活几年。就在理发师给陈烂头把头刮光后，他还想给陈烂头的头修得更干净一点，手中的剃刀却在颤抖中划破了陈烂头的后脑勺。理发师害怕极了，手中拿着剃刀不知所措。陈烂头用手抹了抹受伤的地方，他摸到了血。血让陈烂头野性发作，他把沾血的手指放在舌头上舔了舔，对理发师冷冷地说：“你是不是想杀我？”理发师手里拿着剃刀摆动着，想解释什么，嘴巴里却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我，我，我，要，要，不，不，杀，杀——”理发师没有说完完整的一句话，陈烂头的枪响了，子弹从理发师的脑门上穿了进去……

理发师的鬼魂在向宋柯叙述死因的时候，画店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白衣人。神秘的白衣人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呼吸着。黑暗中跑过来那只褪毛的土狗。它站在离白衣人一丈远的地方朝白衣人不停地呜咽着。白衣人退了几步，土狗前进了几步。白衣人站住了，土狗又站住了，朝白衣人呜咽。雷声响起来，风从镇街上灌过来灌过去。白衣人和土狗对峙了一会，就转身走了。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紧接着，雨水又密密麻麻地从天降落。

就在白衣人鬼魅般离开镇街后，棺材店的门被打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了棺材店。刚好有个人起来上厕所，他看到了那两个人进入了棺材店。这个人上完厕所后，就偷偷摸摸地来到了棺材店的门口，把耳朵贴在了棺材店的门板上，他听到了让他心惊肉跳的声响，那是男女交欢时发出的叫唤声。这个好事之人就是唐镇的保安队员猪牯。

猪牯在黑暗中狞笑着，飞快地朝皇帝巷奔去。

杨飞蛾脸色潮红，眼泡浮肿，她在昏红的灯光中，仇恨地审视着躺在自己身边的钟七，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她好几次想用剪刀捅进钟七的心脏，可她就是下不了手，尽管她的下身痛得几乎要她的命，已经糜烂得流出了浓血。杨飞蛾只能在想像中，一次一次地用各种手段把钟七杀死，就在杨飞蛾展开她的想象力的时候，她听到了逍遥馆外面传来的急促的敲门声。

钟七被杨飞蛾推醒了，他对杨飞蛾怒骂道：“臭婊子，你想找死呀，连个觉也不让我睡！”

杨飞蛾说：“刚才李妈妈在外面叫你呢，说出事了！”

钟七听了杨飞蛾的话，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赶紧在枕头底下摸出了盒子枪：“出什么事情了？”

杨飞蛾说：“我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李妈妈叫你赶快到门口去。”

钟七麻利地穿上衣服，冲出了逍遥馆。

猪牯见钟七神色慌张地走出来，就凑过去，在钟七的耳朵边上轻轻地耳语了几句。钟七听了猪牯的话，牙关打颤：“你说的是，是真的？” 猪牯说：“我说的千真万确，如果有半点假话，我被雷劈死！” 猪牯刚刚说完，天上就响起了炸雷的响声，猪牯浑身哆嗦。钟七说：“我先去找游镇长说说这事，看他怎么处理，干他娘的游武强，他怎么能够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镇公所的大门洞开，从里面冲出一群保安队员，他们荷枪实弹，举着火把，在钟七和猪牯的率领下，朝镇街上蜂拥而去。雨水越下越猛了，这个的确是个令人不安的夜晚。

那只褪毛的土狗还在画店门口呜咽着。

18

新的一天来临了，宋柯还是没有看到三癞子。三癞子的失踪对唐镇人来说并不重要。人们只会在死人的时候想起他来，会叫他去挖墓穴，因为他挖的墓穴又大又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死人安生的感觉。宋柯觉得自己和三癞子一样，平常也是可有可无的人，他们都是为了死人而活着的人。宋柯在这个晌午醒来，推开阁楼的窗，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看到了阳光。一缕阳光从云层里斜透出来，刚刚好照在了宋柯的脸上，宋柯苍白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桔红色。太阳很快又钻进了云层，尽管如此，天空还是明亮了许多，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淡淡的日影。宋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雨终于要停了，阴霾的雨季是不是要过去了？宋柯呼吸了一口从窗外拂进来的新鲜空气，感觉肚子饿了。他的目光落在了画店斜对面的胡记小吃店里。

宋柯踏进了胡记小吃店。小吃店的老板娘胡二嫂笑脸相迎：“宋画师，你要吃点什么？”

宋柯说：“来一碗扁食和二两煎包。”

胡二嫂说：“你坐着稍等一会，很快就给你上来。”

宋柯看着胡二嫂不慌不忙地照顾着两个锅，一个锅在煎包子，一个锅在煮扁食，宋柯不明白为什么唐镇人会把馄饨叫做扁食。宋柯自从来到唐镇后，极少自己做饭，大多时候都是在小吃店里随便吃点什么。有一点让他不解，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胡二嫂的丈夫胡二哥，有人说，胡二哥是个木匠，长年在外地做手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

的确，很快地，胡二嫂就给宋柯端上了一碗扁食和一盘煎包。

胡二嫂笑着对宋柯说：“宋画师，你知道昨天晚上镇上发生的事情吗？”

宋柯咬了口煎包，摇了摇头：“不知道。”

胡二嫂说：“全镇人都知道了 ，就你不知道。”

宋柯想，唐镇发生什么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是个落寞的人，现在除了关心三癞子，不会去关心别的事情，仿佛唐镇天塌下来了也和他无关。

胡二嫂不管宋柯愿不愿意听，还是笑着对他说：“昨天晚上，钟七的老婆沈文绣和游武强通奸被抓住了，就在张少冰的棺材店里，听说钟七带人撞开门时，沈文绣还在棺材板上一丝不挂呢！游武强没有抓住，被他跑掉了，说是从棺材店的后窗逃掉的。真是看不出来了，沈文绣这个女人会这么骚，游武强没回来几天就和他搞上了。看来沈文绣也活不长了。就是钟七甘心做活王八，钟姓的宗族里也不会放过她的。听说钟姓人扬言，如果抓住了游武强，要活剐了他，就是游镇长出来说话也没有用，他的侄儿睡人家老婆，理亏呀！”

宋柯抬起了头：“有这样的事情？”

胡二嫂点了点头，满脸鄙夷的神色：“撇开沈文绣这个骚狐狸不说，游武强也不是个东西，还抗日英雄呢，想搞了去逍遥馆不就行了，实在不行，去找寡妇余花裤也没人讲他，偏偏要去嫖人家老婆。”

宋柯吃惊地看着胡二嫂，他不明白为什么胡二嫂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宋柯正在纳闷，镇街上便骚动起来。胡二嫂几步就抢出了小吃店，兴奋地看热闹去了，宋柯耸了耸眼镜，还剩下的两个煎包怎么也吃不下去了。小吃店里有股腥臭的味道在慢慢地飘散。

一夜之间，沈文绣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披头散发，脸色脏污，右眼角肿起一个乌青的大包，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缝，她的下嘴唇也破了，嘴角还淌着血。沈文绣被五花大绑着，无力地耷拉着头，撕破的衣服血迹斑斑，赤着双脚。她被钟家宗族的人抓到镇街上游街。一个老头在前面开道，边敲着铜锣边用沙哑的嗓子喊叫：“大家来看呀，来看偷汉子的女人沈文绣啦——”沈文绣后面有几个男人押着她。

宋柯看到这个场面就心惊胆战，他回到画店，关上了门，来到了阁楼上。他从窗口上望下去。很多人在街两旁朝不成人样了的沈文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们的表情各异，有人愤慨，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朝沈文绣身上扔脏污之物。沈文绣路过画店门口时，抬头看了看宋柯，她的另外一只眼睛里透出一种决绝的神色，淌血的嘴角还露出一丝冷笑。宋柯的心颤动了，他十分同情这个唐镇最美丽的女人，他可以想像沈文绣的精神和肉体受到了多大的折磨，此时，宋柯真希望那个一直宣扬自己是英雄的游武强突然从天而降，把身出水深火热之中的沈文绣劫走，可这只是宋柯的美好想像，直到沈文绣死之前，英雄游武强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就在这时，宋柯看到小吃店的胡二嫂提了一个马桶走到了沈文绣的面前，骂骂咧咧地把马桶里的屎尿泼在了沈文绣的身上。宋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胡二嫂怎么能够这样做！宋柯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无法再看下去了，关上了窗门。宋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空白的画板，突然抱住自己的头，哭了起来。他心里想起了另外一个离他异常遥远的女人。浓郁的腥臭味在阁楼里弥漫着。宋柯的心沉入了一个巨大的冰窟里。窗外镇街上的喧闹仿佛离他十分遥远。宋柯没想到沈文绣会这么快死，而且死得那么惨。

就在这天黄昏，沈文绣被钟姓族人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大水汹涌的唐溪边上。雨停了一天，天空也阴阴阳了一天，此时，天空又恢复了阴霾，尽管西方的天边有些许暗红如血的云霞。钟七和镇公所的人都没有出现在唐溪边上，很多镇上的人都来到了溪边看热闹。沈文绣抬起耷拉着的头，用那剩下的一只可以看得见光明的眼睛，眺望着远方。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很快就要被沉入浑黄的大水之中了。按唐镇钟姓宗族的规矩，和别的男人通奸的女人是要沉潭而死的。沈文绣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突然喊出了几句歌谣：

“郎呀，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呀，郎呀——

郎呀，烟散了水流走了，妹子的心碎了呀，郎呀——

郎呀，天好远路好长，何处寻你的踪迹呀，郎呀——

郎呀，风好大雨好急，妹子的泪血一般粘呀，郎呀——

……”

钟姓人的族长，那个下巴上留有一绺老鼠须的干瘦老头，把点燃的三拄长香对天拜了几拜，用他洪亮的声音说：“将淫妇沈文绣装入猪笼——”

几个壮实的男人便把沈文绣塞进了肮脏的猪笼，沈文绣没有挣扎，也没有在唱了，她闭上了那只还能够看见光明的眼睛，身体卷缩成一团。围观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面无表情……那几个壮实的男人把沈文绣装进猪笼后，还往猪笼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接着用粗实的棕绳把猪笼的口扎紧。他们做完这一切，西方天边的那些许暗红的云霞消失了，天地即将进入死一般的黑暗。在钟姓族长的命令下，装着沈文绣和石头的猪笼被推进了唐溪的大水之中，没有人再听到唐溪最美丽的女人沈文绣的声音，他们看到猪笼入水后，旋转了一下就沉入了水底……

19

沈文绣死后的那个晚上，钟七喝了很多酒，喝完酒后，他没有去和镇长游长水打麻将，也没有去逍遥馆蹂躏妓女杨飞蛾。他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敲开了画店的门。画师宋柯正在油灯下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凝神，照片上是一张清秀女子的脸。画店的阁楼里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味。只要宋柯想起这个女子，腥臭味就会变得浓郁。听到敲门声，宋柯赶紧把那张照片塞进了抽屉里。

开门后，宋柯看到了提着小马灯的钟七。

钟七满身的酒气。宋柯皱了皱眉头。钟七身上的酒气令他恶心，也令他从对照片中女子的幻想回到了唐镇的现实。

宋柯惊讶地说：“钟队长，你怎么来了——”

钟七打了个酒呃说：“我不能来吗？”

宋柯说：“能，能来，欢迎你来！请进——”

钟七提着小马灯走进了画店。钟七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腥臭味。浓郁的腥臭味使钟七体内的酒精加速地挥发，他的大脑渐渐清醒过来。

钟七把小马灯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宋柯说：“钟队长深夜到小店来，有何贵干？”

钟七皱着眉头，他被腥臭味折磨着，就像宋柯被酒臭折磨一样难受。钟七耐着性子低声对宋柯说：“宋画师，我求你一件事。”

宋柯说：“钟队长，有事你尽管吩咐，要不是你，我还到不唐镇。你可千万不要把我当外人。”

钟七长叹了一口气：“唉，没有了文绣，我可怎么活呀！”

宋柯无言了。他不会安慰钟七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而且，宋柯不解的是，既然你钟七没有沈文绣都活不了，那为什么要让族里的人把沈文绣投进大水中淹死呢？宋柯没有到唐溪边上去看沈文绣沉河，但是他知道沈文绣已经死了，也知道三癞子在五公岭山坡上挖的墓穴有了用场。像沈文绣这样死的女人是不可能进入钟家的坟园的，只有埋在那片乱坟坡上，变成清明时也无人扫墓的孤魂野鬼。

钟七说：“宋画师，你是见过我老婆沈文绣的，我想让你给她画一张像。人死了，不能复生了，我只想留下她的一张画像，等我死后，让它和我一起装进棺材，埋进土里。”

宋柯点了点头。

钟七又说：“宋画师，给文绣画像这事，千万不要让镇上的人知道，我们这里人有个规矩，像文绣这样死的人是不能够留下画像在人间的。”

宋柯又点了点头，此时，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沈文绣游街经过画店门前，抬起头看他的情景。沈文绣的目光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宋柯的脑海，他浑身颤抖了一下，觉得有点冷。

钟七说话的样子显得哀伤。

宋柯不知道钟七的哀伤是真是假，他内心还是愿意把钟七的哀伤当成是真的。

钟七站了起来，他被腥臭味折磨得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离开，本来想了许多话要交代宋柯的，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甚至忘记了把画店桌上的那盏小马灯提走。宋柯在后面提醒他，他仿佛也没有听见。宋柯眼睁睁地看着钟七离开，然后把画店的门关上了。

钟七走到唐镇的街上后，大口地呼着新鲜空气，像一条在死水里等待死亡突然遇到活水的鱼，新鲜空气使他的五脏六腑舒畅。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着盒子枪的枪吧，钟七的酒劲已过，大脑变得无比清醒，现在，他想到的不是已经沉入水底的沈文绣，而是他的仇人游武强，游武强就是在两天前，还谈不上是他仇人的，可现在是了，完全是了，游武强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还是他一生的噩梦。

钟七把盒子枪从枪套里拔了出来。

他觉得游武强并没有逃离唐镇，游武强也许现在就藏在他看不清的某个暗处，正借着朦胧的夜光，注视着钟七的行动。钟七心里一阵发冷，仿佛听到游武强沉重的呼吸。

钟七突然听到了狗的呜咽。在唐镇有个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说法，狗在夜晚发出呜咽声，吠不出声，是因为它看到了鬼魂。钟七听到狗的呜咽，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钟七回头看了一眼，那是狗的呜咽声发出的地方，就在画店的门口。钟七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街上飘过。钟七的后脑勺上冒出了冷汗。他顾不了许多了，撒开腿，朝皇帝巷的方向奔跑而去，镇街上钟七的脚步声让没有睡着的人心惊胆战。

20

还是这个夜晚，又有一个人进入了宋柯的画店。这个人没有敲门，他是从画店的后窗里爬进去的。宋柯那时正对着画板上的画纸发呆，他想画出一个美丽的沈文绣，可是他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沈文绣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油灯飘摇着，像一种情绪。宋柯决定这个晚上不睡觉也要把沈文绣的画像画出来，这是他来唐镇后的第一笔生意，或者不仅仅是生意那么简单的事情，沈文绣看他的最后一眼的确打动了他。宋柯还放了瓶煤油在油灯的旁边，随时准备给小油灯添油，只要小油灯不灭，他就不会被在黑暗中出现的东西侵扰，这是他纯朴的想法。宋柯拿着炭笔的手几次想在画纸上涂下第一笔，可都颤抖地移开了。

从后窗爬进画店的人轻轻地沿着陈旧的木楼梯，走上了阁楼。他悄无声息犹如鬼魂般站在宋柯的身后，痴迷的宋柯竟然没有发现。

那人轻轻地沙哑地说了一声：“宋画师——”

宋柯悚然一惊，嚯地站起来，回过身，看到了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游武强。宋柯惊鄂地说：“你没走？”

游武强还是沙哑着嗓子说：“宋画师，我做完一件事情后会离开唐镇的，不过，这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宋柯不敢和游武强对视，游武强的眼睛里有种逼人的唳气。宋柯貌似平静地说：“你是不是要杀了钟七才走？如果是，我帮不了你这个忙。”

游武强冷笑着说：“杀钟七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我如果叫你帮我一起杀钟七，那是对我的侮辱。我要你和我走一趟。”

宋柯说：“去哪里？”

游武强说：“一会我先走，我在唐溪边上等你。”

宋柯无语了。

游武强坚定地对宋柯说：“宋画师，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说完，游武强就下楼去了。等宋柯下楼，游武强早没有了踪影。宋柯犹豫了一会，尽管内心有些恐惧，可他还是决定前去赴约。在这个夜里，画店里没有火把什么的，怎么抵御路上的黑？宋柯想到了钟七留在画店里没有带走的小马灯。宋柯点亮了那盏小马灯，出了画店的门。

宋柯出门后，那条褪毛的土狗躲到了一旁，等宋柯走出一段路后，土狗才跟上去，它总是和宋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宋柯走得很快，担心会被人发现自己去帮游武强做事。宋柯走出了唐镇，很快来到了河堤上。他站在河堤上，看着唐溪上的大水，大水退下去了不少，但还是那么湍急，水流还是那么沉缓有力。宋柯还看到了一条小船靠在河堤下的岸边。游武强在小船上朝他低沉而沙哑地叫道：“宋画师，快下来，我在这里——”

宋柯回头看看了，没有发现有人跟着，就下了河堤，来到了小船边上。游武强把宋柯搀扶上了小船，对他说：“宋画师，你坐好了！”

宋柯坐在了船舱上的横板上，一只手提着小马灯，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船梆。

游武强解开了缆绳，用长篙撑起小船，朝对岸斜斜地穿过去。小船在水面上划过时，不停地颤动着，有时，水浪打过来，像是要把小船掀翻。宋柯从小就怕水，船到水中央的时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大水一下子变得那么苍茫和可怖，只要一不小心，他就可能葬身水底。风在水面上穿行，发出可怕的声音，像有许多鬼魂在水面上击水呐喊。

河岸边，土狗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船，它呜咽了一下，然后跳进了大水之中。

宋柯怎么也没有想到游武强会把他带到五公岭的那片乱坟坡上。宋柯就在三癞子挖的那个墓穴里看到了沈文绣的尸体。

他们到了墓穴旁边后，游武强点亮了火把，火把照亮了那片空间。宋柯可以看到草叶上透明晶莹的露珠。宋柯看到沈文绣的尸体，眼睛里便出现了一束火苗。

沈文绣面向天空平躺在那里，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紧闭着双眼，脸色寡白，受过伤的部位也看不出青肿了，传说在水里淹死的人会特别干净，水会把她在人间的浊气冲刷干净。沈文绣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脚上还蹬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她的身上还放满了在山野采来的各种鲜艳的野花。沈文绣这个样子是宋柯怎么也想不到的，在此之前，他以为沈文绣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后草草地埋掉，连一件简单的丧衣也不会有。宋柯想象着游武强在黑暗中把沈文绣从大水中捞起来后，是如何把沈文绣的尸体弄到山坡上来的。宋柯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情景：游武强将沈文绣的尸体放在了三癞子挖好的墓穴里，然后给沈文绣换上了红色的新衣裳，给她穿上了新嫁娘才穿的绣花鞋；做完这些后，游武强就给沈文绣梳头，在给她梳头时，游武强也许微笑着，泪水也滴落到了沈文绣寡白的脸上……游武强在山野上采来了许多鲜艳的野花，放在了沈文绣的身上，那时，有风吹过山坡，游武强仿佛听到了沈文绣凄美动人的歌声……

游武强举着火把站在墓穴边上，沙哑着声音说：“文绣，我把宋画师请来了，我相信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师，他一定会为你画一幅最好的画像！我是畜生，我真的不值得你对我如此厚爱的，文绣，你为我而死，可现在我连一副棺木都不能够给你，尽管唐镇棺材店的老板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能够再连累他了，希望你谅解我这个畜生！我只能请宋画师给你画一幅最好的画像，我到死也会带在身边……”

游武强说完，扑咚跪下了，然后自己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呜呜大哭。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把游武强手中的火把扑灭了。也把宋柯提着的马灯扑灭了。

朦胧的天光中，宋柯看不清死者沈文绣的脸，但是他感觉到，此时的沈文绣是幸福的。宋柯滚烫的泪水涌出了眼眶。他想起了遥不可及的那个女子，腥臭的气味弥漫开去。宋柯听到了狗的呜咽声和游武强的痛哭声汇集在一起，在荒莽的山野传得很远，很远……

21

宋柯回到画店后就开始给沈文绣画像。

今夜，宋柯没有一丝睡意。在那个仄逼的小阁楼里，宋柯充满了绘画的欲望，他用碳笔在画纸上激情涂抹的过程中，眼睛里一直含着泪光。腥臭的味道也越来越浓郁。

宋柯的身后站着一个影子。

她在看着宋柯画像。

她还在低吟着一支歌谣。

宋柯太投入了，他始终被一种情绪控制着，以至没有发现身后站着的影子，也没有听到画店门口土狗的呜咽。

土狗站在画店的门口，和不远处一个角落里的白色影子对峙着。那个白色的影子最后无奈地飘走，带走了一股阴冷的风。

当他画完沈文绣的画像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画像中的沈文绣栩栩如生，特别是那双眼睛，闪烁着动人的波光，波光中蕴含着凄美的色泽，像是在含情脉脉地向她亲爱的人诉说……天已经亮了，宋柯站起身，推开了窗门，发现天空瓦蓝瓦蓝的，这是个难得的晴天，雨季是不是该过去了。他推开窗门时，阁楼里浓郁的腥臭味扑了出去。

宋柯看到了刚刚把小吃店的门打开的胡二嫂。

胡二嫂打着哈欠，她抬头看到了宋柯。胡二嫂朝宋柯笑了笑：“早呀，宋画师。”

宋柯看到胡二嫂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她往沈文绣身上泼屎尿的情景，尽管宋柯感到了恶心，但是他还是礼貌地朝胡二嫂笑了笑：“你也早。”

胡二嫂抽了抽鼻子：“什么东西那么臭呀？”

宋柯听她说完这句话，赶紧把窗门关上了。他重新坐在画板前，看着沈文绣的画像，脸上出现了焦虑的神色。他还要画一幅沈文绣的画像，那是给钟七画的。宋柯把画好的画像藏在了床底下，然后就开始画沈文绣的第二幅画像。在画沈文绣第二幅画像时，他眼前总是浮现起沈文绣游街时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那张脸……到了中午的时候，宋柯画完了沈文绣的第二幅画像，这幅画像和第一张完全不一样，沈文绣的眼睛是那么的无神而灰暗，而且右眼看上去还有些肿。他不知道钟七看了这幅画像后会不会不满意，让他重新画。画完这幅画，宋柯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变得虚脱，他无力地倒在床上，浑身上下像是被抽掉了筋一般瘫软，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天中午，三癞子回到了唐镇。

三癞子回到唐镇后就听说沈文绣死了，他异常吃惊，喃喃地说：“那个墓穴原来是给她挖的。”而且三癞子坚信，沈文绣的尸体已经埋在那个墓穴里了，他也知道，他挖那个墓穴一文钱的报酬也不会有了。三癞子两眼无神，黑黝黝的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赤着双脚走在镇街上时，不但听到了沈文绣的死讯，还听到了关于沈文绣的鬼魂现身的传说。

唐镇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流传着一件事情，说是有人在夜里看到了沈文绣的鬼影在镇街上飘忽，还不停地哭着，唐镇上的狗看到沈文绣的鬼魂，都无力地趴在地上，呜咽着……

小吃店的胡二嫂听了这件事情，吓得要死，她想，如果真的有沈文绣的鬼魂，会不会来找她算帐呢？胡二嫂心里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往沈文绣的身上泼了屎尿呢？胡二嫂魂不守舍地在小吃店里担惊害怕着，她不知道唐镇上有多少人像她一样，也不知道晚上沈文绣会不会来敲她的门。

22

三癞子的回来，宋柯心里放下了一颗大石头，尽管三癞子仿佛不认识他了，路过画店时也不往里看一眼，甚至宋柯叫他，他也装着没有听见。宋柯不知道这些天三癞子去了哪里，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情。三癞子冷漠的态度，宋柯心里隐隐作痛。宋柯没有去追问三癞子什么，毕竟他们还算不上什么好朋友。宋柯想，三癞子回来后还会到五公岭的乱坟坡上去挖墓穴吗？

三癞子回来后像只癞皮狗般在镇街上游来荡去，这里凑凑，那里凑凑，到哪里都被人没脸没皮地训斥几句，人们不会因为他的墓穴挖得好而对他刮目相看，或者给他一点点作为人的尊重，人们从骨子里认为他是唐镇最下三烂的人，要饭的人似乎也比他强。对于人们的训斥，三癞子也只是蜒皮赖脸地笑笑，他早已经习惯了，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下三烂的人。

三癞子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寡妇余花裤的门前。

寡妇余花裤的家在唐镇一条叫青花巷的最深处。三癞子十分清楚，余花裤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的男人死后，有一个晚上偷人，被族人抓住了，没有穿长裤把她抓去游街，那时她穿着一条鲜艳的花布裤衩，露出白生生的大腿，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就叫她余花裤了。余花裤本来也要装进猪笼沉潭的，因为她要死了，就没有人养她的两个儿女了，族里就放过了她，久而久之，她在镇上和谁睡觉也不会有人管了，人活到一种无所畏惧的状态，那还怕什么呢？

这是黄昏，夕阳已经照不到青花巷了，青花巷显得阴暗。

三癞子发现寡妇的门紧闭着。

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门开了一条缝。余花裤从门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余花裤见是三癞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来做什么，滚！”

三癞子在余花裤开门后，闻到了一股肉香，他的口水都快从嘴角漏下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吃肉了。

三癞子笑了笑说：“花裤，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余花裤说：“想你妈去吧，老娘不用你想！”

三癞子斜着眼说：“花裤，你不要翻脸不认人好不好，你忘了去年春天闹讥慌，你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我把给张财主的母亲挖墓穴打赏来的一块银元给你，救了你一家人的命！那时你都肯和我睡，怎么现在就变了样呢？”

余花裤冷笑了一声说：“三癞子，你要搞清楚，我是拿了你一块银元，可是我陪你睡了两个晚上，你每个晚上都弄我十多次，两个晚上下来，我都快死了。我还欠你的吗？你自己好好想想。老娘现在不会和你做什么事情，以后也不会了，你太脏了，只配和母狗睡，我想想都要吐！快滚吧！”

三癞子咬着牙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余花裤又冷笑了一声说：“良心值几个钱？快滚吧，看到你，我晚上都吃不下饭了，你该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吧，反正，你这条野狗不要再想踏进我的家门了！”

余花裤把门哐当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三癞子听到了余花库家里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你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

余花裤浪笑了一声：“是一条丧家狗，别管他，心肝哥，进屋吧，我晚上好好陪你喝几杯。”

三癞子听出来了 ，说话的男人就是唐镇的屠夫郑马水。三癞子朝着余花裤的家门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奸夫淫妇，应该把你们抓去沉潭！等你们死后，不要想我能给你们挖个好墓穴！让野狗把你们的尸身撕烂，永世也不能再投胎做人！”

三癞子无奈地回到了镇东头的土地庙，对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说：“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你们行行好，就让我痛快地死掉吧，我生不如死呀！”

那沉默的泥塑不会回答三癞子。

三癞子没有办法，只好爬上神坛，躲到泥塑后面，躺下来睡大觉了。离开唐镇的这些天，他过得太累了。他企图想躲避掉唐镇的一切，可是他什么也躲不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他无法改变。三癞子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噜。他希望自己一直这样沉睡下去，永远也不要醒来，可这只是他的梦想。入夜，当唐镇重新沉寂下来，三癞子就被自己的肚子痛痛醒了。

三癞子不怕死，但他怕这样的肚子痛。

三癞子的肚子突然就鼓了起来，像个充满了气的牛皮袋。刚开始是胀，像是肚子里塞满了观音土那样的胀，没有办法排泻的胀，肚子胀得要爆裂，三癞子感觉自己要窒息而死，呼吸急促。没有死那么简单，如果死了，三癞子就一了百了了，反正在这个世界上他了无牵挂。问题是，肚子胀只是前奏，还有更加难熬的痛苦在等待着他。

果然，过了一会，三癞子的肚子里像有千万条毒蛇钻动着，那些毒蛇在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肠子被咬断了，肝脏被咬烂了，胆囊也被穿了孔……三癞子浑身大汗，抱着肚子翻来覆去，从神坛上滚到了地上。三癞子凄惨地叫着：“土地公公，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此时，没有人会救三癞子，他的惨叫也变得惘然。

三癞子肚子的疼痛和那个落雨的晚上有关，和那个白色的影子有关。那个落雨的晚上，三癞子走出庙门后，站在暴雨中，希望猛烈的雨水把自己的欲火浇灭，一道闪电划破了浓重的黑暗，他看到一个没有脸的白衣人站在他的面前。闪电过去之后，天地重新陷入的黑暗。三癞子虽然在土地庙里住了很长时间，也听到过唐镇的许多神鬼传说，可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什么。这个无脸的白衣人让三癞子发抖。三癞子在恐惧中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中了——”三癞子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就迷糊了。迷迷糊糊的三癞子的两腿还在行走。跟着那个白衣人行走。白衣人一直飘到唐溪边上。此时，唐溪上没有桥，也没有了渡船。白衣人口里念念有词，双脚贴着水面飘了过去，三癞子的身体也像那个白衣人一般腾空起来，双脚贴着水面飘了过去。渡过了波涛汹涌大水泛滥的唐溪，白衣人就带着三癞子往五公岭以西的深山里飘去……三癞子清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大山里的一棵苦楝树下，浑身湿漉漉的，天还在落雨，雨水从苦楝树的枝叶间掉落在他的身上。他隐隐约约地想起，在昨天夜里，那个白衣人把他带到山里一间很干净的房子里，那个看不到脸的白衣人从一个陶缸里捉出一条小蛇，然后把小蛇从三癞子的嘴里，那条小蛇滑溜溜地从三癞子的嘴里钻进了他的肚子里，那时，三癞子浑身无力，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小蛇钻进三癞子肚子里后，三癞子听到女人的声音：“你只要把经常守在唐镇画店门口的那条土狗杀死，我就会放过你，否则你每个晚上都会肚子痛，蛇会在你的肚子里咬断你的肠子……”三癞子就像做了个可怕的梦，他来不及考虑什么，就逃离了这片山地。他没有回唐镇，三癞子希望能够到别的地方找到走江湖的那个汉子，和他们一起去浪迹天涯。他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就是没有追寻到走江湖的汉子，肚子却真的每天晚上疼痛难忍……三癞子只好回到了唐镇。

三癞子痛得在土地庙的地上打着滚，就这样痛了一个多时辰，他才能够平稳地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三癞子相信自己的体内有一条蛇。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一条小蛇，三癞子就一阵恶心。他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庙门外的老樟树下，大口大口地呕吐……三癞子吐得苦胆水都出来了，还是没有吐出那条蛇。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潸然而下。三癞子想起了宛若梦中白衣女人说的话：“你只要把经常守在唐镇画店门口的那条土狗杀死，我就会放过你，否则你每个晚上都会肚子痛，蛇会在你的肚子里咬断你的肠子……”

三癞子抬头望了望天，星斗满天。

多好的天哪！

三癞子走进了土地庙里，从某个阴暗角落里摸到了那把锄头，心里莫名其妙地恐慌起来。三癞子操起这把为许多死人挖过墓穴的锄头，今夜，他不是要到五公岭去挖墓穴，而是要去杀死一条和他自己一样无家可归的狗。三癞子知道，那是一条善良忠诚的狗，在它的主人老画师胡文进死后，它还一直在晚上守在画店的门口。要杀死这样一条狗，三癞子还真是于心不忍。但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不杀死它，三癞子就永无宁日！三癞子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白衣女人是谁，也不清楚白衣女人为什么要他杀死这条和他自己一样可怜的狗。三癞子咬了咬牙，朝庙门外走去。

今夜，星光灿烂，三癞子要在星光灿烂的深夜，杀死一条狗。

三癞子走向镇街。

镇街上静悄悄的，没有那家人还掌着灯，每家人或者店铺的门扉都紧闭着，阻挡着夜色和鬼魂的侵入。三癞子进入镇街上时，突然想到了白天里听到了关于沈文绣鬼魂出现的传闻，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挖墓穴的人觉得自己身上发冷了，打摆子般颤抖着。三癞子轻轻地说：“沈文绣，我知道你死得冤，可我平素里和你无怨无仇，我挖的墓穴也给你用了，你躺在里面一定很舒服，我可是连一文钱也没有收呀！沈文绣，你可不要在我面前出现，找我没有什么用的。”

三癞子来到画店门口。

那条褪毛的土狗趴在画店门口的石板上。

土狗呜咽着，它一直看着另外的一个角落上的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而没有注意操着锄头前来杀它的三癞子。

三癞子没有看到那个角落上的白色影子。

他的目标就是那只可怜的土狗。三癞子蹑手蹑脚地来到土狗面前时，土狗才发现三癞子。

土狗正想立起瘦骨如柴的身体，准备逃走。

三癞子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把锄头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朝着土狗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三癞子的心里哀绵地叫了声：“对不住了——”锄头重重地落在了狗头上，土狗惊叫了一声，挣扎地站起来。三癞子没有给土狗任何机会，锄头又一次狠狠地咂了下去……土狗的头被三癞子砸得稀巴烂，脑浆迸裂，狗血横流，这条土狗再也不会在唐镇的夜晚呜咽了。

三癞子把土狗砸死后，瘫坐在鹅卵石砌成的街面上，大口地喘息着。

不远处的那个角落里，传来几声叽叽的冷笑声，那个白色的影子飘到了三癞子面前，对他说了声什么，三癞子就木然地站立起来，在星光下跟着白色的影子离开了唐镇的小街……

中 风呜咽

1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唐镇人起得都很早，他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屠户郑马水已经杀好了猪，把新鲜的猪肉摆在案板上，有些人已经站在案板前买肉了。挎着盒子枪的钟七从逍遥馆走出来，穿过皇帝巷来到小街上，直奔郑马水的猪肉铺。

郑马水刚刚给人割了一块肉，正要用称勾去勾肉，看到了走近前的钟七。郑马水放下了手中的称杆，弯下腰，从案板下的箩筐里掏出一个用湿稻草绑扎好的猪腰子，递给了钟七。钟七面无表情地对郑马水说：“钱以后一起给！”说完就提着一个猪腰子扬长而去。

郑马水嘟哝了一声：“天天嫖逍遥馆的婊子，一天吃一百个猪腰子也没有用！”

一个买肉的人说：“沈文绣死了，钟七不去逍遥馆嫖，唐镇还有那个女人愿意和他睡呀！”

郑马水说：“沈文绣活着的时候，钟七就天天在逍遥馆里嫖。要不，沈文绣怎么会红杏出墙，和游武强通奸。我看钟七是自作自受，家里放在那么一个大美人不睡，偏偏要去逍遥馆搞那些千人骑万人屌的烂货！”

买肉的人笑笑：“家花不如野花香呀！听说逍遥馆的婊子床上功夫都十分了得，郑马水，你就不想去试试。”

郑马水挥了挥手中的杀猪刀，不耐烦地说：“去去去，别拿老子开玩笑！”

买肉的人提着肉，嘻嘻哈哈地走了。

胡二嫂刚刚把店门打开，就看到了斜对面画店门口的死狗。胡二嫂惊叫了一声：“谁杀了狗！”

有几个路过的人看了看那狗，然后无动于衷地离去。

唐镇死个人都不算什么，何况是死了一条狗。

胡二嫂到尿屎巷倒完马桶，回到小吃店门口，看画店门口的死狗还横陈在那里，她想，如果没有人把死狗弄走，这么热的天，不到中午，死狗就臭了。胡二嫂在两边都是茅坑的的屎尿巷倒马桶时，碰到了镇上一个很喜欢吃狗肉的光棍，便告诉他画店门口有一条死狗，让他拣去弄干净吃了。谁知那光棍说，现在不想吃狗肉了，想到狗肉就恶心。胡二嫂心里堵了一块石头，如果那条死狗一直放在那里，腐烂后的臭味散发出来，谁还敢到她的小吃店里吃东西。

这时，胡二嫂看到了三癞子一摇三晃地走过来，脏污的光脚板走在清晨湿漉漉的鹅卵石铺成的街面上，发出叭哒叭哒的声响。胡二嫂看到三癞子走过来，眼睛里闪烁出了亮光。胡二嫂叫住了三癞子：“三癞子，你过来，快过来。”

三癞子走到了胡二嫂面前：“胡二嫂，你叫我做什么？”

胡二嫂指了指画店门口的死狗说：“你看到没有？这狗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打死了。”

三癞子的五官挤在一起，十分难看。他斜着已经看了看死狗和已经凝固的流到地上的狗血，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三癞子装模作样地说：“是呀，是谁把这条狗给弄死了呢？”

胡二嫂附和道：“是呀，谁那么缺德！”

三癞子眼珠子转了转说：“深夜的时候，我到尿屎巷去拉屎，看到画店门口有个人影，我害怕，就绕道回土地庙去了。你猜，我看到的那个人影是谁？”

胡二嫂惊恐地说：“是谁？”

三癞子压低了声音说：“是沈文绣。”

胡二嫂的嘴巴张开了，久久没有合上。

三癞子要走，胡二嫂叫住了他：“三癞子，你把那死狗弄去埋了吧。”

三癞子想了想说：“我有什么好处？”

胡二嫂说：“埋只死狗还要什么好处呀！”

三癞子冷笑着说：“嘿嘿，那你自己去把死狗埋了吧。”

三癞子说完就走，他走出了几步后，胡二嫂叫住了他：“三癞子，你回来，只要你把这条死狗弄走，要什么好处好说。”

三癞子车转身，回到了胡二嫂的面前：“你自己说吧，给我什么好处？”

胡二嫂说：“你说，你要什么好处。”

三癞子挠了挠头低声说：“你知道我最缺的是什么，你老公也不在家，你不也憋得难受吗？二嫂，难道你就不想男人？”

胡二嫂脸上一阵红一阵紫，气得浑身发抖：“三癞子，你，你太过份了，太过份了！你怎么能说出这样丧尽天良的话来，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滚，滚开——”

胡二嫂气愤地转身进了小吃店。

三癞子站在那里傻笑着：“这娘们，连个玩笑也开不起。”

三癞子走到那条死狗跟前，把死狗扛在了肩膀上，朝小街的西面走去。经过小吃店时，他朝里面正在刷锅的胡二嫂说：“二嫂，我去把狗埋了，你给我准备几个煎包就可以了，就算是我的要求吧！”

胡二嫂恶狠狠地说：“给你吃屎！”

三癞子走后，胡二嫂提了一桶水，去冲刷死狗留在地上的狗血。

这时，画师宋柯打开了画店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胡二嫂抬头看了宋柯一眼，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2

宋柯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看到画店门口胡二嫂用水冲刷的血迹，喃喃地说：“是不是又死人了？”

胡二嫂没好气地说：“不是死人了，是老画师的狗死了。”

“老画师的狗？”宋柯脑海里一片迷茫。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只褪毛的土狗是老画师胡文进养的狗，那条在他刚刚进入唐镇时感到恐惧的土狗每天晚上守在画店门口，宋柯一无所知。

胡二嫂说：“其实那是一条看家的好狗，可惜在老画师死后没有人管它了。”

宋柯神情木然，此时有种奇异的声音穿过他的脑海。他想起了夜里的一些事情。在夜里，宋柯好像也听到过这奇异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呼唤。那时，他正在听一个从床底下的画像中飘出来的鬼魂讲他的死亡故事。女人的呼唤声出现后，鬼魂就消失了。宋柯在缥缈中感觉到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床边，对他说了声什么：“你中了——”宋柯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贪婪的呼吸……宋柯就在一种仙乐飘飘的状态中沉沉地睡去，他许久以来都没有如此放松地睡去，在睡梦中，宋柯还梦见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画店里充满了浓郁的腥臭味。

宋柯没有再理会胡二嫂，独自地从镇街上朝镇西头走去。

胡二嫂皱了皱眉头，使劲地呼吸了几口，几乎要呕吐出来。宋柯走出老远后，那股腥臭的味道才渐渐地散去。胡二嫂轻轻地说了声：“宋画师身上原来有股臭味。”

宋柯来到了河堤上。

大水退去了许多，露出的河滩上是一层厚厚的泥浆，泥浆把那些凄凄的芳草覆盖住了。小木桥要在雨季彻底过去之后才能重新搭建起来，现在，那只供人过渡的小木船还在渡口上。撑船的艄公是个满脸松树皮般的老头，穿一身打满补丁的黑布衣服，光着青筋暴露的脚板。

宋柯的心荡漾着，那女人的呼唤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

宋柯上了渡船。

老艄公还是十分有力气，用长篙撑船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是，在到达对岸，宋柯上岸后，老艄公皱起了眉头，他目睹宋柯走出一段路后，才说出了一句话：“好臭！”

宋柯被女人的声音召唤着，一直往五公岭更深处的山野走去。穿着一身灰色长衫的宋柯犹如一张灰色的草纸，朝山野深处飘去。正在五公岭的乱坟坡上埋死狗的三癞子看到了宋柯。他站在露水味浓郁的晨风中，不知道异乡人宋柯要去何方。三癞子浑身一阵发冷，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睛里出现的恐惧的色泽。

三癞子朝宋柯的背影大声叫道：“宋画师，你不要去那地方——”

宋柯仿佛没有听到三癞子的大声呼叫，继续朝山野深处奔去，而且越走越快。

三癞子叫唤了几声，宋柯还是仿佛没有听到。

三癞子突然放下手中的锄头，没命地朝宋柯追赶过去。

他企图阻止宋柯去一个诡密的地方。

但是，三癞子怎么也追不上宋柯，尽管三癞子跑得比狗还快，在唐镇，还没有那个人跑得比三癞子快的。宋柯走着走着就飞了起来，三癞子眼睁睁地看着宋柯消失在自己的眼帘之中。

三癞子气喘兮兮地站在一片野草地上，听到了风的呜咽。

三癞子喃喃地说了声：“宋画师，你本不应该来到唐镇的呀，看来我要给你挖好一个墓穴了！”

三癞子知道，在大山的深处，有个神秘的女人在等待着画师宋柯。

宋柯不知道走了多久，被女人的呼唤声带到了一片密林里。宋柯来到密林里后，呼唤声就消失了。他看到了密林里的小块空地上的一座木头房子。斑驳的阳光从树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木头房子屋顶的茅草上，树林子里传来清脆。宋柯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那座小木屋里住的是什么人？呼唤声难道就来自这里？

宋柯茫然地站在密林中，有些不知所措了。

宋柯无法相像这座紧闭着门扉的小木屋里会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刚到唐镇时，三癞子还提醒过他，让他不要以个人往山里跑，山里不但有杀人不眨眼的土匪陈烂头，还有随时可以危及人生命的蛇虫虎豹。三癞子还举了个例子，说有个山里人家的怀孕女人，独自到唐镇来赴墟，结果在半途中碰到了豺狗，怀孕女人的肚子被掏了个大窟窿，死在了山路上。

就在宋柯想入非非时，小木屋的门开了。

宋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嘴巴也慢慢地张大：“啊——”

宋柯看到一个女子从小木屋里走出来，朝她明媚地笑着。她虽然穿着山里女人习惯的侧面襟的士林蓝粗布衣裳，但是，她那张秀美的笑脸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苏醒。

苏醒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也因为躲避战乱来到了这里？

宋柯觉得自己活在梦中，苏醒明媚的笑容在他的眼中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在朦胧中，苏醒踏着露水未干的青草，朝宋柯款款走来，她的嘴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3

这天是民国三十五年农历五月十一日，屁大一点的唐镇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新来的画师宋柯身上会散发出奇异而又难闻的腥臭味。关于宋柯身上有腥臭味的传闻在唐镇人的嘴巴里翻来覆去地传来传去，这仿佛成了小镇人继沈文绣死后的又一个兴奋点。很多人就是靠着这些兴奋点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

把宋柯身上有腥臭味传播出去的人就是小吃店的老板娘胡二嫂。胡二嫂在早上冲刷画店门口死狗留下的血迹时，目睹宋柯离开，整个上午，她都在边干活边向路过小吃店门口的人说宋柯的事情。到了中午午饭的时间，宋柯还没有回到画店里来。这个时候，宋柯应该到小吃店里来吃东西了。胡二嫂心里忐忑不安，如果宋柯来吃东西，她应该如何对待他呢。宋柯身上的腥臭味的确令人作呕，可这送上门来的生意总不能不做吧？宋柯虽然不是有钱人，可他从来不在小吃店里赊帐，就连钟七还老是在小吃店里赊帐。

就在这天中午，唐镇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一个老人，这个老人恰巧市镇长游长水的亲妈余七莲。余七莲据说已经有90多岁了，镇上的人很难见到她，她早在70多岁时腿脚不灵便，二十多年也没有到唐镇街上走动了。也有人说，余七莲在二十年前就神智不清了，她活着是因为她有钱的儿子游长水，一直用比黄金还贵的东北野山参吊着她苟延残喘的老命。余七莲一直被游长水安排在唐镇东面五公里外游屋村的老宅里居住。游长水接到母亲的死讯，坐了一顶轿子，带了几个人，匆匆赶回游屋村去了。

游长水的轿子经过小吃店门口前，胡二嫂就知道付七莲的死讯了，这种事情比宋柯身上有臭味传得还快，况且还是镇长的母亲大人。游长水的轿子过去后约莫半个时辰，钟七带着两个保安队员来到了画店的门口。钟七见画店的门锁着，嘟哝了一声：“宋画师会到那里去了呢，就是身上有臭味也不用躲起来呀。”

钟七按镇长游长水的吩咐，已经去了棺材店订好了棺材，现在他要找到宋柯，让他去给付七莲画像，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呀。钟七走到小吃店门口，问正在煎包的胡二嫂：“胡二嫂，你知道宋画师去哪里了？”

胡二嫂从来就瞧不起钟七，白了他一眼说：“我又不是他的跟屁虫，他到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钟七没有办法，只好对两个手下说：“你们分头去找，找到了给我马上带到游屋村来，我去找三癞子，让他去挖墓穴。”

钟七没有走出几步，胡二嫂就走出店门，对他的背影大声说：“钟大队长，你欠我的帐赶快给我结了吧，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欠帐的。”

钟七没有理他，匆匆而去。

胡二嫂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你这个无赖，怪不得老婆会偷人！”

4

宋柯是在傍晚的时候被桔红色的夕阳送回唐镇的。宋柯的脸上有一种难得的酡红，这和平常脸色苍白的他判若两人。宋柯眼镜片后的眼睛中还残留着烈火燃烧后的余烬。宋柯走在镇街上，人门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一个怪物，他走过的地方，都会飘散着一股腥臭的味儿，人们闻到那股腥臭味，都用手捂住了鼻子。

宋柯旁若无人地在镇街上走着，对人们投来的怪异的目光和他们的窃窃私语无动于衷。

宋柯走到画店门前时，等在小吃店的保安队员猪牯站起来，朝他扑了过去。胡二嫂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宋柯。宋柯对扑过来的猪牯毫无感觉，只是像平常一样开那把铁锁。猪牯闻到了那股腥臭味，他强忍住恶心对宋柯说：“宋画师，你赶快收拾好画像的东西，跟我走！”

宋柯开好了门，回过头问猪牯：“你要我去哪里？”

猪牯退后了两步说：“跟我到游屋村去。”

宋柯又平静地问道：“去游屋村做什么？”

猪牯急促地呼出一口气说：“你还不知道呀，镇长游长水的老母去逝了，要我请你去画像呢！你知道吗，我们找了你一个下午了，我们以为你也死了呢！”

宋柯不说话了，进入画店，收拾好东西就跟猪牯走了。一路上，猪牯走得飞快，和宋柯远远地拉开一段距离，他怕闻到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宋柯跟不上他，只是看着前面的猪牯不时停下来，朝他招手，示意他快点跟上。

他们来到游屋村游长水的老宅——游家大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天上出现了星星。宋柯远远地就听到了有节奏的丧鼓声。走到游家大屋门口时，宋柯听到了大屋里面哭丧的声音。宋柯被猪牯叫到大门外的旁边，宋柯看着游家大屋进进出出的人听猪牯对自己说：“宋画师，你在这里等一会，我进去通报镇长一声。”宋柯点了点头，猪牯就进去了。

猪牯找到了钟七，悄悄地对他说：“钟队长，宋画师来了，真的很臭，一路上我都不敢靠近他。是不是和镇长说，让他回去。”

游长水发现了猪牯，他手中端着黄铜水烟壶走过来说：“猪牯，宋画师请来了吗？”

猪牯点头哈腰地说：“镇长，来了，来了，正在门口呢。”

游长水说：“人到门口了，怎么不让他进来？”

猪牯面有难色。

钟七说：“镇长，你不知道听说没有，宋画师身上……”

游长水吸了一口水烟，平静地说：“你说他身上的臭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人身上都有味，你们难道很干净？身上就没有一点味道？”

钟七说：“宋画师身上的味的确太重了些，你看，府上来了那么多贵客，我怕——”

游长水又吸了一口水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说：“喔——那这样吧，你们先把宋画师请到西厢房里去，给他弄点好吃的，让他好好休息休息，然后等下半夜人少了再让他到灵堂里给老母画像。”

……

宋柯一步跨出了西厢房高高的门槛，他想，乡下大富人家的门槛怎么如此之高？宋柯在钟七的引领下来到了大厅的灵堂里。此时，灵堂里只有三个年轻男子在守灵，他们围坐在一起，在有说有笑的。钟七告诉宋柯，那三个年轻男子是游家的晚辈，他们会在这里守到天亮的。钟七说完就走了，离开宋柯和灵堂对他来说是那么美好的事情。

灵堂显得阴森。余七莲的尸体摆在大厅的神龛底下，尸体的头两边，点着两盏长明灯。在尸体的头上方，放着一坐纸扎的房子。在尸体的两旁，站着两排纸人，左边一排是男纸人，右边一排是女纸人。大厅两旁的壁障上挂满了挽联，每条挽联都是一条长布，而且都是白色的麻布。大厅的上面，挂着几个白色的大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喜”字。

余七莲老太太的尸身被一块白麻布遮盖着。头露在外面。稀疏的白发梳得纹丝不乱，用细细的白麻绳扎起一个发髻，发髻上横插着一根筷子。死者的脸很小，已经没有一丁点肉了，就剩一层皱巴巴的皮，皮是暗褐色的，寡淡的薄薄的嘴唇被涂上了一层红色的朱砂；紧闭的眼睛深陷着，阴影形成了两个黑洞。

要不是那三个守灵人的说笑声，宋柯还是会有一丝恐惧的。

宋柯很奇怪死人了，为什么这三个年轻人一点也不悲伤，还有说有笑的。宋柯也不管那么多了，此时，给死者画像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宋柯其实今天一天心情都比较激动，现在，他必须平静下来，面对余老太太的遗容，画一幅让游长水满意的遗像。宋柯在画纸上用碳笔涂抹着的时候，完全忘记了他面对的是一个死人，而把死者当做了一个沉睡的人，他感觉到死者还在呼吸，还在用灵魂和他交流，他可以想像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平淡而有神，看淡了生活中的一切，包括生和死。宋柯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这种状态让他获得了快乐，没有人能够理解的快乐。

那三个年轻男子刚开始没有注意宋柯，他们沉醉在他们自己的谈笑之中，当他们中的一个人发现宋柯在给死者画像后，他就走到了宋柯的跟前。他看了一会后，就闻到了一股怪味。本来人死后就会散发出尸臭，况且现在是夏天，尸臭散发得更快，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和尸臭混杂在一起，就更加的让人受不了了。那个年轻人赶紧离开了宋柯身边，躲得远远的，另外两人也闻到了那股怪味，就一起走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他们三人商量了一下，就跑到下厅里坐着聊天去了，灵堂的大厅里，就剩下了宋柯和余七莲的尸体。

下厅的那三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少了他们的说笑声，灵堂里静得连长明灯火苗飘动的声音也可以听见，更不用说宋柯手中的碳笔在画纸上涂抹时发出的沙沙的声音了，整个灵堂里充满了宋柯画像发出的声音。

一阵阴冷的风凭空而起。

那些挽联被风拂动，像是有许多无形的手在抖动着它们。

宋柯也感觉到了寒冷，他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画像已经画完，宋柯总觉得哪里没有画好，他仔细地端祥着画像，然后又看看余老太太死人的脸，宋柯把余老太太干瘪的脸画得饱满了些，这样看起来富态，十分吻合余老太太的身份。

就在宋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死者脸上时，宋柯发现了一只花猫在余老太太的头前叫了一声，然后惊恐地离开。宋柯还没有缓过神来，突然看到余老太太的尸体直直地坐了起来。

宋柯张大了嘴巴，手上的碳笔落在了地下。

余老太太睁开了眼睛，似乎有两束火光从那两个黑洞里迸射而出，她那涂着朱砂的嘴唇蠕动着，宋柯听到了阴冷的声音：“我死不瞑目呀，我不知道我的孙子武强是死是活——”

宋柯浑身发抖，他想站起来逃走，可他的屁股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板凳上。

余老太太说完就注视着宋柯，那种表情十分的骇人。

宋柯只好硬着头皮说：“你孙子游武强没有事了，他已经离开唐镇了，他没有死，他会活得好好的，你放心的去吧。”

余老太太的嘴巴鼓起来，接着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了回去。

宋柯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朝下厅的那三个青年男子大声喊道：“炸尸了——”

那三个青年男子听到了他的叫声，都醒了。其中一的胆子比较大的青年男子走上来，看了看余七莲的尸体，说：“宋画师，你胡说什么呀？哪里炸尸了？”

宋柯没有理他，而是从地上拣起了碳笔，在画像上眼睛的部位勾勒了几下，宋柯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个青年男子看了一眼画像，惊叫了一声：“哇，太像了，简直是把七莲婆婆画活了。”

说完，他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子，难闻的怪味在灵堂里扩散着……

5

游长水的儿子抱着余七莲镶在镜框里的画像走在棺材后面，出殡的队伍摆成了一条长龙，唢呐声，锣鼓声，哭喊声……路两边看热闹的人对于游家出殡大摆排场感叹的同时，他们还感叹一件事，那就是宋柯把余七莲画得太神了，看到她的画像仿佛觉得她还活在人间！那时，宋柯正在画店的阁楼上沉睡，游家出殡的排场热闹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在宋柯画完余七莲画像的那个清晨，游长水看着画像落下了泪，宋柯以为游长水是为他的母亲去逝而伤感，没想到他会这样对宋柯说：“等我死的那天要是能够让你给我画像，那该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了！”说完，游长水给了他三块大洋，然后，游长水用自己乘坐的那顶轿子把宋柯送回了唐镇。按唐镇人的规矩，老画师给死人画一幅画像，就是大富人家，也最多给一块大洋，游长水对宋柯出手如此大方，让在场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宋柯回到家后就倒头大睡，沉睡之后，他梦见了那个叫苏醒的女子……

三癞子在晌午十分走进了小吃店。

胡二嫂坐在那里摇着蒲扇，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这个时候，要不是墟日，是没有什么人来吃东西的。胡二嫂对三癞子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兴趣，爱理不理的。三癞子往那里一坐，翘起了二郎腿，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对胡二嫂说：“给我泡碗猪肝汤，再来一斤煎包！”

胡二嫂说：“现钱还是赊帐？”

三癞子斜斜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胡二嫂说：“现钱我就去给你做，赊帐的话，连门都没有！”

三癞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洋，拍在桌子上：“胡二嫂，你不要狗眼睛瞧人低，你看看这是什么！”

胡二嫂看到了那块闪着亮光的大洋，眼睛也发出了亮光：“好，好，你有钱我就把你当爷，我去给你泡猪肝，去给你煎包！”

三癞子洋洋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对了，一会再来一壶米酒，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米酒了，都忘记了酒的味道了！”

胡二嫂白了三癞子一眼：“看把你能的！什么东西！对了，你为什么不在游镇长家吃丧席？听说都杀了两头大肥猪，还杀了几十只的鸡鸭！”

三癞子说：“丧席在晚上呢，我能放过那一顿饱食吗？嘿嘿！”

胡二嫂说：“喔——”

三癞子又说：“其实，在游镇长家吃丧席，再好吃也没有意思，他们请的都是唐镇有头有脸的人，那些人都瞧不起我，就连他的穷亲戚也瞧不起我，坐在那里还不如在你的小吃店里喝壶米酒呢！”

胡二嫂笑了。

三癞子突然神鬼兮兮地说：“胡二嫂，你没有听说吧，昨天下午，我给游镇长的老母挖墓穴时，发生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胡二嫂一听三癞子的话，马上就抖起了精神：“什么古怪的事情，快说来听听——”

三癞子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你看我这张臭嘴巴，怎么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游镇长特别交待了，让我不要把这事情说出去的。他要知道我告诉你了，他一定会让钟七一枪崩了我的！”

胡二嫂来劲了，眼睛里发出了绿光，寂寞的胡二嫂早已经把传播小道消息当成摆脱寂寞的最佳方法了。胡二嫂说：“你说吧，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相信我！”

三癞子说：“你要能够相信，母猪也会上树！”

胡二嫂的心被三癞子的话撩得火烧火燎的，她说：“三癞子，你就相信我这一次，我要是把你的话传出去，我不得好死！这样吧，你告诉我这件事情，我送你半斤煎包！”

三癞子根本就不会为她发的毒誓所动，却被那半斤白吃的煎包动了心，三癞子沉默了一会说：“那我就告诉你吧，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胡二嫂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顿时生动起来：“快，快说吧，三癞子，正好现在店里没有其他人，你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见。”

三癞子站起来，走到正把煎包放入平锅里煎的胡二嫂身边，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起来：“昨天下午，我在游家的祖坟山上，给游镇长老母挖墓穴，挖到了一个蛇窝，有几十条蛇呀，吓得我赶紧爬起来，那些都是金环蛇呀，要不是我爬得快，还不被它们给咬死！你说骇人不骇人，我挖了那么多墓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骇人的事情！”

胡二嫂听得浑身的寒毛倒竖：“真有这事？”

三癞子接着说：“胡二嫂，你说如果光是挖到一窝蛇，也没有什么。我飞快地回去告诉了游镇长，游镇长和风水先生一起来到了我挖墓穴的地方。那个风水先生一看那些蛇，马上说：‘好地呀，好地呀，我早就知道这是块龙穴，才选定这地方的！’游镇长喜出望外，风水先生还说，这事情就在场的人知道就可以了，千万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否则会破了此地的好风水。因为这样，游镇长才大方地给了我一块大洋的。可是，这么多蛇在墓穴里，我怎么敢下去挖呀，风水先生看出了我的顾虑，他笑了笑对我说：‘三癞子，你不用担心——’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胡二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快说，三癞子，后来怎么样了？”

三癞子说：“那风水先生还真有两下子，只见他从褡袋里取出一张画满了符的黄裱纸，口中念念有辞，把黄裱纸对着墓穴烧了，然后点了三柱香，插在墓穴朝南的边上，跪了下来，嘴巴里不知道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然后磕了三个头……真他老母的神了，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金环蛇眨眼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6

宋柯昏天黑地地沉睡了一天，画店的楼上楼下充满了浓郁的腥臭味。三癞子曾经敲过画店的门，企图叫他一起吃煎包，喝米酒，但是宋柯根本就没有听见。三癞子担心他永远不会醒来了，因为三癞子心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宋柯在经历着一种可怕的危险。这一天，宋柯都是在甜美的梦境中度过，假如他的美梦一直这样做下去，他宁愿永远不再醒来。

又一个夜晚降临，宋柯醒了过来，他仿佛是在一种呼唤声中醒来的。是谁在呼唤他？难道是梦中的那个叫苏醒的女子？阁楼里黑乎乎的，密不透风，宋柯感觉到了沉闷和某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焦渴。他点燃了油灯，一步一步地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杉木楼梯来到了楼下。桌子上有一壶泡好的浓茶，宋柯把油灯放在了桌子上，端起那个粗陶茶壶，喝了几口茶水。茶水极苦，但是十分的提神，茶水从他的喉咙下去，一直渗透到他的五脏六腑。宋柯耸了耸眼镜，眼睛里发出了光彩。

油灯散发出微弱光芒，宋柯抬头看了看墙壁上老画师胡文进的画像，画像中胡文进的眼睛好像动了动。这时，宋柯又听到了隐隐约约传来的欢呼声，宋柯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吹灭了油灯，在一种痴迷的状态中，打开了门。斜对面的小吃店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在边吃边聊着什么。

胡二嫂看到了宋柯，她心里有些紧张，如果身上散发出腥臭味的宋柯到她小吃店里来吃晚饭，她是让他进来好呢还是不让他进来？胡二嫂正在盘算着什么，宋柯就锁好了门，目不斜视地朝镇街的西面走去。路过小吃店门口时，胡二嫂还是拉不下面子，和他说了一声：“宋画师，晚上游镇长怎么不派轿子来接你去吃丧酒呀？”

宋柯连头也没有侧过去看她一眼，就直走过去。

胡二嫂纳闷地说：“这个臭人难道耳朵聋了！”

这时有个食客说：“还真有股臭味飘过来。”

胡二嫂说：“你以为你香呀！”

那人骂了胡二嫂一声：“干你老母！不是你在大家面前说宋画师臭的吗，现在怎么又帮他说好话了！”

胡二嫂说：“他再臭也比你强，人家无论怎么样还是个画师，是唐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张风吹日晒的黑脸，你下辈子也还是个做苦力的面！”

那人不言语了，谁想从胡二嫂的嘴巴里得到便宜，那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就连屠户郑马水，也经常被胡二嫂气得拿着杀猪刀扬言要把胡二嫂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胡二嫂心里还在想着宋柯，他一个人在这样的晚上要到那里去呢？平常他到了晚上就躲在小楼里，连窗户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好像生怕土匪把他给打劫了。

宋柯沿着镇街往西走，很快地来到了河堤上。他看到星光下有个白色的影子朝他飘过来，把他托起来，他感觉到自己在飞，飞过了河面，然后又一直朝大山深处飞去。

……

森林深处的小木屋里，一盏用松香灌到竹筒里做成的灯，十分的明亮。小木屋里十分干净，连一只小蚊虫都没有，就是在一些角落里，也没有山里人家里常见的蜘蛛网。小木屋的日常用具大部分都是竹制品，在一个角落里堆放着编好的竹篮。

宋柯坐在一张竹椅子上，他白皙的双脚泡在木盆里的温水中，一双丰满柔滑的手在轻轻地捏着他的脚，宋柯闭着眼睛，迷醉的样子。小木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和松香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在温水中给宋柯捏脚的女人深深地呼吸着，同样是满脸的陶醉，她是个丰腴健硕的少妇。

少妇给宋柯洗完脚，把迷醉的宋柯抱上了那张宽大的竹床，替他宽衣解带，宋柯顺从地让她摆布着。少妇把他的衣服脱得精光，然后自己也开始脱衣服，少妇裸露的恫体发出瓷一般白色的光，一对硕大的奶子挂在胸前，像两个饱满的木瓜。少妇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眼膜中在往外渗着血。她吹灭了松香灯，屋里一片漆黑。小木屋外面远处的森林里传来猫头鹰诡异的叫声。

黑暗中，少妇趴在宋柯的身体上摸索着，呼吸着宋柯身上的腥臭味，还发出痛快的呻吟。听到少妇的呻吟，宋柯也呻吟起来，他觉得有种久违的冲动一下子暴发了，他呼喊着“苏醒”这个名字，把身上的少妇掀翻过来，趴在了她的身上。

宋柯用双手去揉搓着少妇硕大的两个奶子，然后把嘴巴凑了上去，咬住了其中的一个奶头……宋柯浑身充满了从来没有过的激情，他已经被欲望之火烧昏了头脑，他进入了少妇的身体，起伏着，叫唤着：“苏醒——苏醒——我爱你——爱你——”

宋柯越是激动，他身上的腥臭味就越浓郁。

少妇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欲仙欲死……

他们俩都瘫软在竹床上，渐渐地平静下来。

竹床底下突然传出一种爬行动物爬过的瑟瑟的声音。

宋柯说：“苏醒，床下有东西？”

少妇懒洋洋地说：“哪有什么东西呀，快睡觉吧，我的心肝哥！”

宋柯没有睡意，他的心还在沉醉着：“苏醒，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从上海来到这深山老林里？我离开你后，你做了些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苏醒，你告诉我！”

少妇沉默了一会后，幽幽地说：“我不是什么苏醒，我也不知道苏醒是你什么人，宋画师，我只是个山里女人。”

宋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她不是苏醒？

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进入这片森林，看到小木屋里走出来的就是苏醒，晚上，他来到小木屋里时，看到的同样是苏醒，这还能有错？

少妇的声音很冷，像冰：“我真的不是苏醒，我只是山里的孤女，我叫凌初八。”

宋柯猛地坐了起来：“你叫凌初八，你真的不是苏醒？”

凌初八还是冷冷地说：“我叫凌初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把我当成什么苏醒！”

宋柯呆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凌初八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个男人来到我的小木屋，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被你迷住了。我本来你只是一个过路人，没有想到你会要我，我是个没有男人要的女人。现在，你要了我，我是你的女人了。”

宋柯的脑海里一片茫然。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对他来说，是一个谜。

还有那呼唤声，也是个谜，难道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注定，是某种潜意识产生的幻觉把他引领到了这里？这个已经和他有鱼水之欢的女人，她竟然不是苏醒，也就是说，是命运把这个女人推到了宋柯的生命之中？可他对这个叫什么凌初八的女人并没有爱。

他爱的是苏醒，可苏醒此时在哪里？唐镇这个地方从现在开始，才让宋柯感觉到了神秘和可怕。他不知道未来自己会和凌初八怎么样，而凌初八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为什么不住在镇上或者村落里，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森林深处的小木屋里？

宋柯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听到了凌初八阴冷的声音：“宋画师，你占有了我，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你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

凌初八的声音蛇一般滑过宋柯的灵魂和肉体。

这个夜晚将变得无限的漫长……

7

雨季终于在伏天来临之后过去了，镇西头唐溪上又架起了小木桥。唐溪上的流水变得清亮，汩汩的流水声恢复了欢畅的声调。没有人可以预测到貌似平静的唐镇还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钟七在雨季过后，也渐渐地放松了对游武强的警惕，他认为游武强已经远走高飞了，一时间也不会回来找他麻烦。

钟七有时会在深夜里回到家里，摸进卧房里，点亮油灯，看着小床上两个熟睡中的儿子。两个孩子还不懂事，在他们的母亲死后，他们哭过几天，然后就渐渐平息，很快就适应了无母的生活。钟七面对无知的两个儿子，内心也会涌起一股酸楚。短暂的良心的发现使得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沈文绣，钟七会从某个隐秘的地方找出沈文绣的画像，在飘摇的油灯下端祥着，钟七用手轻轻地摸着画像中沈文绣的头发和她的脸，仿佛是在抚摸真实的沈文绣，钟七的眼睛也潮湿了。

沈文绣是多好的女人呀！

钟七想，自己这一辈子是再也碰不到像沈文绣这样的女人了。她善良而又吃苦耐劳……钟七不能想沈文绣的优点，一想，他就想拔出枪来把自己崩了……逍遥馆那个叫杨飞蛾的妓女是什么东西，她怎么能够和沈文绣比？她竟然还想让他把她赎出来，还说要做他的老婆。钟七想到这里，突然听到房门外的厅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谁——”尽管放松了对游武强的警惕，但是钟七听到叹息声后还是十分的紧张。他从枪套里拔出了盒子枪，走到门边，打开了门，门外的厅里黑漆漆的一片，他不知道在那黑暗中是不是站着一个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钟七有些恐惧，其实他的胆子并不大，别看他五大三粗的。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钟七还不敢走到黑暗中去，他就那样站了一会，端着盒子枪的手有些颤抖。

钟七“呯”地把门关上了。

他把沈文绣的画像藏好，准备睡觉。他刚刚脱掉外衣，就看到两个儿子都醒了，他们无言地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钟七，两个孩子的眼神都是那么的空洞。

钟七对他们说：“你们怎么不睡觉？”

他们仿佛没有听到钟七的话，还是用空洞的目光看着这个叫做父亲的人，钟七在他们漠然的注视中，不寒而栗。

门外像是有人轻轻地走过。

其中一个孩子突然对钟七嗡声嗡气地说：“奶奶用针扎个小人，她说，那个小人是你，奶奶说，她要扎死你！”

另外一个孩子叽叽地笑起来，笑声很冷……

8

这一年最热的时候，也是唐镇人收成的季节。虽然说雨季里的大水十分骇人，但大水没有冲破河堤，毁坏唐溪两边的田地。奇怪的是，今年唐镇人的收成特别好，每亩地的水稻都多收了一石谷子，就是交掉租子，谷仓里也是满满当当的，就连唐镇下辖的那些乡村，也是大丰收。镇长私下里对钟七说，唐镇的丰收可能和他老母埋在龙穴上有关。钟七表示同意，还顺势拍了游长水的一通马屁。尽管在游武强的问题上，游长水因为和游武强不和，还是站在钟七的立场上处理问题，可钟七总觉得在游武强和沈文绣的事情发生后，游长水对自己不像从前那样信任了，这也难怪，游长水毕竟和游武强是亲叔侄，他们是打断了骨头也连着筋呀！所以游武强总是抓住时机拍游长水的马屁，尽量的和游长水保持着一种亲密的关系。也许是因为丰收，或者说这年最热的天里也十分凉爽，唐镇竟然在三个月里都没有死一个人。唐镇如果不死人，这对宋柯和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以及三癞子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9

在这个早稻收成的季节里，唐镇的画师宋柯总是在白天里闭门不出，经常在晚上的时候离开唐镇，到那没有人知晓的地方去。三癞子有几次偷偷跟在他的后面，企图发现什么秘密，结果无功而返，哪怕他跑得比狗还快，也追不上宋柯，而三癞子自己在山里走着走着就在夜里迷失了方向。

三癞子没有勇气再去追踪宋柯，不仅仅是因为他根本就追不上宋柯，而是他内心里对那个白衣女人的恐惧。在某个晚上，白衣女人又出现在了他面前。白衣女人站在朦胧的月光下，冷冷地对他说：“你还想肚子痛吗？”

三癞子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在朦胧的月光下就是一块苍白的布。三癞子想起蛇在肚子里搅动噬咬着自己的肠胃，就情不自禁地冒出了冷汗，他站在土地庙外面的空地上，浑身筛糠似地发抖。他情愿死，也不愿意肚子里有条蛇在钻动。三癞子对那影子般的白衣女人说：“不，不，不想——”

白衣女人冷冷地说：“不想的话，你以后就不要在晚上的时候跟在宋画师后面了，如果再被我发现你跟踪宋画师，我就……”

三癞子朝白衣女人跪下了：“我再不敢，再不敢跟踪宋画师了——”

白衣女人飘忽而去。

三癞子担心着宋柯，他不知道宋柯会怎么样，但是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宋画师越来越危险。三癞子心里很清楚，宋柯一定到白衣女人那里去的。三癞子也去过两那地方，一次是被白衣女人让一条小蛇滑到他的肚子里去，逼他去杀死老画师的土狗；另外一次是在他杀死老画师的土狗后，白衣女人把他弄到那地方，把他肚子里的小蛇给取了出来……两次去，三癞子都是在昏糊姿态中的，根本就记不住那地方的具体位置，可他知道，就是在五公岭往西的鸡公山的黑森林里。三癞子想，宋柯一定是在夜晚时和他去的是同一个地方，面对的同样是那个白衣女人。白衣女人为什么要逼他去杀死了老画师的土狗，为什么宋柯会去那个神秘的地方，这些对三癞子来说，都是浓雾里遮隐着的巨大谜团。

……

连续几天，宋柯没有在晚上出门。他只要听不到女人的召唤声，就不会去深山老林的小木屋里去，奇怪的是，只有女人的召唤声出现，他才能找到通往小木屋的道路。有时，宋柯心里特别的厌恶那个叫凌初八的女人，可他似乎又离不开她了，宋柯对凌初八有了一种奇怪的依恋感，他知道那和爱情无关，那是他生命本能的需要。

宋柯这天起了个大早，他还是自顾自地往唐镇西头走去。

街上早起的人都躲着他，好像宋柯是瘟疫。

屠户郑马水看到宋柯瘦长的身影从街上走过，狠狠地把杀猪刀剁在案板上，这个平常身上充满的永远洗不干净的猪肉臊味的人，也用手捂住了嘴巴和鼻子，等宋柯走过去之后，他才把手掌从嘴巴上拿下来，在鼻子前扇了扇，说了声：“真臭！”

宋柯根本就不会理会唐镇人对他产生的任何表情和言语，他从来就没有融入过唐镇的生活，他是个孤独的异乡人，也是唐镇的局外人，他想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唐镇，到另外一个地方漂泊。

宋柯走上河堤，朝五公岭的那片山坡望去，此时太阳还没有出来，这个清晨又没有雾霭，能见度特别好，宋柯可以看到那片山坡上的一个人影，他很清楚，那是三癞子。宋柯想，三癞子一定又是在挖墓穴了。宋柯走下河堤，晃过颤悠悠的小木桥，踩着露水打湿的野草，朝三癞子走去。

自从三癞子离开唐镇回来，宋柯就没有好好和他说过一次话。宋柯的到来，令三癞子有些莫名的恐慌和兴奋。三癞子果然在挖新的墓穴，也许他刚刚来不久，他正在把地面上的野草除掉。见宋柯走近前，三癞子停下了手中的活，他的五官挤在一起，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丧着脸。

三癞子说：“宋画师，你起得好早呀。”

宋柯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笑意：“你比我更早。三癞子，又要挖墓穴了呀？”

三癞子说：“是呀，挖好的墓穴已经给沈文绣占了，我要再挖一个，预防万一呀，我总得给自己留一个墓穴吧，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突然死去，这年头，谁又能够预料到什么呢？”

三癞子心里却说：“宋画师，这个墓穴也有可能是给你准备的，我这些天一直担心着你呀！”

宋柯说：“三癞子，你不会那么快死的，你要是死了，谁给唐镇的死人挖墓穴呀。”

三癞子说：“我要是死了，我还会管那么多吗？”

宋柯突然听到了清脆的鸟鸣，太阳在东面的山坳上露出了红彤彤的头，山野出现了一层暖色。宋柯奇怪地想起了森林深处的那个小木屋，此时，他有种欲望，希望那女人的呼唤声出现。宋柯的目光朝远山掠去，远山一片苍茫。

三癞子闻到了一股腥臭味儿，对唐镇人都表现出厌恶的宋柯身上的腥臭味，三癞子不以为然，他只是对宋柯说：“宋画师，镇上的人都说你身上有股臭味，有些人到游镇长那里去投诉了，说是要游镇长把你赶出唐镇，再从外面请个没有臭味的画师来。”

宋柯从远山收回了痴迷的目光。

他笑着对三癞子说：“我知道，我身上的气味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就像我的生命一样，我不能够改变。至于镇上的人喜欢不喜欢，是他们的事情，我同样也不能够改变。如果让我走，我也会马上走的，不会赖在唐镇。”

三癞子听了宋柯的话，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宋柯如此坦荡地面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三癞子说：“宋画师，你给游镇长老母的画像谁都说好，游镇长就是因为他老母的画像，也不会让你离开唐镇的，到那里去找你这样画师呀！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宋画师，你离开唐镇吧！”

宋柯不解：“为什么？”

三癞子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是什么东西滑过草丛的声音。由此，三癞子想到了蛇，想到了那个白衣女人让他吞到肚里的蛇。

三癞子果然看到了一条巨毒的五步蛇滑过不远处的草丛。

三癞子毛骨悚然，为什么他说到让宋柯离开唐镇，就有蛇现身呢？这不可能是巧合，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的任何举动都逃不出那双可怕的眼睛。难道这条突然出现的五步蛇是对他的一种警告？

10

寡妇余花裤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割稻子，整个山坳里仿佛就她一个人，山坳里的几亩薄地是她的死鬼老公祖上留下来的，因为离唐镇比较远，没有人想要霸占去。为了生计，余花裤独自耕作着这片田地。

余花裤挥汗如雨，她身上的长衫长裤都湿透了。

阳光眩目。

好在山坳里不时有阵阵的山风刮过，给她带来阵阵的凉爽。

临近正午的时候，在离余花裤不远处的一棵山毛榉后面，出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贪婪地觊觎余花裤劳作的背影。

躲在山毛榉后面的人胸脯起伏着，他的两个眼珠突兀着，差点要掉落到地上。

这个人就是三癞子。

三癞子实在按耐不住了，就走了出去。三癞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余花裤的后面。

看着余花裤汗水湿透的丰满的背脊，三癞子接连吞下了几口唾沫。有的时候，三癞子会很羡慕土匪陈烂头，这个在唐镇方圆几十里山地风一样传说的传奇人物，看上了那个女人，他就一定要弄到手，无论是在山野还是乡镇上，这让女人们谈虎色变。三癞子此时想，如果自己是土匪陈烂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寡妇余花裤按在收割后的稻田里，美美地满足他难熬的色欲。可他毕竟不是陈烂头，他只不过是唐镇一个下三烂的挖墓穴的小人物，有时连一条狗都不如的孤佬。

三癞子又咽下了一口唾沫，然后说了一声：“花裤——”

余花裤听到三癞子的声音，大吃了一惊，慌忙站了起来，转过身，对三癞子怒目而视；“三癞子，你这个狗东西，你来干什么，吓死老娘了！”

三癞子挤了挤眼睛说：“花裤，我，我——”

看到三癞子吞吞吐吐的样子，余花裤气不打一处来，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凶狠地对三癞子叫嚷道：“三癞子，你给我滚，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大白天里也尽想干那种事情呀！”

三癞子说：“我，我憋得难受。”

三癞子说着，便从兜里掏出了那块给游长水老母挖墓穴得来的大洋，在余花裤的面晃了晃，大洋在阳光下发出眩目的光芒。三癞子一直没有把这块大洋花掉，到小吃店吃东西，他给的是以前剩余下来的散票子，他在某个夜晚想用这块大洋到逍遥馆里去嫖妓，没有想到被人拦在了门外，他举着手上的一块大洋对妓院的人说：“我有钱，看清楚没有，这是一块大洋，是镇长赏给我的！”谁知妓院的人冷笑着对他说：“一块大洋你就想在逍遥馆里睡女人呀？等你有两块大洋了再来吧。”三癞子无比的沮丧，只好按耐住自己的欲火，灰溜溜地回到了土地庙里。

余花裤看到了阳光下闪光的那块大洋，眼睛顿时炬亮。她伸出舌头，在干渴的舌头上舔了舔，说话的声音柔和起来：“三癞子，你手上拿的真是银元？”

三癞子说：“这还有假，这是游镇长亲手给我的，他还夸我给他老母的墓穴挖得好呢。”

余花裤擦了擦头上的汗：“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三癞子走到了余花裤的面前，把那块大洋递给了她，三癞子闻到了余花裤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哄哄的汗骚味，余花裤身上的汗骚味刺激着三癞子的性神经，他觉得自己裤裆里那截东西鼓胀起来。余花裤把手中的镰刀扔在了地上，接过了那块银光亮闪闪的大洋，放在眼前仔细端祥着，最后，她又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那块大洋紧紧地攥在了手心，到了她手心的钱，余花裤又岂能让它再回到三癞子的手里！

余花裤躺在一堆稻草上，用另外一只手退下了被汗水湿透的长裤，然后又把里面的大花布裤衩脱掉，裸露着下半身对三癞子淡淡地说：“三癞子，你不是想要吗，老娘给你！”

三癞子在余花裤脱裤子时，嘴巴里已经发出了野兽般的怪嚎。

三癞子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在阳光下进入了余花裤的体内。三癞子疯狂地怪嚎着，冲撞着，仿佛要把许多许多日子以来的压抑全部一古脑地发泄出来。

余花裤面无表情，闭上了双眼，咬着牙，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一把稻草，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那块大洋。

三癞子突然软了下来。

他很清晰地听到了蛇滑过稻草的声音，尽管他的干嚎声在山坳里回响。三癞子感觉到有条蛇在向他游过来，吐着血红的信子……他真的瘫软下来，不但身下的活儿软了，浑身也瘫软了。他心里哀嚎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一直要缠着我？”

余花裤把瘫软的三癞子从身上推了下去：“三癞子，你满足了吧，我可要干活了！”

余花裤穿起了裤子，藏好那块大洋，理也不理三癞子，拣起地上的镰刀，继续割起了稻子！

三癞子躺在稻草上面，哭丧着脸，心里说：“亏呀！”

蛇滑过稻草的声音不断地传入他灵敏的耳朵，三癞子在阳光下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11

又是一个墟日，因为丰收，唐镇热闹非凡。四面八方的山里人都涌进了唐镇，把他们的收获拿到唐镇来交易，然后再买些自己需要的货物回去。小商小贩也特别多，平常不来的也带着各种货物来到了唐镇，他们很清楚，这个时候，山民们手中会有些闲钱的。

这样火爆的墟日一年中也不会有几次，一般都在收成后或者重大节日的前夕，会有如此的状况。对屠户郑马水而言，今天是他的节日，他从昨天晚上子时就开始杀猪，一口气杀了五头大猪，他相信，这五头大猪都能够卖掉，而且还能卖个好价钱。一大早，他的猪肉一摆上案板，他就把肉价给提高了一倍，还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神气架势。

钟七一大早从逍遥馆走出来，来到郑马水的猪肉铺前，郑马水发现他的脸色煞白。

郑马水从案板下的箩筐里掏出用湿稻草扎好的两个猪腰子，笑着对钟七说：“钟队长，今天的猪腰子就算我送你吃的了，不记帐了。钟队长，你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呀，是不是夜晚时弄得太过火了呀？哈哈，快把猪腰子拿回家去，乘新鲜，汆着吃了吧！”

钟七阴沉着脸，对他满是汗水恭维的笑脸根本就没有领情，接过猪腰子后说：“你这个黑心的家伙又把肉价涨了，是不是？今天的税钱可要多交点，否则我让镇长下令封了你的猪肉铺！”

钟七说完就走了，他走路的样子有点儿飘，好像没有一点儿气力。

郑马水又换上了一副嘴脸，嘟哝了一声：“干你老母的！你钟七是什么东西，还和老子耍恨，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你怎么吃进去的，就给老子怎么吐出来！”

……

胡二嫂的小吃店里坐满了人，很早时，小吃店里就有了生意。胡二嫂知道这个时候的墟日的客流要比平常要多出几十倍，而且墟市会从早上一直延续到黄昏，不像平常时分，到下午墟市就散了。所以，她特地叫了两个本家女人来帮忙。忙碌的胡二嫂在这样的日子根本就没有时间去传播什么小道消息了。

胡二嫂也没有时间去管宋柯身上的臭味了。

宋柯躲在画店的阁楼里，紧闭着窗门，仿佛要把外面街上的喧闹隔绝。他在画一幅油画，画的就是他来到唐镇后第一个墟日，三癞子带他到土地庙门口空地上观看的那个走江湖卖蛇药的中年汉子。宋柯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画笔，在画布上画他心爱的油画了，他也清楚，油画的画布没有几张了，原料也越来越少。宋柯想，能画一张就算一张了，他没有多大的渴望了。这天，钟七没有带人来敲他的门，让他把店门打开，招揽生意，其实，小镇上的人们希望他不要开门，让他把自己连同身上的腥臭味儿封闭在画店里。三癞子也没有来找他去看走江湖的人练把式，宋柯也不知道那个他要画的人来了没有。

三癞子爬到了土地庙门口的那棵老樟树上，看着来庙里上香的人们。今天来上香的人特别多，还带来了许多供品摆满了香案，三癞子想，这些供品够他吃很长时间的了。人们早已经习惯了三癞子悖于常理的举动，也没有人说他什么，要是平常的人爬上这棵让人敬畏的老樟树，一定会大声惊呼，惶恐万分的。

三癞子的眼睛里有一层迷离的水雾。

他从早上就爬上了树，一直往通向外界的官路上眺望，他希望看到那个走江湖的中年汉子和那个少年的身影，他们是他最大的梦想。三癞子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们再来到唐镇，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们离开唐镇。唐镇是一潭死水，他将要窒息而死。

三癞子很失望，中年汉子和少年没有出现，却等来了一个獐头鼠目的卖老鼠药的人，在土地庙前的空地上练起了把式。当他看到卖老鼠药的人把一把长剑插入自己的喉咙时，坐在树上的三癞子大声地说了一声：“假的，假的！”

卖老鼠药的人把剑拔出来后，便对围观的人们抱了抱拳说：“各位父老乡亲，树上那位兄弟说我吞剑是假的，我现在请大家做个证，现在，我请树上的兄弟下来，他如果能够把这把剑吞下去，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吃老鼠药死在大家的面前！”

卖老鼠药的人虽然说长得猥琐，声音却十分洪亮，他对树上的三癞子说：“兄弟，下来试试吧，牛皮不是吹的！”

围观的人们发出了一阵哄笑。

有人就开始起哄：“三癞子，快下来呀，看看你的本事！”

三癞子从树上爬了下来，人们以为有好戏看了，没想到三癞子拍了拍手，什么也没说，就挤进人满为患的土地庙里，在那个角落里操起锄头，走出土地庙，然后抄小路往五公岭方向走去。

三癞子去挖他的墓穴，挖这个墓穴时间拖得漫长，不像给游镇长老母挖墓穴，一个下午就挖完了。

……

无论如何，这个墟日对唐镇上许多做生意的人来说，都是大喜的日子。就连逍遥馆也门庭若市。但也有人很落寞的。比如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他的棺材店门大开，街上人如潮涌，却没有一个人踏进棺材店里来，自从游镇长的老母去世后，张少冰的棺材店还没有做过一单生意。寂寞的张少冰独自地坐在那里，泡着茶，眼看着街上的人流，面无表情。他突然想起了好朋友游武强，张少冰从小就体弱，经常被人欺负，一直是游武强保护着他。张少冰由游武强想到了沈文绣。

想到沈文绣，张少冰连打了几个寒噤。在沈文绣死后，总是有人在深夜听到棺材店里有女人凄凉的苦声，还会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棺材店的门缝里挤出来，在唐镇的街上飘荡……张少冰心里说，文绣，你是美女爱英雄呀，我应该给你一副上好的棺材的，都怪我胆小怕事，等到清明的时候，我一定去给你扫墓！

张少冰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店门口瞟了一眼，发现一个穿着士林蓝土布衣裳的女人一手拿着一根竹扁担，一手提着一个猪蹄，站在棺材店门口。因为这个女的的凉笠压得很低，张少冰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是张少冰对这个女人有印象，她经常在墟日时挑着一担竹篮到唐镇来卖，唐镇人都知道，这个女人的竹篮编得好，不仅样子好看，还耐用。

难道这个女人要买棺材？

张少冰站起来，朝女人走过去。

张少冰还没有走到门口，那女人就离开了，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这时，张少冰听到棺材店里有人在唱歌，他悚然地回头看了看，什么人也没有……

12

这个晚上和往常不同。宋柯显得焦虑。他对那个叫凌初八的女人有了一种牵挂，他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吃惊，多年以来，他就牵挂过那个叫苏醒的女子，难道自己真的把凌初八当成苏醒了，可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凌初八对他体贴入微，每次到她的小木屋里去，凌初八都把他服侍得十分舒坦。凌初八是个话语不多的女人，她只是用行动来表达对宋柯的情感，宋柯奇怪的是，凌初八为什么会找到他，用什么手段把他引诱到那森林深处的小木屋里去？……很多谜团，宋柯无法化解，他只是愿意臣复于命运的安排，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能力逆转什么。

已经几天没有听到女人的呼唤，他所表现出来的焦虑情绪，有了一个合理的注脚，他也有男人的欲望，他也需要女人的安慰，哪怕那是个陌生的神秘女人，他甚至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是人还是鬼。

入夜后，宋柯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他是在等待那女人的召唤，只有女人发召唤声出现，他才能顺利地进入森林深处的那个小木屋。

小木屋在他的想像中温暖起来。

宋柯完全感觉不到什么危险。

他也不知道三癞子在为他担心着。

宋柯看着画布上那个用蛇咬自己舌头的人，自言自语地说：“活着就是一场历险。”

他用一块白布盖在油画的上面。

宋柯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可他感觉不到饿。他在等待的过程中，焦灼而又幸福。在他多年漫长的流浪生涯中，凌初八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依赖，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依赖，尽管他不知道是祸还是福气。因为自身的腥臭味，就在他离开大上海，踏上流浪之路时，就不敢奢忘在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个女人亲近自己，事实上也是如此，走了那么多地方，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把他当成瘟疫，鄙视和躲避着他，不会因为他的画画得好而获得尊重。他只是把那个叫苏醒的女人埋在心灵的最深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取出她的照片，回忆着和她在一起的短暂的美好时光。

想到这里，宋柯拉开了抽屉，拿出一本薄薄的书，翻了开来。

苏醒的照片不见了。

宋柯一页一页地翻完那本薄书，也没有找到苏醒的照片。

宋柯自言自语地说：“我分明夹在书里的，难道它会张翅膀飞了？”然后，他又想，自己会不会记错了，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宋柯就在阁楼里翻来覆去现在苏醒的那张黑白照片。可是，无论他怎么找也找不到。难道是床底下那些画像中的死人把苏醒的照片藏起来了。

宋柯蹲下来，低下头，看着堆在床底下的那些死人画像说：“前辈们，你们谁要是拿了苏醒的照片，请你们还给我好吗？这张照片是我有生以来最重要的珍藏，你们行行好，看在我老是耐心地听你们讲故事的份上，还给我好吗？”

突然，宋柯觉得有一股阴风从床底下迎面拂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瑟瑟的声音。

宋柯的头皮一阵发麻，赶紧站了起来。

油灯飘摇着。

宋柯看到了一条蛇。一条青色的蛇。那条青色的蛇有一尺半长，浑身青色的花斑，看上去，发出青色的迷离的光亮。青蛇高高地扬起头，在离宋柯一步远的楼板上，对着宋柯吐着鲜红的蛇信子。

宋柯十分害怕，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他不怕床地下那些死去的人，哪怕是他们的鬼魂出现。可是，眼前的这条青蛇，让他的神经绷紧了！如果这条蛇突然向他发起攻击，宋柯根本就没有办法应对，他连一丁点对付蛇的经验都没有。

此时，唐镇的街上早已经沉寂下来，白天里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没有人知道画师宋柯会惊恐地面对一条青蛇。

宋柯和青蛇对峙了一会，他看到青蛇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楼梯的方向滑行过去。就在青蛇朝他点头的刹那间，宋柯眼中的惊惧之色消失了，他的瞳仁迷离和湿润了。宋柯鬼使神差地跟在了青蛇的后面，青蛇滑下了楼梯，他也跟下了楼梯。

青蛇从画店门底下的一个小洞里滑了出去，宋柯也打开了门跟了出去。

静悄悄的小街上只有蛇爬行的滑腻的声音。

宋柯的脚步很快，但没有一点声响，他浮在地面上跟着这条青蛇朝唐镇的西面飘去，那时，他的脑海里一片空茫。

……

那条青蛇把宋柯带到了森林深处的那座亮着灯光的小木屋门口后，攸地消失了，宋柯从迷醉中清醒过来，惊讶怎么自己就走到了这里。宋柯的心颤动了，他是不是该敲开小木屋的门扉呢？宋柯想，凌初八一定在里面，因为那窗棂的白纸上透出的温暖灯光告诉了他这个信息。宋柯的不期而至，会不会让凌初八反感呢？小木屋里面，除了凌初八，还会不会有其他的人在呢？

宋柯的内心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小木屋的门轻轻地打开了，凌初八穿着一身白色的府绸衣服站在门框里，披着湿漉漉的长发，成熟的圆脸像一轮满月。

凌初八朝宋柯汉青脉脉地微笑着，两手羞涩地玩弄着披在肩膀上的一绺乌发。

凌初八在宋柯的眼中突然变成了苏醒。

他喃喃地呼喊了一声：“苏醒——”

然后，宋柯朝凌初八轻轻地移步过去，他的身上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郁，每当他动情的时候，他身上的腥臭味就会加剧，平常时，只会释放出淡淡的一股腥臭味。

凌初八轻轻地说：“宋画师，我不是苏醒，我是凌初八。”

不管是苏醒还是凌初八，眼前的这个刚刚出浴的女人让宋柯心动了，她搅活了宋柯心底的那潭死水。宋柯走到了凌初八面前，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凌初八的嘴巴凑在宋柯的耳边说：“宋画师，我不是苏醒，我是凌初八，你是我唯一的男人。”

他们相拥着走进了小木屋，凌初八关上了门，把门闩插上了。外面黑森林里响起了呜咽的风声，在小木屋周围的树上出现了许多蛇，这些蛇在呜咽的风中狂舞。宋柯没有听到外面呜咽的风声，也不知道那些蛇在风中狂舞。他进入小木屋后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奇异的香味。

凌初八轻声地对宋柯说：“宋画师，你饿了吧？我知道，你一定还没有吃饭。”

宋柯点了点头，他发现凌初八的眼睛血红，就问道：“初八，你的眼睛？”

凌初八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喔，我的眼睛一生下来就是充血的，对了，你是不是嫌我的眼睛红？是不是吓着你了？”

宋柯笑笑：“没什么，我怎么会嫌你的眼睛红呢。”

凌初八凑近宋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宋柯身上的腥臭味，然后说：“宋画师，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就给你炖好了一瓦罐的猪蹄汤，你身体太虚弱了，需要补一补。”

凌初八拉着宋柯的手，让他坐在了屋里的竹桌旁边，然后来到灶台边，打开了锅盖，从锅里端出来一个瓦罐。凌初八把瓦罐放在了宋柯面前的竹桌上，拿掉了瓦罐的盖子，一锅浓白的猪蹄汤呈现在宋柯的眼睛里。宋柯闻到了一股浓香，浓香里混杂着草药热牛奶以及肉香……这股浓香使宋柯的味蕾美妙地开放，充满了食欲，肚子发出了欢愉的叫声。

凌初八乘了一碗浓汤放在了宋柯的面前：“吃吧，趁热吃吧，这样会更补的，看你虚弱的样子，我心里痛。”

宋柯就吃了起来。

宋柯从来没有喝过如此浓香的猪蹄汤，喝口浓汤，满口留香，他说不上是什么样的香味，这种香味特别美妙；而且猪蹄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宋柯边吃边问道：“初八，这汤里除了猪蹄，你还放了些什么？”

凌初八说：“这山里有种藤蔓，它的根是炖汤的上好的配料，我们这里人叫这种藤蔓的根为香藤子根。这种藤蔓一般长在悬崖峭壁上，很难挖到，加上它是上好的补品，身体虚弱的人吃了有神奇的功效，所以香藤子根十分珍贵。”

宋柯喝了一口汤说：“原来如此！”

凌初八坐在宋柯的旁边，端祥着宋柯，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那血红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湿湿的水雾，她心想：瞧他吃得多香呀，如果他愿意，我会天天熬这样的汤给他喝……可他会不会突然离开，再也找不到他了，我不想害他，只是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时快乐……我已经离不开他了，离不开了，就像是缠着树木的藤蔓，生也缠着，死也缠着……宋画师，我被你迷住了，真的被你迷住了，你身上的味儿让我销魂……

13

三癞子在一个晚上，跑到青花巷的最深处，敲寡妇余花裤的家门。青花巷里漆黑一片。三癞子敲了一会门，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后。三癞子听到里面传来了余花裤的声音：“谁在敲门？”三癞子想，如果自己是土匪陈烂头，他就会恶声粗气地说：“干你老母，少给老子罗唆，开门！”可三癞子毕竟不是土匪陈烂头，他只是低声说：“花裤，我是三癞子，开门呀——”

余花裤说：“我为什么要给你开门？”

三癞子说：“我想你了，熬不住了！”

余花裤冷笑了一声说：“熬不住了，你可以随便去找条母狗睡呀，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老婆。”

三癞子说：“我就是想和你睡，母狗哪有你好呀！”

余花裤说：“三癞子，你给老娘听好了，你给老娘滚得远远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三癞子不依不饶地说：“花裤，你就开门吧，那一块大样就搞了一次，我太亏了呀！”

沉默了一会，门突然开了。三癞子被一只有力的脚踢翻在地，他听到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三癞子，我警告你，你再不滚蛋，老子把你一刀捅了，你再敢到这里来敲门，老子把你杀了当猪肉卖！”

三癞子听出来了，这是屠户郑马水的声音。

余花裤家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门里面传出余花裤的嬉笑声。

三癞子的心口感觉到了疼痛，郑马水那有力的一脚正好踢在了他的心窝上。三癞子倒在地上，一阵心悸，呼吸也困难起来。他想，如果郑马水这一脚要是把他踢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野草根般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可三癞子死不了，他在地上捂住心口，过了半个时辰，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心里说：“我这条贱命怎么就这么硬呢？”

在黑暗中，三癞子摸出了青花巷。

三癞子闭着眼睛也可以在唐镇的街巷上行走，无数个深夜，他会在街巷上鬼魂般游走。在余花裤家门口碰了一鼻子灰又挨了打的三癞子走在街上时，听到了凄凉而又飘缈的女人的歌声：

“郎呀，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呀，郎呀——

郎呀，烟散了水流走了，妹子的心碎了呀，郎呀——

郎呀，天好远路好长，何处寻你的踪迹呀，郎呀——

郎呀，风好大雨好急，妹子的泪血一般粘呀，郎呀——

……”

谁会在这个寂寥的深夜里凄惨地歌唱？

三癞子寻着歌声而去。

三癞子注意发现歌声是从棺材店里飘出来的。棺材店里除了游武强在的时候，敢住在里面，游武强逃出唐镇后就没有人在晚上住在里面了。三癞子在这个盛夏的晚上感觉扫了寒冷。他壮着胆子趴在棺材店门上，企图透过门缝看清里面歌唱的人。

三癞子眼睛里一片漆黑。

歌声突然嘎然而止，三癞子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冰冷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偷听我唱歌？”

三癞子魂飞魄散，转身朝镇东头狂奔而去，他身后一个白色的影子紧紧地追着他，这个无家可归的人能够跑到那里躲藏？

14

三癞子病了，他躺在土地庙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后面瑟瑟发抖，浑身直冒冷汗，满口说着胡话。宋柯画完了那幅题为《走江湖》的油画，首先想到了三癞子，他产生了一个念头，让三癞子来看他的画，和他一起分享创作完后的喜悦，尽管三癞子对油画一无所知。

宋柯走出画店的门，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阳光十分刺眼。

斜对面小吃店里冷冷清清，胡二嫂百无聊赖地用蒲扇在拍苍蝇，她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宋柯，想和他打声招呼，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胡二嫂心里说：“这个四眼狗，有好长时间没有到我小吃店吃东西了，难道他恨我？他是不是知道是我把他身上有臭味的事情说出去的？……管他那么多呢，不来吃就不来吃，我还嫌他臭呢！……话说回来，他要来吃东西，我还是会给他吃的，我凭什么要和钱过不去呢，闻闻臭味又不会死，况且，男人都是臭的！”

宋柯耸了耸眼镜，往小吃店方向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朝镇东头走去。

宋柯来到了土地庙门口，如果不是墟日或者什么特殊的日子，土地庙一般是没有人来的，有种说不出的冷清和诡秘。宋柯走到任何地方，对当地人供奉的神灵还是相当敬畏的。宋柯见土地庙的大门是关闭的，就站在大门口叫道：“三癞子，你在里面吗——”

宋柯没有听到三癞子的回答，就推了推门，推门后发现庙门是虚隐的，他还发现，土地庙的门本来就没有门闩。宋柯进入了土地庙里，和阳光灿烂的外面相比，土地庙里有种阴森森的味道，宋柯的心有些不安。宋柯听到了三癞子病中的呻吟。

宋柯一听就知道三癞子病了，赶紧走了过去。

他站在神坛下问三癞子：“三癞子，你怎么啦？”

宋柯不敢爬上神坛，和三癞子不一样，他遵循着乡村里的禁忌。三癞子已经处于一种昏糊的状态，根本就听不见宋柯的话。宋柯看到三癞子浑身发抖，嘴唇上起了几个白色的大泡，猜想他是发烧了。这可怎么办？宋柯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他必须去把小镇上的郎中请来，才能救三癞子的一条命。

宋柯匆匆地回到了镇街上，来到了郎中郑朝中的家门口，在门外叫道：“请问郑老先生在家吗——”

宋柯叫了两声，郑朝中才出来。郑朝中鹤发童颜，穿着长袍马褂，一副养尊处优的派头。郑朝中的声音却十分柔和：“宋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宋柯着急地说：“三癞子病了，我想请你去给他看看。”

郑朝中没有马上答应他，而是用烁烁有神的目光审视着宋柯，仿佛在考虑着什么问题。

宋柯焦急地说：“郑老先生，你不用担心，给三癞子看病的钱我会给你的。”

郑朝中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笑了笑说：“宋先生，不是钱的问题，救人是我的本份之事。好了，我看你也是厚道人，我和你走一趟吧。”

在路上，郑朝中对宋柯说：“有一事不知我当问不当问？”

宋柯笑笑说：“郑老先生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我如实回答就是了。”

郑朝中温和地说：“镇上的人传闻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宋先生身上的确有种味道。我想问问， 宋先生是否得过什么奇怪的病？”

宋柯平静地说：“郑老先生说得没有错，我身上是有种臭味，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我问过我母亲，她就是这样说的。我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奇怪的病症，也一直洁身自好，这与生俱来的臭味，我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郑朝中说：“喔——”

……

宋柯实在不放心病中的三癞子独自呆在土地庙里，就把三癞子接到了画店里，宋柯让三癞子躺在阁楼上自己睡觉的床上。宋柯按郑朝中开的药方，到郑朝中的中药铺里点了几副中药，就回到画店里熬上了。熬上药后，宋柯又去郑马水那里割了点猪肉，他想三癞子病了，身体一定十分虚弱，需要补充些营养。

三癞子喝完汤药，宋柯就给他把被子捂上，三癞子发完一身汗后，感觉有了些力气。他无力地对宋柯说：“宋画师，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还不如让我死了呢，我自己的墓穴都已经挖好了！”

宋柯淡淡一笑：“傻瓜，你怎么会死呢，你的命硬着呢。”

三癞子叹了口气，眼角流下了两行泪水：“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的，宋画师——”

宋柯说：“好了，三癞子，你好好休息，很快就没有事情了。”

三癞子想把那个白衣女人的事情告诉宋柯，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三癞子闭上了眼睛，内心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割着，异常的疼痛。三癞子没有勇气说出白衣女人的事情，他心里骂自己不是个人，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三癞子睁开眼时，看到了画架上放着的那幅油画。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有颜色的画，在三癞子的印象中，只见过那些死人的黑白画像。三癞子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神秘的光泽。画中人就是他崇拜的走江湖的那个汉子，看上去模糊而又清晰，像是在梦中看到的人，那走江湖的中年汉子在他梦中，就是这个形象。三癞子觉得宋柯十分神奇，三癞子痴痴地想，宋画师是不是进入过自己的梦境？

宋柯微笑地说：“三癞子，你在想什么呢？”

三癞子突然说：“宋画师，你能不能给我画一幅画像，有颜色的画像？我死的时候，把你给我的画像一起带走。”

宋柯说：“当然可以，但是，你不能在说死了。”

宋柯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半句话就是：“死是神圣的！”

宋柯答应了三癞子，就马上开始给三癞子作画，他想，画完三癞子这幅油画，他的油画颜料就全部用完了。他不知道，给三癞子画的这幅油画是他一生中画的最后一幅油画。宋柯在画三癞子的油画前，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情景：衣衫褴褛的三癞子坐在挖好的墓穴旁边的红土上，光着或许一生都没有穿过鞋子的脏兮兮的双脚，丑陋的脸沐在夕阳桔红色的光中，无辜而又充满渴盼的目光向远山无限延伸……

15

钟七发现自己的手下猪牯越来越受游镇长的器重，游镇长派他去县城里办了几件事情后，就提拔他当了保安队的副队长。钟七心里更加惶恐不安，后悔听了猪牯的话，去捉了游武强和沈文锈的奸，现在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这天，游镇长给她母亲完七，在游屋村老屋请乡亲吃完七酒，也没有叫他一起前往，光叫猪牯带了几个人去。钟七心里十分不舒服，就找了几个狐朋狗友在洪福酒馆里喝酒，他点了酒馆里最好的菜和最好的酒，一直喝到深夜。

钟七喝完酒，就来到了逍遥馆的门口。

他伸出手，用力地拍逍遥馆紧闭着的门，大声说：“开门，开门——”

逍遥馆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里面的人好像都死光了。

钟七拍了很长时间的门，逍遥馆里就是没有人出来给他开门。

钟七气坏了，破口大骂，可无论他怎么骂，里面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给他开门。钟七气急败坏，掏出了盒子枪，往那大红灯笼上连开了两枪。枪声响过之后，逍遥馆里还是无人出来给钟七开门。钟七弄不清楚逍遥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悻悻而去。

钟七走进自己家门口的那条小巷时，感觉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摔倒在地上，这跤摔得不轻，膝盖上的骨头受了伤，皮也擦破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瘸地走向自己的家门。进了家门，钟七刚刚把门闩上，就听到门外面传来几声阴森森的女人叽叽的冷笑声。钟七毛骨悚然，酒醒了一半。这个晚上对钟七而言，是他厄运的开始。

钟七不敢吹灭油灯睡觉。

他害怕黑暗中会有什么东西朝他摸过来，还把盒子枪塞在了枕头底下，一有什么事情，他马上就可以抽出盒子枪应急。钟七简单地用家里常备的跌打药水擦了擦摔伤的膝盖，就把自己的身体放平在眠床上，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沈文绣俏俊的脸。钟七心里十分哀伤，他想，如果自己不去逍遥馆嫖妓女杨飞蛾，沈文绣就不可能和游武强通奸，如果他们不通奸……钟七想着想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黑暗让钟七窒息。

钟七看不到光明，也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钟七在黑暗中摸索，仿佛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的铁屋里，往任何一个方向摸索都被冰冷的铁墙挡住，无法突围。钟七的精神和肉体承受着巨大的压迫。他用沙哑的嗓子喊着，叫着，就是没有人来解放他。钟七在绝望中，感觉到自己的肉体在慢慢地腐烂，他甚至闻到了腐烂的肉体散发出来的恶臭，比宋柯身上散发出的腥臭还更加令人作呕，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奇痒无比，他伸手去抓那个部位，使劲地抓挠，越抓越痒……钟七睁开了双眼，浑身被梦中渗出的冷汗湿透了……黑暗的铁屋也消失了，钟七看到了油灯的光亮，猛地坐起来，感觉到自己小腹底下的那条命根子奇痒无比，他脱掉了裤衩，把它放在油灯下一看，大惊失色，他的命根子上长满了一个个红红的疹子，疹子上面还渗出暗红的汁水……他的两个儿子坐在小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惊惶失措的父亲，他们的眼神显得怪异，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

三癞子听到逍遥馆外面的几声枪响，悲哀地叫了声：“完了，两块大洋呀，就这样完了，还没有感觉到滋味呢——”

接着，他就感觉自己勃起后进入妓女杨飞蛾体内的那截东西疲软下来，再也无法坚挺起来了。三癞子从杨飞蛾的身体翻滚下来，躺在杨飞蛾的旁边，流下了泪水。

杨飞蛾狠狠地踢了三癞子一脚：“你干完了吧，干完了就赶紧给我滚！”

三癞子没有说话，只是流着泪。

他没有想到好不容易进入逍遥馆，好不容易得到的欢愉，被钟七的枪声给击破了。其实，逍遥馆里的人都听到了钟七的拍门声，而且都听到了他在外面的叫骂声。钟七拍门的时候，三癞子刚刚兴奋地进入杨飞蛾的体内。那时，逍遥馆的老板娘李媚娘还坐在厅里，一个妓女正懒洋洋地给她捶背。李媚娘抽着水烟，她手上拿着的上好的黄铜水烟筒是游镇长在逍遥馆开业时送给她的，那些黄得发亮的烟丝也是游镇长给她送过来的，游镇长说过，只要他抽什么样的烟丝，李媚娘也同样抽什么样的烟丝。听到钟七的拍门声，李媚娘嘴角的那颗豆大的黑痣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在关门时就吩咐过看门的下人，今天晚上不要给钟七开门。

钟七在外面就是闹翻了天，李媚娘还是冷静地吸着水烟，还淡淡地说：“游镇长这回送来的烟丝还真不错。”

钟七的枪响后，李媚娘也只是嘴角的那颗豆大的黑痣轻微颤抖了一下。

看门的下人可是吓坏了，战战兢兢地轻移着步子，走到李媚娘的面前低声说：“老板娘，你看是不是把门打开，钟七要是撞开门，那就——”

李媚娘冷笑一声说：“他敢撞门？借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你就在厅里坐着吧！”

钟七开完枪后，果然走了。

李媚娘吐了口烟雾，悠悠地说：“钟七这个人也真不是个东西，多长时间没有结帐了，每天晚上住在这里，霸着杨飞蛾，好像我们逍遥馆是他家一样，也不看看这逍遥馆是谁开的！这个龟孙子，也是活该当王八的命，我就让三癞子睡杨飞蛾，看他还是不是把杨飞蛾当他的老婆！杨飞蛾这个贱货，还做梦想让他把她赎出去，到他家里去当正房呢！三癞子今天找上门来，就是不给我两块大洋，我也会让他睡杨飞蛾的，我要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什么货色，不要成天把自己当成钟七的太太！”

三癞子彻底地瘫软了。

他像只野狗般溜出了杨飞蛾的房间，悄悄地从逍遥馆的后门溜了出去，回到了他栖身的土地庙里。他不敢回到宋柯画店的小阁楼里去，躺在那两尊泥塑的后面，三癞子心里充满了对宋柯的愧疚。宋柯好心把他弄到画店的阁楼上，两天两夜陪着他，给他熬药，给他炖肉，把他的病治好了，他却趁宋柯在这个晚上去鸡公山的黑森林后，偷了他还剩下的两块大洋，去了逍遥馆……三癞子用手握着身下那软得像根面条的东西，泪水又流了出来……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三癞子，你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报恩，你却忘恩负义，你不得好死呀！”

三癞子觉得自己再没有脸面见宋柯了。

他心里还替善良的宋柯担心着，那个白衣女人会不会也把一条蛇送到宋柯的肚子里去，让他要生不得求死不能？

土地庙外面起风了，风像受伤的野兽般呜咽……

16

唐镇一连几个月都没有死人，这在唐镇的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入秋后，唐镇的气候清爽得令人迷醉。唐镇棺材店的门也关上了，没有死人，棺材店就失去了它的意义。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成天无所事事，经常背着手，在唐镇的街上慢慢地走来走去，他的目光变得阴郁，目光落到任何一个人的脸上，都像是希望那人死去，仿佛唐镇所有人都应该对他以命相许。可没有人会怕他，张少冰在唐镇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他只管卖他的棺材，从不和人争什么。老实人张少冰在入秋后的某天走进皇帝巷里的赌馆，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张少冰因为没有有死人，棺材店没有生意，关了店门去赌馆狂赌，他的老婆带着孩子到赌馆门口哭闹，张少冰也无动于衷。唐镇的人们都在传闻着张少冰的事情，说他是被棺材店里的鬼附身了，失去了本性……这种传闻让唐镇的人毛骨悚然，大白天里经过棺材店时，还担心里面会飘出鬼魂，还有人悄悄地在棺材店发门上帖上了画满符咒的黄裱纸。

在这个季节里，唐镇人还对另外一个人十分的关注。

那就是宋柯。

宋柯一直就是紧闭着店门，极少出来在唐镇的街上走动。就是这样，那些好事者还是放不过他，尤其是小吃店里的胡二嫂。自从沈文绣死的那天后，宋柯就没有到胡二嫂的小吃店里吃过东西，好几次，胡二嫂和他打招呼，宋柯也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仿佛胡二嫂在他的眼睛里消失了。胡二嫂对宋柯有种说不出的怨恨。

胡二嫂在这个秋天来临后，就大肆的散布对宋柯不利的言论，她竟然说宋柯就是不出门，就是把画店的门封死，她也可以闻到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还说她小吃店里的食物也因为宋柯身上腥臭味的影响而变了味，没有以前好吃了。胡二嫂认定，宋柯身上的腥臭味是有毒的，如果这样下去，整个唐镇都会受到污染的。

胡二嫂的言论在唐镇传得沸沸扬扬。

很多人都相信了胡二嫂的话，他们路过宋柯画店时，都要捂住嘴巴和鼻子，生怕被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熏着。更有甚者，有不少人家里的东西发霉发臭了，或者有什么怪味出现，都归罪到宋柯的头上。就是连屠户郑马水也和胡二嫂一个鼻孔出气，说他的猪肉现在时间也放不长了，只要时间稍微放长一点，就会散发出怪味来。

因为唐镇很长时间没有死人，宋柯的作用也像棺材店老板张少冰一样被无情地忽略了。

唐镇有许多人就到镇公所反映这个事情，他们要把宋柯赶出唐镇。游镇长面对这些强烈要求把宋柯赶出唐镇的人，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们是吃饱了撑了！”他下令，以后只要来镇公所提出赶走宋柯的人，一律赶出去。有闹事的人就抓起来。因为游镇长的强硬，没有人敢去镇公所提这件事了，但是，唐镇关于宋柯的恶毒传闻还在继续。

胡二嫂本来以为通过自己的毒舌，能够把宋柯顺利地赶出唐镇，没想到，不但宋柯没有离开，她小吃店的生意反而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平常时，很少人敢到她的小吃店来吃东西了，仿佛小吃店里的东西都被宋柯的腥臭味污染过。只有到墟日的时候，胡二嫂的小吃店才门庭若市，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赴墟的山民们对此变不知情。

胡二嫂内心对宋柯的怨恨与日俱增。

胡二嫂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就要想方设法弥补自己造成的恶果，她不可能去对唐镇人说，关于宋柯的传闻是她造的谣，而是在某天清晨，到唐溪旁边采来一束艾草，挂在了小吃店的门楣上。

有人问胡二嫂：“现在又不是端午节，你往门楣上挂什么艾草呀？”

胡二嫂笑着说：“你这就不懂了吧，艾草可以避宋画师身上的腥臭味呀！”

那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吗？”

胡二嫂还是笑着说：“当然是真的，我这些日子都是用艾草来驱赶腥臭味的，不然，我店里的东西每天都会早早烂掉，谁还敢来吃东西呀！”

那人点了点头，走开了。

不到一天工夫，唐镇上大部分人家的门楣上都挂上了艾草。这导致了唐镇艾草的稀缺，唐镇的周边的艾草很快就被采光了。街上还出现了卖艾草的摊子，艾草从很远的地方挑到唐镇来卖。

就在胡二嫂在门楣上挂艾草的这个深夜，三癞子像个幽魂般走进了唐镇的小街。他从小街最东头的那家人开始，把人家挂在门楣上的艾草摘下来，放在脚下猛踩几下。第二天早上，唐镇鹅卵石的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被踩烂的艾草。可过不了多久，唐镇人家的门楣上又挂上了新鲜的艾草……

17

民国三十五年农历九月二十一日的清晨，宋柯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小木屋的竹床上，身上盖着白布被面的薄棉被。宋柯十分惊讶，在此之前，他都是晚上来，在天亮之前回到唐镇去的，就是他不走，凌初八也会让他回去的。可今天早上醒来，怎么还躺在凌初八的竹床上呢？宋柯百思不得其解。宋柯没有在竹床上发现凌初八，小木屋里也没有凌初八的身影，她干什么去了？

小木屋里充满了浓郁的腥臭味儿。

宋柯懒洋洋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到了小木屋外面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清脆的鸟鸣声把他带回了很遥远的某个日子，那也是个清晨，在上海校园里小树林里的长椅上，他和苏醒依偎在一起，同样听着清脆的鸟鸣，心里充满了甜蜜的诗意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宋柯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再想往事了，过去的事情不堪回首，他不知道苏醒是否还活在人间，如果他们在次相见，苏醒是否会记起那个有清脆鸟鸣的清晨？

一切记忆都变成了幻像。

宋柯的心里涌起深深的感叹。

人活着就是那么的充满了不确定性，谁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谁知道自己命运的最终归宿在何方？

宋柯突然听到了竹床底下传来了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相互搏斗发出的劈劈啪啪的声音。宋柯从竹床上爬了起来，下了床，他蹲下来往床下望去，床底下什么也没有。那劈劈啪啪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宋柯很准确地断定，那劈劈啪啪的声音来自床底下，可是，床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宋柯站了起来，来到门边，打开了小木屋的门，看到了淡淡的晨雾，淡青色的缕缕晨雾在森林里飘荡。

宋柯突然看到穿着士林蓝土布衣服的凌初八从晨雾中走来。

她抱着一个密封的黑色陶罐，黑色的陶罐紧紧贴着她微鼓的肚子，凌初八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飘着如水如雾的柔情。

宋柯呆了，此时，凌初八在他眼中是一个女神，他内心里涌起了一种久违了的感动。这些日子来，要不是凌初八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或许不用唐镇的人赶他，他就自己收拾行囊，离开了唐镇。自从三癞子病了住在画店里趁他在夜里到黑森林的小木屋和凌初八幽会，偷走了他剩下的两块大洋，他就身无分文了。几个月来，唐镇没有死人，也没有人请他去画像，没有收入的他靠凌初八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从夏天到深秋，凌初八让他真实地感觉到了依靠，但是，他内心总是觉得对不起凌初八，他怎么能够给凌初八增加负担呢。就在昨天晚上，宋柯来到小木屋后，发现凌初八又用香藤子根炖好了猪脚等着他，宋柯十分感动，感动之余，他对凌初八说：“你这样对我，我该如何报答你呢！”凌初八淡淡一笑：“你只要不嫌弃我这个丑陋的红眼女人，我就很满足了，我从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就心甘情愿的服侍你，根本就没有想到要你的回报。”宋柯无语，只是把凌初八拥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就像抱着苏醒一样。

宋柯看着凌初八仙女般从淡青色的晨雾中走来，他轻轻地叫了声：“初八——”

凌初八走到他的跟前，微笑地对他说：“宋画师，你起床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呢？”

宋柯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红晕：“醒了，就起来了。”

宋柯的目光落在了凌初八抱着的黑色陶罐上，凌初八说：“宋画师，进屋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宋柯和凌初八进了屋。

凌初八把黑色的陶罐放在了地上，揭开了封住陶罐的盖子，宋柯看到了里面有几只像青蛙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它们的表皮是猪肝色的。宋柯问道：“初八，这是什么？”

凌初八笑笑：“我就知道你们城里长大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告诉你吧，这可是我们山里的宝贝。它叫石蛙，石蛙和田野里的青蛙不一样，它们生长在山上的有泉水的岩石洞里，因为稀少，而且又很补身体，所以就特别珍贵。我想，你的身体这么瘦弱，我的钱也不多，不可能天天去镇上买猪蹄炖给你吃，就想到了石蛙，所以，我一大早就起来，到山里去捉了这些石蛙回来，看看，我今天的运气不错，捉到了五个呢，一会我把它们杀了，汆新鲜的石蛙汤给你吃，这可是大补呢。”

宋柯握住了凌初八冰凉的手：“初八，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值得你对我这样好吗？”

宋柯一动情，身上的腥臭味就大量的释放出来，被宋柯紧紧地握住手的凌初八闭上了血红的眼睛，陶醉地大口呼吸着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她喃喃地说：“宋画师，我亲亲的心肝哥呀——”

宋柯把凌初八揽在了怀里，亲着她的额头说：“初八，你不要因为我苦了你自己，我不在乎吃什么，也不在乎我的身体怎么样，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只是我现在穷，什么也不能给你，你要知道，我也是个男人，我不希望一个女人来养活我。”

凌初八听了宋柯的话，浑身颤抖了一下，轻轻地咬着宋柯的耳朵说：“宋画师，你会有钱的，其实，你有没有钱不重要，你能够这样抱着我，让我呼吸你身上的味道，我就满足了。”

这个世界上有那个女人会喜欢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只有这个神秘而孤独的山里女人——凌初八！仅仅凭这一点，凌初八在宋柯心中的位置渐渐地取代了苏醒——那个宋柯心里梦幻般的女人，尽管在很多个夜晚，凌初八吹灭了灯火，和宋柯作爱的时候，宋柯还会情不自禁地叫着苏醒的名字。

……

18

就是农历九月二十一日这天晚上，宋柯回到唐镇，就听说死人了。

宋柯在凌初八的小木屋里吃完晚饭，凌初八双眼迷离地轻轻对他说：“宋画师，你该回去了——”宋柯来不及说什么，浑身就电击般颤抖了一下，眼镜片后的双眼就出现了迷幻的色泽。宋柯呆呆地站起来，梦游般走出了小木屋。凌初八跟他出了门，她对着黑黝黝的森林，嘴巴里发出了尖利的唿哨声，一条浑身发出青光的青蛇出现在了宋柯的面前。在这个没有星月的阴霾之夜，那条发着青光的青蛇把迷幻中的宋柯带回了唐镇。宋柯进入镇街后，那条青蛇就消失了，宋柯也清醒过来，凌初八在宋柯清醒后的脑海里又变成了一朵迷幻中的花，他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和凌初八相见。

宋柯进入唐镇后，就听到了丧鼓的声音。

寂静的镇街上显得阴森可怕。

宋柯刚刚走到画店的门口，正要开门，他听到身后有个人对他说：“宋画师，你终于回来了。”

宋柯回过头，黑暗中站着一个黑影，宋柯看不清他的脸。

宋柯心里猛地抽筋：“你是谁？”

黑影说：“我是洪福酒馆的伙计，我们老板朱福宝请你去给他的父亲画像，他父亲过世了。”

宋柯心里一沉，怎么突然就死人了？

黑影又阴沉沉地说：“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天了，我们老板的父亲早上就发现死在眠床上，他死后，老板就让我来找你去给他父亲画像，老板还说，好在游镇长英明，没有听镇上那些人的话，把你赶出唐镇，否则，他不知道要到哪里找画师。老板还说了，无论我等到什么时候，也要等你回来，请你过去给老板父亲画像。你现在终于回来了，我好带你回去交差了，唉，我还以为你离开唐镇，再也不回来了呢。”

宋柯无语。

……

洪福酒馆老板朱福宝的父亲朱贵生死得蹊跷。

头一天晚上，六十五岁的土财主朱贵生还在儿子的酒馆里宴请了几个从周边乡村里过来的地主，那些地主连夜坐着轿子离开后，精神健硕的朱贵生还在镇公所和游镇长他们打了几圈麻将，然后才让儿子朱福宝替了自己就回家去睡觉。

游镇长叫保安队的副队长猪牯送朱贵生回家。

猪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朱贵生拄着拐杖走在后面，猪牯边走边回头对朱贵生说：“贵生叔，你慢点走，注意脚下的路。”

朱贵生中气很足地说：“走吧，走吧，别以为我老了就不行了！”

猪牯就嘿嘿地干笑。

说起来，朱贵生和猪牯还是亲戚，但是猪牯的父亲没有出息，一生都靠租种朱贵生的田为生，就是猪牯当了保安队的副队长，得到了游镇长的器重，朱贵生还是瞧他不起。在朱贵生眼里，前面走着的背着长枪提着灯笼的猪牯就是一条狗。朱贵生的家就在青花巷里。走进青花巷的第一个大宅子就是朱贵生的府第。

猪牯把朱贵生送到家后，当他走出青花巷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掠过，他猛地回头，发现一个白影一晃而过。想起唐镇关于沈文绣鬼魂作祟的传闻，猪牯吓了一跳。那白影转瞬既逝，青花巷深处黑漆漆的，猪牯虽然背着枪，但是他还是有些心虚，提着灯笼飞快地回到了镇公所。回到镇公所，猪牯站在旁边看他们打麻将，游镇长瞟了他一眼说：“猪牯，你的脸怎么那么白呀？”猪牯说：“可能是夜风吹的吧。”游镇长笑了，抓起一个二饼说：“我自摸了！”

朱贵生回家后泡了一个脚，然后就躺下了，躺在床上，他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那条看门狗。他们家的那条看门狗是出了名凶猛的，以前还咬过一个半夜三更去青花巷巷尾寡妇余花裤家和余花裤偷情的一个男人，朱贵生还赔了那个男人两斗米。从那以后，朱贵生吩咐下人到了晚上就把狗洞堵上，不让狗出去伤人，因为他知道，深更半夜摸寡妇余花裤家门的男人不少。可是，朱贵生家的那条大黄狗却在两天前失踪了，朱贵生派人到处找也没有找到。想起这条狗，朱贵生有些伤感，他和这条狗还是有感情的。这条狗还救过他一条命呢，那年土匪陈烂头在一个晚上潜入唐镇，来到他们家时，要不是这条狗咬住陈烂头，让他从后门逃走，杀人不眨眼的陈烂头说不定就把他给宰了。

朱贵生想着想着就打起了呼噜。

到了早上，朱贵生家的一个下人，到朱贵生的房间里去准备给他倒马桶，结果发现朱贵生死在了眠床上。朱贵生死的样子十分骇人，他的尸体浑身肿胀，肚子像鼓起来的一个小山包，头脸也肿得像个谷斗，七窍流着黑色的污血。让那个下人魂飞魄散的是，他竟然看到一条青色的花斑蛇从朱贵生的嘴巴里溜出来……朱家的下人去给朱福宝报讯时，朱福宝还在镇公所的麻将桌上酣战，整整一个晚上，就是朱福宝一个人输钱。

……

宋柯随着洪福酒馆的那个伙计来到朱家，朱家的人纷纷躲着他。其实这个时候，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已经很淡了，还没有朱贵生死尸的尸臭来得难闻。可是，朱家的那些人还是远远地躲着他，还捂着嘴巴和鼻子。宋柯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们。披麻戴孝的朱福宝对宋柯说：“宋画师，父亲的画像就拜托你了，画好了，我不会亏待你的。”宋柯没有说话，而是来到了朱贵生尸体的旁边，给朱贵生画像。

朱家的所有人都离他很远，都用一种莫测的目光审视着宋柯。

宋柯很快地进入了状态，他潜意识里有种动力，那就是必须画好朱贵生的画像，这样他就可以拿到丰厚的报酬，就可以把钱交给凌初八，换回一点男人的尊严或者说给凌初八减轻一些由他带给她的负担。

宋柯的目光十分平静，平静的目光在从死者的脸容中捕捉他的灵魂，他知道，只有把死者的灵魂表现出来，画像才是成功的。

他准确地在画纸上描绘着，宋柯仿佛听到死者在向他倾诉着什么。

宋柯沉默地专注地聆听死者的倾诉，此时如果死者就是突然坐起来和他说话，他也不会感到恐惧，因为他已经进入忘我的状态。

死者的肚子还在鼓胀着，好像肚子里面有什么活物，在撑着他的肚皮。

宋柯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就画好了朱贵生的遗像。

这副遗像画好后，朱福宝第一个上前观看。

朱福宝站在父亲的遗像前，呆了。

父亲仿佛在他眼前复活了，父亲的眼睛里透出的那股神气使他对宋柯的画技深深折服，他甚至忘记了宋柯是个有臭味的人，紧紧地握住了宋柯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谢谢你，宋画师！谢谢你！我想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因为你给他画的像感谢你的！”

此时的宋柯已经疲惫不堪，他心中鼓足的那口气在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就已经泻掉了。对于朱福宝的溢美之辞，宋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看到朱福宝两片厚厚的嘴唇在上下翻飞。

朱福宝毫不犹豫地给了宋柯三块大洋：“宋画师，我说过的，你给我父亲画好了像，我不会亏待你的，游镇长当时给你多少钱，我现在同样给你那么多！”

宋柯接过三块大洋，便在朱家沉闷而有接奏的丧鼓声中，离开了朱家。

宋柯走到街上时，起了大风。

宋柯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自己已经被死人吸干，只剩下一个躯壳，骤起的大风会不会像卷起一片枯叶那样把他刮走？宋柯身上能够体现重量的东西就是那三块大洋了，是那三块大洋使得他没有被大风卷走，宋柯的手伸进口袋里，手指触摸到冰冷沉重的银元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悠长的叹息在这个深秋的黑夜里随风飘荡。

宋柯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死亡的气息。

是大风把死亡的气息从幽冥中带来的？宋柯不知道。死亡的气息潮湿阴冷，还散发出一种腐朽的霉烂味道……宋柯呼吸着越来越浓郁的死亡气息，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面临着灭顶之灾。

大风在阴郁的唐镇从东鼓荡到西，又从西鼓荡到东，风中夹杂着凄凉的哭声，愤怒的吼声，无奈的叹息，没有人倾听的倾诉，捶胸顿足的哀叫，喃喃的私语，疯狂的狞笑……许多许多看不见的魂魄在夜风中狂舞，在颠覆着唐镇的宁静。

宋柯踉踉跄跄地往画店走去，他要躲进画店的小阁楼里，用被子把自己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抵御狂风带来的死亡气息，抵御这个漫漫长夜里心力憔悴后的虚脱。

宋柯摸索到画店的门锁，铁锁像一块冰。宋柯打开了锁，进了画店的门，赶紧把门闩上，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息着。画店里异常的沉闷，宋柯会不会窒息而死？

画店外面狂风呼啸着，呜咽着——

下 人呜咽

1

朱贵生没有征兆的突然暴死引起了游长水的警觉。为了不引起唐镇人的恐慌，游长水让朱福宝封锁了朱贵生死状的消息，不让家里的下人们透露出去。这种事情要是被长舌妇胡二嫂知道，她会添油加醋地把事情无限放大，弄得满镇风雨。

游长水在朱贵生死后的第一时间里便带着猪牯和朱福宝一起来到了朱家。那时，朱家上下一片悲戚。游长水和朱福宝踏入朱贵生卧室时，看到瘫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那个下人。正是这个下人的惊叫吸引来了朱贵生的家人，才去向还在镇公所打麻将的朱福宝报丧的。那个吓瘫了的下人说出有一条蛇从朱贵生的嘴巴里爬出来后，游长水马上就说：“这个人是在做梦吧，那有这样的事情！”满眼泪水的朱福宝就让人把那个下人架出去了。朱贵生的死状十分怪异，游长水就让猪牯去把老郎中郑朝中请了过来。

朱贵生的卧室门被关上了，卧室里除了朱贵生的尸体，就只有游长水，朱福宝和郑朝中三人在场，其他人都被游长水劝出去了。游长水对郑朝中说：“郑老先生，你看看贵生是得什么病死的，死得这么突然，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今天早上就和我们阴阳相隔了。”

郑朝中仔细检查了一遍尸体，保养得像孩童般红润的脸上出现了惊惶之色，突然间变得煞白，雪白的胡须也颤动着。游长水感觉到了不妙，是什么东西能够让看透人间生死已经波澜不惊了的郑朝中如此恐惧和不安？游长水说：“郑老先生，你看这是——”

郑朝中沉默了一会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种毒了。记得我在13岁和师傅学医时见过这样的死状，那时你游长水还没有出生，从那以后，唐镇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没有想到，现在又出现了。”

游长水吞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难道贵生是中毒而死？”

郑朝中点了点头：“而且是很可怕的蛊毒！”

朱福宝含着泪说：“蛊毒？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谁会下蛊毒来害死我父亲？”

郑朝中捋了捋胡须，稍微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境，缓缓地说：“除了蛊毒，没有一种毒会如此凶恶的。以前山里专门有修炼蛊术的人，现在说不定也还有，只是修炼蛊术的人应该不会轻易出来害人的。如果贵生和福宝没有和什么人结下深仇大恨，贵生中此蛊毒就的确让人惊异了。”

游长水喃喃地说了声：“蛊毒——”

2

三癞子从那晚偷宋柯的钱到逍遥馆嫖妓后，就一直沉默寡言，人也渐渐地消瘦，给朱贵生挖完墓穴，朱福宝和游镇长一样，也给了他一块大洋。拿到钱后，他没有快乐可言，既没有去找寡妇余花裤，也没有到胡二嫂的小吃店里去吃酒。一直以来，三癞子不敢面对宋柯，见到宋柯就远远地躲开。有时宋柯去找他，他就夺路而逃，宋柯当然追不上他，他跑得比狗还快。

秋风瑟瑟。

五公岭那片乱坟坡上的野草开始枯黄。

三癞子坐在挖好的那个墓穴旁边，啃着一条从人家地里偷来的地瓜。三癞子远远地看到了宋柯，宋柯正从唐溪上的小木桥上走过，阴霾的天空下，宋柯瘦长的身影显得特别落寞。宋柯过了小木桥后，就朝乱坟坡这边走过来。三癞子三口两口地啃完地瓜，站起了身。如果宋柯经过乱坟坡上的小路一直往山里走去，他就继续坐在墓穴旁边吃另外一条地瓜，如果宋柯走过来找他，他就撒开腿逃。

宋柯走到了山坡上，没有再往山里走去。

三癞子看清楚了，宋柯的手上拿着一根长箫，长箫上垂下的红色穗子在这肃杀的深秋里，像一线燃烧的火苗。三癞子站在那里，随时都准备逃跑，其实他并不害怕宋柯，只是觉得没有脸面见宋柯，在唐镇能够让三癞子没有脸面面对的人，或者也就是宋柯一个人。宋柯身上有种来三癞子迷恋的气质，三癞子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每当他看到或想起宋柯，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被打动。

宋柯离三癞子有一段距离，他们可以相互看清对方的脸容。

宋柯的脸还是那么苍白，他朝三癞子露出了笑容。

宋柯什么也没有说，就吹起了长箫。

三癞子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委婉悠扬的箫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无奈，箫声在秋风中飘荡。三癞子听得呆了，眼中出现了潮湿的水雾，不一会，眼睛就迷濛了。三癞子感觉宋柯不是在吹箫，而是在凄婉地叙说他的身世，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和悲伤，三癞子被宋柯的箫声感染了，悲伤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滚落。

三癞子坐在了地上，不一会竟然在宋柯的箫声中号啕大哭。

他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悲伤地哭泣了，在漫长的岁月里，三癞子的悲伤早就埋在了心底，他弄不清楚宋柯的箫声中有什么样的魔力把他的悲伤重新唤醒。

宋柯听到三癞子的哭声，他继续吹着箫，边吹边缓缓地朝三癞子移动了步子。

三癞子透过迷濛的泪眼，看到宋柯朝自己走过来。三癞子没有站起来逃跑，他实在没有力气逃跑了，已经被宋柯美丽悲凉而又惆怅的箫声捕获了。

宋柯来到了三癞子的身边，箫声嘎然而止。

三癞子的哭声也停了下来，他仰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脸色苍白的宋柯，他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满山坡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那些已经干枯或者行将干枯的草叶间还散发着箫声的味道。

宋柯轻轻地说：“三癞子，其实你没有必要躲着我的。我没有责怪你，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我。”

三癞子低下了头，咬着自己的嘴唇说：“宋画师，我会把钱还你的！”

宋柯笑了笑：“三癞子，钱不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比情义重要呢？”

三癞子不说话了。

他想对宋柯说，远离那个白衣女人！他认定，宋柯经常去的那个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脸的白衣女人居住的地方。三癞子一动这个念头，就会听到有蛇游动的声音，他的肚子本能地抽搐一下，仿佛有蛇在他的肚子里苏醒。三癞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三癞子在秋风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是不是该给宋画师挖一个墓穴了。

3

游长水独自的在自己的书房里考虑着问题，书房里焚着檀香，他用毛笔一次一次地在宣纸上写下“蛊”字。唐镇人应该对蛊并不陌生，以前，山里人家有不少养蛊的女人，在他童年时代，父亲就经常对他说，山里人家如果特别干净的，千万要小心，不要喝这些人家的水，也不要吃这些人家给的食物。养蛊人家都特别干净，没有一点蛛丝，就是在温暖潮湿的季节，家里连一只蚊子和苍蝇都看不见，更不用说老鼠和臭虫了。父亲告戒过他，如果吃了养蛊人家的东西，就有可能会中蛊毒，中了蛊毒，轻则让人生病，重则会腹胀而死。就是到现在，他到山里去公干时，看到特别干净的人家还十分警惕。唐镇多年来都没有发生蛊毒伤人的事件，朱贵生的暴死让游长水感到了恐惧。

蛊，是流传于南方山地里一种神秘文化。

蛊术是毒害人的一种险恶方式。它不像一些杀人的利器，可以让人有所防备和躲避，也不像普通的毒，比较容易医治。蛊术往往藏于有形或者无形这间，防不胜防。在古代的《通志》里就有介绍制蛊的办法：“以百虫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就是说将毒蛇，蜈蚣等百种毒虫置于容器（釜和瓮或者罐）中，加以密封，埋在土中，或放在床下，使毒虫自相残杀，经过一段时间后开封，视其独存者便可蛊害人，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游长水还知道，一般男人是不习蛊的，习蛊者大都是女人。而且，这些习蛊的女人眼睛都是血红的，有种摄人心魄的光芒。游长水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同样告诫过他，如果看到红眼睛的女人，一定要躲避她，否则有可能会有危险。游长水想，如果朱贵生真的死于蛊毒，那么是谁把蛊毒带到了唐镇呢，或者说唐镇里就有养蛊的人？

这真是一件使人心绪不宁的事情。

唐镇几个月没有死人，谁知一死人就如此的骇人，游长水不得不考虑一些问题和对策了。

他怀疑自己的亲侄儿游武强，也许是他潜回了唐镇，带来了蛊毒害人。可他怎么想也不对劲，他知道这个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的侄儿的脾气，他可以用刀去杀死自己的仇人，也不会用这种办法杀人。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朱贵生乃至洪福酒馆的朱福宝和他没有一点过节，他不可能毒害朱贵生的，就是要报复，游武强也应该找钟七或者游长水下手。

不过，很多事情也不能够定论，毒死朱贵生也许是一个前奏。也有可能真是游武强干的，他毒死朱贵生就是为了告诉游长水和钟七，会让他们也死得很难看的。也就是说，下一个该死的人就是游长水和钟七了，钟七现在和死也差不多了，他就是死了，游长水也不会可怜他的，游长水担心的是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里，游长水有点毛骨悚然。

他往像香头一样燃着的纸捻子上吹了一口气，纸捻子就窜起了淡青色的火苗，游长水点燃了一锅烟，端起黄铜水烟筒，呼噜噜地吸了几口。几口烟经过肺部从他的嘴巴里吐出来后，游长水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游武强如果回到了唐镇，他一定是藏在暗处，那么会在哪里呢？

棺材店老板张少冰？

张少冰是游武强的铁杆兄弟，如果游武强真的潜回了唐镇，他不藏在张少冰的棺材店里还能藏在哪里？况且这段时间，张少冰的棺材店的门一直关闭着，藏个人在里面是很容易的事情。想起张少冰，游长水的眼珠子转了转，朱贵生的死会不会和张少冰有关系？唐镇长时间没有死人，导致了张少冰棺材店的关闭，张少冰把棺材店关闭后，成天在赌馆里赌博，总是输多赢少，如果棺材店再没有生意，他会把辛苦攒下的那点家产全部输光的，到时候甚至连棺材店也保不住。

会不会是张少冰下蛊毒杀了朱贵生？

那么张少冰一定是请来了养蛊的人，这个养蛊的人现在在何处？

如果是张少冰干的，他还会不会继续……游长水心里锁定了游武强和张少冰这两个人，而他们的性格又是那么迥异，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他们联合起来杀人，一个是为了报复，一个是为了赚钱……这是多么令人胆寒的事情。就是这样，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应该有一个养蛊的人。

游长水又咕噜噜地吸了几口水烟，紧锁的眉头无论怎么也无法舒展开来。

这时，一个下人站在书房的门口，对游长水说：“老爷，猪牯来了，在外面候着，是不是叫他进来。”

游长水挥了一下手说：“唤他进来吧！”

不一会，猪牯像条狗般溜进了游长水的书房……

4

时间就像树叶间的一滴露水，正在风中枯干。阴森的黑森林里，宋柯在疾步穿行，为他引路的还是那条通体发出亮光的花斑青蛇。宋柯很快地来到了小木屋的门口，闻到了小木屋里渗出来的香藤子根熬的猪蹄汤的浓香。就在宋柯给朱贵生画完遗像的那天晚上，宋柯就把朱福保给他的三块大洋交给了凌初八，凌初八当时把三块大洋捧在手掌上，叹了口气说：“这能够买多少猪蹄呀，宋画师，我要好好给你补补身体了，你的身体好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凌初八把门打开了，她仿佛算准了宋柯到达的时间。

凌初八伸出手，把站在门口呼吸着肉汤浓香的宋柯拉进了屋。

小木屋的门关上了，把黑暗和秋风以及森林的声响关在了门外。

凌初八深情地看着宋柯吃完猪蹄汤后，就烧了一大木盆的热水，让宋柯脱光了，给他擦起了身子。

宋柯裸体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凌初八给他擦身子无疑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凌初八用一块白布帕子放在水里泡湿后拧干，给宋柯擦身，白布帕子擦在宋柯的身上，他感觉到热呼呼的，然后清爽无比，毛孔开放着，透出一种难于言喻的舒坦。凌初八先从宋柯的后面擦起，从他的脖子一直擦到脚跟，然后擦前面，从他的脸一直擦到脚趾头，凌初八擦得十分仔细，连宋柯的脚指缝也不放过。凌初八边给宋柯擦背边呼吸着宋柯身上的腥臭味，被凌初八细心擦过后的宋柯的身体散发出来的腥臭味更加的浓郁，这让凌初八兴奋极了，她把浑身光溜溜的宋柯一把抱到了床上，吹灭了灯，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趴在宋柯干瘦的身上，使劲的舔着宋柯的皮肤。

凌初八舔着宋柯的身体，不停地吞咽着，仿佛要把散发出浓郁腥臭味的宋柯吞到肚子里去。凌初八的肚子贴在宋柯身上的时候，宋柯感觉到凌初八微微隆起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宋柯没有在意，他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凌初八肚子里有什么在蠕动这个问题，他希望自己被凌初八吸干，不被苏醒吸干，这个时候，凌初八已经和苏醒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人！

宋柯的情欲被凌初八挑逗得热烈如火，口里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凌初八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用行动使宋柯飞翔起来。宋柯知道凌初八从来不在灯光下脱衣服，宋柯也没有看清过她的裸体，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凌初八知道怎么样让宋柯快乐地飞翔。

……

宋柯醒来天还没有亮，他发现凌初八已经不在床上了。宋柯每次和凌初八做完爱，就会很快地睡死过去，他一觉醒来后，趁天还没有亮，凌初八就会依依不舍地让他回去，只有朱贵生死的那个早晨是个意外。凌初八不在床上，会到哪里去呢？

小木屋里一片漆黑，宋柯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床头摸到了自己的眼镜，把眼镜带上后，宋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浓重的黑暗中，仿佛有人在沉重地喘息。或者凌初八就站在小木屋的某个地方，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突然，宋柯听到床底下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凌初八会跑到床底下去？宋柯每次醒来，凌初八都已经醒了，点亮了松香灯，穿好衣服趴在他面前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如果说朱贵生死的那个早上是个例外，那么今晚同样也是个例外。宋柯在黑暗的小木屋里呼唤凌初八：“初八，初八——”

床底下的声音消失了。

没有人回答宋柯的呼唤。

凌初八此时在何处？宋柯一无所知。

宋柯在疑惑中起了床，小木屋里突然显得异常沉闷。宋柯找到了火石，宋柯用火石撞击后发出的火花点亮了松香灯火。小木屋渐渐地明亮，宋柯在松香灯火的光亮中渐渐获得了一种安全感，黑暗有时会令人绝望，令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凌初八不在屋里。

凌初八给宋柯擦身体的的那一木盆水还放在那里，只不过水已经凉了。宋柯想起了床底下传来奇怪的声音，他弯下腰，用目光在床底下搜寻。床底下还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宋柯的目光落在了竹桌上的一个小木盒上。那是一个古旧的首饰盒，表面上暗红色的油漆已经斑斑驳驳了。宋柯走过去，打开了那个盒子，他发现里面有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宋柯把它取了出来，打开了那块红布，一块玉雕呈现在宋柯的面前。这是一块雕着一条蛇的玉雕，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是宋柯辨别不出，这是什么年代的玉。宋柯就是用一个画家的专业眼光看这块玉雕，也觉得雕功不凡，那条蛇身盘状蛇头仰起吐着信子的玉蛇，栩栩如生。

宋柯感觉到这块蛇形玉雕有股逼人的灵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雕用红布包好，放回了小木箱里，就在这时，他发现小木箱里还有另外一件东西。

宋柯睁大了眼睛，这东西怎么会在凌初八的箱子里？

那东西就是已经泛黄了的宋柯珍藏了多年了的苏醒的那桢黑白照片。

宋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苏醒的照片会跑到凌初八的首饰盒里。在宋柯的印象中，凌初八从来没有进入过画店，她怎么可能把苏醒的照片取走呢。难道是自己带在了身上，到这里来时，不小心掉在小木屋的地板上，被凌初八拣到，放在了她的首饰盒里？

宋柯想，等凌初八回来，他一定要问问她。

凌初八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离开小木屋的，宋柯白痴般一无所知。

宋柯打开了小木屋的门，朝着黑黝黝的森林喊了一声：“初八，初八——”

森林里传来阴森森的回音：“初八，初八——”

森林深处传来的回响比宋柯真实的声音拖得更长，像是有一个看不见影子的人在学宋柯呼喊。

宋柯听到自己的回音，心里油然而生出一丝恐惧。

恐惧在他的身体那边蔓延，黑森林里仿佛有许多看不到的影子在朝小木屋聚拢过来。

一阵狂风灌进小木屋，松香灯火来不及挣扎就被扑灭了，宋柯在狂风的呼号声中战战兢兢地退进了小木屋里，猛地关上门把门闩上，并且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抵住门板……

5

三癞子在这个狂风大作的夜晚，无法入睡。

白天里，他和宋柯从五公岭的那片乱坟坡回到唐镇后，三癞子跟在宋柯的身后进入了画店，宋柯把给三癞子画好的那幅油画放在了三癞子面前：“你不是要我给你画画吗，你看看，喜不喜欢。”三癞子看到了自己的画，还是彩色的，他兴奋地说：“喜欢，喜欢！”宋柯微笑地看着三癞子：“你喜欢就拿走吧，送给你了。”三癞子抱着那副油画走出画店后，宋柯就把画店的门关上了。三癞子路过胡二嫂小吃店时，胡二嫂走到店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对三癞子说：“你和那个臭画师走得很近呀，你也不怕自己也变臭了。”三癞子斜着眼睛回了胡二嫂一句：“你觉得我香吗，胡二嫂，你什么时候闻过我的味道呀？”胡二嫂啐了他一口：“狗东西，母狗才闻你的臭味，我看你就是和宋画师臭味相投！”三癞子说：“你老是埋汰宋画师，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老公不在家，憋不住了你勾引宋画师，宋画师对你没有兴趣，是不是？”胡二嫂气得飞起一脚朝三癞子踢过去，三癞子灵活地躲开了，胡二嫂没有踢到三癞子，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三癞子哈哈大笑，胡二嫂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三癞子破口大骂。三癞子没有再理会她，抱着那副油画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癞子晚上睡觉也抱着那副油画。他怎么也睡不着，睡不着的原因不是因为想女人，他从听到钟七枪响的那个晚上开始，就对女人没有任何欲望了。三癞子的脑海里老是浮现出那个白衣女人的影子，白衣女人的影子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他，让他心神不宁，难于入睡。在给朱贵生挖墓穴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全是那白衣女人的影子，三癞子有种负罪感，他认为朱贵生的暴死和自己有关。

三癞子越是怕什么，他怕的东西就会出现。

他正在想着那白衣女人，白衣女人就真的出现了。

三癞子听到自己用锄头顶着的庙门响动着，他开始以为是风刮的，过了一会，他听到支撑着庙门的锄头“啪嗒”倒在了地上，庙门就“吱哑”一声开了。

风灌进庙里，吹得三癞子心惊肉跳。

真正使三癞子心惊肉跳的不是肆虐的狂风，而是随风飘进庙里的白色的影子。

三癞子坐起来，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飘到了神坛前，三癞子浑身筛糠般颤抖，他把抱着的油画放了下来，战战兢兢地跳下了神坛。

三癞子跪在了白色影子的面前，惊恐万分地说：“请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和你无怨无仇，你就开开恩饶了我吧——”

6

就在这个深夜，白色影子飘进土地庙的时候，逍遥馆里发生了一件震惊唐镇的大事。

妓女杨飞蛾的房间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杨飞蛾躺在床上抽泣，钟七躺在杨飞蛾的身边叹气。钟七发现自己的命根子出现问题，就悄悄地去找了唐镇的老郎中郑朝中，郑朝中很明确地告诉他，他得了花柳病。从那时开始，钟七家里就充满了浓郁的中药味。钟七多给了郑朝中不少钱，封住郑朝中的口，免得他把钟七得了花柳病的事情说出去。钟七家的那条小巷里也充满了浓郁的中药味，有人问钟七，他家里谁病了，天天熬中药吃。钟七说，是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钟七的母亲在沈文绣活着时，的确身体病怏怏的，可在沈文锈死后，她的身神奇地硬朗起来。钟七母亲看儿子天天要熬中药吃，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她不但没有关心钟七，反而对钟七横眉冷对，只要钟七在家，她就骂骂咧咧，弄得钟七心烦意乱。时间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从夏天到秋天，钟七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杨飞蛾也被他传染了。

杨飞蛾哽咽地说：“钟七，你这个天杀的，你到哪里传染上的脏病呀，现在也传染给我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钟七没好气地说：“臭婊子，我说是你传给我的呢！”

杨飞蛾说：“你不要恶人先告状，我自从被李妈妈带进逍遥馆，是你开的苞，从一开始你就霸着我，谁还敢要我呀，谁又会把脏病传给我？一定是你到县城里去请宋画师时乱搞女人染上的病，你回来后不是老对我说，我不如人家县城里的婊子吗！钟七，我在逍遥馆是没有办法混下去了，你也看出来了，李妈妈对你也不那么上心了，你要是有个什么问题，我可怎么办！”

钟七说：“老子还没有死呢，你他娘的罗嗦什么！我想把你赎出去，也要人家李妈妈肯呀！这个老婊子，我知道她和游镇长有交情，她看不起我没有关系，只要老子手上还有枪，谅她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我迟早要把你接回家的，你尽管放心。”

钟七说完，就长叹了一声。

杨飞蛾听出了钟七话语中的底气严重不足，这些话他也没胆在李媚娘的面前说。杨飞蛾抽嗒了一下鼻子说：“钟七，你要是真的想我服侍你一辈子，你就赶紧把我赎出去，我们俩一起把病治好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现在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呀！”

钟七无语。

杨飞蛾哀怨地说：“钟七，我底下都快烂掉了，每天我生不如死呀，还不能让李妈妈知道我得了脏病，要要让她知道了，我不晓得会怎么样。听小翠说，以前有个姐妹得了脏病，李妈妈不但不请郎中给她治疗，还把她一脚踢出了逍遥馆，后来没有钱治病，死在了讨饭的路途中。你要是不要我了，又被李妈妈知道我得了这脏病，那我就完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呀，碰到你这个冤家，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债，这辈子来还你的！”

钟七说：“如果按你说的这个样子，那还不如让李媚娘那老婊子知道你得病的情况，她要是把你赶出来，不就省了一笔赎身的钱了吗！我可以把替你赎身的钱拿来给你治病。”

杨飞蛾听了钟七的话，气得咬牙切齿：“钟七，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那两个钱，你连我的脸面也不要了呀！你去死吧，你死了我也不会去看你一眼了！”

钟七伸出手，企图把杨飞蛾揽过来安慰她。

杨飞蛾一把推开了他的手：“把你的狗爪子拿开，不要碰我。从今以后，我是生是死也和你这个白眼狼没有关系了，我们一刀两断！”

钟七突然冷冷地说：“杨飞蛾，你说的可是真的？”

杨飞蛾说：“真的！”

钟七踹了她一脚说：“你这个臭婊子，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金子呀！告诉你，你是一堆屎！屎，你知道吗！”

杨飞蛾又抽泣起来：“我是屎！我是屎你还躺在我身边干什么，你滚，滚回你家去陪你那死鬼老婆去！只有我那么傻，跟你那么长时间，到头来还被你说成屎！钟七，你给我滚！滚——”

钟七在黑暗中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盒子枪，抠动了板机，他用低沉而又沙崖的声音说：“臭婊子，老子最近心情不好，内忧外患，游长水那老东西也不信任我了，我还落下了一身病！你他娘的不要惹我！你敢再说一个滚子，老子一枪毙了你——”

杨飞蛾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抽泣。

就在这时，钟七和杨飞蛾同时听到了一声冷笑，黑暗中有个人？

钟七和杨飞蛾都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

宋柯在惊惶之中听到了小木屋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不一会，他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宋画师，是你把门闩上了吗？我是初八。”宋柯听到了凌初八的声音后，一颗心才放回了原处，他把门打开，让凌初八进来后就一把抱住了她：“初八，你到哪里去了，我醒来找不到你，吓死我了。”凌初八伸出手，抚摸着他后脑勺上的头发，轻柔地说：“别怕，我的心肝哥，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出去办了点事情。”

宋柯紧紧地抱着凌初八冰冷的身体，不愿意放手，凌初八此时就是宋柯在孤独无助的夜晚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凌初八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声：“我的心肝哥，你该回唐镇去了。”

宋柯浑身一激灵，顿时神志迷离，像被催眠一般。

……

宋柯回到唐镇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唐镇的小街上还空无一人，就连平常最早出现在街上卖猪肉的屠户郑马水也没有到来。宋柯走入唐镇就清醒过来，每当这个时候，宋柯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画店的阁楼上睡觉，最好睡上一整天，然后等待夜晚时分凌初八的召唤或者那条灵异青蛇的出现。可是，凌初八的呼唤和那条灵异的青蛇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如果那样，宋柯会变得焦灼不安，漫漫的长夜对他是一种难于言喻的折磨……宋柯走到钟家祠堂门口的时候，突然抬了下头，看到一个人被吊挂在钟家祠堂外的石旗杆上。

宋柯呆了。

被吊挂在石旗杆上的人双手反绑，赤身裸体，嘴巴被一团黑布塞上。石旗杆上吊挂着的人也看到了宋柯，他两腿乱蹬，挣扎着，像是用肢体语言向宋柯发出求救信号。

宋柯看清了，这个被吊挂在旗杆上的人就是平常在唐镇横行霸道的保安队长钟七。

宋柯不清楚是谁有那么大本事，把他高高的吊挂在了石旗杆上。

清晨的秋风凛冽地刮过唐镇的小街，把宋柯身上的灰色长杉吹得剥剥作响。石旗杆上的钟七停止了挣扎，他的裸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呈现出青紫色。宋柯根本就没有本事爬上石旗杆去救他下来，他只有去找人，可唐镇的人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疫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宋柯根本就不想和镇上的人说话，除了三癞子之外。

宋柯还是动了测隐之心，他想，再不救钟七下来，钟七会冻死的。

宋柯想到了三癞子，他对石旗杆上的钟七说：“钟队长，你忍耐一会，我马上去叫人来救你，你忍耐一会呀！”

宋柯不知道钟七听了他的话后，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宋柯朝镇东头的土地庙一路跑过去。

等宋柯把三癞子叫到街上，钟家祠堂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的人。就在宋柯跑去叫三癞子的时候，屠户郑马水挑着两箩筐杀好的猪肉来到了猪肉铺前，他刚刚放下担子，就看到不远处钟家祠堂外面的石旗杆上吊挂着的钟七。此时天已经大亮了，郑马水走到石旗杆下，抬头望着狼狈不堪的钟七，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他对钟七大声说：“老兄，这么冷的天，你在旗杆上乘什么凉呀！快下来，我给你准备好了猪腰子，猪是早上刚刚杀了，猪腰子现在还热呼着呢，新鲜得狠哪！拿回去汆汤吃了，大补呀！”

钟七已经无力了，头下垂着，闭着眼睛，浑身抽搐着。

调戏了钟七一通后，郑马水才当街大喊了一声：“来人哪——钟七被人绑了，吊在旗杆上了——”

那些已经起床但没有看门的人听到郑马水杀猪般的叫声，纷纷打开了门，朝钟家祠堂涌了过来；那些准备起床或者没有起床的人，听到街上的响动，也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唐镇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场好戏的，钟七被一丝不挂地吊挂在旗杆上，这难道不是一场难得的好戏吗？

宋柯领着三癞子赶到钟家祠堂门口，旗杆底下已经围满了人。他们面对旗杆上奄奄一息的钟七，神情各异，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但是没有一个人爬到旗杆上把钟七救下来。

三癞子的目光落在了钟七的下身上，钟七的那截东西已经糜烂了，上面还有药膏敷过的痕迹。三癞子浑身颤抖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自己也进入过妓女杨飞蛾的身体。三癞子的身上顿时像爬满了蚂蚁，痒丝丝的，他的头皮也一阵发麻。

其实很多人更感兴趣的不是钟七被吊挂在石旗杆上本身了，而是钟七的病。钟七还没有来得及让妓女杨飞蛾向李媚坦白，他得脏病的事情就已经大白于唐镇了。此时的钟七已经完全没有威风了，永远也不可能有了。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唐镇最没有威严的人。所有站在旗杆下的人，都可以用语言的脏水泼向他，而不用担心他的报复。他连身上的遮羞布都被剥光了，平常挂在他身上的盒子枪也不见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去救他，不要说保安队里的人，就连他钟姓人家的亲房也不管他了，那个指挥族人把沈文绣沉入大水的老族长，此时也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颤栗地自言自语：“丢人呀！丢人呀！把我们钟姓人的脸都丢尽了。”

还是有人跑到钟七的家里，去向钟七母亲报信。

钟七母亲正在给两个孙子做早饭，她听完来人的话，淡淡地说了声：“这个孽瘴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在我预料之中，随他去吧！我这把老骨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钟七母亲说话的时候，卧室里传来钟七两个双胞胎儿子嘎嘎的笑声。

那人无趣地走了。

那人又来到了镇公所。镇公所的大门紧闭着。那人就敲起了门。开门的是保安队的付队长猪牯。那人把钟七的事情和他说了，猪牯听完来人的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对来人说：“我去向游镇长禀报一下。”猪牯进去后不久，就出来了，他对来人说：“游镇长说了，钟七已经不是保安队长了，也不是我们镇上的人了，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说完，猪牯就把镇公所的大门关上了。

那人站在镇公所的大门外说：“关我什么鸟事呢，闲吃萝卜淡操心，老子回家睡大觉去！”

宋柯发现颤抖着的三癞子，问他：“三癞子，你抖什么呀？”

三癞子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我没有抖呀，我为什么要抖呀！”

宋柯叹了口气说：“没抖就好，没抖就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救钟七呢，可惜我不敢爬这个旗杆。”

三癞子说：“宋画师，你的意思是让我爬上去，把绑住钟七的绳子解开，把他放下来？”

宋柯点了点头：“你爬树不是很厉害的吗？”

三癞子说：“可钟七从来就没有给我过好脸色，还经常骂我是丧家狗。”

宋柯说：“无论怎么样，总得有人把他给解救下来呀，总不能眼睁睁的看钟七死在旗杆上吧！”

三癞子说：“唐镇人经常这样看人死去的，像看一场走江湖的人耍的把戏，沈文绣死的时候，大家也一定是这样看着她死的。”

宋柯严肃地说：“三癞子，你要是还有一点人味，你就爬到旗杆上，把钟七救下来，我在底下接应你！”

三癞子挤进了人群，来到了旗杆下，像只瘦猴般爬上了旗杆。一阵风刮过来，三癞子感到了寒意，他心里说：“我现在救钟七下来，如果我也这样，谁会来救我呢？”三癞子突然觉得唐镇是如此的寂静，呜咽的风声和嘈杂的人声都消失了，他只能够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

7

貌似平静了几个月的唐镇又起了波澜。朱贵生的暴死，钟七被神秘人剥光了吊在旗杆上……唐镇人还不知道在这个肃杀的深秋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尽管唐镇人都喜欢看热闹，不管他人的死活，但是谁也不希望倒楣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唐镇人在议论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提心吊胆。

关于朱贵生的死，因为消息封锁得及时，人们的谈论相对少些，只要对他的死表示出许多怀疑。人们谈论最多的是钟七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剥光了吊在石旗杆上，就连逍遥馆里的人也不知道。

李媚娘在事情发生后，审问过杨飞蛾，杨飞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知道房间里里除了她和钟七之外，还有一个人，当时，她也很害怕，在床上缩成一团，然后她的头部被重击了一下就不省人事了，等她醒过来，就听说钟七被人吊在旗杆上了。为了证明她说话的真实性，她还把头上那个被击打后鼓起的青乌大包给李媚娘看。这个时候，一切都无法掩饰了，杨飞蛾把自己得脏病的事情告诉了李媚娘，她以为李媚娘听了她的话后，会让她滚蛋。没想到，李媚娘边抽着水烟，边对她说：“干你这行的，得脏病是正常的事情！”李媚娘非但没有让她走人，还让人把她看了起来，杨飞蛾连逃走也不可能了。

有人说，是沈文绣的鬼魂把钟七弄到了钟家祠堂外的石旗杆上，为了让钟七尝尝当初她被吊在旗杆上示众的滋味；也有人说，是土匪陈烂头在哪个晚上潜入了唐镇，目的就是要缴走钟七的盒子枪。可他为什么要把钟七剥光了吊在旗杆上示众，这是个谜。还有这样的说法，说是游武强潜回了唐镇，是他把钟七剥光吊在了旗杆上，并拿走了钟七的盒子枪。这个说法有板有眼，说游武强不杀钟七是知道他得了脏病，把他吊在旗杆上，是要让他在唐镇人面前从此过生不如死的日子，这一招多么的狠毒呀！还有人说，游武强逃出唐镇后，投靠了土匪陈烂头，是他们俩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起潜入了逍遥馆……

8

唐镇发生的事情，使很多唐镇人对宋柯身上的腥臭味转移了视线，但是还有一个人对宋柯始终耿耿于怀。这个人就是胡二嫂。胡二嫂不知怎么的，对宋柯总是不怀好意。

这是个沉闷的中午。

小吃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

胡二嫂自己弄了一碗葱油拌面，坐在那里懒洋洋地吃着。街上的行人稀少。胡二嫂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斜对面的画店。画店的门关着，画店阁楼上的窗门也紧闭着。胡二嫂想，宋画师此时在画店里吗？他在干什么？想到宋柯身上的腥臭味，胡二嫂就没有了食欲。她把筷子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恨恨说了声：“都怪这个浑身臭气的宋画师，弄得我生意越来越难做！”

这时三癞子出现在店门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审视着胡二嫂。

胡二嫂心里发毛，三癞子的目光里有针，刺在她的身上，胡二嫂身体的某个部位有疼痛之感。

三癞子瞪着胡二嫂，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胡二嫂沉不住气了，声音颤抖：“三癞子，你要干什么？”

三癞子没有回答她，沉默地离开。

胡二嫂的胸脯起伏着，大口地喘气：“这是怎么啦，怎么啦！连一个没用的人也敢恶视我！这还让不让我活了！”

胡二嫂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她豁地站起来，把那碗葱油拌面端起来，走到泔水桶边，气呼呼地把还剩下大半碗的葱油拌面倒进了泔水桶。胡二嫂觉得自己变得莫名其妙，情绪坏到了极点。

胡二嫂越想越烦。

她突然端起灶台上的一木盆脏水，朝画店门口快步走过去，把那盆脏水泼在了画店的门上，然后站在哪里骂了声：“那里来的野神野鬼！害得我连生意也没有了！”

胡二嫂的挑衅没有得到丝毫的反应，画店里连一点声响也没有，更不用说宋柯会出门来和她对阵了。胡二嫂站在哪里，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背脊一阵阵的发冷，赶紧拿着木盆，回到了小吃店里。

……

厚厚的铅云沉积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锅盖，三癞子站在五公岭的乱坟坡上，枯黄的野草透出死亡的气息。他看着一条黑狗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三癞子的脸色十分阴郁，目光冷酷。他蹲了下来，注视着那条黑狗。三癞子心里响起了蛇划过草丛的声音，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乱坟坡上只有三癞子和那条渐渐走近三癞子的狗。

那条黑狗走到离三癞子两丈远的地方停下了，它用灵敏的鼻子在枯黄的野草上嗅着什么，突然，枯草松动了一下，黑狗来不及挣扎就和枯草一起陷落到一个深深的陷阱里。

三癞子听到黑狗惊叫了一声，就站起来，跑了过去。

黑狗在那个陷阱里啃着一根还连着一点肉的猪骨头，完全不知道危险在向它悄悄的临近。

三癞子咽了一口口水，心里说：“多好的一根骨头呀！”

他真想跳下陷阱，从黑狗的嘴巴里抢回那根骨头，把骨头上面连着的肉啃干净，可他不能这样做，想起蛇滑过草丛的声音，三癞子就打消了这个幼稚的念头。

三癞子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

他从枯草丛中摸出了一把锄头，大叫了一声：“我不想杀狗——”

三癞子疯了一般用锄头往陷阱里填土。

黑狗这才意识到了生命的危险，它丢掉了那根骨头，惊叫着企图爬上来逃走，但它已经来不及了，无论它怎么的叫唤，怎么的挣扎，都无际于事。三癞子填到陷阱里的泥土渐渐地埋住了黑狗的身体。

黑狗还露出一个头时，它已经没有力气叫唤了。

黑狗无力地吐着舌头，微弱地喘息，眼睛里流下了泪水。

三癞子说：“不是我要杀你的，不是！”

三癞子把泥土不停地填入陷阱中，不一会，就把黑狗活埋在陷阱里了。没有人看见三癞子活埋这条黑狗，也没有人看到三癞子是怎么把黑狗吸引到乱坟坡上来的。

三癞子活埋完黑狗后，颓然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心里在喊：“不要，我不要再杀狗了，不要——”

三癞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裆下有些痒痒，他大惊失色，自己会不会像钟七那样烂掉呢。

想起这件事情，三癞子后悔那天晚上去了逍遥馆，况且现在全唐镇的人都知道杨飞蛾也患了脏病。三癞子站起身，没命地往唐溪跑去。他来到唐溪边的一棵歪脖子老水柳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看没有人，就脱掉了自己的裤子，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裆下的那截永远也不会再坚挺的东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心里稍微宽松了些，于是就提上了裤子。

三癞子还来不及把裤带系上，又感觉到痒了起来，三癞子脱掉了裤子，走到了溪里，蹲在溪水里，两手放在那东西上，不停地搓洗着。此时的溪水冷冰冰的，三癞子冻得瑟瑟发抖，黑呼呼的脸上下了层霜。

9

宋柯还是没有开口问凌初八，苏醒的照片为什么会在她的首饰盒里。

每次来到黑森林的小木屋里，凌初八就会用自己煲的猪蹄汤以及她的柔情封住宋柯的嘴。

这天晚上，凌初八煲的不是猪蹄汤，而是山中的穿山甲，熬汤时凌初八不但放进了香藤子根，还加入了狗枸人参等上好的补药。这个晚上，凌初八把灯吹灭后，宋柯浑身火烧火燎的，他一次一次的进入凌初八的身体……凌初八第一次趴在宋柯全是排骨的胸膛上哭了。她是幸福地哭了，宋柯终于在她的调养下，从一个痩弱的男人变成了她希望中强硬的男人。

凌初八贪婪地呼吸着宋柯身上的腥臭味儿，滚烫的泪水落在宋柯的胸膛上。宋柯抚摸着凌初八光滑的脊背，轻轻地说：“苏醒——不，初八，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凌初八柔声说：“你是要听我说实话，还是听我说假话？”

宋柯在黑暗中笑了笑：“真话要听，假话我也要听。”

凌初八也在黑暗中笑了，宋柯看不到她的笑脸，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凌初八笑得有些妖冶，这个平常看上去朴素的山里女人，在黑暗中妖冶的笑是那么的令人心动。

凌初八说：“真话是我被你身上的腥臭味迷住了，这个世界上臭男人很多，但是像你这样臭得出奇的男人只有你一个，我迷恋你身上的腥臭味，我只要闻到你身上的腥臭味，我就为你去死都愿意！”

宋柯搂紧了凌初八：“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身上的臭味？”

凌初八停顿了一会说：“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我就是喜欢。”

宋柯又在黑暗中笑了：“初八，那你说说，假话呢？”

凌初八把手叉进了宋柯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她柔声说：“假话嘛——你和山里的男人不一样，他们虽然健壮，但是他们粗俗，我看到你，就想把你抱在怀里，保护你。你和山里的男人不一样，我喜欢你可怜巴巴的样子。宋画师，你喜欢我吗？”

宋柯没有回答她，他的手放在了凌初八的肚子上，凌初八的肚子微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宋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凌初八是不是怀孕了？他说：“初八，你是不是——”

宋柯还感觉到凌初八的肚皮不像她身上的其他地方那样光滑，像是有几条突起的粗糙的纹路。

凌初八把宋柯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拿开。

凌初八用手捂住了宋柯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宋画师，你该回去了——”

宋柯脑海里一片茫然。

10

屠户郑马水没有再给钟七留猪腰子，每天来猪肉铺拿猪腰子的人换成了猪牯，猪牯现在当了唐镇保安队的队长，也挎着一枝盒子枪，神气活现地在唐镇的街上耀武扬威。唐镇人都已经习惯了，谁当保安队长都是这个鬼样子。猪牯当上唐镇的保安队长后，逍遥馆的老鸨李媚娘特地给猪牯弄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猪牯也像钟七一样，经常在逍遥馆留宿，和钟七不一样的是，猪牯对李媚娘必恭必敬，这让李媚娘十分开心，常在镇长游长水面前说猪牯的好话。

一家欢乐一家愁。

那边猪牯人模狗样，这边钟七还没有入冬他就过起了寒冷的生活。他被三癞子从旗杆上救下来后，就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中，没有一个人理他，他回到家后，母亲正眼没有看他一眼，就带着他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到离唐镇很远的一个亲戚家里去住了。

钟七躺在床上昏昏糊糊地睡了三天三夜，才缓过了神。他从床上爬起，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家里走了一圈，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钟七眼泪汪汪地找出了沈文绣的画像，面对着这个已故的曾经和他恩恩爱爱又饱受他蹂躏的唐镇最标致的女人，他已经哭不出声来了。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一点生机了，五大三粗的钟七现在仿佛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臭虫。

就在钟七抱着沈文绣画像自怜自艾时，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想起他？

钟七怀着一丝感动和希望，走到了大门口，打开了门。

钟七呆了。

屠户郑马水提着一把雪亮的杀猪刀，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外。

钟七两腿发抖，呐呐地虚弱地说：“你，你，你想干什么？”

郑马水见他这个样子，抖了抖手上的杀猪刀，冷笑着说：“嘿嘿，钟大队长，你也有今天？”

钟七如果不扶住门框，也许就瘫到在地上了。郑马水手上的杀猪刀发出的寒光吓得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翻着白眼，像一条将死的鱼。钟七已经不是从前的钟七了，手中没有枪了的他早就失去了男人的底气。

郑马水又抖了抖手中的杀猪刀，冷冷地说：“钟七，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吧？”

钟七点了点头。

郑马水说：“你吃了我四百三十二个猪腰子，有三百三十二个没有给我钱，我算便宜给你，你也应该给我三块大洋，你看怎么办吧。”

钟七发白的嘴唇颤动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郑马水的声音十分严厉：“钟七，你今天不要和我耍赖，没有用的，我已经不怕你了，不，我什么时候怕过你，我以前只是给你面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痛快的把钱给我，我还把你当个人，以后碰到，我还会和你打声招呼；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不还钱，这样也可以，我会剁下你一条胳臂，把它扔到尿屎巷的茅坑里去！我的话扔在这里，你看着办吧！”

过了好大一会，钟七好不容易说出了一句话：“我，我，我给！”

郑马水笑了笑：“我说嘛，你无论怎么样也是当过保安队长的人，这点小钱在你眼里算什么！你赶快去拿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钟七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声：“小人！”

钟七回到了屋里，拿起一把小铲子，进了自己的卧室，钻进了床底下，用小铲子刨开了一层泥土，露出了一个密封的小陶罐，从里面取出了三块大洋，然后把陶罐封上，重新埋上了土，就钻了出来。种七手上握着冰冷的三块大洋，心里戚然：“我活到如今这个地步，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

送走郑马水这个要债鬼，钟七想到了杨飞蛾，这个平常在他眼睛里低贱得像一泡屎的女人，突然成了他人生的一个希望，也许她真的能够陪他度过残生。钟七内心有了些许的感动，他顿时产生了一个想法，去把杨飞蛾赎出来，领回家来和他相依为命。

钟七又钻进了床底下，取出了10块大洋，用一块白布包了，提着那个白布包，出了家门，拐出巷子，走向镇街，朝皇帝巷方向走去。钟七已经麻木了，对镇街上人们投来的鄙夷目光视而不见，他感觉到，无耻也需要勇气，比光明正大活着更加需要勇气！他就像当初当逃兵一样，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信心。

他来到了皇帝巷逍遥馆的门口。

他听到了洪福酒馆里传来的发拳行令的声音，那声音刺痛着他的心。

钟七正要踏进逍遥馆的大门，看门的人拦住了他。

钟七说：“让我进去！”

看门的人底气很足，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我们老板娘交代过了，谁都可以踏进逍遥馆的大门，就你不行！你赶快走吧，以免大家的脸上不好看！”

钟七内心悲凉至极。

此时，已经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人。看热闹的人中还有他曾经的手下——保安队的队员。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咧着嘴笑，仿佛又要看一场好戏上映。

钟七沉默了一会，然后鼓足了心气，大声朝逍遥馆里面说：“李媚娘，我要赎杨飞蛾！我要杨飞蛾做我老婆！”

看热闹的人中爆出一阵哄笑。

李媚娘正和游长水坐在逍遥馆客厅里的大师椅上抽水烟。李媚娘听到钟七的喊叫，嘴角那颗豆大的黑痣颤动了一下，她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说：“我知道他会来的，游镇长，你输了。嘿嘿！”

游长水也吐了口烟雾说：“你准备怎么办？”

李媚娘笑了笑说：“你说呢？”

游长水说：“我看还是让他领走吧，反正这个婊子也不会有人要了，留在逍遥馆里还要供她吃，供她住的，划不来。”

李媚娘把黄铜烟壶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冷笑地说：“钟七还欠我们五块大洋呢，另外，要把那小贱人领走，不给五块大洋赎金，我宁愿让这小贱人烂在逍遥馆里，也不会让钟七这个狗东西拣便宜。”

游长水叹了口气说：“唉，无论如何，钟七也跟了我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对他太过份了，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李媚娘用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桌面说：“那天，他被人吊在旗杆上，你都充耳不闻，还怕谁说闲话呀！该说的总要说的，你总不能把唐镇人的嘴巴全部堵上吧。钟七这个狗东西，自从跟了你后，每个墟日都在市场上背着你收保护费，估计也吞下了不少钱，你就不要可怜他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游长水沉默了，大口地吸着水烟。

这时，看门的人跑上了厅堂，对李媚娘和游长水说：“钟七跪在门口，说不让他把杨飞蛾赎回去，他就跪死在外面。”

李媚娘说：“嘿嘿，看起来还真有情有义呀！你出去对他说，如果能够给我十块大洋，就让他把杨飞蛾领走，否则跪死也没有用！”

看门的人答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

过了一会，看门的人又跑上厅堂，把一个白布包递给了李媚娘：“老板娘，这是钟七给你的，他说是十块大洋。”

李媚娘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把白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它，李媚娘的眼睛炬亮，那些白花花的大洋发出迷人的光芒。李媚娘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块大洋。她对游长水说：“看来钟七这个狗东西是有备而来呀！”

游长水的脸色阴沉着，冷冷地说：“你钱也收到了，让杨飞蛾跟他走吧，你不要再刁难他们了。”

李媚娘喜笑颜开地说：“当然，当然！”

脸色铁青的杨飞蛾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逍遥馆的大门，看到跪在门口的钟七，她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旁若无人地跪在了钟七面前，抱住了钟七，呜呜大哭。钟七站起来，扶起了杨飞蛾，相互搀扶着在人们的哄笑声中朝家里走去。一路上，总是有人跟在他们的后面，嘲笑漫骂还有唾沫在他们的身后纷飞……

11

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在朱贵生死后，把棺材店重新开张了。棺材店重新开张后，张少冰也就不去赌馆赌钱了。那些赌友都十分佩服他，说不赌就不赌了，还真下得了狠心。新任的保安队长猪牯来找过他，问了他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好像朱贵生的死和他有关。张少冰有些恐慌，如果游镇长正的打了主意要收拾他，他是怎么也跑不掉的，况且游武强又不在唐镇，他要是在唐镇，就是游长水想动他，也要三思的。想来想去，张少冰还是在一个晚上弄了两只公鸡和一瓮好酒，到游长水的府上拜访了一下，表示了自己的一点心意。游长水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收下了张少冰的礼物，这多少让张少冰宽了宽心。

张少冰在棺材店里泡茶喝，他不吸烟，也不喝酒，就是喜欢喝茶。他正端起一杯浓浓的茶往嘴边送，一眼瞟到了从街上相互搀扶着走过的钟七和杨飞蛾。这杯散发着浓香的热茶被他放回了茶几上。张少冰不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可他还是走到了店门口，目送钟七和杨飞蛾从街上拐进了那条小巷。张少冰看到他们如此悲凄，心里有点同情他们，尽管他从前是多么讨厌钟七。

屠户郑马水走到张少冰的面前，阴测测地笑了笑说：“杨老板，怎么样，你估计很快就会有生意了。”

张少冰说：“此话怎讲？”

郑马水说：“你看钟七和婊子杨飞蛾那样子，估计是活不长了。”

张少冰说：“郑马水，你还是好好的卖你的猪肉吧，不要官那么多闲事。”

郑马水冷笑着说：“嘿嘿，你就等着卖棺材吧。”

张少冰听了郑马水的话，一阵恶心，差点一口吐出来，郑马水就是个势利眼，钟七没有落难时，他对钟七必恭必敬，钟七如今倒楣了，就巴望人家早点死去，张少冰打心眼瞧不起郑马水这样的人。

张少冰无法猜想唐镇下一个死的人是谁，就像他无法预知自己的明天一样。

12

农历九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朱贵生暴死后的第七天晚上，老郎中郑朝中临睡觉前，他那孝顺的儿媳妇给他喝了一小碗参汤，他对儿媳妇说：“以后不要给我炖参汤了，我这把老骨头了，喝什么也没有用了。”儿媳妇笑着说：“公公呀，你不要这样说，你会长命百岁的。”郑朝中笑着捋了捋胡须说：“我不是妖怪，岂能长生老，哈哈，我已经活到这把年纪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活一天就赚一天了。”儿媳妇退出他的卧室后，郑朝中就宽衣解带，躺在了眠床上。他本想吹灭油灯的，可他想了想，还是让油灯亮着，等油熬完了，它自然会熄灭的，尤如一个人的生命。

躺在床上，郑朝中想起了前两天失踪的那条黑狗，心里堵了一块石头，这条黑狗跟了他好几年了，每次郑朝中出疹，黑狗总是跑前跑后的跟着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郑朝中让儿子找了两天，没有找到那条狗，他就对儿子说：“不要再找了，如果他还活着，它一定会跑回来的，如果它死了，找也没有用。”尽管郑朝中这样对儿子说，但他的内心还是十分伤感，他只是不会轻易地把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

郑朝中觉得黑狗的失踪隐藏着某种危险。

他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朱贵生的死，朱贵生死前，他家的那条大黄狗同样也像黑狗那样神秘失踪。

难道……

郑朝中毕竟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考虑一个深刻的问题了，很快地，他就沉睡了过去。在郑朝中沉睡后一个时辰左右，他卧室的门口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细微的声音。郑家的人都已经沉睡过去，整个郑家宅子静得可怕。那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直响进了郑朝中的卧室。

在郑家宅子的门外，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那白色的影子发出轻微的声音，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咒语。

进入郑朝中卧室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一条小青蛇爬行时发出来的。

小青蛇顺着郑朝中眠床的床脚，爬上了床。小青蛇在油灯下发出透亮的青光，它迅速地溜到了郑朝中的胸前，停住了，仰起了三角形的蛇头，吐着血红的信子。郑朝中的嘴巴张开着，老年人总是这样在沉睡后张着嘴巴呼吸。一种神秘的声音穿过门扉进入了郑朝中的卧室。那条通体透亮的小青蛇仿佛受到了那神秘声音的指令，快速地进入了郑朝中张开的嘴巴里，滑了下去。

郑家门口的那个白影晃动了一下，鬼魅般飘走，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那时，天正在降霜。

郑朝中突然坐了起来，感觉到胸口异常沉闷，胃里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不一会，郑朝中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胃部游动，那东西一直从胃部游到了肚子里。郑朝中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的确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钻来钻去，此时，郑朝中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自己的肠子在滑动。

郑朝中想到了朱贵生死后嘴巴里爬出的那条蛇，由蛇联想到失踪的狗。

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字：“蛊！”

郑朝中知道，养蛊的人怕狗，为什么朱贵生和他家的狗都会莫名其妙的失踪，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他说的没有错，朱贵生的确死于蛊毒，现在蛊毒已经进入了他的体内，郑朝中不明白的是，是谁要给他下蛊，为什么要给他下蛊？他是一个悬壶济世的人，一生除了救人于水火之中，从来没有害过人，也没有和任何人结下仇，谁会如此残忍地向自己下毒手呢？

郑朝中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要结束了，他从床上爬起来，下床后想走出卧室，叫醒自己的亲人，和他们做最后的道别。可他还没有走出两步，肚子里就响起了叽里咕噜的声音，然后疼痛开始了。郑朝中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他捂住了肚子，弯了下去，他想叫，可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郑朝中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在一截一截地断掉。他终于坚持不住，瘫倒在地上，他的三天曲卷起来，然后蹬了几下腿，就咽了气。

郑朝中的尸体慢慢地肿胀，眼珠子突兀出来，肚子也渐渐地鼓出来，像一个无限夸大的气泡。那条青蛇从郑朝中张大的嘴巴里爬了出来……

13

昨天晚上宋柯没有到黑森林的小木屋去，奇怪的是也没有受到附在床底下那些画像中的鬼魂的骚扰，宋柯很早就醒过来了。

他推开窗，发现这是个晴天，他眼前的那方天蓝得可怕，一缕云都没有。

一股冷飕飕的风灌进来，宋柯打了个寒噤，这时，宋柯才发现唐镇人家的屋顶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那粉白的霜迷醉了宋柯的双眼，南方山地的晨霜美得让人心颤，虽然在阳光出来不久就会化成湿湿的水迹，犹如一现的昙花。宋柯突然有了一种捕捉住晨霜之美的欲望，他拿出了那个速写本，如饥似渴地在速写本上涂抹。

直到斜对面小吃店里的胡二嫂把门打开，往画店阁楼上的窗口投来怪异的一眼，宋柯才把窗门关上，他实在不想让胡二嫂那张猪肚脸破坏自己对晨霜的美好感觉。宋柯十分遗憾，没有画油画的颜料了，他突然有了创作冲动。

宋柯是在晌午时分踏进郑朝中的家门的，在此之前，宋柯就听到了有节奏的丧鼓的声音响起，丧鼓的声音十分沉闷，人的神经会被它打击得压抑。听到沉闷的丧鼓声，宋柯第一反应就是，唐镇又死人了。郑朝中家里响起的丧鼓声给这个晴朗的日子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宋柯被郑家派来的人叫走时，胡二嫂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宋柯，牙缝里蹦出一句话：“又去赚死人的钱了！”宋柯没有理她，在宋柯眼里，胡二嫂是个邪恶的女人，从她往凄惨的沈文绣身上倒尿水的那一刻起，他就这样坚定地认为，所以，他宁愿在画店里下一碗清水挂面吃，也不会再踏入胡二嫂小吃店半步。

宋柯来到了郑朝中家，这时郑家还没有什么外人，就是他们一家人在悲戚地忙碌。郑朝中的儿子郑雨山用沙哑的嗓音对宋柯说：“宋画师，我父亲的像就拜托你了，他一生救了无数人的命，乡亲们都说他是活菩萨，你一定要画出父亲的神韵来呀，宋画师——”

郑朝中的儿媳妇，眼睛哭得像烂桃子一般，她在丈夫说完后，也哽咽地对宋柯说：“宋画师，我公公是个难得的好人呀，你一定要好好画他，我们不想他离开，不想呀——”

宋柯发现郑家的人不像其他人家，对他躲得远远的，而是根本就不嫌弃他身上的腥臭味儿，他们如此的诚恳和真诚。宋柯心里产生了某种感动，他耸了耸眼镜对他们说：“你们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宋柯开始给郑朝中画像。

郑朝中的眼珠突兀，嘴巴张开着，里面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本来清癯的脸发糕般肿胀。宋柯在给郑朝中画像的过程中，总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疼痛，这种疼痛缓缓地蔓延到全身，直到他画完郑朝中的遗像，他连捏画笔的手指头也疼痛了。郑朝中仿佛有一口气没有吐出来，等宋柯画完他的遗像后，郑朝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嘴巴缓缓合上了。

郑朝中在场的家人都目瞪口呆。

宋柯画完就站了起来，把盖在郑朝中身上的白麻布拉了起来，遮住了郑朝中的头脸。

然后，宋柯默默地收拾好作画的工具，就要离开。

画像中的郑朝中用一种悲悯而又慈爱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郑家的人看着郑朝中的遗像，仿佛郑朝中还活在人间，都禁不住大哭起来。宋柯走出了郑家的大门，他看到很多人拿着挽联前来，也许这些人都受过郑朝中的恩泽。宋柯还没有走到画店，有穿着孝衣的人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人是郑朝中的儿子郑雨山。

他把用一块白布包着的东西塞在了宋柯的手上，宋柯知道，那是银元。郑雨山感动地对他说：“宋画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一定笑纳！你给我父亲的像画得是太好了，我们会把父亲的像菩萨一样供起来的。”

宋柯把那白布包着的银元塞进了口袋里，只对郑朝中的儿子说了三个字：“你节哀！”

他的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今天宋柯的情绪十分不妙，他回到画店后就重重地关上了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气。朱贵生和郑朝中的死状是一样的，宋柯感觉到了唐镇的险恶，这是宋柯来到唐镇后第一次如此深入骨髓地感觉到了险恶。宋柯知道，朱贵生和郑朝中的死亡都是非正常死亡，他们非正常的死亡中，隐藏着许多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无疑和唐镇人的安全有关。

这个问题似乎不应该是宋柯考虑的，那应该是游长水镇长考虑的问题。

游长水在宋柯离开后带着猪牯走进了郑家，他让猪牯把一匹白布做的挽联交给了郑朝中的家人后，就在郑雨山的引领下，来到了郑朝中的遗体前，鞠了三个恭。游长水瞄了一眼郑朝中在白色的盖尸布下高高隆起的肚子，悚然心惊，因为郑朝中的头被遮尸布盖着，他不知道郑朝中的头脸是不是像朱贵生那样狰狞。郑朝中的儿子没有像朱福宝那样人一死就带游长水去察看，但是他感觉他们的死状是一样的。

游长水把郑朝雨山叫到了一间房间里，神情凝重地问：“令堂走时有什么迹象吗？”

郑雨山说：“没有什么迹象，他走时就像睡着了一样，十分安祥。”

游长水沉吟道：“喔，原来如此。郑老先生仙逝，是我们唐镇巨大的损失呀！我很沉痛，得知他老人家的死讯，我钻心的痛呀！多么好的一个老先生，说走就走了，人生无常呀，你要节哀，丧事一定办得隆重，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尽力支持！”

郑雨山含着泪说：“游镇长的厚爱和关心我没齿难忘，我代表全家向你表示感谢！”

郑雨山其实知道父亲死得蹊跷，但是他很多事情不能对游长水说，父亲死前和他有过交待，他从小和父亲学医，对父亲的话奉为圣旨，从不违抗。郑朝中就在他被游长水叫去看完朱贵生的尸体回到家后，把郑雨山叫到了自己的卧室里，长叹了一声说：“我今天不应该去的呀——”郑雨山说：“父亲，你这是怎么啦？”郑朝中说：“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我是个郎中，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假话，我要是说一句假话，就可以要一个人的命！可今天的话我真的是不该说的，也许厄运很快就会降临到我的头上！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已经无所畏惧了，我担心的是你们后人会受牵连。”郑雨生根本就不知道父亲在朱家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对父亲说：“父亲，事情不会那么严重吧？”郑朝中又长叹了一声说：“我不会把我说过什么告诉你，你只要凭着自己的良心行医，我就放心了，我只想对你说一句，我如果有个什么不测，千万不要去追究我是怎么死的，尽快把我入殓埋了，谁问起来我是怎么死的，你都要对他们说，我是老死的，死的时候十分安祥；还有，你一定要请宋画师来给我画像，要吩咐家里老小，要尊重人家，不要嫌人家臭，宋画师虽然身体臭，可心肠好，对这样的人，我们没有资格歧视人家的！记住我说的话了吗？”郑雨生凝重地说：“父亲，我记住了！”

14

入冬后，唐镇和周边的山村都进入了农闲的时节。朱贵生和郑朝中的死在人们心里投下了阴影，因为他们死前都没有什么迹像，莫名其妙就死了，这在唐镇是很少见的，连胡二嫂也总是这样说：“下一个莫名其妙死去的人会是谁呢？”

游长水同样也十分恐慌，他加强了对镇公所和他自身安全的防范，还派猪牯在暗地里调查，唐镇那家人有养蛊的嫌疑。

猪牯调查了几天，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游长水就更加的心神不宁了，因为他实在说不准哪天，自己会像朱贵生那样死去，这事情弄得他寝食不安，每天晚上，只要一入睡，就会做噩梦，他会梦见自己死了，躺在棺材里，有条毒蛇从他的嘴巴里爬出来。每次从梦中惊醒，游长水的冷汗湿透了全身，感觉特别的绝望。

游长水甚至会产生一种怀疑，怀疑自己中了蛊毒。他知道一些古老的测试蛊毒的办法，比如鸭蛋和黄豆，还有灸甘草。

每天晚上，睡觉前，游长水把煮熟的一个鸭蛋剥皮后，放进嘴巴里含着，含了约摸半个钟头，他吐出了光溜溜的鸭蛋，在上面插上一根银针，发现银针没有变化，如果银针变黑了，就说明中了蛊毒，游长水微微松了口气。

游长水过了一会还是觉得不放心，抓了一把下人泡松的生黄豆，放进嘴巴里使劲嚼着，嚼着嚼着，游长水就把嚼烂的生黄豆吐了出来，他感觉到了生黄豆难于忍耐的腥味。他喃喃地说：“我没有中蛊，我没有中蛊。”如果游长水嚼生黄豆时，感觉不到黄豆的腥味了，就证明他中了蛊毒。

游长水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老是浮现出一双血红的眼睛和鼓胀的肚子，他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肚子，摸了摸，感觉有点鼓胀，他一激灵坐起来，睁大了双眼睛，他想，如果黄豆和鸭蛋也试不出蛊毒，他会怎么样？于是，游长水又想到了灸甘草，他下了床，来到了书桌前，拉开了一个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灸甘草就放在这个小木盒里。看到灸甘草，游长水提心吊胆，他把一根寸把长的灸甘草放进了嘴巴里，使劲地嚼了起来，灸甘草不像生黄豆那么腥，也不像鸭蛋含在嘴巴里那么难受，灸甘草有种甘甜的味道。尽管灸甘草的味道十分甘甜，游长水并不感到舒服，因为他还不敢断定自己有没有中蛊毒。

嚼了老大一会，游长水把灸甘草吐在了手掌上，他把嚼过的灸甘草放在油灯下看了看，发现嚼过的灸甘草是干干的，游长水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如果他嚼过的灸甘草是湿漉漉的，沾满了他的唾沫，那就证明他中了蛊毒。游长水重新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当他沉睡过去后，噩梦又开始了……

唐镇还有一个人在初冬的夜里做着噩梦。

那人就是唐镇专门给死人挖墓穴的三癞子。

三癞子躺在土地公和土地婆泥塑的后面，浑身颤栗着，他头脑十分清醒，四肢却动弹不得，而且想喊也喊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朱贵生和郑朝中，还有黑黄的两条狗。

朱贵生阴森森地说：“三癞子，你真不是东西，你为什么要帮助那个白衣女人害我，我平常对你也不薄，你没有吃的我给你吃……你这个白眼狼，你为什么要害我——”

郑朝中也阴森森地说：“三癞子，你还是跟我们走吧，别看你给我的墓穴挖得那么好，我躺在里面也十分舒坦，可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还是跟我们走吧——”

那两条狗呜咽着，不一会，又跑出来一条狗，那是老画师的褪毛的土狗，它浑身鲜血淋漓。

朱贵生和郑朝中以及那三条狗围着三癞子。

朱贵生伸出尖锐的常常的爪子朝三癞子的脸上抓过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响。

郑朝中冰凉的干枯的手在三癞子的身上抚摸着，他嘴巴里发出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三条狗呜咽着，用尖锐的狗牙撕咬着三癞子的四肢体。

……

三癞子在初冬寒冷深夜的噩梦中醒来，浑身和游长水一样被冷汗湿透了。他喘着粗气，在黑暗中睁大惊恐的眼睛。土地庙外面冽风呼啸，呼啸的风里仿佛有女人的冷笑声在飘扬……三癞子喃喃地自言自语：“我不想干了，我真的不想干了，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15

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十月二十五日，唐镇的墟日。这个墟日和收成后的墟日相比，显得冷情，尽管还是有不少人从四面八方的山村里赶来买卖货物。三癞子坐在土地庙门口的那棵老樟树上等到了中午，也没有看到走江湖的那个中年汉子以及那个少年，他们已经好几个月也没有来过了，三癞子的等待已经无限地拖长，就像漫长的煎熬着他的灵魂和肉体的冬夜。三癞子不但没有等待到中年汉子和那个少女，甚至连卖老鼠药的人也没有等来，土地庙前面的空地上在这个墟日变得渺茫。

这个墟日人少的缘故也许和唐镇不断的死人有关，从朱贵生暴死到现在，唐镇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死的人都是好好的莫名其妙地一命呜呼了，死状都和朱贵生一样，而且死的人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有钱人。纸包不住火，死人嘴巴里爬出蛇的事情很快地在唐镇传开了，唐镇变得人心惶惶。游长水让猪牯在镇街上贴了好几次的避遥告示，都被人撕掉了。唐镇甚至有了一个神秘传闻。这个神秘传闻和镇长游长水有关，说是游长水的母亲余七莲埋得不是地方，那地方本来是蛇神地，余七莲埋在那里后，触怒了蛇神，蛇神就要报复唐镇的人了，先富人，然后死穷人；死老人，然后死年轻人，再死孩童……这个神秘传闻被说得有声有色，还指出三癞子在挖墓穴时就挖到了蛇窝，那是蛇神的居所，叫蛇神地。触怒了蛇神是多么让人恐惧的事情，很多人都悄悄地上山聚拜蛇神，祈求蛇神不要把灾难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这些事情都传进了游长水的耳朵，他就派猪牯去调查，这个传闻最先是从谁的嘴巴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胡二嫂，有人说是三癞子，又有人说是钟七……

三癞子等到中午没有等到那些本来该来的人，就扛着锄头到五公岭的乱坟坡上去挖墓穴了，他还要挖一个墓穴，替宋柯挖一个墓穴，三癞子有个预感，宋柯迟早会死在唐镇，他必须给宋柯挖好一个墓穴，因为宋柯是异乡人，没有专门的山岭供他埋葬，宋柯要是死了，只能够葬在五公岭的乱坟坡上。

三癞子走向五公岭后，唐镇街上上演了一出闹剧。

屠户郑马水正在给一个顾客割肉，寡妇余花裤披头散发地从青花巷里走出来，直奔郑马水的猪肉铺。她的脸色铁青，双眼红肿，显然是痛哭过。她来到猪肉铺前，一把夺过郑马水刚刚递到顾客手中的猪肉，“啪”地摔在了郑马水的脸上，厉声地说：“郑马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玩完老娘后你就什么也不管了，是不是！”

街上许多人围拢过来，因为这个墟日没有走江湖的耍把戏，大家都把余花裤和郑马水当成把戏看了，看客们内心的期望值都很高，希望受辱的郑马水把锋利的杀猪刀捅进余花裤肥硕的胸膛。

郑马水的确气坏了，他用油乎乎的手抹了一把脸，愤怒地朝余花裤吼道：“你这个烂狗嫲，你疯了！”

余花裤用粗大的手掌使劲拍着案板，两个奶子在衣服里乱颤，她大喊道：“我是疯了，被你逼疯了——”

郑马水瞪着眼睛，眼珠子像是要爆突出来，他吼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谁睡你了你找谁要钱去，你凭什么要老子的钱，老子的钱也是一刀一刀杀猪花大力气辛苦捅出来的，难道会拿去塞你的烂洞！你以为你底下的贱洞是金子打造的呀！快给老子滚开，否则老子不客气了！”

余花裤气得眼睛血红，她嘶哑着嗓子喊：“郑马水，你这个挨枪子的王八蛋，你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说好了昨天给我送钱来的，可你现在却不认帐了，和你私下里好好说，你也赖帐，说大不了就不和我好了！我瞎了狗眼了，看上了你这个狗东西！你还不如三癞子仗义呢！你还是男人吗？前天晚上，你还深更半夜敲开我家的门，钻进我的被窝，边睡我边咬我的奶，还叫我妈！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的奶头都被你咬破了，让大家看看，我奶头上还有你这个王八蛋的牙印呢！”

余花裤边说边把自己衣服解开，拿出一个肥硕的老木瓜般的大奶子给大家看。

看客们哄笑起来。

有人说：“余花裤，你的奶子给多少男人咬破过呀——”

还有人说：“余花裤，你连三癞子这样的下三滥也要呀，三癞子的口水流到过你的奶子上吧，你是不是连洗都没有洗就给郑马水咬呀——”

“……”

郑马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里冒着火，他的牙咬得嘎嘎作响，手伸向了杀猪刀的刀把。郑马水操起了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手颤抖着。

余花裤看着郑马水凶相毕露的样子，还是有点恐惧了，她把奶子塞回了衣服里，扣好布扣子，从案板上抢过一大块猪肉，抱起来就跑。郑马水暴怒了，余花裤抢猪肉就等于抢了他自己的肉，他操着杀猪刀追了上去。

有人大声说：“郑马水要杀人了——”

……

郑马水和余花裤的事情很快地风一样传到了胡二嫂的耳朵里。胡二嫂没有过去看热闹，尽管赶集的人不像以往那么多，小吃店里还是有不少赶集的人吃东西， 胡二嫂想去看热闹也走不开。胡二嫂听一个吃客说了郑马水和余花裤的事情后，怪腔怪调地说：“好呀，最好是郑马水真的把余花裤杀了，那样我斜对门的那个臭人又会有生意了，这个臭人这些日子来，可赚了不少死人的钱了。”

就在这时，路过小吃店的一个身穿士林篮土布衣服的女人听到了胡二嫂的话停住了脚步，她的手上拿着一根竹扁担，头上戴着的凉笠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眼睛。

胡二嫂瞟了她一眼，知道这个女人是卖竹篮的女人，胡二嫂小吃店里的竹篮基本上都是在她那里买的。这个女人几乎每个墟日都来唐镇卖竹篮，可她从来没有在小吃店里吃过东西。胡二嫂对她笑了笑说：“进来吃点东西再走吧。”

女人朝胡二嫂走了过来，来到胡二嫂面前，女人用手把凉笠托起来一点，胡二嫂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刹那间，一道红光射进了胡二嫂的眼睛里，胡二嫂的眼睛顿时变得血红。

女人轻轻地对胡二嫂说了声：“你中了——”

胡二嫂颤栗了一下，嘴巴自然地张开，觉得有种软乎乎粘叽叽的东西从她的喉咙里滑了下去。

女人把凉笠压低，走出了小吃店，朝镇街的西边走去。

除了胡二嫂之外，谁也没有看到女人的红眼。

胡二嫂魔症般站在那里，痴呆了。

16

黑森林里异常的寒冷，滴水可以成冰。小木屋里却温暖如春。一盆炭火在小木屋的中间烘出了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冬天来临后，宋柯尝到了一生中最甜美的滋味。每次来到小木屋里，凌初八都会换一种珍奇的山货炖贵重的补药给宋柯吃，比如穿山甲，果子狸，锦鸡，豪猪什么的，药材也不仅仅限于香藤子根了，还有人参，当归，鹿茸等等。每次吃下一种浓汤，宋柯的心里就会温起一团火，就会产生火热的欲望，身上的腥臭味就出奇的浓郁。凌初八闻到他身上的腥臭味，脸上也会焕发出迷人的光泽……这个冬天对他们来说，是无比幸福的一个冬天，尽管在这个冬天结束后，会有许多不测在等待着他们。

这个晚上，宋柯和凌初八在黑暗中颠鸾倒凤之后，宋柯搂着凌初八说：“初八，你嫁给我吧，我们正试的结婚，到镇上买个宅子，搬到镇上去住。”

凌初八幽幽地说：“我们现在和结婚不是一样的吗？心肝哥，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宋柯叹了口气说：“不一样，现在我和你的关系是不明确的，况且，我每次来你这里，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想住下来多陪你一会都不行，要匆匆的离开。我不想这样，我想光明正大的和你住在一起，过恩爱的夫妻生活。”

凌初八紧紧的抱着宋柯，声音充满了无耐：“现在不能，我不能和你结婚，也不能和你一起到镇上去住，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实话告诉你吧，我有很多苦衷，我真的离不开这里。”

宋柯说：“为什么？”

凌初八叹了口气说：“我现在不能够告诉你，我想到了一定时候，你会知道的。我担心你知道我的情况后，会离开我。为了让你多和我在一些时日，我现在不能够告诉你。心肝哥，原谅我，你不要再问为什么了，好吗？你和我再一起时，快乐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那么多，好吗？”

宋柯无语。

凌初八身上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17

胡二嫂在某个清晨醒来，已经记不起农历十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那个冷清的墟日发生的如何事情了，而且精神和肉体都出现了异常。她的前额像烧焦了般，出现了一块焦斑，用手摸上去涩涩的。胡二嫂的嘴唇也肿得发青，像是两根腊肠。胡二嫂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窜上窜下，一会窜到喉头，像是要破喉而出；一会窜到肛门口……胡二嫂的神智不清，她仿佛看到沈文绣狞笑着朝她扑过来，耳边有凄厉的惨叫声呼啸而过。

胡二嫂睁着血红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扑过来的沈文绣，滚下了眠床。她自己突然敢到犯下了不饶恕的大罪，大声喊叫道：“我该死！我该死！”胡二嫂跑出了卧室，来到了小吃店的店堂里。店堂里很多黑色的影子飘来飘去，那些黑色的影子都发出凄厉的叫声。沈文绣从胡二嫂的卧室里追了出来，对那些黑色的影子说：“抓住她，抓住胡二嫂这个恶妇，把她撕了——”

胡二嫂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声说：“我该死！我该死！沈文绣，我不该朝你身上泼屎尿，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沈文绣狞笑着朝她伸出了锐利的爪子。

胡二嫂打开门，夺门而逃。

她在清晨的大街上披头散发惊惶失措地奔跑，边跑边说：“我该死，我该死——”

早起的人看到胡二嫂的样子，都吃惊地说：“胡二嫂怎么疯了？”

胡二嫂跑到屠户郑马水面前，抓住了郑马水案板上的一把剔骨刀，双手握着刀把，回过身，把剔骨刀伸出去，惊恐地站在街中央，沙哑地喊叫：“沈文绣，你不要过来呀，你不要过来呀……你过来我捅死你不负责的，还有你们，你们这些鬼魂，都是沈文绣请来的吧，你们也别过来，别过来……你们过来，我也会捅死你们的……我该死！沈文绣，我该死，我不该往你身上泼屎尿……”

郑马水对胡二嫂说：“胡二嫂，你放下刀，别伤了人，现在是白天了，那有什么沈文绣呀，沈文绣早就死了，就是有鬼，她也只会在晚上出现。胡二嫂，快放下刀。”

胡二嫂突然转过身，面对着郑马水，用剔骨尖刀指着郑马水：“你，你也是恶鬼，你不要过来，你要过来，我就捅死你，捅死你——”

郑马水看到胡二嫂血红的眼睛里出现迷幻的色泽，他就大声对听到响动出来看热闹的人说：“胡二嫂疯了！”

“胡二嫂疯了——”

这个信息风一样漫过清晨的唐镇。

所有听到这个信息的人都会惊讶地说：“胡二嫂疯了？胡二嫂怎么会疯呢？”

街上看热闹的人没有像看把戏一样围在一起，他们只是三三两两地站着，和手持剔骨尖刀的胡二嫂保持着距离，他们又想看热闹，又怕疯了的胡二嫂伤到自己。

有人说：“胡二嫂是被沈文绣的鬼魂逼疯的吧？”

他旁边的人用胳臂肘捅了一下：“别瞎说，你就不怕沈文绣的鬼魂缠上你。”

那人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胡二嫂突然把剔骨尖到扔在了地上，坐在鹅卵石街面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郑马水想过去把剔骨尖到拣回来，可他还是不敢走过去，他怕胡二嫂会突然重新抓起眼前的剔骨尖刀捅进他满是猪油的肚子。郑马水还想起了寡妇余花裤，余花裤要是疯了，他可如何面对，余花裤的力气很大，唐镇一般的男人都无法把他按住。

胡二嫂哭了一会，突然站了起，喃喃地说：“沈文绣，我错了，我不该往你身上泼屎尿……好，好，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也答应，我去，我马上去屎尿巷……”

胡二嫂往屎尿巷奔去。

屎尿巷是唐镇茅坑集中的地方，这条巷子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茅坑，成天散发出恶臭。胡二嫂走进了一个茅坑，蹲了下来，伸出手，从茅坑里抓出一把屎，就往自己的嘴巴上塞，边塞边说：“我吃，我吃给你们看，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不会往你身上泼屎尿了，再也乱嚼舌头根子了……”

18

宋柯在暮冬的一天里，突然想起了三癞子，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三癞子了。宋柯走出画店的门，看到疯癫的胡二嫂蓬头垢面地跪在小吃店的门口，向街上的行人磕着头，边磕头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该死，我该死……”

宋柯心里十分难受，极度的同情这个其实和他一样孤独的女人，他对她以前的所作所为有了新的理解，也许她从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排解心中的积郁。宋柯只能对她抱以同情，他实在没有任何办法帮助她。胡二嫂的男人在她疯了后回来过一趟，不久就扔下她走了，仿佛胡二嫂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破布，被无情的扔掉了。宋柯感伤的就是这一点。但是宋柯很难确定，如果凌初八疯了，他会不会把她像一块破布般扔掉。

寒冷的风从街上刮过。

宋柯感觉到了彻骨的冷。

衣衫褴褛的胡二嫂会不会冷？宋柯看她对寒风一点感觉也没有。宋柯想，是不是以个人疯了，就感觉不到人间的冷暖了？如果这样，他希望胡二嫂不要清醒过来，这样她就不会再有新的痛苦和伤害。

宋柯来到鞋店，买了一双新布鞋，然后朝镇东头的土地庙走去。在他的印象中，三癞子从来没有穿过鞋，他的脚板像铁板一样坚硬，就是这样，宋柯还是担心三癞子在这寒冷的冬天里把脚冻坏。

宋柯来到土地庙里，没有找到三癞子，他的被褥还放在泥塑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宋柯把那双新布鞋放在了三癞子的被褥底下，就走出了土地庙的门，寒风呼啸着，宋柯不知道三癞子身在何处，是不是在寒风中颤抖。

……

三癞子其实在几天前就离开了唐镇，往唐镇西面的大山里去了。那时，他刚刚给唐镇的一个死人挖完墓穴，那个死人同样是唐镇的富人，死法还是和朱贵生一样……日渐消瘦的三癞子要去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他内心受不了某种痛苦不堪的折磨，离开了唐镇。

就在这暮冬的一天，钟七死了。

19

这天是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十二月二日，阴天。早上起来，病泱泱的杨飞蛾给钟七熬了稀粥。钟七起床后，说没有胃口，什么也不想吃，杨飞蛾也没有说什么。

她被钟七领回家后，很少出门，心变得如水一般平静，平静得有时连多一句话也不想说。钟七也变得十分平静，平静得像块石头。

他们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但是越来越默契，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话来表达什么，相互的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对方需要什么。他们平常很少出门，只有去郑家看病抓药才出去一下。

钟七家里还是弥漫着中药的浓郁气味。

有时钟七闻到浓郁的中药味，也会呕吐不止，可没有办法，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坚持吃药。钟七还有个想法，就是等他们的脏病治疗好了后，就去把母亲和孩子接回来。

让钟七和杨飞蛾感动的是老郎中郑朝中的儿子郑雨山，他不但没有歧视他们，而且用心地给他们治疗。钟七虽然花光了所有以前搜刮来的钱财，郑雨山还赊帐给他们内服外敷的药。眼看他们的病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离幸福的全家团圆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没有想到钟七会在这个阴霾寒冷的冬日命丧黄泉。

到了晌午时分，钟七突然变得焦虑。

杨飞蛾想，钟七又开始痛痒了，可这一次，她没有意会钟七的心思。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去拿外敷的草药，准备给钟七上药，等她把药拿出来，钟七已经离开了家。平常紧闭的大门洞开着。杨飞蛾急了，钟七要到哪里去呢？

杨飞蛾跑到门口，巷子里已经没有了钟七的身影。

杨飞蛾把大门关上了，然后坐在一张藤椅上，听着屋外呼啸的寒风，耐心地等待着钟七的回归。

钟七焦虑地走向河堤，本来高大粗壮的身躯佝偻着。他站在河堤上，听到了风中传来的泣哭声……是谁在哭？钟七的脑海穿过了一缕恐惧。他想往回走，可来不及了。河堤上一个人也没有，他想这么冷的天，人们都龟缩在家里烤炭火，有谁会来到这凄凉的河堤上呢。钟七还是发现了人，远远望去，他看到有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人，站在五公岭的乱坟坡上。那不是他从镇上请来的画师宋柯吗？难道哭声是宋柯发出来的？

钟七突然想，如果当时不去县城里找画师，他就不会去逛县城里的窑子；如果不去逛县城里的窑子，他也许就不会得脏病；如果不得脏病，也许……钟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世界上那有那么多假如呢？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宋柯会在那个乱坟坡上哭泣。

钟七还是十分的焦虑，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

这时，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箫声。

凄婉的箫声。

隐隐的泣哭声还在继续。

箫声和泣哭声混杂在一起，钟七更加的焦虑了。

钟七在莫名其妙的焦虑中走下了河堤，如果他刚刚出来时不知道自己出来的目的，那么，现在，他知道自己想走过唐溪上的小木桥，到乱坟坡上去，听宋柯吹出的箫声，他还有了一种和宋柯说话的冲动，至于要和宋柯说什么，他还没有想明白。

钟七走到小木桥上，没有走几步，就觉得自己大脑一片晕眩，他一脚踩空掉落溪水之中……

钟七就这样死了，发现他尸体泡在浅水里的是宋柯。钟七死后，唐镇没有人同情他，他的尸体也只是被钟姓族人草草的埋掉了，给他送葬的只有杨飞蛾一个人。他的两个儿子得到他的死讯后，只是叽叽的冷笑，因为他们是孩童，没有谁在意。钟七的死还是让唐镇的人感到蹊跷，现在是枯水季节，唐溪里的水流很弱，最深初也不会没过腿肚子，况且钟七死的地方的水刚刚好没过脚踝。这样的浅水怎么就把五大三粗的钟七给淹死了呢？

这是一个谜。

尽管有人说，是沈文绣的鬼魂把钟七的头按在水里呛死了他……

20

钟七死的这个夜晚，变得无比的漫长和冷酷。杨飞蛾孤独的坐在钟七的卧室里。听着屋外的尖锐的风声。风声中有哭泣的声音，可她没有哭。杨飞蛾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她已经没有了泪水。杨飞蛾的嘴角挂着一丝冷静的笑意，目光在穿越时间的迷雾。

房间里的油灯突然飘摇起来。

杨飞蛾仿佛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知道，这不是她自己的叹息，也不是钟七的叹息，而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叹息。

杨飞蛾冷笑了一声说：“你该满意了吧，钟七也死了，你不应该再有恨了，如果你恨我，你就连我的命也一起拿走吧，我不会再害怕了，我总算过了一段人过的日子，我满足了。”

说着，杨飞蛾站起了身，来到一个柜子前，打开了中间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了钟七藏在里面的沈文绣的画像，然后坐回到了藤椅上，愣愣地看着沈文绣的画像。

卧室里突然变得异常的寂静。

杨飞蛾可以听到自己平静的心跳。

还有呼吸。

杨飞蛾对着沈文绣的画像说：“宋画师不愧是高手呀，把你画得如此逼真，虽然还有些不足。我看来是没有这个福气，让宋画师给我画像了，唉，人和人到底还是不一样。不过，我丝毫没有妒忌你，我该得到了已经得到了。你去找钟七的魂去吧，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杨飞蛾说完，就把画像放在油灯上点燃，直到画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飘散。杨飞蛾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消失在风中……

21

这个夜晚对宋柯而言，是个难熬之夜，一连两天，他没有等来凌初八的召唤和那条为他引路的青蛇。宋柯烦躁不安，这些日子他只要不到凌初八的小木屋里去，就会烦躁不安，也许是凌初八给他补得太过火了，宋柯的欲火得不到有效的排泄。宋柯满脑子都是凌初八的影子，他的心里已经很少苏醒的位置了，苏醒这个他的初恋情人已经被他淡漠了，尽管当时，他是为了了她而离开上海的，而不是为躲避战火。

寂寞难耐的时候，他真希望床底下附在画像上的那些鬼魂出来和他说话，可那些鬼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让他在烦躁不安中有了某种怅然的失落感。宋柯凝视着飘摇的小油灯，希望那火苗中出现某中希望。

突然，楼下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谁会在这样的深夜里来敲他的门？是三癞子？还是谁家又死人了？

无论是谁，敲门声还是给他带来了某种刺激，宋柯走到楼底下，打开了画店的门。

宋柯十分惊讶，来的人竟然是杨飞蛾。杨飞蛾进入画店后，就“噗咚”一声给宋柯跪下了。宋柯见此情景，顿时手足无措：“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杨飞蛾说：“宋画师，今天晚上我来，是要求你一件事。”

宋柯紧张地说：“有什么事情，你起来再说，跪着多不好呀！”

杨飞蛾坚定地说：“我说完后，你答应我了，我就起来！”

宋柯无奈，只好说：“那你就赶快说吧。”

杨飞蛾说：“我只想求你给钟七画一幅遗像。我知道，你画像都要收钱的，那些有钱人也给你不少的钱。可是我现在身无分文，钟七为了赎我和治我们的脏病，花掉了所有的钱，连我的首饰也都卖掉了，现在还欠郑家药铺很多钱。钟七去了，我知道这是我的命，我只求你给钟七画一张像，让我带走。我什么也拿不出来，连我的身子也是脏的，否则我愿意卖身与你，为了给钟七画像！求你了，宋画师，我给你磕头了！”

说完，杨飞蛾就在地上磕了一连串的响头，她的额头都磕破了，流下了鲜血。宋柯被杨飞蛾感动了，他扶起了额头上淌着血的杨飞蛾，连声说：“飞蛾，难得你有这片心，我画，我画，你先座在楼下等我，我马上就去画！”

杨飞蛾说：“谢谢你了，宋画师，假如有来生，我一定报答你！”

宋柯上了楼，花了半个时辰就画好了钟七的画像。在画钟七遗像时，宋柯仿佛觉得身后站着钟七，宋柯一边画像，钟七就一边对宋柯说：“这里画得好，对，鼻子要画大一点……”

宋柯把杨飞蛾送出了门，他目睹杨飞蛾消失在寒冷的黑夜中，心里十分感慨：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这样对我……

宋柯正想着，突然一个黑影从某个角落里闯出来，一把把他推进了画店。

那人把宋柯推进画店后，反闩上了门。

宋柯看清了这个人，她就是唐镇的寡妇余花裤。

宋柯十分吃惊，今天晚上是怎么啦？刚刚送走一个杨飞蛾，怎么又来了一个余花裤。宋柯的心提了起来，杨飞蛾是来求他给钟七画像的，那么余花裤来干什么呢？她不可能为了给谁画像来找他。

余花裤的脸上挤出了难看的笑容：“宋画师，你连杨飞蛾那个烂婊子都要，你也要了我吧，你给杨飞蛾那个烂婊子多少钱，也给我多少，我不会嫌少的，也不会嫌你身上臭的！”

宋柯呆了，敢情她一直在黑暗的角落里盯着画店呀，她认为杨飞蛾来上和他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她也许一直就对宋柯抱着某种企图，宋柯说：“余花裤，我没有你想像的那样龌龊，你自重点，赶快走吧！”

余花裤冷笑了一声说：“你不要装什么正人君子了，刚才杨飞蛾不是刚刚走吗。我十分清楚你现在很有钱，从秋天到冬天，唐镇死了那么多人，你的钱赚得够多的了，你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唐镇的女人都嫌你臭，你只好找杨飞蛾这样的烂婊子了。我和那个烂婊子一样，也不嫌你，我可比她干净多了。我只想要钱，你知道，我一个寡妇，拖着那几个孩子，他们像狼一样，张着大口要吃呀，我陪你睡觉，你给我钱，其他我什么也不管了……”

宋柯听了她的话，浑身发抖：“余花裤，你赶紧走，否则我要喊人了！”

余花裤还是冷笑着说：“宋画师，你喊呀，你要不喊就是我养的！我怕什么呀，我的名声早就烂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况且我如果对人说，是你勾引我的，否则我怎么能够进得了你的画店，你说大家会信谁的？”

余花裤边说边脱衣服：“你看我的奶子……”

宋柯束手无策了，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你——”

余花裤脱光了衣服，扭动着粗壮的腰枝，朝宋柯靠过来，宋柯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退到墙壁上就已经没有了退路。宋柯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逼得疯狂了的女人，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余花裤惊叫了一声，呆立在那里。

余花裤看到了一条青蛇从楼梯上爬了下来，接着又一条青蛇出现了……不到一会工夫，楼梯上爬满了青蛇，那些蛇朝余花裤爬过来，发出滋滋的可怕的声音，那声音残忍地噬咬着余花裤的神经，只见她浑身白生生的肥肉颤动着，然后大叫了一声，抱起衣服，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夺门而逃。

宋柯不知道为什么余花裤会如此惊惶逃离，他没有看到那些蛇，什么也没有看到……

22

三癞子在黑森林里摸索着，他像一条狗般，嗅着森林里散发出的各种味道。他记得那是种腥味，和宋柯身上相同而又有些区别的腥味。那个晚上，三癞子被那个看不清脸面的白衣女人带到黑森林里来，她对他念着咒语，把一条青蛇放进他的嘴巴时，他就在迷幻中记住了那股腥味。三癞子知道了，那是个蛊妇，而且是个具有超凡能力的蛊妇，她可以在很多时候，随便地对人下蛊。三癞子还知道，蛊妇如果不放蛊毒害人畜，她自己就要生病，脸色会慢慢枯黄，然后浑身的肌肉萎缩，慢慢地死去。蛊妇放蛊中一人，她就可保自己三年无病无灾；放蛊中一头牛，可保一年无恙；放蛊中一树，可保三月。猪也是可以放蛊的，功效和牛一样。但是狗不行，而且狗能够破蛊，所以蛊妇怕狗，也恨狗……三癞子想，自己已经活得很没有意思了，为什么这个白衣蛊妇要让他做她下蛊杀人的帮凶呢？还有，三癞子实在不愿意看到宋柯被蛊妇伤害。他必须找到那个白衣女人的老窝，那怕自己中蛊毒而亡。是的，他感觉到自己闻到了一股腥味，那是蛇身上散发出来的腥味，在这个蛇已经冬眠的季节里，哪里还有蛇呢？三癞子像只狗一般寻着蛇的腥味而去，天渐渐地亮了……

23

凌初八在一个晴朗的早晨起床后，就钻进了竹床底下，她打开了一块木板，进入了地窖里。她从地窖里抱出来一个蒙着红布的陶罐。放在了小木屋的地上。小木屋里十分温暖，凌初八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对着那个蒙着红布的陶罐念着咒语。

凌初八鼓起的肚子上上有几条红绿相间色的斑纹，看上去十分的骇人。

她念完咒语后，就打开了蒙在陶罐上的那块红布，从陶罐里抓出了一条一尺来长的青蛇，放在旁边的一盆清清的温水中洗着，边洗边说着什么，她血红的眼睛里喷射出一股火苗。

她给青蛇沐浴的过程十分漫长，像是细心地给宋柯沐浴，蛇身上散发出的腥味让凌初八迷醉。

凌初八给青蛇沐浴完后，就把青蛇提了起来，张开嘴巴，把青蛇吞了进去，青蛇很快地进入了她的肚子，她鼓起的肚子在蠕动着……在门外，有一个人趴在门缝里看着里面的一切……当凌初八走出小木屋前，那人就鬼魅般躲了起来。

凌初八唱着一支悠婉的山歌，走进了森林的深处……直到她完全消失，那个偷窥的人才重新出现在小木屋的外面。

这个人就是在唐镇失踪多日的三癞子。

他再看了看小木屋几眼，就离开了这个地方，狗一般飞快地朝唐镇方向奔去……

24

凌初八身上泼满了狗血，被县城里来的警察五花大绑地从唐镇小街上经过，押往县城的时候，宋柯还没有起床。凌初八的目光没有在画店阁楼上的窗户上停留多久，她就被押解她的人推搡过去。唐镇的人怎么也不明白，平常一个朴实的编竹篮卖的山里女人，是一个让人谈虎色变的蛊妇。疯婆子胡二嫂傻傻地看着凌初八经过，嘴巴里还喃喃地说着：“我该死，我真该死呀——”

凌初八被押解往县城之后，宋柯的身体就开始有了变化。

他总是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着，也没有了食欲，很快就消瘦下去，本来就清瘦的宋柯变成了皮包骨。他一直躲在画店里，不出门，就是连三赖子来敲他的门，在门口大声地叫他，他也不开门。他奄奄一息地躺在眠床上，想着和凌初八在一起的时光，也想着苏醒……没有人知道他和凌初八的事情，三癞子没有说，凌初八也不会说。

凌初八在县城里招认了她在唐镇下蛊毒死朱贵生等十几人的事实，但是她没有说为什么要下蛊杀人。关在县城大牢里的凌初八身上散发出熏人的恶臭，那是浇在她身上的狗血变质散发出来的恶臭。每天早晨，狱卒都会把一盆狗血从她的头顶浇下，那时，凌初八浑身颤抖，像是被抽去筋脉那样痛苦不堪，她眼睛里的红色也渐渐地褪去。

三癞子在凌初八被捉走后，镇长游长水赏给了三癞子两块大洋，三癞子接过那两块大洋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显示出兴奋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离开。镇长游长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三癞子提了一桶狗血，来到了黑森林的那间小木屋前，往屋里泼着狗血。泼完狗血，三癞子就在森林里拣来了很多干树枝，堆在了小木屋的四周，然后，他用火石点燃了一把火。

小木屋燃烧起来。

三癞子闻到了肉体烧焦的味道，他仿佛看到无数条毒蛇在挣扎，在大火中爆裂。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这是春节前最后一墟日，唐镇每年的这个墟日都是最热闹的。拿屠户郑马水来说，他杀了一个晚上的猪，他相信他杀的十几头猪会在这个墟日卖得精光……宋柯在这天起了个大早，天还没有亮，他就踏着星光和冬天的晨霜，走上了通向县城的山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召唤着他，宋柯觉得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本来要走几个时辰的路，两个时辰就走完了。宋柯来到县城，准确地来到了县城西北角的罗汉岭半山腰的刑场上，自古以来，这里都是杀人的地方，尽管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也笼罩着浓重的煞气。宋柯在这里等待着。

正午时分，在县城里游完街的蛊女凌初八被押到了罗汉岭刑场。

围观的人很多，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目光都十分阴郁。

宋柯看到了浑身上下淋满了狗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的凌初八，他的心颤抖着，感情十分复杂。宋柯的身上顿时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很多看热闹的人都捂上了鼻子和嘴巴，就连脸上蒙着白布行刑的侩子手也皱起了眉头。大家都以为浓郁的腥臭味是从凌初八的身上散发出来了，而忽略了宋柯。凌初八低着头，似乎没有看到宋柯。

宋柯走到了行刑官的面前，对他说：“我有一个请求，我可以在杀凌初八之前，给她画一幅像吗？”

行刑官说：“你是什么人？”

宋柯平静地说：“我是凌初八的丈夫。”

行刑官的目光在宋柯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眼泪莫名其妙地滚落，他擦了擦眼睛，对宋柯说：“去吧，要快点，只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

腥臭味越来越浓郁，把所有人的泪水都熏出来了。

只有宋柯没有流泪，他来到跪在那里反绑着双手的凌初八面前，坐了下来，把画夹放在两腿上，开始给凌初八画像。凌初八始终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宋柯一眼。宋柯十分平静，他一笔一笔地在画纸上涂抹着，轻轻地说：“初八，你为什么要下蛊杀人。”

凌初八的呼吸粗重起来。

宋柯知道，她是在呼吸自己身上的腥臭气味，他也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哪个女这样呼吸他身上的味道了。

凌初八轻轻地说：“为了你，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了活下去顶多在树上下蛊。你是画师，如果没有人找你给死人画像，你会多么的难过；你说你是男人，你不想让我养活你，可没有人找你画像，你怎么能够赚到钱，怎么能够体现你男人的尊严！”

宋柯平静地说：“初八，你别说了，我全明白了。”

凌初八还是低着头：“我还想对你说一句，宋画师，我一生中唯一的心肝哥，我在三癞子把那条土狗弄死的那个晚上，就进入了画店的阁楼里，给你下了蛊。我活着，你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死，你也会死。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对不起，我的心肝哥——”

宋柯无语。

他不到二十分钟就画完了凌初八的画像。

宋柯站了起来，在暮冬的阳光之雨中离开了凌初八，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凌初八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对侩子手说：“来吧！”

眼睛里一直淌着泪水的侩子手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凌初八的跟前，举起了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侩子手大吼了一声，手起刀落，一片血光，凌初八的人头滚落在地……

25

宋柯回到了唐镇。他把自己关在了画店里。唐镇人在准备着过年，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这个年关天气都十分晴朗，晴朗的天气和温暖的阳光几乎和宋柯无关。宋柯一直紧闭着门扉，躺在画店阁楼的眠床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从县城回来后，他就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连拿画笔的力气也没有了。躺在眠床上，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四肢却无法动弹，肚子里有响动，似乎有无数条青蛇在游走。当他刚刚得知凌初八用蛊术杀人的消息时，宋柯内心充满了恐惧。现在，他已经彻底平静了。一切都会在该到来的时候到来，这是他的宿命。

大年三十的前夜。宋柯孤寂地躺在眠床上，怀里抱着凌初八的画像。

阁楼里没有灯火，自从他从县城回来后，他就没有点灯。

他希望床底下附在画像上的鬼魂出现，和他说话，可那些鬼魂仿佛都已经远去，床底下再没有传来怪异的声音。对此，宋柯十分失望。不过，他想，自己很快就会加入到他们的队伍，可他什么也不想说，他只想在死后去找那个叫苏醒的女人，问她为什么会在某个春天的夜晚，突然闻到他身上出现的腥臭味，其实，在那个春天的夜晚之前，他身上从来没有过这种让他逃离上海，逃离苏腥的腥臭味……

是的，宋柯听到了一种召唤。

那是由很多笑声组成的召唤，从遥远的森林里传来，从开满鲜花的山谷里传来，从清澈的溪流中传来……宋柯在黑暗中露出了笑脸，然后闭上了眼睛，一切是那么的平静，不像想像中痛苦……

那个晚上，三癞子第一次穿上新鞋。

那是宋柯给他买的新布鞋。

三癞子心里明白，新鞋是宋柯买给他的，唐镇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做。他穿着那双新鞋睡去。

三癞子醒来时，浑身冷汗，他梦见宋柯死了。

三癞子爬了起来，跳下神坛，出了土地庙的门，朝镇街上狂奔而去。

三癞子站在画店的门口，大声喊着宋柯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三癞子。

三癞子撞开了门，摸上了阁楼。他用火石点亮了油灯。宋柯躺着眠床上，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的肚子鼓起来，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胸前那幅凌初八的画像竟然没有脸，只是凌乱的头发，每一根头发都似一条弯曲的小蛇，凌乱的头发上，有一朵野菊花。

三癞子走到他面前，哽咽地说：“宋画师，是我害了你呀，是我把保护你的狗杀死了——”

三癞子说这话的时候，画店外面站着一个修长的白色人影。

……

宋柯死了。

没有人给他敲丧鼓。

也没有人给他画张遗像。

甚至没有人给他买一副棺材。

……

大年三十的清晨，三癞子把宋柯的尸体背到了五公岭的乱坟坡上。三癞子把宋柯放进了早已经挖好的墓穴里。三癞子把游长水赏给他的两块大洋扔进了宋柯的墓穴里，说：“宋画师，我把当初偷你的钱还给你了，你收好，也许还会有用的，我已经不需要它了！什么也不需要了！”

三癞子给宋柯的墓穴上埋上了土，很快地，堆起了一个新鲜的坟包。

三癞子点燃了三柱长香，插在了宋柯的坟头，然后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响头！

三癞子站起来，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远处的唐镇传来了新年的爆竹声。

三癞子喃喃地说：“活着真没意思！”

三癞子跳进了另外一个为自己挖好的墓穴，躺在潮湿的红土上，抱着宋柯给他画的有颜色的画像，穿着宋柯给他买的新鞋，等待死亡，他想，自己死了，一定会有人把这个坑给填上的，自己的尸体不会被野狗撕咬。这时，他闻到了腥臭味，浓郁的腥臭味满山遍野地朝他的墓穴里聚拢过来……

第二部

上 雪飘飘

1

天上飘起了雪花，五公岭的乱坟坡上一片寂静。雪花渐渐地覆盖在枯草上，覆盖在三癞子的身上和头上。三癞子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墓穴里，紧闭双眼。雪花落在他脸上，他感觉到细微的痒，还有些许的温暖。就这样被温暖的雪花安静地覆盖或者埋葬，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这也许是他最好的结局。三癞子在雪花飘飞中等待死亡。

远处的唐镇传来新年的爆竹声。

三癞子对过年的喜庆气氛已经麻木了。

他只希望自己能在飘飞的雪花中渐渐地死去。

有种腥臭的味道满山遍野地朝他的墓穴聚拢过来……

2

几个月来，唐镇死的人太多，每家每户在大年三十这天都放了很多鞭炮。唐镇人企图用鞭炮的声音驱赶那些死鬼的魂魄。整个小镇充满了硝烟浓郁的味道。棺材店老板张少冰今天没有打开棺材店的门，他只是在棺材店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后就回家去了。他放鞭炮时，没有人理会他，谁也不想在这个喜庆的日子和他有什么关系。沉默寡言的张少冰也不想和别人搭茬，他回家的时候看到疯婆子胡二嫂赖在一个街角，蓬头垢面，傻傻地笑着。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女人，她的老公和儿子过年也没有回家。张少冰一阵恶心，目光迅速地从她脏污的脸上移开。

入夜了，张少冰和家人才开始吃年夜饭。

孩子们穿着簇新的衣裳，高兴地品尝着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好东西，张少冰却没有笑脸。他心里在记挂着好兄弟游武强。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的，游武强现在身居何处，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平常不怎么喝酒的张少冰呷了一口米酒，米酒有点酸，他皱了皱眉头。

张少冰瞪了一眼老婆游水妹：“今年的米酒怎么酿的，发酸！”

游水妹淡淡地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这样了。”

张少冰没有再责怪老婆，沉闷地喝着酒。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就到家门口去玩了。天上还在飘着雪花。地上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雪让孩子们兴奋。他们在门口和邻居的孩子门闹着，无忧无虑的叫声让张少冰的内心更加沉重。

张少冰沉默地坐在那里，老婆游水妹和他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游水妹好像是个不存在的人。游水妹摇了摇头，就进厨房去洗碗筷了。张少冰的耳边响起了一个人的召唤。召唤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是那么的真切。

张少冰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家门。

大年三十的夜里有了白色的雪光。在雪光中，他没有理会嬉闹的孩子们，独自地朝唐镇西边的河堤上走去。他的背影显得落寞和孤寂。张少冰在覆盖着雪花的路上走着，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要在这个夜晚独自走向河堤。

河堤上积满了厚厚的雪。雪花还在飘飞。张少冰站在河堤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他往莽莽苍苍黑黝黝的远山眺望，眼睛里渗出了热辣辣的泪水。一阵风夹裹着雪花呼啸着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的鬼魂在号叫。张少冰身上骤然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感觉到了彻骨的冷。雪光中，似乎有许多黑影伸出干枯的手臂朝他包围过来。

张少冰哆嗦起来。他想转身回唐镇去，可他的双脚像生了根，无法移动。

唐镇的鞭炮声不时的传来，但驱除不了张少冰内心的恐惧。此时，他听到了凄厉的歌声，这不是沈文绣生前唱过的那歌吗？张少冰不敢往唐溪里张望，也许沈文绣正站在汩汩流淌的溪水里朝他歌唱。张少冰被凄厉的歌声逼得浑身颤抖。他喃喃地说：“文绣，你放过我吧，我本来想送一副上好的棺材给你的——”他说不下去了，风凌厉地将雪花灌进了他的嘴巴里，呛得他一口气喘不过来，快憋死过去。

歌声渐渐地平息后，张少冰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他的身边一晃而过。

那百色的影子飘下了河堤，走上小木桥，很快地消失在唐溪的对岸。

这个白色的影子是谁？

谁又会在这个节日的夜晚独自的进山里去？

张少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脚步试着动了动。他内心一阵狂喜，终于可以走动了。张少冰不顾一切地朝张灯结彩的唐镇狂奔而去。他的身后传来呼呼的风声，仿佛有许多鬼魂在追逐着……

张少冰回到家里，让游水妹把孩子们叫回家里，然后把门紧紧地关上了。孩子们都没有玩够，他们用奇怪而无奈的目光看着惶恐的父亲。往年大年三十，他们都会玩闹到午夜，开完门，放完迎春的鞭炮，才会上床睡觉的。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今夜父亲会早早地把门关起来，不让他们玩了，况且，在这个南方山地，过年降如此的大雪真是不多见的，孩子们见到雪，都欢喜万分。在这个家里，张少冰说了算，孩子们是不敢申辩什么的。

游水妹把张少冰拉到卧房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的脸色煞白？”

张少冰呼吸急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游水妹摸了摸张少冰的额头：“好烫呀，你到那里去了？一定是受风寒了！我去给你弄碗姜汤去。”

张少冰喝完姜汤，就躺在床上，游水妹给他盖好了被子。

孩子们在厅堂里玩着玩着，觉得无趣，他们就昏昏欲睡了。游水妹把孩子们弄到房间里睡觉后，就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不能睡，尽管已经很疲惫了。她要等到午夜，开门放鞭炮迎亲，她怕张少冰起不来。如果不在这个午夜开门放鞭炮，那么新的一年会有许多不顺或者还会有什么灾祸的。好不容易熬到了午夜，游水妹正要打开大门，她看到张少冰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此时，唐镇有人开始放鞭炮了。

鞭炮声不一会就此起彼伏，整个唐镇热闹非凡。张少冰打开大门，凛冽的风和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少冰咳嗽了两声，就点燃了竹竿上缠着的鞭炮。鞭炮炸响起来，游水妹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她的脸上露出了喜庆的笑容，她的内心在祈祷新的一年事事都顺利，棺材店的生意兴隆。

放完鞭炮，张少冰和游水妹进了屋，他把大门关上。游水妹关切地问道：“少冰，你好些了没有？”张少冰点了点头：“好多了。”游水妹说：“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张少冰不耐烦地说：“吃什么吃，睡觉！”

他们刚刚躺下，就听到了敲门声。

“是谁？”游水妹坐了起来。

张少冰也坐了起来，敲门声还在继续着。他的眼睛里飘过一个黑影，不禁打了和寒噤。

游水妹说：“我去看看。”

她正要下床，张少冰拉住了她：“还是我去吧。”

张少冰走到了大门边，心里七上八下的，轻声地问了声：“是谁！”

门外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是我，快开门！”

3

唐镇的保安队长猪牯溜进了皇帝巷的逍遥馆里。镇长游长水和逍遥馆的老鸨李媚娘以及两个乡绅在打麻将。因为这个晚上没有客人，游长水吃完年夜饭后就邀人到逍遥馆里陪李媚娘打麻将，平常时节，他们是不会在这里打麻将的，那样，谁还敢到逍遥馆来花钱嫖妓。逍遥馆里张灯结彩，每个人的脸上都透出一股喜气。猪牯进入逍遥馆的正厅后，李媚娘第一个看到了他：“哟，猪牯队长来了，春香在房里等着你呢。”

猪牯对着李媚娘点头哈腰地说：“谢谢李老板，谢谢李老板。”

接着，猪牯走到游长水跟前，嘴巴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游长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站了起来：“走，我们一边说去。”他们走到偏僻处，游长水神情严肃地说：“你真的看到游武强了？”

猪牯说：“我看到他后就一路跟着他，他真的进张少冰家里去了。”

游长水用手捋了捋胡须说：“他回来干什么呢？钟七也死了。他还想干什么？”

猪牯说：“我已经派人盯住张少冰家了，镇长只要一声令下，我就去把他绑来！”

游长水考虑了一会儿说：“先别打草惊蛇，真把他逼急了，你不是他的对手。这样吧，你先让人在暗中盯着他，看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不要让他发现了。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报告！”

猪牯点了点头说：“好的！那我去了！”

猪牯匆匆而去。

猪牯走后，李媚娘笑着对游长水说：“猪牯和你悄悄的说了些什么呀？”

游长水笑笑：“没什么，没什么！”

坐在游长水对面的那个叫王秉顺的乡绅也笑笑：“继续继续，我们还是接着打麻将吧，游镇长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就不要让他为难了。”

另外一个乡绅也说：“就是，接着来，接着来！”

李媚娘嘴角的那颗黑痣抖动了一下：“好吧，我不问了，接着来吧。这个猪牯的确比钟七那王八蛋好，对游镇长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呀，而且，他做人也讲道理，每次来逍遥馆，都有礼有节的，还给现钱！我对他说了，春香就是他的，谁要也不给，无论他来不来，都给他留着！”

游长水打出一个二饼说：“哈哈，媚娘是在帮我呀！”

麻将桌底下放着一个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游长水心里还是担心着会在这个夜里发生什么预想不到的事情，但是他说不出口。

王秉顺看游长水打出那个二饼，油亮的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用十个粗短的手指推到了自己的牌说：“和了——”

李媚娘吸了口水烟说：“王胖子，你今天走了什么运，怎么总是你赢——”

王秉顺意味深长地说：“好运还在后头呢！”

谁也听不出他话中隐藏的深刻含意。

4

雪花飘飞。

三癞子被唐镇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过来。雪花早已经覆盖了他的身体和头脸，只有两个鼻孔周围是湿漉漉的雪水。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在此之前，三癞子觉得自己在朝云端里飞升，很多小鸟雪花般在他的四周起舞，发出悦耳的鸣叫。他感觉自己是在升入天堂。他很奇怪自己如此污浊的一个人，怎么会上天堂，也许是老天对他的眷顾，或者说是一种怜悯，他生前活得太苦了，死后要让他上天堂。

三癞子从鞭炮声中醒来后，才发现那是一个美丽的梦。

他根本就没有死，还躺在墓穴里。

他动弹不得，体会不到温暖或者寒冷。游丝般的鼻息像雪花飘落的声，那么轻微，可他听起来是那么的清晰，这让他知道自己尚在人间。唐镇节日的喜庆离他是那么的遥远。在这个夜晚，谁能够记得他这样一个在墓穴里等死的人？

三癞子闻到了腥臭的味道。

他心里暗暗吃惊，那里来的这股腥味？

三癞子还是紧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双眼看这个世界。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力如此的强大，在墓穴里躺了十几个时辰了，竟然没有在寒冷的雪天里冻死。但是他没有一点生存的欲望了，他想自己会死的，现在醒来，只是回光返照。他没有一点恐惧感，仿佛死亡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事情。

就在这时，三癞子听到了脚步声。

有谁会在这个夜晚来到五公岭的乱坟坡上？

脚步声“咔嚓”“咔嚓”地由远而近。

三癞子虽然坚定了赴死的决心，可他的心还是随着脚步声提了起来。脚步声在墓穴前停了下来。三癞子知道来者站在上面俯视着他。三癞子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就在几秒钟前，他还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压迫着三癞子。那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他的死亡。腥臭的味道越来越浓郁。

三癞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雪光。

他没有看到有什么人站在墓穴旁边。

这时，三癞子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他很清楚，只有死了，他才不会再有恐惧感，只要他活着，恐惧就会像毛发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上。飘飞的雪骤然停止下来。风也隐藏在夜的深处。五公岭的乱坟坡上一片死寂。三癞子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他的双手还抱着宋柯给他画的有颜色的画像，他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不一会，三癞子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细微而又清晰的呼吸声。

三癞子张开了嘴巴，想说什么，有一条滑溜溜的东西从他的嘴巴里滑了下去，经过喉咙，进入了他的腹中。三癞子心里暗暗地叫了声：“不好！”这时，三癞子听到了两声女人的冷笑，他看到墓穴上面一个白影飘过。

难道自己永远不能躲避那个白影？

她不是被杀死在县城外的刑场上了吗？

那从喉咙里滑下去的东西在他的肚子里窜来窜去。他想吐，可吐不出来。肚子疼痛起来，像肠子被一截一截地咬断。这种滋味生不如死。为什么他每次铁了心想死都死不掉呢？疼痛让三癞子浑身火一般燃烧着。他已经僵硬了的四肢活动起来，死亡渐渐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疼痛中的恐惧。

活着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无所知。

命运的绳索又一次把他从鬼门关里残酷地拉了回来。

三癞子抱着肚子在墓穴里打滚。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墓穴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他趴在雪地里，借着雪光，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那个白色的影子蒙着脸，那身影和被杀头的凌初八一模一样。

三癞子绝望地喊叫道：“你为什么死都不放过我——”

白色的影子冷笑了两声，朝唐镇方向飘去。三癞子的肚子顿时不痛了，但是那东西还在他的肚子里，他的肚子还是胀胀的。三癞子着魔一般，跟在白影后面，身体也飘了起来，飞快地随着白影掠过雪野，进入了唐镇，然后穿过唐镇硝烟迷漫的小街，朝县城的方向飘去。那时，唐镇的人已经放完迎春的鞭炮，关门睡觉了。

5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正月初一，天气冷得出奇，到处都是皑皑的积雪。唐镇人有个规矩，正月初一这天不能沾荤腥，吃素，而且要到庙里敬神。这天也没有人走亲戚。唐镇人习惯在这天睡懒觉，到半晌时分，小街两边的人才开始把门打开，才有人在街上走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积满了雪，雪上面都是晚上放鞭炮时留下的纸屑和残硝。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冽风中飘摇。小街上的店铺都关闭着，没有人会在这天开店门做生意的。唐镇的小街在大年初一这天显得冷清，只有从大年初二开始，才会热闹起来，因为每家每户都会有客人上门拜年，吃酒席。

到了正午的时候，三癞子神色凄惶地走进了唐镇。

没有人会注意他，他走到了画店的门口，抬头望了望阁楼上的窗，窗门是关闭的。他推了推画店的门，画店的门被一把黑色的铁锁锁着。三癞子转过身，看到了坐在自家门槛上的胡二嫂，蓬头垢面的胡二嫂往嘴巴里塞着什么，三癞子看清楚了，那是一根生地瓜。三癞子咽了口口水，他的肚子也饿了。如果胡二嫂不疯，她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一碗饭吃？

三癞子想着想着就朝胡二嫂走了过去。

三癞子从胡二嫂的旁边进入了她洞开的家门。

三癞子在胡二嫂的家里找出了一根地瓜，洗都没洗就啃了起来。他也和胡二嫂一起坐在了门槛上，旁若无人地吃着生地瓜。奇怪的是，三癞子没有去镇东头的土地庙，那曾经是他窝巢的地方。那里今天一定十分热闹，还有很多供品。三癞子和胡二嫂俩人此时就像一对饱经风霜的姐弟。路过的人都用冷漠而古怪的目光瞟他们。

三癞子吃完那条生地瓜，肚子渐渐地鼓胀起来。他站了起来，又走进了胡二嫂的家里。在胡二嫂的厨房里，三癞子找到了一把生锈了的砍柴刀。他握着砍柴刀掂量了一下，然后走出了胡二嫂的家门。他来到了画店的门口，目光落在了门上的那个黑色铁锁上。

胡二嫂这时叫唤起来：“文绣，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不嚼舌头了，应该我去吃屎，我去吃屎——”

胡二嫂疯病又发作了，她站起来，在小街上踉踉跄跄地边叫边跑着。

三癞子没有理会胡二嫂，他双手举起生锈的砍柴刀，朝那黑色铁锁狠狠地劈了下去。那铁锁十分坚韧，三癞子狠命的一击竟然没有把它劈开。三癞子嘴巴里嘟哝了声什么，又举起了手中的砍柴刀。

就在这时，穿着簇新的黑棉袄，戴着瓜皮小帽，挎着盒子枪的猪牯出现在三癞子的面前。猪牯笑着对三癞子说：“三癞子，你在干什么？”

三癞子见到猪牯，手中的砍柴刀垂落下来。他看着人模狗样的猪牯，死灰的眼睛里燃起一股火苗。三癞子冷冷地说：“我干什么关你鸟事！”

猪牯没有想到三癞子会如此回答他。他五官挤在一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是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猪牯不急不恼，还是笑着用平和的口气对三癞子说：“三癞子，宋画师死了，画店镇公所收回来了，这锁还是我锁上的，我身为镇上的保安队长，你砸画店的门锁怎么会不干我事呢？”

猪牯的话让不少看热闹的人点头称是。猪牯和钟七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懂得讲道理，而不是和钟七那样吆五喝六仗势欺人。猪牯的笑脸在三癞子眼中变得那么的虚伪，三癞子扭过头，没有再和猪牯说话，而是继续举起了砍柴刀，朝铁锁劈去。三癞子连续劈了三下，才把那把铁锁劈开。

猪牯和围观的人口瞪目呆，他们眼巴巴地看着三癞子推开了画店的门走了进去。三癞子进入画店后，就把门关上了，反闩起来。

三癞子要干什么？

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

猪牯缓过神来后，笑着对大家说：“散了吧，没有什么好看的。大家做自己的事情去吧。这事情我报告给镇长后再作处理。”

猪牯说完就朝皇帝巷走去。

猪牯没有去镇公所，一大早，他陪游长水去了一趟离唐镇十里外的九华庙，在那里进了头香，每年大年初一早上，游长水都要去九华庙里进头香，这成了他的习惯。回来后，他就开始睡觉。一路上，猪牯向游长水一五一十地讲了监视游武强的事情。他说游武强在张少冰家里喝了一晚上的酒，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背着一包东西离开了张家，朝西边去了。游长水听完他的讲述，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他怎么就这样没有出息呢，我也对他不薄呀，他怎么就如此的仇恨我呢……”

游长水的问题猪牯根本就没有办法解决，那是他们的家事。

猪牯进入了逍遥馆。

他知道李媚娘也在睡觉。猪牯来到了北厢房春香的房间。

春香坐在梳妆台前抹泪。

她看到猪牯进来，赶紧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猪牯看了她一眼，躺在了床上，说了声：“好累呀！”

春香就爬到床上给他脱去棉袄和裤子，然后给他盖上了被子。猪牯缩在被窝里，牙关打颤。他想让春香脱光了，用身体暖他的身体，但他没有这样做，一会被窝就会暖和起来的。春香坐在床沿上，面目凄凉，无所适从的样子。她长得十分纤秀，甚至可以说是娇小柔弱。她是李媚娘从很远的山区里专门为了猪牯买过来的，才16岁。16岁的春香在这个大年初一里感觉到了从没有过的忧伤。

猪牯虽说每天都来逍遥馆里睡觉，但是他从来没有碰过春香的身子，这只有他们俩人才知道，而且猪牯交代过春香，一定不要把他们的事情说出去，谁问也不要说他没有碰过她。

猪牯躺在被窝里说：“春香，你不要哭，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这是你的命！狗嬲的！”

猪牯实在太悃了，躺下不久就打起了呼噜。

春香听着猪牯的呼噜声，眼泪像雨点般滚落。

她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

眼前这个男人会给她带来什么，她也一无所知。

6

三癞子进入画店后，闻到了一股霉味。他对一切异常的味道其实已经没有感觉了。画店里有种东西让他心动。他沿着木楼梯，走上了阁楼，因为门窗都关着，阁楼上显得阴暗。还是那张床，床上的被褥没有人动过，还是宋柯生前用过的。三癞子走过去，站在床边，伸出手，去捏了捏被子，被子有些潮湿的冷。三癞子仿佛听到了某种细微的亲切的呼吸，他迟疑了一下，觉得被子里面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三癞子浑身通过一股热流，眼睛里散发出一股幽蓝的光芒……

7

大年初一这天晚上，猪牯被一个汉子叫醒了。他和那个汉子匆匆地离开了逍遥馆，来到了镇公所。汉子对猪牯说：“游镇长在书房里等你。”猪牯的脑袋一片昏糊，本来他想睡到大年初二早上的。他走出逍遥馆的时候，寒冷的风也没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猪牯推开了游长水的书房，一股暖哄哄的气息朝他涌过来，这种气息中好包含着烟草以及腐朽的味道。

游长水面色凝重地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水烟。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黄铜火盆，里面的炭火正旺。

游长水见猪牯进来，随手把水烟壶放在了书桌上。

猪牯走上前，轻声说：“游镇长，你找我有事？”

游长水叹了口气说：“傍晚的时候，县城里有人捎信过来，说出事情了。”

猪牯的心提了起来，迷糊的脑袋顿时清醒过来，小眼珠子发出了亮光：“游镇长，出什么事了？”

游长水捋了捋胡须，说：“猪牯，你坐，坐，我给你慢慢讲。”

猪牯站在那里，诚恐诚惶，不敢坐。

游长水的声音柔和起来：“猪牯，坐吧。”

猪牯这才坐下，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游长水清瘦的脸。

游长水说：“猪牯，县城里的人捎来信说，当时给凌初八行刑的那两个侩子手死了，说是和蛊毒有关。”

猪牯张大了嘴巴：“啊——难道凌初八没有死，是她下的蛊毒？可是她分明被砍下了头的呀。”

游长水看着惊讶的猪牯说：“这事情的确很蹊跷。听说，他们那死状，和我们唐镇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现在县城里都人心惶惶的，害怕蛊毒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猪牯的喉咙特别干，还有一丝奇痒，想咳也咳不出来。

窗外刮过一阵冽风，风把窗纸弄得噼啪乱响。他们的目光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有人会破窗而入。猪牯的手抓住了盒子枪的枪把。过了一会，游长水说：“是风，别紧张！”

接着，游长水给猪牯讲了夜晚发生在县城衙门里的事情。

那两个侩子手是外乡人，过年了也没有回家，也不知道他们老家还有没有可以团聚的亲人。他们一个叫杜五，一个叫丁三。他们住在县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的某个小屋里。大年三十晚上，这两个粗壮的汉子也弄了些酒菜，俩人吃了个年夜饭。吃完年夜饭，他们就到街上去看灯笼，各家各户的门口都挂着各种各样的灯笼，赏心悦目。他们在街上走着，走到了文庙门口，发现里面有戏班在唱戏，就进去看了会戏。看完戏出来，天上飘起了雪花，其实山里已经飘了一天的雪了。他们就回到了小屋里，他们养的那条大黄狗摇着尾巴把他们迎进了屋，屋里烧着炭火，十分温暖。午夜时分，县城里响起了开门接春的鞭炮声，他们从来不在这个时候放鞭炮的，来年会怎么样，他们从来不考虑。可他们听到喜庆的鞭炮声，还是十分感慨，就温上了酒，又喝了起来，边喝边讲些事情。他们讲的事情无外乎是杀人的事情。

丁三喝了口酒说：“那年杀一个土匪，砍下了他的头，他还站起走了十几步才倒下，血从他的脖子上彪出来，倒下后血还往外飞溅，那土匪的血真旺呀。好长时间，我想起那个土匪，都睡不好，总觉得自己泡在他的血水里，浑身冰冷。”

杜五也喝了口酒说：“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什么人没有见过，我现在都麻木了。也不去想那么多了。好死不如赖活，能够活一天算一天了，也没有什么想头了。我们也不知道那天会死在别人的刀下，想我们这样的人，是罪孽深重的人，死了也会下十八层地狱。”

丁三眼睛血红，他端起海碗，对杜五说：“杜大哥，你说的有理，喝吧，喝一碗少一碗，我也早看破了，否则谁还干这营生！管他呢，怎么活也是活，怎么死也是死！”

杜五端起海碗，一口气把满满的一碗酒倒下了喉咙。

他们一直喝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养的那条大黄狗不见了。

此时，那条大黄狗正守在门口，它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就从狗洞里钻了出去。这是一条忠诚的狗。天上还在飘着雪花，县城已经宁静下来。黄狗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巷子口站着一个黑影。它朝那黑影吠了几声。那黑影没有因为黑狗警惕的吠声离开，而是鬼魂般飘忽过来。黄狗朝那黑影扑了过去，黑影突然扔过来一个什么东西，黑狗叼住了它。那是一块鲜美的肉，黄狗的警惕被那块肉击垮了，它三口两口地把那块肉吞进了肚子里。不一会功夫，黄狗就倒在地上，抽搐着呜咽了几声死去。

黄狗死后，一个白色的影子飘进了小巷里，来到了杜五他们的小屋前。黑影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僵尸一般。如果谁在这个时候出门，看到这个黑影，一定会魂飞魄散。

杜五和丁三正喝着酒，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好像在向对方询问：“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轻轻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杜五站起来，走到了门边。

杜五把右手放在了门闩上，但是没有打开门。

丁三也站了起来，从墙上取下了那把杀人用的鬼头刀，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鬼头刀在油灯下散发出鬼泣神惊的寒光。丁三站在那里，面色冷峻，如果是来寻仇的人，他会用这把杀人无数的刀来保护自己。杜五回头看了丁三一眼，然后轻轻地打开了门闩，把门拉开了。冷风灌了进来，夹裹着雪花。杜五打了个寒噤。门外鬼影都没有一个。屋里的油灯突然熄灭了，一片漆黑。杜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边进入了屋里，很快地又从他的身边飘走。丁三重新点亮油灯后，杜五在屋里屋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杜五骂了声什么，关上了门。

丁三把鬼头刀重新插入刀鞘之中，挂回了墙上。

虚惊了一场，他们重新坐回桌旁，端起海碗喝酒。他们刚刚喝完一碗酒，门外传来了两声女人的冷笑，他们就扑倒在桌子上……年初一的那天中午，有人去找他们，发现他们已经死了。死状十分的骇人：他们俩的尸体浑身肿胀，肚子鼓得像个小山包，头脸肿得像谷斗，散发出褐色的油光，七窍流出黑色的污血，他们的嘴巴里还游出青色的花斑蛇……那人马上就报了官，验尸的人说他们是中蛊毒而死的。联想起前段时间杀头的那个蛊女凌初八，县城里的人纷纷恐惧起来，难道凌初八复活了，来到了县城……

猪牯在游长水不紧不慢的叙述中，早已经毛骨悚然。

游长水讲完后，猪牯颤抖着说：“游镇长，她会不会回到唐镇来？这可是我们去县城里报官抓她去杀头的呀！”

游长水拿起水烟壶，深深地吸了口烟说：“叫你来，就是商量怎么防范于未然。现在不管凌初八是不是还活着，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做好防备工作。你们保安队要负起重任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要带领保安队加强镇公所以及镇上的保卫工作，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你可以先斩后奏，不能让放蛊之人有任何可趁之机。”

猪牯连连点着头说：“我一定按照游镇长的吩咐去做，游镇长，你如此抬举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游长水吐了口浓烟说：“逍遥馆你也要保护好！”

猪牯笑着点头：“那一定的，一定的，我心里有数！”

游长水微微一笑：“有数就好，你的确比钟七会办事，看来我游某没有看错人！好了，你去安排吧！”

猪牯站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折了回来，说：“游镇长，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你报告。”

游长水说：“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猪牯抽了抽鼻子说：“三癞子把画店的锁敲了，占了画店，您看——”

游长水笑笑：“这事情我知道了，这个人也可怜，这样的冷天也没有个安身之所，那土地庙里也四面透风，就让他先住着吧，等过完年，到县城里请来画师后再说吧！”

猪牯说：“游镇长真是菩萨心肠，慈悲为怀！那我走了！”

游长水淡淡地说：“走吧！”

猪牯走到门口时，听到游长水在自语自言：“宋柯是多么好的一个画师呀，可惜了一个人才，到那里才能找到像他一样的画师……”

8

三癞子在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睛，画店的阁楼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浑身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有股腥味在阁楼里飘来荡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微微的鼓着。他想起了那刻骨的疼痛，双手微微发抖。他断定凌初八没有死，就是死了，她的魂也还在人间飘游。三癞子虽然对那白影十分恐惧，可他想到她说的那句话，心里就稍稍的安定了些。那白影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只要你听我的话，你肚子里的蛇就会安静，否则，它会咬断你的肠子，吃掉你的肝和肺！”

“宋画师给我画的像呢？”三癞子脑海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他思考了一会，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幅有颜色的画像还在他躺过的那个墓穴里。三癞子担心起那幅画像的安危。他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地呼出了一口气，黑暗中，他感觉到了某种呼唤。他心里说：“我一定要拿回那幅画，我人在画在，人亡画也要在！”

三癞子下了床，摸索着走下了楼梯。

他打开画店的门，贼一般把头伸了出去，唐镇的小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只有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冽风中摇晃。三癞子走出了画店的门，然后把门关上。他像个鬼魂般穿过唐镇的小街，朝西边走去。他根本就不清楚，他孤独的身影穿过小街时，有双眼睛在某个隐蔽的地方窥视着他。

三癞子走上河堤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看到三癞子就朝他扑了过来，把他按倒在雪地里。

三癞子挣扎着说：“你是谁？”

那人粗声粗气地说：“杂碎，连你爷爷游武强也不认识了？”

三癞子喘着气说：“你蒙着头脸，我怎么知道你是人是鬼！”

游武强掐着三癞子的脖子说：“你是不是希望我死，然后变成鬼？”

三癞子艰难地说：“游武强，你干脆把我掐死吧，我早就不想活了，我倒希望我自己变成鬼！”

游武强放松了掐住三癞子脖子的手，叹了口气：“看你也是个可怜的人，我今天就饶了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三癞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什么条件？”

游武强说：“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说我回来了！”

三癞子说：“游武强，我为什么要告诉别人我看到你回来了呢？”

游武强冷笑了一声说：“谅你也没这个胆！”

说完，游武强放开了三癞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唐镇摸索而去。三癞子借着雪光，看着游武强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心里说：“游武强回来干什么呢？他会不会再做出什么让唐镇人吃惊的事情？他刚才为什么不把我杀了呢，被他杀了，那该有多好！”

三癞子走上了河堤……他来到了五公岭的乱坟坡上。

乱坟坡上大大小小的坟包被雪覆盖，那些枯黄的野草也被雪覆盖着。那些坟包的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三癞子看不到的神秘东西。唐镇除了少数的几个人有胆在夜晚来这里之外，如果随便把一个人放在这里，风吹过来的声音就可以把他吓破胆。在唐镇人眼里，这里是野鬼出没的地方，是个不祥之地。

三癞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着，寂寞的风在他耳边呼呼掠过。他来到了那个墓穴旁边，墓穴里积着雪。三癞子爬下了墓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阴暗起来，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想重新躺在这里，等待死亡。可随着他这个念头的产生，腹部就隐隐作痛。女人的冷笑声也从远方隐秘地传来。三癞子浑身颤抖，很快打消了那个念头。他弯下腰，双手在墓穴的积雪上扒拉着。他的手触摸到油画画布时，心里一阵狂喜，那张有颜色的画像还在。

三癞子取出画像，拍掉上面的积雪，卷了起来，然后拿着画像爬出了墓穴。

离墓穴不远处宋柯的坟墓上升腾起一股烟雾。

那股烟雾朝三癞子飘缈过来，三癞子根本就没有发现那股烟雾，他只是拿着画像往回走着。

那股烟雾很快地追上了三癞子，被他的后心吸了进去。三癞子突然停止了脚步，呆呆地立在那里，此时，风也停了，乱坟坡上一切都静止下来。他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呼吸声。那悠长的呼吸仿佛来自他的身体内部。三癞子楞了一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失去了知觉。他就那样站立了一会，才恢复了知觉，继续往唐镇方向走去。

三癞子走入唐镇小街时，那双眼睛又在隐秘处瞄上了他。

三癞子走到画店门口，正要推开画店的门，他听到了一声哀号。他回过了头，看到胡二嫂的家门洞开着，胡二嫂瘫坐在门口的鹅卵石街面上看着他。三癞子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是他可以感觉到胡二嫂的眼睛里在流着泪。三癞子被自己的这种感觉感动了。他把画像放进了画店里，然后走出了画店，朝胡二嫂走去。

三癞子来到了胡二嫂身边，弯下了腰，把她抱了起来。以前健硕的胡二嫂现在瘦得皮包骨头。三癞子毫不费力地把轻飘飘的胡二嫂抱进了她家里。他把她放在了床上，透过油灯暗红的光亮，三癞子看到了胡二嫂红肿得烂桃子般的眼睛里噙着泪珠。三癞子叹了口气就转身要走，他听到了哭声。三癞子回过了头，看到胡二嫂脏污的脸扭曲着，浑身抽搐地哭着，泪水流淌下来，在她脸上冲出了两条泪河。

此时的胡二嫂一点也不疯，看上去只是一个伤心的可怜女人。

三癞子的心被某种东西击中，顿时柔软异常。

三癞子沉重地说：“可怜的胡二嫂，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胡二嫂没有说话，只是抽泣着，目光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期望。三癞子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她身上的臭味让三癞子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不知道该不该实施这个想法。胡二嫂还是那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还是抽泣着，仿佛用这种方式在向他倾诉。

在唐镇这个地方，胡二嫂还能够向谁倾诉？

谁又能够接受她的倾诉？

三癞子默默地走到门边，把胡二嫂的家门关上了，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在这里实施他的想法。

三癞子走进了胡二嫂的厨房，把那口大锅刷干净，从水缸里把水舀进了锅里。干完这些事情，他就开始生火。灶膛里的干柴很快燃烧得旺盛。火光映红了三癞子丑陋的脸。三癞子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不停地往里面添柴。胡二嫂坐在床上，已经停止了抽泣，呆呆地望着灶火正旺的厨房门。

水终于烧开了。

三癞子找了个洗澡用的大木盆，搬到了胡二嫂的卧房里。

三癞子把一大桶开水倒进了木盆里，然后又加了些凉水，调到合适的温度后，他对胡二嫂说：“二嫂，你洗个澡吧，你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吧！”

胡二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的泪水又流淌下来。

三癞子走上前，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了，最后脱得一丝不挂。

胡二嫂的肉体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三癞子的眼中。胡二嫂一动不动，没有挣扎，只是流着泪。胡二嫂的确瘦得不成样子了，两只干瘪的奶子耷拉着，像两个破口袋，她的身上就剩下皱巴巴的一层皮。只是那肚子鼓鼓的硬硬的，仿佛里面装着一个圆圆的石头。鼓起肚子上可以看到一条条蚯蚓般的青筋……三癞子的眼中一丝邪念也没有，只有一种忧伤。

他把一丝不挂的胡二嫂抱进了木盆里。

三癞子也许从来没有给一个女人洗过澡。他的手有点笨拙，却显得十分有耐心，就像他挖墓穴那样充满了耐心。他从她的脏乱的头发开始，一直洗到她的脚趾……他从她的身体上搓下了许多脏污的黑泥，这没有使三癞子恶心，但是，他看到胡二嫂泡在热水里的鼓鼓的肚子有一条蛇状的东西突出来，蠕动着的时候，三癞子浑身颤抖起来。他知道，胡二嫂的肚子里有让她疯癫的可怕的东西。他没有办法消除那可怕的东西。

在三癞子给胡二嫂沐浴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从门缝里往胡二嫂的家里窥视着，他看不到卧房里的情景。

出浴后的胡二嫂脸上有了点血色，尽管她的嘴唇是那么的寡淡。

三癞子找出干净的衣服，给她穿上了，然后把她放平在床上，轻轻地对她说：“二嫂，你好好的睡上一觉吧。你忍着，我会想办法给你治这疯病的！”

胡二嫂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她好像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三癞子朝她笑了笑。

他相信自己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可他只能够这样了。他没有办法对胡二嫂做出什么更加亲昵的举动。

胡二嫂躺在床上，三癞子给她盖好了被子。

三癞子把木盆里的脏水泼掉后，就把木盆搬出了胡二嫂的卧房。

三癞子想，今天晚上，他也要好好的洗个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洗澡了。

他知道，自己洗澡的时候，鼓起的肚子上同样也会出现那条蛇状的东西，那是他这一生最恐惧的东西。

三癞子做完这一切，走出了胡二嫂的家门，他把胡二嫂的家门在外面上了锁，这样，她就不会在夜晚出来了。三癞子走到画店门口，听到了胡二嫂家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传来了胡二嫂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哭喊声悲凉而又凄惨，让人心碎……他没有再回胡二嫂的家里去，而是推开了画店的门。

9

大年初三这天，出了太阳，阳光把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太阳出来后，山上山下的积雪开始融化。唐镇的小街上，变得湿漉漉的，到处流淌着雪水，每家每户的屋檐上滴滴嗒嗒地落下洁静的雪水。尽管晴天丽日，可融雪的日子比下雪时还寒冷，来唐镇走亲戚的人们都穿得厚实，而且缩手缩脚。

街上十分的热闹。

屠户郑马水在这天就开始卖他的猪肉了，满打满算，他也没有休息三天。用他的话说，现在卖猪肉才赚钱，肉价高，而且买新鲜肉的人多，这个时候卖一天的猪肉比平常时节要多赚一倍的钱。郑马水也觉得今天特别冷，他把两只手插到了棉袄的袖管里，不停地抽动着鼻子，还时不时用袖子擦流下来的清鼻涕。

郑马水坐在案板后面，不时对经过猪肉铺的人说：“新鲜肉，早上刚杀的猪，来割点回去招待拜年客——”

有些人就会过来，挑上一块好肉买走；也有些人只是朝他笑笑，扬长而去。

郑马水看到一个女人朝他这边走来时，警惕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女人就是和他相好过的余花裤。

余花裤一摇三晃地走过来，尽管她穿着棉袄，可郑马水还是可以感觉到她胸前两坨大奶子的颤动，想当初，郑马水就是被她的两个大奶子所迷惑，才和她相好的。余花裤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为了她，郑马水自己的家也快维持不下去了，好在他醒悟得早，和她一刀两段了。

现在，郑马水的目光落在余花裤的胸脯上，尤如屎壳郎粘在了狗屎上，他的心还是波动起来，喉咙里滑下去一口唾沫。余花裤走近猪肉谱，停下了脚步，两眼瞪着他，冷笑着说：“郑马水，你是不是还想吃老娘的奶呀！”

郑马水把目光收了回来，往别处看去，装出一付爱理不理的样子，其实他的心里还是痒痒的。

余花裤又冷笑了一声说：“今天是大年初三，我不骂你！可我要对你说，谗死你这个喂不饱的狗东西！”

余花裤扭着肥硕的大屁股走了。

郑马水的目光又粘了上去，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本来想叫住她，给她一块猪肉的，可他还是没有叫出声来。郑马水从袖筒里抽出手来，往自己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郑马水，你真没有出息！”

这时，猪牯挎着盒子枪走过来，笑着对郑马水说：“马水老兄，你打自己干什么呀？”

郑马水见到猪牯，满脸堆起了笑容：“猪牯队长，我刚才在拍苍蝇呢！”

猪牯笑出了声：“鬼话！这么冷的天，那来的苍蝇呀！”

郑马水尴尬地笑笑：“玩笑，玩笑！”

郑马水弯下腰，从案板底下的箩筐里掏出一个猪腰子递给猪牯：“这个猪腰很多人想要我都没有给，专门留给你的！”

猪牯笑着瞥了一眼郑马水手中的猪腰子，说：“郑马水，你以为我是钟七呀？告诉你吧，我用不着这个东西，谁想要你就给谁吧！实在不行，你自己留着吃吧！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

郑马水听了猪牯的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猪牯笑着离开了。

猪牯走后，三癞子走过来了。

郑马水看到三癞子，吃了一惊。三癞子在他的眼中变了一副模样，这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要不是他亲眼看到三癞子如此模样，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三癞子会有如此大的改变。三癞子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蓬头垢面的三癞子了，他的头发显然是理过，梳得十分齐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下蹬着一双新布鞋。人靠衣装马靠鞍，三癞子的这身打扮，让人觉得他那张五官挤在一起丑陋的脸也不是那些难看了，他的眼睛里还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神气。

郑马水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死去的宋柯宋画师的扮相吗？事实上，三癞子穿的灰布长衫，的确是宋柯留下的遗物，只不过三癞子让人改短了些，因为宋柯的个头要比他高。可是，更让郑马水惊讶的是，三癞子此时的举手投足间，都十分像宋柯的作派。不光光是郑马水觉得奇怪，唐镇的所有人看到三癞子都会呆呆的注视着他。

对于别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三癞子无动于衷。他走到郑马水面前，平静地对郑马水说：“给我割一块肉吧！”

要是往常，郑马水会用鄙视的目光瞪着他，爱理不理，甚至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语。今天却不一样了，郑马水脸上堆着笑问他：“你要那块？”三癞子指了指一块三花肉说：“就这块吧，给我割一斤。”郑马水一刀下去，称都不用称就用湿稻草捆好递给了他：“放心，这一斤肉只会多不会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三癞子提着猪肉走了。郑马水看着他的背影出神：“这到底是怎么了，那个地方出了问题？”

又有人走过来对郑马水说：“马水，你知道吗，三癞子和胡二嫂那个疯婆子搭伙了！”

郑马水张大了嘴巴：“啊——”

这世间的事情，谁又能够预料得到呢？就像在这个晴天里，游武强在山里遇到的神秘事情一样。

10

游武强这几个晚上都会在深夜里悄悄地潜入唐镇，每天晚上，张少冰都会给他准备好酒菜，等他回来。每天，天亮之前，游武强就会离开唐镇，回到山林里去。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回到了唐镇，因为那样会给他或者张少冰带来很大的麻烦。他很清楚，钟七家族的人饶不了他，甚至他的亲叔叔游长水也会对他不利，他毕竟做下了那样在唐镇人眼中不仁不义的事情。大年初三这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离开了张少冰的家，往西边摸去。快到河堤的时候，他发现有人在后面跟踪，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刺刀，回转过身，低沉地喝了声：“谁——”没有人回答他，他知道那人就躲在一棵苦楝树的后面。游武强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没有跑回去找那个人，而是撒开腿，狂奔而去。游武强明白，他回唐镇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他想到了三癞子，可他不相信三癞子会出卖他。

游武强在沈文绣死后，逃进了深山里。他像野人一般在深山里穿行，刚开始时，他想去投奔土匪陈烂头。游武强从山里人的口里得知陈烂头的一些信息后，就会到他出没的那片山林里去寻找，陈烂头却像风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游武强怎么也找不到他。这让他十分的懊恼，难道想当土匪也当不成？无奈的他只好在深山老林里乱窜，希望自己乱窜的过程中能够碰到陈烂头。

大年初三这天，游武强离开唐镇后，在正午时分，闯入了黑森林。

这些日子以来，游武强都在离黑森林还有10里地的乌石岽山林的一个茅草屋里藏身。今天走进黑森林完全是一种偶然，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有种什么力量把他推向了黑森林。

黑树林里厚厚的积雪以及树挂还没有开始融化，纵使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这里的温度要比唐镇低很多。游武强在森林里穿行，有时双脚会陷入雪下松乱的枯叶中，那些开始糜烂的枯叶粘在他的鞋底，令他步履艰难。斑驳的阳光从树林的缝隙中漏下来，偶尔晃得游武强睁不开眼睛，黑森林里由来已久的阴郁像顽症一样存在着，挥之不去。

肯定有一种无形的阴暗的力量在控制着游武强。

往往是那些无迹可循的东西是最难于掌控的，或者说是最危险的。

他贸然的进入黑森林，是不是一种冒犯？游武强没有想到这些，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妥和危险。在他的思想里，活着就是冒险，包括战争，包括爱情，包括吃饭……那些都是危险的一部分。游武强在黑森林里穿行的过程中，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他相信那种古怪的声音是从一个女人的口中发出的。

那声音却像鸟的叫声。

有一个女人在黑森林里用鸟的语言在说话？

这是大年初三，基本上所有的山民都在家接待客人，或者去走亲戚，除了他游武强或者是土匪陈烂头，不可能有人会闯入神秘的黑森林里。就是在平常的日子里，也没有什么人敢进入黑森林，传闻这里的有许多令人恐惧的东西，比如会流血的树突然会朝人倒下，把人压死后吸干人身上的血；比如在森林深处会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却找不到孩子的踪影，等你发现那是一个圈套时，你已经在黑森林里迷路了，再也走不出去了，许久后，就成了某棵树下的一具白骨，有蛇会从骷髅的眼睛里溜出；比如那些瘴气，也会莫名其妙地夺去人的生命……游武强是个胆子很壮的男人，可还是有些害怕，但他对那女人的鸟语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于是寻声而去。

游武强觉得自己离那声音越来越近，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在他身体上蔓延。

树上的积雪会突然掉落，砸在他破旧的军帽上，游武强心就回颤抖。

游武强看到了一个女子，年轻的女子。

是的，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也就是十七八岁左右。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像是在给谁守孝。她的脸雪一样白，阳光打在她脸上，发出惨白的光芒，看上去那么的不真实。年轻女子站在森林中的一块空地上，手舞足蹈，口里发出鸟一样的叫唤声，她仰着脸，双眼注视着天空。

游武强躲在一棵老松树的后面，偷偷地窥视着她。这个年轻女人一定不是唐镇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游武强听不懂她的话，也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游武强的目光也朝天空上望去。

游武强愣住了。

那块林中空地的上空竟然有一条龙和一只凤凰在嬉戏。龙是一条青龙，凤凰是金色的凤凰。

游武强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年轻的白衣女子听到了游武强的叫声，她的目光朝游武强藏身的地方掠过来，犹如一道闪电。游武强的眼睛被闪点灼伤了，赶紧闭上了眼，收回伸出树干的头，躲在了松树后面。这个年轻女子一定不是平常之人，游武强心想。他异常吃惊和恐慌，就是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他也没有如此恐慌过。

年轻女子口中发出几声尖利的叫声，天空中的金凤凰和青龙落了下来，她伸出双手接住了它们，金凤凰落到她的手中变成了一顶斗笠，青龙变成了一根竹扁担。年轻女子又朝游武强藏身的地方张望了一下，然后一闪身进入了森林里，一刹那间就不见了踪影。

那块林中的空地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游武强再一次从松树后面探出头时，林中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了。他走了过去，发现林中空地的雪地上干干净净，除了他走过去时踩出的脚印，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脚印，仿佛那个年轻女子从没有来过。

游武强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好像阴了下来，黑森林变得更加阴郁。

游武强浑身打了个激凌，彻骨的冷漫上了他的全身。

11

夜晚降临后，三癞子走出了画店的门。小街上传来猜拳行令的嘈杂声，米酒的香味也随风飘荡。还有鞭炮的声音时不时在某家人的门口响起，那是孩童在节日里的嬉闹。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面上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呈现出冷冷的亮光。小镇人家的屋檐上还在滴落融化的雪水，但没有午后那么厉害了，融化的雪水渐渐的凝成了冰，屋檐上也出现了长短不一的冰溜子，水滴就是从冰溜子上缓缓落下来。晚些时候，气温下降后，那些水滴也会凝固，和夜色一起沉静下来。

三癞子闻到米酒的香味，抽动着鼻子，那是让人迷醉的香味。

三癞子走到了胡二嫂的家门前，从长衫的兜里掏出了钥匙。这一天，他买完猪肉送到胡二嫂家里后，就在画店的阁楼里沉睡，没有听到胡二嫂的尖叫和哭泣以及胡言乱语，她只有疯病发作后才会那样失常。他一直把胡二嫂锁在家里，生怕她跑出来发疯去尿屎巷吃屎作贱自己。三癞子打开了胡二嫂的家门，发现胡二嫂坐在厅堂里，她憔悴的脸在飘摇的油灯下泛出一种淡蓝色的光泽。三癞子把门闩上了，平淡地说：“二嫂，你饿了吗？”

胡二嫂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答什么。

三癞子还是平淡地说：“二嫂，你一定饿了，我这就去给你煮饭。”

胡二嫂还是冷冷地看着他。

三癞子走进了厨房，忙活起来。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三癞子把饭菜做好了，端到了厅堂里，放在了四方桌上。他烧了个红烧肉，煎了两个荷包蛋，炒了个小白菜，还烧了个豆腐汤。三癞子盛了碗饭放在了胡二嫂的面前，轻声说：“二嫂，你吃吧，我烧的菜不一定好吃，你就将就点吧！”

胡二嫂迟疑了一会，双手颤抖地端起了碗拿起了筷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三癞子丑陋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在三癞子眼中，胡二嫂这个时候才像个正常的人，因为她有了吃食的欲望。在胡二嫂疯癫后的日子里，她都是靠镇上的一些好心人随便给她点吃的维持她这一条烂命，很多时候，她会到尿屎巷的茅坑里抓屎吃。三癞子把肉和菜夹起来，放在她的碗里，轻声地说：“二嫂，你慢点吃，吃出味道来。”

胡二嫂吃着吃着，两串泪珠掉落到饭碗上。

三癞子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胡二嫂吃得差不多了，三癞子才从厨房的锅里取锡制的酒壶，酒壶里装着已经温热了的米酒，厨房里弥漫着米酒的浓香。三癞子端着酒壶回到了厅堂里，满满地给自己倒上了一碗酒，闻着酒香，三癞子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端起碗，深深地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吞咽下去。

胡二嫂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她注视着眼前这个丑陋的人，嘴唇颤动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三癞子喝完了一碗酒后，脸色渐渐的变了。他的双手突然捂住了肚子，眼睛里出现的慌乱恐惧的神色。他的牙关打颤，脸部的肌肉抽搐着，十分痛苦的样子。三癞子的肚子里的那条蛇被他喝进去的酒唤醒了，那条蛇在他的肚子里钻来钻去，仿佛用尖利的牙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三癞子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痛得冒汗，他的身体抽搐着倒在了地上，翻滚着，嘴巴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声。

胡二嫂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她伸出颤抖的双手，企图去抓地上曲卷着乱滚的三癞子，可怎么也站不起来，两腿柔软无力，瘫了似的。

三癞子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踉跄着走了出去。在疼痛的过程中，他记起了白衣女人的那句话：“你只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保证你不会发作的！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能吃酒，吃酒后，你也会发作的！”

三癞子蹲在了街旁，一手死死地抓住肚子，把另外一只手的中指插进了喉咙。他的手指在喉咙里用力地抠着。紧接着，三癞子猛烈地呕吐，他要把喝进去的米酒都吐出来。三癞子吐出来的秽物奇臭无比，他已经闻不到那臭味了。三癞子一次一次地把食指伸进喉咙里抠，喉咙已经抠出了血，每抠一次，就会吐出一些秽物……最后，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喉咙也肿起来，叫都叫不出声了。当他感觉肚子的疼痛得到缓解后，他听到了胡二嫂的惨叫声。

他重新回到了胡二嫂的家里，看到胡二嫂也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曲卷着在地上翻来覆去。她的疯病又犯了！已经无力了的三癞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力量，他扑过去，抱住了胡二嫂，焦虑地说：“二嫂，你怎么啦？怎么啦？”

胡二嫂口里吐着白沫，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话：“三，三癞，子……我，我……看你痛……不，不忍心……我也，也喝了一口，口，酒……我要，要，要和你，你，一起痛，痛……”

三癞子的眼睛一热，心里说：“胡二嫂，你怎么这样傻呀，你的疯病本来随时都会发作，你怎么能够喝酒呢，我疼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把食指插进了胡二嫂的喉咙，企图让她也把酒吐出来。胡二嫂却一口把他的食指咬住了。三癞子好不容易把食指从她嘴巴里拿出来，食指已经有了一圈深深的牙印，还渗出了血。

不一会，胡二嫂进入的疯狂的状态，拼命挣扎着，嘴巴里不停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三癞子毫无办法了，只好找了一条麻绳，把她捆绑起来。然后，三癞子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卧室的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三癞子呆呆地站立在床头，浑身冒着汗。

过了一会，他离开了胡二嫂的家，锁上了她的家门。

这个晚上，胡二嫂的惨叫声一直折磨着三癞子，也一直折磨着她的左邻右舍。三癞子在这个晚上，整夜没有合眼，他希望那个白衣女人出现，可到天亮也没有等来她的诡秘身影。三癞子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令他恐惧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死去，只有死了，才能够脱离痛苦和恐惧。在这个夜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同样也在经受着恐惧的折磨。

12

午夜时分，一顶轿子抬进了镇公所。轿子进入镇公所后，镇公所的大门很快就被关上了。从轿子里走下一个瘦高的人，穿着一身长棉袄。猪牯对他笑着说：“张先生，请，游镇长在书房里等着你呢！”张先生点了点头，跟在猪牯后面朝里面走去。

游长水在抽着水烟，面容十分的焦虑，这两天来，他一直担心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死于蛊毒。因为是他接到三癞子的信息之后，让猪牯去县城里报告警察局下来抓走凌初八那个蛊女的。原本他想，只要凌初八死后，就没事了，没有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情，那两个侩子手的死，给他敲响了警钟，也让他这两天心里充满了恐惧，特别是在这样的深夜里，仅仅两天时间，他苍老了许多，眼睛也深陷下去了。游长水听说在离唐镇几十里外的樟树镇有个神人，对蛊术有防御之法，就派人花重金去把他请来。游长水心神不宁地想着，那个神人怎么还没有到，这时，书房外面想起了敲门声。

游长水现在是草木皆兵，他厉声说：“谁——”

门外传来了猪牯的声音：“游镇长，我是猪牯，张先生来了！”

游长水心中的一块石落了地，猪牯他们的到来有效地缓解了他紧张的情绪。他来到门边，打开了门。

猪牯对张先生说：“这就是我们的游镇长，请进——”

游长水脸上露出了不太自然的笑容，右手做出了一个迎接客人的姿势：“张先生，请进——”

张先生也笑了笑：“幸会，幸会！”

游长水赶紧给进入书房的张先生让坐，张先生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游长水心想，看样子，这个张先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定还真有些本事。猪牯很识趣地笑着对游长水说：“游镇长，您还有什么吩咐？”游长水朝他挥了挥手说：“去吧，晚上当心点！”猪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一个女仆端上了一杯茶，放在了张先生旁边的八仙桌上，然后退出了书房。游长水把书房门插上了闩，坐在张先生的对面，笑着说：“张先生辛苦了！”

张先生呷了口茶，微笑着说：“哪里，哪里！让游镇长久等了，我心中有愧呀！要不是在路上碰到了剪径的土匪，应该早就到了，好在那个叫陈烂头的土匪见我身上也没有什么油水，没有对我怎么样，总算躲过了一劫。”

“陈烂头？对了，你们是在哪里遭劫的？”游长水听到陈烂头这个名字，心又提了起来，可以想像陈烂头对他构成了多么重要的威胁，陈烂头在某些阶段，也令他寝食难安。

张先生还是微笑着说：“是在乌石岽的山口。”

“哦——”游长水一阵心惊肉跳，乌石岽离唐镇并不远，看来陈烂头又开始在唐镇的周边活动了，他会不会潜入唐镇来呢？

游长水问道：“那个拦路抢劫的人真的是陈烂头？”

张先生点了点头。

游长水又问：“你看清他的面目了？”

张先生摇了摇头说：“没有，我们都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只听到他从林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让我从轿子里下来，和轿夫一起背过脸去，不能回头看他，谁回头就要打死谁。我们都不敢回头，他出来后就把我们的眼睛蒙上了，搜我们的身，发现没有什么东西可抢，就回林子里去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洪亮。”

游长水“哦——”了一声。说实话的，土匪陈烂头长得什么样子，游长水一无所知，唐镇上的人没有人能够准确地说出陈烂头的长相，那些挨过陈烂头抢的人都不愿意说出他的模样来。就是游长水在唐镇的街上和陈烂头面对面相遇，他也不会知道他是谁。

张先生似乎看出了游长水心中的恐慌，慢条丝理地说：“游镇长心里好像有事？”

游长水心想，我没有事情找你来干什么？他说：“张先生，你的眼光真毒呀！是不是我心里想什么，都会被你看穿？听说你算命测字，看风水，样样精通呀，我十分敬仰你这样的活神仙，所以才把你请过来，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张先生的眼珠子转了转说：“过奖，过奖，江湖上的传闻不足信，本人只不过学习了一些雕虫小技，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游长水捋了捋胡须说：“张先生太谦虚了，太谦虚了！”

张先生觉得再这样寒喧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就单刀直入了：“游镇长，您有什么问题，就尽管说吧，我尽我所能给你解答。”

游长水也没有再客气，把凌初八的事情以及县城两个侩子手的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张先生听完后，明白了游长水的心思。张先生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把茶杯轻轻地放回了桌子上，笑了笑说：“蛊术这东西自古到今，在我们这个地方流传了上千年，这的确是让人头痛的事情。如果习蛊者和你有了仇恨，她们会千方百计的向你下毒手的。这些人害人的手段可谓千奇百怪，防不胜防呀！要防止她们向你施毒，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让再多的人守卫你，无论你怎么小心提防，都无济于事。”

听了张先生的话，游长水心里发凉，难道这个名声响当当的活神仙也是徒有虚名，他甚至后悔派人去的时候就把钱给了张先生，可不先给钱，张先生是不会来的，这是他自己立下的铁的规矩，那怕是县长请他，也是这样没有什么好讲的。游长水端起了黄铜水烟壶，咕噜噜地吸了一大口烟。

张先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像游长水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张先生微笑着说：“不过——”

游长水的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过什么？”

张先生说：“不过，如果真中了蛊毒，也还是有办法的。前些年，我看过一个中蛊的人，都快死了，脉都摸不到了，就剩下一口气吊在那里。幸亏他的家人找到了我，我过去一看，就知道中的是蛊毒，马上写了个方子，让他家人把药买来，吃下去过了两个时辰就坐起来，吐出了一脸盆污秽之物，然后马上就可以下地走路，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游长水睁大眼睛：“这么神？”

张先生微笑地说：“我这个人从来都不习惯吹嘘自己，信我者就信，不信我者，我以不怪，人家不信你，你总不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逼他信吧！凡事都是一个缘分，有缘分的人，总会有交集，没有缘分的人，相逢在一起也无所作为。”

游长水说：“我相信你，要是不信，我怎么会派人去请先生呢！”

张先生微笑像是画在脸面上一样，怎么也消褪不去：“游镇长，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这样吧，我给你留下一个方子，如果有什么意外，你赶紧把方子里的药按我给你的方法吞服，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了！”

游长水连声说：“好，好，好！”

游长水赶紧把纸笔放在了他的面前。

张先生在纸写了起来。

游长水看到了这些熟悉的药材的名称：雄黄、蒜子、菖蒲……张先生的字写得真是不错，遒劲有力。张先生说：“游镇长，今天我看就到这里了，我也累了！”

游长水说：“好，好！客房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吃点点心，你就去休息吧！真是太劳神你了！”

张先生说：“游镇长，你不必客气，我是得人钱财，为人消灾！对了，我看我们还真有缘分，我还想对你说个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游长水说：“张先生，你尽管开口！”

张先生微笑着端祥了一会他的脸，然后说：“游镇长，你要提防小人作祟呀！”

游长水说：“此话怎讲？”

张先生说：“我话已到此，你自己多注意点就是了。”

……

游长水拼命地奔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奔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片漆黑。风呼呼地从他的耳边掠过，那是滚烫的热风。身后有个凄凉的声音在叫唤着他的名字，仿佛是一个夺命勾魂的小鬼。他不敢回头，回头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游长水在那个黑暗而又陌生的地方狂奔，凄凉的声越来越近，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疼痛异常，像是要爆炸成碎片。游长水的脚好像踩在冰块上，一个趔趄，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尽管他挣扎着企图爬起来继续奔逃。那凄凉的叫声刚刚接近他就消失了，世界沉寂下来。游长水胆战心惊地竖起耳朵，寻找着那声音的去向。他无法获知那声音的信息，趴在地上等待着光明的到来。漫长的黑夜像个深渊吞噬了游长水，此时，他听到了另外一种可怕的声音。那是充满了邪恶的“兹兹”的声音，游长水可以想像毒蛇向人发起攻击时“兹兹”的声音，那红色的蛇信子在破坏着他最后的防线。蛇从四面八方朝他飞掠而来，缠住了他的手脚和脖子，还从他的嘴巴里钻进去……游长水终于喊出了声，他醒过来时，浑身浸在冰冷的汗水之中。

这是不折不扣的一场噩梦。

这个噩梦昭示着什么？

这个噩梦和凌初八会有什么关系？

这个噩梦和张先生所说的小人难道又有什么关系？

游长水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脆弱和不安以及深重的恐惧。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张先生写过药方的那张纸，紧紧地捂在胸前，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游长水在噩梦醒来后就再也没有睡着，在暗红的灯火中睁着深陷的眼睛，一直到天明。他想，自己应该去一趟县城了。他要找到那个叫唐明亮的警察局长，和他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

13

大年初五是唐镇在民国三十六年的第一个墟日。

这个墟日应该是很热闹的，四乡八堡的山里人要在这天里到唐镇补充年货，也有很多人过年花的钱亏空了，要在这个墟日里拿些东西出来卖，换点钱将这个年过完整。对于很多商家来说，这也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如果这个墟日的生意好了，预示着这一年里也会生意兴隆，谁不希望有个好开局呀。

唐镇的许多商店，会选择在这一天正式开始营业，包括张少冰的棺材店。张少冰这天很早就起了床，吃过早饭后就来到镇街上，打开了棺材店的门。像往年一样，他烧了三柱长香，在棺材店的每个角落里聚拜，这是他祈福的一种方式，也是求棺材店里不干净的东西离开的方式。聚拜完后，张少冰就把那三柱长香插在了棺材店的门缝里。接着，他就把大年初一到庙里求来的画满符咒的黄裱纸贴在高高翘起的棺材头上，每副棺材贴上一张。

棺材店对面的猪肉铺的屠户郑马水早早地开了张。

郑马水在剔着猪的排骨。

张少冰在棺材头上贴符纸的时候，心里一直念叨着游武强，他自从大年初三那天凌晨走后，一连两个晚上都没有再来。张少冰担心游武强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他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土匪陈烂头在乌石岽出现的消息已经在唐镇不径而走，况且游武强就躲在乌石岽山林的一个茅草屋里。张少冰能不担心吗？他的担心只能憋在肚里，不能和任何人讲。

贴完符纸，张少冰走出了店门，抬头看了看瓦蓝的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又是个极好的晴天，积雪还会在这个晴天里继续融化，可张少冰的心情并不晴朗，相反的，还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郑马水把一根剔出来的排骨扔到案板的一边，抬头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张少冰。

张少冰也看了看郑马水，他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张少冰眼皮跳了跳，郑马水的眼中有股邪气。

郑马水皮笑肉不笑地说：“张老板，真早呀！”

张少冰淡淡一笑：“你不更早吗！”

郑马水边拆排骨边说：“张老板，今天的猪肉好，要不要给你留点？”

张少冰说：“嘿嘿，你的猪肉哪天会不好？瘟猪的肉到了你的手中也是一流的好猪肉！”

郑马水停住了手中的活计，把剔骨刀插在案板上，拿起脏污油腻的围裙一角，擦了擦从鼻孔里流出的清鼻涕，拉下了脸说：“张老板，话可不能这样说！我什么时候卖过瘟猪肉？我对你张老板怎么样，你难道心里没数？每次你要买肉，我都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你。做人可不能坏了良心。上有天，下有地，如果我卖瘟猪肉，会被雷劈死的！”

张少冰本来也不想理他，没想到自己不经意说了句错话，心里十分后悔，他不是那种和人争强好胜或者刻薄的人。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张少冰立刻陪上了笑脸说：“马水，你看我这张臭嘴，喷粪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不要放在心上！”

郑马水故作姿态地大笑了两声：“这算什么，这条街上恨我的人多去了，我还能够挨个地用杀猪刀把他们捅了？哈哈，如果那样，你张老板不就发大财了，你是靠死人吃饭的呀！哈哈，哈哈！”

张少冰听了他的话，像吞进了一只死老鼠，难受极了。

郑马水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效果，心情顿时愉悦起来。他又操起了剔骨尖刀，继续剔猪的排骨。剔着剔着，他又朝张少冰扔过去一句话：“张老板，你能够猜出唐镇今年第一个死的人是谁吗？”

张少冰被他的话噎住了，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此时的小街上，许多人开始摆摊设点了，张少冰的目光在小街上扫了一遍，感觉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在飘来飘去。他的眼皮也变得沉重，很难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了。

他没有回答郑马水，转过身回到了棺材店里。

张少冰的心中突然重复了一遍郑马水的话：“唐镇今年第一个死的人会是谁呢？”

14

一早，三癞子穿着破衣烂衫，背着一大包东西走出了画店的门，穿过镇街，朝五公岭方向走去。他经过郑马水的猪肉铺时，看都没有看郑马水一眼，好像郑马水根本就不存在。郑马水吃惊地看着三癞子走过，心里产生了许多疑虑：三癞子怎么又换回破衣烂衫，不穿长衫？他一早匆匆忙忙背着一大包东西要去那里？他背的那大包的东西是什么？……郑马水来不及叫住三癞子问个究竟，三癞子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小街的尽头。

三癞子飞快地走着，心里不停地说：“我要毁了你们，毁了你们！让你们永远也不要在画店出现！”

过去的这一夜，三癞子同样的被恐惧折磨得死去活来。

漫长的黑夜里，三癞子没有点灯，躺在宋柯曾经睡过的眠床上，希望那个女人飘然而至，他要和她商量一个重要的问题，可那白衣女人没有出现，他不知道她在何方，在做些什么可怕的事情。三癞子隐隐约约地闻到了一股腥味，仿佛是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味。三癞子并不讨厌宋柯身上的腥味，而且腥味出现在宋柯住过的地方，一点也不奇怪。按唐镇的规矩，人死后要把他睡过的床拆下来，扔到池塘里去泡上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能再让别的人睡的，死人用过的被褥也要拿到三岔路口烧掉。可宋柯死后，他睡过的床和被褥以及他的所有遗物都还留在画店里，没有人顾及。子夜刚过，三癞子就听到床底下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刚开始他没有在意，或者有老鼠和什么虫子在床底下作祟。他满脑子都在想着那个白衣女人。

过了一会，三癞子就觉得不对劲了。

床底下传来了叹息的声音，而且不是一个人在叹息，仿佛有许多人挤在床底下。响动也越来越大，床底下藏着的那些人在挣脱着什么，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

这床底下怎么会有人？

三癞子屏住了呼吸，仔细地辨别着床下的响动，的确是有人在床底下。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躲在床底下？三癞子一无所知。他想爬起来，点亮油灯看个究竟，可身体怎么也动不了了，似乎是被无数颗长长的铁钉钉在了床板上。这时，三癞子感觉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站在他的床前。黑暗中，三癞子看不清他们的脸。

三癞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巴还能动，他使劲地说：“你们是谁？”

那些在黑暗中站立的人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就是连三癞子自己也没有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他哑了，说不出声音来了？三癞子又使劲地说：“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想干什么？回答我！”

那些人还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自己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三癞子的情绪变得焦虑和失常，他此时就像一具僵硬的尸体横陈在床上，没有人能够看清他脸部的表情。

一个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传进了三癞子的耳朵：“三癞子，你凭什么住在画店里？你以为你穿上宋画师的衣衫你就是宋画师了吗？”

三癞子听清了这个人的话语，尽管他的话语是那么的冰冷和飘缈。这不是老画师胡文进的声音吗？他怎么会在这个晚上出现，他已经死去那么久了。三癞子没有办法回答他，也没有办法挣脱束缚，他只能在黑暗中睁大惊惧的双眼。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三癞子的眉毛上，痒痒的。这时，传来阴森森的结巴的声音：“三，三癞子，你，你见死不救呀，那，那天晚上，土，土匪陈烂头，进入理发店的，的时候，你，你就在门，门外……你，你没有去，去报告，保，保安队，来，来救我……而，而是自己，跑，跑掉了……”

三癞子怎么也没有想到，死去几年的结巴理发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他对三癞子的冤恨。三癞子心里说：“我也想救你呀，可是，我当时也吓得尿裤子了，我害怕陈烂头的盒子炮把我的头打爆呀……”三癞子知道结巴理发师听不到自己的心音，他觉得结巴理发师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剃刀，剃刀的刀锋对着他的眉毛。

三癞子的心提起来，塞在了嗓子眼间，一股阴冷的风掠过他的眉毛。

不一会，有人把冰冷的全是骨头的手指插进了三癞子的嘴巴。三癞子想咬紧牙关，却已经迟了，那人的手指骨头坚硬无比，如一根铁条那样在他的嘴巴里捅着，还磨着他的牙，发出阴森的吱吱声。三癞子听到了苍凉的声音：“三癞子，你还记得，你和我抢过一块肉吃吗？那时候，我儿子还没有杀猪，我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猪肉。那天，邻居家里杀猪，给我送了两块煮熟的肥肉过来，我走出家门口去迎接邻居，拼命抑制着自己的口水不流出来。可当我接过盛着那两块肥肉的碗时，你突然冲过来，抓起碗里的一块肥肉，不顾一切地塞进了嘴巴里，飞快地跑了，我追了你五里地也没有追上你……我要把你吃下去的肉抠出来，让你怎么吃下去，就怎么给我吐出来……”

这不是郑马水的父亲郑秋林吗？

三癞子的呼吸异常的急促，浑身冷汗。

……天蒙蒙亮的时候，胡文进他们消失了，画店的阁楼里恢复了沉寂。三癞子的身体也可以松动了，他挣扎着爬了起来，点亮了油灯，趴在床底下，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的画像。他把那些画像从床底下取了出来，心里萌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

三癞子背着的那包东西全部是死去的那些人的画像。

他来到了五公岭的乱坟坡上，找了块地方，放下了那包画像。乱坟坡上，没有融化干净的积雪斑斑点点地散落在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此时，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坳上露出头，乱坟坡上湿漉漉的枯草上冒着一层乳白色的水汽，水汽丝丝缕缕地袅袅上升着。

不远处的一个坟头上站着一只乌鸦。

乌鸦时不时地发出瘆人的叫声。

三癞子从包里取出了那些画像，从兜里掏出了火镰，火镰打出的火星点燃了画像。

三癞子把那些画像一张一张地点燃。

画像在燃烧，无声无息地燃烧，冲天而起的火苗中，仿佛有不灭的魂灵在舞动。三癞子边烧着画像，口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他的眼睛里火焰在挣扎着升腾。

三癞子烧完那些画像，拍了拍手，站起了身。

他长长地呼出了心底的一口闷气。

画像的灰烬被晨风夹裹着，扬了起来，散落在乱坟坡的各个角落。

那只乌鸦不知什么飞走了。

乱坟坡上清冷而肃杀。

15

这个墟日果然热闹非凡。唐镇的街上拥挤着赴墟的人。各个摊点前都围着很多人，争相交易着各自需要的物品。因为融雪还在继续，街面上被踩踏得起了一层污黑的烂泥浆。人们的鞋子和裤脚也溅满了泥浆，这样也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因为过年而产生的高涨喜悦的情绪。

猪牯在这个墟日显得特别活跃。

他挎着盒子炮带着几个背着步枪的保安队员在街上挤来挤去，那双警惕而又聚光的小眼睛在赴墟人的脸上溜来溜去，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猪牯就会把他绑回镇公所去。游长水和他交代过了，在这个墟日特别要注意眼睛赤红的女人和土匪陈烂头，这个时候他们最容易混进唐镇来，而不容易被人发觉。游长水也躲在镇公所里，哪里也不敢去，镇公所也加强了戒备。

猪牯带着保安队员来到画店门口，他惊讶地看到画店的门洞开着，三癞子穿着那身灰布长衫，人模狗样地面朝镇街坐着，看着拥挤来拥挤去的人流。猪牯走进了画店，三癞子视而不见。猪牯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胡文进的画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宋柯给三癞子画的那幅有颜色的画像。画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这让猪牯十分不解，三癞子如此邋遢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把画店收拾得这样干净呢？猪牯不知道的是，三癞子还把胡二嫂的家也收拾得如此干净。猪牯想，三癞子在这个新年里换了一个人了？

三癞子对猪牯不理不踩，猪牯并没有不高兴，他笑着对三癞子说：“三癞子，你先在画店里住着吧，游镇长说了，等过完年，我们到县城里去请来新画师后，你要搬走的哟！”

三癞子还是没有理睬他。

猪牯呆了一会，就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听到一个声音：“我就是画师！”

猪牯回头瞄了三癞子一眼，怎么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三癞子的口里吐出来的，可画店里只有三癞子一个人。

画店对面胡二嫂的家门铁将军把门。

猪牯在嘈杂的街上，隐隐约约地听到胡二嫂凄惨的喊叫声。

他心里十分清楚，是三癞子把疯婆子胡二嫂锁在里面的，全唐镇的人也知道。因为三癞子和胡二嫂在唐镇的特殊身份，也没有人去管他们。

猪牯带着保安队员来到镇东头的土地庙门口时，发现那块空坪上围满了嘻嘻哈哈的人。猪牯挤了进去，看到一个瞎眼的老者坐在木凳上在着二胡，他的前面站着一个扎着两条又黑又粗大辫子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穿着打着补丁的侧襟花布棉袄，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漾着春水般的波光。年轻女子红唇白齿，正和着瞎眼老者拉出的小调，唱着那支客家人熟悉而又喜欢的《十八摸》：

紧打鼓来慢打锣，

停锣住鼓听唱歌，

诸般闲言也唱歌，

听我唱过十八摸。

伸手摸姐面边丝，

乌云飞了半天边，

伸手摸姐脑前边，

天庭饱满吸引人。

伸手摸姐眉毛湾，

分散外面眉中宽，

伸手摸姐小眼儿，

黑黑眼睛白白视。

伸手摸姐小鼻尖，

攸攸烧气往外熏，

伸手摸姐小嘴儿，

婴婴眼睛笑微微。

伸手摸姐下巴尖，

下巴尖尖在胸前，

伸手摸姐耳朵边，

凸头耳交打秋千。

伸手摸姐肩膀儿，

肩膀同阮一般年，

伸手摸姐胁肢湾，

胁肢湾弯搂着肩。

伸手摸姐小毛儿，

赛过羊毛笔一枝，

伸手摸姐胸上旁，

我胸合了你身中。

伸手摸姐掌巴中，

掌巴弯弯在两旁，

伸手摸姐乳头上，

出笼包子无两样。

伸手摸姐大肚儿，

逿像一丘栽秧田，

伸手摸姐小肚儿，

小肚软软合兄眼。

伸手摸姐肚脐儿，

好像当年肥勒脐，

伸手摸妹屁股边，

好似扬扬大白绵。

伸手摸姐大腿儿，

好像冬瓜白丝丝，

伸手摸姐白膝湾，

好像犁牛挽泥尘。

伸手摸姐小腿儿，

勿得拨来勿得开，

伸手摸姐小足儿，

小足细细上兄肩。

遍身上下尽摸了，

丢了两面摸对中，

左平摸了养儿子，

右平梭着养了头。

东一着来西一着，

面上高梁燕变窝，

两面针针棘样样，

好像机匠织布梭。

左一着来右一着，

冷中只喂热家伙，

好像胡子饮烧酒，

身中生得白如玉。

开掌倚在盆边上，

好像胡子喝烧汤，

尔的屁股大似磨，

三担芝麻酒半斤。

两面又栽杨柳树，

当中走马又行舟，

两面拨开小路中，

当中堪塔菜瓜棚。

老年听见十八摸，

少年之时也经过，

后生听见十八摸，

日夜贪花哭老婆。

寡人听了十八摸，

梭了枕头哭老婆，

和尚听了十八摸，

揭抱徒弟呼哥哥。

尼姑听见十八摸，

睡到半夜无奈何，

尔们后生听了去，

也会贪花讨老婆。

睡到半冥看心动，

五枝指儿搓上搓，

高拨上来打拨去，

买卖兴旺多闹热……

猪牯的目光粘在了年轻女子桃花般的脸上，痴了呆了！他微微张着嘴，一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旁边的一个保安队员发现猪牯如此模样，捂着嘴偷笑，还悄悄地让另外一个保安队员看猪牯的丑态。猪牯此时已经忘了自己是谁，是干什么的了。这个桃花般盛开的年轻女子仿佛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猪牯的脑海里顿时产生了无边无际的奇妙想像……年轻女子真尽情地唱着的时候，瞎眼老者的二胡声突然中断了，人们看着瞎眼老者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倒在地上的瞎眼老者浑身抽搐，牙关紧闭，嘴角渗出了白沫。年轻女子一回头，看到瞎眼老者如此情形，喊了一声：“爹，你怎么啦——”

人们见此情景，都纷纷四散而去。

只有猪牯和那几个保安队员没有离开。

猪牯从痴迷中清醒过来，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朝那几个保安队员说：“快，救人要紧——”

几个保安队员七手八脚地把瞎眼老者抬了起来，其中一个保安队员问猪牯：“队长，抬哪里去？”

猪牯毫不犹豫地说：“先抬我家去吧！”

然后，他又交代一个保安队员：“你赶快去郑家药铺，把郑雨山叫到我家里来！快去——”

一路上，猪牯安慰着年轻女子：“姑娘，你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救活你爹的！”

年轻女子和刚才唱歌时判若两人，满脸梨花带雨，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猪牯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像被一根针扎了般，隐隐作痛。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看着他们匆忙而去，若有所思的样子。等猪牯意识到什么回头张望时，他已经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之中了。

16

尿屎巷对面那条巷子叫碓米巷，碓米巷深处的一座老宅子就是猪牯的家。猪牯的母亲早就去逝，哥哥分家搬到外面住了，家里就剩下老父王秉益一个人，他父亲王秉益和镇上有头有脸的富户王秉顺是堂兄弟。猪牯能够进入保安队，也是王秉顺出的力。尽管猪牯当上了唐镇的保安队长，父亲王秉益还是瞧不上他，王秉益希望猪牯能够像他哥哥王文青一样，靠自己的木匠手艺赚钱娶妻生子。所以，当猪牯把那个卖唱的瞎眼老者弄回家后，遭到了王秉益的反对。

他们刚刚进门，王秉益就拄着拐杖站在厅堂里怒目而视。

猪牯让保安队员把瞎眼老者放在了厅里的竹躺椅上，王秉益走过来，用拐杖指着猪牯说：“你这个没有出息的东西，你把什么人弄回家里来，赶快给我弄走！”

猪牯把王秉益的拐杖拨开，笑着说：“爹，你不是从小就教育我要有同情心吗，这个老人昏过去了，我让人把他抬回来，救人要紧呀！”

王秉益大声说：“我教育你那么多做人的道理，你记住了几条！你这个狗东西，成天就是不学好，我不管那么多，你给我把这个人弄走，我清静惯了，不想有无关的人在家里打扰我！”

站在一旁流着泪的年轻女子突然朝王秉益跪下了。

她哽咽地说：“大爷，你就行行好，救救我父亲吧！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我父亲他是饿的呀！”

王秉益叹了口气，气呼呼地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房，“砰”的一声，重重地把卧房门关上了。

猪牯关切地把年轻女子扶了起来，轻声对她说：“姑娘，你不要这样，我爹他是好人，就是脾气不好。我们一定会救你父亲的，你尽管放心！只要有我猪牯在，就不会看着你们受难！”

年轻女子的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大哥，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记在心上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时，那个保安队员把郑雨山领了进来。

猪牯急忙把郑雨山拉到了瞎眼老者的旁边，说：“雨山，你赶快给老人家看看，究竟得了什么病。”

郑雨山马上就给瞎眼老者号脉，在号脉的过程中，郑雨山的脸色渐渐地变了，眼神也凝重起来。

猪牯问：“雨山，不要紧吧？”

郑雨山给瞎眼老者号完脉，然后把食指放在了老者的鼻子下，他的手指像被火烫了一样快速地缩回来。脸色沉重而又惊异的郑雨山把猪牯拉到了偏僻处，冷冷地对他说：“猪牯队长，这个老头是干什么的？”猪牯就把事情的经过向他作了个简单的介绍。郑雨山说：“原来是这样，猪牯队长，我看这个人不对劲，我给他把脉时，他一点脉像都没有，就像死人一样，可他有鼻息，但他呼出的气息冰冷冰冷的。”猪牯面露难色：“那——”郑雨山又说：“这样的病人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不过，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让你的手下和我到药铺去，给他开几天的中药吃吃，看有什么效果！”猪牯说：“也只能够这样了。”

郑雨山走后，年轻姑娘含着泪对猪牯说：“大哥，我父亲是饿的！只要给他吃点东西，他就会好的。”

听了她的话，猪牯就走进了厨房，发现还有些稀饭，就烧火把稀饭热了，端出来让年轻女子喂给瞎眼老者吃。果然，年轻女子说得没错，瞎眼老者喝完那碗稀饭后，就悠悠地醒转过来……猪牯收拾了一个房间，让他们住了下来。安顿好他们后，猪牯就带着保安队员们走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那个年轻女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冯如月。

而她的瞎眼父亲就叫冯瞎子。

17

这个晚上，张少冰刚刚躺下，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欣喜地对老婆游水妹说：“是武强来了！你快起来，去把菜炒了酒热上，我去开门。”张少冰匆忙穿好衣服出了卧房的门，快步走了出去。张少冰把门打开，迅速地闪进来一个人，果然是游武强，张少冰异常激动，关上门后说：“武强兄，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我心里很担心你呀！”游武强抹了一把脸说：“今晚好冷！”张少冰看到游武强的鼻头红红的，赶紧把他拉到厅堂里，让他坐下来，然后把一个火盆放在了他的脚边。张少冰说：“先烤烤火，等水妹把酒热好了，喝起来就暖和了。”游武强点了点头说：“少冰，这两天有没有人问起我的事情？”张少冰摇了摇头说：“没有。”游武强吸了吸鼻子说：“没有就好，那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好像有人跟踪我。”张少冰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产生了幻觉？”游武强说：“我一点也不紧张，的确有人在跟踪我，不过，我不知道是谁。”张少冰此时却显得紧张了：“那，那要小心点！”游武强敏感地捕捉到了张少冰内心细微的变化，就笑了笑说：“少冰，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被他们抓住了，也和你没有关系，你千万不要害怕！”

不一会，游水妹就把酒菜端上来了。

游水妹笑着对游武强说：“武强，你和少冰慢慢喝着，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

游武强说：“水妹，快去吧，我们这里你就不要管了。”

游水妹进卧房后，游武强叹了口气：“水妹是个好女人呀，娶到她，是你的福份！如果文绣不死，我一定会带着他远走高飞的，文绣也是个好女人呀！”

张少冰提着酒壶，满满地给游武强筛上了一碗酒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人应该往前看，等事情平息后，你就光明正大的回唐镇来，我出钱给你讨个老婆，好好地过日子！”

游武强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

张少冰说：“武强，这两天你都在干什么？”

游武强说：“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张少冰好奇地问：“什么奇怪的事情？”

游武强就把那天鬼使神差走进黑森林的事情告诉了张少冰，张少冰听得目瞪口呆。更让张少冰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游武强的叙述中……那白衣女子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还有她怎么可能把斗笠和扁担变成凤凰和青龙呢？带着许多疑问，游武强在黑森林里搜寻起来。黑森林渐渐地陷入了黑暗之中。这个夜晚的到来是那么的快速，仿佛是挥手之间的事情。游武强甚至认为那时只书午后的时光，他还在暗暗吃惊，天怎么说黑就黑了，是不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在黑森林的上空遮住了灿烂的阳光？连那些积雪也像被染上了浓黑的墨汁，一丝雪光都漏不出来。关于黑森林的许多恐怖传说在天黑后在游武强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如果你一个人走进黑森林，就会迷路，有鬼魂会带你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一个黑洞，森林中深不可测的一个黑洞，黑洞里是鬼魂聚会的地方，那些鬼魂会把迷路的人带来，让他也变成鬼魂，加入他们的狂欢……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游武强变不害怕什么鬼魂，他只是在黑暗中迷了路，没有光明引导他走出黑森林，黑暗犹如使人透不过气来潮水淹没了他。游武强在黑暗中没有想过自己会遭遇什么不测，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个有努力战胜危险的人，尽管他认为黑暗并不代表危险。直到他在黑暗中听到某个人或者某中动物的心跳声时，他才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生锈的刺刀，这是一把杀过人的刺刀，他曾经不止一次把这把刺刀插入敌人的心脏。那些被他杀死过的人不可能在这个黑夜里恢复心跳，那些死去的敌人的鬼魂不可能依附在刺刀上，连他们的血也被时光清洗得干干净净……游武强的确听到了心跳的声音，在寒冷的黑森林里强烈而有节奏地波动，他的手握紧了刺刀的刀把。此时的黑森林里一丝风也没有，他听不到脚步声，如果有人或者野兽向他临近，应该会有脚步声，那怕是细微的脚步声，他也能够听得见，他曾经可以用耳朵分辨子弹从什么方向飞来。那心跳声越来越响，仿佛他的耳朵紧贴着某个人的心脏。这时，游武强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慌……游武强在极度的恐慌中听到了两声女人“叽叽”的冷笑声，冷笑声夹带着彻骨寒气向他的后脑勺袭来。游武强大吼了一声：“谁——”他挥舞着刺刀向后转过来。没有人回答他，短暂的沉寂后，他听到了冷冷的声音：“你中了——”紧接着，游武强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响了一下，就扑倒在雪地里。……游武强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看到一团火光，浑身热得流汗。这是什么地方？难道自己从冬天来到了夏天？他猛地坐起来，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坐在一堆篝火边，那些大块的松木干柴熊熊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脱掉了军用棉袄，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这里的气温很高。刺刀呢？他的目光在地上搜寻着，终于，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发现了那把刺刀。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认定这是一个山洞。游武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何来到这个山洞里来的，还有，眼前的这堆篝火是谁点燃的？这山洞里一定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是谁？难道是神出鬼没的土匪陈烂头？难道这是陈烂头藏身的地方？他看到山洞里有知道生活用具，床，桌子，椅等；还有灶台，还有锅……这俨然就是一个家。他正在考虑着什么，突然听到了女人叽叽的笑声。游武强扭过头，看到一个蒙面的白衣女人在那里翩翩起舞。游武强粗声粗气地问她：“你是谁？”女人没有理会他，还是继续跳她的舞。紧接着，游武强听到了“滋滋”的声音从山洞的四周传来。游武强的眼中出现了蛇，一条，两条，三条……那些通体焕发出青光的蛇从四中游动着，聚拢在白衣蒙面女人的周围，和白衣女人一起翩翩起舞。游武强怀疑自己活在梦境之中，可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游武强浑身又冒出了汗，这次冒的是冷汗，他的心脏泡在冰凉的水中……

张少冰听着游武强的叙述，心里也一阵阵地发冷。他说：“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游武强喝了一口酒说：“我不知道，我看到那白衣女人和蛇一起跳舞之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我仿佛做了个梦，在梦中，一条青蛇给我引路，带着我在黑暗中穿行……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乌石洞我藏身的茅草屋里了，那把刺刀还插在我的腰间。我走出茅草屋，看到了阳光。我依稀记得，那个白衣女人和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你还想回来，你到黑森林外面的一棵老松树下，那里有一堆白色的石头，你只要拿起一块石头，在松树上敲三下，就会有一条青蛇出现在你面前，为你引路……’”

张少冰惶恐不安地说：“难道那是凌初八的鬼魂？”

就在他们喝酒说话的时候，张少冰家大门外有个人把眼睛凑在门缝上，往里面窥视。

18

子夜时分，猪牯交代好守护镇公所的保安队员后，没有到逍遥馆里去留宿，而是悄悄地溜回了家，他心里惦念着冯如月。猪牯挎着盒子枪在碓米巷行走时，巷子里冷风阵阵，风的呜咽声听上去仿佛有人在哭。猪牯感觉到哪个地方不对劲，但是他心里记挂着冯如月，也没有考虑那么多问题，急匆匆地进了家门。

猪牯刚刚把大门关上，就听到厅堂的西偏房里传来了抽泣的声音。

厅堂里神龛上的油灯亮着，一直要到出了正月十五，油灯才能灭掉的，这是守岁的灯火。

是女人的哭声，西偏房里住着冯瞎子他们父女，一定是冯如月在哭。巷子里风中夹裹着的难道就是冯如月的哭声？那么，冯如月为什么要哭呢？猪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西偏房的门口，把耳朵轻轻地贴在了门上，这时，哭声消失了，房间里一片寂静。猪牯心想，也许冯如月发现他回来了，就不哭了。

猪牯敲了敲门，轻声地说：“如月姑娘，你睡了吗？”

没有人回答猪牯。

猪牯又敲了敲门，轻轻地说：“如月姑娘，你睡了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猪牯。

猪牯叹了口气，他知道冯如月没有睡着，他们毕竟还不是很熟悉，深更半夜的，她不可能开门让猪牯进去的，尽管房间里还有冯瞎子。猪牯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心里还有些发酸。他正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掌拍了一下。

猪牯悚然一惊，身体跳了一下，猛地回转身，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父亲王秉益脸色阴沉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猪牯气不打一处来，冲着父亲低吼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你想干什么呀？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王秉益冷笑着说：“吓死你才好呢，没出息的东西！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神气了，我告诉你，在唐镇没有人会看得起你这样的狗腿子！你让那两个人住到我们家里来是什么意思？我全知道，你不就是看中了那个姑娘嘛！嘿嘿！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我现在老了，也管不了你什么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猪牯被父亲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秉益说完这番话后，就拄着拐杖回房去了。猪牯叹了口气，也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躺在床上想着很多，翻来覆去，怎么也进入不了梦乡，冯如月的脸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来晃去，他的心猫抓般难受，小腹的下部有一团火在燃烧。

就在猪牯想着冯如月欲火焚身的时候，逍遥馆里的某个房间里，春香躲在被窝里悄悄地流着泪，她在这个春节里根本就没有快乐可言，更多的是思念亲人的痛苦。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深夜里，一种可怕的灾难般的伤害会降临到她的身上。起初，她在等待着猪牯的到来，她不知道那个叫猪牯的男人在干什么，为什么迟迟不来。春香的等待变得焦虑和忧伤，病毒般的孤独感令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和凄凉。猪牯在的时候，尽管他根本就不碰她，尽管他来了之后就倒头便睡，和她说不上几句话，可她还是有种精神上的依靠，她已经习惯了猪牯的呼噜声。

春香躲在被窝里悄悄地淌着泪。

房间里的油灯飘摇，忽明忽灭。

这时，门轻轻地被推开了，春香毫无知觉。

一个戴着斗笠的神秘男人进入了春香的房间。

他把门闩悄无声息地栓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前。

神秘男人站在床前，沉默。

春香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头从被子里露了出来，发现了站在床前的神秘男人，他背对着油灯，斗笠斜斜地遮住了他半边脸，春香看到的只是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春香双手紧紧地抓住被子，惊恐地说：“你是谁？”

神秘男子冷笑了一声：“我说出来怕把你吓死！”

春香颤抖着说：“你，你想干什么？”

神秘男子又冷笑了一声说：“我听说唐镇的逍遥馆新来了个美人，刚刚好今天顺道经过此地，就过来看看传言的虚实。嘿嘿！果然是个小美人，遗憾的是被那个狗东西先破了瓜！”

神秘男子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春香眼泪汪汪地哀求：“你饶了我吧——”

神秘男子把斗笠摘下来扔在了桌子上，春香看见了他额头上斜斜的一道刀疤，她惊叫了一声，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神秘男子从腰间掏出了两支盒子枪，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开始脱衣服。

神秘男子从容地脱着衣服，仿佛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把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在桌子上。神秘男子脱得精光后，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吹灭了灯，钻进了被窝里。房间里一片漆黑。不一会，响起了衣服被撕碎的声音和春香的哭声。

神秘男人低声说：“小婊子，你哭什么，你进了逍遥馆，就是让男人干的！别的男人干得，老子就干不得？你再哭，老子就掐死你，你好好伺候老子，老子说不定饶了你这条贱命！”

春香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语，挣扎着，叫喊起来。

春香的叫喊和挣扎都无济于事。神秘男子死死地压住了她，不一会，响起了神秘男子沉重的喘息。春香撕心裂肺地叫着。神秘男子边喘息边说：“我今天算是走了狗屎运了，想不到在婊子窝里也能破个瓜！小婊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陈烂头的人了！”

春香听到陈烂头这三个字，顿时无语了，她紧咬着牙关，泪水泉水般不停地涌出。

陈烂头肆无忌惮地蹂躏着春香，低声吼叫着，犹如一头愤怒的野兽。

春香的下身在撕裂，难于忍受的疼痛和无边无际的恐惧浓雾般将她淹没，这个时候，春香生不如死，她的双手一次一次地在陈烂头的背上抓挠着，指甲里填满了陈烂头的皮肉。

……

第二天早上，李媚娘起床后，路过春香房门口时，发现春香的房门洞开。她听到了春香的呻吟。李媚娘皱了皱眉头说：“春香，猪牯走了你不起来把门关上，是不是干了一个晚上爽歪歪了？你们也是的，干就干嘛，还弄出那么大的响动，我都被你们吵死了！”其实，不止李媚娘听到了春香的哭喊和陈烂头肆无忌惮制造出来的响动。逍谣馆里的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猪牯在和春香干那种事情，所以没有在意。

春香还是在床上呻吟，根本就没有理会李媚娘的话。

李媚娘感觉到了什么，走进了春香的房间。春香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下身血肉模糊，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惨不忍睹。被子被扔在地上，桌子上放着两块大洋。李媚娘呆了，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把被子从地上抱起来，盖在了春香残花败柳的身上。

春香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媚娘嘴角的那颗黑痣颤动着，咬着牙说：“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的猪牯，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春香！”她把手放在春香的额头上，感觉到烧红的炭火般的灼热……

19

陈烂头进入唐镇消息不胫而走。唐镇人在过年祥和欢乐的气氛中产生了恐慌情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纷纷去找游长水，要求他加强保卫工作，谁都担心会在某个晚上，陈烂头会突然出现在他们家中，对他们的生命和财产造成无可挽会的危害。这让游长水十分头痛，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游长水把保安队长猪牯叫进了书房，没头没脸地痛骂了他一顿。骂完后，游长水又柔声细语地安抚了他一会，要求他做好本质工作。猪牯一直低着头站在游长水面前，大气不感出一口。猪牯心里此时在想什么，游长水一无所知。

游长水躲在镇公所里，连大门都不敢出，内心的恐惧感与日俱增。

相反的，经常和游长水一起吃喝玩乐的乡绅王秉顺却十分高调，在镇街上走来走去，逢人就告诉说不要害怕陈烂头，他准备出钱捐献给保安队，多买几条枪，保卫唐镇人的安全。王秉顺没有说谎，真的拿出一笔钱，捐献给了唐镇保安队，至于保安队有没有购进枪支弹药，镇民们不得而知。但是，王秉顺的声誉在唐镇迅速地提高，这让成天龟缩在镇公所的游长水相形见拙。

王秉顺还放出了风声，要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请戏班来唐镇唱大戏，让这个春节热闹地收尾，唐镇人在恐慌中对元宵节充满了期待。可这个正月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无法预料，就像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生死一样。

20

三癞子在一个黄昏走在镇街上，有个人和他擦肩而过，他对这个人视而不见。那人在三癞子走过去后，站在那里使劲地呼吸了一口气，眼睛里掠过一丝阴影。这个人就是寡妇余花裤。阳光洒在三癞子的背上，余花裤看到一种奇怪的虚光。穿着灰布长衫的三癞子身上竟然有股淡淡的腥臭味，这是余花裤在这个正月里最大的发现。余花裤为自己这个重大发现而吃惊。她呆呆地注视着三癞子的背影，灵魂出了窍，直到街旁的响起鞭炮的声音，才使她回到了唐镇光怪陆离的现实生活中。

余花裤路过猪肉铺时，郑马水正坐在那里打瞌睡。

余花裤站在猪肉铺前，真想拿起一块猪肉逃走。她脑海里飞速地闪过郑马水和自己相好的那段时光，家里总是飘着猪肉的香味，可现在，虽然是过年，她和那几个像狼崽子般嗷嗷叫的孩子也没有那么痛快地吃过猪肉。余花裤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伤感，这个浑身猪臊味的男人能够和自己一直好下去，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也许是郑马水闻到了余花裤身上那股独特的骚狐狸味，他睁开了通红的眼睛。郑马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余花裤那鼓鼓囊囊的胸脯，然后才是她猪肚般的肥脸。郑马水的手摸到了刀把，使劲地把刀把抓在了手中，警惕地说：“余花裤，你想干什么！”

余花裤叹了口气说：“你不要怕，我不会抢你的猪肉，我不像你想像的那么泼赖，你也不要那样仇恨我，恨不得把我一刀捅了。”

郑马水把刀放在了案板上，也叹了口气说：“花裤，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女人要拖扯几个孩子长大，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我也有家，有孩子，我要养活他们，怪只怪我，当时一念之差迷上了你！唉！”

余花裤眼睛潮湿，可她笑了：“好了，郑马水，有你这番话，我也没有白和你好一场，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郑马水二话不说，抄起了刀，割了一块猪肉，用湿稻草捆扎好，递给了余花裤：“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过个年也不容易，总得给孩子们好好吃一顿肉吧！”

余花裤低下了头：“我不要！”

郑马水说：“拿着吧，不会呀你任何回报的！你不要小看我了！”

余花裤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猪肉，轻声说：“你要是还想来，你就来吧，我也不要你如何的回报，我可以养活我的孩子，哪怕吃糠咽菜，我也要把他们抚养成人！”

郑马水听了她的话，呆了。

余花裤又轻声地说：“马水，从今往后，你要小心点三癞子，我看他很不正常，他身上有股腥臭味，就是宋画师身上的那种腥臭味。

郑马水狐疑地说：“你怎么知道三癞子身上有腥臭味？你又和他睡了？”

余花裤潮湿的眼睛里升起一股怒气，朝郑马水脸上吐了口唾沫：“郑马水，你是个活王八！我话放在这里了，你爱信不信！”

余花裤提着那块猪肉转身而去！

郑马水用油腻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把手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嘴巴里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骚货！”

郑马水想，再没有人来买肉，就收摊了，今天的生意并不是很好，早上杀了一只猪，到现在还剩三分之一的猪肉。

三癞子来到了胡二嫂的家门口，打开了那个铁锁，进入了胡二嫂的家。胡二嫂坐在板凳上，朝他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三癞子心里一阵狂喜，难道胡二嫂的疯病好了？三癞子走近了胡二嫂，轻声问她：“二嫂，你饿了吗？”胡二嫂朝他点了点头。三癞子伸出手，摸了摸她干枯的头发：“二嫂，你别急，我马上去给你做饭。”胡二嫂又朝他点了点头。三癞子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心想，如果胡二嫂的疯病好了，他就不会希望那个白衣女人来找自己了，她的出现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三癞子就进厨房烧火做饭了。三癞子炒菜的时候，胡二嫂轻飘飘地走了进来，坐在了灶堂前，往灶堂里塞木柴，灶火映红了她发青的寡淡的脸，三癞子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些许血色，生命的血色。

胡二嫂吃得特别香，三癞子一直看着他吃，等胡二嫂吃完后，三癞子才开始吃饭，胡二嫂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吃，脸上浮着一层笑意，这让三癞子心里十分温暖。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三癞子说：“谁会在晚上来拜年呢？”

在唐镇，如果到人家家里去拜年，进门前先要放鞭炮的，一是提醒主人有客人来了，二是放鞭炮表示吉祥如意，三是对主人的尊敬。三癞子正在想着谁会来给胡二嫂这个遭人遗弃的女人拜年，门外却响起了孩子门的大声说话：“三癞子，黑乌乌，河里洗澡河水污；胡二嫂，疯癫癫，满嘴大粪臭上天；一个癞来一个癫，同床共枕笑死人……”

原来是镇上的孩子们把他们的事情都编成顺口溜了，三癞子很生气，站起来要出去骂他们，胡二嫂伸出冰凉的手抓住了他，并且用一种古怪的目光阻止了三癞子。三癞子重新坐下来，默默地吃着饭，任凭门外的孩子们闹腾，他们闹腾后了自然会离去的。

深夜了，三癞子给胡二嫂洗完澡，看着她安静地睡着了，才悄悄地离开胡二嫂的家，他真希望从这个晚上开始，胡二嫂不再发疯了，慢慢地恢复好身体，再把小吃店开出来，过从前生活。

镇街上冷冷清清，三癞子看不到一个活人。

那些红灯笼静静地注视着沉默的街道，仿佛在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

在三癞子的眼里，那些在这个无风之夜静穆的红灯笼，都依附着无家可归的魂灵。

夜色中有种不确定的因素，或者就在这寂寞的拥护下，有人在干着可怕的罪恶勾当，比如陈烂头。三癞子听说了陈烂头的事情，他没有恐慌，也许唐镇只有他和胡二嫂对陈烂头的事情无动于衷，因为陈烂头无论怎么样也不会和他们扯上关系，也不可能加害他们。

三癞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他皱起了眉头。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奇异的味道，他一直以来对这种味道异常的敏感，和浑身黑乌的死鬼鸟一样，对这种味道异常的敏感。

那就是死人的味道。

难道唐镇有人死了？

死人的味道刺激着三癞子的神经，只有死人了，才会有人记起他，请他去给死人挖墓穴。可在这个寂静的深夜，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对死人的味道产生兴奋的情绪，而是莫名其妙的恐惧，给许多死人挖过墓穴的三癞子感觉到了恐惧。他急忙打开了画店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快速地关上了门。他点亮了油灯，目光突然落在了墙上的那幅画像上，宋柯给他画的有颜色的画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宋柯给胡文进画的遗像。胡文进似乎用怨毒的目光注视着他，三癞子的四肢顿时冰凉，胡文进的遗像和阁楼上床底下的那些画像都被他拿到五公岭的乱坟坡上焚烧掉了呀，怎么会重新出现在墙上呢？

三癞子喃喃地说：“老画师，我和你前世无冤今生无仇，你不要吓我——”

胡文进没有说话，只是在画像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三癞子朝胡文进的画像鞠了一个躬，然后拿着油灯上楼，他的脚步踩在颤巍巍的楼梯上，叽叽嘎嘎响，有种极不安稳的感觉。三癞子小心翼翼地往阁楼上走去，还剩下几个楼梯坎时，他的目光和床底平行了，油灯晃动的火苗中，他看到床底下塞满了画像，那些都是被他烧掉的画像，怎么会在这个晚上回到床底下？三癞子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他来不及想什么，就看到床底下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

青烟飘出的过程中，三癞子还听到了沉重的呼吸。一股阴风从床底下吹拂过来，油灯的火苗急促地摇晃了两下，就被扑灭了。三癞子的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一口气憋在了喉头，喘不过来。紧接着，三癞子觉得有很多只手在黑暗中伸出来，推着他的身体。他往后一仰，脚一滑，收不住身子，倒了下去。三癞子就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下了楼梯。

三癞子这一跤摔得不轻，浑身散了架一般，屁股和腰还有手肘等部位疼痛极了。黑暗中，有很多人狞笑着朝他围拢过了，三癞子顾不上疼痛，站起身往门那边扑去，来到门边，他急忙抽开门闩，打开门一脚就跨了出去。他锁上画店的门，惊浑未定，大口地喘着粗气，画店里一片死寂，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这时，他突然听到了胡二嫂的尖叫声。

胡二嫂又发疯了？

三癞子犹豫了一会，然后朝胡二嫂的家走了过去。

21

猪牯知道游长水镇长没有睡。

游长水书房的灯还亮着。猪牯和一个保安队员守在一个阴暗角落了，这个角落既可以看到游长水的书房，可以看到镇公所的大门，还有一些保安队员埋伏在逍遥馆以及皇帝巷的一些角落里，保护着镇公所，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出现，他们会蜂涌而出，让潜入者插翅难逃，这当然是猪牯一相情愿的想法。

他们一连好几天晚上都这样了，一无所获，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们谁也不知道。

此时猪牯心中考虑的其实不是提心吊胆的游长水的安危，而是那个叫冯如月的女子。这几天，猪牯晚上带着保安队员守着镇公所和逍遥馆，白天就回家去睡觉，自从冯如月到了他家后，他就没有再到逍遥馆去睡觉。李媚娘发现那个晚上不是猪牯虐待春香后，觉得错怪了他，但是她弄不明白猪牯为什么不来找春香了。猪牯庆幸自己那天晚上没有宿在春香的房间里，如果他在，说不定他已经被陈烂头给干掉了，某种意义上，冯如月救了他一条命。这让猪牯的内心更加的对冯如月蠢蠢欲动，也许冯如月就是他命中的那个女人，猪牯确定自己对冯如月是一见钟情了。

可是，也有很多令他烦恼的事情。因为冯瞎子和冯如月父女到他家后，家里一直不太平。冯如月俨然把猪牯的家当成了她自己的家，看他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毫不顾虑地煮了吃，猪牯的父亲王秉益见她反客为主的样子，气得要命，特别是猪牯不在家时，冯如月做了午饭或者晚饭，根本就不叫王秉益吃，而是把做好的饭端进房间里，关起门来父女俩自己吃，仿佛王秉益是空气，根本就不是个活生生的人。王秉益会对着那紧闭的房门破口大骂，企图要把他们父女俩赶出王家，可无论王秉益怎么骂，房间里没有丝毫的动静。猪牯回家后，王秉益就和他诉苦，还咒骂猪牯，这时，冯如月就会眼含着泪水，楚楚动人地走出来，对猪牯说：“大哥，我很感激你收留了我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想不再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走——”猪牯看到冯如月的泪水，就像是鬼迷了心窍，他根本就不顾父亲态度，对冯如月说：“如月，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了，你们到哪里也没有在我家安全，你们就住着吧，不要管那么多，这就是你们的家！”猪牯的话让王秉益气得要吐血。

猪牯这个晚上没有回家，他和那个保安队员守在镇公所的那个角落里的时候，他家里发生的事情他一无所知。

这个晚上，冯如月还是只做了自己和父亲的饭，端进房间里父女俩享用。王秉益闻到了腊肉炒蒜苗的香味，他从自己的房间里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出来，冯如月已经把饭菜端进房间里去了，并且关上了房门。王秉益浑身颤抖，用拐杖敲着冯如月父女的房门说：“你们是哪里来的野鬼，我们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债，今生你们来讨债的呀！你们为什么要赖在我们家里，白吃白喝，还对我如此不敬呢！”

房间里寂静极了，只有腊肉炒蒜苗的香味夹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自从他们进入王家后，王秉益就闻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怪味，他不清楚那股怪味是从谁的身上散发出来的，而且，自从他们来的第一天，王秉益见过冯瞎子的面，然后一直就没有和他照过面，冯瞎子仿佛就一直没有出过那个房间的门。在王秉益眼中，冯瞎子父女显得十分诡异。

王秉益没有办法，只好拄着拐杖，走出了家门。王秉益刚刚走出家门，就听到家里传来一阵女人阴森森的笑声。王秉益来到了大儿子王文青的家里。王文青家里有客人，他正陪几个客人在喝酒，看到父亲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爹，你怎么来了？”

王秉益满脸愤怒：“我难道不能来了吗？”

王文青陪着笑脸说：“爹，怎么不能来呢，这也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来，还不是你说了算。”

王秉益叹了口气：“唉，我在家里连饭都吃不上了！”

王文青吃惊地说：“爹，你还没有吃饭？”

王秉益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我要吃了，还能上你家来吗？我现在成要饭的了，你是不是也连一口饭都不给我吃！”

王文青说：“爹，你快坐下，快坐下，和我们一起吃！”

王秉益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了起来。王文青的老婆站在厨房门口，冷冷地看着王秉益。过了一会，她朝王文青说：“文青，你过来一下！”王文青历来听老婆的话，赶紧走了过去。她把王文青拉进了厨房，轻声说：“他怎么又来了？”王文青说：“他怎么也是我爹，来就来了呗！”她拉下了脸：“过年我们也没有少给他东西，你那个弟弟现在都当保安队长了，也没有见他给孩子门买什么东西，还有你爹，过年连个压岁钱也没有给孩子。你说当初分家，我们房子也没有要，你爹存下的那些钱一分钱也没有给我们，我们就是空手走出家门另立门户的，你怎么就那么没有记性呢？”王文青委曲求全地说：“你就不要记怪那么多了，爹能够来，证明他心中还是有我们的，他一定是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了，你就不要说那么多了！”她伸出手掐了王文青一下，王文青“哎哟”地叫了一声，痛得眦牙裂嘴。客厅里的客人们听到了王文青的叫声，王秉益也听到了。

客人走后，王秉益也要走。王文青要王秉益住下，不要回去了。王文青的老婆在厨房里洗碗，故意把碗筷弄得很响。王秉益对儿子说：“我还是回去吧，我死也要死在老宅里！”王文青是两头受气，十分无奈，只好送父亲回碓米巷的老宅里去。一路上，王秉益把猪牯收留冯瞎子父女俩的事情告诉了王文青。王文青听了也十分气恼：“他们怎么能这样！”

到了家里，王秉益指了指那个偏房对儿子说：“他们就住在那个房间里。”

王文青发现那个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就把父亲扶进了他的卧房，对父亲说：“爹，你先睡下吧，我明天去找弟弟说说，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了。”王秉益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回去不要和老婆吵架，她对你好就行了，告诉她，我饿死也不会再到你们家吃饭了。”

王文青走后不久，王秉益听到了冯如月房间开门的声音。

夜已深了，他们开门要出来干什么？

王秉益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门外的厅堂里静悄悄的，什么声响也没有，王秉益心中疑惑的他们的脚步声没有出现。

王秉益走到门边，把门闩栓好，然后回到床边，脱衣上了床。

王秉益躺在床上，心想，明天一定要和猪牯大闹一场，不赶走冯瞎子父女俩，誓不罢休！

房间里的油灯发出暗红的光亮。

光亮中，时光在静静地水般流逝。王秉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人老了，想的问题很多，自从冯瞎子父女俩来了后，他想的问题更多了，失眠无情地折磨着他，空寂的夜晚也变得漫长，无边无际的烦恼让他焦虑不安。他越是要强迫自己睡去，越是无法入眠。

他又睁开疲惫的满是眵目糊的眼睛。

这时，他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那人的脸，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进入他的卧房的，他卧房的门还关闭着。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那奇异的怪味。

王秉益警觉地坐起来，惊恐地说：“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他突然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放在了王秉益的身上。王秉益惊叫了一声，一口浓痰卡在了喉咙里，气憋不过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那人冷笑了一声，把摘下的头又放回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趴在王秉益的身体上，慢慢地如水蒸气般蒸发，一丝影子都没有留下来。

王秉益的卧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22

一连几天，唐镇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唐镇的普通百姓渐渐放松了对陈烂头的警惕，他们期待的正月十五终于在鞭炮声中来临，唐镇人真正期待的是乡绅王秉顺承诺的请戏班来唱大戏。王秉顺并没有食言，在正月初四的傍晚，戏班子就进入了唐镇，并且连夜在镇东头的土地庙外面搭起了戏台。连续几天的天晴，气温渐渐的回暖，积雪也已经溶化干净，人们在微暖的风中感觉到了早春的气息。

23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正月十五，清晨。淡蓝色的炊烟从唐镇人家高高矮矮的烟窗中袅袅升起，缓缓地融入瓦蓝的天空。这个晴天是唐镇人梦寐以求的，谁也不希望在元宵节这天看大戏时淋雨。

三癞子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身体。这个冰冷的身体异常的平静，三癞子松了口气。那是胡二嫂的身体，三癞子听到了她平和的鼾声。三癞子在梦中看到因为疯病发作被他捆绑的胡二嫂挣脱了绳索，冲出了家门，消失在黑暗之中，他追出去，怎么也找不到胡二嫂了……三癞子自从那个夜晚发现烧掉的画像都回到画店离开后，每个晚上都住在胡二嫂家里，并且和她睡在同一张眠床上。胡二嫂只要发病，他就会把她捆起来。三癞子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解开了胡二嫂身上的绳索，胡二嫂睡得很死，三癞子把绳索从她身上抽出来后，她也没有醒来。

胡二嫂的脸像一张惨白的纸。

胡二嫂虽然是个疯婆子，不像正常人那样有敏感清醒的思维，但三癞子和她在一起还是有一种安全感，自从住在胡二嫂家里后，三癞子才明白，为什么男人女人要结婚，要在一起生活，并不完全是因为需要猪狗一般的交配。三癞子没有把胡二嫂当成老婆，或者别的什么，他就是觉得和她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塌实和安慰。他不需要胡二嫂和他干什么床第之间的事情，也不需要胡二嫂用语言和他交流，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足够了。

三癞子不知道自己和胡二嫂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能够维持多久，有一天就过一天了，他对未来没有什么期待，他从来就没有认为自己是个有未来的人。

三癞子下了床，走到厨房里，准备给胡二嫂做早饭。

他刚刚往灶膛里塞进柴禾，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三癞子——”

“三癞子——”

那叫唤声十分微弱，听不出是谁在叫他，也不清楚叫他的人是男是女。

是不是胡二嫂在叫他？胡二嫂饥饿的时候，会发出低声的呻吟。

三癞子来不及点燃灶膛里的柴禾，就走就了胡二嫂的卧房。胡二嫂还在沉睡，他还是可以听到胡二嫂轻微的鼾声。

“三癞子——”

“三癞子——”

那叫声还在继续。三癞子突然想起了那个白衣女人，难道是她的召唤？多日来，她没有出现，他期待她出现，又害怕她出现。此时，白衣女人在何处？三癞子浑身突然打了个寒噤，中邪了一般朝大门走去。三癞子打开了胡二嫂的家门，一股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三癞子走出胡二嫂的家门，某些早起的人们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三癞子从来都不会在意唐镇人的任何含意的目光，他在辨认着那叫声来自何方。

三癞子朝画店走了过去。

叫唤声难道是从画店里传出来的？

三癞子此时显得十分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打开了画店的门，径直走了进去，然后把画店的门关上了。

三癞子发现墙上挂着的还是宋柯给他画的那幅有颜色的画像。

他在那幅画像底下呆立了一会，然后朝楼梯走去，阁楼里的确传来细微的叫唤声……

24

天亮之后，猪牯没有马上回家睡觉，尽管他已经疲惫不堪，真想就地倒头便睡，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连在他家住着的冯如月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接触，让他的心里总是猫抓般难受。不知从那里飞来了一只通体乌黑的死鬼鸟，停在镇公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头怪叫。死鬼鸟是不祥之物，传说它在谁家的屋顶鸣叫，谁家就会死人。猪牯听到死鬼鸟的叫声，心里十分恐慌，堂叔王秉顺和他说过，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所以才请了戏班来唐镇唱大戏。在这个好日子里，死鬼鸟在镇公所院子里的枣树上怪叫，会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呢？

猪牯胆战心惊地和一个保安队员对着那只死鬼鸟大呼小叫，企图把它赶走。

死鬼鸟对他们的大呼小叫无动于衷，继续怪叫着。

穿着长袍马褂的游长水走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双眼深陷，晚上又一定没有睡好觉。游长水出来后，猪牯他们就停止了叫唤。游长水走到猪牯的身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神色凝重，他抬起头，看了看树上怪叫的死鬼鸟。猪牯陪着笑脸，哈着腰，那个保安队员躲到一边去了，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们。

游长水低下头，一眼瞟到了猪牯腰间的盒子枪，阴沉地说：“猪牯，把枪给我！”

猪牯明白游长水要干什么，说：“游镇长，我来吧，我的枪法准。”

说着，猪牯掏出了盒子枪，举枪就对树上的死鬼鸟瞄准。

游长水铁青着脸，还是低沉地说：“把枪给我！”

猪牯看了看游长水，只好把盒子枪递给了他。

游长水接过枪，嘴巴里吐出了一句脏话，猛地举起枪朝树上连开了三枪，游长水三枪都没有打中那只死鬼鸟，死鬼鸟惊叫着扑楞楞地飞走，留下两片黑色的羽毛缓缓地飘落。枪声在唐镇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唐镇人不知道镇公所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多好事者就来到了镇公所门口，探听消息。当他们得知是游长水开枪打死鬼鸟后，才纷纷离去。

游长水把猪牯叫进了书房。

游长水阴沉地说：“猪牯，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猪牯很奇怪游长水为什么会问这个如此弱智的问题：“知道，今天是正月十五。”

游长水的目光鹰隼般盯着猪牯：“知道就好，今天你要特别小心，特别是晚上唱大戏的时候，保安队的所有人都要调动起来，加强防犯，特别是镇公所和逍遥馆！”

猪牯连连点头：“我明白，明白！”

游长水说：“你安排好白天守卫的人后，就回去睡一会吧，我知道你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够辛苦的！”

猪牯的心里有了股暖意，游长水终于知道他也很辛苦，游长水的话让猪牯十分受用，喜形于色地走出了游长水书房的门。猪牯安排好一切，就回家去了。猪牯回到家里，发现父亲王秉益和冯如月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让猪牯觉得奇怪的是，在王秉益到王文清家吃饭后的第二天，就变了一个人，也不和猪牯提赶冯瞎子父女俩走的事情了，也很少说话了，脸上总是挂着一丝僵硬的笑容，冯如月也不光给他们自己做饭了，做完饭就叫王秉益一起吃。更让猪牯奇怪的是，冯瞎子一直呆在房间里，猪牯就没有看见他出过门，冯如月总是把饭端到房间里给他吃，并且总是把房间门关得紧紧的。难道冯瞎子进入他们家后就见不得光了。这段时间猪牯忙着唐镇的保卫工作，连冯如月都顾不上，更不用说冯瞎子了。猪牯想，等过了这段时间，他再在冯如月身上下功夫，只要把她留在家里，不愁没有机会的。

冯如月见猪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厅堂里，赶紧站了起，笑容满面地说：“大哥，你回来了，快吃饭吧！”

猪牯也笑笑说：“你吃吧，我在镇公所吃过了。”

冯如月关切地说：“大哥又一个晚上没有睡吧，太辛苦了，你赶快去休息吧，老这样熬夜，身体受不了的。”

猪牯点了点头说：“我这就去睡。”

猪牯瞥了父亲王秉益一眼，王秉益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仿佛猪牯根本就不存在。猪牯又对冯如月说：“如月，难为你了，你父亲有病在身，还要照顾我父亲。”

冯如月难为情地低下头说：“大哥，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这时，猪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异味。

此时，他实在太疲惫了，没有在意那股怪味。

他走进卧房后，冯如月的脸沉了下来，变得十分阴郁。

王秉益抬起头看了看她，脸上还是僵硬的笑容。

25

这个春节在正月十五这天到了高潮。唐镇变得热闹非凡，唐镇人把在四乡八村的亲戚们也请到了镇上，一起共度元宵，家家户户都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花灯，准备在晚上闹元宵看大戏。热闹从中午开始，将持续到深夜。

三癞子自从早上进入画店后，就一直坐在阁楼上宋柯坐过的椅子上，对着画夹上的画纸发呆。外面镇街上的热闹和他没有丝毫的关系，连同早上镇公所里传出的枪声。长期被恐惧折磨的三癞子，似乎麻木了，又好像他的身体和思想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控制着。三癞子几次拿起了宋柯画像用过的碳笔，颤抖着手，在画纸上涂抹，他想画出宋柯的眼睛和他的鼻子以及整个脸的轮廓，可他竟然记不起宋柯的长相了，三癞子的脑海一片糨糊，可他心中有个强烈的欲望，就是要给宋柯画一幅遗像。

三癞子还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死亡的气息有时游丝般微弱，有时又是那么的强烈。

三癞子呆坐在那里，从清晨到正午。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唐镇的街上，镇街中行走的每个人都那么的喜悦，仿佛恐惧和危险从来没有在唐镇发生过。在这个正午，胡二嫂走出了家门，因为三癞子早上离开她家时，没有捆住她，也没有把她的家门锁上。胡二嫂趔趔趄趄地走在镇街上，和唐镇元宵节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她竟然走到尿屎巷又吃起了屎，边吃边嗷嗷地叫着什么。然后，满脸是屎的胡二嫂又回到了街上，脱掉了上衣，露出干瘪的两个奶子，双手在自己的奶子上狠狠地抓挠着，她那干瘪的奶子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胡二嫂目光迷离地说：“我才是贱货，我才是贱货……”

许多人乐呵呵地围着她看热闹。

在晚上的大戏没有开锣之前，胡二嫂也成了围观者眼中的一出戏。

有些孩童往胡二嫂身上扔瓦片和土坷垃，他们齐声说着顺口溜：“三癞子，黑乌乌，河里洗澡河水污；胡二嫂，疯癫癫，满嘴大粪臭上天；一个癞来一个癫，同床共枕笑死人……”

这时，乡绅王秉顺走了过来，对大家说：“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晚上的那台大戏，王秉顺在唐镇人心中有了很大的威信，大家听了他的话，都嘻嘻哈哈地散开。王秉顺看到胡二嫂的样子，皱起了眉头说：“怎么能这样呢！”

他叫住了一个汉子说：“三癞子呢，不是只有三癞子才能管住她的吗？”

汉子讪笑道：“三癞子，没有见到他呀，是不是到五公岭去挖墓穴了。”

有人说：“他好久没有去挖墓穴了，现在他把自己打扮成宋画师的样子，是不是也要给死人画像？对了，我早上还看他进了画店的，就在镇公所的枪响之前，兴许还在画店里呢。”

王秉顺马上对汉子说：“快去把三癞子叫来，赶紧把胡二嫂领回家，胡二嫂这个样子像什么话，有碍咱们唐镇的观瞻。”

汉子听了王秉顺的话，飞快地跑到了画店门口，大声地喊道：“三癞子，你快出来，胡二嫂又发癫了，王秉顺让你赶快把她领回家——”

汉子一直喊着，喊了许久也没有听到画店里有什么动静。

他喊累了，就用脚去踢画店的门，老旧的杉木门被踢得“咚咚”作响，不停地颤动着。

汉子正踢着门，画店阁楼上的窗门开了，露出了三癞子迷茫的丑脸。

过了一会，三癞子突然从阁楼的窗口跳了下来，摔倒在鹅卵石街面上。很多人看他跳下来，都呆了，以为他会摔个半死。让人们惊讶的是，三癞子似乎一点也没有受伤，神奇地站立起来，朝胡二嫂那边飞奔过去。当他看到满脸是屎的胡二嫂裸露着满是血痕的胸脯坐在那里时，三癞子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他二话不说，抱起胡二嫂，一步一步地朝胡二嫂家走去，边走边说：“这是个什么世道，什么世道——”

26

就在三癞子抱着轻飘飘的胡二嫂回家时，有个陌生人穿过皇帝巷来到了镇公所的门口。这个陌生人要进入镇公所时，被两个荷枪实弹的保安队员拦住了。其中一个保安队员说：“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陌生人冷冷地说：“我是来找游长水游镇长的，我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他！”

保安队员狐疑地审视着他：“你打哪里来？”

陌生人还是冷冷地说：“从很远的地方来！”

保安队员听陌生人的口气，似乎来头不小，就对他说：“你等等，我去通报游镇长一声。”

那个保安队员刚刚进去，猪牯就来到了镇公所的门口。

不一会，那个保安队员出来了，对猪牯说：“队长，游镇长让这个人到书房里去。”

猪牯就领着陌生人来到了游长水的书房门口，猪牯敲了敲门说：“游镇长，那人来了！”

游镇长在里面说：“让他进来吧，你在外面守着！”

猪牯对陌生人说：“你进去吧。”

猪牯守在门口，右手紧紧地握着盒子枪的枪把，只要书房里面发生什么不测，他会义无返顾地冲进去。可猪牯的脑海里还浮现出冯如月的牡丹花一般的脸容，他已经深深地迷恋上她了，他出门的时候，冯如月把他送到门口，温情脉脉地对他说：“早点回家，不要太卖命了。”他对她说：“晚上在土地庙门口唱大戏，好像是《白蛇传》，你可以去看。”冯如月幽幽地说：“我不喜欢看戏。”……猪牯想，如果不是重任在身，他一定会带冯如月去看戏的，就是不去看戏，他也许会让冯如月在家里为他唱那支小曲《十八摸》……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陌生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就朝大门外走去。

紧接着，猪牯听到书房里传来了游长水的哭嚎声。

猪牯的心收缩了一下，冲进了书房，他看到游长水手中拿着信笺，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猪牯从来没有见过游长水如此悲痛的样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游长水哭嚎了一会，颓然地坐在大师椅上，手中的信笺飘落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巾，擦了擦眼睛，沙哑着嗓子对猪牯说：“没有什么事，你出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

猪牯不好问什么，只好退了出去。

他刚刚走出书房的门，就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上扑满了黑压压的死鬼鸟。满树的死鬼鸟无声无息地站立在树枝上，猪牯顿时感觉到了透心的冷，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这个元宵节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猪牯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紧。

27

元宵之夜，也是月圆之夜。天上的满月洒下银色的清辉，唐镇镇东头的土地庙外面人山人海，人们都在兴高采烈地看着大戏。镇长游长水没有像往年一样与民同乐，而是躲在镇公所的书房里。猪牯也没有去看戏，他带着保安队员守在镇公所里，枣树上的死鬼鸟一直没有离去，在月光下愈发显得阴森恐怖。三癞子和胡二嫂也没有去看戏，三癞子整个下午都在给胡二嫂洗澡，一直洗到天黑，天黑后，三癞子就给胡二嫂做饭……还有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也没有去看戏，他的老婆孩子都去看戏了，他却在家里备好了酒菜等着游武强的到来，游武强说过，过完正月十五，他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再次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了。唐镇的小街变得清静，只有到大戏唱完后，小街才会重新热闹起来，人们会在小街上游花灯。

游武强的到来让张少冰十分兴奋，又十分的伤感，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相聚了，以后游武强能不能再回到唐镇，是一个未知数。他们边喝着酒，边说着话，游武强说起了一件事。这几天晚上，他回到乌石岽的茅草屋时，就会感觉有个白色的影子在茅草屋顶晃动，等他走近前，那白色的影子就不见了。张少冰坚持说那白色的影子一定是被杀头的蛊女凌初八的鬼魂。游武强说他从来没有招惹过凌初八，为什么她的鬼魂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张少冰没有办法解释这个问题。

他们在喝酒聊天的时候，门外有个人的眼睛透过门缝，朝里面窥视。

这个人就是屠户郑马水。

郑马水悄悄地离开了张少冰的家门口，鬼鬼祟祟地来到土地庙外唱戏的地方，他和一个钟姓人家的年轻人耳语了几句就躲到一边看戏去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奸笑。那个钟姓人家的年轻人又跑到戏台底下前排就坐的钟姓族长面前悄悄耳语了几句。钟姓族长是个精瘦的老头，他听完年轻人的话，不露声色地和年轻人耳语了几句。年轻人在族长说完话后，就在看戏的人中窜来窜去，不一会十多个钟姓人家的精壮汉子就悄悄离开了看戏的现场。他们各自回到了家里，操起了长茅大刀等械斗的家伙，聚集到了张少冰的家门口。

他们是因为游武强和钟七老婆沈文绣偷情的事情来找游武强寻仇的。

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大声地在张少冰的门外叫道：“游武强，你有种的话给我滚出来！”

张少冰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唱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撩拨得人们心痒痒的，其中有个钟姓汉子咬牙切齿地说：“抓住游武强，要把他弄死，害得我们好好的戏也看不成了！”

有几个人附和道：“对，抓住他要把他弄死，这个王八蛋偏偏要在这个晚上回来！”

领头的年轻人说：“大家小心点，游武强当过兵，还会点拳脚，手上还有刺刀，千万不要轻敌，他要是出来，大家一起上，先把他干翻再说！”

……

猪牯对着枣树上那些悄无声息的死鬼鸟，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这时，镇公所外面有人敲门，猪牯打开门，一个保安队员气喘兮兮地对猪牿说：“队长，不好了——”

猪牯说：“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个保安队员说：“游武强回来了，正在张少冰家喝酒呢，结果被钟姓人发现了，现在钟姓人围住了张少冰的家，看来要出人命了！”

猪牯大吃一惊：“啊——”

他急忙进去敲开了书房的门，游长水满目哀伤地问猪牯：“发生什么事情？”猪牯把事情简单向游长水作了汇报。游长水破口大骂：“这个没有出息的狗东西，让钟姓人把他剁成肉酱才好！”过了一会，游长水叹了口气说：“唉，无论怎样，他还是我游家的一条根呀，我们游家不能再死人了！”猪牯说：“游镇长，那怎么办？”游长水沉思了一会说：“你赶快带人过去，不要让钟姓人把武强抓走，你把武强抓到镇公所来，就说由政府来处理。”猪牯点了点头：“好的，好的！”猪牯说完要走，游长水叫住了他：“你先把我送到逍遥馆去，今晚我就在那里过夜了，我不想看见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抓回来后，你就把他关起来。对了，今晚一定要好好看护好逍遥馆，多派些人手！”

……

猪牯带着保安队员来到张少冰家门口时，钟姓人正用一根木头撞张少冰的家门。猪牯大声说：“你们给我住手！”领头的年轻人说：“猪牯，这是我们钟家和游武强之间的私事，你最好不要插手！”猪牯说：“你们无法无天了，什么事情都你们自己处理，还要政府干什么！”年轻人大声说：“不要管他们，继续撞门，今天不把游武强弄死，我们绝不罢休！”猪牯和保安队员们用枪指着他们，猪牯说：“谁要是不听我的话，不要怪我的枪不认人了！”钟姓人看到猪牯他们黑洞洞的枪口，有些怕了，停止了撞门。就在这时，张少冰的大门打开了，他站在门里，平静地说：“你们想干什么？”

年轻人说：“张少冰，你不要装蒜，赶快把游武强交出来！”

张少冰冷笑了一声说：“游武强？你们谁看到游武强了？我还想找他呢！”

年轻人又说：“张少冰，少废话，你把游武强交出来，你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否则——”

张少冰说：“我可以让你们进家里去找，要找不出游武强，你们看怎么办？”

猪牯走上前说：“少冰，让我进去看看吧！”

张少冰让猪牯进了屋，年轻人也跟了进去。他们找遍了张少冰的家，也没有找到游武强的影子。……他们走后，张少冰关上了大门，瘫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喃喃地说：“吓死我了——”此时的游武强，早已经从张少冰的屋顶逃离，在月光下往乌石岽方向飞奔呢，唱戏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奔逃的过程中，游武强想到了那个白衣女人，如果她真是蛊女凌初八的鬼魂，那会怎么样呢？……

28

“老东西，你有多长时间没有上过我的床了呀？今夜怎么就想到了我呢？你就是个官迷和财迷，心里早就没有我了吧！”李媚娘趴在游长水干瘦的胸膛上，摸着游长水的脸，娇滴滴地说。

游长水的双手放在李媚娘的屁股上，觉得她的皮肤还是那么溜光水滑，可他没有心情继续想有关李媚娘肉体的事情，叹了口气说：“和你在一起，心里塌实了些。”

李媚娘的手摸到了游长水的下身：“老东西，你真的老了，不行了，从前你在县城里做生意时，每次来看我，没有进我的房门，就硬了，你总是迫不急待地站着把我按到在床上，从我的后面进入，我听到啪啪的响声，你说我屁股上的肉像波浪一样涌动……真怀念那些时光呀，我们在一起，一天一夜一会就过去了，可你现在老了，硬都硬不起来了，闻到我身上的味也没有感觉了。”

游长水把李媚娘轻轻揉搓他下身的手拿开，沙哑着嗓子说：“武飞死了！”

李媚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老东西，你说什么？”

游长水顿时老泪横流：“武飞，他，他死了！”

李媚娘张大了嘴巴：“啊——”

李媚娘心里十分清楚，游武飞是游长水的大儿子，也是游长水最引以为豪的儿子，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团长。他曾经在当营长时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兵回过唐镇，那时，游长水弃商从政，刚刚当上唐镇的镇长。那次游武飞回来，就是为了帮助父亲巩固他在唐镇的地位，带兵进山剿过陈烂头，虽然没有打死陈烂头，但是让陈烂头好久没有在唐镇的地界上露面。游长水能够安稳地在唐镇当几年的镇长，游武飞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就连县里的县长都要敬他三分……游武飞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李媚娘心底冒起了寒气，颤抖地说：“怎么会这样——”

游长水哽咽地说：“中午的时候，队伍里派人送来了信，说他和共产党部队打仗时战死了。一大早，死鬼鸟就在枣树上叫呀，我想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有想到……”

李媚娘也哭了，她抱着游长水的头说：“老东西，你要节哀呀，你可不能有什么事情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

游长水说：“媚娘，这事情要保密，对谁也不能说，否则——”

李媚娘含着泪说：“我明白，老东西！”

这时，唐街上传来了密集的鞭炮声，他们知道，大戏唱完了，镇上的人开始在街上游花灯了，这是这个春节里唐镇人最后的狂欢，从明天开始，唐镇人又要恢复平常的日子了。听到鞭炮的声音，游长水和李媚娘心里更加的悲伤了，游长水搂住了她，仿佛李媚娘是他最后的安慰。

游长水突然想起了游武强，游武强此时揪着他的心，无论怎么样，游武强还是他的亲侄子，但是他没有对李媚娘说起游武强的事情。

房间里的油灯不知怎么的，突然灭了。

游长水感觉到了不妙。

他想起了被杀头的凌初八，还有陈烂头……游长水紧紧地搂住李媚娘，在她耳边轻轻说：“好像房间里进了人！”李媚娘那一身肥肉颤动起来，头埋在游长水的怀里，大气不敢出一口。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街上的鞭炮声还在继续。

游长水和李媚娘突然听到房间里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

中 风飕飕

1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正月十六早晨，乳白色的晨雾笼罩了狂欢过后的唐镇，显得诡异和阴冷。一件神秘的死亡事件在浓雾中的唐镇流传开去。唐镇镇长游长水死在了逍遥馆老鸨李媚娘的眠床上，据说死相十分骇人，李媚娘在半夜醒来后，就发现游长水死了，他的尸体浑身肿胀，肚子鼓得像个小山包，头脸肿得像谷斗，散发出褐色的油光，七窍流出黑色的污血，微微张开的嘴巴里还游出青色蛇……天蒙蒙亮的时候，游长水的尸体蒙着白麻布，被抬出了唐镇，回游屋村的老宅游家大屋去了，有人碰见，说尸体经过后，留下一股恶臭久久不能飘散。猪肉铺前围了些人，他们神色惊惶，在谈论着游长水的事情。

屠户郑马水手上拎着剔骨尖刀，神鬼兮兮地说：“你们知道游长水为什么会死？死在谁的手上吗？”

大家都摇着头，一脸迷雾。

郑马水低沉地说：“你们还记得那个被官府抓去杀头的蛊女凌初八吗？”

大家都点了点头。有人问：“游长水的死和凌初八有什么关系，凌初八不是死了吗？”

郑马水的目光阴冷：“她是死了，但是她的魂还没有散。你们也许不知道，大年三十晚上，当时杀死凌初八的两个侩子手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死状听说惨不忍睹，和以前镇上被凌初八下蛊致死的人一模一样。她死了也是恶鬼，不会放过一个和她的死有关系的人的。你们知道吧，是游长水派人到县城里去报官抓凌初八的，所以，凌初八的鬼魂自然不会放过他。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有人起来到尿屎巷里屙屎，在月光下，看到皇帝巷飘出一个白色的影子，哭哭啼啼地沿着镇街，朝西边飘去，那人吓得屎都屙在裤裆里了。那人说，白色影子和凌初八十分相似……我认为，那就是凌初八的鬼魂，她开始向唐镇和她有关的人下手了，那天，把她押到县城去路过镇街的时候，不是有不少人朝她的身上扔脏东西，吐唾沫吗？这些人都应该要小心了，好在我只是看着她被押过去，什么也没有做。”

大家面面相觑，各自心怀恐惧，这些人里面大部分人都做过那样的事情。

有人声音颤抖地问：“郑马水，你说的是真的？”

郑马水吞了口唾沫说：“我要说假话，和游长水一样不得好死！”

郑马水坚定的语气让那些人更加的胆战心惊。

又有人问：“那个看到凌初八鬼魂的人究竟是谁？”

郑马水脱口而出：“是余花裤！”

那人说：“郑马水，你昨天晚上闹完花灯，是不是又闹到余花裤的床上去了？”

一阵哄笑。

郑马水十分尴尬，后悔自己说漏了嘴。

尽管大家笑话郑马水，可他们都在这个春天即将来临之际，陷入了寒冷的冰窟里。大家都怀着一颗恐惧之心散去，把这件事情更加广泛地传播开去。

张少冰从浓雾中走来。

他眉头紧锁，苍白的脸疲惫而憔悴。

郑马水看到张少冰影子般飘到棺材店的门口，心里有些紧张。昨天晚上，本来想看一出好戏的，结果没有得逞，郑马水内心有些忐忑，真担心钟姓人会把他告密的事情说出去，那样游武强一定不会饶了他的，别看他满身横肉，但真要动起手来，绝对不是游武强的对手，如果昨天晚上游武强要是被钟姓人抓住了，那他就不用担心什么了，甚至在这个浓雾的早晨，可以用刻薄的语言挑战张少冰了。

郑马水在这个早晨还是感觉到了恐慌的滋味。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笑着高声对开门的张少冰说：“张老板，你的棺材店又有生意了唷——”

张少冰回过头，冷冷地对他说：“希望下一个躺进棺材的人是你——”

郑马水听了张少冰的话，一口痰噎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时，猪牯也从浓雾中匆匆走来。他走进了棺材店里，和张少冰说着什么。

2

三癞子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过来，躺在他旁边的胡二嫂睁大空洞的双眼，口里蚊虫般喃喃地细声说着什么。胡二嫂一个晚上都没有犯病，三癞子没有把她捆绑起来，她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敲门声还在继续。

三癞子想，这大清早的，谁在敲门？谁会敲胡二嫂的门？唐镇的人们都把他们当成臭狗屎，谁会来找他们？

三癞子穿上衣服，下了床，走出了卧房，来到大门边，打开了门。浓浓的雾气涌进屋，浓雾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迷蒙中，三癞子看到了猪牯焦虑的脸。猪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和宋柯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一样。

三癞子冷冷地说：“猪牯，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猪牯顾不上考虑那股腥臭味，客气地对他说：“三癞子，我是来请你去挖墓穴的。”

三癞子迟疑了一会说：“我现在不给人挖墓穴了。”

猪牯说：“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有钱你也不赚？”

三癞子还是冷冷地说：“我现在不给人挖墓穴了！”

猪牯有些恼怒：“三癞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抬举你才叫你去挖墓穴的！”

三癞子显得十分倔强：“我不要你的抬举，也不吃你的敬酒！我告诉你，我不想再给人挖墓穴了！”

猪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掏出了盒子枪，冰冷的枪口顶在了三癞子的脑门上。三癞子一动不动，平静地说：“猪牯，你开枪打死我吧，我早就想死了，就是死不了，活着就是受罪，活着就是担惊受怕！你开枪吧，我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是人养的！”

猪牯浑身颤抖着，不一会，拿枪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三癞子，你就行行好，去给游镇长挖个墓穴吧！”

三癞子眨了眨小眼睛说：“你说什么，给游镇长挖墓穴？”

猪牯哀怨地说：“是的，给游镇长挖墓穴，他死了。他对你不错，你占了画店，他也没有说什么，怕你在土地庙里挨冻，让你先住在画店里，交待我不要管你。”

三癞子低下了头，轻声说：“我去。”

三癞子吃完早饭后，换上了破衣烂衫，光着脚，扛着锄头准备出门。胡二嫂拉住了他的衣尾，他回头看到了胡二嫂迷茫的眼睛中闪烁着凄凉的泪光。三癞子柔声说：“二嫂，我去给游镇长挖墓穴，不能带你去，你在家里好好呆着，等我回来。挖完墓穴，我就有钱了，我去给你买肉煮给你吃。”胡二嫂紧紧地拉住他的衣尾，死活不放手。

三癞子无奈地说：“好吧，我带你去，把你留在家里我也不放心。”

胡二嫂抓住他衣尾的手放松了。

三癞子带上了绳索，扛着锄头出了门，锁好门后，朝镇东头走去。胡二嫂跟在他的后面，像个还未懂事的懵懂的孩子。三癞子知道游家的坟山在哪里，走起来轻车熟路。他边走边回头，怕丢失在浓雾之中。

三癞子来到游家坟山时，游长水的小儿子游武平和风水先生在那里等着他了。游武平比较愚钝，不像哥哥游武飞那样聪敏活络，游长水就把他留在游屋村管理上百亩的田地，当个地主，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游武飞披麻带孝，看上去十分猥琐。风水先生已经看好了地形，要挖墓穴的那块地上用石灰圈了起来。三癞子来了后，游武平交待了些什么，就和风水先生匆匆离去，消失在浓雾之中。

三癞子让胡二嫂坐在一棵树下，柔声说：“二嫂，我要开始干活了，你在这里坐着，不要乱走。”

胡二嫂迷茫地望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于是，三癞子就开始挖墓穴了。

三癞子挖着挖着，就想起了给游长水母亲挖墓穴时挖出的那一窝蛇。

那些蛇在他的脑海里缠绕在一起，不停地翻滚，浓雾中仿佛充满了阴湿的蛇的腥味。

游长水死了，真的死了，三癞子现在就在为他挖墓穴，像在梦中一样。在三癞子的眼中，有权有势的游长水不应该那么快就死掉的，怎么说死就死了，这个问题就像那些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脑海，化解不开。

三癞子努力地挖着墓穴，不一会，身上就冒出了汗水。

雾水打湿了他的癞痢头，也打湿了他的破衣烂衫，后来，他就分不清湿透全身的是汗水还是雾水了。

三癞子埋头挖墓穴时，胡二嫂从那棵树下站了起来。

她竟然发现一只黑色的蝴蝶从浓雾中翩翩飞到了眼前。

胡二嫂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企图抓住那只黑蝴蝶，可怎么也抓不住它。黑蝴蝶在胡二嫂面前飞来飞去，似乎在引诱着她。胡二嫂伸出手抓黑蝴蝶时，它就往前飞出去一点，却始终和胡二嫂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就这样，黑蝴蝶诱引着胡二嫂离开了那棵树。

胡二嫂追随着黑蝴蝶来到了一座坟前。

黑蝴蝶停在了坟头枯草的草叶上。胡二嫂走了过去。这时，胡二嫂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女子坐在坟上朝她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只黑蝴蝶却不见了踪影。胡二嫂愣愣地注视着穿黑衣的年轻女子，黑衣女子的脸是灰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她轻盈地从坟包上跳了下来，走到胡二嫂的面前，牵住了胡二嫂的手。胡二嫂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黑衣女子牵着胡二嫂的手来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黑衣女子灰色的脸上还是那浅浅的笑容。突然，从树上缓缓地落下一个白色绸布条结成的圈套，那个圈套不大不小，胡二嫂的头正好套进去。刚开始时，黑衣女子把自己的头伸进了那个圈套，圈套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的脸上呈现出无比幸福的色泽。胡二嫂仿佛被她脸上幸福的色泽感染了，当黑衣女子把头从那圈套中抽出来后，胡二嫂就痴痴地走了过去，也把自己的头伸进了那个圈套，胡二嫂突然看到了一个满是鲜花的世界，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进来吧，这里是天堂！”胡二嫂的眼睛里闪烁出动人的火花……三癞子偶尔一抬头，发现那棵树下已经没有了胡二嫂，他的心一沉，赶紧从挖下去一层了的墓穴中跳了出来，大喊着胡二嫂的名字，在浓雾中游家坟山上寻找起来。

当三癞子发现胡二嫂时，胡二嫂的脖子正被那个圈套慢慢地勒紧，她的身体被提起来，脚尖渐渐地离开地面。

三癞子看不到那个黑衣女子。

他大喊了一声：“二嫂——”

然后，三癞子像一只鬣狗般扑了过去，抱住了胡二嫂刚刚离开地面的脚。他觉得有种可怕的力量提着胡二嫂的身体往上拔，三癞子死死地抱住胡二嫂的双脚，不让她的身体悬空，只要她的身体悬空了，她就会窒息而死。三癞子觉得那力量太强大了，胡二嫂的身体很快就要脱离他的双手，他急中生智，抽出了一只手，快速地从裤裆里掏出了那截东西，往那棵树上撒了一泡热气腾腾的骚尿，尿是驱邪的一种手段，三癞子十分清楚。

果然，三癞子听到了一声哀绵的叫声后，胡二嫂的身体就软塌塌地瘫了下来。

三癞子对醒转过来的胡二嫂说：“二嫂，我让你不要乱跑，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

说着，他就牵着胡二嫂的手，朝墓穴的方向摸索过去。

经过那个坟墓时，三癞子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他很清楚，那个坟墓里埋的是什么人，那是游姓人家的一个儿媳妇，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一个早晨吊死在了一棵树上，那个女人的墓穴也是他挖的。

回到挖墓穴的地方后，三癞子让胡二嫂还是坐在了树下，用带来的绳索把她和树干捆在了一起。本来，他是准备在胡二嫂发疯时捆她的。捆完胡二嫂后，三癞子才继续挖游长水的墓穴，他挖一会墓穴，就抬头望望胡二嫂，生怕她再次突然消失。

这浓雾中的坟场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

3

乌石岽山林中的茅草屋里，游武强四脚朝天地躺在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的床上，胸膛起伏，喘着粗气。他在夜里逃出唐镇回到山林中后，就一直没有合眼。要不是张少冰劝他走，他一定会冲出门外和钟姓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如果那样，他就会连累张少冰，只好借着张少冰架在天井屋檐上的长梯，爬上了屋顶……他满脑子都是沈文绣哀怨的眼睛，她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会不会冷？山林里浓雾漫起的时候，游武强听到茅草屋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是女人的脚步声，那么真实撩人。该不会是沈文绣的脚步声吧？很多时候，游武强面对沈文绣画像时，他就会觉得她还活着，还会在那些幽静的深夜里义无返顾地和他约会。

游武强从床上爬起来，走出了茅草屋。

此时已经是早晨了，浓雾中的山林阴暗神秘，空气清冽得呛人。游武强咳嗽了两声，目光在浓雾的山林中搜寻，因为雾太大，几米开外就看不清东西了。游武强多么希望沈文绣从雾中飘出来，移动着轻盈的步子，微笑着走到他的面前，扑进他宽阔的胸膛里，柔声地告诉他，她还活着，要他带她远走高飞……那只是游武强今生再无法实现的幻想，游武强的心疼痛了，牙咬得嘎嘎作响。

突然，游武强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来不及思索什么，就答应了一声。紧接着，他的目光就变得迷离，身不由己地朝山林的某个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游武强在浓雾中的山林里穿行时，他不知道自己的亲叔叔游长水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了。

游武强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棵巨大的千年古松，古松树下有一堆白色的鹅卵石……那棵古松在哪里？山林里的千年古松到处都有，它们像一个个千年不死的老妖，有时沉默无言，有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声……对，那是黑森林入口处的那棵古松，游武强想起了女人飘缈的声音。不，我不再进入黑森林，我不想看到那个与蛇共舞的蒙面女子……游武强内心在挣扎，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往黑森林的方向迈进。

他被一种巨大的可怕的力量控制着。

游武强走到黑森林外的那棵千年古松前时，冰冷的汗水已经把他的内衣湿透了。他果然看到了那堆白色的光滑的鹅卵石，它们错落有致地呈圆锥形堆起，像一个神秘的符号，游武强无法破解的神秘符号。

游武强听到了树顶发出的巨大的哗哗的响声，山林里没有一丝风，只有浓雾诡异地弥漫。游武强抬头望了望树顶，他看到的只是雾，其他什么也看不到，那巨大的响声是怎么发出来的，他根本就无从知晓。巨大的响声使游武强的心凌乱不堪，对事物失去了准确的判断。

他重新低下了头，迷离的目光落在了那堆光洁的鹅卵石上。

鹅卵石的表面就像美丽女人凝脂般的肤肌。

这个突然从他脑海冒出的奇怪想法使他伸出了手，游武强抓住了最上面的那块鹅卵石，紧紧地握住了它。

鹅卵石有点温热，柔滑，甚至还有弹性……游武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把鹅卵石举了起来，在千年古松上轻轻地敲了三下。古松顶端的巨大响声停了下来，山林顷刻变得寂静，游武强仿佛可以听到自己脉博起伏的声音。

一条青色的蛇从山林中游了出来。

无声无息。

游武强看到了那条两尺来长的青蛇，它通体透出令人迷醉的光泽。游武强此时什么想法也没有了，脑海一片空白，他在那条青蛇的引导下，茫然地进入了黑森林，一切都静止了，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连同森林里熟悉的清脆的鸟鸣……游武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那个山洞的，在进入山洞前，他产生过短暂的失明。进入山洞后，他的眼睛才恢复了可视的能力。

游武强感觉到了温暖。

他看到山洞里熊熊燃烧的那堆篝火，脑海里的记忆慢慢地恢复，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和每条筋脉渐渐地畅通了。那个白衣女子呢？还有那些青色的蛇？白衣女子和那些青蛇都不见了。温暖的洞穴没有让游武强产生什么安全感，相反的，疑虑和恐惧渐渐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游武强惊恐的目光在山洞里掠来掠去。

山洞的一角，放着竹做的眠床，床上还有被褥；山洞的另一角，有灶台，有锅，灶台的旁边还有个竹柜，竹柜里放着碗筷盘子等用品……显然，这个山洞里住着人。

这个人是谁？

如果说游武强上次在山洞里见到那个与蛇共舞的白衣女子是凌初八的鬼魂的话，他现在怎么也不会相信。鬼魂难道会在山洞里点燃一堆篝火？鬼魂会需要床铺和灶台……一个女子单独住在黑森林里的山洞里，这本身就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游武强正忐忑不安地想着什么，突然传来了飘缈的歌声：

“入山看到藤缠树 ，

出山看到树缠藤 ，

藤生树死缠到死 ，

树生藤死死也缠 ……”

4

到了中午时分，浓雾才渐渐散去，露出朗朗乾坤。纵使阳光普照，唐镇人的心里还是笼罩着一层阴霾，游长水的死令人们胆寒，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王秉顺在这天里显得举足轻重。他在游长水家里主持着丧事。游长水的老婆吴琼花自从游长水的尸体抬回游家大屋后，她就一直躲在自己的卧房里，没有出来过。儿子游武平惊恐万状地闯入她的房间，告诉她游长水的死讯时，吴琼花竟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无动于衷。她的卧房布置得像个尼姑庵似的，除了一张老式雕花的眠床，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神龛，神龛上摆放着各种木雕的菩萨。吴琼花盘腿坐在神龛下的圃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什放在胸前，嘴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也许她是在超度游长水的亡灵，也许只是她多年来固定了的一个孤独的姿势。神情木呐的游武平见母亲如此状态，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来没有经历和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好在王秉顺一早就赶到了游家，为他们主持操办丧事。在王秉顺的安排下，一切事情变得井井有条。

可是让王秉顺和游武平发愁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就是少了一个为游长水画遗像的人！

王秉顺和游武平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一个人去县城里临时请个画师来给游长水画遗像，不管出多少钱也在所不惜，可县城里的画师愿不愿意来，还是个问题。况且，还有个问题，风水先生算过，游长水死得不是时候，犯了凶煞，尸体不能久留，两天之内必须下葬，否则对活人不利。

出殡的时辰定在了正月十七的午时，这是不能够改变的，县城里的画师要是请不来，那该如何是好？

这的确是个难题，游长水如果连一张遗像都留不下来，游家还有什么脸面？

如果宋柯不死就好了！

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怀念身上有腥臭味的画师宋柯了，可宋柯不可能从坟墓里爬出来给游长水画像了。

5

三癞子在黄昏的时候，领着痴呆的胡二嫂回到了唐镇。三癞子把胡二嫂锁在了家里，就朝郑马水的猪肉铺走去。挖了一天的墓穴，他已经很累了，双脚发飘，像是踩在一堆棉花上。挖完墓穴后，经过验收，游武平给了他两块大洋，当时，他就把两块大洋放在胡二嫂面前，平静地说：“二嫂，我又有钱给你买肉吃了。”

三癞子的体内有种东西在冲撞着。

那是一条蛇，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只是觉得体内的东西十分蛮横无理，随时都想要控制他，主宰他，使他变成另外一个和现在的三癞子完全不同的人，他甚至闻到了自己身体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儿，和宋柯身上一样的腥臭味儿，三癞子因此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

三癞子来到了猪肉铺跟前，郑马水正想收摊，今天他的生意并不好，刚刚过完年，不会有太多的人买他的猪肉，可就是一斤猪肉也卖不出去，他也要守在这里，这是他的职业。三癞子的到来，并没有使郑马水兴奋，他从骨子里瞧不起三癞子，无论三癞子怎么改变自己的形象，比如穿上改过后的宋柯的长杉，在他眼里，三癞子永远是一堆臭狗屎。

三癞子淡淡地说：“给我割一斤精肉。”

郑马水听到的声音仿佛不是从三癞子嘴巴里吐出来的，因为三癞子说话不可能如此不亢不卑。郑马水瞪着眼睛俯视着三癞子：“你要买肉？”

三癞子点了点头：“是的，给我割一斤精肉。”

郑马水仿佛觉得三癞子是在挑战他居高临下的尊严，他违心地说：“我的猪肉不卖了。”

三癞子冷冷地笑了一声，用平缓的口气说：“郑马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挖游长水墓穴时，竟然睡着了一会，我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被人杀死了，就是用你手上的杀猪刀把你杀死的。杀猪刀捅进了你的心脏，血大片大片地彪出来，溅在案板的猪肉上，分不清是猪血还是你的血。杀你的人把刀拔出来时，带出了你的心脏，你的心脏是黑色的，他把你的心脏远远地扔了出去，围上来几只狗，那几只狗闻了闻你的心脏，都跑了，它们嫌你的心脏不干净，散发出恶臭！你栽倒在案板上死了，没有人来收你的尸，不久，你的尸体就长满了蛆……”

郑马水没想到三癞子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三癞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摄人魂魄的光芒，那里面有仇恨，有诅咒，还有……郑马水的内心一阵阵的发冷，被三癞子的话语和目光无情地宰割。

三癞子又说：“郑马水，你知道那个杀你的人是谁吗？”

郑马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没有一点反击的能力了。

三癞子一字一顿地说：“那是你自己！”

郑马水的脸色变得凄惶，眼光凌乱失去了锋芒。他操起刀，割了一块上好的精肉，用湿稻草捆好后递给了三癞子，颤抖地说：“这块肉，就，就送给你吃吧，不要你的钱了，你快走吧！”

三癞子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大洋，放在案板上，冷冷地说：“找钱吧！”

三癞子提着猪肉走了后，郑马水抽动了鼻子，闻到一股腥臭味儿，顿时想起了余花裤和他说过的话，他的心抽紧了，一阵悸痛。

6

刚开始时，游武强看到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就像水中波动的一个人的倒影。那在篝火中波动的影子渐渐变得真实，形成了一个披散着黑色长发的蒙面的白衣女子。游武强站在那里，两腿有些发乱，她终于出现了，她唱歌时的嗓音竟然那么甜美，一丝杂质都没有。白衣女子已经停止了歌唱，缓缓地移动轻盈的步子，朝游武强走过来。

游武强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扑过来，他本能地抽出了腰间的那把生锈的刺刀，不过，他握着刺刀的手微微战栗，也许他的灵魂也在白衣女子的强大力量的压迫下战栗，白衣女子强大的力量从何而来？游武强嘴巴里吐出了三个字：“你是谁？”

白衣女子走到了游武强的面前，离他也就是半步之遥，他们相互可以闻到对方的呼吸，一个急促，一个平稳。白衣女子轻声说：“你怕了？你的手在颤抖，你会用你手中的刺刀把我捅死吗？”

游武强的嗓子发干，声音也变得沙哑：“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白衣女子伸出了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嫩，她轻而易举地从游武强手中的刺刀说：“这把刺刀跟了你很多年了吧，一定杀了不少人吧，我闻到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这是一把杀人的刀，杀人的刀是要用人血来喂的，否则它就生锈了，失去了它的光芒，看来，这把刺刀也有日子没有喝人血了。”

游武强的心跳加速，在这个女子面前变得无能为力。

他杀不了她，但是如果她要把刺刀捅进他的胸膛，他不会作任何的反抗。

白衣女子幽幽地说：“我不会杀你的，游武强！”

说完，白衣女子把刺刀扔在了地上。

白衣女子扯下了蒙住脸的白麻布。

游武强惊呆了。

他看到了一张无比美艳的脸。

那双眼睛却散发出血红的光芒……

7

丧鼓声有节奏地在游家大屋里响着。入夜后，去县里请画师的人匆匆赶回来了，他对王秉顺和游武平说，他去找了县城里所有画店的画师，他们没有一个肯来的，就是给再多的钱，他们也不愿意来。明天正午就是出殡，游长水的遗像画不出来，游武平急得火烧火燎的，本来父亲的死就让他失去了主心骨，他仿佛被扔进一口翻滚的大油锅里，承受着痛苦的煎熬。王秉顺也挠头，在这个问题上，丝毫办法了没有。他叹着气对游武平说：“看来只能这样了，明天出殡的时间是不能够更改的，只好先让长水兄入土为安了，以后来了新的画师，再让他给长水兄补画一张遗像了！”游武平无奈，也只好如此。

游武平走进了母亲吴琼花的卧房里。吴琼花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圃团，口里喃喃地诵着经文。游武平坐在椅子上，注视着表面平静超脱的母亲。过了好大一会，吴琼花睁开了眼睛，淡淡地说：“武平，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没有人再会帮你了，你要像个男人一样挑起重担了。”

游武平满脸凄惶，内心充满了恐惧。

在强势的父亲和兄长面前，他从来都是一个弱小的人。

游武平哭丧着脸说：“没有画师愿意来给爹画像。”

吴琼花冷冷地说：“人都死了，还画什么像，有什么用呢？你如果要记住一个人，心里记着就行了，如果你不想记住他，留下了画像你也会很快把他遗忘。等我百年之后，就是你能够请到画师，也不要给我画像，明白吗？”

游武平点了点头，可他心里还是没有完全理解母亲的话。

游武平轻声地说：“娘，你不出去看爹一眼？”

吴琼花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看了，该看的早就看了，现在看一个死人，还有什么用？”

游武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如此决绝。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心里堵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他想起了兄长游武飞，游武飞自从调防离开县城后，就一直没有回家过，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在什么地方也无所得知，所以，父亲的死讯也无法送达。如果游武飞在家，游武平就不会有如此大的压力。

吴琼花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武平，你哥武飞恐怕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他，他满身是血站在我面前和我告别，我想他一定是遇难了，从前我每次梦见他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十分准确的，这次也不会错。一切都是命，逃都逃不过。你不要害怕，害怕也没有用的，你该承担的就要承担，所以今后你要像个男人一样活着了，没有人能够帮得了你了，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你好自为之吧。我该说的话也就到这里，说完了，你自己好好掂量吧。你出去吧，去陪着你爹，我累了，要歇息了。”

游武平听了母亲的话，泪水流淌下来。

他站起来，告辞了母亲，战战兢兢地走了出去。

吴琼花在他身后冷冷地说：“你如果想做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就不要哭！明天出殡的时候也不要哭！”

夜深了，游家大屋的灵堂里只剩下三俩个游武平的本家兄弟陪着他守灵，他们已经很疲倦了，上下眼皮在打着架。游武平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满脑子千头万续，一团乱麻。

白麻布盖着的游长水的尸体安放在一块木板上，游武平离父亲的尸体最近，伸手就可以掀开游长水身上的盖尸布，看到父亲死灰的脸。尽管天气还十分寒冷，游长水的尸体还是散发出难闻的尸臭，但游武强对父亲的尸臭已经没有感觉了。游武平不相信是凌初八的鬼魂杀死了父亲，那么，杀死父亲的人是谁？早上，父亲的死讯传来后，他飞快地来到了逍遥馆。他问吓得面如土色的李媚娘：“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李媚娘惊恐地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游武平知道，李媚娘一定知道父亲的死因，可就是李媚娘告诉他是谁杀了父亲，他能够给父亲报仇吗？如果他的亲哥游武飞和堂哥游武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在，都会比他有用。母亲说游武飞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不相信，他的心中还是有一种希望。游武强此时又在哪里？游武强听到自己的亲叔叔死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游武平心乱如麻。

这时，游武强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

他警觉地站了起，朝大门外望去。他看到悬挂在大门外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晃动，大门外的远处，黑漆漆的一片，显得十分诡异莫测。游武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用冰冷的声音对那些正在打瞌睡的本家兄弟说：“大门外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呢？难道是杀死父亲的人？他把父亲杀了还不够？”

他们听了游武平的话，立即清醒过来，所有的目光都惊恐地朝大门外聚焦。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的脸色就越来越紧张，没有一个人敢到大门外去看个究竟。

终于，一个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这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杉，腋下夹着一个画夹，手上提着一个小木箱。他走进了游家的大门，径直朝上厅的灵堂上走过来。游武平口瞪目呆，这不是宋柯宋画师吗？他不是死了吗？难道死去的人也会画像？游武平的那些本家兄弟也吓坏了，一个死去的画师在这个深夜里光临另外一个死人的家里，不能不令人毛骨悚然。

那人走到他们面前了，游武平和本家兄弟们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原来这个人不是宋柯，而是三癞子，可他穿的长衫是宋柯穿过了，画夹和那个小木箱子也是宋柯活着时去给死人画像时必备的行头。

游武平奇怪地问道：“三癞子，你这是干什么？”

三癞子冷冷地说：“我是来给游镇长画像的。”

游武平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发现三癞子说出来的声音竟然是宋柯的声音，可他眼前这张丑陋不堪的脸的确是三癞子的脸呀。三癞子什么时候学会画像了？他除了是个挖墓穴的好手，还能够干什么？

游武平呐呐地说：“你会画像？”

三癞子漫不经心地瞟了游武平一眼，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也许他这个问题问得太弱智，三癞子不屑一顾。三癞子走到游长水尸体旁边，蹲了下来，伸出黑呼呼的手，揭开了遮住游长水尸首的白麻布，游长水那张干枯的死灰的脸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三癞子呆呆地看着游长水的脸，嘴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仿佛在和死去的游长水作最后的交谈，他说的什么话，游武平他们一句也听不懂，似乎是来自阴间的冥语。

三癞子说完那奇怪的话语，缓缓地站起来，丑陋不堪的脸上浮动着一层阴冷的水汽。他根本就没有把游武平他们放在眼里，端了一张椅子放在游长水尸体的旁边，离游长水的头靠得很近。三癞子又神情自若地打开了那个小木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枝画像用的碳笔，在了椅子上，他把画夹托在膝盖上，聚精会神地挥动碳笔，在画纸上一笔一笔地勾勒起来……他那神态，和宋柯一模一样。

让游武平更加心惊胆战的是，他竟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当初宋柯到游家大屋给游武平的奶奶画遗像时，游武平也从宋柯身上闻到过这样的腥臭味儿。

游武平的两腿发软，几乎吹来一丝阴风就会让他不小心瘫倒在地上。

灵堂里的气氛阴森森的，仿佛有许多幽魂在飘来飘去。

游武平的本家兄弟们也觉得匪夷所思，他们也闻到了那股从三癞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臭味，他们也知道只有宋柯宋画师身上才会有这样的气味，可现在，三癞子异状，让他们感觉到了深重的恐惧，本来在他们眼中，三癞子就是一个不祥的人……他们一个一个地借故离开了游长水的灵堂，离开了游家大屋，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到了白天，他们才会过来帮助游武平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游武平根本就没有办法制止他们离开，他没有那个魄力，如果游武飞或者游武强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也不敢溜之大吉。

游武平呆呆地站立着，浑身战栗，冷汗从身上的毛孔中渗出，他没有任何的选择，只能呆立在那里，守着父亲的尸体和那个可怖的画像者……

8

游长水的死使唐镇的保安队长猪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恐慌之中，他甚至对自己的能力以及手中的盒子枪产生了怀疑，或者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自己，而他那视为生命的盒子枪连他自己也保护不了，那只是一块无用的废铁。晚上猪牯从游屋村回到唐镇，就撤了所有的岗哨，对手下的那些保安队员说：“你们都回去睡觉吧，保证好你们自己的安全就可以了！”

回到家里，猪牯的父亲王秉益已经睡了，冯如月父女也睡了，猪牯特地在他们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把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听到房间里面有什么声音。冯如月呀冯如月，这一天忙乱得都没有工夫想你了，猪牯心里如此哀叹。

猪牯疲惫地坐在厅堂里，肚子咕咕地叫着。他在堂叔王秉顺的指挥下，为游长水的丧事忙了一整天，竟然没有吃任何东西。猪牯把盒子枪连同枪套放在了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现在有些后悔没有听父亲的话学门手艺什么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也许哪天就会像游长水那样死于非命。游长水死了，猪牯的前途未卜。

“吱呀”一声，冯如月的房间门开了。开门声把猪牯的心提了起来，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见到冯如月牡丹花般盛开的脸。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就是冯如月，她出门后就把房间门关上了。猪牯痴痴地看着她，眼睛直了，他微微张着嘴巴，一时语塞，找不到可以表达自己思想的语言。

冯如月的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松。

她走到猪牯面前，羞涩一笑：“大哥回来了，是不是饿了？”

猪牯被冯如月那羞涩一笑勾走了魂，嘴角的口水也流了出来，他慌乱地用手抹了一下从嘴角流下的口水，点了点头：“饿了，这一天我都没有吃东西。”

冯如月吃惊的样子：“啊——一天没有吃饭，这怎么得了，哥，我马上去给你做饭去！”

说着，她就转身朝厨房走去。

猪牯的目光追踪着冯如月婀娜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厨房。

厅堂里仿佛还存留着冯如月温热芳香的气息，猪牯大口地呼吸。

猪牯突然皱起了眉头，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异味，这股异味怎么和游长水的尸体上散发出来的尸臭那么相似？猪牯把衣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衣袖上似乎也有那股异味。他想，从早上发现游长水的尸体，到晚上离开游长水的灵堂，自己的衣服上一定留下了游长水的尸臭。

一天来，猪牯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可现在，他却恶心了。

胃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搅动，特别难受，有什么东西涌到喉头，要破口而出。

猪牯跑到家门口，蹲在巷子的某个角落里呕吐，他的胃空空的，吐出的只是一些粘液。猪牯吐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脊梁骨也疼痛得被抽掉了筋一般。

碓米巷里充满了猪牯嗷嗷的呕吐声。

阴冷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夹带着死亡的气息。

猪牯重新进入家里时，闻到了酒菜的香味，酒菜的香味把那股异味覆盖了。酒菜的香味刺激着猪牯，这是他的心上人冯如月亲手炒出的菜和烫热的酒，有了另外一层刺激他的意味。刚才的恶心劲渐渐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食欲。

这个深夜，猪牯第一次坐在自家的餐桌前，品尝冯如月做的饭菜。

桌子上放着四碟菜，蒜苗炒腊肉，清炒豆腐干，花生米，腌萝卜煎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汤米线和一锡壶烫热的米酒。冯如月和猪牯面对面地坐着，微笑地说：“大哥，你先把米线吃了吧，垫垫肚子再喝酒，这样不会伤胃。”

猪牯觉得此时的冯如月就是自己的妻子，那份体贴和关怀，还有种说不出的甜和美妙，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猪牯痛快地答应了一声，端起那碗米线，吃了起来。

冯如月注视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眼睛里飘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冯如月说：“大哥，你慢慢吃，别烫坏的喉咙。”

猪牯抬头看了看冯如月，笑着点了点头：“放心，烫不着我的。”

冯如月给猪牯面前的酒杯上斟上了酒。

吃完米线的猪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米酒浓郁香醇，他的脸舒展开来，心情也放松了，整个正月，他没有好好的喝过一次酒，每天都像一条看门狗那样活着，想想，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猪牯感慨地说：“每天都像现在这样，那该有多好，简直是神仙的日子！”

冯如月的脸蛋透出迷人的红润：“大哥，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猪牯把一杯酒倒入喉咙，笑笑：“如月，我不是什么好人，可谁都想过上好日子，坏人也一样。”

猪牯喝了几杯酒后，脸就红了，眼光也变得热辣。他热辣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粘在了冯如月略选羞涩的脸上。猪牯嘴巴里呼出热乎乎的酒气：“如月，你也喝吧，陪我！”

冯如月轻声说：“大哥，我不喝酒的，我喝水陪你，好吗？”

猪牯说：“酒，越喝越心越热，水，越喝心越冷！这天还寒着呢，我能让你心冷吗？你就是不陪我喝酒，我也不会让你喝水来陪我的！”

冯如月十分感动：“大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陪你喝酒吧，但是在喝酒前，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猪牯说：“如月，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不要把我当外人！”

冯如月低下头轻轻地说：“听说大哥在逍遥馆包了个女人？”

猪牯说：“你听谁说的？”

冯如月说：“镇上的人都这么说，我到街上买菜时，就会有人告诉我这些事情。”

猪牯突然大笑起来。

冯如月的头压得更低了，她不敢看猪牯狂笑的脸，也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因为她的问题产生什么样的想法。

猪牯收起了笑声：“这个事情的确谁都知道，可他们知道的都是表面的现象，我实话告诉你吧，逍遥馆那个叫春香的女子的确是他们给我特地买来的，因为我当了保安队长，他们以为我和以前那个保安队长钟七一样好色，以为用春香可以拢络住我的心。我一直这样认为，就是没有这个女子，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从那女子到唐镇的第一天起到现在，我没有碰过她的身体一下。你可能不相信，可我的确没有碰过她，我不能碰她，我怕最后会落到像钟七那样的下场。我希望能够好好的找个老婆，和她在一起过日子，那才是我想要的！”

冯如月抬起了头，双眸湿润而又晶亮：“哥，我相信你的话！我陪你喝酒吧！如果哥喜欢，我给哥唱小曲！”

……

就在冯如月边唱小曲边陪猪牯喝酒的时候，逍遥馆春香的房间里传出春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时的逍遥馆里没有一个男人，那个看门的汉子在游长水死后，吓得不敢在这里干下去了，偷偷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逍遥馆里其他几个婊子听到了春香的惨叫，躲在各自的房间里，大气不敢喘一口，她们担心那可怕的事情会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李媚娘完全变了一个人，失去了往日不可一世的骄横和胸有成竹处世不惊的富态，游长水在她的心里就是一棵巨大的遮荫的大树，这棵大树轰然倒塌，李媚娘失去了依靠，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个未知数，悲伤和恐惧占据了她整个的心身。她蜷缩在雕花木床的一角，用绣花被面的被子裹住自己战栗的身体，嘴角那颗黑痣不停地颤抖，眼睛里闪烁着异常诡谲的冷光……

9

自从那个深夜三癞子给游长水画完遗像后，唐镇的人就没有见三癞子笑过，尽管他的笑比哭还难看。人们从此敬而远之。

三癞子的身份突然间变得扑朔迷离，有人说，宋柯生前教会了他画像的手艺，谁都知道，在唐镇，只有三癞子和宋柯走得最近。

也有人说，三癞子本来就是个天才，这个天才在唐镇一直被埋没，其实他干什么都可以像他挖墓穴那样百里挑一，他和宋柯在一起时，只是看几次宋柯作画，他就几在了心上。

还人人说，是宋柯的魂附在了三癞子身上，否则，游长水的遗像怎么画得那么逼真而神似，并且，他喜欢穿着宋柯穿过的灰布长衫，身上还散发出腥臭的味儿……关于宋柯鬼魂附体的说法，大多数的唐镇人接受这个说法。

这个说法充满了邪恶的味道，纵使在阳光灿烂的白昼，人们碰到三癞子，都不敢用目光和他对视，他们害怕被某种灵异的东西击中。他们对三癞子敬而远之的同时，也十分的恐慌，小镇上有一个被鬼魂附身的人和蛊毒邪咒一样令唐镇人胆寒。

这是唐镇人心灵无法安宁的年月，他们仿佛活在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

那些在黑暗的境地里挣扎的灵魂，有时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他们想出了很多对付三癞子的方法，其实他们不是在和三癞子对抗，而是在和他们想象中的那个鬼魂对抗。

在一些沉寂得让人窒息的深夜，有人偷偷地往画店的门上泼尿水，也往胡二嫂的门上泼尿水，尿水据说是可以驱鬼避邪；有时，三癞子在早上醒来走出胡二嫂的家门，就会发现画店的门上和胡二嫂的门上贴满了驱鬼的符咒。……三癞子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冷眼相待，人们发现他们的所有做法都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三癞子在他们的眼中越来越神秘，他们的内心就越来越不安宁。

三癞子经常会穿着灰布长衫，在唐镇的街巷窜来窜去，鼻子像狗一样嗅着什么，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和他搭话，就是很喜欢和人搭腔的屠户郑马水，见到他也会扭过头。

有股死亡的气息困扰着三癞子的中枢神经。

这股气息在碓米巷尤为浓郁。

10

游长水下葬后的第三天，是个阴天。天空中乌云密布，唐镇显得昏暗无光，冷风飕飕。就在这天上午，县城的官衙派人送来了一张委任状。猪牯的堂叔王秉顺出人预料地当上了唐镇的镇长。

那时猪牯正在家里睡大觉，这些天的晚上，他都没有去守卫镇公所，因为他要守卫的人死了，他只是在家里喝酒，牡丹花般的冯如月陪他喝酒，每天晚上都喝到深夜醉后才收场，白天里他就在眠床上沉睡。这些天，他没有见过冯瞎子，他一直呆在房间里，似乎一直在沉睡，猪牯连他的任何声音都听不见。偶尔的，猪牯可以看到父亲，他现在一句话也没有，像个哑巴一样，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在猪牯没有喝醉的时候，他偶尔会问起冯瞎子的情况，但总是被冯如月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猪牯睡得昏天地暗时，刚刚当上镇长的王秉顺差人来叫醒了他。

猪牯挎着盒子枪昏昏沉沉地来到了镇公所，进入了以前游长水办公的书房。书房里的摆设和原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只是这里的主人有了变化。王秉顺像游长水那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沉甸甸的黄铜水烟筒，咕噜噜地抽着水烟，书房里充满了浓郁的烟臭。和游长水不一样的是，王秉顺油光闪亮肥胖的猪肚脸上洋溢着喜气，不像游长水死前那样焦虑不安。

王秉顺吐了口烟说：“猪牯，我当镇长了。”

猪牯没有王秉顺想像中的那样兴奋，嘴巴里呵出一口浓浓的酒气说：“我知道了，你当镇长了。”

王秉顺说：“猪牯，你是我的侄儿，以后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猪牯点了点头，双眼迷茫，显然还在睡梦的状态。

本来王秉顺想和猪牯说些交心的话，见他这样，也就不想说了。王秉顺认为，猪牯是他自己的人，就是什么也不说，猪牯也会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王秉顺走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猪牯去通知镇民们下午到土地庙外面的空坪上开会。

猪牯让一个保安队员敲着铜锣走在前面，他则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听好了，新镇长上任咯，下午大家到土地庙开会，新镇长要发表就职演说咯——各家各户听好了，每家最少要派一人参加……”

下午，镇民们纷纷来到了土地庙外。

王长水在猪牯带领的保安队员簇拥下进入会场，人们发出了一阵哄笑声，莫名其妙的哄笑声使猪牯的脸发烫，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猪牯觉得自己是一条狗。王秉顺没有猪牯这样的感觉，相反的，他认为群众的哄笑是对他的到来的欢迎。

王秉顺踌躇满志地扯着鸭公嗓子在唐镇人面前夸夸其谈，充满了激情。他在许愿与自我表扬中，得到了全所未用的快感，仿佛他是个皇上面对着自己的臣民。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把他的臣民们浇得四散而逃……

这个晚上，王秉顺没有回家，也没有要猪牯保护他，而是独自进入了萧条的遥遥馆里。逍遥馆里寂静极了，没有了风月场中的浪声笑语。王秉顺发现李媚娘卧房的灯亮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来到了李媚娘的卧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李媚娘惊恐的声音：“谁——”

王秉顺阴阳怪气地说：“我呀，你的老熟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不会真的忘了我吧，开门吧——”

过了一会，李媚娘把门打开了。

王秉顺凝视着头发凌乱的李媚娘，冷冷地说：“媚娘，你就是当年县城里醉红楼里那个痣美人吗？想当初，谁看到你不被你迷得神魄颠倒呀！每次和游长水一起去醉红楼，看他揽着你进房里去，我就想，如果能够和你睡上一夜，我所有的家财散尽也在所不惜！可我不能夺好友所爱呀，他包了你，我怎么能够碰你呢？李媚娘呀李媚娘，我搂着别的女人的时候，感觉搂的就是你！多少年了，我的心还痒痒的，想一亲你的芳泽呀！”

李媚娘目光迷离，不明白为什么王秉顺会在这个夜晚来找她，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游长水的尸骨未寒呀。

王秉顺突然伸出手，托起了李媚娘的下巴，凑近她的脸，仔细端祥：“媚娘，前几天你还是那么风韵犹存，怎么就是几天工夫，就变得憔悴了呢，你看看，你的眼泡也出来了，额头上也有皱纹了，你脸上的皮肤发干，发白，看上去像是要裂了，就连你嘴角这颗当年迷死人的美人痣也像一颗老鼠屎那样难看了。可惜呀，可惜！当年的一朵鲜花，就这样枯萎了！”

李媚娘拿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胸脯起付：“秉顺，你，你要做什么？长水可一直把你当成知己呀！想当初，你们一起在县城里做生意，他帮了你多少忙呀，这些年来，他也没有亏待过你，有一杯好酒也要分你半杯！你，你怎么能这样——”

王秉顺冷笑了两声：“嘿嘿，难道我就没有帮助过他？他明明知道我也喜欢你，可他怕我去嫖你，就把你包起来独占了。你是个婊子，他游长水睡得，我怎么就睡不得呢，这么多年来，我只能在梦里和你亲热，每当想到你们在一起，我的心刀割一般难受呀！我忍着，一直忍着！现在，他死了，真的死了！我看着他被抬出你的房间，看着他被放进棺材，看着他被埋掉……我哭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我是高兴的哭呀！”

李媚娘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王秉顺走近了她，低下头，把鼻子凑近了她的脸，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说：“媚娘，你已经没有香味了。那时候，游长水经常对我说，你身上有股让他欲仙欲死的香味，说得我直吞口水呀！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他明明知道我也恋着你，得不到你，却和我说这样的话，不是用软刀子割我的心吗？我忍呀，我一直忍呀，忍到他死了，可你身上没有香味了，只剩下一股肥肉的骚味！”

李媚娘颤抖着说：“秉顺，你这样不怕遭报应？你不怕长水的儿子武飞回来找你算帐！”

王秉顺笑出了声：“报应？现在遭报应了的是他游长水，难道你不知道？武飞，你说武飞，哈哈哈哈——镇上的人也许不知道他死了，我难道不知道？县衙里的人难道不知道？你就不要拿死鬼来压我这个大活人了，现在，我是唐镇的镇长了，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到你这里来，就是要告诉你，唐镇已经是我的天下了，游长水一手遮天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还了。哈哈哈哈——”

李媚娘在王长水的狂笑中瑟瑟发抖：“你，你要干什么？”

王秉顺收起了笑容，双眼闪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我要怎么样，你说我要怎么样？”

李媚娘惊恐地往后退着，最后退到了床边。

王秉顺朝她逼过去，肥胖的身躯贴在了李媚娘的身上，他突然伸出双手，抱住了李媚娘。李媚娘挣扎着：“秉顺，你不要这样，看在长水和你多年好友的份上，你就饶了我吧！”

王秉顺咬着牙说：“就是这个时候了，你还提游长水，你这个臭婊子！”

李媚娘被王秉顺扑倒在床上，王秉顺的双手慌乱地扒着她的衣服。边扒边说：“媚娘，你本来就是个婊子，有奶便是娘的婊子，游长水不可能保护你了，现在只有我王秉顺才能保护你，只有我才能让你的逍遥馆继续开下去，才能让你过衣食无忧的日子，我可以让你的逍遥馆关闭，也可以让你……”

听完王秉顺的话，李媚娘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她不挣扎也不再说什么了，任凭王秉顺把她的衣服扒去，直到一丝不挂。半老徐娘的李媚娘的身体还是那么白，白得耀眼，王秉顺站在床边，贪婪地注视着她还是那么粉嫩的裸体，拼命地吞咽着口水，两个眼珠子像是要弹射到李媚娘的身上。

这是他想了20多年的女人的身体，那时的李媚娘才二十来岁，正是花一样的年龄，如今，她的身体还是不亚于乡下二十多岁的女人的身体，只是没有了青春女人的香味了。这二十多年来，王长水也玩过不少女人，但都索然无味，他心中只有李媚娘，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越觉得珍贵。现在，这个女人的身体就横陈在自己面前，王长水突然扑在李媚娘丰腴的肉体上，大吼一声后，痛哭流涕！

李媚娘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轻轻地抚摸起来，但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眼中还流淌着泪水。

李媚娘的抚摸仿佛就是一种召唤，一种认可和接纳。

王秉顺边哭边在李媚娘的身体上狂亲乱舔，他想像着李媚娘青春时期的身体，那散发出香息的身体，感觉到她从来没有老过，感觉自己一直都和她在一起，从来也没有分开过。

李媚娘在王秉顺进入自己后，闭上了眼睛，她的眼前浮现出游长水壮年时的情景，仿佛骑在自己身上的就是那个有力干练的游长水。李媚娘呻吟起来，娇喘起来，王秉顺也吼叫着，在李媚娘的身体上疯狂地冲撞。

王秉顺毕竟老了，再不是那个壮年的王秉顺了，很快地，他就气喘兮兮死猪般趴在了李媚娘的身上，甚至连精液都没有射出来，就爬也爬不起来了。可这是王秉顺一生中最痛快淋漓最销魂的一次做爱，他那么真实地进入了李媚娘，而不是那些替代品。

这时，王秉顺想，自己终于得到了李媚娘，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得不到这个女人了的。现在，他得到了，就是死，也心安理得了。王秉顺的口水淌在了李媚娘雪白柔软的大奶子上，他真想就这样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李媚娘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死猪般的王秉顺从自己的身体上推了下去。

王秉顺喘着气说：“从今天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要睡在这张床上，一直到死！”

李媚娘突然说：“长水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王秉顺把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她的大奶子，什么也没有说。

11

游武强在昏沉中听到有个女人在耳边说话：“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是个墟日，你坐在棺材店门口的竹椅上，脱掉上衣，把身上的伤疤给大家看。我也站在那里看你的伤疤，听你讲你杀日本人的事情。我当时被你吸引了，在我心中，你是一个打不死的人，是个血性的男人。回到家里后，我一直想，如果有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受人欺负。……”

他清醒过来，发现身边没有人。山洞里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他不知道这堆篝火燃烧了多久了，是不是一直没有熄灭过。山洞里十分温暖，甚至还有些热，游武强的额头上泌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他躺在上洞的一角铺着干草的地上，睁大眼睛，心想，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游武强努力地回忆着躺下前的情景。

他依稀地记得，白衣女子扯下了蒙住脸的白麻布，他看到了一张惊艳的脸，那张鹅蛋脸上的皮肤细腻，白瓷般透出亮光，那鼻子挺挺的，和那张樱桃小嘴搭配在一起是那么的完美无缺……但是，这个美人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逼人的红光，其实她的丹凤眼同样是那么的美丽。

红眼美女朝他走过来。游武强心里十分紧张，他的确分不清这个女人是人是鬼，他没有见过凌初八，但是他知道习蛊的女人眼睛是红的。游武强喃喃地说：“你是谁？”

白衣女子笑了笑说：“你以为我是谁？”

游武强摇了摇头。

白衣女子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凌初八？”

游武强惶惑地望着她，如果眼前的是个日本鬼子或者是他的仇人，他一定不会如此恐惧，可他眼面的是个神秘而又美丽的女子，他的心一片冰凉，身上却在流汗。

白衣女子又笑了笑说：“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害你的，真的！我不是凌初八，我是上官玉珠。”

游武强喃喃地说：“上官玉珠？”

上官玉珠停住了脚步，离游武强也就是半步之遥。她认真地说：“对，我叫上官玉珠。”

游武强说：“你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个山洞里？”

上官玉珠的脸沉了下来：“因为我的师傅死了，所以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游武强感觉到了她的悲伤，她一定还在给她师傅带着孝，游武强渐渐地放松了自己紧张的情绪，问道：“你的师傅是谁？”

上官玉珠的眼泪从红眼中滚落：“我师傅就是凌初八，她死了，死得好惨，她的头被砍下来，她的眼睛一直没有合上，她死不暝目！”

游武强的心又重新掉进了冰窟，身上的汗水湿透了内衣。

上官玉珠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和悲伤交织在一起的光芒，咬着珍珠般的牙齿说：“我要给她报仇！对，我一定要给她报仇，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比我母亲还好！”

……

游武强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的事情了，他怎么躺在这干草上的，一无所知，仿佛自己大脑中的记忆被清洗掉了一段。游武强的两个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从干草上站了起来，目光朝另外一个角落的那张竹床上掠过去，那竹床上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游武强又环顾了一下山洞的四周，根本就没有上官玉珠的影子。或者根本就没有上官玉珠这个人，一切都是他的梦幻，也许他现在也还在梦中，还没有清醒过来。

游武强在山洞中寻找出口，可山洞竟然没有出口，他当时是如何进来的？

游武强一片迷茫。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滋滋”的声音。

这种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好像在那里听到过。游武强正在考虑着什么，他眼前出现了一条青色的蛇。那条青蛇飞在半空中，朝他吐着血红的信子。游武强顿眼前一片漆黑，大脑一片空茫。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朝一个未知的方向飞去。

那条青蛇在引导着他飞翔。

飕飕的风声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

飞翔的身体是那么虚幻，那么的不切实际，随时都有可能摔死在地上，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此时，他的生命掌控在别人手里，根本就没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解救自己。

他的身后仿佛有个女人在忧伤地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本不该在唐镇看到你，更不该在那个雪天里碰到你，可你为什么要在那个雪天来到黑熟练呢？……你走吧，走吧……”

游武强什么也看不到，就是回过头去也看不到那个说话的女人。

不知道过了过久，他的身体落在了地面上。他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松下，斑驳的阳光从古松的茂密顶篷的缝隙中漏落下来。那条青蛇不见了，游武强看到了古松下那堆白色的鹅卵石。这不就是黑森林的入口吗？他突然记起了自己是怎么进入黑森林里的，他在黑森林里的那个山洞里沉睡了多久呢？现在又是一个什么日子？

游武强朝山外走去。

当他来到乌石岽时，看到那条山路上有两个山民走过来，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们好像说到了自己亲叔叔游长水的名字，游武强闪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偷偷地听那两个山民说话。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呀，游武强怎么说死就死了！”

“是呀，听说是被凌初八的鬼魂弄死的，死后的样子十分的骇人！”

“游镇长当初不要听三癞子的话，派人到县城里去报官，他就不会惹下这个杀身之祸了的！”

“可是，游镇长做得没有错呀，他不去报官抓人，说不定凌初八还要害死多少人呢？”

“你不要说凌初八了，这里离黑森林不远，要是被凌初八的鬼魂知道我们在说她，那就麻烦大了！”

“你说得是！不说了，不说了！”

“新的镇长王秉顺听说是游长水的好朋友，不知道他会不会也——”

“不是说不谈这些事情了的吗？走吧走吧！”

“……”

那两个山民走过去后，游武强才从大树后面闪了出来。他的脸色阴沉，口里喃喃地说：“他死了，他死了，死了——”

12

猪牯来到了画店的门前。三癞子坐在画店里，像是在考虑什么重要的问题，眉头紧锁。他看到了猪牯，猪牯的脸色蜡黄，像是得了肝病，只有得肝病的人，脸色才会这样黄。三癞子对唐镇保安队的人从来没有过好感，不仅仅是因为钟七经常喝斥他，不把他当人看。在三癞子眼里，他们都是狗，狗仗人势的狗！同样的，猪牯在他眼中，也是一条狗。

猪牯踏进了画店的门槛。

三癞子冷冷地对他说：“你来干什么？”

猪牯堆着笑脸说：“新镇长王秉顺让我来通知你——”

三癞子机警地打断了他的话说：“王秉顺让你来，是不是要我搬出画店？”

猪牯笑着说：“那里，那里，王镇长十分欣赏你，他自从看到你给老镇长游长水的画像后，就一直夸你是我们唐镇的天才，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就和宋画师学会了画像！不得了呀，王镇长让我来告诉你，你以后就住在画店里吧，没有人会赶你走的，你从今往后就是我们唐镇的画师了！”

三癞子没有再说话。

猪牯闻到了腥臭味，有些恶心，退出了画店的门。

三癞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他身上怎么有死人的味道？”

这些天，总是有一群一群的死鬼鸟在唐镇的上空，怪叫着盘旋，唐镇更加的人心慌慌。

猪牯传达完王秉顺的话，就往家里走去。现在，他特别的恋家，只要能抽出空来，就往家里跑，他心里每时每刻都放不下冯如月。镇上的人都知道猪牯把那卖唱的父女拣回了家。有时，有人碰到猪牯会和他开玩笑：“猪牯队长，你是金屋藏娇呀，什么时候把她领出来，给我们唱一曲《十八摸》呀！”猪牯就会假模假式地掏出盒子枪说：“你再胡说八道，老子就一枪打暴你的狗头！”开玩笑的人根本就不会害怕，反而哈哈大笑。猪牯其实心里十分得意，把盒子枪插回枪套里，暗笑着离去。王秉顺也知道了这事，他问猪牯，是不是看上那个卖唱女了。猪牯没有明确表态。王秉顺就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猪牯呀，你是我的侄儿，有些想法不妨和你直说。你是老大不小了，该娶妻生子了，可是，你弄个卖唱的女人回家，人言可畏呀！有些话说得实在很难听，我的脸上也没有光彩！我想给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你看如何？”猪牯听了他的话很不舒服，但又不好反驳王秉顺什么，况且王秉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猪牯只好假故离开，不让他说更多听上去不舒服的话。猪牯心想，我就是喜欢冯如月，关你们鸟事！

猪牯走进碓米巷，一群黑色的死鬼鸟怪叫着从巷子深处冲出来，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卷起一股阴冷的风。

他自然地想起游长水死的那天，镇公所那棵枣树上扑满的死鬼鸟，不禁胆寒，难道死鬼鸟在碓米巷出现，谁家要死人？而他的家就在碓米巷里，难道——猪牯不敢往下想了，匆匆地回家。

猪牯推开家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熏苦艾草的味道，一缕缕淡青色的烟舞从冯如月父女住的偏房门的缝隙间冒出来。冯如月为什么要在房间里熏苦艾草？猪牯来到厅堂上，正要敲偏房的门，突然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是父亲王秉益，王秉益在他的耳边呐呐地说：“你娶了冯如月吧，你娶了冯如月吧——”

王秉益干枯的双手十分有力，紧紧地抱住猪牯，猪牯的腰都被箍痛了。

猪牯说：“爹，你快松手！”

王秉益脸上呈现出凝固的笑容：“你答应我娶冯如月，我就放手！”

猪牯心里异常纳闷，刚开始反对冯如月他们住进自己家里的父亲怎么在某天后变得沉默寡言了，现在又要自己娶冯如月？猪牯无奈地说：“爹，你快放手吧，我答应你，我娶冯如月。”

王秉益放松了手，不理猪牯了，他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边走边说：“娶冯如月，娶冯如月——”

猪牯想，父亲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痴呆呆的，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这时，偏房的门开了，冯如月走了出来，房间门仿佛自动关上了，猪牯还听到了反闩房门的声音。冯如月的脸红扑扑的，水汪汪的双眸透出晶莹的光泽，她羞涩地对猪牯说：“哥，你回来了，我去给你做午饭。”

猪牯说：“如月，你这是？”

冯如月低下头说：“父亲一直生病，房间里有了异味，我就去采了些苦艾草，点燃在房间里熏熏，这样会异味就会除掉了。”

猪牯想了想，冯如月说的也有道理。

可冯瞎子怎么就一直不出门呢，按理说，他有病，出来到院子里晒太阳，或者病还好的快一些。猪牯说：“如月，怎么不让你爹出来晒晒太阳呢？”

冯如月轻声地说：“父亲怕见光，他的病一见光就会更加严重，只好在房间里静静养着。”

猪牯说：“你刚刚到我们家里来时，不是说他只是饿的吗，其实没有什么病的？”

冯如月幽幽地说：“其实我父亲得了很严重的病，当时我是怕你嫌弃我们，我就顺口那么一说。父亲的病就是怕见光，他只要一见光，就会昏倒。他得的是怪病，以前看过很多郎中，都查不出他患的是什么病。这些日子，多亏你收留了我们，父亲的病也渐渐好转了，真希望他能够尽快的好起来。”

猪牯叹了口气说：“我也希望他尽快好起来，如月，我进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冯如月听了猪牯的话，突然紧张极了：“哥，你，你千万不要进去，我怕父亲身上的怪味熏到了你，等他病好了，你自然就可以看到了。现在，现在不行，父亲也不情愿让你看到他那个样子——”

猪牯说：“如月，你不要着急呀，我不进去就是了，不进去就是了！”

冯如月心里松了口气，抬起头说：“哥，你歇会，先喝点茶，我马上去给你做饭！”说完，她就匆匆地走向厨房。猪牯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吞了口口水。冯如月走进厨房后，猪牯才把目光收回来，出神地看着偏房紧闭的门。此时，他真想破门而入，看看冯瞎子到底怎么样了。

一群黑色的死鬼鸟从院子的上空怪叫着掠过。

猪牯有点毛骨悚然。

他不希望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家里。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

13

游武强偷偷地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正午摸进了游屋村的游家大屋。游家大屋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游家的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游武强在正厅的神龛上看到了游长水的遗像。游武强默默地注视着游长水的遗像，眼睛渐渐地湿润了，人死了那些恩恩怨怨随风而散，游长水毕竟是他的亲叔叔，无论怎么样，还是对他有养育之恩。游武强跪了下来，朝游长水的遗像磕了三个响头。

这时，游武强听到身后传来阴森森的声音：“武强，是你吧？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游武强回过头，看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天井的旁边，一绺阳光照射在她苍老的满是褶皱的脸上，矮小干瘦的身子显得弱不禁风，那双专注的老眼中却充满了一种坚忍不拔的冷光。她就是游长水的老婆吴琼花。

吴琼花转过身，朝下厅旁边自己的卧房走去。

吴琼花进入自己的卧房后，没有关上房门。游武强知道，那房门是给自己留的，这个家里，婶婶吴琼花和堂弟游武平待他还算不错的。游武强走了过去，他也进了吴琼花的卧房。

吴琼花盘腿坐在圃团上，闭着双眼，两手放在膝盖上。

游武强轻轻地说了声：“婶——”

吴琼花冷冷地说：“你有多少年没有踏进这个家门了？”

游武强说：“婶，我对不住你！”

吴琼花说：“你对得起自己就可以了，没有人要你对得起。我听说了你回来后在镇上发生的事情，那是你躲不掉的，是你的命。命中八尺，难求一丈。你祖母死时，你也没有回来，现在，你叔也去了，你现在回来了，回来做什么呢？多年来，你们像仇人一样。你叔死了，也是他的命，他该死了谁也救不了他。”

游武强说：“婶，武平呢？”

吴琼花说：“今天是正月二十二，是你叔的头七，武平和家里的其他人都到你叔坟地里去聚奠了。”

游武强：“哦——”

吴琼花说：“武强，你是不是为你叔死的事情回来的？”

游武强说：“是。”

吴琼花说：“我料到你会回来，只要你没走远，你知道他死后，一定会回来的。可人死了，一了百了了，你回来又有什么用？我担心你回来还会搭上一条性命，你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个家会怎么样，看武平的造化了，如果会败，那也是天意，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管了。我知道你是个有血性的人，你不忍心看你叔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你就是找到仇家，又怎么样呢？冤冤相抱何时了？况且，镇上钟姓人家还在找你呢，你要是被他们捉住，他们不会善罢干休的，你叔也死了，就是想暗中帮你，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武强，你听我一句话，快走吧，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了。你现在能回来和我见上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你叔也心满意足了！”

游武强的眼中噙着热泪，他哽咽地说：“婶，叔是怎么死的？”

吴琼花叹了口气说：“你叔死得不明不白，他是死在李媚娘那个婊子床上的！武强，你听我一句话，你不要管这件事情了，快走吧！”

游武强“扑嗵”一声跪在了吴琼花面前说：“婶，你多保重，我听你的话，这就走！”

14

天气渐暖，森林的树木冒出鹅黄或者褚红的嫩芽，那些野草也重新返绿，鸟雀的叫声仿佛也清脆了许多，透出春天的气息。可黑森林里还是那么阴郁，谁也不敢轻易地进来。

上官玉珠凄清的影子鬼魅般在黑森林里晃动，她一手拿着一把小铲子，一手提着一个粗布口袋。上官玉珠的脸被白麻布蒙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在森林里掠来掠去，她的嘴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像是一种咒语。

上官玉珠站在一片荆棘丛边。

她蹲下身，把铲子放在地上，朝荆棘丛里一阵怪叫，怪叫声尖锐而又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过了一会，荆棘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上官玉珠的眼中红光闪烁。她把扎着粗布口袋的绳子解开，放在了地上，两手抻开了口袋。

上官玉珠看到荆棘丛中爬出无数条蜈蚣闯进布袋里。

那些蜈蚣有大有小，身体上都呈现褐色的油光。它们爬进口袋后立即就感觉到了危险，但是想爬出口袋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上官玉珠把口袋提了起来，重新扎上了绳子。粗布口袋变得沉甸甸的，半口袋的蜈蚣在里面挣扎，口袋表面不停的有蜈蚣突起。

上官玉珠提着装有蜈蚣的口袋，往黑森林深处走去。

她不再怪叫，显得异常的落寞。

上官玉珠来到了一块爬满青藤的山壁前，左顾右盼了一会，就扒开青藤浓密的叶子和藤蔓，露出了一个三角形的洞口，这个洞口刚刚好可以钻进去一个人，上官玉珠先把粗布口袋放进洞里，然后才让自己的身体钻了进去。上官玉珠进入洞里后，那些藤蔓和叶子自然地恢复了原状，看不出这里还有个隐秘的洞口。

山洞里十分温暖，那堆篝火还在熊熊燃烧。

上官玉珠走过去，给篝火堆里添了些干柴，干柴碰到烈火，噼噼剥剥乱响。上官玉珠扯下蒙脸的白麻布，白瓷般的脸上透出一股淡淡的忧伤，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上官玉珠突然捂住了肚子，嘴角的那丝苦笑瞬间就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轻轻地说：“青儿，你不要急，我马上就喂你，你不要急呀，我不会饿着你的。”

说着，她朝角落的竹床走去。

上官玉珠的身体扭动着，蛇一般地扭动着。

她来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搬出了一个用红布蜜封的陶罐，她抱着陶罐来到了洞中央的火堆旁，把陶罐放了下来。然后，她又端着一个木盆来到了灶台前，打开锅盖，从里面舀出尚且温热的清水，注入木盆里。上官玉珠端着装着半盆温热清水的木盆来到了陶罐旁边。

上官玉珠跪在木盆边，闭上眼睛，双手轻柔地抚摸着鼓起的肚子，喃喃地说着什么，山洞里顿时变得诡异莫测。念完咒语，上官玉珠的脸一片潮红，微微地喘着气，张大了嘴巴。

一个三角形的蛇头从她的喉咙里冒出来，不停地吐着骇人的蛇信子。

上官玉珠脸上布满了异常痛苦的神色，脸涨得更红了，血红的眼睛里滴出了两串殷红的泪。那条青蛇从上官玉珠的嘴巴里缓缓地溜了出来，她伸出双手接住了青蛇。这是一条两尺来长的青蛇，它的身上还粘着上官玉珠的身液。上官玉珠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水，就把青蛇放进了木盆里。

上官玉珠给青蛇洗着身子，像一个母亲给自己的孩子沐浴，她还轻轻地说：“青儿，你不要心急，我给你洗干净了，就给你吃东西，我今天捉到了很多你喜欢吃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青蛇的蛇头从水中抬起来，对着上官玉珠的脸，轻微地抖动着。上官玉珠给青蛇洗完后就打开了那个陶罐，接着把粗布口袋也打开，将口袋里挣扎的蜈蚣一条不剩地注入了陶罐里。青蛇抬着头，在木盆里游动着，似乎要迫不及待地进入陶罐，美美地饱餐一顿。

上官玉珠看透了青蛇的心思，将它从木盆里抓起来，放进了陶罐，然后用红布蒙在了陶罐口上，再用一根细细的麻绳扎紧。

做完这些，上官玉珠就坐在一个小竹椅上，擦着额头上渗出的细微的汗珠和脸上残存的泪水。此时，上官玉珠显得特别疲惫，她听着陶罐里发出的啪啪作响的声音，浑身战栗，她知道青蛇在陶罐里和蜈蚣搏斗着吞食着……那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和蚕食。

上官玉珠站起来，走到竹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掏出了一个木箱，打开木箱，取出了一卷画纸。她拿着画纸站起来，画纸被摊开在床的席子上，那是一个女人的画像，女人长得端庄又俏丽，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哀怨地注视着上官玉珠。

上官玉珠伸出颤抖的手，去摸画像中女人的眼睛。

她轻轻地说：“他要像对你一样对我该有多好呀，那我就不会孤单了，不会害怕了。为什么他就是在梦中也还呼唤着你的名字？而对我无动于衷？他是属于你的吗？真的属于你的吗？我要像他一样的男人保护我。我不会像师傅那样爱上一个白面书生，不会的，那样的人根本就保护不了我，而会像师傅那样到头来因为他断送了自己的生命，抛下孤苦的我！如果师傅不爱上那个叫宋柯的画师，她就一定不会死，如果师傅爱上一个像游武强那样的男人，也一定不会死，可师傅偏偏迷上了宋画师，他有一枝生画的妙笔又有什么？……不，游武强不是你的了，你已经死了，你不可能为他做任何事情了！我要得到他，无论怎么样，我要得到他，我也需要温暖，需要男人的怀抱！”

上官玉珠的眼睛里闪烁着可怖的红色的光芒。

她面对的是沈文绣的画像，她在他昏迷的时候从他身上取下了这幅画像。

上官玉珠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脸，嘤嘤地抽泣：“师傅，你的大仇我还没有报完，我怎么能够想男女之间苟且之事呢？师傅，我对不住你，你的大仇我一定会给你报的，你放心，我会一个一个的杀死他们的！师傅——”

过了一会，上官玉珠突然冷笑道：“游武强，我已经对你下了咒，我可以让你离开，也可以招你回来，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可以招你回到我的身边，等我给师傅报完了仇，我就一定要得到你，你要陪我到死，让我一生都不会孤独，我已经受够了孤独的滋味……”

陶罐里的声音终于沉静下来。

上官玉珠面无表情地重新打了一盆温热的清水，放在了陶罐的旁边。

她打开了陶罐，朝陶罐低声细语了一会，那条青蛇就从陶罐口上仰起了头，仿佛心满意足的样子。上官玉珠伸手抓住了青蛇，放在木盆里洗了一会，然后跪了下来，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张开嘴巴，把那条青蛇放进了自己的口里……

15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正月二十二日，中午还是晴好的天，到了下午，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遮住了太阳。一群死鬼鸟怪叫着掠过唐镇的上空，飘下几片黑色的羽毛。有一片羽毛正落在猪牯的头上。猪牯从头发上取下了那片羽毛，黑色的羽毛还有种油质的触感，他把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浑身一片冰凉，他赶紧扔掉了那片羽毛，仓惶而去。

猪牯刚刚回到家里，还没有喝完冯如月递过来的那杯热茶，大门口就响起了一个保安队员的叫声：“猪牯队长，王镇长让你赶快去一趟镇公所，有事相商。”

猪牯把茶杯递给冯如月说：“如月，我去了！”

冯如月关切地说：“喝完这杯茶再走吧。”

猪牯笑了笑说：“不喝了，王镇长一定要什么急事找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冯如月微笑道：“早点回家。”

猪牯点了点头：“明白。”

猪牯走出家门，穿过碓米巷时，觉得有一双莫测的眼睛在窥视着自己。猪牯总是觉得今天好像那里不对劲，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猪牯来到了镇公所，走进了书房，书房显得昏暗，没有点灯，他只是看到王秉顺吸水烟时发出的一明一灭的光亮，王秉顺猪肚般的脸也一明一灭。猪牯陪着小心说：“叔，你找我有事？”王秉顺吐了口烟，冷冷地说：“以后在镇公所或者公共场合，你不要叫我叔，要叫我王镇长。”猪牯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说：“是的，王镇长。”

王秉顺站了起来，把手中的黄铜水烟壶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踱着步子走到门边，朝外面看了看，关上了门，回头对猪牯说：“猪牯，我叫你来，的确有重要的事情交待你！”

猪牯说：“王镇长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王秉顺走到猪牯面前，嘴巴凑在猪牯的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猪牯连连点头。

16

入夜后，天空中飘起了细雨。三癞子吃完饭后，就给胡二嫂烧水洗澡。胡二嫂像个孩子一样坐在木头澡盆里，脸上露出傻傻的笑容，任凭三癞子在她的身上触摸着。三癞子的表情十分专注，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邪念。胡二嫂瘦得皮包骨般的身上仿佛有了点肉感，脸上也红润了许多，这都是三癞子这段时间无微不至照顾的结果。虽然胡二嫂还是处于痴呆的状态，偶尔也会疯病发作，但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他这么好过。三癞子的手触摸到胡二嫂微微鼓起的肚子，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条青蛇和那白衣女人飘忽的身影。

胡二嫂的肚子里就有着一条青蛇。

那白衣女人现在又在何处？

三癞子的手在胡二嫂的肚皮上微微抖动，他的心也在颤抖。他发过誓，一定要让胡二嫂肚子里的青蛇离开她的身体内部，要让胡二嫂重新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在唐镇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到？三癞子不得而知，这要取决于那白衣女人的出现，只有她才能够解救胡二嫂。可白衣女人的出现对三癞子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十分清楚，尽管他知道只要白衣女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要经历一场深重的灾难般的恐惧，可他还是希望她能够尽快出现，那怕是有一线的希望，他也要通过白衣女人来解救胡二嫂。

三癞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17

雨沙沙地下，越下越大，唐镇浮起一层寒意。

夜深了，雨水还在不停地洒落。郑马水睡得死猪一般，呼噜声响得像有人在拖动铁匠铺子的风箱。余花裤不是被雨声吵醒的，也不是被郑马水的呼噜声吵醒的，她被一泡屎憋醒。

晚饭前，郑马水提来了一大捆猪大肠，孩子们看到猪大肠一个个兴高采烈的，郑马水不但讨了孩子们的欢心，重要的是讨了余花裤的欢心，余花裤不像以前那样要他的钱物了，郑马水也放松了心中的防线，想到余花裤的大奶子就欲火焚身，自然就抹下脸皮和余花裤重归于好，虽然余花裤没有要求他什么报酬，但是他每次总要带点东西来，空手套白狼会使郑马水心虚。那捆猪大肠暴炒后足有一大盆，吃得余花裤一家嘴肥肚圆，孩子们饱了口腹之欲后，就睡觉去了。余花裤和郑马水就关起门来在眠床上颠鸾倒凤，做着那偷欢苟且之事。余花裤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那能放过送上门来满身猪肉膻味的郑马水，一次次的折腾搏杀，直到两人筋疲力尽之后，才各自呼呼睡去。

余花裤在这个阴冷而落雨的深夜被屎憋醒，心里十分不爽，她踢了死猪般的郑马水一脚，低声说：“都怪你那臭哄哄的猪大肠，让我吃多了半夜还要起来屙屎挨冻。”

余花裤起床，穿好衣服，突然看到了郑马水脱下的那一堆衣物，她走上前拿起了上衣，在口袋里搜索，他的上衣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余花裤又拿起了郑马水臭哄哄油腻腻的裤子，摸了摸裤兜，里面还是什么也没有。余花裤骂了声：“这个王八蛋是抠门到屁眼上了，一文钱也不带在身上，生怕被老娘没收了，唉，老娘真是贱！”

余花裤叹着气拿上擦屁股的草纸，就戴着斗笠出了门。雨夜里还是有点微微的天光，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余花裤也可以摸出巷子，准确地到达尿屎巷的茅厕。余花裤蹲在茅坑里痛快淋漓地拉着屎，一股股冷风从茅坑的外面灌进来，她的屁股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闻到的热哄哄的屎味有股猪大肠的味道，这让她心里还是有点满足，无论怎么样，她还是吃到了猪大肠，还满足了自己的性欲。

余花裤屙完屎，摸索着正要走出尿屎巷，突然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唐镇的街上飘忽过去。余花裤趴在一个墙角，大气不敢出一口。那飘忽的影子让她想到了凌初八，想到了游长水的死。余花裤胆战心惊，如果白色的影子发现了自己，会怎么样呢？明天一早人们会不会在尿屎巷的茅坑里发现她的尸体？想到这些，余花裤浑身筛糠般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余花裤才蹑手蹑脚地摸出尿屎巷，战战兢兢地溜回了家中。回到家里，余花裤惊魂未定地把沉睡的郑马水弄醒，颤抖着说：“马水，不好了，我又看到那白色影子了。”

郑马水被余花裤扰了好梦，心情十分不快：“臭婆娘，不好好睡觉，瞎闹什么呀！”

余花裤用力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臂，郑马水疼痛得大叫了一声：“哎哟，你疯了——”

余花裤喘着气说：“你就知道死睡，我告诉你，我又碰到鬼了！”

郑马水这才清醒过来：“你看到什么了？”

余花裤扑在郑马水怀里，把去尿屎巷屙屎时看到白色影子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她的脸色煞白，可见吓得不轻。郑马水伸出粗壮的胳臂搂住了余花裤，嘴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余花裤被郑马水搂着，身体温暖起来，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了些：“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一点没错。”

郑马水倒抽了一口凉气：“看来你的运气不好，游长水死的那天，你去尿屎巷屙屎，也看到了那鬼影，现在，你同样也看到了鬼影，你说才多长时间呀。你以后晚上不要去尿屎巷屙屎了，就屙在马桶里好了，等天亮后再去倒掉。”

余花裤说：“你不是嫌我屙的屎臭吗！”

郑马水的大手捏了一下余花裤背上的肉说：“我不嫌你臭，可以了把，老碰到鬼可不是好事情，我看明天你还是到东华山的庙里去烧烧香吧，要是被那鬼魂缠上了，说不定会有什么灾祸！”

余花裤的身体又一阵颤栗：“我怎么就这么倒楣呢？”

郑马水若有所思地说：“对呀，你怎么会那么倒楣呢？”

他们俩无语了，只是相互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这个深夜，唐镇又会发生什么莫测的事情？

18

猪牯和几个保安队员穿着防雨的蓑衣，埋伏在逍遥馆院子里某个墙角的一丛夜来香后面。唐镇保安队的所有人员在这个深夜里都没有入眠，他们分布在各个角落里蜇伏，把逍遥馆团团的包围起来。新任的镇长王秉顺得到了线报，说今天晚上土匪陈烂头要进入逍遥馆，带走春香。春香房间的床底下也埋伏了两个保安队员，他们把子弹上膛的枪口对着房间的门。

猪牯心里忐忑不安。

陈烂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狠角色，就是他潜入了逍遥馆，猪牯他们还不一定能抓住他，说不定还会被他伤害。猪牯不能退缩，他知道自己的堂叔王秉顺此时一定还坐在书房里不停地抽着水烟，焦虑地等待着事情的发生。王秉顺没有让猪牯派人保护他，而是让他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逍遥馆里，王秉顺是要猪牯全力以赴。

雨沙沙地落下，在短时间没有停止的迹象。猪牯的身上虽然裹着蓑衣，寒冷却无孔不入，加上对陈烂头本能的畏惧，他的牙关不住地打颤。有种厌倦的情绪在猪牯的大脑里滋生，他想，过了这个晚上，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明天就向王秉顺辞了这个保安队长，尽快和冯如月把婚事办了，过平静的日子，反正他知道有不少人还眼红他这个保安队长的位子。

猪牯他们在外面苦熬着的时候，逍遥馆的老板李媚娘绻缩在被窝里难于入眠，房间里没有点灯，浓重的黑如阴间一般。这个晚上，王秉顺没有来和她同床共枕，李媚娘在黑暗中睁着恐惧的双眼，内心寒冷而又失落。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

还会不会有人在这个夜晚死去？

死亡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噩梦，她被这个噩梦折磨得惶恐不安。这些天来，她一直想去游长水的坟前烧上三柱长香，可她害怕出门，甚至连阳光也害怕，她成了一只见不了光的老鼠，她一直躲在凄清的逍遥馆里，白天和那几个妓女无言相对，晚上心里拒绝王秉顺的到来又盼望他的出现。

李媚娘对王秉顺的感觉十分复杂，憎恨他是因为他在游长水尸骨未寒时就将她霸占，而游长水活着的时候竟然把他当成亲兄弟；依赖他是因为游长水死了他当上了唐镇的镇长，如果没有他的保护，她以后的日子会变得十分艰难。

自从过年到现在，特别是游长水死在她的眠床上之后，就一直没有人光顾逍遥馆，她不能够这样看着逍遥馆一天一天地萧条下去，如果逍遥馆要重新兴旺，这还得靠王秉顺的支持。

李媚娘在这个落雨的深夜里，还担心着一件事情，就是害怕春香的房间里响起她撕心裂肺的喊声，春香痛苦凄惨的喊叫是那么无助，比死还冷酷，折磨着李媚娘变得脆弱恐惧的心。

那个魔鬼会不会在今夜出现？

李媚娘正在黑暗中煎熬，突然有一只手朝她摸索过来。这只手冰凉冰凉的，还沾着湿漉漉的水，它准确地摸到了李媚娘的脖子上，李媚娘想大声喊叫，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她吓瘫了，下身顿时涌出一股热乎乎的液体，她自己也闻到了一股尿臊味。李媚娘睡觉之前，把门窗栓得紧紧的，这个黑暗中看不清脸面的人是如何进来的，而且悄无声息。李媚娘的脑袋懵了，已经没有能力想出应对的方法。此时，她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那只冰凉的手没有在她的脖子上用力掐下去，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叫喊，就是这样，还是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让李媚娘窒息，她心里惊惶地说：“游长水，你这个老东西，是不是你来招我去了？”

这时，李媚娘听到浑厚低沉的声音：“你不要怕，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不会杀你的！否则——”

这是谁的声音？李媚娘无法辨别，她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是不是因为恐惧而忘记了？

李媚娘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你是谁？”

那人说：“你别问我是谁，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

李媚娘喘了口粗气：“你要知道什么真相？”

那人说：“你要如实告诉我，游长水是怎么死的？”

李媚娘十分吃惊：“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那人冷冷地说：“你别废话！快给我老实说！”

李媚娘心想，这个人一定和游长水有什么关系，他来寻找游长水死亡的真相到底为了什么？那人湿冷的手从李媚娘的脖子上移开了，仿佛移开了死亡的威胁，李媚娘渐渐放松自己紧张的情绪。那人在黑暗中低沉地说：“你赶快说吧，我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

19

三癞子也是这个深夜的未眠人，似乎有种预感，今夜会发生什么事情。胡二嫂侧着身子睡着了，响着均匀的酣声，嘴角还流着清亮的口水。卧房的油灯一直亮着，三癞子没有将它吹灭。有灯光的夜晚，胡二嫂或者不会那么恐惧，三癞子经常会被她突其如来的胡言乱语惊醒，他会看到胡二嫂坐在床上，双手在眼前的口间抓挠着，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恶魔。胡二嫂平静的样子就像一个无辜的孩子，让三癞子的那些柔软。

这个晚上，最起码到目前为止，胡二嫂没有被噩梦困扰。

胡二嫂的噩梦就是三癞子的噩梦，他要用很长的时间或者整个晚上的时间安抚她，让她平静下来，让她觉得有种安全感。现在，三癞子不会在她疯病发作时轻易地用绳索将她捆起来，而是把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和她不停地说话，用自己的力量控制她的身体，用喋喋不休的话语抚摸她不安的灵魂，直至她像个孩子般乖乖地沉睡。

三癞子把手放在胸前，感觉着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他的心跳在这个深夜急剧地加速，而且肚子里隐藏的那条蛇好像在苏醒，那条蛇自从那天喝酒在他的肚子里躁动之后，一直在沉睡。三癞子又把手放在了肚皮上，掌心微微震动，肚子里的那条蛇在他的肠子里游动起来。

有种尖利的声音一次次地穿过雨声，向房间里袭来，击中了三癞子的中枢神经。

三癞子突然坐了起来，双眼迷离。

肚子里的那条蛇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从肚子里一直往三癞子的喉头钻。

三癞子默默地穿上衣服，下了床，木然地朝大门边走去。他站在门边，伸出双手，抽开了门闩，打开大门。

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三癞子看到一个蒙面的白衣女人站在门口。

白衣女人注视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三癞子的目光和白衣女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三癞子着魔似地浑身打了一个激凌，然后走了出去。白衣女人朝镇子外面飘忽而去，三癞子鬼使神差地跟在她后面，也飘忽而去。他走后，胡二嫂的家门洞开着……

20

王秉顺孤独地坐在书房里，不停地吸着水烟，在寂寞中等待着什么，当烟被吸亮时，他的眼睛里闪现出诡异的色泽。时间随着升腾的烟雾缓缓地飘走，无声无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王秉顺一无所知，尽管他怀里的怀表还在不停地走动，他没有拿出怀表来看时间的欲望，甚至他已经把那块怀表遗忘了，这块怀表可是当年游长水送给他的礼物。现在，王秉顺心里惦记的是逍遥馆里将要发生的事情，其他东西都是那么无关紧要。他心想，猪牯会不会让自己失望，只有除掉了那个人，他才能在唐镇高枕无忧地当他的土皇帝，那人是他现在唯一的心头之患。

猪牯饥寒交迫，春香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整个逍遥馆里也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时，从逍遥馆里面摸出一个保安队员，他走到猪牯面，还没有说什么，猪牯就低声地训斥他：“狗嬲的东西，你不好好埋伏，跑出来干什么？”

保安队员低声说：“队长，我听到李老板的房间里有人说话。”

猪牯狐疑地说：“真的？”

保安队员说：“真的！我要骗你，我就是一条吃屎的狗。”

猪牯骂了声：“狗嬲的！”

他带着几个保安队员朝李媚娘的卧房摸了过去。

猪牯让两个保安队员守住门，自己带了两个保安队员来到了窗下。猪牯竖起耳朵，企图听到里面传出是说话声。的确，猪牯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说话的声音十分细微，他听不出说话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也听不清说话的内容。是不是李媚娘在说梦话？这似乎不太可能，因为梦话不会故意压低声音，也不可能那么连惯。

这里面一定有鬼。

猪牯悄悄地带着保安队员来到了偏僻处，对他们低声说：“狗嬲的，难道陈烂头会和李媚娘有一腿，他们在里面说悄悄话，真出鬼了！这样，多叫几个人过来，埋伏在李媚娘房门的两侧，里面如果有人出来，就一起扑过去，把他绑了！另外窗底下也要埋伏人手，防止他跳窗逃跑，外围的人先不要动，如果我们这里制服不了他，外围的人就起了作用。注意，我们过去埋伏时，一定要轻手轻脚，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我们不好下手！”

猪牯布置完后，就领着保安队员重新朝李媚娘的房间门口摸了过去。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李媚娘的房间门轻轻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的脚刚刚跨出门槛，一的保安队员举起枪托朝他头上砸了下去，那人闷哼了一声倒了下去，几个人狼狗般朝那人扑了过去，用准备好的绳索将他捆了个严严实实。

一个保安队员兴奋地说：“抓住了，陈烂头被抓住了——”

猪牯马上点燃了火把，保安队员们也纷纷点燃了火把，从他们埋伏的四周围拢过来。

猪牯兴奋极了，没有想到如此轻松地拿下了传说中厉害无比的陈烂头，这可是一记大功呀，以前出动过国民党的正规部队也没有剿到他！猪牯此时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饥饿了，热血呼呼地往头上涌。他举着火把来到那人的跟前，那人脸朝地扑在地上，双手被结结实实地反绑着，双腿也被捆绑得结结实实，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了。

猪牯高兴地对手下说：“狗嬲的！把他给翻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威震八方的土匪陈烂头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两个保安队员弯下了腰，把那人翻了过来。

猪牯手中的火把凑近了那人的脸，那人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猪牯弯下了腰，伸手扯下了那人脸上的黑布。

“啊——”猪牯张大了嘴巴，呆了。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可能吧，他怎么会是陈烂头，这个人分明就是游长水的侄儿游武强！

所有的人都十分吃惊。

连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李媚娘也惊诧得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大声喊叫出来。李媚娘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逼她说出游长水死亡真相的人会是游武强，在她眼里，游武强同样是游长水的仇人，亲人中的仇人往往更加可怕和绝情。

李媚娘对猪牯说：“猪牯队长，你愣着干什么，赶快给他松绑呀，他不是你们要抓的人！”

猪牯喃喃地说了声：“狗嬲的——”

他觉得十分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游武强悠悠地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被缚，周遭还围着许多举火把的人，挣扎着抬起头吼道：“干你老母，那个孙子敢绑老子，快把老子放了！”

猪牯和保安队员们面面相觑。

猪牯想了想，还是先向王秉顺汇报了情况再说。他吩咐手下的人看好游武强，把手中的火把递给身边的一个保安队员，摸黑走出了逍遥馆，来到了镇公所王秉顺的书房里。书房里还是一片黑暗，充满了土烟丝燃烧后散发出的呛人臭味。王秉顺就坐在黑暗中的太师椅上，王秉顺没有吸水烟，猪牯看不到他的脸，也不清楚他现在脸上有什么表情，猪牯捉摸不透王秉顺此时的心情。

猪牯说：“叔，不，王镇长，我们在逍遥馆捉到的不是陈烂头，而是老镇长的侄子游武强。您看——”

王秉顺在黑暗中咳嗽了一声，过了老大一会才低声说：“你看怎么办？”

猪牯吞吞吐吐地说：“这——还是，王镇长你拿主意吧，我做不了主。”

王秉顺又沉默了一会说：“游长水活着的时候是不是派你去抓过游武强？”

猪牯说：“是的。”

王秉顺冷笑了一声说：“抓他做什么？”

猪牯说：“因为钟性人家要去抓游武强，老镇长就派我去——”

王秉顺阴冷地说：“游长水要你去抓他，是为了保护他，怕他被种姓人捉住了装进猪笼里沉潭，现在，游长水死了，钟姓人如果知道我们抓了游武强，他一定会来镇公所要人的，是给他们还是不给？”

猪牯说：“这——”

王秉顺又说：“如果不给他们，我们把游武强放了，他们闹将起来，我这个镇长还怎么当，我总不可能让保安队把枪对着钟姓人吧，他们不是土匪，也不是敌人。这事情还真是难办呀，毕竟游武强拐了人家的女人，坏了人家的规矩，我们也没有办法。我看先这样吧，把游武强先关起来，天亮后再商量吧。天差不多也快亮了，我也该歇会去了，当这个镇长真累呀！”

猪牯呐呐地说：“好吧——”

21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整个唐镇湿漉漉的，沉浸在暗灰色的气氛之中。钟姓人家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镇公所的保安队抓住了游武强，那个精瘦得像只老猴的钟姓族长带了几十个精壮汉子，抄着刀枪棍棒，来到了镇公所的门前，准备朝王秉顺要人。镇公所的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瘦猴族长满脸肃杀，他对一个年轻汉子说：“游武强，我看你还能跑到那里，钟庆，快去敲门！”

钟庆一手提着菜刀，歪了歪头，走到了大门边，伸出另外一只手，用力地敲起了门。

瘦猴族长看钟庆敲了一会门后，里面没有任何反应，就说：“里面的人难道死光了！”

就在这时，镇公所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身穿长袍马褂的王秉顺独自出现在钟姓人面前，他的身后没有跟随任何人。王秉顺的出现，在钟姓人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在那里喊了声：“把游武强交出来！”接着，钟姓人一起吼叫起来：“把游武强交出来！”

瘦猴族长挥了挥手，吼叫声就平息下来。

王秉顺阴沉着脸说：“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简直是无法无天！”

瘦猴族长说：“王镇长，你怎么能说我们聚众闹事呢！我们知道，保安队抓了游武强，就关在镇公所里，我们是来要人的！”

王秉顺冷笑了一声说：“要人，你们凭什么要人？”

瘦猴族长也冷笑了一声说：“游武强这个人，今天我们要定了！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王秉顺脸上的肥肉颤动着说：“我只要还站在这里，看谁敢踏进镇公所一步！”

瘦猴族长干瘦的脸皮抽搐着：“王镇长，你不要说这样的狠话，我们把你当成镇长，是尊敬你，我们要不把你当镇长了，你就什么也不是！你们镇公所除了吃喝玩乐，要我们交这个税那个税，你们为老百姓做了些什么？游武强对我们钟家做下了猪狗不如的事情，就应该交给我们钟家人处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要是还想继续安稳的当你的镇长，你就把人给我们交出来，我们钟家还是会尊重你，否则——”

王秉顺提高了声音：“否则你要怎么样？我看你们真的是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们，游武强犯了什么法，政府自然会治他的罪！你们想要我把游武强交给你，连门都没有！”

瘦猴族长被激怒了，他振臂一挥：“族亲们，给我冲进去，把游武强那个王八蛋抓出来，装猪笼沉潭！”

钟姓族人吼叫着潮水般冲进了镇公所，王秉顺被涌进了院子里，推在一旁，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愤怒的钟姓人，连声说：“反了，反了——”

钟姓人这个时候根本就没有把王秉顺放在眼里，很准确地找到了关押游武强的那个房间。他们涌到那个房间门口时，停在了那里，房间门紧闭，门口竟然没有看守游武强的保安队员。

瘦猴族长走到那房间门口，说：“游武强，看你还能跑到哪里！”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里面没有反闩，洞开了。

瘦猴族长第一个走了进去，房间里的光线不好，显得十分昏暗，这个房间历来都是镇公所用来关人的地方，地上铺满了稻草，稻草十分潮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儿。瘦猴族长看到房间的一角躺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他认为这个人就是游武强，过去朝那人就是一脚。那人挣扎着扭动着身体，瘦猴族长叫人把他拖出了房间。

到了房门外，大家都呆了，这个被捆绑着嘴巴里塞着一团黑布的人根本就不是游武强，而是唐镇的保安队长猪牯。猪牯口里塞着的黑布被瘦猴族长拿掉后，他就沙哑着嗓子叫道：“狗嬲的！快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

有两个人就弯下腰七手八脚地给他解身上的绳子，好不容易把紧紧捆着的绳子解开后，猪牯站了起来，扑进了房间，嘴巴里嘟哝着：“狗嬲的！我的盒子枪呢，我的盒子枪呢？”

猪牯在房间臭哄哄的稻草上找着枪。

这时，王秉顺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这时却跟了不少人，有保安队员，还有镇公所里的闲杂人员。他走到房间门口，怒气冲冲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简直要造反了！”

钟姓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游武强不见了，他们无法嚣张了。

只有瘦猴族长低声说：“游武强逃跑了。”

王秉顺心顿时一凉：“啊——”

猪牯找到了他的盒子枪，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在王秉顺面前站住了，王秉顺的眼睛里冒着烈火，怔怔地注视着他，猪牯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感觉到王秉顺眼睛闪射出的愤怒火星。

王秉顺突然紧握双拳，挥舞着拳头，暴怒地朝猪牯吼叫道：“你这个吃屎屙番薯的废物！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我千叮万嘱让你一定要给我看好人，你怎么就让他给跑了！我要枪毙了你这个狗东西！”

猪牯低下了沉重的头，沙哑着嗓子说：“夜里，我们把游武强从逍遥馆抬到这里后，我就把房间门锁住了。我想，游武强被五花大绑着，门又铁将军把门，他应该跑不掉的，我就想，保安队的弟兄们辛苦了一夜，我就让他们回家睡觉去了，自己留在这里看守游武强，我自己累点不要紧。狗嬲的！没有想到，保安队员们走后，我刚好卷了一根纸烟，正准备点火，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阴森森地飘过来，我来不及拔枪，就头一晕，倒在了地上……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房间里，嘴巴也被堵住了，喊也喊不出来。狗嬲的！”

王秉顺沉默了，浑身颤抖，喘着粗气，不知道是被猪牯气的，还是听到那白色影子吓的。

瘦猴族长脸色苍白，喃喃地说：“游武强，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

22

阴霾的天空一如棺材店老板张少冰的心情。他坐在棺材店里，脸色苍白而阴郁，口里细声地说着：“大吉大利，大吉大利……”游武强被抓又逃脱的事情在唐镇很快流传开来，张少冰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游长水死的时候，他给游长水送了一副上好的杉木棺材，那时，他就想，游武强听到游长水死后会怎么样。张少冰这些天里，一直担心游武强会回到唐镇来调查游长水的死因，并且为他报仇，他太了解游武强了，尽管他和游长水多年来没有来往，并对他异常的敌视，可游长水毕竟是他的亲叔叔，他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张少冰希望游武强已经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到唐镇来了。可现在，张少冰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游武强还是回到了唐镇，尽管他逃跑了，张少冰认为他还会回来的。游武强又卷入了一场阴谋和是非的旋涡，张少冰就更加担心他的安危了。

棺材店对面的猪肉铺前围了不少人。

他们神情紧张地听郑马水讲那白色鬼魂的事情。

郑马水正绘声绘色地讲着，突然人群中挤进来一个人。大家一看，是疯婆子胡二嫂。大家马上躲闪开了，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热闹。如果说刚才郑马水讲的关于鬼魂的事情使他们胆战心惊，那么，疯婆子胡二嫂的到来或者可以给他们上演一出闹剧，来缓解他们受过惊吓的心灵。其实，胡二嫂有一段时间没有独自在镇街上游荡了。

胡二嫂痴痴地对郑马水说：“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郑马水朝她挥了挥手中的剔骨尖刀，大声叫道：“滚开，你给老子滚开——”

胡二嫂对他手中的剔骨尖刀根本就没有任何感觉，她还是痴痴地说：“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郑马水气得眼珠子突兀出来：“你去吃屎吧，疯婆子！赶快给老子滚开！”

胡二嫂突然喃喃地说：“吃屎，吃屎，吃屎……”

郑马水和围观的人都异常吃惊，胡二嫂竟然不停说着“吃屎”这两个字，转过身，朝尿屎巷缓缓地蹒跚而去，一阵风飕飕地刮过来，把胡二嫂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们心里都明白，胡二嫂又要去尿屎巷吃屎了，可没有一个人阻拦她。

“三癞子今天怎么把胡二嫂放出来了？”

“是呀，三癞子呢？怎么没有看见他呀？”

“谁去告诉三癞子一声吧，胡二嫂也挺可怜的，不要让她再吃屎了，让人想起来就恶心。”

“……”

胡二嫂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不会在意他们说什么，她只是在飕飕的风中走向尿屎巷。

胡二嫂走了后，围观的人们也四散而去，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活着是那么的不容易，为了一口饭吃，他们必须付出很大的精力。这年会的粮食会不会有好的收成，生意会不好好做，都是一个未知数，就像那个白色的鬼魂会不会在某个晚上降临到自己面前一样，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都有可能像胡二嫂那样突然变疯，到尿屎巷里去吃屎。这是唐镇人内心恐惧的根源。

23

整整一天，猪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躺在眠床上沉睡，熏苦艾草的气味从门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透进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追问为什么冯如月要隔三差五地在她和她父亲的房间里熏苦艾草，也没有力气在这个阴霾的日子考虑和冯如月结婚的问题。

猪牯在沉睡的过程中一直在做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深陷在一片烂泥潭里，四周一片漆黑，那黑暗中有人在狞笑，在密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怕事情。他在腐臭的泥潭里挣扎，越挣扎就陷得越深，他高举着双手，沙哑地叫喊着，他面临着灭顶之灾。这个泥潭里的烂泥仿佛都是腐烂的尸体化积而成，他在下陷的时候，有还没有腐烂的死人骨头划伤他的皮肤，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皮肤被死人骨头划破时瘆人的声音。他渐渐地深陷下去，腐肉化成的烂泥将要将他吞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直到深夜醒来之前，他一直做着这个恐怖的噩梦。

他在深夜醒来后，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两个太阳穴针扎般疼痛，头上的颅骨像是在分裂。猪牯的嗓子干得冒火，他呼出的气息只要碰到一丁点火星就可以点燃。他在浓郁的熏苦艾草的气味中从床上爬了起来，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那么酸痛，每一个关节似乎发出奇怪的脆响。猪牯咬着牙走出了卧房，他看到冯如月一个人坐在厅堂的方桌旁，凝视着桌上那盏小油灯。

猪牯一脚踏出房门，心里就一阵发酸。

冯如月为什么还不睡？难道是在等他起床？

冯如月听到猪牯出门的声音，目光迅速从油灯飘摇的火光中移到了猪牯发黄的脸上。

猪牯走到她面前，沙哑着嗓子说：“如月，你怎么还不睡？”

冯如月站起来，眼睛里飘着一丝忧郁的云彩，白瓷般的脸上却挂着微笑：“哥，你注意起床了，你昏睡了一天，我一天都听到你在房间里说梦话，叫喊着，听得我心里发慌，我想进去叫醒你，你把门反闩上了，我没有办法打开你的门。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敲你的房门，在门口叫你，你就是听不到敲门声和我的叫唤，人家心里可着急了，不知道你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猪牯张口正要和她说什么，话没有出口，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冯如月赶紧绕到他的身后，给他捶背，边捶边说：“哥，你是太累了，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干什么要那么搏命呀，整夜整夜的熬，是钢铁也被铸融化了！”

猪牯咳得眼泪汪汪的。

他推开了冯如月，快步往厨房走去。

冯如月跟在了他的身后。

猪牯进入厨房，来到水缸前，一手抄起水缸木盖上放着的葫芦瓢，另外一只手打开了木盖子，将葫芦瓢伸进水缸里，舀出了满满的一瓢冷水，咕噜咕噜地喝着，他需要用冰凉的水把喉咙里的烈火浇灭。

冯如月站在他身后，心疼地：“哥，我给你泡好了茶呀，你不能喝生水的，你要闹肚子了多不好！”

猪牯牛一样喝完那满满的一瓢冷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有股清凉之气从他头顶上徐徐升腾出去。猪牯感觉自己从一种困境中摆脱出来，他转过身朝冯如月露出了笑容：“狗嬲的！我以为我死了。现在好了，没事了。”

冯如月目光凄迷：“哥，你饿吗？”

猪牯在喝水之前根本就没有考虑到饥肠辘辘的肚子，现在他的确知道自己饿了，他朝冯如月点了点头。冯如月走到灶台前，打开了锅盖，锅里还热着饭菜，猪牯这才发现灶堂里还有火。

冯如月和猪牯一起把饭菜端到了厅堂里，放在了饭桌上。猪牯坐下来，端起饭碗，就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不一会工夫，就把饭菜一扫而光，连一粒饭粒都没有剩下。

冯如月一直坐在他的对面，脸带微笑目光迷离地注视着他。

冯如月柔声说：“吃饱了吗？”

猪牯不假思索地说：“狗嬲的！饱了。”

冯如月又柔声说：“好吃吗？”

猪牯语塞，他用手挠着头，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回答，因为吃得太快了，光顾用饭菜塞饱肚子，吃完后竟然不知道刚才吃的东西是什么滋味的了。猪牯尴尬地笑笑：“好吃，好吃，你做的饭菜当然好吃。”

这时，猪牯和冯如月都听到了一种声音，他们同时把头扭向了一边。那声音不是屋外传来的飕飕的风声，而是猪牯父亲王秉益房间里传来的叫喊声。王秉益的叫喊声凄厉而有可怖，绝望而又无助……猪牯不禁毛骨悚然，冯如月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猪牯赶紧走到父亲的卧房门口，伸手推开了房间门，他知道父亲的房间门从来不在里面反闩的，就是怕他人老了会突然发生什么事情，让人好及时进去。猪牯来到了父亲的床前，撩起了夏可防蚊冬可防风的蚊帐，冯如月正好端着油灯跟在他的后面。

借着油灯昏红的光芒，猪牯看到了父亲惊惶的模样：王秉益睁大浑浊的眼睛，眼睛里的血丝却清晰可见，瞳仁像是在渐渐扩散，仿佛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人模糊的影子，那模糊的影子狰狞极了；王秉益整个身体战栗着，两腿不停地抽搐，双手弯曲着掌心向上，似乎他的身上压着一个人或者一块沉重的石头，他在使尽全力企图推开身上的重压；王秉益张着嘴巴，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叫声，脖子上的血管和筋脉蚯蚓般突起，随时都有可能暴破……猪牯用力地推着父亲的身体，说：“爹，你醒醒，你醒醒——”

过了一会，王秉益浑身突然松弛下来，两只手也自然地垂下，放在了两边，双腿不在抽搐，嘴巴也闭上了，眼睛渐渐地恢复了正常。

猪牯焦虑地问：“爹，你怎么啦？是做噩梦了？”

王秉益侧过头，双眼无神地瞟了瞟儿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没事，也没，没有做梦——”

猪牯听了父亲的话，更加紧张了：“那你刚才是？”

王秉益答非所问：“你，你赶快和如月结婚吧，结婚——”

此时，冯如月端着油灯，站在猪牯的身体后，冷漠地注视着有气无力地说话的王秉益，白瓷般的脸上像下了一层寒气逼人的冷霜……

24

就在猪牯站在父亲的床前，和他说着话的时候，三癞子正提着一桶清水在县城的一条小巷子里顶着飕飕的冷风往前飘移。他大清早就来到了县城，一整天都在县城里游荡，打听警察局长赵有山的住处。穿着灰布长衫的三癞子显得不伦不类。因为他的脸相长得丑陋，许多人都躲着他，所以他问了很多人，人家都不理他，反而逃也似地跑掉。这让三癞子异常的着急，如果他办不成白衣女人交给的任务，他肚子里的蛇就会毫不留情地噬咬他的五脏六腑，而且，他希望从白衣女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将化为泡影，胡二嫂也将一直这样疯癫至死。

三癞子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看见他都像见了鬼一样，而且还用手把鼻子捂起，仿佛他是一堆臭狗屎。

到了下午，他还没有打听到警察局长赵有山的家庭住址，心里十分焦虑不安，他站在县衙门对面的一个骑楼底下，注视着县衙高大庄严的门庭，警察局就在县衙里面，还不时有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从里面走出来，那时，他真想像一条猎狗般扑过去，逮住那个警察，从他口中掏出赵有山的家庭住址。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他那样做，无异于是找死。你为什么要知道赵有山的家庭住址，你想图谋不轨？警察有可能会把他抓起来，像凌初八那样砍头。三癞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嘴巴里喃喃地说着：“土地公公，土地公公——”

可他光叫土地公公是没有用的，土地公公根本就不可能显灵带他去找赵有山的家，况且，三癞子念叨的是唐镇的土地爷，他还管不到县城里的事情。三癞子在骑楼底下无能为力心焦如焚的时候，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身上。

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是个乞丐，坐在离县衙不远处的一块石板上，身前放着一个缺个角的破海碗，目光痴呆地望着往来的人。

三癞子想，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找这些要饭的人呢，县城哪个地方他们会不知道，老乞丐应该不会像城里人那样鄙视他不理踩他吧？

三癞子朝他走过去。

他在老乞丐面前蹲下，笑着对老乞丐说：“老人家，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地方。”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也许连他也没有见过如此丑陋的人，笑起来呲牙裂嘴，比哭还难看。老乞丐皱了邹眉头，说出了一句让三癞子心惊肉跳的话：“行行好，你离我远点，你这个人一脸倒楣相，不要把晦气传给我了，行行好！”

三癞子听了老乞丐的话，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割着自己的心，连老乞丐都嫌弃他，他有些绝望，可他还是不死心，继续陪着难看的笑脸说：“老人家，我只是想打听一个地方，我是外地人，县城里很多地方我都不熟悉。”

老乞丐又皱了皱眉头说：“行行好，你赶紧走吧，你这个人很臭，身上有股死蛇的味道，我闻到这种味道就想吐，行行好，你走吧！我也是外乡人，要饭到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还能知道什么地方呀，行行好，你赶快走吧！你在这里影响我要钱，过路的人看到你就被吓走了，闻到你的臭味也被熏跑了，行行好，你走吧！”

三癞子十分无奈，看来这个老乞丐铁定是不会告诉他警察局长赵大有的住址了。他无比沮丧地站起来，抬头望了望阴霾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说：“土地公公，我的命怎么会这样苦呀，连要饭的乞丐都瞧不起我，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三癞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人们都用古怪而厌恶的目光瞟他。

三癞子走着走着，想到老乞丐说话的口音，从他口音来分析，他根本就不是外乡人，而就是县城里的人。三癞子越想越不对劲，你一个老乞丐凭什么要骗我，凭什么要侮辱我瞧不起我！

三癞子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朝老乞丐走过去。

他重新在老乞丐的面前蹲了下来，脸色阴沉，咬着牙愤怒地说：“老乞丐，我告诉你，今天我就在这里陪你了，哪里也不去了，你不是闻到我身上的臭味会吐吗？我就在这里熏死你！你这个老东西！”

老乞丐惊恐地看着他，企图站起来溜走，但三癞子有力的双手紧紧地按着了他的两个肩膀。老乞丐颤抖着说：“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和你远无冤近无仇，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呢？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三癞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脏污的老脸：“你知道，你一定知道！你要不告诉我，我就一直陪着你，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甩都甩不掉我！我要恶心死你，老东西！”

老乞丐最终无奈地说：“你要问什么呢？”

三癞子冷冷地说：“我要你告诉我警察局长赵有山的家在哪里？”

老乞丐的眼中闪现着惊惶的色泽：“他，他的家在府背巷五号。”

三癞子笑了，笑出了满脸的邪恶：“老东西！”

老乞丐拿起那个缺角的海碗，站起来，凄惶地说：“行行好，你千万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说完，他就飞快地走了。三癞子想，这个老东西跑得还挺快的，和自己有得一拚。

……

这个深夜，府背巷空空荡荡的。下午的时候，三癞子就摸清了府背巷的情况，这条小巷并不长，两边住着十几户人家，那十几户人家都是平民百姓的普通房子，只有府背巷五号才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府第式建筑的大宅子。那十几户人家里，只有两户人家养了看家的土狗，三癞子已经把它们解决掉了，狗的尸体也被他扔到从县城中间穿流而过的汀江河里了。

警察局长赵有山家里竟然没有养狗，这让三癞子十分意外，一般有权有势或者有钱的大户人家里，都会养条看家护院的恶狗的。可是，赵有山的大门上涂满了狗血，还贴着许多画满符咒的黄裱纸。

赵有山家门上的狗血和黄裱纸是三癞子要清除的东西，他只要把这些东西弄干净了，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三癞子提着那桶清水，鬼魅般飘到了赵有山的大门口。此时，赵有山的大宅子里一片死寂，他和他的家人以及看家护院的爪牙也许都进入了梦乡，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个丑陋的人在用清水和刀子轻轻地将那些狗血和黄裱纸刮掉后清洗掉。

风飕飕地在府背巷里荡来荡去，风声中隐隐约约地夹杂着一个女人凄凉悲伤而又邪恶的冷笑……

25

赵有山在睡梦中听到了一种阴冷的呼叫，仿佛有个无头的人浑身是血，赤着双脚朝他走来，那碗口粗细的脖子上还往外冒着带着泡沫的血浆。赵有山从梦中醒来，大汗淋淋，浑身冰冷。他光着上半身颓然地坐了起来，他的老婆李芹菜还在沉睡。赵有山每当在深夜时分从噩梦中醒来，就特别妒忌李芹菜，心想，他奶奶的，她凭什么就睡得如此安稳呢，这个没心没肺就知道伸手向他要钱的女人，而他却总是被噩梦折磨得要死不活！

自从那两个侩子手莫名其妙地死后，赵有山心里总是有种不祥的感觉，尽管他根本就不相信凌初八的鬼魂真的会杀人。李芹菜背着他请来了县城里的法师到家里来驱鬼，并且在大门上泼了狗血贴了符咒，这让赵有山十分光火，他堂堂的一个警察局长还怕什么鬼怪，但是他也没有过多的责备李芹菜，无论怎么样，李芹菜也是为了他好，为了了他的平安。

那天，唐镇的游长水悄悄地来到了他的家，给了他一帖方子，说如果中了蛊可以保他无事，他虽然十分感激游长水，心里却不以为然，凌初八已经被杀了头，他不会怕她的鬼魂，就是还有什么蛊女，谅她们也不敢到县城里来作祟，况且他手中还有枪，他不相信蛊女的法术能够比子弹厉害，很多时候，愚昧的山里人过分夸大了歪门邪道的作用。

他连连的噩梦是从好友游武平战死后开始的，赵有山对时局的焦虑远远的胜过了那些关于侩子手以及游长水死亡的神秘传闻，因为他手上有太多的命案，他害怕他杀死的那些人的同伙在某天占领了汀州城，他们也会把他押往刑场，砍掉他的头。

赵有山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水变得冰凉，不禁打了个寒噤。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件衣服，披在了身上。他是应该考虑自己的后路了，可他又能够跑到哪里去呢？想到这个问题，他内心着了火一般焦灼。

赵有山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他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烟。

忽明忽暗的烟头使他的脸变幻着颜色。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叽叽的冷笑声，冷笑声十分阴冷，仿佛离他很近，又很远。这不是做梦吧？哪个女人会在这个深夜里冷笑？李芹菜在他身边睡得很死，很平静，他家里的其他女眷也不会发疯了爬起来冷笑。会不会自己最近老做噩梦，醒来后也产生幻觉？

不一会，他又听到了女人叽叽的冷笑声。

这怎么可能？赵有山用烟头烫了一下手背，他抽了一口凉气，疼痛感是那么的明显。那女人的冷笑声的确存在，他不是在梦中，也没有产生幻觉。赵有山警惕了，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这枝勃朗宁手枪还是游武平送给他的。赵有山下了床，点亮了灯，房间里除了他夫妻俩，其他什么人也没有，可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腥味。

赵有山提着勃朗宁手枪走到了门边，打开了门，走到了厅堂里，厅堂神龛上祖宗牌位前的那盏长明灯发出暗红的光芒，给这个深夜增加了几分诡异。赵有山提着枪在厅堂里巡视着，什么也没有发现，那女人的冷笑声也消失了。突然，一阵冷飕飕的风从天进上面的天空中卷下来，厅堂神龛上的长明灯灭了，那被玻璃灯罩罩着的灯火就是刮更大的风也灭不了的，怎么就灭了呢？赵有山这时心徒地提到了嗓子眼间。

他摸过去，重新点亮了长明灯。

厅堂里还是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平常经常在夜里出没的老鼠也不见踪影。整个赵家老宅一片寂静，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人？赵有山想到了梦中的情景，如果真是从某个阴暗角落里缓缓地走出一个没人的血淋淋的人，他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的。

赵有亮提着枪的手微微颤抖着，他退回了房间里，关上了门，把门闩也合上。这时，赵有亮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他就把八仙桌上的茶壶提了起来，里面还有半壶冷茶。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茶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巴，咕噜噜一口气喝完了那半壶冷茶，在喝茶时，仿佛有条滑溜溜的东西滑进他的喉咙里。

赵有山刚刚把茶壶放回桌上，又听到了一阵阴冷的笑声，那冷笑声从厅堂里飘到门外，渐渐远去。

赵有山顿时毛骨悚然。

不一会，他就感觉到了不对，肚子隐隐地疼痛起来。不好，难道凌初八的鬼魂真的出现了，而且给他下了蛊，那蛊毒就下在茶壶里，赵有山的心理防线在一刹那间崩溃，他大声地喊叫道：“李芹菜——”

李芹菜听到丈夫的叫喊，当她从床上滚下来后，看到赵有山抱着肚子在地上惨叫着翻滚了。李芹菜大惊失色，一时乱了方寸，赵有山叫着：“快，快去把游长水给的治蛊毒的方子找出来，赶快派，派人去抓药——”

李芹菜这才省悟过来，打开房门，大声喊道：“出事了，出事了——”

然后才回到房间里找那方子，药方子是她保存起来的，她一直相信游长水的话，没有把药方子随便放在某个地方，而是藏在了她的手饰盒里。

……

赵有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脸色死灰，眼睛血红，肚子在不停地胀大，鼓起来像一个灯笼，此时，他已经人事不省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只剩下一线游丝般的呼吸还证明他还尚且活着。

一个老医生坐在床头，把着赵有山的脉膊。

房间里站满了赵有山的亲人和匆匆赶来的好友们，大家都睁着恐惧的眼睛注视着赵有山。

“老先生，怎么样？”李芹菜颤抖着问道。

老医生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十分古怪。

过了老大一会，老医生才细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我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李芹菜听了老医生的话，疯了般地跪在老医生的面前，痛哭流涕地说：“老先生，你一定要救活有山，你一定要救活有山！有山不能走，不能走呀！有山要是走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呀——”

两个女眷把李芹菜拉了起来。

这时，门外有人嚷嚷：“药煎好了，药煎好了——”

李芹菜的眼中顿时闪现出希望的光芒，她哭喊着：“快，快给有山喂药，快给有山喂药——”

按游长水给的治蛊毒的方子抓来熬好的汤药经过老医生的手，一勺一勺地灌进赵有山的喉咙里，大家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汤药从赵有山喉咙里滑落的声音，房间里的气氛紧张而又恐怖，弥漫着腥臭和汤药混杂在一起的怪味。老医生好不容易喂完了汤药，把碗递给了他旁边的一个人，接着给赵有山把脉，眼睛盯着赵有山死灰色的脸。

李芹菜浑身颤抖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无息地在她富态的脸上冲出了两条河流。

老医生突然放开了给赵有山把脉的手，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嘴唇抖动着，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大家看到了这样的情景：赵有山的脸色渐渐潮红，高高隆起的肚子发出尖利的声，像是有个人在他的肚子里惨叫，他的肚子表面有什么东西在频繁地突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肚子里挣扎。

大家惊恐地看着赵有山身上出现的异相。

李芹菜心里说：“一定是那药起作用了，菩萨保佑有山平安，度过这个劫难！”

赵有山突然睁开了眼，刚才还是血红的眼睛现在却透出一股瘆人的绿光，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肚子，张开大嘴剧烈地呕吐。有人赶快去拿来脸盆，可赵有山吐了一床的秽物了。赵有山吐出的秽物是青绿色的稀屎般的东西，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那浓郁的腥臭味刺激得房间里另外的人也要呕吐，他们强忍着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赵有山吐着吐着就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而是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还是死死地抓着肚子，他的肚子还是高高地隆起……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睁大了恐惧的眼睛，他们分明看着赵有山的嘴巴慢慢地张开来，闭上了闪烁着绿光的眼睛，一条青蛇缓缓地从他的口中溜出来，然后顺着床脚爬下来，从人们脚的缝隙中穿过去，一会就没有了踪影，只听到房间外面传来一阵飕飕的风声。口瞪目呆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赵有山张着僵硬的大口，双手也僵硬在那里，倒在了床上……游长水的药方根本就没有挽回赵有山的生命。

老医生喃喃地说：“赵局长走了——”

李芹菜晕了过去。

房间里顿时混乱起来，有人号啕大哭，有人把李芹菜抬出房间，有人还站在哪里发呆……

26

天蒙蒙亮，三癞子才回到唐镇。还是阴天，天空中铅云笼罩，像一张巨大的死人的脸。三癞子踏进唐镇小街，心情异常复杂，那时一群黑色的死鬼鸟低垂地从街上掠过，扔下怪叫的余波。三癞子迫不及待地来到胡二嫂的家门口，发现胡二嫂家的大门洞开，他已经记不起来自己离开时有没有把门锁上。

三癞子的心提了起来，他离开的这一天一夜里，胡二嫂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冲进了胡二嫂家里，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胡二嫂的踪影。

她会到哪里去？

三癞子心急如焚。他冲出了胡二嫂的家门，在唐镇的街巷里搜寻。他搜遍了唐镇所有的街巷，也没有发现胡二嫂，难道她会水汽一般蒸发？冷风飕飕，三癞子浑身冰凉，阴霾的天空没有一死生气。冷清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三癞子逮住每一个早起的人问胡二嫂的消息，他们都摇着头说不知道，胡二嫂的生死在他们眼里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焦虑而又哀伤的三癞子喃喃自语：“二嫂，你在哪里？你不要吓我呀，二嫂！我回来了，你有希望了，二嫂！土地公公，你告诉我，二嫂在哪里？土地公公，你就显灵把，让二嫂出现在我面前。”

三癞子看到了屠户郑马水，早起的他正孤独地站在案板前剔猪的排骨。

郑马水仿佛不是在剔猪的排骨，而是在剔人骨头，那被杀的不是猪，而是胡二嫂。三癞子狂奔过去，冲着郑马水吼叫道：“郑屠户，你住手——”

郑马水停住了手中的活计，瞪着眼睛对三癞子说：“屌！你说什么？”

三癞子气喘兮兮地说：“郑屠户，你怎么能把二嫂杀了，还剔他的骨头，你不是人呀，郑屠户！”

郑马水把剔骨尖刀举起来，指着三癞子的鼻尖说：“三癞子，你是不是也疯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杀的是猪还是那个疯婆子！屌！”

三癞子伸出手，摸了摸还有些温热的住肉，然后把摸过猪肉的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两行眼泪从他细小的老鼠眼中流了出来：“这不是二嫂，不是二嫂！”

郑马水不理他了，重新开始剔肉骨头，他闻到了一股腥臭味，心里颤抖了一下。

三癞子的口气缓和了许多：“马水，你知道二嫂去哪里了吗？”

郑马水没好气地说：“这要问你呢，你不是把她看管得好好的吗？怎么把她弄丢了也不知道？你这一天一夜死到哪里去了？屌！”

三癞子无语。

郑马水又说：“昨天她还跑到我这里，说要吃肉呢？后来她就往尿屎巷去了。她一个疯婆子，说不定在尿屎巷吃屎时掉到茅坑里淹死了也说不准，你怎么不去尿屎巷看看！”

三癞子凄惶地说：“尿屎巷我找过了，每个茅坑都看过了，哪里有二嫂的影子呀，土地公公哟！”

郑马水抬起头，阴测测地说：“尿屎巷的那些茅坑里满满的都是屎尿，如果她掉到里面，被屎尿淹没了，你还能看得到吗？屌！”

三癞子听了他的话，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找了一跟棍子，朝尿屎巷飞奔而去。

三癞子用那根棍子在尿屎巷的每个茅坑里搅动着，企图找出胡二嫂的尸体，可他搅遍了整个尿屎巷的茅坑，就是没有发现胡二嫂的尸体。尿屎巷充满了难闻的呛人的臭味，那些早起上茅坑屙屎的人深受其害，都骂三癞子疯了，把茅坑里的屎搅得那么臭。

三癞子没有在尿屎巷的茅坑里找到胡二嫂的尸体，重新走到了街上，茫然四顾。他突然想到了唐镇外面的那条河，于是又没命地朝唐溪奔跑过去，胡二嫂会不会来到唐溪旁，掉到唐溪里淹死呢？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三癞子来到唐溪边上，因为前天晚上落了一夜的雨，唐溪滚滚流动着浑黄的水。三癞子沿着唐溪一直往下游走去，目光在河的两边搜寻着，希望在河边的水柳丛中发现胡二嫂，或者她正双手抓着水柳的枝条，等待三癞子的到来，或者她的尸体挂在水柳上……三癞子一路叫着胡二嫂，他的叫声凄凉地在灰色的旷野回荡。

他走了很远，也没有找到胡二嫂，那怕是她的尸体！

三癞子绝望了。

他脸色阴郁地回到了小木桥边，看着远处五公岭的乱坟坡，低沉地说：“土地公公，怎么阎罗王不收我去呢，我活着真的没有意思了。我以为我能够救胡二嫂出苦海，看来我错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是该死了，土地公公！”

灰沉沉的天空上，一大群死鬼鸟怪叫着朝唐镇飞去。

三癞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群死鬼鸟，直到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唐镇还会死什么人？还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三癞子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他走上了小木桥，晃荡着朝对岸走去。

五公岭的乱坟坡上，也有死鬼鸟栖在坟头，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凄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三癞子有气无力地走在乱坟坡上。

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沉得无法睁开眼睛。他细眯着眼睛，乱坟坡上肃杀的景致变得模糊不堪。他凄迷地经过某个坟包时，栖在坟包上的那只死鬼鸟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惊叫着扑哧哧地飞起来，其他坟包上的死鬼鸟也惊叫着飞走，它们汇成群，像一团乌黑的云，朝唐镇方向移动过去。

风飕飕。

三癞子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他为自己挖好的那个墓穴前。

他站立在那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装的是什么，他心里十分清楚。那是他向那个白衣女人求来的东西，他们一起离开县城，来到一个山坳时，三癞子突然朝她跪了下来，拚命地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他边磕头边哀求道：“你救救二嫂吧，救救二嫂吧，我知道你有解药，凌出八就给我服过解药！”蒙着脸的白衣女人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也不会让你痛苦的，只要你听我的话，服从我去做事情，等我的仇报完了，自然会给你解药，让你过平安的日子！”三癞子痛哭流涕地说：“不是我现在要骗你的解药，我真的是想救胡二嫂，她现在是唐镇最可怜的女人，她已经受到惩罚了，你就救救她吧，只要你愿意给她解药，我就是为你去死，一生做你的奴隶我也心甘情愿！”白衣女人叹了口气：“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三癞子站在墓穴旁边，手里紧握着那个小纸包，浑身战颤地说：“二嫂，我给你求回了解药，你怎么就不见了呢，这是不是天意呀！”

就在这时，三癞子突然听到了一声呻吟，微弱的呻吟。

这呻吟声是那么的熟悉。

难道是——

三癞子的心狂乱地跳动着，他想努力地睁看眼睛，可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呻吟声是真的，他还是不敢睁开眼睛，怕睁开眼睛后，发现一切都是虚幻的。紧接着，又是一声呻吟，命若游丝般的呻吟。三癞子的心要破腔而出，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了沉重如山的眼皮，睁开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看到墓穴里竟然绻缩着一个人，她泡在墓穴里的泥水中，浑身是脏污的泥浆和枯草的细末，她凌乱的头发被泥浆糊住了，脸上也糊满了泥浆，只是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在朝墓穴上面眺望。

那个浑身抽风般发抖的女人就是胡二嫂。

三癞子嘴唇抖动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热泪无声地滚落。

这是个死灰的早晨，风飕飕地掠过旷野……

下 心慌慌

1

春天的风又吹绿了唐溪两岸的田野。

连续的晴天温暖了这个季节，可对唐镇的镇长王秉顺而言，还是如寒冬那样冷酷。他想除掉的那个人神秘地逃脱，成了他一块心病，他本以为在那个雨夜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当他的镇长了，没有想到他会在不安和惶恐中度日。只有在夜里进入李媚娘卧房时，他才会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凌驾于李媚娘之上，他在折磨着李媚娘肉体的同时，也在折磨自己的精神，因为说不准在什么时候，有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李媚娘的房间，用一把尖刀或者枪顶住他的胸膛。他也想过远离李媚娘，但李媚娘就像鸦片一样，使他上了瘾，欲罢不能，那怕是死在李媚娘的身上，他也在所不惜。

这是王秉顺的宿命。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春香的房间里一直没有出现她撕心裂肺的惨叫。李媚娘心里很明白，那惨叫声还会响起，就是不确定准确的时间。她现在表面上已经臣复了王秉顺，心里却还在期待着春香的惨叫声重新响起，那样也许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她的命运，甚至连王秉顺的命运也会因此改变。李媚娘在忍辱负重中等待着某一天的到来。王秉顺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逼问李媚娘，和游武强说了些什么，李媚娘却一直咬着牙说她什么也没有说。

王秉顺不会相信李媚娘的话，可拿她又毫无办法。

游武强是王秉顺恐惧的根源。

在这个温暖的春天中心灵在恐惧中倍受折磨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唐镇的保安队长猪牯。县城里的警察局长赵有三在那个晚上神秘暴死后，很快地，唐镇有了一种传闻，和凌初八的死有关的人就剩下猪牯和三癞子了，人们都相信凌初八的鬼魂不会放过他们。

这些传闻传到猪牯的耳朵里，猪牯自然也会心生恐惧。他本来想尽快和冯如月结婚的，可在赵有山死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在某个深夜被凌初八的鬼魂缠上，让他死于非命，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猪牯的父亲王秉益一直痴呆，脸上凝固着古怪的笑容，每天都要对他说那句话：“你赶快和如月成亲吧。”除此以外，王秉益没有半句话和猪牯说。

猪牯的哥哥王文青也听到了那些传闻，有天，他背着自己的老婆把弟弟约到了洪福酒馆，找了个包房，点了两个小菜和一壶米酒，边喝边说些事情。尽管王文青的老婆不希望他过问猪牯的事情，可猪牯毕竟是他的亲弟弟，他不可能看着弟弟就这样遭到不测。王文青提出了一个建议，就是让猪牯辞去保安队长的职务，带着他喜欢的冯如月远走高飞，至于父亲王秉益，在猪牯离开唐镇后，他会接过去和他们一起过日子，那时候，他老婆应该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儿子为老子养老送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猪牯没有接受王文青的建议，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唐镇还能够到哪里去，现在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的，说不准出去了也难免一死，还不如在唐镇呆着，也许凌初八的鬼魂会放过他，他也只是奉游长水之命去县城里报了个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王文青也着实没有办法了。

某个深夜，猪牯喝完酒后就回自己房间睡觉。

喝酒之后的猪牯胆子粗壮了些。

他躺在床上，把盒子枪枕在枕头底下，吹灭灯后，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他心里发狠地说：“凌初八，你来吧！狗嬲的！老子不怕你，活人还怕死鬼了，简直是笑话！凌初八，你来吧！”

猪牯酒后说这些话，还是因为他心虚。

这些日子里，每当深夜冯如月陪他喝完酒，他就想搂着她进房交欢，冯如月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就会柔声地提醒他，他们还没有结婚，没有结婚怎么能够同房，她虽然是卖唱的，可也是良家妇女，不是逍遥馆里的婊子，人尽可夫，没有廉耻。听了冯如月的话，他就强按下心中在酒后熊熊燃烧的欲火，回房睡觉去了。

现在，猪牯又想到了冯如月牡丹花般的脸，身体的某个部位蠢蠢欲动。

他暂时抛开了对凌初八鬼魂的恐惧，心想一定要早日和冯如月结婚，那怕是结婚的第二天冯如月就当了寡妇，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残酷的折磨了。猪牯不像钟七那样，色胆包天，他只想娶自己喜欢的女人好好过几天日子。

如果和冯如月结婚，新婚之夜，当他揭掉冯如月头上的红盖头，脱掉她的衣服……猪牯的心泡在了幸福温暖的水中，难于自拔，此时，他完全忘记了凌初八，忘记了那些和凌初八有关的暴死的人。

就在这时，猪牯的房间里平白无故地刮起了一股阴风。

蚊帐也被阴风吹得扑扑作响。

猪牯滚烫火热的大脑在阴风中渐渐地冷却下来。

他还闻到一股难闻的臭味，这种臭味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在那里闻到过。猪牯警觉起来，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了盒子枪，打开了板机，他拿枪的手有些发抖，因为在抽出盒子枪的过程中，想起了这种臭味在游长水的灵堂里闻到过，那是死人的尸臭。

猪牯悚然心惊。

为什么会在他的卧房里刮起阴风和出现尸臭？难道是凌初八……猪牯坐了起，他没有下床，而是退缩到床里的角落上，他在墨汁般的黑暗中感觉到蚊帐前站着一个影子，是那个影子朝蚊帐吹出了阴气。猪牯颤抖地说：“凌初八，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就放过我吧！只要你放过我，我一定找一块好地，给你建一座衣冠冢，每年的清明节，给你上坟烧香化纸钱……”

阴风还在继续往蚊帐里吹，尸臭味也越来越浓郁，弥漫了整个房间，猪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难道今夜难逃这一劫了？

猪牯在惊恐中想到了自己手中的盒子枪，他想孤注一掷了，便朝他想像中黑影站立的地方抠动了板机，让他更加恐惧的是，他抠动板机后，枪哑火了，子弹竟然射不出去。猪牯心里哀鸣了一声：“狗嬲的，完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低沉沙哑而又飘缈的声音：“猪牯，你赶快娶了冯如月，否则，我饶不了你——”

那声音消失后，阴风也朝门外刮去。

猪牯浑身冷汗，这到底是什么鬼，竟然在这个深夜来逼他和冯如月结婚？过了老大一会，猪牯才战战兢兢地下了床，点亮了油灯，他看到房间门洞开着。此时，一丝风也没有，空气仿佛凝固，尸臭味也凝固在房间里。猪牯想去把门关上，脚滑了一下，地上怎么有水？他掌着油灯，弯腰往地上看了看，发现有种粘液在地上一直通到房间门口……

2

这是个艳阳天，黑森林里却还是一片阴郁，森林深处某些地方还袅袅地升起黑色的瘴气。山洞里的篝火还没有熄灭，尽管冬天已经过去，不再寒冷。篝火其实只剩下一堆火炭，还有些没有燃尽的木块还在焚烧。这堆篝火过不了多久就要熄灭了，如果不往里面加柴的话。苟延残喘的篝火还是使山洞里有些光亮，假如有人走进山洞，就可以看到躺在竹床上一丝不挂的上官玉珠。

上官玉珠白瓷般的裸体蛇一样扭动着，在竹床上翻来滚去。

她口里喃喃地说：“我好怕，我好怕——”

上官玉珠处在一种昏糊的状态中，仿佛在经历着一场噩梦，其实她一直被噩梦纠缠着。

那是个面目狰狞的老头，他手上拿着在水中泡过的藤条，朝她走过来。老头举起湿漉漉的藤条抽在上官玉珠的身上，她鲜嫩的皮肤破裂的声音是那么的疼痛和伤感，甚至绝望。随着老头罪恶的藤条在她身上不停地狂抽乱舞，一朵鲜艳的花朵被无情地揉碎，从上官玉珠皮肤上渗出的鲜血就是鲜花被揉碎后尖叫的汁液。

恶老头用湿藤条凶残地鞭鞑上官玉珠时，旁边还有一个流着口水的傻子在拍着巴掌乐着。上官玉珠闭上了眼睛，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傻子，这个傻子是她残酷的命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傻子，她不会挨恶老头的鞭打，也不会像鬼一样暗无天日地活在这个山村里。傻子是她的丈夫，而鞭打她的恶老头是傻子的父亲。

上官玉珠一生下来就被送进了这个家里，做了傻子的童养媳。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她的噩运就一天一天临近。上官玉珠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出落得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了，也就在这一年，她和傻子拜堂成了亲。上官玉珠既当傻子的老婆，又当傻子的保姆，稍有不慎，没有照顾好傻子，恶老头就要用藤条抽她。

她的反抗是无声的，恶老头鞭打她时，她咬着牙，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承受着暴虐。那时，她的心就会像一只鸟一样远走高飞。她想，迟早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黑暗的生活。

藤条抽打在身上的滋味疼痛而又苦涩……上官玉珠的身体停止了扭动，她从竹床上猛地坐起来，抓过一件衣服遮在了起付的胸前。她口里还是喃喃地说：“我好怕，好怕——”

山洞里一片沉寂，篝火堆已经没有木柴燃烧后发出的噼噼剥剥的声音了。每次她出一次山回来，上官玉珠都会沉睡好几天，噩梦挥之不去，残酷地折磨她，似乎要她死去。

口干舌燥！

上官玉珠穿上了衣服，下了竹床。她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往嘴巴里送。喝完水，上官玉珠来到火堆旁，坐在那张小竹椅上，看着发出红光的火堆，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她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流到嘴角的泪水，又苦又涩。此时，上官玉珠的心情就像泪水一般苦涩。

上官玉珠的脸被火堆映得通红。

她的眼前幻化出一张脸，马脸，那马脸上的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而且还充满了一股杀气。

上官玉珠轻轻地说：“游武强，你怎么还不来？”

……

游武强又一次被那条青蛇带到了黑森林的山洞里。

上官玉珠坐在那堆苟延残喘的篝火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到游武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后，才缓缓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颤抖着声音说：“武强，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好怕——”

她想扑到游武强宽阔的怀里，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血红的瞳仁中充满了渴望的光芒。

游武强渐渐地从痴迷中清醒过来，迷惘的马脸上弥漫着一层雾，沙哑着嗓子说：“你到底是人是鬼？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把我引到这里来？”

上官玉珠幽幽地说：“我叫上官玉珠，我好怕——游武强，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欢上了你，我需要你这样的男人，因为只有你这样的男人才能保护我，才能让我不再害怕——”

游武强的目光闪电般在她微笑而哀怨般的脸上掠过：“上官玉珠？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我保护不了你，我连我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怎么能够保护你！干他老母！”

上官玉珠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你能够保护我，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害怕了，只要你在我身边——”

游武强叹了口气，对于眼前这个神秘而美丽的女子，他一无所知，此时，他只想离开，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眼下，没有比这件事情更加重要！游武强说：“我不可能留在你身边，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干他老母，你就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上官玉珠的泪水流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游武强最怕看见女人的泪，只要女人在他面前流泪，他的心就会变得柔软。他说：“你莫哭，莫哭——”

上官玉珠流着泪说：“你如果不答应我留下来，我会一直哭下去，直到死——”

游武强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有些酸楚，有些疼痛。上官玉珠此时朝他轻轻移动了脚步，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上官玉珠走到他面前，离他是那么的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古铜色的脸，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

游武强身上有种男人特殊的味道，那不是像宋柯那样的腥臭味，只有她师傅凌初八才会喜欢宋柯身上的腥臭味，上官玉珠不会喜欢宋柯，她没有凌初八那样强大，她需要游武强这样的男人保护，如果凌初八不死，她还不会如此恐惧，提心吊胆地活在尘埃中。

上官玉珠说不出游武强身上究竟是什么味道，却被他吸引，迷恋。她真希望游武强用他粗糙的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把她揽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用他男人的体温烘化她。

“武强——”上官玉珠感觉自己醉了，声音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她的整个身体朝游武强贴了过去。一刹那间，游武强浑身触电般颤抖了一下，迅速地推开了上官玉珠，往后退了两步，眼睁睁地看着她，警惕地说：“你，你想干什么——”

上官玉珠从迷醉中醒悟过来，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最起码现在不是！他的心里一定还装着那个叫沈文绣的死去的女人，她不明白沈文绣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毒咒，俘获了他的心，她死了也对她情深意重。上官玉珠的内心十分哀怨，难道只有那些下三滥的男人才会喜欢自己，而和自己心中的英雄无缘？她突然想起了师傅凌初八，凌初八用同样的手段把宋柯引到黑森林，可她得到了他，最后和他相依为命，那个叫宋柯的小白脸心中同样有另外一个女人，可他怎么就接受了凌初八呢？是师傅的肉体征服了那个浮萍般漂零的男人？

上官玉珠认为，自己的肉体一定比师傅凌初八的肉体更加的迷人……想到这里，上官玉珠的脸飞起了两朵红云，为了得到游武强，她豁出去了。上官玉珠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游武强，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缓缓地脱掉了自己的衣裤，一丝不挂地站在游武强的眼前。

游武强的眼睛被一团白色的光灼伤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白嫩的女人的身体，而且是那么美妙绝伦，他呐呐地说：“你，你，你要干什么——”

上官玉珠的脸上浮起妖媚的笑容：“武强，你，你就要了我吧，要了我吧，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哪怕为你去死——”

上官玉珠犹如一条美女蛇，朝游武强扭动着身体走过来。

游武强心里突然冒起了一股无名业火，朝上官玉珠大声吼道：“干他老母！你这个贱货，快把衣服穿起来，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东西了！你以为老子是条公狗呀，谁都可以上！没有廉耻的东西！”

上官玉珠听完游武强的话，呆了，她站立在那里，双手捂住了微鼓的小腹下面的阴部，脸上妖媚的笑容一扫而光。她浑身颤抖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上官玉珠碎玉般的牙在打颤，过了一会，她牙缝里蹦出冷冷的话语：“游武强，我贱是为了你才贱，难道只有沈文绣的贱你才能接受，我的就不能？游武强，你要知道，我可以让你活，也可以让你死，还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你就认命吧，游武强，你从今以后休想再走出这个山洞，我要你死也陪我在一起！”

上官玉珠的话音刚落，她口里念念有词，眼中射出两道红光。

游武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迅疾地射入自己的眼睛，来不及想什么问题，身体就歪歪斜斜地瘫软下去，不省人事。

山洞里响起了一阵叽叽的女人的冷笑……

3

唐镇的街上表面上十分的平静，而且显得异常的冷清。这是做生意的淡季，却是农事繁忙的时节，就连猪肉铺的屠户郑马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太多的人买猪肉，而三两天才杀一口猪，拿到猪肉铺去卖，不卖猪肉时，他也和家人一起在田野里插秧，或者偷偷地溜到余花裤的田里去，帮她干点活，打打情骂骂俏。唐镇少数没有田种的人，只好守着店铺，眼巴巴地渴盼有人在百忙中光临，买走一些东西。

三癞子是没有田地的人，他也不可能去租地主的田种。这是个阳光很好的晴天，画店的门洞开，三癞子穿着灰色的长衫，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对面胡二嫂的家门上。胡二嫂的家门紧锁，胡二嫂此时被三癞子锁在屋里。胡二嫂家里没有动静，她一定在沉睡，或者静静地坐着，等待三癞子开门后给她做饭吃。现在，三癞子白天基本上在画店里呆着，他现在是唐镇堂堂正正的画师了，如果谁家死了人，就能够准确地在画店里找到他。晚上，他还是会回到胡二嫂的家里和胡二嫂同床共枕，他不敢在夜晚的时候像宋柯一样在画店的阁楼上睡觉，那些鬼魂令他恐惧，宋柯在夜晚时鬼魂会和他说话，但是天亮后，他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三癞子却不一样，就是天亮了，他也忘不了那些鬼魂在黑夜里出现的情景，三癞子就是当上画师了，也和宋柯有本质的不同。

三癞子的手放在了怀里，他怀里长衫的兜里藏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三癞子心中是那么的宝贵。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把那东西藏在怀里，时不时的要摸摸，生怕它突然会不羽而飞，那就是他从白衣女人那里求来的一小包药末。

有时，三癞子会把门窗全部关上，画店阴暗起来，他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那黄色的药末就呈现在他的眼前。三癞子的眼睛炬亮，丑陋的黑脸上的皮肉颤动着，他真想把这包药末自己服下去，然后远远地离开唐镇，到一个白衣女人找不到的地方苟活。可他的眼前立即浮现起胡二嫂疯癫时的情景……三癞子的内心一直矛盾着，斗争着，是自己服用这包解药，还是让胡二嫂服用，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个难题。他本以为自己找到胡二嫂后，马上就会给她服下这包药末，让她从疯癫中解放出来，可他没有。那天早上，他只是把躺在墓穴里奄奄一息的胡二嫂背回了家，给她沐浴换衣做饭……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三癞子也考虑到了自己，因为要得到这包解药是多么困难的事情，甚至用生命去做赌注。

其实他和胡二嫂都是可怜的人，三癞子的彷徨也有他的道理。

三癞子摸着怀里的那包药末，目光还是停留在胡二嫂的家门上，满脑袋都是糨糊。他不知道白衣女人还要杀多少人，最后一定要死的人也许就是他，他如果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关心胡二嫂的人了，她那么可怜！三癞子不敢往下想了，尽管他要想明白，这包解药是自己服下，还是给胡二嫂。

这时，三癞子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三癞子猛地站起来，那奇怪的声音揪着他的心。

他快步来到了胡二嫂的门口，打开了门锁，走了进去。胡二嫂正躺在眠床上沉睡，嘴角还流着一条清亮的口水，她是那么安祥，像个正常人一样，三癞子的心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

他以为是胡二嫂发出的奇怪的声音，结果不是。那奇怪的声音还是不停地敲打着三癞子的耳鼓，难道是从胡二嫂的肚子里发出来的？三癞子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了胡二嫂微鼓的肚子上，他听到的是叽叽咕咕消化的声音，而不是那奇怪的声音。

三癞子迷惘地走出了胡二嫂的家门，重新锁上了门。

镇街上十分冷清，连一条狗都没有。三癞子想，平常那些在镇街上游来逛去的人都到哪里去了？三癞子带着这个问题，像一条狗般机敏地在唐镇寻找那奇怪的声音。

他走进了皇帝巷，这条平常最热闹的巷子此时是那么的寂寞，因为寂寞，那奇怪的声音就显得惊天动地，三癞子在巷子口寻找到了那奇怪声音的来源，三癞子沿着空荡荡的皇帝巷走进去，子挨家挨户地搜寻过去，在逍遥馆的大门口停住了脚步。

没错，那奇怪的声音是从逍遥馆里传出来的。

逍遥馆的大门紧闭，三癞子趴在门上，眼睛贴着门缝往里面窥视。

4

逍遥馆里气氛紧张，脸色苍白的春香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剧烈地呕吐，她边吐边凄惨地叫唤着，声音像猫叫，听上去十分瘆人。李媚娘和王秉顺站在屋檐下，焦虑地看着春香。另外几个妓女则躲躲闪闪地从各个地方朝桂花树下的春香张望，她们神情冷漠而惊恐。

王秉顺说：“春香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李媚娘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看还是把她送走吧，她在这里一天，我心里就一天不安宁。”

王秉顺从她无力的话语中听出了她心中的某种抵抗。他冷冷地说：“春香不能走！”

李媚娘说：“为什么？难道让她影响逍遥馆的生意？那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王秉顺说：“就是逍遥馆一分钱不赚，春香也不能离开！至于为什么，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

李媚娘狐疑地看着王秉顺，这些日子，到了晚上，王秉顺基本上都在逍遥馆李媚娘的眠床上搂着她过夜，可也有些时候不来，他不来的那些夜晚，到了夜深人静时，春香的房间里就会传来让人惶恐不安的惨叫，她们谁也不敢出门，只是躲在各自的房间里瑟瑟发抖，生怕春香的厄运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李媚娘把这事情和王秉顺说过，王秉顺的反应很平淡，根本就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李媚娘无语。

春香还是在那棵桂花树下呕吐，边呕吐边猫一样叫着，她的叫声在寂寞的唐镇传得很远。

王秉顺抬头望了望天，天空一片晴朗，惨白的阳光水波般漾动。

他冷冷地对李媚娘说：“你让人去把郑雨山叫来，给春香看看，有什么毛病，如果有病，赶紧给她治，不要舍不得钱。”

说完，他就朝门外走去。

王秉顺打开逍遥馆的大门，就看到了三癞子离去的背影。

他心里悚然一惊，三癞子来这里干什么？

很快地，王秉顺的心稍微平静了些，他想叫住三癞子，却一直没有开口。三癞子很快就消失在皇帝巷的尽头。

王秉顺叹了口气，准备回镇公所。

这时，一群死鬼鸟在晴空中掠过，王秉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间，提心吊胆的他顿时觉得无所适从。

唐镇在他的眼中阴暗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灰暗起来，很多事情，只不过是一念之差，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逍遥自在的日子。

王秉顺突然想到了猪牯。

5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二月初二这天，据说是个好日子。

民谚曰：“二月二，龙抬头。”农历二月初二前后是廿四节气之一的惊蛰。据说经过冬眠的龙，到了这一天，就被隆隆的春雷惊醒，便抬头而起。所以古人称农历二月初二为春龙节，又叫龙头节或青龙节。唐镇人保留了过春龙节的古老习俗。这天，平静了一段时间的唐镇又热闹了，唐镇人一早就起来，把煎好的米糕拿到土地庙里去祭拜，希望土地公公保佑人们平安，传说这一天也是土地公公的生日。唐镇人又来到唐溪边上焚香祭拜河神，希望河神龙王祈福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个时节，唐镇人刚刚插完秧，水田里正需要水，这时若是天公降雨，十分宝贵，春雨贵如油。

这天对猪牯而言，是他一生中的大日子。

他终于要在这天和冯如月结婚。

天还没有亮，冯如月就早早地起了床，在她和父亲冯瞎子的房间里熏起了苦艾草，然后她又在厅堂里熏，在院子里熏。猪牯起床后，就闻到了浓郁的熏苦艾草的味道。猪牯很是纳闷，冯如月为什么要在这个大喜的日子熏苦艾草呢？他还没有把这个问题扔给冯如月，冯如月就笑吟吟地对他说：“今天是二月二，熏了苦艾草，一年里不会有蚂蚁蚊虫进屋。”猪牯也就没有说什么了。

天亮后，祭拜完土地公公和河神的亲戚朋友们纷纷来到猪牯家，帮助猪牯张灯结彩办喜事。

猪牯穿上了簇新的长袍马褂，披上了大红的授带，头顶的礼帽两边插了两枝金色锡铂纸糊成的竹叉，看上去喜气洋洋，一副新郎倌神气的派头，他逢人都笑脸相迎，尽管他心里还是顾忌凌初八鬼魂的报复，但在今天，他无论怎么样也得神气活现。冯如月穿着红色的府绸嫁衣，头发高高地盘起了鸡冠般的髻，显得妩媚而又端庄，她如花般的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可明亮如水的眸子里暗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忧郁。

因为冯如月没有家，他们父女一直住在猪牯家里，很多结婚的礼仪都从简了，比如接亲等等，猪牯只要从偏房里把冯如月接出厅堂就可以了。人渐渐的来得多了后，冯如月就进了偏房，头上披着红布，等待猪牯把她接出去。

猪牯的哥哥王文青一家也早早来到了家里。

弟弟大喜的日子，王文青自然也高兴，进屋后就开始忙活起来。王文青的老婆却不像丈夫那样欣喜，她像只狗一样抽动着鼻子，这里嗅嗅那里嗅嗅，仿佛这个家里有什么怪味。

猪牯的父亲王秉益穿着簇新的衣服走出房间门，脸上洋溢着喜气，口里呐呐地说：“终于结婚了，终于结婚了——”

王秉益坐在厅堂上方的大师椅上，看着热闹非凡的家，眼睛里噙着泪水。

王文青的老婆嗅到了公公不面前，王秉益痴痴地朝她笑，不像往日那样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就对公公说：“老货，你今天很高兴吗？”

王秉益的胡须颤动着：“终于结婚了，终于结婚了！”

王秉益似乎就是在告诉她，他今天十分高兴，这让她心里十分不快，她心里暗暗骂道：“老不死的，我一个良家妇女嫁入你王家时，你都没有如此开心，现在讨个卖唱的女人当儿媳妇，你就如此得意！呸，老不死的东西！以后你就好好的和卖唱的过好日子吧！”

王文青老婆抽动着鼻子轻轻地说：“怎么会有股怪味呢？”

刚刚好猪牯走过来，听到了她的话，笑着对她说：“是熏苦艾草的味道，今天二月二，熏了苦艾草，一年里就不会有蚂蚁蚊虫入屋了。”

王文青老婆怪异地瞟了猪牯一眼，感觉猪牯变了一个人，他的脸怎么会那么黄？

对于猪牯的婚事，王秉顺一直持反对意见，可事到如今，也随他去了。为了证明自己是王家族长和唐镇镇长的地位，他不但答应猪牯做主婚人，还在镇公所对面的洪福酒店摆了几十桌酒席送给猪牯，这让唐镇人赞口不绝。

结婚仪式是在晌午时分进行的，猪牯请先生掐过的，这是个好时辰。

厅堂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猪牯穿戴整齐，来到了偏房的门前。

司仪微笑地对偏房紧闭的房门说：“时辰到，接新娘——”

房间里响起了冯如月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号啕大哭。看热闹的人们都在笑，有的人说冯如月哭得那么响，那么动情，是个有良心的女子。在唐镇，这叫哭嫁，女子嫁人是一定要哭的。

猪牯站在门前，迟疑地伸出了手，在杉木门上敲了三下。此时，猪牯想到了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冯瞎子，自从他进入这个房间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猪牯都差不多记不起他的模样了，猪牯不知道自己一会见到他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情绪。

冯如月的哭声在猪牯的敲门声后谙哑下来，里面传来一个老态龙钟的声音：“猪牯，你娶了如月后会一生一世对她好吗？”

猪牯知道，这是冯瞎子的声音，听到冯瞎子的声音，猪牯浑身莫名其妙地战栗了一下，他回答道：“我会对如月好的，一生一世爱惜她！”

老态龙钟的声音：“猪牯，你如果在贫穷的时候，只剩下一口饭，会给如月吃吗？”

猪牯回答：“会的，那怕剩下一粒米，我也要给她吃！”

老态龙钟的声音：“猪牯，如果碰到什么灾祸，你会舍命救如月吗？”

猪牯回答：“会的，我在她就在，我亡她也在！”

老态龙种的声音：“猪牯，如果你碰到比如月更好的女人，你会不会舍弃她，和那个女人好呢？”

猪牯回答：“不会，我这一生就娶如月一个妻子，和她患难以共！”

……

猪牯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多少问题了，只是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如果这样回答下去，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冻僵，这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怎么会这样冷呢？猪牯的脸腊黄，声音也变得颤抖，他心里说了声：“狗嬲的！”

好不容易，冯瞎子的问题问完了：“猪牯，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不能口是心非！你进来，把如月带走把，我把她交给你了，从此她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也可以安心了！”

猪牯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房间里点着红蜡烛，但阴气逼人，使他的眼皮也特别沉重。他看到头盖着红布的新娘坐在椅子上，冯瞎子则躺在床上，用被子盖着头，猪牯根本就看不到冯瞎子脸上的表情，房间里除了浓郁的熏苦艾草的气味，隐隐约约还有一种古怪的味道。猪牯跪在了床前的地上，朝床上的冯瞎子磕了三个响头，在他磕头的时候，他觉得地上有种粘液，他没有想太多，因为他的大脑已经被冯瞎子的问话弄得迷乱了，此时，他只想把冯如月背出这个房间。磕完头，猪牯站起来，把还在抽泣的冯如月背了起来，朝房间外面走去。那时，猪牯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冰冷而悠长的叹息，他快步走出了这个诡异的房间。

猪牯背着冯如月走出房间后，房间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这让在场的许多人都十分诧异，好在接下来的结婚仪式很快地进行，加上锁呐声吹奏出的曲调欢天喜地，人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事。

6

早在前两天，猪牯就把请帖散发出去了，除了猪牯本族人，镇上有些头脸的人他都发了请帖，连屠户郑马水和棺材店老板张少冰也不例外。婚宴的时间定在中午，地点就在洪福酒店。本来二月二就是个节日，加上唐镇的保安队长猪牯大婚，唐镇就更加的热闹了。

因为猪牯结婚，张少冰的棺材店这天没有营业，只要唐镇人办喜事，他都会把棺材店关上，这是他做人的原则。而且他从来不张扬和凑热闹，就是人家请他去喝喜酒，他也显得十分低调，悄悄的去，坐在无关紧要的那些人的席位上，不吭不哈吃完酒席就悄悄离开。这天也一样，中午时分，他随着贺喜的人流走进了洪福酒店，签到交了礼金后，就无声无息地找了个偏僻的席位坐下来。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张少冰今天出门时就感觉不对劲，身体的那个部位很不舒服，坐在酒席上，看着闹哄哄的人们，他的背脊一阵阵发凉，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甚至还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一个想法：是不是该准备一副棺材了。这个想法令他心惊肉跳，在人家的结婚喜宴上这样想，是对主人的不敬。张少兵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被人知道了他内心的想法，不好交代，于是脸上堆起了笑容，掩盖心里的慌张。可是，无论他怎么掩饰，内心就有个声音重复着那句话：“是不是该准备一副棺材了！”张少冰如坐针毡，希望酒宴赶快结束，逃离这个地方。

唐镇有个习俗，新娘子是不参加结婚酒宴的，她只能在洞房里等着丈夫。

猪牯在自己新婚的酒宴里忘记了一切恐惧，在酒杯里找回了自己。可就在他开始一桌一桌地给大家敬酒时。有人进来说，在唐镇的上空发现了很多死鬼鸟。猪牯没有理会，他端着酒杯去给客人敬酒。

还是有不少人走出了洪福酒店，那些人里大部分都是荷枪实弹的保安队员。他们走出洪福酒店，果然看到了一群一群的死鬼鸟蝗虫般在天空中怪叫着盘旋，而且越来越多，仿佛整个山地的死鬼鸟都不约而同地往唐镇上空聚拢。黑压压的死鬼鸟几乎把灿烂的阳光都遮蔽了，那些保安队员们个个面如土色，难道这些死鬼鸟在预示着什么灾祸的来临？这是他们队长大喜的日子，也是唐镇的节日，怎么会有这么多不祥的死鬼鸟遮天蔽日呢？

其中有一个保安队员说：“应该赶走这些死鬼鸟！”

加上他喝了酒，脑袋正发着热，就举起了枪，朝天空中盘旋的死鬼鸟放起了枪。

他的枪声一响，那些保安队员们也效仿他纷纷朝天空中放起了枪，枪声爆竹般凌乱地响成一片，子弹在死鬼鸟群里呼啸地穿过。唐镇很多没有参加喜宴的人见到遮天蔽日的死鬼鸟，就心惊胆战，这种异像令他们恐惧，他们不知道在二月二出现这样的情景，对这一年来说意味着什么，听到密集的枪声后，他们纷纷涌到皇帝巷来看个究竟。

天空中落下了纷纷扬扬黑色的羽毛。

还有些死鬼鸟被子弹击中，落在了地上和屋顶上。

洪福酒店里喝喜酒的人听到枪声后，也纷纷跑出来看热闹，他们借着酒劲，对着天空在枪声中四处奔逃的死鬼鸟大吼大叫。

镇长王秉顺也走出了洪福酒店，看到那些死鬼鸟，他的右眼皮直跳。王秉顺活了几十年，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情景，一片黑色的羽毛在他眼前飘落，仿佛从天空中落下的一柄利剑，让他胆寒，难道他的厄运从此开始？王秉顺周围喧闹的人们仿佛不存在了，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人，那密集的凌乱的枪声也仿佛不存在了，此时是那么寂静，他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陷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王秉顺恐惧而又凄惶地朝镇公所走去，似乎在穿过一条漫长的死亡通道。

王秉顺离开猪牯的酒宴后就没有再出现在洪福酒店。

还有一个人和镇长王秉顺一样逃离现场，那就是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张少冰心中一直在重复着那句话：“是不是该准备一副棺材了！”外面的枪声响起后，他心中的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无论用什么样的笑容掩饰都无济于事。

张少冰趁乱随着人流溜出了洪福酒店的大门，抬头看到那黑压压的死鬼鸟，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块黑布，他不知道是怎么挤出皇帝巷拥挤的人群回到家里的。

逍遥馆里的春香也听到了那凌乱而密集的枪声。

她脸色铁青，胃里有什么东西在上窜下跳。春香跑到院子里，看到李媚娘手里拿着黄铜水烟筒，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死鬼鸟，浑身筛糠般颤抖。春香知道今天是猪牯大喜的日子，她曾经梦想过有这么一天，和猪牯成亲，可自从那个晚上陈烂头闯进她的房间后，这个梦就肥皂泡般破灭了。唐镇任何人办结婚这样的喜事，都不会请逍遥馆的人去吃喜酒的，猪牯也一样。哀伤的春香来不及抬头望那些遮天蔽日的死鬼鸟，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呕吐起来，边呕吐边发出野猫一样的凄惨叫声。

皇帝巷鼎沸的人声和凌乱而密集的枪声把春香的呕吐声和惨叫声淹没了。

李媚娘的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又落到了春香的身上。

李媚娘叹了口气，嘴角的那颗黑痣抖动着：“可怜的孩子，都是我害了你呀，我要是不把你买进逍遥馆，你也不会遭如此的大罪！”

她心里十分明白春香为什么呕吐，那天，她叫人请来了郑雨山，郑雨山给春香看完病后，把结果悄悄告诉了李媚娘，李媚娘到现在也没有把结果告诉春香，她也束手无策，不知道任何是好，她内心充满了恐惧。

猪牯敬完一桌酒，见客人纷纷走出洪福酒店，也走了出去。

他看到天空中的死鬼鸟在枪声和人们的喊叫声中惊叫着潮水般退去，顿时哈哈大笑，笑完后，就大声吼道：“狗嬲的，连死鬼鸟也来给老子贺喜呀！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猪牯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猪牯的脸在人们眼中，一片蜡黄，没有一点喜庆之气。

死鬼鸟退去后，天空艳阳高照。

枪声平息了，人们的叫喊声也停止了，皇帝巷顿时鸦雀无声。

春香的呕吐声和野猫般的惨叫声却从大门紧闭的逍遥馆里传出，人们的心又被揪痛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逍遥馆里的这个小妓女发生了什么事情。

猪牯也听到了春香的声音，他突然轻轻地说：“狗嬲的，这都是命！”

接着，猪牯的声音粗壮了：“大家不要在外面站着，回去喝酒，喝酒！狗嬲的！大家要痛快地喝呀，我猪牯也结婚了，有老婆了哇，我是真的高兴，高兴哇——”

7

游武强也听到了从唐镇传来的凌乱而密集的枪声。

他站在乌石岽的高处往唐镇眺望。唐镇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游武强不知道怎么走出黑森林的，他没有精力去想这个问题，也许本来就是一场幻梦，那个叫山洞根本就不存在，那个叫上官玉珠的白衣女子也根本不存在。此时，他只想找到一个人，为自己的亲叔叔游长水报仇！

游武强的眼睛里喷着火焰。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记得李媚娘在那个晚上和他说的话：“我和你叔叔听到了呼吸声，呼吸声很重，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是谁？我抱着你叔叔，浑身发抖。你叔叔在我耳朵边轻轻地说：‘是不是凌初八？’我没有回答你叔叔，我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我从你叔叔的声音里，也感觉到他的恐惧。我们知道，那神秘人或者鬼就站在床前。你叔叔斗胆说了那么一句：‘你是人是鬼给我说话？’你叔叔的话刚刚说完，我就听到了一声冷笑，那绝对不是凌初八的冷笑，我知道了，那是个男人！我突然想起了春香房间里传来的惨叫声，这个男人是不是那个凌辱春香的人？也许是他记错了地方，摸到我的房间里来了。我本来想说，这不是春香的房间的，可我话还没有说出口，你叔叔的脚就被他抓住了，他把你叔叔拖到了床下，我听到你叔叔掉在床下沉闷的声音，我又心痛又害怕。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一会，我就听到了你叔叔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还有他手脚挣扎的声音。我缩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救不了你叔叔，那个时候我一点力气也没有，连叫一声什么的力气也没有……你叔叔被那个男人活活地掐死了。掐死你叔叔的那个男人就是土匪陈烂头。他掐死你叔叔后，点亮了灯，他还撩开蚊帐，把脸凑在我面前，阴沉地对我说：‘老婊子，你看清楚我这张脸！我叫陈烂头，是我杀了游长水这个老东西！我早就想要了他的命！我从来就没有怕过他！他的额头上有条蚯蚓一样的刀疤。我尿了一裤子，晕死过去……”

游武强发誓要找到陈烂头，这个传说中狠毒的在这百十里山林里风一样独来独往的土匪成了他最重要的敌人，他就是有三头六臂，游武强也要把他拿下，用那把刺刀割下他的头，放到叔叔游长水的坟前，否则叔叔死不暝目。陈烂头为什么要杀游长水？难道仅仅是因为游武飞带兵剿过他？游武强从李媚娘的口里还知道了一些关于王秉顺的事情，会不会是王秉顺……他必须拿下陈烂头，只有拿下陈烂头，一切真相才能大白于天下！

如果不是上官玉珠让那条青蛇把他引诱到黑森林的山洞里，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陈烂头，他无法怨恨上官玉珠，尽管他对她根本就产生不了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感，可他还是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地被她控制着，那条青蛇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他面前，把他领到黑森林的那个山洞里去。

上官玉珠用了什么魔法把他控制？游武强无头无续。

只要杀了陈烂头，就是上官玉珠把他弄死，他也无所谓了，家仇不能不报！

陈烂头一定藏在这百十里山林里的某个角落里，游武强要找到他的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游武强只要找到他的味道，就可以把他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陈烂头一定不止一个藏身的地方，狡兔也有三窟，何况他是一匹狡猾而又凶恶的野狼。

大群的死鬼鸟从唐镇方向掠过来。

游武强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女人，也许通过她，可以抓住陈烂头。

8

三癞子在二月二这天没有出门，一天都没有出门。他没有起祭拜土地公公，也没有去祭拜河神，从他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整天，他守着胡二嫂。胡二嫂在这天晌午时分，疯病发作。三癞子用绳子把她捆了起来，放在了床上。他就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的胡二嫂，胡二嫂疯病发作，就不是一个人了，连猪狗也不如了。

三癞子的手一次一次地伸向胸口，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矛盾的的一天！

解药应不应该给胡二嫂吃？

这是漫长的一天，犹如他苦难的一生。

他把胡二嫂捆绑起来后，听到了从碓米巷猪牯家里传来的喜庆的鞭炮声。猪牯今天结婚的事情他也知道，而且他也知道中午时王家要在洪福酒店摆喜宴。猪牯是不会把请帖发给他的，唐镇也从来没有人给他发过办喜事的请帖，只有死人了，唐镇人才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他。

听到那鞭炮声，三癞子没有如何欢喜的感觉，他无法融入唐镇喜庆的氛围，他生下来就是一个和唐镇格格不入的人。相反的，他在鞭炮声中感觉到了寒冷，奇怪的是，他的内心竟然想起了丧鼓的声音。

丧鼓声有节奏地响着，敲得他的心有些疼痛。

他伸手摸了摸胡二嫂苍白扭曲的脸，喃喃地说：“你要死了，我会怎么样呢？土地公公！”

胡二嫂不会回答他这个奇怪的问题。

三癞子虽然坐在阴暗的房间里，守着胡二嫂，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屋外天空中灿烂的阳光，也感觉到了那些遮天蔽日的死鬼鸟。他抽动着狗般灵敏的鼻子，有种游丝般的尸臭被他吸入。

他轻声对胡二嫂说：“唐镇有人死了，胡二嫂，我又该有钱买肉喂你了——”

不久，屋外就传来了凌乱的枪声。

他还听到了死鬼鸟的尖叫。

三癞子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邪恶的笑容，不过，这种邪恶的笑容很快就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三癞子闭上了眼睛。他刚刚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这样的情景：胡二嫂躺在五公岭的乱坟坡上，脸面朝着天空，天空中死鬼鸟盘旋着怪叫着俯冲下来，落在了胡二嫂身上。不一会，胡二嫂的身上就密密麻麻地趴满了死鬼鸟，死鬼鸟用锋利的喙撕咬着胡二嫂的皮肉，三癞子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死鬼鸟把胡二嫂的肉体撕碎，胡二嫂的叫喊声撕心裂肺，而三癞子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胡二嫂的声渐渐微弱下去，直到死寂，那些死鬼鸟一只一只地从胡二嫂身上飞走，阳光下，呈现在三癞子眼中的是一副血淋淋的骨架，地上还散落着人肉的残渣……三癞子惊惶地睁开了眼，胡二嫂还是躺在床上，偶尔挣扎。他又一次把手伸向怀里。

三癞子在这天入夜后，在唐镇的喧闹声中解开了胡二嫂身上的绳子。胡二嫂此时已经平静了，无动于衷地坐在床上，双眼痴痴地望着三癞子。三癞子守了一天，没有人来敲门，让他去给死人挖墓穴或者画像，他想，自己再不去给死人挖墓穴了，他只会去给死人画像。

胡二嫂突然伸出枯槁的手，在三癞子的脸上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块般划伤了三癞子粗糙的脸。

胡二嫂呐呐地说：“我，我要吃肉——”

三癞子的心突然柔软，眼睛一热，泪水滚落。

他想，如果自己不在了，有谁会给胡二嫂肉吃？三癞子擦了擦眼睛说：“二嫂，今天没有肉吃了，看明天吧！如果明天还没有人请我去给死人画像，我赊帐也要给你肉吃！”

胡二嫂孩子般憋了憋嘴，然后大哭。

胡二嫂的哭声如一万支箭，穿过三癞子的心脏。

他又把手伸向怀里，颤抖地掏出了那个小纸包，长叹了一声说：“唉——胡二嫂，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债，今生要还！这包解药就给你吃了吧，只要你好了，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了，我也安心了！”

三癞子给胡二嫂服药时，猪牯家里正在闹洞房。

胡二嫂服下了那包药，身体一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三癞子吃惊地睁大眼睛，这药难道是毒药，难道那个白衣女子欺骗了他？可她为什么要欺骗他呢？他伸出颤抖的手，放在胡二嫂的鼻子底下，胡二嫂已经没有了鼻息，完全是个死人了。

三癞子突然觉得绝望。

他吼叫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三癞子没有想到今天死的会是胡二嫂，可他怎么也闻不到胡二嫂身上散发出的尸臭，哪怕是一丝一缕。他抓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扯着，喉咙里呜咽着，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有黑色的死亡的潮水在把他淹没。

突然，胡二嫂的身体动了一下。

是的，胡二嫂的身体是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胡二嫂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三癞子呆立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茫。他竟然不知道胡二嫂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胡二嫂抽搐着，肚子渐渐地鼓胀，越来越大，像一个即将要吹破的皮球。她的体内传出尖锐的声音。

那尖锐的声音似乎要刺穿三癞子的耳膜。

胡二嫂猛地坐起来，大口地呼吸着。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绿……胡二嫂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肚子，头往前一倾，一口绿色的粘液从她张开的口中飙出来，紧接着，大口大口绿色的粘液吐出，吐了一床。绿色的粘液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三癞子呆呆地望着痛快呕吐的胡二嫂，那张脸扭曲成一棵老苦瓜。

最后，胡二嫂趴在了床沿上，张大嘴巴，一条青蛇缓缓地从她口里溜出来，落到了地上，朝门外面迅速溜走……嘴角还残存着绿色粘液的胡二嫂猛地坐起，双眼灵活地转了转，神智清醒地看着三癞子，皱起眉头，厉声地对呆呆的三癞子说：“三癞子，你这个下三滥的，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9

李媚娘流着泪。这个夜晚令她不安和伤怀，还夹杂着莫名的恐惧。每当有人结婚办喜事，她就会产生这种复杂的情绪。游长水在很久以前，答应过娶她，要办轰轰烈烈的婚礼，可那是假话，游长水死了也没有兑现，李媚娘只有等下辈子才能实现这个愿望了，她多么希望自己真正地当回新嫁娘，坐回大花轿，羞涩地进一次洞房……李媚娘哽咽地自言自语：“游长水，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不娶我呀！你这个老东西，你和我就是一场梦，无头无尾的残梦！游长水，你好好在阴间等着我哇，老东西，千万不要和女鬼们勾搭，等着娶我，给我穿大红的衣服，绣花的鞋，给我八人抬的大花轿……”

这个凄凉的夜晚，没有游长水陪在她身边，连王秉顺也不见踪影，夜已经很深了，王秉顺也许不会来了。他来又怎么样呢，只会增加她内心的恨，可王秉顺要是搂着她，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和恐惧。

李媚娘伤感地抽泣，突然有一个人站在了床前。

透过蚊帐，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李媚娘看出了这个人是谁。

李媚娘颤抖地说：“游，游武强，你，你怎么又来了？你，你难道不怕——”

游武强冷冷地说：“我怕什么？”

李媚娘说：“你这不是送肉上砧板吗？要是被他们知道你又回来了，他们一定会来抓你的，你现在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要是抓住你，会要你的命的，你的运气不会永远那么好，你还是赶快走吧。”

游武强冷冷地说：“我知道他晚上一定会来！我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我死又如何？干他老母！”

李媚娘瑟瑟发抖：“他会来吗？会来吗？可怜的春香！”

游武强吹灭了灯，在黑暗中，他轻轻地说：“李媚娘，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我在这里等着他，你不用害怕，我会拿下他的，会的！”

……

王秉顺在这个晚上没有去参加猪牯的闹房，也没有住在镇公所里，更没有去李媚娘那里，中午他看到遮天蔽日的死鬼鸟，就有种预感，唐镇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或者事情就发生在他的身上。他回到了家里，一直躲在密室里。王秉顺脸色凝重，一手托着水烟筒，一手拿着点燃的纸捻子。水烟壶上的烟丝装得满满的，他就是没有点燃，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朝纸捻子吹了一口气，纸捻子冒出了淡蓝色的火苗，然后把燃烧的纸捻子放在了水烟壶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王秉顺吐出了一口浓烟。

突然，他听到密室的墙壁“咚咚咚”响了三下。

王秉顺十分明白，这是他老婆敲的，说明有很重要的人来找他。王秉顺打开了密室的门，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闯进来，带进来一股风。王秉顺赶紧把密室的门关上，转过身，对戴着斗笠的人说：“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人冷冷地说：“难道我不能来？”

王秉顺也冷冷地说：“陈烂头，这可不是你来唐镇的时候！”

陈烂头摘下斗笠，额头上那条刀疤暴露在王秉顺的眼中，他伸出手，从王秉顺中夺过黄铜水烟筒，使劲地吸了口水烟，因为吸得太快太急，陈烂头被烟呛得直咳嗽，他把黄铜水烟筒递还给了王秉顺：“什么鸟东西，呛死老子了！我不在今天晚上来，什么时候来？唐镇保安队那几十条枪都泡在猪牯的结婚酒里呢！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王秉顺冷笑着说：“嘿嘿，什么人用什么东西，这玩意不是你用的！保安队的枪不泡在酒里，拿你也没有办法，可你想过没有，还有一个可以要你命的人！说不定他已经跟上你了，也许就在我家的门外面等着你呢！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他，我差点把他除掉，可惜让他跑了。他活着一天，就对我们威胁一天，他是插在我心上的一把尖刀呀！”

陈烂头的双手抓住了插在腰间皮带上的两枝盒子枪的枪把上，皱着眉头，低沉地说：“王秉顺，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王秉顺牙缝里蹦出了三个字：“游武强！”

陈烂头笑了：“什么鸟东西，无名小卒！”

王秉顺吸了口水烟说：“你不要小看这个人，他当过兵，真刀真枪地杀过日本人，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没有什么事情他干不出来！我想，李媚娘那小婊子一定把事情告诉给他了。我以前没有想到他会回来，我一直认为就是游长水被人当众杀死在镇街上，他也会袖手旁观，他恨游长水！现在，我不那么认为了，他回来，就是想给游长水出头，要给游长水报仇。你想想，如果没有他，游家现在大势已去，根本不在话下，我就是让你当唐镇的保安队长，也没有人敢放个屁。可是，游武强回来了，他已经插手了这件事，他一定知道是你杀了游长水，而且不会善罢干休，我想，他现在就在唐镇！”

陈烂头冷笑了一声：“嘿嘿，那就来吧，什么鸟东西！老子杀一个人就像拍死一只苍蝇那么简单。王秉顺，你知道我今天晚上来找你干什么吗？”

王秉顺又吸了一口水烟说：“你来，不就是要钱嘛，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你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我沾上你，也算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一念之差呀，我放着逍遥的日子不过，争这一口恶气做什么呢？这是我的报应！我现在成天提心吊胆，活得清汤寡水，不值呀！”

陈烂头低沉地说：“王秉顺，你这条老狗！老子得人钱财为人消灾，天经地义！王老狗，实话告诉你吧，老子想洗手不干了，我今天晚上最后找你一次，然后一拍两散，从此隐居山林，再不现世！你也很清楚，我看上那个小婊子了，我是真心喜欢上了那个可怜的小婊子，况且她已经怀上我的孩子了，我必须在今天晚上把她带走，找个地方度过余生！”

王秉顺把黄铜水烟筒放在了桌子上，愣愣地审视着他：“你会从此退出江湖？”

陈烂头坚定地点了点头。

王秉顺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跟前，伸出颤抖的手，打开了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红布包，转过身，走到陈烂头的跟前，把红布包递给了陈烂头：“这些东西全部给你了，你走吧！”

陈烂头接过了那个红布包，放在桌面上，打开来，他的眼睛被几根黄澄澄的金条照亮了。

王秉顺咬着牙，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陈烂头低沉地说：“王老狗，你够意思！老子从今往后，再不踏入唐镇一步！你安心当你的镇长吧！”

……

唐镇沉寂下来，猪牯家闹房的人也散了。远方的天空传来了隐隐的雷声，游武强听到了那隐隐的雷声，内心竟然有种奇妙的冲动，感觉有什么东西像蛰伏在泥土里过冬的虫子般苏醒。

他一直坐在李媚娘房间里的一张椅子上。

李媚娘则坐在床上，黑暗中，她看不清游武强的表情。她也听见了隐隐的雷声，但她心里没有游武强那样奇妙的冲动，浑身冰凉。李媚娘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时候王秉顺闯进了她的房间，游武强会不会用那把生锈的刺刀把他给捅死？如果游武强捅死了王秉顺，她会怎么样？李媚娘希望游武强杀了王秉顺这个畜牲，可她又不希望王秉顺死！李媚娘被一种古怪的情绪折磨着，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游武强突然在黑暗中站了起来，低声说：“他来了！”

李媚娘还没有反应过来，游武强就窜了出去。

游武强悄悄地来到了春香的房间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刺刀。他要用这把刺刀把陈烂头杀了，然后割下他的头，尽管他有两枝盒子枪。春香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游武强屏住呼吸，他在等待一种声音的出现，那种男女之间苟且之事的声音出现后，他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春香的房间，房间里的门闩根本就阻挡不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

游武强觉得自己心跳的声就像雷声一样轰响。

过了老大一会，房间里竟然没有任何的声音。

游武强按耐不住了，用刺刀撬开了春香的房门。他冲了进去，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风把蚊帐轻轻地拂起。这时，游武强听到有一块瓦片从屋檐上掉落摔碎的声音。

他心里说：“干你老母，跑得好快！老子还是晚了一步！”

游武强二话不说，走出了春香的房间，飞快地爬上了屋顶。这时，天上霹雳下来一道闪电，一刹那间，他看到有个人扛着一个麻袋在唐镇人家的屋顶疾走，那人一定是陈烂头，麻袋里的人一定是春香。

一股热血冲上了游武强的颅顶，他踩着瓦片，快步追了上去。

那扛着麻袋的人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游武强根本就追不上他。游武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他知道了关于陈烂头的那些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他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敌人，这个敌人比他高明很多，也许他穷一生的精力也杀死不了他，说不准，到头来死的是他游武强自己。游武强咬了咬牙：“干你老母，老子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找到你，把你杀了！”

天上响起炸雷声。

游武强站在屋顶上，根本就没有把雷电放在眼里。此时，他心里充满了一种激情，那是好斗的豹子才有的激情，因为陈烂头的强大，他报仇的欲望更加的强烈。

雷声过后，猛雨降落。

游武强跳下了屋顶，来到了寂寞的镇街上，冒着猛雨朝镇西头奔去。他心里有过一个闪念，就是去看一眼自己的好兄弟张少冰，可他转念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循着陈烂头的气味一路追踪过去。

此时，猪牯正惊骇地从冯如月的身上滚下来，恐惧弥漫了他的全身……

10

闹房的人走后，猪牯醉眼迷离地捧起冯如月牡丹花一般羞红的脸，呼吸异常急促。这一刻十分宁静，宁静得如此不真实，宛若在虚幻之中。冯如月此时没有躲避他，双眸热辣辣地和他对视，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像涨潮的河面。猪牯呐呐地说，声音有些沙哑：“如月，你现在是我的老婆了？”

冯如月微微点了点头，眸子里漾起一层迷濛的水雾。

猪牯呆呆地看了她一会，突然抱住了冯如月，嘴巴在她的脸上乱拱起来，手不停地在她的后背摩挲，冯如月任凭他处置，今夜，她将完全地交出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猪牯。

猪牯气喘兮兮地把冯如月放倒在婚床上，迫不及待地剥掉了她身上的衣服。在摇曳的烛光中，冯如月的裸体一览无余。猪牯几乎要窒息，冯如月的裸体是那么完美，没有一点瑕丝。他浑身颤抖着，额头上泌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冯如月的身体是真实存在的，一切都仿佛在梦幻之中。

没错，冯如月的确是他梦中的美人。在多少寂寞的夜里，他梦醒后，在黑暗中孤独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拚命地撕扯，痛苦而又迷惘。如今，他梦中的女人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躺在他的床上，等待他的侵犯。猪牯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撕扯了一下，头皮感觉到了疼痛。

这应该不是在梦中！

新房里有种迷醉的甜味，那该是冯如月肉体散发出来的幽香。

猪牯使劲地吞咽下一口口水，伸出颤抖的手指，按在冯如月坚挺的粉色的乳尖上，一股电流随着乳尖通往他的全身，猪牯的身体顿时麻酥了，这是在梦里绝对没有的感觉。

冯如月扭动了一下身体，她的身体顿时鲜活起来，充满了诱人的质感，她柔声说：“哥，我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哥，来吧，我是你的了，哥——”

猪牯终于大吼了一声：“狗嬲的！老子真的有老婆了！”

然后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朝冯如月的身体扑了过去……他们都听到了雷声和雨声。猪牯没有顾及外面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作为男人的畅快，他气壮如牛地在冯如月的身体上冲撞，恨不得把她撞得粉碎。冯如月眼里含着泪水，呻吟着，努力迎接猪牯的冲撞，忘记了流浪途中的一切苦难，今夜，她是个幸福的新娘，那怕被猪牯揉碎像朵鲜花那样枯萎！

猪牯突然闻到了一股怪味，准确地说，那是死人的尸臭味。

尸臭味顷刻弥漫了整个新房。

猪牯闻到浓郁的尸臭，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唐镇那些死人的情景，他怪叫一声从冯如月的身上滚下来，气喘如牛的猪牯突然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出现了恐惧的色泽。

蚊帐外面站着一个人。

猪牯惊惶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掏出了盒子枪，颤抖地说：“你是谁？”

那人无声无息。

只有死人才无声无息，难道是凌初八的鬼魂在他新婚之夜前来寻仇了？猪牯觉得自己的末日来临，他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末日就来临了。如果这样，他死也不会瞑目！可他又有什么办法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

冯如月慌乱地抓过衣服，穿了起来。猪牯感觉到冯如月一点都不害怕，只要害羞和慌张，恐惧万分的猪牯十分纳闷。她穿好衣服后，撩开了蚊帐。猪牯看清了站在床边的那个人，那人竟然是他的岳父冯瞎子。

冯瞎子穿着新做的长袍马褂，戴着一顶瓜皮小帽，仿佛是个绅士，也许他一生也没有穿过如此光鲜的衣服，只有在今天，他的女儿大喜之日，才穿得像个人样。

可这个穿得绅士一般的老人渐渐地在猪牯的眼中变了味道。

他无声无息地站立着，脸色死灰，纵使是新房里喜庆的红蜡烛的光芒也无法掩盖他脸上的灰暗色调。他那空洞的双眼黯然无光，还流下两股白生生的粘液，那两股白生生的粘液一直顺着只剩一层老皮的脸郏流到脖子里，然后顺着身体流到脚下，粘液又从他脚上的布鞋上渗出来，粘在地上。

那浓郁的尸臭就是从冯瞎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猪牯十分惊骇，张着嘴巴，什么以说不出来，他赤裸着身体坐在床上，犹如一尊木雕。难道发生在家里的一切神秘事情都和冯瞎子有关？猪牯在这个时候分不清楚和冯如月结婚是福还是祸了。

冯如月泪流满面。

她下了床之后，“扑咚”一声朝冯瞎子跪下了：“爹，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晚上到我们新房里来呢？你不是答应女儿，只要女儿结婚后，你就可以瞑目了的吗？现在女儿有自己的家了，你应该安心了哇！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晚上到我们的新房里来呢？你要是吓坏了我老公，那该如何是好！我本来想在这个晚上和他说你的事情，明天就厚葬你的，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是个好人，他那么爱惜我，他一定会答应我厚葬你的，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呀！爹，女儿求你了，你安心的去吧，你不要再担心女儿了，爹——”

猪牯对冯如月说的话一头雾水，她说的是什么？猪牯在惊鄂中仿佛听到一声长叹，他看到冯瞎子直通通地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冯瞎子倒在地上后，冯如月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木雕般的猪牯，冷冷地说：“哥，你是好人，只有你才会收留我们。本来，我想把身子给你后再和你说清楚事情的，可现在——哥，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听完后如果能够原谅我，就把我留下做你的老婆，并且厚葬我爹，我将一生感激你，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如果你不肯原谅我，我把话说完后，马上背我爹的尸体离开你家，绝对不会拖累你的！其实，父亲早就该死了，在来唐镇的半月前，有个好心的郎中给我爹看过病，说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最多也就几天的命了，让我准备后事。可爹说，他如果没有把我嫁到一个好人家里去，他死不瞑目！他对不住我死去的娘！我们都没有想到，到唐镇后，你会收留我们。其实，在到你们家的那天晚上，爹就咽气了。他走之前对我说，在你没有娶我之前，千万不要告诉你们他去了。他说，你是好人，会对我一辈子好的。我知道，我们都很自私，可是——”

猪牯浑身发冷，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冯如月突然朝猪牯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原谅我吧，哥，我爹苦了一辈子，我不愿意看到他死后连一个棺材都没有，哥，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一辈子，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此时，新房里阴风四起，那些燃着的红蜡烛剧烈地摇曳，有几支被阴风扑灭了。猪牯陷入了寒冬的氛围，每一个毛孔都冒出恐惧。他仿佛听到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猪牯，我的女婿，你一定要善待如月，和她白头到老，否则，我饶不了你的，我不会离开，我一直会看着你……”

11

上官玉珠哀怨地坐在竹椅上，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那条青色的蛇在木盆的水里游动，畅快的样子。上官玉珠喃喃地说：“青儿，你告诉我，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青蛇仿佛听懂了上官玉珠的话，从水中抬起了蛇头，朝她抖动了两下，吐了吐鲜红的蛇信子。

上官玉珠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说：“傻女子，游武强自己是不可能回来的了，除非你再次施展你的法术让他回来，你在他身上下的咒还没有消除，他还是控制在你的手中。”

上官玉珠凄凉地说：“我让他回来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他还爱着那个死去的沈文绣，他昏迷后的几天里，嘴巴里一直喊着沈文绣的名字，我不知道沈文绣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让他死心塌地。我要是沈文绣该有多好，这都是我的命不好哇！”

尖细的声音说：“傻女子，游武强有什么好的呢，你如此迷恋他？这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

上官玉珠说：“我好怕，真的好怕，我害怕这样一个人孤独到老，害怕这样见不了天日的日子！我需要像游武强这样的男人，呵护我，我闻着他身上男子汉的气息，心里就会安宁，就很踏实。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会忘记一切苦和痛！”

尖细的声音说：“傻女子，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在他身上下情蛊呢，那样他就会迷失自己，他会忘记沈文绣，会忘记他要做的一切事情，心中只有你一个人，永远像你忠实的奴仆那样守在你身边，你要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上官玉珠流下了泪水：“我不忍心，真的不忍心，我怎么能够那样对待他呢，如果那样，他就不是游武强了，就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英雄了，我怎么能够让他做我膝下的一条狗呢？我宁愿一生孤独至死也不会这样做。在世人眼里，我们这些习蛊的女人都是十恶不赦的魔鬼，可他们不知道，我们也是人，也有一颗有血有肉的人心。”

尖细的声音说：“这就是你放走游武强的理由？”

上官玉珠点了点头说：“是的，他说他有大仇未报，我怎么能够把他囚禁在山洞里呢，有仇不报非君子，我希望他报完仇后能够得到他，无论怎么样，我不会放弃，就像我不会放弃为师傅报仇那样。”

……

上官玉珠把自己的长发盘起来，盘成了一个圆圆的髻，用簪子插进发髻里固定，然后把木盆里的青蛇捞起来，放进了嘴巴，青蛇乖乖地经过她的喉咙滑到了她的肚子里。上官玉珠用青蛇沐浴过的水洗了一把脸，血红的眼中透出一股瘆人的光芒。

做完这些事情，上官玉珠来到了床边，蹲了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箱子。上官玉珠打开了那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木偶，小木偶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上官玉珠盯着这个小木偶，喃喃地说：“王猪牯，你该死了！”

12

三癞子的眼泡浮肿，一连几个晚上，他没有好好睡觉。这天清晨，三癞子来到了郑马水的猪肉铺前，他冷冷地对郑马水说：“给我割一斤肉。”郑马水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一刀下去切了一块肉，称都没有称就用湿稻草捆好，扔在三癞子面前的案板上。

三癞子把钱也扔在了案板上，提起那一吊猪肉，扬长而去。

郑马水伸出手，拿过三癞子扔下的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发现没有腥臭味，就随手扔在了装钱的小木箱里。整个唐镇的人都知道，猪牯的岳父冯瞎子死后，三癞子给冯瞎子画了遗像，得到了一笔酬金，他就拿着给死人画像得来的钱买肉给胡二嫂吃。唐镇的人也知道，胡二嫂的疯病神奇地好了，大家都认为是三癞子的功劳，可三癞子是怎么治好胡二嫂疯病的，没有人知晓，就连唐镇的郎中郑雨山也觉得不可思议。

胡二嫂疯病的痊愈和猪牯家喜事变丧事的事情在唐镇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三癞子和猪牯的老婆冯如月都成了唐镇人眼中的神秘人物，某些关于他们的传闻匪夷所思。有人认为三癞子现在就是死去的画师宋柯的化身，他身上附着宋柯的鬼魂；而猪牯的老婆冯如月则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猪牯的脸色越来越黄，身体也越来越瘦，仿佛被冯如月这个怪物吸干了似的。唐镇人对三癞子和冯如月都敬而远之，仿佛和他们接触就会惹祸上身。加上土匪陈烂头和凌初八鬼魂在唐镇的出没，唐镇的这个春天变得人心慌慌。

三癞子来到了胡二嫂的家门前，敲了敲门。

脸色苍白的胡二嫂开了门，看到三癞子，就没好气地说：“三癞子，你又来干什么？”

三癞子的笑比哭还难看：“我给你送猪肉来了。”

胡二嫂拉下了脸说：“谁要你的猪肉！”

三癞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猪肉递给了她。虽说胡二嫂嘴巴里说那样的话，她的手却伸出去，接过了猪肉，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三癞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自从他把胡二嫂的疯病治好后，胡二嫂就把他赶出了家门，她似乎记不起和三癞子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这几天晚上，三癞子又睡回土地庙里去了，因为他晚上不敢住在画店里，害怕那些鬼魂纠缠他，土地庙里虽然四面透风，可是十分的安全，但是他没有一天睡得舒坦，整夜整夜的失眠让他痛苦万分。他已经习惯了和胡二嫂一起同床而眠，他心里早就把胡二嫂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而胡二嫂是他的什么人，这个概念却十分模糊。在那些失眠的痛苦之夜，他后悔过把那包解药给了胡二嫂，天亮之后，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他还是会去买猪肉，送给胡二嫂吃。

三癞子打开了画店的门，一个人凄凉地走了进去。

一切是那么的索然无味。

他甚至会突然产生一个恶毒的想法，今天会不会有人死去！这时，他就抬头朝画店外面的天空望去，希望死鬼鸟的出现，只要唐镇上空出现了死鬼鸟，唐镇就一定会有人死去。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三癞子就有种强烈的给死人画像的冲动。

胡二嫂终于打开了门。

三癞子闻到了猪肉的香味。

他看着胡二嫂快步地走出了家门，左顾右盼了一下，就走进了画店。她的手里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烧熟的猪肉。进入画店后，胡二嫂把那碗猪肉放在了桌子上，对三癞子说：“三癞子，我看你可怜，给你烧了肉，你吃吧，以后不要再买肉让我给你烧了，我不是你的长工。”

三癞子没有说话，眼睁睁地望着屋外的天空。

胡二嫂见三癞子没有搭理她，就走出了画店的门。

她走出去之后，三癞子突然说了声：“吃屎！”

胡二嫂的后背颤抖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回头，仓惶地回到家里，重重地把门关上了。

不一会，胡二嫂的屋里传来了嘤嘤的哭声。

三癞子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声：“吃屎！”

13

游武强知道陈烂头身上的那种气味，在二月初二的那个夜里，他就在逍遥馆春香的房间里捕捉到了那股味道，那是一种硝烟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游武强知道，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是不一样的。

自从二月初二那个晚上之后，游武强就不停地在山林里寻找陈烂头身上的气味，他像一条猎狗那样在山林里窜来窜去。他饿极了就到山里人家去讨点食物，比如这个正午。

这个正午阳光很好，温煦而灿烂，要是没有什么心事，在这样的阳光下昏昏欲睡是多么舒服的事情。可这美好的阳光和他没有关系，舒服的日子也早已经远离了他。他悄悄地来到山脊上一户人家的门口。

那山里人家的门洞开。

游武强可以看到他们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午饭，饥肠辘辘的他吞咽着口水。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任何开口。那家人中的一个老头发现了他，站起来，走了出来。游武强的头发很长，而且凌乱脏污，腰间的皮带上还插着一把生锈的刺刀。那家人中的一个年轻女子也发现了他，也许是被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着了，端着饭碗进了里屋。还有个年轻的汉子跟在老头后面走了出来。

老头笑着问他：“请问你找谁？”

游武强沙哑着嗓音说：“我谁也不找，只想讨口饭吃。”

这时，老头身后的年轻人粗声粗气地说：“现在什么时节，青黄不接的，自家人都吃不饱，哪来的饭给你吃！快走吧，要饭也应该到唐真那样的地方去要，到我们山里人家里能要到什么饭吃！”

游武强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了年轻汉子的脸上。

老头好像看出了游武强眼中的杀气，连忙说：“的确我们也没有什么吃的了，你看，我们吃的都是地瓜干熬的稀粥，里面一粒米也没有，你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喝一碗吧，多了也没有。”

年轻汉子还想说什么，老头制止了他。年轻汉子就进屋里去了。老头把游武强领进了家里，给他盛了一碗汤汤水水的地瓜粥，放在了他的面前。游武强二话没说，端起那碗地瓜粥，稀里哗啦地喝起来，不一会工夫，游武强就把那碗地瓜粥吞进肚里，他还用舌头把碗里的一些渣子舔得干干净净。

老头难为情地说：“家里实在穷，没有什么东西给你吃了，你就垫垫肚子吧。”

游武强喝下那碗地瓜粥后，有了精神：“老人家，已经给你添麻烦了，还敢要什么别的东西吃呀，有地瓜粥喝就已经很不错了，大恩不言谢，我也不感谢你了，以后如有机会，定当厚报！”

老头说：“看得出你是一条汉子，也不像是我们山里人，不知道你进山来做什么？”

游武强说：“实话告诉你吧，老人家，我是进山来找仇家报仇的！”

老头脸上顿时呈现出惊惧之色：“喔——”

游武强又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一个额头上有刀疤的男人，带着一个怀孕的女子路过这里？”

老头的眼睛闪现出慌乱的神色。

游武强准确地捕捉到了老头眼睛里的慌乱：“你告诉我，他们往哪里去了？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会把你告诉我的话烂在肚里。”

老头颤抖地说：“我们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不过，离这里五十多里地有个叫红峰嶂的地方，那里和黑森林一样，是个诡异的地方，一般正常的人轻易不敢到那里去，那里有个麻风村，住着很多麻风病人，你要是够胆，可以去那里看看。”

游武强心里一惊：难道陈烂头会躲在麻风村里？

14

猪牯平常挎着盒子枪走在唐镇街上心里也会莫名其妙地发慌，总感觉到还有什么事情会在这个风调雨顺的春天里发生。他在新婚的第二天就安葬了冯瞎子，给他买了副上好的棺材，还请三癞子画了遗像，但是，安葬冯瞎子时，没有太多的人参加，这样，冯如月也是心满意足的了，猪牯就是不知道冯瞎子会不会像他女儿那样心满意足。

这天傍晚，猪牯从镇公所回家时，在路上碰到了三癞子。

三癞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从自己的身边经过。猪牯发现三癞子的眼光有些异常，想了想有什么不对，就回转身走到三癞子面前，笑着对三癞子说：“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三癞子摇了摇头，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猪牯望着三癞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猪牯回到家里，冯如月已经做好了饭。这些日子，每当猪牯回到家里，就要抽动鼻子，闻闻有没有尸臭味，他已经患上了强迫症。他总觉得家里的某个角落里还残留着冯瞎子的尸臭，冯瞎子住过的那个房间里，他是怎么也不会想踏进去的。他甚至总觉得冯如月身上也残留着冯瞎子的尸臭，冯如月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烧水沐浴，如果有一天没有洗澡，猪牯就不敢搂着他睡觉，离她远远的。

冯如月见他回家，就把饭菜摆上了桌。

猪牯的父亲王秉益还是痴呆呆的，总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早就坐在桌前，等待吃饭了。冯如月把一碗饭放在了王秉益的面前，笑吟吟地说：“公公，你吃饭吧。”王秉益痴痴地笑着，突然说出了一句令猪牯夫妇心惊肉跳的话：“亲家公要我起陪他，我要吃饱点！”说完，王秉益端起饭碗，狼吞虎咽。

猪牯突然觉得有一缕尸臭飘了过来，胃里有一根棍子在无情地搅动。

他闷声闷气地说：“我要喝酒！”

冯如月乖乖地拿了一壶酒，放在了猪牯的面前。

她的脸红扑扑的，低下头，自顾自地吃饭。

猪牯叹了口气，倒了满满的一碗米酒，端起来，一口气喝见了底。他只有喝酒，才能麻痹自己，让自己闻不到尸臭。

……

猪牯搂着冯如月，云雨过后的她浑身暖哄哄的，散发出香气，猪牯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一丝安慰。冯如月像一只小乖猫一样趴在猪牯的胸前，轻柔地说：“哥，我要给你生孩子。”

猪牯抚摸着她光滑如玉的背：“生吧，多生几个。”

冯如月话锋一转：“哥，这些日子，你一直不痛快，是不是因为我爹的事情？”

猪牯叹了口气说：“不是。”

冯如月说：“你骗我。”

猪牯说：“我没有骗你，真的不是因为你爹。”

冯如月说：“那是什么，你心事这么重，应该告诉我的，我是你老婆，你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呀。你说出来，总比闷在肚子里好，我会和你一起分担的，不管是什么事情。”

猪牯说：“你应该听说过凌初八的事情吧？”

冯如月说：“听说过，很怕人的。”

猪牯说：“和她的死有关的人，大部分都神秘地死亡了，唐镇也只剩下我和三癞子了，我在想，她是先找我呢，还是先找三癞子。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冯如月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她的语气十分坚决：“哥，你不会死的，不会的，你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的！”

猪牯说：“但愿如此。”

冯如月说：“哥，你睡吧，不要想那么多，我唱歌给你听，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也不想了。”

猪牯闭上了眼睛，的确，他只要听了冯如月唱的小曲，就会沉沉地睡去，那让人听了激动万分的《十八摸》怎么就成了他的催眠曲了。冯如月柔声地唱起了那支猪牯百听不厌的小曲：

“……

伸手摸姐下巴尖，

下巴尖匕在胸前，

伸手摸姐耳朵边，

凸头耳交打秋千。

伸手摸姐肩膀儿，

肩膀同阮一般年，

伸手摸姐胁肢湾，

胁肢湾弯搂着肩。

……”

猪牯沉沉地睡去后，冯如月悄悄地下了床，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这个春天的夜晚，充满了危险和诡异……

15

春夜虫豸的叫声此起彼伏，一种焦灼的情绪在三癞子心底油然升起。他满脑子都是胡二嫂躺在床上沉睡的情景，她安祥的脸，嘴角还流着清亮的口水，微微响起的鼾声……三癞子不明白为什么胡二嫂会如此绝情，疯病好了后就把他赶出了家门，根本就不念他的好。三癞子坐了起来，今夜又将是一个难眠之夜，他干脆跳下了土地庙的神龛，走出了庙门。

天上繁星点点。

那是一只只漠然冷酷的眼睛，俯视苍茫的悲凉大地。

一阵凉风吹过来，土地庙门口的那棵老樟树哗哗作响，三癞子也打了个寒噤，浑身哆嗦，上牙和下牙颤动着，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三癞子突然想去敲胡二嫂的门，走出几步路后，又觉得无趣，只好折转身，来到了老樟树底下。茂密的老樟树是一个巨大的黑影，这个巨大的黑影将三癞子的身躯吞没。三癞子又一次想到了死，可他是个死不了的人，这个世界上，许多人说死就死了，比如宋柯，比如沈文绣，比如钟七，比如游长水……只有他想死也死不了。三癞子爬上了老樟树，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手把一根根枝条折断，扔到地下，他希望触怒土地公公，让土地公公把他从树上扔下去摔死。

也许土地公公在沉睡，对三癞子的挑衅无动于衷。

也许土地公公根本就对三癞子不屑一顾，三癞子是生死和他都没有任何关系。

三癞子的内心烦躁到了极点。

突然，原野上虫豸的叫声停止下来，连风也像水银般凝固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四荒八极一片死寂。三癞子闻到了一种气息，那种只有蛇才散发出的气息使他恐慌，他心里异常清楚，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又要来让他最不想干的事情了。

果然，一个白色的影子飘然而至。

白色影子站在老樟树下，幽幽地说：“三癞子，你下来吧，你死不了，死不了就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答应你，做完这件事情后，我就放过你，你去过你的安稳日子。下来吧——”

三癞子从树上跌落。

他失去了控制，有种强大的力量把他拽下来。他落在了地上，像是落在一堆棉花上，安然无恙。三癞子浑身冰凉，他没有想到她来得这么快，猪牯刚刚新婚不久，她就要在这个晚上取他性命。和疯癫中的胡二嫂相处了那些日子，三癞子的内心有了一种悲悯情怀，他不愿意猪牯就这样死去，况且猪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他不该死！

三癞子鼓足了勇气对白色影子说：“你放了猪牯吧！我愿意替他去死！”

白色影子发出叽叽的冷笑：“三癞子，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死，我就是不要你死！你救不了猪牯，他必须死！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同样也可以找机会对猪牯下手，不过，我还会让一个人重新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那个人是谁，你心里很清楚。”

三癞子明白她所指的那个人就是胡二嫂。他的心莫名地颤动，胡二嫂一边吃屎一边哀叫的情景在他脑海浮现……不，不能，那怕她永远也不理我也不能再让她陷入暗无天日的境地，三癞子这样想。三癞子呐呐地说：“你要我怎么做？”

白色影子又发出了叽叽的笑声，那笑声阴冷而又锋利，犹如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

三癞子鬼魅般飘向唐镇的小街。唐镇小街静得可怕，所有的门扉紧闭，没有一家人家的屋里还会从门缝里漏出灯光。三癞子朝碓米巷飘去，无声无息。他路过棺材店时，停了下来。棺材店里似乎有些动静，他停下来后，棺材店里的动静顿时消失了。三癞子觉得棺材店里藏着什么。是游武强吗？还是别的什么……三癞子感觉到有种力量推了他一下，他又身不由己地朝碓米巷飘忽过去。

三癞子飘过青花巷巷子口时，青花巷里有个黑影闪到某个角落里去了，三癞子没有发现那个黑影。

三癞子进入了碓米巷。

碓米巷里弥漫着古怪的气味。

三癞子的心狂蹦乱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是他给冯瞎子画像时，冯瞎子流着白色粘液的眼中出现了蓝色的光芒，像暗夜中五公岭乱坟坡上闪烁的鬼火。有个阴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谁也不能做对不起如月的事情，否则我会让他……”

他将要飘到猪牯家大门口时，听到了狗的呜咽。

那是猪牯家的狗。

狗在黑夜里如果看见鬼魂，它就吠不出声来，只会发出痛苦的呜咽。他不是鬼魂，怎么狗会如此呜咽？难道这阴森的碓米巷里还有什么……三癞子站在那里，不敢靠近了，他手中的那块藏着毒药的熟肉不知道该不该朝呜咽的狗扔过去？

三癞子正在迟疑着，猪牯家门口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凄厉地说：“凌初八，你终于来了，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祸害我老公的，死也不会！我不怕你，你过来吧，我的手上拿着菜刀，狗就被我绑在脚下，你要是敢过来，我就会把狗头剁下来，溅你一身狗血，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从今往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守在家门口，等着你来，凌初八，别人怕你，我不怕——”

三癞子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悠长而又无奈的叹息是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冯如月听到没有。随即，三癞子就鬼使神差地退出了碓米巷，回土地庙里去了。

16

第二天早晨，屠户郑马水在他的猪肉铺又放出了让人心神不宁的消息。他神鬼兮兮对买猪肉的人说：“不得了了，昨天夜里，唐镇又闹鬼了。”

买猪肉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说看，又怎么了？”

“屌，昨天夜里，余花裤那个烂狗嫲又拉稀了，她怎么每次吃多了猪大肠都要拉稀呢，真是个没有出息的东西，看来以后再不能给她吃猪大肠了，她还好这一口，你说该死不该死。”

“谁让你这么小气，去嫖人家余花裤也不带些好肉去喂她，人家三癞子还知道给胡二嫂买好肉吃呢，你以为余花裤是猪呀！”

“屌！她就是一头猪，笨猪，我都和她说过多少次了，如果晚上拉稀，就不要出门到尿屎巷去，拉在马桶里，天亮以后去倒掉就可以了。这个笨猪，偏偏要出去，我都说过不嫌她拉的屎臭了，她就是穷讲究。结果，一出去就碰到鬼！”

“又碰到什么鬼了，快讲，快讲！”

“她还没有走出青花巷呢，就看到一个黑影从街上飘过去。”

“余花裤不是经常看到白影吗，怎么变成黑影了，这唐镇有多少鬼魂呀，嗬嗬——”

“她说刚开始看到的是黑影，那黑影飘到碓米巷去了。碓米巷猪牯家的狗见了那黑影呜咽呢，吠都吠不出来。余花裤那头猪还不回家，竟然还到尿屎巷的茅坑里去屙屎，她说，蹲在茅坑里，听到猪牯家狗的呜咽，吓得屎都屙不出来了。等她屙完屎，刚刚走出茅坑门，又见鬼了——”

“啊——”

“屌！她竟然又看到了白色的影子，白色影子一直往西头飘过去，那白色影子说是在哭——”

“看来唐镇是不能住人了，吓死人了。马水，白色影子可能是凌初八，你说，那黑色影子是谁？”

“谁知道呀！会不会是猪牯的死鬼丈人冯瞎子？”

“啊，冯瞎子——”

“嘘，小声点——”

“……”

17

游武强感觉自己在渐渐地靠近陈烂头，越是往红峰嶂深入，陈烂头身上的那种硝烟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就渐渐地浮现在山林的空气中。游武强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他相信，这将是一场殊死的搏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无论怎么样，他们之间要有个了断！天色微亮时，游武强就踏入了红峰嶂的地界。

麻风村就在红峰嶂山腰的一片开阔地上，那里凌乱地搭建了许多茅草屋。游武强远远地看到了麻风村，那些茅草屋就像一滩滩牛屎疤趴在那里。麻风病在当时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可怕的病症，得了这种病的人全身都会长满脓疮，特别是脸上和手脚会变得十分难看。这里方圆百里的人只要得了麻风病，就会送到红峰嶂的麻风村里来，让他们自生自灭，正常的人都害怕这种病会传染到自己的身上。

游武强对麻风病有种本能的恐惧，如果染上了这种病，那将生不如死。

他突然觉得陈烂头不可能带着春香来到麻风村，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可许多事情是不能意料的，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怎么样，游武强认为自己应该冒一次险，为了报叔叔游长水的仇，他豁出去了。他慢慢地在晨光中靠近麻风村。

麻风村异常宁静，他看不到一个人。

他在离麻风村不远的一个地方埋伏下来，这是个高处，从这里可以观测到麻风村的全景。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山里飘荡着淡淡的青雾，瓦蓝的天空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露水味清新而又甜美，掩盖了陈烂头的气息。山林里的鸟雀无忧无虑地叫唤，游武强由此产生了一个想法：做一只鸟或者会比做人幸福，做人是一件多么无聊而且麻烦的事情呀！

游武强蛰伏在草丛中，双目一直没有离开过麻风村。

他突然想起了沈文绣，沈文绣如果当时和他私奔成功，他们躲到麻风村里来，应该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寻找他们，无疑，这里对那些逃离的人来说，是世外桃园。沈文绣令他伤感，他的眼睛潮湿，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沈文绣的画像丢了，这是罪过，每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看到画像中沈文绣的眼眸，心绪就会渐渐平静，仿佛沈文绣凄迷的眸子可以过滤他内心的毒素。他不知道沈文绣的画像遗失在哪里了，或者在山林的某处，被枯叶覆盖。由此，他又想到了那个叫上官玉珠的神秘女子，也许，沈文绣的画像遗落在她的山洞里了，等他办完事情，一定要回山洞里去寻找，不管有多大的风险。

那个叫上官玉珠的神秘女子的面容在他脑海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她那双血红的眼睛。他不知道那个神秘女子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可他怎么也产生不了喜欢她的欲望，哪怕她赤身裸体地站在自己面前，哪怕她用迷咒使自己处在昏糊的状态，并且对他百般亲热和倾诉。

他最后一次离开山洞时，上官玉珠让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她的竹床上，而她坐在床沿上，注视着他，她的眼中含着泪。她对他说：“我本来不想让你醒来，可你在昏迷中一直叫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而且，还说要报仇，对于你呼唤的那个女人，我很嫉妒她，我多么希望我能够代替她！你有仇未报，我于心不忍，我让你回去报仇，不过，我不会放弃你的，游武强！”游武强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上官玉珠说：“我害怕，真的害怕，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会有安全感！”游武强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和凌初八到底是什么关系？”上官玉珠说：“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我实话告诉你，我是个蛊女！凌初八是我的师傅。是她救了我，收留了我。我告诉你这些，不怕你去官府告发我，我不怕抓去砍头，不怕烈火焚身，因为我一直认为在师傅死后，只有你是能够保护我的人，就是死在你手里，我也心甘情愿！”……游武强后来就在一种痴迷的状态中被一条青蛇带出了山洞，带出了诡秘的黑森林。如果他回到黑森林里去，一定还会迷路，也找不到那个山洞。他记着黑森林的入口处，记得那棵古松下的白色鹅卵石堆。他怎么也不可能喜欢上那个蛊女，无论她的身世多么的凄惨，无论她有多么厉害的法术企图让他就范，他要去找回沈文绣的画像，当初把沈文绣埋葬时，他发过毒誓：他人在画像在，画像不再人就亡！

游武强想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

阳光从东方的山坳倾泻在麻风村的时候，游武强的眼中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个女人，她从一间茅草屋里走出来，挑着一担水桶。他看不清女人的容颜，但是从她走路的样子，看不出她是个麻风病人，而且可以感觉到她是个年轻的女人。她一定早起去山下的溪流里挑水，山下的那条溪流应该是唐溪的上游。果然，那年轻女子沿着山间的羊肠小路往山下走去，她的身体有些单薄，肚子却微微隆起，难道她就是被陈烂头带走的春香？

一股热血冲上了他的脑门，游武强骂了声：“干他老母！”

他必须证实这个年轻女子是不是春香，如果是，那么陈烂头一定就潜伏在麻风村的那间茅草房里。

游武强猫着身子，猎狗般朝山下窜去。

游武强来到离溪流旁边时，那年轻女子已经挑着两桶水，准备往山上走了。站在这个地方，看不到麻风村，麻风村的人估计也看不到溪边的他们。游武强朝她迎了上去。年轻女子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游武强，神色慌张，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但还是个健康的女人，不像是麻风病人。

游武强低沉而沙哑地说：“你是春香吧！”

猝不及防的年轻女子呆呆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游武强内心一阵狂喜，这个年轻女子果然就是春香。他突然扑过去，从春香的肩膀上卸下水桶担子，放在了地下，然后把她拉到了一片杂草丛中，茂密的杂草丛很快就淹没了他们。

游武强老鹰抓小鸡一样抓着春香娇小的身体，还捂着她的嘴巴，怕她叫唤惊动麻风村里的人和陈烂头。春香显然吓坏了，浑身瑟瑟发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游武强把她放在草丛里，低声说：“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也不要叫！”说完，他捂住春香嘴巴的手松开了。春香娇喘着，惊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游武强说：“陈烂头在哪里？”

春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游武强狐疑地说：“你会不知道陈烂头在哪里？干他老母，难道不是陈烂头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春香此时没有摇头，只是愣愣地看着游武强，她根本就不认识游武强，不知道这个人要找陈烂头干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来者不善，她无法应对这个满脸杀气的男人。

游武强说：“告诉我，陈烂头在哪里？”

春香开了口，声音充满了哭音：“你，你是谁？你找他干什么？”

游武强说：“干他老母！明人不做暗事，告诉你吧，我是游武强，是游长水镇长的侄儿，你不认识我没有关系，你一定知道游武强吧？是陈烂头杀了我叔叔，我是来找他报仇的！我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救你出这个火坑，把你带回唐镇去！快告诉我，陈烂头在哪里？”

春香的泪水扑簌簌地流淌下来：“我不要你救我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唐镇，我宁愿天天和麻风病人在一起，也不会回唐镇去！那些麻风病人都是好人，他们不会害人！这里不是火坑，逍遥馆才是火坑，你走吧！陈烂头不在麻风村，他走了，离开麻风村了，他把我安置在这里就走了，他让我在这里好好呆着，他说不要怕那些麻风病人！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真的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游武强咬着牙说：“你说的是实话？”

春香泪流满面，洁白的牙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

游武强盯着她迷乱惊恐的眼睛，说：“你不会骗我？”

春香的头拨浪鼓般摇了摇。

游武强把牙咬得嘎嘎作响：“我会找到他的，上天入地也会找到他的，干他老母！”

游武强说完就窜出草丛，一会就没有了踪影，留下草丛中惊魂未定的春香，阳光如雨，倾泻在春香苍白的脸上。

春香突然大声地说：“你找不到他的，找不到的！烂头不是你们想像中那样的坏人，不是——”

春香的喊叫在山谷隐隐地回响，不知道游武强听到没有，也不知道陈烂头听到没有，还有麻风村的那些麻风病人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18

猪牯发现冯如月的眼圈黑黑的，他早上醒来，发现冯如月坐在床沿上，凝视自己，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猪牯一无所知，他睡得实在太沉了。冯如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轻柔地说：“你好好的，哥，我要你一生都好好的！”猪牯心里涌起一股潮水，一把把冯如月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咬着她柔嫩的耳垂说：“如月，你也要好好的，要给我生一群孩子——”冯如月的眼睛潮湿了：“哥，凌初八生前是不是住在黑森林里？”猪牯说：“是的！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冯如月慌乱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猪牯吃完早饭后就出门去了，例行公事地到镇公所去做事。

其实镇公所没有什么事情，王秉顺躲在书房里不知道干什么，门也不开。猪牯就和三个保安队员玩牌九。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大家就散了纷纷回家吃饭。猪牯没有马上走，他来到了王秉顺书房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书房里面传来王秉顺阴冷的声音：“谁——”

猪牯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我，猪牯！叔叔，不，是王镇长，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书房里面沉默了。

猪牯尴尬地站在书房门口，推门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有些后悔自己多事，和那些保安队员一起回家吃饭不就得了，还来问王秉顺什么呀，简直是自讨没趣。

过了好大一会，王秉顺才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声：“有事又怎么样，没有事又怎么样？你又能够帮我解决什么问题？我考虑的问题你永远也搞不懂的，你还是回去吃冯如月给你做的好饭菜吧——”

王秉顺的话高深莫测，猪牯听得云里雾里的，赶紧拔腿走人。

猪牯回家路过棺材店门口时，他看到了张少冰。张少冰脸色苍白，他坐在哪里，双手抱着一个小茶壶，不时的把茶壶嘴对着自己的嘴巴喝茶。猪牯突然在棺材店门口站住了，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张少冰。

张少冰诚恐诚惶地站起来，走出了店门，苍白的脸上堆着笑：“猪牯队长，你有什么事吗？”

猪牯奇怪地说：“狗嬲的！我有什么事？”

张少冰点头哈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猪牯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张少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对面猪肉铺的屠户郑马水大笑起来。

张少冰把目光从猪牯的背影上收了回来，落在了笑得变形了的郑马水的脸上，他不明白郑马水为什么会如此大笑，神经病一样。张少冰没有理他，转过身重新走进棺材店里。

郑马水对着张少冰说：“我看你的棺材店又快有生意了！”

郑马水的话说得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张少冰心里“咯噔”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猪牯蜡黄的脸，而且心里产生了一个恶毒的想法：那是一张死人的脸！

张少冰产生这个恶毒念头的时候，猪牯已经走入寂静的碓米巷了。走入碓米巷，猪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有种黑暗的力量压迫着他的精神和肉体，尽管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巷子上。

猪牯回到家里后，发现不见了冯如月。

“如月——”

“如月——”

猪牯喊着她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他。猪牯走进厨房，厨房里没有冯如月的踪影，她做好的饭菜却热在锅里。猪牯走出了厨房，来到厅堂里。父亲王秉益坐在饭桌前等吃饭呢，他的脸上凝固着僵硬的笑容，对猪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亲家公让我要吃饱，吃饱后去陪他！”

猪牯沉着脸问父亲：“爹，你知道如月去哪里了吗？”

王秉益还是僵硬地笑着说：“亲家公让我要吃饱饭，吃饱后去陪他！”

猪牯瞪了父亲一眼：“吃，就知道吃！人都不见了，吃个屁！”

猪牯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也没有找到冯如月。

冯如月会到哪里去呢？

猪牯的大脑一片空茫，他的心慌乱极了。

19

李媚娘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渐渐消瘦，逍遥馆的生意一落千丈，新镇长王秉顺并没有给逍遥馆带来繁荣，许多逍遥馆的常客都不在出现，仿佛人间蒸发，其实，整个皇帝巷也在这个春天里萧条，赌馆，酒店……来的人并不多。王秉顺似乎也无心管太多的事情，只是管管日常的一些工作，其他事情则高高挂起，他甚至把保安队员夜间巡逻也取消了，镇公所也不要岗哨，只是要求保安队有事才集合在一起。保安队从上到下对王秉顺消极的决定都偷偷地喜欢，谁不乐意晚上在家搂着老婆睡大觉呀！唐镇人却因此更加人心慌慌，晚上都不敢出门，怕碰到什么邪恶的东西，还担心有谁会在深夜突然闯进家里来，劫财杀人。

王秉顺还是每天晚上到逍遥馆去和李媚娘睡觉，他当上这个镇长后，几乎没有和谁打过麻将，也很少出门抛头露面，家，镇公所，逍遥馆是他活动的三个地方，他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和李媚娘睡觉。王秉顺感觉到了李媚娘身体的渐渐消瘦，她的肉体仿佛就是在他的抚摸下变得黯然无光，皮肤发皱。李媚娘变了一个人，以前心宽体胖的她，变得焦虑恐惧和神经质。她经常会在半夜里突然惊醒，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透出惊恐的神色。王秉顺问她怎么了，她紧紧地咬住牙关，什么也不说。

这个春天的老鼠出奇的多。

只要一入夜，寂静的逍遥馆里到处可以听到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和吱吱的叫声。本来就神情焦虑的李媚娘更加的烦躁不安，她就让一个妓女去买了好些老鼠药，撒在逍遥馆的每个角落。每天早上，逍遥馆里就会在不同的地方发现丑陋的老鼠尸体。就是这样，逍遥馆里的老鼠还是有增无减，李媚娘就让妓女们去买来了更多的老鼠药，撒在逍遥馆的每个角落。于是，被毒死的老鼠就更多了，有时早上从各处拣出的老鼠尸体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鼠还是有增无减，有些老鼠甚至在白天里也竟敢在逍遥馆里出没。逍遥馆里还弥漫着死老鼠腐烂的臭味。逍遥馆仿佛变成了老鼠的家园和坟场。李媚娘脸上的皮肤松弛了，就连她嘴角那颗饱满的黑痣，也渐渐干枯了，那可是颗美人痣呀，有许多算命先生夸过的有福之痣！李媚娘对着在逍遥馆横行的老鼠，木然地说：“败了，逍遥馆要败了！”

20

一路上，冯如月不停地问着路人：“黑森林怎么走？”路人就会狐疑地望着她，觉得她要去黑森林，简直不可思议。冯如月按路人指引的方向来到了黑森林的入口处。那棵古松底下堆积的白色石头晃动着冯如月的眼睛，她被那些光滑透亮的石头迷住了，她想，等她办完了事情，出来时，一定要带一颗白石回家。冯如月闯进黑森林后不久就迷路了，黑森林里瘴气弥漫，阴森可怖。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绣花的鞋。她在黑森林里迷茫地乱窜着，口里喊叫着：“凌初八，你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凌初八，你出来——”

冯如月的身体在发冷，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猪牯，她无所畏惧。不知不觉地，她来到了一个地方，看到了一块林中空地，林中空地的上方，是一片阳光灿烂的天空，仿佛只要在这块林中空地，才能看到天空，才能沐浴在春天的阳光之中。

冯如月没有因为看到阳光和天空而惊喜，相反，她被林中空地中的情景吓呆了，原来她以为自己鼓足了勇气，碰到什么都不会害怕的，可现在，她站在那里，两腿不停地打颤，红润的脸也变了颜色。

林中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麻布的女人，冯如月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被一块白麻布遮住了。冯如月只能够看到她的眼睛，血红的眼睛。白衣女人嘴巴里发出鸟一般的叫声，她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扔向了天空，那顶斗笠顿时变成了一只金色的凤凰，她又把另外一只手中拄着的竹扁担扔向了空中，那条扁担就变成了一条青龙。

金色的凤凰和青龙在半空中飞舞嬉戏。

白衣女人也手舞足蹈，口里还是发出尖利的鸟叫声。

在白衣女人手舞足蹈时，惊异的冯如月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是某种爬行动物从草丛中滑过的声音，那声音水流一般圆润，却带着嗖嗖的寒气。

不一会，冯如月就看到无数的蛇从黑森林的四面八方聚拢到那片林中空地上，还有许多蛇就从冯如月的脚下溜过去。蛇聚拢到林中空地上后就纷纷争先恐后地爬上白衣女人的身体，很快地，蛇就缠满了她的全身，她还在那里舞蹈，嘴巴里还是发出尖利的鸟叫。那些没有爬上白衣女人身体的蛇，也在不停地抬着蛇头，兹兹地叫着，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狂欢……

上官玉珠看见了冯如月。

她看见冯如月，脑海里就浮现出这样的情景：在黑森林外面通向深山的路边，坐着一个哭泣的女子，她遍体鳞伤，伤心欲绝。就在她伤感地哭泣时，一个穿着士林篮土布衣裳的健硕的女人来到了她的身边，蓝衣女人对她说：“你为什么哭呢？”哭泣的女子说：“我的命好苦呀！”蓝衣女人就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和她攀谈起来。……哭泣的女子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她跟着蓝衣女人进入了黑森林，他们来到了那块林中空地，蓝衣女子的嘴巴里发出鸟一般的叫声，她把斗笠扔向了天空，斗笠就变成了金色的凤凰，她又把竹扁担扔向了天空，竹扁担就变成了一条青龙……哭泣的女子看着天空中的龙飞凤舞，仿佛忘记了一切苦痛，她怀疑自己碰到了神仙。但蓝衣女人告诉说：“我不是神仙，我只是有点法术，你要是喜欢，就不要回家去了，就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学法术吧，有了法术，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上官玉珠心里十分清楚，当初那个哭泣的女子就是她自己，而那个蓝衣女人就是她师傅凌初八。她看到站在不远处森林里的那个美妇眼睛里好像也含着泪水，是不是她也是受不了伤害想到黑森林里来寻死的？

想到这里，上官玉珠停止了鸟一般的叫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刚刚叹完那口气，天空中的龙凤就落在了地上，还原成了扁担和斗笠。她身上缠绕着的蛇也纷纷落在了地上，和林中空地上的其他蛇一起，溜回到了森林中。林中空地顿时冷清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冯如月觉得自己宛如在梦境之中，浑身还在瑟瑟发抖，就连那白衣女子走到她面前了，她还是那么痴呆，不知所措。

“你是谁？”上官玉珠冷冷地问道。

冯如月突然清醒过来，反问道：“你又是谁？”

上官玉珠感觉到了冯如月逼人的目光：“我就是我，你为什么要到黑森林里来？你难道不知道，只要踏入了黑森林，就很难活着出去。”

冯如月说：“只要我老公能活，我死了又怎么样？”

上官玉珠打谅着冯如月：“你老公又是谁？为什么说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我听不懂！”

冯如月此时显得十分平静：“我老公叫猪牯，是唐镇的保安队长，我是他的老婆，叫冯如月。你是凌初八吧？”

上官玉珠心里明白了些什么：“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凌初八？”

冯如月说：“只有凌初八才会在黑森林里与蛇共舞，别人做不到。”

上官玉珠说：“凌初八不是已经被砍头了吗？”

冯如月说：“可她的鬼魂还在，她的鬼魂还在杀人，你就是凌初八，我就是来找你的！”

上官玉珠叽叽地笑了笑：“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还杀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找凌初八？”

冯如月说：“我是来求你的，求你放过我老公猪牯，他是个好人！他不应该死！“

说着，冯如月朝上官玉珠跪了下去，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上官玉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怎么是个好人？”

冯如月流着泪说：“他的确是个好人，我本来是个卖唱的，是他收留了我，还娶了我，唐镇有头有脸的人不会这样做，他顶着很多骂名娶了我，我无以为报，我不会让他死的，如果你要杀他，就杀了我吧，我替他去死，心甘情愿！”

上官玉珠的心里涌过一阵潮水：“他这样就是好人，他娶你，是看你长得漂亮！”

冯如月说：“他不光光收留我，我才说他好人，他心地善良，正直。他看自己的堂叔王秉顺设计害游武强，把游武强抓住了，要送给钟姓人家装猪笼沉潭，是猪牯偷偷的放了他，猪牯是他是个英雄，不能就那样窝囊的死去！你说他是不是好人！”

上官玉珠睁大了血红的眼睛：“啊——”

21

民国三十六年农历四月四日，是清明节的前一天。唐镇人其实在清明节的前几天，就开始扫墓了，这个清明时节，没有像往常年那样下雨，而是持续的天晴，天晴反而让他们心慌慌的，人们在祭祖扫墓的时候，希望天空中落下如油的雨水，干旱有时比洪涝更加的让人心惊肉跳。

唐镇的任何节日对屠户郑马水而言，都是好日子，清明时分，是他赚钱的好时光，每天杀两头猪都卖得精光，连一根猪大肠也剩不下来。所以，他的姘头余花裤也不会在这几天里因为吃多了猪大肠，半夜起来拉稀，碰到什么鬼事。

三癞子却在四月初四这天感觉到了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在平静了没有几天的唐镇发生，山野不时传来的扫墓人燃放的鞭炮声也无法掩盖他心中的慌乱。这天，他还是买了一吊猪肉送给胡二嫂，胡二嫂还是把他拒之门外。他独自一人坐在画店里，等待着事情的发生，他相信，死鬼鸟很快就会来到唐镇，至于死鬼鸟们会在谁家的屋顶叫唤，三癞子不得而知。

和三癞子同样心慌慌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棺材店的老板张少冰。他在这天没有开店营业，也没有去扫墓祭祖，而是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他老婆游水妹见他心事重重，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一言不发。

他心里记挂着游武强。

夜里的时候，他梦见游武强赤身裸体，浑身血淋淋的，一手握着那把生锈的刺刀，一手提着一件血衣，面色模糊地站在他的床前……

22

游武强蛰伏在红峰嶂的山林里，一直监视着麻风村。陈烂头的确离开了麻风村，每天早晨，他还是可以看到肚子日益隆起的春香到山下的溪边去挑水。他坚信，只要春香不离开麻风村，陈烂头一定会回来的，他有足够的耐心在这里等待他的归来，与其说四处漫无目的地寻找陈烂头，还不如在这里守株待兔！游武强每天都在山里的不同地方守望着麻风村。

这天，游武强到山林里采了些野果，然后躲在一个可以清晰地看到麻风村的高处，目光朝麻风村掠过去，把野果往嘴巴里塞。麻风村里异常宁静，他看不到一个人。

一阵山风吹拂过来，夹带着一股淡淡的蛇腥味。

山中多蛇，也许此时就有一条大蛇在他附近的草丛中游走。

游武强日本鬼子都不怕，还会怕蛇？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生锈的刺刀。他心里突然想起了黑森林里的那个隐秘山洞，想起了那个蛊女上官玉珠，她是不是还在与蛇共舞？她对他说过，她怕蛇，刚刚开始时，怕得要死，现在也还怕，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能与蛇共存亡。上官玉珠给他讲过刚刚和凌初八学习蛊术时的情景。她看到从凌初八口中吐出的青蛇就吓得背过气了，在凌初八怜爱的抚摸下，她醒转过来。凌初八对她说，蛇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人心比蛇更加恶毒。上官玉珠没有回头的路，她和凌初八相依为命，凌初八教会了她蛊术，那是蛊术中最厉害的青蛇蛊，它可以致人死地，也可以当人发疯，其实，这个世界上别人根本就没有解药，只有习蛊的人才有解药。有一天早上，凌初八把腹中的青蛇吐出来，放在木盆里沐浴，木盆里的水是温水，凌初八让她看着那条沐浴的青蛇，自己却在一旁编竹篮。上官玉珠发现水有点凉了，就往木盆里加了许多热水，水太热了，蛇就在木盆里乱窜，仿佛发出绝望的哀叫。这时，正在编竹篮的凌初八突然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口里不停地叫：“玉珠，玉珠，快往盆里加凉水，你要把蛇烫死了，我也就没命了——”上官玉珠吓坏了，赶紧往木盆里注入凉水，蛇渐渐的平静下来，凌初八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口里不停地念着咒语……游武强想，上官玉珠也是个可怜的人，她孤独地在黑森林里活着，成天与蛇为伴，寂寞了也只能用扁担和斗笠变着法术玩，也只能和蛇共舞。

游武强想着想着，觉得腥臭味越来越浓了。

他还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向他包围过来！

游武强马上反应过来，这绝对不是蛇，而是有人在向他临近，而且不止是一个人。他想到了陈烂头，是不是他已经潜回麻风村了？如果他回到了麻风村，春香一定会告诉他，游武强在找他寻仇，那么……游武强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刺刀，猛地站起来，转过了身，大吼了一声：“陈烂有，你给我出来，我们俩单挑，拼个你死我活！”

他没有看到陈烂头出现，眼前却出现了好几个人。

那几个人面目狰狞地站在林子里，死死地盯着他。他们的脸上长着一砣一砣的烂肉，狮鼻獠牙，有的烂肉上还流着脓水……他们都是麻风病人！

“你要找陈烂头？”

“你为什么要找陈烂头？”

“陈烂头杀了游长水有什么错，他杀的不是人，是狗官！”

“陈烂头是我们的恩人，没有他养活我们，四处去寻医问药，我们早就死了！”

“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关心我们，只有陈烂头不嫌弃我们，他不该死！该死的是要他的命的人！”

“……”

麻风病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游武强握着刺刀的手在颤抖……

23

李媚娘在四月初四这天，第一次去给游长水上了坟。香烟缭绕，纸钱飘飞，李媚娘趴在游长水的坟头泣不成声。阳光惨白，游家祖坟的坟地里除了李媚娘，没有任何其他人。李媚娘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黑烟从游长水的坟头冒出来，她大惊，喃喃地说：“长水，长水——”

……

李媚娘回到逍遥馆后，一直阴沉着脸。

到了傍晚的时候，她把逍遥馆剩下的几个妓女叫到了自己的卧房，对她们说：“你们几个跟了我那么久，到现在也没有过上好日子，难为你们了。现在，逍遥馆要败了，我也不留你们了，你们明天一早就离开唐镇吧，自己喜欢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你们和我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几个妓女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妓女哭了起来：“李妈妈，我不走，不能辜负妈妈的恩情，我要留下来陪妈妈！”

另外的几个妓女也抹起了泪：“我们不离开李妈妈，要留下来陪妈妈！”

李媚娘凄凉地叹了口气，淡淡一笑：“难得你们有这样的孝心，我也没有白心疼你们一场。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的缘分已经到头了，你们离开逍遥馆后，找个自己喜欢的人从良了吧，不要挑拣什么，只要过得去就可以了，你们已经没有挑拣男人的资本了。我劝你们不要再去做我们这行了，再怎么样的男人，只要对你好，能够给你温暖，给你饭吃，你这一辈子就塌实了，做人不能眼界太高，不能有太大的幻想，免得像我一样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几个妓女听了李媚娘的话，都泪水涟涟。

李媚娘用手指了指八仙上的几个红布袋，声音颤抖：“这些年，我也没有给你们什么好处，桌上的这些钱，是我多年的积蓄，也没有多少钱，我今天把它全部拿出来，每人给你们分了一份，你们拿走吧，就算是我给你们买嫁妆的钱，你们千万不要嫌少。你们走了以后就把我忘记了吧，不要再想起逍遥馆的事情……”

妓女们都朝李媚娘跪下了。

……

夜渐渐地深了。李媚娘的卧房里点起了几支红蜡烛。八仙桌上摆了四碟小菜，还有一壶酒，两套碗筷。李媚娘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在头上盘起了一个圆圆的髻，这是游长水生前最喜欢的样式。李媚娘的脸上扑了粉，抹了点胭脂，掩盖了她脸上的苍白和憔悴。这个晚上，李媚娘穿上了一套黑色丝绸旗袍，旗袍上用金线绣着细碎的雏菊花朵。她端庄地坐在大师椅上，等待着王秉顺的到来。

逍遥馆里老鼠的叫声不绝于耳，还有那几个即将离开的妓女嘤嘤的哭声。

王秉顺推开了逍遥馆大门的一条缝，鬼魅般闪进来。他进入逍遥馆后，就把大门反闩上了。每天晚上，李媚娘都会给他留门的。王秉顺的脚步踏入逍遥馆的院子，他没有感觉到今天晚上和往常有什么不同，老鼠的叫声和妓女的哭声，他习已为常。

王秉顺惊诧的是他推开李媚娘卧房后看到的情景。

李媚娘的卧房让他感觉到了温暖，这是他在很早以前梦寐以求的情景。王秉顺心潮澎湃，一直以来，他知道李媚娘心里装的还是死鬼游长水，对他只不过是万般无奈下的敷衍。而今夜，李媚娘难道真的要对他敞开心扉，和他真正的相好？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天终于来临。

王秉顺一扫这些日子以来的惊惶，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笑容，眼睛里也闪烁着泪光，他走到李媚娘的面前，深情地叫了声：“媚娘——”

李媚娘脸上呈现的是淡淡的笑意。

她淡淡地说：“秉顺，坐——”

王秉顺觉得李媚娘淡定的神情不是装出来的，她越是如此淡定，就证明她心里已经接纳了他。王秉顺像个听话的孩子坐在了大师椅上，目光火热地凝视着李媚娘仿佛桃花灿烂的脸容。

李媚娘给他斟了杯酒，放在了他面前。

然后，也给自己斟了杯酒。

李媚娘端起了酒杯，淡淡地说：“秉顺，我十分感激在长水过世后你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敬你一杯！”

王秉顺也端起了酒杯。

李媚娘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王秉顺也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后，李媚娘的脸上真正地笑得桃花灿烂了：“这些日子来，我每天晚上都做着噩梦，总是梦见游长水那老东西要带我走，我不愿意跟他走，他就拚命地掐我的脖子……现在，一切都将过去了，秉顺，一切都过去了。”

王秉顺喜形于色地说：“是呀，一切都过去了！媚娘，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带你离开唐镇这个鬼地方，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情，我们就到县城里去过日子，我已经在县城里买好宅子了！这个镇长没有什么好当的！现在我把一切告诉你，当这个镇长，我只是争一口气，我不能输给游长水，他得到过的东西，我也要得到，包括你，哈哈哈哈——”

李媚娘也笑出了声：“我知道，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其实我提醒过老东西的，他不相信你会害他，他死前还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

王秉顺拉住了李媚娘的手：“媚娘，无论如何，你现在是我的了，我已经给那老东西戴上绿帽子了，我还要做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要把他这些年来搜刮来的钱财都弄出来！我已经掌握了他所有贪污的证据，只要我报到县党部去，就可以派人去抄他的家了，哈哈哈哈——”

李媚娘的脸突然拉了下来：“王秉顺，你好狠毒呀！”

突然，王秉顺的肚子疼痛起来。

李媚娘看着王秉顺因疼痛而渐渐扭曲的脸，也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她觉得自己的肠子很快就会绞断，王秉顺也一样。

王秉顺的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脸色铁青地站起来：“你，你这个烂婊子——”

李媚娘咬着牙说：“王秉顺，我说，说过你不得好死的，我，我现在让，让你死个明白，我在在酒里下，下了老鼠药——”

王秉顺绝望地哀嚎了一声，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

24

三癞子这个晚上没有到土地庙里去住，他一直坐在画店里，画店门洞开着，他注视着对面胡二嫂的家门。他把画像的工具都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去给死人画像。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个晚上唐镇一定会死人，一定会有人惊惶失措地来到画店，找他去给死人画像。三癞子没有掌灯，画店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就是街上有人走过，也看不见孤独地坐在那里睁大着眼睛的三癞子。画店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三癞子也闻到了那股腥臭味，那是宋柯身上的味道，三癞子一直这样认为。这个夜晚，三癞子变得无所畏惧，他有种莫名的冲动，就是尽快地给某个死去的人画一幅上好的遗像，然后明天买上三牲酒礼，去给宋柯上坟。

唐镇的夜晚一片死寂。

胡二嫂家里的灯早就灭了，也许她已经沉睡。三癞子现在对胡二嫂没有任何感觉，谈不上什么情感和仇恨，他只是一个唐镇的守夜人。他在黑暗中仿佛听到了死鬼鸟扇动翅膀的声音，那些可以灵敏地闻到死人气息的死鬼鸟正在从四面八方往唐镇围拢过来，它们是黑暗中的天使，要带着亡魂在旷野疾走。

25

就在三癞子坐在黑暗中等待死人的消息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黑森林里出来，一路向五公岭乱坟坡上飘移。那个白色影子就是上官玉珠。她怀抱着一个黑色陶罐，那里面装着凌初八的骨灰。其实，在凌初八杀头的那天，上官玉珠躲在山上的一棵树后面凄凉地看着，凌初八是这个世界上最关怀她的人，凌初八的死，对她是个沉重的打击。凌初八死后，尸体被焚烧，然后放在一个铺满石灰的坑里埋葬。那个深夜，悲伤至极的上官玉珠挖开了那个坑，取了些骨灰放在了黑色陶罐里，她发誓，为师傅报仇后，就把凌初八的骨灰和宋柯的尸体埋在一起，她知道，凌初八死后，宋柯也活不长了。

上官玉珠一路上流着泪，她怀抱着黑色陶罐，犹如抱着凌初八的尸体，还可以感觉到凌初八的体温，心里想念着和凌初八在一起的情景：……凌初八摸着上官玉珠的头，微笑着说：“玉珠，你要好好活着，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迟早会死于非命，我死后，你不要为我报仇，离开这个地方，把祖师爷留下来的蛊术传下去。你记住师傅的话，千万不要和别人斗气斗狠，不要去害无辜的人，也不要对男人动情，我已经后悔来不及了，我收不住手了，谁让我喜欢上他了呢，他是那么的让人怜爱，无依无靠……”

凌初八在和宋柯好上后，只要宋柯到黑森林凌初八的小木屋里，上官玉珠就会躲到那个隐秘的山洞里去。那时，孤独的上官玉珠就会感觉到恐惧，恐惧是潮水，一次一次地淹没她。她没有办法阻止凌初八的疯狂，她只能祈祷凌初八平安无事，并且希望那个叫宋柯的男人尽快离开唐镇……可一切并不以上官玉珠的意志为转移，凌初八还是被送上了断头台。可上官玉珠没有听凌初八的话，她还是给凌初八报了仇，还喜欢上了游武强。

未来会怎么样，她一无所知。一路上，她喃喃地说：“师傅，我好怕，好怕呀——”

上官玉珠抱着黑色的陶罐，来到了五公岭乱坟坡上。

她找到了宋柯的坟。

她来到乱坟坡上后，这里所有鸣叫的虫豸都安静下来，仿佛害怕被上官玉珠抓去喂她的蛊蛇。乱坟坡上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死一般的寂静。上官玉珠浑身发冷。

许多鬼魂在向她靠近。

她流着泪喃喃地说：“师傅，我好怕，真的好怕——”

接着，她就开始挖开宋柯的坟。她每挖掉一层土，就会听到一声叹息。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叹息。而且，她渐渐地闻到了一股腥臭味，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郁，渐渐地在乱坟坡上弥漫开来。

……

上官玉珠把那装着凌初八骨灰的黑色陶罐埋在了宋柯的坟里之后，就颓然地跪在了坟前。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好像有个人用拳头猛擂她的胸部，她将要窒息。在这个黑夜里，上官玉珠的心疼痛极了。她突然忘记了一切，因为她听到了遥远的山地里传来的呼喊声，呼喊声是那么的微弱而凄惨。那是破空而来的呼救声，是从游武强嘴巴里发出的。上官玉珠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游武强被吊在一棵树上，剥得精光，一个模糊的人，手里拿着游武强那把生锈的刺刀，一刀一刀地往游武强赤裸的身体上捅着，血从那肉洞洞里流出来，还带着泡沫。每捅一下，游武强就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上官玉珠的心刀割一般难过，眼睛里喷射出两道血红的光芒。她呼号了一声，朝山那边狂奔而去……

2007年12月完稿于海南三亚

2008年4月修改于上海家中

唐镇三部曲之三

麻

麻风病和拆迁，都是瘟疫

李西闽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麻：麻风病和拆迁，都是瘟疫

李西闽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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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3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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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1.8

ISBN：9787532142217

目 录

卷一 夏天的愤怒 2010年

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卷三 夏天的浮云 2010年

活着或者死亡，自身是唯一的出路

——题记

卷一 夏天的愤怒 2010年

1

大清早，刘西林就开始擦枪。

他喜欢擦枪，在擦枪的过程中，会获得一种安全感，还有安慰。自从他当上唐镇的派出所所长，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细心擦拭。枪是他的命，没有枪，腰板直不起来，说话没底气。活在这个世界，恐惧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他也不例外，好在还有枪。

刘西林把手枪分解了，书桌上摆放着枪管、套筒、套筒座、复进机、击发机、弹夹等部件，他把每个部件都插得锃亮，然后组装起来。这是一把“五四”式手枪，握在手上，沉甸甸的，他喜欢这种感觉，充满了力量。他把枪装入枪套，别在腰间，穿上制服，戴上大盖帽，该去吃碗芋子饺了。

唐镇派出所镇政府院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排平房，在镇政府大楼的衬托下，显得寒酸。镇政府所在地原来是片偌大的老宅，旧时是个妓院，前几年把老宅拆了，建了三层的镇政府大楼。刘西林不喜欢镇政府大院，总觉得这里鬼气森森，一直想在镇子外头给派出所建栋楼，改善一下办公环境，也让自己和弟兄们住得舒服些，可是没钱，想来想去，还是一声叹息。

刘西林在镇政府门口碰到了镇长李飞跃。

李飞跃站在那里，用牙签剔牙，口中不时啐出食物的残渣。他看到刘西林，说：“刘所长，早呀！”

刘西林朝他笑了笑：“李镇长早，昨天晚上没有打麻将？”

李飞跃说：“哪能天天打，囊中羞涩呀，况且，最近工作太忙，顾不上。”

刘西林说：“别哭穷，你要没钱，我们就不要活了！”

李飞跃说：“最近没有回家？”

刘西林的家在汀州城里，基本上周末回去住个晚上。他说：“你知道的，近来唐镇不稳定，怕出事，有家难回啊，你们搞的拆迁什么时候才能完？弄得鸡飞狗跳的，也不让人过安稳日子。我们派出所才几个人，真要出大问题，怕是很难应付。”

李飞跃说：“该回家还是要回家，否则少夫人有意见。拆迁很快就收尾了，不就还有三两个钉子户嘛，没几天就可以解决问题。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不是还有保安队吗，不是特殊情况，我们是不动用你们警力的。”

刘西林打心眼瞧不起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更烦他的口臭，要不是在唐镇工作，连话也不想和他说。刘西林说：“你得好好管管你的保安队，不要动不动就打人，出人命了就是天大的事，到时还得我们擦屁股！”

李飞跃说：“放心吧，刘老兄，翻不了天的。”

刘西林说：“但愿没事。好了，我得去填饱肚子了。”

李飞跃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知道你好那口。抽空我们好好喝两杯。”

刘西林嘿嘿一笑，转身离开。

李飞跃目视他的背影，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

李飞跃说的没错，刘西林的确好那一口，就是刘家小食店的芋子饺，皮薄柔滑，馅多汁美。刘家小食店在镇东头山脚下的汽车站旁边，刘西林必须穿过镇街才能到达那里。走在镇街上，刘西林皱着眉头，镇街靠唐溪那半边搞拆迁，要在这里开发商品房，拆得七零八落，满目疮痍，还剩下几栋没有拆掉的房子，落寞地矗立，忧伤而又凄凉，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等待着死亡来临。这个历经劫难的明清古镇失去了往昔的风情，显得不伦不类。其中一小栋二层的小楼在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倒塌。那是游武强的家，游武强是这次拆迁过程中，最强硬的钉子户。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有着硬朗的身板，声音虽然沙哑，却中气十足，刘西林听过他暴怒时的吼叫，雄狮般的吼叫，那时，刘西林会想象他年轻时的模样，一定杀气腾腾。

镇街另一边的房子暂时还没有拆的计划，据说以后还是要搞开发的，那些房子里住的人和小店主忧心忡忡，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安稳的生活遭到破坏。

刘西林发现街上人们的表情都十分怪异，有几个人见到他欲言又止。

剃头店的游缺佬正在打开店门，他也看见了刘西林。

游缺佬目光慌乱，有意识地躲避刘西林。

游缺佬上嘴唇有个豁口，据说，那是他小时候放鞭炮时，被鞭炮炸的。因为唇上的豁口，镇里人叫他“缺佬”。唐镇人喜欢给别人起绰号，很多人都有古怪的名字。刘西林走上前，问他：“缺佬，发生了甚么事情？”

游缺佬翻了翻眼皮，说：“没甚事，没甚事。”

刘西林笑笑：“没甚事，你为什么那么慌张？”

游缺佬无语，走进了店里，不再搭理刘西林。

刘西林心里明白，现在唐镇百姓都不信任他。他叹了口气，继续朝汽车站方向走去。隐隐约约，他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以汽车站为中心的公路两旁，有许多商铺和饭馆，有洗脚店按摩店，还有卡拉ok厅……这块地方取代了镇街的功能，成了唐镇最热闹的地方。

刘西林走进刘家小食店，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老板娘吴文丽是的年轻貌美的少妇，她笑面如花，对刘西林说：“刘所长，你稍等呀，马上给你上芋子饺。”他根本就不用说，吴小丽就知道他要吃什么，这是长期形成的默契。小食店里生意好，坐满了吃早餐的人，有的吃拌面，有的吃扁肉，有的吃豆腐角，有的吃芋子饺……天气热，小食店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吊扇吭哧吭哧地转，扇出的是热风，食客们流着汗。刘西林进来前，食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他进来后，他们就不说话了。刘西林也流着汗，他已经习惯了唐镇的夏天，况且，为了吃上美味的芋子饺，流点汗也值。

吴文丽照顾他，先给他煮了碗芋子饺，端到他面前：“刘所长，抱歉呀，让你久等了。”

刘西林说：“没关系。对了，洪伟不在？”

刘洪伟是刘家小食店的老板。

吴文丽说：“他有事出去了。”

刘西林没有再说话，闷头吃芋子饺。

这时，小食店角落里传来不满的声音：“怎么搞的，我等了那么久，拌面也没有上来，警察一来就给他先上了，总有个先来后到嘛，不能这样势利的！”

那是一个年轻人，瘦削的脸，戴着一副眼睛。

从他的口音判断，他不是本地人，吴文丽也没有见过他。虽然唐镇地处偏僻之地，外面很少有人光顾，吴文丽不欺生，忙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要的拌面马上来！”然后，她对正在煮面的姑娘说：“凤凤，快点快点，看客人都急了。”

年轻人还在嘟哝：“真是的，警察了不起呀！”

很快地，吴文丽把拌面端到了年轻人面前。

刘西林吃完，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低头对他说：“出门在外，火气不要这么大，会吃亏的！”

年轻人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吃面。

刘西林笑了笑，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出了小食店。一阵风吹过来，刘西林感觉到了凉爽。走了几步，他回转身，朝小食店里忙碌的吴小丽说：“吴文丽，你出来一下。”吴小丽快步出来，胸前丰满的乳房不停颤动。走到刘西林面前，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刘所长，你还有事？”

刘西林压低了声音说：“你告诉我，镇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吴文丽笑了笑说：“你还不知道呀，游武强不见了。”

刘西林说：“哦，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吴文丽说：“不清楚，有人说，他又去上访了；又有人说，他失踪了。”

刘西林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奇怪的是，此时，刘西林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镇长李飞跃肥得像猪肚般的脸。

刘西林感觉到了恶心。

2

吴文丽回到小食店。

那个年轻的异乡人走到她面前，说：“多少钱？”

吴文丽笑着说：“两块钱。”

年轻人说：“真便宜。”

吴文丽说：“在我们这个穷地方，贵了就没有人来吃了。对了，请问你从哪里来？”

年轻人把两块钱递给她，说：“上海。”

吴文丽说：“上海是大地方呀，没有去过。”

年轻人笑笑：“以后有机会去吧。”

吴文丽说：“你来这里做甚？”

年轻人说：“随便看看。”

吴文丽说：“有什么好看的。”

年轻人没再说什么，朝外面走去。

吴文丽也没想太多，继续忙活。

年轻人回到公路边的唐镇旅馆，上了二楼，进了204房。房间里有股发霉的怪味。空调漏水，水从空调上滴落在肮脏的红色塑料桶里，发出沉闷的响声。空调底下的墙面潮湿斑驳，有的地方还长出了白毛。他自言自语道：“这什么鬼地方。”

他站在窗口，可以看到车站后面的那棵老樟树。

老樟树神秘莫测。

他靠近过那棵老樟树，当时感觉老樟树是有灵魂的，站在树下，他浑身发凉。老樟树旁边的土地庙修得很好，屋顶用的都是琉璃瓦，因为老樟树的威慑，他没敢踏进土地庙的庙门，匆匆逃离。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奶奶的遗愿，他不会来到唐镇，这个陌生的地方让他恐惧。

他想，那棵老樟树和宋柯有没有关系？

可以肯定的是，宋柯和唐镇一定有关系。他不知道宋柯来到唐镇后，在这里干了些什么，最后的结局又是怎么样的。对他来说，那都是谜。

他喃喃地说：“奶奶，我会把爷爷的尸骨带回去，和你安葬在一起的。”

祖母苏醒在死前一个月时，变得疯疯癫癫，一改往昔矜持的大家闺秀形象。她会半夜起来，站在窗口歌唱，唱一首情歌，歌声飘到街上，变成了一片枯叶，随风飘荡。唱完，她就用哭声表达内心的凄凉。这是一个守寡多年的女人，从青春年少，一直到白发苍苍。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丈夫回来，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她也相信他会回来。那一年，她被抄家的红卫兵从楼上扔下去，奄奄一息时，她坚信他会在自己死之前回来。结果，就是到了她快死了，男人也不见踪影，不知死活。这个叫苏醒的老太太，哭完后，就坐在床上，破口大骂。她骂的是那个叫宋柯的负心男人。骂累了，就昏睡过去。一连二十几天，她都那样，家里人都十分惶恐，不知如何是好。苏醒离开人世的头一天，她把孙子宋淼叫进了房间。直到第二天，宋淼跑出她的房间，告诉其他家人，老太太归西了，他们才知道她真的离开了人世。可是，她在最后的日子和宋淼说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宋淼也没有向任何人说，包括他的父母亲。苏醒死后不久，宋淼就辞去了工作，踏上了寻找宋柯的道路。

宋柯60多年前离开上海后，走了很多地方，最后才在唐镇落脚，做一个专门给死人画像的画师。这些宋淼并不知情，苏醒也无法知道，宋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写封信给她，她接到的最后一封信是从一个叫汀州的地方寄来的，从那以后就断了音讯，几十年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那怕是片言只语。苏醒保留着那些信，那些信就像是他的真身，触摸它们可以感觉到宋柯的体温。她死前，把这些散发出陈年味道的信件交给了宋淼，宋淼就是依靠这些信，追随着祖父的足迹，费尽周折，到达汀州。

宋淼进入唐镇，没有祖父宋柯那样明确的目的，他在汀州城里搜寻祖父的消息无果，就误打误撞来到了唐镇。在唐镇的第一个晚上，宋淼梦见一个女人站在野草凄凄的荒凉山坡上，她站立的地方有一株孤零零的枯死的柑橘树，朝他招手，那女子头发蓬乱，脸色黑红，穿着老式侧襟的蓝色土布衣裳，脸上却露出灿烂笑容，灰色梦境被她的笑脸照亮。第二天，宋淼在唐镇游荡，希望看到梦中的女子，却一无所获。如果不是祖母的遗愿，还有那份遗产，宋淼不会寻找那个消失了几十年的人。那人虽然和他有血缘关系，可是，宋淼对他没有一点印象，也没有一丝的感情，相反的，内心常常会抵触这个人，甚至厌恶。

唐镇给宋淼留下了肮脏混乱的印象，面对这里陌生的人们，他还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恐惧。他包里的皮夹子里装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那是祖母死前给他的，并且告诉他，照片中那个梳分头的小白脸就是宋柯。刚刚看到这张照片，宋淼一阵昏眩，太阳穴像被石头击中。照片中的人和他如此相像，难怪祖母对他疼爱有加。在唐镇游荡，他总是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上了年纪的老人看，问：“请问老人家见过这个人吗？”大部分老者都老眼昏花，或者记忆模糊，看着照片摇头。只有老中医郑雨山端详着照片说：“这人眼熟。”郑雨山道骨仙风，精神健硕。宋淼眼中跳跃着希望的火星：“老人家真见过这个人？”郑雨山抬头注视他，说：“你是他什么人？”宋淼实话实说：“我是他孙子。”郑雨山沉默了会，说：“没有想到，他还有孙子。”宋淼说：“你真见过他？”郑雨山点了点头，捋了捋白胡子，说：“他叫宋柯，是个画师。父亲死时，就是他画的像。”宋淼激动地说：“对，对，他叫宋柯，是个画家。老人家知道他现在在哪里？”郑雨山叹口气说：“他去死去多年了。”宋淼有点遗憾，尽管这个结果意料之中。他叹了口气说：“知道他埋在哪里吗？”郑雨山突然不想说什么了，淡淡地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宋画师甚么事情，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或许他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东西。”宋淼说：“谁？”郑雨山说：“游武强。”说出游武强的名字，郑雨山闭上了眼睛。离开郑记中药铺，宋淼站在小街上，看着对面被拆成废墟的半边，突然觉得悲凉，往远处看，可以看到汩汩流淌的唐溪，还有田野和起伏如黛的山峦。

废墟中矗立的三栋老屋，其中一座就是游武强的家。宋淼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和开发商对抗，在打听游武强住处时，得知他是个强悍之人，虽然八十多岁了，还有一把蛮力，头脑也十分清楚。游武强的家门紧闭，企图把一切阻挡在家门之外。他家的木板门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字：“拆”，拆字被一个圆圈圈住，给这栋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判了死刑。宋淼走上前，敲了敲门。有人围上来，笑嘻嘻地看热闹。门开了一条缝，宋淼看到一只深陷却有神的眼睛。游武强说：“你们给多少钱，我都不会搬的！除非我死！”

宋淼说：“我不是来要你搬迁，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就被用力关上了，宋淼的心剧烈地跳了跳。

游武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你们别想骗老子开门！”

宋淼说：“我真不是和他们一起的，我只是想问你老人家一件事，我爷爷宋柯到底埋在哪里？”

游武强说：“你去问李飞跃那王八蛋，人是他爹埋的！”

围观的人中传出声音：“后生崽还是走吧，别惹这个老鬼，惹火 `了，他出来撕了你。”

宋淼没有理会此人的话，只是问：“李飞跃是谁？”

人群哄笑起来。

有人说：“傻瓜，连唐镇的镇长李飞跃都不知道。”

这些人又土又俗还特别势利，宋淼默默离去。围观者也散了。

宋淼去找过李飞跃，在镇政府门口，就被凶神恶煞的保安拦住了。保安问他找谁。他说找镇长李飞跃。保安说，你找镇长干什么？宋淼说，找他问点事情。保安说，什么事情？宋淼说，和你没有关系的事情。保安怒了，你很神气，走开，镇长忙，不会见你的！宋淼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见我？保安瞪着眼睛，让你滚开就滚开，啰嗦甚么！再不走，打你！保安说着就拿起警棍，做出要揍人的样子。小鬼难缠，宋淼只好走了。

他去找过游武强好几次，老头子就是不让他进屋，也不和他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宋淼问他李飞跃的父亲是谁，游武强说了一个叫“三癞子”的名字。宋淼想，找李飞跃的父亲或许比较容易，他家门口应该不会有凶神恶煞的保安。宋淼问游武强，老人家，你知道三癞子住哪里？游武强说：“住地狱里，这狗东西早死了！”

宋淼无奈。

在陌生的唐镇，也许只有游武强才能给他提供祖父宋柯的信息。他多么想尽快带着祖父的尸骨逃离唐镇，隐隐约约地，宋淼感觉唐镇是个邪恶的地方。可他怎么样才能取得游武强的信任，让他接纳自己？

……

可是，早上在刘家小食店吃早点时，听说游武强失踪了。

宋淼陷入了困境。

3

田野里稻谷一片金黄。

往年这个时候，唐镇人会有种丰收的喜悦，喜悦不用说出来，从人们眼睛里和脸上就可以透露出来。每年新稻开始收割后，镇上人都会选定一个日子，这个日子叫“尝新禾”，是庆祝收成的一个节日，每家每户割肉买酒，热闹非凡。“尝新禾”据说在此地有几百年的历史，从古至今，没有间断过。今年这个时节，并不是每个唐镇人都拥有丰收的快乐。最起码有半数的人因为拆迁而有苦难言，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他们对“尝新禾”的期待也没有那么强烈。游武强的失踪，更给唐镇蒙上了一层阴影。另外两户钉子户也忧心忡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王三德走出家门，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把他抓走。

作为唐镇三个钉子户之一，他胆子要比游武强小得多。因为很早就秃顶，人们都叫他王秃子。王秃子60多岁，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他曾经对那两个儿子说，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不要回唐镇来生活，在他眼里，唐镇是地狱，别的地方都是天堂。好在两个儿子都挺有出息，考上大学，留在了外地，娶妻生子，让王秃子心里没有了挂碍。拆迁的事情，王秃子没有告诉儿子们，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事情，和他们兄弟俩没有关系，也不想给他们找麻烦，他们好好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

阳光照在他的秃头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不相信游武强去上访了。游武强要是去上访，一定会和他商量。他们一起去过北京，虽然被抓回来了，还挨了毒打，但是心没有死，要和企图拆他们房子的人对抗到底。问题是，他搞不清楚游武强的去向，游武强失踪，仿佛让王秃子失去了主心骨。这两天，没有人来找过他，貌似很平静，这平静下隐藏着什么阴谋，他一无所知。因此，王秃子内心恐慌。他要去找另外一个钉子户郑文浩商量，看怎么应对。王秃子老婆吴四娣说：“秃子，我看还是算了，答应他们的条件，让他们拆吧，这日子没法过下去。”王秃子骂道：“妇道人家，你懂个屁，他们给的那点钱，是在打发要饭的，他们是明抢，哪是什么补偿！”吴四娣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断水断电都两个多月了。”王秃子说：“断水断电怕什么，以前没有自来水没有电，不照样过日子！我出去了，你记住，他们要是来强拆，你就把那桶汽油往身上浇！”吴四娣说：“晓得了，你去吧，出去要小心哪。”

他朝郑文浩家走去。

有人碰到他说：“秃子，他们答应你的条件了吗？”

王秃子说：“没有。”

那人笑笑：“如果答应了，要告诉我们呀。”

王秃子点了点头。

那人走过去后，他心里说：“呸！什么东西，当初让你们一起抵制，你们不干，就等坐享其成。”那人也是个拆迁户，王秃子知道，那些拆迁户都在观望，如果王秃子和游武强他们成功拿到更多的拆迁费，他们就去闹，要求和王秃子那三家人一样，不行的话，他们就算了，这些人内心也十分纠结。

郑文浩十岁的儿子郑佳敏在家旁边的废墟上寻找什么。

王秃子说：“敏佳，你爹在吗？”

郑敏佳说：“在磨刀。”

王秃子说：“你在找什么？”

郑敏佳说：“昨天晚上我梦见这个地方有一坨金子，我在找，看看真的有没有。”

王秃子说：“找吧，好好找，说不定真被你找到了金子，那你就发达了，你爹也不用杀猪了。”

郑敏佳没有再理他。

王秃子发现郑文浩的家门虚掩，就推开门进去。郑文浩果然在天井边磨刀。他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好几把磨好的杀猪刀。郑文浩是个杀猪佬，从他爷爷郑马水开始，三代人都是屠户。王秃子知道郑文浩有股蛮力，手上还有合法的武器——杀猪刀，小镇上那些欺行霸市的烂人也怕他三分。所以，只要他在家，也敢敞开家门，不怕拆迁队进来强拆，不像游武强和王秃子，成天家门紧闭。

郑文浩磨刀嚯嚯，头也没抬，说：“秃子，有甚么消息？”

王秃子说：“游武强不见了，你晓得吗？”

郑文浩说：“听说了，不过，别大惊小怪。老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历来神出鬼没的，过两天就回来了。”

王秃子说：“我担心——”

郑文浩笑了笑：“担心什么？难道他们还敢杀人？没有王法了！”

王秃子说：“现在有些人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郑文浩冷笑道：“那就让他们问问我手中的杀猪刀愿意不愿意！”

王秃子说：“我们还是要提防呀。”

郑文浩说：“我晓得。”

王秃子说：“实在不行，我看还是找找刘西林吧，无论如何，我们对他都有恩，他应该不会完全的忘本了吧。”

郑文浩说：“以前，他当我是兄弟，我也认他这个兄弟，现在不是了，什么也不是了。他不会保护我们的，官官相护，他只会帮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我们算什么？。他当他的派出所所长，我杀我的猪，井水不犯河水。我和他讲过，不要插手拆迁的事情，如果他也来逼我们，那我只有用杀猪刀和他相见，我不怕他有枪。要我去找他说情，办不到，我死也不会去求他，他忘不忘本是他自己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当初大家帮助他，也没有图他什么，也没有希望他日后要报恩。秃子，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再提，我和你翻脸。”

王秃子说：“好，好，我不提，不提。”

4

一丝风都没有，夜闷热而又漆黑。

刘西林看了一会书，关了灯，躺在床上，想给妻子赵颖打个电话，问问女儿的情况，前些日子，女儿感冒发烧。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刘西林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妻子也许是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住了，她经常这样，刘西林不在家，她喜欢回娘家住。刘西林的岳父是县公安局的前任局长，在汀州城的北山下有幢别墅，老两口就赵颖这么一个女儿，也希望她们回去，热闹些。刘西林却很怕到那别墅里去，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他曾经想让岳父和现任公安局长说说，把自己调回城里去，哪怕是当个普通警察也可以，他实在不想在唐镇呆下去。岳父脸色冷峻说：“你这个派出所在也来之不易，好好干几年，对以后发展有利，你回城干什么？”刘西林说：“你老人家知道我的出身，呆在唐镇，工作不好开展，在很多事情上，我无法面对唐镇人，总觉得对不住他们。”岳父冷冷地说：“没出息！”然后就不理他了。刘西林十分无奈，就连妻子也不理解他，有时甚至冷嘲热讽，他真后悔和她结婚。

躺了会，他又从床上爬起来。

穿上衣服，从枕头底下把枪别在腰里，拿着手电出了宿舍门。站在镇政府院里，他听到了“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不用考虑，那一定是李飞跃在打麻将。院子里还停着一辆宝马轿车，刘西林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郑怀玉。郑怀玉是老中医郑雨山的儿子，早些年在厦门一带混，也不清楚靠什么发了财，前两年回汀州，把县中医院收购了，现在又捣鼓唐镇房地产，那半边街的房子就是他拆的。刘西林是个孤儿，唐镇人的百家饭把他养大，还供他上了警官大学。按理说，郑怀玉家对他也有恩，年少时得过一次大病，差点一命归西，是郑雨山的妙手把他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可是，他对郑怀玉一直没有好感，就像对李飞跃一样。刘西林发现李飞跃他们总在某些大众场合说他是他们的人，造成他和普通大众的对立，他也只是一笑置之。人在做，天在看，刘西林想，只求问心无愧，其他事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说心里话，他还是担心游武强那三个钉子户的安危。

恰恰是这三个钉子户，是他恩人里的重中之重。

刘西林不可能忘记他们曾经给过他的温暖和爱护。

他出了镇政府大院的门，打着手电朝镇街上走去。

一条黄狗跟在他后面。

他回转身，用手电照了照黄狗。黄狗吐着舌头，眼中仿佛在流泪。黄狗朝他摇着尾巴，呜咽。刘西林认出了是游武强养的那条狗。他想对黄狗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往前走，黄狗还是跟在他身后。

唐镇小街上没有路灯，原来有的，拆迁后就没有了，据说等建设好了会有。

刘西林站在游武强的房前，心里突然特别难过。

他脑海里会出现这样的情景：那是个寒冬，天下下着雨夹雪，一个50多岁的汉子，走进了破败的土地庙。土地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神龛底下，瑟瑟发抖。满脸脏污的孩子惊恐地注视这个不速之客，他脸上的刀疤令人恐惧。孩子企图站起来躲避，却双腿发软，无力挪动。刀疤汉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孩子，别怕，我不是坏人。”孩子微弱地说：“我，我饿——”刀疤汉子抱起孩子，走出了庙门。冽风呼啸，天寒地冻，孩子在刀疤汉子怀里感觉到了温暖，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温暖。刀疤汉子把他抱回了家，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说：“孩子，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刀疤汉子在唐镇的小街上游荡，夜已深，唐镇一片寂静，人们大都进入了梦乡。好不容易，他发现有家人门缝里漏出了亮光。他赶紧跑过去，敲门。“谁呀——”里面一个男人说。刀疤汉子说：“秃子，快开门，冻死人了。”王秃子说：“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你想干什么呀。”刀疤汉子说：“少啰嗦，快给老子开门。”门开了，王秃子说：“快进来。”刀疤汉子闪了进去，闻到了一股香味。刀疤汉子笑了：“秃子，就知道你在煮东西吃。”王秃子说：“唉，我八辈子才做一次夜宵，就被你发现了，真倒霉。”刀疤汉子来到厨房，看到锅里漂浮着一个个饱满的芋子饺，说：“秃子，你哪来的这么好的东西？”王秃子说：“一个亲戚办喜事，我没有去，托老婆带了点回来。晚上饿慌了，就起来煮了吃。”刀疤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盛了一大碗，端着就跑。王秃子哀叫：“土匪呀，我碰到土匪了呀——”刀疤汉子把那碗热气腾腾的芋子饺端到床边，说：“孩子，起来吃吧。”孩子惊喜地睁开眼……

那个孩子就是童年的刘西林。其实他不是唐镇人，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哪里人，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在流浪，最后流落到了唐镇，就快要冻死时，刀疤汉子救了他。刀疤汉子就是游武强，就是这个唐镇的传奇人物，让他尝到并且记住了芋子饺的美味，也让他在唐镇落脚。刚开始时住在游武强家，游武强孤身一人，常常会消失一段时间，神出鬼没，不能好好照顾他，于是，游武强就发动大家，一起来养刘西林，他就轮流的在各个人家吃住几天，大家还凑钱供他上学，一直到他上完大学。

想起往事，刘西林百感交集。

他从警官大学毕业后，很少回唐镇，要不是上面派他到唐镇派出所当所长，他也不会想回到这个地方。他怕看到那么多恩人的眼睛，他没有能力改变他们的生活，没有能力报恩，选择逃避是万不得已的事情。他诚惶诚恐地来唐镇上任，不知如何面对唐镇人，只好硬着头皮呆下来。很奇怪的是，在他上任后，很少有人来找他，人们都用陌生的目光看他，仿佛和他从来没有什么关系，这让他心里更加难过。刘西林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个晚上，他来到了游武强家门口，想和恩人谈谈。游武强没有让他进屋，他们隔着门说话。游武强平淡地说：“你来干甚么？”刘西林说：“我想和你说说话。”游武强说：“有什么好说的。”刘西林说：“很多话想和你说。”游武强说：“烂在肚子里吧，不说的好。”刘西林说：“我觉得对不起你们，想起过去的事情，特别愧疚。”游武强说：“不要想过去，我们都忘了，你想它做甚，忘记过去吧，你会更有前途。你现在是公家人，做的公家事，你放心，我们不会找你麻烦，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这样对你好。”刘西林的眼睛湿了，默默离开。

如今游武强在哪里？

他不相信游武强会失踪。

他相信游武强会在某个清晨，踩着露珠回来，像很久前一样。

黄狗走过来，舔他垂下的手。刘西林摸了摸黄狗的头，说：“大黄，去找你主人吧。”

黄狗默默无声。

5

这个漆黑的晚上，宋淼也难以入眠。

白天里，他去找过郑雨山，这个看上去儒雅的老人还是守口如瓶，不愿意谈论宋柯的事情。他还想撬开游武强的小楼，进去看个究竟，或许可以找到祖父当年的蛛丝马迹，他已经知道，这栋小楼原先是宋柯的画店。那是一个叫叶湛的女大学生告诉他的。下午，宋淼百无聊赖，就去五公岭底下的田野上看当地人割稻子。农人们挥汗如雨，弯腰割稻，宋淼知道了他们的艰难，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像他们一样劳作，能够坚持多久。田野上气温很高，宋淼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汗流浃背。他正想逃离，躲回旅馆去，这时听到了歌声。

“天上飘来一团云，

又像落雨又像晴。

十七十八有情妹，

又想恋郎又怕人——”

歌声婉约透亮，吸引了宋淼，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地域色彩浓郁的歌谣。田埂上走来一个妙龄姑娘，姑娘戴着草帽，上身粉色的T恤，下身穿着牛仔裤，看上去不像乡下人。那歌就是这个姑娘唱的，宋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到了跟前，才慌乱地把目光从她俏丽的脸上移开。

姑娘身上散发出热烘烘迷人气息，她大方地对宋淼说：“我唱的山歌好听吧？”

宋淼说：“好听，好听。”

姑娘说：“你是从外地来的吧，以前没有见过你。”

宋淼说：“是的，从上海来。”

姑娘说：“我说嘛，看上去就不一样。”

宋淼说：“你也和当地人不一样。”

姑娘笑了：“怎么不一样？”

宋淼说：“当地的姑娘没有你这样的气质。”

姑娘说：“你错了，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唐镇人，不要小看我们乡下人呀，听说你们上海人把其他地方的人都当乡下人。”

宋淼尴尬地笑了笑。

姑娘接着说：“我开玩笑的，你别见怪呀。”

宋淼说：“没有关系。对了，你刚才唱的什么歌？”

姑娘说：“我们这里的山歌呀，你没有听过吧，现在没有几个人会唱了。我爷爷是唱山歌的高手，是这一带的山歌王，当年我奶奶就是因为他山歌唱得好才嫁给他的。爷爷活着时，看我喜欢唱歌，就教了我许多山歌。”

宋淼说：“原来如此。”

姑娘要回家做饭，宋淼就和她同路回唐镇。路上，他们说了不少话，宋淼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叶湛，是厦门大学的三年级学生。叶湛问起了他为什么来唐镇。宋淼告诉她来找祖父宋柯。叶湛一听到宋柯的名字，有些吃惊。宋淼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说：“你知道我爷爷？”叶湛说：“听爷爷说过，很久以前，唐镇有个画师叫宋柯，他能够把死人画活，不知道这个画师是不是你爷爷。”宋淼说：“应该是他，爷爷是个画家。他离开上海时就很有名气了。”叶湛说：“那他为什么要离开上海，来到我们这个山旮旯里来呢？”宋柯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宋柯问她：“你知道我爷爷多少事情？”叶湛摇了摇头，说：“不是很清楚，就知道他很早就死了。如果爷爷还在，他应该知道的，可惜爷爷已经去世了，你早几年来就好了。镇上应该还有些人知道你爷爷的情况，比如郑雨山和游武强。以前你爷爷的画店，就是现在游武强住的地方，可惜也要拆了。”

他们分开时，叶湛热情地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宋淼，还说在唐镇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找她。

夜深了，宋淼在空调漏水的滴答声中难以入眠。

如果游武强回不来了，他是不是会无功而返？想到游武强，他就想给叶湛打个电话，了解一些游武强的情况。因为太晚，又和她不是很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宋淼打开电视，电视信号特别不好，雪花乱飞，声音时断时续，沙沙作响，他烦躁地关掉了电视，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张女人黑红的脸，女人朝他微笑，女人在他梦中出现的站在野草凄凄荒凉山坡上朝他招手的女人。他揉了揉眼睛，那女人的脸还在。宋淼惊骇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那女人的脸消失了，他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请跟我来——”

他吼叫道：“不，我哪里也不去！”

耳边还是有人在说：“请跟我来——”

就在这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宋淼大声说：“谁呀——”

门外传来粗鲁叫声：“开门，快给老子开门，查夜！”

宋淼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查什么夜？”

“少废话，快开门！”

门继续被敲得山响，房间里的宋淼感觉地震一般。

他如果不开门，也许他们会破门而入。

没有办法，宋淼打开了门。

冲进来一个人，猛地推了宋淼一把，宋淼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那是个穿着制服的人，和镇政府看门的保安一样的制服。他后面还跟着个同样穿制服的人。推宋淼的人是个高大的汉子，满脸横肉，吊着三角眼，凶狠地挥了挥手中的警棍，吼道：“干你老姆！让你开个门还拖拖拉拉的！”

宋淼从地上爬起来，愤怒地说：“你们凭什么打人！”

那人说：“打你还要理由吗？你睁大眼睛看看，老子是谁！”

宋淼说：“我不知道你是谁，谁也不能打人。”

后面的人说：“张队长，干他！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几天在唐镇，宋淼听说过有个叫张洪飞的人，是个狠角色，此人因为打架，把人的眼珠子打掉，坐过大牢，出狱后，在唐镇称王称霸，李飞跃当镇长后，成立了保安队，让他当了保安队长。宋淼想，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张洪飞。

的确，此人就是张洪飞。

张洪飞说：“今天老子高兴，就不打你了，把身份证拿出来。”

宋淼好汉不吃眼前亏，拿出身份证递给他。

张洪飞拿着他的身份证，装模作样瞅了瞅，说：“你来唐镇干什么？”

宋淼说：“来玩。”

张洪飞把身份证递还给他：“来玩没有问题，但是要守法，要老实点，你要清楚，在这个地方，老子收拾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小蚂蚁。”

宋淼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的守法是什么意思。

张洪飞转过身，对另外那个保安说：“李效能，走！”

李效能说：“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他？”

张洪飞说：“少啰嗦，走！”

他们走后，宋淼颓然地坐在床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宋淼真想离开唐镇。宋淼不明白自己和宋柯有什么关系，因他一人之错，让那么多人痛苦，他是罪人，却要别人为他承受……宋淼心里恨透了宋柯。

……

迷迷糊糊中，宋淼觉得有人在拉他的手。

那人的手粗糙而冰凉。宋淼一激灵醒过来。房间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连个影子也没有，空调还在漏水，滴答，滴答……刚才是不是在做梦？此时，宋淼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起了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心里有个女人在叫唤：“跟我来，跟我来——”

刚刚走出旅馆门，宋淼发现好多人朝停在马路边的一辆大卡车走去，这些人手上都拿着鎯头钢钎等家伙。他们无声无息地上了车。车启动后，朝县城方向驰去。宋淼走向了镇街，黑暗中，他走得十分稳定，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他来到了游武强房子的地方，发现游武强的房子已经被拆了，成了废墟。

宋淼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些人，心里明白，是那些人悄悄地把游武强的房子拆掉了。

有种奇怪的声音从废墟里传出，仿佛是有人在废墟里呻吟。

宋淼突然想到了游武强，他是不是被埋在了废墟里。

宋淼摸到了呻吟声发出的地方，马上清理那里的杂物。呻吟声越来越清晰。宋淼被呻吟声折磨得癫狂，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在废墟里刨挖，指甲里渗出了血，也不觉疼痛。只要救了游武强，游武强就会把宋柯的事情全部告诉他，他就可以逃离这个鬼地方。不知刨了多久，他竟然在废墟中挖出了一个坑，当他的手触摸到某种物件时，呻吟声消失了，天也蒙蒙亮了。宋淼挖到的是一个老式的皮箱。他赶紧提着皮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旅馆，生怕唐镇人误会他拆了游武强的房子。

6

刘西林被电话铃声吵醒。

电话里，一个男人吼叫道：“唐镇有没有王法了，咹！趁人不在家，连夜把人的房子拆了，你们管不管？你们到底是为谁服务的，咹！”

刘西林听不出吼叫者是谁。

他说：“你先别发火，是谁的房子被拆了？”

对方说：“还能是谁的，游武强的呀！”

刘西林浑身颤动了一下，说：“我过去看看。”

这个早晨，天空多云，阴沉沉的，像死人的脸。

刘西林匆匆地来带着值班民警马建来到了现场。现场围满了人，人们七嘴八舌在议论着什么。刘西林和马建走过去，人们就不说话了。废墟惨不忍睹，破砖烂瓦、旧衣服脏席子、破碎的盆盆罐罐等混杂在一起，看着就心酸。让刘西林难过的是，人们还发现了不远处死去的黄狗。显然，黄狗是被人打死的，它死不瞑目。这残留着刘西林童年温暖记忆的老屋，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人也不知去向，刘西林心如刀割。他无法掩饰愤怒的情绪，阴沉着脸。

人们默默地注视着他。

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锋利的刀子，在剖开他皮，挖他的心。

刘西林对马建说：“找个地方，把黄狗埋了。”

马建说：“好的。”

刘西林转过身，朝镇政府方向大步走去。

刘西林在镇政府院里寻找那辆宝马轿车，已经不见踪影。郑怀玉带人拆完游武强的房子就溜了，刘西林心里十分明白。他来到镇政府办公大楼后面的镇政府食堂，发现镇长李飞跃和几个镇干部在吃早饭。他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冲李飞跃大声说：“李镇长，你还吃得下饭吗？”李飞跃慌忙站起来，说：“西林，你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刘西林说：“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李飞跃赶紧把他拉出了门外。在一颗桉树下，李飞跃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你火烧火燎的，再大的事情，我们兄弟私下里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多没面子，好赖我还是一镇之长。”刘西林说：“你有什么面子？你还知道你是一镇之长？游武强的房子被人拆了，你难道不晓得？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和郑怀玉打麻将了？你是不是支持他把游武强的房子拆了？”李飞跃说：“昨晚，郑怀玉的确和我玩了会麻将，我们不到十二点就散了，他有没有拆游武强的房子，我真不知道。我一直劝告郑怀玉，要好好做工作，不要硬来，不要强拆，要和拆迁户讲道理，该赔的赔，该补偿的补偿。”刘西林说：“我告诉你，现在，游武强的房子已经拆了，他人也不见了，你自己看着办，要是出了什么大事，你不要找我们派出所，你自己负责！好自为之吧。”说完，刘西林气呼呼地走了。李飞跃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这个早晨，刘西林没有擦枪，也没有去吃芋子饺。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那里发呆。

他心里想着游武强。

游武强到底到哪里去了？

如果他回来，看到自己的房子被拆了，会这么样？他到哪里去安家？

镇子里关于李飞跃和郑怀玉勾结在一起的传闻很多，刘西林也有所耳闻。在那些传闻里，李飞跃和郑怀玉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人物，相反的，他们极其丑陋。郑怀玉从政府手中购得那半边街的地，价格相当便宜，而他建好房后据说要高价卖出，从中牟取暴利，这得益于李飞跃。李飞跃当然不会白干，郑怀玉给他高额的回报。郑怀玉不仅仅以打麻将的方式输给李飞跃钱，还给他公司的股份。春天的时候，李飞跃听一个风水先生说，他父亲三癞子的坟要重新修建，这样有助于他飞黄腾达。李飞跃二话不说就开始造坟，坟造得气派辉煌，造价不菲。据说，那造坟的钱就是郑怀玉掏的。坟地落成后，李飞跃大宴宾客，请客的钱也是郑怀玉掏的，收来的红包却落进了李飞跃的腰包。更有甚者，郑怀玉在县城里给李飞跃买了套商品房，里面还养了个姑娘……对于李飞跃的传闻，刘西林开始是将信将疑，渐渐地，他越来越相信那些说法。

他不敢相信一个贫困山区小镇的镇长，会如此堕落。

可是，在世风日下的今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可以管住自己不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却管不住别人，也许，连你自己也管不住，在一个巨大的泥淖里，要保证自己出污泥而不染，比登天还难。

刘西林正想着事情，手机响了起来。

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知道是县公安局谢副局长打来的电话，谢副局长分管唐镇这一片。

谢副局长说：“小刘，你马上到局里来一趟。”

刘西林说：“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谢副局长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谢副局长的口气冷冰冰的，刘西林摸不着头脑。

他向马建交代了一下工作，就开车往县城里赶。天下起了雨，山色空濛，刘西林的心情异常的灰暗。

7

王秃子走出家门。

雨水落在他的秃头上，麻酥酥的。他站在家门口，望着那片废墟。游武强的房子已经不复存在，王秃子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对面剃头店的游缺佬说：“秃子，下来就该拆你的房了。”王秃子没有说话。游缺佬说：“秃子，你们斗不过他们的，还是和大家一样，拿点钱得了，不要弄得一无所有。”

王秃子还是没有说话。

他朝西门外的菜市场走去。

游缺佬朝他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什么世道，自己的房子也保不住。”

王秃子来到菜市场，找到了正在卖猪肉的郑文浩。郑文浩的脸油叽叽的，和他牛皮围裙一样脏。他边给一个顾客切肉，边对王秃子说：“你害怕了？”

王秃子说：“有点，他们拆房子就像你剔骨头上的肉，又快又狠，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把游武强的房子拆光了。”

郑文浩冷笑了声，说：“要拆我的房，可没那么容易。”

王秃子说：“那我的呢？”

郑文浩说：“那就看你自己了。”

王秃子说：“我坚持可以，你可要帮我。我家老太婆都吓坏了，她可能快坚持不住了，说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去投靠她儿子了。”

郑文浩说：“我帮你，没问题！干他老姆的，我就不信那个邪。”

王秃子说：“有你这话，我放心了，我回去守着我的房子。”

郑文浩说：“去吧，去吧。”

王秃子还是不放心：“他们要马上来拆，你能够马上赶到吗？”

郑文浩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扔，说：“放心吧！”

王秃子这才往回走。

他还没有走出几步，郑文浩叫住了他：“秃子，回来！”

王秃子折回来，说：“甚事？”

郑文浩切了一刀五花肉，装进方便袋，递给他：“拿回去吃吧，吃好了有精神和那些王八蛋对抗。”

王秃子说：“我没带钱。”

郑文浩爽朗一笑：“送你吃的，我们现在是同一条战壕里的兄弟，不收你钱，以后你家吃肉，我包了。”

王秃子十分感动，提着肉走了。

走出菜市场，张洪飞大摇大摆地迎面走来。王秃子有点怕他，想躲开，但来不及了。张洪飞皮笑肉不笑地说：“秃子生活不错嘛，又割肉吃。”王秃子不想理他，加快了脚步。张洪飞挡在了他面前，不让他走。王秃子想到菜市场里的郑文浩，胆子壮了些，说：“你想干什么？”张洪飞说：“你说我想干甚么？”王秃子有点恼怒：“鬼晓得你要干甚么，让开，好狗不挡道。”张洪飞冷笑道：“老东西，你嚣张什么！你看到游武强的房子了吗，拆了，你有甚么感受？你还是放明白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家房子是铁定要拆的，按李镇长的话说，你们是挡不住唐镇发展的进程的！”王秃子浑身发抖，气得说不出话来。张洪飞笑着和他擦肩而过。

好大一会，王秃子才骂了声：“流氓！”

张洪飞回头看了看他，说：“老子就是流氓，怎么样？”

王秃子不再理他，赶紧回家。

8

宋淼把满是泥土的老式皮箱擦干净，放在了床上。这种皮箱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也许只能出现在某个古董商店，他在一些反映民国时代的电影和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的皮箱。也许以前他家里也有这样的皮箱，一定是被他父亲卖掉了，困难时期，他父亲经常偷家里的东西出去卖，值钱或者不值钱的东西被他卖了许多，以至祖母苏醒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把他赶出了家门，她的遗产也不可能留给他了。找祖父的重任本来落在父亲身上的，却让宋淼承担，情何以堪。

那个老式皮箱磨损得很厉害，破旧不堪，失去了往昔的光泽，估计丢在路边也没有人拣，可它有种魔力，深深吸引着宋淼。

这里面是不是装着一些封存已久的秘密？

而那些秘密正是宋淼所要的？

好几次，宋淼伸出手，企图解开皮箱扣子，打开皮箱看个究竟，可他还是把手缩了回来。房间里的空调虽然漏水，制冷效果却异常的好，就是在冰冷的空调房里，宋淼也憋出了一身汗。

他对这个皮箱好奇而又恐惧。

好奇是想探寻皮箱里的秘密，恐惧是因为那黑夜里诱惑他的呻吟，他不希望打开这个皮箱，发现里面藏着一个鬼魂。

宋淼搬过来椅子，坐在皮箱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祖母苏醒说，宋柯当年就是提着一个皮箱出门的。她至死没忘记，那是个雨天，宋柯提着皮箱走出家门，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背影。苏醒无法阻止他的离去，站在家门口目送他，心里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我会一直等着你——”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眶，她突然闻到了丁香花的味道，那是久违的花香。宋柯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弄堂尽头。

也许这就是当初祖父带走的那个皮箱。

宋淼又伸出颤抖的手，心跳得厉害，无论如何，要打开这个皮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难道白天他们也来查房？宋淼看了看皮箱，有点紧张，仿佛自己是个贼。他赶紧把皮箱藏在了床底下，然后匆匆去开门，拍开门晚了挨打。

宋淼打开门，十分惊喜。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叶湛。她微笑着说：“没想到我会来找你吧。”

宋淼连忙说：“没想到，没想到，快请进。”

叶湛进屋，抽了口冷气说：“房间里好冷。”

宋淼说：“我把空调温度开高点。”

叶湛说：“这里的条件差，和你家没法比吧。”

宋淼点了点头：“请坐，请坐，我给你倒杯水。”

叶湛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刚在家喝过茶。”

宋淼笑了笑，说：“真没有想到你会来。”

叶湛说：“家里的稻谷收割完了，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就想到了你。你人生地不熟的，看看有什么能够帮你的。”

宋淼内心感动：“谢谢。”

叶湛说：“不客气。”

宋淼说：“刚才你敲门，我又以为是镇上的保安来查房了，吓了我一跳。”

叶湛说：“那是一帮流氓地痞。他们经常借着查夜，敲诈人家的财物。有回，一对外地的夫妻在这里住旅馆，没有带结婚证，就说他们卖淫嫖娼，不仅打了人，还狠狠敲了人家一大笔钱。他们心黑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镇上的人暗地里都咒骂他们不得好死。”

宋淼说：“他们如此嚣张，难道没有人管吗？”

叶湛说：“这里山高皇帝远，他们又是镇政府的保安队，谁管得了呀。”

宋淼说：“恐怖。”

叶湛说：“你知道吗，游武强的房子被拆了。”

宋淼目光往床底下瞟了一下，慌乱地说：“知道了。”

叶湛发现他的手指上都是伤，又青又肿，有些地方还破了，说：“你受伤了？”

宋淼说：“没什么，没什么。”

叶湛说：“游武强要是回来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小镇上很多人等着看好戏呢。”

宋淼说：“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叶湛说：“不知道。好像听我爹说过，爷爷以前知道他经常去个什么地方。”

宋淼说：“如果要能够找到他就好了。对了，能不能带我去找找你爹，也许他真知道游武强的去向。”

叶湛说：“没有问题。我爹是跑客运的，他和几个朋友合买了辆中巴，在唐镇到县城之间来回拉客，白天没空，晚上才有时间。对了，今天是‘尝新禾’节，他会早点回来吃晚饭，干脆，晚上到我们家过节吧。”

宋淼说：“方便吗？”

叶湛爽朗笑道：“方便，方便。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宋淼看着眼前这个美貌开朗的姑娘，心里涌起了股暖意。

9

刘西林忐忑不安地走进谢副局长的办公室。谢副局长阴沉着脸，说：“刘西林，你太过分了！”刘西林说：“谢副局长，我怎么啦？”谢副局长说：“听说你在唐镇根本就不作为，不配合政府工作，还辱骂镇领导，这样是要不得的，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有今天，还不是因为你岳父，我们是看在老局长的面子上提拔了你，你应该好自为之。”刘西林明白了什么，说：“我——”谢副局长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辩解，事情我很清楚，你做了些什么，都有人会向我汇报。唐镇镇政府进行旧镇改造，是符合新农村建设精神的，也是改变唐镇落后面貌的新举措，是县委县政府认可的，你非但不支持镇政府的工作，还站在那几个漫天要价的钉子户一边，这是十分错误的，你好好考虑怎么办吧！”刘西林咬了咬牙，脸色也变得难看。谢副局长说：“你回去吧，好好支持镇政府的工作，配合他们搞好拆迁工作，对那些领头闹事的人，该抓的抓，不要手软。”刘西林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谢副局长挥了挥手说：“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刘西林心里冒出股火：“你晓得我要说什么？”谢副局长没想到他较起真来，恼怒地说：“你撅下屁股我也知道你要放什么屁，够了，干工作是讲不得任何私人感情的，我该说的都说明白了，你看着办吧。我要去开会了，你回去吧。”

谢副局长急吼吼地叫他来，就是为了这没头没脑的一顿训斥。

刘西林灰头土脸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就接到了妻子赵颖的电话。

赵颖说：“你在哪里？”

刘西林说：“在公安局门口。”

赵颖冷笑了一声，说：“你现在了不得了，回城也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

刘西林本来就一肚子气，听了妻子的话，更加恼火了：“家，你就知道家！把你家拆了，你就什么狗屁也不是了！”

赵颖说：“你疯了，怎么能这样和我说话！我告诉你，二十分钟之内你不回家，后果自负。”

赵颖挂了电话。

妻子经常蛮横无理地挂他的电话，他已经习惯了，可今天还真不想卖她的账。刘西林来到停车场，把车开出来，准备回唐镇。县城不大，很快地，他开着车离开了县城，行驶在通往唐镇的山间公路上。他脑海里浮现出女儿童稚的脸，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黑葡萄般的瞳仁……刘西林的心顿时柔软。他叹了口气，掉转车头，往县城里开去。

回到家里，5岁的女儿刘小陶在看动画片《喜洋洋和灰太狼》。他知道今天赵颖在家休息，否则孩子就送到岳父家去了。

尽管他知道这个动画片十分恶俗，没有一点营养，可他没有办法阻止女儿。

刘小陶并不是他想象那样，见到他扑过来，动情地叫爸爸。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表情专注。刘西林心疼，不是因为女儿对他的冷漠态度，而是因为女儿的孤独，孤独到靠电视打发她童年的时光。他过去一把抱起了女儿，刘小陶挣扎着说：“爸爸别抱我，我要看电视。”刘西林放下了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刘小陶说：“爸爸别碰我。”

赵颖从房间里出来，冷冷地说：“你再不回来，女儿就不晓得你是谁了。”

刘西林说：“什么都是你们说的，当初是你们非要我去唐镇，我想调回城里来，还是你们不答应，我不稀罕那个派出所长的位置，我只图心安。”

赵颖提高了声音：“你能够心安吗？你对得起我爸爸？对得起我？对得起小陶？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

刘西林说：“我最对不起的是游武强。”

赵颖说：“游武强是谁？”

刘西林说：“恩人。”

赵颖说：“你要记住，你的恩人是我爸。要不是他欣赏你，你能够有今天？”

刘西林无语。

关于自己和赵颖的婚姻，刘西林没有准确的判断。他的成长经历告诉自己，不能有太多奢望，包括爱情。在警官大学时，他爱过一个女同学，却从来不敢向她表白，那美丽而又高傲的女同学，白天鹅一般让他怯步，他像只癞蛤蟆一样自卑。毕业分到了县公安局治安大队，他没有太多的野心，也没有想过要当官，只想做个小警察，找个合适的女子结婚，过平常人的日子。这个世界上，太多出身卑微之人，给了他一定的机会，就会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刘西林觉得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能够有碗饭吃，就满足了。刘西林怎么也想不到赵颖会看上他。赵颖是个长相平平，身材矮胖，却心高气傲的女子，她在县公安局政治处工作，负责写些新闻报道。因为她父亲，公安局上上下下都对她关照有加，没有人愿意得罪她，很多干警私下里称她为公主，不知是褒还是贬。起初，刘西林对她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知道有这么个人。那次抓小偷，改变了刘西林的命运。穿着便衣的刘西林在汽车站盯上了一个小偷，他作案时，刘西林扑了过去。小偷掏出了刀子，扎伤了刘西林的手臂，受伤的情况下，刘西林也没有松手，和小偷搏斗，最终将他擒获。此事让赵颖接近了他，她要写篇报道表扬刘西林。采访时间很短，却为他们未来漫长的婚姻生活打下了伏笔。从那以后，赵颖总是找借口接近刘西林，时间长了，赵颖提出了结婚的要求。刘西林也没有考虑那么多，答应了她。他已经不在乎什么爱情，觉得有个女人真心待自己，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问过赵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这样一个孤儿。赵颖说，她喜欢他身上那种书生气，警察里小白脸不多，刘西林就是让她心动的小白脸，重要的是，这个小白脸骨子里还有种男人坚韧，难能可贵。结婚后不久，刘西林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是赵颖嫁给他，而是他嫁给了赵颖，也嫁给了赵家。赵颖是被宠坏了的女人，刁蛮任性，很多时候，他就是个奴隶，不像个丈夫。刘西林考虑到组建个家庭不容易，况且老局长经常和他谈话，要他照顾好赵颖，要用男人的胸怀包容赵颖的毛病。刘西林一直忍耐着，心想，一切事情，习惯就好了。

就是到现在，刘西林也还在忍耐，可是一直无法习惯。

有些小警察还特别羡慕他，刘西林却有苦难言。偶尔，他会想起警官大学里自己曾经暗恋过的那个女同学。这是他内心最美好的时刻，心就像一片带露的花瓣，飘飘渺渺飞向远方。那是他的幻梦，永远都实现不了的幻梦。心力交瘁时，这个幻梦给他片刻的温暖和安慰，也起到了疗伤的作用。

赵颖说：“刘西林，跟我进房间来。”

赵颖走进了卧室。

刘西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小陶突然回过头说：“爸爸，妈妈喊你到房间里去呢，你听到没？”

刘西林摸了摸女儿的头说：“爸爸听到了。”

刘小陶说：“那还不快去，一会又该挨骂了。”

女儿是在替自己着想呀，刘西林感动。他站起来，走进了卧室。赵颖见他进来，说：“把门关上。”刘西林说：“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赵颖瞪了他一眼：“让你关上就关上，那那么多废话。”刘西林只好关上了门。

赵颖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刘西林：“你去把房贷还了吧。”

刘西林没有接那张银行卡，说：“哪来的钱？”

赵颖说：“别管哪来的，赶快去把房贷还了，心里就踏实了。”

刘西林说：“房贷我们可以慢慢还，这钱如果来路不正，我们不能要。”

赵颖说：“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一个死脑筋，你看看别人，当个所长，什么没有，你还却还在还房贷。我不管，你今天非去把房贷还了不可。”

刘西林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做人清清白白，你不说清楚钱的来路，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赵颖说：“好，好，你不去我去，以后，你也不要回这个家了！”

刘西林心里窝了一肚子火，说：“不回就不回了！”

赵颖突然歇斯底里喊叫道：“滚，滚，给我滚得远远的——”

刘西林走出了房间，对女儿说：“小陶，爸爸走了，你要乖乖的。”

刘小陶站起来，朝他扑过来，抱着他的腿说：“爸爸，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

赵颖快步走出来，把刘小陶拉过去，继续喊叫道：“滚，滚，你不配做小陶的爸爸——”

赵颖的话犹如一把利刃，插进刘西林的心脏，异常疼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刘小陶大哭起来。

10

一个穿着破旧黑衣的老太婆出现在唐镇。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个瞎眼老太婆，两个眼窝是两口空洞的枯井。她左手挽着个竹篮，竹篮上遮着块蓝粗布；右手拄着拐杖。瞎眼老太婆是不速之客，唐镇人都没有见过她。她下了唐溪桥，走进唐镇时，人们都用怪异的目光注视她。瞎眼老太婆走得缓慢，旁若无人，她走到哪里，人们都避让她，仿佛她是瘟神降临。

瞎眼老太婆的出现，细雨濛濛的唐镇平添了几分诡秘气氛。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带斗笠，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裳还有沟壑纵横的老脸。

瞎眼老太婆走到剃头店门口时，游缺佬好心拿了塑料雨衣出来给她，说：“披上雨衣吧，这样会淋病的。”

瞎眼老太婆低沉地说：“拿开，谁要你的雨衣。”

游缺佬讨了个没趣，也没说什么，回剃头店里去给顾客继续理发。顾客说：“这老太婆真不知好歹。”

游缺佬说：“算了，算了，不要计较。”

瞎眼老太婆走到游武强家的那片废墟前，喃喃地说着什么。

叶湛和宋淼走了过去，他们都穿着雨衣。

瞎眼老太婆听到脚步声，警觉地闭上了嘴。

叶湛说：“老奶奶，你从哪里来？”

瞎眼老太婆转过脸，面对她，阴沉地说：“少管闲事，我从哪里来，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说完，她缓缓地离开。

叶湛呆在那里。

瞎眼老太婆走出一段路后，宋淼说：“这真是个奇怪的老太婆。叶湛，你认识她？”

叶湛摇了摇头，说：“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宋淼说：“她来这里干什么？”

叶湛说：“不晓得，不过，我想她一定和游武强有关系。”

宋淼说：“何以见得？”

叶湛说：“凭我的感觉。”

宋淼说：“那她一定知道游武强的去向。”

叶湛说：“有可能。”

宋淼说：“我们跟着她？”

叶湛说：“跟！”

他们朝瞎眼老太婆的方向走过去。怕被她发现，他们和她保持着距离。瞎眼老太婆竟然走到了镇政府的大门边，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竹篮放在面前，伸手取下了盖在竹篮上的蓝粗布，擦了擦雪白的头发和松树皮般的老脸。宋淼和叶湛躲在离她最近的一棵大桉树后面。宋淼说：“你看她竹篮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叶湛说：“我看清楚了，啊，是穿山甲。”宋淼说：“原来这就是穿山甲，我第一次看到过这东西。”叶湛说：“小时候，经常可以见到，山里人捉到穿山甲，就会拿到唐镇来卖，他们自己舍不得吃。现在少了，因为这是保护动物，没有人敢拿出来公开卖，那些捉到穿山甲的人，偷偷的卖到饭店里。”宋淼说：“那这老太婆怎么敢把穿山甲摆在镇政府门口，不是找死吗。”叶湛说：“是呀，好奇怪。”

他们看到一个人走到了老太婆面前。

他们都知道，此人就是唐镇保安队队长张洪飞。

叶湛说：“不好了。”

宋淼也替瞎眼老太婆捏着一把汗。

张洪飞用脚尖踢了踢竹篮，凶巴巴地说：“你吃了豹子胆，竟然跑到镇政府门口来卖穿山甲。”

瞎眼老太婆不慌不忙地说：“你是谁？你管得好宽，我这是在卖穿山甲吗？”

张洪飞说：“说出我的名字吓死你！”

瞎眼老太婆说：“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什么人没有见过，还能怕谁？”

张洪飞说：“死老太婆，你是哪个村的，难道没听说过我张洪飞的大名。”

瞎眼老太婆说：“没听说过，无名小辈。”

张洪飞十分恼怒：“死老太婆，你晓得你犯了什么法吗，凭你竹篮里的穿山甲，老子就可以让你蹬大牢，你这把老骨头就丢在大牢里，永远也出不来了。”

瞎眼老太婆说：“随你便。”

张洪飞像是把重拳打在棉花上，对方毫无感觉，使得他很没劲。他只好提起竹篮，说：“看你老得屁都放不出来了，就不送你去蹬大牢了，但是，穿山甲是要没收的。”说完，他就提着竹篮，飞快地走进镇政府大院。

瞎眼老太婆缓缓地站起来，抬头朝阴霾的天空怪笑了几声，然后，朝镇西头走去。

宋淼说：“便宜了那混蛋。”

叶湛说：“是呀，欺负一个瞎眼老人算什么。可是，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宋淼说：“哪里不对劲？”

叶湛说：“我还没有想好，想好了告诉你。对了，我们还跟吗？”

宋淼说：“跟！”

他们继续跟在瞎眼老太婆后面。

瞎眼老太婆好不容易走出了唐镇，踏上了唐溪桥。唐溪桥以前是小木桥，前两年大家集资建了钢筋水泥的大桥，大卡车也可以通过。因为下雨，上游冲下来山洪，河水浑黄，水位也上涨。瞎眼老太婆站在桥上，缓慢地转过身，面对唐镇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说话的声音冰冷，宋淼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叶湛小声说：“我有点害怕。”宋淼说：“有我在，你不用怕。”叶湛说：“其实我胆子蛮大的。”

瞎眼老太婆要去的地方好像是五公岭。

五公岭从前是乱坟岗，杀人场，因为鬼气太重，不长树木，只长野草。20世纪80年代末，汀州城里有个叫吴八哥的退休干部，突发奇想，要到乡下去开果园，他到各个乡镇看了好多地方，最后选中了五公岭这个地方，承包下了这片荒山。开荒前，吴八哥想在唐镇雇些劳工，唐镇人都不愿意干，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也不说。吴八哥无奈，只好到别的乡村雇了些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些乱坟平了，种上了蜜柚、柑桔等果树。果树种下去后，要三年才能开花结果，还没有等到果实丰收，却出了问题。他当时雇来开荒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得了莫名其妙的重病，死的死，残的残。消息传到吴八哥的耳里，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不认为他们遭殃和开荒种果树有关，他住在果园里，也没有发现什么邪性的东西，反而觉得这里宁静，空气好，是个养生之地，身体越来越好了。果树种下去第三年春天，五公岭上的所有果树开出了花，面对鸟语花香的世界，吴八哥喜不自胜，还四处邀请朋友和以前的同僚前来赏花喝酒。就在果实收成前一个月的某个清晨，果园里的一个工人早起到果园里除草，发现吴八哥倒在果园深处。他走近前一看，吴八哥早就断了气，身体已经冰冷僵硬。没有人知道吴八哥的死因。吴八哥死后没几天，果园里的工人全部跑光了。五公岭变得更加的神秘和恐怖。果子成熟后，都没有人去摘，那些天的夜晚，黑漆漆的五公岭传来一阵阵吵闹声，吵闹声令人胆寒。没过多久，那些挂着饱满果实的果树一棵棵枯萎……来年的春天，五公岭又回到了荒凉的境地，野草丛生，阴气逼人。

瞎眼老太婆似乎无所顾忌。

因为今天是庆祝丰收的“尝新禾”节，田野里没有劳作的人，虽然说这个节日过于沉闷，人们还是在家休息，并且弄些好吃的东西犒劳辛苦了一季的自己。瞎眼老太婆穿过那片寂寥田野时，许多毒蛇和虫豸纷纷逃窜，发出各种恐惧的怪叫。

瞎眼老太婆对那些毒蛇和虫豸不屑一顾。

那情景让叶湛觉得不可思议。

宋淼却充满了好奇。

叶湛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宋淼说：“为什么？”

叶湛说：“我不想去五公岭。”

宋淼说：“那你回去吧，我自己跟着她去。”

叶湛想，如果宋淼知道关于五公岭的种种传说，他也会胆寒，他这是典型的无知者无畏。如果让他一个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是令人难过的事情，叶湛心里对这个瘦弱的异乡青年产生了同情。叶湛迟疑了会，说：“我还是跟你去吧。”

宋淼笑了笑，说：“谢谢。”

叶湛说：“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唐镇。”

宋淼说：“好。”

瞎眼老太婆终于走到了五公岭，她来到某个低洼处，站在杂草丛中，喃喃地说着什么。一阵风吹过来，杂草瑟瑟作响，瞎眼老太婆头上的稀疏白发，枯草般飘飞。宋淼和叶湛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注视着神秘的瞎眼老太婆。

宋淼觉得此地有些眼熟，突然想到了梦境，梦境中，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微笑着朝他招手。现实和梦境相互印证，宋淼觉得不可思议，尽管现实中，那地方站立的是个老太婆，尽管老太婆的脸上没有微笑，也没有朝他招手。

过了会，老太婆用手指指着他们说：“你们回去吧，不要老跟着我了，我们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十分惊骇。

瞎眼老太婆说完，干笑了一声，往西方飞快而去。

她竟然像一阵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湛和宋淼目瞪口呆。

11

刘西林离开家后，没有直接回唐镇。

临近中午，他找了个小饭馆，要了碗肉丝面，准备吃完饭再走。他正吃着面，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爆炒九门头。刘西林说：“你搞错了，我没有点这个菜，我只是要了碗面。”服务员笑着说：“没错，没错，刚才进来一个人，点了四菜一汤，说是给你点的。”刘西林说：“人呢？”服务员说：“他付完帐就走了，你要的面也一起付过钱了。”刘西林说：“你晓得那人是谁吗？”服务员说：“不知道。我看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有人送你吃，你就放心吃吧，不吃白不吃。”刘西林叹了口气说：“对，不吃白不吃！”接着，他对着送上来的菜，大快朵颐。

这顿午饭吃得很爽，也很撑。

他开着车赶往唐镇的途中，还不时打饱嗝。从县城到唐镇，都是山路，而且又是雨天路滑，开车要十分谨慎，一不小心就会掉到山沟里去。刘西林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唐镇。在汽车站门口，围了很多人，他想，一定又出什么事情了。

停稳车，刘西林下了车，朝人群走过去，边走边说：“散开，都散开，又搞什么鬼。”

人们见他前来，让开了一条道。

跑客运的司机叶流传和镇保安队的李效能扭在一起。

叶流传人高马大，占了上峰，双手抓住李效能的衣领。比他低一头的李效能脸红耳赤，双手抓住叶流传有力的手臂。他们俩的嘴巴里都吐着脏话，相互攻击对方的母亲和祖先。刘西林到来后，他们也没有松手。

刘西林阴沉着脸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叶流传说：“西林，你来了，正好，你评评理，我们赚点钱容易吗，这个费那个费交完，所剩无几了。他们每个月还要收钱，收就收吧，还乱涨价，你看看，没多久，又要加钱了。我气不过，说了几句，他就要打我，我也不是吓大的，谁怕谁呀。”

刘西林心里明白了什么，说：“叶流传，你先松手，有话好说。”

叶流传松了手。

李效能说：“等着，有你好受的。”

叶流传说：“老子不怕你，逼急了，老子和你换命。”

李效能说：“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刘西林火了：“你们有完没完，都给我闭嘴。”

这时，张洪飞带了一伙人跑过来。张洪飞喊叫着：“干他老姆，吃了豹子胆了，还敢抵抗政府。”他根本就没把刘西林放在眼里，抡着警棍冲过来，照着叶流传的头劈下去。叶流传躲过了那一棒，不知道那警棍如果劈中了他的脑门，会有什么可怕后果。叶流传心惊，躲在了刘西林身后。刘西林真的火了，夺下张洪飞手中的警棍，狠狠地扔在地上，吼道：“你们太张狂了，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法制！咹，我在这里还敢行凶打人，背地里还不晓得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张洪飞振振有词说：“我们是合法的收钱，镇政府有文件的，怎么没有法制。你怎么能替叶流传这样的刁民说话，应该站在我们这边才对。”

刘西林大声说：“屁话！”

张洪飞不理他了，转过身对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说：“把叶流传弄回去，不交钱不放人。”

保安们朝刘西林他们围过来。

叶流传在刘西林身后说：“西林，他们不讲道理呀。”

刘西林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自己的尊严也受到了蔑视，他从腰间掏出手枪，吼道：“我让你们赶快滚开，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张洪飞见势不妙，说：“我们走，日后在找叶流传算账。”

张洪飞他们走后，刘西林才把枪放回腰间的枪套里。

他对叶流传说：“叶叔，你要小心点，他们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的，有人给他们撑腰，很多事情我也难办。”

叶流传说：“你都难办，我们小老百姓就没法活了。”

刘西林说：“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你别急，就是不要吃眼前亏。”

叶流传说：“真想和他们拼了。”

刘西林说：“别这样想，你一个人拼不过他们。”

12

雨越下越大。按唐镇人的说法，这是个烂节。落雨的节日叫烂节，落雨的墟日叫烂墟，一个烂字，透着烦恼和无奈。其实，李飞跃也有他的烦恼，对那些死活不搬迁的钉子户，他头都大了。郑怀玉来电话，说要尽快想办法把王秃子和郑文浩的房子拆掉。李飞跃说先解决王秃子的房子，剩下郑文浩最后一家，就好办了。郑怀玉说他也是这么想的，王秃子的房子要突击拆掉。李飞跃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拆。郑怀玉说，就今天吧，我马上派拆迁队过去，傍晚就可以到达唐镇。李飞跃说，好，就这么干吧，快刀斩乱麻，对了，正好张洪飞弄了只穿山甲，晚上我们一起吃。郑怀玉说，这个张洪飞还真有一套，现在穿山甲是越来越难搞了，城里卖到五千多块钱一斤，问题是有钱还吃不到。李飞跃说，别说了，快动手吧。郑怀玉说，我马上带人下来，我们只负责拆，安全工作你要负责的呀，这可是我们分工好的。李飞跃说，放心吧，有张洪飞他们，出不了大乱子，一会我再去找刘西林，让他给我们压阵。郑怀玉说，他干吗。李飞跃冷笑，他没有选择，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反正我们已经给他下过猛药了。郑怀玉笑了，好吧，我马上行动。

放下电话，李飞跃喝了口茶。

他刚刚把茶杯放下，张洪飞气呼呼地冲进来。吓了李飞跃一跳。李飞跃板起脸说：“你这个人怎么屡教不改的，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进我办公室要敲门，一点规矩都没有，我好歹是个镇长，懂吗，镇长！”

张洪飞粗声粗气地说：“懂了，镇长。”

李飞跃说：“你他娘的又惹什么事了？”

张洪飞说：“这活没法干了，没法干了。”

李飞跃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唧唧歪歪的，像个娘们。”

张洪飞把在汽车站外面发生的事情向他讲述了一遍。

李飞跃说：“就这点屁事，还好意思生气，你就他娘的这点出息。花岗岩脑袋，你就不能想想，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收钱吗，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倒好，弄得满天下的人都晓得。”

张洪飞阴沉着脸。

李飞跃说：“好了，我知道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张洪飞沉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他心里一定很不舒服，窝着一团火。

他刚刚走到门口，李飞跃说：“洪飞，回来。”

张洪飞折回来，说：“镇长，还有甚么吩咐？”

张洪飞压低了声音说：“傍晚准备把王秃子的房子拆了，到时，你把要把王秃子和他老婆控制住，送他们到西头的安置房里，看住他们。还有，多派几个人，看住郑文浩，以免他捣乱，必要时上些手段，但是要小心。你让保安队的人先不要回去吃晚饭，等拆完房子再说，现在你赶快去把人组织起来，随时准备行动，听我指挥。”张洪飞说：“刘西林哪里怎么办？”李飞跃沉吟了会说：“他的问题我会处理，你放心去吧。”

张洪飞走了后，李飞跃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和电话里的人说了些什么，放下电话就去派出所。

刘西林刚刚回到办公室，问了马建一些情况，电话铃声就响了。刘西林给马建使了个眼色。马建接听了电话，马上就把电话递给他说：“所长，谢副局长找你。”听到是谢副局长，刘西林头皮发麻，知道又有什么事情了，他接过电话说：“谢副局长，我是小刘。”谢副局长口气生硬：“刘西林，我上午刚刚和你谈过话，下午又给我惹事，你把枪指向执法人员，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好好考虑考虑。”刘西林说：“他们不是在执法，是在打劫，哪有那样乱收费的，还仗势欺人。”谢副局长沉默了一会，说：“这事我会调查，调查清楚在处理，现在我只和你说一件事情，你要好好配合镇政府的工作，最近他们要完成拆迁任务，你要积极配合，做好稳定工作。”刘西林说：“拆迁的事情特别复杂，我们不应该介入。”谢副局长说：“你是局长还是我是局长？说话口气越来越大，拆迁是政府的工作，我们一定要支持的。你听明白没有？”刘西林忍耐着说：“明白了。”谢副局长说：“明白了就好，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多说什么，希望你负起一个派出所长的责任。”

马建说：“所长，我支持你，你需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刘西林说：“谢谢你，小马，你刚刚从警校毕业，很多事情你慢慢会明白的。”

马建说：“我知道，所长是个正直的人。”

刘西林说：“正直有甚么用？”

马建说：“有用。”

他们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了李飞跃洪亮的声音：“西林同志在吗——”

刘西林低声说：“谁是你的同志。”

马建迎出去，说：“李镇长，所长在里面，你进去吧。”

李飞跃走进刘西林办公室，坐在他对面，然后转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马建。刘西林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说，而且不想让别人听到，就对马建说：“小马，你去汽车站那边转转吧，那里情况比较复杂。”马建知趣地把门关上，走了。

李飞跃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笑着说：“西林，你这空调不行呀，到时我叫人给你换台。”

刘西林说：“还好吧，心静自然凉，别劳民伤财了。”

李飞跃听出他话里有话，笑了笑。

刘西林说：“李镇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李飞跃说：“的确是有事情找你，我需要得到你的支持。”

刘西林说：“甚么支持？”

李飞跃说：“傍晚，我们准备拆王秃子的房子，希望你们能够出面维持一下现场。”

刘西林无语。他想到了谢副局长的话，心里特别不舒服。

李飞跃笑笑：“其实，只要你们站在旁边看着就可以了，你们不用做任何事情。”

刘西林说：“非要去吗？”

李飞跃点了点头：“没有你们，我们哪有底气。”

刘西林说：“你们不是有保安队吗？”

李飞跃说：“那是乌合之众，你们是正规的警察。”

刘西林又无语了。

李飞跃说：“对了，你家的房贷应该还清了吧？”

刘西林突然明白了妻子那笔钱的来路，顿时心惊肉跳，脸色阴沉。李飞跃微笑地注视着他，那微笑意味深长。

刘西林沉默了好大一会，说：“李镇长，你放心，钱我会还给你们的，傍晚我们出警。”

李飞跃笑出了声：“甚么钱呀，我们兄弟谈钱太伤感情了。那就这样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先走了。对了，晚上一起喝几杯，我们也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刘西林没有说话。

李飞跃刚刚离开，他就拨通了妻子赵颖的电话：“上午你要给我去还房贷的卡呢？”赵颖说：“在我手上呀，怎么啦？”刘西林焦急地说：“你给我赶快还给他们，我们不要他们的钱，这是个陷阱。”赵颖冷笑道：“我看你才是我的陷阱，听你的话，我们母女俩永远也没有好日子过，明白告诉你吧，我用卡里的钱把房贷还上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赵颖就把电话挂了。刘西林怔住了，睁大眼睛，可是眼前一片模糊。

13

因为过节，叶湛家里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还杀了一只鸭子。叶湛告诉宋淼，唐镇的番鸭肉质鲜嫩，声名远播，就连厦门人都到这里来收购番鸭。据说，这里的番鸭有药用价值，补肝肾。宋淼和叶湛逃离后，就来到了叶湛家。叶湛母亲李秀花在厨房里煮鸭子，他们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李秀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鬼妹子，又死到哪里去了，也不帮我做点事情。”宋淼说：“我还是回旅馆去吧。”叶湛说：“说好在我家吃饭的，不能走。”宋淼说：“怪不好意思的。”叶湛没理会他的话，对厨房里的母亲说：“妈姆，你出来，来客人了——”

李秀花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李秀花端详着宋淼，脸上浮现出善意的笑容。

叶湛说：“妈姆，这是上海来的客人，我请他到我们家吃晚饭。”

李秀花说：“好，好，鬼妹子，还不让客人坐，给客人泡茶。”

宋淼说：“阿姨，别客气。”

叶湛说：“我们唐镇人很好客的，你就坐吧，马上给你泡茶。”

宋淼说：“我感觉到了。”

叶湛说：“妈姆，他叫宋淼。来唐镇找他爷爷的。”

李秀花说：“他爷爷是谁？”

叶湛说：“就是爷爷说起过的那个画师宋柯。”

李秀花“哦”了一声，然后说：“小宋，你先坐着，我进去忙了。”

叶湛家是老房子，在唐镇小街边，好在拆的不是她家的这半边。宋淼坐不住，喝了杯茶后，站起身，走到天井边，看天井里长在大陶缸里的茉莉花树。叶湛说，这棵茉莉花树是她爷爷种的，有年头了，自从爷爷死后，就不开花了，以后不晓得能不能再开花。回忆起过去花开时节，叶湛陶醉了，仿佛满屋子都充满了茉莉花的芳香。可以看出来，叶湛对爷爷的感情很深，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宋淼内心感叹，爷爷留给他的是一片黑暗。

李秀花在厨房里喊道：“阿湛，进来一下。”

叶湛说：“宋淼，你自个呆会，我到厨房去一下，马上出来。”

宋淼笑笑：“去吧。”

叶湛看母亲在切鸭肉，锅里在熬着香菇排骨汤，香气扑鼻。李秀花说：“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叶湛说：“怎么啦？”李秀花说：“没甚么，随便问问。”叶湛说：“随随便便就认识了。”李秀花说：“你和他没那个关系吧？”叶湛说：“什么关系？”李秀花说：“就是那个关系。”叶湛说：“妈姆，你不要乱讲呀，我们只是普通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李秀花说：“连朋友都算不上就带回家。”叶湛说：“不要那么小气，好不好，我看他一个人怪可怜的，就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过节。”李秀花说：“没有关系就好，出去陪客人吧。”

叶湛来到厅堂，发现宋淼不见了。

她想，是不是他听到她们在厨房里说的话，不好意思走了。

叶湛正想出门去找宋淼，看到父亲叶流传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叶湛说：“爹，你怎么了？”

叶流传说：“还不是因为那帮流氓，收保安费，狗屁保安费，简直就是明抢，一次比一次抢得多。抢不成，还要动武，就差杀人了。”

叶湛说：“爸，别生气，实在不行，我拿刀砍他们。”

叶流传笑了：“傻妹子，要砍也爹去砍呀，轮得到你吗。你好好上你的大学，家里的事情爹撑得住，你不要插手。”

叶湛说：“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叶流传说：“是呀，这群流氓有执照，有恃无恐，今天要不是派出所的刘西林出面，你爹可就吃大亏了。”

叶湛说：“你以前不是说刘西林是个白眼狼吗，他怎么会帮你？”

叶流传说：“我错怪他了，为了我，他枪都拔出来了，那阵势，挺吓人的。”

叶湛说：“爹没事就好，以后要小心，说不准他们会报复的。”

叶流传说：“是呀，以后车上要准备把刀，不行就和他们拼命。”

李秀花在厨房里说：“阿湛，别在那里乱讲了，快进来把菜端出去，准备吃饭了。”叶湛说：“好咧。”说完，她没有去厨房，而是走出了门，四处张望，寻找宋淼的身影，他不会不辞而别吧。叶流传坐在饭桌前，点燃了一根烟。李秀花端菜出来，说：“阿湛呢？”叶流传说：“在门外。”

叶湛回到屋里，进厨房帮母亲端菜。

李秀花说：“你那朋友呢？”

叶湛说：“不晓得跑哪里去了，都怪你，把人家吓跑了。”

一家三口刚刚坐下来，宋淼抱着一箱苹果走了进来。叶湛明白了什么，说：“宋淼，你买甚么东西呀，快来吃饭。”宋淼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叶湛把父亲介绍给宋淼，宋淼坐下来，他们才正式开始吃节饭。叶流传给他倒了杯啤酒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想吃甚么就吃甚么，不生分啊。”宋淼说：“谢谢叔叔，我不喝酒的。”叶流传笑道：“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喝吧，啤酒不醉人。”叶湛也笑着说：“喝点吧，我也喝。”宋淼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

席间，叶湛说了宋淼来唐镇的目的，意思是要父亲开口说话。

叶流传是个爽快人，他说：“关于宋画师，他死时，我还没有出生，但是听家父说过一些情况。他可是唐镇历来最好的画师，口碑很好。遗憾的是，他和一个习蛊的女子往来，也因她所累，那女子因施蛊毒害人，被杀头后，宋画师也死了。他死后，埋在五公岭，原来可以找到他的坟，吴八哥开果园后，就找不着了，也不晓得他的尸骨有没有被挖出来烧掉。当时，吴八哥挖了好多乱坟，把那些棺材板和尸骨都烧了。现在可以清楚讲出宋画师事迹的人也只有游武强和郑雨山了。”

宋淼说：“我找过郑雨山，他不愿意多说。”

叶流传说：“我猜也是，郑雨山父亲的死和那蛊女有关，他肯定不想提起那段事情。郑雨山是个良善之人，可惜他的小儿子郑怀玉不是个东西。”

叶湛说:“那么，宋淼只有找游武强了。”

叶流传说：“是呀，可是他也不见了，房子被拆了，人也没有回来。”

叶湛说：“你不是说过，爷爷晓得他经常去一个地方吗？”

叶流传说: “游武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离开唐镇几天，谁也不晓得他去哪里，有人说，他在各地的老朋友多，是去会朋友。以前，你爷爷经常上山打猎。有一次，他看着游武强进入了西山的黑森林，你爷爷觉得很奇怪，黑森林平常没有人敢进去，游武强怎么就往里面钻呢，你爷爷回来后，和你奶奶说了这事。你奶奶就让他把这事情烂在肚子里，你爷爷就再也没有提此事，怕惹灾祸。他们说的话，恰巧被我听到了，我一直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宋淼说：“那游武强现在黑森林？”

叶流传说：“难说。自从拆迁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这次突然离开，里面有蹊跷。”

这时，他们听到哗啦的声响。

声响是从屋顶传来的。

叶流传明白了，是有人用石头砸他家屋顶，瓦片被砸破了，屋顶露出了个窟窿，雨水从窟窿里落下来。叶流传说：“流氓，果然报复了。”

叶湛气坏了，她跑进厨房，操起把柴刀，像个男孩那样冲出门，大声说：“有种的过来，我和你单挑，砸我们家的瓦算什么！”

他们都冲了出去。

没有人理会叶湛的叫唤。

他们却看到一辆推土机开进了对面的废墟，朝王秃子的房子开过去，推土机后面跟了许多拿着工具的人，这些人都很陌生，是郑怀玉从城里请来的拆迁队。

叶流传说：“坏了，王秃子的房子是保不住了。”

14

王秃子夫妻俩其实不知道今天是“尝新禾”节，守着房子昏了头，要不是早上郑文浩给了一块肉，过个节连荤腥都没有。傍晚时分，外面还在落雨，王秃子关紧大门，准备吃老婆吴四娣烧的笋干闷肉。除了笋干闷肉，吴四娣还做了个紫菜鸡蛋汤。老俩口坐在饭桌前，默默地吃着，王秃子突然说：“四娣，我想喝点酒。”吴四娣说：“还是不喝了吧，你这个人喝酒误事。”王秃子喝酒有个毛病，喝上了就要不停地喝，直到烂醉为止。吴四自然知晓老头这个品性，不希望他喝酒。

王秃子说：“四娣，你就让我喝点吧。”

吴四娣说：“不行。”

王秃子拍了一下桌子：“这个家谁说了算！”

吴四娣白了他一眼：“你神气什么？有本事朝李飞跃神气去，让他不要拆我们的房子。”

王秃子变了一副嘴脸，低声下气地说：“老婆子，我哪敢在你面前神气，这个家你说了算，要不是你，我们两个儿子哪有今天。”

吴四娣叹了口气：“你要喝就喝吧，喝死拉倒。”

王秃子笑着说：“喝不死的，你不是说过嘛，我是七条命的狗。”

吴四娣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郎酒，这酒还是过年前小儿子带会来的，带了两瓶，已经喝掉了一瓶。吴四娣拧开瓶盖，倒了半玻璃杯酒，递给他：“喝吧，喝吧。”

王秃子说：“再倒点，再倒点，这点酒连嘴唇都湿不了。”

吴四娣瞪着说：“给你喝就烧高香了，你还嫌少，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秃子笑了笑，边吃边喝起来。

吴四娣看着他惬意的样子，一阵心酸，眼睛湿了。

王秃子注意到了老婆的神情，说：“不好好吃，不好好喝，你这是干甚么，发癫了？”

吴四娣说：“我们的房子要是不拆多好，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要提心吊胆的。我都快受不了了，吃不好睡不香，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王秃子说：“乐观点，有一天过一天，活到今天，也死得过了。有甚么好怕的。”

说着，他往喉咙里灌了口酒，然后吃块肉，有滋有味地嚼着。见他如此，吴四娣抹了抹眼睛，把酒瓶递给他，说：“喝吧，我今天不管你了，痛快地喝，难得有高兴的时候，你就高兴一回吧。”

王秃子说：“这才对头，老婆子，吃呀，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吃一顿少一顿了，不要亏了自己。”

吴四娣说：“好，吃，吃！”

她把一块肉放进嘴巴里，使劲嚼，那样子不像是享受，有点悲情。

不知不觉，王秃子把那瓶酒喝光了。

吴四娣说：“醉了也好，用不着担惊受怕了。”

王秃子醉后，就趴在饭桌上睡觉。吴四娣没有管他，知道他睡得差不多了，自己会醒来找床，现在叫醒他，他会发怒。吴四娣在收拾桌子时，听到了屋外轰隆隆的推土机的声音，还有嘈杂的人声。

吴四娣觉得不妙。

她赶紧来到门边，透过杉木门的缝隙往外张望。

“啊——”她看到了朝自己家房子开过来的推土机，也看到了很多人。只要推土机往她的老房子一推，一切都完了。吴四娣没想到事情来得那么快，顿时束手无策。不一会，就有人在外面敲门，敲门声“咚咚”响，吴四娣听出来，是用拳头用力砸的门。还传来吼叫：“王秃子，快开门，快开门！”

吴四娣听出来了，这是张洪飞的声音。

张洪飞是个六亲不认的家伙，当初他爷爷张少冰和游武强就像亲兄弟一样，张少冰惨死后，游武强还尽心照顾他们家。就是这样，他充当郑怀玉的帮凶，带人拆游武强的房子。吴四娣浑身瑟瑟发抖，看来自家的房子在劫难逃。张洪飞还在外面砸门，吼叫。吴四娣毛骨悚然，仿佛大难临头。

她赶紧走到丈夫面前，使劲地摇他：“快醒醒，快醒醒，他们来拆房了。”

王秃子浑身散发出酒臭，打着呼噜，昏睡不醒，在吴四娣的摇晃下，倒在地上，像滩烂泥。吴四娣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哭喊道：“短命鬼，你喝甚么酒哟，房子都要被人拆了，这可怎么办哟。”

王秃子根本就听不见老婆的哭嚎，幸福地沉睡。

门外有人说：“张队长，实在不行就把门撞开吧。”

张洪飞说：“有道理，撞门！”

吴四娣慌乱中，想到了郑文浩。她要给他打电话，可是电话线早就被切断了，根本就打不出去。她俯下身，在王秃子的口袋里找手机，找到了手机，却找不到郑文浩的电话号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咣当——”

“咣当——”

“……”

他们撞门。

吴四娣绝望地嚎叫：“你们这些土匪，断子绝孙哪——”

15

郑文浩一家也正在吃饭。

他听到推土机的轰响，放下了筷子，走上阁楼，推开了窗，透过雨帘，看到王秃子家被很多人团团围住，推土机就停在房子旁边，没有熄火，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王秃子的房子就像一个堡垒，岌岌可危的堡垒。有几个人抬着一段木头，在不停地撞门，叫唤声敲打着郑文浩的耳鼓。他看到李飞跃站在游缺佬剃头店门口，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郑文浩愤怒了，牙咬得嘎嘎作响。

他回到厅堂里，对老婆钟华华说：“他们开始拆王秃子的房子了，我去看看。”

钟华华说：“啊，会不会也来拆我们的房子？”

郑文浩说：“不晓得。”

郑佳敏说：“爹，他们要拆我们家房子，我用炸药炸死他们。”

郑文浩看了看儿子，异常吃惊：“你哪来的炸药。”

郑佳敏不说了，闷头吃饭。

郑文浩说：“华华，你看好儿子，千万不要让他乱跑，我出去后，你把门关好，等我回来。”

钟华华担忧地说：“你出去要小心哪，不要和他们硬着来，他们人多势众，会吃亏的。”

郑文浩说：“放心吧。”

郑文浩一手操着一把剔骨尖刀，走出了大门。他一走出去，钟琴琴马上就把大门关上了，生怕有人会趁机冲进来。

十多个保安手持一米多长的钢筋堵住了郑文浩。

领头的是李效能。

李效能扯着鸭公嗓子说：“郑文浩，滚回屋里去，别多管闲事，还没有轮到拆你的屋。”

郑文浩对李效能充满了鄙视。李效能原来是唐镇的一个泼皮，干着小偷小摸的营生，经常被人抓住，打得屁滚尿流。有次，他的手伸到了郑文浩猪肉铺装钱的铁皮匣子里，被捉住。郑文浩把他打得半死，还要用杀猪刀剁下他的手指，李效能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郑文浩就放过了他。张洪飞出狱后，李效能就做了他的狗，跟在他身后人五人六，为虎作伥。平常他单独碰到郑文浩，心里还是害怕的，今天有十多个人一起，他的狗胆才壮了些，敢大声对郑文浩说话。

郑文浩蔑视他：“看你那怂样，你过来，我一刀捅死你，保证不用捅第二刀。”

李效能浑身颤抖了一下，说：“别以为我怕你，臭杀猪的，让你滚回家去你就滚回去，别吓唬老子，老子不是当初的李效能了，睁大你的狗眼瞅瞅。”

郑文浩冷笑道：“有种放马过来，别废话。”

李效能叫喊道：“兄弟们，上！”

那些人手持钢筋朝郑文浩逼了过去，李效能自己却躲在后面。面对杀气腾腾的郑文浩，那些保安心里也发怵，并不敢像欺负其他唐镇弱者那样如狼似虎，他们在离郑文浩两米多远处站住了，不敢往上冲，他们知道，郑文浩手中的剔骨尖刀不是吃素的。

李效能继续喊叫：“兄弟们，冲上去，把他拿下。”

保安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郑文浩说：“李效能，你躲在后面干甚？放马过来，别做缩头乌龟。”

李效能说：“郑屠户，不要嚣张，你嚣张不了几天了。有你哭不出来的日子，今天我们不是来收拾你的，只是看住你，让你别多管闲事。兄弟们，看着他，他要敢往外走半步，大家就朝他往死里打。别怕他手上的刀，我们的钢筋也不是闹着玩的。”

郑文浩想冲出去，结果还是被那些钢筋逼了回来。

他们就那样僵持着。

郑文浩进退两难。

想起自己答应王秃子的话，郑文浩心急如焚，如果阻止不了他们拆王秃子的房，他会负疚一生，以后无法面对他。况且，王秃子的房被拆后，唇寒齿亡，他的房子也很难保住了，可以这么说，保卫王秃子的房子就是保卫他自己的房子。他没料到，他们行动如此迅速，刚刚拆完游武强的房，就对王秃子下手。

郑文浩无法脱身，就是脱身了，跑到王秃子那边去，又能怎么样？他只是一个人在和一群人对抗，其实他就是个不自量力的鸡蛋，面对的是一堆强硬的石头。有种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他的心头，他朝着灰暗的落雨的天空，长长地怒吼了一声，犹如困兽。

天色渐渐暗了。

他不清楚王秃子此时在干什么。

16

刘西林又接到了谢副局长的电话，无奈，只好带着派出所的所有人员倾巢而出。出门前，他特别交代部下，千万不要轻易行动，一切行动听他指挥。他们到达时，现场已经围满了人。最靠近王秃子房子的是镇保安队的人；再外面一层的人是郑怀玉从县城里带来的拆迁队；最外面一层，是围观的唐镇百姓，他们听说拆王秃子的房，有人正在吃饭就放下碗筷跑出来，有的还没有吃饭先出来看热闹，也有吃完了饭出来的。人们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情，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像郑文浩那样站出来，替王秃子抱不平。

刘西林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有人指着刘西林他们说：“他们是来保护王秃子的，还是给郑怀玉撑腰的？”

刘西林听了这样的话，心里很难过。

感情上，他肯定站在王秃子这一边，王秃子也是他的恩人，可是，他无能为力。看到保安在撞王秃子家的大门，刘西林心如刀割，他真想过去，把那些撞门的人抓起来。特别是见张洪飞在那里叫嚣，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就特别气愤。刘西林在剃头店门口找到了李飞跃。郑怀玉和李飞跃站在一起。他们身后还有几个保安。

李飞跃见到刘西林，肥得流油的脸上堆起了笑容，说：“西林，你来了。”

刘西林说：“我敢不来吗，我要不来，说不准明天就有人撤我职了。”

李飞跃说：“不要乱讲，谁敢撤你的职。”

郑怀玉谄媚地递上一根中华烟，刘西林把他递烟的手挡开：“谢了，我抽不惯那么好的烟。”

郑怀玉尴尬地缩回手。

刘西林说：“李镇长，你们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

李飞跃说：“怎么过分，我们是按法规拆迁的，有根有据的。”

刘西林说：“那你也应该做好工作，让他们搬好家再拆嘛。”

李飞跃说：“我们做的工作还少吗？总不能因为一两个人拖后腿，工作就不干了。该强制的就强制，没有甚么话好说的。”

刘西林说：“那你能不能让他们不要那么野蛮，出人命了，恐怕你也不好交代。”

李飞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放心吧，刘大所长，我们不是土匪，不会杀人的。我已经交代过了，会安全地把王秃子夫妻俩送到安置房里去的，你想到的，我们早就想到了，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刘西林真的无语了。

这时，郑文浩在那里吼叫：“唐镇还有活着的人吗，赶快报警呀，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有看热闹的人说：“刘西林早带人出来了，有甚么用，他们照拆，看来刘西林也被他们收买了，和他们同穿一条裤子了，报警有甚么用。”

李效能对那人说：“你他娘的再胡说八道，废了你。”

那人躲到人群中，不敢再言语。

李效能冷笑道：“郑文浩，谁都晓得你和刘西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告诉你吧，没用了，他不可能帮你们的。你还是赶快滚进屋吧，不要惹事了。”

郑文浩没有理会他，只是大声吼：“刘西林，你要是男人，就管管他们，他们把屎都拉在老百姓头上了。”

刘西林听到了他的吼叫，浑身冒着冷汗。

17

王秃子家的大门被撞开了。

张洪飞大声吩咐手下：“赶快把那两个老东西弄走。”

保安们冲了进去。他们看到躺在地上烂醉如泥的王秃子，不知他是死是活。一个保安喊道：“张队长，快来。”张洪飞走进来说：“怎么回事？”那保安指了指地上的王秃子说：“你看——”张洪飞踢了王秃子一脚，说：“起来，起来，别装死。”王秃子无动于衷。张洪飞说：“不会吧，撞个门就把你吓死了，你王秃子不是很有本事的嘛。”张洪飞俯下身，伸出食指，放在王秃子鼻子底下，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还闻到了浓郁的酒气。张洪飞哈哈大笑，然后说：“这个老东西，还晓得关起门来喝酒，兄弟们，把这个醉鬼抬走。”保安们七手八脚地把王秃子抬了出去。

张洪飞对其余的人说：“那老太婆哪里去，赶快给老子找出来。”

保安们在王家寻找吴四娣，楼上楼下折腾，翻箱倒柜，看到值钱的小东西偷偷往兜里塞。其实，这是个穷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张洪飞突然听到屋外有人在喊：“张队长，你快出来——”张洪飞跑了出去：“发生什么事情了？”一个保安用手指了指屋顶：“你看，你看——”

此时，天已经黑了。

借着推土机车灯的光亮，张洪飞看到屋顶站着一个人。

他用手电照过去，屋顶站着的人是吴四娣，雨越下越大，吴四娣浑身湿透了，瑟瑟发抖。她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提着塑料桶。她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你们都滚开，滚开——”

张洪飞见势不妙，赶紧跑到李飞跃面前，说：“不好，吴四娣要自焚，以前她就威胁过我，拆她的房子，她就自焚。”

李飞跃气恼地说：“赶快想办法把她弄下来，出了人命，我唯你是问。”

张洪飞说：“好，好。”

李飞跃说：“还不快去。”

张洪飞赶紧跑回去，张罗着把人从屋顶搞下来。

刘西林说：“李镇长，事情要闹大了，我们赶快过去吧，劝她下来。”

李飞跃说：“好吧。”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王秃子房前。

刘西林朝屋顶喊道：“四娣婶婶，你下来吧，甚么事情都好商量。”

吴四娣气愤地说：“他们是土匪，甚么时候和我们好好商量过，先让他们滚蛋，再说。他们要是不滚蛋，那我就死在这里。我做鬼也要找他们讨个公道。”

刘西林说：“四娣婶婶，赶快下来，别胡思乱想，我保证给你讨回公道，该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

吴四娣说：“你能保证甚么，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撞我的家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们家老头子抬走，你说过甚么？他们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你狗屁都不敢放，还和他们站在一起看热闹，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话。我看着你长大，你不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可是现在怎么变得铁石心肠，就连像你父亲一样的武强叔的房子被拆了，人也不见了，你也没放个屁。武强叔瞎了眼了，他要是死了，也不会瞑目。”

刘西林的脸滚烫滚烫的，无地自容。

李飞跃说：“吴四娣，你赶快下来！下来后，我和你好好谈，我承认，我的工作有失误，你得容我改正，只要你下来，甚么话都好说。”

吴四娣冷笑了声，说：“和你谈，笑话，你是甚么货色，全唐镇人哪个不晓得，你连你爹三癞子那个死鬼也不如。李飞跃，老娘舍掉这条老命，也要和你抗到底。我害怕过，担心过，现在甚么也不怕了，都是你们逼的！你听好了，马上把人撤走，把我家老头子送回来，否则，我就把这桶汽油浇在身上，死给你们看。”

李飞跃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耐着性子说：“吴四娣，没有人逼你，我好话说了一箩筐，你不要拿死来威胁我。我还是好心好意请你下来，好好谈谈补偿的事情。另外，王秃子我们已经把他送到给你们安排的安置房里去了，他喝多了酒，没有甚么问题的。”

吴四娣大声说：“别啰嗦了，赶快把人撤走，把推土机也开走。”

李飞跃按耐不住，气势汹汹地说：“今天晚上，房子是拆定了，下不下来是你的事。”

刘西林转过脸，对他说：“李飞跃，你怎么能够这样说话！”

李飞跃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已经迟了，事情马上发生了变化。

只见吴四娣把汽油浇从头浇下，然后把塑料桶砸下来，要不是李飞跃躲得快，就砸到他头上了。吴四娣浑身颤动，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使劲地打着火机。也许是因为打火机被雨淋湿了，怎么打也打不着。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更多的人是悬着一颗心。

叶湛愤怒地说：“太恶劣了，还不把人撤走！真的要等死人了才罢休？”

宋淼心里发寒：“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叶湛实在看不过去了，冲过去，站在李飞跃面前，质问道：“你为什么还不撤人。”

宋淼紧跟在后面，他不清楚，叶湛一个姑娘，哪来的勇气。

李飞跃怒喝：“哪来的小杂毛，滚开！”

叶湛不依不饶：“你不撤人我就要和你理论到底。”

叶流传走过来，要拉走女儿，叶湛死活不走，倔得像头牛犊。

就在这时，人们一起惊叫起来。

叶湛回过头，看着吴四娣从房顶滚落下来，沉重地掉在地上。原来，吴四娣在点火的过程中，浑身一直在颤动，不小心脚在瓦片上一滑，人就倒了，身体随着瓦片掉落在地。吴四娣的掉落，让局势起了戏剧性的变化。

刘西林赶紧上前，抱起昏迷的吴四娣，拼命地往镇卫生院跑去。

叶湛呆了。

李飞跃长长地吐出了口气。

张洪飞走到李飞跃面前，说：“李镇长，还拆不拆？”

李飞跃斩钉截铁地说：“拆，怎么不拆，快让他们动手！”

张洪飞应了声，然后对推土机司机说：“动手，拆！”

李飞跃对郑怀玉说：“你让人到卫生院去，先把老太婆的医疗费交上，不要落下话柄。”

郑怀玉连连点头称是。

18

不到两个小时，王秃子的房子变成了废墟。

拆房者离去，围观者也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这注定是个烂节，没有一点节日的气氛，多了些悲情。大雨降临，雷鸣电闪，唐镇宛若鬼域。一个黑影默默来到王秃子房子废墟上，蹲下身，抱头抽泣。此人就是屠夫郑文浩。他没能帮助王秃子保卫房子，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抽泣，也为自己将要被拆的房子而抽泣。他有杀猪刀又怎么样，有一身的力气又如何？这个世界，钱和权是最有力的武器，所向披靡，他就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雨水浇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冷，其实，冷是从他心里透出来的。

游缺佬撑了把雨伞走到他面前，雨伞挡住了落在郑文浩身上的雨水。

郑文浩停止了抽泣。

游缺佬说：“文浩，回去吧，会淋病的。”

郑文浩说：“不要紧。”

游缺佬说：“你斗不过他们的。”

郑文浩说：“我不怕。”

游缺佬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呀。”

郑文浩说：“欺人太甚，吃亏也要和他们斗到底。”

游缺佬说：“恐怕到最后，你不好收场。我以为刘西林会帮你们的，没有想到事情会落到这个地步。”

郑文浩说：“别提那没良心的东西，就算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从来也没有希望他会帮我们，把我逼急了，我连他也一起收拾。”

游缺佬说：“唉，你是匹夫之勇。恐怕你没有收拾他们，自己就先被收拾了。你是甚么人，他们又是甚么人。”

郑文浩无语。

无论嘴巴多么强硬，心里也还是有深重的挫败感。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一手遮了天，你有什么办法？

19

刘西林一直守在镇卫生院急救室门口。他吩咐过医生，一定要尽最大的力量抢救吴四娣。他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木然地看着白得可怕的墙壁。他觉得自己是匹狼，狼心狗肺的狼。他真想马上逃离这个世界，可是无处可逃。他陷入一张巨大的网中，灵魂和肉体都在挣扎，挣扎的结果会如何，一无所知。

马建穿着雨衣走过来，站在刘西林面前，雨衣上的水滴落在水泥地板上，四处流淌。马建说：“所长——”刘西林缓过神来，说：“没再发生甚么事吧？”马建说：“没有。”刘西林说：“那样就好。对了，你们还没有吃饭吧？”马建说：“我正为此事而来，现场的人散了后，我们到刘家小食店弄了点东西，煮好了，我过来叫你过去一起吃。所长不是喜欢吃芋子饺吗，给你煮好了。”刘西林笑了笑：“谢谢你，小马，你赶紧回去吃饭吧，我没有胃口，不想吃。你们吃完饭，回派出所待命，我怕还会有甚么事发生。”马建说：“还是过去吃点吧，要不，我给你端过来。”刘西林说：“不用了，快去吧，不要让他们等，大家都饿了，这事闹得鸡犬不宁。”马建知道他的脾气，拗不过他，就走了。看着马建的背影在走廊上消失，刘西林心里难过，觉得对不起手下这些人。

过了一会，急救室的红灯熄灭了。

他马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医生。刘西林焦虑地说：“王医生，怎么样。”

王医生笑了笑说：“问题不大，你放心吧，轻微脑震荡，额头磕破了，缝了十几针，比较严重的是股骨骨折，需要住院治疗。”

吴四娣没有生命危险，刘西林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西林说：“谢谢你，王医生。”

王医生说：“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刘西林说：“改天我请你吃饭。”

王医生说：“还是我请刘所长吧。”

他们正说着，护士推着吴四娣出来。吴四娣躺在平板车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些血迹。她闭着眼睛，十分安静。经过刘西林身边时，吴四娣突然睁开眼睛，怨恨地盯了他一眼，刘西林的心突然被针扎般疼痛。

护士推着吴四娣到病房里去了。

刘西林对王医生说：“晚上还是让个护工照顾她吧，一来她行动不方便，拉屎拉尿需要有人帮助她，再来，怕她情绪不稳定，做出过激的事情，不好收拾。”

王医生说：“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刘所长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对了，冒昧地问一句，你和这个老太婆什么关系呀，你如此关心？”

刘西林知道他不是本地人，自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笑了笑说：“她是我奶妈。”

王医生说：“原来如此，那我们更加要特殊照顾了。”

刘西林说：“王医生，辛苦你了，不多说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也该走了，我奶妈就托付给你们了。”

王医生说：“放心吧，放心吧。”

刘西林走出卫生院的大门，怔了怔，感觉有股寒气扑面而来，这可是盛夏，就是落雨天，也不至于有如此的寒气。卫生院座落镇东的山脚下，离土地庙两百多米远。如果在白天，他站在卫生院门口可以清楚地看见土地庙已经庙门外的那棵古樟树，现在，土地庙方向黑漆漆一片。刘西林打亮手电，往土地庙方向照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时，他感觉到饿了，也许是饿过头了，身体发虚，才感觉寒冷。他想，还是先去刘家小食店去吃碗芋子饺吧。

他撑起雨伞，走进密集的雨帘之中。

刚走出几步，他就听到了狗的呜咽。

手电光照过去，刘西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看见了游武强的大黄狗，大黄不是死了吗？他吩咐过马建把黄狗埋了的，难道它复活，从泥土里钻出来了？这不可能，太离奇了。刘西林叫了声：“大黄——”

大黄转身就跑。

刘西林本来想打个电话问马建，到底有没有把大黄狗埋了。见狗一跑，他就追了上去，顾不得打电话了。大黄朝卫生院后面的山上跑去。山上是成片的再生林，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针叶松。大黄窜进林子里，就不见了踪影。刘西林喊叫道：“大黄，大黄——”

只有雨落在林子里的声音。

刘西林只好走出林子。

他拨通了马建的手机，说：“小马，你把大黄埋了没有？”

马建说：“什么大黄？”

刘西林说：“就是游武强家的狗呀。”

马建说：“埋了。”

刘西林说：“埋哪里了？”

马建说：“埋镇东头山上的林子里了。”

刘西林打了个寒噤：“哦——”

马建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西林说：“没甚么，没甚么。”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路过土地庙时，他不经意地朝里面望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刘西林突然想，会不会有个流浪的孩子，蓬头垢面地蜷缩在某个角落，饿得奄奄一息？他的心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走进去，用手电光到处搜索。如今的土地庙是重新修建的，不像从前那么破败，里面十分干净，有香火的味道。他没有找到什么流浪的孩子，只是看见了童年的自己。他自然地想起了游武强，却不晓得他现在何方。

刘西林想去找他，可没有方向。

他怅惘地走出土地庙，一阵风吹来，老樟树哗哗作响。

刘西林也瑟瑟发抖。

这时，他看到一个人打着手电快步走过来。

手电光在刘西林脸上晃了晃，那人说：“刘所长，原来你在这里呀，他们说你在医院。”

刘西林说：“刘洪伟，你搞甚么鬼，手电乱照，眼睛都被晃花了。”

刘洪伟说：“李镇长让我喊你去。”

刘西林说：“去干甚么？”

刘洪伟压低了声音说：“他们弄了只穿山甲，拿到我小食店里烧了，让你去一起吃。”

刘西林听他这么一说，连吃芋子饺的兴趣也没有了。他说：“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有胃口，不想吃。”

刘洪伟穿着雨衣，凄惶地站在雨中，颤声说：“刘所长，李镇长说了，如果我不能把你请过去，我这个小店也不要想再开了。我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他脸色很难看，强调说，封我的小店分分钟的事情，根本就不要任何手续。没办法，我只好来找你。你想想，我没有其他本事，开个小店养家糊口，累生累死赚不到几个钱，要是小店没了，我一家老小吃甚么喝甚么呀。刘所长，看在我们头上都顶着个刘字，就帮帮我吧，无论吃不吃，你也去一趟，求你了。”

刘西林无语。

他十分清楚，李飞跃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他就是唐镇的土皇上，得罪他的小老百姓，哪个有好果子吃？有个村民，在李飞跃父亲三癞子坟墓后面的一棵树下撒了泡尿，被好事者发现，告诉了李飞跃家人，结果，那个村民家的耕牛莫名其妙地死了。镇上的人都明白，一定是李飞跃让人干的，那村民吃了亏也无处申冤，打掉牙齿往肚里吞。

刘洪伟哀求道：“刘所长，求求你了，你就帮我一回，好吗。”

刘西林心软了，说：“好吧，我和你走一趟。”

刘洪伟大喜，连声说：“谢谢，谢谢。”

刘西林走出了几步，仿佛又听到大黄的呜咽，他回过头，用手电照了照，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20

刘家小吃店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宝马，一辆是桑塔纳。

刘西林心里清楚，宝马车是郑怀玉的，桑塔纳是李飞跃的车。如果不是因为刘洪伟，他肯定扭头就走。刘家小食店的门关了，这么早就关门，是因为李飞跃他们在楼上。小食店楼上只有一间包厢，专门给李飞跃他们吃饭用的，他们要是弄到了野味什么的，就交给刘洪伟，刘洪伟烧菜的手艺不错，也会给他们保密，其实在这屁大点的地方，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雨不停地下。

刘洪伟敲了敲门，门开了，吴文丽小声说：“刘所长来了吗？李飞跃不耐烦了。”

刘洪伟说：“来了，来了。”

吴文丽说：“那就好，那就好，赶快招呼刘所长上楼。”

刘洪伟回过头说：“刘所长，请进，请进。”

刘西林合上伞，进了小食店，他闻到浓郁的香味，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问什么东西这么香，还会尝尝，今晚，他没有说什么。吴文丽接过他手中的伞，满脸堆笑说：“刘所长，快楼上请。”

刘西林的到来，楼上的小包厢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在场的人不多，李飞跃、郑怀玉、张洪飞，还有一个副镇长和镇妇女主任，他们都站起来，朝刘西林说着热情的话。刘西林看到他们笑容满面的脸和那一桌子酒菜，心里十分不舒服。李飞跃让他坐在自己的右边，郑怀玉坐在李飞跃的右边。刘西林面无表情，坐下来后，大家也坐下来，这阵势，好像是专门宴请他的。

妇女主任王菊仙坐在刘西林旁边，她拿起瓶五粮液，给刘西林面前的酒杯上斟满酒，笑着说：“刘所长难得和我们喝酒，今天要多喝点哟。”

刘西林没有说话。

张洪飞谄媚地对李飞跃说：“李镇长，开始吧。”

李飞跃点了点头。

张洪飞就朝楼下说：“文丽，把好东西端上来吧。”

吴文丽答应了一声，过了会，刘西林就听到了她上楼梯的脚步声。

那股浓郁的香味随着脚步声，渐渐地临近。当吴文丽把一大盆喷香的肉端上楼，放在桌子中间时，王菊仙哇地叫出了声。李飞跃对刘西林说：“刘所长，你看看，这东西，好吗?”

刘西林没有说话。

张洪飞说：“刘所长，这可是穿山甲呀，正宗野生的穿山甲，李镇长心里有你呀，不等你来，我们还不敢弄上来吃。”

刘西林还是没有吭气。

郑怀玉说：“好东西，好东西，大补呀，吃了这东西，火力猛呀，哈哈，刘所长可要多吃点。”

刘西林根本就不理会他。

吴文丽站在那里说：“李镇长，还有甚么吩咐吗？”

李飞跃的目光落在她丰满的胸脯上，吞咽了一口口水，说：“现在没事了，等会上来陪刘所长喝几杯。”

吴文丽笑笑：“好，好。”

吴文丽下楼后，李飞跃说：“吴文丽到底是怎么长的，又嫩又靓，他娘的刘洪伟拣了大便宜。”

王菊仙笑了笑说：“李镇长，你到底是来吃穿山甲，还是冲吴文丽来的？我说嘛，每次吃饭都喜欢到这小破店来，我说有甚么好的，原来是有吴文丽呀。”

李飞跃听出了她话中酸溜溜的味道，举起酒杯，笑笑说：“好了好了，不说吴文丽了，喝酒，喝酒。”

说完，他就一口喝掉了杯中酒，他们也把杯中酒喝干，只有刘西林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坐在那里。李飞跃说：“刘所长，喝了吧。”刘西林终于开了口：“李镇长，我实在不能喝酒，对不起。”李飞跃说：“喝点酒应该没有关系吧，你的酒量大家都知道的。”刘西林说：“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吃中药，不能喝。”张洪飞说：“给点面子吧，刘所长，既然坐下来了，就是一家人，酒要一起喝，肉也要一起吃。”刘西林没有搭理他，侧过脸，问李飞跃：“李镇长，请问一个问题。”李飞跃笑着说：“说吧，甚么问题？”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在刘西林的脸上。刘西林说：“穿山甲是吃甚么的？”李飞跃不假思索地说：“蚂蚁，这可是众所周知的呀。”刘西林冷冷地说：“对于穿山甲来说，蚂蚁是弱势群体，以食弱势群体为生的穿山甲显然是罪恶的，如此罪恶的东西，我不吃。”李飞跃拉下了脸：“你这是——”刘西林笑了笑，说：“我没有什么意思，说白了吧，我不吃野生动物，你们慢慢吃吧，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刘西林站起来，就走。他们目瞪口呆。他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说：“李镇长，我走不关刘洪伟的事，他已经完成了你交给他的任务，不要为难他，他也不容易。”

他们听着刘西林下楼的脚步声，直到消失。

张洪飞愤愤地说：“一个小派出所长，有甚了不起的！还摆那么大的谱。”

李飞跃说：“好了，别说了，他能够来，就证明他还是听我的，由他去吧，我们吃，来，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洪飞夹了块穿山甲肉放进嘴巴里，边嚼边说：“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李飞跃夹了块腿肉放进郑怀玉的碗里，说：“郑老板，动筷子呀，不要光看着。”

郑怀玉说：“我在想，这个刘西林会不会坏我们的事情。”

李飞跃说：“谅他不敢，他自己一屁股的屎擦不干净呢。”

郑怀玉说：“我还是担心。”

李飞跃说：“好了，别担心了，吃完我们在商量对策吧，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他刘西林也翻不起甚么大浪。”

王菊仙说：“是呀，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吃吧吃吧。”

郑怀玉说：“也是，怕他作甚，洪飞说得对，不就是个小派出所长嘛，老子见多了，有甚么摆不平的。谢副局长还和我称兄道弟呢，他刘西林算个鸟，况且，也不是他老丈人当权的时候了，真要惹火了我们，他这个所长恐怕也难保。弟兄们，喝酒，喝酒。”

21

拆迁的过程中，叶湛愤愤不平，结果被父亲叶流传弄回了家。叶流传训斥女儿：“你以为你是谁呀，你现在有甚么能力管这些事？我力气比你大，脾气也比你大，到头来不也得屈服他们，你看看这漏雨的屋顶，你有办法去让他们来解决吗？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读书，等大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不要回这个鬼地方了，有条件的话，就把我们老俩口接出去。你听到没有，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如果再管闲事，你赶紧回大学里去吧，不要在家待了。”叶湛说：“就是因为大家都像你这样想，他们才为所欲为，爹，你这么会这样麻木呢。”叶流传说：“好了好了，你就别嘴硬了，去把梯子搬过来，我上屋顶把漏拣了。”叶湛搬来梯子，架在天井上方的屋檐上，叶流传戴了顶斗笠爬上了梯子。宋淼说：“叶叔，要我帮忙吗？”叶流传说：“你帮不了忙，你和阿湛一起扶住梯子吧。”宋淼和叶湛一人一边扶住了梯子，叶流传粗壮的身体极沉，把梯子压得一颤一颤的。叶流传爬上了屋顶，顺了顺瓦片，把被砸破的那个洞洞补上了。叶流传下来后，他们就在厅堂里泡茶，讲着唐镇令人气愤的事情。

叶流传撑不住了后，才让宋淼回去休息。

这是已经是午夜了。

叶湛要送他，被他婉拒了。

宋淼走到旅馆门口时，碰到了喝得醉熏熏的张洪飞，和他一起喝酒的人都坐车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走路回家。他看到宋淼，挥了挥手说：“你，你过来。”宋淼说：“过来干什么？”张洪飞说：“让你过来就过来，别废话。”宋淼走到他面前。张洪飞说：“你，你扶我回家。”宋淼说：“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张洪飞说：“我，我也忘了家在哪里了。”宋淼闻到酒臭，十分恶心，说：“既然不知道家在哪里，我怎么扶你回家？”张洪飞翻了翻眼睛说：“是呀，我怎么回家。”宋淼说：“那我先走了，你慢慢想吧，想起来家在哪里了再回去。”张洪飞说：“你，你住哪里？”宋淼说：“我住旅馆呀。”张洪飞嘿嘿干笑起来，笑完后说：“我真傻，我怎么没想起来住旅馆，快，快扶我进旅馆。”宋淼无奈，只好扶他进了旅馆。

旅馆前台值班的人已经睡了。

张洪飞就大喊大叫，把住店的客人都吵醒了。大部分客人都半开着门，伸出脑袋窥视，也有胆大的人，开门走出来，大声说：“吵什么吵，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张洪飞朝那人怒喝：“干你老姆，你再鸡巴啰嗦，老子弄死你。”那人还想吵，值班人员出来了，这是个中年汉子，他赶紧对那人说：“快回去睡觉吧，这人你惹不起，再吵下去，你肯定要吃大亏的。”那人这才回房去了。张洪飞还在不依不饶地骂着。值班人员走到张洪飞面前，陪着笑脸说：“张队长，你查夜呀。”张洪飞说：“查甚么夜，老子找不到家了，准备在你旅馆睡个晚上，快去给老子开个房。”值班人员说：“好，好，我马上去给你开。”他就在一楼给张洪飞开了个房，然后帮着宋淼把张洪飞扶进了房间。

张洪飞见到床，就扑了过去。

他趴在床上喘着粗气。

值班人员和宋淼正想退出房间，张洪飞突然说：“回来——”

他们折了回去。张洪飞翻过身，大声说：“他娘的，穿山甲真是厉害，老子浑身着了火，难熬呀，你们去给老子找个妹子来搞搞。”

值班人员说：“张队长，你晓得的，我们是正规的旅馆，没有妹子陪睡的。”

张洪飞蛮横无理地说：“去洗头店给老子唤个妹子过来，要那个叫佳佳的妹子，其他人老子不要。”

值班人员面露难色：“他们的店门都关了，人都睡觉了，怎么叫呀。”

宋淼觉得特别恶心，想溜却又不敢迈动脚步。

张洪飞正要说什么，他张开大嘴，口里吐出的不是脏话，而是难闻的秽物。他一吐就止不住了，嗷嗷地吐了一床黑色的污秽，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值班人员连声叫道：“坏了，坏了。”宋淼不清楚他究竟吃了什么，竟然吐出如此黑乎乎的东西，趁他翻江倒海呕吐，宋淼慌张地溜出了房间，上楼去了。

宋淼回到自己住的房间，空调还在漏水，漏水声却被窗外落雨的声音遮盖了。关上门后，他还能闻到张洪飞吐出的秽物的腥臭。胃一阵翻滚，他跑进卫生间，呕吐起来。他不清楚，这个落雨的夜晚，有多少人在呕吐。

22

王秃子从酒醉中醒来，头痛欲裂。朦胧中，听到有人说：“秃子，你醒了。”他睁开眼，看到了游缺佬的脸。游缺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王秃子说：“你是人是鬼呀。”游缺佬说：“秃子，我要是鬼就好了，就不用瞎操心了。”王秃子努力调整瞳仁的焦距和光圈，最后，目光聚焦在游缺佬的脸上，说：“还真是缺佬，刚才我以为见到鬼了。这些天，我总是梦见有个恶鬼抓我。”游缺佬说：“你梦见的是哪个鬼？”王秃子说：“是三癞子吧，他拖着我的手，要拉我去活埋，还说墓穴都替我挖好了。”游缺佬说：“三癞子是个挖墓穴的好手，过一百年，唐镇也没有人能够赶过他，问题是，他不可能给你挖墓穴了，他儿子李飞跃有可能给你挖。你一定是被李飞跃逼疯了吧。”王秃子突然坐起来，左顾右盼：“这，这是甚么地方？”游缺佬说：“这是安置房呀，你终于清醒过来了。”王秃子摸了摸光溜溜的头，说：“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游缺佬说：“你还有脸问这个问题，推土机没有把你压死就不错了，你这个酒鬼，早就和你说过，喝酒误事，你就不听。”王秃子说：“你说清楚点，到底发生甚么事情了？”游缺佬说：“你的房子被拆掉了……”

听完游缺佬的讲述，王秃子呆了。

过了好大一会，他才说：“我老婆呢？”

游缺佬说：“现在还在卫生院里呢。”

王秃子说：“郑文浩呢？他怎么不帮我？”

游缺佬说：“你以为郑文浩是孙悟空？他再厉害也斗不过他们呀，他们那么多人，不被他们打死就不错了。他对你可是尽心尽力了，不要怪他，还是他叫我来照顾你的。”

王秃子说：“他呢？”

游缺佬说：“他在卫生院照顾你老婆。”

王秃子忍住头痛，下了床，说：“我要去卫生院。”

游缺佬说：“走吧，走吧。我陪你去，赶紧让郑文浩回家，明天一大早，他还要起来杀猪，他活得也不容易哪。”

王秃子说：“我晓得，我晓得。”

他们走出简易的木板房，发现天还在落雨。王秃子想找把伞。游缺佬把伞撑起来，说：“我这有，走吧。”他们俩合撑一把伞，朝卫生院方向走去。王秃子浑身颤抖，打摆子一般。游缺佬说：“你别抖，抖也没用，还是把心放宽点吧，四娣应该没有生命之忧，你别害怕。你这个人也不是东西，自己喝得酩酊大醉，靠自己的老婆往身上浇汽油，要不是落雨，你就只有到黄泉路上见四娣了。”他们走出一段路，后面鬼鬼祟祟地跟上了两个人。唐镇已经沉入深深的黑暗，雨声和远处河边的青蛙声愈发清晰，偶尔还传来几声狗吠，给黑夜增添了几分凄凉。

23

整个晚上，大黄的呜咽在刘西林耳边回响。

他无法入睡。想到大黄，自然会想起游武强。想起游武强，自然会想起那艰难岁月。有天，童年的刘西林梦中醒来，看到游武强在给他缝补衣服。这是游武强细腻的一面，粗糙的手做针线活，刘西林每每想起，心里倍觉温暖。游武强发现他醒了，眼窝里积满了泪水，停住手中的活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沙哑着嗓子说：“孩子，又做梦了？”刘西林说：“嗯。”游武强笑了笑：“做甚么梦了？”其实，游武强就是笑容满面，看上去还是狰狞可怕的，因为他马脸上有一条刀疤，陌生人见到他，还是会心生恐惧。刘西林却能从他的笑容里感受到慈爱，他说：“梦见我死了，你在给我穿白色的寿衣。”很长衣段时间里，刘西林总是梦见自己死去，就是后来长大了，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游武强说：“梦是反的，不要多想，你还那么小，还要长大，还要讨老婆生孩子，还要做很多事情，怎么可能会死呐。睡吧，孩子。”刘西林说：“睡不着了。”游武强说：“害怕死？”刘西林说：“嗯，可怕了。”游武强说：“不要怕，死没有那么吓人的，每个人到时候都要死。”刘西林说：“你死过吗？”游武强说：“没有，我要死了，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刘西林凝视着他的脸，说：“伯，我想问个问题。”游武强说：“问吧，孩子。”刘西林说：“伯，你脸上怎么会留下这条刀疤？”游武强说：“那是年轻时的事情了，过去很久了，不想说了。睡吧，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刘西林说：“你不说，我就不睡。”游武强又笑了笑：“好吧，小鬼头，告诉你吧，但是有个条件，以后不能再问类似的问题了。你答应吗？”刘西林知道他心里埋藏了太多秘密，比如有时半夜时分，有只青色的小蛇会溜进房间，把游武强带走，一走就是好几天，他只好到别人家里去住了。他还想知道为什么那条青色的小蛇会把他带走，把他带到哪里去，离开唐镇的那几天他到底在干什么？……很多问题，就是到刘西林离开唐镇，也没有解开。为了获得他脸上刀疤的秘密，刘西林说：“我答应。”游武强叹了口气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了，这刀疤，是日本兵留下的。那一仗，死了好多人，漫山遍野的尸体。在和日本兵肉搏时，脸上被砍了一刀。当时，我眼睛被血蒙住了，甚么也看不见，端着枪，用刺刀乱刺。我以为我会死的，没料到，砍我的日本兵竟然被我刺死了……”游武强讲完刀疤的来历，刘西林愈发精神，没有一点睡意。游武强说：“太晚了，该睡了。”于是，他就吹灭了灯，躺在了刘西林的身边。刘西林满脑子都是血和刺刀，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

刘西林靠在床头，仿佛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孩子，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呐——”

他情不自禁地拉灭了灯，躺了下来。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风却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条青色的小蛇，在风声和大黄的呜咽中飞越黑漆漆的夜空。仿佛青色的小蛇把他带到一个苍凉之地。有片暗红的光亮，是谁点燃的一堆篝火，这里没有雨水，风也停止了，有种迷离的香味，弥漫着，扩散着。刘西林看到了妖娆的火焰，还有一座插满山花的新坟，黄土的气息被迷香覆盖，他还是可以感觉到黄土透出的湿气。此情此景真实可靠，刘西林心想，这是谁的坟墓？没有墓碑，没有香烛纸钱，没有供品，只有山花。刘西林的心莫名地跳动，咚咚作响，犹如鼓声。急促的鼓声过后，刘西林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尸体破土而出。尸体被白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头脸，看不到四肢，也闻不到尸臭。尸体立在坟上，双腿没有完全拔出来，就不动了。刘西林十分惊骇，无论尸体裹得多么严实，他也知道这是谁，那是内心的感应。刘西林倒抽了一口寒气，浑身颤抖，喊叫了声：“武强伯——”

24

雨停了。

夏夜的天空出现了微光。郑怀玉的宝马车抛锚在一个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奇怪的事情，他的司机检查了车所有部件，哪里都没有问题，可就是突然熄了火，怎么也起动不了了。

郑怀玉晚上并没有喝多少酒，他是中医世家，知道吃穿山甲这样大补的东西，不能喝多酒，否则就白吃了，不像李飞跃和张洪飞他们，瞎吃瞎喝，一点也不懂养生之道。晚上，很多事情都十分奇怪，拆完王秃子房子，他和李飞跃一起到刘记小食店。到小食店门口，刚下车，一只苍蝇朝他右眼撞过来，他赶紧闭上眼睛，却感觉苍蝇已经在眼睛里了，硌得眼睛异常的难受。上楼后，让早早等在那里的王菊仙翻开他的眼皮，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王菊仙看了老半天，也没有发现他眼睛里有什么异物，他的眼睛只是很红。王菊仙说：“郑总不会是得了红眼病吧，红眼病发作，也会有这种感觉的，觉得眼睛里有甚么东西。”郑怀玉没好气地说：“你才红眼病呢。”王菊仙说：“王总，我又没得罪你，你凶甚么呀。”郑怀玉点燃一根烟，吐出弄弄的烟雾，满脸不高兴。李飞跃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不要伤和气，多大点事呀。”

郑怀玉眼睛的事情还没有完，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刘西林走后，他夹起了一块穿山甲肉，刚刚放到嘴边，那块肉像是个活物，飞进他嘴里，猛地扑向他的喉咙，最后卡在他的喉咙里不动了，出也出不来，进也进不去，噎得他半死不活，眼泪汪汪。李飞跃说：“郑总，你怎么啦。”他翻着白眼，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李飞跃对张洪飞说：“快去倒碗水来，郑总噎着了。”王菊仙说：“我去吧，我去吧。”李飞跃赶紧给他捶背，郑怀玉推开他的手，不让捶。王菊仙把水端到他面前，说：“郑总，喝点水，压下去就好了。”郑怀玉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喝起水来。那碗水灌下去后，喉咙里的肉才滑到胃里。郑怀玉长长地舒了口气，口腔里突然有种怪怪的味道。盆里的穿山甲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郑怀玉突然像个饿死鬼，大口地吃着穿山甲肉。他的疯狂食欲挑起了在座者所有人的胃口，他们疯狂地大快朵颐，仿佛末日即将降临。

吃喝完后，他们就散了。

李飞跃让郑怀玉留在镇上过夜，郑怀玉执意要回城，自从和父亲郑雨山断绝关系后，他就极少在唐镇过夜，再晚也得回去。李飞跃喝得晕头晕脑，不再劝他，让他走了。

车开出唐镇时，是雨下得最猛烈的时候。

郑怀玉对司机说：“开慢点，安全第一，不要赶。”

司机说：“郑总放心吧，你累了一天了，在车上睡一觉，到了我叫醒你。”

郑怀玉说：“是呀，真他娘的累，赚点钱真难，还是当官好，有权甚么都有了，我们生意人在他们面前就是孙子。”

司机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郑怀玉也不说话了，把座椅调平了些，半躺着，闭上了眼睛。郑怀玉有在车上睡觉的习惯，平常，车开动不到十分钟，他就会睡着。可是，今夜却无法入睡，尽管闭着眼睛，头脑还是异常清醒。车在黑夜深处行驶，郑怀玉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慌，无来由的发慌。这些年来，他已经练就铁石心肠，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够抵挡，不胆怯也不慌张。就是父亲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郑雨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也是因为这次拆迁。刚刚想在唐镇开发时，郑怀玉回来和父亲商量过，郑雨山听完他的想法后，马上提出了反对意见。郑雨山不同意他在唐镇投资，这让他十分灰心。郑雨山的想法十分简单，一开始，就不赞同他做生意，也不主张他从政，要求他继承自己的衣钵，悬壶济世，过平淡的日子最保险。郑雨山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风风雨雨，知道从政和经商的风险最大，儿子在外怎么样就算了，可他竟然要回唐镇搞什么投资，他是万万不答应的。郑怀玉认为父亲思想守旧，根本就不顾及他的意见。拆迁开始后，镇上的风言风语令郑老先生脸上无光，人们都用复杂的目光审视他，就连游武强似乎对他充满了仇恨，仿佛他是瘟疫的根源。一世清名毁在了郑怀玉手中，郑老先生心痛哪，一怒之下，他把郑雨山叫回了家，要和他断绝关系。郑怀玉回到家里，发现厅堂里坐满了人，那都是唐镇各姓的头面人物，郑雨山神情肃穆地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望着他。郑怀玉见这阵势，心里有点忐忑，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和颜悦色地说：“爹，你这是做甚？”郑雨山说：“做甚？和你断绝父子关系，我把大家请来，做个见证。”他就把桌子上的两份文书递给郑怀玉，接着说：“你在上面签上字，各保存一份，就妥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郑怀玉接过文书，看了看，笑着说：“爹，你开玩笑吧。就是我签了，我也还是你儿子呀。”郑雨山严肃地说：“不开玩笑，你签了，就不是我儿子了，就算我白养了你，你也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了，也不要唤我爹了。快签吧，我这个家容不了你。”郑雨山想了想，就在两份文书上签下了字。他以为父亲只是一时的气愤，没想到郑老先生铁了心，后来，他回去过几次，都被父亲赶出了门，也就死了心。

车快开到那个山坳时，郑怀玉心慌得不行，六神无主。

车子开进山坳，突然咣当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车就熄了火。他睁开眼睛，车里车外，一片漆黑。黑暗让人透不过气。司机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坐在驾驶座上，像个死人。郑怀玉说：“发生甚么事情了？”司机没有回答他。他在后座，伸出手，推了推司机的肩膀：“到底怎么了？”司机还是无动于衷。车外雨渐渐停了。野风呼啸。郑怀玉越来越慌，胃里像有根棍子在用力搅动，他猛地推开车门，扑出去，拼命呕吐。吐得眼冒金星，翻江倒海，吐出的秽物腥臭无比。他吐了好大一阵，司机才闷不隆冬地打着手电下了车，来到郑怀玉身边，用手电照了照地上黑乎乎的秽物，颤抖着说：“郑总，你没事吧。”郑怀玉说：“没事，没事，只是浪费那么好的东西，全吐了。真他娘的怪，我可从来不晕车的呀，怎么会这样。”

司机仔细检查了一遍车，什么问题也没有。他回到车上，却怎么也起动不了车了。郑怀玉也回到了车上，说：“到底怎么回事？”司机说：“我也不知道。”郑怀玉说：“停车前我听到的是甚么声音？”司机说：“郑总没睡着？”郑怀玉说：“就是睡着了，那么响的声音也会吵醒我，我又不是死人。”司机说：“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来不急刹车就撞上去了。”郑怀玉有些恐惧，说：“人，人呢？”司机说：“刚才下车看过，什么也没有。”郑怀玉说：“甚么样的人？”司机说：“没有看清楚。”郑怀玉说：“你是不是眼花了？”司机说：“也许吧。”郑怀玉说：“那现在怎么办？”司机说：“我看叫小李开凌志车来接你吧。”郑怀玉说：“快打电话吧。”

司机拿出手机，电话怎么也拨不出去，信号很强，电也很充足。

他说：“见鬼了。”

郑怀玉说：“你把电池拆下来，重新装上去，开机看看。”

如此操作了一遍，手机还是拨不出去。

郑怀玉说：“真他娘的见鬼了,用我的手机打吧。”

司机接过他的手机，也拨不出去，他们的手机都失灵了。

司机说：“郑总，怎么办？”

郑怀玉有点火：“我怎么晓得，你问我，我问谁。”

司机无语。

郑怀玉焦虑地说：“你再好好检查一遍车，看哪里出现问题了。”

司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野风依然呼啸。

此地离汀州城还有三十多公里，离唐镇也有二十多公里，四周都是层层叠叠的大山，车莫名其妙坏了，而且坏在这个荒凉之地，如何是好。司机说：“我从来没有碰到这样的情况，郑总，这不是车的问题。”郑怀玉说：“不是车的问题，是甚么问题，难道是你的问题？你起了歹心？”司机愁眉苦脸地说：“怎么能是我的问题呢，这些年来，我对你忠心耿耿，你也待我不薄，怎么会对你有歹心呢。”郑怀玉说：“难说，这世道，谁都不可信。你还是不要乱来，我带有电棒的。”司机说：“郑总，你可以不相信别人，可不能不相信我呀。”郑怀玉说：“好吧，我暂且相信你，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司机想了想说：“要不，我走回唐镇去叫李镇长派车来接你。”郑怀玉说：“这地方豺狼出没，你居心叵测呀，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明摆着要害我。”司机无奈地说：“你坐在车里不要开门就可以了，我没有害你之心，郑总，你多虑了。”郑怀玉说：“不行，不行，我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司机说：“现在手机也没法使用，根本就联系不到外界的人，我没有其他办法了。”郑怀玉心慌意乱，莫名的惊恐：“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司机没有回答他，也许，他内心也充满了恐惧。

郑怀玉说：“你怎么不说话了？”

司机说：“我不晓得说甚么。”

他们坐在车里，沉默。

雨后的天空，出现了薄明的微光，近处的山呈现出黑色的轮廓。风很大，呼呼作响。郑怀玉心惊胆战，他看了看表，表竟然停了。他说：“你看看几点了。”司机也看了看表，他的表也停了，说：“估计是有四点了。再等等，唐镇就有拉客的小巴进城了，到时你可以坐他们的车先回城里去。”郑怀玉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突然，郑怀玉感觉有许多黑影从四面八方朝宝马车涌过来，夹带着低沉愤怒的嚎叫。

他说：“你听见了吗？”

司机战战兢兢地说：“听见甚么了？”

郑怀玉说：“你也一定听见了，那些可怕的声音。”

司机说：“我没听见，我没有听见。”

有种凄厉的歌声穿透荒山野岭，仿佛在唤醒所有沉睡的鬼魂。

不一会，车突然晃动起来。越晃越厉害，好像有很多人人在外面推搡车。郑怀玉和司机坐在车里手足无措，惊恐万状。又过了会，车身停止了晃动，平静下来。他们微微的放松了一下情绪，可是谁也不说话，都在喘着气。他们没有想到，片刻平静之后，发现车外围上来许多黑影，那些黑影嚎叫着纷纷朝车身扑过来，拍打着车身和车窗玻璃。有的黑影还爬上了车顶，在上面狂跳；有的黑影从前面爬上来，撞击着挡风玻璃。

郑怀玉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张大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司机胆子稍微大些，他企图打亮手电，看看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是，手电也失灵了，怎么也亮不起来。

25

李飞跃喝了不少酒，并没有完全醉。他记得送王菊仙回家时的情景，他和王菊仙坐在轿车后座，王菊仙的手不老实，摸着他的大腿，顺着大腿要往上摸，李飞跃拿开了她的手，说：“别乱动。”王菊仙就倒在他身上，说：“你当镇长就不要我了，现在又迷上小食店的吴文丽了，她是甚么东西。”李飞跃推开了她，说：“别胡说八道。”王菊仙说：“我没有胡说八道，这不明摆着的吗，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那点不比她好，你是嫌我老了是不是，告诉你，我哪里都不比那个骚狗嫲差。”李飞跃恼了：“不像话了，咹，越说越不像话了。你要发骚回家和你老公发去。”前面开着车的司机笑出了声。李飞跃说：“好好开你的车，笑甚么笑，你不晓得她喝醉了。”司机说：“晓得，晓得，她喝醉了，她喝醉就说胡话，发骚。”王菊仙骂道：“发你老姆的骚，你懂个屁。”司机挨了骂，不吭气了。李飞跃哈哈大笑。王菊仙说：“笑吧，把我惹急了，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说着，她又把手伸到李飞跃的大腿根部。很快，车开到了王菊仙的家门口。王菊仙不肯下车，手抓住李飞跃的裤裆不放。李飞跃说：“快下车吧，你老公在门口等你呢。”王菊仙说：“不管他。”李飞跃把她的手拿开，打开车门，把她弄下了车，对她老公说：“还站着干甚么，快把你老婆扶回去，她喝多了。”王菊花老公是唐镇中学老师，是个老实人，扶住王菊花后说：“和你说过多少次，酒不要喝那么多，伤身体。”王菊花说：“这是工作需要，你懂吗，工作需要！”中学老师说：“好吧，好吧，工作需要，快回家吧，洗脚水给你倒好了。”

李飞跃回到车上，对司机说：“走吧。”

司机说：“去哪？”

李飞跃想了想，说：“回家吧。”

李飞跃回到家里时，老婆孩子都睡了。

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汗淋淋的。进了卧房，发现空调没有开。他嘟哝道：“这么热的天，也不开空调，妇人脑袋，这能省几个钱。”说着，就把空调开了。李飞跃的老婆胡琴琴穿着粉色的吊带短睡裙侧躺在床上，丰腴的大腿裸露着，散发出热哄哄的女人气息。李飞跃说：“睡得这么死，上辈子肯定是只猪。”

胡琴琴是镇工商所的副所长。她和李飞跃结婚，关系一直不怎么融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唐镇众所周知的吵闹夫妻。让人不解的是，这对夫妻吵归吵，从来不提离婚，照样过日子，生孩子。如果说胡琴琴怕他，那也未必。李飞跃当副镇长时，和王菊仙勾搭，胡琴琴把他们捉奸在床，还逼他们写下了保证书。自从李飞跃当镇长后，他们吵架就少了，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有了官威，胡琴琴怕了他，知情人都明白那是因为李飞跃回家少了。不过，他们夫妻有什么契约，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李飞跃上了床，关了灯。

躺在床上，李飞跃觉得精神饱满，内心充满了某种欲望。他想，这穿山甲果然厉害，其实喝完酒，他就有了感觉，只是那感觉被吴文丽的冷漠浇灭。散场后，他让大家先下楼，把吴文丽叫上了楼。吴文丽笑嘻嘻地问：“李镇长有甚么吩咐？”李飞跃色咪咪地望着她，拉起了她的手说：“文丽，我对你好，你应该晓得的。”吴文丽脸红了，抽回手说：“我心里明白的，李镇长对我们很照顾。”李飞跃说：“那你应该怎么回报我呢。”说着，又要拉她的手。吴文丽退后两步，没让他得逞，说：“我们心里有数，只要李镇长自己来吃饭，我们不会收钱的。”李飞跃说：“这不算甚么，我不在乎钱，无论公家还是我私人来吃饭，钱照付，而且不打欠条。你要知道，我对你可是——”吴文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李镇长，他们在楼下等你，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李飞跃按捺不住，扑过去，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文丽，我心里有你，只要你跟了我，你让我做甚么都可以。”吴文丽说：“别这样，别这样——”边说边挣扎，然后使劲地推开了他。李飞跃说：“文丽，我真的喜欢你。”吴文丽又羞又急地说：“李镇长，你不能这样，我老公就在楼下，你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和我这个小老百姓开玩笑，我们开不起这个玩笑，希望你珍重。”李飞跃还想扑过来。吴文丽大声叫道：“洪伟，你快上楼来，把李镇长扶下去，他喝多了。”刘洪伟跑上楼，说：“李镇长，我扶你下去吧。”李飞跃顿觉无趣，闷声说：“我没醉。”他瞪了吴文丽一眼，匆匆下楼。

他后悔回家，应该把王菊仙带到某个地方好好云雨一番。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摸到了胡琴琴的屁股，欲望在不断膨胀，浑身在燃烧。李飞跃扯开胡琴琴的内裤，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胡琴琴惊叫一声，把李飞跃推了下去，然后开了灯。

她怒目而视：“你想干什么？”

李飞跃满脸通红，颤抖着说：“我要你——”

胡琴琴冷笑一声，说：“要个屁，你在外面和那些骚女人要得还不够吗，别回家骚扰老娘，老娘早就没有兴趣做这烂事了。”

李飞跃被欲火烧得难以忍受，低吼道：“老子今天要定你了。”

说着，就扑了过去。胡琴琴使劲地挣扎，说：“滚，滚，你这个脏公狗，老娘不要，不要。”李飞跃不管她怎么闹，就是要强行进入。因为她的挣扎，李飞跃要得逞难度很大，气急败坏，狠狠地扇了她几记耳光。胡琴琴被打懵了，说实在话，虽然他们经常吵吵闹闹，可是他从来没有打过她，今天的他疯了，竟然动手打人。趁着胡琴琴发懵，他迅速进入了她的身体，嗷嗷叫起来。

胡琴琴的眼泪流淌出来，双手抓挠着李飞跃的背，愤怒地说：“李飞跃，你这个臭流氓，我要告你婚内强奸。”

李飞跃吼叫道：“告吧，告吧，老子就强奸你了！”

胡琴琴闭上了眼睛，双手也从他的背上瘫软下来，任他疯狂蹂躏。

突然，李飞跃直起上身，眼睛突兀，脸部肌肉痉挛，浑身不停地抽搐，仿佛得了羊癫疯。胡琴琴感觉到了不妙，睁开双眼，见状，惊恐地说：“飞跃，你，你怎么了？”李飞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乱窜，疼痛难忍，肚子里的东西一直窜到喉头。胡琴琴吓坏了，尽管恨他，还是不想他死在自己身上。她说：“飞跃，快下来，躺平，歇会就好了。”李飞跃似乎听不见她的话，张大嘴巴，从喉咙里飙出一股黑呼呼腥臭的秽物，那股秽物落到胡琴琴脸上和胸脯上。

胡琴琴哀叫了声，使出浑身的力量把狂吐的李飞跃推到一边，跳下床，惊恐地望着他。

李飞跃不停地呕吐。

秽物臭不可闻，吐得满床都是。

26

吴四娣睁开双眼。

王秃子老泪纵横，哽咽着说：“老婆子，我对不住你哇。”

吴四娣沙哑的声音：“好了，我还没有死，你哭甚。你有甚么对不住我的，只是可惜了祖上留下来的房子。”

郑文浩说：“都怪我，都怪我，没能保护你们。”

游缺佬说：“也不能怪你，他们那么多人，你能斗过他们。”

郑文浩说：“说实在话，当时，看到他们那么多人，手上都拿着钢筋，心里发了慌，不敢冲上去和他们拼，怕吃大亏。”

游缺佬说：“你考虑得对，你和他们硬拼，是鸡蛋碰石头，肯定要吃大亏的。”

郑文浩说：“我后悔哪，我应该冲上去和他们拼的，我手上拿的是剔骨刀，捅翻他们其中一个，他们就不敢上了，谁不怕死。我想好了，他们来拆我家房子，我就要和他们拼到底，我就不信了！”

王秃子说：“文浩，我不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喝甚鸟酒哇，房子被人拆了都不晓得，还让他们当死猪一样抬出去，丢人哪，我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四娣。”

吴四娣说：“拆就拆了吧，我说过的，这房子迟早保不住的，现在拆掉了，也没有甚么念想了。唉，谁让我们没权没势——”

游缺佬也叹了口气，说：“四娣能够放宽心就好，房子都拆了，说也没有用了，还是想办法去多要些补偿款吧。秃子，我看，还是让你们两个儿子回来，他们有文化，晓得怎么和他们闹，你们老俩口，没甚用。”

王秃子说：“让他们回来？”

游缺佬说：“是呀，让他们回来。”

吴四娣说：“算了，算了，不要让他们担惊受怕，回来要是有个甚么好歹，影响他们一生，我们是老骨头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所有事情还是我们自己担着吧，秃子，你说呢？”

王秃子说：“老婆子，你说到我心里去了，他们也不容易，这样糟心的事情，还是不要让他们晓得，他们安安心心过日子，比甚么都重要。”

这时，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冷冷地说：“病人家属可以留下陪床，其他无关人员都回去吧，看看都几点了，还在病房里嘀嘀咕咕，病人需要好好休息，你们这样，不是影响病人治疗嘛。”

游缺佬站起来，对郑文浩说：“我们走吧，让四娣好好休息，养好伤是头等大事。”

郑文浩也站起来，说：“好吧，我们走。秃子，你有甚么事情，打我手机，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王秃子说：“让你们劳神了，真对不住。”

游缺佬说：“别说这样的话，左邻右舍的，应该相互照顾。”

郑文浩和游缺佬走出了病房。

郑文浩回家去后，游缺佬打着雨伞，站在剃头店门口，朝游武强房子的废墟望去。那里一片漆黑。他喃喃地说了声：“武强叔——”游缺佬心里十分凄凉，想当年，困难时期，游武强帮过他，在他快饿死时，给他送来一箩筐的野菜，让他活了下来。和镇上的人一样，游缺佬不清楚游武强是死是活，如果游武强死了，游缺佬会去收尸，找块好地，买口上好的棺材，把他安葬了，也算报了他的救命之恩。想到伤心处，游缺佬的眼中淌出了泪水。

突然，游缺佬听到一声哀叹，从那废墟上传过来。

游缺佬用手电往那边照了照，发现一个黑影站在游武强房子的废墟上。

“谁——”游缺佬说。

那个黑影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站着。

游缺佬壮起胆子，走了过去。

他还没有靠近，那黑影就飞快地朝唐溪边掠过去，不见了踪影。雨还在下着，游缺佬呆呆地站立着，感觉到了寒意，浑身禁不住瑟瑟发抖。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狗的呜咽，手电光照过去，游武强家死去的大黄狗站在不远出，凝视他。游缺佬吓得魂飞魄散，跑回剃头店门口，颤抖着开了门锁，走进去，紧紧地关上门，背靠在杉木门上，喘着粗气。

他又听到了大黄的呜咽，大黄仿佛就站在门外。

游缺佬喃喃地说：“大黄，你走吧，你的死和我没有关系，真的和我没有关系。”

过了会，大黄的呜咽声渐渐远去，游缺佬才稍微松了口气。

游缺佬知道，每次游武强离开唐镇，到那神秘的地方，都不会带大黄去，大黄乖乖的守着他的家。游缺佬还知道一个秘密，只要他早上打开剃头店的门，发现大黄坐在游武强的家门口，吐着舌头，警惕地看着在镇街上过往的人，他就知道，游武强出去了。

游武强出门的那些天，游缺佬会拿些地瓜之类的东西给大黄吃，大黄是只好狗，见到他就会摇尾巴，表示友好。那天晚上，拆游武强房子时，游缺佬没有睡，他听到了大黄的惊吠，可是他没有出去阻止那些人打死大黄，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睁着惊恐的眼睛，直到大黄凄厉的叫声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之中。第二天早上，他不敢去看大黄的尸体，内心却忐忑不安，好像自己就是杀害大黄的凶手。

游缺佬在这个夏天的雨夜，无法入眠。

他害怕大黄出现在屋里，冲上来，撕碎他的身体。他不敢关灯，蜷缩在床角，手中抱着一个像框，像框里镶着他儿子游远帆的照片，那是游远帆上大学后寄给他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游远帆穿着运动衣，站在大学的操场上，满脸的英气。游远帆是他的希望，是他的一切。

游缺佬出身贫苦，童年嘴唇被鞭炮炸坏后，变得丑陋不堪，又穷又丑的他，从小就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父亲送他学了剃头，开了个剃头店，可以养活自己。在他三十岁那年冬天，唐镇来了一个逃荒的安徽女人，住在田野上荒废的一个草寮里。这是个中年女人，脸黄饥瘦，游缺佬动了恻隐之心，担心她会在寒冷的冬夜冻死，就抱了床被子，连夜送到草寮里去。去时，他还煮了三个鸡蛋。安徽女人吃完三个鸡蛋，十分感激，无以为报，就把身体给了他。游缺佬从来没有亲近过女人的身体，本来以为此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没有人肯嫁给他，没有想到拣了个宝。尽管女人比他年长十多岁，也老皮老肉，他还是满心欢喜，当天晚上就把女人带回了家。女人在他家住了一段时光，发现怀孕了，就长住下来。安徽女人给游缺佬生下孩子后不久，就偷偷离开了唐镇。游缺佬没有去寻找女人，而是尽心地抚养儿子，他会经常想念那个女人，到镇东头的山顶，往远方眺望。他靠着一把剃头挑子，把儿子培养成了一个大学生。

游远帆这个夏天没有回家，在省城打工赚学费。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游缺佬为他的工作担忧。游远帆读的是农业大学，目的就是大学毕业后回来，他不忍心把父亲一个人抛在唐镇。游缺佬劝他，读完大学就留在省城，回唐镇没有作为，游远帆死活不肯。像游远帆这样的年轻人着实不多了，谁愿意读完大学回这个穷乡僻壤。游远帆越是要回来，游缺佬就越焦心。对于儿子的工作，他只是一个剃头匠，能有什么办法？

游缺佬喃喃地说：“武强叔，你千万不要怪罪我呀，我也难哪——”

27

整个旅馆都是张洪飞吐出秽物的臭味。就是把房间门紧紧关闭，那恶臭还是会从门的缝隙中穿透进来，本来就充满霉味的空气变得更污浊了。宋淼拉上窗帘，企图让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他坐在椅子上，十分茫然。他无法想象，出身富贵之家的爷爷怎么能够在唐镇待下来，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他在这里生活，连死都无惧。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那时的唐镇要比现在的唐镇要可怕得多。宋淼其实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愚昧落后的鬼地方了，真想马上就逃离。

这时，他仿佛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朝他冷笑。

那个中年人是宋淼祖母苏醒的律师朱方。出来寻找宋柯之前，宋淼去过律师事务所。在朱方的办公室，宋淼又一次看了祖母留下的遗瞩。遗瞩写得清清楚楚，原则上，祖母所有的遗产都留给宋淼，但是有个条件，必须把宋柯的遗骨带回来和她合葬，还必须有充分的证据证明那是宋柯的遗骨，否则不算数。遗嘱还明确了时间，如果在三年内找不回宋柯的遗骨，所有的遗产都不属宋淼所有，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朱方当时就那样冷笑，说：“小伙子，你任重道远哪，如果能够找回你爷爷的遗骨，你就是个富翁，要是找不回来，这些财产就不是你的了。”

那神情，仿佛在嘲笑他得不到这笔遗产，宋淼甚至觉得这份遗书是他伪造的，目的就是不让自己得到祖母的遗产。

宋淼特别讨厌这个律师，真想狠狠地朝他油腻腻的脸上奉献一记老拳，打得他找不到尊严。他没有这样做，理智告诉他，揍朱方于事无补，只会更糟。他对朱方笑了笑，冷冷地说：“朱律师，放心吧，我会找回爷爷的遗骨，如果找不回来，我也消失，再也不回上海。”朱方说：“年轻人，有志气，我就喜欢有志气的人。”

宋淼默默地离开律师事务所。

祖母的遗产给他带来了希望，同样带来了风险。他辞掉了一份在别人眼里看上去很好的工作，没有说明辞职的真实原因。公司比较要好的同事都觉得可惜，挽留无果。有人认为他辞职和一个叫项瑶的女孩有关。项瑶长得不算漂亮，但宋淼觉得她十分可爱，许多同事都知道宋淼暗恋她。就在宋淼祖母去世前的某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天中午，项瑶手上一个活很急，不能去吃饭，就让同事带点吃的东西回来。结果，那个同事忘了此事，项瑶脸上下了霜。没想到，宋淼给她带来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她喜欢喝的奶茶。宋淼小心翼翼地把三明治和奶茶放到项瑶面前，红着脸说：“项瑶，你吃吧。”同事们都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项瑶并不喜欢他，平常还老挖苦他，说他像个娘们。项瑶盯着他，冷冷地说：“给我拿走。”宋淼顿时手脚无措。有的同事在窃窃私语，有的同事笑出了声。项瑶仿佛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站起，拿起那杯奶茶朝宋淼脸上泼去，然后把三明治扔进了废纸篓里。宋淼浑身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宋淼心里明白，自己选择辞职，踏上寻找祖父之路，和项瑶没有多大关系，有一点，他深信不疑，只要他继承了那笔遗产，一切都会改变，这就是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金钱在主宰一切。

母亲担忧他会无功而返，那样赔了工作又伤了神，要他考虑好再做决定。宋淼从来没有如此坚定，他说：“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想到种种境遇，宋淼对自己说：“冷静，你一定要冷静，你现在万万不能离开唐镇，千辛万苦都过来了，不能在最关键时候当逃兵。”在难闻的臭味中，宋淼不知如何度过这个夜晚。他想打开手提电脑上上网，却没有心情。此时，他真想有个人在面前和自己说话，于是想到了叶湛。叶湛是唐镇唯一能够陪他聊天的人，他心里对她充满了感激，有了她，宋淼觉得对真相的探寻变得容易了些。他想打电话给她，可是不忍心，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宋淼百无聊赖，盼望着天明，他和叶湛说好了，天亮后，一起去黑森林，也许在那里可以寻找到游武强。想到要走很远的山路，宋淼觉得还是应该睡一会。宋淼想关灯，可还是没有关。他躺在床上，闭上酸涩的眼睛。窗外的雨停了，却传来风的呼啸，窗外的世界有许多魂灵在疾走号叫。宋淼还是睡不着，他把放在床头柜上的MP3拿过来，戴上耳机，也许听听歌会好些。

耳机里传来黄大炜的歌声：

“什么都不是，我们什么都不是，

只是被遗忘在世界的一个角落，

要爱，只能够向天乞求，

不论是什么年代，为什么伤害，

人性随手可卖，随手可买——

你希望我陪你，回到那一年的上海，

风不断的吹起，你眼里的怜爱，

我看著我爱人，仿彿看着更爱的人，

提一盏风灯，她从少女模样，变成妇人，

风永远吹不停，In the fall of forty-four——

我闭上眼去想， 忍不住放声的哭，

第一次我感觉，我的无能为力。

天呀如果我能，Back in the fall offorty-four——

有谁看的清 有谁可以看的清，

在人与人之间珍贵的感情，

去爱，学着去爱别人，学着尊重别人，

不管他的地位，不管他的语言，他的颜色——

我握着你的手，回到那一年的上海，

风不断的吹起，却吹不断伤害……”

宋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打开MP3就播放这首名为《秋天，1944》的歌。他猛然记起，祖父就是在公元1944年秋天出走的。这首歌似乎很吻合当时祖父祖母的情境，难道这首歌是特地为他们而作？宋淼明白了，有种东西叫宿命。宋淼眼睛湿了，突然对祖父有了某种理解，少了些对他的憎恨。

他又闭上了眼睛，想象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提着一个老式皮箱，走进充满愁绪的风雨之中……

这时，宋淼感觉到了床底下的震动。

是不是MP3的声音开太大了？好像不是，床底下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他关掉了MP3，摘下了耳机，屏住呼吸。

“咚——”

“咚——”

“咚——”

“……”

的确，震动声从床底传出。宋淼想到那个梦中的女人，心生恐惧。难道那不是梦，这个房间里真的有个女人，她就躺在床底下，震动的声音是她强有力的心跳？宋淼浑身寒毛倒竖。震动声在继续，节奏感还很强。虽然害怕，他还是想看个究竟。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俯下身体，朝床底望去。

床底下没有想象中的那个女人，只有那个破旧的老式皮箱。

宋淼轻轻地自言自语：“我怎么把这个皮箱给忘了呢？”

是的，这一天来，他经历了太多，的确把床下的皮箱给忘了。宋淼确定，是皮箱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宋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皮箱拖了出来。他想打开它，却迟疑着下不了手。皮箱在暗红的灯光下，有节奏地抖动，仿佛皮箱里藏着一个跳动的心脏。

会不会是失踪的游武强就在皮箱里？宋淼为自己这个想法莫名兴奋。

如果游武强真的藏在这个皮箱里，那么是谁把他装进去的呢？要是宋淼把他放出来，游武强会不会告诉他关于宋柯的真相？很多问题在宋淼兴奋的脑海跳跃。他终于坚定地伸出手，解开了皮箱的扣子。

皮箱被打开的一刹那间，有道蓝光从里面飘出，宋淼听到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皮箱停止了震动，里面的物件平静地展示在宋淼眼前。他没有看到游武强，也没有看到什么心脏。

皮箱里面东西并不多。

一些画笔，一个皮夹子，两卷画布，还有一包蓝花布包着的东西。

就这些东西，怎么会震动？宋淼迷惑，就像对唐镇的很多事情产生迷惑一样。这些东西看上去都有年头了。宋淼想起了一句话：任何东西都是有灵魂的。这句充满了玄机的话似乎是个漂亮的借口和解释，让宋淼暂时释怀。

画笔让宋淼想到作为画家的祖父。

他拿起一支陈年的画笔，觉得特别沉重。虽然不能确定这就是宋柯曾经用过的画笔，他还是感觉到画笔上残留着祖父的体温，想象着祖父作画时的样子，祖母讲过，宋柯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当初被他打动，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也不是因为他的外貌，就是因为他的画。

宋淼把画笔放回皮箱里，拿起了那个磨损得很厉害的皮夹子。打开皮夹子，一张黑白照片落在了地上。皮夹子里就藏着这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宋淼弯腰捡起了照片，仔细端详。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头像，照片泛黄，表面斑驳，隐约能够看到女子的微笑，俏丽沉静的模样。有种酸楚的沧桑感穿过宋淼的心脏，宋淼喃喃地说：“奶奶，我找到了，找到了你年轻时的照片，那一定是爷爷留下来的。”

宋淼坐在地上，眼睛里流着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伤。

默默地坐了会，宋淼把照片放回了皮夹子里。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卷画布上。

宋淼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画布，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

展开画布，宋淼发现，这是一张怪异的画作：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只有凌乱的头发，每根头发都像一条弯曲的小蛇，凌乱的头发上，有一朵野菊花，野菊花显得特别夸张，让人浮想联翩……画没有落款，也没有题字，这难道是祖父的遗作？画中的女人又是谁？宋淼脑海一片混沌。

宋淼凝视这幅画时，好像又听到了“咚咚”的心跳，还有细微的呼吸。

他卷起了画布，轻轻放回皮箱里。

宋淼突然有些紧张，莫名其妙的紧张。

他又拿出另外一卷画布，摊开，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不过，这个美丽的女子脸上布满了愁绪，那眼神忧郁绝望。这个女人又是谁？宋淼一无所知。

那块蓝花布包着的是什么？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那东西。宋淼的呼吸急促起来，打开蓝花布，露出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本本，本本是用麻线装订的。本本放在手上，沉甸甸的。宋淼想，要是这里面记录了关于祖父的秘密，那么该有多好。他翻了翻本本，发现每页粗糙的土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牛皮纸封面的本本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味。

宋淼产生了强烈的阅读的念头。

此时，楼下响起了张洪飞的哀嚎。

宋淼的注意力没有被哀嚎吸引，而是开始阅读，读完第一页，他才知道，里面写的东西似乎和祖父没有关系，本本上写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发生的事情，这像是一本小说，也像是当时唐镇的真实记录。

窗外的风在呼啸，楼下的张洪飞还在嚎叫……现实中的一切，仿佛都被阻挡在房间之外，宋淼沉浸在那些文字里，不能自拔。

犹如一部黑白电影，把宋淼带进了一个残酷灰暗的年代……

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1

进入秋天，还是不断有麻风病人从别的地方送到唐镇。

一年前，唐镇成了麻风病的重灾区，两三千人的小镇就有一百多人得了麻风病。疫情发生后，唐镇就被封闭起来，普通民众只许进不许出，只能在唐镇周边方圆十里的区域活动。让唐镇人恐惧的是，这里变成了隔离区，别的乡镇发现了麻风病人，也会送到唐镇来。得病的人，被集中在解放巷的一个空置的大宅子里，据说，这个大宅子以前是个妓院。大宅子没人住的原因是这里闹鬼，现在住进那么多麻风病人，却不见了鬼的踪影，也许麻风病人比鬼还可怕，鬼也吓跑了。大宅里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里都住着好几个麻风病人，房间里没有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放着席子，他们就睡在席子上。人越来越多，房间住不下了，厅堂里的地上也铺上了干稻草和席子，供麻风病人住宿。要是再来更多的病人，干稻草就要铺到院子里去了。

麻风病人的确比鬼还可怕，唐镇那些未得病的健康人惶惶不可终日。

大宅子散发出腐烂的臭味，这种臭味不断扩散，弥漫在唐镇的每个角落，健康人出门都用破衣服撕成的布条包住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蒙面人相互通过熟悉的声音来分辨对方是谁。只有那些麻风病人，在唐镇行走时，不用布条蒙面。这些双唇肥厚，耳垂肿大，眉毛和头发脱落，满脸凹凸糜烂的肉瘤，形如狮面的麻风病人，摆动着畸形的四肢在唐镇走动时，健康人像见到恶魔般躲避。

唐镇区政府明文规定，不能歧视迫害麻风病人。可是，还是有人会朝麻风病人扔石头，咒骂他们。脾气比较坏的麻风病人会以牙还牙，也朝他们扔石头；脾气比较好又比较自卑的麻风病人会抱着头逃开。他们只能够白天在唐镇走动，到了夜晚，就不敢出去了，怕被人打死。大宅里的麻风病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送到这里来，只是等死，根本就没有希望。曾经来过医疗队，也因为缺医少药，无能为力，撤走了。区政府除了给他们提供简单的食物，对他们的救治束手无策。

有个叫龙冬梅的女医生，原来是医疗队的成员，在这个秋天来临之前，回到了唐镇。开始时，她住在唐镇区政府里，区政府自从唐镇被隔离，搬到离唐镇三十里地的李屋村办公。区政府的人都不轻易来唐镇，只有农协委员郑马水留在唐镇。龙冬梅从县医院申请回到唐镇，目的就是救治那些麻风病人，住在区政府里，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她不听某些好心人的劝阻，去了唐镇。她和年轻中医郑雨山相熟，就住在了郑雨山家里。来时，她带了些盐巴，分给麻风病人，让他们把盐巴调和在开水中，清洗溃烂的创口，减轻他们的痛苦。盐巴很快用完，龙冬梅陷入了困惑之中，她用什么来救治这些可怜的人们。没有药，没有最起码的医疗条件，她只能和郑雨山一起，尝试用中草药医治麻风病人。

龙冬梅和郑雨山是麻风病人的希望。

也是唐镇所有人的希望。

所有人都不想活在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日子里。

2

游武强挎着一个麻布褡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唐镇街上，人们十分惊异。前几年兵荒马乱的，人们都以为他死在了外地，就连他的死党张少冰也认为凶多吉少。那是个阳光充足的正午，三癞子在画店的小阁楼上睡觉。胡二嫂匆匆跑上楼，把他摇醒，说：“死鬼，快起来，快去来。”三癞子气恼地说：“你搞甚么鬼，连个觉也不让我好好睡。”胡二嫂说：“你快来来，游武强回来了。”三癞子马上跳起来：“啊，他怎么回来了？”胡二嫂站在窗前，说：“我也不晓得，你快过来看。”三癞子跑过来，把头伸出了窗户，果然看到了旁若无人地走在街上的游武强，他竟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了的旧军装，这军装解放军和区政府的人才有。三癞子说：“他怎么有军装？”胡二嫂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游武强走进张少冰的棺材店后，三癞子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胡二嫂说：“死鬼，游武强回来了，关你甚事，看你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三癞子自从鬼使神差地当上了唐镇的画师，变得人模狗样了，特别是和胡二嫂拜堂成亲后，衣杉穿得齐整，相貌有了些改变，唐镇人觉得，他再不是那个丑陋的灰头土脸的掘墓人了。

三癞子思考良久，说：“我要出去一趟。”

胡二嫂说：“又没有人请你去给死人画像，你出去做甚，要是染上了麻风病，该如何是好。”

三癞子说：“我本来就是个毒物，怕甚么，要染上，早染上了，也活不到今日。”

胡二嫂说：“去吧，去吧，我是管不了你的。”

三癞子下了楼，走出了画店的门。

三癞子来到了郑马水的家门口。

郑马水的家门像唐镇许多人家一样，紧紧关闭，仿佛一开门，麻风病病毒就会侵入。

郑马水已经不是屠户了，而是唐镇体面的人了，要不是因为麻风病流行，他在唐镇一定是人五人六，威风八面，不亚于当年的猪牯。由屠户摇身变为区里的农协委员，得益于王猪牯的死。王猪牯在王秉顺死后不久，怪病神奇地好了，因为他掌握着保安队那几十条枪，很快就当上了唐镇的镇长。王猪牯是国民党时期唐镇的最后一任镇长。解放军攻进唐镇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听到密集的枪声，王猪牯惊惶地带着老婆冯如月摸黑逃出了唐镇。郑马水不知道解放军那么快攻进唐镇，还是照常去邻近的村庄收猪到唐镇宰杀。他都是在半夜时分和帮手把猪抬进唐镇，天快亮的时候杀猪，天一亮，镇上的人就可以买到新鲜猪肉。他们抬着一头肥猪，走到镇西面田野上时，才听到枪声大作。他们不敢往前走了，停下来观察情况的变化。他对帮手说：“是不是大军来解放唐镇了？”帮手说：“有可能，前几天，就有县城里过来的人说，大军攻下了汀州城，把守城的郭旅长也打死了。”郑马水说：“看来唐镇也要变天了，没想到，那么快。”帮手说：“听说大军打仗很勇的，连郭旅长的正规军都抵挡不住，猪牯那几杆鸟枪根本就不是对手。”郑马水笑笑：“猪牯这个王八蛋，也有今天，看他还要不要吃我的猪腰子了。提起他，我就有气，白吃了我那么久的猪腰子，连个好脸色也不给。”帮手说：“谁的东西他不吃呀，他死了，说不定有多少人要放鞭炮。”郑马水叹了口气说：“也不晓得大军都是些甚么样的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甚么时候都是被欺负的命，但愿不要换汤不换药。”帮手说：“听天由命吧。”他们正说着话，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他们赶紧躲进了路边的稻田里，埋伏起来。借着惨淡的月光，他们看到有两个人从唐镇方向奔逃过来。那两人走近前，他们才知道是猪牯夫妻。猪牯和冯如月看到路中间有只被捆绑着的猪，气喘吁吁地说：“一定是郑马水他们。”冯如月说：“不要管是谁，赶快逃命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猪牯说：“还是喊郑马水他们出来吧，让他们和我们一起逃，多两个帮手好些，你跑不动了，他们也可以背你跑。”冯如月说：“我能跑得动，放心吧。”猪牯没有理她，喊道：“郑马水，快给老子滚出来。”郑马水他们没敢动。猪牯又喊到：“郑马水，你们赶快出来和我们走，否则共军来了，你们也没命了，他们在唐镇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帮手低声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郑马水心惊肉跳，说：“不晓得呀。”帮手说：“还是跟他跑吧，无论如何，他是我们本乡本土的人，应该不会骗我们。”说完，他就站起身，走了出去。郑马水没办法，也走了出去。这时，唐镇那边很多人朝这边追过来，边走还边放着枪，喊着：“缴枪不杀。”猪牯说：“快跑——”郑马水从地上肥猪边上的竹篮里掏出把杀猪刀，跟着猪牯他们没命地跑起来。跑着跑着，郑马水追到猪牯后面，朝他后心一刀捅了下去。猪牯哀嚎了一声扑倒在地。冯如月和帮手都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大口吐着鲜血的猪牯。郑马水转过身，对渐渐追上来的解放军大声喊道：“别开枪，别开枪，我把镇长猪牯杀了——”解放军逼近了他们，果然没有开枪。冯如月扑在猪牯身上，喊着：“夫君，我的夫君，你不能死呀，我好不容易从上官玉珠那里讨来了解药，没有让你死在她的蛊毒上，就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好好疼爱我呀。夫君，你不能死呀——”猪牯还没有死，他抬起头，看着冯如月，艰难地说：“我，我，我不想离开你——”冯如月抱着猪牯的头，眼泪落在了他的脸上。冯如月说：“夫君，你不会死，不会死——”解放军围了上来，用枪指着他们。郑马水突然大吼一声，朝猪牯扑过去，把杀猪刀又一次插进了猪牯的心脏，猪牯喷出最后一口鲜血，一命呜呼。郑马水站起，对解放军说：“我把唐镇镇长杀了，他不是东西，吃我的猪腰子从来不给钱。”他没有把刀从猪牯身上拔出来，而是悲痛欲绝的冯如月把刀拔了出来，她凄惨地笑了笑，说：“这都是命。”说完，她将锋利的杀猪刀抹向脖子……郑马水立了功，政府让他当上了农协委员，从此，他再也不碰杀猪刀。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向猪牯下手，他自己也从来不说。

三癞子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响动。

三癞子又敲了敲门，加重了力量。

郑马水在里面说：“谁呀？”

三癞子说：“是我，三癞子——”

郑马水说：“甚么事？”

三癞子说：“郑委员，你开门，我进去说，是要紧事。”

郑马水说：“有甚鸟事，神鬼兮兮的。”

三癞子说：“快开门吧，真的是要紧事。”

郑马水开了门，身穿灰色长衫的三癞子钻了进去。郑马水关上门，没好气地说：“贼眉鼠眼的，穿上长衫也不是宋画师。”三癞子讪笑道：“没和宋画师比，我又怎么能和他比呢，他是我师傅呀。”郑马水阴沉着脸说：“别耍嘴皮子了，有甚鸟事，赶快说吧，老子还要困觉。”三癞子说：“你也困觉呀。”郑马水说：“屁话，这日子不在家困觉，还能怎么过？整个唐镇乌烟瘴气的，还能不能活下去还不一定呢。甚么事，快说吧，不说就滚。”

三癞子压低了声音说：“游武强回来了。”

郑马水轻描淡写地说：“他回来关我鸟事。”

三癞子说：“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郑马水说：“甚么关系。”

三癞子说：“你现在是甚么身份，游武强是甚么身份，他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兵，是个兵痞，现在解放了，他回来干什么？土改工作队的张队长说过，要警惕国民党反动派的反攻倒算。如果游武强回来闹出点甚么事情，你这个农协委员也难保哪。”

郑马水变了脸色：“三癞子，你真的变了样，有觉悟了哇，让我刮目相看。游武强现在哪里？”

三癞子说：“我看他进了张少冰的棺材店。”

郑马水说：“走，去看看。”

三癞子说：“就你一个人去？”

郑马水说：“是呀，现在是谁的天下，我还怕他？”

三癞子说：“也对，也对，不过，你还是把杀猪刀带上吧，他要是动起武来，你还可以抵挡一下，游武强可是狠角色。”

郑马水说：“笑话，我还用杀猪刀？杀猪刀都生锈了。走吧，少啰嗦，你以前话没有这么多的，现在怎么回事，舌头长长了？”

三癞子跟在郑马水身后，像条哈巴狗。

快到张少冰棺材店店门口时，三癞子突然捂住肚子，嗷嗷叫起来。郑马水回过头说：“三癞子，你染上麻风病了？”三癞子龇牙咧嘴地说：“不是，不是，有点闹肚子。”郑马水说：“闹肚子还不去屙，叫唤个鸟。”三癞子直起身说：“我去，我去——”说着，飞快地往尿屎巷奔去。

郑马水摇了摇头，说：“烂泥还是糊不上墙。”

三癞子钻进一间茅厕，裤子也没脱，就蹲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过了会，他估摸郑马水走远了，才哼着小曲，站起来，走出臭气熏天的茅厕。

3

张少冰想起几年前的梦境：游武强赤身裸体，浑身血淋淋的，右手握着生锈的刺刀，左手提着血衣，面目模糊地站在他床前……

如今，游武强站在他面前，张少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说：“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游武强哈哈大笑。

张少冰听到他爽朗而略带邪性的大笑，有隔世之感，他都已经忘记了游武强的笑声。张少冰端详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昔日好友，眼睛湿了，说：“武强，你真的还活着？”

游武强说：“废话，我死了还能站在你面前吗？我还没有活够呢，干他老姆，别处没有你做的棺材，我怎么死，死也要死在唐镇，躺在兄弟亲手做的棺材里面，才安稳哪！”

张少冰突然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耳光清脆响亮。

游武强笑着说：“实在，真实在。兄弟，再来一下。”

张少冰又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激动地说：“武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要再走了。”

游武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死也要死在唐镇了。”

张少冰刚刚还激动的神色顷刻暗淡下来，说：“武强，其实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游武强说：“为甚么？”

张少冰说：“现在的唐镇不干净呀，到处都是麻风病人。”

游武强笑笑：“兄弟多虑了，我听说过唐镇的情况，我不怕，就是染上麻风病，那又能怎么样，死都不怕，还有甚么可怕的。你说现在唐镇不干净，那我问你，唐镇甚么时候干净过？”

张少冰说：“说得也是，唐镇从来没有干净过。”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棺材店外，有人在叫：“哎哟，哎哟——”

好管闲事的游武强走出店门。

张少冰迟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对于游武强的脾性，他太了解了。

游武强看到一个拄着拐棍的麻风病人躲在棺材店旁边的街角，发出惨痛的叫声，溃烂的眼睛哀怨而又惊惶。有个年轻人站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用石块砸他。石块落在麻风病人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个年轻人中等身材，干瘦，却十分有劲的样子，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色粗布衣裳，赤着脚。他边用石块砸麻风病人，边恶声恶气地骂：“死麻风佬，打死你，打死你——”游武强多年在外，不知道他是谁。不管此人是谁，游武强见他欺负人，心里就燃烧起了怒火。他吼叫了声：“干你老姆。”然后像只豹子，朝那干瘦的年轻人扑了过去。

张少冰无法阻止游武强，只能朝那年轻人喊叫：“王春发，快跑，武强会打死你的——”

王春生愣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逃，就被游武强扑倒在地。

游武强抡起石头般坚硬的老拳，往王春发的头脸上砸。

突如其来的暴揍，王春发懵了，几拳击打得他头青脸肿，过了会，才嗷嗷叫唤起来。

张少冰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游武强，游武强说：“你放开我，我打死这个恃强欺弱的狗东西。”

麻风病人见状，拄着拐棍，一瘸一瘸地走了。

郑马水刚刚走过来，就看到了游武强打人的这一幕，他大声地说：“谁在那里撒野，也不看看现在是甚么世道，还随便打人。”

游武强说：“关你鸟事。”

郑马水斩钉截铁地说：“这事老子管定了。”

张少冰在游武强耳边说：“郑马水现在是区里的干部，惹不起哟，土改时，他斗了好多人，有的人还被枪毙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快别闹了。”

游武强说：“你先松手。”

张少冰松了手，游武强站起来，踢了王春发一脚：“滚，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人，老子拧断你的脖子。”

王春发爬起来，撒腿就跑，边跑边说：“今天我碰到鬼了，碰到鬼了。”

郑马水喊道：“王春发，别跑，我给你做主。”

王春发理也没理他，一溜烟跑没了影。

游武强冷冷地说：“郑马水，你不好好杀猪，管甚么闲事？”

张少冰胆小，拉了拉他的衣角，提醒他不要太意气用事。

郑马水盯着游武强脸上的刀疤，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壮了壮胆子说：“自从杀了猪牯，老子就不杀猪了，现在唐镇没有我不能管的事情，我先问你，你为什么打人？”

张少冰陪着笑脸说：“郑委员，不怪武强，是春发先用石块砸那个外乡来的麻风病人的。武强看不过去了，才打抱不平的。”

郑马水说：“别来这一套，甚么打抱不平，他游武强就是一个兵痞，故意惹是生非。”

游武强没有吭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张少冰害怕郑马水去区里汇报，区里派人来抓游武强去枪毙，心惊胆战，哀求道：“郑委员，武强解放前就离开国民党军队了，你看他这个样子，也是革命群众。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这一回吧，我替他保证，下次再不动手打人了。”

郑马水咳嗽了一声，说：“张少冰，没你的事情，让他自己说话。”

张少冰对游武强说：“快给郑委员陪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游武强还是不说话，脸色冷若冰霜。

郑马水说：“游武强，我问你，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为甚么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国民党反动派派你回来搞破坏的？你要老实说，争取人民政府的宽大处理。”

游武强突然仰天大笑。

镇街两旁的人听到他肆无忌惮的大笑，都打开门，伸出头来看热闹。

在他的笑声中，郑马水的双腿微微发抖，他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区里的人都不在这里，包括民兵营的人，要是游武强和自己动起粗来，他绝对不是游武强的对手，这时，他有些后悔没有听三癞子的话，把杀猪刀带在身上。

张少冰心惊胆战，脸色苍白，仿佛大祸临头。

游武强笑完，沙哑着嗓子说：“郑马水，你说猪牯是你杀的？”

郑马水说：“那还有假，全唐镇人都晓得。”

游武强说：“猪牯和陈烂头比，谁厉害？”

陈烂头是唐镇方圆百里最著名的土匪头子，要不是1950年剿匪时被除掉，很多人还会谈虎色变，就是现在提起他的名字，还会让人头皮发麻。

郑马水说：“陈烂头厉害。”

游武强又说：“那么，你晓得陈烂头是谁杀死的吗？”

郑马水摇了摇头。

游武强说：“明白告诉你吧，陈烂头是我杀的。”

郑马水说：“游武强，不要说大话，明明陈烂头是被解放军收拾的，怎么变成你杀的了。看来，你说大话的毛病还没有变。”

游武强说：“你还记得当年我的那把刺刀吗？”

郑马水说：“记得，你老用那把刺刀吓人，也用那把刺刀壮胆。”

游武强说：“屁话，我还要用刺刀壮胆。实话告诉你，老子就是用那把刺刀杀掉陈烂头的，杀完陈烂头后，我就再不用那把刺刀了，我把它埋在深山里了。”

郑马水说：“说得好像真的一样，你说你杀了陈烂头，你有甚么证据？”

游武强说：“你想看？”

郑马水说：“一定要看，否则问题十分严重，我去区里汇报你的情况，吃不了兜着走。”

游武强把手伸进褡袋里，掏了一会，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郑马水：“你看吧。”

郑马水原本是个屠户，根本就不识字，他看到的只是用毛笔写的字，字迹工整又漂亮。郑马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所云。游武强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冷笑，郑马水脸红耳赤，尴尬万分。游武强说：“看明白了吗？”郑马水没有回答他，只是对张少冰说：“快去把郑雨山叫来。”张少冰说：“叫他做甚？”郑马水没好气地说：“让你去叫就去叫，啰嗦甚么。”游武强笑了笑，说：“少冰，去吧。”张少冰答应了一声，就跑了。

过了好大一会，张少冰领着郑雨山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医生龙冬梅。

郑马水把那张写着毛笔字的纸递给郑雨山：“念念。”

郑雨山拿过那张纸，念道：“游武强虽然有在旧军队行伍的不光彩历史，但是他在剿匪中，积极配合解放军，手刃顽抗的土匪头子陈烂头，有重大立功表现，望地方政府对其按一般群众处理。特此证明。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团团长，张峰。”

郑马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我不太相信，你这个证明有可能是假的。我要把这个证明带到区政府去核实，要是伪造的，游武强，你就完了。”

游武强一把从郑雨山手中夺过那张纸，重新折叠起来，装入信封，放回褡袋里。他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可以去调查，但这东西万万不能给你，要是你给我毁了，老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也没活路了。”

郑马水说：“游武强，你等着，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气急败坏地走了。

不远处，三癞子赶紧缩回画店，关上了店门。

游武强对张少冰说：“兄弟，你现在放心了吧。”

张少冰说：“还是有点不放心。”

这时，站在一边的龙冬梅说：“我见过张团长，我在县医院给他看过病。他是我们县的县委书记，剿匪完后，他就留在了地方工作。”

游武强瞥了她一眼。

她的脸立马红了。郑雨山看了看她，表情复杂，他说：“龙医生，我们回去吧。”龙冬梅点了点头，说：“好吧。”走出一段路，龙冬梅还回头望了望游武强。她对郑雨山说：“你们唐镇，怪人真多。”郑雨山没有说话。

4

王春发回到家里，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空水桶，大声喊道：“李秋兰，你给我出来。”

从屋里走出来的不是他老婆李秋兰，而是母亲戴梅珍。戴梅珍恼怒地说：“回来就大吼大叫，你撞到鬼了。”王春发说：“老不死的，滚回你房间里去，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戴梅珍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混账儿子，我看我真的早死了省心，你爹要是活着，也会活活被你气死。”王春发恶狠狠地说：“你不是想死吗，你去和那些麻风病人睡，就很快死了。”对于儿子恶毒的话语，戴梅珍早习以为常，她冷笑着说：“王春发，我晓得你盼着我死，我偏不死，我要看着你死，看着你得麻风病，全身烂掉，不得好死。”

戴梅珍说完，就回房间去了。

王春发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在外面被游武强没头没脸的暴打了一顿，回家后还要受老太婆的气。他站在那里，脸部肌肉抽搐，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对麻风病已经到了极端憎恶的程度，所以他会用石块去砸麻风病人，所以他会用麻风病来恶咒母亲。同时，王春发对麻风病极度的恐惧，当母亲咒他得麻风病时，他就受不了了，像得了羊癫疯一样。

这时，王春发老婆李秋兰挑了两桶水走进来。

王春发看到李秋兰，就把气撒在他的身上：“烂狗嫲，谁让你去挑水的。”

李秋兰平常不太爱说话，从来都逆来顺受。她没有理会丈夫，把水挑进了厨房，倒在水缸里。王春发不依不饶，追到厨房里，指着李秋兰的鼻子骂道：“烂狗嫲，我没让你去挑水，你去挑甚么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秋兰轻声说：“家里没水了，怎么做饭。”

王春发吼叫道：“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巴。”

李秋兰说：“你还是别碰我，小心传染上了麻风病。”

王春发听了这话，往后退了一步，怔住了。

李秋兰说：“出去少惹点事，你不是厉害的人，唐镇随便哪个人，都会把你打得脸青鼻肿的，烧点水，用热毛巾敷敷你头脸上的乌青块吧。我再去挑担水回来，就给你做饭。”

王春发无语，内心十分酸涩。

李秋兰挑着一担水桶走了，王春生还在发呆。

李秋兰是李屋村一个地主的女儿，他父亲土改时被枪毙了，没有人敢娶她，尽管她长得出众，有白皙的脸，明亮的大眼睛。一年前，犯了花痴的王春生娶了她。王春生家境贫寒，父亲死得早，没有姑娘肯嫁给他。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正是想女人想得疯狂的时候，得不到女人的滋润，在仇恨母亲戴梅珍的同时，犯了花痴，人也变得瘦骨如材。他经常在晚上到尿屎巷的茅厕外，偷看女人屙屎撒尿，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听听声音而已。听到女人屙屎的哼唧和撒尿的声音，他就会异常的兴奋，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掏出腹下的那根猪尾巴，用手握住它，使劲搓弄，经常把皮都搓破了，火辣辣的疼痛。有时还会被人发现，女人回家告诉男人，男人就找到他，把他痛扁一顿。尽管如此，他还是乐此不疲。镇上人都躲着他，有好心人找到戴梅珍，说，赶快给你儿子讨个老婆吧，否则他会疯掉的。戴梅珍对儿子是恨铁不成钢，说，他已经疯了，我管不了他，谁都不愿意嫁给他，就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吧。好心人说，梅珍呀，话不能这么说，总不能看着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疯了吧，你当母亲的，有责任呀。戴梅珍抹着眼泪说，我把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已经尽到责任了，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在作死呀，还动不动打骂我，我是生不如死。好心人说，他比你更难受呀，理解他吧，对了，听说李屋村有个姑娘，人品不错，就有个问题，她出身不好，父亲是大地主，土改时枪毙了，我想，如果能想办法把她娶过来，春发有了老婆，也许就变好了。戴梅珍说，就是她肯嫁过来，我们也不敢娶呀，惹祸上身。好心人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求求郑马水，他现在是政府的人，让他出面办这个事情，问题不就解决了。戴梅珍说，可是，郑马水肯帮我吗？好心人说，应该肯的，你想想，春发在镇上，老不干好事，他们也头痛，如果能让春发变好起来，我相信他会帮这个忙的。

戴梅珍没想到，郑马水果然帮了这个忙，让李秋兰顺利地嫁进了王家。

王春发像是拣到了宝，结婚初始，两口子恩恩爱爱，他也像个正常人了。

麻风病在唐镇的爆发，让王春发又陷入了黑暗之中。因为长期的压抑，造成了他心理的缺陷，看到麻风病人的惨状，心生恐惧，得了臆症，成天怀疑自己周围的人得了麻风病，或者带着麻风病的病毒，就连母亲和妻子也不放过。他甚至宁愿手淫也不肯和李秋兰做那事，因为他听说做那事会染上麻风病。他在卧房里放了张小床，自己睡在小床上，让李秋兰睡在大床上。李秋兰怎么劝慰都没有用，他依然我行我素。

医疗队来唐镇后，对唐镇人做了些宣传，告诉大家，麻风病人是同麻风病感染者密切接触会传染，麻风杆菌感染也可能来自土壤，同犰狳接触，以及甚至同臭虫和蚊虫接触也会受到感染。医疗队还组织唐镇人，对土壤进行消毒，开展灭犰狳和灭虫活动。尽管唐镇人开始注意个人和家庭的卫生，还是很难消灭犰狳和臭虫以及蚊虫，它们总是会从一些阴暗角落里滋生出来，在那个时候，麻风病也没有得到有效的防治。

王春发知道臭虫蚊子也会传染麻风病后，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有天晚上，他从噩梦中惊醒，发现房间里亮着灯。

他坐起来，看到李秋兰点着油灯，在床上寻找着什么。王春发说：“半夜三更的，你在做甚？”李秋兰说：“睡觉时，身上痒痒，好像又有臭虫了。”王春发说：“不可能，我们弄得很干净了的。”李秋兰没有说话，继续在床上，翻动着被褥，寻找着臭虫。李秋兰穿着短袖的褂子，露出光洁的手臂，饱满的奶子在油灯的光亮下若隐若现。花痴的王春发心里猫抓般难受，他真想扑过去，按住李秋兰，云雨一番，管他什么麻风病了，想想自己很长时间以来只是自摸，没有上李秋兰的身，觉得特别不值。这都是麻风病闹的，要是李秋兰没有染上麻风病，岂不白白浪费了这么一个美人。他准备豁出去了，干李秋兰一次。就在他蠢蠢欲动时，他看到李秋兰的食指和拇指捏起了一个臭虫。李秋兰恨声恨气地说：“死臭虫，让你咬我，我捏死你。”臭虫的外壳十分坚硬，她根本就没有力量捏死臭虫。于是，她像以前很多唐镇人一样，把臭虫放到嘴巴里，咬碎后，吐在了地上。李秋兰的这个动作让王春发惊叫起来，身体内部的那股欲望之火顿时熄灭。他惊惶地说：“李秋兰，你完了，完了。”李秋兰说：“怎么完了？”王春发恼怒地说：“你怎么能把臭虫放到嘴巴里药，难道你没有听医疗队的医生说，臭虫会传染麻风病？罢，罢，我再不敢和你睡觉了。”李秋兰说：“没那么严重吧。唉，无所谓了，得了麻风病也好，早死早超生。”王春发浑身发抖，仿佛李秋兰真的得上了麻风病。第二天，他就带李秋兰去医疗队检查，医生告诉他，李秋兰是健康的，王春发死活不信。

奇怪的是，对麻风病的恐惧并没有让他失去性欲，反而花痴得更加厉害了，而且还在大白天里，躲在房间里手淫，发出嗷嗷的叫声。他手淫时，也不顾及母亲和妻子的感受，旁若无人的样子。李秋兰常常躲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抹泪，戴梅珍也气愤得不行，说自己养了个畜生。李秋兰不敢骂他，戴梅珍倒不怕他，有时站在房间外破口大骂，骂累了就说：“我要去郑马水那里告状，让他带人来把你拉到五公岭去枪毙。”

王春生根本就不理她，继续干他喜欢干的事情。

完事后，他走出房间，对母亲说：“你告我去呀，告去呀，把我拉去枪毙呀。”

戴梅珍说：“你以为我不敢去，枪毙你，就当我没有养你这个儿子。”

王春生就狂笑，然后说：“告诉你吧，你告我也没有用，我自己搞事，没有侵犯任何人，他们凭甚么抓我去枪毙，老子还是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呢，凭甚么抓我去枪毙。”

是的，他是没有侵犯别人，也没有让其他人的肉体受到伤害，他自己却受到了伤害，因为过度的手淫，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经常看着某件东西，眼睛就模糊起来，有时还特别酸痛。

5

郑雨山家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他祖上传下了不少治疗无名肿毒的方子，龙冬梅鼓励他拿出来，他有些犹豫，说不知道那些方子对麻风病有没有效果。龙冬梅温情脉脉地望着他，柔声说：“雨山，你不是常说，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是你们家的祖训吗。我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善良的人。你我都不愿意看到那些麻风病人受尽折磨，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努力去做。我是这样考虑的，每个方子都拿出来试一下，只有试了，才知道有没有用。你说呢？”郑雨山望着她，手心捏出了汗。龙冬梅微笑着说：“雨山，你别紧张，我知道你的那些方子不能传给外人，我以我的人格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你应该相信我。”

郑雨山自从父亲郑朝中死后，一直孤身一人，也没有娶妻生子。并不是他不想，而是没有碰到合适的女人。镇上许多人都给他提过亲，漂亮贤惠的姑娘不少，他愣是没有看上一个。有人说他心比天高，也有人说他那方面没有用……对于各种说法，他都置之不理。自从龙冬梅出现，他却有异样的感觉。这个长着大脸盘，并不是很漂亮的年轻女医生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吸引着他。郑雨山是个内敛之人，不会轻易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就是说出来，龙冬梅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回应，在他眼里，她迟早会离开唐镇，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唐镇不应该是她的归宿。白天，他们在一起，晚上，龙冬梅和他分开，住在他卧房旁边的房间里，那个房间以前是他父母亲的卧房。夜深人静时，郑雨山会失眠。他躺在眠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心事。有时，他会竖起耳朵，倾听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音，那是龙冬梅发出的声音，直到沉入寂静，他还在想象着龙冬梅睡眠时的姿态。他的内心有点甜蜜，更多的是酸涩和痛苦，因为龙冬梅对他来说，是梦中花，水中月。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龙冬梅。

他们在大宅中找了个叫胡宝森的麻风病人，准备用各种方子在他身上做临床实验。每种方子，都用外敷和内服两种方法给胡宝森治疗。胡宝森是个重症麻风病人，他的头脸上满是暗红色的结节，凹凸的包块有的溃烂，流着脓血，散发出恶臭；他双手和双脚都因为结节和包块，导致畸形糜烂，看上去惨不忍睹。而且，天热时，出汗受到障碍，十分痛苦难忍。他的内脏也受到了严重损害，导致他经常疼痛得发疯般嚎叫。

熬好草药，郑雨山和龙冬梅就把汤药送到大宅里去。

龙冬梅来时，带了些口罩，她给了郑雨山两个，换着用。在唐镇，也只有他们俩有口罩，连郑马水都没有。

他们走进大宅。

麻风病人们围过来，央求郑雨山和龙冬梅，也给他们用药。

龙冬梅说：“你们别急，只要有效果，我们一定会救治你们的。”

性情温和的麻风病人就会悄悄退去。

有些性格暴烈的病人，就大声吼叫，责备他们偏心，还要抢汤药去喝。他们保护着汤药，不被抢走。郑雨山看到这些丑陋脏污的麻风病人扑过来，吓得瑟瑟发抖，仿佛他们就是恶魔。好在龙冬梅不怕，她瞪着眼睛，大声喝斥：“走开，走开！我警告你们，你们再如此无礼，我们就不管你们了，你们就等着死吧！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们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们！”麻风病人见她凶悍，也就不闹了，退到一边。

其实，龙冬梅十分理解他们的痛苦和无奈，不忍心呵斥他们，可她没有办法。麻风病人退到一边后，郑雨山还站在那里瑟瑟发抖。龙冬梅笑了笑，柔声说：“雨山，我们进去吧。不怕，没有问题的。”郑雨山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来到了胡宝森住的房间。

胡宝森背靠黑乎乎的墙，半躺在沾满脓血的席子上，哼哼唧唧，痛楚的样子。其他几个麻风病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像胡宝森那样靠在墙上，他们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龙冬梅和郑雨山，沉默不语。

龙冬梅走到胡宝森旁边，轻声说：“老胡，今天感觉怎么样？”

胡宝森有气无力地说：“不行，还是那样。”

龙冬梅说：“你要有信心，配合我们治疗，这种病，和心情也有关系，心情好，治疗效果也会好的。现在才吃几天药，看不出效果是正常的，中草药比较慢，你要坚持，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好的。好吗？”

胡宝森说：“我这样，心情怎么能够好？”

龙冬梅说：“无论如何，要往好处想，天无绝人之路。”

胡宝森不说话了，闭上了眼睛。

龙冬梅就招呼郑雨山过来，先给胡宝森用外敷的草药。他们都戴着橡胶手套，尽管如此，郑雨山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惊恐的神色。龙冬梅鼓励他说：“雨山，放心，没事的。”郑雨山点了点头，他发现龙冬梅身上有种惊人的力量，这种力量同时也在支撑着郑雨山。给胡宝森敷完药，龙冬梅就把陶罐里的汤药倒出一碗，递给他，说：“老胡，把药喝了吧。”

胡宝森睁开眼，没有伸手去接那碗汤药，只是用迷离的目光注视着龙冬梅。

龙冬梅像对待孩子一样对胡宝森说：“老胡，我知道，这药很苦，可是，不喝，也许你会更痛苦，喝了，也许就慢慢好起来了，你乖乖的喝吧，咹。”

胡宝森摇了摇头。

这时，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气愤的声音：“真不知好歹，我们想喝都喝不上，他还不喝，甚么东西！龙医生，他不喝，给我喝吧，我不怕苦，只要能治病，屎我也可以吞下去。”

听了这话，胡宝森突然伸出手，抢过那碗汤药，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龙冬梅暗暗地笑了。

龙冬梅说：“药罐里还有一碗汤药，晚上你自己倒出来喝。我们走了，明天还会来的，要好好休息，这样抵抗能力会增强，对康复有好处。还是那句话，打起精神来，和病魔作斗争。”

胡宝森呐呐地说：“谢谢你，龙医生。”

他们离开大宅后，郑雨山说：“龙医生，我佩服你。”

龙冬梅笑笑：“佩服我什么？”

郑雨山说：“佩服你的地方多去了，比方说，你勇敢、冷静、善良、耐心……很多了，一下子说不完。”

龙冬梅说：“把我说得那么好，都被你捧上天了。”

郑雨山诚恳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说实在话，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这样做。我没有你这么无私。我想问个问题，你真的不怕这些麻风病人吗？”

龙冬梅说：“说不怕是假话，可是，怕又怎么样呢，谁让我们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呢。以前，我在部队的野战医院待过，那时打仗，伤病员很多，看到那些被炸弹炸断手脚，或者炸得体无完肤肠子都流出来的伤病员，惨不忍睹，常常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呕吐，饭也难于下咽。时间长了，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郑雨山说：“真不容易。”

龙冬梅说：“谁都不容易，活着就是受难。”

郑雨山叹了口气。

他重复着龙冬梅的话：“活着就是受难。”

6

张少冰让游武强暂时住在他家里。

游武强没有推脱，在唐镇，他没有投靠之人。那天晚上，张少冰买了瓶烧酒，吩咐老婆游水妹杀了只鸡，给游武强接风。游武强看了看桌子上的菜，说：“少冰，现在日子过得不错嘛。”张少冰说：“是好是坏，你慢慢就晓得了。喝酒吧，别说那么多了。你一回唐镇，就说了太多的话了。”游武强喝了杯酒说：“还好了，不算多。”张少冰说：“这么多年，你到底去了哪里？过着甚么样的生活？”游武强说：“以后再告诉你吧。”张少冰说：“你不说，我也不会强求你，你活着回来就好。我就是担心你两件事，一是话多，二是你的火爆脾气。现在不比从前了，管不了自己的嘴巴和脾气，要吃大亏了呀。”游武强说：“放心吧，没有甚么事的。”张少冰压低了声音说：“武强，你和我说实话，你那证明是不是伪造的？”游武强说：“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张少冰说：“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只要你说句实在话，我好安心。”游武强喝了杯酒说：“少冰，我发誓，如果是假的，我不得好死！”张少冰说：“真的就真的，发甚么誓呀。”游武强说：“少冰，你胆子还那么小。”张少冰说：“没有办法，天生的。对了，以后不要和郑马水红脸了，惹不起他呀。”游武强说：“他有甚么了不起的。”张少冰说：“不要这样说，郑马水到区里去，不一定会把你说成甚么牛鬼蛇神呢，你还是小心点，我现在还担心着呢。”游武强说：“少冰，别担心，就是有甚么事，也是我一个人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我不会连累你的。”张少冰叹了口气说：“话不能这样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应该好好的过日子，不要再浪荡了。对了，你有甚么打算？”游武强说：“唉，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做甚么，能走到哪步就哪步了。”张少冰说：“实在不行，就和我一起卖棺材吧。”游武强说：“这样也好，可是，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呢？”张少冰说：“喝酒吧，一家人别说两家话，就这样定了。”喝了几杯酒后，游武强说：“水妹和孩子们呢？怎么不出来一块吃，你看，那么多菜，我们能吃完吗。”张少冰说：“武强，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苦，应该好好吃一顿。他们在厨房里，有吃的有吃的。”

游武强见他说话时目光闪躲，觉得不妙。他站起身，朝厨房间走过去。

厨房间的门关着。

游武强推开门，怔住了。

游水妹和两个孩子看见游武强，也怔住了，他们手中都端着一个碗。

游武强走近前，发现他们碗里盛着的是照得见人影的没有几粒米的稀粥。游武强从张少冰大儿子张开规的手中拿过那还剩下半碗稀粥的碗，说：“你们就是这个？”张开规望着母亲，不说话。游水妹笑了笑说：“武强，你快出去喝酒吧，我们吃过了，喝点稀粥清清油腻。”两个孩子的脸都呈菜色，游水妹的脸寡黄惨淡。

突然，张少冰的小儿子张开矩轻声说：“我要吃鸡肉。”

游武强明白了什么，一阵心酸。

他拉起两个孩子的手说：“走吧，跟我出去吃。”

张少冰站在厨房门口，说：“武强，不要管他们，他们以后有的是东西吃。”

游武强说：“他们不吃，我也不吃。”

张少冰的脸色十分难看。

游武强说：“怎么会这样？”

张少冰说：“年景不好哇，再过两个月，说不定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吃了。还不让人离开唐镇，到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

因为麻风病的流行，唐镇很多店面都关门了，包括胡二嫂的小食店。只有几家店还开门，比如杂货店，人们离不开油盐酱醋；还有粮店，再怎么样，人们还要吃饭……张少冰的棺材店照样开着，因为死人频繁，需要棺材。三癞子的画店也开着，本地人死了，还是希望能够留下一张画像，可是，麻风病人的死状十分可怖，许多人家就不找三癞子画像了，直接放进棺材，抬到山上，挖个坑埋了，连葬礼都省了。

游武强在棺材店打杂的第一天，就没有用布条把脸蒙上。

他好像对令人谈虎色变的麻风病不以为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张少冰给他弄了布条，递给他说：“蒙上吧，凡事还是小心点好。”

游武强把布条扔还给他，说：“我不用。”

张少冰无奈。

这时，有个女人哭着走进棺材店里，外面还有两个男人拖着板车。板车上还放着一箩筐的石灰。女人用布条蒙着脸，眼睛里流着泪。她对张少冰说：“张老板，给我买口棺材吧。”张少冰说：“现在解放了，不要叫我老板了，叫我名字好了。”女人说：“叫甚么都没有关系，我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买口棺材，我男人死了，要去收尸。”张少冰说：“你节哀呀，棺材马上给你搬出去。”女人说：“多谢你了，少冰。”

张少冰对游武强说：“武强，过来帮个手，给她把棺材搬出去。”

游武强应了声：“好咧。”

这是口薄棺，他们俩人还是抬得动的。他们把棺材抬出了店门，放在板车上。和女人一起来的那两个男人打开棺材板，把那箩筐石灰均匀地撒落在棺材里。女人望着张少冰，眼中的泪水涌出来，蒙面布已经湿透，她嗫嚅地说：“张老板，我现在拿不出钱，你看——”张少冰叹了口气，说：“先把棺材拉走吧，钱以后有了再说吧。”

女人深深地鞠了个躬，说了声：“恩人哪——”

然后，她带着那两个男人，拖着板车朝大宅的方向走去。

游武强说：“少冰，我现在晓得了，为什么你守着棺材店，还喝稀粥。”

张少冰说：“没有办法，乡里乡亲的，谁家没有个难处。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不能光想着钱哪。”

游武强点了点头。

过了不久，他们就看到那两个男人拉着板车，从棺材店门口经过，往镇西头走去。板车上的棺材装着女人丈夫的尸体，散发出腐臭气味。女人哭哭啼啼的跟在板车后头，披头散发，悲痛欲绝。

张少冰说：“这样的日子甚么时候才能到头。”

游武强无语。

郑马水朝棺材店走过来。

张少冰见到他，点头哈腰，说：“郑委员，你来了。”

郑马水笑了笑说：“我刚刚从区上回来。游武强在吗？”

张少冰看他和昨日判若两人，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他说：“在，在，刚刚进去，我唤他出来。”

郑马水笑了笑。

张少冰喊道：“武强，快出来，快出来。”

游武强走出来，说：“甚什事？”

张少冰说：“郑委员找你。”

游武强看了看郑马水，脸上毫无表情。郑马水也用布条蒙着脸，从他的眼睛上可以看出和颜悦色。对唐镇人都蒙着脸，游武强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是没有嘴脸的人。他不知道是谁让人们蒙着脸过日子的，如果那人出现在他面前，非痛快淋漓地臭骂他一顿。游武强说，郑马水，你调查清楚了吗？郑马水说，调查清楚了，陈烂头是你杀的，没有错，还是你厉害，佩服，佩服。游武强脸上露出了笑容，说，你怎么调查清楚的？郑马水说，我到区里去，向区长汇报了你的情况，区长就打电话给了县委张书记，问了你的情况，张书记证实了这事，还要区长多关心你呢。

游武强说：“郑马水，你杀了猪牯，弄了个农协委员当。我杀了陈烂头，该给我个甚么官当呢。”

郑马水皱了皱眉头，说：“我这算甚么鸟官，只是个跑腿的，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

游武强笑了，说：“郑马水，你别紧张，不会和你争官当的，我这号人当不了官，就是给我当，我也不当，懒散惯了，就是去要饭也比当官舒坦。”

郑马水的眼珠子转了转，说：“区长让我告诉你，有甚么困难，和我说，我千方百计给你解决。”

游武强朝他抱了抱拳，说：“感谢，感谢。对了，我还真有个困难，不知你可不可以帮我解决一下。”

郑马水想，这兵痞虽然说难对付，可是十分讲义气，要把他笼络住了，以后当自己的帮手，唐镇的事情就好做多了。于是，他拍了拍胸脯说：“武强，你有甚么事，就尽管说吧，能做到一定解决。”

游武强说：“你看我现在回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是不是能够给我找个住的地方。现在住在少冰家里，多有不便。”

郑马水说：“这是个问题，镇上地主豪绅的房子都分完了，那大宅子原来是区政府办公用的，现在住满了麻风病人，让你和麻风病人住一起显然不合适。容我考虑考虑，看谁家的房子多，能够调一间给你住。”

游武强说：“那就拜托了。”

郑马水说：“那是我应该做的，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你等我信吧！”

7

从夏天开始到入秋，天上就没有落下一滴雨水。田野上的水稻和地瓜都枯死了，看着干枯的禾苗和瓜秧，人们眼泪都流不出来，加上麻风病的威胁，唐镇人正在步入一个极度危难的时期。

这是一个清晨，太阳还没有从东山坳露出头，龙冬梅就起了床。旁边房间的郑雨山还在睡觉，她怕吵醒他，就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还算比较好，少了些古怪的臭味。唐镇小街上十分安静，偶尔有个人匆匆走过，一会就没了踪影，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水塘，冒个泡后就无声无息。听郑雨山说过，原先的唐镇，早上十分热闹，卖菜的，杀猪的，早起挑水的……充满了生活气息。可是现在，冷冷清清，落寞凄凉。龙冬梅无法想象以前的情景，同样也无法想象未来会怎么样。她十分担心，麻风病会在唐镇继续蔓延下去，那样，唐镇也许就真的成了一个死镇。

沿着小街往西走，细碎的鹅卵石砌成的路面还是有种特别的风情，但是，在这个时候考虑什么风情，有点不合时宜。龙冬梅想，要不是因为麻风病的肆虐，来到这样古朴的小镇住上一段时间，也是件惬意的事情。一天到晚，龙冬梅为那些麻风病人操碎了心，觉得身心都很疲惫，难得这样的早晨起来，吹吹清爽的风，让自己紧张的情绪得到些许的缓解。走出镇子，龙冬梅来到了唐溪边上。因为长时间的干旱，唐溪断了流，两岸的田地龟裂，庄稼枯死，一片肃杀。龙冬梅抬头望了望瓦蓝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龙冬梅在干枯的河道上慢慢走着。

河道上，有些原来比较深的地方，还有些积水，里面还有些小鱼在游动，它们不知道面临着渴死被阳光晒干的命运，龙冬梅心里隐隐作痛。

在离一个水潭不远的地方，龙冬梅发现了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野菊花。

晨风拂过，野菊花在颤动。

龙冬梅内心突然充满了感动。

她蹲下来，凝视着这脆弱的生命。

她看到花瓣的周边已经有干枯的迹象，心里针扎般疼痛。

龙冬梅站起来，来到水潭边，弯腰掬起一捧清水，来到野菊花跟前，浇在了它的根部，她希望野菊花不要过早地凋零，就像那些麻风病人，不要过早地被死神夺去生命。

靠近水潭的地方，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草地还没有完全干枯，如果来一场大雨，或许那些地方还会长出鲜嫩的青草，无论是龙冬梅，还是那些靠种地为生的唐镇人，都渴望一场大雨，把旱魔赶走。

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手上挎着竹篮的女子。

龙冬梅在唐镇待的时间比较长，镇上的很多人，她都认识。

女子走近了，龙冬梅看出来了，她就是花痴王春发的老婆李秋兰。他们家的事情她都清楚，李秋兰还找过她，企图让她治好王春发的病，李秋兰认定，王春发一定有病。龙冬梅知道王春发的心理有病，这种病不好医治，需要专门的心理医生，可是，哪来的心理医生。

李秋兰的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她朝龙冬梅笑了笑，说：“龙医生，你早呀。”

龙冬梅说：“你怎么也那么早起。”

李秋兰说：“没有办法，命苦。”

对于她的身世，龙冬梅有所了解。她说：“会好起来的。”

李秋兰说：“原来以为嫁人了，会有好日子过，最起码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老被人抓去批斗了，可是现在，比以前更惨了。”

龙冬梅知道她信任自己，才说这样的话，可是，怎么劝慰她呢。

龙冬梅一时无语。

李秋兰说：“龙医生，我想问个问题。”

龙冬梅说：“你说吧。”

李秋兰的目光变得迷离：“人死的时候会很痛苦吗？”

龙冬梅说：“看什么样的死法。”

李秋兰说：“人死后会怎么样？”

龙冬梅说：“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连希望也没有了。秋兰，你还年轻，还有希望，你看看那朵小花，在如此干旱的日子，也要开放，这就是希望。我想，困难是暂时的，总会过去的，你个人的困难，家庭的困难，唐镇的困难……都会过去的，要相信未来。”

李秋兰说：“龙医生，你的话太深奥，我理解不了。我活得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看着李秋兰的泪水流出来，龙冬梅在这个秋天的清晨，心又一次被刺痛。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被命运折磨得绝望的女子，浑身无力。

李秋兰抹了抹眼睛，说：“对不起，龙医生，我乱说的，乱说的。”

龙冬梅说：“没有关系。对了，你现在去干什么？”

李秋兰说：“家里快断粮了，我想省下点粮食，给他们母子俩吃，我自己去采点野菜垫肚子。你看，那水潭边上还有些没有被晒枯的野菜，再过几天，就没有了，我得赶在别人前面采了，过些日子，连野菜也吃不上了。”

龙冬梅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时，太阳从东山坳露出了头，又开始了对唐镇大地的残暴。龙冬梅想，现在的阳光充满了罪恶。

8

胡二嫂开始唉声叹气，不是因为小食店无法开张，而是家里的米缸很快就要见底了，近来又很少有人找三癞子画像，没收入，怎么活。三癞子不像胡二嫂那么悲观，还是每天把店面打开，人模狗样地坐在画店里守株待兔。他是吃过大苦的人，觉得没有什么能够难倒自己。胡二嫂并不后悔嫁给三癞子，不仅仅是因为三癞子救过她的命，在她落难时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她还是抱怨，这样下去，都有可能会饿死。

胡二嫂担心饿死，同样也担心染上麻风病。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担心，是大部分唐镇人的担心。

胡二嫂希望三癞子通过别的门道，弄些养家糊口的钱和粮食，她看清楚了，靠给死人画像越来越不可靠，还不如从前去给死人挖墓穴呢，而且，现在给死人画像的风险极大，如果麻风病人死了，让他去画像，说不准就染上麻风病了，据说，麻风病人死了，毒性更大，更具传染性。

这天，三癞子穿戴整齐，打开了店门。

胡二嫂走出来，阴沉着脸，说：“把门关起来。”

三癞子说：“你发癫了，关门做甚？”

胡二嫂说：“你去看看米缸，马上见底了，你说该怎么办？你成天坐在这里，有甚么用。”

三癞子说：“妇人之见。”

胡二嫂说：“那你就等着饿死吧。”

三癞子说：“胡说八道，现在是甚么年代，怎么会饿死人，要相信政府。”

胡二嫂说：“我不管，反正我要你把门关上，我不想让你画像了。”

三癞子说：“看来，你真的发癫了，我不画像干甚么？我现在除了画像，甚么都不会做了。”

胡二嫂说：“你要是给麻风病的死人画像，染上了那肮脏的病，我可怎么办？下半辈子，我就靠你活了，你要负责任的。”

三癞子拉下了脸，说：“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鬼话了。”

胡二嫂说：“你关不关门？”

三癞子说：“不关。”

胡二嫂撒起泼来：“你不关，我关。”

说着，她就走出去，要关店门。三癞子急了，站起来，朝她扑过去。他抱住胡二嫂，说：“求求你了，好老婆，说不定你一关店门，生意就来了，那多亏呀。”

胡二嫂说：“谁是你老婆，我是你妈。”

三癞子说：“好，好，你就是我妈，别关门了，好吗。”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嘀咕。

他们的目光同时朝店门外望去。一个形象怪异的麻风病人站在小街中间，细眯着眼睛，看着他们，长满脓包的嘴唇蠕动着，说着什么。三癞子松开了抱住老婆的手，胡二嫂惊叫一声，跑进屋里去了。三癞子不怕麻风病人，对他说：“你说甚么，能不能说大声点？”

麻风病人努力地大声说：“你，你能不能给我画个像？”

三癞子笑了：“你要画像？”

麻风病人点了点头。

三癞子说：“画像是要钱的，你有钱吗？”

麻风病人说嘟哝道：“有，有。”

三癞子说：“有多少钱？”

麻风病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钞，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嘟哝道：“够，够吗？”

三癞子退后了两步，说：“你把钱放在地上。”

麻风病人艰难地弯下腰，颤巍巍地把钱放在了地上。

三癞子的目光落在了钱上，就想屎壳郎落在了臭狗屎上，粘住了。

麻风病人说：“够，够吗？”

三癞子好不容易把目光从那钱上拔出来，说：“够，够，我马上给你画。”

麻风病人说：“那，那就好，要，要把我，画得好看点，好看点……”

三癞子说：“好吧，好吧，你站远点，站远点。”

麻风病人就往后挪。

三癞子挥挥手：“再远点，再远点。”

麻风病人又往后挪了挪，嘴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站远了，你，看得清吗，不，不要把我，画，画成，影，影子了……”

三癞子心里说：“能给你画就不错了。”

三癞子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画笔画将起来。麻风病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偶尔有路过的人，躲避着他，匆匆而去。胡二嫂坐在阁楼里的床沿上，瑟瑟发抖。她不敢站在窗前，往下看，麻风病人使她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见鬼了，说麻风病就来了个麻风病人，胡二嫂心里骂自己：“你真是长着张吃屎的嘴。”她还懊恼地扇自己的耳光：“让你以后再乱讲，再乱讲。”

好不容易，给麻风病人画完了画像。

三癞子走出去，离麻风病人几步远，给他看画像，说：“你满意吗？”

麻风病人说：“我，我眼睛不好，看不太清楚。”

三癞子说：“放心吧，给你画得很好，基本上画出了你得病前的模样。”

麻风病人说：“真，真的？”

三癞子听出了他内心的激动，说：“我三癞子是甚么人，能骗你吗，放心把画拿走吧。”

麻风病人说：“那，那，你说，说我是谁？”

三癞子挠了挠头，不知怎么回答他。

麻风病人说：“你，你说呀，我，我是谁？”

三癞子根本就没有看出来他是谁，有点紧张了。

麻风病人明白了甚么，说：“唉，我是，是不成人样了，可，可是你三，三癞子不能，不能骗我，骗我说画出了，我，我从前的模，模样……”

说完，麻风病人转身摸索着走了。

三癞子手中拿着那幅画像，呆立在原地，望着麻风病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三癞子想，这个麻风病人一定是唐镇人，而且是个熟悉的人，怎么就认不出来了呢，他的声音和面貌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麻风病人不要蒙遮面布，也让人见面不识，唐镇所有人都面目模糊，这让人无可适从。

过了会，三癞子才发现麻风病人没有拿走画像，赶紧追上去，说：“你的画像——”

麻风病人回过头，说：“你给我儿子吧，我要给他，他会觉得脏。”

三癞子说：“你儿子？”

麻风病人说：“我是原来洪福酒楼的朱福宝。”

三癞子说：“原来是朱老板呀，怎么就没有一点当年的样子了。”

……

三癞子朝楼上喊叫道：“老婆子，下来！”胡二嫂吃了狗屎般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尽管知道朱福宝走了，她还是不想下楼，也许朱福宝身上散发出的臭味还在楼下弥漫。三癞子想上楼去，又怕朱福宝放在地上的钱被人拿走。他继续喊道：“老婆子，快下来，你再不下来，钱就没有了。”听到钱，胡二嫂马上想到了将要见底的米缸，干什么也不能和钱过不去呀，饿死事大。她压抑住内心的恶心，蒙上遮面布，磨磨蹭蹭地走下楼。三癞子见她下楼，赶紧说：“快去烧盆滚水过来。”胡二嫂说：“烧滚水做甚么？”三癞子指了指地上的钱，说：“你看到没有，那钱上面还粘着朱福宝烂手上的脓血，不消毒，你敢用手去拿吗？”胡二嫂迟疑了一下，说：“能不能不要这钱了？我怕——”三癞子来火了：“怕你老姆，还不赶快去烧水。”

胡二嫂在心里做了会思想斗争，还是到后屋的厨房里去烧水了。

她把一盆滚烫的水端出店门时，三癞子还守着那叠纸钞。

三癞子说：“把盆放下，去把火钳和勺子拿出来。”

胡二嫂进去拿东西。

三癞子见她再次走出来，说：“你怎么老是慢吞吞的，水凉了怎么给钞票消毒。”胡二嫂没有说话，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惊恐，尽管她很喜欢钱。见她惊恐万状的样子，三癞子有点生气：“去去去，没钱时老唠叨赚钱，有钱了又怕这怕那，回你的楼上去吧，不要烦我。”胡二嫂巴不得他说此话，扭头就往里走，上楼梯时，她说：“三癞子，你要把钱弄干净点哟。”三癞子没有理会她。

三癞子右手拿着火钳，左手拿着勺子，蹲在街边。

他用火钳夹起一张钞票，舀了一勺子滚烫的水，慢地浇在钞票上面，反复浇了几遍后，就把钞票放在磨得光亮的石板台阶上，阳光照在钞票上面，闪着迷幻的亮光。三癞子清洗完，得意地看着一张张铺在石板台阶上的钞票，喜形于色。等钞票晒干，他立马就去粮店里买米。他想，这叫车到山前必有路，死人家属不来找他去画像，麻风病人自己也会找上门来，虽说有点恶心，却是好兆头哇。他觉得自己早就时来运转了，不是当初那个挖坟坑的邋遢鬼了。

就在这时，郑马水走过来，站在三癞子面前。

三癞子谄媚地说：“郑委员，你好。”

郑马水瞄了石板台阶上的钞票，嗡声嗡气地说：“干他老姆，你钱多得发霉了呀，还拿出来晒。”

三癞子笑着说：“不多不多，就这些了。”

郑马水眼珠子转了转，说：“你还是把钱收起来吧，现在很多人家都断粮了，你不怕人家打你的土豪。”

三癞子悚然心惊，连忙说：“多谢郑委员提醒，晒干后，我马上就收起来。”

郑马水说：“你家胡二嫂呢？”

三癞子说：“她在楼上困觉。”

郑马水说：“哦，你们家的小吃店不开了，那房子空着吧。”

三癞子说：“空着，空着。”

郑马水说：“你画像那么赚钱，以后小食店也不会再开了吧。”

三癞子连声说：“不开了，不开了。”

郑马水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三癞子转念一想，郑马水问小食店还开不开，有什么意图？他试探着说：“郑委员，你的意思是？”

郑马水口气生硬起来：“你们家就两个人，就有两处房子，有人还没有地方住，你说这公平吗？”

三癞子说：“谁没有房子住？”

郑马水说：“没房住的人多去了，如果外面再有麻风病人送进来，就更多人没有地方住了。”

三癞子说：“小食店可是胡二嫂的房子。”

郑马水说：“你讲得没错，是她的房子，那可是你们登记结婚以前的事情了，现在，那房子是你们一家人的，不能算两家了。那有一家人有两处房子的，成地主老财了。”

三癞子说：“我们可不是地主老财，我们也不要做地主老财。”

郑马水说：“算你还明白事理，你以为地主老财是那么好当的，搞不好要杀头的。”

三癞子听了他的话，两腿发软，说：“那，那你看怎么办？”

郑马水说：“还能怎么办，匀一处房子出来交公，然后再分给没有房子住的人。我再和你说了，这就算是政府正式通知你了，腾一处房子出来，越快越好，腾好了告诉我。留画店还是留小食店，随便你，你和胡二嫂商量清楚，到时不要反悔。听清楚了吗？”

三癞子说：“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郑马水扬长而去。

一只癞皮狗跑过来，用鼻子去闻钞票的味道，三癞子举起火钳，愤怒地嚎叫：“滚开，滚开——”

癞皮狗无聊地慢吞吞地走了。

郑马水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朝三癞子投来凌厉的目光。三癞子陪着笑脸说：“郑委员，对不起，我不是说你的，我是说狗的。”

郑马水咬咬牙，说：“谅你也不敢！”

三癞子心里骂道：“狗都不如的东西。”

钞票晒干后，他拿着钱到粮店里去买米，粮店的工作人员说：“没有米了，过两天看看有没有进来。”三癞子心里异常失望，说：“米都没有了，你店门还开着干甚么？”工作人员说：“粮店是公家的，你以为是私人的店呀，我们有上班制度的，没有米了，店也照样要开，否则上面来检查，发现了要开除的。”三癞子说：“规矩还真多。”工作人员斜了他一眼，说：“和你讲不清楚，回吧，等有米了再来。”

三癞子心里十分不爽。

怎么会没有米了呢，难道是那个工作人员故意不把米卖给自己？

本来，他想把米买回去后，博得胡二嫂的开心，然后再和她谈房子的事情。他很清楚，要胡二嫂让出一处房屋来，她肯定不会答应的，会和他闹翻天。另外，也可以把那麻风病人拿过的钱花掉，免得拿回家，让胡二嫂恶心。米也没有买到，钱也没有花出去，还要交出一处房屋，这真是屋漏偏缝连夜雨呀。

他回去该如何向胡二嫂开口。

三癞子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家，等着胡二嫂拿着锅铲砸自己的脑袋了。

9

就在三癞子给麻风病人朱福宝画像的这个晚上，三癞子的命运又遭遇了一次根本的改变。

夜幕降临，秋风乍起，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粉尘，每一粒风尘仿佛都带着麻风病毒。每家每户的门扉和窗门都关得紧紧的，可是，被呜咽的秋风搅动的风尘还是无孔不入，它们肆无忌惮地通过房屋的各种缝隙，侵入那些贫苦家庭。

这些日子以来，很多人家都是每天吃一顿饭，三癞子家也一样。晚上，三癞子和胡二嫂的晚饭是地瓜干熬的稀粥，里面只放了一点点米，只看得见地瓜干，看不到米粒。地瓜干稀粥就着酸腌菜，没有一点油水，难以下咽。胡二嫂强忍着把地瓜稀粥咽落肚，不久就烧心反胃，想要呕吐。见她要吐，三癞子就焦虑地说：“老婆子，忍住，忍住。千万不能吐，吐掉了就白吃了，浪费粮食呀。”胡二嫂说：“不能吐，不能吐，吐掉了这个长夜怎么熬过去。”三癞子说：“对，对，千万不能吐。”

胡二嫂实在难以忍受。

三癞子掐住了她的人中，说：“忍住，忍住。”

胡二嫂说：“好些了，好些了，别掐了，皮都掐破了。”

三癞子松了手，胡二嫂的人中被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指痕。三癞子说：“躺下吧，躺下会更好受些。”胡二嫂躺在床上，三癞子把手放在她胃部，轻轻揉搓。胡二嫂说：“别揉了，这样更加难受。”三癞子守在她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胡二嫂说：“你有心事？”三癞子叹了口气说：“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胡二嫂说：“那你就说呗，叹甚么气呀。”

三癞子说：“我说不出口。”

胡二嫂说：“你有甚么说不出口的，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三癞子说：“我说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胡二嫂说：“甚么事情？”

三癞子说：“不许生气。”

胡二嫂说：“那不一定，看你说甚么事情了。”

三癞子说：“那我还是不说了。”

胡二嫂又要吐的样子，三癞子又掐住了她的人中，这次掐得更狠了。胡二嫂痛得忘记了呕吐，叫道：“三癞子，你这个挨千刀的，要掐死我呀。”三癞子松了手，说：“不用力点，没用。”胡二嫂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抹了下眼睛说：“你去死吧。”三癞子笑笑：“我死了，谁照顾你。”胡二嫂说：“大不了一起死。”三癞子说：“死很容易，活着难哪！”胡二嫂说：“好啦，别死呀活呀的了，快说吧，你要和我说甚么事情。”

三癞子叹了口气，就把郑马水的话告诉了她。胡二嫂一听就火了，大骂郑马水不是东西。骂完后，抽泣起来。三癞子不知所措。胡二嫂抽泣着说：“小食店那房子是我前夫的啊，他带着我们的孩子走了，就把房子和店面留给了我。叶落归根，他们终归有天要回来的，要是房子被收走了，他们回来后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三癞子说：“莫哭，莫哭，我晓得你心里还记挂他们，可是眼下的事情更急呀，要是不交出一套房子，把郑马水惹恼了，给我们戴上土豪劣绅的帽子，那就麻烦了。”胡二嫂说：“他正会这么干吗？”三癞子说：“我可不吓唬你，你想想，猪牯以前也对他不错，到头来，他还不是把人家一刀捅了，何况是我们，我们和他非亲非故，下起手来不更狠。”胡二嫂浑身打颤：“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怎么就不能让人过几天安生的日子。”三癞子说：“只要我们交出去一处房子，就没有问题了，你考虑一下，交哪个房屋出去？”

胡二嫂不说话了。

三癞子吹灭了灯躺在她身边，也不吭气。

空气中充满了粉尘的味道，还有种隐隐约约的臭味。屋外风紧，吹得窗棂嘭嘭作响。三癞子伸出手，摸了摸她干瘪的乳房，胡二嫂把他的手拿开，侧过了身。三癞子从背后抱住她，胡二嫂说：“你让我清静点，好不好。”三癞子没有说什么，放开了手，平躺在床上，瞪着双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三癞子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胡二嫂竟然打起呼噜来了。三癞子心里说，女人就是没心没肺，那么容易就睡着了。三癞子听着胡二嫂的呼噜声，觉得身上发冷，有种孤独感袭上他的心头，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窗外的风声中，夹带着细微的脚步声。

耳朵从来都很灵敏的三癞子，听出了那细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阁楼的窗户底下停止了。

狗在呜咽，是那条癞皮狗在呜咽？狗在夜晚呜咽，证明它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三癞子从小就混迹在黑夜的神鬼之中，一个人睡在土地庙里，也敢在月黑风高的深夜，独自走向鬼气森森的五公岭。可是今夜，他感觉到了恐惧，越来越浓重的腐臭味从木格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这和一般死人的腐臭味不太一样，它可能具有传染性。三癞子的心一阵一阵狂乱地跳动，双手使劲按在心口也压不住。

他听到有人在窗外攀爬的声音。

他想爬起来，点亮油灯，推开窗，看个究竟。

但是，他不敢起来。

深重的恐惧压迫着他的身心，的确，三癞子从来没有如此恐惧。他曾经是唐镇的活神仙，什么也不怕，现在时过境迁，他也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而且还是个穿长衫的画匠，似乎高人一等。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一无所有的人是无所畏惧的，拥有了一定的物质和地位后，恐惧感就随即产生，因为害怕失去。

窗户门好像被一只手推开。

三癞子听到了叽咕叽咕的声音，这种声音三癞子仿佛在哪里听过，那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从这种声音中，三癞子可以判断出，这个喉咙是有毛病的喉咙，最起码是喉咙红肿，声音受到了限制，甚至有更加严重的毛病。三癞子想起来了，白天给麻风病人朱福宝画像时，他的喉咙里就多次发出这样的声音。三癞子觉得不可思议，就是朱福宝晚上偷偷的溜出来，他畸形的手脚也很难从外面爬上阁楼里来。

如果不是朱福宝，那么会是谁？

窗门果然被打开了，里面的插销竟然自动脱落，掉在杉木楼板上，当啷一声。

插销掉在楼板上的声音没有吵醒死睡的胡二嫂，她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对将要发生的如何事情都无动于衷。三癞子企图弄醒她，这样两个人都醒着，或者不会那么恐惧。三癞子来不及把胡二嫂弄醒，一个黑影就来到了床前。

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蚊帐口吹开了，蚊帐布在三癞子头脸上掠过来又掠过去，让三癞子眨巴着眼睛。月光也从窗外漏进来，他可以看到床前站着的人的轮廓。三癞子颤声说：“你，你是谁？”

站在床边的黑影说：“我是朱福宝。”

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就像是得麻风病前一样。

而且，从喉咙里发出的叽咕叽咕声也消失了。

三癞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病好了？那么快就好了，就那么一天的时间？三癞子说：“你不是朱福宝，不是。”朱福宝阴测测地笑了，说：“我怎么不是朱福宝，难道你是朱福宝？你忘了，你给我画像，忘了让我把钱放在地上？”三癞子说：“那，那你要怎么样？”朱福宝说：“你看不起我，别人看不起我，没有关系，你是甚么东西，也敢狗眼看人？你还嫌我的钱脏，甚至骗我，说把我画得和得病前一样好，你连我的左眼上角的那颗小痣都没有画进去，那是我吗？我得了麻风病那么可怜了，你还要骗我，侮辱我，你还有点人味吗？”

三癞子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冰凉。

朱福宝又说：“你不是说我不是朱福宝吗，来，我让你摸摸我左眼上角的痣。”

说着，他把手伸进了蚊帐，抓住了三癞子的右手，低下头，让三癞子摸痣。朱福宝畸形了的手还那么有力，三癞子无法挣脱。他摸到的是粘粘的东西，那是朱福宝脸上的脓血吧，三癞子大叫起来：“不要——”

朱福宝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接着，他把三癞子的手腕掰了一下，三癞子疼痛极了。

朱福宝说：“三癞子，你不是神气吗，会画像吗，是唐镇的画师吗。告诉你，你不是宋柯，甚么也不是。从现在开始，你再也画不出东西来了，你还是回去挖你的墓穴吧，你只能干那下贱人干的活。”

三癞子浑身被冷汗湿透了。

朱福宝松开了手，走到窗户边上，跳了下去。

窗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月光也被关在了外面，阁楼里留下的只是浓郁的腐烂味儿。

三癞子嗷嗷大哭，像个受惊的孩子。

胡二嫂的呼噜声终于停了下来，她听到了丈夫的哭声，连忙说：“三癞子，你怎么哭了？”三癞子颤抖着，说：“我怕，我怕——”胡二嫂有点吃惊：“好好的，你怕甚么？”三癞子说：“朱福宝，他，他来过，还掰断了我的手腕。”胡二嫂惊叫了声：“啊——”她赶紧下床，点亮了油灯。她在阁楼里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朱福宝来过的如何痕迹，而且，她检查了三癞子的手腕，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说：“三癞子，你一定是做梦了。”三癞子还在嗷嗷大哭。胡二嫂说：“唉，你怎么长不大，总是这么孩子气。”她吹灭了灯，上了床，把三癞子的头抱在怀里，轻声说：“我的好孩子，别哭，别哭，妈姆抱你，乖乖——”

……

第二天，三癞子听说朱福宝死了。大宅里的麻风病人吃的很差，因为粮食紧张，也每天吃一顿饭，负责他们伙食的郑马水，让人在米里掺了糟糠给他们熬稀粥吃。朱福宝让三癞子画完像，就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对里面的儿子说，他想吃鸡。儿子在里面门也不开，也不搭理他。他默默地走回到了大宅。晚上，麻风病人开饭了，他没有去打饭，而是跑到后院专门给麻风病人建的厕所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有个麻风病人吃完饭去屙屎，发现他已经倒在厕所的地上奄奄一息，没多长时间，就流血过多而死。他死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吃上一顿鸡肉，却没有如愿，想当初他开洪福酒楼时，许多山珍海味吃得都不想吃，这就是他的宿命。

三癞子惊恐的是，夜里朱福宝进入小阁楼时，他其实已经死去多时了。三癞子坚信，他不是做梦，一切是那么的真实。

更让三癞子惊惶的是，正如朱福宝所说，他再也画不了像了，从那以后，只要他拿起画笔，手腕就会疼痛异常，不停地颤抖，而且怎么也找不到画画的感觉了。而做其他事情，那手腕却好好的，什么问题也没有。

10

龙冬梅异常的忧伤，因为她和郑雨山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是徒劳无功。饥荒已经袭来，有些老人撑不住，饿死了，唐镇即将变成一个死镇。

她和郑雨山最后一次去给胡宝森送药，发现胡宝森已经奄奄一息。和胡宝森住一个房间里的那些麻风病人，饿得东倒西歪，连看他们的力气也没有了，苍蝇在他们面前飞舞，就是苍蝇扑满了他们的脸面，也懒得去赶。整个大宅里的情况都是一样的，麻风病人们躺在席子上，等待死亡。

胡宝森艰难地睁开眼，凝望着他们，什么话也不说。

龙冬梅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端着盛满汤药的碗，说：“老胡，你喝了吧。”胡宝森突然伸出手，把她手中的碗拍落在地，艰难地说：“你，你们走吧，再，再不要来了，你们救不了我，让我安安心心死掉吧。看到你们，我心里更难受，死也不得安生。你们快走吧。”

龙冬梅的眼泪流淌出来，哭出了声。

郑雨山也哭了。

胡宝森说：“你，你们是好人，好人哪，我死了也会记住你们的——”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眼角渗出了泪水，那是他最后的泪水。

一个麻风病人见胡宝森死了，坐起来，说：“龙医生，老胡是饿死的，你是公家的人，你能不能向政府反映反映，让我们有东西吃，比治病更重要，否则治好了也得饿死。”

龙冬梅这才知道，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龙冬梅和郑雨山走出大宅。

阳光如此灿烂，唐镇如此悲凉。

龙冬梅擦干了眼中的泪水，说：“雨山，你先回家休息，我去找郑马水。”

郑雨山说：“我和你一起去。”

龙冬梅说：“我看你很累。”

郑雨山说：“没有关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龙冬梅说：“有什么不放心的。”

郑雨山没有说出不放心的理由，只是坚定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龙冬梅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什么，说：“好吧，一起去。”

路过棺材店门口，龙冬梅看到了游武强。游武强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低着头，用根干稻草逗一只蚂蚁。龙冬梅停住了脚步，看着这个古怪的人。他逗蚂蚁的样子，像个小孩，完全不是那个杀气腾腾的传奇人物。郑雨山说，走吧，冬梅。龙冬梅迈动了脚步，边走还边回头张望。游武强仿佛没有发现他们，他们走过去后，也没有抬起头看他们一眼。郑雨山说：“游武强这个人惹不起。”龙冬梅听出了他话中有话，说：“我没惹他。”郑雨山说：“嗯，嗯，最好不要惹他。”

他们来到郑马水的家门口。

龙冬梅伸出手，敲门。

郑雨山说：“他不会不在家吧。”

龙冬梅说：“人命关天，到哪里也要把他找出来。”

郑雨山也上去敲了敲门。

过了好大一会，里面传来郑马水的声音：“谁呀——”

龙冬梅说：“是我，龙冬梅。”

“哦，龙医生啊，等等，我马上来。”郑马水打开门，“进来坐吧，进来坐吧。”

门开后，龙冬梅闻到了米饭的香味，她皱了皱眉头，说：“我们不进去了，只是来和你说一件事。”

郑马水其实也不想让他们进屋，堵在门上，说：“甚么事，龙医生说吧。”

龙冬梅说：“你是怎么搞的，大宅里的麻风病人都三天没有吃饭了，有的病人已经饿死了。政府不是每月都有粮食配给他们的吗，怎么会断炊呢？”

郑马水面露难色，说：“龙医生，你有所不知，政府是有粮食配下来。你看现在唐镇的情况，正常人都有饿死的了，要不要先顾及正常人的生命？那些麻风病人缓缓吧，这两天看看有没有粮食拨下来，再考虑他们。”

龙冬梅说：“你这话就不对了，那些粮食是专门拨给麻风病人食用的，你们不能另作他用。”

郑马水拉下了脸，说：“龙医生，就那么一点粮食，够谁吃的。我晓得，你关心麻风病人，你找我没有用，你去找区里找区长吧。”说完，就把门用力关上了。龙冬梅气得浑身颤抖。郑雨山说：“冬梅，我们回去吧。”龙冬梅没有理会郑雨山，而是大声对着郑马水家的大门说：“你以为我不敢去，我这就去区里，如实把情况向上面汇报！”郑马水在里面说：“去吧，去吧，别在我家门口叫了，像只死鬼鸟。”

龙冬梅气呼呼地走了。

她没有回郑雨山的家，而是朝镇东头匆匆走去。

郑雨山一直跟在她身后。

快走出唐镇时，她回过头，说：“雨山，你回去吧，你身体虚弱，走不了远路，我去李屋村，办完事情就回来。”郑雨山坚持要和他一起去，龙冬梅拉下脸，冷冷地说：“我让你回去，你就回去，你要是不回去，我就再不理你了。”

郑雨山无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

郑雨山落寞地回家。

他看到三癞子和胡二嫂从画店里往外面搬东西，就问：“你们这是干甚么？”

三癞子说：“我们住回胡二嫂家去，这个地方腾出来，给游武强住。”

郑雨山：“哦——”

胡二嫂有气无力面黄肌瘦的样子，看来是饿得不行了。郑雨山想，三癞子他们能坚持多久，自己又还能坚持多久？

郑雨山回到家里，心里空落落的。家里还是充满了苦涩的草药的味道。阳光从天井落下来，那棵盆栽的滴水观音早已干枯，郑雨山的心在哀鸣。他颓然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环视着凄清的家。自从父亲过世，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个家，龙冬梅住进来后，他才感觉到了生气，女人的气息使这个房子有了些活力。几个月来，他和龙冬梅一起吃饭，一起熬药，一起去大宅给胡宝森治病，他已经熟悉了她的品性，习惯了听她说话，心里早就接纳了这个女人。可是，他不敢和她表白，因为，他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一人，郑雨山莫名的黯然神伤，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龙冬梅还会不会回来？

如果龙冬梅再也不回来了，他会怎么样？

远处传来哭丧的声音，郑雨山浑身抽搐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有种不祥的感觉。

他不希望这种感觉变成现实。

郑雨山呆呆地坐在厅堂里，默默地等待龙冬梅的回归。

太阳沉入了西山，龙冬梅没有回来。

黑暗覆盖了唐镇，龙冬梅还是没有回来。

深夜了，龙冬梅还是没有回来。

郑雨山的忍耐到了极限，他点燃了火把，走出了家门。他喊了几个人，想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去区里寻找龙冬梅，可是，那些人都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能和他去走那二三十里的山路。其实他自己也饿得形销骨立。他想，就是死在路上，也要去把龙冬梅找回来，这个晚上见不到他，他会死掉的。

他举着火把在小街上，往镇东头走去时，一个人跟在了他身后。

郑雨山回过头，发现跟着自己的是游武强。

他说：“你这是？”

游武强沙哑的声音：“你是去找龙医生？”

郑雨山说：“嗯。”

游武强说：“我和你去。”

郑雨山看他手中拿着一根扁担，说：“还是我自己去吧。”

游武强笑了笑说：“郑雨山，还是我和你去吧，路上碰到甚么，还可以帮你抵挡一阵。”说着，他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扁担。郑雨山说：“我不怕，甚么也不怕，还是我自己去吧。”游武强说：“放心吧，我不会抢走你的心上人的。”此话说中了郑雨山的要害，郑雨山慌乱地说：“我们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事情。”游武强说：“走吧，别说了。”

这个秋夜，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天上乌云密布。

游武强说：“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郑雨山说：“是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再这样下去，人都会像庄稼那样枯死了。”

进入山里后，郑雨山边走边喊：“冬梅，冬梅——”

游武强说：“你喊有甚么用，注意看看路两边就可以了，如果她在回来的路上饿昏，也听不到喊声的。不过，她晚上会不会住在区里呢？”

郑雨山说：“她应该回来住的。”

游武强不说话了。

不一会，郑雨山又喊了起来：“冬梅，冬梅——”

浓重的黑暗一次次地把郑雨山焦虑而深情的喊声吞噬，郑雨山的喊声一次次地把黑暗的铁幕撕开，这是斗争，可是人的声音是多么的渺小，根本就无法和自然抗衡。郑雨山喊得眼冒金星，浑身无力。就是这样，他还是继续一路喊叫，生怕错失了寻找到龙冬梅的机会。

游武强被郑雨山的喊叫感染了。

他也情不自禁地喊起来：“龙医生，龙医生——”

他的声音沙哑却富有穿透力，在山林里传播，远处的山谷还有回音。

他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凄凉而有情有意。

当他们来到一个山坳时，一道闪电张牙舞爪地划破了黑沉的天空，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来。郑雨山和游武强停住了脚步。游武强抬头望了望天，惊喜地说：“天要落雨了，天要落雨了。”郑雨山也兴奋地说：“真要落雨就好了。”他们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就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哀伤。

他们在路边的枯草丛中发现了龙冬梅的尸体。

龙冬梅的衣服被撕碎了，七零八落地散在尸体周围，衣服的碎片上全是血。她的脸被抓得血肉模糊。身体上是体无完肤，肚子被掏了个窟窿，里面的内脏都不见了，惨不忍睹……见此情景，郑雨山怔在那里，浑身颤抖，张大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游武强见的死人多了，没有像他那样惊惶，长叹了声，说：“龙医生是碰到了饿急了的豺狗，是豺狗掏空了她的肚子。”

游武强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龙冬梅的尸身上。

郑雨山突然嚎叫了一声，弯下腰，一把抓起盖在龙冬梅尸身上的衣服，扔还给游武强，声嘶力竭地说：“她不要你的衣服，不要——”游武强十分理解他，知道他的心被戳了一个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他也感觉到了，郑雨山对龙冬梅用情深重。游武强替龙冬梅哀伤，也替郑雨山难过。

郑雨山扔掉手中的火把，枯草被点着了，呼呼燃烧起来。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盖在了龙冬梅残破的尸体上，然后抱着她的尸体，哭嚎起来。

又一个闪电张牙舞爪地划破黑暗的天空，闪电过后，雷声隆隆。

不一会，天上落下了密集的雨点。

雨越下越大，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大雨把火浇灭了。

雨水冲刷着枯草丛中的血迹，也冲刷着郑雨山脸上横流的泪水，却无法冲刷掉无边无际的哀伤。

11

这个清晨，对于唐镇人来说，是喜悦的。尽管他们还是饥肠辘辘，还是兴高采烈的走出家门，享受着盼望了几个月的珍贵雨水。唐镇的小街，一片欢腾，据说，解放的时候，也没有如此欢腾。有人甚至拿出了锣鼓，使劲地敲打。这么多蒙面人在雨中狂欢的情景，真是十分罕见。

郑雨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浑身湿漉漉的。他背着龙冬梅的尸身，默默地走进了唐镇。满脸肃杀的游武强跟在他身后，手中还拿着那根防身用的扁担。在回来的路上，游武强要替郑雨山背龙冬梅的尸体，郑雨山没有让他背，并且对他说：“这是我和冬梅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一路上，郑雨山摔了几跤，跌破了膝盖皮……饥寒交迫，也没有放下龙冬梅的尸体，咬着牙把她背回了唐镇。游武强被他感动了，心里说，郑雨山，别看你像个文弱书生，可你是一条汉子。

疯狂的人们起初并没有理会郑雨山他们。

他们在小街上穿过疯狂的人群，默默地来到了棺材店。

其实，有很多日子，棺材店没有卖出棺材了，那些死人的家人，连饭都吃不上，哪有钱去买棺材，只能用个破席子，把尸体裹了，抬上山，挖个坑，埋了。游武强打开棺材店的门，一股木头和油漆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郑雨山说：“挑副最好的上过漆的棺木。”

游武强说：“我心里有数。”

郑雨山说：“那我在家里等你的棺木。”

游武强说：“好的，放心吧，一会我就和人抬过来。”

郑雨山把龙冬梅的尸体背回了家。他写下了一块门板，放在厅堂的地上，然后把龙冬梅的尸体平放在上面。此时，郑雨山没有了眼泪，也不嚎叫，只是默默地擦干净龙冬梅残破的尸体，用一种香料填满被掏空的肚子，然后给她穿上干净的衣服。他刚刚给龙冬梅换完衣服，游武强就和几个青壮汉子抬着一副沉重的上好棺材，来到了他家。

郑雨山把游武强叫过来，说：“武强，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游武强说：“有甚么事情，你就尽管吩咐吧。”

郑雨山说：“你能不能去给我把三癞子请来，让他给冬梅画张像，留个念想。”

游武强说：“没有问题，等着。”

游武强来到小街上，狂热的人都散了，再狂热也顶不住肚子饿呀。雨还在下，透出秋日的寒气。游武强来到小食店门口，拍了拍门，大声说：“三癞子，开门！”三癞子把门开了条缝，说：“游武强，我都把画店让给你了，你还来做甚么，是不是想把这个房子也谋去。”游武强说：“谁要你这个破房子，赶快给老子滚出来，否则老子把你这个房子拆了。”三癞子说：“那你说到底甚么事？”游武强说：“带上你画像的家伙，跟我走，别啰嗦。”

一提到画像，三癞子就牙关打颤，说：“武强，你饶了我吧，我已经不会画像了。”

游武强说：“你骗鬼哪，你是不是担心画了像不给钱？我告诉你，一分钱也不会少你的，快跟我走。”

三癞子哭丧着脸说：“我真的画不了了，不骗你的。”

游武强一脚踢开了门，把他提了出来，说：“你要是不跟老子走，老子扭断你的脖子。”

这时，胡二嫂举着砍柴刀要出来帮丈夫，游武强瞪了她一眼说：“你敢过来，先拧断你的脖子。”胡二嫂吓得一哆嗦，手上的砍柴刀落在了地上，求饶道：“武强，你放了他吧，我们可没有得罪你。”游武强说：“我只是来请他去画像，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像我要杀了他。”三癞子说：“我真的画不了像了呀。”游武强说：“别啰嗦，去画了再说。”

三癞子说：“你看，我画像的东西都留在画店楼上的床底下了，我怎么画呀。”

游武强说：“走，我带你去拿。”

三癞子在画店阁楼的床下掏出了一个很旧的皮箱，从皮箱里拿出了画笔和纸墨，就和游武强去了郑雨山家。到了郑雨山家，三癞子才知道龙冬梅死了。三癞子也有些感伤，说：“龙医生好人哪，好人哪。”郑雨山说：“求你了，给冬梅画好点。”三癞子说：“雨山，实在对不住，我真的不会画了哪。”游武强踢了他一脚，说：“画也得画，不画也得画，油不得你了。”

三癞子没有办法，只好铺开纸，拿起画笔。

他刚刚拿起画笔，全身筛糠般颤抖，像中了邪魔。

他喊叫道：“痛，痛，痛死我啦——”

接着，他拿画笔的右手手腕马上就红肿起来，画笔在他的激烈颤抖中掉落在地。怪异的是，画笔掉在地上后，三癞子就停止了颤抖，红肿的手腕也渐渐消退，然后正常。三癞子惊出了一头冷汗。在场的人都看呆了，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三癞子哀声说：“龙医生，实在对不住了，本该给你好好画张像的，可是我真的不能画了呀。”说完，他就往外跑。郑雨山叫住了他：“三癞子，请留步。”

三癞子停住脚步，转回身，说：“雨山，你还有甚么吩咐？”

郑雨山说：“既然你画不了画像了，也就罢了，像不画了。可是，我还有件事情求你。”

三癞子说：“雨山，你就直说吧，只要我能够做到的，绝不含糊。”

郑雨山说：“唐镇人都知道，你是最好的挖坑人，我想请你给冬梅挖个墓穴。”

三癞子面露难色：“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挖坑了。”

游武强瞪了他一眼：“如果你连挖坑都不会了，那你也活不久了。”

三癞子说：“唉，那好吧，我答应去给龙医生挖坑,，我回去换身衣服吧，你看我穿着长衫，怎么挖呀。”

郑雨山说：“好吧，你换好衣服就回来，吃完饭我们就上山。”

三癞子眼睛一亮：“有饭吃？”

郑雨山点了点头。

三癞子满脸笑容，说：“好，好，我马上就回来。”

郑雨山是个有头脑的人，初夏时，唐镇开始干旱，他就料到了秋后会有饥荒，所以就留了一手，多留了几斗米藏起来，以防万一。现在，果然闹了饥荒，就是现在下雨了，因为今年田地没有收成，饥荒还会继续下去。郑雨山藏有粮食的事情，连龙冬梅都不知道，他是准备等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把那些粮食拿出来的。没有料到，他心爱的人就这么离开了苦难的人世，他也没有甚么好保留的了。

郑雨山想好了，好好的让帮忙埋葬龙冬梅的乡亲吃顿白米饭，埋好她后，他把粮食拿出来，熬几大锅稠稠的白米粥，送到大宅去，也让那些可怜的麻风病人美美地吃上一顿，就是饿死病死，也没有白来人间走一遭。因为，龙冬梅是为了他们的饥饿才去区上的，如果她不去，就不会死。

三癞子出门后，郑雨山就把米拿了出来，对游武强说：“武强，生火做饭。”游武强答应了一声，就去厨房生火了。那几个帮忙的青壮年兴奋极了，他们有多长时间没有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了呀，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吞咽着口水。三癞子很快就回来了，穿了一身破烂的衣服，还把老婆胡二嫂也带来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胡二嫂是为了那碗饭才来的，好在知道的人不多，如果消息传出去，全镇人都会涌进郑雨山的家。脸黄肌瘦的胡二嫂进屋后就直奔厨房，对郑雨山说：“雨山，我来帮你做饭吧，你出去歇着。”郑雨山说：“不要紧，我可以的。”胡二嫂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了出去：“我来，我来，这是妇人家做的事情。”郑雨山出去后，坐在灶膛口烧火的游武强冷冷地说：“真不要脸。”胡二嫂说：“要脸有甚么用，饿死事大。”

游武强无语，站起身出去了。

胡二嫂在厨房里面做饭，郑雨山他们在厅堂里把龙冬梅装进棺材。龙冬梅安放在棺材里，郑雨山把她穿过的遗物都放进了棺材里，只留下了她用的药箱。游武强说：“是不是应该把她的遗物留给她的亲人。”郑雨山说：“她告诉过我，亲人都在战争时期死光了，现在，我就是她的亲人。”

郑雨山默默地看着棺材里的龙冬梅。

过了会，他喃喃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冬梅，你安心去吧。我以后来了，会去找你的，也许不用太长时间，我们就会相见。”说完，他就吩咐游武强他们盖上棺材板。棺材板盖上的一刹那间，郑雨山才真正觉得，他和龙冬梅已经生死两隔，永不再见。他没有流泪，只是哀伤，哀伤到无能为力。

12

雨一直下了七天，降雨量还很足，唐溪又有了水流，田野上有了些许湿漉漉的生气。饥荒还在继续，麻风病还在流行。政府还是拨了些救济粮到唐镇，那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饿死病死的人，还是不断抬出唐镇，唐镇四周的山上，新添了许多黄土裸露的坟包，死鬼鸟在苍凉的山野凄惨鸣叫。

李秋兰无疑是唐镇最悲哀的女人。

每天天一亮，她就会来到五公岭挖野菜。唐镇四处山野的野菜都被挖光了，只有五公岭还有，因为这是唐镇人心生恐惧的地方，很久以来，这里都是乱葬岗，也是杀人场，就是在阳光灿烂的白天，这里也阴气逼人，仿佛有许多凄厉的孤魂野鬼出没。李秋兰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被抓到这里枪毙的。为了度过难关，李秋兰管不了那么多了，第一个来到荒凉的五公岭寻找野菜。果然，在那草丛里，还可以找到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当她把满满的一竹篮野菜带回唐镇时，就被某些饥饿的眼睛盯上了，有人问她：“秋兰，你这野菜是在那里采的呀。”

李秋兰实话实说：“在五公岭采的。”

问话的人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她：“真的？”

李秋兰说：“真的。”

在饥饿和死亡面前，神鬼的可怕有时就会被忽略。李秋兰第二天一大早来到五公岭时，就发现了另外一些人，他们也斗胆来这里，在草丛和荒坟之间穿梭，寻找着那可以救命的野菜。李秋兰没有说什么，谁都要活，况且，这里也不是她独霸的领地，谁都可以来。

这天早晨，李秋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了五公岭。

其实，这里的野菜已经很难寻觅了。

只要有人出没过的地方，所有能吃的东西就会一扫而光，饥饿的人就像蝗虫一样。

就是这样，细心的李秋兰还是在某个角落找到几颗新长出的马屎苋。李秋兰心里一阵狂喜，她蹲下来，正要用小铲子把其中一棵马屎苋挖起来，突然扑过来一个妇人，和她争抢起来。李秋兰说了句：“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那妇人一把推开了她，骂道：“烂狗嫲，老娘就这样了，怎么样！”李秋兰气得发抖，扑过去和她抢了起来。两个女人就扭在了一起，那妇人厉害，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地上，嘴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最后，那妇人得胜，走了。

李秋兰坐在草丛中，流下了泪水。

这个早晨，李秋兰一无所获。

她回到家里，躲在厨房里抽泣。

戴梅珍听到她的抽泣声，来到了厨房，发现她头发蓬乱，灰头土脸，就说：“秋兰，谁欺负你了？我去找他拼命。”

李秋兰擦了擦眼睛，说：“没有人欺负我，没有人欺负我。”

她是不想把事情惹大，自己是地主的女儿，丈夫又是个没用的人，婆婆也老了，还饿得皮包骨头，出去和人吵架，肯定是吃亏的，还不如息事宁人。

戴梅珍叹了口气，说：“秋兰，难为你了，都怪我儿子那畜生没有用呀。”

李秋兰说：“婆婆，你去厅堂里等着吧，昨天还剩下一点野菜，我煮给你们吃。”

戴梅珍惨淡地说：“你们吃吧，我这把老骨头，留着也没有甚么用，饿死拉倒了。我活着，也是给你们添麻烦。”

说着，她走出了厨房。

很快地，她煮好了野菜汤。往野菜汤里放了点盐巴，就盛了三碗。她端了一碗送到坐在厅堂里的戴梅珍手中。闻着野菜汤冒出的热气，戴梅珍说：“好香呀，好香呀，秋兰，老天开眼呀，让春发娶到了你。否则，我们早就饿死了。”

这时，她们听到王春发在房间里喊叫：“饿呀，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戴梅珍说：“不要理他，他还能喊出来，证明他还没有饿到要死的程度。让他喊去，不要给他吃。”

李秋兰没有理会婆婆的气话，焦急地来到厨房，端起一碗野菜汤，匆匆地走进卧房。王春发闻到野菜的味道，从床上坐起来，衣服也来不急穿，赤身裸体地从李秋兰手里抢过那碗野菜汤，狼吞虎咽。很快地，他喝光了那碗野菜汤，还用舌头把碗底添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碗递还给李秋兰，说：“还有吗？”李秋兰点了点头。王春发说：“站着干甚么，还不赶快去给我端来。”李秋兰默默地走出去。不一会，她端着那碗本来留给自己吃的野菜汤，回到了卧房。王春发又很快地吃完那碗野菜汤，照样舔得干干净净。他把碗递给她，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

李秋兰端着空碗正要走出房间，王春发说：“不要出去了，把门关上。”

李秋兰十分听话，把门关紧。

她知道王春发要干甚么。

李秋兰把碗放在桌子上，脱光了衣服，爬上了床，朝着王春发那张小床的方向半躺着，叉开双腿，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她就听到了王春发的嚎叫。王春发是在看着她的身体和私处手淫，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变态花痴。王春生的叫声很响，厅堂里的戴梅珍也听到了。她站在门外，骂道：“畜生，你怎么不死呀，你自己不好好活，为甚么还要折磨别人。”他根本就不会理会母亲，此时，他被欲望之火烧坏了脑袋。李秋兰就那样叉着双腿，心在流血，男人的叫声让她绝望。几乎每天，她都要这样叉开双腿，而且每天都要重复很多次，王春发不厌其烦的手淫，让她对性事充满了厌恶。她弄不明白，王春发可以忍受她做的饭，就是忍受不了亲近她的身体，而他对她的身体是那么的迷恋，看着她的身体，他很快就会到达高潮。李秋兰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被这个花痴羞辱的，有时，她真想杀了他，在他忘乎所以地手淫时，用一把剪刀插进他的心脏，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觉得这个男人比自己更加可怜。

完事后，王春发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

李秋兰这才穿上衣服，走出了卧房。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够过多久。

13

这天，区里来了个干部，陪着一个拿着相机的中年男人。

他们来到了郑马水家里。原来这个干部陪的是省报的一个记者，来采访麻风病人的生活情况。区干部把郑马水叫到一边，说：“郑马水，闹饥荒你也不见瘦呀。”郑马水说：“那是野菜吃多了，浮肿。”区干部说：“骗鬼，我们每个月下拨给麻风病人的粮食，你都自己吃了吧。”郑马水说：“冤枉呀，你们那一点点粮食，够他们吃几顿的。我为了他们都操尽了心，你还这样说我，没天理呀。”区干部说：“好了，别叫苦了，你赶快去安排一下。”郑马水说：“安排甚么？”

区干部凑近他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他说完后，郑马水说：“那我去了。”

区干部说：“快点，快点。”

郑马水的老婆端了两碗水，给区干部和记者喝。他们都戴着口罩，郑马水老婆笑了笑说：“我们家干净的，放心喝吧。”区干部说：“你忙你的去吧，我们坐会。”记者取掉口罩，端起碗，喝了口水。区干部朝他挤眉弄眼，记者笑笑：“没那么严重吧。”区干部看郑马水的老婆进了房间，才低声说：“还是小心为好，要是染上了麻风病，那可就倒了大霉了。”记者听了他这话，神色有点慌张，赶紧把口罩戴上，再也没碰那碗水。区干部说：“你要不是带着任务来，我们是不主张你进入疫区的，一会等郑马水回来，带我们去拍完照片，就赶快走吧，情况我在路上都和你说了。”记者说：“嗯，嗯。”区干部说：“对待这些麻风病人，我们县里区里可是相当重视的。”记者说：“听说有个女医生长期蹲点在这里？”区干部眼神有点慌乱，他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一个女医生，她叫龙冬梅。”

记者有点兴奋：“她人呢，一会能否采访她，如果能够拍到一张她和麻风病人的合影，那就太好了。”

区干部叹了口气说：“唉，这可是个好同志呀，可惜牺牲了，现在区里正在给她报烈士呢。”

记者睁大了眼睛：“啊，怎么牺牲的？快说说——”

区干部说：“为了麻风病人，她希望能够从草药中找出一条救治之路，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就在前几天，她在上山采草药时，不幸摔下了悬崖……多好的一个同志呀。”

记者说：“真的可惜，我想采访一下熟悉她的唐镇人，这可是个好素材呀。”

区干部说：“算了，回区上，我给你看她的材料，我们准备好上报材料的，里面有很多她的事迹。”

记者没有说话，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

区干部心里明白，不能让记者知道真相。区里上上下下已经统一好了口径，就说龙冬梅是上山采草药摔死的。其实真相是，那天下午，龙冬梅气冲冲地来到区里，找到了区长，告诉他麻风病人都快饿死了，要区长想点办法，多配点粮食下来。区长发了火说：“现在全县都在闹饥荒，那有多余的粮食，我们都勒紧裤带，饿着肚子工作，你要我们去哪里拿出更多的粮食？”龙冬梅也很生气，大声说：“你总不能让他们都饿死吧，本来他们得病就够可怜了的，你总该有点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吧！”区长瞪着眼珠子说：“我们怎么没有革命人道主义精神了，咹，要放在旧社会，他们早就死了，我们把他们集中在一起，给他们吃给他们喝，免费给他们治疗，这不是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是什么？龙冬梅同志，你给我说清楚！”龙冬梅无语了，忍着将要流下来的眼泪，默默地走出了区长办公室。天已经黄昏，饥肠辘辘的龙冬梅本来想在李屋村住个晚上，天亮了再回唐镇，心里堵得慌，就连夜踏上了回唐镇的山路。走到那个山坳时，她实在走不动了，饥寒交迫，就坐在路边的草丛上休息，结果，从黑暗中窜出了一只饿急了的豺狗……

记者来唐镇前，区长就交代区干部，不要让记者和唐镇人有交流，去看看就赶快离开。区干部等了好长时间，郑马水才回来。区干部焦急地说：“事情办妥了吗？”郑马水说：“妥了，走吧。”

郑马水带着区干部和记者，来到了大宅。

大宅的院子明显打扫过，虽然还是充满了恶臭，看上去还算干净。院子里看不到一个麻风病人。记者有些诧异：“怎么不见人影。”郑马水眼珠子转了转，说：“都在房间里休息吧，天凉，今天阴天，没有阳光，他们在屋里会舒服些，如果出太阳，他们有的会到院子里晒太阳，镇上健康的人也不歧视他们，他们白天可以在镇子里走动。”

记者在院子里拍着照片。

区干部说：“时候不早了，下午还要赶回区里，还有二三十里山路呢。郑马水，赶快带我们去看麻风病人吧。”

郑马水说：“好，好。”

郑马水把他们带进了前厅右边的一个厢房里。厢房里摆放着四张单人床，每张单人床上躺着一个麻风病人，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麻风病人的衣服也穿得齐整，就是他们头脸上鼓起的包块，和变形的五官，还是让人看了心生恐惧。区干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郑马水把记者带进房，给他介绍着什么。当然，记者听到的都是好话。记者问一个麻风病人，在这里生活怎么样。麻风病人说：“好，很好，政府对我们太好了，要是在旧社会，哪有人管我们。”记者不停地拍照，不停地问些问题。有的问题麻风病人答不上，郑马水就替他回答。比如说，记者问，在这里怎么治病。郑马水就抢着说：“我们采取中西医结合的办法治疗，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区干部在外面说：“快点，太晚回去了不好，山路难走呀。”

这时，一个人端了一木盆的米粥进来，说：“开饭了，开饭了。”

记者说：“你们生活不错吧，现在闹饥荒还有米粥吃，看来当地政府真的很重视你们。”

那个麻风病人说：“是呀，是呀，政府太好了，我们吃得好穿得暖，过着幸福的新生活。”

记者让这个麻风病人打了碗粥，要他端着那粥碗拍张照。麻风病人十分配合，拍照时，脸上还挤出难看而又古怪的笑容。记者拍完照片说，好，好，感谢你们。麻风病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盛满米粥的木盆上，内心充满了某种欲望。

区干部说：“好了吧，我们可以走了。”

记者被他催得没有办法，只好说：“走吧，走吧。”

郑马水领着他们走出大宅后，大宅里就炸了锅，许多麻风病人闻到了粥香，涌进了那个厢房，争抢粥吃。人多粥少，不一会，厢房就挤满了人，抢夺的过程中，相互撕打起来，那盆米粥被打翻在地，被他们踩踏成了脏污的泥浆。一个麻风病人倒在了地上，他用手扒拉着地上的泥浆，拼命往嘴巴里塞。麻风病人们在他身上踩踏，活活把他给踩死了。没有人顾及这个麻风病人的死，还是有些人倒在地上，抢那泥浆吃。他们身上的脓血飞溅，惨不忍睹。外面的麻风病人挤不进去，都在嚎叫，一片混乱。突然有个人喊叫了一声：“有人被踩死了！”麻风病人还是没有停止撕打，继续抢夺地上的泥浆，那泥浆也充满了麻风病人的脓血，他们抢到泥浆，不顾一切地往嘴巴里塞。

……

记者离开唐镇时，根本就不知道他走后，大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郑马水把他们送出了唐镇。

他们走出了一段路，区干部对记者说：“记者同志，你慢慢先往前走，我忘了一件事情和郑马水交代，记者点了点头。

区干部折回来。

在破落的土地庙外面的老樟树下，区干部对郑马水说：“过几天，会从外面调拨一批粮食过来，到时我和区长反映反映你们的困难，争取多给点救济粮，还有，给麻风病人的专用粮，你要落实到麻风病人的身上，要是县上下来调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可不好交代。区长特地让我告诉你，一定要做好这项工作。”

郑马水说：“我心中有数，心中有数，你让区长放心。”

区干部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一定要记住。”

郑马水说：“我记住了，记住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郑马水眼中掠过一丝莫测的神色。

14

唐镇还是有人感染上麻风病的病毒。

张少冰的大儿子张开规在饥荒开始不久，就死了，因为吃苦楝树的果实苦楝子中毒而亡。那段时间，十四岁的张开规总是来到唐溪边，站在一棵苦楝树下，呆呆地望着树上干枯的苦楝子。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正午，刚刚喝完一碗野菜汤的张开规，还是觉得饥饿难忍，他就来到了河边的苦楝树下，看着树上的苦楝子，想入非非。他的弟弟张开矩跟在他身后。

张开矩说：“哥哥，你说，苦楝子为什么和枣子那么像呀。”

说完，他还用力地吞了口唾沫。

张开规说：“是很像枣子。”

张开矩说：“要是能像枣子那样可以吃就好了。”

张开规不说话了，继续凝视树上的苦楝子。那一串一串的苦楝子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这时，在河滩上寻找野菜的李秋兰走了过来。

李秋兰说：“你们回家去吧，晒太阳也会让肚子更饿的。”

他们都没有理会李秋兰。

李秋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树山的苦楝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就说：“开规，开矩，告诉你们，苦楝子不能吃的，吃了会死人的。”

他们还是没有理会李秋兰。

李秋兰叹了口气，走了，不一会就消失在灿烂的阳光之中，像梦幻中一样。

张开规突然说：“李秋兰的爹是地主，听说害了很多人，才被抓去枪毙的。她为什么不让我们吃苦楝子？是不是要让我们饿死？”

张开矩说：“她说的没有错，爹和武强叔叔也这样说的，苦楝子不能吃。”

张开规说：“可是，可是，他们没有说吃了会死呀。”

张开矩说：“要是能吃，还能留到今天，早就被人摘光了。”

张开规说：“可能是因为李秋兰造谣，大家才不敢吃。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李秋兰要跑过来说吃苦楝子会死。她是不是等大家都饿得差不多了，再把苦楝子摘回家吃。”

张开矩说：“我不晓得，我看她不像是坏人。”

张开规说：“我看她就是坏人，原来王春发不打人的，自从和她结婚后，老是用石头砸麻风病人，都是李秋兰让他干的。”

张开矩说：“不可能吧。”

一阵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张开规的肚子咕咕叫，好像在不停地说：“我要吃，我要吃——”

不远处的一棵枯掉的老乌桕树张牙舞爪的树枝上停着好多死鬼鸟，它们不是发出凄厉的叫声。张开矩听到死鬼鸟的叫声，心里十分害怕，传说死鬼鸟会把人的灵魂带走，被带走灵魂的人很快就会死去。死鬼鸟是索命小鬼的化身。张开矩哆嗦着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张开规说：“等等。”

张开矩说：“哥哥，你到底想干甚么？”

张开规说：“如果我证明苦楝子能吃，是不是我们就不会饿死了。”

张开矩点了点头。

张开规说：“那今天的事情，你回去不要告诉爹和妈姆，也不要告诉武强叔叔，好吗？”

张开矩点了点头。

张开规说：“你发誓。”

张开矩说：“我发誓，如果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们，我就变成一块石头。”

张开规说：“好吧。”

说完，张开规爬上了树。苦楝树摇晃起来。张开矩喊叫道：“哥哥，你当心，不要掉下来了。”张开规在树上说：“放心吧，我爬树是老手了。”树还是乱晃，张开矩还是十分担心哥哥的安全，生怕他摔下来，摔死了，或者摔断了手脚。张开规的双脚站在一根树枝上，一只手攀住另外一根树枝，另外一只手把一串苦楝子摘下来，扔到地上。不一会功夫，他扔下来十几串苦楝子。

张开矩提心吊胆，说：“哥哥，差不多了，快下来吧。”

张开规这次听从了弟弟的话，从树上爬了下来。回到地上，张开规拍了拍手，笑了笑说：“我说没事吧，你瞎担心，也不看看我是谁，每次我和镇上的孩子们比赛怕树，我都是第一名。”

张开矩望着神气的哥哥，说：“爬树你厉害，我还是担心。”

张开规说：“担心甚么？”

张开矩说：“担心你吃苦楝子会有问题。”

张开规说：“死不了的，最多肚子痛。”

张开矩说：“你怎么知道？”

张开规说：“我想是这样的，如果苦楝子是毒药，那些自杀的人怎么不吃苦楝子？”

张开矩想了想，哥哥说的也有道理。他说：“哥哥，那你不要吃太多。”

张开规说：“好吧。”

他们把苦楝子放成一堆，然后面对那堆苦楝子坐了下来。镇子里传来凄惨的哭喊声，他们都知道，又有人死了。张开矩眼神惶恐，说：“哥哥，我怕。”张开规扯下蒙脸布，笑了笑说：“弟弟，有甚好怕的，等我成功，很多人就有救了，就不会死了，你看看，我们这地方有多少苦楝树呀。”说着，他就拿起一串苦楝子，捏了一棵，扔进嘴巴里。他嚼了几口，嘴巴就不动了，从他脸上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苦楝子变非他想象中的好吃。张开矩说：“哥哥，是不是很苦呀，我看还是别吃了。”皱着眉头的张开规没有听他的话，继续嚼起来，嚼得差不多了，就把苦楝子的核吐了出来。他张开嘴巴，往外呵着气，好像是吃了辣椒一般。张开矩咂了咂嘴，说：“哥哥，辣吗？”张开规说：“辣甚么辣，味道还不错咧。”张开矩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我也吃一个吧。”说着伸手去拿地上的苦楝子。张开规一把拍开他的手，瞪着眼睛说：“你现在不能吃！”张开矩说：“为甚么呀。”张开规说：“让你不要吃就不要吃，哪那么多话。”他又把一颗苦楝子扔进了嘴巴里，皱着眉头，不停地嚼着……张开规一连吃下了四串苦楝子，然后说：“弟弟，我吃得好饱。”

张开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开规的背靠在树上，无力的样子，眼神也十分疲惫，肚子鼓起来，微微张开嘴，有微黄的粘液从嘴角流下来。

张开矩感觉到了不对，不知所措。

张开规有气无力地说：“弟弟，你等会，等到太阳落山，如果我没有事情，苦楝子就可以食用的，我吃的好饱，好舒服——”

张开矩的眼泪流下来：“哥哥，你骗人，你根本就不舒服，你很难受。你要是舒服，早站起来跳来跳去了，每次吃饱饭，你都喜欢跳来跳去。”

张开规说：“弟弟，听我的话，看着我，等到太阳落山——”

张开矩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默默地注视哥哥。他提心吊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有等待，等待奇迹的出现。

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面的天空，张开规就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满头大汗，双手抱着肚子，喊着：“痛呀，痛死我啦，痛死我啦——”

张开矩见状，知道大事不好，也大哭起来。

张开规倒了下去，在地上乱滚起来，滚得浑身都是泥沙，面目全非。张开矩不知道怎么帮助哥哥，在痛苦焦急之中，想到了父亲张少冰。他说：“哥哥，你坚持住呀，我去叫爹来。”说完就往镇子里狂奔而去，边奔跑边喊叫：“救命呀，救命呀——”

张开矩跑到棺材店门口，朝里面喊叫道：“爹，哥哥不行了，哥哥不行了——”

张少冰和游武强神色仓皇地走出来。

张少冰说：“怎么啦？怎么啦？”

张开矩见到父亲，就痛哭起来，反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游武强说：“开矩，别哭，好好说，发生甚么事情了？”

张少冰也说：“快说，到底发生甚么事情了？”

张开矩哽咽地说：“哥哥，哥哥要死了——”

游武强说：“他在哪里？”

张开矩什么也不说了，朝镇子外狂奔而去。张少冰和游武强跟在张开矩后面，奔跑起来。张开矩没命地跑着，竟然把两个大人甩在身后几丈远。

等他们赶到现场，张开规已经七窍流血，奄奄一息了。

张开矩扑在哥哥身上，喊叫道：“哥哥，哥哥——”

张开规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他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弟……弟……苦……苦……楝……子……子……是……是……不……不……能……能……吃……吃……的……会……会……断……断……肠……”

张开矩大声喊叫：“哥哥，哥哥——”

张少冰抱起儿子的尸体，什么也没有说，泪水横流。

游武强也流下了泪水。

成群的死鬼鸟从乌桕树上飞起，怪叫着在他们的头顶盘旋。

哀伤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太阳也黯淡下来，大地是一张死灰的脸。

……

祸不单行，张少冰的小儿子张开矩竟然染上了麻风病。刚开始时，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突然十分嗜睡。他就是在白昼，也会做梦。在梦中，他呼喊着：“哥哥，哥哥——”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醒来后，他萎靡不振，目光黯淡。游水妹认为是因为张开规的死，让他受到了刺激。她会在儿子噩梦醒来后，端上一碗温热的水，让他喝下。眼圈发黑的张开矩喝完那碗温水，又倒头便睡。游水妹心酸，抚摸着儿子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晚上，也就是龙冬梅死后第八天的晚上，张少冰回到家里，听到了游水妹的惊叫：“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游水妹的声音是从儿子的卧房里传来的。

张少冰冲进了儿子的房间。

游水妹站在儿子的床边，浑身乱颤，泪水飞舞，惊声叫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张开矩平躺在床上，赤裸着身子，眼睛紧闭，不时地用手指抠着鼻孔，他的鼻孔又红又肿。他的脸上、手臂内侧、肚皮上、大腿内侧等地方长满了淡红色的斑块。张少冰也呆了，他想到了麻风病，可是，儿子怎么会得这种病，唐镇还没有发生过孩子得麻风病的先例。张少冰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游水妹说：“别急，别急，也许就是出点皮疹，没有甚么大问题的，我去找武强，你先给他衣服穿起来，不要让他着凉了。”

游水妹说：“嗯，嗯。”

张少冰来到画店门口，使劲地敲门。

游武强在阁楼上大声骂道：“干他老姆，谁呀，半夜三更敲甚么门！”

张少冰焦急地说：“武强，是我呀，快开门。”

游武强快步走下楼，开了门：“少冰，又发生甚么事情了？”

张少冰说：“开矩又出事了。”

游武强“啊”了一声，二话不说，就和张少冰走了。

三癞子和胡二嫂还没有睡，胡二嫂总是说肚子饿。他们听到了街上张少冰他们的动静。三癞子说：“又出甚么事情了？”胡二嫂没好气地说：“别多管闲事。”三癞子说：“好吧，不管那么多，困觉吧，困觉吧。”胡二嫂说：“饿得睡不着。”

15

郑雨山把家里藏的粮食煮给麻风病人吃完后，穿戴整齐，躺在眠床上，头枕着龙冬梅的药箱，等待死亡。在埋葬龙冬梅时，他对游武强说：“哪天我死了，你把我和冬梅埋在一起。”游武强说：“好吧，不过，你得给老子好好活着。”郑雨山在眠床上躺了五天五夜，有时沉睡，有时清醒，有时混沌。沉睡时他没有梦，肉体在黑暗中穿行，希望抵达另外一个世界。清醒时，他渴望睡去，而且睡去后就永远不要醒来，那将是最幸福的事情，因为他相信在黑暗的尽头可以和心爱的人相遇。混沌状态让他痛苦，脑海里总是交织着一些凌乱的画面：龙冬梅的微笑……龙冬梅死时的惨状……他会在混沌时痛心疾首，悔恨自己当初没有跟在龙冬梅后面，和她一起去区里。

五天五夜，他感觉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口渴，他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向了远方的远方。

这个夜晚，他又进入了睡眠状态。

狂暴的砸门声和沙哑的吼叫声把他吵醒。

他醒过来后，也无动于衷，对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置之不理。

郑雨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微笑。

最后，他家的门被撞倒。游武强冲了进来，他的手上举着火把，身后跟着抱着儿子的张少冰和哭泣的游水妹。

游武强骂骂咧咧的，寻找着郑雨山，最后，在卧房里看到了安详微笑地躺在床上的郑雨山。游武强看到了脸色苍白，明显消瘦了许多的郑雨山。游武强平静了些，说：“郑雨山，你是在等死吗？”

郑雨山不说话。

游武强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当初，沈文绣死后，我也像你一样，躺在森林里等死。后来我想明白了，死很容易，活着很难。真正喜欢你的人，并不希望你死去，因为只有她喜欢的人活着，才能被人念想。起来吧，好好活着。”

郑雨山还是无动于衷。

游武强见他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怒气又涌上了脑门。

他一把拎起了郑雨山，愤怒地说：“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放弃你的一切，有多少人等着你挽救他们的生命，解除他们的痛苦。”

郑雨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要我怎么样？”

游武强说：“我还真以为你死了呢，快，去看看开矩到底得了甚么病。”

郑雨山说：“他在哪里？”

游武强说：“就在你家的厅堂里。”

郑雨山下了床，因为身体太虚了，两腿发软，倒在地上。游武强把他拉起来，扶着他慢慢地走出了卧房，来到了厅堂。龙冬梅教会了郑雨山很多诊断麻风病方法。郑雨山给张开矩仔细检查了一遍，叹了口气说：“麻风病早期的症状。”

张少冰说：“你说的是真的？”

郑雨山说：“真的，十分明显。”

游水妹嚎啕大哭。

张少冰凄惨地说：“他还是个孩子，不能就这样让麻风病毁了他，雨山，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

郑雨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少冰说：“雨山，你一定要想办法救孩子，我给你下跪了。”

说完，他扑到在地，双膝下跪在郑雨山面前。

游水妹也扑倒在地，跪在郑雨山面前。

郑雨山颤抖地说：“惭愧哪，惭愧！你们快起来吧，我真的没有办法。”

游武强把他们拉了起来，说：“跪也没有用，你们想想，要是雨山有办法，大宅里的人早就好了。我看，还是我把开矩带走吧，留在唐镇，难免把他送到大宅里去，让他和那些人在一起，吓也把他吓死了，我把他带走，最少还有一线希望，最起码可以让他过得舒服些。”

张少冰说：“你要把他带到哪里？”

游武强说：“去甚么地方你们不要问，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只要你们夫妻俩信得过我，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郑雨山说：“你能够把他带出去吗，听说在唐镇外围有甚么人把守，很难出去的。”

游武强说：“那也要试一试，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出去。”

张少冰说：“兄弟，我相信你，你还是把他带走吧。”

游水妹也说：“把他带走吧。”

游武强说：“好，事不宜迟，连夜就走。对了，雨山，有句话我放在这里，关于张开矩得麻风病的事情，就我们几个知道，都要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郑雨山点了点头。

游武强拍了拍郑雨山的肩膀，说：“雨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郑雨山无语。

这天晚上，游武强用一条背带，把张开矩绑在背上，背着他连夜逃出了唐镇。他没有点火把，只是从张少冰家里拿了把斧子，匆匆上路。他没有往东面走，而是往西走，唐镇西面，是莽莽苍苍的大山。张少冰夫妻俩把游武强送过了镇西的小木桥，看着游武强背着张开矩消失在黑暗之中。

16

游武强背着张开矩离开唐镇的第二天，区里给唐镇送来了救济粮，其中一部分是专门给麻风病人的，这部分粮食由郑马水管理。救济粮虽然少，分到粮食的人们还是感觉到了些许希望。大部分人家把救济粮藏起来，还是去四处采野菜，剥可以食用的树皮等充饥，因为等到明年春天的收成，还有漫长的时光。

分完救济粮的那天，郑马水带着一些人来到镇东头土地庙里，他对着大伙说：“有的人，总是晚上偷偷的来求土地爷，以为土地爷会给他饭吃，现在大家明白了吧，土地爷不可能帮我们的，只有毛主席才是我们的大救星。大家说，土地爷留着有甚么用？”

接着，郑马水就带头把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泥塑捣毁了。

有人还提议，把土地庙外的那棵老樟树也砍了。

这棵老樟树不知道有几百上千年了，据说是第一个来唐镇开山的人种下的。让人奇怪的是，干旱了那么久，许多树木也枯干了，老樟树却还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但是，那些对土地心存敬畏的人，也没有觉得奇怪，在他们心目中，古樟是土地菩萨的化身。

郑马水内心已经膨胀到了极致，他已经把自己当成唐镇的土地爷了。

听了那人的建议，他大手一挥：“砍，砍！”

他自己肯定不会动手，对提建议的人说：“你砍吧。”

那人叫李火金，也许他生下来五行缺火又缺金，才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他本来随口一说，没有想到郑马水指令他砍。李火金内心惶恐，又不敢抵制郑马水，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郑马水吩咐一个人回去拿斧头。那人就匆匆走了。过了好大一会，他拿着斧头匆匆回来。郑马水拿过斧头，递给李火金，说：“去砍吧。”

李火金接过斧头，双手微微发抖。

郑马水冷笑一声，说：“怕了？”

李火金的脊背冰凉，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吞吞吐吐地说：“不，不怕。”

郑马水笑了，说：“那就快动手吧。”

那些看热闹的人也笑了：“快动手吧。”

听说要砍古樟树，很多人闻风而来，他们远远地站着围观，尽管很多人心里都不赞成砍树，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制止。

太阳被一朵巨大的乌云遮住了。

大地阴暗下来。

李火金壮着胆子走近了古樟树。郑马水见他要砍树了，往稍远处站了站。古樟的根部隆起，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抱得过来。他一个人要砍掉这棵古樟，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气力，对于饥肠辘辘的他，绝非容易之事。最重要的是，砍这棵一直被视为神树的古樟，会有什么后果？

郑马水大声说：“砍呀——”

李火金豁出去了，走近前，站在隆起的树根上，举起了斧头。

所有围观的人寂静下来，睁大眼睛。

第一斧砍在了古樟上，砍出了一道口子。

李火金停顿了一下，又砍下了第二斧，有了第二道口子。

此时，第一道口子上流出了暗红色的汁液，像血，围观者心惊肉跳，仿佛听到了古樟树的哀叫。

李火金咬着牙，又砍下了第三斧，这一斧砍在了第一道口子和第二道口子的中间，破碎的树皮飞溅起来，其中一块树皮飞进了李火金的眼睛。他惨叫了一声，眼睛里的血奔涌而出，他想扔掉斧头，可是，斧头把像是长在了他手掌中的皮肉里，怎么甩也甩不掉了。而且，他的手根本就不听大脑的指挥，继续挥起了斧头，砍了下去，这一斧没有砍到树干，而是砍在了他自己的小腿上。

围观者惊叫起来。

李火金惨叫着，倒了下去，眼睛里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脸和脖子，浸透了衣衫。他的小腿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血飞溅出来。李火金像着了魔一样，坐起来，用斧头拼命地砍着自己的双腿，顿时，血肉横飞。他竟然剁下了自己的双腿，最后，用斧头对准自己的脑门，使劲砍了下去……李火金倒在树根上，血把他身体浸透，四处横流。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围观的人们惊叫着，四散而逃。

只有郑马水呆呆地站立，面无表情。

……

这个晚上，月光如银。

这是个凄清的深秋的夜晚。三癞子出了门，胡二嫂在里面关上门，说：“如果有吃的，偷偷给我带点回来。”三癞子低声说：“放心吧，好好在家等着。”自从埋葬龙冬梅后，三癞子又干起了老本行，给死人挖坑，他挖的坑又方方正正，而且又深，能够让人闻到坑里散发出来泥土的湿气。三癞子现在给死人挖坑，不要钱，因为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他只要吃的，什么都可以，能够有东西填填肚子，就很满足了。

李火金是三癞子挖坑埋掉的。

郑马水没有让李火金的尸体留在古樟树下，而是叫了几个胆大的人，把他抬上山埋了。埋完李火金，三癞子对郑马水说：“我饿得连路也走不动了，你也叫人挖个坑把我埋了吧。”郑马水说：“埋你还不容易，埋完你，胡二嫂怎么办？”三癞子说：“那你总得给点吃的吧，这样对胡二嫂也有个交待。”

郑马水低声说：“晚上到我家来吧，对了，把王春发也给我叫来。”

三癞子会心地笑了，可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上王春发那个花痴。他问道：“叫王春发做甚？”

郑马水说：“到时你就晓得了。”

月光下，唐镇一片死寂。

三癞子蹑手蹑脚地来到王春发的家门口，敲响了门。不一会，他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门开了，三癞子看到了李秋兰，李秋兰身上有股热烘烘的女人味。三癞子吞了口唾沫，心想，王春发真他娘的好福气，拣了个宝。有了胡二嫂后，三癞子才尝到女人的滋味，就是胡二嫂那样干瘪的半老徐娘，都能够让他回味无穷，何况是像李秋兰这样的年轻漂亮女子。李秋兰说：“三癞子，你有甚事？”

三癞子说：“我找王春发，你赶快叫他出来吧。”

李秋兰说：“等等。”

她回屋去了。过会，她又走出来说：“他在睡觉，问你找他有甚么事。”

三癞子说：“我找他有个鸟事，是郑马水要找他，你快去告诉他。”

李秋兰又回屋去了。又过了会，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说：“他问，郑委员找他甚么事？”

三癞子有点火，他径直走进去，来到他们的卧房。三癞子十分惊讶，他们竟然分床睡。他一把拉开盖在王春发身上的破被子，发现王春发赤身裸体，一只手还握着那玩意，脸一下滚烫起来。他说：“王春发，快穿上衣服，跟我走，郑委员让我来叫你的。快点，我在门口等你。”王春发说：“他叫我去干甚。”三癞子顺口说：“叫你去吃肉。”说完，三癞子就走出了他的卧房，王春发卧房里浓郁的精液的腥臊味，他实在受不了。一听说吃肉，王春发马上就从床上跳起来，迅速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门。

受到刺激的三癞子脸上还滚烫滚烫的，看王春发出来，就踢了他一脚。

王春发说：“你发癫了，踢我做甚么。”

三癞子没有说话，朝郑马水家走去，王春发跟在他后面。

他们蒙着脸，一高一矮在唐镇穿街走巷，真像是黑白无常。

来到郑马水家里，三癞子发现还有两三个人，他们都是郑马水的死党，平时跟在郑马水身后人五人六的。郑马水让他们围着圆桌坐下来，说：“你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把你们找来，有个事情和你们商量。”

三癞子有点得意，仿佛自己一下子成了唐镇的上流人物，抬起头，注视着郑马水，一本正经地说：“郑委员，有甚什么吩咐，你就尽管说吧。”

王春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不像三癞子有颗向上之心，他看着每个人面前摆着的碗筷，嘟哝道：“郑委员，不是说叫我来吃肉的吗？肉呢，肉呢？”

郑马水笑了笑，说：“春发，说实在的，肉没有，猪都死光了，哪里的肉。不过，饭倒是给你们准备了，让你们吃个饱。先让你们吃饱饭，再说事情吧。”

王春发揉了揉眼睛说：“好，好，有白米饭吃，也是难得的事情。”

三癞子说：“就晓得吃。”

王春发说：“不吃饿死你！”

郑马水说：“你们别吵了，我去把饭端出来。”

三癞子说：“我去吧，我去吧。”

他站起来，屁颠屁颠地朝厨房走去。来到厨房，他闻到了米饭的香味，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对正把锅里的白米饭盛到木盆里的郑马水老婆说：“好香呀，好香呀。”

郑马水老婆盛完饭，笑了笑说：“端出去吧。”

三癞子端着那盆香喷喷的白米饭，走到一个角落，把木盆放在地上，伸出手，抓了一把白米饭，放进裤兜里，滚烫的白米饭烫得他龇牙咧嘴。他要偷点饭回去给老婆胡二嫂吃。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白米饭塞进裤兜里，然后慌张地把粘在手上的饭粒吃进嘴里，这才端着木盆走到厅堂。

这些人见到白米饭，就想看见了自己的命，抢着往自己的碗里盛。

郑马水说：“抢甚么呀，就这么大点出息，还想跟着我干大事。”

他的话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抢到饭的人就开始狼吞虎咽，眼睛却还盯着木盆里的饭……很快地，那木盆里的饭就见了底。

吃完饭，郑马水老婆就把木盆和碗筷收拾下去了。

吃饱了饭的他们，眼睛放光。只有王春发在揉着眼睛，他的眼睛一天天的坏下去，因为过度的手淫。也只有他，吃饱饭后，根本就不关心郑马水要谈什么事情，一心想回家，看着老婆李秋兰的裸体手淫，今夜吃了那么多，手淫到天亮也应该还有精力。

郑马水开了口：“今天把你们叫来，有要紧的事情和你们商量。你们想想，唐镇现在为甚么死气沉沉？”

三癞子说：“因为饥荒。”

郑马水说：“三癞子只说对了其中一小部分，最重要的还不完全是饥荒，而是麻风病。如果没有麻风病，唐镇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麻风病害死人了。”

他们都点头称是。

说到麻风病，王春发满肚子怨气：“我恨死那些麻风病了，要不是麻风病，我也不会守着漂亮老婆自摸，干他老姆，这日子甚么时候是个头呀。”

郑马水听了他的话，眼珠子转了转：“你没有和李秋兰同房？”

王春发说：“好久没有了。”

他们都笑了。

三癞子说：“怪不得你卧房里放两张床，原来是这样，你这不是让李秋兰守活寡吗。”

王春发说：“那有甚办法，要是她有病，传给我怎么办，那我连自摸的机会也没有了。”

三癞子说：“你怎么怀疑自己老婆呀。”

王春发说：“我亲眼见她咬过臭虫，医生不是说过，臭虫会传染麻风病吗。”

郑马水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说：“好了好了，不要谈春发的那点破事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和我们没有关系。有一点，我要说，春发仇视麻风病人是对的，我也仇视他们，希望他们赶快死光，那样唐镇就太平了，我们就可以过上舒心的日子了，现在这种情况，把我们和麻风病人隔离在这里，就是想到外面去要饭也无法出去，难见天日呀。春发，也因为你仇视麻风病人，我才让你来的，我们应该站在一起，想办法消灭麻风病人，争取让唐镇早日太平。”

三癞子说：“郑委员，你直说了吧，要我们怎么干？”

郑马水环视了一圈他们古怪的脸，低声说：“我有个主意……”

17

郑马水接到区里通知，才知道游武强逃离了唐镇麻风病疫区。区里的通知并没有说游武强逃走了，而是说有人冲出几十里以外的警戒线，让郑马水查一下，是谁冲出去的，是不是麻风病人，如果是麻风病人，后果就比较严重。郑马水想到，游武强没有来领救济粮，而且他还想找游武强帮他做事的，也没有找到。他以为游武强是故意不理他，没想到他会离开唐镇。他把情况向区里汇报了，区里知道不是麻风病人，也就没有下文了。郑马水不知道，游武强把得了麻风病的张开矩带走了。郑马水考虑，游武强不在唐镇也好，要是他不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也许会起到搅局的作用。他正按部就班地实施和三癞子他们商定的计划。

18

月光如水，天在降霜，天地间，寒冷肃杀。

三条黑影来到了大宅门口。其中一个人打开了大门的锁，他们就窜了进去。不久，他们抬出来一个装着人麻袋，放在了大门外准备好的板车上。然后，他们锁上门，拉着板车朝镇西头走去。

他们来到了五公岭。

郑马水和三癞子，已经在那里候着了，还有王春发。

见他们拖着板车到来，郑马水对王春发：“去，看风，如果有人来，装声鸟叫。”

王春发就跑下了山坡，躲在一片枯草丛中。

郑马水说：“你们出来时，没有人发现？”

其中一人说：“放心吧，郑委员。”

郑马水说：“这就好，这就好。”

三癞子往挖好的深坑里倒下了一畚箕石灰，说：“把人放下去吧。”

郑马水说：“放吧。”

两个人从板车上抬起麻袋，扔进了深坑。

那麻袋里的人知道了怎么回事，不停地挣扎，嘴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三癞子又把一畚箕的石灰倒了下去，石灰覆盖在麻袋上面。麻袋不停地扭动。郑马水朝深坑里递话：“你挣扎也没有用，早死早超生吧，就算是替唐镇人积德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

他们就拿起铁锹，往深坑里填土。

麻袋里的麻风病人不停地挣扎，绝望地哀嚎。

土渐渐地埋没了麻袋，埋土的人也气喘吁吁。

突然，麻袋里的麻风病人挣脱了麻袋，直直地在坑里站起来，嚎叫道：“你们丧尽天良哪——”

郑马水赶紧找了块大石头，朝麻风病人狠狠地砸下去。

麻风病人倒在坑里，浑身抽搐。

郑马水说：“快，用石砸。”

他们纷纷从找到石头，砸到坑里。

不一会，麻风病人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们继续埋土，直到把坑填满。

埋完人后，郑马水说：“你们以后要把麻袋扎紧点，不要再让人从麻袋里钻出来，太可怕了，要是麻风病人爬上来咬我们一口，被埋的就是我们自己了。为了我们多活几年，你们活一定要做好一点。明白了吗！”

那些人都说：“郑委员说的对，活要做好一点。”

王春发躲在草丛里，嘟哝了声：“憋死了。”然后就掏出裆下的那截东西，用手紧紧地握着，撸了起来。他不敢叫出声来，怕被郑马水发现，把他也活埋了。

19

三癞子每天下午就独自一人，溜出唐镇，独自来到五公岭，在那里挖坑。奇怪的是，他挖坟坑时，手腕什么事情都没有，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此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穿长衫的画师了，也不是当画师前的三癞子了。从前的三癞子，卑微，有点善良，没有欲望；当画师时的三癞子，觉得自己变成了唐镇的上等人，但是不会作恶；现在的三癞子，为了从麻风病人嘴巴里抢走一份口粮，变成了罪恶的帮凶。

每次活埋一个麻风病人，郑马水就拿出一个麻风病人的口粮分给他们。

这使他们在邪恶的道路上狂奔。

一天不埋人，他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连花痴王春发，要是一天不在五公岭的草丛里手淫，就会觉得烦躁不安。

刚刚开始时，他们每天活埋一个麻风病人，过了几天，觉得不过瘾，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天埋掉两个麻风病人。

他们先是在夜晚干那罪恶勾当，没有多久，他们竟然在白昼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

起初，他们在野里走进大宅，叫出一个麻风病人，告诉他，要带他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治疗，当那麻风病人走到院子里时，就用麻袋把他装起来，扔到门口的板车上，拉到五公岭活埋。

后来，换成白天了，有人走进大宅，带走两个麻风病人，直接把他们带到五公岭，用铁锹把他们打晕，然后推到深坑里埋掉。有的麻风病人会问：“为什么每次就带一两个人去别处治病呀？”他们就会说：“那里医生少，忙不过来，只能一两个人先治。”也有麻风病人问：“为什么他们去了后就不回来呀？”他们眼睛里就会出现邪恶的笑意，说：“如果说，你的病通过治疗，好转了，你还想回到这个鬼地方来吗。”麻风病人听了这话，非但觉得有道理，还充满了希望，抢着要先去治病。他们就会这样说：“别急，别急，放心吧，你们都有份的，我们不会放弃你们中的如何一个人。”

麻风病人们都盼望被早日被他们带走。

让人更加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个叫丘林林的老人，老伴饿死了，讨不上老婆的痴呆儿子得了麻风病。丘老头心疼儿子，怕他到大宅里遭罪，就隐瞒了真相，把儿子藏在无谷可装的空谷仓里。有一天，丘老头出去挑水，回家发现痴呆儿子不见了。

痴呆人麻风病已经到了晚期，整个人都变了形，额头上鼓起的包块溃烂，流着脓血，脸和鼻子以及嘴唇还有下巴，都张满了包块，都溃烂，流着脓血。这天中午，他发现谷仓门没有上锁，就爬了出去，颤巍巍地走出了家门。他一瘸一拐地在唐镇穿街走巷，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丘老头的儿子，人们都以为他是大宅里的麻风病人出来走动，躲避着他。他闻到了米饭的香味，便一路找寻着香味来到了郑马水的家门口。郑马水的家门紧闭，那时，三癞子他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埋掉了两个麻风病人，正在郑马水家吃饭。痴呆人饥肠辘辘，闻着米饭香，心里焦急，他也不会考虑什么问题，也没有把自己当麻风病人，就敲起门来。

郑马水一听到激烈的敲门声，心里有鬼，惶恐不安，马上让他们端着饭碗躲到房间里去，要是区里来人，发现他们还有饭吃，一定会追究什么的。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区里知道了活埋麻风病人的事情后，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藏好后，郑马水才故作镇静地打开了大门。

门一开，痴呆人就扑进屋，在屋里寻找着什么。

郑马水看到是个麻风病人，顿时气急败坏，大声喝斥：“滚出去，滚出去——”

痴呆人嘴角流着黄色的粘液，朝他笑了笑说：“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郑马水被他挤成一团的笑脸恶心得胃部翻江倒海，他气坏了，连声叫到：“三癞子，你们出来——”

他们从房间里蜂拥而出。

郑马水指着浑然无知的痴呆人说：“赶快用麻袋把这脏东西装起来，送到五公岭埋了。

他们利索地把痴呆人装进了麻袋，扔到门口的板车上，推到了五公岭。

正午的唐镇，冷冷清清的，没有人看到他们拉着板车走出唐镇。

正午的五公岭，阳光也变得阴郁，枯草凄凄，鬼气逼人。

五公岭的一个低洼处，挖好了好几个深坑，那是三癞子的杰作。

他们把装着痴呆人的麻袋扔进一个深坑时，痴呆人在麻袋里说：“这是甚么地方呀，好黑，爹，我怕。”

这口气，不像是大宅里的麻风病人，他们中常去大宅的一个人听出了端倪。他对郑马水说：“我好像没有见过这个麻风病人。”

郑马水说：“我也觉得奇怪，这个人好像大脑有病。”

三癞子突然说：“他说话的样子好像是丘林林的儿子，那个大傻瓜。”

王春发也说：“好像是的。”

郑马水对着深坑说：“你告诉我，你是谁，我给你白米饭吃。”

痴呆人说：“爹，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白米饭，你不要再把我关在谷仓里了，我很怕黑的——”

郑马水说：“我不是你爹，只要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带你去找你爹，让他不要把你关在谷仓里了，还让你爹烧饭给你吃。”

痴呆人说：“你骗人，你骗人。”

郑马水说：“我不骗你，真的不骗你，只要你说你是谁，我马上带你去找你爹，你肯定可以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的。”

痴呆人说：“你真傻，连我爹叫张林林都不晓得。”

他说完，还嘻嘻笑将起来。

他的笑声让在场的人心里发寒。

郑马水说：“这个死老头，儿子得了麻风病也不汇报，还把他藏在谷仓里，要不是他自己跑出来，全镇人都会被他害死，三癞子，你去把丘林林找来。”三癞子说：“找他来干甚么？”郑马水说：“叫你去找就去找，哪那么多屁话。”三癞子只好匆匆而去。

三癞子走后，郑马水吩咐王春发去望风。

然后对其他三个人说：“把这个傻子埋了吧。”

痴呆人还在坑里说：“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的，怎么不带我去找我爹，我要吃白米饭。”

郑马水骂了声：“到地狱里去吃吧！”

直到把坑填平，他们仿佛还听到痴呆人说：“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白米饭——”

……

三癞子还没有进入唐镇，就看到了惊慌失措的丘林林从镇子里跑出来。他看见三癞子，赶紧跑到他面前，说：“三癞子，你看见我儿子了吗？”三癞子想，我要去找你，你自己却送上来了。三癞子正愁怎么才能把他骗上五公岭，马上就说：“啊，你儿子呀，刚才我在五公岭还看到他了，他在草丛里捉蝴蝶呢。要不要我带你去？”因为不见了儿子，丘老头也忘了儿子是麻风病人，他说：“好心的三癞子，你快带我去吧。”三癞子表面上十分热情地给他领路，心里却说：“等你到了地方，那傻瓜已经被埋掉了。”

他们刚刚踏上五公岭，就听到了低沉的喘息。

他们看到王春发躺在草丛里自摸。

三癞子说：“王春发，小心老鹰把你的鸡巴叼走了。”

王春发正起劲着呢，根本就无视三癞子。

丘老头说：“不要理这个花痴，赶快带我去找儿子。”

三癞子把丘老头领到了那个低洼地，发现他们真的把痴呆人埋了。

丘老头十分诧异，郑马水他们怎么也在这里，而且根本就没有儿子的踪影。他问三癞子：“我儿子呢？我儿子呢？”

三癞子说：“你问郑委员吧。”

丘老头看到郑马水的眼睛里充满了一股杀气，又看了看他们跟前那个新坟包，突然记起自己的儿子是个麻风病人，而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喃喃地说：“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把我儿子怎么了？”

郑马水没有掩饰什么，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把你儿子埋了。”

丘老头瞪着郑马水说：“你说甚么？”

郑马水说：“我们把你的麻风病儿子埋了。”

丘老头哀嚎了一声，朝郑马水扑了过去，嘴巴里吐出愤怒的话语：“你这个杀人犯，杀人犯，我和你拼了这条老命——”

郑马水躲闪开来，丘老头用力过猛，一个趔趄，扑倒在草丛里。

郑马水说：“干你老姆，你好大胆，竟然把得麻风病的儿子藏在家里。”

丘老头爬起来，吐出嘴巴里的枯草，骂道：“杀人犯，杀人犯——”

郑马水冷冷地说：“把这个老东西埋了吧，他和傻瓜儿子在一起那么长时间，说不定他已经染上麻风病了，要不把他埋掉，说不定会传染多少人。不能留他了，快把他埋了吧，埋了吧——”

那几个人就把丘老头扔进了深坑。

丘老头扑倒在深坑里，他们就开始往深坑里填土。丘老头爬起来，抬起头，阳光晃着他昏花的老眼，纷纷落下的泥土迷住了他的双眼，他拼命地用手挡着落下的泥土，边说：“你们不得好死呀，不得好死呀——”

泥土快埋到他胸口时，他的声音微弱起来：“求求你们，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求求你们，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他，他可怜哪，让我到黄泉路上也能陪着他，照顾他，他可怜哪……求求你们，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

泥土淹没了他的头，他再也喊不出来了。

他高高举起的双手，瘦骨嶙峋，长满了老人斑，那手还在抽搐。

泥土很快就填满了深坑，阳光下，仿佛还有两只瘦骨嶙峋长满老人斑的手，枯枝般从新鲜的黄土中伸出，在无声无息地呐喊，在哀求：“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吧，把我和儿子埋在一起吧——”

还有另外一种声音：“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白米饭——”

这对悲惨而又苦难父子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那个悲情而又邪恶年代的绝唱。

20

那个深秋某日的午后，阳光炫目，五公岭上，郑马水他们在埋人。

王春发依旧在草丛里望风。

他把一根草根叼在嘴上，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唐镇和通向唐镇的道路，一个人都没有，他嘟哝道：“郑马水是个神经病，人都快死光了，谁会来五公岭，我像个傻瓜一样守在这里，有个屁用。”

他面朝天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丛里。

一丝风都没有，阳光有些暖意，王春发觉得惬意。

不一会，他脑海里就浮现出李秋兰的奶子，然后是屁股，再然后是私处……他裤裆里的那截古怪玩意渐渐地坚挺起来，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解开裤带，让那古怪玩意暴露在阳光之中，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他闭上眼睛，喘息如牛，他想喊叫，终究没有喊出来，他的确怕郑马水他们把他也活埋了，他们想活埋一个人像喝口凉水那么容易。

可他最后还是喊出来了，不是因为自摸的快感，而是因为恐惧。

自摸完后，他把满是精液的手放在枯草上擦了擦，提上了裤子。

系好裤带后，他才睁开了眼睛。

那时他觉得口干舌燥，每次自摸完，都会口干舌燥。他想去埋人的现场，那里有三癞子带来的装在竹筒里的清水。可是，他睁开眼后，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阳光，枯草，远处的山峦……一切都看不见了，他的双眼黑漆漆一片。

王春发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努力地睁大眼睛，眼珠子突兀出来，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想起了郑雨山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肾虚得非常厉害，精血亏空，不好好调养身体，迟早瞎了眼睛。”

王春发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的眼睛瞎了，真的瞎了。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终于大吼起来：“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郑马水他们刚刚埋好人，就听到了王春发的吼叫。

他们来到王春发的面前。

王春发的双手伸出来，摸到了郑马水的衣服，他警觉地说：“你是谁？”

郑马水说：“干你老姆，你连老子都看不见了？”

王春发焦虑地说：“看不见了，甚么也看不见了，我完了，完了——”

三癞子说：“王春发，你不会是装的吧，是不是不想干了。”

王春发的话里充满了哭音：“我怎么可能装的呢，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不干了呢，不干了我吃甚？我舍不得这碗饭呀，舍不得呀——”

郑马水说：“看样子不想装的，他的眼睛真的瞎了。”

三癞子说：“那怎么办？他眼睛瞎了，就成废人了，没有用处了。”

郑马水盯着王春发，思考状。

郑马水的手下嗡声嗡气地说：“留着他也没甚用，干脆把他也埋了，省得日后他把事情说出去。”

三癞子说：“这样不太好吧。”

王春发听到有人说要把他埋了，吓得浑身颤抖，牙关打战：“不，不，不要埋我，不要埋我，我甚么都不会说的，甚么都不会说的。郑委员，你不能埋我，不能埋我呀，我还有老母——”

郑马水冷冷地说：“天下人都晓得你是个不孝子，你还谈甚么老母？”

王春发跪了下来，抱住郑马水的腿，泪流满面，嚎叫道：“郑委员，你不能埋我，我甚么也不会说，不能埋我呀，饶了我一条狗命吧——”

郑马水叹了口去说：“算了，不埋你了，好歹你和我们干了一场，不能卸磨杀驴，老子不是那种无情无意的人，起来吧，你跪我作甚，老子又不是土地菩萨。”

王春发听完郑马水的话，松开了抱住他大腿的手，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郑委员，你就是土地菩萨，就是土地菩萨——”

郑马水对那三个手下说：“把他送回家吧。”

说完，郑马水背着手，朝唐镇方向走去。

三癞子跟在他后面。

……

王春发的眼睛瞎了。戴梅珍好像十分高兴，说些风凉话：“王春发，你也有今天，现世报了吧，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折腾。”戴梅珍冷言冷语刀子般剐着王春发的心，他躺在眠床上，恨得咬牙切齿，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这样下去，还不如让郑马水把自己活埋了。

李秋兰对戴梅珍说：“婆婆，你不能这样说，无论如何，他也是你儿子。”

戴梅珍说：“就算我没有生过这个儿子，他还是人吗？我们被他折磨得还不够吗。”

李秋兰无语，出门去了。

她去找郑雨山。

李秋兰把郑雨山领到了家里。郑雨山给王春发把了脉，开了几副草药。他对王春发说：“你要安心休养，暂时不要有房事，不能劳神，吃完这几副药，再看看。”王春发不吭气，就是眼睛瞎了，他还是继续自摸，仿佛这就是他的全部人生。李秋兰把郑雨山送出家门，说：“郑郎中，你看春发的眼睛能好吗？”郑雨山说：“我也不能打包票，治治再说吧。”李秋兰心里特别不好受。

过了几天，王春发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火。

他不是怒骂戴梅珍，就朝李秋兰耍赖。

戴梅珍还是用风言风语刺激他。

李秋兰还是忍辱负重。

这天晚上，李秋兰端了一碗野菜汤来到王春发床前。王春发睁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死鱼般躺在眠床上。李秋兰说：“春发，起来吃点东西吧。”王春发说：“不想吃。”李秋兰说：“不吃会饿坏身体的，赶紧起来吃吧。”王春发怪笑了一声，说：“身体，身体，嘿嘿，我的身体早就坏了，坏透了，我现在是生不如死呀。”

李秋兰心想：“我才是生不如死呀。”

她说：“快起来吃吧，郑郎中说了，你只要安心休养，坚持吃药，会好起来的。”

王春发说：“他说过我的眼睛还能够看得见东西。”

李秋兰为了安慰他，只好说：“会看得见的，只要你听我的话。”

王春发坐起，说：“那我要吃饭了，我要吃饭了。”

李秋兰说：“我喂你吧。”

王春发说：“你真以为我是个废人？别人说我是废人，连你也认为我是废人？”

李秋兰说：“没有，我没有认为你是废人。”

王春发说：“那你还说要喂我。”

李秋兰知道他的脾气古怪，只能顺着他来，说：“好吧，不喂你了，你自己吃吧。”

王春发接过那碗野菜汤，喝了一口。

刚刚喝进去，他就把那口野菜汤喷了出来。

李秋兰说：“别急，别急，慢慢吃。”

王春发突然大吼一声：“我要吃米饭——”

然后他把那装着野菜汤的碗朝李秋兰砸了过来。李秋兰躲闪不急，碗砸在了她额头上，顿时血流了出来。碗落在地上，碎了。李秋兰用手捂住了额头，浑身发抖。王春发还在吼叫：“我要吃米饭，我要吃米饭——”李秋兰强忍住内心的悲愤，说：“家里没有米了，都吃光了，你要我到哪里去给你弄米饭？”

王春发说：“你，你去找郑马水，他家有米饭，快去，快去——”

李秋兰说：“我怎么能去他家讨饭。”

王春发疯狂地说：“我让你去你就去，还不赶快去，去晚了就没有了。今天晚上我要吃不到米饭，你就去死，就去死——”

李秋兰默默地走出了卧房。

戴梅珍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李秋兰出来，戴梅珍发现她额头上流着血，心疼地说：“赶快，赶快止血。”她去拿来了一种叫金狗子毛的草药，敷在了她的额头上，然后用布条包扎上。戴梅珍说：“他不是人哪，怎么下得了手，我前生前世造了孽了呀，生了这么一个畜生。”

李秋兰哽咽着说：“婆婆，没事的，没事的，他眼睛不好，心烦。”

戴梅珍说：“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媳妇呀，就是这样了，还替他说话。”

这时，王春发在房里吼：“烂狗嫲，还不快去郑马水家要饭，去晚了就吃光了，狗屎都没有了，我今天晚上要吃不到米饭，你就去死，去死——”

戴梅珍说：“不要理他，不要理他，让他自己去死，我们再也不要理他了，就让他死了吧，死了干净。”

李秋兰什么也没有说，拿了一个碗，出了家门。

她真的来到了郑马水的家门口。

她也真实地在郑马水的家门口闻到了米香。

站在郑马水家门口，李秋兰迟疑了会，伸出手敲门。郑马水在里面说：“谁呀？”李秋兰说：“郑委员，是我，李秋兰。”郑马水一听到李秋兰的声音，赶快开了门，把她迎了进去。郑马水把门关上，说：“秋兰，你怎么来了。”李秋兰看到厅堂里，他们一家老小在吃饭。她说：“郑委员，你行行好，给我一点饭吧。”郑马水说：“你看，现在困难时期，谁家有米呀，我们把救济粮省下来，晚上好不容易熬了点米粥，你就来了。”李秋兰哀求道：“郑委员，你就给点米粥吧，王春发要是吃不上饭，他会要我的命的。”郑马水说：“他敢，我活埋了他。”李秋兰说：“他的确很可怜。”

这时，郑马水看到了她额头上的伤，说：“是他打的？”

李秋兰点了点头。

郑马水吸了口气，说：“哎哟，这个混蛋，还真下得了手哇，这么漂亮的老婆也舍得打，我看他真的不想活了。”

李秋兰说：“郑委员，你行行好。”

郑马水说：“唉，看你这样，我也不好拒绝了，碗给我吧，我去给你舀点粥。”

李秋兰把碗递给他说：“郑委员，你真是大好人哪。”

郑马水说：“我不是甚么好人，我是心疼你，明白吗。”

李秋兰无语。

过了会，郑马水端着半碗米粥，来到李秋兰面前，说：“就剩这些了，你自己吃点吧，留一口给那混蛋就好了。对了，出去时，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了。”

李秋兰点了点头。

郑马水把她送出了门。

李秋兰刚刚走出几步，郑马水就叫住了她。李秋兰停住了脚步。郑马水跑过去，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李秋兰说：“这——”郑马水又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李秋兰低下头，走了。郑马水笑了笑，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哪！不过，嘿嘿——”

21

夜深人静。

一个黑影鬼魅般来到了王春发的家门口。此人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的。他心里一阵窃喜，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一条缝，他的身体挤了进去。然后，他又轻轻把门关上，闩上门栓。他摸到了王春发的卧房门口，推了一下，也发现门是虚掩的。他蹑手蹑脚地进了房，听到了王春发的呼噜声。他轻声说：“秋兰，秋兰，我来了——”

李秋兰咳嗽了声，从咳嗽声中，可以感觉到她十分紧张。

咳嗽声是种指示，李秋兰在告诉那人自己所处的位置。

那人朝李秋兰穿上摸去，钻进了她的被窝。

李秋兰急促地说：“郑委员，不行，不行——”

郑马水低声说：“别装了，不行你给老子留甚么门。放心吧，只要你跟了我，米饭有你吃的，也不会让春发他们饿着。来吧，来吧，我早就对你……”

郑马水在黑暗中脱衣服，脱完衣服，他就抱住了李秋兰温软的身体。

李秋兰默默地流着泪，任他疯狂蹂躏。

郑马水气喘如牛。

李秋兰哽咽着说：“你小声点，小声点，求求你了——”

郑马水说：“怕甚么，就是让春发听到，又能怎么样，他敢啰嗦，老子把他活埋了，放这这么好的女人不用，还老自摸，都把自己摸瞎了，活该！”

李秋兰不说话了。

王春发醒了，准确地说，是被郑马水粗鲁的声音吵醒了。

他说：“秋兰，你在干什么？”

李秋兰心里哀叫道：“完了。”

郑马水说：“王春发，给老子闭嘴，不老实的话，活埋了你。”

王春发明白了什么，不敢吭气了。

郑马水的声音越来越大。

王春发在另外一张床上也叫唤起来。

郑马水说：“王春发，你给老子闭嘴。”

王春发说：“我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郑马水说：“没用的东西！”

……

郑马水摸摸索索走到大门边，正要开门离开。突然，黑暗的厅堂里传来一阵大笑，郑马水心里一抖，怔在那里。缓过神来，他知道这是戴梅珍的笑声，心里恶骂了道：“老不死的！”然后打开门，扬长而去。

戴梅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地说：“鬼哇，都是鬼哇——”

李秋兰哭出了声。

戴梅珍还在说：“鬼哇，都是鬼哇——”

说着，她一头朝厅堂里的柱子上撞了过去。

李秋兰听到沉重的撞击声，就再也听不到戴梅珍的声音了。她心里悲哀地惨叫了声：“完了——”

李秋兰点着油灯，走出房间，看到戴梅珍躺在血泊之中，已经断了气。

她手中的玻璃油灯落在地上，碎了。

早晨，有人看到李秋兰的尸体挂在河边的那棵老乌桕树上。许多死鬼鸟在黑乎乎的枝桠上悲声鸣叫。淡淡的晨雾漫过来，又漫过去，无边无际的哀伤在清晨凄冷的风中弥漫……

22

冬季来临的时候，大宅里的麻风病人减少了一半。还是有麻风病人不断的被活埋，也有正常人不断的饿死。就在这个时候，游武强又出现在了唐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挑回来了两两箩筐叫雷公藤的草药。

他是在一个寒风料峭的夜晚悄悄回到唐镇的。

他从西面的山路走来，穿过山下那片田野，快靠近唐溪上的小木桥时，身后传来了声音，仿佛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按唐镇人的说法，走夜路最好不要回头，特别觉得有人叫唤你名字的时候。游武强是个走惯夜路，胆大包天之人。他回过头，喝了声：“谁——”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声：“干他老姆。”就在这时，耳边飘过来起来的声音：“武强，我们冤呀——”游武强说：“你是谁？你躲在哪里？给老子出来。”

黑暗中，声音又随风飘过来：“我是丘林林哪，我在五公岭——”

游武强心里一惊，他走前，还碰到过丘林林那老头的，怎么跑五公岭了，难道他也饿死了？他心里明白，丘林林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朝武公岭方向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是感觉到，五公岭方向有许多魂魄在游荡，在凄惨地喊叫、呜咽。

他沙哑着嗓子说：“丘林林，你还在吗？”

又一阵风刮过来，却再听不到丘林林的声音了。游武强想，如果丘林林死了，一定死得蹊跷，他要弄个明白。于是，他朝五公岭方向大声说：“丘林林，你放心吧，你要是有仇，我给你报仇；你要是有冤，我给你报冤——”

进入唐镇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挑着东西来到了郑雨山家。

郑雨山打开家门，看到游武强，十分吃惊：“武强，你，你怎么回来了？”

游武强笑了笑，说：“回来了，哈哈，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死了呢。”

郑雨山说：“我死不了，缓过来了。快进屋吧，外面冷。”

游武强进了屋，把那两箩筐雷公藤放在了厅堂里。

郑雨山说：“你弄那么多雷公藤回来干甚么？”

游武强说：“先别问那么多，先给我弄点水喝吧，渴死了。”

郑雨山给他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游武强喝了口，说：“烫，不过瘾，还是给我弄碗凉水吧。”郑雨山说：“这么冷的天，喝凉水，坏肚子。”游武强说：“没那么多讲究，快去吧。”郑雨山到厨房，在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那碗水，一口气喝完，说：“过瘾，过瘾。”郑雨山看着他，感慨地说：“你走后，镇上有人说，你被警戒线上的民兵打死了，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游武强笑了笑说：“能打死我的人还在他娘的肚子里转筋呢，现在还没有人能够打死我。”

郑雨山说：“开矩怎么样了？”

游武强说：“正要和你说这个事情呢，他很好，你放心吧。”

郑雨山的眼睛里透出亮光：“难道找到治疗麻风病人的方法了？”

游武强点了点头，指着箩筐里的雷公藤说：“就是这东西，对麻风病有效果，所以，我才回来。”

郑雨山惊讶地说：“真的？”

游武强说：“真的！”

郑雨山突然哽咽起来，泪流满面。

他喃喃地说：“冬梅，你要活着，该有多高兴哪——”

23

三癞子照旧一大早起来，穿过冷冷清清的小街，朝镇西头走去。他不知道游武强回到了唐镇。他来到五公岭，找到了那个偏僻之地，此地挖好了好几个深坑。三癞子还是继续挖坑。三癞子真是挖坑的老手，约摸一个时辰，他就挖好了一个坑。挖好这个坑后，三癞子就坐在草丛里休息。他望了望东边天际的太阳，自言自语道：“他们怎么还没来。”

过了好大一会，游武强看到了郑马水。

郑马水走近前，对三癞子说：“听说游武强回来了，你晓得吗？”

三癞子说：“我不晓得，他回不回来，和我有甚么关系。”

郑马水说：“我怕他坏了我们的事情，今年做完这两个人，我们停段时间吧。”

三癞子说：“你是区里干部，怕他做甚，他要是敢和你作对，把他也活埋了。”

郑马水说：“还是要小心点，上头要是知道我们干这样的事情，会抓我们去枪毙的。”

三癞子轻描淡写地说：“没那么严重吧，我们可是在为唐镇做好事。”

郑马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好了好了，别啰嗦，我说了算，做完今天这两个人，明天开始先停停，等我做好游武强那小子的工作再说。”

三癞子说：“他们怎么还不来。”

郑马水说：“等等吧，应该很快就来了，我让他们小心点，不要被游武强发现了，现在我还真有点怕这个家伙。”

三癞子说：“其实我也怕他。”

郑马水说：“如果他能够和我们站在一条线上，那做起事情来，就方便多了。”

三癞子说：“你待他不薄，还把画店给他住，他心里不晓得有多感激你呢，你好好拉拢拉拢他，他会下水的。”

郑马水嘴巴里呵出口凉气，说：“试试吧，不过，在没有说复他之前，我们还是要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呀。”

又过了一袋烟工夫，他们看到四个人走上了五公岭。

前面两人是郑马水的心腹，后面两个是麻风病人。

两个心腹把麻风病人带到了郑马水面前，麻风病人看到了那些挖好的深坑，和深坑旁边装满石灰的畚箕，仿佛明白了什么，面面相觑。

郑马水笑了笑说：“把你们请来，是为了你们好。”

麻风病人看着他，他们看不清郑马水的脸，只能看到他眼睛里透出的邪恶。

郑马水又说：“你们看看，坑里有甚么，你们不是想要治好病吗，坑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两个麻风病人怀疑，迟迟不迈开脚。

三癞子说：“你们是外地人吧，不晓得我们郑委员的菩萨心肠。他真的为你们好，给你们挖好了治病的坑，坑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过去看看就晓得了。”

郑马水笑出了声：“你们怀疑我甚么，以为我要活埋你们吗？也不看看是谁领导的天下，我能干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两个麻风病人这才走到了深坑前面。

他们看到深坑里什么也没有，就知道上当了。

郑马水说：“你们还等甚么，还不赶快动手。”

一个心腹操起铁锹，朝一个麻风病人头上劈过去，这个麻风病人还没有叫出声来，就跌落到深坑里。

另外一个心腹也操起铁锹，朝另外一个麻风病人的头上劈了下去，这个麻风病人也跌落深坑。

他们怪笑着，开始填土。

两个麻风病人挣扎着要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上来，泥土渐渐地埋没他们，他们绝望的嚎叫无济于事。

他们“吭哧”“吭哧”填土时，又有一个人跑过来，这个人是郑马水三个心腹中的一个。他走到郑马水面前说：“郑委员，没事，游武强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门，也没有发现我们。”郑马水说：“这样就好，快去帮他们埋人，埋完了回去，我给你们吃白米饭。”

他们很快就把两个麻风病人活埋了。

……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唐镇后，一个麻风病人从枯草丛中站起来。他颤抖着走到那个新坟包面前，瑟瑟发抖，喃喃地说：“这就是治病，这就是治病——”这个麻风病人也希望能够早日治好自己的病，看郑马水的心腹把那两个麻风病人带走后，就一路躲躲闪闪跟着上了五公岭，埋伏在草丛里，看着发生的一切。他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被他们发现，也没有在此之前被他们带走，否则，就在泥土底下长眠了。惊魂未定的他，跌跌撞撞地走下了五公岭，朝唐镇方向走去。

24

游武强要去探寻丘林林的死因。

他找了些平常和丘林林比较亲近的人，问情况。那些人都不知道丘林林父子到哪里去了。这让游武强十分纳闷，两个大活人平白无故消失了，竟然没有人知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玄机。

他来到了丘林林的家门口，铁将军把门。

游武强想，丘林林的家门是谁锁的，如果是丘林林自己锁的，那么证明他们没有死在家里，如果是别人锁的，那就难说了。要是他们父子饿死在家里，是不会有人在外面锁门的，也许他们到附近的山上找野菜去了，死在了山上？

游武强心里有许多疑问。

他决定进丘林林家里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游武强撬开了门锁。

他走进丘林林的家，一股腐烂的霉臭味扑面而来。

游武强皱了皱眉头。

丘林林家徒四壁，像个坟墓。

游武强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就离开了。

他刚刚走出丘林林的家门，就听到小街上传来吵杂的声音。发生什么事情了，唐镇很长时间没有如此喧闹了。游武强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朝小街上奔跑过去。

游武强站在街上，惊呆了。

他看到了暴怒的麻风病人蜂拥而来。

他们抬着粪桶，把粪桶里的屎尿泼在小镇人家的家门上，那是他们自己的粪便。

麻风病人们怒吼着，那本来就丑陋的样子变得更加狰狞。

游武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家人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个人探出头想看个究竟，不料被麻风病人冲进去，拖到了街上。麻风病人们纷纷朝他头脸上吐唾沫，那些带着脓血的唾沫覆盖了他的头脸，他疯狂地挣扎，绝望地号叫。

一个麻风病人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麻风病人们纷纷效仿咬人的麻风病人，上去要那个健康人。

面对疯狂的麻风病人，那个健康人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昏死过去。麻风病人从他的身体上踩过去，他们嚎叫着，朝游武强涌过来。

唐镇所有人家都紧闭家门，再不敢打开家门，不敢出门制止麻风病人的疯狂行动。

游武强看到的是一群怪兽，失去了理智的癫狂怪兽。

如果被他们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等到他们扑过来，游武强转身就跑。

麻疯病人都在喊：“抓住他，抓住他——”

游武强跑得飞快，远远地把他们甩在了身后。他来到了郑雨山家门口，使劲敲门：“雨山，快开门，快开门。”

郑雨山打开门，说：“怎么啦，怎么啦？”

游武强冲进去，赶快把门关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那些麻风病人疯了，他们，他们——”

郑雨山说：“发生甚么事情了？”

游武强说：“麻风病人造反了，在街上往人家门上泼粪，抓住人乱咬，那个被咬的人不晓得死了没有。”

郑雨山说：“啊，怎么会这样？”

游武强说：“我也不晓得。”

郑雨山说：“我出去看看。”

游武强抱住他：“你千万不能出去，我看他们真的疯了，没有理智了，你出去送死呀。”

这时，麻风病人已经涌到了郑雨山的家门口。郑雨山听到麻风病人的喧嚣，也闻到了粪便的恶臭。奇怪的是，麻风病人没有往郑雨山的门上泼粪，郑雨山左邻右舍都不能幸免。游武强说：“千万不能出去，我们上房顶去看看。”他们把梯子架在天井上，先后爬上了房顶。他们趴在房顶上，可以清楚的看到街上发生的一切，也可以听到麻风病人的嚎叫。

麻风病人们走到了胡二嫂小食店的门口。

麻风病人们拼命地砸门，叫嚣：“三癞子，你这个杀人犯，滚出来，滚出来——”

胡二嫂吓得瘫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麻风病人砸完门，见里面没有动静，就开始往胡二嫂的家门上泼粪。奇臭无比的粪便顺着门缝流了进去，胡二嫂惊声呼叫：“救命呀，救命呀——”

麻风病人说：“你们要我们的命，我们也要你们的命，你们不把我们当人，我们也不把你们当人。赶快让三癞子滚出来——”

胡二嫂战战兢兢地说：“三癞子，他，他不在家。”

麻风病人说：“告诉我们，他在哪里，我们要找他算账，以命还命，以牙还牙。”

胡二嫂巴不得这些麻风病人赶快离开，就说：“他，他在郑马水家。”

麻风病人吼叫道：“走，我们到郑马水家里去，郑马水也是杀人凶手，找他们一块算账去——”

他们呼啸着，朝郑马水家涌去。

郑雨山心惊肉跳，喃喃地说：“乱了，乱了——”

游武强说：“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们要想办法呀。”

郑雨山说：“可是，可是我们不晓得发生了甚么事情。”

……

麻风病人堵在郑马水家门口。他们在那里叫骂着，往郑马水家门上大桶大桶地倒粪便，还有的麻风病人往他的屋顶扔石头。屋里不断传来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尖叫声。郑马水和三癞子以及那三个心腹都在屋里，他们刚刚吃完午饭，正在聊天，没有想到疯狂的麻风病人把他们堵在了屋里。郑马水比较沉得住气，他让家里的女人和孩子躲到一个厢房里去，自己和三癞子他们商量对策。三癞子如热锅上的蚂蚁，惊恐万状，不停地说：“完了，完了，一定是让他们晓得了。”那三个心腹也面面相觑，内心十分恐惧。郑马水说：“你们别慌，别慌，事情发生了，总得想办法解决。”三癞子说：“那你赶快拿主意呀，他们要是冲进来，那就完了。”

麻风病人在门外嚎叫：“郑马水，你们滚出来，滚出来——”

郑马水他们还听到了沉重的撞门声。

郑马水对三个心腹说：“你们赶快把院子里的那几根木头顶在大门上，一定要顶住，我来想办法。”

三个心腹赶紧去抬木头顶门了。

三癞子说：“郑委员，你赶快想办法呀。”

其实，郑马水也有些慌乱了，脸部肌肉不时地抽搐。

郑马水说：“没有办法，只能到区里去求救了。”

三癞子说：“我们出都出不去，让谁去？”

郑马水说：“你不是跑得比狗还快吗，你去吧。”

三癞子说：“你就饶了我吧，我怎么出你家的门哪。”

郑马水说：“你赶快从后门走。”

郑马水把三癞子带到了后门，说：“你赶快到区里去，找区长，就说麻风病人暴乱了，快去呀。”

郑马水打开门，一桶粪便就浇了进来，浇了他一身，散发出恶臭。他赶紧把门抵上，说：“看来真的完了。”

三癞子躲着他，说：“怎么办，怎么办？”

郑马水气急败坏地说：“干他老姆，早知如此，应该把他们一下子就全部埋掉。”

郑马水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让三癞子到厨房里提了桶水出来，洗去身上的粪便，然后进房间里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这时，一个人站在天井上面的屋顶上说：“郑马水，你到底做了甚么龌龊事，惹怒了他们。”郑马水抬头一看，发现是游武强。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颤声说：“武强兄弟，赶快救我。”游武强说：“我怎么救你？”郑马水说：“你赶快去李屋村，找区长，就说唐镇的麻风病人暴乱了，让他派民兵来镇压。”游武强冷笑了一声说：“他们是暴乱吗？”郑马水说：“你看他们这阵势，不是暴乱是甚么？”游武强说：“你和我说实在话，为什么他们说你们是杀人犯？”郑马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游武强说：“快说呀——”郑马水说：“武强兄弟，你说我对你如何？”游武强说：“还不错。”郑马水说：“那你就救救我们吧，等麻风病人冲进来，我们一家老小就完了。”游武强冷冷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郑马水说：“老子豁出去了，明白告诉你吧，是我要把麻风病人埋掉的，我埋掉他们，是为了全镇的人民能够过上正常的日子，你看看现在的唐镇，都成人间地狱了。”游武强叹了口气，说：“恶有恶报呀！”说完，他就消失在郑马水家的屋顶上。

三癞子说：“游武强会去区里搬救兵吗？”

郑马水说：“谁晓得，听天由命了。”

三癞子说：“这可如何是好。”

……

谁也没有想到，郑雨山会出现在麻风病人中间。让人惊讶的是，麻风病人看到这个文弱的年轻郎中，竟然没有动粗，而且给他让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郑雨山今天没有带口罩，让麻风病人们看到了他脸上的微笑。他站在麻风病人中间，说：“你们这是为甚么？唐镇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你们对得起死去的龙医生吗？”

他的话在麻风病人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话。

有人说：“这个问题要问郑马水，他做的是断子绝孙的事情。”

有人说：“你和龙医生都是真心为我们的，我们心里有数，可是他郑马水，骗我们说带人去治病，其实是带人去活埋，要不是被发现，我们都会被他活埋。”

有人说：“郑马水丧尽天良呀，扣我们的口粮不说，还要活埋我们。”

有人说：“郑郎中，你评评理，他郑马水是不是应该千刀万剐。”

“……”

郑雨山做了个让大家平静下来的手势，大声说：“大家静静，听我说两句好不好。”

麻风病人们寂静下来。

郑雨山说：“郑马水的事情，会有人管的，大家放心，游武强已经去区里告状了。你们这样闹，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激起民愤，如果唐镇人都豁出去了，联合起来把你们捉去活埋，我看你们一个也跑不掉，正如你们说的，你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会让你们活。能够活着，是最不容易的事情。你们听我的吧，都回大宅里去，等游武强带人来了，郑马水也完了，相信总有收拾他们的人。”

有个麻风病人说：“我们不回去，等政府的人来捉走郑马水他们了，我们再回去，我们现在要回去，郑马水他们逃跑了怎么办，血债要用血来偿，不能就这样让郑马水他们逃跑了，我们要在这里守着。”

麻风病人们都说：“不能让郑马水他们跑了，我们要守在这里。”

郑雨山说：“守在这里可以，可你们千万不要再闹事了，好吗？”

麻风病人说：“好，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不闹事了。”

25

枪毙郑马水的那天，天空飘起了雪花。这是该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从清晨开始飘落，到了晌午，唐镇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刑场依然设在五公岭。在唐溪的河滩上开完宣判大会，五花大绑的郑马水就被押往刑场，和他一起枪毙的还有那三个心腹。他们被押往刑场时，后面跟了很多人，也有那些麻风病人，他们和蒙着脸的正常人分开走。到了刑场，麻风病人站在一角，同样和正常人保持着距离。

郑马水的目光在人群搜寻。

那么多的蒙脸人，不知道哪个是他要寻找的人。

他脸色苍白，嘴巴里塞着一块破布，说不出话来，看他的样子，有什么话要说。

监督行刑的区武装部长来到他的面前，说：“你有话要说？”

郑马水使劲地点了点头。

武装部长伸出手，扯下了塞在郑马水嘴巴里的破布：“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郑马水说：“多谢，多谢。”

只因平时，他和武装部长私交不错，武装部长才让他死前能够说些话，郑马水那三个心腹就没有如此待遇，其实他们早吓得面如土色，大小便失禁，哪有什么话说。郑马水在人群中无法分辨出自己要找的人，于是就大声说：“陪森，你站出来，我晓得你一定会来的。”郑培森是他15岁的大儿子，他果然在人群之中，只是躲在了后面，偷偷地看着父亲。郑培森听到了父亲的话，可他没有胆量站出来。

武装部长说：“你确定你儿子在场？”

郑马水说：“他一定在场，我晓得他的品性，他会来给我送行的。”

武装部长大声说：“郑培森，你要是在场，就站出来，你爹要和你说话。如果你想和你爹说上最后一番话，你就赶快出来，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郑培森终于走到了父亲的身边。

郑马水笑了，说：“儿子，不枉我抚养你一场。”

郑培森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两眼泪汪汪的，生离死别的痛苦折磨着这个少年的心。

郑马水说：“时候不多了，儿子，我就和你说几句话吧。第一，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要当干部，我们贫穷出身，当了干部容易犯大错误；第二，我死后，你还是拣起我杀猪的老本行，杀猪是讨生活，不是杀人，没有危险；第三，你要记住你爹我是怎么死的，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利欲熏心；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做人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就是饿死，也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你爹是现世报，活该枪毙！儿子，我说的话你记住了？”

郑培森流着泪说：“爹，记住了。”

郑马水对他说：“儿子，你走远点，开枪时，你把脸背过去。”

郑培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武装部长说：“郑马水，你还有话说吗？”

郑马水笑了笑说：“无话可说了，我也该上路了。”

武装部长让他张开嘴巴，把那破布塞回了他的嘴巴。

武装部长走到行刑队旁边，对他们说，开始吧。

一阵枪响，站成一排的郑马水等四人扑倒在雪地上，血在雪地上蔓延开去。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们的尸体上，无声无息。

……

枪毙郑马水的时候，另外一个和活埋麻风病人有关的人也死了，他就是瞎掉了眼睛的王春发。王春发和三癞子没有被枪毙，被判了十年徒刑，因为唐镇时封闭的麻风病疫区，没有把他们送到外面去服刑，而是关在唐镇的一间黑屋里。

三癞子万念俱灰，坐在黑屋的一角，默默无语。

王春发却在那里手淫。

从早上到晌午，手淫了几十次。

最后，枪声从五公岭方向传来时，他射出了人生的最后一点精液，精尽人亡。三癞子记得他最后的一声嚎叫，痛快淋漓而又撕心裂肺。

……

枪毙郑马水时，有两个人没有去刑场观看杀人。

他们就是游武强和郑雨山。

他们在熬药，希望雷公藤的汤汁能够解救那些痛苦哀伤的麻风病人出苦海，也希望唐镇有个美好的明天……

卷三 夏天的浮云 2001年

1

宋淼看完那本不知道谁写的手稿，天已经亮了。在阅读的过程中，好几次要窒息，他很难想象唐镇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可是，现实的残酷印证了许多东西。他一直希望能够在手稿中看到关于祖父宋柯的故事，却从头到尾没有提起过，这让他有些遗憾，也让他对比手稿中更远的那个年代充满了想象。

窗外，刮了一夜的风停了。

宋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开窗帘，他看到了如洗的蓝天；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不敢相信，如此美好的清晨，还会有什么罪恶在唐镇发生。

2

刘西林一大早起来，还是擦枪。他喜欢“五四”手枪，手感好，沉甸甸的，有分量，能够激发他的力量，此枪射程远，最佳射击距离是五十米，但在五百米内仍然有杀伤力。在他看来，五四手枪最大的优点就是具有强大的杀伤力，这是男人用的手枪。

这个清晨，刘西林不像以往那样心静神定，而是忐忑不安。

在擦枪的过程中，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条大黄狗以及被白麻布裹着的尸体。

擦完枪，他就出了门。

肚子已经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再不去吃点东西，就对不起来自己的肚子了。

走在镇街上，看到那废墟中仅存的一幢老屋，刘西林内心充满了哀伤。他看到郑文浩的儿子郑佳敏独坐在阁楼的窗户上，冷漠地看着他。刘西林说：“佳敏，快下去，别掉下来了。”

郑佳敏没有搭理他，面无表情。

刘西林觉得这个孩子内心有种强烈的憎恨，从他冷漠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来。

刘西林像他这么大时，内心充满的是感激，而不是仇恨。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童年时的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和郑佳敏的父亲郑文浩有关。童年时，镇上的小学在镇西头，也就是现在拆迁安置房的位置。刘西林上一年级时，总是有些坏孩子合伙起来欺负他。有一次，放学后，几个坏孩子把他的按在一堆狗屎上，然后站在一旁，肆无忌惮地大笑。刘西林爬起来，满脸的狗屎。他默默地来到唐溪边，用清水洗干净脸，面对还围着他嘲笑的孩子们，笑了笑。这些，都被刚刚打柴回来的郑文浩看在眼里，他放下肩上的担子，走过来。他抓住一个嘲笑刘西林的孩子，拖到那堆狗屎跟前，一脚跘倒在地，将他的脸也按在了狗屎上。其他孩子见状，都惊叫着跑了。那个满脸狗屎的孩子也从地上爬起来，仓皇而逃。郑文浩朝他们的背影说：“你们再欺负刘西林，我见你们一次打一次。”那个被郑文浩按在狗屎上的孩子就是李飞跃。镇上的孩子，大都害怕郑文浩，因为他的力气大，脾气倔，敢作敢当。他父亲郑培森没有让他上学，而是让他杀猪。郑文浩走到刘西林面前，说：“西林，你没事吧？”刘西林说：“没事。”郑文浩说：“他们这样欺负你，你为甚么不反抗？”刘西林说：“算了，我的命都是镇上的人给的，这点委屈不算甚么，只要他们开心，让我做甚么都可以。”郑文浩说：“不行！以后有甚么事情告诉我，我给你出头，我不怕，甚么也不怕。”在很多寂寞的时光里，刘西林会和郑文浩在一起玩。郑文浩会带他下河摸鱼，上山采野果，到野地里捉蛇……那是他们的童年。

刘西林叹了口气。

他没有办法帮助郑文浩，没有办法阻止那些人拆郑文浩的房子，就像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拆游武强的房子一样，内心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刘西林看到了游缺佬，他正在把理发店的门打开。

刘西林朝他笑笑：“早哇，游大伯。”

游缺佬眼神慌乱，没有理他，开完门就回店里去了。

刘西林觉得奇怪，游缺佬最近对他总是躲躲闪闪，好像有什么事情不想让他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朝镇东头走去。

来到刘家小食店，吴文丽笑着招呼他：“刘所长，来啦，里面坐。”

今早的食客不算多，小食店里有许多空位。虽然雨过天晴，小食店里的水泥地面还是湿漉漉的。刘西林发现那个异乡的年轻人也在吃东西，便对他产生了好奇。他坐在宋淼对面，朝宋淼笑了笑。宋淼没有理他。刘西林说：“这里的东西好吃吧？”宋淼冷冷地说：“还可以吧。”刘西林说：“你好像在唐镇住了不少日子了吧？是来唐镇做生意吧？”宋淼说：“唐镇有什么生意可做？”刘西林清楚他抵触心理很强，笑了笑：“随便问问，别介意。”宋淼说：“你上回不是让我要小心点吗，怎么客气起来了。”刘西林说：“我意思是让你出门在外，不要那么冲，没有别的意思。”宋淼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吃他的东西。

吴文丽端上一碗芋子饺，笑着说：“刘所长，吃吧。”

刘西林说：“谢谢。”

宋淼吃完早点，付了钱，就离开了小食店。

吴文丽笑着说：“你和他说甚么？”

刘文西说：“没甚么，就想和他说说话，这个年轻人很神气的。”

吴文丽说：“大地方的人都这样吧。”

刘文西说：“也许。”

吴文丽说：“不过，这个后生还是不错的。”

刘文西说：“怎么不错？”

吴文丽说：“他夸我做的东西好吃，说要是到上海开店，生意会很好的。还说，如果相信他，他会帮我的。”

刘文西笑了笑：“他在泡你吧。”

吴文丽脸红了：“泡甚么呀，我都快成老太婆了。”

刘文西说：“如果天下的老太婆都像你这样，就没有人去找相好的了。对了，刘洪伟呢？”

吴文丽说：“让他多睡会吧，昨天夜里他们闹得太晚，累呀。”

刘文西说：“这些酒囊饭袋。”

吴文丽说：“惹不起他们哪。”

刘文西说：“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

……

刘文西吃完早点，来到了镇卫生院。走进吴四娣的病房，看到王秃子在给她喂稀饭。他们见刘文西进来，都不理他。刘文西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婶婶，好些了吗？”吴四娣吞下一口饭，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苍白。王秃子说：“你走吧，我们不需要你假情假意的关心。”

刘文西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秃子说：“求你了，快走吧，如果你想让四娣活下去，就赶快走吧，我们真不要你的关心。”

刘文西无奈，只好走出了病房。

吴四娣睁开了眼：“那白眼狼走了？”

王秃子说：“走了。“

吴四娣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那袋水果上，说：“秃子，把这东西还给他。”

王秃子拿起那袋水果追了出去，发现刘文西不见了踪影。

他提着水果回到病房里。

吴四娣说：“你怎么没有还他？”

王秃子说：“他已经走了。”

吴四娣说：“扔了，看着它心里不舒服。”

王秃子说：“还是留着吧，扔了可惜。”

吴四娣愤怒地说：“房子被他们拆了都不可惜，可惜这几个烂水果，扔了！”

王秃子无奈，只好推开窗门，把那袋水果扔了出去。

3

宋淼来到叶湛家门口，叫道：“叶湛，叶湛——”

叶湛走出来，说：“先进屋坐会吧，我还没有吃早饭呢。”

宋淼说：“好吧。”

街边，有两个中年妇女在窃窃私语。

“那后生哥是叶湛的对象吧？”

“不晓得。”

“听说叶湛在县城里上中学时就谈恋爱，有两个男同学为了她争风吃醋，打了起来，有个人还被打残了呢。”

“我可没有听说过，只听说，叶湛在上大学后，换了好几个男朋友了，你看她，长得就一副骚样，会勾搭男人。”

“别说了，别说了，被她听到不好。”

不一会，这两中年妇女就散了。

叶湛背着双肩背包走出了家门，宋淼跟在后面。不一会，他们并排走在了一起。路过理发店时，游缺佬走出店门，朝叶湛打了个招呼：“阿湛，去哪里呀？“叶湛说：“我们去黑森林，找武强伯伯去。”

游缺佬说：“哦，哦，你们要小心哪。”

叶湛说：“放心吧。”

游缺佬回到理发店，坐在靠椅上喘了几口粗气，神色十分慌张。

叶湛和宋淼来到了车站，在小卖店里买了面包饼干等干粮，还有几瓶矿泉水。叶湛要付账，宋淼抢着付了，他说：“你是帮我，怎么能够让你付钱。”叶湛笑笑：“好吧，随便你，等回来了，我请你吃地道的土菜。”宋淼说：“好吧。”

黑森林离唐镇有几十里的山路，换在从前，要走上一整天，好在现在有开往邻县的班车经过那里，这样他们就不要徒步了。过路班车停在车站外面，他们上车后，关上车门就朝西开去。这是一条县级公路，开出唐镇后，就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了。叶湛的心情不错，她说：“我在唐镇长大，老听说黑森林多么神秘，可就是没有去过，今天我倒要看看黑森林的真面目了，开心哪。”宋淼说：“你为什么要骗你妈妈说到城里去玩呢？”叶湛笑了笑：“要不骗她，她肯定不会让我们去的。”宋淼说：“要是你爸爸妈妈知道你和我去黑森林，会怎么样呢？”叶湛说：“我不晓得，到时再想办法对付吧。”

宋淼没有叶湛那么开心，相反的，他有一丝忧郁。

他望着车窗外不停掠过的山色，内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象中的黑森林是灰色的，好像他在夜里看的手稿里面的故事一样灰色，甚至哀伤。叶湛不清楚他内心的想法，说：“宋淼，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宋淼说：“可以。”叶湛笑嘻嘻地说：“你有女朋友吗？”宋淼摇了摇头。叶湛说：“为什么呀？”宋淼说：“没有人爱我。”叶湛咯咯地笑出了声，宋淼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烫。

车越往山的深处来，路就越来越不好走了。

4

张洪飞的父亲张开矩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很长时间了，他躺在眠床上，足不出户，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他没有病，就是羞于出去见人，就是躺在床上，也觉得唐镇人都在往他脸上吐唾沫。

大清早，他就听到儿子在卧房外的天井边上呕吐。

张洪飞在旅馆里吐了一夜，回到家里继续吐。吐出的是乌黑的粘糊糊的秽物，奇臭无比。他母亲王桂香在厨房里听到呕吐的声音，连忙走出来，说：“洪飞，你怎么了，怎么了？”张洪飞是个忤逆之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朝她吼道：“滚开，老东西，关你甚事！”

张开矩听到他的话，破口大骂：“你这个天打五雷轰的狗东西，该滚的是你，你给老子滚出去，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

张洪飞说：“老东西，你不是要死了吗，怎么还不死呀。”

张开矩说：“老子会死的，但不是现在，我要看你不得好死了才死。”

张洪飞又呕吐起来。

张开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狗东西，你看看，报应来了吧，吐死你——”

王桂香跑进卧房，说：“老头子，你就少说两句好不好。”

张开矩说：“都是你，把这个狗东西惯坏了。你看他还是人吗。当年要不是武强叔，我早就得麻风病死了，他倒好，不知恩图报，还助纣为虐。痛心哪，痛心哪！”

说完，一阵剧烈咳嗽。

王桂香叹了口气。

她坐在床头，伸出手去抚摸他胸膛。

张洪飞脸色铁青，吐完后，走进自己的卧房，倒头便睡。

张开矩说：“武强叔还没有回来吗？”

王桂香说：“没有。”

张开矩说：“我看不妙呀。”

王桂香说：“你别担心了，他会回来的，他不一直这样吗，离开一段时间后，自然就回来了。”

张开矩说：“我看还是去找找他，否则我死后都没脸去见父亲。”

王桂香说：“你晓得他在哪里？”

张开矩说：“我晓得，自从离开那里，我就一直没有去过。多年来，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从未和任何人说起，包括你。我记得那地方，打死我也忘不了那地方。去给我弄点吃的吧，吃饱了，我就去。我要把武强叔找回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找回他后，我就去死，你不要拦我。”

王桂香说：“好吧，你要死，我和你一块去。我先去给你弄吃的，等着呀。”

张开矩说：“去吧，去吧。”

王桂香出门后，张开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这些日子以来，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几十年前的事情。

那年，他得麻风病后，游武强连夜背着他走出了唐镇，一直往西奔去。年少的张开矩趴在游武强宽阔的背上，感觉到了温暖，也闻到了游武强的汗臭。张开矩不知道游武强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救。游武强在黑暗中健步如飞，张开矩在游武强背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张开矩被枪声惊醒了。游武强对他说：“开矩，别怕，枪子追不上我们的。”游武强冲出了隔离区的警戒线，冲进了一片密林。张开矩累了，又趴在游武强的背上沉睡过去。张开矩醒过来时，他闻到了一股松香的味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洞穴里，躺在一块铺着枯叶的大石头上，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燃烧着一堆篝火，松木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游武强不见了。张开矩害怕了，惊坐起来，左顾右盼。洞穴四周阴森森的，张开矩毛骨悚然。他想，是不是游武强把自己扔在这里就不管了？张开矩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在篝火旁，大声哭喊起来：“武强叔，武强叔，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呀——”不一会，他听到了脚步声。他以为是游武强来了，喊叫道：“武强叔，武强叔——”出现在他视线中的不是游武强，而是一个穿着黑粗布衣裳的瞎眼女子。如果不是眼瞎，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的两只眼睛，就像两个黑洞，没有眼珠子。张开矩惊惶地说：“你，你是谁？”瞎眼女人笑笑：“开矩，别怕，我不是坏人，是你武强叔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张开矩眼神里充满了狐疑：“你说的是真的？”瞎眼女人走近前，说：“真的。”张开矩说：“那我武强叔呢？”瞎眼女人说：“你身体这么虚弱，他去给你弄点补身体的东西给你吃。”张开矩说：“你不会骗我吧？”瞎眼女人说：“我为甚么要骗你。他已经出去好久了，应该快回来了，刚才我在洞外等他，听到你喊叫才进来的。”张开矩听了她的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就在这时，他看到游武强提着一只野兔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边走边说：“这年头，饿死人，连野兽也不见了，好不容易弄了只野兔，还是皮包骨头的，干他老姆。”张开矩见到游武强，兴奋地喊了声：“武强叔——”游武强说：“你怎么不多睡会，雨山说了，你得这样的病，要多休息的。”瞎眼女人笑了笑说：“武强，他以为你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了，吓死他了。”游武强对张开矩说：“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呢，我管，我要管到底。你先躺会吧，等我把野兔肉烤熟了，唤你起来吃。”张开矩说：“我睡不着了。”游武强笑了笑说：“那就看我烤野兔吧。”张开矩也笑了：“好。”游武强看了看瞎眼女人，又看了看张开矩，说：“开矩，你还不晓得这个瞎女人是谁吧。”张开矩摇了摇头。游武强说：“你以后就叫她玉珠姑姑吧，你的小命从此以后就掌握在她手里了。”张开矩惊恐地瞥了瞎眼女人一眼，游武强哈哈大笑起来。瞎眼女人给火堆里添了块干柴，微笑着说：“武强，你不要再吓孩子了，快弄你的野兔吧。”游武强把野兔弄干净后，就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山洞里渐渐地充满了烤肉的香味，张开矩馋得直吞口水……

对于张开矩来说，那是他生命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现在，儿子做的那些没天没地的事情，让他蒙羞，让他的良心受到无尽的折磨。他穿好衣服，走出了卧房的门，走到天井边，看到了儿子吐出的那些秽物，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他喃喃地说：“狗东西，你完了，你的报应来了。”

他走进厨房，对正在炒菜的老伴说：“不要炒甚么菜了，随便弄点东西垫饱肚子就可以了。”

王桂香说：“知道你要赶远路，要吃好，也要吃饱。”

张开矩说：“桂香，这么多年，好在有你哇。”

王桂香说：“你今天怎么啦，说这没有用的话。”

张开矩说：“我走后，你就到女儿那里去住吧，不要待在家里了，你不能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王桂香说：“我不去，死也要死在家里。我走了，洪飞怎么办。”

张开矩说：“你听我的没错，去女儿那里吧，吃完饭我给她打个电话。那个狗东西是要遭报应了，你还管他作甚么，你想多活两年，就走吧。”

王桂香说：“再怎么样，他也是我儿子，我不走。”

张开矩说：“随便你吧，反正我把话放在这里了，你爱听不听。”

……

吃完饭，张开矩就走出家门，往唐镇西面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也感觉寒冷，纵使是盛夏，张开矩也觉得天寒地冻。

5

李飞跃像是被抽掉了筋，浑身无力，头痛欲裂。他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夜里发生的事情让他惊惧，从来没有那样呕吐过的，现在房间里还存留浓郁的腥臭味，老婆一大早就带着孩子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胡琴琴看来是真的动怒了，不能忍受了。李飞跃想，干他老姆，等老子赚到足够的钱后，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厦门或者更好的地方去享受，再也不回来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钱才是真的，有钱就有一切。

房间里的臭味让他难以忍受。

可是身体瘫软，根本就不想起床。

难闻的臭味使他想起童年的那一幕：郑文浩把他的头按在粘糊糊的狗屎上……他满脸糊满了狗屎跑回家里，三癞子佝偻着背说：“飞跃，你这是怎么了？”李飞跃哭着说：“郑文浩欺负我，郑文浩欺负我！”三癞子已经是个没有任何脾气的人，他平淡地说：“去洗干净吧，欺负就欺负了，没有关系的。”李飞跃说：“爹，你怎么这么没用，儿子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出头。”三癞子说：“出甚么头呀，我就是挖墓坑的命，好好的挖墓坑，还会被判十年徒刑。我去给你端盆水来，洗干净算了，以后离欺负你的人远点，惹不起总躲得起吧。”说着，他去端了盆清水，让儿子洗脸。李飞跃边洗脸边落泪，三癞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服完刑后，胡二嫂怀上了李飞跃，三癞子以为此生无后了的，胡二嫂的怀孕让他欣喜若狂，有了孩子，他们的家算是完整了，于是，百般呵护她。人算不如天算，岂料，胡二嫂临盆时难产，儿子活了，她却大出血而亡。三癞子认为，这就是命。他还是靠给死人挖墓坑，把儿子拉扯大，镇子里总有人死去，他也永远不会失业，只要还有气力，就可以赚到钱粮，就可以把儿子抚养大。三癞子对儿子说：“飞跃，你要记住，要出人头地，光有一把气力没有用，光有大把的钱也没有用，当小干部也没有用，一定要当大干部，一定要心黑手辣。记住了，飞跃，只有当了大干部，你才能耀武扬威，才不会任人宰割。”李飞跃记住了父亲的话，一直以来，都在实践着父亲的教诲。

他咬了咬牙，自言自语：“干他老姆，郑文浩，你的房子老子拆定了。”

突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接通了电话，他说：“有甚么事，赶快说。”

电话里传来了低微的声音：“李镇长，向你报告一件事情。”

李飞跃不耐烦地说：“说吧，说吧，别成天像个贼似的。”

那人说：“叶流传的女儿和那个外乡后生去黑森林了。”

李飞跃：“啊——他们去干什么？”

那人说：“说是去找游武强。”

李飞跃说：“我晓得了。”

说完就关上了手机。

他忍着头痛，起了床，随便洗漱完，就出了家门。

坐在办公室里，李飞跃心里忐忑不安。

李飞跃给张洪飞打电话，他的手机总是无人接听。他把王菊仙叫到了办公室。王菊仙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推开门就说：“昨天晚上吃的甚么鬼东西呀，吐了一个晚上，吐的东西黑乎乎的，又腥又臭，不晓得是不是被人下了药。”李飞跃说：“你也吐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吐呢。”王菊仙说：“赵副镇长也一样，吐得不行，刚才还碰见还说。他去卫生院了，说去查查，是不是我们也去查查，要是有甚么问题，得赶快处理。”李飞跃说：“现在手头上有要紧事，下午吧，下午我带你去城里查。”

王菊仙说：“有甚么要紧事呀，身体才最要紧。”

李飞跃说：“很重要的事情，你帮我跑一趟，去把张洪飞给我找来。”

王菊仙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浑身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去。”

李飞跃说：“那你打个电话给李效能，让他去找。”

王菊仙懒洋洋地说：“好吧。”

……

张洪飞被折磨得像鬼一样，脸色铁青，眼睛充血，眼圈发黑。他是受折磨最厉害的一个，也是吃了最多穿山甲的一个。他有气无力地坐在李飞跃的对面，说：“李镇长，你找我有甚事？”

李飞跃说：“你他娘的，我们昨天晚上吃了穿山甲，都快吐死了，你那穿山甲是从哪里弄来的，给我说实话。”

张洪飞说：“是我没收来的，我看到一个瞎眼老太婆在镇政府门口卖穿山甲，就把穿山甲没收了。这个老太婆的胆子也太大了，偷偷卖就算了，还跑到镇政府门口卖，你说是不是无法无天。”

李飞跃说：“你晓得这个瞎眼老太婆是谁吗？”

张洪飞说：“不晓得，以前也没有见过，不是镇上的人，可能是那个山村里来的。”

李飞跃说：“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张洪飞说：“有甚么问题？”

李飞跃说：“你他娘的就是花岗岩脑袋，也不好好想想，她为什么要把穿山甲拿到镇政府门口来卖。对了，你没收她的穿山甲时，她反抗没有。”

张洪飞摇了摇头。

李飞跃说：“这就对了，她是故意让你没收她的穿山甲的。看来，穿山甲真可能有毒。”

张洪飞睁大眼睛：“有毒？”

李飞跃点了点头：“有毒，刻不容缓，现在就得去县医院检查。”

张洪飞说：“也带我去吧。”

李飞跃说：“废话，我能看着你死吗。快，叫上王菊仙，赶快走。”

张洪飞站起来，正要往外走。

李飞跃说：“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我差点忘了，你赶快让李效能，骑摩托车去黑森林，看看那里的情况。”

张洪飞说：“甚么情况？”

李飞跃压低了声音说：“蠢猪，你让他去看看……让他发现甚么问题赶快报告。”

张洪飞说：“好，好，我马上打电话给他，让他去。”

李飞跃说：“让他小心点，千万不要让人发现，否则我们都前功尽弃了。”

张洪飞点了点头：“放心吧，李镇长。”

李飞跃说：“快去打电话吧，找个偏僻的地方打，不要被任何人听见。我在院子里的车上等你。”

张洪飞点点头说：“好，好。”

李飞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6

雨后的阳光更加惨烈，无情炙烤大地，地上的湿气被阳光蒸发，空气变得更加闷热，令人窒息。班车停在了一个山坳了，售票员说：“黑森林到了，那两位到黑森林下车的赶紧下吧。”

宋淼和叶湛下了车。

班车的车门“咣当”一声关上，然后开走，扬起一溜风尘。

班车开走后，山坳沉静下来。

宋淼和叶湛站那里，看了看四周，这里有点荒无人烟的味道，路两边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宋淼说：“那边是黑森林呢？”

叶湛说：“我没有来过，也不晓得呀，黑森林应该有个入口的。”

宋淼指了指右边，说：“你看，那里有条路。”

右边的马路旁，有一棵古松，古松底下的确有一条通向森林的小道。而马路的左边根本就没有路，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无法进入。叶湛说：“看来这条小路就是黑森林的入口了。”

宋淼有点担心：“我们进去后会不会迷路？要是出不来了怎么办？”

叶湛说：“放心吧，我记性好，况且，我们有手机呀，实在没有办法就打电话求救。”

宋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进入了森林。

森林里面倒是阴凉了不少，舒服多了。

叶湛说：“哇，我以前没来，真是笨死了，看来大人的话不能听的，他们老说黑森林里有凶险，你看看，这里有多漂亮，如此漂亮的地方会有甚么凶险哪。怪不得游武强喜欢这里，敢情他是经常来这里度假呀，哇，哈哈——”

宋淼被她的情绪感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地方真美，要在上海周边，早就被开发成旅游度假的地方了。”

叶湛说：“还真不能开发，开发了就没有味道了，只要被开发过的地方都破坏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喜欢闹哄哄的地方，就像唐镇赶圩一样。这样多好，清爽自然，花香鸟语，真是世外桃源，多来这里走走，心情都会好许多。”

宋淼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宋淼心里有事，无心欣赏此地风光，担忧地说：“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游武强。”

叶湛听了他的话，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觉得宋淼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她说：“是呀，这片森林那么大，他会在哪里落脚呢？”

到黑森林里来，宋淼觉得有些盲目，可是不来的话，又找不到游武强，找不到游武强，就找不到埋葬祖父宋柯的地方，就不能带回祖父的遗骨。现在，那个皮箱和皮箱里的皮夹子以及祖母的照片，似乎可以证明宋柯就是他的祖父，现在，最重要的是祖父的遗骨，如果找到祖父的遗骨，他就可以回上海去继承遗产了。

叶湛说：“我们边走边喊吧，也许这样能够把他喊出来，他要听到我们的喊声，一定会出来的。”

宋淼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点了点头说：“好吧。叶湛，我给你背包吧。”

叶湛说：“不用，这点东西不重的。”

就在这时，宋淼看到一棵松树上，有条花斑大蛇缠在树枝上，朝着他吐着信子，还发出“滋滋”的声音。

宋淼惊叫起来。

他差点晕倒，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走在前面的叶湛回过头，说：“宋淼，你怎么啦？”

宋淼战战兢兢地指了指树上，说：“蛇，蛇——”

叶湛看了看那蛇，笑了：“别怕别怕，我以为你怎么了呢，不就是一条蛇嘛。小时候，我还和我爷爷在河滩上的草丛里抓蛇呢。走吧，它不会咬你的。”

宋淼说：“真的没事？”

叶湛说：“没事，放心吧，很多蛇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宋淼说：“要是碰到会主动攻击人的蛇呢？”

叶湛说：“有我在呢，你怕甚么。快走吧。”

宋淼这才放开了脚步。

他觉得叶湛这个女孩子不简单，连蛇都不怕，还敢抓蛇。他内心还是十分惊恐，看来这黑森林里，真的有让人恐怖的元素，他想，会不会有什么比蛇更加让人恐惧的东西出现，如果有，他们怎么应付？

叶湛边走边喊叫：“游武强，游武强——”

宋淼也喊叫起来：“游武强，游武强——”

森林里回荡着他们的叫声。

7

李飞跃他们来到了县城。王菊仙说：“要不要给郑老板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李飞跃说：“好吧，你打吧。”王菊仙就拨通了郑怀玉的手机。打完电话，王菊仙说：“他也不行了，正在医院里挂瓶呢，他让我们到医院去见面。”于是，李飞跃就让司机把车直接往中医院开去。

医院看病的人多，这年头，什么病都有，医院总是门庭若市，看病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如果要住院的话，更加困难，如果得了急病，住不上院，耗也耗死了。医生是个好差事，不但工资高，灰色收入也非常可怕。好在郑怀玉是中医院的老板，看病可以优先。

他们直接来到了病房。

郑怀玉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的针。

一个护士坐在他面前，守着他。

李飞跃心想，挂吊瓶还有漂亮护士陪着，架子大呀，县委书记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吧，他对父亲三癞子的教诲产生了动摇，其实，早就产生了动摇，有钱才是大爷，看看现在的郑怀玉，连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和他称兄道弟，还不是看他口袋里有花不完的钞票。

郑怀玉说：“你们坐吧，坐吧。”

李飞跃笑着说：“真不好意思，请你吃顿饭还吃出这么大的事情。”

郑怀玉虚弱地说：“不怪你们，不怪你们，你们也是好心，那么好的东西，哪能不吃呀。”

李飞跃说：“都怪张洪飞，把来路不明的东西给我们吃，结果吃出问题来了。张洪飞，你小子还不过来给郑总赔罪。”

张洪飞其实自己还十分难受，肚子痛得要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肠子里钻来钻去。无奈，他只好忍着痛，强装出笑脸，说：“郑总，对不起，对不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郑怀玉笑笑：“哪里话，赔甚么罪呀，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况且，你们不也一样难受，赶快看病，赶快看病。”

李飞跃说：“你检查过了，没有甚么大问题吧？”

郑怀玉说：“没甚问题，就是昨天夜里，车坏在半路上，今天早上才搭叶流传的车回到城里。在夜里受了风寒，有点发烧。都查过了，没有发现食物中毒什么的。”

李飞跃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郑怀玉又说：“张洪飞，你以后对人家叶流传好点，不要老是欺负他，我看他人还是不错的，早上搭他的车回来，他对我还是很客气的。”

张洪飞说：“好，好，我心里有数了。”

郑怀玉对那个护士说：“你带李镇长他们去找院长，就说我说的，赶紧安排医生给他们检查。”

护士说：“好的，郑总。”

护士就带着他们走了。

他们走后，郑怀玉想起夜里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他想，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得赶紧把郑文浩的房子拆掉，拆完后，他就不想亲自往唐镇跑了，以后的事情让手下去做就可以了。那地方真邪，尽管他在那里长大，还是有点怕了。而且，就是拆郑文浩的房子，他也不想去了，拆迁队他会安排，具体事情还是让李飞跃去办吧。

郑怀玉给李飞跃发了个手机消息，让他检查完后单独到病房里来，有要事相商。

……

李飞跃他们检查完后，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

他们觉得奇怪。

李飞跃吩咐张洪飞，想办法要找到那个瞎眼老太婆。然后，李飞跃让他们在车上等他，他有事情找郑怀玉。

8

刘西林觉得要找妻子赵颖好好谈谈。他得知李飞跃他们进城了，估计今天不会发生拆迁的事情，向马建交代了一下工作，就开车回城。一路上，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赵颖敢拿他们的钱，而且拿得理直气壮。他要回去说服赵颖，哪怕是把房子抵押贷款也要把钱还给他们，否则，他没有办法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游武强苍老而愤怒的脸以及那用白麻布裹着的尸体。

回到家里，已经是正午时分。

这个点，赵颖该回家了。

走之前，他没有给赵颖打电话，告诉他要回家，上楼时，他还在想，赵颖会不会去她父母家，因为她上班时，女儿都放在他们那里。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回家看看在说。他还想好了，自己姿态要高些，尽量和颜悦色地和她好好谈，说服她想办法把钱还给他们，因为这钱有毒，有可能会让他们家破人亡。如果她还是固执己见，那么他只好和她分道扬镳，这日子再这样过下去也毫无意义了，尽管对女儿会造成伤害。

来到家门口，刘西林掏出钥匙开门。

可是怎么也打不开，因为里面反锁了。

他没想什么，知道赵颖在家里，就按响门铃。他按了几次门铃，里面还是没有动静。难道她不在家？不在家为什么把门反锁了？刘西林心生疑窦。他又按了几次门铃，还是没有反应。这就奇怪了，刘西林想，会不会她不知道是他回来了，以为是陌生人，故意不开门的？于是，他边按门铃边叫：“赵颖，开门；赵颖，开门——”

这时，他听到了里面的响动。

他听到有人慌慌张张地在屋里走动。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门开了。

赵颖虽然穿好了衣服，可是头发还是乱的，脸色绯红。她慌乱地说：“你，你回来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刘西林冷笑了一声，说：“我放个屁也要向你汇报吗？请问，屋里还有别人吗？”赵颖说：“我们一个办公室的小钟和我在一起研究一篇稿子。”刘西林说：“搞到家里来了呀，好哇，好！”他知道，小钟比她小好几岁，现在一定在里面吓得发抖了。刘西林走进去，看到小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刘西林咬着牙，掏出了枪，走到小钟面前，用枪顶着小钟的脑门说：“你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小钟吓得魂飞魄散，呐呐地说：“是，是颖姐叫，叫我来，来的——”刘西林说：“还颖姐呢，她叫你吃屎你也要去吃吗？”小钟再说不出话来了，牙关打颤。

赵颖也吓坏了。

她知道老实人要使起性子来，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而丈夫就是这样的老实人。赵颖说：“西林，西林，我错了，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求求你了——”说着，她两腿一瘫，跪了下来。

刘西林冷笑了一声，收起了枪，说：“赵颖，你跪着干甚么？你好歹也是个局长的女儿，好歹也见过点世面，跪甚么？要敢做敢当，站起来吧，以后别再朝人跪下了，那样不光丢你自己的脸，还丢你爹的脸！”

赵颖的泪水流淌下来。

刘西林基本上没有见她在自己面前流过泪。

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到此为止吧，你们继续搞。”

说完，他就离开了这个称作家的地方。

离开家门的一刹那间，他突然觉得自己解脱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想，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事情了。

9

闷热。李飞跃独自来到了郑文浩家门口。理发店里，游缺佬在给一个老头理发，目光却不时往郑文浩家门口瞟。老头在镜子里发现了他的神情，说：“缺佬，你看甚呀，不要把我脸刮破了。”游缺佬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我闭着眼睛刮也不会把你脸刮破。”老头说：“你又好高了。对了，你在看甚呢？”游缺佬说：“李飞跃在郑文浩家门口，不晓得在做甚么。”老头说：“还不是想让他搬家，拆房子吧，还能做甚么。”

郑文浩在家里磨杀猪刀。

李飞跃在门外说：“文浩，我们好好谈谈，怎么样？”

郑文浩边磨刀边说：“有甚么好谈的，有种你就来拆。”

李飞跃说：“都乡里乡亲的，有甚么话好说，你看我就一个人来找你，都没有带任何人来，我是有诚意的。”

郑文浩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要有诚意，母猪都会上树。”

就在这时，郑佳敏站在门上方的阁楼上，掏出小鸡鸡，往李飞跃头上撒了泡尿。

大晴天的，下起雨来了？李飞跃一抬头，郑佳敏剩余的尿液撒在了他的脸上。李飞跃慌乱地用手抹了把脸，气急败坏地骂道：“没教养的小王八蛋！”

郑文浩提着杀猪刀打开了门，怒目而视：“你骂谁？”

李飞跃说：“管好你的儿子吧，小心被人扔到山上喂豺狗。”

郑佳敏说：“让你拆我们家的房子。”

李飞跃悻悻而去，嘴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郑文浩朝他的背影说：“老子就是不搬，你给再多钱也不搬！”

李飞跃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拆定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郑文浩说：“那你们就来拆吧，我不是游武强，也不是王秃子！”

……

李飞跃还没有走到镇政府门口，手机就响了。是张洪飞打来的电话，张洪飞说：“李镇长，不好了，不好了。”李飞跃说：“怎么了，快说。”张洪飞说：“出问题了，出问题了……”李飞跃说：“你别睡了，赶快到我办公室里来，快！”李飞跃合上手机，呆呆地站在那里，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缓过精神来，担心的事情又发生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没有到办公室里去，而是站在镇政府门口等张洪飞。

张洪飞从县城回来后，就在家睡觉，恢复一下元气，没想到李效能打电话来说出事了，他只好向李飞跃报告，现在又急匆匆地骑着摩托车赶过来。在满面肃杀的李飞跃面前停住了车，张洪飞说：“李镇长，怎么办？”

李飞跃说：“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做得严密点。”

张洪飞说：“我们做得很严密的呀，不可能被人发现的，怎么可能会不见了呢。”

李飞跃说：“是不是叶湛和那个小子发现了，然后做了甚么手脚？”

张洪飞说：“这不可能的呀。”

李飞跃说：“这样吧，你再派几个人过去，配合李效能，先控制住叶湛和那小子，你带着其他保安队的人，配合拆迁队，拆掉郑文浩的房子，不能再拖了，越拖下去，问题越多！”

张洪飞说：“好吧。”

10

他们累了，找了块树荫下的青草地，坐了下来。大半天过去了，他们嗓子都喊哑了，一无所获。叶湛把背包放在自己的面前，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宋淼。宋淼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叶湛又递过来一块面包，宋淼说：“你吃吧，我不饿。”叶湛说：“我可饿了。”她边啃着面包，边往森林深处眺望，期盼游武强的突然出现。斑驳的阳光从树顶漏落，宛若一面面小镜子在晃来晃去。叶湛不像刚刚进入森林时那么兴奋了，神情有些疲惫，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脸色有些苍白。宋淼也觉得很累，腿肚子又胀又酸。他们不知道这森林有多大，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宋淼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叶湛说：“你想放弃？”

宋淼说：“我怕晚了没有班车回去了。”

叶湛说：“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早没有班车路过黑森林了。”

宋淼看了看表，都下午四点多了，出来时，他们在车站问过，下午三点半有辆班车路过黑森林到唐镇。宋淼有点急了：“那，那怎么办？”

虽说有点疲惫，叶湛还是充满了希望：“宋淼，要有信心，只要游武强在这片森林里，我们一定能够找到他的。”

宋淼说：“那，那晚上怎么过。”

叶湛说：“露宿呀，这有甚么，现在是夏天，晚上又不冷的，你想想，躺在森林的落叶上睡觉，还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多么浪漫的事情。”

宋淼自然地想到了蛇。

如果睡觉时，有蛇爬过来缠住自己，该怎么办。他没有说出这个想法，只是觉得叶湛好像不是唐镇土生土长的女孩子，反而有点像那些喜欢背着包到处探秘的城市女孩。说实在话，宋淼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还是喜欢没有任何风险的安稳生活，如果不是祖母的遗产，他连唐镇都不会来，怎么会选择在黑森林里过夜。

宋淼叹了口气。

叶湛说：“你是男人呀，叹甚么气，不要那么没出息，好不好？”

宋淼说：“好吧，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陪你。”

叶湛咯咯笑起来，说：“这才像个男子汉。你晓得我爹昨晚在你走后怎么说你吗？”

宋淼摇了摇头，说：“说我什么？”

叶湛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宋淼说：“我不会生气的，你说吧。”

叶湛说：“我爹说，他从来没有见过男人的脸像你这样白的，而且说话那么小声。还说，我要像你一样，他就会更喜欢我了，因为他老说我从小就像个男孩子。宋淼，你看我像男孩吗？”

宋淼被她说得脸红了，说：“还好吧。”

叶湛说：“时候不早了，我们继续找吧，天快黑了，我们再找个地方宿营。”

宋淼说：“好吧。”

他们往森林深处走去。叶湛又开始喊游武强的名字。宋淼没有喊。叶湛喊完几嗓子后，问他为什么不喊。宋淼说他现在听到游武强这三个字，心里就怪怪的，十分不舒服，能不能换种方式吸引游武强。叶湛说，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宋淼说，你不是会唱很多山歌吗，就唱山歌好了。

叶湛想了想说：“好吧。”

接着，她就唱起了山歌：

“穷人好比滚油煎，

病倒难寻刮痧钱。

锅头水滚冇见米，

盘中粗菜无油盐。

担担生意系可怜，

肩头担烂骨担绵。

担得重来担不起，

担得轻来又无钱——”

叶湛的歌声哀绵而又凄凉，宋淼听得浑身发冷，他说：“叶湛，你能不能唱些欢快的歌，这山歌太凄惨了，听了不舒服。”叶湛笑了笑，说：“好吧，我给你唱些情歌吧，不过，不是很欢快，但比刚才唱的苦情歌要好些。”

宋淼说：“好吧，只要不是太悲就好。”

叶湛又唱了起来：

“天上飘来一团云，

又像落雨又像晴。

十七十八有情妹，

又想恋郎又怕人——”

歌声清亮婉转，在森林里飘荡。

突然，叶湛看到了一条小青蛇，在草丛中游过来。她停止了歌唱，目光被小青蛇吸引。宋淼也看到了那条小青蛇。他却没有害怕，反而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它，眼睛里出现了迷离的色泽。他们都没有说话，惊讶地看着小青蛇，小青蛇游到他们跟前后，掉转头，竟然像只鸟一样飞了起来。他们像是被催眠了，默默地跟在小青蛇的后面。小青蛇把他们带到了森林僻静的一角。

小青蛇飞进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宋淼和叶湛仿佛从梦中醒来，相互望着对方，用眼神询问对方：“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看到了这样的情景：林中空地上，有个挖好的坑，坑旁边有堆黄土，黄土十分新鲜，应该是从坑里挖上来的土，那堆黄土上坐着一个黑衣老妇，老妇深陷的眼窝是两个黑洞。老妇在吹笛，笛声凄婉悠扬，让人神伤。

宋淼心里“咯噔”一声，这不就是那个瞎眼老太婆吗，她怎么在这个地方。

叶湛也看清了，她就是那个从五公岭消失的瞎眼老太婆。

他们站在那里，不敢吭气，也不敢靠近。

笛声停止了，瞎眼老太婆收起笛子，冷冷地对他们说：“你们来了。”

宋淼心惊胆战。

叶湛壮着胆子说：“你到底是谁？”

瞎眼老太婆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冰冷，宋淼毛骨悚然，他感觉到大难临头，十分后悔和叶湛来到了黑森林。

11

李效能和另外三个保安坐在黑森林入口处的古松下抽烟。他们的摩托车停在山间公路的旁边，公路上很长时间也没有车辆通过。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他们也没有看见叶湛他们走出黑森林。李效能吩咐那三个保安进森林里找过叶湛和宋淼，他们进去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找到，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敢走到森林深处去，找了个地方消磨掉了时间，就出来了。李效能给张洪飞打电话，说找不到人。张洪飞凶巴巴地说，找不到人别回唐镇，死在黑森林里好了。李效能哭丧着脸，只好和那三个保安守在这里，等待叶湛和宋淼的出现。

12

刘西林独自在县城里找了家小饭馆，美美地吃了只白斩鸡，还喝了两斤米酒，然后找了家洗脚店，按摩了一个钟的足底，才开着车回唐镇。在回唐镇的路上，手机不停地响着，他就是不接。

他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车开到半道时，觉得尿急。把车停在路边，撒尿。撒完尿，看到叶流传的车开过来。叶流传把车停下，从车窗探出头说：“刘所长，车坏了吗？”刘西林笑了笑：“你走吧，没事。”叶流传就把车开走了。刘西林回到车里，拿起手机，看了看。有二十多个未接电话。打电话的人有谢副局长、赵颖、岳父、李飞跃等等。谢副局长和李飞跃找他，也许是拆郑文浩房子之事，赵颖和岳父找他，事情不言而喻，他谁都不想搭理，心里想的是如何找到游武强。找到游武强，刘西林要向对待亲爹一样照顾他，直到他终老。

可是，他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游武强。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看，是马建打来的。

刘西林还是不想接，把手机扔在一边，任凭它不停地响着。

太阳已经西斜了，他开动了车。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公路，往唐镇方向驶去。刘西林心里估摸，到达唐镇，天也擦黑了。手机还是不停地响，他可以想象得到打电话给他的各色人的表情，谢副局长一定十分震怒、李飞跃脸上挂着冷笑、赵颖的脸是毫无血色的猪肚、岳父焦虑和装腔作势、马建焦急万分……刘西林觉得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的心里会突然疼痛一下。

那是因为女儿刘小陶。

可是，和游武强比，刘小陶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她还在蜜罐里生活，就是没有他，她也可以快乐成长，至于父女之情，永远也不会改变。风烛残年的游武强，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了，刘西林如果不承担起抚养的责任，他这一生都难以安宁，会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不能自拔。

挡风玻璃上，总是出现游武强沧桑的老脸。

刘西林心如刀割。现在，大部分的唐镇人，都认为他是个白眼狼，背地里指着他的脊梁骨骂。而游武强从来没有责备过他，有人在背后骂他，游武强听到后，还训斥骂他的人。他知道，在游武强心里，他还是那个孤儿。

就是这条山道，几年前还是坑坑洼洼的沙土路。刘西林考上县一中后，每个月的月初，游武强都挑着镇上人们凑出的粮食和生活费，徒步从唐镇走到县城，把东西交到刘文西手中，然后又徒步走回唐镇，几年下来，游武强的草鞋都磨破了几十双，这几十里的沙土路，留下了多少催人泪下的记忆……想到这里，刘西林眼睛湿了。

游武强就是他的父亲哪！

比亲生父亲还亲的父亲！

可他竟然无以回报，还看着他的房子被拆无动于衷，狗屁都不敢放一个，他的良心真的是被狗吃了。他连狗都不如，大黄还知道替游武强看家，而他为游武强做了些什么？他又为唐镇百姓做了些什么？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不能！

刘西林打开车上的收音机，传来一首悲伤而又苍凉的歌：

“我赤身裸体，

站在夜里，

黑暗是我的衣裳。

地狱伸过来的手，

有一丝温暖。

我只能在黑夜和你交谈，

不要谈生死，

不要谈过去，

也不要谈未来。

只谈谈现在，

现在的黑暗对我们的伤害有多深，

还有你的心是否和我一样冰冷，

是否需要拯救灵魂……”

13

瞎眼老太婆朝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吧。”

森林里传来几声死鬼鸟的叫声，宋淼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叶湛缓缓地走过去。宋淼也移动了脚步。瞎眼老太婆有种神奇的威慑力，他们不敢不听她的话，瞎眼老太婆仿佛是黑森林的女王，主宰着这片领地。

他们走到瞎眼老太婆的跟前。

瞎眼老太婆说：“你们是来找武强的吧。”

她说这话时，声音柔软起来，武强这两个字充满了深情。

叶湛说：“是的。”

宋淼也点了点头。

瞎眼老太婆笑了笑，说：“我虽然眼瞎，可是我还能够闻出味道。我从这个后生身上闻到了一个故人的味道。几十年了，都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那天在唐镇，我就闻出了这种味道，我以为故人还活着，想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故人几十年前就死了。我又想哪，怎么会有故人的味道呢，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是腥臭味，可我闻到的是被腥臭味掩盖的故人的味道，所以我料到，这个后生一定和故人有甚么关系。”

叶湛说：“老婆婆，你的故人叫甚么名字？”

这也是宋淼想要问的问题，他不敢开口，叶湛抢先问了。

瞎眼老太婆叹了口气说：“唉，要不是他，我师傅也不会那么早死，这都是命。故人原来是唐镇的画师，他叫宋柯。”

叶湛说：“对，对，宋柯就是宋淼的爷爷。”

宋淼没想到这个瞎眼老太婆竟然认识祖父，又惊又喜，她一定知道很多关于祖父的事情，说不定还知道祖父的尸骨埋在何处，心里的恐惧感减弱了许多，他轻声说：“老婆婆，你知道我爷爷埋在哪里吗？”

瞎眼老太婆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站起来，说：“你们跟我走吧。”

他们跟在了她身后。

宋淼以为她带他们去看祖父的坟墓，瞎眼老太婆却把他们带到了一个隐密的山洞里。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篝火上面有个架子，架子上面吊着一口铁锅，铁锅上的水在翻滚，冒着热气。山洞里漂浮着一股古怪的气味。那一块大石头上，放着被白麻布包裹的长条东西，看上去是包裹着一个人。尽管是夏天，尽管燃着一堆篝火，山洞里还是十分阴冷，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瞎眼老太婆把他们领到那块大石头前，说：“你们不是要找游武强吗？”

叶湛说：“是的，我们的确要找到武强伯伯。”

瞎眼老太婆指了指那白麻布包裹的东西，说：“喏，他就躺在那里，你们有甚么话，就和他说吧。”

叶湛倒抽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啊——”

宋淼浑身瑟瑟发抖。

瞎眼老太婆突然凄惨地笑起来。

笑得他们毛骨悚然。

瞎眼老太婆走到游武强用白麻布包裹的尸体跟前，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游武强的头说：“武强，你活着时，不要我，死了，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了。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贱货，像我师傅那样，为了宋柯那个臭男人，性命都可以不顾。我以为会死在你前面，因为你的命硬，我常想啊，如果我比你先死，你会来埋葬我，可我这一生就空等了，你死了不会和我埋在一起的。我多么羡慕师傅呀，她可以和喜欢的人安葬在一起。现在好了，你比我先死，我就可以让你和我葬在一个坟墓里，再也不会分开了。”

叶湛和宋淼愣愣地站在那里，听着瞎眼老太婆的话，不知所措。

瞎眼老太太转过身，朝他们笑笑：“你们坐吧，我给你们讲我和武强的事情，如果你们想听的话。我晓得，这位后生也很想听我讲他爷爷和我师傅的故事。没有问题，我都讲给你们听。”

叶湛和宋淼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神秘的瞎眼老太婆。

瞎眼老太婆也坐在一块石头上，说：“你们也很想晓得我的名字吧，到了这个时候，告诉你们也没有关系了，我叫上官玉珠……”

……穿一身白衣白裤的上官玉珠在五公岭挖开了宋柯的坟，打开了棺材，把装着凌初八骨灰的黑色陶罐放进棺材里。上官玉珠流着泪，重新埋上了土，筑起了坟墓。她跪在了坟前。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好像有个人用拳头猛擂她的胸部，她将要窒息。在这个黑夜里，上官玉珠的心疼痛极了。

凌初八曾经对她说：“玉珠，你要好好活着，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迟早会死于非命，我死后，你不要为我报仇，离开这个地方，把祖师爷留下来的蛊术传下去。你记住师傅的话，千万不要和别人斗气斗狠，不要去害无辜的人，也不要对男人动情，我已经后悔来不及了，我收不住手了，谁让我喜欢上他了呢，他是那么的让人怜爱，无依无靠……”

她突然忘记了一切，包括凌初八的嘱咐。因为她听到了遥远的山地里传来的呼喊声，呼喊声是那么的微弱而凄惨。那是破空而来的呼救声，是从游武强嘴巴里发出的。上官玉珠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游武强被吊在一棵树上，剥得精光，一个模糊的人，手里拿着游武强那把生锈的刺刀，一刀一刀地往游武强赤裸的身体上捅着，血从那肉洞洞里流出来，还带着泡沫。每捅一下，游武强就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上官玉珠的心刀割一般难过，眼睛里喷射出两道血红的光芒。她呼号了一声，朝山那边狂奔而去……上官玉珠觉得自己在飞，像鸟一样飞，在暗夜里飞。

她狂奔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达了红峰嶂的森林里。上官玉珠闻到了血腥味。她的心狂奔乱跳。她警惕地靠近目标，透过树木的缝隙，发现游武强浑身赤裸，血肉模糊，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棵树上。上官玉珠心痛极了，看他面前没有人，四周也没有人，才摸索着走了过去。游武强身上几处刀伤，血已经凝固，上官玉珠想，他该不会死了吧。她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底下，发现还有游丝般的鼻息，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她企图解开紧紧绑在他身上的麻绳，可是，打的都是死结，她没有办法解开。她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那把生锈的刺刀，她知道这是游武强随身带的东西。上官玉珠割断了捆住游武强的麻绳，背起他，带着那把刺刀，匆匆离开了红峰嶂森林。

游武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洞里的石头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看到上官玉珠坐在身边，深情地凝视着自己。他沙哑着嗓子说：“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说着，要起来。他十分虚弱，根本就无法起来。上官玉珠说：“你昏迷了三天三夜，终于醒过来了，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游武强想起来了，自己去找害死叔叔游长水的土匪陈烂头报仇，却被陈烂头和那些麻风病人抓住，绑在了森林里的树上，他还记得陈烂头捅了自己几刀后，说：“我不杀你，让森林里的豺狼虎豹把你吃了吧，看你是条汉子，过几日我在过来把你骨头埋了。你死了，要是还不服气，你变成鬼也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红峰嶂的麻风村里，等着你的鬼魂来报仇。”昏迷过去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游武强说：“贱货，你救我干甚！你就是救了我，我也不会和你好的！”

上官玉珠说：“你对我好不好，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只要我对你好就可以了。”

游武强说：“你还是下蛊让我死吧，我不要你对我好，你这样歹毒的蛊妇对我好是对我的侮辱。”

上官玉珠叹了口气，说：“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别人杀你，你好好养伤吧，养好伤，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我不会强留你。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给你弄点补身体的东西给你吃，否则你就只能永远躺在这里了，仇也不要想报了。”

游武强闭上了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经过上官玉珠两个多月的悉心照料，游武强从死亡线中挣扎着活了过来。在这两个多月里，游武强看到了她温存善良的另一面，对她的芥蒂也消除了许多。上官玉珠觉得只要自己赤诚对待他，是块冰也可以融化。可是，无论如何，游武强还是无法在感情上接纳她。上官玉珠真想在他身上下种让他情迷意乱的蛊，这样他就会对自己百依百顺，而且永远都不会离开他，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有这样做，这样对他身体伤害太大，而且也不是他的本意，没有多大意义。

游武强伤好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每天很早起来，在离山洞不远的林中空地里练拳。他要让自己身体确实强壮之后，再去找陈烂头报仇。

有些夜晚，他也会突然失踪，第二天晌午才回来。

有个晚上，游武强走后，上官玉珠就跟在他的后面。

游武强摸黑走了好远的山路，来到五公岭的一座无碑的坟前，坐在地上，沉默。良久之后，他才站起来，沙哑着嗓子说：“文绣，你放心，我还回来看你的。”说完，就朝西面狂奔而去。上官玉珠听说过游武强和沈文绣的故事，游武强走后，她站在沈文绣的坟前，想想自己还不如一个死去的女人，心里无比的悲伤和苍凉。

上官玉珠还是希望有一天，他真心实意地喜欢自己，然后嫁给他。某个夜里，上官玉珠会梦见游武强娶她，她披红挂彩，坐着花轿，来到堂皇的张灯结彩的厅堂里，和游武强拜堂成亲……她醒过来还是黑夜，山洞里的篝火已经燃尽，听着另外一边游武强的呼噜声，她流下了眼泪，伤心地抽泣起来。

游武强的呼噜声停了下来，上官玉珠还在抽泣。

游武强蹑手蹑脚地来到她的跟前，无声无息地站立着。

过了一会，游武强说：“上官玉珠，你哭甚么？”

上官玉珠惊坐起来，说：“没甚么，没甚么。”

游武强说：“可是你在哭——”

上官玉珠说：“我哭干你甚事？”

游武强武断地说：“当然关我的事，你把我吵醒了，我睡得好好的，你凭甚么把我吵醒？”

上官玉珠叹了口气，说：“那对不住了。”

游武强说：“继续哭吧，反正已经把我吵醒了，没有关系了。”

上官玉珠突然跳起来，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地抠住他的脖子，喃喃地说：“武强，武强——”

游武强喘着气说：“快放开，我快被你勒死了。”

上官玉珠哀求道：“武强，你就要了我吧，武强——”

游武强使劲掰开她的手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上官玉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哀怨地说：“武强，我晓得你心里有人，可她死了呀，你总不能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吧？我们都还年轻，我可以伺候你，可以给你生儿育女，为了你，我甚么都可以做，你就要了我吧，武强——”

游武强冷冷地说：“文绣她没死，没死——”

上官玉珠提高了声音说：“她死了，死了——”

“啪”的一声，游武强在她脸上扇了一耳光。游武强咬着牙说：“上官玉珠，我警告你，以后再提文绣，我杀了你！因为你不配提她，你是个甚么东西，你是个贱货，是个无恶不作的蛊女！你不要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恩你，就会要你，你想错了。你随时可以把我的命拿走，我不需要你的恩赐。”

上官玉珠沉默了。

游武强就是如此对她，她还是不改初衷，还是对他一往情深。有时，她会想，是不是他给自己下了情蛊，让自己爱上他，然后千方百计地折磨自己。无论如何，她都认了，她在等待，等待冰河开化的那一天。

游武强终于要走了，仿佛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报仇。走的那天早上，上官玉珠给他做了早饭，他没有吃。不知道为什么不吃。游武强只是和她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出去害人，明白吗。”她点了点头，就目送他消失在森林深处。回到山洞里，她独自流泪。想到当时游武强被绑在树上的情景，上官玉珠心惊肉跳，十分担心游武强的安危。一整天，上官玉珠魂不守舍，到了晚上，实在忍受不住对游武强的担心，连夜离开了黑森林，朝红峰嶂方向奔去。

上官玉珠在红峰嶂山地找了几天，都没有发现游武强的踪迹。

很意外的，她在森林里行走时，看到了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在采雷公藤，她看到那男人挎着盒子枪，就想到了陈烂头。于是，她躲在草丛里，观察他们。如果他是陈烂头，那么游武强就一定会来找他，她也就可以找到游武强了。也许，游武强和她一样，正埋伏在某个隐蔽之处，寻找下手机会呢。

上官玉珠听他们说话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男的说：“春香，看来这雷公藤真的对治麻风病有效果呀。”

春香说：“是呀，烂头，我想我们和孩子也应该喝点汤药，可以预防染上病。”

陈烂头说：“应该没有必要吧，我们和他们在一个地方住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染上嘛。”

春香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陈烂头说：“好吧，就听老婆大人的。”

春香说：“烂头，反正这里的麻风病人知道雷公藤的作用了，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我不安心。”

陈烂头说：“你是怕游武强回来报复？”

春香说：“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听说大军很快就要开始剿匪了，我们还是躲到别的地方，隐名埋姓，好好过日子吧。我晓得你心肠好，放不下这些麻风病人。现在他们的病都在好转，也可以料理自己的生活了，我们也该走了，走得远远的。”

陈烂头不说话了。

……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动静，游武强没有来，大军也没有来，陈烂头也没有走。上官玉珠想，游武强是不是不想报仇，回唐镇去生活了。她决定去唐镇看看。白天，她是不敢进入唐镇的，因为唐镇人对红眼睛的陌生女人特别警惕，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是蛊女后，会把她烧死的。她在深夜潜入了唐镇。唐镇一片寂静，每家每户都家门紧闭，到哪里去找游武强。她在尿屎巷等待，等了很久才发现一个妇人到尿屎巷的茅厕里屙屎。她逮住了那妇人，问了游武强的情况，妇人告诉她，游武强根本就没在唐镇。上官玉珠这才匆匆离开了唐镇，回到了黑森林的隐密山洞里。

那些日子，她一直提心吊胆，担心游武强的安危。

她经常站在洞口，向森林里眺望，希望听到脚步声传来，希望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眼前，那怕他天天臭骂她，毒打她，她也甘愿。她会想起师傅凌初八的教诲，企图遗忘游武强，可是，她做不到。情是何物，她搞不清楚，但她相信，情是比蛊毒还厉害千万倍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断肠。

上官玉珠成天寝食难安。

很快，她就瘦成了皮包骨。

最后连步子也迈不动了，躺在山洞里的石板上奄奄一息。

就在她觉得自己将要一命归西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上官玉珠以为自己是在梦中，脚步声从洞口传过来，一直逼近，到他跟前就中止了。上官玉珠不敢睁开眼睛，她害怕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又是梦幻一场。问题是，她的确感觉到了游武强的存在，他身上的气味，那种男人特有的汗臭刺激着她敏感的嗅觉。当她真切地听到沙哑的声音响起，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眶。游武强说：“玉珠，玉珠——”

不知哪来的力量，上官玉珠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喘着粗气说：“武强，武强，你，你终于来看我了——”

游武强说：“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因为报仇了，开心，找不到人报喜讯，就想到了你。我要告诉你，我亲手把陈烂头杀了。”

上官玉珠站起来，说：“无论怎么样，你来了，我就欢喜。”

说完，她眼睛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游武强抱起她，把她放回石板上，给她盖好了被子。游武强给她弄了点水，喂进她嘴里，过了会，她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醒转过来。游武强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上官玉珠说：“想你想的。”游武强说：“你是疯了吧，我有甚么好想的。”上官玉珠说：“你不会理解的。”游武强说：“我是理解不了。”上官玉珠说：“那你就不要理解了。”说完，她挣扎着要给游武强弄饭，担心游武强饿了。游武强按住了她，说：“让我给你做顿饭吧，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那顿饭，上官玉珠吃得很香，她很久没有好好吃顿饭了。如果游武强不来，她也许就饿死了，某种意义上，游武强也救了她一条命。游武强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这让上官玉珠温暖。上官玉珠以为游武强回心转意了，内心充满了渴望。岂料，在她吃完饭后，游武强说，他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看她了。还告诉她，现在解放了，要她小心，千万别被人捉住了，像她这样邪恶的蛊女，抓住会被枪毙的。上官玉珠说：“我发过誓，再不害人了。”是的，她现在只是把蛊毒放在树上，放一次，她就可以活一年，黑森林中，有些枯掉的树，就是因为她放了蛊毒而死的。游武强说，我就是担心你走到外面去，被人追杀，然后产生报复心理害人。上官玉珠无语了。

她留不住游武强。

游武强往黑森林外面走去，她一直跟在后面。游武强每次回头说：“你赶快回去吧。”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闪动着迷离的红光。当游武强快走出黑森林时，他又一次回过头，说：“玉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好自为之。”上官玉珠还是不说话，站在那里，眼睁睁地望着他。游武强叹了口气，决绝地转过身去，迈开了大步。

他听到上官玉珠在身后的喊叫：“游武强——”

游武强回过头。

上官玉珠手中多出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只见她把树枝折断，然后把尖锐的那端对准了自己的眼睛，说：“游武强，你放心，我哪里也不会去的，就在黑森林里等你——”说着，她把树枝用力地插进了自己的眼睛。上官玉珠浑身颤栗，她使劲地拔出了树枝，插进了另外一只眼睛，又使劲地把树枝从眼睛里拔出来。她木然地站在那里，双眼的鲜血奔涌而出，流成了两道血河……

叶湛和宋淼禁不住惊叫起来。

上官玉珠说：“他留下来了，陪护了我一段时间后，他还是离开了黑森林。就是我眼睛瞎了，也没有挽留住他的心。不过，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我这里来一次，不是来看我，而是怕我饿死，给我送来吃的东西。其实，我就是眼睛瞎了，也有本事养活自己，森林里那么多野物，怎么能饿死我。我就是不说，只要他来，我就满足了。这样，我们过了几十年，唉，也不容易呀。”

叶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宋淼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现在这个世界还有如此痴情的女人了吗？

如果有，他怎么碰不到呢。

上官玉珠又说：“这么多年来，武强虽然从来没有碰过我的身体，我们也没有结婚，但是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丈夫了。他有甚么事情，我都可以感觉到，我们的心早已经连在一起。有一次，他在家里劈柴，不小心劈伤了手，我能够感觉到他受伤流血，后来他来给我送粮食，证实了我的感觉是对的。每次他来，我都可以感觉到，我的心都会活蹦乱跳，直到看到他的人，才会平静下来。那天晚上，我感觉到他要来，就一直在等着他。可是，等着等着，我的心突然疼痛极了，他浑身是血出现在我面前，朝我喊：‘玉珠，救我——’我明白，他出事了。我冲出了山洞，朝森林的另一头狂奔过去。等我赶到，已经太迟了，他已经死了，被人埋起来了。我用双手刨开了埋他的泥土，把他的尸体带回了山洞。我把他的身体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用白麻布裹起来……”

14

傍晚时分，游缺佬来到了郑文浩家门口。他敲了敲门。郑文浩在里面粗声粗气地问：“谁？”游缺佬说：“是我。”郑文浩开了门，游缺佬走了进去。郑文浩说：“坐，坐。”游缺佬找了凳子坐下来，看到钟华华在洗衣服，就说：“你们家还没有做晚饭吧？”钟华华说：“马上，洗完衣服就去，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就把店门关了，往常都要晚上九十点钟才关门。”郑文浩也说：“是呀，怎么那么早关门，我还想去理个发呢。”

游缺佬笑笑：“今天关门是早了点，可是有原因的。”

郑文浩也笑了笑，说：“甚么原因，说来听听？”

游缺佬说：“今天是我五十岁的生日，要不是我儿子打电话来提醒我，我都记不起了，多年来，我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可是儿子一定要我找几个合得来的人吃顿生日饭，钱由他出，就算是他的一片孝心。”

郑文浩说：“还是你儿子懂事呀，你看我们家那小子，也不好好读书，成天不知道躲在楼上干什么，还老管我要钱，我卖猪肉赚几块钱容易吗！”

游缺佬说：“我儿子小时候也那样，皮得不得了，长大懂事就好了。”

郑文浩说：“佳敏也十来岁了，早该懂事了，我那个年龄，都一个人上山打柴，和我爹学杀猪了。”

游缺佬说：“不能比，不能比，那是甚么年代，现在是甚么年代，电视上不是老讲，要与时俱进嘛。”

说到电视，郑文浩就来气：“干他老姆！镇上停了我们那么长时间的电，电视机都生锈了。这些打靶鬼，恶呀！”

游缺佬说：“莫生气，莫生气，没事到我家去看，就几步路嘛。”

钟琴琴说：“缺佬，你今天不是五十大寿嘛，我看就在我们家过好了，我去给你们弄几个菜，喝点酒吧。”

游缺佬笑了笑说：“不用麻烦你们了，我都准备好了。我来的目的，就是请你们一家和我一起过生日，我让刘洪伟准备了一桌。你们也晓得，我在唐镇没有几个真正合得来的，也就你们家和王秃子还有游武强。游武强不知死到哪里去了，王秃子在医院照顾吴四娣，也就你们能够陪我过这个五十岁的生日了。我特地上门来请你们全家，不晓得你们能不能赏脸。”

郑文浩笑着说：“哪里话，你游缺佬过生日，我们一定要去的！”

游缺佬说：“琴琴，洗完了吗，洗完我们就走吧，估计刘洪伟那边也准备好了。”

钟华华说：“马上，马上。”

游缺佬说：“佳敏呢？”

郑文浩说：“在楼上。”

游缺佬说：“叫他下来吧。”

郑文浩大声喊叫：“佳敏，快给老子滚下来——”郑佳敏说：“干什么呀？”郑文浩说：“吃饭去。”郑佳敏说：“到哪里吃饭？”郑文浩说：“刘家小食店。”郑佳敏说：“我不去。”郑文浩说：“为什么不去，你缺佬伯伯过生日呢。”郑佳敏说：“我要守住我们家的房子。”游缺佬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说：“佳敏，快下来吧，今天不可能来拆房子的，你看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吃饭的地方不远，如果有动静了可以听到了。”郑文浩有点生气：“佳敏，我告诉你，你再不给老子下来，我就揍死你！”郑佳敏说：“你打死我也不下来。”郑文浩冲上了楼，看郑敏佳坐在那里，看着不远处停放在废墟上的推土机，那推土机自从拆迁开始就一直停放在那里。郑文浩一把把他提起来，拖下了楼。

这时，钟华华也洗完衣服了。

郑佳敏无奈，只好跟大人们去了刘家小食店。

他们就在平常镇干部喝酒的楼上那个包间里吃饭。刘洪伟夫妇准备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全齐了，还炖了一盆甲鱼汤。吴文丽把甲鱼汤端上来时，笑着说：“你们真有口福哟，这甲鱼三斤多重，是从唐溪上摸上来的野生甲鱼，肉美汤鲜。”

吴文丽还给他们开了瓶五粮液。

看着好酒好菜，郑文浩倒吸了口凉气说：“哇，这些酒菜，要花多少钱哪，缺佬，你给人剃一年的头，也换不来这顿饭的饭钱哪，你也太破费了嘛。”

游缺佬笑笑说：“没事，没事，儿子说了，钱由他掏。”

钟华华说：“远帆还没有毕业呢，哪来的钱呀。”

游缺佬说：“他现在已经在上班了，边读大学边上班，叫甚么来着——”

郑文浩说：“勤工俭学吧。”

游缺佬说：“对，对！不管甚么学了，儿子给钱，我们就吃，也该享享他的福了，苦了一辈子。吃吧，吃吧！”

他们就吃喝起来，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郑佳敏闷头吃东西，根本就不搭理他们。他吃得差不多了，就下楼去了。游缺佬说：“佳敏，你干甚么去呀？”郑佳敏说：“屙屎去。”游缺佬嘴角抽搐了一下，说：“屙完了赶紧回来吃呀。”郑佳敏没有回答他。郑文浩说:“你看这个没出息的狗东西，吃点东西就屙。来，缺佬，祝你生日快乐，干一杯。”游缺佬说：“喝！”他们这一来二去，喝了不少。钟琴琴提醒丈夫：“文浩，少喝酒，多吃菜，不要像王秃子那样，喝多了，房子被人拆了都不晓得。”郑文浩喝了酒，声音很大：“没事，今天高兴，好好陪缺佬喝几杯。我不是王秃子，他们敢来拆，我就敢用杀猪刀捅他们！”

过了约摸二十分钟，郑佳敏还没有回来，郑文浩舌头都喝大了，说话结巴：“缺，缺佬，我，我佩服你，你；靠，靠着一把，一把剃头推子，培，培养了，一，一个大，大学生，干，干——”

钟华华说：“文浩，你还是别喝了。”

郑文浩推了她一下，说：“别，别管我，老，老子很久，没，没这样痛快了。”

游缺佬说：“让他喝吧，没事，没事。”

郑佳敏没有回来，却有人冲进了小食店，跑上了楼，对郑文浩说：“你还不快回家，出事了——”

游缺佬慌了，说：“出甚么事了？”

那人说：“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轰”的一声响。

钟华华说：“文浩，快走，他们在拆我们的房子了。”

游缺佬喃喃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郑文浩虽然喝得有点多，但是头脑还算清醒，他说：“缺佬，对，对不住了，不，不能陪你，喝，喝了，老子要去杀人了——”

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果然，李飞跃指挥拆迁队在拆郑文浩的房子了，那阵势和拆王秃子房子时一样，不同的是，张洪飞他们没有去撞门，离郑文浩家有一段距离。因为郑佳敏站在阁楼上，一手拿着一个啤酒瓶子，另外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啤酒瓶里面塞满了什么东西，瓶口露出一根引线。郑佳敏叫道：“你们都给我滚开，不然我炸死你们——”

郑佳敏根本就没有去屙屎，而是偷偷回家了，那些人已经准备拆房了。

郑文浩疯狂地朝家门口扑过去，他要回家拿杀猪刀。

钟华华叫着儿子的名字，紧紧跟在丈夫后面。

李飞跃看到了郑文浩，他赶紧用对讲机叫道：“张洪飞，张洪飞，郑文浩过来了，他手上没有杀猪刀，赶快叫几个人把他摁住，给老子捆起来！把他老婆也摁住，要快，千万不能让他们进了家门。”

张洪飞捂着肚子，他的肠子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乱窜，他忍着肚子疼痛，指挥着十几个保安，把郑文浩团团围住。郑文浩酒劲上来了，不像王秃子睡得像死猪一样，而是变得十分狂暴。上去七八个人才把他摁倒在地，摁倒在地后，他还不停地挣扎叫骂。钟琴琴也被他们抓住了，反剪双手，动弹不得。

阁楼上的郑佳敏见到父母亲被制住，大声说：“放开我爹，放开我妈姆——”

没有人理会他。

他气坏了，点着了啤酒瓶口的引线，引线滋滋地冒着火花。

他把啤酒瓶子扔了下去，“轰”的一声，炸响了。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拆迁队的一个人的大腿被飞过来的玻璃碎片扎伤了，鲜血直流。拆迁队的人纷纷后退，推土机也在后退。那些保安把郑文浩捆绑起来，也往后面拖。钟华华大声说：“儿子，下来，儿子，下来,让他们拆吧——”她是担心儿子的安全，她不知道儿子怎么弄出了能爆炸的啤酒瓶。她哪知道，郑佳敏把和父亲要来的钱都买了二踢脚，从鞭炮里取出黑硝，拌上少量晒干的黄泥，放在啤酒瓶子里塞紧，插上引线，做成了炸瓶。

郑佳敏又拿起了一个啤酒瓶。

钟华华大喊：“儿子，儿子，你别管了呀，让他们拆吧——”

郑文浩怒吼道：“儿子，炸死他们，炸死他们——”

从小食店赶过来的游缺佬躲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他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飞跃赶紧让人把炸伤的拆迁队员送到卫生院去包扎。

他对派出所的马建说：“该你们出马了，你看看，他们自制炸药，公然和政府对抗，你们看着办吧，他娘的，这个刘西林跑哪里去了，他这个所长想不想干了！”

马建跑过去，朝郑佳敏说：“佳敏，快放下你手中的瓶子，赶快下来——”

郑佳敏倔强地说：“让他们离开，放了我爹和我妈姆，我就听你的，不然，我连你也一起炸！”

马建还在说着什么。

郑佳敏死活不听他的，坚持自己的态度。

李飞跃眼睛里冒着火，他想到了郑佳敏朝他头脸上撒的那泡尿，一股无名火冲上了脑门，肚子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乱窜，他不像张洪飞那样疼痛，而是不断增加他的怒火，让他头脑发昏。

人们看到怒不可遏的李飞跃不顾自己的体面和斯文，跳上了推土机，把推土机司机推了下去，开着推土机，朝郑文浩家撞过去。郑佳敏又点燃了啤酒瓶口的引线，朝推土机扔了过去，啤酒瓶没有扔到推土机上，在推土机旁边爆炸了。李飞跃猛地刹住了推土机，一块玻璃碎片擦着李飞跃的头皮飞了过去，李飞跃更加愤怒了，体内的魔鬼在叫唤：“撞死这个小兔崽子——”

他正要开动推土机。

一个人冲到了推土机前面，大声喝道：“李飞跃，你给我下来！”

李飞跃定眼一看，原来是刘西林，他怒吼道：“刘西林，给老子滚开！”

刘西林掏出了枪，说：“李飞跃，下来！”

李飞跃咬了咬牙，他无法控制体内的魔鬼，开动了推土机。

刘西林想，推土机要是撞倒了房子，郑佳敏危在旦夕，他不顾一切地朝天开了一枪。枪声使现场安静下来，也让李飞跃清醒过来。李飞跃又一次刹住了推土机。刘西林赶紧跳上了推土机，对李飞跃说：“下去！”李飞跃说：“你这样做，想过后果没有！”刘西林冷静地说：“你想过后果没有？”李飞跃牙咬得嘎嘎响：“你这个所长是不想干了！”刘西林说：“由不得你，快下去，放开郑文浩，赶快让所有人撤走！”

李飞跃说：“我要不呢？”

刘西林用枪指着他的脑门，说：“那你就试试。”

僵持了一会，李飞跃跳下了推土机，大喊：“撤，放人！”

刘西林吐出了胸中的一口闷气。

李飞跃对他说：“刘西林，等着瞧！”

刘西林报以蔑视的冷笑。

15

上官玉珠对宋淼说：“后生崽，你能让我摸你一下吗？”宋淼面露难色，不清楚她有何用意，尽管她向他们讲了许多事情，宋淼心里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神秘的黑森林里神秘的上官玉珠，让他琢磨不透。叶湛也不清楚上官玉珠为什么要摸宋淼，可为什么不能满足这个可怜的人这个小小的愿望呢？她说：“宋淼，你就让他摸一下吧。”

宋淼无法拒绝，只好摘下眼镜，把脸凑近了上官玉珠。

上官玉珠伸出右手，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抚摸。

她的手又干又粗，手指上还有坚硬的老皮。上官玉珠的手在他的额头、脸颊、鼻子、嘴唇、下巴上游余，每个地方都像被钝刀的刀锋划过，有些痛，有些痒。宋淼浑身发冷，哆嗦起来。

上官玉珠把手缩了回去，叹了口气，对宋淼说：“还真像那个画师，一样的小白脸，一样白嫩的皮肤。我不明白，师傅为什么会喜欢他，说心里话，我不喜欢，我喜欢游武强，喜欢他粗糙的脸，喜欢他脸上的刀疤，那才是我心中的男人。也许你会问，我为什么要摸他。那天在五公岭，我去师傅了。她站在我面前，对我说，那个后生和宋柯长得很像哪，不信，你去摸摸他的脸。我是个瞎子，虽然看不见如何东西，可是，我的手却很敏感，我可以摸出你的模样，你和我记忆中的宋柯十分相像。你不是想知道，宋柯埋在哪里吗，师傅说，她带你去过，就在五公岭她站立的地方，他们的坟被人平了，棺木并没有挖出来。师傅很喜欢你，想把你带走，可是，她不忍心。她知道你来干什么。她让我告诉你，不要把宋柯的尸骨全部带走，留些下来陪她。”

宋淼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叶湛也听得毛骨悚然，她怎么可以看到死去已久的人，并且和凌初八对话。

宋淼颤抖地说：“她什么时候带我去过五公岭？”

上官玉珠笑笑：“在你的梦里。你是不是梦见过一个穿着蓝色土布衣裳的女人，她的脸色黑红，站在五公岭的山坡上，朝你微笑，朝你招手，她站立的地方有一株孤零零的枯死的柑橘树……对不对。”

宋淼大骇，颤抖地说：“对，对——”

叶湛睁着大眼睛：“宋淼，这都是真的？”

宋淼说：“真的。”

叶湛说：“简直不可思议。”

上官玉珠叹了口气说：“冥冥之中，每一个人的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师傅生前就担心宋柯会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他出发的地方。就在宋柯死后，她还是担心，有人会来把他的遗骨带走。现在，你来了，真的要把他的遗骨带走了，师傅只是希望你手下留情，不要把宋柯的遗骨全部取走。我在这里替师傅求你了。”

宋淼喃喃地说：“放心吧，我不会全部带走。”

上官玉珠说：“那我死也可以瞑目了。我算好了，今天晚上，还有一个人会来。那个人来了，你告诉他，他的儿子和那些吃过穿山甲的人，都不会因为我而死，我发过誓，不会再害死人了。但是，他们将痛苦一生，会疯狂，会呕吐，会疼痛……会觉得生不如死。还有，等那人来了，告诉他，我和武强的墓穴已经挖好了，就是你们来时看到的那个坑，让他把我和武强埋在一起就可以了，他一定会照办的。”

叶湛说：“你怎么可能会死？”

上官玉珠笑了，仿佛笑得很开心。她说：“我该死了，现在不死，更待何时？武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甚么意思。能够和他埋在一起，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也算功德圆满了。我该走了，如果有缘分，我们来世再相见，我再吹笛给你们听。”

说完话，上官玉珠站起来。她双手捂在鼓起的肚子上，嘴巴里念叨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像是什么咒语，又像是在念经。古怪的声音在山洞里嗡嗡回响，氛围诡异。不一会，她的肚子慢慢地瘪下去。上官玉珠的声音消失了，只能听到铁锅里沸水的咕嘟声。她张大了嘴巴，松树皮般的老脸抽搐着扭曲着，空洞的眼窝里流出了浊黄的泪水。这是异常痛苦的表情，叶湛和宋淼手足无措。

上官玉珠张开的嘴巴没有合闭，而是越张越大，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迫使她的嘴巴无限地扩张。她弓起了腰，上身往前倾，双手还是死死捂住肚子，吼咙里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黄色的粘液从她的口中流出，一串一串地落在地上。

最让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叶湛和宋淼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他们的心脏也在承受着恐惧的折磨，他们的表情是痴呆的。

上官玉珠的喉咙里探出了一个青色的蛇头。

那蛇头极不情愿地扭动着，缓缓地钻出了上官玉珠的嘴巴，青蛇滋滋地吐着信子，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上官玉珠的泪水和嘴巴里的粘液继续一串一串地落在地上。她伸出双手，捉住了蛇的上半部分。蛇的身体在扭曲，在挣扎，极不情愿离开上官玉珠的身体。上官玉珠使劲把蛇的下半部分拔出了喉咙，双手抓住青蛇，大口地喘息。她决绝地把青蛇扔进了沸水翻滚的铁锅里。

蛇在铁锅里挣扎翻腾，很快就死了。

上官玉珠倒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不停地抽搐。

不一会，她的身体伸直，蹬了几下脚，就再也动弹不了了。

这时，口呆目瞪的叶湛和宋淼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匆匆地闯进了山洞。

他看到躺在地上渐渐僵硬的上官玉珠，扑倒在地，泣不成声：“恩人哪——”

16

李飞跃坐在办公室里，肥胖的身体不停地抖动，气得脸色铁青。张洪飞双手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看着李飞跃。李飞跃咬牙切齿地说：“刘西林，我要弄不死你，老子不姓李。”张洪飞说：“李镇长，你刚才给谢副局长电话，他怎么说。”李飞跃说：“这小子疯了，谢副局长打他手机，他就是不接。他说，现在在报请局里，先免去他派出所长的职务，最迟明天上午会有结果。”张洪飞说：“当初就不应该派他到唐镇来当所长。”李飞跃说：“谢副局长气得半死，谁能料到，他会那样。”

就在这时，张洪飞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说：“是李效能的电话。”

李飞跃说：“快接，看他说些甚么。”

李效能告诉张洪飞，叶湛和宋淼一直没有从黑森林里出来，他还看到张洪飞的父亲张开矩也进黑森林里去了。李效能问他怎么办。张洪飞说，你们继续在那里守着，我和李镇长商量一下怎么办。挂了电话，张洪飞把情况告诉了李飞跃。李飞跃说：“你爹去黑森林做甚么？”张洪飞摇了摇头：“鬼知道。”

李飞跃盯着张洪飞，好长时间不说话。

张洪飞本来就肚子痛得受不了，看到李飞跃莫测的样子，太阳穴也疼痛起来。

李飞跃开了口，冷冷地说：“你爹是不是晓得了那天晚上你和李效能做的事情？”

张洪飞说：“不可能，不可能。”

李飞跃脸色阴沉，说：“我看是有可能，你他娘的就是个笨蛋，说不准是你灌黄汤灌多了，回家把这事说出来了。你他娘的喝醉了，甚么话都可以说出去，我瞎了眼，怎么会找你这个王八蛋办事情。”

张洪飞说：“我，我真的没有说过，没有对如何人说过那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李飞跃说：“事到如今，也只有捂了，这样吧，你赶快去一趟黑森林……”

张洪飞说：“你看我这身体？”

李飞跃说：“难道让我去？”

张洪飞无奈地说：“好吧，我去，我去——”

李飞跃没好气地说：“还不快滚，事情要是办不好，你也不要回来了！”

张洪飞走后。李飞跃用拳头捶着自己的额头。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来想，晚上顺利把郑文浩的房子拆掉后，郑怀玉就可以开工了，只要开工，郑怀玉答应他的事情就会落实，等在党校学习的书记回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有了钱，他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

这时，王菊仙鬼魂般推开门，闪了进来，然后反锁上了门。

李飞跃说：“王菊仙，你这是干甚么，鬼鬼祟祟的。”

王菊仙拉上了窗帘，走到他面前，坐在他大腿上，搂住他脖子，说：“飞跃，我受不了了。”李飞跃说：“去去去，也不看甚么场合，老子现在没有心情。”王菊仙赖在他身上，亲了他的脸一下，轻声说：“我想要，憋死我了。”李飞跃说：“回去和你老公搞吧，我现在焦头烂额，那有情绪。”

王菊仙说：“来吧，做做就有情绪了。”

李飞跃说：“骚货，老子气得连晚饭都没有吃呢，做你个头呀。回去吧，回去吧，别在这里给老子添乱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妇人！”

王菊仙沉下了脸：“你这个人没有良心，我晓得你今天晚上心里不痛快，过来陪陪你，想让你高兴高兴，没想到你这样对我。李飞跃，你自己想想，这么多年来，我和你不明不白的，得到了你甚么好处？这个妇女主任有甚么好当的，还不如回学校里去教书呢！当初，你信誓旦旦的，说会对我好一辈子，说要离婚娶我，都他妈的鬼话。这些年来，你有过那么多的新欢，我说过甚么？现在看到我就像是看到苍蝇，我甚至连小食店里的吴文丽都不如。罢了，罢了，我在你眼中不过是个贱货，以后我们就算了吧，我再不会烦你了，你也不要再理我了。”

王菊仙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往外走。

李飞跃说：“菊仙，你给老子站住。”

王菊仙停住了脚步，回转身，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李飞跃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王菊仙说：“你要干甚么？”

李飞跃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窜动了一下，脑袋一热，不由自己控制，抱紧了王菊仙，说：“干你——”王菊仙说：“等等，去把灯关了。”李飞跃没有松手，说：“关个鸟灯。”不一会，王菊仙呻吟起来……完事后，他一把推开王菊仙，疯狂地呕吐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恶臭。王菊仙也呕吐起来。李飞跃吐的眼冒金星。他心想，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了？李飞跃说：“菊仙，赶快收拾一下，太臭了，太臭了。”王菊仙说：“好，好。”

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冷笑声。

李飞跃有气无力地说：“王菊仙，你出去看看，谁在门口。”王菊仙开了门，发现李飞跃的老婆胡琴琴站在门口。胡琴琴冷笑着说：“你们唱的是哪出戏呀。”王菊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神色慌张：“我们在谈工作，谈工作。”胡琴琴说：“那你们继续谈吧，烂货！”王菊仙心里这个委屈，李飞跃说她是贱货，他老婆骂她是烂货，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了。王菊仙本能地想防御胡琴琴的攻击，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胡琴琴根本就没有动手，只是蔑视地盯了她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17

刘西林和郑文浩面对面坐着。此时，郑文浩酒已经醒了，他的脸上有几道血痕，那是被保安队员抓伤的，火辣辣的痛。钟华华坐在一旁，两眼通红，抱着低头不语的儿子，惊魂未定的样子。郑文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他们家里了，这个家曾经接纳过他，以前，他经常和郑文浩住在一个房间里。这个家还是那种熟悉的气味，多年来都没有变过，变的是他刘西林，他心里十分伤感。

钟华华说：“文浩，我看还是算了吧，让他们拆吧，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你看佳敏，都成甚么了，他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炸死了，我们找谁去。我也快疯掉了，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我们斗不过他们，他们有钱有势。今天要不是刘所长，后果不堪设想。”

郑佳敏低着头说：“他们再来拆房子，我就炸死他们！”

钟华华焦虑地说：“文浩，你听听，这有多么危险。”

刘西林说：“佳敏，你还有多少个啤酒瓶子，给我好吗？以后再不能这样干了，要真出了人命，谁都不好说了。”

钟华华说：“佳敏，告诉妈姆，你还有多少个啤酒瓶，藏到哪里去了，拿出来，给刘所长带走，好吗？”

郑佳敏不吭气了。

郑文浩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口，呼出股浓浓的烟雾。

他粗声粗气地说：“我看佳敏做得对，要不是佳敏，今天我们家的房子就完了。佳敏不愧是我郑文浩的儿子。那些啤酒瓶为甚么要交出去，留着，下次他们再来，我来扔，干他老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大不了一死！从明天开始，我不杀猪了，就在家里守着，等着他们来，我要和他们干到底，我就不相信，没有王法。华华，你明天一早就带佳敏到你娘家去待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我去接你们回来。”

郑敏佳说：“我不走，我要和爹一起保卫我们家的房子。”

钟华华说：“我也不走。”

郑文浩说：“明天一早，你们都得给我走，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决定。”

刘西林说：“文浩，你一定要冷静，找些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千万不能蛮干。最近我也在收集一些他们违法的证据，只要证据确凿，我就不信扳不倒他们，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不当这个派出所长了，大不了脱了这身警服，我也要给乡亲们讨个说法。”

郑文浩冷冷地说：“刘西林，你别说这样的话，你还是好好当你的所长吧，不需要你替我们出头，我们担当不起。今天的事情，我感谢你，我会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我会还你这个人情，你晓得我的脾气，从来不欠别人的情，也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恩赐。”

刘西林叹了口气，说：“文浩，看来，你是误解我了，我不是你想的那号人。”

郑文浩提高了声音：“那你告诉我，你是哪号人？好听话谁都会说！游武强的房子被拆了，人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晓得，你放过一个屁吗？王秃子家的房子被强拆，你还在现场当他们的保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所欲为，你又怎么解释？你说我们误解你了，到底要我们怎么才能理解你，你说，刘西林。”

刘西林一时语塞，脸红耳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钟华华说：“文浩，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今天晚上要不是刘所长，现在你能坐在家里，不一定发生了甚么大事，家破人亡都有可能。”

郑文浩喝斥道：“妇道人家，你懂个屁，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是他应该做的，拿着纳税人的钱，不保护人民，算哪门子警察！”

郑文浩的话像刀子般捅着刘西林的心。

刘西林无地自容。

他站起身，说：“文浩，我先走了，无论如何，你要冷静，我不希望你出甚么事情，很多事情，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也会给唐镇人一个交代。”

郑文浩冷冷地说：“不送。”

还是钟华华把他送到了门口，说：“刘所长，文浩说的都是气话，你要理解他，你们从小在一起长大，理解他的脾气。”

刘西林说：“没有关系的，回吧。”

钟华华也没有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刘西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从墙角闪出马建。刘西林说：“你在这里干甚么？”马建说：“我在这里等你。刘所，刚才谢副局长又来电话了，要你务必给他回个电话，还有老局长也来电话，问你的情况。谢副局长听说了郑家自制土炸弹炸伤拆迁队员的事情，要我们抓人，你看——”

刘西林气不打一处来：“甚么土炸弹，抓甚么人！”

马建说：“可是，怎么向谢副局长交待。他的话说得十分难听，刘所，我看你要小心点，问题被他们说得很严重，明天，局里可能会有人下来调查你。”

刘西林说：“如果他再打电话给你，你把责任都推给我，说我说不让抓人的，有甚么问题，我负责。我不怕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马建说：“那，那好吧。”

刘西林想了想说：“马建，晚上你辛苦一下，就守在这里吧，有甚么情况，马上打电话给我，我怕他们还会弄出甚么事情来。如果他们来强拆郑文浩的房子，一定要制止，等我来了再说。”

马建说：“刘所，我听你的。”

刘西林叹了口气说：“小马，也许我的很多事情会连累你和所里的其他人，你要有心理准备。说心里话，我觉得很对不住你们。”

马建说：“刘所，别说了，我们都理解支持你。做人还是要有良心的，在这个社会里，想你这样的人不多，我们心里都有数。说老实话，有人想收买我，要我做些下三滥的事情，我没有答应，因为你是我的榜样。”

刘西林说：“谢谢你，小马。”

马建说：“刘所，你忙你的去吧，我在这里守着，有情况我马上通知你。”

刘西林说：“好！那我先走了。”

刘西林走进镇政府大院，发现李飞跃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心想，他还在打什么鬼主意。刘西林今天晚上本来就有计划，看紧李飞跃，看他到底还会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这家伙是疯了，简直丧心病狂。

刘西林躲在一个角落里，等着李飞跃出来。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西林，我走了，你要好自为之哪。”那声音异常的熟悉，他清楚，那是游武强的声音。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随风飘来，让刘西林心碎。刘西林不知道游武强此时在何处，如果知道，谁也无法阻挡，一定会去找他。

刘西林心里说，爹，爹，你在哪里——

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刘西林的眼睛湿了，心如刀割。

小时候，好几次在游武强离开唐镇，去那神秘地方时，刘西林就想偷偷跟着去看个究竟。那天，游武强把他送到了郑培森家，让他在郑家住几天，刘西林知道游武强又要走了。对于游武强周期性的离开，刘西林的好奇心与日俱增。那天晚上，刘西林偷偷地溜出了郑培森的家门，早早地埋伏在镇西头小木桥旁边的草丛中。那是个月明星疏的夜晚。唐镇沉静下来之后，刘西林就看到游武强的身影从唐镇晃了过来，他挑着一担东西，步履匆匆。他走过小木桥后，刘西林就跟了上去。跟着跟着，游武强就不见了踪影。远处五公岭上，鬼火闪闪烁烁，刘西林心惊胆战。突然，有人在他身后说：“你为甚么跟踪我？”他悚然一惊，回转过身，看到游武强站在面前。刘西林无言以对。游武强十分恼怒的样子，只见他咬牙切齿地说：“以后再跟踪我，我就把你绑起来，扔到河里去沉潭。”刘西林从来没有见他对自己如此凶狠，站在月光下，瑟瑟发抖。游武强说：“还不快滚回去。”他只好跑回了唐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跟踪过游武强。游武强的去向也成了他心中一个永久的谜。刘西林上警官大学的头一天晚上，游武强高兴，喝了很多酒。刘西林提出了个问题：“武强伯，我想问问，你每隔段时间出去，到底去了哪里？”他本来想，这个时候了，游武强会告诉自己真相。可是，游武强还是没有说，还训斥他，以后再不要问这个问题了，否则和他一刀两断。刘西林也就没有再问，死了这个心，这是游武强的隐私，他不愿意说的事情，如果还要刨根问底，那也是对他的不尊重。

刘西林十分担心游武强的安危。

他怎么能够找到游武强呢？

就在这时，他看到王菊仙从镇政府大楼里走出来，匆匆而去。

又过了一会，李飞跃走出了镇政府大楼。他站在大楼门口，用手机打了个电话。李飞跃在镇政府大楼门口，来回走动着，看得出来，他十分焦虑，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一会，一辆桑塔纳轿车开进了镇政府大院，停在了楼门口。李飞跃打开了车门，钻了进去。桑塔纳轿车开出了镇政府的大门。

他要去哪里？

刘西林赶紧来到派出所门口，上了车，开着车跟了上去。

他要知道，在这个夜里，李飞跃到底还会干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18

闯进山洞里，跪在上官玉珠尸体跟前的人就是张洪飞的父亲张开矩。叶湛十分意外，张开矩怎么会来到这个神秘的山洞，他和上官玉珠又是什么关系？看来，他一直就知道游武强的去向，可他为什么保守了这个秘密那么多年。

叶湛把上官玉珠的话转告给了张开矩。

张开矩呐呐地说：“没想到，我来给两个恩人送终。”

叶湛和宋淼默默地注视他。

整个山洞弥漫着悲伤和恐惧。张开矩在一个木箱里找出了白麻布，他用白麻布把上官玉珠的尸体缠绕着包裹起来。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哀伤地流泪，泪水落在白麻布上，无声无息。

叶湛站在一旁，企图帮助他，被他阻止，她只是默默注视。

宋淼往后躲着，心里充满了恐惧。如果不是叶湛和张开矩在场，如果不是篝火让他感觉到灼热，他会认为自己在梦中。

张开矩裹好了上官玉珠的尸体，就扛着尸体走出了山洞。

叶湛和宋淼还留在洞中，他们守着游武强的尸体。宋淼瑟瑟发抖。叶湛走过去，抱住了他。她轻声说：“别怕。”宋淼说：“你怕吗？”叶湛说：“我也怕。”宋淼也伸出了双手，抱住了她。他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抵抗恐惧。

过了一会，张开矩回到了山洞。

叶湛和宋淼分开了紧紧拥抱的身体。

相互的拥抱，让他们获得了某种勇气和信心。

张开矩默默地点了两支火把，分别递给他们，火把映红了他们苍白的脸。张开矩扛起游武强的尸体，朝山洞外走去。叶湛和宋淼跟在他的身后。他们走出山洞后，铁锅里的水还在翻滚，那条青蛇已经熬烂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19

张洪飞骑着摩托车来到了黑森林的入口处。李效能和那三个保安围了上来。张洪飞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拿着手电，手电光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最后，手电光落到了李效能的脸上。李效能用手掌挡着手电光，说：“张队长，别照我的脸，我眼睛都花了。”张洪飞说：“就照你的脸，看你这个鸡巴样，甚么事情都办不好。”

星空中，突然一颗流星划落，拖着长长的尾巴。

张洪飞说：“我说最近怎么运气不好，干甚么都不顺，都是这扫帚星闹的。”

李效能小声说：“自己鸡巴小怪屄太大。”

张洪飞踢了他一脚：“你他娘的说甚么？”

李效能说：“我甚么也没说。”

其实他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几个货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张洪飞本来肚子痛，李飞跃还要他来黑森林，憋了一肚子气，看他们还在嘲笑自己，便怒吼道：“你们再笑，老子弄死你们！”

见张洪飞真怒了，他们赶紧把笑憋了回去，一个个拉着猪肚脸。

张洪飞用手电敲了敲李效能的头，说：“你真看到那老不死的了？”

李效能说：“我哪敢骗你呀，千真万确。”

那三个保安也异口同声地说：“真的，真的。”

张洪飞说：“他到哪里去了。”

李效能说：“他们三个人跟进森林里去了的，看着你爹钻进了一个山洞里。”

张洪飞说：“那老不死的钻进山洞里干甚么？”

李效能说：“他们没有进山洞，而是回来向我汇报情况，我马上就打电话给你了。张队长，你爹和游武强关系很好，会不会是你爹——”

张洪飞把手电筒用力的砸在他头上，骂道：“狗屌崽，让你胡说八道。”

这一下，砸得李效能很痛，他龇牙咧嘴地说：“张队长，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我们在这里守了一天了，没功劳也有苦劳，你打我做甚呀。”

张洪飞说：“打你还是轻的，你他娘的再啰嗦，老子做了你。”

李效能坐在地上，心里十分不服气。

张洪飞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肠子，痛得他浑身直冒汗。他蹲在地上，嗷嗷叫着：“干他老姆的，痛死老子了，痛死老子了——”原本他想让他们带自己到森林里去找父亲的，疼痛让他产生了一个恶念头：“干他老姆，你李飞跃站着说话不腰痛，让我半夜三更来着鬼地方，这不要老子的命吗，老子也要让你尝尝被人支使的滋味。”于是，张洪飞忍着肚子的剧痛，给李飞跃打了个电话：“李镇长，大事不好，你赶快过来，我在黑森林入口处等你——”说完，没等李飞跃回话，他就挂了手机，然后把手机也关机了。接着，他让其他人也把手机关机了。

张洪飞刚刚当上镇保安队长时，李飞跃对他还不错，有好处总是想到他。久而久之，李飞跃就不把他当人看了，而是把他当狗使唤，偶尔给他点小恩小惠，像是扔给狗的骨头，没有肉，却还津津有味地啃着。李飞跃让他到处收管理费，收到的钱很小的一部份装模作样地进了镇财政的账，大部分还是入了李飞跃自己的腰包，张洪飞拿可怜的一点补助。他心里有意见，却说不出口，不想因为此事和李飞跃闹僵，闹僵了对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利益。这次拆迁，李飞跃拿了许多好处，就是口头承诺他，等商品房建好后，给他一套房子。张洪飞为了那影子都没有的房子给李飞跃卖命，心里经常很不痛快。最让张洪飞难受的是，李飞跃还和他抢女人。某天，刘家小食店旁边的“鹭鹭”洗脚店里新来了个女孩。女孩叫巫小小，捏脚的手艺不错，人也长得娇小漂亮。张洪飞第一次见她，就迷上了。张洪飞对巫小小展开了攻势，又是小恩小惠，又是威胁，不久后，巫小小就和他上了床。在唐镇，别看张洪飞人五人六，可是没有姑娘肯嫁给他，这让他非常郁闷。有了巫小小，他就来劲了，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老婆，经常带着她招摇过市，仿佛在向唐镇人宣告，他有老婆了，而且是个漂亮老婆。好景不长。一次，张洪飞炫耀地带她去和李飞跃喝酒，却喝出了问题。巫小小坐在他和李飞跃中间，喝着喝着，李飞跃就把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喝到最后，李飞跃竟然把她搂在了怀里。张洪飞气坏了，又不敢发作，坐在那里十分不爽。李飞跃看出了他的心事，无耻地说：“不就是一个洗脚妹嘛，兄弟分享一下有甚么了不起的，看你那鸡巴样，真没有出息，以后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女人给你做老婆。”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洪飞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想起这事，张洪飞就一肚子气，骂李飞跃不是东西。尽管他对李飞跃有诸多意见，还是乐此不彼地鞍前马后地替李飞跃做事。

张洪飞恶毒地说：“老子不舒服，谁也不要想舒服。”

20

有个人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李飞跃的车。车在他面前嘎然而止。司机猛地推开车门，出去朝那人拳打脚踢：“你找死呀，敢挡李镇长的车。”李飞跃发现那人是游缺佬，马上下车，制止了施暴的司机。司机还忿忿地说：“镇长，别拦我，他不是找死吗，我揍死他。”李飞跃说：“滚回车里去，游缺佬是找我的。”

李飞跃把游缺佬拉到一个阴暗角落，说：“缺佬，你真的想找死呀，要是刹不住车，就把你撞死了。”

游缺佬说：“李镇长，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李飞跃说：“甚么话？”

游缺佬说：“你答应把我儿子安排在镇政府工作的事情。”

李飞跃说：“当然算数，你就放心吧，我是一言九鼎的人，怎么会骗你，明年他毕业了，我就让他到镇政府上班，说不准以后也当镇长，让你家的祖坟冒点青烟。”

游缺佬感激地说：“那就太谢谢李镇长了，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李飞跃说：“好了，先不和你说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回家去吧，对了，那些事情你一定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否则你儿子的前程就泡汤了。”

游缺佬说：“我晓得，我晓得。”

李飞跃说：“你晓得就好。”

游缺佬见他要走，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服。

李飞跃拍打掉他的手说：“你还有甚事？我真的有要紧事情要去办，有甚么事情以后再说，好不好？”

游缺佬说：“那我再问个问题。”

李飞跃焦急地说：“那你赶快说呀！”

游缺佬说：“李镇长，晚上那顿饭，还给我报吗？”

李飞跃冷笑了一声说：“游缺佬呀，游缺佬，你这个人真是甚么便宜都要占，今天晚上的事情都搞砸了，你还要我给你报账，我的损失谁给我补回来？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就不错了，你还想找我报账，真是太不像话了。”

游缺佬急了：“这顿饭一千多块钱哪，我哪来那么多钱，李镇长，你说过的，无论如何，都会给我报的。现在，你说不能报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这么多钱。”

李飞跃说：“好了，别啰嗦了，如果你能够给我想出个好主意，把郑文浩的房子拆了，我就把你这顿饭的钱给报了，我会把钱亲自给你送到吴文丽手中。”

说完，他就走出阴暗角落，上了车。

游缺佬站在黑暗中，看着车子消失在夜深处，喃喃地说：“这顿饭一千多块钱哪，我拿甚么去还，我糊涂哪，怎么能够相信李飞跃的话，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游缺佬跌跌撞撞地回到剃头店里，关上了门。他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郑文浩家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心惊胆战地走向后屋的卧房。游缺佬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心痛不已，不时地用拳头砸着床，说：“我怎么这样糊涂，怎么这样糊涂——”

拆迁开始后，就经常有人在他的剃头店里谈论一些事情。有人愤怒，有人担忧，有人无奈……他们的话，游缺佬都记在肚子里。有天傍晚，李飞跃走进了剃头店，坐在剃头椅上，说：“缺佬，剃头。”刚刚坐在剃头店里闲聊的几个人，见李飞跃进来，无声无息地走了。李飞跃笑了笑说：“缺佬，你生意不错嘛，每天都这么多人。”

游缺佬说：“哪有甚么生意，他们都在这里扯咸淡的。”

李飞跃说：“哦，他们说些甚么呢？”

游缺佬说：“没甚么，没甚么，只是讲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李飞跃冷笑了声，说：“没有这么简单吧，是不是因为拆迁的事情在骂政府，骂郑怀玉？”

游缺佬说：“他们哪敢呀。”

李飞跃说：“现在这些人越来越屌了，他们谁不敢骂。”

游缺佬说：“反正我没有听到他们骂。”

李飞跃转移了话题：“缺佬，你儿子游远帆大学快毕业了吧？”

游缺佬说：“是呀，明年就毕业了，都愁死人了，听人说，现在工作很难找，大学一毕业就等于失业了，你看我家这个条件，也没有门路，远帆毕业了该怎么办？”

李飞跃说：“是呀，不要说本科的大学毕业生，就是硕士博士，找工作也难上加难，那还是大城市里的现象，如果大学生回到我们县，要找个工作，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游缺佬说：“我都愁死了。”

李飞跃说：“愁有甚用，车到山前必有路。”

游缺佬叹了口气，说：“远帆这个孩子，思量我一个人在家里受苦，非要回来陪我，如果在城市里，找个工作会容易些，他一定要回来，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让他和我学剃头吧。”

李飞跃笑了笑，说：“记得远帆读的是省农业大学吧。”

游缺佬说：“是的。”

李飞跃压低了声音说：“缺佬，如果你能够帮我一个忙，我有办法让远帆毕业后到镇政府工作。”

游缺佬眼睛一亮，说：“如果你能让远帆到镇政府工作，你让我做甚么都可以。”

李飞跃说：“让你杀人放火你也干？”

游缺佬说：“干！”

李飞跃说：“哈哈，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杀人放火。我只是想让你把那些拆迁户想的甚么说的甚么，了解清楚后，告诉我就可以了。你说怎么样？”

游缺佬想了想说：“没有问题，但是有一点，你要替我保密，否则他们会撕碎我的，我也不能在唐镇待下去了。”

李飞跃说：“放心吧，我要说出去，对我们自己也不利，我还要求你保守秘密，此事不要乱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游缺佬和他达成为了这个口头协议。

因为拆迁补偿条件被压得很低，又带着强制性，开始许多人家都不同意拆迁。游缺佬只要知道拆迁户有什么动向，马上就向李飞跃汇报。李飞跃很快地获得了主动权，各个击破，拆迁工作开展的十分顺利，谁也不知道，平常老实巴交人缘极好的游缺佬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做了一个极不光彩的下流角色。最后剩下了游武强、王秃子、郑文浩三个钉子户，李飞跃说他们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特别是游武强，李飞跃最头痛，他对游武强恨之入骨，在很多公开的场合说：“游武强这个房子原来是我父亲的画店，他和郑文浩的爷爷合伙谋去的，我完全可以无偿要回来的，们现在给他补偿，他还不搬，太过分了！”游武强也是这三户人家的主心骨，李飞跃想，只要把游武强拿下，或者其他两户就迎刃而解了。

对游武强，李飞跃不敢明着来硬的，因为游武强在唐镇的威信很高，就是郑怀玉的父亲郑雨山也对他十分敬重，他们私交也很好。要解决游武强的问题，还得暗中使劲。李飞跃还是想到了游缺佬。游缺佬和游武强是宗亲，关系不错，而且和王秃子以及郑文浩的关系也不错，平常私下里也常有走动。游武强每段时间都要离开唐镇几天，路人皆知，可是李飞跃弄不清楚他什么时候离开，就是离开了，也不清楚，游武强基本上不开门，也很少出来走动。他们不敢轻易的动手拆游武强的房子。李飞跃想出了个办法，让游缺佬监视游武强，只要他一离开唐镇，马上就向李飞跃汇报。开始时，游缺佬不同意。李飞跃就威胁他，如果他不干，就把以前的事情说出去，他在唐镇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剃头店都会被人端掉，重要的是，李飞跃也不会再考虑他儿子大学毕业后的工作问题了。游缺佬无奈，只好就范。

那个深夜，游武强悄悄地离开了唐镇，把大黄狗留着看家，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想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他还没有走出唐镇，李飞跃就知道了这件事。李飞跃一不做二不休，就派张洪飞和李效能暗中的跟踪游武强……

解决了游武强的问题后，李飞跃他们就很快向王秃子下了手。

郑文浩成了最后一个钉子户。

郑文浩的脾气暴烈，手上还有合法的武强——杀猪刀，真把他逼到绝路了，出了人命毕竟不好交代，李飞跃还是不敢来硬的，必须想个好办法。李飞跃还是想到了游缺佬，他们商定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只要郑文浩一家人不在时，他们把房子拆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事情就好办了，由不得郑文浩了，主动权又牢牢地控制在李飞跃他们手中。恰恰好，这天是游缺佬五十岁生日，他找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请郑文浩一家吃饭，趁机把郑文浩灌醉，在他们吃饭时，把房子拆了。之前，李飞跃给了游缺佬一包迷药，让他放在甲鱼汤里，迷倒他们后，办起事情来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游缺佬不清楚这是包什么药粉，要是吃了会死人，那他不就成了杀人犯，性质就完全变了。游缺佬留了一手，也动了侧隐之心，没有把迷药放在甲鱼汤里。因为他的纰漏，走脱了郑佳敏，弄得场面不可收拾，险些酿成惊天大祸。

游缺佬又悔又恨，仿佛有只青面獠牙的怪兽在噬咬着他，他觉得大难临头……

21

那小片森林空地，被火把照亮。森林里一片寂静，就连平常呱噪不休的虫豸也在这个星夜保持肃穆，那些能够闻到死人味的死鬼鸟也不见踪影，森林里一丝风也没有，仿佛在为游武强和上官玉珠哀悼。

张开矩把他们用白麻布裹得严实的尸体放进了墓穴。

他跪在墓穴旁边，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凄声说：“恩人，你们一路好走——”

然后，站起来，用铁锹往墓穴里填土。

叶湛和宋淼举着火把，站在一旁，无言地看着张开矩挥汗如雨地填土。张开矩不要他们帮忙，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和他们没有关系，这一生中，是他唯一为他们做的重要的事情。张开矩在填土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往事。

往事就像一根麻绳，连结着过去、现实和未来。过去是场梦幻，现实也是梦幻，未来同样也是梦幻，那么的不真实。张开矩不敢相信令人恐惧的蛊妇上官玉珠能够治好自己的麻风病。他见过那些重症的麻风病人，想到自己在未来的某天会像他们一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活着，或者痛苦地死去，他就会恐惧得发抖，小小年纪就深深体味到了绝望的滋味。上官玉珠也让他无端地恐惧，关于蛊妇的歹毒，在唐镇流传甚广。游武强出去觅食的时候，他就和瞎眼的上官玉珠在一起。

上官玉珠会让一条青蛇从嘴巴里溜出来，放在一盆清水里清洗，然后当着他的面，把玩着青蛇，玩够了，就让青蛇钻回她的肚子里去。张开矩惊骇不已。上官玉珠虽然眼瞎，可她能够感觉到张开矩的惊恐表情和恐惧的心。她柔声说：“开矩，你莫要怕，我不会害你的，青蛇是我的命，没有它，我就活不了。你莫怕，以后习惯就好了。”他也听出了上官玉珠话中的善意，可还是十分惊恐，不敢靠近她，躲在山洞的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等待着游武强的归来。只有游武强在场，他的恐惧感才能化解。

游武强把张开矩带到山洞里来，希望上官玉珠能够有什么法术救治他。上官玉珠告诉游武强，她的法术根本就治不了张开矩的病。游武强没有绝望，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让上官玉珠用蛊毒来治疗张开矩的麻风病。上官玉珠说，这万万不可，要是对他施了蛊毒也没有治好病，那就彻底害了张开矩，她不愿意冒这个险。

游武强急得在山洞里团团转。

张开矩见游武强焦虑，也越来越绝望。

他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

张开矩发现了他在哭泣，走过去，抱住了他，爱怜地说：“孩子，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要是治不好你的病，我陪你一起得病。”

张开矩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更加害怕，哭出了声，他的哭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号叫。

上官玉珠看着他们，心如刀割。

游武强能够把张开矩带来，是对她的信任，她感到十分的荣幸，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天天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天天和他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名份和实质上的情爱，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突然想起来多年前，红峰嶂森林里陈烂头和春香的对话，十分惊喜。

上官玉珠告诉游武强，有种叫雷公藤的草药或许可以治疗麻风病。

游武强凝视着她，说：“你怎么晓得？”

上官玉珠幽幽地说：“我没有告诉你，在你伤好离开后，我去找过你。我去了红峰嶂，去了唐镇……我没有能够找到你，却偶然间在红峰嶂森林里碰到了陈烂头和他老婆。他们在森林里采雷公藤，我听他们说，雷公藤可以治疗麻风病。你一定记得，当时，红峰嶂有个麻风病村，陈烂头夫妻俩照顾着那些麻风病人，还给他们治病。我记得，陈烂头并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游武强说：“是呀，我第一次去那里，和最后一次去那里，麻风病人的确有些变化，记得他们利索多了，还帮陈烂头抵抗大军，遗憾的是，那些麻风病人都被当成土匪，被击毙了。关于陈烂头的好坏，我不管，反正他杀了我叔叔，我就要杀死他，一命还以命，天经地义。”

上官玉珠说：“你们的恩怨，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关键的是，要救开矩的命，如果雷公藤真的能治疗麻风病，唐镇那么多麻风病人也有希望了。”

游武强说：“你说的对。”

上官玉珠说：“那你赶快去找雷公藤吧，黑森林里，应该很容易找到的。”

游武强抚摸着张开矩的头，沙哑着嗓子说：“开矩，雨山说过的，这种病一定要好好休息，要放宽心，不要有甚么负担。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出去给你找药，你的病一定能好的，相信我，也相信玉珠。”

张开矩含泪地点了点头。

游武强出去后，张开矩躺在石板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的身体虚弱，加上精神的负担，十分劳累。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堕落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他的身体像块石头，不停地在黑洞里坠落，坠落……醒来时，他闻到了雷公藤的药香。上官玉珠守在他的身边，尽管眼瞎，还是感觉到了他的苏醒，她惊喜地说：“武强，武强，开矩醒了，开矩醒了——”

游武强正在熬药，听到上官玉珠的喊叫，赶紧走过来。

他看着张开矩，伸出手，摸了摸张开矩的额头，说：“烧退了，没事了。开矩，你发烧了，一天一夜都没有醒来，一直在说着胡话。快起来，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张开矩说：“武强叔，我还活着吗？”

游武强笑了笑，说：“孩子，别说傻话，你当然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上官玉珠说：“武强，别说那么多话了，赶快给他吃东西吧，他一定饿坏了。”

游武强咧开大嘴，嗬嗬地笑出了声，然后说：“好，好，马上给他吃东西。”

从那天开始，游武强每天都给张开矩熬雷公藤喝，还用雷公藤的汤药放在一个大木桶里，让他泡澡。

时光一天天流逝。

一个月后，雷公藤在张开矩身上起了药效……游武强把张开矩留在了山洞里，让上官玉珠继续给他治疗，自己却回唐镇去了，那里还有更多的麻风病人等待救治。张开矩的病好转后，他对上官玉珠的看法有了彻底的改变，也不再恐惧了。有时，他还会帮上官玉珠清洗青蛇，看着青蛇在木盆里的清水中游动，他的眼中会出现迷离的色泽。有一次，他在清洗青蛇时，觉得水太凉了，就加进了滚烫的热水，青蛇在热水里乱窜，上官玉珠突然倒在地上，抱着肚子，乱滚，口中还吐着白沫，她喊道：“开矩，快把蛇抓出来，快——”张开矩马上把蛇从热水中抓了出来，放进凉水里。蛇安静下来，上官玉珠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恢复了平静。上官玉珠说：“开矩，你差点害死我了，要是蛇被烫死了，我也就死了。我告诉过你的，蛇就是我的命。”张开矩感觉到后怕，说：“玉珠姑姑，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上官玉珠把蛇吞进肚子里，说：“不怪你，我没有和你说明白，以后注意就是了，我们习蛊的人，就怕蛊种死掉，青蛇是我的蛊种，它死了，我必死无疑。”

张开矩和上官玉珠在上洞里过起了相依为命的日子。

直到两年后，他的麻风病完全好了以后，游武强才把他接回唐镇。

离开山洞时，游武强和上官玉珠让他再也不要来上洞了，也让他把关于山洞的一切埋在心里，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包括自己的亲人。他知道，那是为了保护上官玉珠。他守住了这个秘密，直到今天。

没想到，几十年后重新见到上官玉珠时，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也没有想到，游武强也死了。

张开矩万万没有想到，游武强的死，竟然和自己的儿子有关。

22

那辆桑塔纳轿车停在了路边。张洪飞感觉肚子不是那么痛了，这使他的情绪有了好转。他带着李效能他们朝下车的李飞跃围了过去。李飞跃恶声恶气地说：“到底怎么了，半夜三更还要老子亲自赶过来。”张洪飞说：“事情比较复杂，你要不来，亲自指挥，我们不敢处理。”李飞跃说：“快说，怎么回事？”张洪飞说：“李效能，你说吧。”李效能说：“游武强的尸体真的被人挖走了，藏在黑森林里的一个山洞里，要不是张队长他爹进入那个山洞，我们还发现不了，那山洞太隐蔽了。我们不敢贸然进入那个山洞，只好请你来定夺。”

李飞跃气愤地说：“一群废物，这点小事也办不了，赶快带我去吧。”

他们就打着手电朝黑森林深处走去。

李飞跃的司机也下了车，跟在了后面。

进入黑森林后，他们感觉到了寒冷。

李飞跃说：“这甚么季节呀，怎么感觉像冬天一样。”

张洪飞说：“这可是黑森林呀。”

李飞跃内心有点恐惧，想往回撤，可是，他的脚不听大脑的指挥，一直往前走。那些人也心生恐惧，可谁也没提出来往回撤，他们都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他们还没有走到那个山洞，就看到了火光，那是叶湛和宋淼手中的火把的光亮。他们来到这片小小的林中空地时，张开矩已经筑起了一个新鲜的坟包。

张开矩浑身湿透了，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

李飞跃厉声说：“你们在干甚么！”

张开矩看到了李飞跃，也看到了儿子张洪飞他们。叶湛和宋淼也发现了他们。叶湛愤怒地盯着他们，宋淼害怕极了，躲在她的身后。叶湛说：“宋淼，别怕，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

张开矩没有理会李飞跃，只是对张洪飞说：“混账东西，还不滚过来。”

张洪飞说：“老不死的，你跑到这地方干甚么？”

张开矩说：“混账东西，你爹我的恩人死了，还不快过来跪下磕头！”

张洪飞说：“你的恩人你自己跪，自己磕头，关我鸟事。”

张开矩长叹了一声，说：“玉珠姑姑，你应该让这些畜生死的呀！他们该死！”

叶湛突然说：“李飞跃，是不是你们害死了武强伯伯？”

听了叶湛的话，李飞跃明白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游武强的死因，于是，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也猜到了，这个新坟里埋葬的就是游武强。他冷笑了一声说：“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人杀了游武强，敢情就是你们干的，是不是你们已经毁尸灭迹了？天网恢恢，你们是跑不掉的了。”

叶湛气得发抖，忿忿地说：“李飞跃，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害死了武强伯伯，还想嫁祸于人，你们用心险恶哪。”

李飞跃吼道：“你们害死了游武强，还狡辩，说破大天也没有用。张洪飞，你们愣着干甚么，还不赶快把他们捆起来。”

张开矩手持着铁锹，挡在了叶湛面前，怒吼道：“你们谁敢过来，老子就劈死谁！”

张洪飞他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冲上去。

李飞跃说：“张洪飞，李效能，你们都是死人哪，那么多人，就制服不了他们三个人，你们手中的电棒是干甚么用的？”

张洪飞突然低吼了声，冲了上去。张开矩眼睛血红，举起手中的铁锹，朝张洪飞头上劈了下去。那铁锹要是劈中张洪飞的头，他的脑袋也许会分成两半。铁锹没有劈中张洪飞的头，而是落在了地上。张洪飞把他爹扑倒在地，然后用电棒电击他。张开矩痛苦地抽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瞪着愤怒的眼睛。

其他人朝叶湛和宋淼扑过去，同样用电棒击倒了他们。

他们拿出准备好的绳索，把他们的手反剪着捆绑起来。

他们把从叶湛和宋淼手中掉落在地上的火把捡了起来。

张开矩清醒过来，气得大口地喘着粗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叶湛清醒过来，大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宋淼浑身发抖，他也说不出话，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懵，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心想，肯定性命不保了。他后悔出来寻找宋柯，后悔来到唐镇，后悔进入黑森林。这一天，他体验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影视作品和小说上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仿佛深陷进泥沼，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很快就要没顶，窒息，然后死亡。宋柯就是一个诅咒，让宋淼也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洪飞说：“李镇长，你看怎么办？”

李飞跃说：“还能怎么办，把他们抓回去，就说他们杀了游武强。”

张洪飞说：“可是，那老不死了，无论如何也是我爹——”

李飞跃冷冷地说：“你的性命重要，还是你爹的性命重要？你自己选择吧。”

张洪飞沉默了。

李飞跃从一个保安队员手中抢过火把，走到宋淼跟前。宋淼坐在地上，耷拉着头。李飞跃抓住宋淼的头发，把他的头提了起来，火把凑近了他吓得苍白的脸。叶湛见状，大声喊：“李飞跃，你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此时的宋淼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目光毫无神采，叶湛的喊叫他仿佛听不见。李飞跃没有理会叶湛的喊叫，冷冷地对宋淼说：“你不是要找我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有甚么话你就说呀！小白脸，你是来唐镇找死的吧。”宋淼像个死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李飞跃狠狠地把宋淼的头朝地上按下去，按到泥土里，就像当初游武强把他的脸按在狗屎上，说：“小白脸，你真的是来唐镇找死的。游武强和你有甚关系，你要找他，要和他们一起合伙杀死他！说呀，说出来让我听听。我很想知道，你说呀，怎么不说，是不是害怕了，你为甚么要害怕——”

叶湛还在喊：“李飞跃，你这个王八蛋，放开他，放开他——”

李飞跃松开了手，站了起来。

宋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飞跃朝叶湛走过去。

叶湛喊叫：“王八蛋，你想干甚么，你想干甚么——”

突然，李效能惊叫起来，他的手指指着新坟的坟包，说：“你，你们看——”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坟包上，都睁大了眼睛。

坟包在摇动，整个森林都在颤动。天上的星星都消失了，一片漆黑。森林深处，传来凄厉的呼啸。起风了，暗黑的世界里，那两支火把的火苗剧烈地飘扬，似乎很快就要被邪风吹灭。

坟包裂开了两条缝。

两条缝中露出了两个被白麻布包裹的人头，上面还有湿润的黄土。那是上官玉珠和游武强的头。他们的尸体直直的上升，露出坟包三分之二时，停住了。坟包停止了摇动，森林也停止了颤动，森林深处的凄厉的呼啸也静止了，风也停了。上官玉珠和游武强的尸体矗立在坟包上，无声无息。

所有的人看到这一幕，都静穆了。

死一般的寂静。

李飞跃浑身抖动了一下，突然发疯般狂笑起来。整个森林都充满了李飞跃歇斯底里的狂笑。其余的人都睁着恐惧的眼睛，仿佛中了魔一般。那两具被白麻布紧裹的尸体，还是静静地矗立，像是在看着李飞跃的表演。

李飞跃的狂笑声沉落下来。

他迈动了脚步，走到了叶湛跟前。叶湛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疯魔了的李飞跃，她无法判断他要干什么。此时，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软乎乎粘糊糊的东西，话也说不出来，呼吸也困难。

李飞跃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缓缓地解开裤子上皮带的口子，然后退下了裤子，连同内裤也退下了。叶湛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挣扎着，无奈双手背紧紧的捆绑，只能乱蹬着修长的双腿，清纯的眼眸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惊恐和绝望的光芒。李飞跃觉得浑身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奔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往叶湛的脸上撒了一泡热乎乎的臊尿。

叶湛的眼泪随着尿水流了下来。

她奋力地吐出了一口痰，终于喊叫出来：“滚开，滚开，你这个畜生——”

那些人都怔在那里，看着正在发生的兽行。

李飞跃扔掉了手中的火把，野兽般嚎叫着，扑倒在叶湛的身体上。他脱掉了叶湛的裤子。叶湛凄厉地喊叫着。李飞跃狂叫道：“小娘们，老子废了你，小娘们，老子要让你知道甚么叫厉害。你不是很神气吗，我看你还能神气多久——”

他俯下身，要去亲叶湛满是泪水和尿液的脸和嘴，叶湛哀嚎了一声，一口咬住了他的鼻子。李飞跃嗷叫着猛地在她太阳穴上击了一拳，叶湛就晕了过去，松开了咬住他鼻子的嘴巴。李飞跃的鼻子上渗出了血。血流到嘴角，他邪恶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上的血，砸吧了一下嘴，又发疯般狂笑，然后说：“刺激，真他娘的刺激。”

李飞跃把叶湛洁白的双腿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正要施暴，突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断喝：“住手——”

李飞跃听出来了，是刘西林的声音。

他扭过头，看到刘西林站在林中空地的边缘，离他约摸有五十米远。

李飞跃说：“怎么又是你，刘西林，你来得正好，要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你过来呀，靠近看得清楚。”

刘西林用那支五四手枪指着他，说：“李飞跃，你赶快悬崖勒马，或者还有点希望，你如果继续为所欲为，我就开枪了。”

李飞跃狞笑着说：“开枪，有种你就开枪呀，快开枪呀！告诉你吧，你也到头了，天亮后，你连拿枪的资格也没有了！嘿嘿，嘿嘿，你他娘的，有种就开枪呀！你不开枪，老子可要对这个小娘们开枪了。”

其实，李飞跃身体里有一个魔鬼，在和一个人在战斗，魔鬼在控制着他，他本来想说：“快过来拉开我，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可是，说出来的却是那番让刘西林怒火中烧的话。他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已经疯了，你已经疯了！李飞跃说完那番话，大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转过头，要强行进入叶湛身体。

刘西林朝天空放了一枪，大声说：“李飞跃，住手——”

李飞跃说：“有种你就开枪，老子想干甚么就干甚么！”

忍无可忍，刘西林再次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过森林中清新的空气，快速地抵达了李飞跃后脑。

李飞跃闷哼了一声，扑倒在叶湛身上。

23

就在这个夜晚，因为没有拆成郑文浩的房子，郑怀玉气得半死，大骂李飞跃是个没用的东西。身体稳定后，他就离开医院回到家里。本来在家里休息，接到李飞跃的电话后，他就在家里呆不住了。他打了几个电话，约了几个朋友，去喝酒。老婆对他说：“怀玉，你的身体虚，就别出去了。”他说：“我烦！”老婆说：“我早就劝你，不要到唐镇去搞甚么旧镇改造，没多少钱赚的，还费心费力。你就是喜欢在唐镇人面前炫耀，总是不听我的，唉！”郑怀玉心里有点后悔，可还是嘴硬：“你懂甚么，少啰嗦。”老婆说：“我闭嘴，不说了，以后的麻烦事多着呢，有你擦不完的屁股，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唠叨了，你就自作自受吧。”

郑怀玉到了“红玫瑰”酒吧，那几个死党在等着他了。小县城里，就几家酒吧，红玫瑰是最好的一家，也是郑怀玉的定点酒吧，有事没事，他喜欢在这里消磨时间。郑怀玉不喜欢卡拉OK，那场所太闹，呆一会就头发懵。不过，也常去，都是陪那些政府官员去的。他弄不明白，那些官员为什么喜欢泡在那种俗不可耐的烂泥坑里，还泡得有滋有味，不停地嚎叫，仿佛自己就是刘德华周杰伦。他们像狼般嚎叫边喝酒，还要喝好酒，喝酒还要楼着女孩子，而且还要漂亮的女孩子……说到女人，郑怀玉很奇怪，自己对女人没什么爱好，也不喜欢出去乱搞，他喜欢的是钱，活在金钱的世界里，他才有幸福感。

郑雨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喝的是路易十三。

他的死党们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烦闷，边喝酒边讲些搞笑或者色情的段子，企图让他开心。

一个死党说：“启功先生在时，只要电视里出现女歌星张也，老头就乐。旁人不解，老头说，‘也’字最初的意思是女性生殖器官，张也，你们懂了吧？”

死党们大笑。

只有郑雨山没笑。

他说：“喝酒吧，喝酒吧，这有甚么好笑的。”

刚刚说完这话，只见他怔住了，脸色铁青，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死党们以为他看到了什么，也往他注视的方向望去。有个打扮入时，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独自坐在那里喝啤酒。

一个死党笑了：“原来郑兄动了心呀，这么样，我过去把她叫过来陪郑兄。看我的吧，只要我出马，没有什么女人搞不掂的。”说着，他就站起来。就在这时，郑雨山怪叫了一声，喉咙里飙出一股黑乎乎的腥臭秽物。紧接着，他就翻江倒海地狂吐起来。他的死党们都惊呆了，看着吐得满桌子都是的秽物，不知所措。

顿时，整个酒吧里充满恶臭。

那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捂着嘴巴，离开了酒吧。

酒吧里的人也纷纷离去。

郑怀玉吐完后，就倒在那里，喘着粗气。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冷笑，他不知道是谁，也分辨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

见势不妙，死党们就把他送去了中医院。

在中医院里，又是一番折腾，做完各种检查，郑雨山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那个年轻漂亮的女护士给他输液。他对焦虑的死党们说：“太晚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死党们说了些好好休息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病房里，就剩下了他和那个年轻女护士。

女护士轻柔地说：“郑总，你又喝酒了吧。”

郑怀玉点了点头。

女护士说：“你刚刚出院，就去喝酒，这样不好，以后还是少喝点酒。”

郑怀玉心里突然十分不舒服，她怎么也像自己老婆一样，说这样的话，好像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他冷冷地说：“你出去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安静会。”女护士说：“有什么事情按铃，我会马上过来。”郑怀玉没好气地说：“知道了，你赶快走吧。”女护士红着脸离开了病房。

郑怀玉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突然特别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身上那股浓郁的腥臭味。

过了好大一会，中医院的院长带着两个值班医生和那个女护士进了病房。院长笑着说：“郑总，检查结果出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对了，酒还是少喝，也许是酒刺激了你的肠胃，才呕吐的。明天我给你开几副中药，调理一下你的肠胃。另外，你要好好休息，不要太操劳了，老是处于疲惫的状态，也会恶心呕吐的。好了，我们也不打扰你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

接着，院长又交代女护士：“你要好好照顾郑总，有什么问题，及时打电话给我。”

女护士点了点头：“放心吧，院长。”

郑怀玉说：“我不要护士陪我，让我自己一个人安静点吧。”

女护士的脸马上红了，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情。

院长说：“这样也好。”

他们走后，郑怀玉想，不可能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怎么会这样吐，而且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窜来窜去。也许是他们检查出了什么大问题，怕他受不了刺激，故意保密，这不可能，不可能。那一定是有什么他们检查不出的毛病。

郑怀玉想起了父亲。

父亲会治疗许多大医院也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也许他有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此时，他忘记了父亲已经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郑雨山在电话里说：“你是谁？”

郑怀玉说：“爹，我是怀玉。”

郑雨山冷笑了声，说：“别叫我爹，我已经不是你爹了，钱才是你爹。”

郑怀玉这才记起来，郑雨山已经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了。他说：“爹，就是天塌下来，你也是我爹，我也是你儿子，这辈子是无法改变了的。”

郑雨山沉默了会，说：“有甚么事，你说吧，我要睡了。”

郑怀玉心里一阵欣喜，就把自己这两天身体的情况和郑雨山说了说。

郑雨山冷冷地说：“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多积点德吧，恶事做多了自然会有报应。好了，我要睡了，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郑雨山挂断了电话。

郑怀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刚才的欣喜荡然无存。

他觉得有点悲哀。

突然，郑怀玉觉得喉咙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爬出来。他鬼使神差张大了嘴巴，一条小青蛇从他的嘴里溜了出来。他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只是睁大惊恐的双眼，张大的嘴巴也久久不能合上。那条小青蛇仿佛是出来透透气的，在他身上溜了一圈，然后又钻进了他的嘴里，很快地滑入了他肚子。

不一会，他的肚子剧烈疼痛。

他嘴巴里发出了让人惊骇的嚎叫。

24

刘西林用枪指着张洪飞他们，说：“你们站着别动，谁动我打死谁。”他们呆呆地站立着，一动不动，木桩一般。刘西林又说：“把你们手中的电棒扔过来！”他们一动不动。刘西林说：“快，张洪飞，你带头扔！”张洪飞迟疑了一下，把电棒扔在了刘西林面前的地上，那几个人也纷纷把电棒扔了过来。刘西林走到叶湛跟前，一脚把李飞跃的尸体从她身上踢了下去。李飞跃的血在叶湛身上横流。他对李效能说：“李效能，你过来，赶快给她穿上裤子。”李效能站在那里发抖，刘西林说：“你听见没有！”

李效能终于发出了声音：“听，听见了。”

刘西林说：“听见了还不过来！”

李效能这才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李效能笨手笨脚地给叶湛穿上了裤子。

刘西林说：“解开绳子！”

李效能又把捆住叶湛的绳索解开了。

刘西林又说：“把张开矩和那年轻人也放了，快！”

李效能走过去，替张开矩解开绳索。这时，叶湛醒转过来，头特别晕，她艰难地爬了起来，看到了地上李飞跃的尸体，张开了嘴巴：“啊——”刘西林说：“叶湛，别怕，没事了。”叶湛知道是刘西林救了自己，眼泪流了下来，咬着牙说：“他该死，他该死——”说着，她走到宋淼面前，蹲下来，解他身上的绳索。李效能过来，也蹲下来，要帮她。叶湛朝他喊叫道：“滚开，滚开——”

李效能站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刘西林。

刘西林挥了挥手中的枪，说：“过去，和张洪飞他们站在一起。”

李效能十分听话，走到了张洪飞跟前。

叶湛解开了宋淼身上的绳索，扶起了他，说：“宋淼，你没事吧？”

宋淼浑身冰冷，他颤抖地说：“没，没事——”

叶湛紧紧抱住了他。

宋淼感觉到了温暖。

张洪飞浑身颤栗，脸部的肌肉不停抽搐。他的双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乱窜，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张洪飞嗷嗷直叫。张开矩站在刘西林旁边，说：“报应呀，报应呀。”刘西林没有理会张洪飞，也没有理会张开矩。他只是愣愣地凝视坟包上矗立的裹着白麻布的尸体。那是在他梦中出现过的情景，不过，梦中只有一具尸体，现在是两具。他还不知道游武强已经死了，可是他感觉到其中的一具尸体可以和自己交流，灵魂的交流。

张洪飞突然左右开弓，拼命地用巴掌抽打着自己的脸。

他把自己的脸抽打得又红又肿，嘴角还流出了谢。边抽打，他边说：“武强伯，我该死，我该死，我不应该呀，不应该这样对你……”

他说出了那个晚上的秘密。

那个深夜，接到李飞跃的电话，张洪飞就带着李效能跟踪游武强。当游武强刚刚进入黑森林，就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什么声响。原来是李效能不小心摔了一跤。游武强回转身，喝了声：“谁——”

张洪飞不想再偷偷摸摸跟踪下去了，骂了声：“干他娘的，是老子！”

他打亮手电，朝游武强照过去，快步走了过去。李效能也从地上爬起来，打亮手电，跟了上去。游武强站在那里，没有逃避，他冷笑了一声，对走进前的他们说：“就你们两个怂货，能把老子怎么样。放马过来吧！”

张洪飞早就对他恨之入骨，这个死老头不但阻挡着李飞跃他们的财路，还让张洪飞老挨李飞跃的训斥，而且，游武强的房子要是不拆，商品房就无法开工，李飞跃答应张洪飞的那套房子，就是空中楼阁水中月亮。张洪飞咬牙切齿地说：“老不死的东西，老子今天非整死你不可！”

游武强不停地冷笑，摆开应战的架势。

张洪飞被他的蔑视激怒，从腰间拔出电棒，朝游武强扑过去。

游武强躲过了张洪飞的攻击，并且伸出腿，把张洪飞拌了个狗吃屎。张洪飞扑倒在地，游武强的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冷地说：“就你这两下子，还敢和老子动手，别看老子老了，收拾你这样的狗东西还是绰绰有余。”张洪飞喊叫道：“李效能，你他娘的还不快给我上！”游武强对站在那里犹豫的李效能说：“小子，你想死就过来吧！”

李效能双腿微微发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想上又不敢上。

张洪飞继续喊道：“李效能，你还等甚么，快上呀！”

游武强把脚踩在他的头上，说：“干你老姆，你再喊，老子弄死你。要不是看在你爷爷的份上，我现在就杀了你，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张洪飞也是个不要命的主，他说：“老，老东西，你有种就杀了我吧。”

游武强叹了口气：“杀你还真脏了老子的手。”

张洪飞继续说：“杀呀，杀呀，你把我杀了好了——”

游武强的脚用力踩了下去，张洪飞就喊不出来了，只是发出嗷嗷的痛苦和不忿的声音。游武强说：“老子饶了你一条狗命，你好自为之吧，别给你爷爷丢人了！”

说完，游武强就把脚从他头上移开，默默地朝森林深处走去。

张洪飞从地上爬起来，突然像疯狗般朝游武强扑过去。

游武强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一手，以为自己把他威慑住了。

张洪飞手中的电棒戳到了游武强的身上。

游武强的身体和武艺再好，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又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加上被电棒击中，力不能支，身体前倾，倒了下去。游武强像一棵老树，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致使他昏迷的原因不是电击，而是他的后脑重重磕在了一块石头上，血从他的伤口肆意流出，蔓延。

张洪飞狂笑，踢了游武强一脚，说：“你不是总吹牛说你是英雄吗，你不是很神气吗，你不是瞧不起老子吗，起来呀，站起来和老子斗呀！你以为老子怕你，告诉你吧，老子不怕你了，你以为你救过我爹的命，老子就不能碰你了，照样让你变成狗熊！哈哈，哈哈——”

李效能有点害怕：“张队长，他，他不会死吧？”

张洪飞说：“死了才好！”

李效能惊恐地说：“真要是死了，你和我可是杀人犯——”

张洪飞听了他的话，有些心虚，他弯下腰，把手指放在游武强的鼻子底下，发现还有鼻息，说：“还活着。”

李效能说：“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救他，他可能就死了。”

张洪飞也拿不定主意，连忙给李飞跃打电话。李飞跃说：“你们等着，我马上过来。”李飞跃开车赶过来，还带来了铁锹。李飞跃看着躺在血泊中命若游丝的游武强，说：“干他娘的，一不做二不休，把这老东西埋了，他要活着就会继续找我们的麻烦，我看到这个老东西就头痛。也是天意，把这个老东西埋在这个鬼地方，人不知鬼不觉的！”

于是，他们就把游武强活埋了。

一个历尽坎坷也没有折腰的汉子，到头来却被人活埋了，悲哀！

……

张洪飞痛哭流涕，还不停地抽打着自己的脸。

他说：“武强伯，都怪李飞跃这个王八蛋呀，你饶了我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扑倒在地，昏迷过去。

李效能望着白麻布包裹的尸体，面如土色。

刘西林明白了，游武强就矗立在坟包上面。他已经泪流满面，凄惨地叫了声：“爹——”

那两具白麻布包裹着的尸体又摇动起来，渐渐地陷入泥土。

整个森林也摇动起来。

泥土把游武强和上官玉珠的尸体重新埋没之后，森林才恢复了原状。

刘西林心如刀割，游武强死前，也没有见上一面，这最后诀别的时刻，他的真容还是用白麻布裹着的。刘西林被绝望的情绪折磨，无法自拔。过了许久，他才让张开矩把那几个混蛋捆绑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马建的电话。他说：“小马，我把李飞跃杀了，你赶快报告局里，我们现在在黑森林。对了，你赶快回去把我宿舍书桌中间那个上锁的抽屉撬开，里面有个档案袋，里面装着我收集的他们犯罪的材料，你一定要亲手交给地区政法委的杨书记，不能落入他们手中。我信任你，小马！”

挂了电话，他坐在坟前，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声枪响，撕裂了黎明前浓重黑暗。

25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晌午，叶湛和宋淼扛着锄头铁锹，来到了五公岭。脸色苍白的宋淼看见一个穿着蓝粗布衣裳的女人在朝他们招手，她黝黑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宋淼说：“叶湛，你看到她了吗？”叶湛说：“你看到谁了？我甚么也没有看到。”宋淼说：“是她，凌初八，她在朝我招手。”叶湛说：“我怎么看不到。”宋淼说：“她真的站在那里，就在那棵孤独的枯树旁边。”叶湛说：“你害怕吗？”宋淼说：“经历了那个晚上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怕了，怕有什么用。”

叶湛笑了，她的笑脸是阳光下自由盛开的花朵。

他们来到了那棵孤零零干枯的柑橘树旁，宋淼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宋淼和叶湛开始挖地。

果然，他们挖到了一口棺材。

棺材板的边角有点腐烂，基本上是完好的，就是木头已经发黑。墓穴里有股奇怪的腥臭，醒臭的气味从墓穴里散发出来，在阳光中扩散开去。叶湛和宋淼打开了棺材板，他们看到了一个陶罐和一具骨骸。他们知道，陶罐里装的是凌初八的骨灰，而那具骸骨就是宋柯。此时的宋淼对祖父已经没有了厌恶，反而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他可以想象宋柯孤独的身影穿过山地的凄凉情景。

宋淼叹了口气，说：“叶湛，你想知道我爷爷当初为什么离开上海吗？”

叶湛说：“你说吧。”

宋淼说：“我奶奶怀上我父亲的那年，很少回家。奶奶说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需要女人的呵护，奶奶怀孕了，不能照顾和呵护他，他就去找了个女人，寻求安慰。那是个妓女。奶奶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和一个妓女住在一起。要知道，奶奶是多么的爱他。奶奶说他是鬼迷心窍。在父亲出生后的一天，他回到了家。他衣衫褴褛，浑身脏污，像个要饭的人。奶奶没想到，他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还从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奶奶让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新衣服，还特地请了个理发师到家里，给他修剪蓬乱的头发。尽管奶奶的料理，他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可是，他却和奶奶分房而居，不愿意和奶奶同床共枕了。那段日子，他总是和奶奶要钱，奶奶也没问什么，就把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奶奶知道，我曾祖父瞧不起他，不肯给他钱花，也是因为如此，他才和那个妓女过不下去了，才回到家里的。有一天，爷爷出去了，奶奶在后面跟踪，她希望了解给他那些钱花在什么地方。结果，爷爷走进了一个小诊所。奶奶终于发现，爷爷是得了脏病，那脏病是那个妓女传染给他的。其实，就是知道他得了脏病，奶奶还是一如既往的爱他。而且，奶奶还想帮助他治病，希望他治好病后，重新过上夫妻恩爱的日子。可是，当爷爷得知奶奶发现他的脏病后，自尊心受不了了，就离开了家……奶奶一直都在寻找他，一直都在等待他回家，直到死。我相信，爷爷也一直想回家，可是，他心中一直怀着沉重的负疚，觉得无法面对深爱他的奶奶。在他浪迹的过程中，他的内心一定备受煎熬，他只能在深夜，面对奶奶的照片，怆然泪下，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凄凉淹没了他……”

叶湛说：“可他还是幸福的，有一个女人为他守候，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为他去死。”

宋淼说：“叶湛，如果你深爱一个人，如果他犯了很大的错，你会原谅他，并且等待他回来吗？”

叶湛说：“不会。”

宋淼说：“我想也不会。”

叶湛抬起头，天空飘动着大朵的浮云。

宋淼也抬起头，看着那大朵的银色的浮云。

随风飘散。

2011年2月23日完稿于三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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