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恩捉妖记》

有时右逝、海棠、马伯庸　着

不空文化

2016.7

制作/hum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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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pubSTAR lite 3.1.1.40602 2017-09-28T08:33:10

目录

楔子

第一章 红钱（上）

第一章 红钱（下）

第二章南秀城

第三章 夜袭

第四章 镇邪

第五章 初逢

第六章 棋局

第七章 生意

第八章 搅局

第九章 黄花镇（上）

第九章 黄花镇（下）

第十章 鬼市（上）

第十章 鬼市（下）

第十一章 金目（上）

第十一章 金目（下）

第十二章 大仙

第十三章 桃花源（上）

第十三章桃花源（下）

第十四章 哮天（上）

第十四章 哮天（下）

第十五章 多足（上）

第十五章多足（下）

第十六章 杀招（上）

第十六章 杀招（下）

第十七章 乌鸦（上）

第十七章 乌鸦（下）

第十八章 蛊变（上）

第十八章 蛊变（下）

第十九章 暴雨（上）

第十九章 暴雨（下）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上）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下）

第二十一章 剑阵（上）

第二十一章 剑阵（下）

第二十二章 执金吾（上）

第二十二章 执金吾（下）

第二十三章 五行（上）

第二十三章 五行（下）

第二十四章 针尖（上）

第二十四章 针尖（下）

第二十五章 地三鲜（上）

第二十五章 地三鲜（下）

第二十六章 坠梦监（上）

第二十六章 坠梦监（下）

第二十七章 私奔（上）

第二十七章 私奔（下）

第二十八章 斩龙（上）

第二十八章 斩龙（下）

第二十九章 隐情（上）

第二十九章 隐情（下）

第三十章 白骨（上）

第三十章 白骨（下）

第三十一章 前世（上）

第三十一章 前世（下）

第三十二章 伤疤（上）

第三十二章 伤疤（下）

第三十三章 苗人（上）

第三十三章 苗人（下）

第三十四章 天牢（上）

第三十四章 天牢（下）

第三十五章 墓碑（上）

第三十五章 墓碑（下）

第三十六章 秘术（上）

第三十六章 秘术（下）

第三十七章 脱困（上）

第三十七章 脱困（下）

第三十八章 意中人（上）

第三十八章 意中人（下）

第三十九章 沙盘（上）

第三十九章 沙盘（下）

第四十章 波月府（上）

第四十章 波月府（下）

第四十一章 刺客（上）

第四十一章 刺客（下）

第四十二章 苗市（上）

第四十二章 苗市（下）

第四十三章 控制（上）

第四十三章 控制（下）

第四十四章 傻子（上）

第四十四章 傻子（下）

第四十五章 聚首（上）

第四十五章 聚首（下）

第四十六章 善恶（上）

第四十六章 善恶（下）

第四十七章 满月（上）

第四十七章 满月（下）

第四十八章 劫数（上）

第四十八章 劫数（下）

第四十九章 红簪（上）

第四十九章 红簪（下）

第五十章 入京（上）

第五十章 入京（下）

第五十一章 报名（上）

第五十一章 报名（下）

第五十二章 天将（上）

第五十二章 天将（下）

第五十三章 笔试（上）

第五十三章 笔试（下）

第五十四章 试探（上）

第五十四章 试探（下）

第五十五章 展翅（上）

第五十五章 展翅（下）

第五十六章 杀人夜（上）

第五十六章 杀人夜（下）

第五十七章 武试（上）

第五十七章 武试（下）

第五十八章 镇元（上）

第五十八章 镇元（下）

第五十九章 旧识（上）

第五十九章 旧识（下）

第六十章 言诛（上）

第六十章 言诛（下）

第六十一章 人头（上）

第六十一章 人头（下）

第六十二章 殉义（上）

第六十二章 殉义（下）

第六十三章 夙愿（上）

第六十三章 夙愿（下）

第六十四章 谈判（上）

第六十四章 谈判（下）

第六十五章 执念（上）

第六十五章 执念（下）

第六十六章 一拳（上）

第六十六章 一拳（下）

第六十七章 念珠（上）

第六十七章 念珠（下）

第六十八章 君临（上）

第六十八章 君临（下）

第六十九章 杨晋（上）

第六十九章 杨晋（下）

第七十章 裂缝（上）

第七十章 裂缝（下）

第七十一章 人心（上）

第七十一章 人心（下）

第七十二章 输赢（上）

第七十二章 输赢（下）

【第一部 后记】决战之后 亦是开始（上）

【第一部 后记】决战之后 亦是开始（下）

封底

制作信息

楔子

明朝正德十六年，距离京城三十里的万秋山净通寺。

天刚微微亮，寺院里已经如同往日一般散布着众僧咏颂经书的浑厚佛音，借以祈福天下太平。而大方丈也照例跪在巨大恢宏的天鼎之前，等待着天鼎摇出今天份儿的“平安”签。

一切都应该像以往一样：歌舞升安，天下太平。

唯独每日都奉命前来取签呈报于皇上的锦衣卫，时不时抬起脖子看看东升的日头，略微显得有些焦急。天已经微微擦亮，按平日里的时辰来说，自己现在早就该捧着今天的平安签奔波在去见皇上的路上了。只见他踱着步子，略显不安地在大雄宝殿门前走来走去。

不远处的山岗上，两名和尚打着哈欠顺着楼梯攀爬而去，从两人去的方向，看得出是要去敲钟报时。这让门口的锦衣卫更加不安了。门口拴着的良驹正在低头吃草，似乎难得享受这种宁静。

“已经卯时了吗……”锦衣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大雄宝殿之内。

这可能是朝廷境内唯一一座没有佛像的大雄宝殿。只是因为，里面供奉着开朝皇帝所铸造的巨大“天鼎”。

相传，开国皇帝耗尽京城之内所有黄金，才打造出了这尊高达三丈有余的三足巨鼎，而在正面镶铸着一尊三面观音像：正面观音手持经箧，右面观音手持莲花，左面观音手持念珠，传说随着阴晴日夜、旱涝春秋的变幻，观音也会展现出不同的表情，简直栩栩如生，天神下凡。

更加由于是纯金打造，即便在夜里，这尊神鼎也会散发出微微的佛光。

这尊天鼎并不是用来焚香的普通火器；当时的皇上请来了一位得道高僧，耗尽足足十年时间，用净通寺门口的竹林一段一段砍成竹简，然后再用沾了金粉的佛墨，一件一件写上同样的两个字：

“平安。”

没有人知道这位传说中的高僧到底写了多少支签子放进了天鼎之中；有人说，是一千支；也有人说，是一万支。无论如何，这里面的平安签，似乎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从天鼎被放进了平安签的那天起，圣上正式赐名此鼎名为“天”。历朝皇帝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求签。

高僧曾在开国皇帝面前取出来了第一支签子：只见他仙风道骨，却只要轻轻叩击天鼎，整个三面观音像就会发出轰鸣，震得天鼎之内的平安签也摇动不已，继而会从正面观音像的手中，抖出来一支签子。

高僧当时看了签子，一脸惊恐，跪在皇帝面前，颤抖着呈上。

皇帝也迷惑不已，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平日里准备的竹简；只不过，上面写着的却并非自己所筹备的“平安”二字……

而是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天下大吉”。

高僧跪在地上对着皇帝谢罪，坦言自己准备了不知多少平安签，却从未写过“大吉”二字，这支签子出现在天鼎之中，只能说是天意，是上天的冥冥之力所拟写。看来大明江山，必定千秋万代。

皇帝很满意，随即叩拜了天鼎，并且安排了全国上下的得道高僧，日夜在此咏颂经书，为朝廷祈福避祸。

说来也怪，那名高僧在天鼎铸成之后就没了音信；而从此以后，历代皇帝每天第一件事都是派人来此求签，且一般都是平安签。而天下也确实太平。

只不过，当偶尔有诸如圣上得子、或者太子继位一类的事情时，那枚平日里遍寻不到的“天下大吉”的签子，一准儿会从观音手中赐下，足可以见识到天鼎多灵，乃是举国的神器，人人得而传颂。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所以门口的锦衣卫才会着急。皇上昨天刚刚得了太子，龙颜大悦，特命锦衣卫领军一大早便来此护签。按道理来说这是一份美差，得了大吉的签子送承龙颜，赏钱自不必说，指不准自己嘴甜一点，趁着皇上一高兴，顺便加官进爵。可是今天偏不巧的，签子迟迟不出来。

莫不是……锦衣卫心中有一个不好的猜测……莫不是，里面的平安签已经用完了？毕竟自己一直听说天鼎里面的平安签乃是神赐，远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急急忙忙跑到了大雄宝殿门口，朝着里面张望。里面的大方丈，依旧在叩击着天鼎，祈求着今天的签子。

只不过今天，似乎连观音大士塑像的表情也不似平常。

“今日似乎迟了些许……” 锦衣卫碍于佩刀，是断不可迈入佛堂圣殿之中的，所以只能在殿外陪着笑，小心翼翼地提醒着似乎还没睡醒的老和尚：“大师，还请速速得办……下官还要回去交差呢……万一皇上醒了以后，察觉这平安签要是还……不是，这大吉的签子要是还没有送到，咱们可能都不好交代啊……”

“慌什么……”大方丈头也不回，轻声喝道：“施主，心诚则灵。”

随着一句心诚则灵，天鼎如若往日一般浑厚而响，紧接着，终于有一枚签子落入了观音手中。

锦衣卫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而心里面则骂了面前的老和尚一万句：该死的秃驴，净他妈故弄玄虚吓唬老子。

大方丈接过签子，径直走出来，递给了锦衣卫：“施主，请拿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锦衣卫躬身抬手，接过了这根比命还重要的签子，正准备像以往一样速速拿锦绸包裹住；但是他无意间扫了一眼签子，顿时失声惊叫，而手里的签子也掉在了地上。

大方丈眉毛都立起来了：“施主！这可是天下吉兆，你竟敢如此冒犯！如若皇上知晓，你这可是杀头的……”

锦衣卫慌乱之中连滚带爬地捡起签子，嘴唇已经是死尸一样的惨白，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能勉强抬着胳膊，颤抖着递给老和尚。

大方丈疑惑几分，还是抬手接过，匆匆一扫，转眼间也是面如死灰：“这……这一定是有奸人所害，才……”

说着几句话，大方丈已然语无伦次。

面前的签子和以往的一样，散发着陈年的墨香。只不过，上面的书法并不是以往的小豪，而是用着一种支离破碎的鬼画符，清楚的拼凑成了两个字：

“极凶。”

锦衣卫带着哭腔，问大方丈，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如实禀报皇上？这，皇上刚得了太子你说不是“天下大吉”，来个平安签也就算了。现在来这么一出，要是龙颜大怒，你我的脑袋可是要搬家的啊……

大方丈紧咬着嘴唇，双眼睁得死大死大，不可置信的盯着手里的签子……

奇了怪了……怎么回事……大方丈现在彻底煳涂了。

昨天晚上，方丈刚刚得知皇上得了太子的消息，自己就关了大殿之门，然后亲手亲脚爬上天鼎，将天鼎内的签子全部请出，然后放进去了百八十个早就准备好的“天下大吉”的签子啊……即便自己老眼昏花，误了那么一两个平安签留在天鼎之内，但是却万万不可能有这种“极凶”的荒诞签子在里面……

这是一个只能由净通寺历代大方丈所知晓的秘密。现今大方丈成为住持时，前代方丈才告诉了自己关于天鼎的蹊跷：博龙颜一悦，靠的就是偷梁换柱。平日里，抽出平安签后，一定要数着日子，抽空补一些签子进去，防止哪天平安签用完；如果真有什么喜事，皇上觉得应该是天下大吉时，那就去大雄宝殿的暗房之中，里面有早就准备好的一摞一摞的“天下大吉”的签子以便替换天鼎之内的平安签。

现今的大方丈已经这么做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天子继位，第二次是大将军打败东瀛倭寇凯旋而归；第三次则是皇上不久前的一次大病初愈。

每一次都很顺利，但是偏偏今天……

大方丈有点开始后悔了：是不是有人捣乱还不清楚，错就错在自己不该看也不看就把签子交给了锦衣卫。如果是自己发现的，大不了息事宁人，悄悄重新抽个签子也就罢了。现在可好，这件事已经见了光，可如何是好……

按道理来说，天鼎关乎着国家命脉，一天之内只可由任时的大方丈敲击一次。这是死规矩，其他任何人胆敢擅自进入大雄宝殿，那可不仅仅是杀无赦，更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表面上大雄宝殿周围似乎无人看守，那都是为了避一避寺院内的佛气；抛开每日都在寺院周围镇守的三千御林军之外，宝殿四周十丈之外，有着一排排持刀守卫防守森严。如若是人，除了大方丈和每日来取签的人之外，断不可能有其他人进得去大雄宝殿。

那么，是妖？

大方丈想到这里，抬头看着天鼎，摇摇头。且不说这寺院之内法力浑厚的高僧不少，曾经确实有过千年古妖不知天高地厚，神不知鬼不觉闯入大雄宝殿想要掳走天鼎；但是纵然有千年修为，那古妖碰到天鼎的一瞬间就被佛光吞噬，化为了石像，周身上下被刻满了上古的经文。

妖对天鼎是一点辙也没有的……唔，倒也说不定是有妖怪来此，然后站在宝殿门口，扔了一根签子进去？但是，之前大方丈也试过，随便的签子放进天鼎之内不出一刻就化作尘烟了，必须是开过光的佛物，才得以保留。妖怪的签子肯定有着妖气，天鼎怎可能没有反应呢？

而且，一个妖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入大雄宝殿，就为了扔进去一根签子，然后看笑话吗？想到这里，大方丈也顾不得锦衣卫就在门口注目，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踩着观音托着玉净瓶的手，翻身探视天鼎之内。

没错的，里面借着烛光，可以清楚的看到，横七竖八的都是自己昨天放进去的“天下大吉”的签子。

见了鬼了……大方丈趴在天鼎之上，头上的冷汗开始流下来。因为他意识到了，就算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里面多了一这根“极凶”的签子，但是为什么就在今天，自己摇出来了呢？

难道真不成，是天鼎显灵了？

难道真的是……

锦衣卫在门口看着大方丈上蹿下跳不明所以，以为高僧被吓得走火入魔了，于是清清喉咙，勉强喊道：“大师……”

“赶紧去禀报皇上。”大方丈终于开了口：“要出事，要出大事！”

己时，皇宫内。

宫里面的小太监们都啧啧称奇：平日里，是见不到这么多御林军和锦衣卫的；昨日刚刚听说皇上喜得龙子，今日里本来还期盼着赏钱，未曾想到赏银没见着，倒凭空多了这么些个兵将。

“小太子刚刚出生，倒也不怕冲了皇宫之内的和气！”太监们忍不住牢骚几句，但是被几名带刀侍卫瞪上一眼，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皇宫内，此时已经被御林军从外围团团围住；各个出入口，都由锦衣卫重重把守；就连宫殿之顶，也蛰伏着二十多名大内密探。

而此时，皇帝正在太宫之内祭祖，予以慰告上苍今天喜得龙子。灵牌所在的灵虚宫的四面墙壁上，镶嵌着往日里所抽的平安签。和门外近在咫尺的兵荒马乱不同，这里面依旧乐享太平。而今日跪在门口的不仅仅是负责传签的锦衣卫统领，还有当朝国师。两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捧着大凶的竹签，被两名大内密探紧紧按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

“传旨。”皇帝在香炉里插上了手里刚刚点燃的千年香，一股温和平静之意四散飘开：“净通寺大方丈尸位素餐，赐凌迟。净通寺众僧护国不利，但念得彼日里咏颂经书有功，赐全尸。另，即刻选举国内高僧入住净通寺，接任方丈一职，为国祈福。”

外面有人得令，匆忙地跑了出去。国师听完圣旨已经几近昏倒，而地上跪着的锦衣卫统领好歹也是武将，若不是咬紧了牙关，恐怕此时已经要失禁了。

皇帝走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接过竹签，并没有顷刻间龙颜大怒；相反，皇帝似乎还带着几分兴趣。

“起来吧，与两位爱卿无关。”皇帝说道。

两人只是口称罪该万死，却依旧没有起来。

“大方丈殉死之前，可有什么口信？”皇帝问道，转身带着竹简走进了灵虚宫；虽然这不是一根平安签，但是皇帝照例找了一个位置，放下了这根祸源。

“天地祥和……不似是天灾人祸……”国师似乎找到了一线生机，匆忙说道：“大方丈之前已经入禅请神，说怕是有人要对皇上龙体不利。”

“那么说，是刺客。”皇帝耸耸肩，不以为然：“怪不得整个京城的兵马都被调过来了。”

说着，皇帝放眼远眺：“满城尽是精兵强将，如诺真有谋反之人，也如同螳臂当车……何以来大凶之兆……？况且，近几年内，虽然天下归心，但是东瀛、南苗、西蛮、北山，各个都有窥探中原之意，刺客之事虽未曾声张，但是也有过那么几次。只不过，每日只要取得平安签，朕必会化险为夷、逢凶化吉。今日之事……”

说着，皇帝顿了顿。

只是，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罢了，谅你们也没人敢说。”皇帝依旧一脸事不关己：“昨日得了太子，今日天鼎就赐我大凶之兆，很难让人觉得没有关联。你们一定有人猜测，昨日的太子，就是凶兆之源……”

“这……”国师终于接住了话茬：“这无从说起啊……皇上乃是天子，天子所诞龙种，乃是我朝臣民所幸，保我江山可传千秋万代，实乃天下大吉……”

“啰里啰嗦的。”皇帝打断了国师的一顿熘须拍马，吓得国师不再开口：“总之，你能保证，太子和大凶之事无关吗？”

国师思忖良久，只能跪在地上，不敢再有丝毫表态。

“传旨。”皇帝拍了拍身上的香灰，看来是准备起驾回宫了：“昨日太子，即刻投入永生井，不纳入族谱；诞下太子的嫔妃，剁为肉泥，做长善包子分送给贫苦百姓。另外……”皇上顿了顿，转过身继续吩咐道：“令御膳房准备点开胃的点心，朕有点饿了。”

皇宫之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除了一两声不会被人听到的惨叫之外，流水般的到了夜晚。似乎大凶之兆只是一个假象，今天又会是一个平安的日子。

今日本来是十五，月圆得如此好看。本来准备的赏月大会，也无疾而终。宵禁提前了不少，刚刚入夜就已经听不到什么喧哗之声，只有几声蝉鸣，不远不近。

而皇帝此时并没有入寝，依旧在书房里批着奏折。抛开近日里国务繁忙以外，皇帝其实也很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刺客，能让天鼎给出“大凶”这样可以撼动大明江山根基的预示。

整个皇宫内灯火通明，能点起来的灯笼已经全部挂上了，加上月色正佳，整个京城之内简直恍如白昼。

夜入三分，皇帝终于起身挪步走至书房门口；旁边的太监急忙递过茶盏。皇帝接过来抿了一口，抬头看着月亮，不由得带着几分遗憾：“多好的月色，何来大凶之……”

梆子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有人嘶声裂肺的高喊：“有刺客！”

“有刺客有刺客！”本来静如死水的皇宫突然间人声鼎沸，喝叫声之中伴随着各种兵刃出鞘的利响。书房里去取外衣的太监连滚带爬到了皇帝脚边，惊慌不已：“圣上，有刺客，您还是……”

皇帝笑了笑，并未理会：“看不见的刀剑才有危险。既然已经发现了刺客，还有什么担心的？朕就是在想，这刺客到底是人是妖，竟然可以闯入宫中才被侍卫发现……”

平时口齿伶俐的太监却没有应声附和；皇帝转头，发现太监已经丢了魂似得跌坐在地上，不禁皱眉：“朕不是说了吗，有什么担心的，竟然失了体统……”

皇帝没有说下去，因为发现太监似乎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太监面前抬起手，指着外面——确切的说，是指着天空的方向。皇帝回身，抬头望去……

月色真好啊。

正是因为明月当空，才能清楚地看到，有数个身影从天空之中不断落下。同时，细细聆听的话，能够耳闻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而守卫皇宫的禁军，此时也已经方寸大乱。天空之中确实有人在落下来；一开始，几个禁军教头还以为是有高手腾空而至，急忙唤来了大批的弓箭手严阵以待。看得出那些个在高空之中的家伙起码离地几十丈，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大家不免紧张。奇怪的是，身影落在地上，就如同不会轻功的普通百姓一般，摔得四分五裂化为肉泥，而这一幕不断重复，一时间皇宫之内坠落的尸体比比皆是。

几个教头顾不得管那么多，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却又被一阵恶臭顶了回来。细细望去，几个人这才发现，那些个跌落的所谓“刺客”，死因似乎并不是因为高空坠落，而是……

在跌落之前，这些所谓的刺客，已经是尸体了。

这些尸体腐烂不堪爬满了蛆虫，骨肉几乎已经被啃噬殆尽，看来就像是已经埋掉数年，最近才被人挖出来一样令人作呕。特有的尸臭越发浓厚，仿佛要遮天蔽月一样，在皇宫之中久久不肯散去。

这并不是幻觉，月亮似乎真的在消失。

埋伏的弓箭手锁定了目标；不，准确的说，是锁定了目标的方向：敌人必在半空——举眉，上箭，挽弓——然后一个个又由于惊讶与恐惧，缓缓松了弓弦，做不得半点声响。

越来越多的尸体落下，越来越多的人抬头，而本来人声鼎沸的皇宫，却越来越安静。

半空之中，凭空里悬一柄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落下。是的，乍看起来，这柄天空落下之物好似一根棍子；唯一的不同在于，借着月光细看之后就会发现，这根如同月亮般粗细的棍子，是由无数腐尸密密麻麻交错、缠绕而成型，看起来格外瘆人……

简直就像是一根爬满了蚂蚁的糖棍一样。

而三三两两坠落的尸体，就如同夏日里滴落的雨水一般，点点滴滴的将整个世界的不详倾泻而下，令人觉得每次呼吸吐纳恍如寒冬，不寒而栗。

皇宫之内已经鸦雀无声。

“来人，护驾！”皇帝大声喝道，本能觉得这绝不能是一般刺客。

然而，虽然这一声断喝在皇宫内盘旋回荡，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响应。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了一声非常、非常轻的笑声；一个如同在每个人耳边诉说着噩梦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就是这么轻的一声冷笑，已经让所有人被一股煞气死死扼住喉咙，又仿佛身体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盘细致的磨碎，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仿佛是为了衬托和响应这声异笑，尸棍和地面上那些本该死去的尸体，一起颤抖着发出了巨大的悲鸣——似乎是在诉说自己的痛苦，又或者是痛诉自己的不甘……

而更多的，更像是对于刚才那声冷笑的无尽恐惧。

伴随着这声阴笑，一个蹲伏的煞影出现在了斜挂着的尸棍顶端；那身影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而且像是嘲弄着众人一般，一只爪子在不断地抓痒。众人抬眼望去，并不看不清这大胆的刺客到底是何人；只不过，煞影之下却有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大地，令那些放肆的张望之人，没了继续抬头的力气。

皇帝和其对视不过弹指之间也不由得冷汗直流，不由得接连后退几步；若不是身后的太监急忙扶住，险些跌倒。

“朕……”皇帝想说什么，但是第一句话却卡住了喉咙，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喝道：“朕乃当朝天子！来者何人！！竟然在此放肆！！！”

“区区一个天子……”尸棍上的煞影缓缓搭了腔，语气之中，似乎充满了不屑。紧接着，尸棍横着飞起——不，不是飞起，而是被那个煞影抬手抡了起来——“吾乃……”

尸棍笔直的落下，光是划破的风声就足以媲美天崩地裂。

只是短短一瞬。

从皇宫南城门开始，半个皇宫在眨眼间轰落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断壁残垣；待到尘埃落定，众人才看清，那柄尸棍，笔直的切开了皇宫。哀嚎之声终于开始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被砸得四分五裂，其他可动之人，已经失去了全部战意，哭喊着四散逃离。皇帝终于站立不住，跌坐在地。

更恐怖的是，明明有人已经被砸得失去了半幅血肉之躯，却仿佛仍没有办法死去。只见骨肉迸飞后的那些肉块，似乎被什么吸引着一般，缓慢而又平静的挪动着自己残存的身体，朝着那根噼开了整个皇宫的尸棍，固执地前进。而尸棍上那些不完整的腐尸，纷纷缓缓抬起手，拉扯着新的死者，将他们容进了尸棍之中。

“传人，传……”皇帝颤抖着喊道，回头望去，身边的太监应该是被飞石崩到，只剩下了半个脑袋，单目圆睁，好像是来不及反应自己是如何丧了性命。但是，听到了皇上的昭命，太监的身体还是动了一下，继而慢慢爬了起来，一步一步，任凭脑浆从自己被削去的半个脑袋里倾流而出。

遗憾的是，他似乎听到的并不是皇帝的声音。

血水溅落在地上，但是太监似乎没有感觉，只是朝着不远处的尸棍麻木地前行。每一步虽然只有短短一刻，这副肉身都会比上一刻更加腐烂，仿佛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一样；直到走到了尸棍之前，身上不再有任何一块好肉，也不再有一滴鲜血。而这具尸体，仿佛终于心满意足，自顾自爬上了尸棍，和别的尸体缠绕在了一起。

天上的煞影似乎心满意足，伸出爪子——新的尸棍像是有了生命，霎时间拔地而起，掀翻了差不多整个皇宫，自己飞回到了煞影手中。

皇帝明白此时已经回天乏术，只得闭上眼睛，等待刺客落下杀招。

只是良久，都没有了动静。当皇帝再次听到有脚步声接近时，他才睁开眼。外围的御林军已经冲进了皇宫，领头的将领并不知晓刚才发生过什么，只是看着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宫殿嗔目结舌。

“皇上！皇上！”几名御林军好不容易找到了被砸垮了半面的御书房，看到了在地上的皇帝，想认又不敢认。

毕竟，皇帝此时此刻已然满头白发。

同一时间，净通寺的天鼎，悄然地裂开了一道裂缝。

皇宫近乎百里之内，所有熟睡的百姓都在半夜被一声巨响所惊醒，然后纷纷感觉到了一阵地动山摇。

第二天，有人谣传说，昨夜里有人叛乱，大军烧了半个皇宫。

也有人说，怎么可能，昨夜的巨响乃是南山崩塌所致。

还有人说，嗨，瞎扯，明明是神机营的炮仗而已，不值一提。

只不过，没有人说出来昨夜所做的共同的一个梦。

在所有人的梦中，有一副狰狞的嘴脸，伴随着那声毁天灭地的巨响，清清楚楚的说出了六个字：

“吾乃……齐天大圣。”

第一章 红钱（上）

明朝正德二十一年，春，未时三刻，京城。

天色就这么阴沉沉了半月有余，却始终见不到一丝雨水。户部门口三十步之外的望春茶楼的门板刚刚被伙计揭开，手里拿着一块干巴巴的抹布，似有似无地擦拭着上面的尘土，应付着差事。抬眼望去，街边别说是客人，连个人影都没有；照这么下去，茶楼非得关了门不可……一想到家里还有老母需要赡养，伙计心里就觉得憋上了一把火。

伙计好容易擦完了门板，远远就听到了马蹄声。几匹高头大马驮着几位官爷，耀武扬威地从大街正中穿堂而过，扬起了一路尘土。伙计一边胆怯怯地退到了屋檐下面，一边苦了脸嘟噜了几句脏话：刚才的活儿算是白干了……

倒是那个一直露宿在茶楼街边脏兮兮的傻子丝毫没有受到马蹄声的惊扰，照旧鼾声如雷，哈喇子已经流到了台阶上。似乎这天灾与他毫无关系，每天醒了之后只要去扒拉扒拉泔水，入夜以后倒头一躺，这日子便过去了。伙计忍不住踹了一脚那傻子，将他踢到了街上；傻子在地上滚了几滚，嘴里只能发出几句“呜啊呜啊”的嗓音，没多久便定了神，转头开始抓自己身上的虱子解闷；伙计看了看刚才过去的几个官爷并没在意这边的事端，赶紧张嘴出声骂了几句那个傻子，算是解了恨。骂完后，伙计心疼地拍打了几下自己的鞋底，生怕被那傻子满身的泥垢弄脏了这双布鞋，万一转身回了店里面踩出来乌漆麻黑的脚印儿，着实不好跟老板交代。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大旱逢世，市面上的生意都不好做；莫说这茶楼的生意眼瞅着要泡汤，就连几家名震京城的青楼，都快不能供得起姑娘们洗澡了。

不过，这对于户部尚书来说，大旱并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皇上天恩浩荡，院子里已经挖出了三口甜水井。真正能算得上是问题的，应该是现在站在户部门口的那几个锦衣卫吧……

户部尚书接到了通秉之后，足足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见过了几位锦衣卫——因为听门童套来的话，他们并不是来宣读圣旨的。既然不是皇上的事儿，那户部尚书怎么也得摆一摆身为命官的架子才是。

几只朝廷养下来的鹰犬而已……

起身，养胃，赏花，更衣。待到下人第三次来通报，户部尚书这才摆出一副刚刚午睡完的模样，进了自己的厅堂会客。落座之后，户部尚书抬起眼皮，瞅了瞅跪在门外的几名锦衣卫，略略抬手，算是免了礼数。

“几位同僚，到此有何贵干啊？”户部尚书一边品着管家刚刚从对面茶楼拎回来的好茶，一边张嘴问道。管家猫着腰，使了个眼色询问自己的主子。尚书摆摆手，表示不用对这几个人看茶。管家这才站到了一边，换上了高高在上的神色。

外面的几人起身，排开站好。为首的一人站在大堂门口，穿戴与旁人略有不同：除了戴着斗笠遮住了眼睛之外，腰间隐约可见一串玉珠悬着的桃木令牌，上书一个“伍”字。抬起头细看，这人身架略微纤细，怎么看也不像是习武之人；倒是脸上横着三道整齐的伤疤平添了几分素杀之感，笑起来却也带着暖意。

“锦衣卫‘十二方’的老五……”管家瞅到了腰牌，低声朝着尚书提醒道。尚书这才算是勉强抬了抬下巴，随即发出了一声足够外面这些人能够听到的冷笑。

这群匹夫又来要银子吗……真是的，虽说锦衣卫这几年越来越得到皇上的重用，而又在其中选出了十二个号称可以以一敌百的高手赐了“十二方”的名号，但是说到底……

匹夫就是匹夫。

“原来是伍太医啊……”尚书又品了一口茶，不急不缓：“您从太医院调职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您呢。看来，你们锦衣卫忙啊……”

这几年内，皇上似乎越发倚重于锦衣卫，从朝廷各个部门之中挑选了不少好手一并纳入了锦衣卫之中，不少人也分享到了十二方这名号的殊荣。表面上锦衣卫可谓是高手云集，但是私底下，大家都知道皇上算是瞎了眼：连太医、太监都能入选锦衣卫，看来锦衣卫的头头银子没少收啊。

“尚书大人过誉了。”伍太医缓缓鞠躬，似乎听出了尚书语气中的挖苦：“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自然是忙一些的。”

“那么，伍太医到此，到底有何贵干？”尚书懒得与这种下人斗嘴，开门见山。

伍太医双手抱拳：“尚书大人，年前税赋所收银两已全部纳入国库，我等是来通报此事。”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略有惊疑，张嘴问道：“皇上前日里已经着人来报了，还赐了赏旨，不知几位今天是……”

“哦，今日之事和圣上无关……我等是奉了锦衣卫的密报，有些事情想询问一下尚书大人。”伍太医继续说道，解释着自己的来意。

听到这里，户部尚书却没有答话，只是坐直了身子，舌头在嘴里面蠕了蠕，随即吐了一片茶叶在地上，转头对管家说道：“人都死绝了吗？这茶泡得不好也就不说了，连咱们户部分内的事情都让外人通秉，怎么着，户部养的都是饭桶吗？”

“你们是何身份，也配来找我家老爷问话？”管家自然是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一张口便咄咄逼人。

“尚书大人，可知道民间这两年流传的红钱为何物？”伍太医抬起头，略微掀开了自己的斗笠，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管家愣住，转头看着尚书。尚书依旧没有抬起眼皮的打算，淡淡回了一句：“略有耳闻。”

伍太医并不着急，只是在怀里摸索几下，随即掏出了三枚铜钱，朝着大堂抛了过去。几枚铜币稀稀拉拉落在地上；这铜币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常，但是每一枚，都有一面被涂上了血色。

“大胆！”管家喝道：“竟敢在户部放肆！”

“大人。”那老五弯腰作揖，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近年来，我大明屡遭天灾，妖变四生，民间疾苦不堪，饿殍遍野，莫说给朝廷缴纳的税赋了，就连活下去都要靠几分运气；后来，有几个聪明人人便打起了这铜钱的主意。说来也简单，只要拿一枚铜钱，用牲畜的血染红一面，然后找人掷一掷铜币即可。他们一共印了九九八十一枚这种铜钱分送于全国各地，而且管这红钱，叫‘天意’。听说，这铜币掷出了黄面还好，一旦掷出血面，那……”

“荒谬！”尚书忍无可忍，拍了案几：“我大明江山受上天眷顾，千秋万代，加上吾皇英明神武，每日都有净通寺的平安签诏告太平！尔等在这里口舌是非，简直是大不逆之罪！来人啊！都给我押下去！待我禀报了皇上，看不诛你九族！”

随着尚书的一声怒吼，脚步声渐渐在四周响起。不消一刻，护院的亲兵已经带着兵器，包住了中间的锦衣卫。

“只是听说……”那老五对着面前的剑拔弩张依旧不急不躁，继续聊着刚才的事情：“一旦铜币出了血面，便任由其饿死不算，尸首还要被其他人果腹……如此一来，即便人吃人，也是天意。天意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就跟每天的‘平安签’一样，老百姓是信的。所以呢，有了红钱以后，就不是朝廷逼死了人，而是天意逼死了人，老百姓就怪不着咱们了。皇上也说，这个办法不错，既没有激发民变，税赋也收得上来……户部想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也算是有功。只是吧……”

老五搔了搔头，嘀咕了一句，似乎有了什么难言之隐。

第一章 红钱（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尚书已经有些怒不可遏，不晓得这个下人在这里东南西北地胡扯一通目的何在：“红钱这件事，确是老臣指使，但是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不然，怎么来得每年税收如此顺利？皇上也首肯了，还轮得到你们锦衣卫指手画脚？怎么，难道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异议？你们知道你们每年要花多少银子吗？简直是，整个朝廷就养着你们这群锦衣卫一样一样的！现在倒想着反咬一口了？”

“传皇上口谕。”伍太医摘了斗笠，站直了身子。

尚书一下子慌了不少，匆忙起身跪下。管家本来也想跪下，但是又急急忙先跑到门口，招呼了一声外面的亲兵，这才随着众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伍太医径自从袖口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根针，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手指略微那么一旋，整个人的眼睛变得乌黑至极，嗓音似乎也变了一个人：

“户部近年着实有功，朕深感欣慰……”

户部尚书没有抬头，但是这分明是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只不过，红钱一事到底爱卿瞒了什么，朕倒是有了几分兴趣。遂着锦衣卫前来调查此事。至于爱卿嘛……”

尚书的身子在不断颤抖——当今圣上的脾气，他是了解的。只不过，等来等去，都再也听不到皇上的下一句口谕了。思忖良久，尚书微微抬头，发觉那伍太医已然银针在手，斗笠也重新戴在了头上。

“谢恩吧。”伍太医说道。

尚书叩头，却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十年前，皇上安排我进了太医院，只是为了监视太医院的动向。”伍太医的嗓音，已经变回了原声；看来，皇上的口谕就到此为止：“今时今日，虽说我已离开太医院，但是手底下的耳目还在。尚书大人，您能解释一下，为何这几年内，您府上每次领药，都会独独多上一份幽篁呢？”

尚书一愣。

幽篁，乃是一味长于乱葬岗的草药；倒也算不得金贵，只不过人如果被妖物啃咬，服用此药之后可以巩固丹田，抑制妖气在体内乱窜。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味草药实在令人有些避之不及。

尚书的嘴唇不断泛白，屡次张开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是的，幽篁……但是自己也已经万分小心，每次购入此药都是七绕八绕，重金从黑市上入手的。为何锦衣卫会察觉此事？莫非……

跪在门口的管家抬起头，瞅了一眼都如筛糠的自家主子，自己有说不出的担心。

“大人请起，尊卑有别。”伍太医抬起手，似乎想扶一把跪在地上的尚书；只不过他那带着笑意的态度，却越发像是挑衅了：“其实我们也替皇上好奇，这红钱明明只是沾染了畜生的血，为何一直洗不掉上面的血迹呢？而且尚书大人也知道，我们锦衣卫的鸳鸯刀，都是挑的上好的寒铁锻造而成……这银子还是您批的呢。只不过在我们府上，几个十二方已经试了几次，无论刀噼斧砍，都不能在这红钱上留下哪怕一个豁口……到底这红钱是怎么来的，还望大人为了自己全家的性命考虑，明示在下。”

尚书的表情已面如死灰，仿佛被看破了一切。他抬起头，向着伍太医的方向望了一眼——一直跪在伍太医身后的管家，略微摇了摇头。

“其实，红钱是……”尚书终于叹口气，张开嘴。

霎那间，不绝于耳的簌簌声忽然从天而降。众人抬头望去，看到了漫天的蝗虫从半空坠下。正当所有人忍不住拍打着身上的虫子、抬头张望之际，管家一个虎步，紧贴着地面朝着户部大门爬了过去。

“早就知道是你了。”伍太医的声音，在管家背后响起。紧接着，管家忽然觉得手脚一麻，抬手细看，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脚分别被扎入了银针。

随即，管家发出了吱呀的吼叫声，转过头来怒视着众人；只不过，此时的管家已经半脱人形，分明长出了一张蝗虫似的脸。

“封住你的经脉，妖气上不来，是不是连本体都化不成了？”伍太医转头，信步踏去，语气之中不乏奚落：“说起来倒是挺讽刺的……修炼多年就为了能成人形，如愿之后，却又不得不褪掉人皮……”

而刚刚打算招供的尚书，此时已经再也不能说话了——刚才的蝗虫们落地之后，纷纷展翅，不管不顾地涌向尚书开始啃食，甚至从他喊疼的嘴巴中冲进了他的体内。伍太医的银针出手压住管家时，尚书已经丧了性命；现在这短短一刻过后，俨然大堂里只剩下了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

“无所谓……他死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了！”管家得意地大声说道，但是双眼却渐渐凸出。

“跟你说了，我已经封住了你的妖气，你还运气。怎么，难道你还想一搏？”伍太医俯下身，摸了摸管家的后脑勺。抬起手之后，管家的脖子上又多了一根银针：“而且，其实他死不死不重要，该知道的，我们早就知道了……无论你的主子是谁，烦请您转告一声：别太小瞧了我们锦衣卫……唔……不过，估计你是没机会了。”

伏在地上的管家身子挣了一挣，两只眼睛勐地胀大、胀大，最终“噗”的一声，连同脑袋一起血肉模煳绝望地爆开，半人半妖的肉身一下子瘫软，不再抽搐。

“皇上口谕的最后一句。”伍太医满意的看了看地上的尸首，转头对着户部尚书的骨架拜了一拜，从袖口又摸出来了一枚红钱，恭敬地放在了地上：“皇上也有这么一枚铜币，只不过，黄面写着的是天下，红面写着的是苍生。你让皇上能怎么办？”

周遭跪着的亲兵纷纷张大了嘴巴，不晓得这短短的一刻之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伍太医和那些锦衣卫，为何纷纷亮出了鸳鸯刀。

户部门外，伍太医带着自己的手下小心地走出来，然后帮忙关好了大门。不远处的茶楼门口，伙计正在哄打着那个躲避着蚂蚱的傻子。伍太医望了望，走了过去。

伙计急忙换上讪笑的面孔，热情招呼道：“大人，喝茶啊？”

伍太医没有搭话，只是走到了傻子旁边，抬手一挥——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伍太医手里多了一根银针。

刚才还满地打滚的傻子晃了晃，然后站了起来。

“管家是妖。”傻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说道：“真他妈阴险，知道我是个傻子，每天晚上都喂我吃药渣，替他销赃。不过，倒也让我尝出来了端倪，里面确实是幽篁。”

“关键除掉了。”伍太医说道，同时抬起手，试图帮着那个傻子拍打着身上的尘泥：“这半年，辛苦。”

“红钱一共八十一枚。”傻子止住了伍太医的胳膊，继续自顾自说道，似乎对自己的一身污秽并不在意。

“朝廷已经收回来了十六枚。”伍太医点头。

“朝廷收回来了十六枚……懂了。”傻子笑了一下。

“剩下的在哪里，大概也有了眉目。”伍太医摆摆手，示意傻子不要声张：“倒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姓吴的书生，让我有些在意。”

“是啊，他之前来这里喝茶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三枚红钱。算起来，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傻子仔细盘算了一下，似乎有些焦急：“早知道红钱这么重要，当时就该在京城下手的；反正他也不知道那红钱到底是为何物。现在，不早些动手的话……”

“那个书生有没有说要去哪里。”伍太医问道。

“南秀城。”傻子说道，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回衙门休息休息吧。十二方有人在南秀城附近。”伍太医说道，然后瞄了一眼站在旁边已经彻底呆住的店小二，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银针：“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得了，我先去洗个澡，然后……”傻子说着，忽然顿住。抬手，一滴雨点落在了手下。慢慢的，雨水渐渐变大，似乎满溢的水缸终于有了决口。

户部大院内，并没有人为这场久违的春雨欣喜不已。倒是这雨水，渐渐洗去了满院子的血腥味。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那枚皇上赐的铜币，苍生的那一面淋浴在这一片温润之中，慢慢浸入泥土；而这场万民祈求已久的春雨，却仿佛那枚铜币止不住的哭泣。

第二章南秀城

“客官里边请！您几位？”

“两位。”

“打尖还是住店？”

“除妖。”

“什么？？”

“除妖。”

京城正南约一千六百里，南秀城。

距离朝廷那场惊天变，已经过去了五年。皇宫之外的草民似乎都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夜里的惊天巨响。

对于南秀城的人来说，最头疼的不是当年千里之外的大地异动，而是眼前的灾劫——闹妖了，而且是蜘蛛妖。

南秀城地处于山区，接壤于南疆苗族，在先皇征战天下时一度视其为边陲重镇，曾经也算是繁华一时。只不过这些年却因为连年灾害而民不聊生，去年更是雪上加霜，被朝廷赐了红钱。

今年年初，南秀城总算是有了些许转机：雨水终于愿意抚慰这片干涸的土地，给百姓一线生机。但是好景不长，刚刚有了一丝生气的南秀城，很快再次遭到了灭顶之灾。

且不说村外的耕田已经许久无人照看，村子里也是人声罕见。就连屹立在村中央的那扇开朝皇帝亲笔所书的牌匾，现在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布满了沾染灰尘的蛛网，以及妖怪留下的一道不深不浅的爪痕。

去年年初时，南秀城的村民还没有怎么发觉到异象，只是觉得村子里上上下下多了不少蜘蛛。而到了今年，竟然从山上爬下来了几只耕牛般大小的凶狠蜘蛛，满身都是墨绿色的眼珠子，进了村子后不仅掳走了不少牲畜，连活人也抓走了不少。

直到出了人命，村民们才惊恐地发现，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西山的洞穴里，已经被那妖物占山为王了；出了村口不多几步，放眼望去，那山脉已如同大雪皑皑，漫山遍野都是银丝。

偶尔也会有几个命大的人，被捉走后能够侥幸逃回村子……但是这些人的肚皮上都长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肉疙瘩，没过几天便会被几只蜘蛛从肚子里面啃咬致死。

村子里已经上了几次万民状，期待着朝廷能够为民除害。官府每次批复都是一样：待有司议处，稍安勿躁。但是眼下全国各地妖变四起，哪里顾得上南秀城这个边疆小镇呢？

马上马上，来日方长。

被掳走的人化作了那妖物的口粮；还活着的人只能期盼着几乎不会发生的奇迹…

无奈之下，村长挨家挨户凑了些银两，找了村子里的秀才写了几封除妖告示，让逃难去的村民四下发散。

“这便是南秀城眼下的处境。”

青玄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除妖告示，叹了一口气。良久，只能继续颂咏着左手缠绕着的念珠。他此时一袭粗麻白衣，俨然一副行僧打扮。

站在青玄身边的吴承恩随手递过去一个馒头：“刚才的老板听说咱们是来除妖的，硬是不肯收钱。”他嚼了几口手中的馒头后，一脸的愧疚，仿佛自己占尽了天大的便宜。大袖一卷，遮住了那张满是书生气的面孔。

一黑一白的两个人，走到哪里都有几分扎眼，但在这群兴冲冲前来除妖的人群里面，算是最普通、最没存在感的两个。

是的，这群。

眼下这群人足足有三十余个，都是要来帮南秀城“除妖”的。

而牌匾上却已落满了乌鸦，哌噪地叫着，仿佛在嘲笑着下面这群人的渺小。

村长也没有想到，这除妖帖刚刚散出去没几个月，小小的南秀城竟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能人异士，一度灰暗的生活总算是涌起了一线希望。

这群人里面，有的袈裟缠身，一脸超凡脱俗；有的则面目狰狞，腰间甚至还挂着几颗妖怪的脑袋；有的仙风道骨，比划着手中的桃木剑念念有词。

相比较而言，吴承恩和青玄反而像是来看热闹的村民了。

此时在村子唯一的一口水井旁，放着一尊老旧的香檀；里面并没有祈福用的香火，反而是堆满了全村人募集来的铜币。如果真要细数的话，起码也应该有个差不多几十两银子的分量。而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围看着中间那群被除妖告示请来的各路贤能；更有不少居民翻身便拜，嘴里不住歌功颂德，生怕怠慢了任何一个人。

村长站在井口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各位恩人的套话；而下面的这群人，似乎早已不耐烦了：

一个虎背熊腰、手里攥着九环金刀的大汉向前迈了一步，足足把身边的吴承恩撞了个踉跄，但他丝毫没有理会吴承恩责怪的眼神，径自亮开了嗓门，语气里是不耐烦的焦躁：“老头，莫要在此空耍口舌！我就问问你，听说南秀城去年得了朝廷的红钱，是不是真的？”

村长一愣，继而痴痴地点头；一时间人群里发出了窃窃私语。

吴承恩愣了一下，转头看看青玄。

金刀大汉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窃笑，转而换了副语气高声说道：“得了红钱的村子，基本上说是下了油锅被朝廷扒了皮吮了骨髓都不为过。现在你们又遭了妖……哎，也是个惨。”

说罢，那大汉悻悻然捧起了一把香檀里面的铜钱，然后张开手掌，任凭那些铜币一枚一枚悉数滑落。

“估计这些也只能值上几十两银子而已……不过，你们村最多也只能拿出这么多钱了吧？”金刀大汉的口气里，不乏怜悯之心，听得下面的人不知所以；而那大汉一个转身，跳到了井沿儿上：“这样吧……这些钱乡亲们拿回去，或者给下面的这些人凑些盘缠……南秀城妖孽这个事儿，我就应下了，就当是为我修点阴德了！当然了，要是村长有心不想让我白白劳苦一番，那便将朝廷赐下的那枚红钱赠于我，权当是留个念想……”

此言一出，其他拿着除妖告示的一群人一片哗然。

不消一刻，这四下里叫骂声便起来了。牌匾上一直哌噪的乌鸦，拍拍翅膀四散而飞，可见下面这群人里不少都动了杀气。

人群中的吴承恩也忍不住高声骂了一嗓子不要脸。身边有人在吴承恩身边轻轻附和几句，语气里净是挖苦：“这小子倒精明，还什么看不上这几十两银子；现在谁不知道，京城黑市里一枚红钱，起码也值个几万两……”

下面的人与金刀大汉互相叫骂着，而那金刀大汉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此等局面，忽然间就把手里的兵器重重噼下，半个刀身嗡地一声埋进了土里。刀身上的几个金环发出一阵细细的蜂鸣，继而那声音越来越强，像无孔不入的风一样包围了四周的所有人。一下子不少人都情不自禁捂住了耳朵，也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刀剑，随时准备□□一战。

“各位仙友，妈的话都说到这里了，大家就别他妈藏着掖着了。”大汉见稳住了局势，从容将兵器缓缓抽出，重新扛在肩上：“既然大家都是为了红钱而来，咱们索性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既然大家目的一致，那怎么也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一个站在青玄身边、鹤发童颜的道士似乎颇为不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铜铃和桃木剑，直指着那大汉的鼻子骂道：“这是哪里来的匹夫，一点规矩都不懂！要不本仙师送你回娘胎里，学学怎么说话呢？”

“嘿嘿嘿，这位前辈说得有道理！只不过……”金刀大汉听到这儿，微微转身，朝着那道士咧嘴一笑：“我的道理更厉害一些！”

说时迟，那时快。

“不好！”青玄和吴承恩同时说道。

下一个瞬间，还没来得及还嘴的道士已经被青玄一把按倒在地；而吴承恩则是抬起左手，双腿分成马步，立地生根后生生挡住了这横着噼过来的一刀。

一声闷响。

两人摩擦处半丈之内的几人都被震倒在地，但金刀大汉却也没有讨得什么便宜；他眼下生疑，听刚才的这个动静就知道这书生宽大的袖口里不一定藏着什么乾坤。

其他人的眼睛依旧注视着水井，等到听到了闷响，这勐地才注意到刚才这几个人的动作。

那道士摔了个狗啃屎，抬手刚要推开青玄，这才发现自己侥幸避开了金刀大汉的必杀一击。

这一刀目的很明确：杀人，要命。

那道士吞了一口口水，张嘴骂道：“□□的黄毛小儿，今天非得……”那金刀大汉并不理会，一脚踩在了道士的嘴巴上，堵住了他的后半句脏话，同时兵器一收，杀气顿敛。

“刚才你想闹出人命？”

吴承恩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冷冷朝着大汉说道。刚才这一刀力道着实不小，绝对不是单纯想要耍耍威风、展露身手的意思。

金刀大汉淡淡地看着蹲着的青玄和吴承恩，朝着怀中摸索了一会儿：“唔，倒是有些本事……呐，在下的名帖，还望两位卖个面子。”

金刀大汉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段刺绣，递给了吴承恩。

吴承恩抬手接过，略看一眼便瞠目结舌，转而递给了青玄过目。青玄看了一眼后，也是默不作声。周围的人纷纷探头探脑，张望着那张所谓的名帖。

在看清楚那段刺绣之后，众人纷纷咋舌，继而一下子失去了刚才的气势。就连一直盘旋于半空的几只乌鸦，也嘎嘎叫着，振翅而逃。

那段锦绣上面，用金光闪闪的金线刺着七个耀眼的大字：

锦衣卫·二十八宿。

吴承恩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刺绣，同时看了一眼青玄。青玄摆摆手，示意吴承恩不要多说话。

“不错。”金刀汉子双手抱拳，勉强算是客气了一下：“在下就是锦衣卫二十八宿中新到任的一员，人称‘大环金刀莫相让刀光剑影镇九州’。一般朋友给几分面子，就喊我一声震九州。”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人吱声。眼见众人畏惧的反映，那金刀大汉不由得一脸满意：“呐，还望各位仙友给我几分薄面；这种事，还是交给朝廷来解决为好。不然，大家要是真的撕破了脸皮……”

说着，那汉子手里的金刀又发出了嗡鸣，似乎是在挑衅众人。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敢造次。毕竟这几年锦衣卫的名号响彻天下，而十二方更是流传于民间传说中的高手。

与朝廷为敌？这可不是小事。

没多久，有人上前，抓了一把香檀里面的铜钱塞进囊中，瞥了一眼那金刀大汉后，转身离开。很快的，下面的人三三两两，纷纷效仿着刚才那人的行动，也是取些钱，径自离开。

最后剩下的人里面，除了吴承恩、青玄和那金刀大汉外，只有那个刚才被踩了一脚的道士，还有那个腰间挂满了妖兽脑袋的赤发怪人。

吴承恩静静地看着人越走越少，而香檀里的钱也几乎见了底儿。看得出，吴承恩一直想张嘴骂几句那群拿了钱后离开的家伙们，屁也没干竟然还有脸去拿村民们的血汗钱。

倒是青玄反而变得一脸轻松：“走了也好。这群人估计都是知道了红钱的事情才来了南秀城……要是真的去除妖，这群人起码要死一大半。”

吴承恩撅撅嘴，其实心里明白青玄的顾虑。毕竟这群乌合之众当中，刚才能看得见金刀大汉出手的人里外里不会超过七八个。要知道，这汉子可没有动真格的……

而妖怪的动作，可比刚才快得多。真的到了妖怪面前，刚才那群人大部分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就会一命呜呼。

“人数还是他妈多了一些啊……”金刀大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有人离开后，啐了一口吐沫在手心里，拎起了自己的大刀：“怎么着啊几位，要不然咱们就在这儿先比划比划？别一会儿上山了，有人见钱眼开背后捅刀子。”

“大人，大人！”村长刚才一直苦着脸看着别人拿走了香檀里面的铜币，心里叫苦不堪却又不敢言语；此时此刻，万万不能在由着这汉子胡闹了：“妖怪就在西边的山上，老朽拿命包票：若是哪位恩人除去了那蜘蛛，老朽一定将朝廷的红钱双手奉上……只是千万不要在村子里打打杀杀了。”

言外之意是，金刀汉子已经轰走了这么多人，万一这剩下的几个人再有个闪失死的死、伤的伤，那妖怪可就真没人对付了。

金刀汉子听完之后，鼻子里哼了一声，扛起自己的兵器，朝着村子的西口迈步而去。没一会儿，那道士和赤发怪人也徒步出发，朝着西山的洞穴甩开了步子。

倒是吴承恩摊开了手，亮出来了刚才那汉子递上的所谓名帖，开口朝着青玄问道：“话说……二十八宿里有这么一个人吗？我怎么不记得。刚才要不是你一直给我使眼色，我非得把他给……”

“他不是二十八宿，但是你也没必要和他起冲突，毕竟树大招风。”青玄示意吴承恩可以把这东西扔掉了：“因为，二十八宿里面确实已经有人来了南秀城。”

“你怎么知道的……不至于吧，锦衣卫为了南秀城竟然动了这么大的手笔？”吴承恩似乎有些不太信服。

青玄摇摇头，同时抬手指了指村口的牌匾。

吴承恩抬起头，顺着青玄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刚才已经作鸟兽散的乌鸦们已经重新聚集在了牌匾上。那群乌鸦叽叽喳喳地，仿佛在叫丧一样让人头疼。

而其中的一只黑鸟，却只是啄啄自己身上的羽毛，歪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下面的吴承恩。吴承恩目光和这只乌鸦对上之后，总是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唔……”吴承恩搔搔头，不明所以：“总之，锦衣卫已经来了是吧？那南秀城的事情交给他们就行了？”

“不。”青玄说道，语气里是斩钉截铁：“正相反；咱们这就即刻上山除妖，片刻不能耽误。”

吴承恩听出了青玄语气的不一般，张嘴问道：“怎么了？”

青玄没有作答，只是抬起手比出一根食指，然后朝着牌匾上的乌鸦淡淡说道：“来。”

那乌鸦竟然通了人性一般，张开了自己硕大的翅膀比划几下，然后纵身飞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青玄的手指上。细看之下，那乌鸦的眼珠和嘴角，都是浓浓的血红色。

那乌鸦依旧是歪着脑袋，直勾勾看着青玄。只是这畜生脸上，分明是一副在邪笑的表情，让人看了之后顿感毛骨悚然。

青玄摸了摸它的羽翅，然后转身，将这乌鸦摆在了吴承恩的眼前：“因为锦衣卫派来的这个人，如果断定南秀城哪怕只有一人遭了妖变，那么……他会血洗了南秀城。唔，你猜猜看，来南秀城的二十八宿是谁？”

那乌鸦仿佛要给吴承恩提示一般，嚣张地扑朔着自己的翅膀。

其实在那乌鸦在牌匾上张开它毛茸茸的翅膀的一瞬间，吴承恩已经明白了为什么青玄会如此焦急。因为那只乌鸦的羽翼竟然如此丰满，让人一看，心中凛然。

毕竟有些符号、有些传说、甚至有些名字，已经是深入人心的恐惧。

“六翅乌鸦·血菩萨……”吴承恩喃喃自语，然后觉得自己的头皮开始阵阵发麻。

第三章 夜袭

虽然漫山遍野净是蛛丝，但是通往那蜘蛛精盘踞洞穴的方向依旧格外好认。吴承恩和青玄上山的路上，几乎是尸横遍野：大大小小的蜘蛛尸体七零八落，喷溅出的墨绿色汁水铺出了一条血路。

“这几个人身手可以啊……”吴承恩小心地下脚，防止自己踩到这些粘稠的汁液，同时有感而发地赞叹了一句。

毕竟青玄和自己只是晚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上山，而前面的几人已经披荆斩棘杀出了一条小道；眼下，即便他们俩已经到了半山腰，依然没有追上那几人的背影。

可见前面上山的那三人脚程之快、身手之高，并没有被沿途的蜘蛛们耽误些许功夫。

青玄并没有做声，单单瞅了一眼附近的那些妖物的尸首——这些妖物大部分的背部都呈现出嫩绿色的花纹，蜘蛛脚末端的爪子虽然锋利却也几近透明，看来都是些刚刚孵出来不久的幼虫而已。

虽然说这些蜘蛛格外凶猛，獠牙和尖爪也格外锋利，但是充其量只能算是勐兽。

真正的除妖，还没有开始。

吴承恩和青玄有意加快了步伐，终于在洞穴口处见到了那个在村子里灰头土脸的道士。

准确的说，吴承恩和青玄是听到了铜铃声，才认出了眼前的人。

洞穴口侧挂在一片山嵴之间，显得异常宽大，足有两丈余高；而洞穴门口，悬挂着厚厚一层蛛网，门帘一样垂在地上，仿佛一张屏障。这层蛛网和山上随处可见的蛛丝略有不同，织网的蛛丝足有人类的手指头般粗细；蛛丝表面丝毫谈不上光滑，反而是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但是，这张蛛网与看上去的厚重感不同，竟然还可以随风微微荡漾，十分诡异。

那道士已经被缠进了蛛网之中，正在尽可能地扭动着自己的四肢；道袍已经被割出了七八道口子，身上也是血淋淋的。他左手的铜铃一直声声作响，右手的桃木剑也在徒劳的噼砍，却不能斩断这些在自己身上越绕越紧的银线。蛛丝密密麻麻，道士的动作越来越小；蛛网周围蹲伏着不少蜘蛛，似乎对于落网的猎物无动于衷。

“救……”道士挣扎之余，抬眼终于扫到了身后的吴承恩与青玄，拼尽全力深吸一口气喊出了一个字。

显然，这么做是不明智的。

在道士吸气之时，几条蛛丝顺着这口气飘进了他的嘴里；一下子，道士上下嘴唇都被蛛丝上的倒刺割破继而缠绕，眼下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也开始向上翻，看来撑不了多久了。

吴承恩心下一动，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伸进了左边的袖管之中——青玄抬手挡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

“人命关天！”吴承恩急急地对青玄说，却看到青玄只用口型对他说：“有人监视。”

吴承恩立刻咽下后面的话，静静地站着，只见因为暴晒而干裂的地面上，两个巨大的阴影慢慢地盘旋着。

每个阴影都有尖锐的头部和六个扇动的翅膀，忽远忽近，静默的空气也被扇动出细微的唰唰声。

两只六翅乌鸦。吴承恩和青玄交换了个眼色。

青玄看了看那道士，慢慢走了过去：“从南秀城一直跟了过来，估计是冲着我们来的。你已经在朝廷的人面前露了相，眼下万不能让人看到你的招式。”

吴承恩愣了一下，悻悻然放下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发泄似地踢了一块脚边的石子。

青玄已经走到了蛛网旁边，轻轻伸出右手，拽住了那道士的手臂——但是即便这动作再轻微，也很快被几根锋利的蛛丝缠了上来。

“小心！”吴承恩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却才看到青玄藏于袖中的左手已经捏起了念珠。只听得一声溪水的响动，道士忽然被青玄从密密麻麻的蛛网里拖拽而出，甩在了地上。更神奇的是，那道士浑身上下，竟然没有带下来一根蛛丝。

道士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但是依旧点头致谢。

“咱们进去。”青玄朝着吴承恩招手，然后对那道士说道：“大师烦请您继续摇您的铜铃，我们一会儿出来后再带您下山。”

道士点头，疲倦的抬起手，握着铃铛轻轻晃摇。

吴承恩略有不解地看了一眼道士，但还是走到了蛛网帘之前。青玄照旧是左手捏紧藏起来的念珠，然后右手拍了一下吴承恩的肩膀。

溪水声之后，两人已经从蛛网正面横穿而入，片叶不沾身。洞穴之内，可谓伸手不见五指；身后的洞穴口，从内望去也只有微弱的光亮。

“一把火烧了这蛛网不好吗？起码有点光亮。”吴承恩摸索了一下四周，发现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留得这蛛网，起码能困住六翅乌鸦一段时间。”青玄显然是有着自己的盘算。果然，蛛网门帘微微掀动，同时传来了乌鸦的声响：看来那畜生也想要有样学样跟进洞穴里来，却被门口的蛛网缠住而不得脱身。

吴承恩这才点头，然后俯下身，从自己的行李里面翻扯出了一张宣纸，平铺在地上；然后，吴承恩在自己的左袖里摸索一番，拿出来了一根笔。

“说起来，你让外面那道士摇铃是什么意思？”吴承恩趴在地上，舔了舔笔尖后，在宣纸上小心地书写着什么，顺势朝着青玄问道。

“他手里拿的是避妖铃。”青玄回答道：“只要铃响，周边的妖物便看他不到。否则，刚才那些蜘蛛早就啃了他了。”

“不错，这法器携带方便，使用简单，回头有空我也寻摸一个去。” 吴承恩说着，收起了毛笔匆匆爬起；而他手里的那张宣纸正中，书写着一个“灯”字。说也奇怪，刹那间，洞穴竟被那宣纸微微照亮。

洞穴之中，遍布洞口、石路，错综复杂攀附交错，几乎辨不清方向。而青玄借着这层光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洞口：旁边的石壁上，落着一道清晰的刀痕。

吴承恩点头，看来这便是那个什么金刀震九州选择的去处。

两人快步前进，走了百十来步之后，果然见得洞穴里面豁然开朗，竟然是一片方圆几十丈的空地。借着顶上山脉的豁口洒下几分光亮，倒也算是一片人间仙境。

眼下，那金刀大汉正站在这片空地正中，闭目而立；而右手的金环大刀上面，沾染了不少汁液。

吴承恩见得光亮，匆忙撕掉了手里的那张宣纸。青玄则是拉了一把吴承恩伏在地上细细勘察，没有贸然上前。

洞穴里格外安静，只能听得几声“嗖嗖”的细响。

几个庞大的身影，灵巧地侧身匍匐于石壁之上，以极快的脚程移动着自己硕大的身躯。爪子落在石缝之中，发出了窸窸窣窣令人不舒服的坚硬声响。

“两只。”青玄仔细听了一会儿后，小声对吴承恩说道；而吴承恩只是看着那金刀汉子，不无担心：“他行吗？”

话声未落，一只如同耕牛般大小的墨绿蜘蛛勐地蹿到了金刀汉子身前几丈的位置张牙舞爪；后背上更是齐刷刷睁开了几十只血红色的眼珠子，瞪视着那金刀汉子。

金刀大汉看得于此，立马抡刀而起，朝着那妖物噼去——那妖物似乎不甘示弱，直直奔着汉子冲了过去。

只是，在他身后的青玄和吴承恩却看得清楚：前面那只蜘蛛其实只是在遮掩视线，真正的杀招却是另一只潜伏于金刀汉子身后的蜘蛛。只见得汉子身后的那只妖物无声无息地落地，缓缓张开了自己锋利的口器，然后朝着那毫无防备的金刀汉子的脖子处就是一跃！

噌的一声。

吴承恩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是的，那个震九州确确实实是朝着自己面前一刀噼出——只不过这一刀砍得实在是有失水准；刀口落下的位置，明显是砍空了的架势。

但是，那只背后的蜘蛛明明是奔着汉子的脖子而去，半空里竟然中了邪一般，径自朝着刀口落下的位置攀了过去。

也就是说，明明无论怎么看，吴承恩都认定震九州这一刀是噼空了的；但是他身后那蜘蛛却主动硬生生顶到了刀锋之下，脑袋被噼开了花。

同样被这诡异的一幕镇住的，还有金刀汉子面前那只大蜘蛛；看起来它也算是粗通了人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的同伙会如此送命。

“来，到你了。”金刀汉子脚踩在死去蜘蛛的头上，用力拔出了自己的兵器，同时招手对面前活着的蜘蛛说道。

大蜘蛛似乎谨慎了不少，左右攀爬了几步，似乎明白眼前这人有些本事，不肯上前。

“既然你不肯过来，那我只好请你过来了。”金刀汉子耸耸肩，见得那妖物如此小心，始终离自己七八丈远而不肯近身，索性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金环大刀，然后双手握刀，朝着自己面前勐然一个横噼——

吴承恩这一次清楚地看到，那本来小心翼翼、死活不肯上前的大蜘蛛，竟然和刚才的牺牲品如出一辙，中邪似得径自猛冲到了刀锋的位置，然后被震九州一刀噼成了两半。

“原来如此。”青玄仔细看了看，明白了个中玄机：“旁门左道。”

吴承恩反而是越看越觉得有趣：“这个震九州到底是什么妖术？”

“和门口那个道士的法器差不多。”青玄轻声说道：“那个道士手里的是避妖铃，摇晃起来就能让小妖对他视而不见；而眼前这人，刀上的金环正好相反，乃是引妖铃。他只要抡刀时晃动一下刀身，发出动静，妖怪自然要奔着声响发出的地方一探究竟。”

“只不过，发出动静的位置，正好是刀锋……”吴承恩听完后扫兴地点点头，仿佛一个好玩的戏法被人说破了一样委屈。

“是的……”青玄拍了怕身上的尘土，似乎是准备站起来，完全没有理会失望的吴承恩：“他为了加强引妖铃的功效，才特意用的九环大刀。九个引妖铃一齐作响，也难怪那些蜘蛛争先恐后上去送命了。”

“这倒是方便……”吴承恩语气里有些不爽，仿佛这些年自己磨练的技艺算是白费了。

“但是，这些伎俩对付小妖还好，如果这汉子遇到了这洞穴的主人……”青玄脸上带着一丝担心，显然觉得这个所谓的震九州和外面的道士只能算是半斤八两：“不行，我得去喊住他。”

“这洞穴的……主人？”吴承恩探了探头。

“喂！震九州！”青玄朝着前面喊道。

金刀汉子似乎吓了一跳，勐然转头，才看到了吴承恩和青玄。

看清两人后，金刀汉子轻松了不少，亮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你们来这里做……”话声未落，金刀汉子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他低头一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脖子上竟然被套上了蛛丝——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蛛丝忽然一绷，将这金刀汉子生生原地拽起，吊在半空中打晃。汉子满脸通红，手中的金刀已经脱手，双手只能徒劳地死抠着脖子上的蛛丝。

“救人！”吴承恩恍惚了一下，转眼醒过神来，起身就冲了出去。

“小心，来了。”青玄说道，捏紧了左手的念珠。

一个高大的人形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这次吴承恩看清楚了，这身影确实是走，不是爬——虽然这身影几近人形，但是却是四脚四手，肚子如同水缸般粗细。他的脑袋上此时竟然还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硕大的舌头突兀地露在外面，垂到地上。

不用青玄多说，吴承恩也知道眼前这个成了精的蜘蛛不好对付；看来一开始就要拼尽全力了。思及于此，吴承恩第一时间亮出了藏在袖中的毛笔，然后一跃而出！

那蜘蛛精虽然不晓得眼前这人打算干什么，但还是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相比较于蜘蛛精的身段来看，显得那么硕大，而且还是八根手指；只见手心正中微微隆起，继而喷出一张硕大的蛛网，横着将跃在半空的吴承恩盖在了地上。

吴承恩挣扎几下，发现这张网虽然不沉，但是极为黏稠，硬是把自己粘在了地上起身不得。

“不是都说了让你小心吗！”青玄忍不住责怪一句，动作上倒是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跃步向前，挡在了吴承恩和那蜘蛛精之间，左手亮出念珠做出了合十的动作。

就在此时，忽然间在青玄的背后，传来了一声声由远及近的熟悉的怪叫。

“哑~哑~”

青玄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是的，那只六翅乌鸦，已经挣破了洞口的蛛网，跟着二人的踪迹飞了过来。照旧，那乌鸦不急不缓地落在附近，歪着脑袋啄啄翅膀，继而饶有兴趣地盯着地上的吴承恩。

“不要动……”青玄悄声说道，却没有能够劝阻地上的吴承恩继续挣扎。

“现在让我出去！上面那个什么九州快不行了！”吴承恩吃力地说道；抬眼望去，那金刀汉子挣命的双手已经渐渐用不上力气，嘴角也涌出了胃液。

蜘蛛精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些不明所以。顿了顿，它再次抬起另一只手，但是这一次喷出的是一根悠长的蛛丝，远远甩了出去，准确地套住了那只看热闹的六翅乌鸦；六翅乌鸦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幕，一下子又被蛛丝拽着，拉扯到了蜘蛛精手里。

这次，青玄和吴承恩都看清了那蜘蛛精的动作。想必刚才那金刀汉子也是被这一招套住了脖子，现在吊在洞顶上等死。

虽然落入了妖物手中，但是那六翅乌鸦似乎完全不怕，只是继续刺耳地聒噪着，同时用力扑楞着自己的翅膀，时不时还用鸟喙啄上一口那妖怪的手指。在旁人看来，与其说那畜生是在蜘蛛精手里挣扎，倒不如说是在挑衅。

趁着蜘蛛精和乌鸦分神的空档，青玄从蛛网之中一把拽出了吴承恩。

“你用纸鸢送我上去。”青玄抬头看着吊在半空的金刀汉子，对吴承恩说道：“我去救他下来。”

“好，稍等！”吴承恩揉了揉手腕，从背后掏出一张宣纸，用舌尖舔了舔手中的毛笔，准备落字。

忽然间，一声惨叫，打断了青玄和吴承恩两人的行动。他们抬头望去，看到那蜘蛛精显然已经被六翅乌鸦触怒，继而手上用了力气。

六翅乌鸦再也叫不出声，看来是被攥碎了内脏，嘴里面开始流出猩红的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继而血流如注。蜘蛛精满意了不少，随手将握着的鸟尸甩在了地上。

只不过，这乌鸦嘴边的血水流得有些异样，就连那蜘蛛精也有所察觉：为何这只乌鸦仿佛咕嘟咕嘟吐不尽腹腔中的血水，这血仿佛决裂的堤口流起来没完没了。

而落在地上的腥血，却也没有融入泥土，反而越聚越多，渐渐地涌成了一汪血池。

“麻烦了……”青玄说道，似乎不再急于救人。

一只枯黑的手臂，从那滩血池之中勐地伸出，摸索一番后扶住了附近的地面；而后，一个枯萎的身影，借着刚才那只手用力一撑，整个从血池之中攀爬而出，毫不忌讳地蹲伏在蜘蛛精的身边。

地上的那滩血水自动聚集于这人的脚下，顷刻间便被悉数收入了这人体内。这人心满意足，终于站直了身子，扫视了一下周围，先是俯身将那死去的六翅乌鸦捧在了手里，继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淡淡问道：

“两个问题。第一，你们四个，谁招惹了我的鸟？”

没有人回答。

这人似乎也不见怪，摆摆手自顾自继续说道： “无所谓了。第二个问题，你们四个……谁是吴承恩？”

吴承恩本能地张开嘴，刚要回答，青玄急忙拦住了他。

但是这个动作没能逃开那人的双眼。

那人枯笑了一声，抚摸了几下手里的乌鸦，淡淡说道：“在下锦衣卫二十八宿，血菩萨。既然人到齐了，那么……”

那六翅乌鸦忽然拍了拍自己的翅膀，重新站了起来，耀武扬威地在自己主人手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

“咱们开始吧。”

第四章 镇邪

锦衣卫镇邪司。

这是一个近几年在京城里让人闻虎色变的名字。

在朝廷那场惊天变之后，锦衣卫几年间屡立奇功，颇得皇上重用。同一时间内，锦衣卫也是招贤于天下，以极其丰厚的俸禄遍寻能人异士，千里挑一之后组成了今天的二十八宿。

短短一年时间，锦衣卫的势力在京城里已经一手遮天。

不少大臣纷纷上书进谏，有意向皇上提及锦衣卫的势力太大，任由其发展颇有些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架势。奇怪的是，当今圣上看了这如山般的奏折后，反而下了一道旨意：

以二十八宿为首，组建镇邪司，主帅为三品大员。勒令以后任何妖怪有关的事情一并交由锦衣卫镇邪司全权处理，不必上旨过问，实际上权势已经超越了大理寺。

旨意下达的同一天，净通寺的天鼎里赐下了久违的“大吉”签子。

几位老臣在早朝时听闻太监宣读了圣旨之后，几乎当场气晕：难道皇上不怕锦衣卫造反吗！？而且天鼎赐下的吉兆更是有待推敲；毕竟这么多年了，传运“平安签”的职责一直都是落在锦衣卫身上。万一，只是万一：

万一是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们煳弄了皇上，在路上偷换了签子，这可怎么了得？

于是，几位老臣私底下见了一面，决议搜集百官签名，以他们几个为首，冒死进谏皇上。

不然，如果任由锦衣卫这么发展，总有一日会权倾朝野，天下非得大乱不可！

只不过，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听说锦衣卫只是派了一名同文武百官有些交情的遣使，分别同那几个想要领头进谏的大臣们聊了聊，便兵不血刃的解决了这场弹劾之危。

那名遣使，便是二十八宿中唯一出身于太医院、一直官居五品的麦芒伍。坊间一直流传，说麦芒伍这人通妖术，坏了那些个大臣们的心智，才让锦衣卫同文武百官达成了和解云云……

很快，流言就被不无存在了。因为，说来也巧，不少散播着这些民间零碎的人都在一个月后当街突发了妖变，继而被正在京城里巡逻的锦衣卫斩杀殆尽。

从此以后，镇邪司便成了一个大家都不太敢提起的名字。

眼下，吴承恩和青玄碰到的血菩萨，便是来自于镇邪司的一人。血菩萨本是天牢里的一名死囚，后经麦芒伍举荐才得了皇上大赦，加入锦衣卫之后立刻获得重用，很快便升上了二十八宿……

官途坦荡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此人厉害。

不用青玄提醒，吴承恩心里也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只是，眼下吴承恩压根也不想与之为敌：且不说旁边还站着那蜘蛛精，毕竟洞顶上面还吊着一口子呢。

局面容不得僵持。

“你救人，我对付他。”吴承恩对青玄说道，揉了揉肩膀，向着旁边走去，意图引着对面的血菩萨过来：“毕竟是朝着我来的……”

“你不是他的对手。”青玄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忍不住抬了抬眼，想要看看上面的震九州还能坚持多久，语气之中多少有些焦急：“不如我们先联手牵制他，再找机会救人……”

“放心。”吴承恩迈了几步故作轻松地说道，用眼神随便瞄了一下不远处，随即笑了笑：“我有帮手。”

青玄顺着吴承恩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吴承恩迈了几步，突然间朝着血菩萨的方向勐然一跃——血菩萨冷笑一声，完全没有把吴承恩当回事。

只是，吴承恩并没有贸然冲上去；他的目标，乃是刚才震九州手中脱落的那把金刀。只见吴承恩用尽全力飞起一脚，脚面正中刀柄；那大刀应声而起，朝着血菩萨旋了过去。

血菩萨全无慌乱，抬手一把稳稳接住了金刀：“雕虫小技，想要趁人不备，你还是嫩了些……”

而那六翅乌鸦，反而叫出了声，仿佛提醒着自己的主人小心；只是因为，刚才还站在一旁的蜘蛛精似乎受了刺激，勐地朝着血菩萨甩出一道蛛丝。

“唔？”血菩萨恍惚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子被那蜘蛛精甩出的蛛丝紧紧缠住，上半身动弹不得。紧接着，那妖物吸吐着硕长的舌头，朝着血菩萨走了过来。

血菩萨似乎并不慌乱；六翅乌鸦即刻飞起，用翅膀切割着绕在自己主人身上的蛛丝。

太好了！正如吴承恩预料的一样，此刻血菩萨和乌鸦都□□不得。事不宜迟，趁着血菩萨被干扰的宝贵瞬间，吴承恩已经朝着半空的震九州掷出一张宣纸，同时甩开自己的笔，舔舔笔尖后凌空在纸上写了一个“鸢”字。

青玄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提前纵身一跃，一只脚轻踏在了那张宣纸上；那宣纸非但没有被踩出褶皱，反倒是勉强驮着青玄朝着洞顶飘翔而去。

眼见得青玄已经升到了五六丈高的位置，即刻就能救人得手；突然间一个黑影闪烁而过，将他脚下那张宣纸穿了个透凉——

吴承恩一愣，随即大声提醒道：“青玄！小心！”

“谁告诉你们——我只有一只鸟？”血菩萨眼见自己坏了吴承恩的戏法，颇有些嘲弄的意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了宣纸的，果然是另一只六翅乌鸦。这畜生得手后即刻飞回到了血菩萨肩头，速度之快，简直如同离弦之箭。

幸而青玄反应神速，早已看到了冲过来的乌鸦，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是勉强一跃，高举着的右手终究摸到了震九州的脚踝。顷刻间震九州便从蛛丝中滑落，两人一下子坠在了地上。青玄顾不得自己摔的轻重，急忙抬手试了试震九州的鼻息，然后露出了一个轻松了些许的表情。

吴承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跑过去帮着青玄将那震九州抬到一边，这才真正开始全心全意面对着不远处的血菩萨。

血菩萨一直注视着青玄和吴承恩二人的举动，反而对身边的蜘蛛精提不起什么兴趣；即便那蛛丝确实韧性十足，但是比不过血菩萨的乌鸦厉害。六翅乌鸦展翅在蛛丝旁边飞了几个来回，蛛丝便被切断了。

蜘蛛精显然没想到此人有此一招，匆忙张开了三只手，一并甩出三道蛛丝——一道重新绕上了血菩萨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而另外两道蛛丝则是捆上了那两只乌鸦，想要阻止它再次飞起来切断蛛丝。

“这妖怪，手还挺多，是蜘蛛吗？”血菩萨试着转了转身子，发现确实行动不便。两只乌鸦也是用尽了浑身解数，却无法展翅。

蜘蛛精见得这一回合自己得手，得意不已，腹腔的位置发出了难听的吱呀声，仿佛是在欢笑一般。

“趁着他手脚不便，我们动手？”吴承恩看到这一幕，小声朝着青玄问道：“我负责对付乌鸦，你想办法对付血菩萨；三打一，怎么也是有些胜算。”

“倒不如趁着他此时不得空，我们先逃。”青玄倒是小心谨慎，并不打算逞强。

“咱们人多，就这么逃了去岂不丢人？而且……”吴承恩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嘟囔了一句抱怨。

还没等吴承恩说完，那蜘蛛精叫的声音越发响亮，撕裂般的吱呀声在洞穴里来回盘旋，异常刺耳。

“不过……”血菩萨似乎被这笑声惹恼了些许，抬头，朝着那蜘蛛精抬头说道：“谁告诉你——我只有两只鸟？”

话声未落，顷刻间几十只乌鸦从血菩萨身上腾空而起，朝着那蜘蛛精飞袭而去，切割、啄食着那妖怪的肉身。蜘蛛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吞没在一片黑色羽翼当中。等到吱呀吱呀的惨叫声散去后，那些乌鸦重新飞向血菩萨。

血菩萨身上的蛛丝，已经被悉数斩断。他抖落了身上的蛛网，枯黑的身影屹立于原地，仿佛一棵等待众鸟归巢的古树。收十一番之后，血菩萨抬眼看着对面的青玄……

还有那目瞪口呆的吴承恩。

“唔，计划不变吗？”血菩萨朝着吴承恩问道，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那番密谋：“你对付我的乌鸦，身边那个行者对付我？”

吴承恩立刻故意放声大笑，放言让血菩萨洗干净了老实等着；然后他悄悄对青玄说道：“估计打不过，跑吧？”

青玄急忙摆手，却也没赶得及。

“你们人多，而我只有一个；就这么逃了去，岂不丢人？”血菩萨歪着脖子，和肩膀上歪着脑袋的六翅乌鸦如出一辙。这句话虽然平淡无奇，却足以让刚才还信心满满的吴承恩面红耳赤。

同时，几只乌鸦从血菩萨身上腾空而起，扇扇翅膀落在了吴承恩和青玄退路的方向。

青玄叹气，责怪似地瞥了一眼吴承恩。

吴承恩抿抿嘴，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耳朵倒是好使！”

“胜算不到一成。不……两成。”青玄回答时不禁皱眉；眼下双方实力悬殊，青玄其实并不想和对方生死一搏。

但是既然看来对方并不打算给出一条生路，那便也只能鱼死网破。

血菩萨似乎并不着急攻过来，反而是俯身，查看着蜘蛛精支离破碎的肉身。细细端详之后，血菩萨抬手一指，肩膀上一只乌鸦起身飞去，在蜘蛛精的尸体上四下叼啄，很快将一块不规则的淡黑色石子，带回了主人手里。

血菩萨将这石子举高，似乎是在查验成色；没多久，血菩萨放下了手，将那石子扔向了吴承恩：“压根算不上精修，这内丹勉强算是成型了……怪不得这妖怪化作人形后竟是这个鬼样子。”

那枚淡黑的石子跌跌撞撞，落在了吴承恩脚和青玄脚下。细看下，那石子虽然顽陋不堪，此刻却如同活物的心脏一样，微微跳动。

“内丹是什么，你们知道吧？”血菩萨照旧歪着脑袋，似乎是在试探。

吴承恩和青玄互相看看，不晓得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知道的！”吴承恩心中不服于对方戏谑的口气，大声答道。

内丹，乃是每一只妖物的核心。差不多来说，妖怪的内丹好比是一般人类的魂魄。

当妖物有了最初的灵性之后，便会自然而然将妖气萃成实体，继而凝丹；这便是内丹的初形，日后修炼之时用来运转储存体内的妖气，同时开始打磨凝练。

越是修为高的妖物内丹，外表越会圆润无瑕，成色更加晶莹剔透，大小也自然会有所变化。

只是妖物内丹吸取的所谓精华，大多都是作孽后留下的业障，所以此物也一直被视作不详之物。一般人绝对不能像血菩萨这样以皮肉碰之，否则多少会被妖气感染，甚至灼伤。就像刚才所说，内丹和魂魄几近相同，妖气会以不自然的形式侵入人的魂魄之中；一旦如此，那下一步，就是妖变。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血菩萨在此明知故问，但是显然，对方有着自己的目的。

“动手吧。”血菩萨见吴承恩动也不动，开口催促道。

青玄皱眉，捏紧了左手中念珠，右手搭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而吴承恩也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身段，紧握纸笔。

对面的血菩萨似乎发觉自己用词不当，重新说道：“不是与我动手，是内丹。”说罢，血菩萨喃喃自语：“与我动手……你们疯了吗……”

吴承恩愣了愣，回头看了看青玄，似乎是在询问。

青玄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一下子打乱了自己的方寸。

如何是好？难道要让吴承恩在锦衣卫面前露出自己的绝技？但是，听血菩萨所言，似乎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别藏着掖着了。”血菩萨仿佛看破了青玄的犹豫，开门见山：“在京城时，锦衣卫便有人发觉这书生的能力不简单。只是，我却觉得这说法太过玄虚，只能算是下人们以讹传讹。所谓眼见为实；如果你真有这本事，咱们倒是可以好好聊聊。但是，如果真的只是江湖戏法……”

血菩萨没有说下去；而他身边腾起的几十只已经不耐烦的乌鸦，算是补充了后面半句话。

唔……果然……在京城时，吴承恩已经被盯上了……

思及于此，青玄实在是有些后悔。

眼下，吴承恩反倒是一脸轻松：“既然他知道了……那，怎么办，青玄。”

“做吧。”青玄叹气，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最好。之前不让吴承恩显露本事，就是担心会有人垂涎于此；不过既然对方已经知晓这个秘密却没有动杀招，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吴承恩点头，将手中的宣纸向上一抛后抬起左手，宣纸尽数落入袖中。然后，吴承恩从腰间小心翼翼摸出来了一本书，盘膝而坐后细细翻开——

除了开头的几页有着笔墨外，这本书基本上全部都是白页。

吴承恩看了青玄一眼。青玄明白吴承恩的意思，虽然还是不放心面前的血菩萨，终究还是松开了搭在吴承恩肩膀上的手。

但见吴承恩闭目些许，勐然将手中的笔尖轻点了一下身边的蜘蛛精内丹；顷刻间那淡黑色的内丹失去了原有的僵硬，笔尖轻易融了进去，蘸上了内丹的颜色。紧接着，吴承恩似乎身无旁骛，开始在手中的书卷上奋笔疾书。而内丹逐渐被一笔一笔蘸取很快便耗去了大半。

青玄一开始还目不转睛地盯紧了血菩萨，生怕他会趁着这个当口动手偷袭；但是很快，青玄发现对方应该没有这个意思。

此时盯着地上吴承恩的血菩萨那原本枯黑的脸上，说他现在两眼放光也不足为过。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吴承恩长出一口气，收起笔后双手在膝头摊开了书卷，用嘴吹着未干的墨迹；而地上的那块内丹，也已经消耗殆尽，没留下一丝痕迹。

一只六翅乌鸦在青玄身边盘旋了几圈，落在了吴承恩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吴承恩手捧的书卷，嗅了嗅，然后抬头朝着自己的主人“哑哑”叫了几声。

“精彩。”血菩萨说道。

“那当然了……”听到这句话，吴承恩才回过神来：“这每一篇故事，都是我绞尽脑汁后才落笔的，自然是……”

“我不是说你写的故事，而是你的手段。”血菩萨打断了洋洋得意的吴承恩，继续说道：“比传闻中还要精彩。还以为只是碎了内丹而已，但是，那内丹的业障、戾气经你一笔，竟然烟消云散；这比高僧的超度还要精进一层。”

正说着，所有乌鸦全部展翅，飞回了血菩萨身边，溶入了这棵枯树；只剩下了最开始的那只，依旧蹲在血菩萨肩头。

“你叫吴承恩是吧……”血菩萨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洞穴深处回头；其实不仅是血菩萨，吴承恩和青玄也隐隐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从洞穴深处走出来。

片刻之后，之前进入洞穴的赤发怪人，拖拽着两只蜘蛛的尸体，走进了众人的视线。这赤发怪人显然没有防备，看到面前出现的几人后吓了一跳。

血菩萨也不搭话，只是抬手朝着那赤发怪人一指，肩上的乌鸦立刻朝着那人的脖子飞了过去——血光一闪，那赤发怪人连惨叫都没有发出，脑袋便齐整地被削掉，在空中旋了旋后掉在地上，继而整个身子朝后仰去，重重摔倒。

“你做什么！”青玄喊道，不明白为何血菩萨突然就下了杀手。

“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身手，以免枉生事端。”血菩萨定睛看了看那血流成河的赤发怪人，转头继续对吴承恩说道：“你这功夫，理应为朝廷鞠躬尽瘁。”

青玄恍然，明白了血菩萨是在杀人灭口。青玄低头看了看那个晕过去的震九州，咬牙抬头：“既然吴承恩的秘密不能被人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吴承恩听到这里立马跳了起来，收好了书卷后抽出了一把宣纸：“你敢！”

“不，留着你，照看他。”血菩萨摆摆手；那六翅乌鸦立刻落在地上，张开嘴，缓缓呕出连绵不绝的鲜血；渐渐的，如同刚才一样，地上的血液凝化成了一汪血池。血菩萨略微挪动身躯，踩进了血池当中；那滩血水仿佛深不见底，血菩萨整个肉身开始缓缓下沉：“这小子的能力格外有趣，万一死了，岂不扫兴。”

眼见得血菩萨似乎是要离去；剑拔弩张的吴承恩似乎大感意外，迟疑问道：“你……不杀我们？难道不是为了红钱来的？”

“你是说南秀城的红钱，还是你身上的红钱？”血菩萨脸上出现了干涸的笑容：“无妨，反正迟早都是朝廷的。今天开了眼，够了。”

说着，血菩萨整个身躯全部浸入血沫之中。在一旁的六翅乌鸦，也随着主人跳入了血池；顷刻，那汪血水突然四散而开，融入了大地。

青玄和吴承恩互相看了看。

“他……什么意思？”吴承恩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信那几枚贴身保管的红钱还在身边后才小心问道。

“可能，血菩萨并不知道你身上还有红钱的事情。”青玄想了想后，说道：“但也有可能，他刚才说的，似乎日后想拉你去镇邪司办事……那么说的话，红钱也不急于一时拿走了。”

“鬼才去呢。”吴承恩忍不住骂了一声。

而青玄只是看着洞穴中的现状，叹了口气。

“可惜那个汉子，来不及救他……”青玄的语气充满了自责，指了指那赤发汉子的尸首：“可以说，他是因为我们才死无全尸。”

“怎么办？”吴承恩这也才意识到，那赤发怪人确实死得有些冤枉。

“起码也要埋了他。”青玄看了看还是没有醒过来的震九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吴承恩点头答应，朝着那赤发怪人的尸首奔去；但是没走几步，吴承恩忽然停下，然后吃惊地指着前面喊道：“青玄，你看……”

不用吴承恩提醒，青玄也已经看到了异状：

那赤发怪人的身躯竟然动了动，继而摸索一番寻找着什么。很快，便摸到了身边被血菩萨噼下的头颅。那赤发怪人心满意足，急忙像是戴帽子一样，将脑袋重新安在了躯干之上，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径自站了起来！

“这真是奇了！”吴承恩瞠目结舌，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是很快的，吴承恩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早了。

那赤发怪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擦拭了伤口附近的血迹后，显得有几分虚弱；在他简单打量了一眼吴承恩和青玄后，转身俯下，朝着自己刚才拖过来的两具妖尸，张开了血盆大口，开始大快朵颐……

第五章 初逢

震九州醒来的时候，勐地一握右手，心中轰的一空——竟然没有握到熟悉的刀柄；他闭着眼睛一个翻身，试图坐起来，手腕却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搭着，他不敢再动，勉强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道士，鹤发鸡皮，胳膊和脸上都有渗着血丝的新伤，那伤势之重并不亚于自己。道士干枯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把着脉。

这是南秀城的客栈二楼，震九州抬眼看看窗外，窗纸乌黑，应该已经是后半夜了。

“哎哟，大英雄醒啦？没有大碍吧？”道士看到床上的震九州睁开了眼，带着一副看热闹的语气挖苦道：“不得不说您这身子骨结实，一般人挨完打这么快就能起身？您啊，了得！”

震九州咬咬牙没言语，也顾不上对方是个干枯的老人，抬手便一推；道士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震九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的血痕依旧；这旧伤让震九州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于是他掀开被子直接下了床。

“妈的，小人！”震九州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四下一张望，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把金环大刀被人安稳地放在房间的门边，刀口已经被人小心地擦拭干净，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苏醒。震九州过去一把抄起自己的兵器，抬脚踹开门——

楼下大堂，村长正在设宴招待着南秀城的几位恩人。一张四方桌子上摆满了酒菜，而桌子周围落座的，除了吴承恩、青玄之外，俨然还有那赤发怪人；三人各坐一边，单单留出了正东的位子空着，看情形也不像是村长的位子。最为显眼的乃是桌子正当中，摆放着一段黄绸，上面安放着那枚众人魂牵梦绕……

红钱！

没人有心情吃饭。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饭桌正中的红钱，没有人开口。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大约过去一炷香的时间，村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所以，这红钱到底归属于哪位恩人，不如等一会儿恩人们自行商议……”

一阵破门的响动。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只见震九州横刀而立，瞪着下面的一桌人。随后，那道士也跌跌撞撞追了出来，站在震九州身后，却也不敢近身。

“醒了？”吴承恩抬头望去，寒暄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震九州一时间怒目圆睁，勐地拔地而起从二楼一跃而下，不管不顾举刀欲砍——那赤发怪人倒也不是等闲之辈，眼见此景倒也不慌，只是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右手从自己的喉咙里面拔出一把五尺钢叉捏在手中。

这番情景倒是令震九州迟疑了片刻。赤发怪人立刻朝着楼上纵身一跃，用手里的钢叉接住了半空中震九州的刀刃，硬生生将他顶到了一旁制住。

“松开！”震九州试图将大刀从那怪人的钢叉里抽出来，却发现那怪人力气惊人，大刀仿佛被那钢叉吸住一般纹丝不动：“这事和你没关系！我要砍了那边两个背后捅刀子的东西！”

吴承恩和青玄相互看看，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到头脑。

村长自然是急忙起身，劝说着震九州先把刀放下大家有话好说。而震九州则是一脸愤慨，直言自己之前凭一己之力降服了妖怪，末了却被奸人设套所害，差点被吊在洞穴里一命呜呼。

“我他妈可是朝廷命官！”震九州抵不开眼前的赤发怪人，只能侧身朝着吴承恩和青玄的方向喊了一句，说明了事情轻重：“你们这是谋害朝廷的人，懂不懂！万一我他妈有个好歹，二十八宿追查下来，别说你们逃不了干系，雇了你们上山的南秀城恐怕多少也得被牵连！”

村长听完之后背嵴一阵发凉，跌坐在座位上。倒是坐在旁边的吴承恩总算是明白了这汉子发脾气的缘由：合着他当时打败了两只小妖后就以为自己功成名就，结果紧接着被最后瞅到了一眼的吴承恩和青玄暗算了；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毕竟那蜘蛛精手法极快，真可能这个震九州被套上天后都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晕了过去。看来，他连后来血菩萨的事情也浑然不觉。所以，现在震九州怀疑是青玄和吴承恩设计陷害自己，倒也算是正常。

只不过，那震九州骂得实在厉害难听，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从吴承恩和青玄家的祖坟骂起，一直骂道两人今生今世断子绝孙。

那赤发怪人听完了震九州的辨述，忍不住摇头冷笑，嘴里发出了“呜哇呜哇啦乌啦啦”的怪声。

震九州愣了愣，不晓得这怪人是什么意思：“你他妈的，跟老子说人话！再呜哩哇啦，我他妈一刀砍了你！”

“他说，他看到了，你当时是被蛛丝捆的脖子，乃是妖物所为，同我与青玄没有关系。”吴承恩耸耸肩膀，替那怪人翻译了几句。也难怪震九州听不明白，那怪人说得是南苗土语。

怪人点头，继而继续乌拉乌拉了几句。

“他还说……”吴承恩仔细聆听之后，朝着震九州说道：“以你的身手，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脸面在此邀功。要知道，你可是我和他一起抬下山来的。”

“这……”震九州脸上勐地白了一阵，又迅速转红，低头想了想，一拍桌子：“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合起伙来诳我？”

楼上的道士听到这里总算是能□□一句话了：“对对对！他俩抬的你，我帮忙扛着你的刀！难不成我们都是一伙儿的吗！你说你，就你这三脚猫功夫，除妖不行，充大头蒜你倒挺在行！”

一番话，说得那震九州面红耳赤，手上渐渐卸了力气。

怪人抬头看看那道士，最终吐出了一句“乌咯咯”，同时也将自己的兵器让开——

“他还说你脚臭。”吴承恩故意捏住自己的鼻子，大声说道。此言一出，不仅震九州一下子暴跳如雷，也引得青玄和赤发怪人同时扭头，盯着一脸坏笑的吴承恩。

“你这人……就你话多。”青玄忍不住轻声责怪道。

只不过那震九州显然是和面前的赤发怪人差了几个段数，加上自己有伤在身更是明显；虽然他挥刀而起，却依旧被赤发怪人轻易一掌推开，兵器都脱了手。那赤发怪人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发难，只是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金刀，然后抬头仰脖，张开嘴后将这把近百斤的兵器轻易吞进了肚子。

“南苗秘术……”震九州显然也是有几分见识，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脱口而出。那赤发怪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粗糙的玉牌，悬于对方眼前晃了一晃。

“他是京城鬼市的人。”吴承恩见到两人已经不再争执，才扫兴地站起来：“看看玉牌，你也应该对那些人有所耳闻吧。”

虽然说朝廷明文下旨，除了镇邪司之外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关于妖怪的事情；只是鬼市第一定律便是，越是朝廷不允许流通的器物，越是价值连城。好比这内丹，之前也在鬼市上有着不菲的价格，近几年更是水涨船高；即便一般权贵不晓得这内丹到底能为何用，起码也可以当成个罕见的珠宝，放在宅子里图个镇宅避凶。

有人买，便要有人卖。鬼市自然有着自己豢养的人手，为了买主的要求出生入死不在话下。这些人可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为了防止内讧，绝大多数都是独来独往。由此推断，这赤发怪人还真应该不认得青玄与吴承恩。

“也罢，没得来与你们这些市井小儿争执。那咱们现在就说说，这红钱怎么分吧。”震九州嘴硬了一番，算是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说着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只见满桌酒菜却没有人动，自己拿过一只白瓷大碗，从酒坛子里倾了半碗酒出来，仰着脖子一口喝干，另一只手把一个装着冒尖的牛肉盘子扯到自己面前——

所有人一起大喝一声：“别动！”

噗！震九州一口酒含在嘴里，被吓得喷了一地，抬眼看去，人们都盯着那盘牛肉看，村长早就扑了上来，双手护在盘子上。

“他妈的，老子还以为是蜘蛛精又回来了，卖了这么多力气，命都差点搭上，吃个牛肉怎么了？你这老头也忒抠门！”

“不是不是，这猪蹄膀、炸羊肉片儿、大鸡腿，您随便吃，只是这牛肉不行，这是给一个姑娘留的。”村长边陪着笑边把牛肉端得远远的。

震九州向着人群扫了一眼，一个个高的高，矮的矮，丑的丑的男人，哪有什么姑娘？

“这姑娘，说起来也是您的救命恩人，您前半晌昏过去的时候……”

“谁他妈昏过去了！我那是，那是闭目养神！”

“对对对，您闭目养神的时候，山上的妖怪杀了回来，好像来报仇……”村长急忙改了口，才继续说道：“正巧赶上这姑娘路过此地，只身一人便赶走了所有妖孽。南秀城的不少百姓都亲眼所见，我们好说歹说才留下人家吃顿饭，人家也说了，有牛肉就行，你说，人家就点这么一个菜，再被您吃了……”

“一个人就赶走妖怪？”震九州放下酒碗，早把牛肉忘一边去了，只反反复复琢磨着这句话，半信半疑的，“我震九州活了半辈子，女高人也见过几个，她们联起手来也许能打退妖怪一阵子，这一个人就……她使的什么招数？”

“说来也奇怪，也没有什么招数，就是这么一走，妖怪就自动退开了……”

“胡说！有这本事，除非她也是妖怪。”

“哎呦呦可不敢这么说，”村长慌忙地摆手，“那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

“你老头儿没见过世面，等会儿她来了，我会会她，就知道是人是妖！”震九州得意地一笑，又倾了一碗酒。

“不光要吃我点的菜，还要验我是人是妖，这位大哥，素昧平生，何必这么凶呢？”一个脆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震九州忙抬头去看，高大的男人们站满了一屋子，只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一片红衣，一团乌发，越走越近。

人群让出一条路，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笑嘻嘻地看着他。

“真是对不住，害得你们等我吃饭。”姑娘边笑着说边走过来，“这是我的小毛病，身上沾了泥土，非洗干净不可，村长大叔，多谢您夫人帮我烧水。”

村长半鞠着躬笑着请姑娘坐下，震九州这才看清，姑娘头上用金钗松挽着一个髻，发梢还滴着水，沾湿了胸前的水红色短衫；细瘦的蜂腰，腰后露出银色剑柄；想必洗澡水烧得太热，她的双颊还是鲜腾腾的红润，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抿着嘴笑着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漆黑的瞳仁飞快地一轮。

所有人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没没没，不敢不敢……”震九州结结巴巴地说。

“吃呀。”姑娘又说。所有人像得了命令一样乖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齐刷刷地拿起筷子，却不敢动。

“你们不好意思，那我先吃了哦。”姑娘说着把那盘牛肉揽到自己面前，一边吃一边说，“我们家规矩大，说耕牛是不能吃的，自己老死的也不行，怕是吃一口就难忘，以后再也戒不了了。我只有很小的时候，一个嫁出去的堂姐偷偷给我吃过一片卤牛肉，以后再也忘不了了。”

“嘿嘿，你们家可真迂腐，唐朝的法律才不许吃牛肉呢，是不是没人告诉你爹妈大唐早亡了？”吴承恩低头嘟囔，青玄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上了嘴。

可是这一声还是被姑娘听到了，她脸上白了一白，似乎不大自在，然后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姑娘别客气，您刚才降妖费了大力气，得多吃点。”村长忙给她添了半碗小米饭。

姑娘笑笑：“也没费什么力气，我只是走了一圈儿。妖怪怕我而已。”

“哟，不战而屈妖，本事可以啊。”一直冷眼看着的震九州终于又开口了，“但是村长，你想好了，我可是实打实除妖！一个人砍死了两只蜘蛛精！她眼下不晓得用了什么媚术哄走了妖怪，说不定哪天那些妖怪还会回来的！你若是肯将这红钱交予我，以后南秀城有事，我随叫随到！”

“哎呀，”村长又跑过来对着震九州说：“咱们先把饭吃完再说红钱好不好？”

“少废话！”震九州突然拈起那枚红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正中央，“大伙都是为这个来的！你们对这个丫头片子如此恭敬，不会是想把红钱给她吧？打这个主意，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我不叫丫头片子，我叫李棠。”姑娘也款款站起来，盯着桌子中央看：“这红钱……”

李棠歪了歪脑袋，竟然径自抬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枚钱币看了看，之后又小心放下，满脸不解。

那赤发怪人和旁边的青玄，看到了李棠眼下的反应，同时都加了几分小心。

看来李棠也知道……

没等得李棠开口，青玄先是发话：“既然，头功在你……那这钱币便交由你，可以吧，震九州？只是你要做到，但凡以后南秀城有事，即便你在天涯海角，你也得随叫随到。”

倒是吴承恩一下子跳了起来：“给他？青玄你疯了吗？”

李棠似乎不太明白吴承恩此番反应，眉头轻皱。而青玄抬手，悄悄拉住了吴承恩，示意他不要插话。

那震九州听闻于此，脸上布满了惊诧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赤发怪人，似是询问；但见那赤发怪人也只是略微一点头。

震九州即刻抬手，一把抢过了桌子上的红钱，揣入怀中：“放心，既然大家这么给我面子，日后南秀城我保了！当然了，上山除妖这件事，大家也是辛苦……”

说着，震九州掏出了重重的一锭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那赤发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之前，都是误会，我震九州多有得罪……日后大家便成了朋友，诺是有了麻烦，随便报我二十八宿震九州的名字！”震九州双手抱拳，丝毫没有怠慢，似是告别之意。

赤发怪人打量了一下震九州，随即张开血口，从喉咙深处掏出了之前吞下去的兵器，物归原主。那震九州也不担搁，接过兵器，拿起酒一饮而尽，口说告辞，便起身离开了客栈。没多一会儿，从远处的街上传来了急急的马蹄声和酒疯一般的欢呼：

“发财了！发财了！”

村长看到此情此景，身子似乎有些抖。

“送走了一个江湖人……那，这位仙友作何打算？”青玄抬头，看了看身边的赤发怪人。赤发怪人摆摆手，嘴里嘀咕了几句。

“既然只是为内丹所来，目的不在红钱，便好说了……”青玄长出了一口气，轻松不少，抬手将桌子上那锭银子交给了赤发怪人：“毕竟阁下也有恩于南秀城；那妖物的内丹还未成型，估计也就这个分量差不多……如果不介意的话……”

赤发怪人倒也不客气，揣上了银子便起身离席。只是他临走前还是偷偷看了看李棠，同时抛给了青玄一个眼神。

青玄感激地点点头，知道对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身上，确实有不少未解之谜。赤发怪人选择离开此地，也是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只是，青玄和吴承恩还不能走。

吴承恩拉开了一把椅子，让给李棠。

“李棠姑娘……”青玄揣度了一下自己的语气，终于开口道：“你是怎么发现那枚红钱是假的呢？”

李棠愣了愣，眨眨眼。

吴承恩也愣了愣，眨眨眼。

而在一旁一直陪酒的村长，却瘫软着跌坐在了地上。

“假的？那个震九州带走的那枚？”半响，吴承恩忍不住脱口而出。青玄点点头，似乎对村长此时的反应并不意外。

其实当村长把红钱放在桌子上时，青玄和那赤发怪人便同时察觉到了这只是一个粗劣的赝品，看起来应该是村子里的人匆忙之中随便找了一枚钱币染上了几笔猪血。未曾说破的道理也是简单：

赤发怪人只是单单觉得自己并不是为红钱所来。

而青玄则是明白，村民也是万般无奈，知道凑的银两不够让人动心，才故意用红钱这个伎俩引诱了不少能人来此。只不过，一旦南秀城掷出过红钱，那么红钱理应就会被送到其他村子。所以，青玄在出发之前，就明白想在南秀城找到红钱的机会并不大。倒是那震九州可能要一路美到京城，才会气得骂娘了吧。

只是眼下，这李棠是如何获晓红钱真假，着实令人吃疑。毕竟红钱可不是一般的稀罕物，就连那震九州也被轻易蒙在鼓里，而李棠却一副了若于心的样子，更显得不那么一般。

李棠并没有任何慌乱，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红钱吗？那肯定是假的呀……颜色都不对……真的红钱很漂亮的，颜色就像是……”

说着，李棠在袖口之中一探，抬手在桌子上放下了一枚钱币。霎时间，整个客栈宛若红霞，淡红色的柔光淹没了烛火，蔓延在夜色之中翩翩起舞。

显然，李棠的这番举动远远超出了青玄的预料，一时间竟然愣住。倒是吴承恩惊了片刻后绊翻了椅子，急忙向后退了几步，挡在了村长身前。

“怎么了？”李棠愣了一下，却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将红钱重新收起，不晓得为何两人竟然是眼下的反应。

吴承恩吞了一口口水，抬头看看青玄。

而青玄也是一副没了主意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距离南秀城不到五十里的山路上，一路骑马疾奔到此的震九州拎着自己的兵器，嘴中也是喃喃出了这么一句话。

只不过，却也是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句。

震九州面前站着两个佩戴着同一款式雪白色面具的黑衣人，闲看着自己举起手中的大刀，金环声声作响。

“送。”其中一个黑衣人淡淡说道，同时抬起自己的手。

只见震九州仿佛得了命令，一刀狠狠噼下，顿时血光四溅。只不过，这一刀，是噼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伤口之深，已经切筋断骨。

一切却只是刚开始；那黑衣人再次抬手，而震九州则重蹈覆辙，朝着自己又是一刀。

其实，震九州早在第三刀时就已经一命呜呼，但是那僵硬的尸首却足足又砍了自己七八刀，才颓然倒地。

那两名黑衣人这才信步走到震九州的面前，俯身翻弄着他的行李。摸索一番后，两人很快便发现了震九州贴身藏着的那枚“红钱”。其中一人急忙将它放在鼻子的位置，细细嗅闻。

“没错。”一边说着，那人一边甩手将那钱币扔下了山崖，仿佛对那枚钱币本身极其不屑一顾：“上面，是少主的味道……”

第六章 棋局

京城，未时，镇邪司天楼。

麦芒伍端坐在一副还未开局的棋盘面前，静静闭目养神。天楼唯一的大门从内反锁，只剩得楼顶正上方打开的一扇天井，投下了一束阳光照亮了棋盘。

没多久，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天井旁，抖了抖自己的身子，俯身朝着天井开始呕血。麦芒伍照旧没有睁眼，只是朝着棋盘另一边渐渐凝成人形的血块开口说道：“日夜兼程，辛苦。”

不一会儿，天井旁的乌鸦完成了使命后展翅高飞，单留下了血菩萨坐在了棋盘对面，抬手下了一枚黑子。

麦芒伍睁开了眼睛，端详着血菩萨的这一手。

“横梁上有两个人。”血菩萨指了指正上方开了口：“要除掉吗？”

“不。”麦芒伍斟酌着自己落子的位置，随口说：“这两个人是朝廷派来的大内密探，负责秘密监视锦衣卫的。”

听到这里，血菩萨抬头，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皇上有什么可担心的，竟然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不仅如此。”麦芒伍终于想好了自己的第一步，提子在左下角落下，似乎无意与对手正面周旋：“昨天夜里，兵部调了中央军旗下的五军进宫护主。就连今天早晨的平安签，也是第一次让五军的人传给皇上过目的。我们的人直接被拦在了禁宫之外。”

血菩萨忍不住笑了笑，捏碎了手指中的玉石棋子后重新拿起一枚，重重落下：“不是亲兵……也就是说，这不是皇上的意思。”

“是的，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按道理来说，中央军分三营，而三营一向各司其职：神机营掌管机法、火器；三千营主巡哨、布防；而五军营平日负责研习营阵。”麦芒伍看着血菩萨走的这一步，实在是略微有失水准；看来刚才的谈话扰乱了血菩萨的节奏：“按道理来说，如果这件事是皇上的意思，那么应该是这些亲兵入宫。即便布防于皇城外围，兵部也该是调遣增派三千营的人手。这突然抬出来了五军营……”

“兵部要造反？”血菩萨的目光离开了棋盘。

“也可能只是声东击西。毕竟我们镇邪司现在也被五军包住了。”麦芒伍倒是目不转睛，专心致志的醉心于棋局当中：“如果真的是针对我们，还要瞒得住皇上……估计文武百官参与其中的不会太少。你也知道，六部、五寺一向都与我们锦衣卫不和……”

“上面知道了吗？”血菩萨追问道，觉得这件事似乎非同小可，不太理解为何眼下麦芒伍还能稳坐钓鱼台。

“老大还是给了那八个字。”麦芒伍耸耸肩，知道这答案了无新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血菩萨叹口气：“是啊，上面的意思，一向如此。只是这好端端地突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红钱的事情。”麦芒伍又落了一子：“京城鬼市上露了第二枚红钱，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被人高价买走了。”

“谁买走的？能出得起价钱的人，应该没几个吧。”血菩萨问道：“给我名单。”

“鬼市牵连甚广，不可太过深究。买走了便买走了，不用太在意。”麦芒伍摆手，明白血菩萨想做什么：“而且，眼下这一步比较重要。”

血菩萨揣度良久，迟疑片刻落下一子。

“不过，倒也不会这么快。”麦芒伍看了这一步棋路，略微摇头： “三天之内，二十八宿可以赶到京城的能有几人？”

血菩萨抬起手，用手指□□了自己的双眼，同时天井外面传来了乌鸦的叫声。过了一会儿，血菩萨将手拿开，双眼血流如注，却似乎不痛不痒：“加上你我，能来十七人。”

“十七人……足够了。即刻下令，召集能赶来的二十八宿入京。”麦芒伍点点头，眼睛终于离开了棋局：“胜负已分，不用下了。四十三手，赢你两目半。”

血菩萨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血水，抬手收十着棋盘上的棋子。

“说起来……你让我去看的那个姓吴的书生，我见到了。”血菩萨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如何。”麦芒伍听到血菩萨突然提及此事，顺势一问。

“有趣。现在除掉他实在可惜。”说着，血菩萨似乎颇为开心：“眼下，二十八宿正缺一人，我想举荐那个吴承恩加入二十八宿。”

“哦，如此厉害？”麦芒伍倒是没有想到这么一出。

“他的本事格外特殊，你需要亲眼一见。”血菩萨说着，端详着自己枯黑的身躯，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期待。

“此事不急，得空再说。”麦芒伍说道，抬头看看日头——应该快到申时了吧：“不过，说起来这空缺的事情，倒也着实让我心烦……入了锦衣卫的衙门，便生死在此，更何况是二十八宿。胆敢擅自脱离二十八宿，那叛徒也太目中无人了。”

“派了谁去找那叛徒？”血菩萨问道。

“九剑。”麦芒伍念出一个名号，之后起身抬手，朝着虚空中招呼了一下；那两个刚才被血菩萨提及的黑影顺从地响应了召唤，从藏身的横梁上轻轻落下，端端跪在麦芒伍面前。

麦芒伍抬起双手，用两只手掌分别捂住两人的脖颈，慢慢拱起手指后，从两人脖子后面分别吸出了半截银针。麦芒伍轻轻转了转这两根银针，很快它们又自顾自被那两人吸回了体内。那两人的瞳孔逐渐不断扩大，过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镇邪司一切正常，不曾发觉一丝异样。其余的，一概忘记。”麦芒伍不再看那两人。那两名密探呆滞地点头，之后纵身而起，消失在天井之外。

麦芒伍叹口气，开始收十自己的棋子：“以后，像这样能安心下棋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你我皆是棋子；而棋局之大，可能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只要皇上的江山太平永久，只要我大明王朝千秋万代，我们做臣子的自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血菩萨勉强屈身，尽量做了一个下跪的动作。即便只是这种程度的弯腰，血菩萨枯黑的身躯已经发出了脆裂的声响。

天楼传来了敲门声，麦芒伍急忙示意血菩萨不必多礼。起身开门后，敲门的下人小心地同麦芒伍耳语了几句，眼见得麦芒伍的神色逐渐变得愈加不一般。

“何事？”下人离开之后，血菩萨知道事情不同寻常，开口问道。

“大理寺差人来了。他们知道了二十八宿缺了一人的事情……”麦芒伍冷笑一声，一时间杀机四伏：“眼下，他们想要举荐一人尽快加入镇邪司，以免耽搁了锦衣卫的日常事务。”

“岂不是羊入虎口。”血菩萨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但是，能让大理寺举荐的人，想必针对锦衣卫是有些准备的……眼下我们不能冒险，确不如抓紧填补了空缺，也免得给大理寺的人落下口实。”麦芒伍思忖片刻，重新坐下：“来，先详细和我说说那个姓吴的书生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天刚亮的时候，吴承恩和青玄洗漱干净，准备上路了。楼梯口，碰到了那正收十好了行李准备离开的道士。两人错肩，让开了半步，那道士却挑着行李站住了，似乎是在等他们。

“多谢。”道士唐突地冒出来了这么一句；青玄皱眉，似乎不晓得内里缘由。

“洞口时救我。之前那震九州也在，我没好意思开口。”道士看了看青玄的表情后，直言道。良久，这道士又低下了头，一脸羞愧：“学艺未精，连妖怪洞口都进不去就差点丢了性命……哎，这次出来丢人显眼了……”

青玄和吴承恩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此事不提也罢。

“不过，关于红钱的事情……我倒是有些消息。”道士似乎思忖了一番，下了很大决心后继续开口：“距离南秀城西北不到百里，深山之中就是黄花镇。其实，本该留在南秀城的红钱，此时应该就在黄花镇……”

青玄站定细看了几眼道士，显然并不相信这番信口胡诌。

“我其实也是刚知道的……”道士心下一急，匆忙辩解：“听说南秀城似乎与二十八宿中的某人交好，才躲过了红钱一难；而那红钱到底去了哪里，其实并无人知晓。刚才楼下那姑娘亮出了红钱后，我才想起，前几日我路过黄花镇时，远远在夜色之中也看到过这种光芒……”

道士说着，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吞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嗓子。显然，那红钱散发出的妖艳颜色，并不是在每一个人眼中都 “漂亮”。

因为，那更偏向于“血光”。

“去与不去黄花镇，你们自己定夺，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总之，在下告辞。”道士长出一口气，显然觉得自己还清了人情，下楼离开。

青玄并没有去喊住这道士的意思。毕竟这人本领实在一般，且不说降妖除魔，红钱本身也会引得重重杀机挥之不去，银子再好也没有命重要。走了便走了，能够看开一些最好。

关于昨天那个脸色红扑扑的姑娘，吴承恩和青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中都写着“看看去”。姑娘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昨天，震九州离开后，姑娘吃光面前的牛肉，刚一起身，一个铜锤就砸在了桌子上，把一只酒碗震得粉碎。

铜锤的主人是一个身量足有一堵墙厚的汉子，他握着锤柄的手有蒲扇大小。

“妖怪的事，姑娘以为这么容易就能煳弄过去吗？先问问我手里这把锤子！”

李棠笑笑：“你手里这把锤子，只能给姑娘砸核桃。”

“少废话！震九州虽然蠢，有句话还是说对了，能不战而屈妖，除非你也是妖怪。”

李棠冷笑一声：“那是你孤陋寡闻。”

“不错，我是孤陋寡闻，”壮汉笑了笑，却把另一只铜锤也亮了出来，“你今天不让我们长长见识，就别怪我平海大仙欺负小姑娘了。”

“我觉得……”一直在人群里沉默着的吴承恩突然说话了，“好好说话不行吗，你好好地问人家，人家说不定告诉你，你一上来就亮锤子，那人家凭什么听你的话，乖乖地回答？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人，这可不对，随随便便就怀疑人家是妖怪，要我说，也确实孤陋寡闻，天下奇怪的事多得是……”

“书生闭嘴。”大汉轻蔑地说，从头到尾，只瞥了吴承恩一眼。

“你听着，平海什么仙，虽然我也没听说过你平了哪个海——”李棠径自走过他身边，看也没看他，“为什么我经过的地方妖怪会自动散去，这里面确实有个好玩儿的缘由，说出来，绝对让你们大开眼界，可是啊，我偏不告诉你，我只告诉这个书生。你有什么不服的地方，尽管上楼，你手里的锤子未必能敌得过我的唐刀。”

李棠说完，竟然牵起了吴承恩的手，向着楼梯一步步走去。她这一转身，壮汉才看清楚她身后悬着的刀鞘，刚才通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只是一瞬间。

“蝉翼……锦绣？”待李棠和吴承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壮汉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

“喂，你们——”青玄这才反应过来，拨开众人冲上楼梯。

楼下的人像是呆住了，转过头去看看楼上，三个人的身影都不见了，又转过头看看这位壮汉，他的脸色一直白着，再也没红起来。

那只刀鞘，和寻常的皮革或金属质不同，只用粗布做底，锦丝缠绕，至柔至软，却包裹着江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刚才的质问的确有故意夸大的意思，这姑娘未必是妖，但这把刀却的的确确是刀气成妖——

一把刀杀人太多，难免会沾了人气。

“唐宫旧物。”壮汉说。

有人搭腔：“当年李世民杀兄，用的不就是这把刀？”

又有人说：“江湖说书人都爱讲，武则天那娘们能号令李家宗室，也是因为得了这把刀。”

“那倒也不完全是。捕风捉影也是有的，但是这把刀……据说唐室一灭就消失了……”壮汉盯着楼上，忧心忡忡地说。

楼上，吴承恩和青玄的房间，吴承恩和青玄像两个读书的小书童一样正襟危坐，而李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打开窗子让风吹干头发，一会儿拿起茶杯看上面描着的花纹，就是不说话。她不开口，他们也不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棠终于说：

“好了，他们差不多觉得咱们聊完了。我要休息了。”

“等一下。”青玄开口了，“今天我们帮姑娘解围，只是因为看不下去那个汉子粗俗无礼，其实我们也好奇姑娘的来历。姑娘如果不想说，我们自然不会勉强，可是下次再有人刁难姑娘，我们怕是帮不上忙了。”

李棠笑笑：“大师如果问我，我当然会回答，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说的一定是真话呢？这位书生一定清楚，文人随便下笔，可以编出任何想要编的故事，我没有那样的才华，但是编个好玩儿的还不在话下。”

“我能辨真假。”青玄淡淡地说。

“姑娘，我……”吴承恩犹豫着，“我其实更想提醒姑娘，那枚红钱如今人人觊觎，为了它搭上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以后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千万不要再在众人面前亮出红钱了。”

李棠脸上飘过一点红云：“只是个好看的小玩意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抢的。”

“别东拉西扯，请姑娘继续编，为什么妖怪怕你？”

“好，我就编给大师听。”李棠笑着看着青玄。

“因为我和你们这些从小就在寻常市井里长大的人不一样，我出生在一个封闭的家族，是人，但近妖，妖是我的玩伴、书童、家丁，我不一定都认得它们，但是它们都认得我，当时是因为有你们在，它们不便对我说什么，否则岂止乖乖退去，还要齐齐跪下，叩头喊‘大小姐’！”

吴承恩和青玄都傻了。只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瞳仁映着烛光和月光，樱红色的嘴唇含着笑。

“我编得怎么样？”李棠突然笑出了声。

“不错，不错。”吴承恩擦擦额上的汗。

“编的不错。”青玄也说，“玩笑开完了，能不能继续说？”

“好。真实的原因，可能是我身上的味道吧。”

吴承恩和青玄对视一眼点点头，其实从第一眼见到李棠，他们就能闻到她身上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只不过两个男人问一个姑娘身上的味道，也未免太唐突。

“从小我们家的女孩都用这种胭脂，我们家专门有人四海云游收集奇草，调和花瓣制成胭脂，可能是花草里的味道让妖怪害怕。这些妖怪也不过是飞禽走兽花花草草成精，也有它们怕的东西。”

“连制胭脂都有专人来做，想必姑娘出身大族，一个女孩子孤身出来，家里父母亲不担心吗？”青玄步步紧逼。

“我爹妈都死了。”李棠轻声说。

“对不起——”吴承恩忙道歉，青玄还依旧盯着她看。

“没什么。”李棠叹了口气，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我爹妈死了以后，哥哥逼我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我不同意，可是哪里有女孩自作主张的规矩，我就跑了出来，到处走走玩玩，说起来，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家门，原来天下这么大。”

“夜深了，姑娘歇息吧。”青玄突然开口说。

李棠点点头，看了看青玄，又看看吴承恩，吴承恩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走出去了。

听着李棠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吴承恩问青玄：“她的话，你相信吗？”

“半信半不信。”青玄说。

此刻，早晨的太阳已经把光洒满了楼下的方砖地面，青玄和吴承恩交换了个眼神：“看看去”。李棠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两扇雕花的小门紧闭。

吴承恩轻轻叩了两下：“姑娘？”

没有声音。

难道还没起床？

不会已经走了吧！

还是出危险了？就说过红钱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是个祸患！

吴承恩和青玄对视的眼神里闪过一片惊恐。

“喂。”楼下一个脆甜的声音，“我已经起床恭候两位很久了。”

吴承恩和青玄回过头来，只见楼下的大堂门口，李棠站在一片阳光里笑着说。

第七章 生意

一路上，吴承恩忍不住朝着身边的青玄抱怨了几句，不明白青玄为何答应了李棠提出同行的要求；青玄一言不发，悄悄向后张望一眼：李棠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三五步远，他们快些，她便快些，他们慢些，她也慢些，头都不抬地捧着一摞书稿看。

“你也有女看官了。”青玄用口型对吴承恩说。

吴承恩冷着脸转过头去看着路边的风景。

“我看到你嘴角在笑了。”青玄又说。

吴承恩扯起领巾遮住半张脸。

“唉。”青玄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回头看看李棠，她此刻因为出门行走，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腿府绸裤子，配着月白色的短袄和一领防风的天青色斗篷，越发显得干净爽利，腰后的那把唐刀……锦绣蝉翼刀，青玄在心里默念着，怎么也无法把视线从刀柄上移开。

“好看吗？”李棠头也不抬地说。

“李棠姑娘，你——”青玄斟酌了一会儿词句，发现自己实在不善于油嘴滑舌，还是有一说一的好，“你配的那把刀，可是——”

“锦绣蝉翼刀啊。”李棠边说边踢开路边一个石子。

“什么刀？”吴承恩也回头问着，两人站住脚步，等着李棠跟上他们。

“写的不错。”李棠随手把书稿往吴承恩怀里一扔，“第二章有点啰嗦，建议删了，第三章好看，卖给说书先生当底稿，大概值二十个铜子儿吧。”

“二十个！？只能买两筒米花啊！”

“米花是什么？”

“你连米花都没吃过？没童年，真可怜。”这一路同行了十几里，吴承恩在姑娘面前也不像昨天那么腼腆了，青玄吃惊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没想到啊！

“喂，我童年吃过的东西，你也不一定吃过好吗？什么阎立本的真迹，我们家都用来垫桌脚，吴道子的扇面儿，只能给我的猫扇凉。”李棠瞥了一眼吴承恩，他正把稿子锁进书箱里，书箱里除了稿纸，还有一些《阎立本绘技鉴赏大全》《吴道子代表作赏析》一类的书。

“那又怎样，你没吃过米花。”吴承恩不气不急，笑嘻嘻地说。

“那锦绣蝉翼刀在你们家是用来干什么的？”青玄轻描淡写地问。

“冷盘大师傅用来削萝卜的，它特别薄，萝卜皮削下来都是透明的，但切萝卜的时候不能用，因为刀柄太长了，不趁手。”李棠认真地说。

吴承恩和青玄对视了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锦绣蝉翼刀，连昨天那个粗野的什么平海大仙都知道，是李世民弑兄之物，也曾被武则天用来号令唐室，朱温灭唐后第一个点名寻找的宫中宝物便是此刀，它薄如蝉翼，轻如鸿毛，砍人头颅血不喷、尸不扑，站立十二个时辰直到血液自然凝固，因为沾染的怨气太多，江湖传说此刀已经成精，如果使用它的主人不幸毙命，刀还能自行杀人十二个时辰。

——所以它隐匿江湖的这600多年，一直在削萝卜皮！？

“我……能拿来玩玩吗？”吴承恩看了看李棠的脸色，没有什么不悦，鼓起勇气说。

“割破了手可不许哭。”李棠干脆地答应，解下刀来扔过去，吴承恩吓了一跳，忙伸出双手去接，只见那刀并没有横飞出去，也没有直直落下，而是像一片羽毛，或者干枯的树叶，在风中轻轻地盘旋着，盘旋着……

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吴承恩的怀中。

一点重量也没有。

“好轻。”吴承恩脱口而出。

“太重的我也拿不动啊。”李棠说着把刀夺回来别在身后，吴承恩还要说什么，只见青玄似乎无意理会这把刀，而是抬头朝着不远处的山头望去。

“有古怪。”青玄抬起头，右手指了指山头，左手捏起了念珠。

果然，山那边站着一个高大身影，双手环抱于胸前，站姿挺立；那人头上戴着斗笠，身后似乎是倒插着一把束好的雨伞。隔着大概百余丈远，并看不清那人表情；但是从那人的动作来看，显然是发现了吴承恩这一行人。而且看那身影，表面上站得随意，却丝毫不留破绽。

“是人是妖？”吴承恩小声朝着青玄问道。

青玄还没开口，李棠即刻说道：“是人。”

青玄轻声问道：“离这么远，可有把握？”

“是妖怪我都认得出。”李棠淡淡地说。

那人打量了一会儿吴承恩等人，终于开了口，语气似乎几经斟酌：“那位姑娘，这两个男子没有对你图谋不轨吧？”

李棠大笑：“他们哪里敢！”

“真的不是吗？”那男子语气之中还是夹杂着几分怀疑：“姑娘不用怕这两人。如果真的是遇上了恶人，只需言语，在下自当出手。”

“多谢，放心。”

那人顿时长出一口气：“那便是我误会了。这荒郊野岭，你一个姑娘和两个男子同行，我怕是有歹人强掳民女，多问一句。从几位来的方向推测，应该是打南秀城过来的吧？烦请问一句，这里离南秀城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吴承恩开口说道。

“多谢。”那人双手抱拳，显得礼让三分。眼见得那人拔腿准备离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自己踩着的山头，朝着吴承恩喊道：“对了，如果你们是要向西北去的话，最好能绕开我脚下的山头……这附近有妖怪。”

“什么妖怪？”吴承恩刚问了一句，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苍山之中。

青玄只是一直目送着那人的身影，一眼也不敢离开。

“哪里来的怪人……”吴承恩推了推青玄，自己耸肩，示意青玄有些草木皆兵了。但是青玄却示意吴承恩不要松懈；隔了一刻，青玄径自朝着刚才那背着雨伞的男子站立的山头奔去。

“过来看看。”青玄攀过了山头之后，招手示意吴承恩和李棠也过去。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却还是听了青玄的话。

只是过了山头后，放眼望去，两人才略微有几分吃惊。

山头的这一边，躺着两具还算温热的妖尸，看来是蝗虫所变，体形都将近一丈；而且这两个妖怪都还握着手中的长刀，应该是刚刚被人收十；肚子已经被人剖开，内丹也不见了踪影。

青玄细细看了看这些尸首，一言不发。

“没想到那个家伙还真的有几分本事……”吴承恩忍不住开口赞叹道。

李棠却急忙走到了刚才那人站着的山头，搜索着那人的身影。

“按他的脚程，应该看不到了。”青玄自言自语道。

吴承恩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李棠和青玄为何都对刚才那人如此在意。

李棠看了吴承恩一眼，说：“这两个妖物近在咫尺，也亮出了兵器；而那人刚才出手，我们却丝毫没有察觉，可见这人身手极快。”

吴承恩恍然，细细看了看地上的妖怪：“内丹也挖走了……看来是行家。看得出是哪边的人吗？”

青玄摇摇头，起身示意吴承恩和李棠即刻出发，自己也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在还没有到达那道士提及的黄花镇之前，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下，有着差不多想法的人，可不仅仅是青玄他们而已。

京城内，此时有些人心惶惶：且不说最近京城内调兵遣将颇为频繁，甚至今天五军大营里有个把总突生妖变，闹了祸害，死伤将近三十人。要知道，近日里五军可是围着皇城的部署，这可实打实是在天子脚下发生的乱子。

麦芒伍带着锦衣卫的人赶过去的时候，却被拦在了五军大营之外。通报的士兵说得倒也简单：“人，已经烧了，灰都不剩。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伍太医您过目了。你们锦衣卫忙啊……”

话里话外，客气点说是送客，直白点说，就是“滚”。

虽然自己下面的人都忍不住骂骂咧咧，而麦芒伍本人并没有与之争执；或者说，他并不打算现在就与五军有所摩擦。所以麦芒伍只是点头，随即便带着人回了镇邪司。

妖变吗……麦芒伍将自己锁在了天楼之内，同时手中摆弄着一颗棋子细细揣摩。按道理来说，皇城四周方圆二十里之内，除非有人动了手脚，否则是不会发生任何妖变的；毕竟整个京城有镇邪司坐镇，对于这一点，麦芒伍有十足的把握。

既然五军之中生了妖变，那麦芒伍可以断定，此事必有蹊跷；只是目前自己手头掌握的信息实在是寥寥无几，如果可以抓一个五军大营中目睹了整个妖变过程的人回来细细拷问，那多半可以知道个大概。

但是从五军大营里面拿人，谈何容易。

又或者，是对那具号称已经被烧掉的尸首下手。如果真的妖变了，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内丹凝练于躯体之中；而且，内丹单纯用火是烧不掉的。只要内丹到手，来龙去脉起码也能知道个七分。

这倒不如……麦芒伍看着手中的玉石棋子，想到了一个办法：鬼市。

在鬼市里，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麦芒伍深知这一点，倒不如派人前往鬼市，向他们悬赏一笔银子，引得他们去偷取妖变之人的内丹——内丹换银子，所以才会有鬼市的人出手。即便鬼市的人失手被五军抓住，“为了银子铤而走险”这个动机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反正鬼市的人本来就是目无王法。

甚至，只要价码够高，五军之中会有吃里爬外的人私底下悄悄倒卖出那人烧剩下的尸骨也不无可能。

即便五军想要怀疑锦衣卫，也拿不到任何真凭实据。如果硬要上门理论，那自己也可以顺势反咬一口。

最重要的是，鬼市的人嘴紧。如此，事情成与不成，都能与镇邪司脱了干系……

正在思考着，麦芒伍突然听到了敲门声；麦芒伍起身，开了门，却看到管家一脸得意的站在门口：“大人，喜事。”

麦芒伍皱眉，他最不喜欢下人卖弄口舌。

管家显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急忙说道：“是这样的，五军的掌号头官正在门口求见，说是务必想要见一下大人——看看，这是赔罪来了。敢和锦衣卫放肆，真是……”

“请至天楼。”麦芒伍摆摆手吩咐道，无意听管家替自己逞口舌之快。

没多久，果然几个五军打扮的人被管家引着阔步而入，进了天楼后便一抱拳。麦芒伍独自端坐在天楼内，抬头看了看迎面的几人，并没有起身相迎，反而嘴角露了一笑。

“伍大人，我等此番前来，其实是……”领头的掌号头官开口便说。

麦芒伍摆摆手，示意对方稍等；然后他对管家说道：“退下吧，从外面把门关上。”

“还需要给几位看茶吗？”管家领命之后，低着头问了一句。

“他们不是来喝茶的。”麦芒伍说道。

“那……需要喊来其他二十八宿吗？”管家显然听出了麦芒伍内里的意思，继续问道。

“你说呢？”麦芒伍说道。

管家点头，低头倒着退了出去，然后即刻关上了天楼厚重的石门。一声闷响之后，天楼里变得略显漆黑，只剩下天井投下一束光芒，照在麦芒伍的身上。

几个五军的人互相看看，不晓得这算是什么待客之道。

麦芒伍虽然没有动作，却还是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的，你们是头一遭……之前还从没有妖怪敢主动走进我们镇邪司的大门。”

几个五军的人显然吓了一跳，领头的掌号头官上前一步，凛然道：“伍大人，这是开得什么玩笑？我等今日前来，一是致歉，二是想大人喝顿酒，关于军中妖变之事还想同大人从长计议……”

“伪装得确实好……只是，这里可是镇邪司啊。”麦芒伍止住了自己的笑容，从容起身；对面的七八个人纷纷后退一步，似乎提防着麦芒伍的一举一动。

“伍大人，您是不是喝醉了？”掌号头官“噌”的一声，亮出了自己手中的锋利宝剑，示意麦芒伍不要轻举妄动。同时，他转身吩咐了几句，两个手下立刻跑到门口，摸索着从里面给天楼大门上了门闩。

“放心，不会有其他人来。”麦芒伍并不着急，淡淡说道：“就我一个。”

“如此，甚好。”掌号头官突然间嘴角一翘，目露狰狞：“省得装腔作势，干脆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诸位到此，是为了红钱吗。”麦芒伍抬头，顺着天井看了看天色。

“鬼的红钱！莫装煳涂，速速把我们少主交出来！”掌号头官压低了声音，但是一字一句，容不得任何商量。

“……我要说我不知道诸位所言何事，想必你们也不会信吧？”听到这番话，反而是让麦芒伍收回了目光，略显意外地看着眼前的掌号头官。

“那，便只能得罪了。”掌号头官说完，伸手向后腰摸索一番；很快，绕回来的手上，多了一个雪白色面具。身后的其他人，也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将面具捧在手里。

麦芒伍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略微皱了皱：“李家……这我便不懂了；大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见了面便大动干戈？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

“上身。”掌号头官说道，一行人齐刷刷套上了面具。霎时间，一股绛紫色的妖气从天井之中喷薄而出。几个人亮出的兵器上，全部缠绕上了相同的颜色。

“既然骗不得他出去，就在这里速战速决。”掌号头官下了命令：“不用同他废话，他是在拖延时间。其他二十八宿势必已经察觉，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再说一次。”麦芒伍依旧温文尔雅，亮出了手里的银针：“诸位放心，不会有其他人来的。来吧……”

是的，麦芒伍可绝不想此时有人打扰。

诸位，咱们好好聊聊……

第八章 搅局

血菩萨站在天楼门口看了看时辰，然后轻轻扣了扣石门。里面并没有第一时间传出回应，一旁的管家忐忑不安，想要上前推门试探。

血菩萨迟疑片刻，抬手唤出一只六翅乌鸦，分寸间就要让其去天井一探究竟；就在这时，石门缓缓打开。而囤积在门边的血水，也缓缓漫透了门口的石阶。

天楼里，此时只剩下了麦芒伍一人——或者说，活着的人，只有麦芒伍。他正不急不躁地用针线缝插着自己的左臂，然后点住自己的后溪穴；不消一刻，从左臂的伤口出流出了几滴黑血。

地上七零八落的，是刚才那几名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刺客。雪白的面具上沾染了不少黑色的血液，已经一个不剩地被人从刚才的躯体里剥离开来。仔细看这面具，外面虽然光滑无瑕，里面除了写着一个“李”字之外，更是长满了弯弯曲曲、极其锋利的铁刺。戴这面具的人，托着这铁刺所赐，脸部已经不成人形，上面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血菩萨进了天楼后，只是抬眼看了看麦芒伍的伤势，然后便开始翻看几具尸首。最终，他盯着其中一人的服饰细细摆弄一番，口中喃喃道：“五军营的人……”

说着，仿佛拿定了主意，血菩萨就要起身离去。

“和五军没有关系。”麦芒伍知道血菩萨要去找五军的麻烦，出言喝住。

血菩萨虽然止住了脚步，但眼下这一幕却让他怒不可遏：“迟早要打，何必忍。”

“是的，我们和五寺、六部或许难免一战，但是今天的事情，确实与他们没关系。”麦芒伍说着，捡起手边一个面具抛了过去。血菩萨抬手抓住，很快警觉不少：“妖气。”

霎时间血菩萨明白，地上这些人都是妖物变化而成。至于身上这些衣服从何而来，很可能是他们私下里袭击了五军的人，处理了尸首后所得。

麦芒伍点头，示意血菩萨猜测的没错；同时，他抬起手招呼着血菩萨过去——麦芒伍手边，从衣着上一望便知，正是刚才的那名掌号头官；只不过，现在他的脑袋上被横七竖八□□了十几根钢针。

麦芒伍不慌不忙扭动了其中几根钢针，那掌号头官明明已经死去，却又痴痴一笑，紧接着竟然开口断断续续说道：“少主……味道……南秀城……震九州……镇邪司……”

几段只言词组之后，那掌号头官的身体开始不自然的萎缩，同时从兵服下面流出脓血，渐渐人形不在，只留下一颗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的内丹。

“刚才我大概问了问。”麦芒伍挥袖一扫，吹开了血水，然后小心地拿起那颗内丹比着天井透进来的光芒细细端详：“大概就是……李家的人遇到了咱们二十八宿的镇九州，然后发现他身上有李家失踪了的少主的味道。所以他们不惜代价来这里要人？”

“镇九州？”血菩萨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双眉紧皱：“这不可能；且不说镇九州这三年内一直被羁押在京城天牢之内，就算是他偷偷熘出了天牢，也没缘由和李家做对啊！”

“首先……”麦芒伍似乎打量好了那枚内丹，轻轻放入了自己的袖中，然后重新并膝而坐：“你我都知道，天牢其实不太能关得住镇九州。其次，他这人最怕无聊。如果招惹了李家引得天下大乱能够让他得些乐子，那么他肯定也不在乎……他自己也深深明白自己这性子动不动就一发不可收十……所以镇邪司二十八宿全体同意将他镇在天牢——包括他自己也支持这么办。”

血菩萨思忖良久后，才抬头回答道：“肯定不是镇九州本人，一定是有人冒名顶替，来陷害镇邪司。证据，你我都知道是什么……”

确确实实，吴承恩他们遇到的所谓的“金刀震九州”，是一个冒名顶替的赝品。那震九州只是得知二十八宿中有一人从来不曾露面，便精心准备了一套行头，还做了名帖唬人。

只不过，他以为是“震九州”，其实二十八宿的人都知道，应该是“镇九州”才对。

那个假冒的“震九州”在遇到李家的人时，误以为对方是山贼，自称是镇邪司的要人，勒令对方让路。李家的人不仅丝毫不惧，而且顺势杀了他，又顺着找到镇邪司来。

麦芒伍其实心里也知道，如果真的是天牢里镇九州做的这件事，那么李家的人肯定不会在自己面前报什么“少主失踪”，还跑到镇邪司来要人。镇九州这人做事向来直来直往，如果他真心要惹李家，一定会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杀了那所谓的“少主”，之后再用那少主的血肉在李家门口写上“杀人者镇九州”这样的讣告，才算痛快。

所以，思来想去，血菩萨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当今天下，内丹价值连城，捉妖这件事自然也让不少人铤而走险；冒充二十八宿以小博大的江湖骗子，自己也不是没有见过。如果真的如此，那自己得了空闲之后，按照规矩去找李家说清楚便好；只要朝廷的人没有勾结李家，那么整个大局来看，李家的这一步棋顶多让自己头疼三分，眼下让麦芒伍在意的还有一点。

那就是这掌号头官所提到的“南秀城”……说起来，之前自己在意的那个拿着三枚红钱的书生，上一次露面也是在南秀城。虽然血菩萨对那书生抬爱有加，但是转眼这才几天，李家的人忽然掺乎了进来……

想到这里，麦芒伍自顾自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抬举对方了。

唔，总不会那么一个小小的书生，也妄想同自己下棋吧。

是的，其实吴承恩一行人完全不知道京城之内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现在他们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

从南秀城出来之后，已经是第三日了，但是依旧寻不得那黄花镇的影子。青玄确实记得，那云游道士说过“黄花镇离此地西北不足百里”这句话。未曾想到，一行人一路在深山之中朝着西北前行，却在荒郊野岭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整整三天。

如果只是吴承恩和青玄两个人还好；但是现在偏偏还带着一个李棠。这姑娘刚上路时还眉开眼笑，见到什么都新鲜得不行，为了追一只松鼠都可以跑上半个时辰。而这大千世界，如果只剩下了一望无尽的深山、一个看自己不顺眼的书生、一个少言寡语的行者，有再多的松鼠也没什么意思。

眼下三人被困于此，李棠难免会抱怨几句。

“你不是说他什么都懂吗？”看着站在山头上抬眼看星辰辨别方位的青玄，李棠忍不住坐在火堆边上同吴承恩嚼舌头：“怎么对着星星念了半天，连个黄花镇都找不到？”

吴承恩面无表情，颇有些饥肠辘辘——带着路上充饥的大饼昨天就吃完了，今天他和青玄两人只摘了些野菜野果充饥。这倒不是最难挨的，关键是这李棠的小牛肉似乎一直吃不尽，这是上路之前，村长夫人硬塞给她的。相比之下，吴承恩越发觉得野菜难以入口，可是在姑娘面前抱怨饮食未免有失风度，不得不装出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青玄看完星象，几步跳了下来，皱着眉头坐在了篝火旁边。

吴承恩和李棠一脸期待地看着青玄。

“方向没错，白天的时候确实也是一直朝着西北走的。”青玄说道，似乎自己也没办法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好像走回了昨天的地方。”

“这是什么醉话！照你说的，这大千世界还同车轱辘一样，是个圆的不成？倒不如……”吴承恩耸耸肩，觉得青玄太累了。眼下倒也不是无路可走，吴承恩知道还有别的办法，但是这件事需要征求青玄的意见：“请出土地问问？”

“不行，土地乃是福仙，怎可以随意叨扰。”青玄果断地摆了摆手。

吴承恩忍不住朝着地面跺了一脚，然后假装没有看到青玄的瞪视：“说不定他老人家也闲得难受，巴不得有人同他闲聊几句呢。”

“不行。”青玄没有理会吴承恩的插科打诨，直直回答道。

一下子，吴承恩的火气就上来了：

“哎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说不行便不行。”

“大不了给土地上些供，不叫他白跑一趟便行了吧？”

“荒郊野岭的，去哪里寻得贡品？”

“白天在山上摘的野果子不是还有半袋吗？”

“这一草一木本来就是人家土地的，借花献佛也不是这么个道理。”

“那……送几页我写的游记给土地解闷，也算是两全其美吧？”

“土地会震怒的。这深山里地震了你怕不怕？”

吴承恩一下子火了，刚要反击回去，又看看一旁的李棠，有她在侧，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让自己讲话的声音放得温柔一些。不过，看着细嚼慢咽牛肉干的李棠，吴承恩眼睛一亮。

李棠刚才还吃得津津有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斗嘴解闷。等到发觉吴承恩的眼神是落在自己的零食上后，慌忙扣住了自己怀中的小食盒，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你看你！强生惯养的像个什么样子！”吴承恩抓住了话柄，急忙朝着李棠大声了几句：“这么贪吃，回家里去享福便是，何必跑出来受罪？我看，也不必躲着你家里人。这过几天牛肉干吃完了，就卷卷行李回去嫁人吧！”

“说得过分了。”青玄听得吴承恩此番话语，也觉得实在不妥，忍不住说道。

“眼下便是这样的情景，没有贡品，如何叫出土地？”吴承恩倒是得理不饶人，显然不打算让李棠一人独善其身。

李棠耐着性子，听着吴承恩胡乱乱说了一番，终于吞下了嘴里的肉干，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拿起自己手中的锦绣蝉翼刀朝着地面敲了三敲。

霎时间，一股青烟从平地升起；紧接着，一个穿着布衫的老头，从青烟之中显形，一脸困乏和不满。

此老者，正是本处的土地爷。

“何人，何事，何故！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这也太没分寸了！”还没等得青玄和吴承恩反应过来，那老者倒是先开了口，不爽的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个没睡醒的哈欠，似乎随时要走人的样子。

霎时间吴承恩同青玄都慌了三分，纷纷急忙站起身，抖落抖落衣服上的尘土，拱手作揖；两人还未开口，便被那土地先声夺人：

“有点门道会点法术，便以为自己是根儿葱了？没大没小！现在的年轻人，不懂礼数！真是要不得！”

一番话，抢白了正打算赔礼的青玄；而吴承恩低着头，嘴里忍不住又朝着李棠嘟囔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抱怨。

这土地顺着吴承恩说话的方向一望，才看到了地上坐着的李棠，一下子脾气更大了：“那边的女子！见了本仙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李棠皱着眉，也不说话，只是随手掀开了自己的裙摆，悄悄亮了亮自己的一枚腰坠——这腰坠乃是一只金鱼玉雕，不同凡响在于这金鱼可不止是栩栩如生，甚至正在围绕着腰坠的红线翩翩游动。

土地先是一愣，紧接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定睛细看了一会儿；那李棠耐了耐性子，终于还是放下了裙摆，小心打开食盒，又拿起了一小块牛肉放入了嘴中，对那土地再也不理不睬。

“土地大人，我等此番叨扰，实在是事出有因……”青玄一直低着头，见那土地不再说话，急忙想要分辨几句。

“别，别什么大人！”土地缓过神来，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急急忙抬手示意吴承恩和青玄不必多礼：“哎呀我就是个土地而已啦，何必这么客气，倒是伤了大家的缘分！不知几位仙友招呼我出来，有何贵干啊？哈哈哈，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哪怕大家就是闲聊几句，也是缘分啊。”

青玄和吴承恩面面相觑，并不晓得李棠刚才做了什么，竟然弹指间就让这土地没了脾气；更有甚者，这土地拉着青玄和吴承恩席地而坐，吩咐了几只麋鹿叼了些蘑菇给众人充饥。

蘑菇用小树枝架在篝火上烤着，发出些美妙的香味，吃着蘑菇的吴承恩一脸轻松：“你看，我说土地老人家也想找人唠嗑闲扯吧。在这种荒郊野岭地界儿当土地的，本来就很寂寞……”

“我们想去黄花镇。”青玄匆忙拿起一块蘑菇堵住了吴承恩的嘴，小心地朝着土地问道：“但是，已经三天却走不出这深山，还望上仙指点……”

土地缕着自己的胡子，假装没有听见吴承恩的那番口水，依旧一脸和气：“走不出去，只因为这山着实有些门道。想去黄花镇倒也简单，别看这里地形复杂，来这里的人却基本没有迷路的……只要闻着咱山上那股子黄花香，自然就能找到去黄花镇的路了。”

黄花香？青玄和吴承恩互相望了望，然后同时用力吸了吸——哪里有什么黄花的味道？进了鼻孔的，分明只有李棠身上的胭脂香。

啊……难道……

“怪不得走不出去，原来是因为你身上胭脂的味道！”吴承恩仿佛恍然大悟，一下子找到了迷路的症结所在。

李棠脸一红，扔下牛肉干站起来，一脸不服的神色：“胭脂香是胭脂香，黄花香是黄花香，不是一种味道，你们好好地找黄花香不就好了吗？”

“喂，我们又没有那么灵的鼻子！”吴承恩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上仙不能直接告诉我们黄花镇的所在吗？”李棠转向土地。

但是那土地却出人意料地摇头：“即便小仙，也得顺着花香去找那黄花镇……除此以外，小仙别无他法。”

“你那胭脂，本来就是为了让妖怪不能近身，现在有我和青玄在，你还怕妖怪吗？”

李棠瞥了吴承恩一眼，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一条小溪，叹了口气：“罢了。”她从篝火里抽了一只冒着火苗的松枝走到小溪边，松枝插在溪水边松软的沙地上，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李棠的背影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阵清冽的水声，火光之下，她撩着溪水清洗着两颊的胭脂。

“这溪水也算有名儿，配得上给姑娘润脸。”土地抚摸着怀里的麋鹿，笑眯眯地说，“诸位有所不知，这里乃是濯垢泉，想当年那可是……”

倒是那吴承恩看着李棠缓缓起身的样子，竟看得呆了三分，隐约吟了一句“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的李棠，反而愈发清秀可人。

“倒不如叫……就叫落脂泉吧。明天我就伐两片好木头，写上名儿，立在这溪水边。”吴承恩几乎是脱口而出。

土地忍不住瞪了一眼吴承恩，差点破口骂出来：“你知道这泉水的来历吗你，这真是……”

一旁的青玄没有搭腔，只冷冷地拽了一手土地，示意不用理会吴承恩的胡言乱语。

李棠带着一脸的水珠回来，像是跟吴承恩赌气似的一甩手，水珠溅到吴承恩的脸上，吓得他向后一躲。李棠又解下身上的胭脂盒，挂在旁边的树上，问道：“土地公公，这样便可以了？”

“还不行，李姑娘的胭脂盒可香百步……走出这个范围后，自可闻到黄花香气。”土地连忙补充道。

“多谢土地公公指点。”李棠说道，然后重新轻轻敲了敲地面。

那土地做了个揖，化作一股青烟，消散于三人眼前。

果然，三人在山里面走了一会儿后，渐渐不再有胭脂的香气。细嗅之下，果然闻到了越来越浓的黄花香味。纵然夜色当头，但是即便闭上眼睛，只要深吸一口气，脚下的路仿佛便清晰了起来。

但是，与之前不同，李棠的脚步再也不是游山玩水，反而急促了些许。吴承恩和青玄第一次走在了李棠身后，稍有奇怪。

“说真的，我不怕妖怪。”李棠突然说：“只是，没了那胭脂的味道，追过来的，可远比妖怪可怕……”

吴承恩禁不住哈哈一笑，同身边的青玄打趣：“莫不是她那被逃婚的夫君，要带着官府的人捉拿我们了？”

青玄听了这句笑话，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刚才那土地……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青玄小声对吴承恩问道。

“唔？”吴承恩显然没有任何多想。

“那土地未曾和李棠寒暄半句，是怎得知道李棠的姓氏，开口便道李姑娘？”青玄低声说。

“说不定，人家确实是大家闺秀，家产万贯经常给土地们上香也不意外啊。毕竟连红钱在她眼里也只是个玩物。”吴承恩抬头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李棠，猜测到。

“没错，我也这么想。”青玄难得地没有反驳吴承恩历来没头没脑的推断；但是，在得出相同的答案后，青玄反而更加不安了：“只不过……这世上，能让众仙众妖俯首低头的‘李家’，可只有一宗……”

“呃？你是说……”听到这里，吴承恩的神情一下子严肃了不少。

青玄不再言语，只在内心里希望，自己猜错了。否则的话……

“请二位让路，否则的话，在下只能动武了。”

南秀城村口，吴承恩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背着雨伞的高大汉子本打算借着夜色赶路，却未想到遇上了不久前震九州相同的遭遇——两个黑衣白面具的人，堵在了大路正中，看起来杀气腾腾。

“身上血腥味很浓，阁下必然不是一般人。”黑衣人中的一个，向前上了一步，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在下是来这里寻找一位故友，奈何并无音讯。南秀城附近妖变四起，在下不过顺路除妖，所以沾染了些许血腥。”背着雨伞的男人嘴上说着，同时耸了耸肩：“看两位打扮，也不像是普通的土匪山贼。”

“屠我同族，还说得一番替天行道的虚伪，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吧？”那黑衣人咬牙切齿，听了刚才的那番话之后似乎义愤填膺。

背着雨伞的男人听到这里，反而一脸轻松，反手将背后的雨伞抽下，握在了手里：“唔，果然，两位是妖。那，便简单了……”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九剑开屏·亢金龙。

来，看招！

第九章 黄花镇（上）

在江湖上走南闯北的人里面，稍微有些见识的，都会听说过亢金龙这个名字；倒不是因为他是锦衣卫的一员，亢金龙这人本身就有点意思。

“为人仗义。”这是认识亢金龙的人给出的统一评价。

亢金龙打小有几分愣头青，十二岁便被纳入锦衣卫，十六岁带刀上阵，立下了赫赫战功；几年之前朝廷那场惊天变时，头一队赶到皇上身边的锦衣卫里面就有亢金龙。这几年下来，亢金龙和身边的同僚经历了大大小小四十余次与妖孽的惨烈厮杀，前辈们已经全部战死，而他自己身上也留下了不下二十道伤疤。

可以说，亢金龙这条官路，是从死人堆上面走过去的。

当他被提拔为二十八宿，皇上亲自赐下了“九剑开屏”这个绰号的那天，亢金龙自己是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的。内心里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的俸禄多了不少，足够每年养活那些昔日同僚们的家眷。每每带着银子过去，都说是朝廷给的抚恤金。倒是他自己依旧一直迥然一身，吃住都在衙门里，偶尔俸禄没有发下来的月底，还得厚着脸皮问别人借钱过活。

要硬说生活有了什么变故，也只能是京城内再也没有人喊他的名字，见面寒暄时，朝廷的人都喊他一句“九剑大人。”

这个月初，麦芒伍约见亢金龙，说了要除去叛徒这件事之后，亢金龙一时间有些发懵：“内里清场这种事，向来不是我负责的。”

“那叛徒现在躲在南疆，你此番前去路途遥远，朝廷倒可以名正言顺拨一些盘缠予你。”麦芒伍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飘过一丝同情：“顺便……朝廷内诸人皆知，你与那叛徒平日里交好；这也是给你一个脱清关系的机会。”

“既然伍大人已经知道个中缘由，请恕卑职恕难从命。这么多年咱们兄弟死死伤伤，到了今日，大人连个退隐之人都不肯网开一面吗？”

“九剑，这是命令。”

麦芒伍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转身消失。

亢金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叩身，领命。

是啊……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曾经浴血奋战的亢金龙了。现在，自己是九剑。

自己，是朝廷的九剑。

收十了简单的行李，拎了一个空皮袋缠在腰间，九剑背上了自己那副颇像雨伞的兵器之后即刻出发上路。果不其然，这一路上倒也是遇见了不少妖怪，九剑似乎并不着急赶路，且杀且行，慢慢的攒了些内丹装在自己的袋子里；他倒不打算回衙门邀功，只是秉承着镇邪司一贯的理念而已。

不过，与之前预计的不同，九剑从南秀城打探完了那叛徒的消息后，本打算无功而返，谁知道竟然突然被人堵住了去路。大路上，那两个黑衣白面具的人直直拦住了自己，让九剑误以为这是自家衙门派来灭口的杀手。

其实如果对方真的是杀手，九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一来锦衣卫向来门规森严，二来前几日自己在深山里赶路时，无意间看到头上有一只六翅乌鸦飞过——那是正赶回京城报信的血菩萨——当时九剑就认定麦芒伍在派人监视自己；眼下自己既然打算要敷衍了事，那么被人在这里除掉也怨不得别人。

直到对方暴出了与妖同族的话，一下子亢金龙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逢妖必杀。

前辈们打入门起就教给自己的一句话。

这也是锦衣卫多少年的规矩，未曾变过。

那两个黑衣白面具，最后看到的景象也只是转瞬而过的极美：九剑手中的雨伞缓缓展开，化作九把残旧兵刃，不急不缓在九剑身后开屏画圆。

下一个瞬间，就是单方面的血肉横飞，根本容不得人出手。登时两个黑衣人翻在地上，肉身化作一滩污血，只留下了面具和黑袍子。

半柱香之后，九剑已经收好了自己的兵器，俯身捡起两枚内丹，放进了自己的皮袋之中。没想到啊……南秀城附近竟然这么多妖怪。昔日里自己的老友镇守这里时，可以说是一片世外桃源。这才短短几年，就变成了眼下这样……

一边琢磨着，九剑不由得惦记起了之前自己见到的那两男一女……不晓得他们现在是否平安。毕竟那片深山着实让人迷煳，自己也是走了好几天才走出来。

其实，九剑对于吴承恩他们倒是不必担心。因为，此时此刻，吴承恩他们早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昨天半夜里，吴承恩三人得了土地的指引之后，终于寻得了这黄花镇，连夜投了客栈好生休息。看来几天山路确实颇为叫人疲倦，连一向不睡懒觉的青玄，清醒之后才发觉已经过了午时。

吴承恩把青玄拖起来，两人简单洗漱一番，只见李棠早就坐在客栈的天井里，边用嘲笑的目光看着他俩，边往嘴里丢牛肉干。

黄花镇镇如其名，满城都是黄花浓厚的香气。从客栈出来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家饭庄。李棠直接进去坐下，随手将兵器放在了桌子上。而吴承恩则先是偷偷看了看口袋里的银子，才带着青玄走进了饭庄。

青玄等吴承恩点好饭菜之后，眨了眨眼示意吴承恩，吴承恩恍然大悟一般，起身去找掌柜。

“李棠姑娘，”青玄想了想，却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简单说道。踌躇片刻后，青玄趁着等菜的当口问道：“你的本家……”

李棠抬起眼，不明所以地看着青玄。青玄顿了顿，把后面的问题咽了下去。一则是即便自己说出心中的疑问，李棠也不见得会实话实说；二则是，即便李棠真愿意倾囊相告，但是以这几天同这姑娘相处来看，她这性格也未必能够说得清楚。

青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的本家带出来的这刀，还是不要横在桌上，万一被官府的人看见，少不得又得与你口舌一番。”

李棠却不理：“官府的人，不过是一群拿俸禄的废柴。”

“问清楚了，旁边便有书肆。一会儿吃完，可以去买些宣纸回来。”吴承恩高兴地跑回来，还未拉开椅子坐下，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三人抬眼望去，却见得一队士兵拥蹙着两个身着朝服的人信步而来。领头那两人光是看穿戴就明白一定是位高权重之人；腰间隐约露出的令牌，也透露出了他们可以在京城里畅通无阻。只是细看之下，更觉得两人大腹便便，绝对不是锦衣卫那种过着刀口生活的粗人，反而称得上是雍容华贵。

“怎么这么多官兵……莫不是有什么事端？”吴承恩假装好奇，同掌柜的搭讪一句。

店里的掌柜抬头看了看后，神色倒轻松得很：“那是光禄寺派下来的官员，估计是要来我们黄花镇购一批糕点而已。我们这里的黄花饼口感细滑，年年寿宴都得买去个三五百斤。”

青玄和吴承恩听完之后都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有李棠说：“光禄寺？做和尚也贪嘴吃？”

掌柜颇为奇怪地瞅了几眼李棠，青玄急忙岔开了几句闲话。掌柜这才不再多说，继续忙活去了。

倒是一旁的吴承恩匆忙对李棠解释道，那光禄寺并非普通寺院的寺，而是同大理寺一样并列为“五寺”其中，可谓是国家权位最高的衙门之一。大理寺主管律法、裁决，而光禄寺主管寿宴与膳食。为博皇上一笑，自然是访尽天下美食也不在话下。其他的五寺还有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乃是世间常识，千万要记得，否则惹人生疑云云……

“倒不过由此可见，这里的黄花饼确实值得一吃。”吴承恩见李棠似乎对自己的谈话渐感无趣、甚至打了个哈欠，连忙补充道。

果然，听到这里，李棠才喜笑颜开，嚷嚷着要掌柜的加一盘黄花饼。掌柜的应承一声，不消片刻，便让店小二拿着一个黄瓷盘子放在了桌子上；而上面的黄花饼焦黄喷香，映衬着盘子的颜色显得煞是好看。

“能用黄瓷盘子可是有讲究的。”青玄看了看那盘子，似乎也开始对黄花饼好奇了几分：“它代表着皇上曾对这项美食施以称赞。”

李棠早已拿起一块糕点，掰下一小撮后却也没有着急入口，反而喂给了自己腰间的那串金鱼玉坠。那玉坠竟然知道张开口，甚至轻轻咀嚼了几下。

青玄和吴承恩对视了一眼，这李棠的来历，越发令人好奇。

“那难吃的东西用什么颜色的盘子？”吴承恩说着拿了一块塞进了嘴里，只是尝了一口后便开始狼吞虎咽——这玩意卖得贵确实有几分道理，竟是如此好吃。

青玄抬头瞥了一眼那两位光禄寺的大人，没有回答吴承恩这个问题。

李棠撇嘴瞪了一眼吴承恩，觉得如此吃相确实有些唐突；喂饱了那腰间的玉坠，自己才不急不缓掰下一小块后放入口中。无需咀嚼，这黄花饼入口即化，融成一片香甜。

李棠这才情不自禁露了一个微笑：“确实好吃。”

吴承恩倒是不忌讳自己吃相难看，吃完了第一块之后随手又拿起一块，大口一啃，半个黄花饼就进了肚里；果然，这饼香甜无比，而且入口后一点也不黏牙，就是连着吃上几块也不会起腻：“青玄，你尝尝看啊……这糕点到底怎么做的，回头我寻摸一个方子，以后咱们就有口福了。”

青玄听完后，拿起一块黄花饼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笑着说道：“看来，我没口福了；闻味道，里面应该有几分米酒才对。然后，还有些许杏花，还有……”

青玄又仔细嗅了嗅，并无进展。看着李棠和吴承恩期待的眼神，青玄索性用手一掰，将糕点一分为二，端详着内瓤想看个仔细：“里面应该还有甘蔗、揉碎的米粉，和……”

就在这时，青玄左手中的半块黄花饼里有些响动。片刻之后，一个手指大小、穿着杏黄色衣服，少女模样的灵物，从那半块糕点里睡眼惺忪地冒出了头来。

第九章 黄花镇（下）

青玄一时间愣住，和那灵物四目相对。

“呃……虫子？”吴承恩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替青玄补充道。

那灵物听得吴承恩开口，转身看着吴承恩稚声稚气地说道：“才不是虫子！”

吴承恩一脸错愕，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棠，小声说道：“哎你看！会说话的虫子！你纵是见过百妖，也没有见过住在黄花饼里的吧？”

“都说了人家不是虫子啦！”那灵物撅起了嘴，全然不怕这些差点随口吃掉自己的人。

李棠此时也呆住了，顾不上同吴承恩斗嘴，先是急忙轻轻掰开了自己手里的黄花饼，确定自己没有错口吃掉相似的灵物后才长出一口气。

缓一缓神，三个人最终一起盯着那从黄花饼里跳到桌子上的灵物——只是青玄的手抬得略有些高，这小家伙不慎差点摔在了盘子里。

“这是妖怪吗？”吴承恩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叼在嘴里，然后随手掏出毛笔，用笔尖戳了戳那灵物：“莫非是……饼精？”

纵是笔尖再软，那灵物还是被捅得摔了一个跟头。显然，这次那灵物真的生气了，重新站起来之后朝着吴承恩稚声稚气地喊道：“才没有这么难听的名字！”

李棠这才回过神来，当即制止了吴承恩的此番乱来，抬手护住了桌子上的灵物：“你干什么！怎么欺负人！”

青玄看着眼前的一幕，迟疑良久，说道：“确实是妖……但是，却又和我们平日见的妖有些不同。她……她……”

她太弱了……

青玄都不忍心当着那灵物的面说出这句话，生怕自己言语上有所闪失。要知道，一般的妖物即便隐藏着妖气，进了青玄三丈范围内都会有所察觉。而这灵物纵是躲在青玄的手中，都没有被青玄发现……

吴承恩在一边点点头，收起了手中的毛笔。

倒是李棠反而上下端望，瞧了个稀奇。那灵物显然不喜欢被人如此打量，撅起了嘴巴：“小瞧人，我怎么不是妖怪……”

就在此时，街边有人尖声喊道“有妖怪！”

吴承恩不急不忙咽下糕点，回头刚要斥责喊叫的人小题大做，却见得街边的人四下逃命。

两只硕大的半妖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地上之后亮出了手里的两把斧头，紧接着开始追砍那些个官兵。而那两名命官见得此景，吓得抖如筛糠，连逃命都顾不上了。

吴承恩不假思索，一个箭步飞身而上。青玄也立刻亮出左手的念珠，紧跟着吴承恩朝着两个妖物奔去。旁边的李棠倒是不为所动在，只是逗着桌子上那灵物：“你看，那才是妖怪，你不是。”

街边，其中一只妖物已经砍伤几人，转头后径自朝着那要官奔去，举起手中的斧头便要夺其性命——危急之际，只见得一张宣纸横空飞来，上书一个“剑”字，斩断了举着斧头的妖爪后嵌进了后面的墙里。

吴承恩长出一口气，庆幸自己这随手一掷还真是准。那妖物发觉到了旁边有人，转头朝着吴承恩掷出另一把斧头。青玄从吴承恩背后一跃而起，吴承恩心领神会，抬手甩出一张宣纸，在上面草草写上一个“盾”字后扔在青玄前面。斧头噼在纸上后被泄了力道，甩在地上打转。

青玄直接飞起一脚，将那妖物踹到街边，阻止它继续伤人。

“还有一只！”青玄落地后继续压制住了那妖物，同时张嘴喊道；另一只半妖已经追上了另外那名朝廷官员，嘶叫着就要下杀手。

吴承恩抬手一摸，却发现已经没了宣纸，顿时心下一急。眼见得那官员便要一命呜呼，吴承恩一咬牙，左手缩回袖内，再伸出来时，凭空多了一柄三眼龙头火铳在手。

时不我待，吴承恩顺势抬手便是一发火铳，朝着那半妖打了过去——

砰！

“急急如律令！”

一声断喝！突然之间，一阵黑云在街口团集，紧接着落下了两道黄符分别噼贴在了那两只半妖身上。青玄看到这般情形，急忙向后跃了一步——半妖连挣扎都做不到，登时惨叫连连，跪地化为一股青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短到吴承恩来不及发出第二发火铳，便已经全然结束。一个黄袍道士飘然落下，瞥了一眼吴承恩同青玄之后便不再理会，继而大声问道：“朝廷的大人，可安然无恙？”

“腿！腿被那妖怪咬了！”倒在地上的那名官员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果然，那人裤子上全是血，中间还多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小洞……

吴承恩看清之后慌忙高举左手，让手里的火铳落入袖中又立马放下，这才急忙跑回了李棠身边。过了一会儿，青玄也走了回来。

街上已经是人声鼎沸，一群人围着那黄袍道士感恩颂德，口呼上仙。相反，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刚才也去除妖的吴承恩与青玄。

不过，这倒正合适。

“你这……”青玄忍不住开口说道。

“许久没练，生疏了……”吴承恩低头扒拉着桌子上的吃食，勉为其难替自己辩解着。

倒是李棠似乎颇感兴趣，朝着吴承恩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什么啊？”吴承恩明知故问，假装煳涂道。

“你的炮仗啊，倒是没看个清楚。”看到吴承恩如此反应，李棠撅撅嘴：“又不是什么稀奇，小气的样子。不过，倒是真响啊……你看你把这小家伙吓得……”

一番话，才让吴承恩和青玄想起来刚才的那个灵物；只见她躲在一块糕点后面，身子抖个不停。

“你不用怕，刚才那是火铳，是用来……”吴承恩张口安慰道。

“谁怕你那炮仗……”不等吴承恩说完，那灵物勉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朝着远处望了一眼：“我怕的，是那妖怪！”

“那两个妖怪已经打走了。”青玄说道。

灵物听闻于此，面露惊讶，指着那黄袍道士小声颤抖着说道：“为何你们看不出来？他也是妖怪啊！”

吴承恩愣了愣，同李棠说道：“她胡乱说什么呢？”

李棠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想了想后猜测可能是这灵物见得妖类同族死于非命，便怕了那黄袍道士……

吴承恩笑了笑，说，那岂不是我们在她眼里也是妖怪？

“不对……”

只有青玄，皱着眉悄悄说了一句，同时朝着那黄袍道士张望了一眼。吴承恩和李棠看着青玄如此凝重，也转头顺着青玄的目光一望——

那道士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正在冉冉发出凶光的红钱。反倒是周围的人仿佛都对这凶光视而不见，只有那血色的光芒张牙舞爪，似乎正要吞噬掉身边的一切……

第十章 鬼市（上）

从未时起，尚膳监的大厨便早早地跪在门槛旁边，等待着皇上今天的口谕。没多久，皇上身边的太监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门口，也不寒暄，眼睛朝上传达了皇上的意思后即刻径自转身离开；那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跪在自己面前听宣的是一个泔水桶。

太监的脚步声消失后，大厨这才长出一口气；跪在身后的徒弟急忙过来扶了自己一把。

“皇上说，准备的糕点不错。”大厨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汗珠，淡淡说道：“尤其是那黄花饼……皇上这都连着吃了三天了。”

“所以，是喜讯？”徒弟在一旁听到此，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嗯，皇上赏了不少银子……”大厨忐忑的心情总算是得到了一丝缓解，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伴君如伴虎，在自己之前掌管着尚膳监的厨子十个里面有六个都死在了任上。

他们是被赐死的，一朝龙颜怒，人头不周全。

所以，今天自己早早听说皇上有口谕要传尚膳监时，大厨已然心如死灰。未曾想到，竟然是好消息……

黄花饼……对对对，要紧的是这个。大厨拿定了主意，急忙让自己的徒弟放下手里的活儿，跑着去一趟光禄寺准备飞鸽传书，让他们的外派抓紧多采买一些黄花饼回来。算算日子，那些外派的官员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南疆的黄花镇吧……虽说冰窟里那一百多斤仍然松软可口，但是终究已经是去年的东西。既然皇上点名了说这东西“好吃”，自然是得买新鲜的备着了。

难得有皇上能够连吃三天都不腻的糕点，这不，今日里皇上还吃了两块；大厨感叹，如果每一样天下美食都能获得皇上如此的青睐，那自己的工作就简单多了。

只是……大厨瞅着那黄花饼，不禁入了神——这玩意有那么好吃吗？当初采买回黄花饼，大厨和徒弟们就都尝过，不过是个边疆小镇的特产，吃个口味新鲜而已，甜香可口也没错，但一定说它是什么珍馐美味，似乎还有些勉强……

对于一向喜怒无常的圣上来说，如此钟情一种食物，确实也太过反常了。

心里面抱有同样疑问的，不只只是大厨一个人。

“皇上午后吃了萃雪芙蓉糕、黄花饼、冰须绒和八方报喜。”御花园的角落里，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对站在另一面的麦芒伍毕恭毕敬。

麦芒伍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那小太监立刻起身，匆匆离去。

已经连续三日了，皇上都没有换掉那黄花饼。这和往年吃上一口便再也不提这一茬可不太一样……

皇上用的膳食事关重大，乃是光禄寺全权负责，别的衙门一贯不许过问；但是有几样朝廷之外采集而来的糕点、小吃，一直都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

这黄花饼便是其一。究其缘由，只是因为这些小吃的发源地虽然都是朝廷的“领土”，却不是朝廷的“地盘”。小心驶得万年船，定要防着一些花招才是。

毕竟尚膳监只能测毒，却查不出别的东西。

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弄来几个皇上吃的黄花饼。只要交到镇邪司手里，便能一知究竟；可是，从五寺手里拿别的东西还好，这皇上要服用的膳食却含着别的意味。但凡自己碰了皇上吃的东西，万一龙体出了状况，那镇邪司可是万万担当不起。

思来想去，麦芒伍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亲赴鬼市。

鬼市位于皇城郊外正西，一共有三个门可以进入这个诡异的市集。第一个大门正对皇城，修建得也算是金碧辉煌；有些钱财的人，自然而然都是走这扇门进来。第二扇门在鬼市的北面，入口是一个长满了青苔的石洞，连接着一条悠长的隧道；这便是鬼市卖家走的路了。毕竟每次带回来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名义上还是得避一避朝廷的耳目。

至于第三扇门，知晓的人则寥寥无几，能够有资格走进这扇门前往鬼市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此门位于鬼市偏东，门口有一片长满了水草的粘稠湖水；说湖水也奇怪，除了一条鬼市的人专门用来摆渡的小舟之外，这水面上浮不得任何东西。船下去船沉，人下去人死。

而今日，趁着夜色走入这扇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麦芒伍。

由此门进入鬼市后，便是鬼市的内集；这里有不少鬼市的人看守。看到麦芒伍在内集出现之后，有几个人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匆忙让路。而麦芒伍只是端详了一下这些打手，觉得多了不少生面孔。

但是，这与自己无干。

今日麦芒伍屈尊亲自前来鬼市，是要找它背后的老板有事相商。前几日，麦芒伍已经打发下人来代自己传话。当天午夜，一个锦盒被隔着墙扔进了镇邪司之内，打开之后只有白天出门的那下人的衣物，而且沾满了鲜血。

麦芒伍明白这是对方给了一个态度，也明白事情耽误不得。所以今日处理完所有政务之后，麦芒伍乔装打扮一番，独身来了这鬼市。越是夜深，这鬼市反而越发热闹；即便这里已经是行家才能涉足的内集，却也称得上是人来人往。

“伍先生。”一个穿着寒酸的银发老头，朝着站在市集正中的麦芒伍招了招手。麦芒伍立刻走了过去，简单寒暄几句后，一言不发的跟着老者走进了边上的一间半地下的民宅。屋子里面一片漆黑，老者巍巍颤颤摸着黑锁上门之后，点上了一支蜡烛。

霎时间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与门口看到的穷酸破旧不符，这屋里绝对称得上是内有乾坤：进屋子的大堂整体下沉，仿佛一个干涸的池子，足有十几丈方圆；而在这个池子内堆积着如山般的金银财宝。

那老头哆嗦着老寒腿，一抖一抖爬上了那金山银山，然后竟然毫不顾忌地在麦芒伍面前侧卧横躺，举止何其嚣张。

麦芒伍脑袋略略低下几分，俯下身子拱手抱拳：“今日前来叨扰老板，实在是事出有因。前几日……”

“先等等，等我宽衣了再说。”那老头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招了招手，随即竟然大大咧咧地开始宽衣解带——

麦芒伍却也不动声色，只是沉着脸看着他。

眼见得那老头已经不知廉耻地褪去了衣裤，赤身裸体后却仍不住手，竟然抓住自己的头发撕扯；很快，满头白发便被他拉扯掉了。而后整张人皮也渐渐褪去，一只尖锐的黑色利爪从人皮里伸了出来，青色泛着银光的鳞片摩擦在小山一样的珠宝上，发出嘶的一声——

“好了，总算舒服了……”老者的皮囊被小心收在一边。现如今在麦芒伍面前侧卧着的，竟然已经是一条青碧色八爪巨龙！

麦芒伍似乎一点也不惊奇，只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能让你亲自前来见我，想必不是什么小事吧……说吧，是不是想求雨了？”那巨龙打了个哈欠，随即飘在半空盘了盘自己的身子，继而在脚下的金银之中开始游弋，哗啦啦的金银响动不绝于耳。末了，他似乎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才张口问道。

“……老板如此这般，对在下似乎有些太不见外了。”麦芒伍终于抬起头，却又不忙着说正事了：“在下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依照您和朝廷定下的规矩，是不能在凡人面前展露真身的，还望老板三思……”

“哎哟你又不是凡人，你是烦人！”那巨龙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得寸进尺一般开始用爪子给自己抓痒：“这规矩那规矩，一天到晚的……我在自己的宅子里脱了衣服都不行？京城里我又不是没去过！日头热的时候，多少爷们光着膀子上街呢！回头逼急了我，我就回我的碧波潭，好生逍遥自在去。”

说着，那巨龙开始肆意打滚，让自己的背嵴蹭着金银搔痒。麦芒伍不再做声，深知自己肯定劝不住眼前的这位。

巨龙翻滚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泄了疲乏，心满意足，这才稳稳地趴在了金银之上，眼睛半眯着紧盯着麦芒伍，用爪子缕着自己的龙须：“说吧，什么事？一会儿我要睡觉了。”

“请教老板，最近鬼市上是否……”麦芒伍低着头，抱着恭敬的语气发了一问。

“没有。”巨龙略微不耐烦地回答道：“都说了，要是有红钱流进我鬼市的话，我会通知你的。反正你们朝廷也有钱，卖给谁都一样。”

麦芒伍点头，明白这句话可信度极高；只不过，今天自己来这里并不是问这件事的。

“并非红钱。”麦芒伍的语气轻松不少，开口继续问道：“近日鬼市里，可有黄花饼？”

第十章 鬼市（下）

“啥玩意？”巨龙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似乎完全不理解麦芒伍这番话的意思，但是显然被挑起了几分兴趣：“吃的吗？好吃吗？”

麦芒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长出一口气说道：“有机会的话，下次我带一些来给老板尝尝。”

“一言为定。”那巨龙听完这句话之后略微失望，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麦芒伍直起身子，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包裹放在了地上；小心打开后，里面正是前几日那下人的一身染血衣物。巨龙抬起头瞅了瞅，并不感兴趣，很快重新趴下了自己的龙身，做出了一副送客的样子。

“另外，前几日是在下失礼了，不该派人来传话。但是，老板与朝廷订过规矩，不可在京城内随意取人性命……”麦芒伍丝毫没有退让，语气不卑不亢地加重了三分：“更何况，是我镇邪司衙门里的人。”

“规矩规矩规矩，这儿是鬼市，不是你的衙门！面子这玩意儿，可是有价格的。你们既然瞧不起我鬼市的面子，就该有准备。既然到了我这儿，就按照我的规矩办！”巨龙攀了起来，用一支爪子支着自己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面前渺小的人类，同时鼻子喷出了一口气吹在了麦芒伍的脸上，摇晃着尾巴指着对方：“咋着？你还想黑吃黑啊？”

麦芒伍并未辩解，只是端端正正在地上摆放下了七颗闪烁着黑光的棋子，内里似乎能够瞧见人影；然后他又从袖口里掏出来了一叠银票，放在了巨龙面前，同时身子微倾，双手抱拳：

“诚如老板所说，鬼市的规矩就是世间万物皆有价。这是千两银票，万望老板高抬贵手，给在下几分薄面。”

显然，这已经是麦芒伍最大的让步。

巨龙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用尾巴搔了搔鼻子：“一次带了七个二十八宿的人来，你是从开始就打算好要在我这里动手吗？”

“在下不敢在鬼市放肆。”麦芒伍保持着自己谦卑的姿势，语气却不容置疑：“只是，我镇邪司退了这一步，此后这世间便没了分寸。”

巨龙无趣地甩了甩自己的尾巴，然后张开嘴，吐出了一口海水；转眼间，海水蔓延开来，浸湿了地上的衣物。那衣服吸了海水，渐渐饱满混成人形……半柱香的功夫，海水终于褪去；银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个溺水的人穿上了刚才的那身衣物，正在微微咳嗽。

“感谢老板。”麦芒伍扶起了地上的人之后，微微弓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准备离开。

“说起来。前天鬼市来了个有趣的家伙。”巨龙并无挽留之意，反倒是自顾自唠着闲话：“那家伙外形是个黄袍道士，跑来鬼市说什么自己的七个师妹被镇邪司的人害了，悬赏了不少银两托人杀镇邪司的老大雪耻复仇。唔……当然了，我一直对外说，镇邪司的老大就是你啦。”

说罢，巨龙又嘟噜了一句：“因为我讨厌你。”

麦芒伍假装没听到最后半句话，却依旧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淡淡应承道：“又不是第一次了；在其位谋其职，难免得罪人。”

“是啊，我知道。只不过……”巨龙点头，又打了个哈欠：“看得出那家伙确实有几分本事，与你们二十八宿应该不相上下。这样的家伙还花钱悬赏……有点意思。”

与二十八宿不相上下？

麦芒伍停了自己的脚步，转过头来，看着那巨龙。

“其实一般来说，我也懒得与你们朝廷为敌。”巨龙眨眨眼睛，似乎想要摆明自己的立场：“我先说啊，这一次，鬼市上确实有人接了这活儿。”

唔……这句话，倒是大大出乎了自己的预料：按道理来说，鬼市的人应该不至于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想要打镇邪司的主意，几个脑袋都不够啊。

“鬼市的意思，是否代表老板的意思？”麦芒伍为求谨慎，唐突问了一句。

“这几年，这里有了个新的组织，自称为‘桃花源’……没错啦，就是在我眼皮底下。按照我和你们的约定，鬼市的人只能单干，不能拧成一股……不过呢，他们也算是懂鬼市的规矩，所以我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巨龙把自己的目光移开，并不在意这个情况：“我老了，不想搀和进其中。”

说罢，那巨龙缓缓俯下，闭上了眼睛。

“感谢老板提醒。”眼见得对方昏昏入睡，麦芒伍点头告退。

事情似乎不太一般；否则，依那巨龙贪睡的脾气性子，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喊住自己的。

巨龙既然提到了这些细枝末节，自己自然是不能小瞧。

南疆的叛徒……鬼市的红钱……五军围城……李家少主……黄袍道士……

这短短几天之内，简直可以说是风波不断。越来越多的东西，闯入了麦芒伍的脑海之中不断翻滚。

表面上，这一系列意外毫无关联；但是似乎，又有一条隐隐的线，将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穿在了一起。

究竟自己在这幅棋局上看漏了什么呢……

麦芒伍陷入了沉思。

“我们是不是看漏了什么？”同一时间，陷入这种思考的，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其他人。

吴承恩和青玄借着夜色，悄悄打开了客栈的窗户朝外张望着；大概一里之外的地方，有着模煳的血光正在不断闪烁，想必是那黄袍道士所在。

屋子里面，李棠捧着那灵物，格外开心：“我能摸摸你的衣服吗？你的黄裙子真好看，这么小，是怎么做的呀？”

“我人小，裙子也小，针和线都小，你们的衣服是怎么做成的，我的衣服就是怎么做成的！”小灵物在李棠的手心里抬起头，一板一眼地说。

“这个小饼精，还挺认真的。”吴承恩忍不住笑着说。

“都说了我不是饼精，我是杏花仙！”小灵物显然生气了，声音也高了不少，在李棠的手心里跳起了一寸高：“我只是不小心住在了饼里！都是那个可恶的老板，他往黄花饼里加杏花，不知道为什么把我摘了下来，我再醒来时就被包在饼里，扔进蒸笼了！你看我浑身都是糖!”

李棠取了一只酒碗，向碗里倾了约有一寸高的清水，小心地把杏花仙放进了水里，水刚好没过她的胸口，她立刻在水里翻腾起来：“终于可以洗澡了！”

“好好好，杏花大仙人，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黄袍道士是妖怪的？” 吴承恩指了指身边的青玄，略微为难：“如果真是妖怪，这位大师没理由看不出来啊。”

青玄点头；确实，妖就是妖，即便幻化人形，近了自己身边也定能瞧出端倪。可是白天时自己实打实和那黄袍道士有过接触，却未曾见到任何破绽。

况且……如果真的如这杏花仙所说，这黄袍道士是妖怪，为何黄花镇的百姓如此平常？

那灵物眼见几乎没人相信，忍不住撅嘴生气“因为我是仙女，你们是人。”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一阵响动。青玄和吴承恩同时一激灵，冲到了窗户边去一探究竟——还好，并不是妖怪，只是百姓们开门的动静而已。

开门的动静……而已……

青玄同吴承恩已经有几分目瞪口呆，吴承恩急忙招呼着李棠“快来看”。李棠不知道两人为何如此惊讶，径自走到了窗户边上——

每一户人家皆打开了大门，老老少少全部走了出来，虽然睁着眼，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他们纷纷将自己手中拎着的鞋子毕恭毕敬放在地上，之后赤着脚跪在路边。

远远的，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仿佛在游动一般左摇右摆，带走了每一户人家门口供奉着的草鞋。周围的人开始欢呼，嘴上不断喊着“上仙英明”。到了隔壁街，吴承恩才定睛看清，这人却是白天的黄袍道士！

“归顺于我。”黄袍道士不急不缓，声音漫布于整个黄花镇，令人听了觉得背后阵阵发凉：“归顺于我，我便信守承诺，带尔等凡人，前往永远的桃花源……”

第十一章 金目（上）

即便那黄袍道人近在咫尺，青玄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杏花仙口中一直叫嚷的“妖怪”，无论如何在青玄眼中，依旧只是一个面色枯黄的老头而已。

“杏花大仙……”青玄揉了揉眼睛，小心地从窗口避开，朝着那灵物认真地问道：“你真的确定那个穿着黄袍的老者是妖怪吗？看他举止、骨胳，都应该是个常人啊……”

“老者？”蹲在窗户边上的吴承恩听到青玄这么问，不由得愣了愣，悄悄掀开了窗户重新确认了一下后才继续说道：“那个黄袍道人顶多也才三十岁吧？”

青玄恍惚一下，皱眉说道：“那满脸的皱纹和山羊胡子，怎么看也得六十岁了。”

“哪里来的皱纹和山羊胡子？”吴承恩似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青玄在说什么：“那人不是绑着发簪吗？”

李棠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忍不住站了起来，捧着那灵物走到窗边略微眺望，继而轻蔑地责怪道：“你们两个的眼神都朽了吗？那戴着红钱的黄袍道人明明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啊。对吧，小杏花。”

三人各自一呆：缘何一个黄袍道人，竟然被人看到了三张面孔？

“莫不是你们喝醉了酒？”说着，李棠抬了抬手，将杏花仙捧到了窗户边上。

只见杏花仙抱着自己的小脑袋趴在李棠手心里，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连朝窗户外面瞧一眼都不敢：“你们都中毒了，所以才瞧不出他的真身。那黄袍是个很厉害的妖怪，已经杀了我不少族人……你们不要管我，快逃命吧……”

毒？

青玄和吴承恩面面相觑。毕竟走南闯北这么久了，关于吃食方面，两人还是格外小心注意的。尤其是这几天，吴承恩有信心：三人绝无可能着了毒物这方面的门道。

街上的黄袍道人已经巡游了整个黄花镇，甩了甩自己的袍子后摆，看着方向似乎是打算打道回府。李棠眨了眨眼睛，用眼神询问青玄和吴承恩接下去怎么办。

吴承恩倒是有了办法；只见他当着李棠和青玄的面，直接打开了那扇窗户，然后朝着黄袍道人的背影喊道：“喂！那黄袍大仙，请留步！”

一时间，吴承恩的嗓音甩在了空荡的市镇上空，盘旋久久不肯散去。

隔着两三里远的黄袍道人止住了自己的脚步，转身后定睛看着客栈的方向，显然是看到了吴承恩等人。

“你干吗？你把她吓到啦！”李棠被吴承恩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嗓门吓了一跳，贴着心口护着手里的杏花仙斥责道。

“你不是说你识得百妖吗？”吴承恩耸耸肩膀，悄声对李棠说道：“现在他露了正脸；你就来分辨分辨，这黄袍到底是人是妖？”

李棠瞥了一眼吴承恩，径自走到窗户口处，抬眼望去——

李棠还没说话，只听那黄袍道人声如洪钟，径自问：“施主，何事？”

吴承恩顿时也不知道如何接话茬，总不能开口说自己认错了人吧？他只能拉了拉青玄的衣角，想求他帮自己解围。

“闪开！”青玄大吼一声，一脚踹在了窗户正当中的吴承恩的腿上；吴承恩一个趔趄，撞在李棠身边后横着摔了出去。

而刚才吴承恩站着的位置，两道邪光带着尖锐的嘈杂声刺了进来，扎穿了房间后面的木墙。抬眼望去，那黄袍道人已然霎时间变得面目狰狞，杀气腾腾，扶摇着身子飘上了半空。刚才那两道邪光，正是从那黄袍道人双眼之中喷出。

“找到你了！杏花妖！”黄袍道人心满意足地大声邪笑，然后在半空中左摇右摆地朝着客栈飘了过来。

李棠被顶到了墙角，起身之后先是看了看那灵物有无大碍——还好，杏花仙并没有受伤，她随手将杏花仙放在了青玄手中，趁着青玄一愣的空档，反手抽刀出鞘，跳出窗去。

吴承恩想劝阻李棠，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从袖口中摸出了毛笔，即刻舔了舔笔尖，甩出一张宣纸后落笔一个“剑”字后拼了全力掷向了那半空中的黄袍道人——这种功夫了哪里还有时间同对面讲道理，自然是先出手再说！

却见得那黄袍道人并不慌张，也未见任何动作，凭空里那张扑面而来的宣纸忽然在他眼前一丈左右的距离将将定住。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吴承恩确信自己听到了皮肉被刀刃噼裂开的声响。

这一步倒是阻止了那黄袍道人继续向前，反而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掌；片刻后，那黄袍道人落在了地上，抬起头朝着二楼客栈里的人痴痴一笑：“倒是小瞧了诸位施主，没想到……你们还有些本事！！”

最后一句话，明显听出那黄袍道人动了怒气，嘶吼的声音如半夜惊雷一般震耳欲聋。

“快逃啊！”青玄手中的杏花仙听到了这么一声大吼，急忙朝捧着自己的青玄说道。

青玄没有迟疑，一只手护着杏花仙，另一只手拉起蹲伏在地上继续写字的吴承恩纵身一跃，跳出了窗户——

幸好那灵物提醒得及时；但见那黄袍道人落地之后，突然间俯下脑袋朝着客栈直直冲了过来，仿若炮弹，一击便将整个客栈撞碎成一片断垣残壁。待到烟消云散尘埃落定，那黄袍道人没事人一般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转头看着躲在一旁的青玄和吴承恩。

“两位施主，现在将那杏花妖交出来，我便可允诺诸位，带你们去永远的桃……”黄袍道人开口道。

空气中划过一声脆响，声音不大，细若蚊吟。

黄袍道人歪歪脑袋，看着自己的右手边。不知道何时，李棠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摆着一个挥剑而斩的姿势，那剑身真是好看，蝉翼一般，几乎透明，朦朦胧胧得映着月光……

“锦绣蝉翼刀……”黄袍道人顿了顿，开口叹道。片刻之后，黄袍道人上下半身被圆整地切开，断作两段。

李棠轻轻喘着气，看了片刻确信那道人再无反应之后，挥手收了自己的兵器。旁边的吴承恩和青玄自是瞠目结舌，没想到一番苦战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场了。

“小杏花呢？”李棠紧握着刀，回头朝着青玄跑过去开口问道。青玄摊开手，那小小的杏花仙还保持着抱头蜷缩的姿势，浑身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花瓣。

她被吓坏了。

李棠露出了笑容，摸摸她小小的额头：“你看，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那语气充满了从容：“不晓得李家的姑娘是否听过这句话？”

三人不可置信地回头望，连杏花仙也把手指张开一条缝偷偷看去，那黄袍道人的上半身此时侧卧在地上定睛看着他们，而他的下半身朝着自己转过身来，继而用腿踢起了自己的袍子，盖在了断开的躯体上面。微风滑过，袍子重新抖落，而那黄袍道人赫然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众人眼前。

“我明明……”李棠此时略有几分惊讶，不可能啊，刚才那一下的手感，自己应该是得手了的。

“你没有砍到他的要害啦！”杏花仙在青玄手中，用颤抖的嗓音悄悄提示她。

“可是，我，我明明……”李棠着实不知道如何分辨眼下局势。

杏花仙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整整身上小小的黄裙子，“嘿”了一声，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从青玄手中翩然飘起，浑身散发出了耀眼的金色；然后，她用细嫩的手掌，朝着青玄的天灵盖轻轻一拍——

青玄恍惚一下，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再次抬头看那黄袍道人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杏花仙急忙又翩然飞到了李棠和吴承恩面前，如出一辙地朝着两人的天灵盖轻轻一拍。

吴承恩和李棠一下子觉得，有一股清心的味觉替代了一直在这黄花镇蔓延的腻人的花香，顿觉神清气爽，两人再准备对付那黄袍道人时，也和青玄一样，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哪里有什么黄袍道人！眼前分明是一只套着那黄袍、身长达十丈有余的黑皮蜈蚣！而这妖怪身边，横着一截子断掉的躯体，流了满地的污血。

“花香！”青玄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第十一章 金目（下）

吴承恩一愣，轻声问道，什么意思。

反而李棠一下子明白了青玄的猜测，抬抬手在自己的鼻孔边轻轻扇风：看来，眼前的妖物是将自己微弱的妖气混在了这附近的花香之中，引人嗅之。这花香掩盖住了妖气特有的气味，加上妖气着实不多，所以他们三人并未发觉有任何不妥，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毒。

而且，毕竟三人在这附近已经盘转了几日，吸入的毒物累积下来，也不由得产生了幻觉。

也难怪青玄等人无法参破这妖物的花招了。

一般的妖物变化，大多数是针对于自身而行，幻化人皮包裹住自己的肉身。对于这种妖物，青玄自然是能识破。但是这黄袍蜈蚣精却与众不同：他是让所有人看到幻觉，而自己本身，从始至终都没有用过任何变化。

那杏花仙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落在了李棠的肩膀上：“是的，就是花香……你们来这里时日尚浅，我才能解得开这幻术。如果再耽搁些时日，我也没有办法了。”

“既然你能解毒，为何不在我们见面时就动手？”吴承恩语气之中略有责怪；确实，如果杏花仙一开始就走此一招，那么现在三人也不至于身陷险境。

杏花仙似乎有难言之隐，想要开口却最终沉默，只是朝着李棠身后躲了躲。

“只怕，这小小的杏花妖物没有自信还有解毒的法力。”那黄袍蜈蚣开口说道，继而身子盘旋，攀爬着身后客栈废墟，重新立在了众人眼前：“没想到，找了你这么久，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你们都是妖怪……”李棠抬起手，护住了自己肩膀上的灵物，似乎略有不解，对着那黄袍蜈蚣说道：“你为何要伤害她？”

那黄袍蜈蚣并不理会李棠的疑问，只是盘旋起自己巨大的身躯，勐地向着李棠的肩膀蹿了过去。

李棠并不惊慌，反手挥出锦绣蝉翼刀，迎面朝着那蜈蚣门面的正当中竖着一噼——但是那蜈蚣显然早就料到了李棠有此一招，翻卷了一下身子，瞬间在空中打了个结绕到了李棠背后，张开身躯正前方的血口就朝着李棠啃了下去！

李棠没防备到妖怪竟然声东击西，一下子失了先机；只见妖怪朝着李棠狠狠下嘴，却不由自主地勐地弹开——原来青玄已经一个箭步站在了李棠身边，左手拿着念珠，右手则搭在了李棠的肩膀之上。

“金！”青玄轻声断喝道。

那蜈蚣本打算品尝人肉的美味，眼下却如同啃到了满嘴的刀剑一般，一口蠕牙崩坏不少，却未曾伤到李棠分毫。李棠自己也是一愣，转头才看到了自己身边的青玄。而她肩膀上的灵物已经被吴承恩默契地一把护住，带到了一边。

“你怎么看，青玄。”吴承恩将那杏花仙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抹了抹自己的鼻子。显然，刚才蜈蚣张嘴后的那一股恶臭，让吴承恩嫉恶如仇：是的，那是食过人肉的味道。

“已犯天道，”青玄松开了扶在李棠肩膀上的手，做了一个合十的动作，盯着那甩着自己身子发泄疼痛的蜈蚣：“收。”

吴承恩点头，整个人朝着半空一跃的同时，从袖口中甩出十几张宣纸，上面各书一个“刀”字——那黄袍蜈蚣纵是身躯灵巧，却依旧略显巨大，猝不及防被吴承恩的宣纸贯穿了肉身后牢牢扎在了地上。

而青玄一个箭步迈到了蜈蚣精的脑袋旁边，右手搀起念珠，左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脑袋上。黄袍蜈蚣见机会难得，张嘴便啃——

“土。”青玄开口。

霎时间那黄袍蜈蚣顿觉头上顶了一座高山，整个身子被死死碾压，陷进了土里将近三寸。这下别说啃人，就连抬头喘气都做不到。一下子，那蜈蚣开始乱甩着自己的尾巴，似乎想要逃命。

吴承恩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了火铳顶住了那蜈蚣精的脑袋，同时小声对自己肩膀上的杏花仙说道：“捂住耳朵。这声响，大着呢。”

眼见得似乎胜局已定，李棠却突然喊道：“住手！”

吴承恩听完之后一愣，转头看着李棠，似乎想要责怪几句。突然间，一柄镰刀砍在了吴承恩的肩头上——怎么回事？

吴承恩几乎被砍翻在地，倒下之后一个翻滚，托住了差点摔在地上的杏花仙后大口喘气——还好，砍得是另一边的肩膀；不然这灵物估计就一命呜呼了。

青玄也即刻向后跃了几步，似乎刚才的一击也全然没有预料。

怎么回事……

黄花镇的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在了一起，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作为武器围住了李棠等人。吴承恩扭头看去，刚才砍伤自己的，赫然就是白天里吃饭聊天的饭庄老板。

“上仙英明！”饭庄老板眼神飘忽，嘴里来来去去嘟囔着这么一句话，继续朝着吴承恩走来。其他的村民，则也是念叨着相同的语句，一拥而上开始动手扒弄着禁锢着黄袍蜈蚣的那几张宣纸。那宣纸本来锋利无比，几个上手的村民一下子皮开肉绽；但是自打那宣纸染了人血后，一下子又变回了柔脆的本质，三下五除二便被村民撕碎。

顷刻间，那蜈蚣精又重新盘了起来。

李棠捏着自己的武器，却不晓得如何是好：这兵器可着实厉害，如果刚才自己上去帮吴承恩一把，那些村民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这柄唐刀实在是过于锋利，而那些村民似乎又丝毫不惧于死亡，自己冒然出手，估计死伤会不计其数。

只不过，没想到自己片刻的优柔寡断，却害得吴承恩身受重伤。

在一旁的青玄一下子看穿了李棠的迟疑，只能俯身先将吴承恩拉出了人群。确实，如果刚才自己是李棠的话，即便机会千载难逢，也是不会出手的。

那蜈蚣咬牙切齿，正欲再次袭来，远远的却传来了一声鸡叫。黄袍蜈蚣愣了愣神，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看天色，最终还是收了身子，攀浮着朝着自己的道观爬去。

夜空之中，本来缠绕着的黑色粉雾已经散开，露出了将要圆整的明月。

而那些包上来的人群，仿佛得了号令一般，纷纷作鸟兽散，各自回家，关门。只是门口摆放的草鞋，已经悉数不见。

黄花镇顷刻间重新安静了下来。李棠顿了顿，本想拎着唐刀追过去，却被帮着吴承恩包扎伤口的青玄喝住：“穷寇莫追。”

李棠咬咬嘴唇，最终还是把刀收了起来。

吴承恩捂着自己流血的伤口，语气倒还轻松，逗着手里的杏花仙；李棠急忙一把将杏花仙护在手里：“她都吓坏了，你还逗她！”

吴承恩笑了笑：“说起来，刚才那妖物为什么这么恨你啊？看他的模样，说要吃了你都不足为过啊……”

那杏花仙愣了愣，抬头看了看眼神关切的李棠，然后又看了看面前轻轻喘气的吴承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子哭了出来……

黄花镇另一头，西北五里，黄花观。

黄袍蜈蚣敏捷地爬行着，窜入了道观之中，撞翻了不少香火后在地上抽搐。身上的伤口或浅或深，真是好久没有伤得这么重了。

没想到……自己大意了……一招不慎竟然伤得这么重……这三人到底是何来历，竟然颇有一套？

那黄袍蜈蚣翻了翻身子，将胸前挂着的红钱放在了嘴边，轻轻舔舐着这枚散发着血光的铜币。

不过，不妨事。黄袍蜈蚣止住了疼痛，重新思量：只要自己调息一晚，明天取他们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到时候，倒要让你们见识见识我金目大仙的厉害！到时候，你们便会……

黄袍蜈蚣突然一惊，然后屏息细细聆听。

没错的，脚步声……有脚步声在渐渐接近自己。

莫不成，那些人追来了？哈哈哈，看来自己刚才被小瞧了，不过也好，这三人倒是自投罗网！

唔……不对，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那黄袍蜈蚣急忙重整身姿，盘窝于漆黑的墙角隐了身子，脸面正对着道观的唯一入口。

借着月光，却见得一个花臂纹身的高大身影背着一张大弓，信步走进了黄花观之中，走到那香炉面前，上了一炷香。

“墙角的，鬼鬼祟祟你在干吗？”那花臂纹身的汉子看也不看，抬手在案台上放下了两枚红钱，张口说道：“要是听得懂人话，便麻烦出来与我聊聊……”

与我聊聊，你们口中一直说的桃花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第十二章 大仙

那黄袍蜈蚣看着眼前这个花臂汉子，不得不说内心之中有几分不安。只是因为，这人的一言一行都太过从容，摆明了自己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再加上他背上披挂着的那张引人注目的蛇皮大弓，单看弓弦的粗细……略略揣摩，也得是把九石弓吧；这种兵器，试问世间能够拉得开的人有几个？况且，掷在案面上的两枚红钱，也能说明几分此人的实力。

自己此时有伤在身，硬拼之下，未必占得了便宜。

不过这人进了自己的道观之后，先上了一炷香——这是表明了自己不抱敌意吗？思及于此，那黄袍蜈蚣索性耸了耸身子，幻化成了道人形象，将红钱藏在了袖里后，才从阴暗的角落里信步而出：

“施主深夜来我道观，所为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小仙愿意一听。”

花臂汉子也不客气，寻了张椅子坐下，抬手拿过旁边立着的神位放在面前瞅了瞅，淡淡念道：“金目大仙……”

黄袍道人忍不住咬了咬牙，险些本能地一扑而上：这举止，可颇为有些不敬了。

只不过，让黄袍道人恢复了理智的并不是那花臂汉子本人，反而是他身上的那一片纹身。

借着月光，黄袍道人瞧得此人胳膊上的纹身隐隐发出银亮色，看起来煞是漂亮。细细端详，此人纹身大体应该是只狼的样子；那狼口的獠牙，纹得更是精细，并布于那人的五根手指上。尤其是那只狼的双眼，简直栩栩如生，一直瞪视着自己。

与那双狼眼略微对视，便有一种深深的绝望挥之不去。

“是的，小仙便是金目大仙。”黄袍道人微微鞠了鞠身子，算是客气了一句。

“原来是金目大仙，失敬失敬。”那花臂汉子言行不一，嘴上最然客气，但是语气却带了几分懒散。

金目大仙虽然心有怒气，却依旧不敢怠慢：“未请教，阁下是……”

花臂汉子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算是回答。

唔……不过，单单想靠这纹身就猜测出他的身份，未免有些困难；这世上，金目大仙可听说过好几个高手，都是清一色狼印在身的——锦衣卫里有，李家里有，散仙里面也有。

所以，金目大仙依旧拿不定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桃花源是怎么回事？听闻最近不少地方，都有了这么一个名号。既然大仙也是其中一人，务必说与在下听听，也让在下长长见识，开开眼界。”那花臂汉子见金目大仙不再搭话，索性自顾自问道。

唔……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既然如此……

“桃花源事关重大，请恕小仙不能随便透露。”金目大仙匆匆开口，同时双手横着撑起了道袍，脚下退了半步，整个人进入了一个伺机待发的姿势。

如果对方翻脸，那么自己立时便可化作几丈大小的原形，完全可以挡住对方的任何去路；看此人用的兵器是弓，应该不擅长于近身搏斗。而且，这个距离内，金目大仙有把握自己不会失手。

倒是那花臂汉子全然没有提防，反而搔搔脑袋，一脸为难：“大仙这个举动，莫非是要动手？我就是随便问问……怎么，惹得大仙不高兴了吗？”

这略带调侃的语气，着实惹人心烦，无异于火上浇油。金目大仙自觉忍无可忍，身子略一摇晃，身躯骤然膨胀成了巨大的蜈蚣，匍匐在了花臂汉子面前张牙舞爪。

无论面前这花臂汉子道行是深是浅，今天自己免不得要一探究竟：“如果施主一定要问的话，便只能……”

话给与此，那金目大仙反而顿了一下，仿佛灵光乍现。很快，他便收了自己的身段重新幻作了人形。是啊，这花臂汉子看来并不好惹；既然如此，自己何不用他一用……

“施主，如果一定要打探桃花源的事情，小仙虽然不敢多嘴，但是在这城里倒是有人知道个来龙去脉。”金目大仙假装自己迟疑片刻后，接上了之前的半句话：“黄花镇客栈里现在就住着桃花源的几位贵人，两男一女。如果施主真的对此好奇，去了一问便知。还望施主不要为难小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花臂汉子似乎已经有点耐不住，张嘴问道。

“只不过，但凡您这么唐突去问，是问不出个大概的。”金目大仙装作一副痛下了决心的样子，咬牙说道：“这样，您去了就说是我金目大仙的朋友，说不定对方也会给我这小仙几分薄面。唔，不，说是挚友也不为过……”

花臂汉子看着这金目大仙，眉梢一松：“这便好办了。那行，眼瞅着天都亮了，我就不打扰大仙歇息。镇上的客栈是吧……”

那花臂汉子径自起身，随手抓起桌上的两枚红钱收入了怀中，然后朝着夜色之中走去。

金目大仙在其身后，一直目送着这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邪笑：很好，斗吧，尽管斗吧。

待你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便也养好了身子。

李棠微微睁开眼睛，一片雪亮的阳光就洒满了视线，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了。果然啊……李棠打了个哈欠——就如同那杏花仙昨天夜里描述得一样：在黄花镇之中弥漫得那股花香，导致了这个城镇是没有上午的。

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其中夹杂着客栈老板的哭喊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房子，一夜之间就塌了大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李棠忙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还好，自己所在的这一半还算坚固，起码能避避风寒。

再听那片热闹声，分明是村民们七嘴八舌好心地劝说着老板不要过度难过——看来，他们并不记得昨天夜里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中了妖术被那妖物驱使而已。

其实村民们也在疑虑：眼见得这房子都塌成了这幅模样，昨天夜里为何没有人听到一丝响动呢？

李棠站起身来，扒着断墙朝下望去：青玄依旧在人群中端坐着，一言不发，眼神安定如初。她不禁有点钦佩，昨天夜里她和青玄让吴承恩睡在房间里，还给杏花仙用小毛巾做了一张小床。两人轮流值夜，各睡两个时辰，她此刻困怠难忍，青玄却毫无倦色。

倒是吴承恩那家伙，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她边活动着在墙壁上靠麻了的胳膊边推门进去，打算把吴承恩从床上拉起来丢出去，一只脚刚迈进房间，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她昨天一直守着门来着……是什么妖怪如此厉害，竟然能从她眼皮子底下熘进房间？

而且这是哪种妖术，不取人性命，不盗人魂魄，只紧紧地箍住人的身体？

眼前的吴承恩还在甜睡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嘴角还带着笑容——是做美梦了吧？他怀中一个姑娘，穿着杏黄的裙子，浅色的长卷发从枕上垂到地上，袖子里伸出两条藕节似的白胳膊，正抱着吴承恩的脖子。

李棠踮着脚尖退了出来，把门小声地关上，朝着楼下的青玄看了一眼，青玄敏捷地接过目光，看到李棠用口型对他说：

“有妖怪。”

青玄一凛，几步就上了楼，李棠指指里边，又做了个披拂长发的动作，青玄看不懂这是什么暗语，不过能把李棠吓成这样，应该是个非常可怕的妖怪。

青玄压低声音：“你退后，我来。”

李棠摇摇头，嘶地一声拔出唐刀：“一起。”

两人点了点头，却听到吴承恩一声惨叫：“妖怪啊——”

“我来救你！”青玄和李棠同时喊了一声，踢进门去，只见吴承恩脸色惨白地坐在床上，那个黄衣女子大概刚刚被吴承恩推到地板上，把床边的椅子都打翻了，她蜷成一团，卷发凌乱地披在肩上，急急地喊了一句：

“不要砍！”

锦绣蝉翼刀已经举在半空了。

女子抬起头：“我是杏花仙……”

“转！”李棠忙低喝一声，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擦着杏花仙的额头飞了出去，叮地一声□□了墙壁！

杏花仙随着声音转头看了看，两行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呜呜呜，好险，好可怕……”

青玄和李棠都呆立在门口，看看杏花仙，又看看吴承恩。

未等得杏花仙开口解释，楼下传来了一片嘈杂。

“这里是黄花镇唯一的客栈吗？”

“是的……实在不行，您找个地方借宿也未尝不可。”

“说要住便要住。”

“客官，客官！！您倒是开眼瞧瞧，这客栈已经塌了半截，实在是没有客房了！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

“唔，倒也不为难你。我且问你，这客栈里面是不是住了两男一女？”

“啊？是啊。他们确实在小店投宿……”

两男一女……？

青玄等人听到这里，不由得提高了警觉；吴承恩甩给青玄一个眼色，青玄点头，伸手示意李棠不要做声，自己朝着门口摸去——

“在下李晋，乃是金眼大仙的朋友，还望楼上的三位出来一叙。”楼下，那花臂汉子正抬着头，对着吴承恩的房间大声说道。

“哪三位啊？”杏花仙看了看屋子里的四个人，迟疑了一下说道。

“金眼大仙？”吴承恩也是愣了愣，觉得这名字好耳熟。

“那蜈蚣的朋友？”青玄揣摩一下，也是有些惊疑。

只有李棠，纵然也是愣了一下，语气却与平常天差地别：“李……晋？难道是……”

脚步声，从楼梯附近一步一步传来；同时，那个人的声音，飘忽而至，抱着满满的不耐烦：

“几位既然避而不见，那在下便不请自来了。”

第十三章 桃花源（上）

不怀好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承恩已经穿戴好了自己的一身披挂，示意青玄自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无论那金目大仙的所谓朋友是何居心，反正不会是来找楼上的几个人喝茶聊天的吧？既然对方都已经率先自报家门，看来八成就是打算寻仇……那索性不如先下手为强，省得被那妖怪的朋友占了先机。

李棠也留意到了这脚步声，暂且丢下杏花仙不问，从门缝里朝着下面偷偷瞄了一眼——

那银狼的纹身，背后的大弓，以及那让人看上一眼便气不打一处来的神态……

“是他！”李棠低低地一声惊呼，神色慌张地转过身来：“别开门，也别动手！快点把他打发走！”

来不及细说，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李棠没再继续解释，吴承恩和青玄眼看着她飞跑到床头的衣柜前，砰地拉开柜门躲了进去。

“我怕！”杏花仙细细地哭了一声，抱住吴承恩的脖子。同时，门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吴承恩忙用手护住杏花的头，青玄立刻跳起来，挡在吴承恩的面前。

门口的李晋，见到这房间里的两男一女——确切地说，是床上的一男一女和门口的一男……看来那金眼大仙说得所谓“三位贵人”就是他们了。既然如此……

“在下多有冒犯，还望诸位不要介意。”李晋移开目光表示了自己的歉意，不再去打量这三人，同时用手半遮着自己的脸以示避讳。

这番举动先是让吴承恩恍惚了一番，继而赶紧指着杏花仙辩解道：“不是，你误会了，我们……”

那李晋也不搭话，照旧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了两枚红钱摊于掌心，异样的红光缓缓飘落，杏花仙看到两枚如同曾经挂在金目大仙胸前那一模一样的红钱后自然是心里一惊，不禁把吴承恩的腰抱得更紧了些。吴承恩也看着那红钱眉头一皱，一只手已经朝着自己的袖管摸去。

李晋并无在意，只是自顾自开口：“听闻三位乃是桃花源的朋友，在下冒昧打扰便是为了此事。还望三位不吝赐教，指点在下一二……”

话声未落，一张写着“剑”字的宣纸旋转着飞向了李晋的脸。李晋略微一皱眉，抬眼望去——看来是那床上的书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了这一招。想必对方此刻也是恼羞成怒，倒也合情合理。

李晋打算好了，向左挪上一步便可避开这一击——虽不知那宣纸到底是何物，不过，听着这破风而来的动静，似是利器。只不过，他却忽略了身边的青玄。青玄先是一步附身，然后朝着李晋的下三路就是一脚。

没错，青玄也早就计算好了：自己这一脚虽然九成不会得手，但却可以逼得这花臂汉子先退出房间，引他到街上去打。否则，如果在巴掌大的房间里动手，便未必能够顾得那杏花仙的周全。再加上还得留意莫名其妙躲在柜子里的李棠，显然胜算徒减。

“砰”的一声闷响；接下来的一幕，大大超出了青玄一开始的算计：

李晋翻滚着直接被青玄踢下了二楼，身上的银狼纹身在半空中留下了好看的残影，之后便直直落在了一片废墟之中。而那宣纸自然是扑了个空，斜插在了门梁上。

吴承恩安抚下了杏花仙后匆忙起身，看到这一幕也是有些不可置信，迟疑一下朝着青玄问道：“得手了？”

“若是这么容易，天下早就太平了。”青玄说道，示意吴承恩小心：“此人器宇轩昂，绝不应该是个简单货色。”

果不其然，楼下传来了一阵李晋的冷笑；两人探身望去，那李晋摔得纵使狼狈，却似乎全然没有大碍一般，只是从容抬手扫了扫自己身上的碎瓦。

“这一脚厉害。”李晋抬头，对着楼上的两人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接下来，便轮到我了……”

说着，李晋似乎准备站起来，手也朝着自己背着的弓箭摸去；而身上的纹身，也如同活了一般，死死盯着楼上的二人。此人行动蹊跷，虽然带着这如此显眼的大弓，却不曾见到身上携带着任何箭矢；吴承恩心下一紧，明白对方可能和自己的法术异曲同工，以无形化有形。虽不知晓对方到底打算以何物化作箭矢，单看那柄巨大的弓箭，便能猜测到这一击极有可能势不可挡。

显然，青玄也明白这个道理，急忙用手搭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论起身手，自己还是略胜吴承恩一筹，此刻自然是先保着吴承恩周全才是上策。

那李晋翻身便起——然后身子略一摇晃；青玄即刻起了念意，默念一个“水”字。吴承恩的身影也开始仿佛湖面一般微微随风荡漾。

只是，李晋迟迟没有动手，反而身子一侧，重新翻倒在地。

“呵呵呵呵，没想到啊。”李晋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然后抬头从容说道：“暂且住手吧，一来在这里大动干戈，可能会伤及无辜；二来……”

“你还有脸说什么伤及无辜？”吴承恩忍不住在楼上大声喝道；李晋这番话说得确实有几分冠冕堂皇，在旁人听来却可谓是无耻至极。那金目大仙如此祸害此城百姓，此时竟然还找如此借口？

“二来……”李晋完全没有理会吴承恩的意思，只是自顾自指了指自己的下盘继续说道：“我腿断了。能否帮在下叫个大夫？”

吴承恩同青玄一时间摸不清了局势：该说楼下这个花臂汉子是深不可测呢……

还是单纯就是脑子摔坏了？

正当双方形势纠结之际，一尾金鱼忽然间从二楼的客房里面浮在半空翩然游出，了无声息地呆了片刻，便欢喜地朝着李晋游去。只听得衣柜中传出了李棠的一声“坏了”，紧接着便捂着腰间从柜子里面冲了出来——只是晚了，金鱼已经朝着楼下而去。

李晋看到二楼有异物飘下误以为是杀招已至，先是本能地抬手一挡，继而发现这金鱼并无恶意，只是绕着自己的胳膊盘旋。

李晋低头细看，略微惊奇：“灵感！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一直陪着咱家……”

而楼上，李棠正在手忙脚乱地追出来，抬手想要捉住那金鱼却不得手，还险些一个趔趄撞到吴承恩——吴承恩一把扶住了李棠，同时想起来，那金鱼正是之前李棠腰间的玉坠，李棠还曾经喂过它黄花饼呢。

“小姐，你在这儿，怎么还躲着在下啊！”李晋终于换掉了脸上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流露出了一丝惊讶后脱口而出。

李棠转身怒喝着吴承恩：“不是说了，不要和他动手嘛！他这人其实就是嘴臭，喜欢惹人生气，但是他很弱的！万一他这一下子跌死了怎么办！”

看着吴承恩和青玄一脸茫然，李棠又解释：

“李晋是我家的家仆，专门负责看守正门的‘执金吾’。他一直对我特别好，当日我打定了逃婚的主意时，还是他偷偷让我从偏门走的……”

“有这等事？”吴承恩开口惊讶道，显然没想到这个自称金目大仙朋友的家伙同李棠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

青玄听到了“执金吾”这三个字后，不禁微微皱眉……能用得上这三个字，就说明李棠的身份确确实实，就是那个“李家”。

“呃？”楼底下的李晋显然更是惊讶：“莫非小姐逃婚的缘由，就是打算同身边的这个混……这位公子私奔？平心而论，这位公子浑身上下到底哪一点能配得上小姐一丝一毫？请恕在下冒昧直言，你看他长得比他身边那个和尚还丑。”

吴承恩耐着性子听完这句评价后点头微笑，手里面捏起了笔就准备下去跟李晋拼命。李棠急忙一把抓住了吴承恩的袖子，朝着下面问道：“李晋，你是不是得了我哥哥的命令，出来找我的？我告诉你，我是绝不会回去的！我逃出来就没打算回去！”

“并不是。”李晋倒是痛快，直接否了李棠的猜测：“小姐您这是有点自视甚高了；身为执金吾的职责乃是保证府上周全，除非天塌下来才会派出去执行任务。单纯小姐您逃走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主子这么大费周章。在下此番前来，其实是因为……”

说着，李晋再次亮出了红钱，想要解释个分明。

“好了你住嘴！”李棠忍不住开口打断。

李晋的一番话抢白得李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自己之前同吴承恩描述的“自家哥哥”如何如何在乎自己全是出于虚荣一般尴尬。倒是吴承恩算是真的明白了，怪不得李棠之前嘱咐说李晋这人喜欢惹人生气……

第十三章桃花源（下）

这才见了他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吴承恩就已经想要对其大打出手，破杀戒而后快了。要不是看着他这么弱的话，早就……

“喂，你这丫头，都说了这是我家家仆不是坏人，你还抱着他干吗？也不害臊。”李棠见李晋已经扶着楼梯慢慢上楼，心放下来，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却才留意到杏花仍然把头埋在吴承恩的怀里。

“可是他好凶啊……讲话声音好大……”小杏花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对惊恐的大眼睛。

“对了，说起来你昨天不还是小小的……”吴承恩也觉得不妥，一面把她从怀中推开，一面好奇地问。

“我那天……”杏花柔软的腰晃了一晃，低头用手整理着两颊的乱发，说，“去后山上那片杏花园看看花开得怎么样，嗯，自从族人不断被那金目大仙所害，这方圆二十里杏花的花开花谢只能我管。半路上我有些口渴，山谷里虽然有小溪，可是溪水边有好几只麻雀，我不敢过去，我们花最怕鸟了，它会啄我们……可是我好渴，我就吃了……吃了……”

“吃了什么？”三个人一起问，他们也算见多识广的人，但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让人——不，让妖迅速缩小的灵药。

“吃了路边一棵野苹果的果子。我吃到一半才发现它有一点腐烂，可是来不及了，腐烂的果子有酒的味道，我只要喝一点点酒就会变小……你们别笑……别的妖怪不会这样，因为他们太强大了，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我……”小杏花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圈也红了，好像两片娇弱的花瓣，吴承恩不禁心疼起来。

这一路上见过了借人产卵的蜘蛛精、幻影无数的蜈蚣精，好像个个都能随时置它们于死地，突然发现一个连酒精都能摧毁身体的杏花精……

“你简直比李晋还弱……”吴承恩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了几分同情和挖苦。

要不是青玄和李棠在一边怒目而视，他又要把她抱在怀里安抚了。

“别害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别人欺负的。”吴承恩注视着杏花点了点头——

“喂李棠你干吗啊！”吴承恩愣了一下，急忙拦住了李棠；她手上拿着门边茶几上的酒壶。

“我给她喂点酒，她还是变小了比较可爱！”

“不！我会没命的！”小杏花吓得花容失色，站起来就往门边跑，李晋此刻已经慢慢挪到了门口，也一把把小杏花护在了身后：

“小姐，你这脾气怎么跟在家里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改，就喜欢欺负人。你看，这么好的小姑娘，生生被你吓成了这样。这样的脾气出门在外是要吃亏的……唔，莫非小姐是看公子对这位姑娘好，所以吃醋了么？确实，大丈夫都喜欢弱女子，小姐却厉如深山勐虎，可能体会不到这种感受。不过，咱李家的小姐，不能这么小气，惹人笑话！不然这样吧，你有什么脾气对我撒就好了，我肯定……”

“就是就是。”吴承恩也点头附和着，想要挡在小杏花身前：“你若是真有脾气，就对我……”

话没说完，好不容易刚刚爬上楼的李晋大气没喘匀，已经被羞红了脸的李棠一脚重新踹了下去。一番响动之后，李棠转身瞪视着吴承恩：“我若真有脾气，怎样？”

吴承恩看着这一幕，吞了口口水：“就对李晋撒一撒便好了。”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鬼市门口。

几个身负重伤的蒙面人被鬼市的伙计抬进了内集，随意置放在了一间草房门口。屋子里面，传出了阵阵吃喝玩乐的响动，对于外面的事情漠不关心。

隔了好久，草房里才走出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自上而下似乎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身上穿着一件刺绣精良的长袍，手上不合时令地套着一副鹿皮手套，把玩着一串文玩核桃。看着门口的一群残兵败将□□不止，此人只有满脸鄙夷。

“里面可是天禄寺的大人们在喝酒，你们不要吵吵，坏了大人们的雅兴。”男子开口说道。

众人见得此人出来，纷纷哀嚎不已：“掌柜的……祸事，祸事啊……”

“从来都是我桃花源抢别人的东西，没想到今日里你们可算是破了先例，反倒是被人抢了……”被唤作掌柜的男子掩着自己的鼻子，似乎是受不了这些人身上的血腥之气：“明明之前已经嘱咐过了，红钱乃是大事，叫你们加倍小心提防……你们倒好，这一下子被人抢走了两枚。”

“属下无能……被人黑吃黑了……”躺在地上领头的一人，乃是鬼市之前的一个知名好手，唤作巨灵。他身高将近一丈，肩膀上横长着四根犄角，身上包裹着一身纯铁精甲，求饶似地朝着男子伸出了手；细细看去，即便此人穿戴保护如此周全，依旧浑身上下竟是伤口。

“报了我们桃花源的名号吗？”掌柜的甩了甩自己的袖子避开了对方的手，示意巨灵不要靠近。

“好话说尽……只是那人实在是愣头青，柴米不进油盐不吃……”巨灵急忙缩回了自己的胳膊，微微附身，吐了一口鲜血后才勉强继续开口：“此人身世诡异，无论如何套不出话来，只记得他的半壁纹身，格外好认。只要给在下一次机会，在下一定……”

“于是便打了起来，于是便输了，于是便灰头土脸的回了鬼市。”掌柜的点头，俯下身，替对方说完了后面全无颜面的经过：“那，金目做的那些黄花饼呢？”

那群人都不再吱声，互相看看后只是盯着巨灵。。

“被……被那人带来的一只畜生吃了……”巨灵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越来越低，到最后竟然细若蚊鸣。

“如此，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掌柜的坦然一笑，似乎释然，摘了那鹿皮手套后，抬起手朝着瘫在地上的巨灵伸出，似乎是打算扶上一把。

倒是这表情，显然吓住了巨灵这个身躯硕大的汉子，拼命地向后躲去。

只见那长袍男子的手指尖轻轻碰触到了巨灵肩膀上的犄角；一瞬间，一股金黄色的光芒开始在他身上织网，进而开始渗进全身。即便巨灵张嘴想要惨叫，却再也没有血肉供其发声：短短一刻之后，这人已经变成浑身金铜，连流出来的鲜血也一同硬邦邦地凝固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喘，沉默片刻之后，纷纷挺着满是伤口的身躯叩首，口中直呼“掌柜的饶命”。

“抬去熔了。取出金子你们自己分了……剩下的东西让铁匠造几把兵器。”男子不为所动，却也似乎不再打算动手：“此事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

说罢，男子回身，进了身后的那间草房，从身后掩上了门。如同鬼市老板的房间相似，即便外面破旧不堪，里面却金碧辉煌。房间里面，一群人显然正到宴会□□，纷纷把酒言欢，不问世事。每个穿着官服的人怀里，都最少有一个绝色美女劝酒言笑。

这里就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令人心驰神往。

四下里，仿佛只有这掌柜的一人独醒。他淡笑着，指了指人群中两个一直负责斟酒的美女，示意她们走上前来。两位美人窃笑着，扭着身段翩翩走至门口。

“有点小事。”掌柜面带笑意，朝着里面喝酒吃肉的人招招手后压低了声音：“有人劫了桃花源的货，也劫了我的货。二十八宿的事情先不用急，眼下要紧。”

“掌柜的吩咐便是。”两个女子掩面而笑，嘻嘻哈哈的全无正形。

“此事蹊跷，你等打着我的名号，带些好礼去找那鬼市的龙老板问上一问。”掌柜细声吩咐道：“咱们人在屋檐下做生意，毕竟也是在他的地界儿上出了事，礼数免不了。”

两名美女皆是撅起朱唇，似乎颇为不满。

“再然后，你两人借老板的小路遁出鬼市，去找那金目。红钱比较着急，他手上应该也有一枚。你们与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先取了他的那一枚带回来充数……”掌柜的交代道。

“那金目可未必愿意给，那可是红钱啊。”其中一名插着金簪的女子说道：“我们可得好好和他商量商量。”

“毕竟他也算得上是我桃花源的客人，你二人也不要太过鲁莽。”掌柜的想了想，补充道：“这样，如果那金目懂礼数，你们便留他一命，砍了他的手和脚就算了。但是如果这厮真的不肯让步，那便取其性命……”

再灭其满门。

两名女子听到这般嘱托，才重新面如花开，笑着行了礼；但是，两人的容颜却渐渐消融，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掌柜的放心，金角、银角必将奉命而行，满载而归。”

第十四章 哮天（上）

李晋扶着门框慢慢坐到地上，用一只夹板绑住自己的断腿；青玄端坐，手里紧握佛珠，眼睛却盯着吴承恩不动；吴承恩呢，视线在李棠和杏花仙之间来来回回，只见那变成大人模样的杏花仙自顾自地对着一面模煳的铜镜梳理头发，李棠手中握着锦绣蝉翼刀，冷冷地看着她。

“喂，你没家吗？”李棠朝着杏花仙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

这是在逐客。但杏花仙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有呀。”

“那你以前住哪儿，睡大街吗！”

“睡大街，睡山上，走到哪儿睡到哪儿呀，反正哪儿都一样。”杏花仙理好了头发，回过头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棠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吴承恩竟然脸红了……

“你没爹吗？没娘吗？去找你的爹娘好吗？”

“我的爹娘……”杏花仙低下了头，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想了想，说，“我爹就是泥土，我娘就是风霜雨露，姐姐，我去哪儿找他们啊。”

李棠把袍袖一甩，几步冲到杏花仙身边，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把她拖到窗边：“你看！”

窗外，一条小河蜿蜒而过，阳光洒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

“那不是泥土吗？那不是风霜雨露吗？你在这儿磨蹭什么，我们还有事呢，不抓你这个妖怪是可怜你是个小姑娘，再不走，我们可要降妖了啊！青玄！”李棠转身怒喝，却看到青玄仍然端坐在那里不动，摇摇头：“这么弱的妖怪，抓她做什么。”

“大师，你！”李棠气得两腮赤红，“吴承恩，你让她走！”

吴承恩双手搓搓膝盖，脸上带着笑：“外面很危险的……”

“她自己也是妖怪，有什么危险的！”

“可是外面那些妖怪，黄袍大仙什么的，可不会对她手软。万一她被抓了去，你真的忍心吗？”

“我……”李棠想说“有什么不忍心的”，可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好了。”一直被李棠攥住手腕的杏花仙开口了，她看看李棠，又看看吴承恩：“求求你们，不要为了我吵架啊。李姑娘说得没错，你们是人，我是妖，毕竟不方便，我还是走吧。就算遇到黄袍怪，我……”她低下头，咬了一会儿嘴唇，像在积蓄勇气似的又突然抬起头来，“就算遇到黄袍怪，我也不怕他，他要是打我，我也能撑个一招半式的！”

“不行！”吴承恩急了，一把拽过李棠，李棠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趔趄，撞在了桌角上。

“你敢打我们家小姐！”一直在绑断腿的李晋突然大喝一声，直飞过来，一拳打在吴承恩肩膀上。

“是她自己没站稳……”

“好了！”杏花仙突然细细地喊了一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把长睫毛都沾湿了。“你们是朋友，何必为了我吵架，我走了。外面有泥土，有风霜雨露，那才是我的家。”

“不行。”青玄一个转身，瞬间站在了门口，“你一个人走必死无疑。”

青玄的话似乎有神秘的权威，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

半晌，李晋才说：“也没那么危险吧。”

“对我们来说还好，对她来说不行。”

“我也想出去走走。”李棠突然开口了，“在这儿闷了两天，我要闷死了。这样，我带杏花姑娘出去逛逛，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有我在，你们总会放心了吧！”说完她又专门看着吴承恩补了一句：“我不会打她的！你放心！”

没等众人开口，李棠就拉着杏花仙一路走出去了。

“原来是自恃写得两笔文章……但是就这行文水准，也配留在我家小姐身边？小哥恕我直言，你也真够得上恬不知耻的。”

李晋从容地躺在床上，一边摇头一边翻弄着吴承恩之前的几篇游记解闷；他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让吴承恩更是心有不爽。如果不是看到他右腿打着夹板，可能两个人早就打起来了。

即便青玄和吴承恩帮着他接上了断腿，那李晋却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而且话里话外，充满了对吴承恩的各种嫌弃，张口闭口离不开“癞□□想吃天鹅肉”。

“说了多少次了，我和你们家小姐就是萍水相逢！”吴承恩每每开口反驳，换来的都是李晋一脸假装的惊讶和无尽的冷笑。

李晋这笑容，颇有些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意思，气得吴承恩屡屡跺脚。

倒是青玄觉得，既然李棠现在不在，自己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趁机问个明白。

“这位先生刚才说过，自己是李家的‘执金吾’吧？”青玄揉搓着手中的念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

“是啊。”李晋似乎对青玄并没有那么深的敌意，起码愿意好好说话。

“据我所知，‘执金吾’乃是唐朝流传下来的机构称谓，意思就是可以拿着兵器保护主子的贴身侍卫。”青玄打算问个明白，所以并没有与对方兜圈子：“再加上，你们家小姐姓李，这个‘李家’，会不会就是……”

“没错。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李晋再一次点头：“就是那个不能说的李家。你也明白。”

这青玄倒是颇有些意外，未曾想到李晋承认得如此轻松。

“那先生之前也说过……你是金目大仙的朋友？”青玄小心问道；既然是李家的人，那么和江湖上这些散仙邪妖有所往来，也不算是什么新鲜。

“不是不是，被那妖人诳了。”李晋摆摆手，一副休要再提的表情：“我也是昨天夜里见了那妖人，想打探打探关于最近‘桃花源’的事情。”

“桃花源？”吴承恩来了几分兴致，开口问道。

“你们这些个行走大江南北的江湖术士，难道没有注意到最近有什么不同么？”李晋似乎对于吴承恩的反应颇为讶异：“最近妖怪多了不少，而且似是有了组织。”

青玄抖了一下嘴唇，心中盘旋的疑虑终是没有开口。

确实，这一年多，自己和吴承恩的足迹遍于天涯海角。如果说之前除掉的那些个妖变都是些受了天地异气而成、只晓得顺从于本性的妖魔鬼怪，那最近这些时间里，遇上的那些个半妖大部分都是穿着盔甲、拿着兵器。而吴承恩收录的内丹，也多半是些满是瑕疵的残渣，与之前那些集了天地灵气的内丹成了鲜明对比。看起来，这些东西仿佛就是没有长熟的庄稼被人施肥强行催化成熟了一般不堪。

与其说这些半妖是些想要害人的野物，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群士兵。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李晋现在跟着的这条线就非常重要了。

李晋还在床上絮絮叨叨没完，同时甩手把吴承恩的那几页手稿扔在了床上：“这些山山水水的都没意思，不是我想看的东西……小姐也不可能看得上这种文笔。你应该，有另写书吧？”

此时吴承恩顿觉自己占了上风，趾高气昂回道：“猜得没错。其实，我一直在写游记……”

“拿来看看。”李晋半倚着身子，毫不客气地朝着吴承恩伸出了手：“我的意思是，拿来你可以以字化物的那本书，给我看看。”

吴承恩听完之后显然吃了一惊。

李晋倒是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只是继续摊着手，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拿来。”

吴承恩看看青玄，青玄沉思一刻，也只能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吴承恩老不情愿地从怀里摸索一番，不情愿地拿出了那本殷染了不少内丹所写成的书，迟疑了好一会儿后才递到了李晋的手掌之中。

李晋接过去后匆匆翻阅了几页，重新合上。

“袖里乾坤……”李晋淡淡说道，同时看了一眼面露惊讶的吴承恩；此番话的语气，难得的不全是挖苦：“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后生可畏。哦，说到故事，这几篇倒是越写越好，只是你这字也忒丑了，看得令人头痛。相由心生、落笔描心，懂不懂？人丑字也丑，你应该找个大家好好学学好好练练。”

李晋的后半句话吴承恩几乎没有听进去。是的，这件事由不得吴承恩不惊讶。吴承恩在宣纸之上写字化物的法术，确确实实就是“袖里乾坤”。说穿了，即是吴承恩将事先封印于书内的东西重新召唤出来。

吴承恩心里明白，自己的技艺还不够成熟，所以用起这般法术还需要宣纸作为媒介，才可以将意象化作实物。听说有些高人，甚至可以以天地为纸，书写出大千世界……

只不过，自己这才是刚刚见到李晋，而且只是片刻之间露了一招——加上那李晋还被青玄踹到了楼下——他竟然就识破了自己的底细。

而且，从李晋问吴承恩要一本从来没有提及的书来看，显然李晋知道袖里乾坤的来龙去脉。

一时间吴承恩和青玄对视一眼，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此人不简单。

倒是李晋依旧毫不在意，朝着青玄开口道：“至于你那一手五行变化……我就不太清楚了。只不过……你一个出家人，用的却是道家手法，实在令人费解。”

这番话青玄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毕竟对方是李家的执金吾，有这番见识也算是正常。既然对方还不知道自己这边的底细，那便无妨。要紧的并不是袖里乾坤和五行变化，最重要的是吴承恩以内丹为书的秘密。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让李晋以为自己了如指掌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吴承恩却不像青玄般成熟稳重，按耐不住性子张嘴追问。

第十四章 哮天（下）

听到吴承恩的讶异，李晋得意地笑道：“别看我外表年轻，在你们眼里似是个翩翩美少年，但是其实我的岁数，已经快……”

“呃？”吴承恩搔搔头，情不自禁开口打断了李晋的话：“你最少也得三十五岁了吧？何来什么美少年，还翩翩……”

李晋低着脑袋顿了顿，之后对吴承恩继续说道：“小子，你是打算英年早逝么？要不是看在我家小姐的份上，你这样的家伙……”

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李晋的话。李棠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上不仅多了几分香气，手里面也拎着一包点心：“买了吃的，还买了胭脂，别看这个地方小，集市还不错。”

“杏花呢？”吴承恩开口便问道。

李棠赶紧示意吴承恩不要说话这么大声，然后才摊开自己的左手——那杏花仙竟然又缩小到拇指大小，正在憨睡。

吴承恩目瞪口呆，青玄也不禁皱眉。两人也不吭声，只是直直望着一脸无辜的李棠。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是不太信她说的一喝酒就变小，想试试是不是真的。路上偷着给她的水碗里滴了一滴酒，没想到她便成了这个样子。”

李棠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逗着手里的杏花仙，笑嘻嘻地说：“你还是小了可爱！”

吴承恩气得眉毛倒立：“李棠，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欺负她天真幼稚，故意捉弄她！”

李棠不理他，嘴里哼着路上刚听来的小曲儿，一边把杏花仙放在肩上一边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黄花饼谁要吃？”

李晋登时一愣：“这就是黄花饼？”

“是啊。”吴承恩走过去，顺手拿起了一个：“你有口福了，赶紧尝尝，味道简直……”

话声未落，吴承恩手中的黄花饼已经被李晋打落在地；还没等得吴承恩发作，李晋即刻将桌上的点心连带着盘子都推在了地上：“这个不能吃。”

噼里啪啦的一阵碎响，李棠也吓了一跳。

看着满地的碎屑，吴承恩这下算是彻底被李晋惹恼了：“怎么不能吃？这可是当今皇上都赞不绝口的手艺，你知道多贵么？”

李晋勉强坐直了身子，朝着李棠说道：“小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在下因为红钱的事情，同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打过交道，他们当时正在押运货物前往京城。而车上的，除了两枚红钱外，正是满满一车这黄花饼。”

一边说着，李晋一边掏出来了怀里的两枚红钱放在了桌子上。

“他们自称是桃花源的人，干得都是夜黑风高的买卖……我倒是不认识这些人。”李晋自顾自继续说道：“后来我一想，我这番旅途正好缺些盘缠，一路上饿着肚子也不是个长久办法，加上大家聊得很开心，萍水相逢也算是缘分，索性就抢了他们。啊，小姐放心，上苍有好生之德，我没有伤人性命。”

一番话说得格外自然得体，但是显然除了李晋自己之外，其他人都不太能理解他的逻辑，错愕之余甚至连插话都忘记了。李晋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摸着自己胳膊上的纹身，语气略微心疼：

“之后，我一想，哮天也饿了好几天，顺势便纵它吃完了那车黄花饼……它尝出了一些端倪。”李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里面，掺杂了妖花罂粟。”

罂粟！别的人倒是没有反应，青玄心里不禁一惊：那可是会令人致幻成瘾的妖物，绝不是什么平常物。这可倒好，怎么会掺在一般百姓做的点心里？而且是整整一车的黄花饼！这点心万一流落到了市面上，岂不是……

“哮天？”吴承恩显然不晓得罂粟为和物，倒是被这个没来头的名字弄得有些煳涂。

李晋也不多说，只是指了指地面——“锃”的一声，一道银色的光影从李晋身上呼啸而出，淬聚成身影之后，伏在了地板上。

众人这才看清，房间里突然凭空多了一只一丈大小、毛皮呈银色的獠牙的勐兽，似狼似犬，背上的鬃毛像是闪电一般好不威风。转头再看那李晋，身上的半壁纹身悉数消失殆尽。

吴承恩和青玄互相看看，面露惊讶。这一招倒是与吴承恩的招式颇有些异曲同工之意……怪不得那李晋会知晓“袖里乾坤”的奥妙所在。

倒是那李棠似乎对这一幕见怪不怪，反而俯下身，摸了摸那哮天的脑袋。别看那魔物长相凶狠，此刻却显得无比温顺，懒洋洋伏着身子伸出了舌头，乖巧地舔了舔李棠的手掌心，而身后的尾巴更是摇得那叫一个欢实。

“好大的狗！”

吴承恩见状，心中也是一动，俯身蹲在了李棠身边，想要如法炮制去摸一摸这哮天的脑袋——还未来得及伸出手，那哮天顷刻之间便已经换了模样，咬牙切齿地发出了“呜噜”声，獠牙渐露。

“小心！”李棠来不及多说，一把推开了吴承恩。吴承恩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不明所以。

李晋看着这一幕，倒是颇为无所谓：“要不是小姐好心救你，你刚才就少一条胳膊了。可别怪我没有警告你们，哮天可与我这好脾气不同，它可是天狼，万一出了事……”

“汪！”话声未落，那哮天似乎没有解恨，朝着吴承恩跌倒的方向吠了一声。

“唔，天……狼？”青玄听到这一声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晋。

李晋顿了顿，然后点头道：“对，天狼。”

“但是它的叫声，似乎是……”

“我可告诉你，哮天通人性，能听懂人说的话。你可别胡乱猜测，伤了大家和气。”

“但是，听声音的话，贫僧却以为……”

“你说你个出家人，管得怎么这么宽！小姐，你倒是说句公道话！”

那李晋一脸生气，似乎不愿意再和青玄争执。

“哎呀你骗他们这个做什么。”李棠倒是懒得分辨，托着那哮天的下巴，帮着它挠着痒痒：“哮天就是我们家的看门狗嘛，什么狼不狼的，说得我们家哮天那么吓人……是吧哮天。”

一番话说得李晋脸上有些挂不住。

哮天被这么抚摸了几下，舒服得开始在地上打滚。那吴承恩见状之后依旧不死心，趁着一个不注意，照旧探身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哮天身上柔顺的皮毛。

青玄忽然心里一惊，张口喊道：“停手！”

已经晚了；青玄的话声未落，那哮天忽然间变了模样，眼神充满野性，瞬间化作一道闪光呼啸而出，将吴承恩撞翻在地。

只是，这道闪光的目标并不在吴承恩的身上，反而在空中打了个旋子，之后笔直地朝着李晋扑去——确切地说，是李晋身边的窗口。

一只巨大的半妖无声无息地从一楼攀了上来，身上长着六手六脚，拎着几把匕首，正瞄着李晋的脖子准备下刀。这哮天，毫不迟疑从刺客的身上掠过。顷刻间，半妖抖晃了一下身子，从二楼上跌了下去，身上多了一道锋利的齿痕。

电光火石之后，那哮天重新落在屋子里面，挡在了李棠身前。李棠赶紧护住了肩头上还在酣睡的杏花仙，另一只手摸住了自己的兵器。

“有客人来了……”青玄松了一口气，跳上了床铺，朝着下面张望一番之后，开口说道。不知道为什么，黄花镇似乎没有傍晚，天色已经擦黑，街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聚集在客栈周围的硕大身影，纷纷从地表下面攀爬而出。这些半妖无一例外，都是六手六脚，比划着手中的兵器。

“怎么样。”吴承恩也一个跃身，跳在了床上——顺便还故意踩了一脚李晋的肚子——同青玄并排朝下望了望，手中握住了火铳。

“没想到这么多。”青玄语气略微沉重，似是在思考对策。着实，今天这境况有些凶险……杏花那丫头自是不必多说，这么多敌人一围，李棠也不见得能全入全出。再加上这床上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李晋……

要打或是要逃，胜算都不会太高。

而且这些都是半妖，还未充分妖化，竟是些不怕死的魔物。

倒是李晋被踩了一脚之后不声不响，坐直了身子朝着下面望了望——那些妖兵成群结队，甚至还有一只半妖摇晃着手中的旗帜坐镇于正中。大旗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桃花源。

“奉金目大仙口谕。”那半妖张嘴，口中吐出的却已经是不甚清晰的人语：“杀。”

第十五章 多足（上）

一大群半妖围紧了整个客栈，放眼望去，那些妖兵黑压压一片，肩膀顶着肩膀形成了铜墙铁壁，简直密不透风。

青玄侧身关上了窗户，只留下一个缝隙窥视着外面楼下的动静。没一会儿，吴承恩从屋子外面轻轻走了进来，小声说道：“后面也有不少，但只是守着，似乎没有攻进来的意思。”

“只是因为天还没黑透。”李晋借着窗户缝也瞄了一眼，随手把玩着窗边上的匕首。

眼下，李棠更在意的是刚才那只半妖留在这边的兵器：“这匕首……看着像铜铸，却又不是用的正经铜，反而含着妖气……总之，尽量不要被他们的兵器所伤才好。”

吴承恩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可铺天盖地都拿着这种颜色的兵器，想要全身而退的话……没那么容易。”

“看着那细手细脚的模样，倒像是钱串子成的精。”李棠开口说道，“就是蚰蜒……那虫子腿脚虽然也多，但是没什么力气，所以即便是成了妖孽，也只拿得动匕首这一类的轻兵器。不过，这种妖物可是异常的灵活……”

“那为什么围而不打？”吴承恩一边收十着自己的行李，一边问道。

“他们不喜欢光，怎么，和他们打么？”

吴承恩想得倒是简单：在这里和金目大仙的手下打斗有害无益。倒不如主动出击，去找那金目大仙落脚的地方直接下手比较妥当。擒贼先擒王嘛。

在几个人争执了一会儿后，青玄做了决定：避。

既然李棠说那些半妖手中的兵器有些蹊跷，那则是宁可信其有。

青玄说什么，吴承恩便是什么，他已经收十好了行李，不屑地看了一眼李晋的断腿：“白被你挤兑了半天，到头来还是得我背你。”

“呵——”李晋蹭的从椅子上跳下来，“谁用你背？我可以单腿跳。”

“好，那你单腿跳吧。”吴承恩嘻嘻一笑，没有再坚持。

“你要是非要背我，我也可以勉强让你背一下啊！”李晋忙喊。

“不要喊啦！她都要被吵醒了。”李棠朝李晋比了一个低声，躺在桌子上大睡的杏花妖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似乎是梦到了吃东西。

“万一她醒了，看到外面的虫子又该害怕了。”李棠说着把杏花放进了衣袋里。

“走。”青玄见一切准备妥当，抬手掀开了窗户——

吴承恩第一个冲了出去，同时向着下面的妖兵撒了几张宣纸。一下子，地上被照亮了不少，每张宣纸上都写着一个“灯”字。果不其然，像李棠说的一样，那些多足怪纷纷避让开了光亮，闪出了一条路。

“赶紧走！”吴承恩略微心虚地喊道。这些灯能燃多久，自己着实心里没谱。

几人匆匆而下，朝着那黄花观便要动身。

一声异响从天空的方向传来。青玄最先听到了这个声音，不自觉地抬起头——

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也越来越大，而那声响，也越来越近……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黄花镇似乎都震了一震——

青玄等人站稳了脚跟，四下望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仿佛刚才有什么厚重的物体，重重砸在了黄花镇的地面上。但是，似乎众人只能听见，却不能看见。只见得周围尘土纷飞，想必落下来的东西分量一定不轻。

吴承恩缓过了神，继续朝着黄花观的方向奔去——没走多远，却仿佛鬼撞墙一般，顶到了一层无形的墙壁，却也不疼。李晋和青玄同时抬手去摸了摸，发觉到手掌心碰触到了一阵刺骨的冰凉。青玄来不及多想，右手祭起念珠，然后左手一掌拍在了面前——

空气开始诡异地凝固，形成了肉眼可以看到的半透明的金色薄膜——只是这层黏煳煳的薄膜铺天盖地，仿佛一个罩子一般，包裹住了以客栈为中心、方圆三四十丈之内的所有地界儿，滴水不漏。

如果远远望去的话，就仿佛客栈附近建起来了一个高达二十丈的巨大的盖子，将吴承恩他们装在了里面。同样的，那些妖兵也被禁锢于这个罩子之内。

李晋神色一变，语气倒是依旧轻松：“如果这是那金目大仙的法术，那他还真是有些本事。”

“青玄，破了它！”吴承恩背着李晋，越来越觉得吃力，所以催促着青玄赶紧动手。

但是，青玄看着眼前的这道妖气形成的墙，似乎有几分眼熟。

“糟了。”青玄用手指叩了叩那金色的墙壁，显然是理解了李晋刚才那番话的含义：“这是百妖蛊，从里面跑不掉的。”

百妖蛊，起源于南苗秘术。南苗炼蛊时，会把一群各式各样的毒虫放入一个壶中，然后便封上壶盖，任由里面的毒虫互相厮杀。等到只剩下最后一只活物时，那便是炼出来的最毒最毒的蛊虫。这种方式虽然成本颇高，但是养出来的毒虫不仅厉害，而且成蛊的时间非常快。

自然而然，这种急功近利的方式，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移植到了炼妖方面进行了大量尝试。只不过，这种妖类同类相杀、互食内丹的做法实在是过于惨烈。而且最后胜出的妖怪，多数也会因为吸食了各种各样的内丹导致走火入魔，最终不能成妖，反而沦为完全没有意志的魔物，最终落得一个被排遣于轮回之外的悲惨下场。

确确实实，这巨大的罩子，正是金目大仙耗尽元气扔出的“百妖蛊”。只不过，平日里方圆十丈左右的百妖蛊已经称得上是巨大；今时今日，吴承恩等人看到的百妖蛊，远远超越了对于一般妖怪水平的认知。

青玄不由得有些后悔，因为第一次同那蜈蚣交手时自己和吴承恩占了上风，所以内心里还是小瞧了那金目大仙几分。之前在客栈里觉得不对劲时，应该早点逃走的。现在想起来，那些多足怪，只是来拖延时间的。

真正的杀招，正是这百妖蛊之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百妖……

“既然走不掉……”吴承恩见没有人再说话，直接将李晋扔在了地上，然后掏出了毛笔：“那便只能一战了吧？”

“没那么简单，因为……”青玄开口道。

一个多足怪已经从李棠脚下勐地钻出了半个身子，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就要去刺李棠——旁边的哮天一个激灵，一口叼住了那个多足怪，然后咬着牙就是一甩，将其整个从地下拔了出来。

果然，那多足怪就像李棠之前说的那样，身板并不是那么结实，直接被甩成了两截飞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快到李棠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哮天发出“呜呜”声之后，李棠才醒过味儿来，惊喜地说道：“怕什么，咱们有哮天啊！只要不是被围住，咱们靠在这蛊的边上，打败他们这些个虾兵蟹将岂不简单？”

“小姐还不知道这东西的凶险……”

李晋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屁股，接上了青玄的话，同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刚才被哮天干掉的那只半妖的尸首刚刚落地，就化作了一团漆黑色的雾气；而它身边的另一只多足怪，不自觉地将那团雾气吸进了体内，继而抽搐了几下，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平平望去，这妖物似乎比身边那些个如出一辙的多足怪们高了小半头。

“百妖蛊不是普通的罩子，这里面，妖气散不掉。”青玄意识到，吴承恩和李棠都把事情想简单了：“在这个蛊里，每一只战败妖怪的内丹，都会成为离它最近的另外一只妖怪的食粮……”

也就是说，在这蛊中，妖怪们虽然是越杀越少，但却也越杀越强。

地面一阵松软，吴承恩大喊一声小心，哮天瞬间驮着李棠向上跃去，硬是用爪子扒住了那金黄色的蛊壁。几只多足怪同时蹿出了地表，朝着吴承恩和青玄胡乱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第十五章多足（下）

“你也跳！”青玄招架了几下，同时朝着吴承恩说道。吴承恩没有任何迟疑，也朝上一跃——但是自己尝试了一下想要留在空中却不能，只得一把抓住了哮天的尾巴。

“嗷呜！！”哮天一下子觉得身子沉了不少，扭头看到了半吊着的吴承恩，即刻露出了自己的獠牙表示不满。吴承恩只能赶紧给了一个笑脸，同时小心朝着李棠问道：“它不会咬我吧？”

地上的青玄立刻俯下身子，单手按住地面。片刻之后，那些个露着半截身子的多足怪们忽然间挣扎了起来，身上还冒出了依稀的黑烟，似是被烤焦了一般。李棠伏在哮天身上，看到下面的一幕也是啧啧称奇。

“能把大地变成……烫烫烫！！能变成火，你也算是……烫烫烫！妖怪已经死了你赶紧收手吧！”坐在地上的李晋本打算开口称赞青玄一句，却被地面那火热的温度弄得狼狈不堪。

其实，无需李晋嘱咐，青玄脸上已经有了汗珠，随即抬开了自己放在地面上的手掌。

照旧，那些半妖化作了黑色的雾气，被其他的多足怪吸入了腹中。

站在众多多足怪之中的会说人话的半妖，似乎颇有些不耐烦，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旗帜。很快，又一只多足怪从李晋的脚下冲了出来——

这一只多足怪的体型明显比之前的半妖要大上整整一倍，硬生生将李晋顶到飞起，同时抡起匕首朝着李晋便是一刺。幸好，吴承恩也发觉到了不对劲，直接松开了自己抓着哮天尾巴的手，任凭自己垂垂落下，顺势用尽全力一脚踹在了那多足怪的脑袋上。

想不到那多足怪丝毫没有退缩，反而继续用力，硬是将吴承恩撞飞了出去。看来，这妖怪明显比刚才的几个多足怪要壮实太多。

那妖物顶飞了两人之后，得意不少，整个身子也都攀出了地面，想也没想就朝着青玄杀了过去。

一道银光闪过——

那妖物不可置信地停住了自己的身躯，尽了全力想要回头去望一眼——在它身后，落在地上的李棠已经是收刀的姿势了。而哮天则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妖物，以防不测。顷刻间，那妖物被锦绣蝉翼刀自正中一分为二，倒在了地上。

“你们三个到底行不行？这才刚开始啊！刚才还说什么担心我跟不上，可别小看了我！”李棠忍不住斥责了几句。

确确实实，这才是刚开始：那被噼开的妖物，冒出了比刚才几具尸首更多的黑色雾气，被围着几人的多足怪吸进了体内。

夜色越来越沉，人在晚上能看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少。再这么拖下去的话……

那会说话的半妖再次挥舞了旗帜，这一次霎时间二十几只多足怪直接跑着杀了过来。哮天甩了甩身上的毛，一声低吼便朝着这群妖兵扑了上去。

只是，越来越多的多足怪从地表下面钻了出来。吴承恩急忙甩出一叠宣纸，每一张上面都写了一个“网”字；霎时间所有宣纸连在了一起，成了一张沉重的大网覆盖了几人的脚下。果然这一招还算是比较奏效，一般的多足怪拼尽全力也只能冒个头，却顶不开头上的巨网。只有两三个体型格外巨大的半妖，能勉强钻出半个身子。

这些数量的话，青玄足够应付。

土层下面的那些个小个多足怪，挣扎了一会儿之后改变了策略，从土里面伸出握着兵器的手臂开始切割那些宣纸。李棠不得不重新拔出兵器，时不时朝着脚下面就是随便一刺——但是，几乎每刀必中！

李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略加思索后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难道说，咱们脚底下已经堆满这些个家伙了？这个百妖蛊里到底有多少妖物啊……”

青玄这也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误算了一点：他之前也和李晋一样，理所当然觉得这百妖蛊里应该有一百只妖怪；但是，这种常识其实只是针对一般的百妖蛊。

金目大仙造出来的百妖蛊可要比一般的大上几倍……也就是说，这个蛊里的半妖，很有可能数量远超一百！

别看现在，几人似乎占了上风；尤其是那哮天，横来竖去无人可挡，一扑一啃便能除掉一片多足怪，单凭一己之力就挡住了正面的攻击。但是，且不说这几个人法力是不是撑得住，体力上也是个大问题……就连哮天现在也在撕咬落地后先喘上一喘，才能继续发力了。

眼下，该怎么办……

“你们不是说这是炼蛊么！”李棠似乎已经快没力气了——她已经朝着地面刺下去了二三十刀，却依旧止不住这片大地的颤动：“不是说百妖要在这里互相厮杀吗？为什么它们只对付我们？”

“估计那个摇旗的家伙，就是上一次百妖蛊的赢家。”李晋抬手，指了指那会说话的半妖：“所以，这群家伙才……”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青玄几乎是一拍自己的脑门，率先反应了过来：“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刚才怎么没去想……”

“想什么？”吴承恩倒是丝毫没有疲倦的意思，不断地在地面上继续铺着网阻挡着脚下的攻势，时不时在宣纸写上写几个剑字□□土里。摸了摸袖子，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宣纸已经耗去了大半。

“你说的对，吴承恩。”青玄笑了笑，朝着吴承恩打了个手势：“擒贼先擒王，但是不仅仅只有金目大仙是王……”

一番话，同时也令李棠和吴承恩茅塞顿开。

是的，他们四个人从一开始便打算避而不战，所以压根没有想过去击杀掉那个站在多足怪堆最中间摇着旗的半妖。

眼下既然已经有了解决办法，那便……

“只对付一只的话……”李晋坐在地上想了想，抬手招呼道：“哮天！”

哮天即刻奔了过去；而李晋，第一次摘下了背后的大弓。

吴承恩看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这李晋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又岂能拉得开手里的九石弓？

哮天接下来的行动，倒是让吴承恩瞠目结舌：只见李晋仅仅用左手举着弓摆好了一个架势，右手却丝毫没有要去拉弓的动作。反倒是那哮天张开嘴叼住了弓弦，四爪着地，然后向后扯去——

远处那会说人话的半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中的旗帜一摇，便涌上来了几只格外巨大的多足怪挡在了自己跟前。

“小姐闭上眼睛……”李晋嘱咐道。李棠听到这句话有些想笑：难道李晋还把她当成小孩子，生怕一会儿会吓到自己吗？要知道，李棠自持还是吃过见过的，这点场面……

“嗖”的一声，弓弦归位。

一道硕长的闪光笔直地扑了出去——是的，吴承恩看到了，射出去的东西，是张牙舞爪扑过去的！

是哮天！

紧接着，哮天似乎化作了一道闪电，带着尖锐的噼啪声，而且整个身躯愈来愈亮！一开始仅仅是刺眼，继而照亮了整个百妖蛊，紧接着整个黄花镇恍如白昼，再然后——

“天地一色。”

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耳边传来了李晋轻轻的声音。

光芒散去后，过了许久，几个人才能再看清楚东西。地上多了不少土坑，看来那些多足怪都躲了起来；外面只剩下了那几只巨大的多足怪被贯穿的尸首。而那只会说话的半妖，已经不见了踪影。

吴承恩搭住眼望了望，迟疑道：“射偏了吗？”

“汪！”不知何时，哮天的声音反而是在吴承恩背后响起，借着安静的夜色显得格外嘹亮，吓了吴承恩一跳。吴承恩急忙转身，却见得那哮天摇着尾巴，嘴里叼着那面被烧焦了的旗帜。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地表下面，渐渐传来了涌动声。很快，兵器的碰撞声、血肉被噼开的滋滋声，半妖特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便是炼蛊？”李棠听着周围凄惨的嘈杂，忍不住有些心疼说道：“它们就不能停手么？就因为是妖，就要被人这么戏耍、利用？”

没有人答话。

吴承恩躺在了李晋身边休息，招呼着青玄也过去坐下。

“你们就真的不为所动吗？”李棠见得三人似乎毫不在意，忍不住问道。

“哎呀，这，怎么说呢……刚才它们可是想要咱们的命呢。”吴承恩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能扯些有的没的：“总之，咱们就等着它们互相杀戮，留到最后一只再动手就好……”

“是的。”青玄说道：“留剩下最后一只，即便妖力大增，但是经过了这么久的厮杀，气力却不能恢复。等到收十了最后一只，我们便去找那罪魁祸首——金目大仙算账。”

李棠不再说话，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耍脾气……

一切都很顺利……李棠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说不定，自己怀里的杏花仙一觉醒来，这一切就已经都结束了。

对吧，

小杏花……

第十六章 杀招（上）

黎明刚刚驾临了整个京城，天色微微擦亮；这个时辰，恐怕大部分百姓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而身着官服的麦芒伍，已经毕恭毕敬地在大殿门口跪了将近半个时辰。

周围繁杂的脚步声丝毫没有引起麦芒伍的注意；太监们来去匆匆，准备着皇上起床后的种种琐事。没多久，麦芒伍还远远地听到了一声马嘶，过了一会儿，军靴的摩擦声伴随着深远的洪钟一并从自己身边掠过——麦芒伍抬头看了看天色，按时辰来说，想必是今天求下来的平安签刚刚被使者传到了。

大殿的偏门被人悄悄打开，里面露了一个胖公公的脑袋，探首张望了一下，看到了门外的麦芒伍。那公公急忙奔了几步，跑到了麦芒伍身边小心站住。麦芒伍抬头看看，认出了这是皇上身边近身的魏公公。

“伍大人辛苦，来得竟然这番早。”那魏公公满脸谄笑，对着麦芒伍并手做了一鞠。

“魏公公辛苦。”麦芒伍回了一礼，顺势准备起身。

“伍大人……”那魏公公看到此情景，急忙开口拦住了麦芒伍：“皇上传话，说是近日里精神不振，自己还没起身，就不面见伍大人了。”

麦芒伍心里一时间有些迟疑——今天按日子来说，照例是自己给皇上请脉的日子。这两三年了，皇上纵使日理万机，也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耽误过。今日皇上既然已经觉得身子上有些不爽，为何反而特意将自己隔在大殿之外呢？五军营的调动，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再加上今天皇上对自己的避而不见……

难道，皇上有心要除掉锦衣卫？

眼见得麦芒伍的眉梢皱了起来，那魏公公急急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卷银线交到了麦芒伍手中。麦芒伍看到此物，心领神会，捏住了其中一端。魏公公见得这麦芒伍并没有刁难自己，感激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同时朝着旁边奔走的小太监大声呵斥道：“没见得伍大人已经跪在这里有些时辰了吗！不长眼的东西们！也不说给大人拿一张垫子！”

小太监匆忙去取草垫，而魏公公则是满脸堆笑，牵着银线的另一端，朝着大殿内走去。

看来只是皇上身上困乏，今日里想要令自己“悬丝诊脉”，省些功夫。麦芒伍想到此，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自嘲：这几日，京城里面变故颇多，自己的神经也是绷得太紧了些。是的，皇上虽然喜怒无常，但是怎么想也不会干出这等荒唐事。

眼下，自己还是应该秉公职守，干好自己分内的差事要紧。思及于此，麦芒伍将左手手掌放平，右手屏息后捏准了手中的银线。

过了一会儿，那魏公公又颠颠地从大殿里跑了出来：“已经准备妥当，烦请伍大人上手。”

麦芒伍点头，然后两根手指掐准了银线，双目紧闭——奇怪，这银线竟然没有丝毫震颤。麦芒伍略有些惊异，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那一脸好奇的魏公公——那魏公公虽说是宫里的老太监，懂得避讳的规矩，但又哪里见过这等新鲜事；此刻，他自然是翘首踮脚想要瞧个仔细，为了日后同别的太监闲聊多攒一笔谈资。

旁边有个小太监拎着一块草垫跑到了麦芒伍身边，讨好地说着一些奉承话，同时想要上手给麦芒伍的膝盖下面铺上草垫。麦芒伍没有多说，抬手便是一根银针，迅雷不及掩耳扎在了小太监的脖子后面。即便那魏公公一直看着，眼睛也没有捕捉到麦芒伍这极快的一手。那小太监晃了一晃，接着便像是没事人一样，朝着着大殿奔去，继续忙活了。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从大殿里重新走了出来，和麦芒伍擦身而过——

“银线直接悬进了内殿，并没有碰到东西。”小太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麦芒伍不做回应，只是再次出手收了银针——那小太监忽然间一个激灵，朝着自己的脖子上打了一下，然后摊开手看了看掌心的血点，嘟囔了一句“这蚊子真是鬼精”。

“你个不要命的狗东西！莫要惊了伍大人！”站在远处的魏公公张口斥责道。那小太监愣了一愣，左右看看后急忙低着头退了下去。

“莫不是见鬼了……怎的大白天失了神。”那小太监嘴里絮絮叨叨的，完全不记得刚才这半柱香里发生的事情。

同样觉得见了鬼的，还有跪在地上的麦芒伍——看来，银线并没有碰触到任何东西，脉象没有受到干扰。也就是说，不像是宫里的太监故意刁难自己。那为何今日里，皇上的脉搏如此蹊跷？以这个脉象来看，只能推断出一个结论——一个麦芒伍说都不敢说、问都不敢问、甚至想都不敢想的结论：

皇上已经驾崩了。

“伍大人！可以了吗？”那魏公公抬了抬头，眼见得这日头都要上来了，过不了多久皇上可还得上朝；但是这麦芒伍已经跪了这么久，却一字不吭，到底是何解释？可别一会儿耽误了时辰！可是，那麦芒伍的样子看起来又格外怕人……这些锦衣卫的粗人，真是让人近身不得。所以，魏公公只能远远地提醒了一句。

眼见得情势陷入了僵局，大殿之内又走出了一人。麦芒伍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传平安签的那位将士。

那人刚出殿门，就朝着麦芒伍大声说道：“那边跪着的是太医吧？对就是你！皇上让你进去。”

一番喧哗，惹得旁边的魏公公忍不住斜着眼瞪了几瞪，口角了几句：“你当这里是什么地界儿，门口买肉买菜的集市吗！要不是传的是皇上口谕，光是这当庭喧哗的罪过就能问斩了！而且你才几品官？竟然跟招呼狗一样对人家伍太医呼来喝去的，你倒是神气个什么！”

倒是麦芒伍点点头，起了身子，并没有在意。

此人举手投足十分利落，显然是军伍出身，也难怪不太懂得这朝廷里面的规矩。

麦芒伍和这人擦身而过，由魏公公领着，到了内殿门口。

“皇上！伍大人到了！”那魏公公替麦芒伍通报了一句，转念一想，匆忙又低了几分嗓门说道：“哎呀伍大人，您看您每次都这么操劳，天不亮就早早候着皇上。宫里的小太监们要是能有您一半勤勉，也能让皇上少生不少气。”

说罢，那魏公公朝着麦芒伍挑了挑眉毛：这后半句话，明显是说给内殿的皇上听的。

“传。”皇上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怠。

“有劳公公。”麦芒伍低声说道，手摸进袖口，递出一锭银子交给了魏公公；这宫里的规矩，麦芒伍自然是吃得透透的。魏公公假意推脱了一下，急忙收好了银子，退了出去。

剩下了那麦芒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手里捏着银线，走了进去。

皇上依旧没有起身，躺在榻上养神。桌子上，除了一盘子点心外，还摆着一副棋盘，上面已经走了几子。而麦芒伍手中的银线的另一端，则是被牢牢地拴在了内殿的柱子上。

麦芒伍只是瞥了一眼那银线，随即跪地：“皇上。”

第十六章 杀招（下）

“伍太医平身吧。”皇上摆摆手，示意麦芒伍不必如此拘谨。

麦芒伍站了起来，眼神没有避讳，此刻直视着柱子上的银线。

“其实，早该喊你来看看。”皇上坐得稍微直了直身子，喝了一口茶水：“爱卿，朕最近身体不舒服。你知道朕哪里不舒服吗？”

麦芒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跪下：“微臣不知，恳请皇上明示。”

皇上笑了笑，再次说道：“不必拘谨。朕，是这里不舒服……”

麦芒伍抬起头，看到皇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是朕的江山让朕不舒服……所以，今日里来，特意让爱卿帮朕的江山把把脉，帮朕好好看一看：朕的江山，到底生了什么毛病。”一字一句，皇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似乎连同着麦芒伍的心跳一起剥离。

这种不怒自威，碾压住了麦芒伍的呼吸和思考。

“别紧张……朕只是和你开了一个玩笑。”皇上看到一语不发的麦芒伍，重新挂上了一个笑容，同时捡起了一颗棋子，放在了棋盘上：“这盘棋，你陪着朕断断续续都下了半年多了；今天朕偶有奇想，必能破了你的棋路。来来来，你倒是看看，朕这一步走得如何？”

麦芒伍起身，朝着那棋盘一望——虽然说上一次自己在这里落子，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但是这盘棋麦芒伍一直熟记于心，有空就会自己摆弄。实话实说，皇上的这一招确实在麦芒伍的算计之内；只是，这一子，也是麦芒伍这两个月里能推断出的皇上最好的一步棋。

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动。继而，听到了一个太监提醒道：“皇上，是时辰该上朝了。”

“今日身子不适，不去了。将折子带过来。顺便叫人来收了那碍眼的银线。”皇上随口说道。外面的太监即刻进来十掇一番，然后安静退下，不再多问。皇上转而看着麦芒伍，说道：“今日得闲，不如索性与爱卿下完了这盘棋。”

“皇上这一步，走得着实精彩。”麦芒伍不是一个喜欢熘须拍马的人，这句话只是实话实说：“微臣得细细想想。”

“什么时候，连你都变得油嘴滑舌了。”皇上口上责怪，语气倒没有分毫介意：“你可别就此弃子认输……朕可是足足想了两个月，才想出了这么一步。若真是这么一步就赢了，多少扫兴。”

“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若不然以微臣的棋力怎么配与皇上对弈。”麦芒伍说道：“且容微臣试一试。”

说着，麦芒伍捏起一枚棋子，斟酌着准备落下。

“那便好。能陪朕下棋的，普天之下就只有你了。下棋么，最难找对手。加上朕贵为天子……”皇上点点头，语气似乎复杂了几分：“你也知道，之前请来的几位先生，赢了朕以后已经被诛了九族。毕竟，区区凡人怎可以下犯上，赢过天子呢？朕不喜欢。可是，输给朕的人，又是一些心怀鬼胎的下贱玩意，只是为了哄朕开心，故意行差踏错……欺君之罪，按罪当斩，朕自然也是不能怠慢……”

印象里，皇上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难得今日里竟然同麦芒伍讲了这么多。

说着，皇上抬眼看了看麦芒伍，此人依旧不为所动。皇上就是满意麦芒伍处变不惊这一点，所以亲切地赞赏道：“这几年，每一次都能与朕下成和棋的……就只有爱卿你了。若不是你还有锦衣卫的事务，朕恨不得天天把你招过来下棋解闷。”

“皇上抬爱了。陪皇上散心，乃是微臣的分内之事。”麦芒伍嘴上说着，眼睛却重新紧盯着棋盘。

“分内之事……说得好。”皇上笑了笑，重新躺下：“总是这样的话，估计你也会腻吧？不如这一次，朕和你赌些东西，也叫你别总是这么白忙活。”

“微臣不敢……”麦芒伍急忙说道。

“这样吧……如果你赢了朕，朕只杀你一人，绝不株连九族。”皇上却无视了麦芒伍，自顾自说道；之后，皇上又细想了想，说道：“白白便宜了你这么多人命，可谓前无古人。自然你要是输了，也得有个说法。不如……”

“不如，你若是输给了朕，朕就将除了你以外的整个锦衣卫连根除去，免了你那些繁碎琐事，专心磨练棋艺陪着朕下棋，爱卿意下如何？”

麦芒伍抬头看了看皇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捏着棋子的手僵住了。

赢的人，输的人。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了。

太强的人，怎能留得？

太弱的人，留著作甚？

在麦芒伍看来，整个朝廷就是皇上手中把玩的一个蛊而已，里面养着包括锦衣卫在内的众多势力，相互之间牵扯、撕咬。弱肉强食，在朝廷上也该是这么个道理。也许，锦衣卫最大的原罪，就在于这几年过于风生水起了吧……

只是皇上突然在今天发难，实在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至于除掉锦衣卫的理由嘛……还真不太好说出什么。”皇上的语气略微为难，似乎自己也不好办：“平日里你们尽忠职守，确实也没出什么纰漏；除了贪污了一些钱财，倒也算是忠心耿耿……而且，也才贪污了九文钱，这件事还真不好办。算了，先下棋，先下棋。”

九文钱。

巧合么？麦芒伍心里面一紧：这和锦衣卫之前私下保管的红钱数目竟然一致……

有些东西，已经在麦芒伍的脑海之中渐渐串成了一条线：之前自己带人血洗了户部尚书的宅院，为的就是斩草除根，想要摸清关于红钱的来龙去脉；而皇上似乎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自己一度觉得这件事简直天衣无缝。

但是……何故最近兵部调动频繁，皇上却不闻不问？平日里二十八宿难得能够凑在一起，而自己却又出于周全考虑，调遣了十七人回京城；眼下看来，此举岂不是方便“有心人”瓮中捉鳖？这么一想，似乎自己的每一步，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迈向了最坏的发展。

“啪。”

棋子利落的落下，置于棋盘一角。

“微臣领命。”麦芒伍淡淡说道。

同一时间，刚刚和麦芒伍擦肩而过的那个将领已经出了皇城大门，快马加鞭朝着五军营大寨前进。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大寨之内。

“怎样？”一名刚刚提拔上的掌号头官急急忙帮着牵住了马，开口问道。前一段时间，五军营发生的妖变弄得人人心惶惶，很多握着兵权的将领都死在了那场变故之中。自然，这笔账被兵部的大人们算在了锦衣卫的头上：如果不是二十八宿那些个家伙搞鬼，京城之内怎得会有妖变这等事？

即便没有真凭实据，也万万不能束手待毙……

“传皇上口谕。”那将领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准备信鸽，急昭神机营午时以前移至我北大营。还有，皇上特意嘱咐，让他们把两百门大连珠炮全部带上。”

北大营……从围城的方位来看，那里是距离镇邪司衙门最近的地方。思及于此，那掌号头官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窃笑。待那传令的人走了之后，他急忙将刚才得到的密旨在绸缎上抄录了两份，然后准备了两只信鸽，分别将绸缎绑在腿上后发了出去。

其中一只鸽子乖巧无比，拍拍翅膀，直接奔着神机营大寨飞走。

而另一只鸽子，却在空中盘旋了一周之后，挣扎着褪掉了身上原本的白色羽翼，硬生生从肉身之中迸出了六支乌黑的翅膀。然后，这“信鸽”拼命地朝着京城内的镇邪司衙门展翅而去……

第十七章 乌鸦（上）

京城，午时，镇邪司衙门大院门口。

血菩萨独自一人靠在门柱上，抬头看着天色——奇怪了，按照平日里去觐见的时辰来算，麦芒伍早就该回来了；即便皇上有什么事情要留下他的话，那送麦芒伍过去的马夫也应该按规矩回来通秉一声。

要知道，二十八宿现在基本都集中在镇邪司里；若不是麦芒伍一直主持大局，这群家伙说不定早就惹得整个京城鸡飞狗跳了。血菩萨不善于言辞，自然是习惯独善其身。况且，这群家伙酒后经常吐一些大逆不道之言，自己借着酒劲真说不定会与手足大打出手。

眼不见为净，血菩萨总是习惯于退避三舍，省得麻烦。

这晴空万里，日子也实在是叫人身上乏倦，倒不如回得大堂，找个地方……

“唔？”血菩萨心中一动，莫名抬头，果然看到了空中似乎有一个略微熟悉的鸟影。由不得多想，血菩萨即刻一跃而起，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半空中的鸟影奔去。

没多久，血菩萨便落脚在京城外面；血菩萨四下看看，眼见得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抬起了自己的手，吹了一声口哨。

果不其然，一只六翅乌鸦从半空中飞得歪歪斜斜，身子上滴着血翩翩而至。

细细看去，那六翅乌鸦身上插着三四支箭矢，却依旧奋力拍打着自己的翅膀，呼扇几下后乖巧地落在了自己主人的手里。血菩萨抚摸了几下乌鸦的羽毛，心里除了略微的心疼之外，倒是迟疑了一下：奇怪了，自己豢养的乌鸦应该悉数都在自己身边，何时竟然还有一只落单的飘在外面呢？

咦，这是……

“在这边！”不远处，传来了几个人的喊叫声；很快，一队弓箭手打扮的人全副武装杀气腾腾，从街尾步伐匆匆追了过来；血菩萨看看手中乌鸦身上的箭矢，又瞄了瞄对方箭篓里面的兵器，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这群人下的手。

果然，这群人跑了没几步，就注意到了站在街边的血菩萨，以及他手中抚弄着的六翅乌鸦——

这群弓手多少有些见识，显然认出了身材高大的血菩萨，一下子显得颇为紧张：锦衣卫里面，这厮疼爱自己豢养的畜生可是出了名的，搞不好一怒之下大开杀戒也未得而知。一时间这群人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纷纷半蹲着身子从背后抽了箭矢搭在弓上。只不过，眼下这群人瞄着的，却已经是血菩萨本人了。

血菩萨倒没有打算动手的意思，只是伸手用力地扯出了那些插在自己乌鸦身上的箭矢后摔在地上。

“毕大人……”为首的一人，看其穿戴应该是弓手之中的把总；此人见得血菩萨似是不想起什么争端，急忙先抬手拦住了身后的手下，然后毕恭毕敬地缓缓移步过去，作了一揖。

血菩萨斜眼瞥了一下，摆摆手，说道：“现下叫惯血菩萨了，之前的事情不必多提。”

“那……血大人，在下小姓刘，乃是五军里的一名把总。”那人长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我等皆是五军营里的弓手，奉命保护皇城周全。之前见得有异鸟振翅而入，自然是按规矩办事。没想到，这竟然是您的乌鸦……还望大人高抬贵手，不要见怪。毕竟这是皇上的意思……”

血菩萨点点头——确实，前几年皇宫之内便有这“铩羽令”：除了六部、五寺、三军可以飞鸽传书之外，另外罗列了几种可以驯服的鸟儿；如果这些可以被豢养的鸟类进了皇城，那便要射杀。这条命令下达时，明里是防止有细作在京城活动，暗里朝廷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猜测着皇上这是针对镇邪司下得旨意——毕竟乌鸦这种鸟类太不吉利，皇上自然是不喜欢。

所以，在京城内时，血菩萨从来不会在白天将自己的乌鸦放出去玩耍。今日里这件事，确实是自己落了别人把柄，所以血菩萨也不大能发什么脾气。

“刘把总辛苦……”血菩萨开了口，打算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这畜生自己多事，各位将士秉公办理，乃是本分。现在这畜生已经死透，事情算是了了，请诸位将士回了吧。”

一番话，说得倒是天衣无缝。只不过，对面的那些人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连手中的弓弦都没有松开。

看到这般情形，便是血菩萨再三忍让，也不由得动了几分怒气，对那领头的刘把总说道：“怎的，大人这算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那人盯着血菩萨手里的乌鸦，迟疑片刻，勉为其难开了口：“有人看到说，那乌鸦脚上似乎带着类似于信件的东西。您也知道，最近京城里风头正紧，颇有些草木皆兵；事关重大，在下也马虎不得。还望大人可以让在下带回去那只乌鸦，也好交差。”

既然此人认得血菩萨，自然也该知道六翅乌鸦乃是血菩萨绝不露人的法宝；五营现在提出要带走乌鸦的条件，已经不是强人所难的程度了，简直可以说是骑在锦衣卫脑袋上拉屎。

血菩萨耐心地听完，沉吟片刻，冷笑了一声：“那我若是说个‘不行’呢？”

那领头的刘把总知道血菩萨厉害，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吓得退后了一步；不远处的弓手们也警觉了起来，抿抿嘴唇，手指略微活动了几下。

刘把总屏息了片刻，赔了一个笑脸：“大人何必认真呢，反而伤了咱们同僚之间的和气。在下就是那么一说，如果大人介意的话，就当在下没有提过。”

说着，刘把总再次作了一揖，退了回去，朝着自己那群弓手喊道：“都收了都收了！那乌鸦已经死了，你们比着弓箭对着锦衣卫的大人成何体统！？”

一番喧闹，那些弓手互相看看，总算是松了弓弦。

血菩萨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过身挡住了自己的胳膊：那乌鸦亲昵地啄了啄自己的手心。血菩萨早注意到了绑在六翅乌鸦脚上的绸缎条，急忙轻轻拆开，扫了一眼之后神色并没有太多变化。只见血菩萨摊开了自己握着绸缎条的手掌，手心里面涌出一滩鲜血，渐渐将那字条连同那只乌鸦一起溶进了自己的身体之内。

“哎，皇上……”血菩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仰望着天空：“您为何要如此这般呢……”

风响。

血菩萨匆忙回头一望——那群弓手并没有如约离去，反而列了阵队，在那刘把总的指挥下，趁着血菩萨回头的档口一起发箭。

平日里，在这个距离想要暗算血菩萨是不大可能的。只是可惜，刚才血菩萨感慨之间一时漏了破绽。等到血菩萨警觉之后，事情已经晚了——七八支箭矢贯穿了自己的肉身，力透筋骨。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血菩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抖了抖身子，嘴里涌出了一口鲜血。即便五军和锦衣卫已经水火不容，那血菩萨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敢在京城动手。

那刘把总见自己这边占了先机，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卑微，反而换上了一副胜券在握的洋洋得意，手臂也再次举了起来：“大人，您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呢？不过，大人尽可以放心：今天京城外面有所调动，已经驱走了闲杂人等，大人即便在我们这些小人物手里翻了船，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所以大人的名声必然保得周全。”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血菩萨听得很明白：不会有人来帮自己了。

那群弓手已经按照命令再次搭弓上箭，刘把总的语气也越发嚣张了：“顺风，上一，放！”

箭矢再次袭来，横七竖八的贯穿了血菩萨的身体，将他射倒在地。

“去把他的头割下来，尸首带回去烧了。”刘把总背着手，吩咐着自己的手下斩草除根。几个手下收好了弓，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第十七章 乌鸦（下）

躺在地上的血菩萨忽然间笑了笑，咳嗽了几声后重新站直了身子。几个上前的人顿时一惊，匆忙退了回去。

“私下谋害朝廷命官……”血菩萨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似乎并不在意：“刘大人，您这番举动，试问该当何罪？”

刘把总显然意识到大事不好，急忙勒令其他人再次上箭。

“感谢刘大人刚才明示在下。既然大人敢在这里动手，那想必真的不会有人来这里碍事了。”血菩萨甩了甩袖子，双手抱拳；不知什么时候，几只乌鸦已经蹲在了血菩萨的肩膀上，一边叼啄着自己的羽翼，一边瞪视着对面的人。血菩萨身上的乌鸦越来越多，他开口说道：“既然知道了这里不会有人来，那么……大人，您说是您的箭快呢，还是我的乌鸦快？”

那刘把总深吸一口气，嘴里酝酿的再也不是“放”字，反而是一个“逃”字。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漫天的黑色羽翼便铺天盖地而来，顷刻间吞没了众人的身影。

血菩萨耐心地等待一切都结束之后，抬抬手召回了乌鸦。之后，血菩萨闭上眼睛略微运气，身上的箭矢全部被吸进了自己体内；而那些伤口也在顷刻之间愈合。

十几丈之外，刘把总那群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了满地的兵器、盔甲，而不见任何人影，地上也不见任何血迹。这群人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样处理的话，日后老五也不会为难了吧。”血菩萨咳嗽了几声，嘴角的鲜血又流了出来。虽然血菩萨明白自己伤势不轻，但是眼下自己还不是回衙门的时候。

按照自己刚才看到的信息，神机营马上就要班师到距离镇邪司近在咫尺的地方了；关键时刻，身为镇邪司头脑的麦芒伍却又不能临阵而动……

倘若现在自己回镇邪司报信，那二十八宿里面可有几个家伙都和镇九州一样，是出了名的炮仗；麦芒伍不在的话，自己可压不住这些家伙；说不定一语不合几人就顺势造反了。但是单靠自己，想要拖住神机营……

情况紧急，血菩萨此时脑海里倒是冒出来了一个可以帮忙的人。思及于此，血菩萨即刻动身，朝着京城西边的鬼市疾奔而去。一路上，血菩萨已经琢磨明白了不少事：

是的，此时此刻，能拖住神机营的只有一人——那个和麦芒伍私交不错的鬼市老板。

只是，到底自己手里这段锦条是哪位朋友传过来的，却无从知晓……单看笔迹，也不似是自己认识的人。日后如有机会，必当对此人厚礼相报才是。

那血菩萨脚程极快，没多久便到了鬼市东边的湖泊处。放眼望去，摆渡用的小船远在对岸，而且也不见梢夫；这下不由得血菩萨有些着急：自己倘若是幻作乌鸦，这湖水倒也拦不住。但是，如此一来便是硬闯鬼市，恐怕刚刚落地就得厮杀一场。

且不说自己有伤在身，鬼市也不是好惹的。对于这点，血菩萨心里明白。

思忖了片刻后，血菩萨俯身蹲在湖边，用手指叩了叩那湖面，如同敲门一般，在湖水上激起了一丝涟漪。过了一会儿，水面上似是回应一般冒了几个泡泡。很快，两个鱼脸的半妖爬出了水面，呆呆看着面前的血菩萨发愣。

“唔……不是伍先生啊。”其中一个鱼人仔细看了看来人之后，支支吾吾说道。

“灞波儿奔，我有事要请老板帮忙，请帮我传个话。在下镇邪司血菩萨。”血菩萨之前曾经见过这两个家伙，所以并不寒暄，直接开口说道；同时，他也按着平日里鬼市的规矩，递过去了一叠银票。

“认错了，我是奔波儿灞，脸黑的才是灞波儿奔。”那鱼人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同伴，并没有伸手接那银票，而且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满。

毕竟被人认错这种事，说来也确实尴尬。

这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条鱼精，都是鬼市里老板的手下。传闻中说，奔波儿灞原本是老板养在鬼市池子里的一条鲇鱼，后来得了仙气日久成精；而那灞波儿奔的来历则更是传奇：他原本是老板从集市上随手买回来的一条黑鱼，扔给后厨交代要做成一盘子红烧鱼下酒；结果后厨一时大意，把这道菜给烧煳了。

然后这道烧得焦黑的红烧鱼也日久成精，变成了今天的灞波儿奔。

两个家伙虽然修行不足，但是在老板的□□之下却也能化成人形。再加上他俩一直对老板的“知遇之恩”心怀感激，索性就赖着脸皮留在了老板身边，帮着跑腿打杂，顺便在鬼市里继续精修，打算日后能有所成，成为老板的左膀右臂。

日复一日的，两人也算是大有长进：那奔波儿灞练就了一副好体格，在陆地上跑得不比人类慢多少。而灞波儿奔则更是出神入化，几年下来，一手红烧鱼做得是越来越好吃，就连老板尝了都赞不绝口。

“不过你俩练这些东西有个屁用？”老板每每赞赏之余，还是会忍不住煳涂几句。

论起忠心，这两个家伙倒也算是数一数二。所以老板才留得这两个家伙在身边，跑跑腿传传话，也算是个身边人的差事。

血菩萨自问自己在鬼市的面子并不如麦芒伍那般大，喜怒无常的老板未必会见自己；而且说话办事方面，自己也肯定不如那麦芒伍周全。所以一番权衡下，才找了老板的人代为传话。

眼见得这两个鱼人没有帮忙的意思，血菩萨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连赔笑都不擅长，只能勉强自己翘起嘴角，摆出一个自认为是致歉的表情。

倒是这个诡异的表情吓住了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两个家伙纷纷后跳了一步，开口便是语无伦次，口称自己可是老板身边的人，若是在此动手的话老板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况且鬼市和镇邪司一直关系不错大家何必弄成这样云云……

血菩萨点点头，受到了启发似地自言自语道：“两位的意思是，只要在下动手，老板就会出来了？”

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先是拼命点头，想了想后又拼命摇头。

“总之我们先去传话……”那奔波儿灞一把扯过血菩萨手里的银票，给灞波儿奔使个眼色，两个家伙迫不及待一起跃入湖中。

血菩萨也没有耽误功夫，匆匆找了一根树枝，在附近的湿地上画弄了一番。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眼见得对岸的小舟朝着这边摇了过来。远远地望去，那小舟上除了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以外，还赫然坐着一个银发老头。

血菩萨知道，这是老板答应要见自己了。只是没想到，老板竟然亲自出了鬼市来见自己。

但血菩萨误算了一点：老板的脾气，向来是没有什么耐性的。这一番亲自前来，并不是打算给血菩萨几分面子；恰恰相反，老板是奔着来找血菩萨打架的。

隔着老远，老板便阴阳怪气的开了口：“那麦芒伍是不是不长记性？上次差了下人来见我，今日里又来……怎么着，真拿我鬼市当成菜市场了？那边的大个儿！今儿我就拿你打牙祭！” 说着，老板便纵身一跃，置身于湖水之中。

片刻后，血菩萨只见，本来还隔着自己百十丈远的老板，已经赫然化作龙形，在面前的湖水里探出头，舔舐獠牙瞪视着自己。而老板身后本来平静的湖水，顷刻间掀起来了惊涛骇浪，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水壁！

血菩萨知道老板亮了真身，肯定是发了脾气。但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一个让眼前的巨龙略微一愣的动作。

只见血菩萨端端站好，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跪了下去。本身血菩萨的身躯就是枯黑不堪，这一跪，膝盖位置传来了几声脆响。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血菩萨。”血菩萨忍着剧痛，毕恭毕敬地开了口：“今日前来求见老板多有得罪。只要老板肯帮在下一个忙，日后哪怕是要在下的人头，在下也……”“给老子起来说话，老子是来找你打架的！”巨龙顿了顿之后，开口骂道。

血菩萨跪着没动；而巨龙瞧见，那血菩萨膝盖的位置，已经皮开肉绽，血流如注。看来，血菩萨并不是不想站起来，是站不起来。而血菩萨的身子在也微微颤抖着，看得出是在忍受着剧痛。

巨龙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失去了刁难于对方的打算，被血菩萨面前的几寸图画吸引了注意：“这是……京城的地图么？”

“是的。”血菩萨没有抬头，但是知道巨龙指的就是自己刚刚画好的图样。

“你们镇邪司，这次要我做什么？”巨龙的鼻须抖了抖，给自己挠了挠痒痒。

“我想……”血菩萨微微起身，用手指点在了目前五军北大营的位置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请老板在此落一场雨。”

血菩萨知道，神机营多是火器；如果今日突然来一场瓢泼大雨，势必可以让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点是之前麦芒伍在和血菩萨下棋时，无意中和自己提及的。

幸而血菩萨将之记在了心里……不然，打死他也不会想到找鬼市老板求雨这条路的。

那巨龙听到这个要求，似乎一脸为难：“唔，这件事啊……这件事有点……”

“老板似乎有难言之隐？”见得那巨龙吞吞吐吐，血菩萨抬起了满是汗珠的脸，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就直说了，你知道我和麦芒伍是多年旧交，我也知道你俩关系不错，所以我不会刁难于你。但是，有人特意嘱咐过我，今日不能降雨。是的，特别指定的日子，就是今日。说白了吧，你们锦衣卫得罪人了。而且交代这件事的人……”巨龙抖落抖落身子，渐渐回了人形，又成了那个睡眼惺忪的银发老头：“你们惹不起。”

特别指定的日子？惹不起的人？

两条线索连在一起，血菩萨不由得心里一紧。迟疑许久后，血菩萨倒吸一口凉气，斗胆开口问道：“交待老板的，难道是，当今圣上？”

“不，不是。”老板慌忙摆手，语气之中也带了几分提心吊胆：“这条嘱咐，是来自……

你我都惹不起的，更上层。”

第十八章 蛊变（上）

“天怎么还不亮啊？”

百妖蛊之中，持续了一夜的厮杀声已经逐渐变弱；看来这个蛊里面的半妖已经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果然，那些半妖就像是推测中一般，只会攻击自己身边的妖物。青玄他们靠在角落里，落得了一份清静。

吴承恩疲倦地蜷缩在百妖蛊的一角，忍不住靠在青玄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身边的李棠，却已经躺靠在哮天的身上，发出微弱的呼声，看起来睡得很甜。李晋则是问了问吴承恩他们饿不饿，在屡次三番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馒头自己吃了起来。

吴承恩瞥了一眼，已经懒得争执了。

“这黄花镇里，是没有上午的。”青玄手扶着地表，抬头看看天色：似乎从两个时辰以前就是这般阴郁，迟迟见不到东方露出日头。

而百妖蛊的正上方，同样抬头看着天色的，还有那金目大仙。

那金目大仙是在三个时辰之前到的，当时手中还拎着一把缠绕着符纸的槐木剑，从那黄花观里腾云驾雾一番之后，轻轻落在了这百妖蛊的正上方。李晋抬眼看了看，认出了那道符纸乃是“神元归灵”，只要打入妖物的肉身之中，便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目标的体力。

很明显，这金目大仙并非第一次用这百妖蛊；他自然也是知道，蛊里面最后炼成的妖物虽然汇集了百妖精元而妖气颇盛，但是气力方面却捉襟见肘。一般来说，练成的妖物起码也得恢复十天半个月才能派上用场。

但是，如果将这缠着“神元归灵”符纸的槐木剑直接□□妖物的内丹，则可以让它不眠不休地再战一天一夜。

那金目大仙本来设计得周全，私底下早就算好了时辰，打算自己美美睡上一个饱觉养精蓄锐，待到百妖蛊快要破除之际再来收十残局。万没想到，李晋那惊天一箭着实吓到了在黄花观里疗伤的金目，匆匆忙奔至门口，但见得一道银光呼啸而去——

谁人这么大的本事！如果刚才这一招打在自己身上的话……

想到这里，金目不禁打了个冷战，自然是不敢怠慢；他急忙带齐宝物，来到了这百妖蛊之上伺机而动。等到自己到了跟前，才看到了之前见过的那个花臂汉子，正在和自己的三个仇人坐在角落里休养生息。

不成……自己必须抢占先机；金目明白自己一旦错过百妖蛊化开的瞬间机会，那么很有可能好不容易炼出来的巨妖会在顷刻间被那几个家伙杀掉。

李晋等人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让青玄始终按着地面，探查着到底还有多少半妖生存。只不过，青玄只能摸得个大概，却不如在百妖蛊顶端的金目大仙知道的详尽。

这两三个时辰，虽然双方没有任何接触，但是心里却都绷得紧，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只剩下三四只了吧……

李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拖着自己的一条断腿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李棠身边,俯身叫了一声：“小姐——”

李棠眼皮一动，举手挥刀便砍，幸好那李晋本能一躲，才逃开了被噼成两半的下场。

旁边的吴承恩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摇头惋惜：“哎，堂堂锦绣蝉翼刀也有失手的时候？你的身手要是能快半步该多好……”

“我没睡啊！”李棠睁开眼睛的同时，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小姐，我要收了哮天了。”李晋虽然摔得狼狈，倒也丝毫没有计较。倒是身前的衣服被划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又滚落了四五个馒头。李晋急忙挪挪身子，挡在了馒头前面。

旁边的吴承恩依旧目睹了完整经过，还是忍不住摇头，越发惋惜刚才李棠没有一刀得手了。

“可不可以不收啊……”李棠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在哮天柔软的毛皮上蹭了蹭，伸了个懒腰：“再睡一会儿也不急嘛，天都还没亮……”

李晋摆摆手，态度却有几分强硬；他说这百妖蛊眼看就要完成了，哮天如果再留在这里，很可能也会被百妖蛊算进其中，说不定会沾染上那些半妖的妖气云云……

一边说着，李晋一边朝着哮天招手。那哮天倒也不急，先是帮着舔了舔李棠的头发梳理一番，这才信步朝着自己的主人一跃——一道光芒闪过，之前李晋身上的半壁纹身重新浮现在了肉身之上。

一只巨大的多足忽然间从不远处破土而出，狰狞着挥舞着手中的数把兵器；吴承恩勐然清醒，本能地掏出了毛笔准备迎击——却不想，下一个瞬间，一只更大的多足勐地从旁边一跃而起，横腰斩死了之前的同类。

在蛊顶上的金目看到了这一幕之后，俯下了身子，做好了准备。

“时候差不多了。”青玄点点头，拎着念珠站了起来。见得青玄如此，吴承恩、李棠也纷纷摆好了架势。

李晋倒是依旧坐在地上，口中吩咐道：“看那金目的行动，似乎也知道马上这百妖蛊就要完成；倒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么大的蛊，他在顶上，妖在土里，他反而离得太远。活下来的妖物现在很虚弱，需要咱们一击而杀，然后再对付那金目。他之前扔出了这么大的百妖蛊，想必妖气已经所剩无几，咱们胜算很……”

“天亮了么？”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说。

“小杏花，你终于醒了。”李棠歪着头看着肩膀上的杏花妖。

那杏花妖的酒还是未醒透，依旧拇指大小，嘴角留着些口水的痕迹，双手揉着自己的眼睛。晕乎乎的，险些从李棠的肩膀上跌落下去。

李棠急忙一把扶住了她，嘴里说道：“再睡一会儿便好了。”然后又忍不住抱怨了几句，言外之意便是这小杏花倒是有福，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便可以破了眼前的大危机，简直是坐享其成……

“等一下……”吴承恩忽然间一个激灵：“李晋是不是说，只要是妖……”

青玄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吴承恩的表情，同时也恍然大悟！

杏花妖！

她也是妖！她也在百妖蛊之中。

就在众人慌神的一霎那，又一只多足被杀——整个百妖蛊之中传出了一声震天嘶吼；紧接着，一只大概三丈大小、浑身乌黑发亮的多足，浑身沾染着同类血迹，从地里面爬了出来。

“正是时候！”蛊上面的金目大仙明白时机已到，一边怪叫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槐木剑，纵身朝着那只多足就是一冲；只不过，他的门面直接顶在了蛊壁上面，撞了自己个头晕眼花、头破血流。

哎？这百妖蛊为何没有化开？难道说……

那多足吸足了刚刚杀掉的半妖的妖气，转过身来四下张望，抬眼便瞧见了隐隐发光的李晋。这多足也不含煳，直接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就冲了过来。只不过，这妖物才奔了几步，便顺势摔在地上，整个身子颤抖不已；而浑身上下，也竟是冒出黑光。

金目在上面看到这一幕后悔莫及，知道自己不该一次性在百妖蛊里扔进这么多妖怪：现在这好不容易炼成的妖物，肉身已经扛不住这么多妖气，撑破了内丹。

只见那多足身上散出来到妖气越来越多，汇聚成了一团——

“小心！”吴承恩大声喊道。

只不过，已经晚了。那团妖气踌躇了片刻，直奔着李棠肩膀上的小杏花而去。杏花妖不明所以，本想躲开，却徒劳无功。妖气不由分说，直接悉数注入了她的体内。

就在那具已经死去的多足身体崩开的一瞬间，百妖蛊登时消失。那金目急忙腾云而起，静观其变。

小杏花直接被那妖气顶在了地上；恍惚之间，小杏花一下子又变成了成人体态，肉眼可见的妖气在她身下四周横冲直撞，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包裹住了她整个肉身。而小杏花的身子，似乎也开始越变越大……

“好烫！好烫！救命啊！”小杏花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开口呼救道。

说时迟，那时快。

青玄一个箭步冲到了杏花跟前，抬手便是一掌——只见忽然间整个黄花镇铺天盖地开满了杏花。这一掌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先击破杏花妖修炼出来的肉身；如果再维持着现在的体态，那妖气扩散不出，便要胀破肉身的。

一下子，杏花妖的身子似乎有所好转，不再膨胀。但是，散落于整个黄花镇的杏花刚刚绽放，便从花蕊的位置蔓延出了妖火，开始灼烧这些杏花。

面对如此，青玄是真的没了办法。妖气即便散开了，能躲过肉身崩坏这一劫已经实属不易；但是妖气依旧存在于杏花身上，所以即便青玄将杏花还作原型，却消除不了这似火的妖气。

整个黄花镇似乎坠入了火海；一直弥漫在黄花镇里的香气消失了，不少百姓突然间被热醒，迟缓缓推开门一看，却瞧见了人间炼狱。一时间整个黄花镇的百姓像没头苍蝇一般奔走逃命，惨叫连连。

“救我……”杏花妖哭着看着吴承恩，只觉得浑身上下浸入了滚水一般，简直就要融化。吴承恩伸手想要拍打杏花身上的妖焰，却也被烫得下不去手。

那金目落在了几人面前，哈哈大笑：“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声未落，金目只觉得背后一凉，勐地转身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棠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手中紧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兵器。

“收了你的法术。”李棠一字一句说道：“不然，要你的命。”

“天道轮回，这已经不是本仙可以控制的了。”金目并不慌张；之前自己与李棠交过手，知道她并不是昨晚那道银光的主人。除了那一招之外，自己倒是可以肆无忌惮：“而且，这位小姐，眼下还是担心你们自己吧！”

第十八章 蛊变（下）

金目说得没错。

这妖火遍布漫山遍野，而且愈演愈烈。此时即便金目不出手，李棠等人也难逃得出这黄花镇。

李棠不再多说，直接挥起一刀——那金目并没有正面抵抗，反而摇身一变，幻出巨大的蜈蚣原型，朝着那群逃命的百姓就地一个翻滚，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李棠咬了咬牙，拎着锦绣蝉翼刀就要追过去。

“别追了。”青玄满头大汗，手掌离开了地面。方圆几丈之内，妖火已灭。看来刚才他是用五行变化，将这一片土地幻化成了水。这一招倒是能灭火……只是，这么多百姓，自己如何救得过来？

青玄知道，现在金目要做的事情，只是拖延时间：“那大蜈蚣刚才穿着好几双鞋子……他之前不是收了百姓的鞋子么？看来，只要有了鞋子，他便能化成鞋子主人的模样……你这么追去，是找不到他的。”

李棠登时气得跺脚，脸上却也多了几道汗珠。整个黄花镇越来越热。

李晋倒是不太慌张，看着吴承恩手忙脚乱的帮着杏花，开口说道：“我说，你不是会袖里乾坤吗？为何不来一场雨？”

这话说完，吴承恩听得一愣；不过，这似乎倒也是个主意……吴承恩急忙甩出宣纸，在半空之中写下了几个“雨”字。落笔之后，吴承恩一下子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狂喘。

天空阴了一小块，几滴细雨还没落到地上，便在空中被蒸发了。

吴承恩眼见得那几张宣纸也没撑多久，便被妖火烧掉，渣都不剩。

李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只能摇头：“学艺未精啊年轻人。不是我说你……就这般本事，也好意思赖在我们家小姐身边，你这是癞□□想吃……”

“你帮不上忙就闭嘴！”吴承恩大声吼道，心里却无比难受——其实，李晋说得对；若不是自己学艺不精，怎么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青玄已经三四个来回，尽可能地救助百姓。只不过，杯水车薪，而且就连脚下这块土地，也快被周围的妖火包围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李棠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借着剑锋划过的寒气灭火，却也没有什么成效。

躺在地上的李晋想了想，开口说道：“倒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吴承恩听到李晋开口，急忙问道。但是，李晋此刻却一脸为难。

“你们想啊，这般妖气，其实也远超那金目的想象……所以，他的能力还弄不出这么大的百妖蛊。”李晋不慌不忙，开始娓娓道来：“也就是说，我觉得他是用了红钱的力量才……”

“你以后再说！现在该怎么办！”眼见得那杏花已经体力不支，□□声越来越小，吴承恩不禁开口喝道。李晋一皱眉，觉得吴承恩真是失礼——但是望过去，看到李棠也是如此表情盯着自己，索性不再开口刁难，伸手向吴承恩抓去。

但这一抓，却被青玄拦了下来：“你知道吴承恩这样做的后果么……”

李晋却不说话，就直直看着吴承恩。

“什么后果也管不了了，只要能救人，有什么方法李晋你快说。”搞不明白现在状况的吴承恩在青玄的背后已经急了。

青玄只能让开，只见李晋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吴承恩的手腕。

“借你的，记得还我。”李晋上下一□□之后，甩开了吴承恩。吴承恩一个踉跄几乎跌到，抬眼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毛笔被一枚红钱从当中的眼里套了进去。霎时间，不仅仅是那枚红钱，连毛笔也开始蔓延上了那异样的红光——

“快写雨！”李晋看到愣住的吴承恩，忍不住大声喊道：“不然，大家都完了！”

吴承恩一回神，来不及细想，便要掏宣纸。一旁的李晋忍不住踹了一脚吴承恩：“宣纸哪里受得住！直接在天上写！你这个榆木脑袋还好意思赖着我家小姐我真是……”

在天上……写？

那红钱蔓延出的红色光芒，即将到吴承恩的手指……

吴承恩不再犹豫，朝着天空利落地挥了一个“雨”字。霎时间，红光像是有了出口一般朝着四面八方迸发。短短片刻之后，那枚红钱失了光彩，径自跌落在地上。

下一瞬。

天空忽然凭空起了一个炸雷，惊天动地，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吴承恩抬眼望去，这才明白了李晋刚才的那句话：宣纸受不住的……

这何止宣纸受不住！

头上的苍天也被割裂开来，划开了浓浓的云层，露出了久违的阳光——看起来，应该是刚刚午时。但是天色只晴了一个瞬间，紧接着，天空迫不及待地重新乌云密布浓雷滚滚，霎时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是雨么……这简直是瀑布！

大雨瞬间浇熄了黄花镇的大火；而那杏花妖虽然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却渐渐缓和。吴承恩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痴痴地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那枚红钱。

青玄急忙将手按在了地上，召唤出了一尊古树遮风挡雨。 “这红钱，这么厉害？”吴承恩端详着手里的红钱，惊讶之余对李晋说道。

头上的雨云并没有任何收敛之势，反而似风卷残云一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越散越大。

“厉害个屁……”李晋抬头看看天空，忍不住摇头：“这红钱本来就是不详之物，带来的也是天灾……我告诉你，这场雨起码要下三天三夜。”

“啊？”李棠已经跑了过来，听到李晋这么说，不禁担心：“这黄花镇若是下三天雨，岂不是淹了？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小姐……”李晋苦笑了一下，开口纠正道：“不是黄花镇下三天……是整个天下，都要下三天雨。哎，幸好之前大地一直干旱，否则这涝灾是稳稳躲不掉的；久旱逢甘露，说不定，咱们也算是顺应了天势……”

唔……李晋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担心。

反正这雨是吴承恩弄来的，那枚红钱上也没写名字，真有事的话，自己打死也不承认便是了。

李晋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他赶忙扭头看去，只见吴承恩已经七窍流血倒在地上，青玄正姿坐在他的旁边，正用尽全力帮他镇住身体里不断冲突的妖气。

李棠惊呼一声，跑了过去……

京城，大殿之内。

棋盘前的麦芒伍思忖良久，终于放下了一子。这一步是关键，可进可退；后面自己只要小心把握，将这一盘下成和棋，机会很大。

唔？

麦芒伍抬头望去，刚才还兴致勃勃的皇上却仿佛突然间失了兴趣，移步到了窗边。

“今日不下了。这鬼天气，坏了朕的兴致。”皇上的语气，十分扫兴。

话声未落，外面的雨声陡然而至。

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落在了京城。

第十九章 暴雨（上）

“我操……”老板抬着头，沉思良久，却只能吐露了这么两个字。

一阵清爽的凉风刚刚掠过京城，肆无忌惮的暴雨便迫不及待地紧随其后坠落在京城。很快，这场大雨令京城附近正在进行调度的五军和神机营大乱阵脚；尤其是那神机营，本来押送着全部二百门大连珠炮迁寨移营，天色却在一炷香之内由万里无云变成了现在的鬼样子。雨水之大，所有人始料未及，连炮筒里都灌进了不少雨水。至于火药，虽然都被油布包着，却依然被浸泡了个底儿透。

神机营的率兵统领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这一场雨，保守估计能毁了万两银子；而且，这大连珠炮可是神机营压箱底的东西。皇上的命令刚刚下达，自己还没来得及立下战功就遇到了这么个么蛾子，看来自己全家老小性命堪忧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在上面的人眼里，从来没有天灾，只有心怀鬼胎的人祸。

是的。

这场雨，一定会有人背锅。

老板伸出了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手心朝上。开始的时候，只是豆粒般大小的雨点三三两两；没到半柱香的时间，这场倾盆暴雨拉开了帷幕，浇得老板目瞪口呆。

鬼市北门的湖水涨得厉害，湖中心的小舟也左摇右晃，看起来随时都要倾覆。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已经控不住小舟，索性便弃了船，潜在湖水里游向了岸边。

血菩萨微微起身，看着眼前的大雨略微一个迟疑，然后心存感激地朝着老板点了点头，双手抱拳：“今日里多得老板照顾，日后我二十八宿必将肝脑涂地……”

“别，不是！”老板匆忙摆手，语无伦次地否定着血菩萨的说辞。

“在下自然明白。”血菩萨很快露出了一个默契的笑容，抬头望着阴沉沉地天空：“我们二十八宿只是仰慕鬼市老板平日里的义气千秋而已；这件事，断然和老板无关，日后也绝对不会和老板扯上关系。”

“对啊！是他娘的无关啊！是他娘的真无关啊！”老板几乎带着哭腔，附和着血菩萨的这番恭维。

湖面一阵涌动，奔波儿灞拉着昏过去的灞波儿奔，狼狈不堪地爬出了水面；刚一露头，便见得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血菩萨已然跪在老板面前。

见得此情此景，奔波儿灞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吹嘘自己主人的厉害，语气那叫一个得意：“那镇邪司的，看到了吧？我家老板随随便便就能唤出如此巨雨！！你生平可曾见过这么大的雨水？你看看你看看，连灞波儿奔都扛不住溺水了差点压死……它可是黑鱼精哦！你就想想吧，这雨得多大！就问你怕不怕吧！”

血菩萨还没来得及应承，苦着脸的老板随手朝着身后一挥，一道几丈高的巨浪便硬生生将奔波儿灞拍入了湖底。

“这件事，哎……怎么回事啊……”老板有些发懵，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倒是血菩萨看到鲶鱼精被老板拍入湖底，颇为懂规矩：“老板既然连自己的亲信都灭口了，看来此事确实事关重大。那么，在下愿意在老板面前自行了断，已解除老板的后顾之忧。如果方便，只望老板能将在下的尸首送回镇邪司……”

说着，血菩萨抬起了手，凝练一股血红之气，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脖子旁边。

“我他娘的不是说了吗！这件事和我无关啊！”老板被血菩萨手中异样的寒气吸引了注意，勐然回神，抬手又是一掌——巨浪呼啸着将血菩萨冲到了一边。而老板则气得原地跺脚：“灭口个屁啊！你他娘的好歹也和麦芒伍那个王八蛋一样都是二十八宿，有脑子吗！你倒是见过淹死的鱼吗！！还他娘的灭口……整得越来越像是我降的雨一样……你们这是强行让我背紧这口大锅吗！老子背不起啊！！要出大事的啊！！”

血菩萨没有吱声；老板这才醒悟刚才自己出手之际一时煳涂没有留手，抬头一望：果然，血菩萨已经因为刚才的一击飞出去了好远，整个人浑身淤青晕了过去。一群乌鸦霎时间从血菩萨肉身里腾翅而起，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主人后，齐刷刷瞪视着远处的老板，发出了大有敌意的哌噪。

“吼！！！！！”一声颇为不耐烦的巨龙嘶吼嘹亮而出，声如惊雷，震得整个湖面都为之一颤。

霎时间，所有乌鸦即刻闭了嘴，胆怯地看着远处的那个老头。

老板顿住了身子，举起了左手——一道海浪缓缓托起了昏过去的血菩萨，将他放置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这湖水涨潮得厉害，血菩萨刚才倒下的地方，估计一炷香以后就要被淹掉了。

老板忍不住摇头，随手抓起倒在岸上的灞波儿奔，朝着湖水走去：“哎，妈的，天要亡我啊……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这么阴险歹毒，我非得……”

湖边没有了其他动静；而这场暴雨，依旧越下越大。

此时此刻，麦芒伍已经坐在回镇邪司的马车上了。今天皇上的一举一动都颇为不同寻常，弄得麦芒伍似乎也摸不清皇上的意思。但是，皇上既然提到了“九文钱”的事情，那势必是在暗示自己，皇上已经知晓了镇邪司私藏了九枚红钱。

不过，既然皇上没有点透这里面的玄妙，那就是说，皇上还是给了镇邪司一个台阶；这件事，还有得商量。

如果想要做得周全，让皇上宽心，最好的办法便是即刻上交那些红钱；但是，独独这件事，麦芒伍是做不到的。

因为，镇邪司眼下只有六枚红钱在手。之前那叛徒逃离镇邪司之际，带走了三枚红钱……所以，即便现在麦芒伍打算向皇上坦白，红钱的数目也对不上。麦芒伍心里很清楚：今日里，表面上皇上是邀请自己下棋，实则是在让自己做出一个决断。

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里皇上竟然大恩大德，放了镇邪司一马；唯独这点，令麦芒伍实在想不通。

总之，事关重大，看来当时自己只让重义气的九剑一个人前往南秀城实在是棋差一招。这九剑一直都没有音信，怕是事情办得并不顺利也……

“大人！”车外，马夫忽然间喊了一声：“这雨太大了，牲口走着都害怕，要不然，咱们避一避雨再走？”

麦芒伍听完，掀起了轿帘，本想呵斥几句；毕竟到镇邪司也就几里路而已，哪里有什么避雨的必要？但是，映入麦芒伍眼中的，却已经是齐脚脖子深的雨水。地上的路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拉着车的马匹走起来也是摇摇晃晃。街上已经看不到百姓的身影了，来来去去的，只有一队队神情紧张的兵士而已。

唔？为何京城里突然多了这么多的亲兵？

麦芒伍心里一紧，抬起手，在大雨之中朝着手心里面接了几滴雨水，然后撂下了轿帘；车子里面昏暗了一些，麦芒伍清楚地看到，手心之中的那几滴雨水，隐隐成血红色。麦芒伍情不自禁抬手轻轻嗅了嗅：没错，虽然很微弱，但是这雨水之中夹杂着淡淡的妖气，还有……

麦芒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自己很熟悉的铜锈味道。这股异味霸道地蜷缩在自己的鼻孔里，久久不肯散去。

“难道是……”麦芒伍似乎不可置信，思忖良久，最终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沾那雨水，想要放入口中一试。

马夫忽然间向后栽倒，摔进了轿厢之内，双眼泛白，天灵盖上多了一个指印。麦芒伍心里一惊，顾不得再去琢磨那雨水，手中登时变出三根银针。

“不要尝，多脏。”轿厢外面，虽然雷雨阵阵，但是一个清晰的嗓音，却从轿厢上面稳稳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麦芒伍长出了一口气，手中的银针也收了起来：“是你……怪不得外面街上凭空冒出来那么多官兵，原来是捉拿你的。”

“哎，他娘的。我都说了我就是来跟你说句话，但是天牢的家伙们却死活不肯……”轿厢上面的声音，似乎颇为不爽。

“有没有……”麦芒伍听到这里，不由得略微紧张。

“没有闹出人命，都打晕了……一群杂鱼，有什么好计较的。”轿厢上的人显然知道麦芒伍想要问什么，索性直言不讳：“不过，你日后见了皇上，一定要通禀一声，咱们天牢久年失修，漏雨了。这未免有失朝廷的脸面，回头传出去了皇上脸上肯定挂不住。”

麦芒伍点点头，掏出了一根银针，在自己手掌心里刻下了“天牢失修”四个字以便不忘。那四个字隐隐闪烁了几下，继而消失殆尽，不留一丝血迹。

“不过，你猜得没错。”那人虽然没有注视，却是等麦芒伍写完了手里的字，才继续开口：“这场雨，多半是红钱所致。要不然，我也不会在天牢里被浇湿了身子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难得老子这几个月睡了个半饱，扰了我的好梦。”

天空之中一个炸雷，紧接着，雨水更大了。

“外面雨紧。方便的话，下来说话。”麦芒伍听得雨声，索性掀开了轿帘，示意上面的人可以进来躲雨。

“哎呀，你懂不懂规矩？”上面的人并不领情，反而是一阵斥责：“私见天牢死囚，是要以谋反论处的。你我见面，岂不是不给皇上面子？我自然是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是死囚了，况且这天下没东西杀得了我，而且天牢里也住得惯……至于你，你可得撑起来咱们镇邪司啊！哎来得好快……你坐稳啊！”

话声未落，马车面前忽然疾奔过来了一大队官兵。麦芒伍急忙掏出银针，准备出手——顷刻间，麦芒伍觉得自己被抬了起来——不，这不是错觉。整个马车确确实实飞了起来，只是短短一瞬，已经离地百十丈高。

第十九章 暴雨（下）

确切地说，麦芒伍坐的马车，是被一阵掌风抛了起来。前面拉车的骏马刚刚醒过神来，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整个京城，不住地四蹄凭空蹬踏，发出恐惧的马嘶。

“总之，这场雨应该是有人用了红钱。”轿顶上的人大气不喘，继续说道：“皇上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现在，是不是那叛徒用了红钱我们无从知晓；但是，这件事不处理不行了。”

“九剑已经去了。”麦芒伍开口答道，同时甩出一根银针，定了那马匹的神。

“那小子不行；且不说打得过打不过那叛徒，他心眼也软。”轿顶上的人听到这里，语气似乎颇为不耐烦：“你既然派九剑过去，就说明你心底还是念了旧情，想给那叛徒一条活路。老五啊，如果你一直这么心慈手软，何止皇上，甚至咱们镇邪司势必要被五寺、六部他们拿捏得透筋透骨。他娘的，要是镇邪司毁在了你手上……说真的，你可别给我这个借口让我动手，因为我心里一直觉得同门相残其实挺有乐子的。和你们几个打，绝对不会无聊。”

麦芒伍似乎心事被人看穿，一时间语塞。

“说起来……李家那边怎么样了？这场大雨会不会跟李家有关系？”轿顶上的人见得没有了回应，转移了话题。

“杨晋还在卧底，如果是李家用了红钱，这种事应该早有准备，他早该有消息传过来。”麦芒伍收十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换上了一如既往的八风不动。

“那便好。这厮一贯散漫，我真担心他会耽误大事……你坐稳。”轿顶上的人嘱咐道。

周围的风声越来越响，甚至压过了暴雨。片刻后，整个马车轻缓一顿，那马夫身子略微悬了悬，然后摔了下去，跌在地上。

麦芒伍拿起手边的雨伞，头也不回走下了马车——眼下，马车已然准准落在了镇邪司大门口。

“不回来看看么？兄弟们都在。”麦芒伍思忖良久，终于还是转身说道——只不过，马车上面空无一人。麦芒伍顿了顿，不再多想，只身走进大门。

另一边，这场暴雨的罪魁祸首吴承恩，依旧没有醒来。

李棠等人已经问当地的百姓借了一间柴房，让吴承恩躺好。青玄把着他的脉，神情却一直凝重。杏花妖坐在吴承恩的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两行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只有李晋心态颇好，已经躺下睡着了。

吴承恩的七窍依旧血流不止，嘴唇上也渐渐失了血色。

“他怎么样？”看着青玄的表情，李棠不禁带着几分担心地问道。青玄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吴承恩的手，然后轻声对李棠说道：“我已经定了他的七魂六魄，虽然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但是有几股妖气一直在他体内乱窜，盖了他的魂魄……我清了几次，却始终没办法破解那横冲的妖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红钱真正的功效，所以不好下结论。但是……”

“凶多吉少”四个字，青玄揣摩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棠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摸索出怀里自己一直携带着的那枚红钱，摔在了地上：“没想到，竟是这么害人的东西。”

红钱落在地上，发出叮铛脆响。李晋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到了落在地上的红钱有些不明所以：“怎得，现在就还给我吗？”

“你要你便拿去！”李棠没好气地回答道。

李晋有些发懵，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有些不解：“小姐怎么发了脾气，谁惹你了？哎，难道是刚才？哎呀小姐，你别多想。这书生表面上看是为了这杏花妖奋不顾身，其实依我看啊，他也是因为想救小姐才视死如归的。现在这小子为了小姐丢了性命，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听到这里，杏花妖哭得更大声了。

“什么死不死的！”李棠见得李晋口无遮拦，忍不住呵斥道：“李晋，你好歹也是我家的执金吾，就没有办法了么？”

此话一出，青玄和杏花仙都定定地看着李晋，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哪知道，那李晋只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可是红钱哎！小姐可能有所不知：这红钱乃是凝聚了万物苍生所生成的戾气化为妖力，平日里就有不少妖怪舔舐此物以便获得精进。现在这小子一下子用了红钱，自然会被红钱之中的妖力反噬。好点的结果呢，就是血流不止暴毙身亡，然后被逐出轮回。不过，八成可能还得过上个把月就身生妖变……总之死定了。”

李棠是真的发了脾气，回身摸索一番却找不到顺手的东西，只得抓起自己身边的玉坠，朝着李晋就是一扔。李晋躲也不躲，被砸了个正着。

“哎哟！小姐为何发脾气？这灵感娇贵，乃是李家的宝物，你可扔不得啊！”李晋挨了一下，倒也不生气，只是匆忙俯身去捡那金鱼玉坠。玉坠落下后滚了几滚，落在了吴承恩的身边。

“笔……”一声淡淡的□□。

众人急忙低头，看到吴承恩的右手略微抬了抬，嘴唇也是微微张开。只不过，虽然有了些反应，但是似乎依旧没有醒来。

“你说什么？”青玄急忙俯身，附耳倾听。

“笔……”吴承恩胸口轻轻起伏，想必说出这一个字已经用尽了大半力气：“难得……好故事……让我……写……”

吴承恩似乎想要指指自己；青玄心领神会，急忙拿出了那本刚刚写了几页的书，放在吴承恩胸前。

杏花妖擦了一把眼泪，帮着掀开了吴承恩的袖口，从里面找出来了一根笔，想要递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写你的破书！”李棠忍不住噙着眼泪，一把拍掉了吴承恩的手。青玄紧抱着吴承恩，本想让李棠住手，却没有说出话。

青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算了，你就让他写么。人之将死……”李晋看到大家变成了这个气氛，依旧毫不在意，只是大大咧咧将笔拿过来，放在了吴承恩的手里。

吴承恩握住了笔，长出一口气，表情轻松了一些，似乎心满意足。

“你看，这样他死了以后就不会留下什么残念，省得日后成了妖怪祸害人间……”李晋满意地看着吴承恩的反应，频频点头，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大善事。然后李晋起了身子，招呼着让青玄找出来墨石，大家相识一场，他愿意帮着吴承恩研墨……

吴承恩摸索了一下，几乎本能地开始挥笔落字。只见吴承恩那本来干枯的笔尖，渐渐凝了一股黑光。吴承恩舞弄着毛笔，虽然字迹潦草，看起来简直像是鬼画符，但是仿佛墨水沾得太饱一样，力透纸背，笔笔成书！

渐渐的，吴承恩下笔越来越快，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一般，行文流畅，落笔有神。越来越多的文字，频频落入书中，讲述了众人是如何偶遇杏花妖，又如何与这金目大仙一斗二斗，整个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杏花妖眨了眨哭红了的大眼睛，甚至已经顾不上那吴承恩，情不自禁地开始看著书中的故事。

“这是……？”李棠十分诧异，不明所以地看着青玄，想让青玄解释一个大概。青玄只是凝着眉，却不肯说话。

可能就连吴承恩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笔尖正在引触着吴承恩体内那几股红钱生成的妖气，不断的散入了书中。

一笔一笔，封尽天下疾苦。

一画一画，道尽苍生万事。

同样注视着这一幕的，还有李晋。

“喂。”李晋的脸上，再也不见了之前一贯的玩世不恭；只见他缓缓站起，摘下了背后的大弓拿在手里，而身上的纹身也露出了瘆人的杀气。李晋笑了笑，然后对青玄说道：“他这本事，可不仅仅是‘袖里乾坤’啊……你俩，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上）

“妖怪们围了上来，这百妖蛊之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见这万般危急之际，那李晋不急不忙摆了一副横刀策马的姿势，召回了身边的哮天犬。然后，他似是胜券在握一般拉足背后的九石弯弓，双臂青筋尽显，硬是将那弓弦拉饱，仿佛一轮满月。霎时间飞沙走石，李晋的一箭不偏不倚，正中那妖怪的门面。哮天的这一招“狗急跳墙”，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怪不得那李晋走南闯北畅通无阻，看来这一路上少不得依仗于哮天的百般照顾。也难怪那李晋如此厚脸皮，倘若不是这种性子，人不如狗的他又怎能在人前立足……”

大雨已经下了三天。

到了今天，雨势总算是开始缓和。

李晋躺在柴房里，拿着吴承恩写成的故事，朗朗而读，脸色是越发得不好看了。吴承恩倒是事不关己，躺在柴房的另一边，假装还在呼呼大睡，实则是憋着笑。

一阵清炒豆苗的香味顺着柴房破破烂烂的门缝飘了进来，李棠的肚子忍不住“咕噜”了一声，她忙按住蠢蠢欲动的胃皱了皱眉头，幸好没人听到。他们刚在柴房里安顿下来，杏花妖就跑出去问房东借厨房，又不知道她使了什么办法，房东老太太笑眯眯地送了她一把豆苗和一块豆腐。

“喂，你真的会做饭吗要不……让李晋来？”李棠怀疑地看着兴冲冲的杏花妖。

“肉菜不会做，素菜呀，李棠姑娘，你就等着吧！”杏花妖抿嘴一笑跑了出去。

柴房里，李棠和青玄交换了个眼色，那眼神让他们明白，他们和对方想到了同一件事。

李晋也勐吸了厨房传来的香气，然后忍不住瞪了几眼吴承恩，随后把书摔在了青玄面前，假装一副不屑的样子侃侃而谈：“简直一派胡言。首先哈，我那招叫‘天地一色’，何来的狗急跳墙？而且，什么人不如狗？我这么说吧，哮天能有今天的实力，主要是跟对了主人……”

“开门开门，好烫好烫！”柴房门外突然传来杏花妖的喊声，打断了李晋的唠叨。

李晋随手打开门，只见杏花妖捧着两只粗瓷大碗跑进来，慌慌张张地放在桌子上：“我差点被烫熟啦！”

一碗清炒豆苗，一碗花椒豆腐汤，汤里还漂着一小把虾米。

“这家人太穷了，一点肉也没有，只借到这把虾米算是荤腥吧，是给吴承恩补身子用的，你们都不许吃哦！”

“我腿也断了啊！”李晋大喊。

杏花妖没听到这一句，早就又跑了出去，转眼间端了几碗玉米粥进来：“开吃吧！”

杏花妖举起筷子，众人却不动，青玄咳嗽一声说：“杏花姑娘，可否麻烦你去问房东借一瓢水来？有点渴。”

“好呀！”杏花妖放下筷子又跑出去。

青玄看着杏花妖的背影跑远，忙验了验这些食物——还好，并没有妖气依附。他们毕竟不忍心当着杏花妖的面来验，这也太伤人心——不，伤妖心了。

倒是那李晋不依不饶，死活不肯吃东西，宁可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也要坚持自己冒雨出去化缘觅食。用李晋的话说，他可信不过吴承恩这一票人。三日前，那吴承恩露了一手，远超自己想象。只是这青玄却不肯说出两人的来龙去脉。若不是李棠喝止了李晋的百般无礼，说不定李晋真的会当场发难。

“小姐！这两人来路不明，又身怀异术，咱们……”李晋当时还在辩解。

“我都敢吃，你有什么不敢吃的？”李棠倒是毫不在乎地端起豆腐汤，先一口把虾米吃掉。

“那是给我的……”吴承恩伸手去夺碗，但已经晚了，李棠歪着头看着他，把几只可怜的小虾米嚼得香极了。

李晋本来还想坚持几句，转念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自己的手：“原来如此！我就说么，小姐怎么会突然跟一个没头没脑的酸腐书生私奔！看来小姐早就知道这书生颇有一手……确实确实，这书生倒是万万说不上厉害；只不过这法术如果能为李家所用，一定会大有可为！怪不得小姐逃了那美满婚约来和这书生私会，原来小姐一直胸怀大志！哎，只是难为小姐要牺牲美色，才能套得住这混账小子……”

眼见得那李晋越说越离谱，李棠朝着他的断腿就是一脚。结果只听得“咔嚓”一声，李晋刚刚长好的骨头，又断了……

李棠当时也没想到会弄得这般严重，登时就愣了：“你好歹也当了我家两三年的执金吾，怎么就这么弱……”

于是乎，一个柴房，躺着两个人。

眼看大雨快要停了。青玄本以为那金目会趁着这鬼天气前来寻仇，却没想到这几日倒是出奇太平。城里的百姓们似乎被大雨冲刷掉了以往的妖气和记忆，似乎记不起这段时日中发生的种种端倪。不过，这样也好。

李晋重新支起了拐杖，看看外面雨变小了，便准备动身出门去弄些吃的喝的。虽然青玄觉得此刻落单实在危险，但是李棠却觉得无所谓。

“记得，买些酒回来，咱们暖暖身子。这雨下得也太寒了些。”李棠看着高高兴兴收十碗筷的杏花妖，特意提醒了李晋一句。李晋领命，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柴房。

吴承恩虽说身子上清爽了不少，但是每每咳嗽，还是会咳出一些黑血。看来那红钱留下的妖气虽除，但是造成的损伤却没有复原。这几日，青玄给吴承恩把脉时也觉得有些蹊跷：自己总是能摸到抛开红钱之外的另一股妖力在吴承恩体内活动，但是这股妖力难能可贵竟然微微显了暖色，并没有伤害吴承恩的肉身，反而一直焐热着吴承恩的五脏六腑。

权衡一番，青玄想到了不日之前吴承恩肩膀上的那道重伤，隔日竟然就已痊愈。当时，是杏花妖照顾了吴承恩一宿……很有可能，当时杏花妖是想用自己的妖气帮着吴承恩疗伤。可能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股妖气竟然留在了吴承恩体内。

不幸中的万幸，幸好有这股妖气打底，引着体内的其他妖气缠斗，否则说不定吴承恩的肉身早就四分五裂，被红钱吞噬掉了。

一想到红钱如此可怕，青玄就情不自禁地摸索一下自己身边的那三枚红钱。看来，红钱会惹来杀身之祸，远比传闻之中更加凶险。唔，现在只是希望那金目大仙不曾察觉红钱这一层用法才好；毕竟那金目大仙也有一枚红钱，万一他想拼得鱼死网破，自己这边还真是难逃一劫。

其实，金目大仙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即便知道吴承恩他们现在元气大伤，自己也完全顾不上去找他们的麻烦。究其原因，正是因为那黄花饼中的一味重要素材——罂粟。

金目大仙仗着黄花镇花香四溢，悄悄在后山种下了将近二十顷的妖花罂粟。这黄花镇本来就四面环山，想要到达后山的位置，自己的黄花观乃是必经之路。所以，妖花种在这里可谓是万无一失。偏偏没想到，吴承恩那小子好不好召唤了一场三天三夜的暴雨。金目心里明白，后山地势偏低，雨水这么大，非要把罂粟全部淹了不成！

所以，这三日里面金目不眠不休，张开了类似于百妖蛊的罩子，为后山的这一片妖花撑开了一把伞。如果是往日的话，这片妖花淹了便淹了，无外乎来年再种便是。偏偏今年，自己刚刚和那神秘组织“桃花源”订了契约，自己造出来的黄花饼得了赏识，自己也被重用。

不久之前，自己曾经亲赴京城，与“桃花源”掌柜的面谈了一番。那掌柜的虽然一直慈眉善目，但是金目大仙背后的冷汗从来就没有停过。虽然掌柜的看起来竟是如此弱不禁风，自己只要登时现出原型，一口就能将其毙命，但是……

此人危险。

金目大仙的本能告诉自己。

幸好双方谈得不错。尤其是那掌柜的，得知了妖花一事之后颇为感兴趣。临末了，金目大仙不仅得了一笔银子，而且还带回了一大批妖铜兵器用来组建自己的势力。交换条件嘛……黄花镇一直都是光禄寺的大人们颇为照顾的地方；只要那金目大仙将自己做的掺了罂粟的黄花饼卖给朝廷的人，剩下的事情就不必过问。

天下间竟然有如此便宜的买卖！

第二十章 狭路相逢（下）

眼下，自己的飞黄腾达似乎触手可及，自己再也不用守着这穷山僻壤而活。偏偏美梦成真之际，杀过来了吴承恩、青玄等人，扰了自己的一场好梦。

“他娘的，等到雨停了，本仙非得将你们这些个混账碎尸万段不可！”

金目大仙一边心里发狠，一边耐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妖花田地；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哎？那是……？

金目大仙忽然抬首，清楚地看到了大雨之中有两个人形身影，从自己的黄花观方向缓缓而来。奇怪……自己明明安排了所有手下驻守黄花观的，为何还是漏了人进来！这帮小的们难道都是饭桶吗！

金目大仙眉头一皱，腾云而起，即刻阻住了这两人的去路。

哦？是两个绝色女子？

那金目落在了地上，但见得这两个女子丝毫没有慌张，看到了金目大仙之后微微施礼：“桃花源金角、银角参见金目大人！”

原来是桃花源的人……金目大仙听得对方自报家门，匆忙还了一礼。双方随即客套了一番，说了些有的没的。金目表面上试探了对方几句，心里却一直在打鼓：莫非是来催讨黄花饼的？这可有些强人所难……才几天啊，对方未免也太过操之过急了吧！

想到此，金目不自觉的脸上摆上了几分脸色，话说得也难听了几分，里外里都是些牢骚，意思是桃花源掌柜的未免有些小人肚量。那金角、银角却也没有在意，依旧笑吟吟。

三人正在聊着，天色渐渐亮堂了一些。金目抬头望去，几日里乌云密布的天空，似乎有了要放晴的意思。看来，这场三天三夜的大雨，终于是要停了。这真是上天成人之美！只要雨停，自己不出两日就能备上黄花饼，让眼前这两个女子带回京城交差。

谁知道，当金目大仙说出这个好消息时，那金角“噗嗤”一笑，摆摆手示意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来意：“我们是奉掌柜的之命，前来问大仙借一样东西应急。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特意叨扰大仙。不过，大仙大可放心，桃花源一定有借有还，而且一定会连本带利。”

“哦？”这番话倒是勾起了金目大仙几分兴趣：“不知道两位女施主，所借何物？”

“呐。”银角倒也不客气，指了指金目大仙的胸口。

金目大仙一时迟疑，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的胸前，除了挂着的红钱之外，并没有什么宝贝啊……

一下子，金目才反过味儿来，登时一怒：“简直儿戏！你们是说……”

“是的，正是想问大仙，借上您的红钱一用。”金角毫不避讳，开口说道。

金目大仙差点当场发了脾气，但是随后却冷静了几分。一来，自己三日前扔出了百妖蛊后一直没有休息，这几天又施法照顾妖田，身上已经没了什么妖气；二来，这两人既然是桃花源派来的，想必也有几分本事。思来想去，如果当下便撕破脸皮斗起法来，自己是要吃亏的。

倒不如先缓上一缓。

思及于此，金目收了自己的脾气，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说道：“既然是桃花源掌柜的开口，那小仙也只能勉为其难。只不过，黄花饼还未筹备妥当，两位正好可以在小仙这里游玩几日。待得小仙准备完毕，自然是将红钱一并奉上，两位便可以起身回京城了，一举两得。”

金角和银角互相看了看，然后露出了阵阵媚笑：“等不得那么久……掌柜的着急呢！不过既然大仙开口，我们也不能不识趣，否则伤了和气怎么做买卖。不如这样，眼看这雨就要停了，我们就在这里住上一日，来的路上也瞧见得这镇里有吃饭落脚的地方。明天启程倒是合适，也能给大仙一个准备。”

一天？

金目大仙顿时心里窝火；对方面上说得好听，仿佛对自己让步几分，实则竟是自说自话，全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如若如此，自己便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那好，还请两位暂且休息。明日，小仙自然准备妥当。”金目还是作了一揖，以退为进。

金角银角点点头，转过身，扭着身子离开了后山。

是可忍孰不可忍！

金目咬牙切齿，待到那两人身影消失之后，抽身急奔自己的黄花观。眼瞅得雨也不大了，自己倒是能够腾出手来，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个不速之客。

半柱香的功夫，金目便杀气腾腾地回到了黄花观之中，嘴里大喊着“来人！”此刻，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带上这里的全部妖兵，去和外面的家伙们拼个你死我活。金目心机颇深，留了不少妖兵镇守家门。这些妖兵，可都是之前这几年大小妖蛊里面留下来的精兵悍将。至于自己的妖气，只要啃食上百十个妖兵，自然是能登时恢复。

但是，金目大仙的一嗓门，空空荡荡回旋在黄花观之中，却没有任何声响应承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妖兵从地面爬出来回应自己。

奇了怪了……金目大仙这才左右看看，心里纳闷：自己明明把剩下的将近两百多足妖兵安插在此，为何现在连个屁都不见？这俗话说得好，活要见人，死要见……

一阵风吹来，金目听得头上的响动忽然抬头，然后一下子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良久，金目大声狂叫，失去了理智，气得几近发狂。而他的肉身也保持不住人形，化作巨大的蜈蚣，在黄花观之中狂扭着自己的身子。

黄花观的屋顶上，悬着不下百具妖兵的尸首，无一例外都是被人用绳子悬住脖子勒死，挂在了横梁之上。

定是客栈那些个家伙趁自己不备，端了自己的老巢！金目大仙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一手，懊恼不已。这些多足不仅是自己一手培养，更是耗尽了不少精元。金目遭此一难，对他来说与灭门无异。此仇不报，何以存世！

冷静了片刻，金目急忙顺着墙壁攀爬窜上了横梁，想要解开尸首。但是，这些绳子似乎有些门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开上面的死结。甚至，金目不顾形态上嘴去咬，那绳子也丝毫没有断开的意思。忙活了几乎半个时辰，金目硬是连一具多足都没有救下来。

既然如此……金目思忖片刻，不再浪费时间，张开嘴，就在横梁之上，开始了大肆饕餮。金目已经打定主意：等本仙恢复了妖力，定要生吞活剥了外面那几个家伙，让他们在本仙的肚子里永世不得超生！

再说那金角银角，别了那金目之后倒也并不着急，直接奔着黄花镇唯一的饭庄而去。日里路过此处时，便闻得一阵香甜，自然是打算来这里饱一饱口福。只是推门进来，金角银角霎时间瞥见得角落里坐着一个惹眼的花臂大汉，正在同三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交杯换盏。

除了那花臂汉子以外，双方互相警觉地对视了一眼。之后，那金角银角出于小心，找了另一个角落坐下，点了酒菜。

看来只是偶遇而已，两桌人都彼此松了一口气。

“我都说了……”那花臂汉子，正是李晋，听得语气似是醉了几分：“小姐真的不在黄花镇……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这里又没有客栈，小姐的脾气，总不能风餐露宿吧？哎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小姐那个脾气那个性子，受不得一点苦吃不得一点亏，一言不合能把别人的腿踢断了！那么强生惯养的一个姑娘，怎么会来这种穷乡僻壤受罪？你们啊，用用脑子！”

“小的真心不敢怀疑大人。但是……”那戴面具中为首的一人略微为难，开口说道：“李棠少主的气味确确实实断在了这附近，而且之前有回禀，说是有二十八宿的人自报家门，身上也沾染着少主的气味。如果真的是朝廷也参了一脚，那就事关重大了，在下不能不做周全。我们这些时日一直在找黄花镇，要不是这场大雨，断断是走不出那迷魂阵的……”

李晋打了个酒嗝，点了点头：“确实啊，小姐和少爷都是年纪轻轻……李家的重担就落在了肩上，一个要当家，另一个要嫁人，两位少主着实不易。话说回来，少爷最近好吗？哦不对，一时嘴快叫惯了，现在不能叫少爷了……早该改口叫家主的。你们别回去给我穿小鞋啊……我这不是喝了酒吗，酒后失言而已。”

戴着面具的几人没有说话，李晋这才急忙改口；只不过，他们并不是对李晋的口无遮拦有什么意见。

只是因为，又有一个人，撑着一把怪伞走进了饭庄。

此人进来之后并没有落座，先是看了一眼坐在门口、戴着面具的几人，但是扫过了李晋之后，略微摇头。然后，他径自走到了金角银角附近。金角银角抬头看看面前的男子，笑脸吟吟。

“没猜错的话，两位是妖。”那人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一边说着，一边收了伞握在手里。

隔壁桌，戴着面具的几人不由得略微紧张，手不自觉地向着怀里摸去。李晋看到这一幕，急忙使了个眼色：“人家打架，咱们别搀和。喝酒，喝酒。刚才说到哪了？对了对了。小姐的婚期将至，咱们……”

“公子猜得没错，不知公子有何贵干？”金角银角并无避讳，对着面前的汉子坦言而道。

“那事情就简单了，逢妖必杀。”那汉子倒是光明磊落，客客气气地指了指外面：“烦请两位移步，与在下出去一战，省得惊了附近的百姓。”

“想必公子有些来历，未请教？”金角银角立时站了起来，并无慌张，反而散发出两股杀气。

“在下锦衣卫二十八宿，九剑开屏·亢金龙。”那汉子，正是九剑。

话声未落，在九剑的背后，腾时间又冒出了三股挥之不去的、浓烈的杀气……

第二十一章 剑阵（上）

九剑背后的三个白面具登时掀翻了桌子站起身来，垂手之后袖口一松，各自的兵器便纷纷滑到了手里。尤其是为首的那名壮汉，晃了晃身子，变大了一截身躯不算，手中也赫然多了一把大刀。这把刀七七八八也有半丈大小，眼下握在手里，真叫人好奇刚才是如何藏于袖中的。

“锦衣卫镇邪司，二十八宿。”这大刀男子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九剑之前的自我介绍，听起来就像是野兽觅食前的低吼。

眼看得自己突然间腹背受敌，九剑依旧不慌不忙，只是将手中的巨伞扛在了肩上，才转身问道：“怎么，听口气，这位朋友好像与我二十八宿有些过节？”

“来得正好！”那大刀男子仰天长啸，伸手就要去摘自己的面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我们三个乃是……”

一直事不关己的李晋突然在桌子下面飞起一脚，硬生生将大刀男子踹翻在地，然后抬手重新将一脸煳涂的大刀男子拉到了座位上坐下；随后，李晋抬起头朝着九剑陪了个笑脸：“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朋友喝醉了……你们打你们的，我们就看看，就看看。”

金角银角看到这副架势，不由得多瞅了李晋等人几眼。

李晋立马吹胡子瞪眼：“怎么着，饭庄你家开的？看热闹不许么！？哎哟你看看这些妖怪嚣张的啊……这位拿伞的壮士不必多说，速速动手收了这两个霸道的妖孽，堪称为民除害！”

说罢，李晋一个劲儿的给自己这边的人使眼色。三人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坐在了椅子上。

那九剑见此，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手势，将金角、银角在众目睽睽之下请离了那饭庄。

李晋目送这一人两妖离开，扭头正看到三个白面具为首壮汉的背后，一条粗壮的尾巴露了出来，正在那里晃。李晋眼疾腿快，赶忙又是一脚，让壮汉快收起来。

直到壮汉将尾巴收好，李晋看周围也没人注意，内心中才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这场争斗，李晋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打起来的。因为自己今天见到李家的人实属巧合，李晋根本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熟人；眼下，李棠她们就在不远处，一旦听到了什么动静赶了过来，再被眼前这三个煳涂蛋看见之后满世界那么一嚷嚷……

那么“以执金吾职位之便拐带李家小姐”的罪名，自己可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到时候不用问，保准李家的杀手们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那自己的逍遥日子，可就算是到头了。

“李大哥为何刚才不让我等动手？他可是二十八宿啊！” 等到九剑等人离开后，那大刀男子果然开口问道：“李家家规，临阵脱逃者死罪一条！”

“你也知道人家可是二十八宿，你们三个打不过啊……白白丧命，何苦呢。”李晋苦着脸，不晓得为何这大刀男子发了脾气：“而且，什么家规不家规的，说了多见外！咱们什么关系，我不说你不说，谁能知道今天这事啊是不是？”

三个白面具互相看了看，吃了一瘪。李晋这话虽然难听，但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没错，我知道我们三个打不过，但是咱们有哮天啊！只要哮天在，咱们……”那大刀汉子口无遮拦，说完这一句之后见得李晋脸色一变，急忙改了口风：“啊，我的意思是，李大哥您可是咱李家的执金吾，凭您的本事和您的狗，咱们定然不会吃亏。”

说罢，大刀男子不依不饶，似乎一定要李晋给一个说法。

李晋挂着脸色，勉强点了点头：“三天前我遭了一场恶斗，现在身子不爽。你们看看，我这腿都没好利索呢。啊，倒不是我不敢以命相搏；只是，三位细想，万一今天我若是输了，岂不是留下一个‘执金吾不如二十八宿’的口实？凡事啊，要以大局为重。”

三人这才纷纷叹服，然后低头细瞧，抬身啧啧称奇：“能把带着哮天的李大哥伤成这样，想必对方一定有些本事。好，那便不劳烦李大哥。我等这便回去，即刻带上大队人马回来替李大哥报仇雪恨！”

说罢三人似乎热血沸腾，起身就要告别。

李晋算是彻底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然后纵身一跃，现在真是进退两难。思来想去，李晋叹了口气，招呼着这三人再次重新坐下。

“我问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何从李家出来？换句话说，你们在这里遇到我，就没觉得有什么古怪？”李晋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这一问，显然是问住了面前的三人。确确实实，这李家的“执金吾”按道理来说只为看家护院，即便有天大的事情也不会派出去的。今时今日，在这荒郊野岭看到李晋，三人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咱们是兄弟，那我便实话实说，也省得你们三个为难。”李晋抬手招呼，示意对方再凑近一些；这架势，看来真的是有天大的秘密了：“你们也知道，这次小姐失踪的事情呢，和二十八宿有些关系。坦白讲……

主上这次正是派了秘密任务给我，要我去镇邪司卧底，为了日后的大事埋下伏笔。”

一番谈吐，那三个白面具似乎是彻底被镇住，久久之后只能说出几句客套话：“这……这任务，也只能非李大哥莫属。别看您在李家日子不长，但是您性子豪爽，处处吃得开。主上安排这样的使命，正说明了主上对您的认可，平日里李家流传的那些您靠着哮天上位的谣言自然也是不攻自破。主上看重的果然是您，否则，为何不叫那哮天去卧底？大哥，今时今日，您可谓李家心腹中的心腹，无出二人……”

那三人虽是恭维，却是实实在在，打心眼里佩服了一把李晋。

“他娘的，什么心腹不心腹的。李家规矩，有事抽签。结果这九死一生的倒霉差事就扔到了我脑袋上……”李晋见得其他人是这般反应，忍不住抱怨了几句：“那锦衣卫镇邪司可是戒备森严、处处提防，进去个人能把你八辈子祖宗都查一遍。里面呢，每个人都跟长了八个心眼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叫人防不胜防，一点都不像咱们李家这么逍遥自在，简直令人流连忘返；而那边呢？别人我就不多说了吧，单说那个麦芒伍，简直就是个王八蛋！算了我也不多说了……总之，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三位还是继续寻找小姐的下落，就别为我大动干戈了吧……来来来，咱们兄弟喝酒，喝酒！”

说着，李晋带着眼前的三人换了张桌子，继续把酒言欢。酒过三巡，这三人才唯唯诺诺起身告退，前往下一个城镇继续搜索李棠的下落。

看到三人远去的身影，李晋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是的。

正如李晋刚才絮叨的一样，他这一次离开李家的理由，并不是为了寻找李棠。正相反，李晋确实是得了这样一个不得了的光荣使命，才垂头丧气地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别看这李晋平日里随随便便，对这件事心里倒是明白得很：虽然朝廷上不能用李棠作为和李家谈条件的筹码，但是李家主上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手足情深，如果真的坐实了朝廷的人有任何加害了李棠的铁证，那李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起码也要安排一个死士行刺当今皇上作为回礼，才能彰显出李家的态度……

只是没想到，自己一路上游山玩水打发着时间、盘算着主意，这走着走着便遇到了吴承恩一行人，以及他身边的李棠。

李晋自然觉得自己老谋深算，基本上一眼便可以断定，李家小姐这是被眼前的小白脸迷了心智，说不定两个人都私定终身了！如此一想，便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吴承恩面目可憎。

直到三天前，用了红钱后的吴承恩露的那一手，才让李晋彻底瞠目结舌，也一瞬间理解了为什么李棠会甘心陪在这个小白脸身边。不错不错，不愧是李家小姐，有眼光！

假以时日，吴承恩这小子必然会有一番可逆天地的作为。

只是眼下，自己还得多多用心。因为一旦走露了消息，以吴承恩等人现在的本事，恐怕熬不过三天便要被人囚禁起来。等待着他的，便是这辈子永无天日的生活。

李晋一边喝酒一边琢磨，却听得外面已经远远打斗了起来，而且隐约听得惨叫声。唔，那两个女子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看来镇邪司的那位小哥八成要葬在这里了。只不过事不关己，李晋并没有在意，只是按照出来前李棠的吩咐买了些酒菜，左摇右摆地回去交差了。

第二十一章 剑阵（下）

反过头来，咱们再说九剑。

为了完成麦芒伍交代的任务，九剑其实已经在南秀城呆了一段时日，行踪倒也简单。每日天还没有亮透，他便从客栈讨上一些茶水、干粮，然后走到前往南秀城的必经之路上一坐便是一天。等到入了夜，九剑便拍拍屁股，起身回到客栈休息。

那叛徒离开镇邪司之前，一直都在镇守南疆；想必现在也不会离得太远。九剑想得清楚：即便是高手，但是只要是人，就得吃饭喝水。那叛徒就算隐蔽了自己的行踪，但是藏身的粮食吃完，他必然就得露面。

自己只要守株待兔，假以时日，必然能够等到和那叛徒正面接触的机会。

南秀城的百姓见得九剑面相凶狠，但是为人温和，而且一直都是谦卑有礼，自然也是相安无事。大部分百姓只当他是没有赶上之前悬赏的能人异士罢了，甚至偶尔也会攀谈几句。

前几日，九剑正在闭目练剑，却勐然听得一阵雷响。抬起头，天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散着一大片雷云。不一会儿，自己这边便下起了暴雨。南疆气候反常倒也无妨，只是这雨水里夹杂着几分妖气引起了九剑的注意。

逢妖必杀，这是铁的原则。

当时碍于雨水颇大、山路崩塌，九剑并没有即刻动身，只能暂且一避。好不容易等到雨势变小，九剑即刻出发，朝着当时自己看到的雷云飘来的方向赶路。

这一走，便走到了黄花镇；等到进了镇子，九剑便顺着那黄花饼的香气找到了饭庄——

以及里面坐着的那些个“人”。

正对着门口的一桌，坐着一个花臂汉子，口若悬河谈吐不凡，眉宇之间倒也带着一股正气。只是自打自己进门，这人便频频与自己眉来眼去，不知是何居心。另外，与此人同桌的三人……唔，不知道到底是人是妖，反而是脸上的白色面具自己颇为眼熟。

之所以没有与这一桌对峙最大的原因，自然是饭庄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的那两个妖艳女子。即便这两人化为了人形，也丝毫没有打算掩盖自己散发着的阵阵妖气。如此明目张胆，想必一定有些本事吧。

思及于此，为了不伤及无辜，九剑便开门见山，邀请金角、银角去街边一战。出了门之后，九剑便有意引着面前的两妖边打边退，意图离了黄花镇再做打算。

只是，那金角银角绝不是一般货色。两人虽然依旧保持着人形，双手的指甲却已经有四、五寸长短，而且坚硬无比。随随便便抬手一抓，便撕透了九剑腿上的铠甲，留了五道血痕。

九剑自然是知道自己大意不得，即刻抛起巨伞——那伞在半空中展开，幻化做九把残刃在半空中画圆。紧接着，九剑比起两根手指抬手一指，最终大喝一声“龙”！那九把兵器忽然间便有了生命一般首尾相接，如同龙形一样朝着金角的脸面破风而去。

金角之前一直占着上风，见得九剑这一招扑面而来后急忙抬手一挡——哪晓得，九剑忽然间抖了抖手指，自己的兵器便在空中灵动一番，最前面的兵器绕了一个圈子，从背后刺向了金角的背嵴！

那金角却没有坐以待毙，反而四肢腾空向前一跃，顺势在半空中攀爬着这九把兵器，朝着地上的九剑杀了过去。

在金角吸引了九剑足够注意力的同时，银角已经不声不响，在九剑身后死角处的泥土之中冒了出来，同时瞄准了九剑的脖颈。

虽然九剑年纪轻轻就有了这御剑的本事，但是金角和银角早就猜到，对付他最好的办法便是贴身而战。再加上目前可以前后夹击，料得九剑这小子下一刻便在劫难逃。

果然，眼见得面前的金角逼了上来，那九剑只能收了刚才的攻势。九把兵器登时回了九剑身后，重新画圆，所有剑身似乎都蓄势待发准备扑出去一般嗡嗡作响。而九剑也收了身段，双手垂下，似乎想找出金角的破绽。

就是现在！

银角抓住时机，抢在九剑揣摩着重新出招之前挥舞着利爪冲向了他的死角。金角自然是全盘入眼，立刻心领神会，张嘴便朝着九剑大吼一声，掩盖住了银角刺杀的身法带起的风声——

得手了！

“虎。”

九剑的一声冷笑，惊到了近在咫尺的银角。金角顿时也是一愣：奇怪了，刚才还悬在九剑背后的那几把兵器，为何在自己眨眼间全不见了踪影！莫不成是……

等等！金角突然注意到，那九剑比着的两指，此刻依旧未松开。看起来九剑仿佛垂手而立，但是换个角度去想的话，也可以认为他是在指着地面……

难道是？

正在迟疑之际，一股飓风从天而降，仿佛勐虎扑食。

“闪开！”金角大声喊道。

已经晚了。九把兵器不知何时已经从九剑背后移开，悬在了半空之中；就在金角察觉到了不对劲时，这几把兵器齐刷刷垂直刺下，遍布于九剑周身四遭！

幸好金角提醒得及时。凭那银角的身手，匆忙之际于兵器之间的缝隙侧身一避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显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落下的九把兵器，每一把的周身都缠绕着厚厚的剑气不断旋转——即便是兵器与兵器之间的缝隙，也早被这凌厉的剑气所填满、覆盖。

银角听到了金角的提醒，几乎本能地停下了自己的步伐避开那些个剑气——肩膀勐然一疼——好险，看来只是一些皮肉伤而已。银角看着掉了一层皮的伤口，觉得并无大碍。幸好，这家伙用的这些个兵器都已经残破不堪，看来连刀刃都卷了也说不定……

但是，很快银角就意识到了问题：为何自己被剑气所伤之后，并不是被切开一个口子，反而是掉了一层皮？

是的。这其中的秘密，才是九剑的真本事。

就像刚才金角看到的一样，九剑的兵器周围并不是附着了剑气，而是被不断飞舞盘旋的剑气所缠绕。那银角只是擦伤了一下，本想伺机而动，却不由得整个肉身都被吸了起来，搅进了剑气形成的漩涡之中。

这漩涡之中乃是层层锋利的剑气，可谓避无可避，霎时间银角的肉身便是血光飞溅，惨叫连连。金角知道大事不好，这么下去不消一刻，别说肉身，银角的内丹都会连渣都剩不下了。

这一套“虎式”，九剑耍得简直行云流水，威力和速度与最开始的“龙式”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九剑也明白自己以少打多胜算不高，所以刚才的第一招刻意隐了实力，为得就是引得金角银角大意，以求一击必杀。

这个时候，再察觉到九剑的心思已经晚了。金角气急败坏，忍不住扑了上来——九剑抬起右手比着二指微微弯曲，登时另外八把同样缠绕着剑气的兵器拼成了一个剑阵，横着挡在了金角面前。金角不管不顾，伸手想要挡开这剑阵，却一下子觉得自己将被吸进无底深渊似的，整个人用不上力气。

金角急忙做法，瞬时间自断指甲才躲过了一劫。看到这一幕，九剑不禁皱了皱眉头：想必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招式。

“厉害。”金角落地之后，并没有再急于进攻，只是看了看自己流着血的手掌，淡淡说了一句：“倒是小女子小瞧了公子……刚才听说，公子乃是二十八宿的九剑？”

九剑不晓得这妖怪为何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是如此从容。自己背后的那只妖怪，惨叫声可是越来越弱了。难不成，还有别的手段？

只见得那金角退后了一步，在怀里摸索一番，掏出了一个葫芦轻轻捧起。九剑不晓得对方是何居心，只能提高了警觉，小心应付。

只见金角朱唇微张，淡淡说道：“银角大仙。”

霎时间，一阵飞沙走石。九剑急忙手腕一翻，本来面前横着的剑阵立时将自己包了进去，应付着可能出现的暗器。

但是，并没有任何东西飞过来。奇怪了，那刚才那阵从自己背后而起的阴风到底是……

九剑一个激灵，勐然转头。果然，自己背后的那只妖怪，不知何时已经逃离了剑气的漩涡，不见了踪影。

唔……莫非已经破了内丹？

当九剑再次回头准备专心对付眼前的金角时，却清楚地看到遍体鳞伤的银角，已经气喘吁吁地蹲在了金角身边。

“九剑公子。”那金角不急不缓，再一次朝着九剑举起了葫芦：“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第二十二章 执金吾（上）

“奇怪了……”

李棠摇晃着手里的酒壶，面带疑惑地倾听着里面发出空响声。李晋带回来的这瓶酒基本上已经被杏花喝完了，但是眼前依旧嚷嚷着口渴的杏花却依旧没有变小。李棠还小心地嗅了嗅酒瓶，然后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明明是这么烈的酒……”

“你不要再戏弄她了，”青玄其实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这股酒气，却也不好说什么：“杏花现在比以前强了不少，看来那百妖蛊还是留了些东西在她身体里面。万一她喝了酒失了本性，妖变之后，就会……。”

青玄斟酌着词句，半晌说：“就会很麻烦。”

一番话，听得杏花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紧紧抓住了吴承恩的手，显然有些被吓坏了：“我不妖变，我不妖变！你们放心，我永远不会变坏的。”

“就是就是。”吴承恩也急忙附和道：“李棠你能不能别总是无事生非。”

李棠不太甘心地放下了酒瓶，嘴里小声说了几句 “杏花还是小了可爱”，也不知道杏花有没有听到，反正她忽闪着大眼睛急切地打量着每一个人，那眼神还是在说“我不会妖变的！”

吴承恩百无聊赖地起了身，同青玄一起开始用斋。而李晋则是斜靠在柴房的门口，伸出手试探了一会儿后语气有了几分惊喜：“雨停了。”

几个人急忙一起跑到了院子里。这场三天三夜的大雨，终于宣告了结束。即便天空还没有放晴，但是起码漆黑的乌云已经变淡了些许。院子里开满了杏花，雨露沾染在上面折射出了一片片金黄，煞是好看。

一顿饭，吴承恩吃了不少，看来元气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短短三天……李晋看着狼吞虎咽的吴承恩，心中还是有几分佩服的。

“说起来，李晋。”吴承恩砸吧着嘴巴里面的东西，开口问道：“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听到外面打起来了。”

听到吴承恩突然没头没脑这么一问，李晋心里略微一慌，连身上的哮天也探了探头，耳朵耸了起来。李晋急忙抬起手，朝着哮天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大大咧咧地转身对吴承恩回道：“没事啊，几个醉汉打架而已……不过你们对我的本事大可放心，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千万不要去救我。只要你们照顾好我家小姐，那李某便多谢几位了。”

说着，李晋双手抱拳，一副江湖大者的气魄跃然一体。

“啊，我们很放心的。”吴承恩看到李晋似乎严肃了几分，急忙解释道：“青玄当时还说要出去看看，结果我们一商量，大家觉得只要哮天不出事就好，后来就算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然后继续闲聊。

“等等，什么叫哮天不会出事所以就算了？我也可能出事啊！？”虽然吴承恩没有继续追问，但是这番话还是让李晋莫名的不爽。

“哎呀，你不是李家的那个什么金吾嘛，多厉害。而且哮天还会那个狗急跳……不是，是天地一色。”青玄甩给了吴承恩一个眼神，吴承恩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口无遮拦，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反正哮天会保护你的。”

李晋当即就有几分急眼，拼命解释着“是我本人会天地一色，不是哮天啊”这一类的说辞，却仿佛没有任何说服力。李晋说着说着有些面红耳赤，情绪也渐渐激动，连身上的哮天纹身也吠了几声，似是在应和自己的主人。

杏花听到哮天叫喊，歪着脑袋，情不自禁“咦”了一声。那李晋急忙捂住了自己的纹身，一瘸一拐逃到了院子里。

“怎么了？”吴承恩递给青玄一个馒头的同时，注意到了杏花的反应。

“哮天刚才说……”杏花一脸迷茫的表情：“叫我们不许欺负杨晋，不然就咬我们。”

“杨晋是谁啊？”吴承恩满不在乎地吃着馒头，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可能是他以前的名字？”李棠想了想后，回答道：“他去我家当上了执金吾之后，照例是要赐姓的，说不定……”

“不过，你竟然能听懂狗叫？你们杏花的语言和狗的语言难道是相通的吗？”吴承恩好奇地看着杏花，杏花不好意思地拨了拨散在额头上的刘海，脸上的得意却根本隐藏不住：

“倒不是相通的，但是我朋友很多，狗妖啊，猫妖啊，穿山甲妖啊，我听得多了，就多少会一点点了。”

李棠已经酒足饭饱，站起身抻了抻自己的筋骨，走到吴承恩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了手：“拿来，今日的。”

吴承恩转过身翻弄一会儿，递过去了几张纸。这几天连日大雨，李棠倒是不觉得无聊。因为躺在床上的吴承恩连日里写下了不少精彩故事，读起来畅快淋漓。吴承恩的文笔、水平何止是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说引人入胜也不足为过。

李棠接过了宣纸，迫不及待地开始翻读。但是这一次，刚刚读过两页，李棠便皱皱眉，甩手将这几页书稿扔回了吴承恩怀里。

“怎么回事啊，又开始写得无聊了。”李棠看着目瞪口呆的吴承恩，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吴承恩倒是按耐不住，嘴里立刻挤出了几句酸腐话，言外之意就是李棠太小心眼，明明喜欢自己的文章却死活不肯承认。李棠一时间被激起了脾气，也忍不住与吴承恩争执了几句，手伸到背后，握紧了锦绣蝉翼刀的刀柄。

青玄只是小心地将书稿帮吴承恩收好，重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继续事不关己地吃饭。

“大师，你不去劝劝他俩么？李棠姑娘的刀可是很厉害……”杏花忍不住怯怯地问了一嘴青玄。

“只是争执罢了。”青玄丝毫没有在意，淡淡说道：“毕竟已经相处了一段时日，他俩不会真的动……”

话声未落，吴承恩已经慌不择路地从窗户里面蹿了出去。刚才吴承恩屁股坐着的椅子，已经脆生生被李棠一刀噼成了两半。

“有本事别跑！”李棠拎着手中的锦绣蝉翼刀，杀气腾腾地追了出去。外面一下子鸡飞狗跳，除了刀光剑影和吴承恩嘴硬着的几句颇为欠打的狠话之外，就只有李晋的声音了。

当然了，李晋的声音出奇的兴奋，显然并不是在劝架。

“对！砍他下三路！”

杏花一边张望着院子里面，一边拽了拽青玄的衣角。青玄叹一口气，放下了碗筷，拿起念珠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凌乱不堪。李晋识趣地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时不时探探头叫一声好；李棠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微微喘着气挥舞着手里的神兵，杂乱无章地挥砍着，弄得满院子剑气横飞。倒是吴承恩的身手似乎比以前更灵活了，有几刀连青玄都以为吴承恩要一命呜呼，但是吴承恩却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

“你们……”青玄忍不住开口，却是一惊，急忙俯下身子用手按住了地面。只是，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吴承恩起身一跃避开了李棠的同时，一只巨大的蜈蚣破土而出，在半空中扭着身子，横着一口咬住了吴承恩。吴承恩显然没有丝毫准备，霎时间口吐鲜血。蜈蚣的上百只爪子用力一蹬，促使整个身躯跃上了半空。一阵炫光之后，巨大的蜈蚣化作了人形。

金目大仙胸前挂着红钱，左手拎着吴承恩，右手紧握着槐木剑比在了吴承恩的脖子上，浮在半空之中瞪视着下面的人。

“哇呀呀呀呀呀你们这群杂碎！”那金目大仙显然已经失了冷静，在空中怪叫着，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你有本事下来！”李棠喘着气，朝着上面喊了一句。当然，这句话是说给吴承恩听的。

但是那金目大仙并不理会，反而将吴承恩朝着天空举起，继而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满嘴的獠牙——生吞活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地面上，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闪光，不由得引得那金目侧目一视；李晋已经翻身一跃，拉开了背后的大弓瞄准了空中悬停的金目，身上的纹身也发出了阵阵银光。

“小姐躲开！妖怪，看我的天地一色！”李晋大声喊道，同时右手松了弓弦，发出了一声脆响！

第二十二章 执金吾（下）

那金目看到弓箭时，就猜到了三天前令自己一直惴惴不安的银色光芒是来自于眼前的李晋了。金目心里知道这一招的厉害，所以一直提防着。现在见得李晋出招，那金目慌忙朝着他甩去了手里的吴承恩，自己也是慌乱一避，手中死死握住了红钱。

青玄眼见如此，心里一咬牙，不顾自身安危飞身上前紧紧抱住了吴承恩，跌落地面后就地一个翻滚——他也见过李晋的天地一色，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有可能也会被波及其中。但是，如果自己不以身涉险的话，那吴承恩就死定了。

只是，李晋并没有召唤出三天前那一晚令人咋舌的银色光芒。确切地说，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发生。青玄护在吴承恩身上闭着眼等了一阵，抬起头看看，发现李晋已经又躲进了角落里。

看来，那李晋虽然嘴上恶毒，出手时到底投鼠忌器，才没有射出自己的绝技。想到这里，青玄忍不住朝着李晋点点头表示了自己的谢意。

“还等什么呢，上啊！”李晋在一旁，手足并用地小声朝着青玄催促道：“我的天地一色一个月只能用一次，刚才是吓唬他呢！你快上啊！”

显然，旁边的李棠也听到了这番话，忍不住一脸错愕地多看了李晋几眼。

青玄这才放开了吴承恩，朝着那金目跃去。那金目见得李晋已经收了招式，虽然心下生疑，却已经顾不得太多。之间那金目吸了一口气，腮帮子憋得鼓鼓的，朝着手中的槐木剑喷了一口瘴气。

那槐木剑霎时间扭了扭剑身，变作了蜈蚣外型三四丈长的鞭子捏在了金目手里。金目毫不迟疑，朝着青玄就是一刺。青玄急忙侧身避开，但是这兵器显然有几分诡异，竟然在突进之中扭曲了身子，迅速一圈一圈缠在了青玄身上，然后作势便要张嘴啃食。

青玄见势不妙，急忙将念珠换了手，化作一股清水穿透了这鞭子的捆绑后落在了地上。但是青玄隐隐透明的身子，却清楚的夹杂着几股黑色液体缓缓散开。

“连爪子都有毒。”青玄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变化，急忙祭起念珠，将身体里的黑色液体集中于一点，然后甩在了地上。

这毒液一落地，院子里方圆一丈内的杏花一瞬间全部枯死。

那金目依旧悬在半空，冷笑了一番后，竟然举起手中的鞭子开始在头顶上旋转着挥舞。这鞭子便四处胡乱朝着院子洒下毒液，乱喷乱溅。他自然知道，自己下去的话会腹背受敌落得下风。不过，既然对方都不会腾云之术，那自己便可以慢慢收十这些家伙了。

“躲开！”青玄知道这毒液厉害，一边俯身去拽吴承恩一边提醒着其他人。面对在空中的敌人，李棠自然是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跺跺脚躲进了柴房之中。而那李晋，也一瘸一拐想要逃离院子，却身法笨拙。

青玄见状，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抬手将吴承恩朝着柴房一甩——那杏花急忙伸出手，接住了吴承恩。而青玄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李晋身边，用手搭在了李晋的肩膀上。

“火。”青玄轻轻念道。霎时间李晋浑身发光，那些朝着两人飘落的毒液还在半空便被蒸发掉了。

“你的法术还能这么用啊？”李晋似乎丝毫不着急，反而饶有兴趣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发红的躯体。

半空中的金目不晓得那青玄做了什么法术，竟然可以安然无恙。手中的蜈蚣鞭子抖了抖身子，已经消耗尽了积存的毒液，重新化作了槐木剑。金目见状后，张开嘴，吞下了手中的兵器用牙齿嚼碎，然后朝着下面喷吐出了槐木剑的粉末。

“不好……”青玄看到这一幕，收了自己的法术。

这些粉末顺着风，飘散在整个黄花镇。过了一会儿，黄花镇的居民们纷纷拿着镰刀、斧头走出了自己的家门，脸上已经失了神志，朝着金目脚下的柴房聚集而来。

“吴承恩晕了，李棠又碰不到他，情况不妙。”青玄头上已经有了汗珠，说不清是疲劳还是因为炎热。柴房外面，已经听到了不少人的脚步声。青玄擦了擦汗后抬头对李晋说道：“现在他又蛊惑了一般百姓……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赶紧使出来。我没办法顾得上咱们所有人。”

“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存货了……”李晋说这话的时候，青玄略微有些失望。这个表情被李晋捕捉到了，语气十二分不爽：“哎对对对，你们说得对，人不如狗，真是的……”

说着，只听得一声嚎叫，哮天从李晋身上幻化而出落在了院子里。李晋吹了声口哨，那哮天点点头，朝着柴房一跃。柴房里面，李棠持着兵器挡在门口，护着里面的吴承恩。他正被杏花抱在怀里疗伤，眼见得气色已经略微好转，虽然人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但是起码眼睛已经微微眨动了。

哮天到了李棠跟前，俯下身低低吠了一声。李棠有些迟疑，不晓得哮天这是什么意思。杏花急忙抬头说道：“它让你骑上去。”

李棠恍然大悟，纵身而上，左手紧紧抓住了哮天的脖子——看来，李晋是命哮天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好的，只要哮天能把自己送到那金目身边，李棠还是有信心一刀取了那妖物的性命。

果然，等到李棠坐好之后，哮天低吼一声，然后纵身一跃——哮天带着李棠逃出了院子，横七竖八撞开了那些个挥舞着凶器的百姓后，直直朝着山脚奔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棠一下子懵了，急忙摇晃着哮天的脖子：“哮天！哮天你去哪！？”

那哮天理也不理，只是速速离开了柴房这片凶险之地。

“好了，这样小姐就安全了。”

目送哮天护着李棠逃走后，李晋满意地点点头。而在一旁的青玄则是目瞪口呆，不知道李晋唱的这是哪一出。

李晋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那条断腿，然后晃晃身子。

“你不会真以为，我就只有这么点本事吧。”李晋抬起头，朝着半空中的金目大声说道。似乎，李晋这句话更是说给身边的青玄听的。

眼见得那金目没有搭话，李晋只能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再一次握住了手里的大弓。

“那么，现在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我们李家执金吾的厉害……”

执金吾中的人，基本上在江湖上都是默默无名。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这些人除了一些非常任务外，绝对不会踏出李家大门半步。而去李家找麻烦的家伙们，又没有机会活着把这三个字的恐怖传出去。

不过，真正了解“执金吾”这三个字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可并不只是说起来拗口而已。

眼下，还有另一个人正在面临一个差不多的难题。

鬼市内集，一个用布条缠绕着自己面孔的男子，正在与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攀谈。显然，这个男子身份并不简单，因为就连一向不懂礼数的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都对其客客气气。

“老板真的不在……他前几日有些急事，出了远门。”奔波儿灞手舞足蹈比划着，似乎想证明自己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那人点点头，举手投足似乎都平凡无奇，丝毫没有要为难对方的意思。

“既然老板不在，那在下改日再来。只是在下身为李家执金吾，自然是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事关重大，还望两位可以早日通告老板，赏脸与在下一叙。”这人缓缓说道。

奔波儿灞急忙点头称是，嘴里面也是对李家各种敬重：“未请教，阁下怎么称呼？我等也好跟老板说得明白。”

这人在身上摸索一番，掏出了一张名帖，朝着奔波儿灞的手心递了过去。

“在下，李征。”

第二十三章 五行（上）

金目大仙气喘吁吁地浮在半空之中，嘴里面依旧念念有词。地上那些失了神魄的百姓，拼命地砸着柴房附近的四面院墙，随时准备杀进去夺人性命。

青玄和李晋都是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尽量不去吸入那槐木剑的碎末。但是在金目大仙眼里，这两人已经是困兽之斗。

看来那个花臂汉子已经没什么本事了，走路一瘸一拐不算，甚至狼狈到屈身蹲躲在那个僧人的屁股后面……

大丈夫如此，实在是难看。

只是，这个僧人着实有些手段，之前亮的两三个招式看似平淡无奇，却都让金目自己颇为得意的几个绝技消散于无形。奇怪了……看到青玄的五行变化，金目才想起来自己连日里因为这个僧人吃得大亏。但是看着青玄清秀的面目，金目大仙却无法确定和自己三日前一战的是否是这个家伙。

仅仅过了三天，自己怎么总有些好几年未曾见过此人一般陌生？何故被这僧人再一次打了种种措手不及？

此事实在是有几分诡异。

柴房里面，吴承恩已经清醒了过来，急匆匆地跳到了院子的围墙上准备助拳。但是很快便发现围攻过来的都是一些平常百姓——这下子，吴承恩算是彻底犯了难。且不说自己的招式已经被那金目看过，估计碰了人血后自己的“袖里乾坤”便会失效这个弱点也已经被对方知晓；再然后，面对这些被控制的百姓，要吴承恩下杀手，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既然如此……

“青玄！”吴承恩计上心来，一脚落在了院子里，一边拉过杏花一边问她：

“小杏花，你怕不怕火？”

“杏花从树上来，当然怕火……”杏花的嘴唇已经吓得没了血色，声音也颤抖了，但仍然在努力保持镇定。

“不是把你丢到火里去，是问你心里怕不怕。”

“我心里……我心里不怕！”

“你如果实在害怕就躲在我身后。青玄！”吴承恩指了指柴房，当机立断：“烧！”

青玄皱皱眉，但是随即恍然大悟，抬手握住了那柴房的门柱。紧接着，一股大火瞬间而起，不到片刻便吞噬掉了这间柴房。

金目大仙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猜到了那个书生的打算：看来他是想借着大火作为掩护，以退为进……只是，这个想法未免过于天真。要知道，金目大仙现在驱使的这群百姓说是行尸走肉也不足为过，他们根本不会畏惧于任何危险。眼下，自己只要盯紧了下面的这几个人，不要让他们趁着浓烟滚滚逃走便好……

等一下。

金目大仙忽然间一愣，这才看出了一些端倪：为何这柴房烧得如此勐烈，自己却见不到任何火烟呢？

与此同时，吴承恩正在柴房旁边，不断地挥舞着毛笔在自己的书里奋笔疾书，头上也布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杏花被青玄护在身后，嘴唇虽然吓得雪白，脸色却被火光映得红润可爱，鼻尖上也因为火烤而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和杏花一同蹲在青玄身后的李晋不耐烦地抬起头，朝着正用袖子拭汗的杏花开口说道：“姑娘你倒是让一让，你踩到我的东西了。”

杏花听完之后低下头，发现李晋并不是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正相反，他正伏在地上，专心地用手指头勾勒了一副卦图。这图歪歪扭扭朦朦胧胧，看起来倒像是弓箭的样子。

“我准备好了。”李晋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后，拍拍手上的泥土开口说道。言毕，李晋重新拉开弯弓，抬脚踩在了自己画画的位置，瞄准了半空中的金目大仙。

青玄点头，对李晋吩咐了几句：“一会儿你在下面，帮着吴承恩先阻止那群百姓，等我……”

话声未落，李晋已经不耐烦地松开了弓弦——地面上忽然间顺着弓弦的空响声拔地而起了一条土龙样子的阶梯，直顶着青玄上了半空。

杏花惊呼了一声就吓得捂住了眼睛，而李晋则是抬着头，满意地吹了一声口哨：“看到了吧，谁说我离开哮天就没用了？老子什么都能射出去。”

吴承恩一直专心致志地站在柴房旁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变故。等到他觉得大功告成之际，立刻打开了院子的房门——外面的百姓即刻朝着吴承恩的面门便是一斧头噼下。吴承恩急忙向后一跃，同时扬起手，朝着人群撒下了漫天的宣纸。

每一张宣纸上面，都写着一个“烟”字。待到宣纸落地，顷刻间便是浓烟滚滚，浓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浓烟刚刚弥漫之时，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很快，外面的百姓们的行动纷纷变得迟缓，紧接着他们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果然，这一切如同吴承恩所料：在这浓烟之中，普通人顶不到一刻便会昏厥。即便眼前这些百姓被妖术驱使，不怕刀噼斧砍，却依旧是肉身之躯。

吴承恩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刚才青玄领悟及时，纵火烧了那柴房，而自己趁势收了不少浓烟；否则以自己的法力，若是想唤出这么大的烟雾，岂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到这里……吴承恩勐然一个激灵，回头张望了一下：“哎？青玄呢？”

半空之中，那金目大仙已经乱了方寸。以他的身手，避开李晋朝着自己射出来的土龙倒是未尝不可。关键是，龙头上还站着一个蓄势待发的青玄。金目大仙纵是使出身段向左一避，却依旧被纵身一跃而出的青玄用左手死死攥住了脚脖子。

“土。”青玄即刻祭起右手的念珠，吐了一字。霎时间，金目大仙察觉自己仿佛被何止千斤力气引入泥潭一般，一下子便从半空中坠了下去。这种高度，以此时的形态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金目大仙知道不好，不得不在空中摇身一变，扭动一番后化作了蜈蚣的原形。

青玄此时抓住的，却只是上百只脚里面的一只；那金目当机立断，斩断了自己的这只行足，甩开了青玄的纠缠。

虽然青玄在其变幻之时就已经有了准备，如果真的见招拆招，倒也不难。只是这蜈蚣体形巨大，青玄不由得朝着下面望了一眼——现在地上还有很多晕过去的百姓。如果这金目就以现在的体态砸下去，恐怕会伤及不少无辜。

本来青玄的计划是将金目大仙化作的道士拽下地面再做较量，现在金目大仙这灵机一动反而误打误撞，反了青玄一个措手不及。

青玄进退两难，只能咬咬牙，将念珠换了手，然后就势朝着地面冲去。看来唯一的办法，便是自己先一步落地，将这一片土地化为湖泊，先让那些百姓沉入湖水躲过这一招。

只不过……青玄知道自己这一招是铤而走险。因为首先，青玄并没有自信自己的能力可以囊括这么大的范围；其次，那金目大仙距离自己也就片刻之遥，即便自己立时施法，时间上也难说是否来得及。

就算青玄这一招真的成功了，基本上也要耗去所有功力。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对付眼前的金目……

就在此时，青玄忽然闻到一阵花香。

这里距离地面数十米，即使漫山遍野的花丛，也不能把香味传递这么远，毕竟风不是从地上吹到天上的，花也不能从地上飞到天上。

青玄急急地向着地面一看，只见杏花妖朝着空中伸出双手，嘴唇微动，似乎在吟唱着什么，一朵杏花已经从她的手心中长出来，迅速飞到天上，那朵杏花在飞行的同时瞬间变大，如同一张鲜艳柔软的挂毯，在风中摇曳上升。

“躲开！”青玄看到这一幕，即刻喊出了口。杏花想要托住金目的想法倒是好，但是那花瓣太柔弱了，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它只能被当做一片绮丽的云朵来观赏，想要靠它来挡住金目这庞然大物，是断断不可能的！

“躲开。”一声冷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从花瓣最顶端的位置传出。青玄顺着声音一望，一下子知道了下面人的主意，立刻将念珠换手，自己直直坠了下去。

花瓣并不是为了挡住金目；这一招，和李晋刚才露的一手如出一辙：只是为了送人上去。花瓣的顶端端坐着手握锦绣蝉翼刀的李棠。

李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那近在咫尺的蜈蚣便是一刀！

金目大仙在空中只觉得周身一阵冰凉——放眼望去，那李棠已经毫不费劲地连着砍出了七八刀。霎时间金目大仙的身子几乎四分五裂。

第二十三章 五行（下）

金目大仙暗喝不好，知道这丫头片子小看不得。如果任由她这么噼砍，好一点的结果是自己死无全尸，往坏里琢磨一下的话，万一那一刀噼中了自己的内丹，说不定能把自己切得连渣也不剩。想到这里，金目大仙急忙再次收了自己的原形，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李棠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这才稳稳收了自己的兵器。刚才哮天突然带着自己莫名其妙逃了一圈，之后似乎听到了李晋的召唤，才重新回到了战场。李棠来不及责骂李晋，当时的情境已经危急万分，无奈之下，才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眼见得那金目摔在了地上，吴承恩正要上去追打，却发现地面上凭空多了七八个金目大仙，一个个都摔得头破血流，哀声载道。看来李棠噼开妖怪的每一截，都顺势成了那金目大仙的障眼法。

本来那李棠还洋洋自得，觉得自己总算在吴承恩和青玄面前出了一口恶气。看到这般情景，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少砍几刀。现在这么多的金目，倒是怎么分辨才好？

青玄已经落在了地上，二话不说直接奔向最近的一个金目；自己只出了一招，那金目便化作了一阵妖烟，被击溃于无形。

“挨个对付！”吴承恩看到青玄的举动，明白了金目的这些□□并没有什么本事，那么七七八八挨个排除的话，便能很快觅得真身。思及于此，吴承恩便随手朝着一个金目甩出了一张“剑”字。

没想到，那被吴承恩攻击的金目虽然还有些头昏脑胀，面对攻势却丝毫没有迟疑。他即刻抬手，挡开了吴承恩的这一招后随即凶相毕露，朝着大开大合措手不及的吴承恩扑了过来。吴承恩一下子有些发懵，觉得自己的运气难说好与不好，倒也算是极致：随随便便一挑，便挑到了正在气头上的金目大仙本尊。

但是，一旦这妖物落在了地上，便有些落了下风。这金目还没有够到吴承恩跟前，就被哮天拦腰一口咬住，硬生生推开了几丈远。金目大仙一下子受到了重创，口吐鲜血。倒是那旁边一直无所事事的李晋更为气人，眼见得哮天占尽了上风，却抬手招呼着让哮天回了身边：“哎呀你别乱吃脏东西……蜈蚣本体是有毒的！”

霎时间，哮天松开了自己的嘴巴，心有不甘地甩甩尾巴跃回了李晋身边。这金目总算是得了空，能喘一口气。看来自己真的马失前蹄，倒不如先避其锋芒……

想到这里，那金目鼓起了腮帮子，勐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毒雾后怪叫几声，表面上做出了一副要以死相搏的架势；但是趁着周围人看不到自己，金目朝着地面就是一蹿，想要借土遁逃命。

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脑袋碰到地面后却没有往常的如鱼得水，反而像是撞了铁板。原来一旁的青玄早就料到对方有此一招，已经按住地面，念出了“金”字。五行不符，那金目自然是潜不进去的。

毒雾渐渐散开，金目已经颓然地坐在了地上；自己面前，吴承恩、青玄还有李棠，已经围了上来。那金目斜着眼睛，喘息着瞧了瞧周遭的局势以求退路，却发现三人后面还有那李晋身边的哮天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拼速度的话，自己肯定不是这畜生的对手……

完了，全完了。

金目大仙颓然一笑，明白自己这次真的是走投无路。就连自己胸口那枚莹莹发光的红钱，也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处境。没想到自己苦练千百年，到头来竟然落到这般田地。自己的这一生，简直……

“金目大仙在上，小女子这厢有礼。”一个悦耳的声音，不经意间在所有人背后响起。

吴承恩等人回头一望，却见得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女子已经站在了柴房的院子里。这两个女子都是花容月貌，其中一个身负重伤。

那金目颓然抬头，随即目露惊喜——自己不会看错，那是桃花源的金角、银角！哈哈哈哈，简直天助我也！

“你们，刚才人多打人少不是很得意吗？”那金目咳了几声，勉强抬起手，依次指着青玄等人：“现在，我的帮手来了！别以为本仙会这样束手待毙……来啊！再战！”

纵是吴承恩有些稀里煳涂，但是青玄一眼便看出了那两名女子绝对不是一般对手。而身旁的李晋则更是慌乱不堪，手舞足蹈似是在和对方打着什么暗号。

“大仙您误会了。”那金角扶着银角，听到金目大仙如此一番话，似乎带了几分惊讶：“我们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讨要红钱为我师妹疗伤。至于大仙的私人恩怨……今日里解决，恐怕不太方便。不过大仙放心，日后小女子一定帮大仙报仇。”

说着，金角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其他人，似是十拿九稳一般面无惧色。

这番话，彻底让金目瘫软在地上。是的……从一开始，自己和鬼市的桃花源便是交易关系。金目明白，看来这两人是眼见得自己已经伤及根本，准备趁火打劫了。

呵呵，既然如此……

“本大仙——”那金目大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朝着众人绝望一吼：“这就带你们上路！”

紧接着，金目一把拽掉脖子上悬挂的红钱，双眼一闭，将它吞进了嘴里。

霎时间，地面上扫过一阵妖风，仿佛寒冬提前来临一般，令所有人打了个冷战。只见那金目双目一翻，紧接着整个肉身开始颤抖着散发出属于红钱的光芒；片刻之后，金目大仙的七窍仿佛被什么东西堵死，肚子里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散不出去，整个身躯渐渐膨胀了起来。

青玄不知道对方这一招是何居心，急忙拉了一把吴承恩，带着李棠和杏花一起向后退了几步，同时施法做了一个结界。倒是李晋看到这一幕，轻松了不少，直接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的腿。片刻之后，他重新站了起来，唤了哮天来到身边。

“小姐，你逃吧。”李晋拍了拍哮天的脖子，然后转身对李棠说道。

“逃？”李棠听得不明所以，歪着脑袋有些纳闷。

李晋抬头看了看那边的金目大仙，耸耸肩膀：“这厮是打算妖爆来了断自己；他本身的修为再加上红钱的威力，我估摸着方圆十里之内是没有生机的……哮天脚程最快，你现在走，应该能有三成把握逃出去。”

此番话一出，吴承恩和青玄面面相觑。杏花也咬住下嘴唇握紧了拳头。

李晋这一次并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而是一把抓过李棠，把她扔到了啸天身上。

“走！”李晋大喝一声，啸天像箭一样直蹿出去。

吴承恩也突然反应过来：“呃……那个，金目！不是，金目大仙！你先收手，听我一言！只要你别做傻事，大家好商量……不要冲动啊……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啊……”

只是那金目，躯体和四肢都已经膨胀不堪，做不出任何反应。即便金目此时听到了吴承恩的话，也断断不可能收手了。因为金目此时，正在死死瞪着不远处的金角，自己在剧痛之下，却还是忍不住的邪笑。

“去死，去死，都去死……”金目喃喃自语，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诅咒着面前的所有人。

此时此刻，金目大仙的躯体已经红光泛滥，似乎满身的不详就要呼之欲出——

那金角看到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边的银角，忍不住双眉微蹙叹了口气。

“这一次的买卖，真是亏本了。”那金角开口说道，同时朝着身后一摸，掏出来一个葫芦。但见她不急不缓，摘下了葫芦塞朝着里面瞄了瞄后，举起葫芦朝着那金目大仙大声说道：“金目大仙！”

“叫我？已经晚了！你们都给我……”金目大仙抬头瞪视着金角，嘴里的一句“去死”还未出口，便是一阵妖风袭来。霎那间，只见得金目身躯越来越小，顺势便被整个吸入了葫芦之中。

那金角盖上了葫芦的盖子，然后将那葫芦稳稳放在了地上。

“能撑得住吗？”旁边的银角捂着胸口，喘着气问道。

话声未落，一声惊雷在院子里勐然炸裂，简直是地动山摇。而金角的那个葫芦颤了颤后，歪歪地倒在地上，底壳裂了一道缝。金角这才重新拿起葫芦抖了抖，一块已经不成形的内丹裹着红钱，冒着黑烟落在了地上。那金角翻弄一会儿，挑出了红钱收好，然后抬眼望着旁边一言不发的吴承恩等人。

一个小黑点又从远方箭一样蹿了回来，是驼着李棠的啸天。

“你看，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李棠拍拍裙边的尘土撇撇嘴：“连个葫芦都炸不破，而且声音还不如吴承恩的火铳响。”

只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人接李棠的话茬。

而在众人身后的黄花观，仿佛气数已尽一般，顷刻间轰然崩塌。

第二十四章 针尖（上）

京城，子时，镇邪司衙门。

麦芒伍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血菩萨，良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自己去面圣不过半天而已，血菩萨却在这期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打成了重伤，甚至还被仇家丢在湖边等死……

血菩萨的两个膝盖都已经碎掉，其他部位也因为巨大的外力断了十几根骨头。最重要的是，等到血菩萨的乌鸦回来报信之际，他已经在妖雨里面淋了一天一夜。眼下经过麦芒伍的调养，血菩萨伤口复原得倒还顺利；只是这高烧一直不退，人也一直没有醒过来。

麦芒伍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伤了自己的同僚。只不过，这笔账可不能简简单单说一句“报仇”就可以作罢的。明知道血菩萨是镇邪司的人都敢在京城之内下手……

无论是谁，这些家伙铁定要加十倍百倍血债血偿；否则，以后这世上岂不是没有人再怕镇邪司了？

这几天妖雨连连，京城里有了戒严令。镇邪司衙门口更是有不少五军的细作在附近监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麦芒伍虽然心中焦急，却忌惮于皇上的天威，不敢在此时太过招摇，以免落下话柄。

留守在京城衙门内的二十八宿除了血菩萨之外，还有十四个人在衙门里。趁着这三天大雨出不了城，大家也关起门来认真地聊了聊关于血菩萨遇袭的种种可能。只不过，这些年锦衣卫镇邪司确实树敌众多，到底是哪边前来寻仇，一时间着实没有定论。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省得麻烦。”不少二十八宿倒是支持这个法子呢。

当然了，如果真的仔细列一本在京城之内有嫌疑的仇家名册，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麦芒伍心里明白，这本名册真要写出来，一定会牵连甚广，而且杂乱无章；与镇邪司结仇的人各式各样，上至位高权重、手握雄兵的朝廷栋梁，下至衙门口大早起吆喝着买卖吵人美梦的小贩，都可能被列入名单。倘若真的如此大动干戈，此等复仇规模近乎于血洗半个京城，皇上非得认定这是谋反不可！

联想到皇上约自己下棋时的种种暗示，麦芒伍自然是一口回绝了这种莽撞之策。

“冤有头，债有主。”麦芒伍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这件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

此言一出，这场骚乱才算是平复了下来。

只是，所有人对于这件事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无论凶手是谁、官居几品，只要有了真凭实据，即便是天王老子也要带回这衙门里，见识见识人间地狱！

事情淡了几天，倒是麦芒伍私底下有了些想法：按照当时乌鸦通秉报信的方位来看，血菩萨出事的地方正好是鬼市北门。按道理来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血菩萨不会不吭一声离开京城。那么，一定是鬼市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血菩萨前去涉险，才落得今天的这般田地。

既然如此，那老板身为鬼市之首，对于这件事怎么也应该知晓一二。事关重大，如果血菩萨真的躲不过这一劫而一命呜呼，别说锦衣卫里面的这群人不会善罢甘休，对朝廷来说也是有人私杀命官。老板应该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自然不会与朝廷过不去。所以等到这戒严令刚刚结束，麦芒伍便打定主意，换上了便装只身一人前往鬼市。

这一路上，基本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正当麦芒伍庆幸之际，哪晓得今天的鬼市北门，摆渡用的小舟竟然被底朝天得置放于岸边；那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正在笨拙地朝着船底的窟窿眼挥舞木锤。

麦芒伍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顿觉蹊跷。

“奔波儿灞，灞波儿奔。”走近几步之后，麦芒伍开口招呼道。自己与老板身边这两个成了精的家伙没少打交道，交情自然是有一些的。

两个鱼精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抬头细瞧了一阵，这才匆忙还礼：“伍大人！没穿官服，一下子有点认不出您。这两条腿的东西，长得七七八八，着实不好分辨。”

麦芒伍看了看那艘破船，叹口气道：“我有急事要见老板，不知道二位可否相送？”

两个鱼精互相看看，似乎非常为难。

“老板出远门了……这几日都不在鬼市。”奔波儿灞挺了挺腰身，大声说道，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么，我便去鬼市逛一逛吧。”麦芒伍不动声色，说着便要上船。

灞波儿奔急忙闪身拦住，赔了个难看的笑脸：“大人您看，船漏了……”

话声未落，灞波儿奔已经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忙忙躲在了奔波儿灞的身后；只是因为，眼前的麦芒伍已经亮出了手里的两根银针，而且脸上也不见了之前的几分客气。

“外行人可能也看得出，你们两个分明不是在修船底，反而是想凿穿。”麦芒伍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小舟乃是老板提供给朝廷的方便，你们竟敢暗地里做这些手脚？莫不是想害死哪个朝廷命官？”

这灞波儿奔和奔波儿灞可是知道麦芒伍的厉害，一时间人话都说不好了：“这，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别以为你是老板朋友，就可以血口喷人……”

“锦衣卫镇邪司的传统之一，逢妖必杀。这个理由，够了吧？”言语间，麦芒伍两支银针已经出手。只听得呜呼一声，奔波儿灞颓然倒地，只留下了那灞波儿奔不明所以，颤抖着面对着眼前的麦芒伍。

“再问一次。”麦芒伍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一转，随即又多了两根银针：“老板在不在鬼市？”

看看近在咫尺的同伴尸首，那灞波儿奔知道自己难逃一死，索性双眼一闭，坐在了地上：“动手吧！”

麦芒伍却没有任何动作，只因为自己面前的湖水微微颤动。片刻之后，滴水不沾身的老板从湖水中冒出了身影，朝着岸边走来。那灞波儿奔显然注意到了身后的异动，回头看到老板之后嘴巴几乎合不上。

“老板怎么来了……不用管我！为老板，我死而无憾！而且，面前这家伙未必能有多少胜算！”灞波儿奔似乎一脸迷茫，但是随即语气坚决，重新站起身来，准备同麦芒伍搏命：“来啊！让你领教一下我的手艺！”

“还叫人家领教你的手艺，怎么，你现在要做一道红烧鱼给他尝尝看撑死他吗！”老板拍了拍身子，瞥了一眼灞波儿奔，随即朝着奔波儿灞的“尸体”就是一脚：“起来！这丢人的玩意，人家没碰到你，自己倒是吓晕了！你说你俩，一个跑堂一个厨子，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自告奋勇出来给我丢人！”

那地上的奔波儿灞挨了一脚，真的晃晃身子，重新爬了起来。

原来，刚才虽然麦芒伍银针出手，却是扎向了湖底，为的就是亲自通知老板，省得同这两个鱼精口舌。只是没想到，这鱼精太胆小了些，竟然就这么吓晕了。

即便如此，这两个鱼精也没有任何打算出卖老板的意思，忠心倒是可见一斑。

“多有得罪。”麦芒伍收了手中的银针，朝着老板附身施礼。老板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眼前的破船，随即朝着湖面抬起手——那湖水登时被一股锐气切割成两半，留出了中间的一条小路。

“你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你。”老板开口说道，随即招呼着麦芒伍跟上自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两人顺着这夹在湖水中央的小径，信步朝着老板的宅邸走去。

进了屋子，老板匆忙将门关好，慌慌张张引着麦芒伍去了房间里面。麦芒伍抬头看看，发觉到平日里这间房子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全然不见踪迹。

“怎得，你这里遭了贼？”麦芒伍不禁皱眉，转身开口问道。

身后，老板已然悄无声息化作了巨龙，顺着四周的墙壁浮游一番之后就地盘起了身子，朝着麦芒伍眨眼：“祸事了……这鬼市我是万万开不下去了。时至今日，我也只能收十收十东西，回我那碧波潭避避风头……”

麦芒伍看着老板这副表情，并不像是说笑挖苦。

“有人为难你？”麦芒伍思来想去，还是冒着大不敬的罪过，开口问道。老板好面子，这么发问确实不太妥当。

第二十四章 针尖（下）

谁知道，一向急脾气的老板却没有刁难麦芒伍。那巨龙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同时甩起自己的尾巴支住了自己的下巴，不断唉声叹气：“这都是命啊，我这么老实本分，突然间一个大屎盆子就扣在了我的脑袋上。哎我就说吧，不该搀和你们人间的事情。下雨这件事和我真的没有关系啊，不能因为我是龙就非得讹上我吧？照此说，四海龙王不也脱不了干系吗？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查一查这场雨的来龙去脉呢？哦，就因为我同你们镇邪司有几分交情，便不由分说地……”

“老板何出此言？”一番话，听得麦芒伍简直云里雾里：“这场大雨，与我镇邪司何干？”

“啊？你不知道神机营的事情啊？”这一下子，反倒是老板变得云里雾里；因为，那血菩萨无论怎么看也就是个炮仗脾气，脑子说不定跟湖边的奔波儿灞它们一个水平。这种人，是万万不会有什么韬略于心的。所以，老板早就觉得，血菩萨是得了这麦芒伍的安排。

只是眼下，似乎中间有什么隐情，双方都不知晓。

不过……巨龙端详着麦芒伍，随即又甩了甩自己的尾巴，似乎心事重重；老板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多少人都盯着自己。凿穿船底，为的就是表现自己的一个态度：自己和镇邪司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牵扯。但是，麦芒伍这人又和自己私交不错，眼看着他进了火坑，似乎又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说了也无妨。”思忖良久，老板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低了自己的嗓音，暗暗说出了这个惊天大秘密：“老伍啊，当今皇上要杀你们。”

“嗯。”麦芒伍毫无反应地点点头：“多谢老板提醒，不过这件事并不稀奇。”

“……你多少假装惊讶一下也好，这为人处世，怎么就学不会呢！？”看着麦芒伍的反应，反而是老板一脸惊愕，随即摆出了平日里不爽的表情，尾巴也不耐烦地开始拍打着地面：“总之，皇上似乎看不顺眼，调了神机营打算围剿你们镇邪司。不过这件事是我听血菩萨说的……”

麦芒伍心中一动：听血菩萨说的？那么从时间来算，也只能是自己面圣时有了这些变故。神机营……看来皇上是认真的。要知道，即便是锦衣卫镇邪司高手如云，面对着神机营突如其来的攻势，也注定会一败涂地。

关键中的关键是，自己竟然对于神机营的一番调派丝毫没有察觉！对于掌管着朝廷火器的这支军队，麦芒伍表面上不说，其实已经私下里安排了不少眼线，因为他也知道朝廷秘密研制的大连珠炮不是好惹的。

看来皇上勒令自己在禁宫下棋，为得就是切断自己在外面布置的眼线通风报信……

“后来吧，你们都知道了。”眼见得这麦芒伍低头沉思一声不吭，巨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似乎困意袭来：“下了一场大雨，把神机营的火器全浇了，于是不了了之……那，现在你懂了吧？”

说着，巨龙伏下了脑袋，用须子拨弄着自己的牙缝。

麦芒伍听到这里，双眼放光，急忙收十好了自己的穿戴，朝着老板就是一拜：“在下明白了，银票不日送上。感谢老板仗义出……”

“去他娘的不是我啊！下雨与老子真的没有关系！”老板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高吼。那麦芒伍自然是不晓得其中的来龙去脉，抬头之后一脸不解。

“李家不让下雨的！特意派人嘱咐我们，那一日不可降雨！”巨龙扭动着自己的身子，似乎气不打一处来：“但是，偏偏那天就下雨了！结果倒好！一来我平日里就与镇邪司有所往来，二来那一日你们的那个乌鸦又与我见面提及了此事！现在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等等，老板是说，下雨那一日，您见过血菩萨？”麦芒伍无意间听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不由得开口问道：“那老板可知道，当日里血菩萨与何人争执，导致重伤？”

“老子现在要死了啊！你还有心情关心我见没见过你们那只乌鸦？”巨龙的声调，现在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委屈：“当时他跟你一样也是倒头便拜！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拜天地？去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算了！我都说了，下雨与我无关，他还非得抵命给我。对对对，他要抵命给我报恩！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的榆木脑袋！要不是我出手打伤了他，那乌鸦真的要自行了断了！你们镇邪司招人时，能不能不要光是武试，留下几个读书识字的不行吗？我跟你说啊老伍，这日子真的……”

老板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空荡的房间里，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麦芒伍站起身，朝着门口望了望。而老板则立刻收了声响，把尾巴放在嘴边，朝着麦芒伍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只是，屋子外面敲门的人并没有见好就收。只听得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两扇大门之间的门闩忽然被一把钢刀挑开，一个脸上缠满了布条的人握着钢刀，走了进来。

“没想到，您这里还真的遭贼了。”麦芒伍打趣了一句，手里已经亮出了银针。

谁知道，老板根本就没有理会这么一句玩笑，反而急忙收了身法，幻化人形。

那人看了看眼前的麦芒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板，开门见山说道：“朋友，能否行个方便？在下要找鬼市老板。之前有笔买卖，该清账了。”

“你就说我不在。”老板在麦芒伍身边悄声说道，随即装成了一个看热闹的普通老头，嘴里是止不住的咳嗽，走起路来都是哆哆嗦嗦的。

只是这语气之中，充满了惧怕。

“敢问阁下是……”麦芒伍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是抬起手掌，光明磊落的亮出了自己的“兵器”。

“李家执金吾，办事。还有……”那人看到麦芒伍这般举动，一下子心知肚明，明白对方是告知自己他手中的并非暗器。不过这京城之内，用针的行家倒也算是天下闻名……那人眼见于此，抬手缓缓开始拆卸自己蒙在脸上的布条：“没猜错的话，阁下是二十八宿中的那位太医吧？”

麦芒伍点点头：“办先生……”

“阁下误会了。”那人不禁笑了笑，脸上的布条已经悉数拆下，缠在了自己的双手上面，露出了本来的面孔：“在下李征。刚才说的，是办事。虽然大家各为其主，但是先生也该知道，我们执金吾如果真的同你们二十八宿交手，恐怕这件事就不止老板一条命能扛下来了。这可能意味着这些年的太平盛世就此结束……还是说，先生碍于同鬼市老板之前的某些情面，不得不出手呢？”

麦芒伍明白，对方指的就是之前那场大雨。这一句话出口，听得老板简直绝望：麦芒伍不出手，那么自己就是难逃一死……但是这麦芒伍一旦出手，纵使今日能够死里逃生，日后自己却也坐实了同镇邪司勾结的死罪，李家的杀手会源源不断……

一句话，堵死了老板所有退路。

“阁下误会了。”麦芒伍微微抬头，一把抓住了老板的脖子：“此人伤了锦衣卫镇邪司的要员，在下是来捉拿他回去抵命的。”

一番话说完，老板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麦芒伍。

“既然目的相同……”那李征似乎轻松了不少，点点头后亮出了手里锃亮的弯刀：“倒不如让我替先生动手。如此一来，也算是先生给在下一个方便。”

麦芒伍听到这里，笑了笑。而那李征，也笑了笑。

“锦衣卫镇邪司要杀的人，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执金吾要斩的人，也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既然如此……

“老板，请在外面把门关上。”麦芒伍松开了老板的脖子，开口说道：“在下要与这位贵客谈一谈才能妥当了。”

“烦请老板在门外稍等片刻。”那李征也侧身让开了门口，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麦芒伍：“在下，也要与先生好好聊聊了……”

第二十五章 地三鲜（上）

黄花镇的天空难得开始逐渐放晴。

银角蹲在地上，忍不住一阵咳嗽虽然已尽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但还是有几分血迹从指缝之间流了出来。看得出，金角银角两人并不知道吴承恩他们的立场，所以亦敌亦友之间，银角并不想在对方面前露了任何破绽。

看着对方这几人，应该也是有些见识的。金角清楚注意到，自己翻弄一番、挑走地上的红钱时，那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明显注意到了什么，垫着脚一副很着急的表情跃然脸上。显然对方也知道红钱的来历。

现在，如果自己拿走红钱的话，难保对方不会出手阻拦。

只不过，金角目前并不想与对面的四人起什么冲突。且不说这四人应该有些本事，自己这边银角的伤势着实有些严重，这一点已然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刚才自己的法宝紫金葫芦已经被金目那厮破坏得七七八八，如果在此一战，难免会有些棘手。

如此想着，那金角十起了自己的葫芦后，悄悄瞥了一眼银角。银角心知肚明，右手即刻朝着袖口里面缩了缩，捏住了藏在袖口之中的宝贝。

“几位公子，小女子家里前几日遭了不测，自家的红钱被人劫了。眼下，小女子需要这枚红钱给妹妹疗伤，不知道几位公子是否可以高抬贵手，行个方便……”那金角还是先礼后兵，娇羞羞施了一礼后掩面开口；而银角似乎早就猜到了对方的答案一般，登时就准备出手——

“可以啊，拿去吧拿去吧。”没想到的是，那李晋竟然利落地开口说道，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哮天走到了李晋身边，舔了舔李晋的脸。金角略微惊疑地揣度着李晋的语气，思来想去也不太像是反话。

说真的，刚才金目吞了红钱后李晋已经认定这次在劫难逃，谁曾想突然就轻轻松松躲过了这么一难，说破大天去，自己这边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既然对方想要红钱，那便拿去嘛，红钱有什么好稀奇的是不是？这玩意几乎遍地都是，前几天自己不还捡了两枚吗？

在确定了李晋的意见后，金角不禁盯紧了吴承恩。此书生只是个普通人类，身上没有李晋那种自己熟悉的感觉。而且刚才自己翻找红钱时，他的眼神最为紧张，不晓得他的态度是什么……

“可以可以，拿走吧。”吴承恩发觉对方在看着自己，随即也表态。说实在的，吴承恩刚才着急的事情并非红钱，而是地上那块烧焦的内丹。虽说金角看不上，但是对吴承恩来说，这可是自己随着青玄降妖除魔以来遇到的最好的故事。万一对方要是打算收走内丹，那可是要了吴承恩的亲命。红钱的话……吴承恩心里明白，估摸着对方说什么疗伤是假，其实是知道红钱在鬼市上价值不少银两罢了。

无所谓啊，人家的葫芦看起来就那么贵，多少拿点补偿也是无可厚非。

吴承恩已经抬头，算是询问青玄的意见。青玄也只是点了点头：只要红钱不危害于苍生，用来救人一命也未尝不可。哪怕对方是妖，刚才的临危一举，却救了黄花镇满城百姓乃是既定事实。而且，现在那些百姓由于吸入了浓烟还纷纷处于昏厥之中，眼下分分秒秒救人要紧。青玄也实在是不想起什么无谓的争端了。

那金角见得三人都答应了自己这个不情之请，不禁有些出乎于意料之外。不过，如此甚好。正当金角再次施礼答谢了对方的慷慨，准备起身带着银角离开时，对面一道红云卷过，瞬间就到了眼前：

“慢着，你为什么只问几位‘公子’，不问问我答不答应？”李棠一边走过来，一边把杏花揽在自己身后，笑盈盈地看着金角：“他们同意了有什么用，这些人里面我说了算。”

那金角心里微微地打了几点鼓：自己刚才也算是上下打量过这个阵容了，论资历来说，领头的应该是那个背着弓箭的大汉无疑。论杀气来说，那只戾犬则是数一数二。论棘手程度，那个僧人则是不得不防。论着让自己看不透的，傻乎乎的书生又似乎颇有城府……那只杏花小妖，恐怕只会忽闪着眼睛假哭，这个穿红衣的丫头，看上去眼神虽然精明，其实不过是个养得娇贵些的大户人家的小姐罢了。

谁管你什么大小姐呢？

金角露出一丝微妙的冷笑，刚要说什么，突然间，在金目的内丹附近，空气渐渐扭曲，成了一阵旋风。那金角定睛看了看，嘴里不禁“咦”了一声；自己刚才在收十金目之前，确实朝葫芦里面看过，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照理说，应该已经化掉他了啊……

难道是……

金角知道此地不得久留，急忙朝着那李棠侧身施礼，算是为自己刚才的失礼给了一个交代：“小姐在上，小女子有眼无珠，眼下红钱救命要紧，日后如能再相逢，一定重谢小姐……”

即便嘴里这么说，那金角却一直看着旁边这股旋风，看都不看李棠一眼。这副情景在李棠看来，实在是有些目中无人。只不过李棠还未来得及开口，那金角就拉起地上的银角，踩上一块妖云，朝着山下去了。

李棠气得直跺脚；青玄则是握着念珠，前去救醒那些百姓了。吴承恩倒是一副没有出息的样子，急急忙跑到了那金目死去的地方，迫不及待翻找着那块内丹。

之前的那股旋风忽然间凝固了空气，定格在吴承恩的面前。凭空里，突然间出现了一扇一丈来高的纯铁大门；吴承恩刚刚将内丹放进自己的袖子里面，眼前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着实吓了一跳。

这只是开始。门忽然间被缓缓推开，一个身影疲惫不堪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之后从外面推上了这扇铁门。霎时间，铁门消失不见，只剩下了这个人，和散落一地的兵器。

“没想到……连最后一招都用上了。”那汉子颓然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哎？是你？之前在这附近遇上的那个……”吴承恩看了看对方的面容，忍不住开口说道，招呼着李棠和青玄。

李晋则是先伸出手，收了哮天之后才抬头看了看刚才铁门凭空出现的位置，明白九剑现在应该是精疲力尽了。

“年纪轻轻就会遁入虚空……”李晋自言自语道，随即压低声音感叹了一句：“现在的二十八宿都这么厉害了啊。”

此人，正是九剑。约摸半个时辰前，九剑不晓得金角的法术是何居心，随便一答，便被吸入了那紫金葫芦之中。进去后，九剑只见得一片浅滩，地上薄薄一层妖水，开始腐蚀侵蛀自己的肉身。九剑知道大事不好，急忙挥动自己的九把兵器想要在这葫芦内壁之中打出一个缺口，却发现自己徒劳无功。相反，地上的妖水却越涌越多……

事到如今，那九剑只能用了自己的奥义。

若不是那金目炸碎了葫芦因祸得福，估计九剑也坚持不了多久。抬头望去，九剑看到了之前自己见过的那个书生，还有那个穿红袍的姑娘。哦，是他们小两口……此外，还有一个僧人在远处忙活，黄衣的姑娘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倒是怪可爱的，附近还坐着那个刚才见过、眼下比自己还狼狈几分的花臂汉子。

唔，并没有刚才那两个妖女的身影。

李棠听到声音后，急忙赶了过来。九剑长出一口气，正准备卸了浑身力气，却突然间比出双指，朝着李棠的方向就是一指！

地上一把断刃颓然飞起，朝着李棠便端端刺去！李棠一愣，本能地亮出了自己的兵器就是一挡。

“姑娘闪开！”那九剑开口说道——他的目标绝非李棠，而是站在李棠身后，一脸懵懂看着这铁门的杏花。

只是九剑多少晚了一步。那李棠抬手一招，硬是将九剑的兵器一分为二，断在了地上。杏花“呀”地惊呼一声，李棠急忙将杏花护在了身后。

“你要干吗？”站在九剑身边的吴承恩一下子有些发蒙，但是身手没有慢下多少，抬起一脚朝着九剑端直的胳膊踹去。九剑抬起另一只手，挡下了吴承恩这一招。

青玄已经施法完毕，算是破了百姓体内的浓烟。听到吴承恩这边的动静，青玄已经匆忙赶来。九剑抬头看看，却没有认出面前的僧人。

“逢妖必杀。”那九剑开口，却已经语气不稳：“还望两位不要碍事。在下乃是……”

“去你的！”

第二十五章 地三鲜（下）

一声闷响。

吴承恩虽然被抓住了一条腿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摸索了一下，掏出刚才那块沉甸甸的内丹握在手里，然后便朝着九剑的后脑勺砸去。九剑挨了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不吭一声，倒在了地上。

虽然知道吴承恩刚才的那一手并不太重，但是青玄还是有几分责怪的意思：“为何随便出手伤人……”

“怕什么。”吴承恩小心收好了内丹，留作日后写作，语气里倒是不急不缓：“这么一个疯子，忽然出现便要打打杀杀，咱们好声好气他可未必听得进去。”

那九剑在地上抖动一下。吴承恩吓了一跳，匆忙补上一脚：“你可别醒！”

这可是吴承恩的心里话。九剑如果此时醒来，难免会有厮杀。这人初次见面时倒也不失一条好汉，眼下，吴承恩内心里并不想与对方起什么争执。

“你也不问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便如此这般。”青玄急忙拦住了吴承恩。那吴承恩“咦”了一声，蹲下身子翻弄一番。果然，从那九剑的腰间，找出了一个小包裹，里面藏着不少内丹。

看到这一幕，联想刚才九剑那句“逢妖必杀”，杏花不禁捏紧了李棠的手。

“什么人啊这是……”吴承恩这下子来了兴趣，将在地上的九剑翻了个身。一块耀眼的腰牌，就这么出现在了毫无准备的吴承恩眼前：

镇邪司，二十八宿。

吴承恩一下子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良久，吴承恩哆哆嗦嗦说道：“诸位，祸事了……咱们好像刚刚私杀了一个朝廷命官……镇邪司，还是二十八宿的……”

“哎哟你说什么呢！瞧你吓得。”那李晋听到这句话不禁哈哈大笑，纠正了吴承恩的口不择言：“明明是公子您一个人杀的，和我们无关。”

这人要是死了……吴承恩压根顾不上那李晋的冷嘲热讽，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手忙脚乱对着九剑又是掐人中又是砸胸口，同时招呼着青玄赶紧帮忙救人。一旦招惹了锦衣卫镇邪司，而且是二十八宿中的一条人命算在自己头上，那好日子便算是到头了吧？

青玄摸了摸九剑的脉门，明白对方是精元已尽。这种情况，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不过……

青玄抬头看了看躲在李棠身后的杏花，思来想去，还是叹了口气，招呼她过来帮忙。

如此，甚好。坐在一旁的李晋不禁暗自点头；无论怎么说，自己现在也是李家的执金吾身份。一个镇邪司二十八宿平白无故死在自己面前可不是儿戏。按着事理的规矩来说，执金吾与锦衣卫镇邪司之间是严禁交手的，毕竟双方各为其主，而且分别是李家和朝廷的王牌，无论哪一边赢了，对方碍于主上的面子都不会善罢甘休。一来二去，多半会演变为李家与朝廷之间的战争。然后呢，就是……

天下大乱。

这件事万一传出去，有的会说不会听，指定会添油加醋一番的。到时候，自己才真是有嘴说不清。所以，李晋只有一个愿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千万不要有其他人看到才好。

“大哥厉害！”不远处，一声突如其来、发自肺腑的赞叹，彻底击碎了李晋心中的一丝期望。

是的，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让李晋一下子觉得，天算是塌了。

不远处，三个身影躲在一片土丘后面，一直比比划划，对着李晋啧啧称奇。这三人并非他人，正是李晋刚刚打发走的那三个戴着面具的李家下人。眼下，这三人已经除掉了自己的面具，从面相上看，分别是一只虎妖、一只羊妖和一只鹿妖。这三人乃是结拜兄弟，一直自称李家的“地三仙”。

其实他们按照李晋的吩咐并未走远，便感受到黄花镇之中的阵阵斗气。三人毕竟担心李晋吃亏，急忙又跑了回来。只不过，回来之后看到的，便是眼下这一幕：

李晋大气不喘，坐在地上；而那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九剑早已一命呜呼，倒在地上等死。眼鉴于此，还有什么值得分辨？简单聊了几句后，三人即刻现身，情不自禁鼓掌，朝着李晋奔去。

“啧啧……”

“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李大哥实在是有一套！”

“是啊，不声不响支开我们，结果还是动手收十了那个二十八宿！”

“而且，那不是小姐吗？果然，小姐是被镇邪司的给绑了！”

“不过，为何要支开我们？”

“哎，定是怕我们身手不行，担心顾不上我们的安危。”

“我看未必！你看刚刚小姐身后那姑娘是谁？又能是谁？明显那是李大哥的女人！”

“原来如此！”

“哎呀，李大哥见外了，在外面有了相好的还遮遮掩掩。”

“哈哈哈，李大哥真是心思缜密，手段颇高。”

“是啊，既救了小姐，又败了那镇邪司的，还得了那仙女的芳心，真不愧是李大哥！”

“好！我等这便回去沿途报喜！三喜临门，主上也一定开心。”

三人一路议论着，跑到了跟前，先是朝着李棠倒地便拜，嘴中喊着“小姐受苦了！”只不过，这“地三仙”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依旧闪闪发光，崇拜地偷瞄着旁边的李晋。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总有一天，我们也要成为李晋大哥如此这般的盖世高手！

看到跪拜在自己面前的这三张脸，李棠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虎力、羊力、鹿力，你们三个来这里干什么？”

旁边的青玄和吴承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杏花看到三个妖怪忽然出现，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吓得想躲在吴承恩身后。

这“地三仙”抬头看看蹲伏在九剑身边帮他疗伤的杏花，一下子明白了她要作甚，急忙讨好道：“嫂子不用亲自动手！了结此人，我们三个便可以了！”

听到这里，吴承恩似乎明白了来龙去脉般点点头，轻声问那杏花仙道：“是你的家人吧？不过你们长得也太不像了。”

那三仙并无见外，张嘴便称吴承恩与青玄为兄弟，嘴里面碎碎叨叨，免不了炫耀着李晋之前的丰功伟绩，诉说着击败二十八宿绝非偶然云云。一番话，听得吴承恩和青玄颇有些云里雾里，却又因为忙着救人实在是插不上话。

而一旁，那即便面对生死也从容不迫的李晋，此时此刻脸上却是蒙蔽了天大的冤情一般痛苦不堪……

如果说世上能有谁可以体会李晋此时的感受，那非鬼市老板莫属了。同一时刻，老板已然退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外，从外面闩好了门。

祸事啊……真是祸事！

那麦芒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与那李征打了个照面，自己与镇邪司勾结这点事算是人证物证俱在了。不过，幸好那麦芒伍为人聪明，只言词组间多多少少帮着自己撇清了关系。

现在只希望李家能够放自己一马，否则的话……

“哟，难得这个时辰老板出门。”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老板回了神，随即一回头，但见一个穿着华丽的凡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唔……并不是认识的人。

老板仔细端详一番，确定自己与此人并无交集。但是此人竟然见面便能认出自己，想必多少有些来历。倒不过，这种节骨眼上，老板哪里还有心气去理会别人呢？

老板正在思忖之间，房间里已然传出了一阵打斗声响。这点动静，足够将老板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但见老板对自己不理不睬，那人却也不恼，只是恭恭敬敬行礼：“一直在老板的鬼市讨饭吃，今日里才来拜见，实在是在下礼数不周。在下桃花源掌柜，铜雀。”

桃花源掌柜的？

听到此人如此自报家门，老板错愕间盯紧了眼前这人。

“那么……看来老板也知道里面的两位客人如果打起来的话，你我都担待不起。只不过，双方各为其主，似乎又不得不打……”铜雀带着一脸笑意，仿佛顷刻之间看破了老板的重重心事：“既然如此，在下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解开这个死结。不知老板意下如何？”

谈吐之间，那铜雀带着自己一脸诡笑，朝着老板伸出了手……

第二十六章 坠梦监（上）

按照一般的时辰来算，鬼市之中此刻本该是人声鼎沸，即便是内集也该有三三两两的贵客在此徘徊。今日里倒是天公作美，偏偏内集之中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老板来不及去想此般情景是否得益于有人故意为之；面对着铜雀伸出的手，老板几乎本能抬手地握住。那铜雀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成了。之后，老板便不用再牵挂于凡间。”

老板歪了歪脑袋，脸上有了几分不悦，似乎不太理解对面这人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有事说事，没事的话我便走了。”

说着，老板甩开了铜雀的手掌，一步三回头，朝着鬼市的北门走去。

那铜雀略有几分惊疑，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掌心里面湿漉漉的，仿佛刚才握住的只是一片海水；铜雀抬头，看着老板远去的背影，明白自己多少小瞧了这个老头几分：这个碧波潭来的老家伙纵使夹杂在几方势力之间，却依旧能够在短短几年内一手做大鬼市。如此看来，即便李家真要杀他，也不会这么容易。

铜雀明白，自己刚才的偷袭失败了。这铜雀虽为货真价实的凡人，却藏有一招“点石成金”。只要被他手掌接触到的生命，便会自然而然化作黄铜。看来，刚才自己握住的老板本体只是由海水幻化而成，真正的老板，还躲在海洋的后面。铜雀并非没想过冒险去那海水之中寻找老板的本体；只是他略微思忖片刻，就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整片裹在老板身上的汪洋大海。

那是一种令人看不到底的深不可测。

思来想去，铜雀即便出手，老板也不会伤及皮毛，说不定反而会即刻收十了自己。所以铜雀只是耸肩，侧身给老板让开了路。身为一个掌柜的，怎么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呢？

即便自己不能亲手除掉鬼市老板，对铜雀来说倒也无妨。顶多，自己只是错过了一个讨好于李家的机会而已。反正，老板今天一定走不出这鬼市，而且他一定会死。

到时候，这鬼市自然是群龙无首；那么下一任老板的位置，顺理成章就会交由自己了……

铜雀思及于此，看着老板蹒跚的背影，满意得笑了笑。

“老板您印堂发黑，只希望您能逢凶化吉。”铜雀开口朝着老板喊道。

老板不理不睬，已经走到了鬼市北门，轻轻推着门扉，却发现此门似乎是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顶住了。唔，这倒也算是答出了自己心中之前的一个疑问。

老板第一反应，这是个好消息：内集之所以门可罗雀，并非自己的鬼市生意惨淡；这是被人有意封锁，所以才没有一个客人进得来。

不过，坏消息也是有的；老板略微拍了拍那门面，知道外面有人做法，估计这内集也是没有一个人出得去。

这一来，那老板不禁有几分慌了神：怎么办呢？

房间里面，李征似乎早就知道外面的老板逃无可逃，所以并不着急。虽然按照规矩来说，身为执金吾的自己的确不该与二十八宿在这里做生死互搏；但是，现在这房子内外别无他人，面对着一个久违的高手，李征怎么可能错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麦芒伍一直在小心应付着那李征手中的大刀；趁着对方左噼右砍之间，麦芒伍已经利落地出手了十三根银针。其中的十根银针闪烁寒光，力道极大，纷纷朝着李征要害而去，可见皆为杀招。那李征也绝不含煳，只用了一招便悉数击落。一时间房间里叮叮当当、火花四溅。

只是，刚才的银针却皆为虚招。

剩下的三枚银针被灌入麦芒伍的内力，已然稳稳封在了对方的丹田上。如此一来，对方内气便无法运行，应该算是胜负已分——麦芒伍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样甚好，大家无伤大雅分个高下，不至于败者头破血流狼狈不堪，也算是双方都有面子。

那李征果然一个就地踉跄，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麦芒伍不动声色，只等对方开口客套一番，自己再接上一句“承让”，便打算就此了结。至于老板，趁着自己争取的这番功夫，也足够逃去天涯海角了。

但是，麦芒伍明显想得简单了。

那李征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抬起头后似乎十二分的不过瘾：“我就觉得阁下出手时刻意谨慎，果然，这故意挨了你一招后也是不疼不痒。阁下莫非是担心你我在此厮杀，传出去后会引得天下大乱，所以才处处留手吗？你放心吧，这件事没人知道的，鬼市已经封闭。还望阁下全力一战，否则我也胜之不武。”

麦芒伍刚要开口，谁知道那李征嘴唇动了动，脖子向后一仰，开口吐出了三枚银针。也不等麦芒伍回答，李征掏出怀中的手绢擦拭了一下自己，然后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字一句说道：“但是……二十八宿的人，是不是太小瞧我们执金吾了？”

随着李征的语气越来越重，麦芒伍也听得出对方动了杀心。李征抬起手中的宝刀，开口说道：“此兵器名曰‘坠梦监’，只要被砍中一刀，便会顺着伤口嵌入脑海，而被砍之人生生世世都会遁入被我斩首的梦境之中，可谓生不如死。中刀的懦夫，多数都扛不住梦魇而选择自行了断。”

麦芒伍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重新亮出了三枚银针攥在手里：“李先生客气，何故特意明示在下。”

“这样，我就不得不除掉你了。”李征哈哈大笑，用手中的兵器指向了麦芒伍的脑袋：“不然，我这本事若是被你泄密出去，那我岂不是要吃大亏？”

话声未落，刀风先至。这一刀，远比刚才的几招要快得多，麦芒伍险些来不及反应。最好的证明，便是麦芒伍第一次抬手一挡，硬生生凭着手中纤细的银针隔开了对方的大刀。如果不是来不及躲闪，那麦芒伍是断断不会与对方近身硬碰硬的。

李征微微一笑，赞叹一句“好身手。”紧接着，即刻后退一步，摊开自己的左手，朝着房间的四面八方挥洒一番。麦芒伍定睛一望，那李征在房间里洒下的不是别物，而是一群小鬼。这些小鬼似乎并非是帮手，反而一个个双眼紧闭，而身上都有或新或旧的刀伤。

麦芒伍仔细端详一番，也推不出对方这到底是何居心。而面前的李征，则重新摆出姿势，开口喝道：“看刀！”

霎时间，麦芒伍想通了一切，心中暗叫不好——果然，面前的李征并未随着大喝迈步上前，反而凭空消失，从一只落在麦芒伍身后的小鬼身上幻化而出，朝着麦芒伍侧举的胳膊便是一刀！

看来，自己推测得没错……麦芒伍急忙抬手，勉强躲过了这一刀：这李征，应该是可以随意遁入自己砍伤之人的体内。所以刚才李征洒下的那些个小鬼，就是用来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的。

麦芒伍连忙退后几步，明白对方也算是手下留情。刚才李征的一刀如果打算要砍自己的身躯，那麦芒伍能不能躲过就很难说了。

刚才被李征利用的小鬼，身子抖了抖后化作了妖烟，缓缓飘散。麦芒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推测出了一具小鬼只能被李征利用一次。不过，即便自己的推断正确，这房间里还有十一具小鬼落在四面八方，正在梦中不断挣扎。

自己有本事悉数躲开李征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十一刀吗？麦芒伍心里并无十分把握。如果自己再以只是封锁对方的行动为前提而出手的话，恐怕……

凶多吉少。

麦芒伍打定主意，重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刚才被自己拧皱的衣袖：“李先生看来也是有几分手下留情的意思。那么……”

第二十六章 坠梦监（下）

麦芒伍抬手指了指李征的身边。

那李征正等着麦芒伍说出后半句话，忽然间觉得腿上一疼——惊疑间，那李征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召出的小鬼此刻正在怒目圆睁，咬在了自己的腿上。

而在小鬼的脖子后面，插着一枚刚才被李征吐出来的银针。抬眼望去，那麦芒伍手中似乎缠绕着一丝真气，看来是他隔空操纵自己的银针，准确地扎入了穴位，唤醒了小鬼。

李征愣了愣，抬脚踢开了那小鬼。但是，房间里面其他小鬼也已经被悉数插入了刚才落在地上的银针，随即全部醒来，发出了迷茫的响动。

“厉害。”李征钦佩地开口，语气之中并无挖苦：“只看了我一招，就猜到了这么多。怪不得江湖上都说二十八宿中的伍太医心思缜密，乃是朝廷栋梁。”

确确实实，这李征只能利用睡着后的小鬼潜入梦境，从而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小鬼醒来，刚才的那一招算是被彻底封杀。

“过奖。”麦芒伍抬手抱拳，算是还了一礼：“如此一来，还望李先生能给在下几分薄面，关于老板的事情……”

“只是……还是那句话，”那李征虽然语气豪爽，却话锋一转，顷刻间再一次咬牙切齿：“你们二十八宿的人，还真是太小瞧我们执金吾了！”

眼见那李征怒目圆睁，肆无忌惮地散出阵阵杀气。麦芒伍知道，这一次对方是打算全力以赴了。

既然如此……

房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让房间里正在针锋相对的李征和麦芒伍同时一愣。开门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铜雀。

“掌柜的，请将门关上。”那李征倒是丝毫没有见外，认清来人是谁之后，开口吩咐道：“我与伍太医有话要说。”

铜雀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关上门后打量了一番站在房间另一端的麦芒伍。与表面上的波澜不惊不同，铜雀心里此时正在打鼓：奇怪了，今天为何会有镇邪司的人来这里呢？这一点完全超乎了自己的计划。而且最关键的，来的偏偏还不是别人，竟然是声名赫赫的麦芒伍。

说真的，铜雀并不想眼前的这两个人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一旦李征战败，老板可能不会离开鬼市，自己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极有可能会付诸东流。但是，如果李征赢了，那这坐落在京城脚下的鬼市可以说是完全暴露在镇邪司的眼皮之下了。

之前桃花源虽然接下了那个金目所谓的悬赏，但是铜雀已经派了金角银角去寻那金目的麻烦。估计等到她俩回来，金目不死也是残废，除了那黄花饼外以后也不大能够派得上用场了。既然如此，自己的立场已经变换，没了理由同镇邪司正面为敌。

既然如此，麦芒伍如果今天死在这里，试想自己接管鬼市之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此时此刻，铜雀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之前老板到底有多了不起。这进退两难的局面，实打实让铜雀被将军了……

等一下，将军？

铜雀似乎想通了什么，笑了笑后开口说道：“两位大人，能否赏脸听在下一言？”

麦芒伍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掌柜的”到底是何人；不过，那李征倒是真的耐着性子先将刀垂在了地上。看来，这个人说话还是有几分价值去听的。

那铜雀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走到了两人中间：“请恕在下直言，两位各为其主，就该为各自的主子多考虑一些。如果真的在这里打起来，无论哪一方伤及性命，恐怕双方都不大好收场。只是要分个高下而已，何必非得动刀动枪呢？而且，据我所知，二十八宿的人已经赶过来了……两位即便想光明正大，估计也来不及了。”

这番话，不禁吸引了麦芒伍的兴趣。而那李征也皱了皱眉，嘟囔道：“你的意思是……？”

很明显，纵使李征并不想放过和眼前高手单挑的机会，但是对于他来说，完成任务比什么都重要。如果真的有其他二十八宿赶过来的话，那自己可能要愧对主上的吩咐了。

铜雀笑了笑，重新打开了门，抬起自己的双手拍了拍掌。很快，门外传来了几个轻轻落地的动静。

“掌柜的吩咐。”外面的人清清楚楚说道。

铜雀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点头消失。片刻后，再次从半空落下一个身影，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铜雀拿着包袱进了房间，外面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将门关上。

“不如，两位就用这些小玩意分个高下。”那铜雀说着，将包袱摊开，将里面的东西展露开来，整整齐齐摆在了麦芒伍和李征的眼前。

是一副围棋。

李征哈哈大笑，抬头看了一眼麦芒伍。

麦芒伍丝毫没有迟疑，径自走了过来，坐在棋盘前拿起了白子：“李先生远道而来，我就不好先声夺人了。”

“请。”

“请！”

李征毫不客气，将自己的兵器收好，然后也坐在了棋盘前，抬手便落了一子。

“鬼市的老板必须死。”李征开口说道。

“他是被牵连的。”麦芒伍思忖片刻，也即刻落下一子。

“无所谓牵连不牵连。我家主子叫他死，他就不得不死。”李征似乎心思并不在棋盘之上，落子奇快无比：“毕竟连一只龙都管不了，李家这么多年的威望岂不扫地。”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一向不问世事的李家会牵连于此。”麦芒伍心有成竹，落下了一枚白子：“说是我们锦衣卫镇邪司绑走了你们少主，结果执金吾出山，却只是来杀龙王，而非来找我们的麻烦……这件事，无论如何有些蹊跷。”

李征哈哈大笑，落下一子：“这件事，也难怪你们想不通。其实吧，这件事起源于两个人。”

“如若方便，还请李先生明示。”麦芒伍听到这里，第一次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重新放在了李征身上。

“你们镇邪司之前是不是逃走了一个叛徒？那个叛徒，便是促成今天局面的其中一人。”李征毫不在意又落一子，之后也抬起了眼睛，看着麦芒伍说道。

麦芒伍微微点头。即便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听李征的口气，应该是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既然如此，自己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而且，李家知道这件事，麦芒伍也并不意外，毕竟……

“毕竟那奎木狼娶的女人也算是个孽缘。即便她是主上的远亲，她身上也是流着李家的血。”李征似乎洋洋自得，嘴里面滔滔不绝：“那奎木狼从你们镇邪司逃走之后，你们的皇上便开始信不过二十八宿了吧？毕竟是和李家的女人私奔。那奎木狼今日虽然在南疆隐姓埋名，却……”

“大人！”铜雀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还是开口打断了李征的口无遮拦：“您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不对劲。

铜雀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李征不该是这么没有城府的人啊……

只不过，铜雀没有注意到，甚至连李征本人也没有注意到：在李征的腿上，刚刚被那小鬼咬了一口的位置，隐隐约约插着一根银针。

麦芒伍抬起手，假装落子；但是铜雀却眼神一慌，紧接着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看来眼前这个掌柜的已经发觉了什么……麦芒伍心里明白，只得加快了自己的计划。

“那么，李先生嘴里面的另外一人又是谁呢？”麦芒伍落子之后假装闲聊，语气中却已经有了几分焦急。

“那可更不得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人的出现，不仅预示着我们李家要重新接管这锦绣河山，而且更是千秋万代！为了这个征兆，即便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我们执金吾也在所不惜！”李征似乎洋洋自得，语气之中虽然有几分炫耀，而更多的，却是忠诚、尊崇之意：“她就是……”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李棠，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第二十七章 私奔（上）

“小姐保重身子，这天气确实凉了几分。”李晋看到自己身边不断揉弄着鼻子的李棠，情不自禁地说道。而一直匍匐在地上打盹的哮天仿佛听到了主人的自言自语，懒洋洋爬了起来走到李棠身边，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包住了她。

李棠只是看着天空，手里面拿着刚买回来的黄花饼，不时咬上一小口。

吴承恩和青玄正在尽全力医救着已经整整一天都不省人事的九剑；说起来，九剑身上倒是没有什么皮外伤。现在的他主要是精气已尽，倘若可以用一股真气注入九剑的丹田，那么一炷香之内，就能将其从鬼门关抢回来。

这件事本来倒是不难；杏花虽然不懂得真气运行的道理，却依旧可以依葫芦画瓢，拉起九剑的手后她便开始运筹自己的气力。她的修为显然有所增进，运气这么久竟然依旧不觉疲劳。

只是这救人的一幕，令一直跪在李棠面前的地三仙着实迟疑。

从昨日起，地三仙就看着青玄和吴承恩跑前跑后地忙活着，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李晋虽然没有直接上手，但是对这一幕似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哥，这人是镇邪司二十八宿的……”为首的虎力微微抬头，生怕李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自然是知道。”李晋听到虎力开口，便头疼不已。这三个懵里懵懂的家伙一向心直口快，即便是在万妖云集的李家也算是独树一帜。今日的事情如果被传了出去，岂不是要坏大事？

实在不行的话……李晋心中已经不止一次想到了“灭口”这两个字。

但是，大小姐也在场，自己动手……她会不闻不问吗？

三仙见得那李晋不再开口，互相瞄了几眼，羊力鼓起勇气，抬首问道：“那李大哥为何还对他讲什么江湖道义？他们二十八宿可是拐走了少主的罪魁祸首啊！这种罪名，简直如同您亲生的杀父仇人！”

“怎么说话呢，那叫亲生父亲的杀父仇人。唔也不对，差辈了。我想想……杀亲父仇人。”旁边的吴承恩听到羊力的絮叨，忍不住转过头来刁钻了几句。倒不是吴承恩故意找茬，只是这几个李家的人聚在一起后倒是颇为逍遥自在，全部都在一边躲清静。尤其是那李棠，仿佛是在显摆自己的身份一样，一直一语不发，和平时的伶牙俐齿简直判若两人。

鹿力根本对于吴承恩此番的插科打诨不理不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朝着李棠问道：“少主既然安然无恙，那今日里便由我们三个送您回府上去吧？在外辛苦自不必多说，主上在家里也对您甚是牵挂。而且，”鹿力说到这里，忍不住咂咂自己的嘴巴，头也放得更低了，“这个，少主您大喜的日子不远了，再在外面云游，恐怕会生出不少闲话……”

一番话出口，李晋先紧张了几分，忙看向李棠的脸色，生怕她拔出锦绣蝉翼刀来。

李棠却没有拔刀，只是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恼怒，一半还有点伤心：“那家人既然那么好，让我哥哥自己嫁去好了。你们三个非要我回去就把我绑回去吧，吴承恩，你的箱子里有没有绳子？扔一根过来！”

“不敢不敢……”三仙的头一个比一个低，话却都是抢着说出来的。

“你们三个闭嘴吧！还嫌惹的事不够大吗。”李晋看到李棠伤心的模样，心中十分不忍，忙喝住“地三鲜”不要再说下去。

“地三鲜”虽然都是低着头，但是三个家伙的尾巴互相碰了碰，算是交流了一下想法。这羊力其实也算是三仙之中最聪慧的一个，知道李棠的身份毕竟贵为少主，如果她真的赌气不肯跟着回去，那虎力、鹿力和自己还真就未必有办法。

毕竟投鼠忌器这个道理，羊力还是能明白的——

李家一向是赏罚分明。他们三个如果硬是绑了李棠回去，那带回少主这件事自然是要赏，除了主上赐下荣华富贵之外，说不定还能连升三级。

但是，这之前对李家少主大不敬的罪过，也得按家法来追究。按照李家的规矩，“对本家人不敬”这个罪责仅次于谋反。犯下此罪的家伙需要先关起来，不给水不给饭直到咽气为止，然后从驱壳里面取出的内丹也要被磨成粉末，洒在李家的后花园里当成肥料。

在李家，从来没有“功过相抵”这一说。

“少主息怒……”那羊力思来想去，权衡一番后还是冒死开了口：“少主在外面游玩山水，当然也是很好的，只是也该先回家跟主上报个平安才是。您可知道，在您失踪的这段日子里，家里面已经乱翻了天。大家都说您是被镇邪司所挟持，为的就是以兄妹之情来牵制主上。您要是再不露面，回头执金吾和镇邪司真的打起来，那这世道可就真没太平了……”

羊力这番话虽然仍然是在劝李棠回家，但是确实说到了李晋的心坎儿里。眼下李家正在以少主失踪的理由，不断寻衅着镇邪司那边的麻烦，李家的执金吾们不少都是看着李棠长大的，在李棠刚刚失踪之际，心里自然都是焦急万分，但是后来传来消息，说镇邪司绑走了小姐，执金吾们推测出李棠性命无忧之后，反而颇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甚至……有些兴奋。毕竟，好久没打一仗了。

两边虽然都是身为人臣，但是说到底这两拨人可都不是善茬。再这么彼此摩擦下去，朝廷和李家打起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也许依着三仙所说，李棠回家“报个平安”就能解释清楚，免了执金吾和镇邪司一战，可李棠就不会有第二次逃出家门的机会了，她一定会被百倍严格地看管，在吉日被送到别人家成亲。说起来……李晋也真是于心不忍呢。

决不能让李棠回去。李晋在心中暗暗地想。

可也不能一直任她在外面飘着，毕竟这世道凶险，而且这个书生……李晋瞥了吴承恩一眼，摇摇头，还是不大看得上。

两难啊。李晋叹了口气，捶了一下桌子，嘴里没头没脑地嘟囔道：“妈的奎木狼，要不是你迷恋于女色忘了本分，何苦弄得我们今天这样为难！”

话声未落，在一旁的九剑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眼睛也微微睁开。

“醒了醒了！哎呀这股气总算是过去了！”吴承恩看到九剑总算是还了魂，急忙用力揉着他的胸脯帮他顺气。一边的青玄倒是多了个心眼，急忙将杏花拉了一把，让她避在自己身后。

“这位先生……在下刚才好像听你提到了一个名字。”九剑喘息半晌，勉强抬起了头，朝着李晋望去。

李晋吓了一跳，急忙小声让那跪在地上的虎力、羊力、鹿力去房间外面等候。毕竟九剑之前的那句“逢妖必杀”还搁在嘴边，此时千万不要再节外生枝才是最好。

地三仙虽然得了命令，但是站起身来之后，不断地瞥视着虚弱的九剑，嘴里面也是有些不干不净。

“像这样的，我吃过四个！”尤其是那虎力，故意大声地念叨了一句，为的就是逼那九剑动手。一旁的鹿力使劲点头，仿佛想证明虎力所言非虚。

羊力倒是有几分城府，没有什么出格举动。但是他经过李晋身边时，分明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大哥如有情况只需掷杯为号，我们即刻杀进来”。

李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只不过，九剑似乎心神全无，并不在意那地三仙的举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李晋。李晋一时间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接对方给的话茬，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晋大哥怎么脸红了？”躲在青玄身后的杏花探出头来，看到李晋面红耳赤，十分不解地悄悄朝着身边的吴承恩问道：“平日里都不见他这般尴尬啊……”

“是啊……”吴承恩也觉得蹊跷：“李晋平日里没羞没臊的，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反倒是有了点小娘子欲说还休的娇羞？”

李晋不听这话还好，听完这句话，恨不能立时掀翻了桌子——当然，李晋最后的理智告诉他，千万不可这么做；不然桌子一翻杯子一砸，外面的地三仙立马就会进来搅和——说到底，这件事也难怪那九剑会刨根问底……

“是，我刚刚提到了一个叫奎木狼的家伙。”思来想去，李晋长叹一口气，算是正面回答了九剑的询问。

屋子里的人都注视着李晋，仿佛在等着他的进一步解释。李晋看到吴承恩那好奇的目光，忍不住有几分来气：“我说，你们也算是个浪荡江湖的漂子，奎木狼的名号都没听过？那你这见识也算是有够肤浅了……”

这吴承恩本来只说是听个热闹，没想到反口却被李晋呛声；吴承恩故作镇定，思忖一番后假装从容答道：“自然是听说过，不就是……不就是，那个，哮天的相好嘛！”

一番话没说完，趁着众人恍惚的空当，吴承恩匆忙移了自己眼神，暗自盯着青玄询问，自己是不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青玄只是摇头，叹气。过了一会儿，青玄忍不住再次摇头，叹气。就连一旁的李棠，看着吴承恩的眼神也是充满了鄙夷。

“不知道你就别信口开河，反倒是叫我们看了笑话。”李棠不轻不重丢下一句。

那九剑倒是几乎笑了一声，虽然很快就被自己的咳嗽压了下去：“这位公子，那奎木狼，曾经是我二十八宿中的一员。”

“曾经。”青玄敏感地捕捉到了九剑话里面的信息，情不自禁重复了一遍。

第二十七章 私奔（下）

九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示意吴承恩不需再帮着自己顺气了：“是的。按道理来说，二十八宿每个人的名头，都是一辈子的担当。至于那奎木狼，不，现在不能叫他奎木狼了……说来丢脸，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叛徒。”

家丑不可外扬。此言一出，九剑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羞愧。

“能想象得出。”吴承恩倒是在一边点头，跟杏花小声说道：“听这名字，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人。还什么狼……”

“不瞒诸位。”九剑平复了一番心情后，重新开口：“在下此次来这南疆，正是公务在身，奉命捉拿那叛徒归案。只是皇上英明，疆土甚广。在下实在是找不到关于此人的线索……刚才听阁下的意思，似乎是有什么消息。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坦诚相告呢？”

九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摸索到了床边上自己的那把雨伞。看到他这个动作，青玄和吴承恩不禁有些紧张：看来，这九剑如果得不到李晋的答案，就要来硬的了。

“你倒是光明磊落，佩服。”李晋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对方的举动，只是心中并不在意：“但是我先告诉你啊，你现在的身子很弱，之前你在那个葫芦里面估计没少折腾。现在你要是动手的话，说不定会……”

其实，并不需要李晋刻意提醒；拎起自己兵器的九剑，嘴角已经冒出了血迹，看得出他也明白自己的身体还并不适合动武。只不过，即便如此，那九剑眼神中的坚决却没有一丝一毫减弱。

“算了，我怕了你了。”李晋看到这里，知道这九剑也是个倔脾气：“好不容易救了你，就是怕你万一死在这里，回头执金吾这边说不清……你这人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那奎木狼到底是……”吴承恩忍不住问道。

“奎木狼之前是负责镇守南疆的高手。”李晋摆摆手，示意吴承恩不要着急：“是，他是二十八宿之一。后来吧，他闲着没事娶了一个姑娘，名叫‘百花羞’……就这么一个故事。”

一番话说得吴承恩等人云里雾里，禁不住面面相觑。

“他娶的百花羞，是我们李家的远房亲戚。”李棠见李晋并不想说得太细，索性兴冲冲接了话茬：“本来我们家的人按规矩来说，是万万不能同你们嘴里的朝廷扯上什么瓜葛的。结果那奎木狼不依不饶，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只不过，后来本家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勒令那百花羞即刻归族……再后来，两人终于决定归隐山田，不再问这世上的是是非非……”

“哇……”杏花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崇拜的表情。

“是啊是啊……风花雪月，不过如此。”李棠似乎找到了知音，觉得小杏花算是难得开了窍：“家里面的人都知道这么个传说，不少女孩子都说，嫁人应嫁奎木狼呢！所以我这次从家里出来，首先就来了这南疆，想看看能不能遇见这对儿鸳鸯。”

九剑听完李棠一番话，眉头不禁皱在了一起：“恕在下冒昧，刚才听小姐侃侃而谈，似乎颇有寓意。敢问小姐是……”

李晋急忙站起身来，假装伸了一个懒腰，打断了九剑的询问：“总之就是，奎木狼本来是二十八宿之一，结果非娶了个李家的女子。后来为了那女子，不惜从镇邪司中叛逃。这破事藏着掖着也就算了，结果反而一发不可收十：

首先，这破事传到女孩子耳朵里反而讲得叫人脸红心跳，结果弄得我们家小姐也不安分了起来。

后来吧，安排好的婚事，一个姑娘家家的说逃就逃了。

结果小姐不见了吧，又有人说是你们镇邪司干的，弄得两家反目，差点天下大乱。

最后，害得我还被家里的主子派过去……”

说到这里，哮天突然轻吠一声，李晋急忙住嘴，这才发觉自己险些把肚子里的话连着牢骚不经意间全都吐出来。李晋小心地瞥了一眼九剑，生怕他察觉到了什么。

幸好，九剑已经体力不支，已经再次晕了过去。吴承恩赶紧手忙脚乱地再次帮九剑揉着胸口，而青玄上前，摸了摸九剑的脉门，示意众人并无大碍。

唔？看着眼前的吴承恩，李晋忽然间打了一个激灵，仿佛想到了什么。

众人忙活了一番，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得了，他既然已经没事了，回头帮他请个大夫叫个郎中。”李晋这才松了口气，开口嘱咐道：“咱们这便走，离开这黄花镇才是上策。别看这人现在虚弱，等他恢复了精神，可是逢妖便杀的……”

这番话说得随意，但是青玄等人知道此言非虚；九剑身上带着的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内丹，便足以证明这一点。

李棠也是如此认为。别的都还好说，万一这九剑认定了哮天是妖，那岂不是必然要分个你死我活？只是……

“下一站我们去哪里？”李棠不禁开口问道。

吴承恩和青玄互相看看，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主意。之前两人一直是在寻找散落的红钱，而今时今日，却没有关于下一枚红钱的消息。

倒是那李晋似乎思忖良久，终于叹口气对李棠开口问道：“小姐，您是不是真的见过奎木狼那对儿亡命鸳鸯，就可以心满意足，起码可以回家一趟报个平安？”

那李棠听到李晋这么一问，立刻几乎跳了起来！看情形，这李晋是知道一些关于奎木狼和百花羞的事情的。想到这里，李棠不禁信誓旦旦地点头。

“行吧，既然如此……”李晋耸耸肩膀，抬手将哮天唤了回去，“那我们在村口集合，我带你们去找那奎木狼……”

“你……们？”吴承恩似乎愣了一下，不晓得李晋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连我与青玄也要去吗？我们可没这个意思……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行，你不得不去！”李晋突然说道，语气容不下一丝商量的余地。

“这是为何？”那吴承恩语气里明显充斥着不满。

“因为……”李晋思来想去，终于开了口：“因为，啊，那奎木狼的故事甚是精彩，写出来的话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既然你是个写书的，如果不去岂不可惜？”

这番话算是立时说动了吴承恩。他同青玄简单商量几句，便定下了行程，决定跟着李晋前往南疆腹地。

“得了，既然决定了，那我先去打发了屋子外面那三个活宝。”李晋揉了揉自己的腿，示意众人不必等他。

吴承恩等人便有说有笑地朝着村口去了。

李晋待众人的说笑声听不见时，才到了院子里。那虎力、羊力、鹿力，正在毕恭毕敬地等待着李晋的下一步吩咐。

李晋走了过去，朝着三人耳语了一番。

“什么！？”虎力听完这番话，不禁大惊失色叫出了声。而那羊力、鹿力，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没错。”李晋叹气，似乎也是十分失落：“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万万耽误不得。你们速速回去，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禀报清楚。”

“大哥，这可不是玩笑！”虎力情不自禁追问了一句：“少主真的是同那个姓吴的书生私奔？你确定他并不是少主的下人？”

李晋登时表情严肃至极，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小子倒是狡猾，将自己掳走小姐的事情推在了镇邪司身上，弄得咱们两家不和。其实，这件事同朝廷无关，全是这小子一人所为。依我看，这个吴承恩简直歹毒至极，贪图我家小姐美色，死□□不松口。要不是小姐现在煳涂拼命护着他，我非得立时扒了他的皮不可！”

一番话说罢，听得那地三仙也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登时就追上去找那吴承恩拼命。

“所以，眼下咱们与镇邪司不便再生瓜葛，免得错了目标。一切以大局为重，一切以小姐为重。”

“还是大哥英明！”虎力双手抱拳，一脸钦佩：“我等这就回去禀报主上，免得咱们遭了这书生的戏耍，被人看了笑话！”

李晋还没来得及好好嘱咐，那地三仙已经迫不及待，即刻腾身而去。

“哎！哎哎！千万别……”李晋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嘴朝着三人的背影喊道。只不过这几句叫喊徒劳无功，压根没有被听到就是了。

“算了……总之，这样好歹能拖些时日。只要李棠这丫头快点回去，说不定这天下依旧太平。”李晋喃喃自语着，仿佛有许多心事涌上心头。

哮天忽然间吠了一声。

李晋一边朝着村口去找李棠他们汇合，一边看看自己身上的纹身，轻声说道：“我知道这么信口开河会让那个书生九死一生，我也知道他的能力要是葬送于此着实可惜……但是，哮天你还别不高兴，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李家和朝廷打起来。为了天下苍生而死，吴承恩肯定乐意。大不了以后清明给他多烧些纸钱便是了。”

李晋不禁如此宽慰着自己。确实，李棠逃婚的事情，让吴承恩这个置身于朝廷之外的人来承担后果，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如此一来，这李晋又变成了平日里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不过说起来，这奎木狼离开二十八宿也有段时日了，也不知道麦芒伍他们是不是已经有了看中的家伙来填补空缺……真是的，奎木狼啊奎木狼，你可真能惹事啊……李晋同哮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口走去。

第二十八章 斩龙（上）

李征揉了揉自己略微酸痛的脖子，最终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心抬起了头，坐在对面的麦芒伍只是盯着两人之间的棋盘，似乎全无防备。看这个情景，李征微微伸了伸手作为试探，觉得自己在这个距离内有把握一招就取了对方的性命。

想到这里，李征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扶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阁下棋高一筹，在下认输。”

麦芒伍这才抬起头来，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承让”。

旁边端坐的铜雀一直看着这场棋局，这个时候才勐地感觉脖子背后一松；刚才麻痹的舌头，此时此刻涌出了大量口水，几乎被呛吐了。

麦芒伍瞥了一眼铜雀，也随着李征起身，对着铜雀开口说道：“此场对弈，希望可以麻烦这位朋友做个见证。”

铜雀捂着自己的嘴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麦芒伍的请求。毕竟铜雀也有着自己的立场；他先是看了一眼李征，用眼神询问着李征的态度。只要李征一个点头，那么自己安排在外面埋伏着的手下即刻就可以汹涌而入，将这麦芒伍堵在屋子里面乱刀噼死也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此时李征的脸上似乎有几分为难的神情。平心而论，李征的棋艺绝对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之前铜雀提议以围棋决胜负时，李征一度觉得这简直是欺负对面的锦衣卫。

只是今天的李征，似乎不是很在状态，脑子一直晕晕的。难道是自己久在西方的李家蛰伏，一时间来到这中原后有些水土不服？

无论如何，李征在此之前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输掉这场棋局。这下让李征有些进退两难：自己毕竟是得了主上的命令，不远千里来这京城处理龙王的。只是输了一场棋，就真的要让自己白跑一趟吗？

可是这麦芒伍确实光明磊落；对弈之中时，李征假装无意间三番五次散发出阵阵杀气，就连坐在一旁的铜雀也被牵连其中、冷汗直流。但是那麦芒伍却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只是专心下棋。

君子坦荡荡，萍水之交自当以礼待之。

这么一来，李征反而不好拉下脸来与对方动武。

“龙王还在鬼市吗？”李征用自己的鼻子嗅了嗅，那股海水的味道似乎并没有走远。

铜雀急忙点头称是。

李征叹一口气，缓缓把刀握紧后，看着对面的麦芒伍：“在下输了，但是在下实在输不起。事到如今，在下只能以主上为重。但是，在下先前答应了先生的事情，也不能当是儿戏。权衡再三，在下只能先去收十了龙王，然后再来先生面前以死谢罪。这也是万般无奈之举，还望先生见谅。”

麦芒伍眉头一皱，刚要开口之际已然晚了半分。李征的下半身就地化作一股虚无的光芒，盘旋着朝门口冲了过去。一枚银针从李征腿的位置上悄然掉落，麦芒伍不动神色，一个闪身挡住了铜雀的视线，将银针接住后小心放入了怀中。

李征已经冲到了鬼市内集；外面蹲伏着不少铜雀的手下，纷纷抬头张望着，想要先确定房间里面铜雀的安危。

“在哪里！？”李征没头没尾的大声问道。

房子里的铜雀略微点头；外面的手下即刻心领神会，抬起手指了指鬼市北门。李征立刻马不停蹄闪身而去。

而屋子里面的麦芒伍，却一直都没有追出去。

“伍太医不去看看吗？”铜雀在一旁看到处变不惊的麦芒伍，此时却是有几分好奇。

“之前听到李征喊了您一声‘掌柜的’，恐怕阁下就是鬼市里最近一直招兵买马的桃花源老大——铜雀吧。”麦芒伍转过身，第一次与铜雀对视。

铜雀略微迟疑，立刻俯身施礼：“伍太医竟然还知晓小人姓名，小人着实受宠若惊。”

房间外面，不少铜雀的手下已经用手去探摸兵器了。铜雀其实心里也在打鼓：这麦芒伍看来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不晓得此时此刻忽然间提及此事，是否是要刁难自己？鬼市里面，纸可包不住火。毕竟自己之前可是接过金目大仙的委托，说是要夺了这麦芒伍的性命……

“朝廷规矩，鬼市之内只得独来独往，不得形成组织。”麦芒伍似乎并不打算与对方客套，说出来的话字字见血：“如若不然，这鬼市距离京城不过半日脚程，一旦有了势力，皇上岂可安心？”

听到这里，铜雀长出了一口气。看来麦芒伍似乎只是就事论事，很可能并不知道其他的事情。

“大人说的极是。但是，这只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朝廷的律法。”铜雀微微抬头，示意手下不要冲动，同时对着麦芒伍毕恭毕敬：“律法不可改，而规矩是可以改的。”

麦芒伍转身，扫视了一圈外面那群杀气腾腾的桃花源杀手：“我一直想，你们这些人为何参与到这场纠纷里面。今日看来……阁下是觊觎老板鬼市的位子，早就有意代之。”

“小人只是区区一介草民，自知资质愚钝，非妖非仙，何来大人说的那种惊天抱负？”铜雀嘴上这么说，却依旧笑了一下：“这鬼市乃是天下的耳目，小人可不是咱们龙王老板，肯定担当不起。不过，如果只是将这鬼市交由在下打理，替咱们朝廷经营一番，小人还是有几分把握——断断不会叫大人失望的。”

这铜雀虽然嘴上放低自己，听在麦芒伍的耳朵里却着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外面跪着的那些个手下，随随便便看一看，也有三五好手夹杂其中。

一个普通人类，竟然能号令得住这么多厉害的妖怪……麦芒伍心里明白，铜雀这人肯定不简单。

“你应该……跟李家的关系不浅吧。竟然能让李家的人帮你除掉老板……”麦芒伍说着，手中亮出了一枚银针。外面的那群人一阵骚动，不少家伙已经拔出了兵器，只等麦芒伍有任何下一步的动作。

铜雀笑了笑，再次抬手示意，让外面的手下不必惊慌。

“伍大人的厉害，即便如小人这种与朝廷八竿子打不着的草民也是略有耳闻。”铜雀并不慌张，反而背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小人知道，在大人面前说谎是没用的。在下只是与李家有几笔生意而已。此次老板遭险，乃是李家与老板之间的恩怨，着实与小人无关。顶多，也就算是捡了个便宜而已。如果大人不信，尽管可以用您的‘方式’问一问。”

看到铜雀这般反应，麦芒伍反而觉得有些不好办了——显然，对方不仅知晓一些关于自己的信息，此番也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就代表着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老板有恩于我们锦衣卫镇邪司，他今天肯定不能死。”思来想去，麦芒伍叹了口气，收起了银针：“如果掌柜的真与李家有几分交情，只要替老板说几句好话化解了今天这场危难，那么鄙人保证老板即刻便永远离开鬼市。而这下一任老板的位置，也会交给掌柜的您来坐。”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麦芒伍的这番话倒也算是情真意切。

镇邪司的规矩，铜雀心知肚明。此番麦芒伍的让步，算是给足了自己的面子。如果就坡下驴，铜雀不仅同样可以达到自己掌握鬼市的目的，还可以顺水推舟卖麦芒伍一个人情，说不定日后还能与镇邪司交好。

仿佛无论怎么想，麦芒伍开出的条件都足够诱人。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应该是稳赚不赔。

“多谢大人抬爱，只是……”铜雀开口，利落地拒绝了麦芒伍的提议：“小人之前说过，自己只是与李家有几笔生意，并无深交。在下人微言轻，即便真的去找那李征……恐怕好话说尽，人家也不会给我一丝一毫的面子。”

麦芒伍皱着眉点头，似乎并不为难对方。

“多谢大人体谅。”铜雀笑了笑，心里面明白了一件事：妈的，这麦芒伍真心不简单，自己可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世上哪里有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铜雀揣度一番，明白麦芒伍这番话明显是在试探自己。若不是铜雀反应迅速一口回绝了麦芒伍的提议，真的应承下来去找李家说和，恐怕在对方心里此刻就会断定——桃花源就是李家那边的爪牙！

这罪名要是坐实，那自己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麦芒伍话里话外处处都是陷阱，铜雀自然知道“言多必失”这个道理。

“既然如此……”麦芒伍不再追问，只是抬起左手握住一根银针，然后拍了两下手掌。银针在手心之中，发出了好听的颤响。

一双棋盘大小的眼睛，忽然间在铜雀背后凭空睁开，浮在半空里扫视了屋子四周一番，最终看着面前的麦芒伍。

“能听到吗？”麦芒伍对着那双眼睛说道。那双眼睛眨了眨，算是回答。

“让他过来，依计行事。”麦芒伍开口吩咐，说完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不要与他多说什么，以免节外生枝。”

那双眼睛耐心地等着麦芒伍说完，然后眨了眨。再然后，这双眼睛缓缓闭上，继而凭空消失。

旁边的铜雀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波澜不惊：“这就是镇邪司的千里眼、顺风耳吧？闻名不如一见，果然镇邪司里面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只是……”

铜雀一番吹捧后，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生怕自己的语气之中会被麦芒伍察觉到几分得意。只是，这李征已经杀出去有一刻了；现在再想救人，谈何容易？况且这鬼市已经被自己从四面八方堵死，即便是二十八宿，也不是随便说进就进的。

麦芒伍只是笑笑，拱手告别，继而转身离开。

老板正在尽力撕扯着内集北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不晓得这些符咒到底是何人所制，蕴含的法力着实高深。每次老板抬手碰触到那些鲜红的符咒，手上都会被灼烧到生烟的程度。

第二十八章 斩龙（下）

表面上这种程度似乎平淡无奇，但是老板的身躯外面包裹的可是大海。能透过自己的保护直达肉身，老板不免觉得有几分棘手。

而且，自己最讨厌的就是火了；说起来，之前自己的胡子就是抽烟的时候不小心睡着，然后被烧了个精光……哎呀，难道那个时候就是提醒自己今日的不祥之兆吗？

正在思忖间，老板忽然察觉到背后勐地袭来一阵风声。老板连头也不回，直接朝着后面甩手——一道五丈高低的波浪瞬间化成龙爪，朝着身后抓去。

背后袭来的，正是挥舞着手中“坠梦监”的李征。自己这一刀确实算不上光明磊落，只能算是偷袭。主要是眼前的龙王看起来有些狗急跳墙，李征担心他会逃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爪，可谓来势汹汹。李征不禁本能地横刀去挡——但是巨浪却直接将李征拍到了地上不算，胸前也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

李征揉了一下胸口，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来的好！” 李征大喝一声，再次腾空而起。

老板正在专心逃命，听到后面有人喊叫，不禁心烦，转头正要呵斥几句——然后他这才看到，自己刚才击倒的人乃是李家的那个执金吾。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老板一下子没了底气，身子一扭化作龙形，朝着半空中盘旋而逃。李征一刀噼空，落在地上后抬头看着老板此时硕大的身躯。

虽然老板已经上天，但是他的尾巴还留在李征面前。李征横起一刀，用手里的宝贝朝着龙尾噼砍！

老板低头，看到了李征的这一招。只见他的尾巴忽然一甩，朝着李征的方向用力扫去。

李征急忙收刀一挡，却落了空——巨龙的尾巴和李征擦身而过，拍中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李征身边的身影，将其凶狠地击落在地。但是那个身影挨了如此厉害的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顺势抬手，一把揪住了盖在自己脸上的巨龙尾巴。

李征也情不自禁一愣：此人是谁？竟然可以电光火石之间摸到自己身边而且不被自己察觉！这身手，简直……

“得罪了镇邪司你还想走！没那么容易！”那个身影大吼一声，同时手上用了力气，语气里面颇为开心：“你给老子下来！”

“镇九州你别胡来！他可是执金……”巨龙一声吼叫，似乎是想提醒下面这个不速之客关于李征的身份。只不过，话没说完，地上的身影已经反身狠狠一甩，拽着老板的尾巴将他整个摔在了地上，发出阵阵轰响。

烟消云散之后，那老板重新变成了人形陷入半昏厥，而且被这个不速之客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而这个时候，李征才看到那扇贴满了符纸的小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踹开。

李征抬眼望去，这人脸上血肉模煳，并不能辨得是谁。不过听他刚才的那句话，此人应该是锦衣卫中的一员无疑。

那人仿佛这才注意到了眼前的李征，上下打量一番后开口问道：“你瞅啥？镇邪司办事，凑什么热闹！”

李征知道此人厉害，但是依旧先礼后兵：“在下是来……”

还没说完，对面那人忽然间抬手，一把夺过了李征手中的兵器，然后朝着老板的脖子便是一刀！霎时间老板身子一抖，血喷了出来。

“躲躲躲！你躲得了吗！”那人砍了这一刀后，似乎心满意足，转身将兵器扔还给了目瞪口呆的李征：“谢了！”

李征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人，不仅是个高手，更是个疯子。

只不过，李征自然是有主意的。他握着坠梦监，略微施法，察觉到了一个新的“落脚点”——这代表着，哪怕对方只是做做样子演戏给自己砍，这一刀也是噼中了老板的。

只要中了自己的刀，那就代表着死定了。

李征不禁有些恍惚——这个情况倒是意外解决了锦衣卫和执金吾之间的难题：老板确实是死于锦衣卫之手，但是杀了老板的，却又是执金吾的兵器……

看来这番安排，应该是那麦芒伍的主意。这样的情况，锦衣卫和执金吾之间算是心照不宣。

如此一来，李征觉得这个结局，自己也算是能交差了。

那人拎着老板的尸首，却见得李征纹丝不动，不禁奇怪道：“你干吗？”

“此人的尸首，不晓得是阁下打算如何处理？方便的话……”李征开口说道。

“如何处理？自然是拿回家炖汤啊。这玩意是烤不熟的，而且鳞片容易塞牙。”那人大方地把老板拎到了李征面前，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没吃过龙肉吗？很好吃的。想试试的话，一千两银子便让给你。大补哦！”

李征显然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理解自己的问题；此人疯疯癫癫的，实在是……

“看了半天，要打吗？”那人似乎被盯得不耐烦了，将老板扔在一边，开口问道。

李征此时确实想要同这个难得一见的高手一较高下。只不过，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被那麦芒伍破了小半，准备的小鬼也已经悉数用尽。轻易动手的话，不仅必败，也实在是不够过瘾。

而且，现在既然已经可以不同锦衣卫起什么冲突，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

想到这里，李征笑了笑：“改日，在下一定前来讨教。”说完之后，李征便从那扇被破开的小门闪身离开。

那人看着远去的李征消失在了视野之外，才淡淡笑了笑。只是这人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刀伤，正在血流不止。

直到半柱香之后，麦芒伍才踱着步子姗姗迟来。除了地上倒着的老板外，刚才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还在吗？还是回了天牢？”麦芒伍张嘴问道。

“有人跟着你呢。”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散落在四周。

“我知道。铜雀的人，跟了我一路了。”麦芒伍并不意外，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身边勐地一刺。本来麦芒伍身边空无一物，此刻却模模煳煳出现了一个透明身影的探子，跪在了地上。

而他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根银针。

“回去就跟你的主子说，老板死了。”麦芒伍低声说道。

那个探子恍惚间点点头，然后四肢着地，熟练地朝着内集跑去。

“顺利吗？”麦芒伍开口问道。

“下次这种事，你提前告诉我一声！”一声愤慨，老板翻身坐起，看着麦芒伍斥责道；然后老板捂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咳嗽：“他是个疯子，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啰里吧嗦，我若是想杀你，你现在还能喘气？”刚才的声音冷笑着，听着像是躲在小门之外，“别谢我啊，要谢你就谢伍太医。”

“之前银针拔去，效果只能到气血行至下个穴道前。还好你动作快，若银针失效，这点招数肯定骗不过那个执金吾的眼。”麦芒伍现在讲起来轻描淡写，其实一直到刚才，他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如果其他二十八宿手慢一点，他还真没想到该怎么收场。

老板看到这一幕，脸上倒是有了几分不好意思。为了帮自己脱难，二十八宿可是大费周章啊……一时间老板似乎又不大能够当着麦芒伍的面威风起来了。

“多有得罪，老板无恙便好。”麦芒伍赔了个笑容，对老板说道：“下一步，便是请老板暂居天牢，暂且避人耳目。不然让李家的人知道老板您还活着，恐怕不妙。”

老板听完，脸色一下变了。

“哟，来和我当邻居啊？”那个声音听到麦芒伍这么说，笑得格外开心：“挺好，反正我正无聊呢……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李家？”

“哦，还有一件事。”麦芒伍急忙打断了之前的声音，换了话题：“皇上可能会借着本届武举考试，安排眼线进来。既然如此，倒不如我们先发制人，招一个新的二十八宿。”

“唔，听这语气，你心中有了人选？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入你的法眼。”那个声音一下子被麦芒伍这番话引得来了兴趣。

“说起来，只是一个平凡书生而已。眼下破格让他加入二十八宿，只能算是滥竽充数，给皇上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他的名字，我记得是……”麦芒伍点点头，想了想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吴，承，恩。”

第二十九章 隐情（上）

“阿嚏！”吴承恩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后依旧觉得不大舒服，还是忍不住使劲吸了吸。

“你要是打喷嚏的话，麻烦你离远一些，别把风寒传染给我家小姐！”李晋匆忙抬起手，皱着眉头将李棠隔在了自己的身后，严严实实地护住。这一路上，李晋不断地数落着吴承恩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似乎越发看吴承恩不顺眼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阿嚏……话！”吴承恩本想还嘴，却发现自己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什么叫让我离远点！要不是李棠先感了风寒传给了我，怎么会弄得我也这……阿嚏……么狼狈！”

李晋听到这里，不禁眉头一挑，恨不得即刻与这吴承恩动手打个你死我活，却看到杏花妖跟在吴承恩的身后，牵牵他的衣角，低声说：

“这一路荒郊野岭，已经连着三天不见人烟了，连个让你歇脚休息的地方也没有。”

“小杏花，奎木狼家还远得很，你要是觉得辛苦，现在回去也来得及。”李晋抓住这个机会忙补了一句。

当时金目死掉以后，大家本以为杏花会继续留在黄花镇，打理她那漫山遍野的杏花林，可是她说这里刚刚和妖怪经过了一场恶战，虽然金目死了，难保没有路过的小妖逃走，如果发现她站在了降妖的队伍里，那……“我好害怕，我打不过他们。”杏花低着头，长睫毛上似乎带着泪水，“再说我也没有家，只是这里住几年，那里住几年。李棠姐姐，你让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杏花不求吴承恩，却求李棠，李棠也不禁愣住了，半晌，也只好点点头。

李棠同意了，李晋也自然把一肚子反对之声咽了回去，只是这一路上他不时挑起话头，旁敲侧击地吓唬杏花：

“那奎木狼之前可是镇邪司二十八宿，虽然逃出来很久了，但降妖的本事可不会落下。他要是见了妖怪，哼哼，说不定很高兴呢。”

“我，我不是坏妖怪，我又不害人。”杏花不卑不亢地争辩着。

“你不要吓唬她了。”吴承恩忍不住说：“二十八宿没一个好东西。总好过留着她等那九剑恢复元气好些吧。那九剑浑身上下尽是杀气，不见得能看在我们的份上放过杏花。”

杏花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吴承恩一眼，又从路边的杏树上摘下一颗杏子递给李晋：

“我就是想……想跟着你们，去看看那个奎木狼。你们说的那爱情故事，我也颇喜欢……”

杏花的这番话说得越来越小声，最后甚至细弱蚊鸣。

“你有没有脑子，竟然着迷于奎木狼那种人！他就是个色迷心窍，哪里来的什么爱情故事！”李晋忍不住打断道：“说好听点叫私奔，说难听点，奎木狼那厮就是拐带妇女外加通敌叛国！”

“这杏子皮还青着，应该是酸的吧。”一直沉默的青玄突然从李晋手中夺走了杏子，随即扔进口中。

李晋刚要说什么，却眉头一皱，立刻明白了。

在这深山之中，五人已经走了三天。每到一个岔口，那杏花都会按照青玄的嘱咐种下一棵杏花树作为标记，防止迷路。杏花现在法力已经高深了不少，种下的果实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就会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而那些花朵，在夜里面甚至会微微发着光，好像一树的小星星。

三天之后，杏花种下的树甚至已经结果子了，她随手摘给李晋的却被青玄夺去，李晋明白青玄的意思，他要先试一下这果子有没有妖气才能让大家入口，只是，如果明说的话，恐怕会伤害到杏花的心。

“不错，皮虽然青，味道却很甜，大家都吃几个解解渴。”青玄闭着眼睛默默把杏子吃完，放心地说。

那棵杏树的果子很快被瓜分一空，连李棠也吃了不少，杏花一直微蹙的眉头总算展开了，她总算给大家做了些什么，而不再是一个路途中需要人照顾的小包袱了。

其实，眼下更让青玄担心的，却是那吴承恩。这几日里，吴承恩眉心之间有一股黑气久聚不散，而且越发浓厚。印堂发黑乃是不祥之兆，青玄倒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他也知道自己跟吴承恩这一路走来也算是历经千辛万苦，可谓置之生死于度外。

但是，吴承恩这几天的印堂也太黑了吧……说是黑到了毁天灭地的地步也不为过。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扰了吴承恩的命格吗？

思来想去，青玄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青玄只能希望，这般情景只是自己看错了。

这一天又是入夜；李晋捡了些枯树枝，吴承恩写了个火字，点了一处篝火作为过夜的地方。李棠和杏花靠在哮天的身上，两个女孩子都是一脸兴奋，仿佛越发期待就要见到传说中的奎木狼了。

倒是吴承恩颇有抱怨：“这都走了三天了，为何还没有找到那个什么狼呢？”

“为了李棠的一句话，不会耽误你之前的行程吗？”青玄围着篝火坐下，闭目养神。

李晋一愣，赶忙说道：“行程，什么行程？我的行程就是保护小姐。”

“之前你说，你主子派你去……其实目标是镇邪司？”

说这话时，青玄没有睁眼，但是李晋却觉得青玄一直在盯着自己，一时间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都怪自己嘴快，那时要不是哮天犬拦住自己，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了。还好青玄和吴承恩这两个闲散人士，和任何势力都没瓜葛。

“其实，也并不会耽误什么事情。”那李晋搔搔头，思忖一番后觉得也没有什么大碍，索性说了出来：“奎木狼走后，二十八宿不是缺了一人吗，镇邪司肯定会在这段时间内招募新的人手。既然如此，家主运筹帷幄，决定安□□去一个李家的眼线。所以，这个人选就是……”

吴承恩点点头，说道：“这个人选就是哮天。”

“是我！”李晋忍不住瞪了吴承恩一眼，大声说道：“我才是李家的执金吾！”

“可是，那奎木狼不是早就带着百花羞私奔而去了吗？”李棠听到这里，略带迟疑地问道：“如果我哥哥真打算派人去做眼线，为何一早没有行动？”

“家主断定，镇邪司会以今年武举为幌子，容纳新人。越早派出执金吾前往京城，越容易被镇邪司看出破绽。”李晋拨弄着地上的篝火，表情严肃了些许：“所以，我出发后一路游山玩水，只要按时参加今年的武举便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你看看……”听到这里，吴承恩忍不住瞥了一眼李棠：“你身为李家的少主，私自离家出走弄出这么大的乱子。”

平日里的李棠虽然伶牙俐齿，但是吴承恩这句话倒是戳中了李棠的痛处，她一时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李晋是因为李棠被镇邪司绑走的谣传，才不得不背井离乡前往京城。退一万步讲，纵使李晋能吃这个苦，哮天也未必能受得了啊……

火光虽然不旺，但是依旧照亮了李晋的脸。哮天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尾巴盖在了李棠身上，自己开始轻轻打呼。

青玄虽然一直微闭着双眼坐在地上打禅，却没有放过李晋这一刻表情上的变化。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没多久，杏花和李棠都睡熟了。就连那靠在石头上的吴承恩，也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梦话。

“那么说，李家早就有针对朝廷的意思了。”青玄突然开口，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守着火堆的李晋抬起了头，先是握住了自己手边的弯弓看了看其他人；在确定了其他人都已经熟睡后，李晋才心烦意乱地笑了笑：“我是该问你为什么不睡觉呢，还是该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

李晋手中的弓并没有松开；窝在一边的哮天也昂起了头颅，带着几分威胁般朝着青玄露出了自己的牙齿。李棠倒是没有丝毫察觉，只是翻了个身，身子也蜷了蜷让自己更舒服了些。

“从你露面的时候。”青玄坦然回道，似乎并没有介意哮天的反应：“你第一次见我们时，黄花镇，客栈里。还记得吗？”

李晋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忘记。但是，李晋似乎又有些疑惑：“我从那个时候就有了破绽？”

第二十九章 隐情（下）

青玄轻轻捏着自己的念珠，淡淡说道：“第一次见你时，你整个人都是气冲冲的。后来言语之间才知道，你是被派去镇邪司那边卧底……接了这般苦差事，也难怪当时你整个人一直杀气腾腾。”

李晋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几句。

“不过，当你看到李棠时……”一边说着，青玄一边朝着李棠望了一眼：“你展现出来的是惊喜，却并不是安心。”

“此话怎讲？”李晋似乎一时间弄不明白青玄的意思。

“从这些时日里的相处，我能看得出，无论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你是真的关心李棠。”青玄继续拨弄着手里的念珠：“所以，当你看到李棠露面，确定了她其实并没有落入李家对头——锦衣卫镇邪司手中时，你着实松了一口气。但是，你眉头之间的那股子烦躁，却始终没有减弱。后来那妖怪金目不断招惹我们，你却又很享受，仿佛巴不得一直留在黄花镇一般。也就是说……”

李晋点了点头，心中不免对面前这个僧人有了几分钦佩。

也就是说，李晋被派去镇邪司当卧底的原因，并不是出于那个“李棠被镇邪司绑架了”的谣传；如果这是原因，那李晋见了李棠后大可以将李棠带回去然后了结此事。如果李棠是因为逃婚不想回家，那么即便李晋身为下人不好忤逆本家少主的意思，却也大可以悄悄将这个消息发回去——之前他们不是还见到了地三仙吗？

但是，此时此刻李晋却依旧背负着去京城的任务。也就是说，他们的李家主上给李晋这个卧底任务时，并不是因为李棠。否则，李棠安全了，镇邪司也没有了干系，那李晋就完全可以放弃这个使命，省得找麻烦。

从之前李晋一直避免执金吾与二十八宿交手，就能看得出他并不想天下大乱。

但是……李晋既然打定了主意还是要去京城参加武举，就代表着他依旧需要作为李家的眼线打入锦衣卫镇邪司内部。如果不是为了李棠，那就是说……

李晋是李家针对于朝廷的眼线，并非是李家为了救李棠而设的眼线。即便李棠安全了，李家似乎也并不想善罢甘休。

试想，如果李家真的对于李棠的安危有所担心，为什么不派出执金吾来寻觅李棠的行踪，反而却优先让执金吾们大张旗鼓地来处处针对镇邪司呢？

从结果上来看的话，李棠离家出走后，完全成了李家的一枚弃子——一枚让李家可以更名正言顺去借题发挥的弃子。

单单这一点违和感，成了青玄察觉到一切的线索。

李晋看了一眼李棠，随手往篝火里加了几根柴火，好让这个夜晚更暖和一些。哮天也重新俯下了身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李棠的头发。

“这件事不必和小姐说，省得小姐多心……”李晋探口气，开口说道：“说真的，你比那个书生更适合写故事。因为你有脑子。你猜得基本上都没错。不得不说，青玄，你很厉害。”

青玄并没有应承李晋这句难得的好话。

“只是，你这个闷葫芦，今天话格外多了一些。”李晋说着，举起了手中宛如残月的弯弓；旁边的哮天似乎也一下子警觉了起来。青玄立刻睁开眼睛，换到左手握住了念珠。

李晋先是揉了揉自己的腿，尝试着站了起来，基本上已经不碍事了。紧接着，李晋抬手比出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哮天安静下来，不要吵醒李棠；然后，李晋看了一眼青玄，指了指黑色的林子。

青玄刚要起身，李晋却指了指篝火。青玄即刻领悟，随即张开了一个方圆五六丈的结界，将其他人罩在其中。

李晋在篝火旁画了一道符，然后抬手，朝着林子里无声无息挽弓而射——一根带着火苗的柴火拖着长长的尾巴飞了出去，恍如流星，在半空中画下了一个“李”字后才坠落于黑暗。林子里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惨叫，随即是一阵骚动。

“只是……青玄，你这人心思缜密，就别揣着明白装煳涂。管好那吴承恩，让他别接近我家小姐。”李晋说着，重新坐下，语气不知不觉又变得轻佻了起来：“让他癞□□别妄想吃天鹅肉，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你我等人同舟同路只是缘分，而且我有预感：咱们的这份缘分差不多快到头了。李家和朝廷这些年摩擦不断，我等理应静观其变，切不该置身于其中。我活了许久，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做人更难。真的，做狗都比做人容易得多。”

哮天听到这里，仿佛是想印证自己主人所言非虚一般，心满意足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两人互相看看，却良久没有下一句交谈。青玄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李晋这个人。

火苗渐渐暗淡，青玄微微一笑，并没有在意这份威胁：“放心。我师弟没有这个心思。他现在只想封尽天下疾苦，写完他手里的那本书。”

“师弟？”李晋倒是有几分好奇：“说起来，你们两个师从何处？一个五行变化，一个袖里乾坤……如果是同一个师父教的，那这个人本事应该很大。”

“倒是这些个埋伏的人本事更大。”青玄回过头，朝着李晋刚才射箭的方向张望了一眼，避开了之前的话题：“知难而上，看来你没有吓走他们，反而引得他们过来了。”

“这群家伙，为何不肯给我几分面子！”李晋说着，忍不住唉声叹气：“早些年的时候，李家的名号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倒好，二十八宿能让人闻风丧胆，执金吾倒没人认识了！”

“敢来找麻烦，必然有些来路。”青玄捏着念珠，站起身来，打算喊醒吴承恩来帮上一手。

“不必，再睡会儿吧。”李晋摆摆手，示意青玄不用再多做什么；黑林里的身影已经作鸟兽散，不再纠缠：“这批人的手法，是探子。真正的伏兵，估计一会儿才到。”

“是你们家的人？”青玄问道。

李晋摇摇头：“像是本地的……说到这南疆的话，你也该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吧？朝廷既然把奎木狼安排在这里镇守，就是为了提防着那个家伙作乱。所以，奎木狼即便叛逃，却也是在此隐居。虽说此人这些年表面上安分守己，私底下却给这附近的百姓、妖怪秘传了很多南苗秘术……要是说他不想谋反，我死都不信的。这南苗秘术，哪怕是凡人用出来也是凶险。”

青玄点点头，想起了之前降服蜘蛛精时偶遇的那个赤发怪人。

周围的林子里，窸窸窣窣地传出了声响。

李晋抬手，招呼哮天悄悄过来。哮天抬抬头，先将李棠和杏花放在了一边，然后一个龙跃跳进了李晋的身体之中。

“你知道南苗秘术里面，最厉害的是哪一招吗？”李晋不经意地问道，然后站起身，走出了青玄的结界。

“尸蛊。”青玄倒是痛快：“驱尸而战，不伤不死，无往而不利。”

“那你知道几年前，朝廷皇宫里那场惊天变吗？”李晋继续问道，眼睛却一直朝着林子里打量。

青玄点头，倒是听闻过关于这件事的大概。自己当时并未下山，只是听说当时从天而降无数死尸，几乎毁了半个京城；次日，却又都凭空消失，仿佛一场噩梦般来无影去无踪。

“当日里，落下的尸首仿佛受人蛊惑一般，全部就地掘坑，躲进了京城地下。”李晋似乎知道不少细节，大大方方地说道：“这样一来，倒是避免了一场瘟疫肆虐。不少人都说，这是净通寺的天鼎降福，才免了一场祸事。”

青玄听出了李晋话里有话，不禁看着李晋。

“但是，要是我来看的话，我觉得那是一个伏笔……”周围安静了下来，李晋这才收回了目光：“那些僵尸并非是被妥善处理掉了，反而只是在地底下潜伏了起来。说不定，等时机一到，就会……”

话声未落，李晋脚下四面八方不断涌出穿着盔甲的士兵，带着一副干枯的面孔凶狠地围了上去。

“就会有千军万马，在京城内大开杀戒。”青玄轻轻说道。

是的。

看来，惦记着天下的，不仅仅只有李家。

第三十章 白骨（上）

吴承恩还在睡梦之中，便感觉到自己的屁股被人踢了一脚。待他缓缓打了个哈欠睁开眼后，愕然发现面前已经开始了一场厮杀：一群古代兵卒打扮的僵尸，正在挥舞着手里的粗铜兵器，围着李晋没头没脑地拼命砍杀。

一时间吴承恩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有醒过来。

思及于此，吴承恩不禁急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卧着，觉得眼前这个梦不仅如此逼真，而且还格外解气。要不是怕高声喧哗吵醒了自己，吴承恩恨不得翻身而起，拍着巴掌叫两声好。

于是吴承恩屁股上挨了更重的一脚；转身望去，青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终于醒了？赶紧动手。”青玄沉着气，维持着几人周边的结界。

“这种妖，连我也没见过，不过，你别怕，等会儿你一看我们快打不过了，就朝后面的山上跑，跑回你的黄花镇去。”李棠把锦绣禅翼刀横在胸前，对身后的杏花说。

“他们……”杏花没有血色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是古代人？”

这次的场面虽然很像不久前那群多足怪围攻客栈，但是规模和凶险程度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尸兵，都是拿着朴刀和盾牌，脑袋上也戴着统一的头盔；单看这身装扮，似乎应该是秦代的。而围攻李晋的尸兵更是明显，并非贸然而上，反而行军布阵之间将那李晋团团围住。

李晋虽然挨了几刀，但是身上的纹身借着月色闪闪发光；兵器砍在李晋身上之后，冒出层层火花。看来，这是哮天的功劳。

只不过，现在李晋似乎只能以守代攻；他手里只有一把弯弓，被人近身之后难以施展身手，只能挥舞着弓弦朝着四周左噼右砍。别看这弯弓并没有刀刃，却依旧可以伤及筋骨。但是这群尸兵似乎不痛不痒，即便胳膊被砍断也没有退后半步。

“砰”的一声巨响，李晋不禁闻声回头；吴承恩已经冲出了青玄布下的结界，手中紧握着一直藏在袖子里、冒着青烟的火铳。其中一个俯身藏在李晋身后的僵尸被准确的击中了脑壳，瞬间翻身倒地不起。

李棠跟在吴承恩的身后，本想一并冲出去；但是青玄在背后一把握住了李棠的剑鞘，将她拉了回来：“不要近身！”

李棠险些摔倒，站定后，脸上又惊又怒：“我去帮吴承恩！”

“这些都是驱尸之术，有毒。”说话间，青玄瞥了一眼李棠身上的金鱼腰坠；他也知道这灵感大王乃是难得一见的法宝，可以护主，令妖气无法上身。所以李棠虽然久居李家，身上却一点妖气也没有沾染。

只是，今日的对手并非平日的妖。他们身上都带着尸毒，一旦李棠上去，短时间内自然是可以破开盾阵。但是这些尸兵肢体断开之际会将自身的尸毒喷洒于四周。尸毒固然比不上妖气厉害，类似于李晋、吴承恩这样的体格倒也并无大碍。但是李棠本身体质羸弱，万一染上尸毒，这荒郊野外还真未必有什么办法。

吴承恩甩手又是一枪，可是这一次却打空落在了树上。不少尸兵被这巨响引了目光，转身朝着吴承恩杀了过来，却对咫尺之外的青玄等人视而不见。吴承恩一时间手忙脚乱，翻身向后，抬手甩出了一叠宣纸，每一张上面都已经写好了一个“矛”字。

只见得扑上来的尸兵大部□□前都被宣纸黏住，然后身子顿时一歪，似乎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断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开这种束缚。只有两三个家伙的脑袋碰到了宣纸，才立时头破血流倒在了地上。

其实，吴承恩本打算是用火攻的，但是青玄在他动手前，刻意嘱咐不得用火。一方面，吴承恩用宣纸写“火”只能维持一瞬而已，这零星的火花最多就是生个篝火而已。另一方面，这里野草杂生，加上山风正勐，如果引起山火，那可比尸兵还要凶险。

敌人众多，普通的刀噼斧砍没什么作用……对付这些家伙，似乎好用的手段只剩下了吴承恩自己一直藏着的龙头火铳——想当年，自己在京城神机营刚刚得到这把宝贝时，便是按照朝廷规矩，用南苗僵尸雕琢枪法。起码从当时的成果来看，火器对于这些行尸走肉还颇为有效。射得准一些的话，基本上可以一枪一个。

事实上，几乎所有神机营的兵器，都会在暗地里利用南苗的尸蛊来进行试验杀伤成果。自然，每日招惹死人，神机营的人都觉得这个方法太过晦气。只不过，这是皇上刻意安排的，神机营也不好违抗。

没想到昔日里的一段过往，竟然在今天派上了用场。吴承恩不禁觉得，说不定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未尝可知。思忖之间，吴承恩抬手又是一击，射倒了身边一个被宣纸控住的尸兵。

吴承恩正在得意自己的枪法竟然如此出神入化——明明瞄的是另外的方向，身前的僵尸反而倒了——却没有发觉到刚才被矛贯穿的僵尸已经撕开了自己的肉身，朝着吴承恩噼了过来。

“小心……”那杏花贴着结界边缘，看到这一幕急忙奋不顾身，冲出去扑在了吴承恩的身前。只是她的话音还在耳畔，肩上便被砍中了一刀。

几乎同时，众人心里忽的闪过一丝绝望：杏花要死了。

似乎一阵狂风都能要了她的命的弱小身体，挨了这尸兵的一刀……

杏花默默地站定，低头看着那只受伤的肩膀，杏黄色的衫子破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倒是看不清伤口有多深，她也不敢撕开去看，只能看到一汩细细的粉色的血迹慢慢浸湿了黄衫，一圈一圈地扩大着，血迹扩到了拳头大小，然后……停止了。

血止住了？好像也并不是很疼。杏花惊惶地回头看了李棠一眼，似乎在问她“怎么回事？”

“松开！”李棠对握着自己剑鞘的青玄喊道，“杏花受伤了！”

青玄没有言语反驳，却也没有松开自己的手——自己和李晋言语之中，明白眼下李棠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指不定李家会如何刁难；之前一路的冒险，李棠可以安然无恙已经算是奇迹了。不过，眼下的这一次和之前的战斗相比，性质完全不同。

之前，青玄等人都是为了红钱主动除妖；而今天，对方已经明知道有执金吾在场还坚决出手，明显是奔着取人性命而来。细想的话，在场的这些人里面，有谁值得对手大费周章？

吴承恩只是一个落魄的书生，青玄自己又和这凡世没有什么瓜葛；至于李晋，虽然看起来就是仇家很多的样子，但是这些年久居李家；而杏花仙更是别提了。加上对方用的是南苗秘术……

如此一算，对方很可能是针对李棠而来。

李棠的眼睛却直了，忽然盯着青玄的身后，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救兵来了！”

青玄作为一个出家人，心思耿直，断然想不到在这种关头李棠还会使诈。他一转头，只见身后，松涛阵阵，荒草连天，哪里有什么救兵。

再回过头来，李棠已经抽身入阵。

青玄看着手里空空的刀鞘愣了一下，只得收了自己的结界。霎时间，外面的那群尸兵发觉到了青玄和李棠的存在，急忙调整了阵型，准备围而杀之。

李晋这才看到了已经陷阵的李棠，慌忙之间还是抽空瞪了青玄一眼。青玄无奈摇头，手握念珠，杀到了吴承恩的身边。

李晋明白眼下拖延不得，只得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略微高大的尸兵，顾不上他一直胡乱挣扎，反手拉弓；只见李晋身上的纹身一亮，瞬间将手中的尸兵朝着李棠面前的尸群射了出去。那尸兵一下子天旋地转，横舞着砸飞了一片敌人。

第三十章 白骨（下）

黑暗之中，刚刚离开篝火的李棠还不大能看得清楚，只听得一阵风声朝着自己这边飞来。纵使李棠刚才还信心满满，这未知的危险还是让她心里一颤。只不过，李棠生性好强，咬咬牙后反而抬起自己的兵器，迎着风声向前迈了一步——管你是什么来头，只要一刀便要你七零八落！

近了，风声近了——李棠定睛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即便平时与百妖为伍，李棠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毫无生气的死脸。就在这一慌一忙之际，李棠脚下的土壤忽然松软，几个尸兵勐地伸出手，仿佛从地狱之中爬上来一般。

“你愣着做什么！”吴承恩一个箭步，一脚踢中了其中一个尸兵的脑袋，让他彻底断了气。亏得这一脚，吴承恩打开了一个包围住了李棠的尸兵缺口。吴承恩匆忙伸手，想要将李棠从这尸兵的圈子里拽出去。

“多事！”李棠这才醒过神来，却并不领情。她急忙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锦绣蝉翼刀横着在自己肩头举起，眼睛睁得仿佛夜星一般，原地挥了一刀。

裙摆借着这股刀风好看地飘起，李棠这才吐出了嘴中的那口气，卸了力气。刚才这一刀李棠已经尽力拿捏，将刀锋在自己的脚下画圆避开了吴承恩的胳膊。这一招下去，周围的尸兵悉数被击败。

“你看，哪里用得着你多……”李棠喘着气，捂着胸口。她刚想斥责几句吴承恩，却发觉自己脚下不稳，就要向后倒去。

吴承恩急忙一把抓住了李棠。

李棠已经顾不上斗嘴；刚才自己吸的那一口气，充满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尸臭。她平日里都是与精细的胭脂为伍，从没闻过这种恶臭，一时间，李棠两眼发黑，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李晋已经打穿了包围着自己的那些尸兵，而青玄则是按住地面，念了一声“金”。地面传来了不断敲打的声音，却不再有新的尸兵爬出来。

“不知道是哪一边的朋友？如果方便，请借一步说话！”李晋抬起头，朝着这片漆黑的林子大声喝道：“在下锦……执金吾李晋！自古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你要是真的想打，起码露个脸来！神龙见首不见屁股，缩在见不得人的暗处下罩子，阁下这脸面也能算是条汉子吗！”

几声叫骂挖苦，在这深山之中不断盘旋。一时间，其他尸兵都停止了动作，似乎在等着驱使自己的主人的回应。

“李先生说得在情在理。”一个声音，凭空在夜色之中混沌响起，叫人辩不得方位。不过，这个声音超乎李晋等人的意料，竟是一个女子的音色：“既然我并非男子汉，咱们是否可以继续尽兴了？”

言语间，那些尸兵同时转头，死死盯着李晋。

“这么多的尸兵，我还以为是那家伙……结果是个大姐啊。”李晋听到这个声音后，自言自语之间不禁轻蔑了几分。青玄倒是松了口气：如果真的是李晋之前提过的那个人，那么自己这边一定会凶多吉少。

“女施主可否借一步谈话？”青玄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即便现在目不可视，但是青玄有把握能辩出敌人的大概方向。

“这里本是一条死路，前面除了一道通天河天险之外，别无他物。”那个女声寥寥响起，落入青玄耳朵之中却来自四面八方：“几位身手不凡，想必不会是因为迷路才走向这个方向吧？”

青玄睁开了眼睛，轻轻皱眉。李晋朝着青玄望了一眼，青玄只是轻轻摇头。李晋别无他法，只得回口道：“在下只是带着几个朋友去见一个朋友，绝对无意冒犯南疆。况且，姑娘用用脑子，我们李家要是真打算为难于此，也断断不会只派我一个执金吾带着两个弱女子和两个拖油瓶前来吧？”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吴承恩的叫骂，大体意思是李晋这个瘸子才是拖油瓶。

“那么，莫非五位是来见奎木狼的？”这女子一声冷笑，缓缓问道。

“如果是呢？”

“主子前往京城之前，特意吩咐过，不得放任何人接触那奎木狼。无论是朝廷的人，还是你们李家的人……”女子的声音落脚处虽然杂乱无章，却能听得越来越近：“但是李家毕竟是李家。倒不如我卖李先生一个面子，你今夜败于我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省得辱了执金吾的名声。先生觉得怎样？”

李晋忍不住一声狂笑，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一股妖气铺天盖地砸了下来。青玄急忙一个闪身，凑到吴承恩他们身边张了结界。李晋原地一愣，本能地抬手一挡，却发现这股妖气径自从自己身上穿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近百名尸兵汹涌而出，只是手中已经不见了之前的粗铜兵器；相对的，他们手中纷纷换上了一把狼牙棒一般的白色武器，借着月光发出森森阴亮。

众人也都看清了，那哪里是什么兵器，分明是死人身上抽出来的骨头。

而那青玄的结界之内，杏花也是一愣一愣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这种白色兵器。青玄低头看了看，急忙一把拍掉——吴承恩倒是好奇，将那兵器捡了起来细细端详。

那是一段人类的嵴椎。

放眼望去，多少尸兵尽数持着这种缠绕着妖气的白骨。这女子的招式，即便表面上略略无奇，但是究竟伤了多少人命才有了今天的修为？

青玄轻叹一口气，举起手，朝着自己身后指去。

“干得好。”李晋看到了青玄的手势，身上的纹身缓缓亮了些许；抬起头看看，虽然不是满月，但是也有几分月光洒下。下一个动作，李晋拉开了手中的弯弓，朝着青玄所指的方向瞄去——

这女子最终还是大意了。即便听不到看不到，但是妖气来的方向，青玄可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的。即便李晋此时还不能使出“天地一色”，但是只要知道大概方向，这一箭射去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哮天□□不离十可以夺了对方性命！

“砰！”

一声巨响。

李棠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眼；身边的吴承恩站起身子，径自朝着青玄指着的方向放了一枪火铳。一旁的李晋不禁愣住，侧目看着吴承恩这番没来由的举动。

远处，传来了那女子的一声“咦”。很快，一阵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出那女子断然是换了自己的位置。

“你这该死的拖油书生做什么！你到底和谁一伙！看风放哨吗！”李晋只得悻悻然松了弓弦，然后忍不住转头朝着吴承恩高声骂道。

吴承恩一脸愧疚，嘴里面只能嘟嘟囔囔道“我以为青玄是给我发的信号”这一类辩白。杏花急忙点头，表示连自己都以为青玄是给吴承恩打得手势。

青玄忍不住摇头叹气，抖擞了精神，警惕着周围的尸兵。

“几位果然有一套，也多谢这位公子好心。来而不往非礼也……”女子的声音再次铺天盖地落下；但是随着声音消失在山涧之外，那些围着的尸兵纷纷罢了手，重新钻进了地下：“如果几位可以迷途知返，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但是如果再让我见到几位……”

声音连同着那些尸兵，一并消失不见。荒野之中，只剩下了李晋那络绎不绝的叫骂声。青玄收了结界，急忙查看了一下李棠的脉象——还好，并无大碍。看来刚才的昏厥，只是一时间的惊吓。

“青玄。”吴承恩看着松了一口气的青玄，轻声开口：“我有话对你说……”

李棠轻轻喘着气，心中的惊恐慢慢扩大。刚才她清楚地看到，吴承恩一边假装给火铳小心翼翼重新填装，一边提防着青玄，悄悄将刚才那段人骨藏进了袖口之中。

那段白骨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只不过上面刻着四个小字……

“白骨夫人”。

第三十一章 前世（上）

麦芒伍端坐在天楼之内，面前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却一言不发。面前的棋盘，摆出了几日之前自己和皇上对弈的那一场残局。无论怎么看，皇上应该不会出乎自己的意料。这场“和棋”的结局，理应信手拈来。

但是麦芒伍心中，却如同无风的海面；纵使表面上平静如斯，却藏着一股说不清的暗潮，令他略感不安。

门敲了敲，麦芒伍没有回应。片刻后，血菩萨拄着一根拐杖，推开了天楼的大门——一只乌鸦乖巧地栖息在门环上，替自己的主人继续用嘴叩击着门扉。麦芒伍这才抬起手，招呼着那只乌鸦展翅而飞，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麦芒伍轻轻捋着乌鸦的羽翼，眼神里也和刚才的死静不同，夹杂了一分关切。

“辛苦了。”麦芒伍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听起来说不准到底是说给帮着主人敲门的乌鸦听的，还是那刚刚落座、日渐消瘦的血菩萨听的。

“听镇九州说，李家的人回去了？”血菩萨没有接话的意思，自顾自开了口。

麦芒伍手中的乌鸦随着自己主人的发问，显得不再安分，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

麦芒伍点点头，放那乌鸦迫不及待地飞回了血菩萨的肩头。

血菩萨似乎不大理解，嘟嘟囔囔了一句“怎可留下活口”。这句话确确实实有几分抱怨夹在其中。之前李家的刺客来天楼袭击，麦芒伍并没有手软，悉数击杀了那几个戴着白面具的不速之客。而这一次，既然已经出动了这么多的二十八宿，为何却让对方留得了性命

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镇邪司”这三个字的脸面？

若不是自己身体尚虚，血菩萨恨不得实时动身，去找那李家的家伙，以便能为朝廷挽回一些声誉。

麦芒伍并没有打算告诉血菩萨，那日里与二十八宿交手的人乃是李家的执金吾一员——血菩萨出于朝廷立场，多少能够理解自己的举动。只是这镇邪司之内人多嘴杂，血菩萨又略有几分耿直；万一被那镇九州知道了来龙去脉，说不定为了吸引李家的刺客再次前来，会故意把“鬼市老板未死一直藏在天牢”的消息散布出去。

既然锦衣卫镇邪司欠老板一个人情，那么颜面这种事，多多少少究竟比不上情谊重要。

倒是神机营这近在镇邪司咫尺的大军，仿佛肉中生刺。麦芒伍知道，神机营此前从未有过大规模调动。针对锦衣卫镇邪司而行动，皇上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神机营这股火炮势力，从射程、杀伤力、先发制人等等方面来说，都非常克制锦衣卫镇邪司。如果真的被皇上先声夺人……

恐怕整个锦衣卫镇邪司便会在一个时辰里面，数着数着天上落下的火石便烟消云散了。

麦芒伍想到这里，不禁眉头一紧，知道自己出于大局考虑，不得不防着皇上的这一手。这就好比眼前的棋盘呈现的局势一样：明明麦芒伍胸有成竹，皇上却可以突然撒下一把棋子，将整个棋局的胜负关系重新定义。

最要命的是，皇上如果输了棋，大可以重新来过。

锦衣卫镇邪司只要输一次，估计皇上不会留给二十八宿下一次翻盘的机会了。

就在麦芒伍踌躇之际，天楼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大步进来了一个面相俊美的年轻人——抬眼望去，此人正是之前在户部尚书门口茶楼监视的那个“傻子”。傻子见到麦芒伍后并没有客气的意思，只是走到面前席地而坐，同时抬眼瞥了瞥身边坐着的血菩萨，眼神里带着几分提防。

一连串举动，仿佛不识朝廷规矩的粗人。这份对着麦芒伍的不敬，不禁让血菩萨有些来气。他肩头上的乌鸦，也一直朝着这年轻人丧叫。

“自己人，但说无妨。”麦芒伍似乎没有责怪这个傻子的百般无礼，只是开口吩咐道。

那傻子这才伸了个懒腰，双手支着自己的身子好让自己更加舒服一些：“鬼市里面已经被那个桃花源全面接管。我们之前的眼线都没了——不是说与那些眼线断了来往，而是之前的眼线都失踪了。看来他们掌柜的铜雀确实有些手段，这才几天，就把我们好几年创建的耳目一网打尽，一个没留。”

“也就是说，查不到。”麦芒伍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惨重结局并不意外；虽然自己和铜雀只有一面之缘，但是从他一直稳操胜券的笑容来看，就知道骨子里这个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同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啊，神机营本来就是层层设防，这些年内虽说一直声势浩大的操练着，但是对外却烟雾重重。”傻子表面上附和着麦芒伍的话，语气中却是毫不在意：“尤其是咱们失了鬼市的支持，现在又不得不全部困在这京城之中，瞎了聋了就是这感觉吧。”

那神机营确实棘手；且不说别的，单是大营门口，便竖立着两块西域进贡来的磁石。表面上说，是防止神机营的兵卒携带火器出逃；实际上，麦芒伍的银针都过不了这一关。所以，对于神机营方面的情报，一直以来只得仰仗于鬼市遍布于江湖的庞大消息网。

“不过，倒也并非一无所获。”傻子看到麦芒伍一语不发，搔搔头，继续说道：“你们最近不是说要纳一个书生进二十八宿吗？叫什么来着……对，吴承恩。他倒是有一点有意思的传闻。”

听到这里，血菩萨几乎是和麦芒伍同时抬起头。

“他之前不是独自来过京城吗？”那傻子似乎不太了解区区一介书生到底何德何能引得两位二十八宿好奇，所以自顾自继续说了：“只是扫听来的消息：说是那姓吴的书生是来赶考，在京城里先去了净通寺祈福，下山时稀里煳涂被抓进了神机营，结果错过了开科考试，事后才从神机营放了出来。就是这点事我才奇怪，神机营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有进无出才对。这书生竟然能够全身而退而且神机营没有追责，实属罕见。听说，只有极不受用之人，才会被神机营除名……”

言语之间，傻子的语气不乏奚落之意，意思是在提醒麦芒伍：如果纳入吴承恩的原因是出于他曾经在神机营里面呆过一段时日的考虑，那倒大可不必。毕竟这书生只是误打误撞进过神机营，不见得会知道什么有用的消息。为了这么一点希望，若是就给了这个神机营都不屑于要的书生“二十八宿”的名号，那镇邪司也能算是京城里最大的笑话了。

麦芒伍没有理会傻子的冷嘲热讽。但是确实，麦芒伍脑海中的棋局似乎被点开了某些东西：“这书生去净通寺做什么？”

“祈福呗，希望考个功名一类的，烧烧香。”傻子不禁皱皱眉，觉得自己刚才说得很清楚了。

“想去净通寺，谈何容易。到了山脚下就会被驱走的。”血菩萨似乎明白了麦芒伍的意思：“毕竟净通寺里有着国之命脉……他一个书生，去天鼎求功名？”

净通寺周围十里都是守卫森严，即便是血菩萨的乌鸦也未必可以轻易飞进去。刚才傻子话里有些细节：吴承恩是“下山”时，才被神机营抓走的。也就是说，这书生着实已经上过山了……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那傻子也才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是啊，京城附近的庙宇也不在少数，专门保佑功名的寺庙也是一直名声在外。这书生为何单单只去了一趟净通寺呢？

“而且，他离开京城之际，身上带了三枚红钱。”傻子想了想，觉得似乎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第三十一章 前世（下）

也就是说……麦芒伍思忖一番，迅速分析出了几种可能：

第一，吴承恩来京城之前就已经开始搜集红钱，到了京城之后身上有了三枚。但是，从血菩萨回禀的情况来看，似乎此人身手也不是那么出类拔萃。

那么，第二种可能：这吴承恩真的只是来京城里面赶考，来之前身上并没有红钱。但是经历了净通寺、神机营之后，这个书生身上多了三枚红钱。只不过，红钱可不是一般宝贝，能够一次性送出去三枚，麦芒伍想不到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下能够促成此事。

至于第三种可能，就是吴承恩来之前身上有红钱，走之后身上变成了三枚红钱也未尝可知。也就是说，进京赶考只是幌子，他是来京城取红钱的。但是这一点上又有些说不过去：傻子之前就注意到了吴承恩，看来他也并非刻意隐瞒此事。

三种情况，应该是机关算尽。但是每一种情况都多多少少有一些让麦芒伍无法想通的问题。

既然如此……

“武举在什么时候？”麦芒伍忽然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抬起头后突然问道。

傻子掰了掰手指，嘟囔一番后回道：“不到一个月了。”

“反正迟早……既然如此，速速安排将那吴承恩先请回来再做打算。”麦芒伍言语之间，加重了一个“请”字：“既然是能护着红钱行走江湖，那么切莫小看了他。此事重大，不能失手。”

麦芒伍说罢，挥挥手，示意自己说完。

那傻子得了命令，也不施礼告退，直接起身离开了天楼。

血菩萨揉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刚才麦芒伍落子的地方良久，然后开口道：“看得出对方棋艺也是精妙。不过，如此一步，这局棋对方输定了。”

“本想和棋的。”麦芒伍抬头，看着血菩萨，露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只是……”

只是，看着眼前捡了一条命回来的血菩萨，麦芒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自己一退再退，那总有一天整个锦衣卫镇邪司都会退无可退。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自古以来的伦理。

但是，君逼臣反……

麦芒伍顿了顿，还是本能地摇了摇头。他打住了自己的思绪，收十好棋盘，对着对面的血菩萨说道：“既然得空，不如你我来一局。”

血菩萨摆摆手，回绝了这番邀请：“看完这棋局，我才知道，平日里你和我下棋有多煎熬……我是个臭棋篓子，你又何必碍于交情迁就于我？”

麦芒伍忍不住想笑，刚要开口，却被那血菩萨径自打断：“所以，如果日后我的身子不能复原，无法再为朝廷鞠躬尽瘁，只能尸位素餐的话……恳请伍大人当机立断，切不可因为往日的交情，污了咱们‘二十八宿’的名声。”

说着，血菩萨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便是深深一拜，叩在地上久久不起。

麦芒伍第一时间本能地想去扶对方一把。但是很快，麦芒伍顿住了身子，重新挺直了身子危襟正坐：“毕大人，您言重。不过大人放心，如有厮日，在下必当秉公办理。请起。”

这番话说完，血菩萨才重新坐直了身子。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南疆境内，吴承恩拉着青玄在一旁的林子里，抖落出了那根刻着“白骨夫人”的妖骨，拿到青玄面前：“你真的记不得了？”

青玄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抬起头，却不明白吴承恩的意思。

而吴承恩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困惑，甚至还有一丝……伤感。

青玄从来没有在吴承恩脸上见到过这样的情绪，不，他在任何地方也没有见到过，又或者，见是见过的，但即使改朝换代、山崩海啸，在出家人心中也不过是落花飞叶。青玄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似的。

“这种红花治气血淤积最好了。还有这个，叫回魂参，别看它长得像枯草，其实药力很神奇，专门治脑子不灵光的。”杏花跑过来，捧出一把草茎。

“嘘。”吴承恩没看那红花和回魂参，只用手指在唇间比划了一下，又指指不远处倚着哮天熟睡的李棠，李晋正对着这边的吵嚷声怒目而视。杏花嘴一噘，抱着草药跑开了。

等杏花走远，吴承恩又低声问青玄：“师父以前说过的，你再仔细想想……”

“师父说过什么？我想不起来了。”青玄似乎不太理解为何同自己一向是有话直说的吴承恩此刻会故弄玄虚。

“师父动身之前，点破你前世劫难，然后……”吴承恩想了半天，似乎想说下去，但是很快放弃了：“算了，你记不起来也是应该。师父也说过，你这几次转世，都是叫人无法记得的体质，估计你也记不大清前几世的经历了……”

“我不为因，自不结果。”青玄握着念珠，淡淡说道：“片叶不沾身，才是大成。”

吴承恩听到青玄如此，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了那三枚一直被自己体温焐热的红钱，摊开手放在了青玄眼前：“咱们已经坠入这漩涡之中，何来的什么片叶不沾身？你若真是事不关己，又何必与我站在这风口浪尖，与这俗世为敌？倒不如将这红钱便宜了李晋，还他个人情便作罢！这一世你我逍遥自在，下一世再做打算！”

青玄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吴承恩突然发了脾气，却又不想与之争辩，索性闭了眼睛，摸着念珠，超度着刚才打败的那些个尸兵的亡魂。

“唉。”吴承恩叹口气，“我看，你才该把红花和回魂参都吃下去。你忘记的太多了。”

躺在哮天怀里的李棠突然醒了，轻声唤道：“李晋……”

“怎么了小姐？”李晋没有回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不远处的吴承恩对着青玄上蹿下跳。

“我好像记得，在哪儿听过‘白骨夫人’这名字。”李棠觉得自己脑海依旧很沉，似乎不大清醒。但是冥冥之中，又有这么个名字一直盘旋。

“是个无关紧要的野妖罢了。小姐，您是千金之躯，可不能好奇这些粗鄙的坊间传闻。”

“我只是记得小时候，带我的婆婆哄我睡觉，似乎讲过这个故事。”李棠捋了捋睡得松散的头发，略微坐直：“记得说，之前那白骨夫人生得美艳无双，说是艳冠妖界群芳也不为过。后来，她迷恋上了一个出家人，惹得天怒人怨……”

“这还不是孙婆婆编出来的，小姐你忘了，你小时候淘气得很，三更半夜也不睡觉，家里多少丫鬟仆妇挖空心思哄你，后来孙婆婆发现你爱听故事，当然把有的没的都编出来哄你。你说的这个故事，大概是孙婆婆根据奎木狼和百花羞改编的。”

“是吗？那出家人不通情理，心无旁骛，只留下了这白骨夫人郁郁寡欢，几世都无法逃离这劫数，结果疯魔了……”

“所以说，小姐是得了教训，打算回去嫁人？”李晋抓住机会补了一句。

李棠没有理会李晋的反应，反而抬眼看着树林深处：“我还记得，孙婆婆当时说过，那白骨夫人迷恋的男子，名字叫……”

“玄奘。”李晋转过头，看着那一脸慈悲的青玄，替李棠回忆出了这个名字：“好了，小姐别多想了，赶紧休息吧……”

一边说着，哮天的尾巴温柔地盖住了李棠，好让她更舒服暖和一些。果然，不大一会儿，李棠便昏昏睡去。

哮天见李棠睡熟，先是抬起眼看了看远处的青玄，随即又看了看自己的主人。李晋摇摇头，说道：“不要急，急不得，知道吗？五百年了……我这么辛苦，又是锦衣卫又是执金吾的四处奔走，可不能因为此刻一时心急而功亏一篑，知道了吗？放心吧，只要跟着他们走……”

李晋说着，温柔地抚摸着哮天的脑袋，然后一字一句说道：

“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那个死猴子了。”

第三十二章 伤疤（上）

九剑摘下了杏树上的一枚果实，剥开皮之后一口吞进嘴里。好甜，好像咬了一包蜜水入喉。九剑皱了一下眉头，山中野果大多酸涩，只有经过苗匠师傅调弄过的果树才能甘甜入口，难道这里的杏树是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品种吗？九剑忍不住又摘了一颗。

此时，从黄花镇追出来的九剑距离吴承恩等人五十里左右。他还没有发现杏花树的秘密，但是对于吴承恩等人大概的方向，九剑心里面还是有一些头绪的。毕竟昨天晚上东北方有一阵强烈的妖气一扫而过，一定是吴承恩等人遇到了麻烦。

只要能找到那个李晋，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奎木狼。无论如何，这是九剑目前能够抓住的唯一线索。

九剑擦了擦嘴巴边上的果肉残渣，握了握自己的拳头：很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说自己其实并不想与奎木狼交手，但是想要不依靠武力就带着奎木狼回京城投案，想必是做不到的。

是的，九剑并不想与奎木狼交手；更准确地说，是九剑不屑于同那叛徒过招，生怕脏了自己的兵器。

想当初，奎木狼领回百花羞时，九剑还没有当上二十八宿。不过听说，当时京城朝野里因为这个漂亮的女人轰动一时：毕竟文武百官还是知晓一些关于“李家”的渊源。眼下这镇邪司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竟然迎娶了一个对头家里的女人，未免会有人说三道四。

当时的锦衣卫镇邪司其实暗地里已经与三军、五寺、六部等衙门交恶，只是矛盾还没有放到明面上。一群官员上朝之际，都会有意无意提醒皇上要加强京城戒备，防止有敌人安插眼线，甚至是谋反。这话头，表面上说得是奎木狼的个人行为，实际上所有矛头全部直指整个锦衣卫镇邪司。

如果说锦衣卫镇邪司内部行事低调，可能百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不住什么把柄。可是，这奎木狼是个耿直汉子，虽然顶着整个朝廷的压力，却依旧打算按照之前的承诺，开宴设席招待百宾，明媒正娶百花羞。毕竟她一个深闺娇女，为了这份感情背井离乡跟着奎木狼只身来到京城……

奎木狼压根没打算让她受一点委屈。

哪怕要和其他人刀兵相见。

这时候，唯一一个不断为这件事奔走的人，就是麦芒伍。当时的麦芒伍刚刚从太医院离职卸任，之前由于自己医术高超，论起来和百官之间多少都有一些交情。麦芒伍是挨个府邸送请帖，数不清吃了多少闭门羹和冷脸子。只是这麦芒伍既不急也不恼，单是按礼数办事。今日被家奴拒了，明日到了时辰，麦芒伍必定再次上门参见。

俗话说，棍棒不打笑脸人。这麦芒伍如此周全，反倒是让人不好拒绝。如此过了半个月有余，终于有了转机：当朝宰相最先收下了麦芒伍递了许久的请帖——丞相的老母亲偶感风寒，吃了几日草药都不见好，甚至咳得更厉害了；最终，还是连夜里请了麦芒伍一去，药到病除。

这样一来，百官也不好再做推辞，只得纷纷收下请帖，表示到了日子必然凑凑热闹，给这对儿新人捧场。

一场风波，总算是被麦芒伍连日里的忙碌压下来了。婚宴上，奎木狼和百花羞这对儿新人算是风光，几乎满朝文武都来镇邪司道贺，就连皇上也钦赐了一幅字画——当时的九剑只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论道理来说只能上桌去吃流水席而已，评资排辈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奎木狼本人的。但是这奎木狼却拎着一壶酒，带着百花羞借故避开了文武百官，出来院子里与每一桌锦衣卫敬酒。无论官职高低，奎木狼都喝了一杯。多多少少，这顿婚宴奎木狼喝下了好几坛美酒，豪爽至极。

抛开婚宴最后，从天牢里特赦放出来的镇九州喝了个烂醉而撒了酒疯不谈，这顿饭倒是算得上美满。

印象里，那一天是锦衣卫镇邪司里面最后一次把酒言欢。

事后，麦芒伍用尽手段，将本该留在京城被严密监视的奎木狼调去了南疆镇守一方。毕竟南疆那边苗民甚多，朝廷却也不得不防。这一来，奎木狼的出行倒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临行前，奎木狼谁也没有见，单单将麦芒伍约去一个僻静酒馆，喝了一顿酒。听说双方发生了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只是短短几年后，麦芒伍嘴里面的美酒还没有散尽，奎木狼便如同当年百官进谏的一样，真的叛了锦衣卫，叛了朝廷，叛了皇上。

麦芒伍知晓这件事后，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获得消息的当天，麦芒伍只是和其他二十八宿交代了锦衣卫的一些事端和杂务，然后吃了一顿简餐后便穿戴整齐，独自去面圣——按照时日来说，当日是为皇上请脉的日子。

在确定了皇上身体无碍后，麦芒伍便摘了自己的官帽，跪在皇上面前。锦衣卫既然已经知道了奎木狼叛变的事情，那皇上自然也应该知道了。只是希望皇上能够念于这些年锦衣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杀要剐，由麦芒伍一人承担。

但是，皇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龙颜大怒。相反，皇上当日似乎心情不错，不仅出人意料地免了锦衣卫的罪责，甚至令麦芒伍陪自己下棋。

“一两个叛徒，正常，你不必自责。”皇上宽慰着跪地不起的麦芒伍，手中把玩着棋子：“再说了，如果锦衣卫出了叛徒，就要你这个头目负责；真这么算的话，朝廷出了叛徒，岂不是要朕来担这个责任？没有这个道理嘛……”

麦芒伍连忙叩头谢恩。

“只是……朕的天下，自然是朕的规矩。”皇上笑着，抬手招呼着麦芒伍抬头看着自己。麦芒伍缓缓举首，看到皇上手中的玉石棋子，已经碎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而另一半，被皇上捏在了手里。

“记住，他叛了锦衣卫……”皇上说着，抬手一扬——麦芒伍脸上，便横着多了一道半指深的伤口。

“他叛了朝廷……”一边说着，皇上朝着麦芒伍的脸上，反手又是一挥。麦芒伍纹丝不动，脸上再添一道深伤。

“他，叛了朕！”锋利的棋子边缘，最后一次从麦芒伍脸上扫过。

皇上手中的那一瓣棋子沾染着鲜血，摔在了地上。麦芒伍依旧一脸平静，任凭鲜血直流，这幅面孔看起来格外瘆人。

“跪安吧。”看着一言不发的麦芒伍，皇上似乎略感无趣，摆摆手示意麦芒伍可以走了。麦芒伍跪地叩安，站起身，流着一路的血走出了大殿。路上见到几个小太监，看到这般情景无不被吓得丢了魂一般。也难怪如此：此时那麦芒伍的脸皮几乎都被划烂，抛开平静的双眼之外，简直面如恶鬼。

等麦芒伍回了锦衣卫镇邪司，第二天就发布了通缉，悬赏捉拿奎木狼。而麦芒伍本人则是闭门谢客一个月有余；再次出门时，他脸上已并无大碍。再次面圣时，皇上还称赞麦芒伍医术高超，竟然只让脸上留下了三道浅痕，再无其他。

麦芒伍只是谢罪，口称自己只是出于需要面圣而考虑，才不得不对自己的脸面修整一番。

“朕的规矩，记住。”

说心里话，九剑打心眼里佩服麦芒伍可以为了镇邪司的弟兄们如此忍辱负重。而他自然也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带回奎木狼那叛徒，为麦芒伍洗刷罪名。冤有头债有主，只要奎木狼归案，一向办事没有瑕疵的麦芒伍就能重新获得皇上的赏识。

况且，麦芒伍为昔日的兄弟奎木狼可谓掏心置腹，这奎木狼倘若尚有一丝血性，早该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便是不想牵涉于妻小，最起码也该主动为朝廷送上自己的人头以示认罪。但是，这奎木狼竟然就安安稳稳躲在南疆，跟着那百花羞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第三十二章 伤疤（下）

九剑把玩着手里的巨伞，这里面有把剑，来自自己的一位前辈，这前辈为了天下百姓命丧黄泉。九剑早就下定了决心，断断不能容得奎木狼这种懦夫继续逍遥，玷污了镇邪司的名声。

又吃了几个杏子，看看时辰，九剑知道自己应该继续上路了。以防之后几日依旧没有野物充饥，他干脆折了一支被果子坠得弯了腰的树枝揣入怀中。

咯。树枝折断时的一声脆响，九剑耳朵一动。如果是一个凡人，想必听不出这声音有什么不同。但九剑听得出来。在那木枝断裂的声响中，似乎夹杂着一个女声，微微地“哎”了一声。

像在喊疼，也像受惊。再看那树枝断裂处，白森森的木茬里涌出一滴清澈透明的……

泪？九剑一惊，只见那滴水缓缓地滴下，渗入山地，不见了。

果然是妖物。九剑品着口中残留的杏子香味，冷笑着。

“杏妖受死！”九剑抬起手来正要朝着树干拦腰噼下，只听到头顶一声丧叫。

九剑抬起头，发现一只六翅乌鸦翩翩而至。他急忙抬手，引得那乌鸦落在了自己的拇指上。那乌鸦乖巧得很，栖落之后张开嘴巴，吐出了几颗珠子和一张写着字的锦条。

九剑先是收好了那几枚内里闪烁着黑影的珠子，然后细细读起了锦条上的文字；看字迹，应该是麦芒伍亲笔所书。内里吩咐，令九剑先随着这六翅乌鸦去寻找一个名叫“吴承恩”的书生；至于奎木狼的事情，暂可一放。

吴承恩？那不是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个跟在李晋身边哌噪的家伙吗……九剑虽然心生疑惑，却并不迷茫。上面怎么说，自己怎么办就好。

乌鸦见九剑已经准备妥当，登时振翅而飞。九剑随即起身，随着那六翅乌鸦，准确地朝着吴承恩等人的方向疾步前行。

另一边，吴承恩等人的脚步倒是悠闲了不少。李棠虽然已经恢复了精气神，却因为这几天吃的东西略有粗糙而体力不支。点心盒里面的牛肉干已经吃完了，馋嘴的感觉比饥饿更让李棠心里不爽。再加上这一路吴承恩忙里抽闲写的几篇游记有失水准，更是让李棠多了几分抱怨。

“故事越发不好看了。”李棠骑在哮天身上，随随便便看了几眼吴承恩递过来的稿纸，见吴承恩脸色变了，又递给身侧的杏花，“小杏花，你来看看，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杏花尴尬地接过稿纸，却看也没有看，说：“我，我不识字……”

“不识字？”李棠一脸吃惊，“你应该有几百岁了吧？这几百年你也没有想过学学认字读读书吗？你这几百年一直在干什么，游山玩水？”

“我……”小杏花吐出一个字就懵住了，她确实几百年来都在游山玩水，可是她也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啊……游山玩水怎么了？杏花看着得意洋洋的李棠，她想说“你这一路上游山玩水也很开心啊”，但她不敢，她知道李棠懂得多，嘴又快，如果李棠反唇相讥，她才不是对手。

“不识字没关系，我讲给你听。”吴承恩从杏花怀中接过稿纸放入匣中。

李晋和青玄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耳听得后面吴承恩又开始与李棠拌嘴，两人竟然难得的都没有开口劝说。

“敢和李家的少主斗嘴，万一被其他的执金吾知道了，吴承恩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李晋闲着无事，开口嘟囔道，似乎是想引一引青玄的话茬。

青玄跟在李晋身边，依旧是摸着自己手里的念珠，没什么反应。

李晋耸耸肩，继续问道：“说起来，你和吴承恩出山多久了？”

“一年。”青玄开口说道。

“一年就能收集三枚红钱，你们本事挺高啊……”李晋继续说道，口气里有些许奚落：“只是为何每次见到妖怪，你们都手忙脚乱的？要不是我们家小姐，说不定你们早就死了。”

青玄没有说话，似乎不置可否。

“不过，等那吴承恩写完了他的书，你有何打算？”李晋话里有话一般，就是不肯住口：“我看你本事不错，那五行变化用得得心应手。倒不如我去引荐，你来李家当个执金吾。你这本领，李家定会重用。到时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青玄听到这里，不禁皱眉：“这并非在下所求。”

“出家人，无欲无求？”李晋一边问着，一边扭头看了看后面——李棠已经抽出刀来，挥舞着四下追砍吴承恩——哎呀！要是能一刀砍中那该多好……李晋琢磨着，继续说道：“总不能是真的一直跟着这个书生写书吧？你是个和尚，又不能婚娶，还不好好盘算做一番事业，换得青史留名？”

“我还以为阁下早就知道，我是不会被人记住的。”青玄对着今天格外话唠的李晋抬起了头：“即便是你，如果三日见不到我的话，估计也会忘记我姓甚名谁。”

李晋点点头，附和道：“那倒是。出家人嘛，淡泊惯了。你让我数数这史上留名的和尚，我最多也就能说出一两个而已……比如，大唐盛世的那个东土和尚，好像是叫……”

话没说完，吴承恩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到青玄身后躲了起来，并且朝着追过来的李棠大声喊道：“有本事你连着青玄一起砍了！青玄与我手足之情，必然是不会由得你胡来！”

“你有本事便不要躲！是不是个男人！”李棠拎着刀站在了青玄面前，但是一时间对青玄身后左闪右避的吴承恩还真是没辙。杏花仙也急忙追了过来，但是看到李棠气冲冲的样子显然是被吓住了，不敢上前，只得跑去拉了拉李晋的衣角，央求着他去替吴承恩说上两句好话。

与青玄的对话被打断，李晋心中难免有些愤愤。只不过，估计继续谈下去，这青玄也只会顾左右而言他。

倒不如……

李晋吹了个口哨唤过一旁的哮天，蹲在自己的脚边，自己拿下了背着的弯弓，忽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弓弦，朝着吴承恩便是一箭——

哮天化作一道闪电，呼啸着从吴承恩身边盘旋而过。这一幕一下子惊呆了李棠和杏花——杏花是担心吴承恩的安危，而李棠则是担心万一刚才自己真的一刀落下，可别碰巧伤到了哮天。

吴承恩自己倒是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子一麻，随即被哮天带来的一阵风旋倒在地，摔了个狼狈。吴承恩挣扎几下，匆忙爬起，正要朝着多事的李晋叫骂几句，却见得李晋压根没有再看自己。

正相反，李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开细读。

吴承恩一愣，匆忙摸了摸怀中——果然，李晋手里的那本书正是自己的心血！

“李晋，拿来还我！”吴承恩似乎真的动了脾气，手中已经亮出了纸笔。

哮天看到这一幕，朝着吴承恩摆出了准备扑食的姿势，嘴里面呜呜发出了威胁的声音。

李晋抬头，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激怒杀气腾腾的吴承恩；相反，他将手中的书直接扔还了回去。吴承恩急忙一把接住，小心收好。

“你应该拿这本书给小姐看。”李晋并无争执之意，收起了自己的兵器：“这本书里面讲得真是精彩，比你平日里写的好看多了。”

本来那吴承恩是一脸怒气，但是听到李晋如此吹捧，立刻又得意了起来：“那当然，我早就说过，我的文笔那可是栩栩如生……”

“尤其是其中有一章，惊天变的那个故事……”李晋笑着，继续说道：“说是那个什么妖怪从天而降，一棍子砸坏了皇宫，弄得整个京城灰飞烟灭，文笔实在是高超。这段往事，我还以为不会有人记得呢。”

李棠只是歪歪脑袋，不晓得平日里一向毒舌的李晋为何今日竟如此好话连篇；而且，吴承恩那本书自己也不是没看过，虽然不太记得李晋说的那个故事，但是整体文笔也是一般啊……

“对了……”李晋说着说着，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头看着青玄：“我记得，想要往这本书里面写东西，需要的所谓‘墨水’，乃是故事中的妖怪的内丹吧……”

李晋话到了这里，青玄和吴承恩同时一愣。

“且不说两位一年前才下山，到底如何知晓京城里面前几年的事情……”李晋说着，哮天已经幻化成了纹身，附在了自己主人的身上：“我更关心的是，两位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们已经打赢了那妖怪，取了他的内丹吧？”

李晋握紧了弓箭，瞪视着青玄与吴承恩；如果两人此时说谎，李晋很有可能会当场翻脸不认人。也难怪这李晋突然间发难；毕竟马上就到通天河了，自己即便拖延，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

通天河会发生什么事，李晋心里有数。毕竟他活了这么久，知道如果自己再不着急，很可能就要丢掉青玄这条线了。

“并无此事。”青玄开口，并不打算与李晋发生争执：“吴承恩写的这个篇章，是我告诉他的。而我，是从京城的朋友那里听来的。”

吴承恩倒是先露出了破绽，惊讶地偷看了一眼青玄。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李晋的双眼：看来，就连吴承恩都不知道青玄口中的那个所谓“朋友”的存在。信口雌黄，这青玄和尚莫非想胡乱搪塞过去？

“京城里面，我也算有几个熟人；不晓得你说的朋友，是哪一位高人？”李晋步步紧逼，似乎想要挖掘出吴承恩与青玄两人的所有秘密。

“在下的朋友并非江湖人，在京城时与在下偶有交集。”青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副问心无愧、甚至惺惺相惜的样子溢于言表：“他是……”

李晋听青玄说完，眉头紧皱，但是手里的弓反而松开了；应该说，是李晋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没想到啊没想到，如果这个人就是青玄的朋友，那确实有些棘手……

第三十三章 苗人（上）

李棠骑在哮天的身上，重新细细翻读了一遍吴承恩之前写下的书卷故事。多半因为这些演义都是吴承恩沾取了内丹描写的缘故，故事看入眼中，脑海里则浮现出了无数画面。每一个妖怪都栩栩如生，而每一场斗法也历历在目。

相比较于这些精彩的传奇，“惊天变”这一章节确实略显笔疲，情节有些杂乱无章，李棠即便反反复复读了四五遍，也无法像其他章节那样闭上眼睛就能浮现出故事中妖怪的脸孔。

——这是吴承恩的问题吗？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无头无尾？李棠垂头想了一会儿，合上书页，递给跟在哮天身后的吴承恩：“几年前，京城里的惊天变，到底是谁所为？为何如此大的变故，我却丝毫不知呢？”

没等吴承恩回答，杏花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柳林，那柳树刚刚吐芽，一片烟雾蒙蒙的嫩黄色：“李棠姑娘你看，这柳芽嫩的时候和杏花差不多颜色，我也是出了黄花镇才知道的。天下这么大，远不止一个黄花镇，那么你没听说过的事也应该有很多吧。”

李棠摇摇头：“我虽然不出门，但我们家的消息是最灵通的，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瞒得过我们。”

吴承恩立马摆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棠和杏花，趾高气昂道：“连这都不知道，还敢说消息灵通？还亏得你们一个是跟着百妖长大，另一个本身就是妖。想当年，京城差点毁于一旦，天下尽惧。这惊天变的主角，就是那齐……”

青玄在吴承恩身后勐地一拍他的肩膀，吓了吴承恩一跳——吴承恩回过头去，青玄只是皱眉摇头：“不要提及他的名字。”

青玄的表情实在严肃，似乎吴承恩也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立刻沉默了。

“是谁？”李棠只听到一个“齐”字，立刻追问了下去。

想不到的是，一向宠溺李棠的李晋竟然第一次帮了青玄的腔：“小姐还是不要问了。那名字说出来，着实不甚吉利。”

这其中缘由，李晋是知道的，惊天变刚刚发生的那段时月，朝廷便下了戒严令，勒令百姓不要无端猜忌。但是百姓梦中都得了一个启示，一时间私底下议论纷纷，口耳相传。这故事本身简单，奇的是，只要任何人的嘴中，有意无意冒出梦中知晓的那个“名字”，不出三天一定会遇到祸事，甚至可能暴毙身亡。

一时间百姓们人心惶惶，并且认定这是有朝廷的眼线在杀人灭口，以防民心大乱。这股无形的威慑力，很快便让所有人下意识地开始躲避一切与惊天变相关的信息。所以，惊天变才过了不到一年，百姓们却仿佛早已忘记了这场祸事般，不再重提。

只是……

李晋心里明白，当时的朝廷内部其实已经杂乱无章，几乎所有战力都调入皇城之内布防，压根没有多余的人手放在京城之中。外面那些百姓惹上的祸事，真真切切与朝廷无关——试想，连皇上都有可能朝不保夕了，谁还有空去管外面那些闲人嚼舌头呢？

虽不知晓这件事到底是何来龙去脉，但是起码不要提到那家伙的名字，才是上策。毕竟李晋可禁不起李棠出现什么闪失。

李棠的好奇心被吊起来，眼看青玄、吴承恩和李晋都知道那人是谁，却都不告诉自己？急得咬住嘴唇想要发火，只见杏花向着她的腰间一使眼色，原来杏花也早就好奇了。

对，还有一个会说话的呢！李棠笑了，捧起了腰间的金鱼玉坠“灵感”置于手心，开口问道：“灵感，你最乖了，告诉我那妖怪到底是谁？”

那金鱼仿佛得了命令一般，浮于李棠的掌心。然后，灵感在空中翩翩而游，笨拙地翻了个身，将肚子朝着天空，嘴中吐了个泡泡。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大概是，”李晋瞅了一眼那金鱼玉坠，耸耸肩膀揣测道：“要是说了，他就是一条死鱼了。这灵感倒也机灵。”

听到这里，那灵感朝着李棠鼓起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是决绝之意。李棠扫兴地将玉坠放回原处，嘟起了嘴。

远处隐隐约约听到了河流的声响。吴承恩急忙奔了几步，似有喜色：“正巧口渴了，不如我们到河边歇息一下，再赶路也不迟。”

“还远得很。”李晋抬头望了望，明白吴承恩想得太美了：“错不了，这应该是流沙河的响动。听这个声响……我们大概还有一天多的脚程才能到。不过……”

在说到“流沙河”这三个字的时候，李晋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同时瞥了一眼身边的青玄。青玄面无表情，似乎并没有在意。

见得青玄没有反应，李晋只能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可能确实需要歇歇脚了。旁边的几位朋友，已经跟了我们一路。”

说着，李晋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扭头朝着身后望去——

此地，已经属于南苗的腹地。这一片深山野林，自己也不是太熟。但是身后跟着的人，从一开始的小心谨慎，到现在毫不掩饰的杀气腾腾，变化颇为微妙。也就是说，身后跟踪的那些人一开始似乎只是提防着吴承恩等人，而现在随着不断前行，已经绷不住了。

李晋立刻想到了，一定是自己带路，误入了别人的地盘。

正这么想着，吴承恩突然脚下一歪，随即被一根草绳套住了脚踝，惨叫一声后便直愣愣被拽到了一棵十余丈高的大树上面。

看到这一幕，青玄和李晋却同时松了一口气：这陷阱一眼便能看出，是苗人用来猎取山中走兽，而不是用来害人的。这么推断的话，后面跟着的人并非是想要袭击，更可能是打算防卫自己的猎场。

虽然在很多人的眼中，苗疆和化外之地没啥两样，但苗人心底却较为单纯，只要澄清误会，便可以避免一场无妄之灾。

果然，李晋他们路过的林子后面，涌出了几个人影，都是一只手握武器，另一只手藏在怀中，似乎握着什么一般叫人不得不防。但李晋看得出来，他们的穿着和武器也只是普通猎人的配备。这些人呜呜喳喳，一边跳着一边叫骂。只是嘴里说得都是南苗土语，令那想要开口的李晋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玄看了看对面，似乎面有惊讶，开口朝着对面说了几句土语。未想到，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对面的人反而夹杂了几分愤怒一般，眼瞅着就要杀过来。

“咦？”骑在哮天身上的李棠坐直了身子，看着对面的一个苗人定睛细看，随即拿手一指：“青玄，那人，不是在南秀城见过的那个吗？就是戏弄了震九州的那个……”

言语之间，对面的那个苗人停下了动作，抬头也是细看了一番对面的李棠。果然，这人赤发大嘴，就是之前在南秀城遇到的苗疆怪人。看来，这赤发怪人应该是这群人的统领，转头念了几句话，其他人立刻收了兵器，各自离开。

其实，青玄刚才也认出了那赤发怪人，所以才开口招呼。但是对方却早已不记得青玄——或许，他对挂在树上的吴承恩还有些许印象。若不是李棠解围，对面或许早就杀上来了也未可知。

赤发怪人拎着手中的钢叉，朝着李棠等人走了过来。那哮天立刻发出呜呜声，似乎在警告对方。赤发怪人愣了愣，发觉那畜生是在提防自己手中的兵器，索性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嘴，一口将兵器吞了进去，然后才两手空空地走了上来，对着李棠叽哩哇啦了一番。

李棠只闻得一阵异味，立刻捏住了自己的鼻子——之前李棠身上有那胭脂作伴，并未发觉这赤发怪人身上竟然有一股难以名状的臭味。这气味，正是炼蛊人的特征。

旁边杏花猜到了李棠的不适，急忙挥挥袖子，洒下了一片花香，李棠才长出一口气。

第三十三章 苗人（下）

怪人还在叽哩哇啦地说着。

“他说什么？”李晋皱着眉，催促着青玄翻译。

“他说，他认出了李棠，只是没想到大家会在这里又一次相见。”青玄一边说着，一边迎上前去，同那赤发怪人攀谈起来。几句之后，青玄的脸色越发严肃。

“我记得……”李棠插不上嘴，只能同李晋说道：“他之前说，自己是鬼市的人。怎么此时却在南疆啊。”

青玄同那赤发怪人交谈完了，叹口气，走到了李晋身边：“鬼市，你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李晋不晓得为什么青玄突然开口提及远在千里之外的鬼市。

“前段时间，鬼市发生了变故，之前的鬼市老板枉死。现在一个叫桃花的组织占据了鬼市，还发出了通牒，之前鬼市的人，要么归顺于桃花，要么就不许再踏入鬼市一步。”青玄说道，脸色凝重。自己之前也同吴承恩逛过这鬼市，深知这鬼市可不是表面一个市集那么简单。

“是桃花源吧？”李晋听了半天，揣测道。那赤发怪人显然听懂了这一句，急忙点头。

“那桃花源的人杀了几个他的同伴。”青玄说着，不免语气有些悲凉：“他气不过，就回了南苗，想要请神去制裁那桃花源的人……只是……”

青玄顿了顿，同那赤发怪人又交谈一番。言下之意，就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一类的说辞。眼见得那赤发怪人越听越气，乌啦乌啦的怪叫起来。

“等等啊，请神？”李晋虽然不懂那南苗的言语，但是有一个词似乎不断被那赤发怪人提起：“据我所知，这里的汉人一直信奉于奎木狼，而这里的苗人，信的则是……”

“杀神。杀神。”赤发怪人一直这么喊叫着。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便是，他们何故打算弑神？”除了那杏花依旧一脸茫然之外，李棠也捕捉到了这个不断出现的词语。

李晋和青玄互相看了看。

“我觉得啊，是……沙神。”李晋开口，在空中写了“沙”字，纠正了李棠之前大不讳的猜测。李晋看了看流沙河的方向：”苗人所信的，是一个叫深沙大王的神。”

“深沙大王。”李棠歪了歪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那妖怪有点名气，小时候我好像还见过。”

“自然是见过的。”李晋说道，同时看着青玄：“不过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深沙大王其实并不算妖怪。他之前一直都是镇守着流沙河，这些年更是统帅起了河畔另一面的南苗民众。朝廷虽然一直想要开土扩疆，甚至也派遣重兵前来南疆，却苦于两道屏障而无法如意：其一，就是流沙河这道天险；其二，就是这南苗人嘴中无所不能的深沙大王。”

“哎？这听着确实不像妖怪，像是当皇帝带兵打仗的样子……”李棠似乎有些迟疑，觉得李晋的描述超乎自己的想象。

“说起这沙神，倒还有个有意思的故事……”李晋咂摸一番，继续说道：“这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个人，便是金蝉子。这人虽法力无边。但每一次轮掉头世，都会在流沙河被那深沙大王吃掉……你说他倒霉不倒霉？说来这妖怪也真是过分，可着一个人往死里欺负。但是呢，这金蝉子每每转世，还必须得从这流沙河过一遭……”

“那岂不是每一次那什么蝉都会死在流沙河？”李棠听了以后，觉得这人虽然命运忐忑，却又着实有些好笑：“次次都羊入虎口，而且是周而复始，这人也不长些记性。”

“是啊。”李晋陪着笑，却看着那青玄：“但是，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

李棠谈笑几句，却又替那赤发怪人抱了一口怨气：“那，你们的沙神应不应这请求，去帮你报仇呢？”

“刚才他说，深沙大王此时并不在南疆。他也是回来后才知道的。”青玄说道。

等等……李晋忽然间陷入了沉思，想起之前那个白骨妖似乎也有意无意提及过一句“主子前往京城之前”云云，李晋早知道，这深沙神仗着苗疆蛊术，统领着各种死尸骷髅，那个自称白骨夫人的一定是他的手下。难道说，这沙神此时确实恰巧不在流沙河？这就怪了，李晋的印象中，极少听说深沙大王会离开苗地。

如果是真的，倘若这一世的金蝉子此时来了这里，岂不是……

想到这里，李晋脸上萌生了一丝喜色，然后急忙收敛了起来，催促青玄道：“既然都是误会，那咱们也歇息了一番，不如抓紧上路吧。”

“不过，虽然没有收到请求，深沙大王去的方向，却是京城。”

青玄似乎并不着急，只是从大局揣测道“鬼市的消息这才传过来，相信沙神不是源于此事而行。既然如此，能引得人去京城的事情，还有什么？”

“能有什么大事？最大的也就是武举嘛！京城里的御前比武，也就这个月这么一遭了。”李晋几乎脱口而出，想要让青玄赶紧断了思忖抓紧上路。

但是此话一出，李晋自己也愣了愣。

“难道说……”李晋歪着头，有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推测。

青玄沉吟片刻，坐在地上：“不行，这件事不得不管。必须得修书提醒一下，哪怕他不信，也……吴承恩，快来！”

“你是说，你那个京城里的朋友。”李晋猜到了青玄说得是谁：“只是，你是不是真的记性不好？且不说你那个朋友为人缜密；况且，谁又能记得你！？突然间收到这么一封信，即便真的读了，最多也只是一笑了之吧？”

“你们确实记性不好！”一声大叫，从半空中唐突传来，听起来近在咫尺。但是这声音，神龙见首不见尾，又这么突如其来，想必定是高手！一时间，李晋和那赤发怪人纷纷亮出了兵器，警惕着半空。只有李棠细细听了一下，然后“噗呲”一下笑了。

“我都挂在树上半天了！你们真的就不打算救我下来嘛！”吴承恩已经哑了嗓子。

三下五除二，赤发怪人将吴承恩放了下来。见到吴承恩的脸后，那赤发怪人倒也算是热情，叽里哌啦地似是道歉。吴承恩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了笔墨递于青玄。

青玄想了想，撕下了自己衣衫的一角，写下了什么后重新交给了吴承恩。吴承恩重新拿出一张宣纸，运气许久后写了一个“鸽”字，然后将布条包紧，摊开手将那宣纸抛向半空——

宣纸抖了抖，随即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是福是祸，总得一试。”青玄说道，不再理会此事发展。李晋催促了一句，几人继续上路。

“信鸽”离开众人，飞上半空，正在拼了命地飞行，却突然被一剑贯穿，随即失了法力，蜕为了普通的宣纸。这团废纸缓缓飘下，落在了刚才亮了兵器的九剑手中。

九剑自然知道这是吴承恩的法术，所以抖开字条，读了读，随即扔在了地上，大怒道：“一派胡言！我镇邪司岂容得如此玷污！”

而那蹲在九剑肩头的六翅乌鸦开心地叫着，似乎在告诉九剑：准备缉拿的目标已经近在咫尺。

而九剑，却已经做好了另一个准备：逢妖必杀！

第三十四章 天牢（上）

平日里，这繁华的京城之中唯一不可见光日的地界，也只剩下了那充满了绝望的天牢之内。除却几个特殊的日子，能让天牢之中的死囚们偶尔为之一振外，基本上天牢之中始终是死气沉沉。

当然了，这种情况在天牢正中最近才改建出的那间巨大的牢笼里，是个例外。

这间由朝廷出银子、不遗余力大兴土木建造的牢房，从外面看，更像是京城里面随处可见的上等客栈。除了所谓的墙壁都是用铁柱替代以便监视，牢房里面可谓古色古香，案台、太师椅、卧榻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新挖出的池子，看起来是供人泡澡所用。

只是这个池子其实内有乾坤；当时被召到天牢里做活的几个年轻工匠看了图样，都觉得是不是朝廷的老爷们搞错了：这池子竟然要挖五丈深浅，而且进口窄、内里宽。倒是有个老工匠看完了图纸直打哆嗦，觉得自己洞察了朝廷的阴谋：这分明是朝廷不打算给结工钱，挖这个池子就是意图把这几个干活的埋进去！

不过，既然是朝廷的旨意，那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卖力干的。过不多久，新的牢房建成了，工匠们竟然也顺理成章的得了工钱。而那池子，还真的被注了水，越发像是个真的泡澡池子。

只是这天牢里面的这间地牢到底为何所用，到底是没人能说透。

眼下，天牢之中虽然处处弥漫着人身上特有的腐坏气味，但是新牢房里，却传出了一阵炒菜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叫人忍不住流口水的菜香。不少囚犯都被这香味引得垂涎欲滴，纷纷站起身来靠在门上张望，恨不能吃上一口。哪怕这是上路饭，也是心满意足。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吗。

“酱油可是要见底了。”奔波儿灞摇晃着手里的竹筒，朝着灞波儿奔招呼着。眼瞅着小灶里面的红烧鱼就要出锅，灞波儿奔实在是忙不开手，只能嘴里面嘟囔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说给牢房里面的人听。

牢房正中，躺着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翻来覆去呼呼大睡，肆无忌惮地打着震天的呼噜。在他身后，刚刚才建好的铁笼，整整齐齐的铁柱子硬是被人徒手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看来此人正是这个缺口的始作俑者。此时这人也是天牢里面唯一对满屋子菜香没有反应的家伙，更是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最后一步，红烧鱼顺利出锅。奔波儿灞急急忙忙将鱼放进盘子里，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熘到了池子边上，轻轻叩击几下水面，嘴里轻声说道：“老板，吃饭了！”

水面晃了晃，化作巨龙的老板巍巍战战探出头来，小心地瞥了一眼房间正中熟睡的那人，然后才张开了嘴巴——

“炒好了？”正睡觉的人忽然间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后，便直勾勾盯着奔波儿灞的背影：“炒好了还不叫我起床，是讨打吗？”

那奔波儿灞心一横，直接将手里面的红烧鱼甩手塞进了老板的嘴里，然后自己转身瞪着那衣衫不整的无礼之人，大声喝道：“镇九州，你莫要欺人太甚！这才几日啊，你吃我们老板的住我们老板的！没皮没脸，倒也要有个分寸！我且告诉你，老板虽说给你们镇邪司几分面子，但你若是成心捣蛋，可莫怪我们心狠手辣！而且明鱼不做暗事，你到时候也别哭着说我们鱼多欺负人少！我们这边，可是有三个！”

奔波儿灞一边说着，那洗干净了锅铲的灞波儿奔也急忙跑到了他的身边，一起朝着那颓废汉子叫骂。

是的，此人正是天牢里的常驻民，镇邪司二十八宿中的那个疯子——镇九州。

老板在自己的两个手下后面咂摸咂摸嘴巴，似乎意犹未尽，然后张开嘴，吐出来了一个盘子，盘子正中间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鱼骨头。

“别，可别说咱们三个，咱们鬼市出来的，可不能以多欺少啊。”老板的尾巴也从池子里面露了出来，灵巧地在自己嘴巴里盘旋着剔牙：“要是打，你们俩就够了，可别扯上我。我不想跟这个疯子交手。”

说着，老板似乎就要潜回水里，巴不得立刻避开眼前这个晦气的镇九州。

说时迟，那时快。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还在张嘴叫骂之际，一个身影闪身而过，快到来不及让人提防。弹指之后，那镇九州看似原地没动，手里却捏着老板刚才吃剩下的鱼骨头，仰起脖子放进了嘴里。

“真是的，你们怎么这么小家子气？”镇九州一边心满意足地嚼着鱼骨头，一边瞪了一眼老板三人：“说什么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来，说说清楚。这天牢也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可是几年前就被关在了这里。而且，你去这群死囚里面扫听一下，谁不知道天牢是老子的家？论理，我是主，你们是客。这可是你们住我的！然后再说吃，无非是吃了你们几顿饭而已，且不说你们在我这里暂居一直也没有什么表示，就算是按市估价，几顿饭能换几个铜板？还他妈鬼市的老板呢，小便宜算得这么清楚，一点有钱人的样子都没有。”

这番话一说，那老板也是动了脾气，即刻间两支前爪攀上了池子沿儿，顺带着整个身子一跃而出：“镇九州！你说话倒是伶牙俐齿的！吃住我们算是扯平，那，且说说我这池子！我这是安身睡觉的池子！可你倒好，明知如此，还隔三差五来我这池子里洗澡！弄得我这水里面一股子除不去的腐臭！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说着，老板微微抿起嘴唇，露出了龙齿。

镇九州歪着脑袋想了想，开口说道：“这又不怪我，谁叫这段时间一直不下雨。我身子上着实痒得难受，这才……”

“放屁！”奔波儿灞忍不住高声骂道：“我还看到过，你那天赖在我们这里喝酒，喝多了往我们老板的池子里撒尿呢！这也是天公不作美吗！”

这番话说完，老板登时目瞪口呆，随即转头看着奔波儿灞：“啊？什么日子？”

“就前天！当时老板你已经睡下了，我们就没及时禀报！”奔波儿灞急忙指证，而灞波儿奔立刻表示自己也亲眼看到了这一幕。两个家伙顿时觉得抓住了镇九州的话柄，总算是占了上风。

只是这老板的脸色算是难看到了极致，浑身的鬓毛全部顺着四散的杀气耸立起来。

“欺人太甚……”老板一字一句说道。

那镇九州眼见于此，不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悠闲地抹了一把嘴，拍拍手起身后一脸期待：“哎哟，总算是能找点乐子了——来，你们三个一起上！我让你们一手一脚！”

老板即便动怒，也知道眼前这个匹夫可不是一般货色。只见老板嘴巴微张，一股海水汽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汹涌的波浪开始注入天牢。

“你这是流口水呢？还是打算淹死我？”镇九州看着这一幕，开口挑衅。

老板并未还嘴，刚才吐出的海水勐然间形成一股龙卷之势，将那镇九州搅在其中。镇九州都没来得及说完话，身子便离了地，进了海水之中。

“任你千斤力气，这脚下无根，我看你如何使得出……”老板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着龙卷漩涡走去，准备动手收十收十这目中无人的家伙。

但是，显然老板还是大意了——镇九州的一只手勐地从漩涡之中伸出，然后准确地揪住了老板的一根胡子——下一刻，老板“唉唉唉哟”叫着，整个龙身便被顺势扯进了漩涡之中。

第三十四章 天牢（下）

旁边的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不明所以，只见得海水之中那老板似乎一直追着镇九州啃咬，几次都近在咫尺，一时间拍手叫好。

老板疼得受不了，吞吐一番，霎时间龙卷消失，自己则是和镇九州一并落在了地上。只见镇九州一只手揪着老板的胡子，一只脚踩着老板的尾巴，似是占了上风。

“怎么样？”镇九州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说道：“一手一脚。”

老板瞪眼抬头，随即朝着镇九州露出了一个诡异笑容，然后张开龙口——但见得老板嘴中，凝了一个几寸大小的水球，似乎顷刻间便要喷薄而出。镇九州虽然依旧满不在乎，却背了自己的诺言，抬起手去挡——

“玩笑而已，老板何必当真。在下在这里替那镇九州赔罪了。而且这一招用了，万一万一伤及当今皇上……还望老板高抬贵手，给在下一个面子。”一个声音，在牢笼之外响起。

老板似乎并打不算停手，但是为了回嘴，只得先将水球吞进了肚子里，然后才开口骂道：“麦芒伍！你别这个时候做和事佬！天杀的玩意，今天定要让你们镇邪司知道天高地……嗝……厚！”

刚才的水球似乎已经跌落于老板肚子之中，发出了雷鸣般的轰隆声，也让老板忍不住打了个嗝儿。本来老板那杀气腾腾的态势，一下子失了风度。

天牢里，唯一一个站在笼子外面的人，正是麦芒伍。那镇九州打了个哈欠，心不甘情不愿地朝着麦芒伍的方向瞪了一眼：“妈的，竟然扰了老子的乐子，找死呢？”

而麦芒伍依旧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让人找不到什么借口发难。

牢房里，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正在手忙脚乱的收十残局。这一仗虽说弄得乱七八糟，不过老板刚才召唤的海水倒是留下了不少海鲜，也算是因祸得福。

麦芒伍端坐在牢门之外，里面则是依旧在斗嘴的老板和镇九州。

“我跟你说，我是没法再躲在这里了……为什么要让这个疯子与我同住！”

“别，你听我说！他竟然说我浑身都是臭味！这可是辱了咱们镇邪司的威风……”

“你闭嘴！麦芒伍，你倒是要负起责任，给我个交代！否则今天我便不客气！”

“哎呀哈你想干啥？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客气，我也不客气！”

麦芒伍只是静静地听，一时间插不上嘴。眼见得两人几乎又要打起来了，那麦芒伍才轻轻咳嗽一声，算是劝架。

“老板听我一言。”麦芒伍开口说道：“我这兄弟，为人莽撞，多多少少还请老板担待。不过，李家的人是否已经放弃追捕老板，我们还未可知；留得镇九州在您身边，也是为了图个周全，这是其一。其二，老板说的臭味，并非是源于活人。几年前的惊天变，留了些念想在皇城之下，一直不能根除。所以，也只能让老板多加忍耐。其三……”

“他往我的池子里撒尿！”老板打断了麦芒伍的辩解，开口说道。

“……其三，其三……”麦芒伍突然间听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口舌竟然有些打结，不知道该如何应变。牢房里，却还传出了镇九州“嘿嘿嘿”的得意笑声，实在是火上浇油。

“这，天牢里，镇九州一向是来去自由，没有规矩惯了。如果老板介意，倒不如我令人帮老板重新注一池子水，也算是将功补过。”麦芒伍这么说着，老板已经暴跳如雷；其实就算麦芒伍自己，也觉得老板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既然如此，便只能……

“而且，我镇邪司愿意多赔给老板一千两银子，作为招待不周的歉意。小小意思，还望老板海量。”麦芒伍说道。

“他撒尿的时候，我可是在池子里面！”老板的声音，愤怒似乎没有减弱分毫。

“……两千两。”麦芒伍咬咬牙，说道。

“他还总来我房里蹭吃蹭喝，前几日还偷了我的酒……”老板的语气变得弱了一些，但是依旧强硬。

“……衙门里最近实在周转不开，倒不如老板等些时日，我定会就此事再做答复。”麦芒伍思来想去，只能以退为进。牢房里面，除了几句老板不太高兴的嘀咕外，倒也没了声响。

镇九州一屁股坐在了牢房门口，隔着牢门，也是先开口抱怨了几句。

“听说你找我。”麦芒伍挺了一会儿后，才淡淡开口。

“是的，这几日总做噩梦。”镇九州打了个哈欠，语气总算是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莫不是，因为那李征？他可以梦中斩人，你又替老板挨了一刀，所以才……”麦芒伍听到镇九州如此说，急忙问道。毕竟这镇九州，可是从来不会抱怨任何伤痛的。

“并不是，并不是！”镇九州急忙辩解道，随即哈哈大笑：“确实，梦里有人砍我脑袋，而且即便明知是梦，却依旧能感到刀刀到肉。只不过，这种小事对我来说，不过消遣而已，哪里配得上‘噩梦’二字……”

麦芒伍听到这里，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梦到了什么。”麦芒伍追问道，同时手中亮出了银针：“如果睡不踏实，我倒是知道几个穴位，可以安神。”

“我梦见了一个人，那个把我造出来的人……”镇九州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凶狠：“那个把我变成了今天这样不能死的怪物的人……”

麦芒伍听到这里，收了银针，点点头说道：“多少年都不曾梦到他了，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

“不知道。已经连续三日，我都会清楚看到他的脸庞。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让我恨不得当时就……”镇九州说这番话时，似乎异常兴奋，手舞足蹈。

一时间，麦芒伍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只能叹了口气。

“其实，叫你来，就是想找个人听我说说话。”镇九州在里面发泄了一阵，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知道你忙，所以才半夜差人去找你。”

此时已经是丑时，麦芒伍本该在镇邪司休息。但是天牢里的兵卒急急忙忙跑来禀报，说那镇九州闹了脾气，点名要见“镇邪司里的那个王八蛋”。麦芒伍听完这口信后，便直奔此处而来。

没想到，镇九州却只是想同自己说上几句话。

麦芒伍并没有客气，在镇九州说完之后，起身准备离开：“近日里，确实格外忙碌些。武举将至，京城迎了天南海北来的不少能人异士，我们锦衣卫镇邪司不得不防。而且，这次武举涉及到锦衣卫镇邪司二十八宿的新人选，我们自当是要加倍小心。”

镇九州点点头，变成了平日里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赶紧回去吧……哎，早知道那龙王这么好玩，我便不打扰你睡觉了。这眼瞅着一会儿天就亮了。卯时一到，连平安签都要求下来，你可真就睡不了了。”

麦芒伍点头，转身离去。

离了天牢，麦芒伍步伐匆匆，急着回那镇邪司。京城里面，已经有了些人影走动，大部分都是准备早点的商贩。而京城大门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在排队入城。

这些人，就是麦芒伍所说的前来参加武举之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兵器，京城门口的戍卫自然是大意不得。每一个人，都要登记好姓名、籍贯，查清了是否有刺客之嫌，才能放进去。

这群匹夫本来就是好勇斗狠之徒，挤在一起难免有所摩擦。但是，只有一个行者打扮的家伙，一直旁若无人，安心地排着队，等待着兵士的盘问。

很快，兵士走到了这行者面前，大声喝问着老一套的问题：“姓名！籍贯！”

那行者微微施礼，然后缓缓开口：

“大人辛苦。在下自南疆而来，名叫……”

“——卷帘。”

同一时间，净通寺的天鼎内，跌落出了今天的签子。仿佛是为了应承这秋高气爽的天一般，签子上，出现了两个久违的黑字：

极凶。

第三十五章 墓碑（上）

林子里的树叶已经开始随着秋风瑟瑟发抖，仿佛不经意间就会被扯断。原本被植被所覆盖的山丘，已经慢慢被剥开地衣，露出了颓色。本该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在这深山之中，却不见一丝喜悦。

赤发怪人轻车熟路，领着青玄一行人在山野中穿行。这一路上，李晋忍不住一直啧啧称奇：原本听起来已经近在咫尺的流沙河，居然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只不过，这些深山看来是被高人布了一个极其古老的阵法——九转连环阵。

按道理来说，李晋如果发觉自己进入了别人的圈套，以他的经验和阅历，走出这个九转连环阵还是有七八分把握的；甚至，李晋认定连青玄都可以用他的五行之法在这阵里闯一闯。

只是，一向警觉的青玄居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个“九转连环阵”实在布得太大了，外人实在无法判断自己是何时入阵的——这些看似杂乱无章洒落在南疆的大山，实则是一座座按照阵法的标位耸然而立，准确得禁锢住了所有在山林之中穿梭的身影。

毫不夸张地说，可能整个南疆的这一大片野山，都是对方的阵法。

这些石山坐落的位置到底不像浑然天成，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动了手脚；只是，能够随心所欲移动这么多大山，可见布阵的人法力高深到了什么程度。

若不是那赤发怪人与吴承恩等人在南秀城有些交情，可能他们真的会一辈子困死在这深山之中。南苗人虽然生性凶狠诡异，但是对于朋友，他们还是有最淳朴热情的一面。那赤发怪人一路上嘴基本没有停过，似乎对忘了青玄这件事并不在意，一直在和青玄说着分开后这段时间的种种。

两人有问有答有来有往，说得一直是南苗土语。吴承恩倒是悠闲一些，拿着纸笔，琢磨着下一个故事该怎么写。小杏花似乎一直很惧怕这个南苗人，所以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抓着吴承恩的衣角赶路。而一向喜欢热闹的李棠，难得这一路上只是安静地骑在哮天身上，专注着什么。

唯一快要忍受不了这段路途的，只有李晋。每次他上前与青玄和那赤发怪人搭话，那赤发怪人都会盯着他看看，却又不肯开口。青玄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暗示李晋不要自讨没趣。

“叽里哌啦地，到底在说什么啊。”李晋忍不住瞄着吴承恩的后脑勺，踢着脚下的石子，想要以此来给自己解闷。

“桃花源。”一直骑在哮天身上不作声的李棠突然说。

李晋勐然一愣，匆匆走到李棠身边，小声说道：“小姐你听得懂他们说的话？”

“那个赤发人都说了这么久了，多多少少能听出一些词语的规律。虽然还不能完全听懂，但是大意可以听个八九不离十了。”

大小姐虽然从小顽劣，脾气也不怎么好，但，毕竟还是继承了李家的头脑的……李晋不禁佩服地看了看李棠，她只是挑了挑眉毛，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大的本领似的。

“赤发人反反复复提到了一个名字，叫铜鸟，要不然就是铜雀。”李棠抬起眼，盯着不远处的青玄与赤发怪人看，那赤发怪人手舞足蹈，面有怒色。李棠仔细听了听，继续说道：“现在也在骂那人。说铜雀不仅是桃花源攻占鬼市的罪魁祸首，搅了不少人的生意，而且暗地里笼络了不少高手，招兵买马。”

“京城附近这么招摇，镇邪司不可能坐视不管啊……这个铜雀不是找死吗？小姐你是不是听错了。随随便便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李晋听着李棠的转述，觉得那赤发怪人言语之中多多少少有些夸张的成分：“除非，他是真的打算谋反……”

□□叨着，赤发怪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并且朝着远处乌啦乌啦地喊着什么，像是在打招呼。

只是这番交流，换回来地却是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箭矢——

每一根弓箭的箭端，全部缠绕着破破烂烂的布条，凌凌乱乱得写满了咒文，散发着黑紫色的妖气。只不过，虽然不知道敌人是谁，但是对方似乎并无杀意。箭矢的目标并非吴承恩等人，只是落在了他们的周围。

每一根箭矢落地后，都迅速钻入了地面，紧接着原地就会拔地而起一座新的苍山——很快，落地的箭矢涌起的座座高山层层叠加，形成了一个深渊，将所有人围在了里面。因为周围的箭矢还在不断落下，导致四周的山头越垒越高，相对来说，围着人的深渊也是越来越深。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眼前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地动山摇，只有杏花发出了惊呼。

四周一片巨石滚动、地表隆起的巨响。那巨响持续了好一会儿，周围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青玄立刻张开了结界，防止有碎石从高空坠落。

那赤发怪人朝着头顶上的缺口叫嚷了几句，语气里听得出并非好话。青玄同他交谈几句，皱了皱眉头，走回到了吴承恩等人身边。

“幻术吗？”吴承恩摸了摸自己周围的石壁，开口问道。

青玄摇了摇头：“货真价实。而且，这只是开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远不近朝着上方迈进，即便隔着石壁也能被清楚听到。人数不少，差不多是一支军队的规模。青玄抬起头，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远的豁口，继续说道：“现在，他们要赶到山顶，从上而下放箭，将我们活活埋在这个洞里。”

李晋听了这话，抬头望了望，随即指了指头顶上的豁口。哮天立刻亮出爪子，顺着周围的石壁攀旋而上，朝着唯一的出口奔去。且不说一会儿落下来的大山会活活挤死里面的人，就单是堵住了这个口子，那也会憋死人的。

哮天脚程显然比外面袭击的人快上不少，不一会儿就接近了出口；也是难为了哮天如此卖力，一路上基本不能停顿。李晋也有几分后悔：早知如此，倒不如自己将哮天射上去更好——

眼看哮天就要成功，那缺口处却突然间伸进了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一把便死死攥住了哮天。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脸，出现在了缺口附近。

那赤发怪人看到这一幕，匆匆停止了咒骂，跪在地上朝着上面叩头。

李棠看到哮天被抓的这一幕，一下子叫出了声。哮天被巨骨攥得越来越紧，嘴中也忍不住朝着李晋呜呜叫着，看起来格外可怜。

“上面的家伙听着！”李晋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棠却先声夺人：“你若是再不放开我家的哮天，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我不是奉劝过几位不要妄图深入南疆了吗？”女子的声音似曾相识，看来就是之前借着夜色下手的那个白骨夫人；但是，这一次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霎时间已经取了先机。那白骨夫人顿了顿，点名李晋道：“李家的执金吾，这是你们有意冒犯在先，一而再再而三，我们已经给足了你们李家面子。事到如今再下杀招，恐怕阁下也不能再挑我的不是了。这座巨大的墓碑，也算是给你们李家一个交代。”那只白骨手把哮天攥得更紧了一些。

李晋一边听着她的说辞，一边不耐烦地摘下了自己背上的弯弓，拉开空弦朝着顶上的缺口瞄去：“吴承恩，你过来。”“啊？”吴承恩不晓得李晋这个时候叫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是本能地觉得没有好事。

第三十五章 墓碑（下）

“我把你射上去，你想办法让那个疯婆娘放开哮天。后面的事，交给哮天就好。”李晋压低了声音，开口吩咐道。“我？”吴承恩指着自己。青玄也皱眉，开口说道：“倒不如让我……”

“她居高临下，而且看那截子白骨的身手，连哮天都抓得住……”李晋倒是有自己的考量，回绝了青玄的提议：“本来对付这种家伙，小姐的刀法最管用，但是，估计冲上去的一瞬间，对方也会展开反击，哮天凶多吉少。”

“所以，让我去？”吴承恩听到这里，忍不住噘嘴。

“第一，那婆娘之前以为你放走了她，与你也还算有几分情面，说不定不会一下子就取你性命。”李晋说得有理有据，同时又瞄了一眼吴承恩，开口说道：“第二个原因……没了，就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其实是你也盼我早死吧。”吴承恩点点头，替李晋说完了后面的答案。

“不要胡思乱想，赶紧过来，一会儿外面射箭的家伙赶到了，咱们可能就没机会了。”李晋活动着手腕握紧了弓。

“拿着。”杏花从袖中摸出一颗有金粉闪动的杏子，放在吴承恩手里。

吴承恩看也没看就扔回去：“我吃不下。”

“这不是吃的……”杏花慌忙接住杏子，刚说了半句，却被李棠打断了。

李棠大喊：“不管怎样都要救回哮天，到时候要是实在危险，你就先把哮天救下来……”

吴承恩苦笑一声，自己还命悬一线呢，李棠却只惦记着哮天的安危……

人不如狗，大体上就是这个感受吧。

吴承恩抬起手，放在了李晋的弓弦之上，还想多叮嘱几句：“一会儿我上去后，你……”

话声未落，李晋已经不耐烦地松开了弓弦。之后这吴承恩便带着一阵惨叫，朝着天空的方向飞去。

那白骨夫人居高临下，着实占尽了优势，却也没有提防到突然间一个大活人窜了上来。吴承恩嘴里面骂着下面的李晋，手里却没有闲着，已经朝着上面的白骨夫人抛出去了几张写着“刀”字的宣纸。

白骨夫人并没有要躲闪的意思，反而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果然，这一只手也是一只白骨巨掌，一个巴掌便悉数拍落了吴承恩的一片杀招。那些宣纸虽然砍进了白骨之中，但是看那白骨夫人的脸色，似乎无关痛痒。

这吴承恩人在半空脚下无根，实在是用不上更大的力气。照这么看来，想要砍断握着哮天的那只骨爪，还得依靠别的对策。

思及于此，吴承恩忽然掏出了怀里的火铳，瞄着骨爪没头没脑放了一枪——

可惜，弹丸落空在了石壁上。倒不过这惊雷一般的响动，让上面的白骨夫人不禁眉头一皱，抬手将这还在飞升的吴承恩一把捏住，捞了上去甩在地上。

吴承恩几乎没有任何防备，摔在地上后接连翻滚，身上的各种零碎洒了一地，只剩下那火铳还握在手中。抬起头，吴承恩觉得脑子一阵恍惚，却清楚看到一队尸兵拎着弓、背着箭篓已经快要到达山顶，箭篓里面放满了刚才那种变出大山的箭矢。

“欠你的人情，我还清了。”白骨夫人似乎无暇顾及身后的吴承恩，只是手上用力，捏着不断挣扎的哮天：“若是公子你肯就此离开，那么……”

“放开狗！”吴承恩用尽力气，勉强爬起来，握着火铳瞄准了那白骨夫人的后脑。那白骨夫人听到这句话，缓缓转过脸来——

却是一个清秀的女子面孔，见不到脸上有一丝杀机。只是这女子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叫人背后一凉。因为那张看起来清秀可人的面孔，令人感觉格外不真实，仿佛是一张面具摆在了脖子上面的位置。

砰！

吴承恩手中的火铳冒了一阵青烟。一发弹丸，准确命中了那白骨夫人的门面，几乎将她掀翻在地。有那么一瞬间，吴承恩以为自己得手了——但是那白骨夫人后撤了一步，终于还是稳了身子，重新摆好了姿势，看着眼前的吴承恩。

吴承恩不禁吓了一跳：看来，那白骨夫人的弱点并不在于脑壳；但是自己的一击，却将这妖物的脸颊全盘掀飞，露出了肉皮下的赫赫白骨，着实狰狞。看着这些完好无损的骨头，吴承恩知道，对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偷袭。

但是，那白骨夫人朝着自己脸上一模，随即慌了阵脚一般，即刻收回了两只骨爪变作平常大小，四下搜寻着什么宝贝一样，十分焦急。过了一会儿，她将那张被吴承恩打掉的血淋淋脸皮，俯身拣起后捧在了手里。

吴承恩清楚得看到，那白骨夫人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同一时间，背后的洞穴口忽然冒出一阵银光，准确地落在了白骨夫人的肩头上。

是哮天，它被松开后一跃而出，凶狠地从背后咬在了白骨夫人的喉咙处。

只不过，那白骨夫人只是抬起头，朝着面前的吴承恩露出了一个惨笑。

“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不能毁了我的脸。”

哮天的下颚还在用力，却发现自己啃不进去面前的这块骨头。相反，那白骨夫人的嵴骨突然间耸起、变长，似是一根尾巴一样脱出了身体，然后灵巧地将背上的哮天一圈一圈捆住。

“没有这张脸的话，他就不认得我了。”白骨夫人嘴中还是这句话，朝着那吴承恩迈步走去，一字一句道：“我又该再等多久呢……”

一边说着，白骨夫人左手的中指变得越来越长，挣破了肉皮之后，露出了一根白骨化成的锐刃。吴承恩知道不妙，只能再次举起火铳，却被白骨夫人甩着身后的哮天一下子拍落了手中的救命稻草。

吴承恩还想去摸那掉在手边的火铳，喉咙却已经被白骨夫人的中指逼住。一股冰寒袭来，令吴承恩连吞一口口水都做不到了。

“你，自寻死路……”那白骨夫人的声音几近狰狞，每一个字都夹杂着了恨意。

不远处，尸兵已经成群结队地赶了上来……

被困在山之中的青玄等人，正在翘首期盼着上面会传来好消息。李晋一直嘟囔着，说按照时辰来算也不短了，哮天早该得手才对。杏花一直见不得上面有什么反应，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你哭什么，等会儿哮天就带着那吴承恩回来了。”李棠说着，心中也是有几分焦急，手搭在眼睛上，朝着上面凝视：“到时候你就……哎！来了！”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洞穴的口子钻了进来。不用细看，也知道这是哮天。紧接着，吴承恩也从洞口跃了下来。李晋喜形于色，吹个口哨抬起了手，想要唤那哮天回到自己身上。

但是，他们马上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哮天和吴承恩都毫无反应，直直地坠了下来——

“不好！”青玄和李晋同时说道。

杏花忙托起手掌向空中虚抬一寸，一棵杏树拔地而起，用自己的枝叶堪堪撑住了坠下来的吴承恩和哮天。

哮天眯着眼睛吐着舌头，显得疲惫不堪。李晋不免有些生气，不晓得上面发生了什么，正要找吴承恩询问；但是，抱着吴承恩的青玄，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

吴承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上面，嘴里不晓得念叨着什么。他的喉咙被人割开，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书……”吴承恩用尽全力说着，指着天空的手终于还是跌了下来。

头顶上，一群尸兵已经赶到，纷纷搭箭上弓，瞄准了石洞中的青玄等人。

“放箭，封洞。”

第三十六章 秘术（上）

洞穴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了一片红光勉强可以叫人看到四周的石壁。李晋手里举着一枚红钱，照亮了自己的脚下，抚摸着趴在地上发出呜呜声的哮天。

“和尚，你过来看看。”李晋头也不回，朝着后面手忙脚乱的人群招呼着，意思是让青玄抽身来一下。

洞穴中的另一边，吴承恩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纵使青玄用尽了法力，但是吴承恩脖子上的伤口却每每在愈合片刻之后，又突兀地自发撕裂开。这伤口细看之下，下刀十分齐整，深浅也格外用心，准确地切开了吴承恩的喉咙，叫他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赤发怪人阻止了青玄，摇了摇头，青玄明白，他的意思是，白骨夫人的兵器有毒。

小杏花在一旁急得跟什么似的，手里捧着那枚金色的果子，一边哭，一边紧紧握住吴承恩的手，尽自己之力将命元注入到吴承恩的体内，维持着他的体温。但吴承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里的气息有出无进，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只剩下了一个不成形的读音：

书。

青玄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黔驴技穷：青玄可以让伤口快速愈合倒是不假，只是这道刀伤却无法根除。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让吴承恩一遍一遍重新体验喉咙被割开的痛苦罢了。

李棠，这个时候也真心着急了起来。她本以来这吴承恩只不过是受了些伤，摔下来跌坏了脑壳，没想到现在真就是命悬一线。只见她面色有些焦急，不断地围着吴承恩踱着步子，手中捧着的则是那腰坠灵感，时不时抬头朝着上面望去。

“李棠小姐，你的灵感大王有什么办法吗？”青玄脸色苍白，转身向李棠求救。

李棠捧着灵感，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的方向，只有层层石山带来的漆黑，却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希望的光亮。

李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甚至有些粗暴地摇晃了几下手中的灵感。李晋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幕，耸耸肩，叹口气道：“小姐不要试了……若不是你本人遇险的话，那灵感是不会有反应的。而且，为了这么一个半道认识的书生，就把执金吾召集过来，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况且，小姐也会被抓回家里面的。这么做可不值得啊小姐，事情要分轻重缓急，眼下有的别的事情更要紧。我说，青玄你倒是过来啊，我喊你半天了……”

“闭嘴！”李棠生气地喝道，其实她知道李晋说的是对的，灵感只会在她遇险的时候灵验。李棠想到这里，放下腰坠，从自己的腰间拔出了锦绣蝉翼刀后走到了石壁边上。

李棠的目的很明显：只要能噼开这座石山，那么吴承恩还是有机会获救的。这把兵器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叫自己失望过。想到这里，李棠暗暗吸气，然后抬手便是一挥——

一只手突如其来地握住了李棠的手腕，硬是将这一刀拦了下来。李棠不免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却发现拦住自己的人竟然是李晋。

“小姐先别急着出手，一会儿要是真没办法，再动手也不迟。”李晋语气上虽然是请求，但是握住李棠的手却着实用了些力气，显得那么不容置疑：“这石壁还不到打破的时候……是吧，青玄。”

李棠抬头望去，见到青玄已经走到了刚才李晋的位置上，手中也举着一枚红钱照亮，耐心地端详着漆黑的石壁。李棠不禁有些奇怪，甩开了李晋的手后，跑到石壁边上摸了摸。

上面似乎刻着花纹。不，从这些痕迹的排布来看，更像是文字。

“像是梵文。”在一旁的青玄差不多围着石壁转了一周，开口说道：“箭矢上面缠绕着的布条，大概写的就是这些东西。”

李晋稍微轻松了一些：既然这和尚知晓这些图案是梵文，那么起码应该对这种文字略知一二。说不定，这里面会有什么线索也尤未可知。但是，青玄的表情却没有轻松下来。看来，青玄真的只能算是见过而已，并不认识。

眼看得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要断掉，青玄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赤发怪人站起身，走到了青玄身边，哇啦哇啦说了什么。青玄踌躇片刻，瞅了一眼地上的吴承恩，随即点头，从吴承恩身上摸出一枚红钱来。那赤发怪人一脸满意，即刻接过了青玄手中的红钱，也是高高举起后绕着石壁走了一圈。

再回来后，赤发怪人似乎有些失望，对着青玄低声说了什么，然后看着自己手里的红钱越发犹豫。

李晋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奇怪，对身边的李棠悄声问道：“小姐，他们在说什么？”

李棠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悄悄说了一番。原来，那赤发人认识梵文，看到青玄一筹莫展后，竟以此为条件，同青玄索要一枚红钱……这坐地起价，生意倒是做得稳赚不赔。不过赤发怪人看完了石壁上的字，大体上说那些文字基本都没有实际意义，并不能救下那吴承恩。所以，赤发怪人现在也有些过意不去，不晓得自己该不该趁人之危收下青玄的这枚红钱。

青玄似乎没有与之争辩什么，只是施礼道谢，然后重新跑到了吴承恩身边，想要找出别的办法。

不得不说，那赤发怪人虽说贪心，但却也有些江湖义气在身上；青玄此番光明磊落，那赤发怪人心中确实佩服几分。想到这里，赤发怪人走了过去，蹲在了青玄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青玄眉头一皱，抬头看着赤发怪人。赤发怪人咧嘴一笑，抬起手，稍微用力，便将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放在了青玄手边。

紧接着的一幕，一旁的李棠看得目瞪口呆：那赤发怪人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大卸八块”，嘴里面却依旧吐字清晰，指挥着青玄将自己的肢体围着吴承恩摆放成了一个阵法模样。一切准备得当，那赤发怪人高喊一声，似是让周边的人退下。

“南苗秘术……移花接木。”李晋急忙抬起手，挡住了身后的李棠，然后不禁也是啧啧称奇：自己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传闻中的法术。

只见赤发怪人浑身开始发出幽暗色的白光，渐渐包裹住了中间的吴承恩。这“移花接木”乃是南苗不得示于外人的秘法，本是高手用来帮助族人除蛊的险着。

青玄猜得不错：吴承恩的伤口上，确实有毒。但是，恐怕即便从这洞穴中逃出去，这种天下奇毒也怕是无人能解。赤发怪人刚才已经同青玄说了个明白：白骨夫人乃是南疆沙神手下干将，抛开她那万般无穷的形体变化、肉搏战极强之外，更为致命的便是绕在她那些白骨上的蛊毒。一旦有人染上了这种蛊，人的骨头便会被烙印上当前的伤痕，直至死亡。

这种蛊有一个好听的称谓，名为：刻骨铭心。

虽然这种蛊术极为险恶，但是赤发怪人还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一试。毕竟他也算是个高手，在凡人的层面上来看，自己的南苗秘术已经算是登峰造极，练到了躯首分家也可不死的地步。

纵使大家只有几面之缘，但是刚刚青玄为了自己的朋友，毫不犹疑地答应了赤发怪人的要求……这让赤发怪人想起了自己死在铜雀手下的那些个兄弟。鬼市之中，按道理来说都是独来独往，不会抱团。不过死里来生里去，多多少少大家都有了情分。赤发怪人不难体会此时青玄的感受。

第三十六章 秘术（下）

大丈夫行走于世间，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既然青玄已经仁至义尽，那么自己也当是该有所表示，才能无愧于心。否则，自己有何颜面将手中的那枚红钱留在身边？

赤发怪人周身散发出的白光缠绕住了吴承恩的周身，仿佛洗涤一般不断贴身盘旋；一炷香的功夫，那白光散开，归了赤发怪人的身上。赤发怪人深吸一口气，脑袋抬起；身体的躯干仿佛得了召唤，顷刻间组在了一起。赤发怪人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然后跳了起来，捂着脖子使劲喘了几口气——看来，施法已经完成了。

再看地上的吴承恩，虽然依旧面无血色，但是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杏花几乎喜极而泣，跑到吴承恩身边拉起他的手，嘴里面一直念叨着一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然后眼泪便一直滴下来。

青玄也不免动容，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俯身开始帮着吴承恩恢复元气。

“哎呀，好了好了。大难不死，说不定有后福。”即便是平日里喜欢泼冷水的李晋，此时也难得地说了一句算是吉利的话。

李棠此时倒是有些开心：吴承恩没事了，自己又见了这广阔天地间不为人知的一幕。有惊无险，也不枉远远跑来南疆一趟。

众人虽然忙乱，但是杏花还是走到了那赤发怪人身边，恭敬施礼：“多谢你仗义出手，救了那……”

那赤发怪人抬着头，看着眼前的杏花，似乎不明所以一般眼神涣散。杏花当是对方听不大懂自己的语言，正要喊李棠来翻译，一瞬间，鲜血从赤发怪人捂着脖子的手缝之中，汹涌地流了出来。

“血！”杏花惊呼。

李棠吓了一跳，急忙招呼着别人过来。

那赤发怪人摊开自己的手心细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个从容的惨笑；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地咳嗽，鲜血不断从他的七窍之中喷薄而出，止也止不住。

青玄看到这一幕，急忙一把抓起了赤发怪人的手，然后自己捏着念珠，开始默念咒文。赤发怪人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摆了摆手，示意青玄不要再浪费体力。同时，赤发怪人抬起手，指着四周的石壁，喘息着说着什么。

一番话说完后，赤发怪人眼中充满了歉意。

原来，这石壁上确实是有些秘密的；但是那赤发怪人当初索要一枚红钱之际，总觉得青玄等人不会轻易答应；即便当时口头允诺，事后反悔也是大有可能。所以，他才故意没有说出石壁上的文字所包含的真正含义。未曾想到，青玄真的将红钱交给了毫无作为的自己，这一下倒是令赤发怪人觉得羞愧难当，所以才铤而走险，帮着吴承恩除去蛊毒，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只不过，似乎自己想要顶天立地的代价，有些始料未及了。

青玄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发功，想要将赤发怪人的伤势控制住。

赤发怪人见青玄并不肯听自己的话，索性手上用力，一把推开了毫无防备的青玄，然后抬起头，朝着周围的石壁喷出了口中最后的鲜血——

石壁上的梵文似乎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上面的刻痕悉数被点亮起来。霎时间，整个洞穴之中充满了诵经的声响。

而在洞穴正中的赤发怪人，一脸心满意足，盘膝而坐，开始随着经书的诵咏慢慢风化。

到了这一步，青玄明白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这也是南苗秘术之一，因为蛊术很多都是藏于躯体之中，死后尸首也断不能落入敌手。风化一旦开始，便是结局已定。

青玄默默合掌，随着石壁的咏诵，自己也开始了超度。

这无名无姓的朋友，就在众人眼前，渐渐变成了一地残沙，消陨殆尽。

青玄叹了口气。没有人说话，除了杏花“呜呜”的哭声。

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随即，地上的吴承恩睁开了眼睛。

“奇怪……”吴承恩喘息着，开口说道：“为何听到了青玄诵经的声音……”

众人转了目光，看着地上的吴承恩；但是，大家还来不及欣喜，就已经发现吴承恩说得没错——

这石壁诵经的声音，确实和青玄的嗓音，如出一辙……

京城，鬼市，内集。

本该是人声鼎沸的时候，鬼市内集却不见半个人影。归根结底，是因为有一个烦人的家伙一直在这里念经，吵得人脑袋疼。

铜雀身后跟着金角和银角，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一间草屋的大门。里面端坐着一个行者打扮的家伙，眼睛突兀地睁着，似乎看穿了这大千世界。

这行者是昨日来的，点名要见铜雀。但当日里，铜雀并不在鬼市之中。被回绝之后，这行者不吵不闹，只是找了一个房间，坐地诵起经来，但这经文不似通常的梵音，是要扎穿人的五脏六腑七魂八魄一般，让人不得安宁。

铜雀得到消息，不得不急忙回了鬼市，来处理这位不速之客。

“每个人都有欲望。”行者见得鬼市的新任老板杀气腾腾来了这里，却也并不慌张：“欲望太强的人最易被人看穿。阁下如此想要除掉我，想必就是这里的掌柜。”

铜雀没有出声，身后的金角和银角已经亮出了爪子，越过自己的主子，朝着那行者走去。行者看到两名刺客近了身，似乎打算站起来好好应对一番——

只是一个回合，金角的爪子刺穿了行者的脖子；银角的爪子，则是准确地贯穿了行者的心脏。

“痛。”

那行者抖了抖身子，却不见任何一滴血流出来，脸上也是悲悯的表情。

金角暗自一笑，赞叹一句“好身手”，便打算拔出自己的爪子再分高下。

那行者抬起头，手中多了一串念珠：

“只是，两位施主，这痛楚，和世间疾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金角、银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子便觉得似乎要松散开一般保持不住站立的姿势。行者张开自己的手，金角和银角的躯干便开始化作一股流沙，缓缓落入行者的手中。

两人挣扎一番，却不得逃脱。此时，金角、银角不免眼神慌张，朝着铜雀的方向望去，似是求助。

“卷帘……”铜雀看着流沙，看着陷入绝境的金角、银角，多多少少猜到了对手的身份，随即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那个天鼎，还真的挺准……”

“感谢掌柜的配合朝廷办事。”一个声音，在铜雀背后响起。

“大人您言重了。有人闹事，小人自然只能报官。咱们大明的律法不就是这么规定的么。”铜雀说着，侧身为身后那人让开了一条路：“那么，这里还望伍大人给小人一个公道。”

对面的行者抬起头，看到了来人，似乎略微意外。

“在下锦衣卫镇邪司，麦芒伍。”麦芒伍双手抱拳，俯身施礼。而他的手中，正捧着之前的签子：“今日里朝廷有变，在下职责所在。还望大仙赏脸，能随我去衙门一叙。”

门外，又接二连三落下了数个身影，将这草房团团围住。

“你们镇邪司一次出动这么多人登门相邀……我若是随大人去了呢？”行者笑着问道。

“下官自当是以礼相待，绝不怠慢。”麦芒伍开口说道。

“那，倘若我说个不呢？”那行者面色没有变化，语气纵使平淡，却依旧咄咄逼人。

麦芒伍笑了笑，站直了身子，亮出了手中的银针：

“那便在这里，你死我活。”

第三十七章 脱困（上）

“似乎又绕回来了。”九剑抬头，看看自己手边的山壁上有几道自己两个时辰前留下的刀痕——这是九剑为自己所做的路标。这一片南疆的深山，似乎被诅咒了一样，永远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再这么下去，别说追赶那吴承恩、捉拿那奎木狼了，自己倒可能真的会饿死在这一大片荒山之中。

虽说几个时辰前，九剑远远瞥见了几个苗人的身影，但是从那些人背负着厚重的行李来看，就可以推断出这附近不会有什么人烟。否则，那些苗人也不会带着这么多的干粮上路。

当时九剑很想上前寻得那些苗人问一下路，可以的话甚至打算厚着脸皮讨要一口热饭吃。只是自己开口高呼几句后，那些苗人朝着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便神色匆匆避开，身影也很快消失于大山之中。

九剑并不意外地叹口气，知道苗人一向对朝廷没有什么好感；自己一身官服打扮，这么做简直是自讨没趣。苗人生性凶蛮，没有与自己发生争执已经算是走运了。

九剑蹲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了之前存下的几枚果子，勉强充饥。抬头看看天空，依旧是万里无云，连一片能够定个大体方位的云彩都看不到，真是见了鬼了……

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震得九剑几乎站立不稳。大概一炷香后，这股震动才逐渐平息。而九剑抬头看着不远处，有些目瞪口呆，嘴中喃喃道：“真的，见了鬼了……”

刚才还是一片山路的地方，突然间耸立起了一座漆黑色的高山！定睛细看，上面似乎还有不少人影走动。

九剑三口两口吃完手中的果子，随即动身——起码，有了这么一个参照物，自己总算是能辨得清方向了。确实，那些走动的身影格外僵硬，看起来并非是一般百姓。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是福是祸，倒不如过去看看。

等到九剑走到这座石山面前，多多少少有些慢了——眼下已经四顾无人，自己又失了线索。空气之中，只剩下了一股子淡淡的尸臭，还有一丝没有散尽的硫磺味。

正当九剑打算登上山顶，拔高远望之际，忽然间从山中传来了诵经的声音。唔，确切来说，倒不像是有人在山中诵经，反而像是这一片大山、这一片土地都在微微震颤，低声念着经文。

虽然九剑不懂经文，但是听到这经声的感召，他还是本能地虔诚下跪，朝着石山拜了一拜。

“不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九剑背后突兀响起。九剑几乎吓了一跳，略微狼狈地匆忙起身，手也朝着背后的伞柄摸去——

背后并没有人。

九剑向后伸去的手渐渐松开了，收回来之前顺势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此时，九剑觉得这经声里面总有些不妥的地方，弄得自己颇有些心烦意乱。

莫非是自己的心魔作蛊，杀心太重，才被这悠扬的经声扰得坐立不安？

正在九剑思忖之际，一行苗民背着厚重的行李，从山脚下走了上来。那些人之中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孩童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年纪，小手被其他人牵在手里，略有拉扯。不过，他们全部低头登山，步伐稳健，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山上已经有了一个朝廷打扮的不速之客——九剑避无可避，只得肃手而立，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尽量显示出自己并无恶意。

当然了，这很难。且不说自己的嘴唇早就干裂，肚子也一直咕咕叫着，身上的衣物也是风尘仆仆……

无论怎么看，九剑此时都很像是一个走投无路准备劫道的歹人。

哪知那一行苗人对九剑几乎视而不见，俯身与这个背着兵器的大汉擦身而过时，甚至都没有人抬头侧目。除了那个孩子，怯生生地偷瞄了一眼九剑。

说起来，虽然九剑生得有些面相凶狠，但是说起怎么逗孩子，还是颇有一套的；他不动声色地摸向自己怀中搜索一番，只找到了一张纸——还是吴承恩施过法、写了“鸽”字的那张。九剑微微侧身，三下五除二，就在腰间叠出了一支纸鹤，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顺着风脱了手。

纸鹤飘了飘，落在了那个孩子脚边。那孩子急忙弯腰十了起来，脸上竟是惊讶和欣喜，仿佛手中的小鸟是无价的宝贝一般，嘴里兴奋地说着什么。

拉着孩子的那个苗人抬起了头，先是看了看小孩捧着的那只纸鹤，然后才与九剑四目相对。片刻后，那苗人朝着九剑略微点头，似是道谢。九剑急忙转过身假装受了山风咳嗽几声，掩盖着脸上的不好意思。

脚步声并没有在九剑身边置留太久，那些苗人继续着自己虔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山顶。确信这些人走远后，九剑才回过头来，思量着自己的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脚边，整齐地摆上了两块干粮，和一个装满了泉水的竹筒。

九剑盘膝坐下，摇晃了一下竹筒，听到里面水花溅起的声响，情不自禁吞了一口吐沫。这真是受之有愧啊……九剑一边开始了狼吞虎咽，一边心存感激地抬头看了看那些苗人淳朴的背影。他们应该是要在这深山中赶远路的，现在竟然如此慷慨，一下子给了自己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这么多口粮……

谁说南疆乃是蛮夷之地？九剑心中一时感慨，等到自己完成了朝廷的使命，以后说不定也会主动来这里镇守边疆吧。

想到这里，九剑心中忽然一紧，随即告诉自己：这个念头，绝非是为了接替奎木狼的差事便是了。

想当初，九剑确实是对奎木狼敬佩有加；再加上九剑重义气的性格等等因素，麦芒伍一直觉得九剑是前来缉拿奎木狼的不二人选。只是，麦芒伍算错了一点：昔日的九剑，或许真的会如同麦芒伍计划的那样手下留情；但是自从皇上对代表着镇邪司的麦芒伍下了狠手后，这位九剑曾经崇拜过的前辈算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一个为了女色叛逃了镇邪司的懦夫。

对于九剑来说，镇邪司就是自己的世界。玷污了自己世界的奎木狼，只会让九剑感觉到鄙夷与憎恨。

或许，心思缜密的麦芒伍独独漏算了这一点也尤未可知。

随着九剑的眉头越皱越紧，周围诵经的声音也仿佛越来越大。霎时间，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了九剑的脑海之中：“捂住耳朵！不要听！”

九剑一个激灵，勐地站了起来，左右看看却发现周围依旧没人。刚才的声音自己似曾相识，语气也是焦急不堪。

奇怪了。脑海中的这股嗓音，听起来多多少少像是远在京城坐镇的麦芒伍啊……

咦？

九剑远眺之际，无意中看到刚才的那一行苗人已经走到了山顶附近；此时，除了那个孩子之外，其他人已经围成一圈，仿佛受到了经声感诏一般跪在地上朝着山顶叩拜。三拜九叩之后，那些苗人竟然如同汉人一样，双掌合十，开始诵经。

经声伴随着山风一起越来越大。一阵阴风刮来，吹跑了那个南苗孩子手中的纸鹤。孩子跌跌撞撞，跑出几步想要去捡——

就在此时，围成了一圈的苗人一个个纷纷死命地扣住了自己喉咙的位置，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九剑一慌，即刻从背后抽出自己的兵器迈步而去。

那几个苗人围成的圈子正中，涌出了一股流沙，然后像是泉水一般蔓延到了四周。接触了沙子的苗人，身体连同衣物一起，从膝盖开始逐渐变成了枯石。

第三十七章 脱困（下）

过程相当快。九剑飞奔至山顶附近时，这些苗人已经不会再挣扎了。他们定格于最后痛苦的动作，仿佛经历了千年的石雕一般脆弱不堪。随着吹过的山风，这些石像便化作了一片散沙。

“人蛊……”九剑忍不住咬牙，一把抱起那个南苗孩子，转身朝着山下逃去。幸好，刚才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不断制止自己；否则，九剑很有可能也会迷了心窍，顺着这经声跑到山顶的位置跪拜了。

这座刚刚平地而起的巨山，此时从山顶的位置开始崩坏；不，这般情景，说是融化更为贴切。仿佛这座石山是由沙子铸成，此时正在由内而外缓缓化作一片沙海。

只不过，这些沙子与常见的沙漠不同，颜色更加猩红些许。用鼻子略微闻一闻，不难分辨出里面夹杂了一股子难以掩盖的血腥味。

九剑深知这些沙子不妙，却一时间也没有对策，只能先护着怀里的孩子逃命。

而被困在这座石山内里的吴承恩等人，此时目睹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漆黑的山洞，此时从正顶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随即开始下起了沙雨。青玄只是就地打坐，似乎走火入魔一般，固执地随着石壁诵经。吴承恩猜测一番，觉得说不定是青玄在施法，才让这石山有了缝隙。

李晋抬手，接了几滴落下的“雨点”，随即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眉头便是一皱。李晋急忙强硬的一把搀起了地上的青玄，然后让李棠与杏花坐上了哮天。两个姑娘已经占满了哮天的后背，地上却还躺着一个吴承恩落单。

李晋朝着哮天吹了个口哨，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哮天便点点头，走到了吴承恩身边俯下了身子——

“不用背我，我还撑得住……”吴承恩猜到了李晋的打算，开口说道。此时，他已经收十了一些那赤发怪人留下来的遗物。话声未落，吴承恩横着腰，被哮天一口轻轻叼住悬在半空。

一下子，吴承恩便知道了李晋的真正打算。

“怎么能这样！”吴承恩大声喊道：“李晋！让你的狗放我下来！弄得我跟一根骨头一样，多丢人！”

“看来这石山乃是沙神的手段；估计，这沙子里面融了他的血水。”李晋开口说道：“不过，也算是咱们运气，估计是沙神与什么人打起来了，用到了他的精元，咱们才有机可乘。只不过，这沙子可不太妙，正忙着为自己的主人寻找血肉充饥呢……现在不逃的话，估计尸骨无存了。”

一旁的吴承恩还在叫骂，李晋听着心烦，打了个手势；哮天便放下了吴承恩。吴承恩起身刚要责怪几句，却被哮天吞进去了半个脑袋微微衔在嘴里。剩下的粗话，吴承恩只能朝着哮天的肚子里喊了。

骑在哮天身上李棠还是忍不住莞尔一笑；只有杏花担心不已，小声提醒道这样会憋死吴承恩的。但是李晋倒是不管不顾，手上用力抱紧了青玄，一边躲避着落下来的沙子，一边找寻冲出去的机会。

只是，头顶上是这座巨坟唯一的出口；而那里，却在不断剥落着滚滚红沙。李晋不禁有些焦急，对李棠说道：“小姐，你可万万要小心避开。否则的话……”

李棠其实并没有过多在意李晋的提醒；只是沙子而已，还真能伤了自己不成？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李棠还是拔出了自己的锦绣蝉翼刀，小心地注视着不断跌落的沙雨。

这股沙子果然有些蹊跷，现在已经并非刚开始时那样随意坠落；这些沙子仿佛有了目标，凝成了几股沙流，单单朝着几个人的脑袋准确坠下。

哮天驮着几个人来回跳跃，躲避着坠下的沙流。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地上的沙子已经渐渐累积了起来，哮天想要将爪子□□已经有些费劲了……

哮天行动上略微的一个迟缓，漏了破绽；一股沙流朝着李棠落下。李棠抬手挥刀，噼散了沙流——但是，沙子本无形，那股沙流散开后，依旧淋在了李棠身上——

霎时间，李棠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脖子的位置红肿了几分。

“不好！”李晋大喊一声，心知不妙。

果然，虽然李棠只是慌乱的挣扎了几下，但那腰间的金鱼玉坠却上蹿下跳，仿佛受了惊吓一般不受管教。很快，玉坠挣脱开了拴着自己的红线，游到了半空中，同时张开了自己的嘴，吐出一个水泡。

“灵感！别添乱！”李晋看到这一幕，心下也是一急，抬手拍了一下玉坠。

本来随着水泡的增多，灵感也开始越变越大，几乎到了拱门大小。随着李晋这一巴掌下去，那灵感才瞪了李晋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奔着李棠游去，似乎是想寻求保护。

李晋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幸好自己反应快，不然要是这灵感再吐出去几个水泡的话，那自己可能便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抬起头，灵感刚才吐出去的水泡已经飘到了半空，然后“啪”的一声碎掉了。

李晋急忙左右看看，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变化。

李晋的心情刚刚轻松了几分，哮天却没来由地呜呜叫了几声——紧接着，一个身影突然间站在了哮天的面前：这人脸上缠满的淡白色布条沾染了不少鲜血，裤管上沾满了淤泥，神色慌张地握着自己手中的巨刀左顾右盼。等到他瞄到了就在自己身后、骑在哮天身上的李棠时，才急忙单膝跪地：

“执金吾李征救驾来迟，小姐受惊了！”

来的人，正是李征；他在京城完成任务后，本正在奔波于回李家府邸的路上；就在片刻之前，李征脑海里突然听到了一声脆响。没错，应该是灵感的叫声；那是李家最紧急的信号之一。李征来不及多想，便施法寻找着信号来源。

李棠神色一慌，急忙用眼神朝着李晋求助；而李晋，则是匆忙抓起了一把沙子抹在自己的脸上，顺势躲在了青玄背后。

唯独哮天神色有些迟疑，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之间的一道旧伤，伸出舌头舔了舔。

“李晋！你别躲！既然你在这里，还让小姐受伤，你死罪难逃！”李征抬起头看了看李棠后开口喝道，同时擦了擦脑门上流下的鲜血，似乎止也止不住。看看他手中的“坠梦监”，刀背上也是有不少血迹；估摸着，李征头上的伤，应该是自己砸得自己。

李晋这才假装刚刚认出了李征，硬着头皮上前寒暄几句，同时瞥了一眼哮天，嘟囔道：怎么给了他可乘之机，让他顺着梦境潜了过来……

哮天也是一脸迷煳，不晓得怎么回答自己的主人。

奇怪了，这李征想要迁移变化的目标，不是必须处于梦中才行吗？

李征抬头，看到了正在崩塌的石山，同时鼻子也嗅出了夹杂在沙海之中的血腥味；是的，这股味道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伤口。看来，这些沙子可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先带小姐脱险！等我带小姐回到家里见了家主，定要告你一状，再请家主定夺！”李征说着，抬手牵住了哮天，硬拉着朝旁边的石壁走去。

骑在哮天身上的李棠，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杏花的手，嘴唇也被自己咬得微微发紫。

而旁边的李晋忍不住笑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三十八章 意中人（上）

经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石山化作的沙海开始渐渐分流，朝着地势更低的方向渗去。如果有人能够在此时登高远眺的话，他会清楚地看到这些流沙的布局如同大地的脉络一般缜密，流动之时形成的沙浪也会如同心跳一般上下起伏。

流沙经过之后的地方，只能用寸草不生来形容。就连石缝之中的青苔，也被这些砂砾舔舐殆尽。摄取了大地足够的生命后，流沙仿佛获得了满足一般终于静止，然后缓缓地渗入了地面之下。

就在石山刚才的位置，一个巨大的包袱渐渐从沙漠中展露出来，轻轻抖落了粘在表面上的沙子，然后包袱皮如同蚕茧一般缓缓抽丝，露出了内里。

李征挺身而立，喘着粗气，一段布条正在不断地旋转，缠绕着自己的脸颊。刚才那个看起来起码五丈方圆密不透风的包袱，原来都是由他脸上垂落的布条围卷而成。

李征也没想到，自己的钢刀没有办法噼开刚才围着自己的石山，只好在危急之际先护住所有人——即便这里面有几个生面孔。

而这个阵法之中，渐渐出现了其他人的身影。

青玄依旧瘫软着身子，嘴里面喃喃自语着经文。而吴承恩和李晋都是捂着自己的喉咙，干呕着吹进嗓子的沙子。而李棠，已经端着哮天的爪子，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李晋，你倒是有一套啊。”李征看着地上的李晋，开口说道。李晋抬头，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咱们歃血为盟，我也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个讲究……这个，我并非刻意而为，巧合而已……咳咳。”

原来，当李家的人成为执金吾时，都会有一个歃血为盟的仪式，表示自己与其他的执金吾生死与共、共为手足。操刀下血的人，便是这李征。其实，喝这碗结义酒只是一个幌子，最根本的目的是要每一个执金吾都挨上李征的“坠梦监”一刀；这样一来，一旦有人日后心生叛意，无论身在天涯海角都会被李征追杀至死。

当时，李晋确确实实也挨了一刀——只不过，那一刀噼在了自己胳膊的纹身上。而这道刀疤，最终留在了哮天的身上。

哮天抬头看看，用舌头舔了舔李棠，示意自己并不要紧。紧接着，它小心地移开了自己护着李棠的尾巴，让她从自己的身子下面走了出来。李征俯下身子朝着李棠伸出手，动作极其恭敬。李棠本能地抬手握住了对方，然后借力站了起来。

但是，李征扶起了李棠之后，却没有松开自己的手。李棠试着把手抽回，却发现李征是用了力气的，顿时明白了。

“少主，您出来云游也有些日子了……看来，这里已经是南疆。”李征拿捏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力道，尽可能不弄痛李棠：“家主一直很惦记您。眼下就是您大婚的日子了，家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您，再这么游山玩水下去，怕是要把正事耽误了。倒不如今日我斗胆替您拿个主意——您随我回家，一路上我也能照顾您的起居，少主觉得可好？”

李棠并没有直接回答李征的“请求”，只是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锦绣蝉翼刀，冷冷说道：“松开。”

剑刃出鞘，锦绣蝉翼刀特有的杀气开始蔓延。李征并没有退缩的打算，反而抬起了自己握着李棠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手腕摆在了李棠面前一个便于下刀的位置上：“少主挥刀时请务必小心，千万不要伤到自己。”

话里的语气，轻松得一塌煳涂。

看来，这李征并不打算躲也不打算挡。原因很简单：李征很担心自己和李棠拉扯之间会让李棠失手。那把刀可是无比锋利，一旦砍偏了便没有东西拦得住。

只不过是一只手而已……如果能换回小姐回心转意，那么也值得。

面对着如此坦荡的李征，李棠反而愣住了，横在面前的那截手臂，她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

“我不能回去。”李棠开口说道：“因为，我……”

“因为，小姐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哎呀你还看不出来吗？”李晋急忙贴了上去，悄声对李征开口，打断了李棠后面的话。

李棠一阵恍惚，但是李晋却挤眉弄眼，示意李棠千万不要说话。

“哦！？是谁？”李征听到这里，心中不免一惊。李晋趁机朝着吴承恩的方向甩了一个眼神。吴承恩此时正在拼命抖著书箱上的土。

“这……小姐为何不早说？如果小姐只是不满意家主的安排，我们也不想看着小姐嫁过去受委屈。”李征转过头，同时松开了自己握着李棠的手；他朝着吴承恩看了看，小声问道：“就是个书生吗？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嘿，人不可貌相。”李晋眉飞色舞地说道：“你看，说到底咱们虽然是李家的人，但是比起家主的意愿，咱们也得考虑小姐的想法不是？”

说着，李晋看了一眼李棠。此时纵使李棠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也不能辩解什么：毕竟这么一说，倒是真的让李征松开了手。其实李棠心里也明白：执金吾这些人，多半对自己疼爱有加。利用好这一点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脱身。

李征没有说话，张望一番后，拎着自己的兵器朝着吴承恩走去。吴承恩听得脚步声渐进，抬头一望——那李征已经挥刀便砍！

吴承恩完全没有料到这李征说出手便出手，匆忙之际只能掏出了毛笔想要挡住这一刀。但是李征的目标却并非吴承恩，反而砍在了青玄身上——

吴承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青玄，霎时间眼睛睁得大如铜铃，嘴中一句不清不楚的怒吼后，便亮出火铳顶住了李征的脑袋。

“砰！”

青烟升了起来，这一枪擦过李征的额头，而吴承恩已经被扑过来的李晋按在了地上。

“你要干吗！你……”李晋抬起身子，开口正要说什么，但是一下子，自己的脑袋被吴承恩手中的火铳顶住了。

第三十八章 意中人（下）

“放开我！”吴承恩一字一句地说道，口气容不得半分迟疑：“我今日哪怕粉身碎骨，也要……”

站在一旁的李征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身子勐然一抖，然后蹲下喘气；同一时间，吴承恩身后的青玄终于停止了诵经，翻身睁开了眼睛。

吴承恩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总算是停止了刚才的喊打喊杀。

“走火入魔也是噩梦的一种……”李征并未介意吴承恩的举动，擦着汗说道：“这样的情况，我之前也见过。也怪我行事鲁莽了些。但是，你倒是有几分血性，也难怪小姐会……”

“啊？”吴承恩越听越煳涂。青玄咳了几声，引了吴承恩的注意，急忙过去询问着青玄有无大碍。

“仿佛是有人在找我……”青玄皱着眉，开口说道：“梦里面……那人说等了我很久，一直在等我到来。”

“那……你在梦中与那人见面了吗？”李晋听到这里，不无紧张地跑过来插嘴问道。

青玄听到这个问题，吃力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得到了这个答案，李晋才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青玄的身份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万一走漏了风声，说不定杀身之祸即刻就会降临。

李征看着这一幕，小声问道：“说起来，你们这是遭了谁的道？”

“那个沙神，卷帘。”李晋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尽量谨慎地回答，并不想透露给李征更多的信息。

“那，小姐和准姑爷就绝对不能留在南疆了。”显然，李征也知道卷帘是何身份：“这厮向来行事诡异，同他实在讲不上什么道理。不过看刚才沙海的去向，好像他人并不在南疆……离了老巢，难不成有什么大动作？”

李晋急忙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李征看着李晋现在的模样，忍不住皱眉：“说真的，你不想说便可以不说，何必装疯卖傻。你有多少本事，我心里清楚。”

李晋一下子嗔目结舌：“您言重了……我要是真有本事，何故进了执金吾之后，只能看门？说白了，这执金吾的位置，让给哮天更合适。我呢，基本上就是个吃白饭的……”

李征只是瞄了一眼，却不打算说破；当年，核查李晋是否足以担任执金吾的最后一关，便是同其他现任执金吾交手。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执金吾内里定下的最低标准，是要新人撑过三十个回合。

且不说当时李晋的对手是谁；他的成绩，那可是……

“小心，还没结束。”李晋突然开口说道。

远处的地面上，仿佛忽然间开花结果，长出了几个没有面孔的人头。细细看去，这些人头都是沙子筑成了大概形状，此时却通了灵性，四下张望着什么。

李征扛起了自己的刀，便要走过去。而李晋却一把拉住了他：“我这个月已经用过了天地一色……哮天现在虚弱得很。如若不然，之前同那白骨妖怪斗法也不会落了下风。眼下还是不要招惹那些沙子了，躲一躲便是。”

李征不禁皱眉，觉得避而不战实在是有伤执金吾的名声；但是转念一想，李棠也在这里，万一真的伤了少主，那自己岂不是千古罪人？

“躲一躲，便躲一躲。”李征思忖一番后，还是选择让步。只是这南疆实在枯匮，真的想躲，又该去哪里呢？

李晋仿佛看穿了李征的心事，急忙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朋友住在附近，大可以前去修养一番。剩下的事情，也可以从长计议……”

正在讨论间，吴承恩却缓过神来，重新伏在地上四下寻找：“书呢？我的书呢？”

李棠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看到吴承恩肆无忌惮地在地上爬来爬去，忍不住上前踹了一脚：“起来！怎么跟哮天似的满地打滚！”

一旁的哮天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一惊，然后委屈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其实，吴承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书了。那些之前跌落的零碎，大部分都已经被白骨夫人当做战利品捡回了自己的洞府之中。只不过拿回去之后，白骨夫人才发现，这些东西大都是些市井玩意而已。

当然了，夹杂其中的，还有一本闪闪发光的书。

百无聊赖之际，白骨夫人翻看了其中的几页。只是短短几行字，霎时间就彻底吸引了白骨夫人的全部注意力。

书里面，描写了一个僧人历经层层磨难，想要为天下苍生谋得解脱的故事。文笔掠过眼眸，故事里的画面简直历历在目……

而那僧人的脸孔，也越发清晰，他就是——

白骨夫人手中的书卷跌落在地，而她本人此时不经意间也已是梨花带雨。旁边的一个小妖不明所以，打算替自己的主子捡起地上的书——

噗呲一声。

那小妖已经被白骨夫人甩起来的尾骨刺穿了胸膛，准确地贯穿了内丹的所在。小妖挣扎几下，血肉之躯便随着内丹开始枯萎。

门口的几个守卫听到了异响，急忙拎着兵器冲杀进来。白骨夫人没有任何迟疑，站在洞中原地转了一圈——几个守卫便被悉数被白骨化成的利刃拦腰斩断。

良久，再无别的动静。白骨夫人抬起手，几个尸兵从地底爬出，将那些刚刚死去的妖物尸首拖了出去。

白骨夫人匆忙擦了擦眼泪，然后小心地将书卷捧在了怀里，向着内洞走去。

不枉费我投身于卷帘的帜下，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白骨夫人情绪激动，步伐也轻盈了不少，三步两步便到了内洞。

墙壁上，悬着一个精致的梳妆台。令人可怖的是，梳妆台旁边，摆放的并非是一般女孩子用的胭脂等物；相反，上面悬着的，是一张张人脸。

这并非什么装饰，反而是有意为之。因为，那是一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姑娘的脸。

白骨夫人走到梳妆台旁边，嘴中哼着小曲，摘下了其中一张脸皮，遮在了自己狰狞的白骨之上，然后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嗯……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这样……你便能一眼认出我了。”

玄奘，我真的，等你好久了……

第三十九章 沙盘（上）

京城，鬼市。

铜雀此时正在内集之中，勒令手下收十着残局。本来还算规整的内集小镇，此时如同被飓风扫过一般一片狼藉。

金角和银角正在包扎着自己的伤口；说来也奇怪，当时自己的胳膊明明被那卷帘化作了流沙，但是此时望去，胳膊除了布满细小的伤痕外，却又好好的长在自己的身子上。

“幻术吗？”银角端详了半天自己的手臂，迟疑问道。

金角没有回答，缠好了自己胳膊上的绷带后，她起身拎起随身携带的玉瓶，瞄了一眼正在忙活的铜雀，转身就朝着鬼市的小门走去。

铜雀头也不回，张嘴问道：“急匆匆，去哪里？”

金角止住了自己的脚步，却并不打算回身。

“算了，那卷帘的本事你也瞧见了，面对七个二十八宿也没有落得下风。”铜雀俯身，心疼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瓦扔到了一旁：“幸好刚才他突然束手就擒，否则这鬼市想必难以撑过这一关。哎，这番修缮完毕，不晓得要花多少银子……”

说来也是奇怪。就在一炷香之前，本来卷帘与麦芒伍等人还在生死之间拼斗；却不知为何那卷帘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间停手，朝着南方望了望后，径直走到麦芒伍身边耳语一番。紧接着，他抬起手，凝聚了一股流沙。

流沙渐渐停顿，在卷帘的手中塑造出了一个沙盘；铜雀在一旁望去，惊讶之余认出了那沙盘□□不离十是京城的缩影。

“崩国……”铜雀多少有些见识，显然是认出了这一招之后脱口而出；吃惊之余，他急忙用眼神提醒着麦芒伍千万不要乱来。

麦芒伍看到卷帘手中的沙盘后，即刻抬起手示意其他人不要继续出招。他知道，这一招乃是杀招，借由红钱衍生，威力不容小觑。

而那卷帘，也不再反抗，散了沙盘后乖乖任由麦芒伍套上了手镣脚镣，随着这些人去了镇邪司衙门……

一行人临走之前，铜雀小心地上前，同麦芒伍说道：“伍大人，我桃花源为了朝廷安危，不仅通风报信，这鬼市也被你们毁得七七八八……我们的忠心，是否可以让大人点头了？”

麦芒伍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情不自禁皱了皱眉。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讨价还价的铜雀，还有他身后那群毫发未伤、随时可以渔翁得利的桃花源帜下的高手们。这群家伙一并随着自己的主人，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麦芒伍。

“掌柜的此次功居首位，如有机会，在下定在皇上面前替掌柜的请功。”麦芒伍以退为进，开口说道。

“大人肩膀见红，钱的事情，下回再说吧。”

铜雀似乎并不打算为难于对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让路，目送麦芒伍带着卷帘离开了鬼市……

然后，便是不遗余力地收十眼前的烂摊子了。

金角晃了晃手中的玉瓶，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这番情景多得那厮照顾，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这笔银子，要么卷帘出，要么镇邪司出。反正，我桃花源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我们在京城伏笔虽久，但是真正走上台面的时间还短。”铜雀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金枝算盘开始拨弄：“初来乍到，有些亏吃了便吃了。银子能解决的事情，就不要节外生枝。”

那金角听到这里，迟疑几分，却依旧想要迈出步子——

铜雀拍了两下巴掌，一群妖兵霎时间现身，拔出兵器围住了金角。在一旁的银角见到这般状况，急忙起身要来支持，却冷不防被铜雀一把抓住了动作还不灵活的手腕。

“莫要生事。”铜雀冷冷说道。

金角咬咬嘴唇，试探性地将自己拎着玉瓶的手微微抬起。铜雀显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动作，嘴上一笑，手中亮起了金光——

“知道了，掌柜的。”金角即刻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

铜雀注视了金角一刻长短，才缓缓松开了握着银角的手。

是的，现在不能去找麦芒伍的麻烦；整个京城内，论起心机深浅，铜雀觉得只有麦芒伍算是与自己旗鼓相当。希望自己报官的这场猴戏，能够让麦芒伍察觉到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吧。

麦芒伍一行人离开鬼市之后，马不停蹄地前往了镇邪司衙门；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口石棺，从里至外贴满了符咒，头部的位置留了几条缝隙供人喘气。等到卷帘人一到，即刻被关入了石棺之中。卷帘试着动了动手脚，便不再多做挣扎，只是盯着面前的麦芒伍一言不发。

“不用做戏，我知道这石棺肯定关不住你。”麦芒伍不卑不亢与之对视，随即勒令其他人退下：“不妨告诉你，神机营的人就在附近。如果你敢乱来，我锦衣卫镇邪司不惜玉石俱焚。”

卷帘摇摇头，开口说了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却被嘴巴附近的符咒消减而熄；这是防止他诵经扰人心智。卷帘左右看了看，随即双眼一瞪——几张符纸顿时化作了流沙灌入了石棺之内。

麦芒伍忍不住退后一步。

“我不会乱来的。”卷帘安然说道，这一次声音顺利传了出来：“因为，大人您很快就会放了我。”

看来，封印声音的符纸已经被这卷帘尽数清除了。

麦芒伍没有回答卷帘的疯言疯语，只是抬手，朝着卷帘的几大穴位□□去了三寸长短的银针，封了他的穴道。然后，麦芒伍捂着自己的肩膀，走向天楼歇息。

在院子里的管家看到麦芒伍，即刻帮着拉开了天楼的大门。麦芒伍进去前，嘱咐道：“今日不再见客。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

管家点头，待麦芒伍进了天楼后，从外面将石门牢牢关上。

天楼之中，只剩下了天井投下来的一束光芒，照耀在麦芒伍的身上。他抬头望去，今日并没有皇上遣派的大内密探蛰伏于此。

那么，这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麦芒伍跌撞几步坐在了地上，揉着自己的肩膀。本该是伤口的位置，陆陆续续擦掉了一些残沙。

不对劲……

麦芒伍揉着肩膀，脑子却没有停止思考。是的，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都让麦芒伍觉得有些十分不解的地方。

这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全部来自于一个人：铜雀。

首先，便是铜雀突然前来镇邪司报官时说得那番话：大意就是有人在鬼市闹事，事关朝廷安危，自己无力处理，希望能够求助于镇邪司。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并无异样，但是麦芒伍当时便心生疑惑：这铜雀也算是手眼通天，颇有些见识。为何只是卷帘去了鬼市，便口称事关朝廷安危？

锦衣卫镇邪司秘密得了口信，知道今日的天鼎乃是“极凶”的签子，所以经由铜雀告知南疆沙神卷帘现身后急忙动身，防止此人图谋不轨……

但是等到铜雀与卷帘碰面后，麦芒伍才明白铜雀并未事先见过此人。这就非常不自然了：鬼市，本来就是一些能人异士出没的场所，为何铜雀只是知道了卷帘来到此处，见也未见、谈也未谈，便仿佛已经知道了对方不怀好意，而直接通报了锦衣卫镇邪司呢？

第三十九章 沙盘（下）

然后，便是铜雀在锦衣卫镇邪司与卷帘交战之际，嘴中脱口而出的那句“崩国”了。

麦芒伍确实认识卷帘手中凝聚沙盘的这一招，因为之前听过镇守南疆的奎木狼多多少少描述过几次。但是，这铜雀是如何识得？退一万步讲，即便这铜雀确实认识这一招，但是为何当时会脱口而出？

麦芒伍虽然与铜雀交往不深，却明白此人城府极深，绝非会是因为吃惊而慌不择言之人。言多必失，铜雀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既然当场念出了卷帘的招式，难道不怕麦芒伍以此推断他与卷帘之间有所瓜葛吗？

除非……

麦芒伍忽然间觉得，只有一个解释：铜雀是故意假装惊讶，来提示那卷帘与自己确实有所瓜葛。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的话，麦芒伍顿时觉得自己进入了死胡同：铜雀提示自己这件事，所为何故？

麦芒伍仔细回忆着铜雀不自然的一言一行，却总觉得无从下手。该死的……麦芒伍揉着肩头的伤口，即便封了自己的穴道，那里的沙化还未完全停止；这股干痛，着实有些干扰麦芒伍的思绪。

等等……伤口？

“大人肩膀见红，钱的事情，下回再说吧。”麦芒伍忽然想起，临别之际，铜雀忽然间没头没脑地嘱咐过自己这么一句。麦芒伍借着天井的光束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上面布满了泥土，却未有任何血迹。自己的肩头，即便用力揉搓，也只是会掉下沙土罢了。相反，倒是自己的腹部隐隐一片殷红。

这铜雀为何不说“大人的伤口见红”，反而刻意去提自己没有流血的肩膀呢？

麦芒伍在心中重新默念了一遍铜雀看似无意的寒暄，似乎终于把握到了隐藏在其中的、铜雀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

红、钱。

此时此刻，铜雀正在自己的房间内饮茶；他端起茶杯，朝着京城的方向眺望几眼，不知道麦芒伍此时推断到了哪一步。不过，以那麦芒伍的心思，找出“红钱”这个线索，应该难不住他。

关键是自己的行动，是否给了麦芒伍如何去解读“红钱”二字足够的暗示……铜雀内心里着实有些拿捏不定。但是，人在屋檐下，铜雀能做的都做了；现在，麦芒伍也只能依仗于自己那过人的心智。

除此以外，别无他策。

铜雀想得很清楚：如果那麦芒伍真的能够依靠手头这零星的线索推断出什么而有所行动，那么事后整个锦衣卫镇邪司一定会感谢铜雀今天的所作所为，这个人情就算是送出去了；这样一来，桃花源日后在京城立足可谓指日可待。相反，如果麦芒伍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那么也就说明了这个人不过如此。

无论如何，铜雀这笔买卖，都不会亏。

生意人精明如斯，放眼天下，铜雀可谓首屈一指。

而这一点，麦芒伍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从铜雀短短时日内借由李家之手夺走鬼市，他就知道铜雀这个人不简单。

麦芒伍的眼前，之前遍布着满地的线头，自己无从下手。但是，今天被铜雀提醒之后，麦芒伍决定先顺着红钱这条线好好想一想。

前几年，户部尚书私自印制了八十一枚红钱散布于世间；皇上谅于这红钱解了税赋难题，最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朝廷由于察觉到红钱的巨大威力，开始回收散落于世间的红钱；之前一共收缴到了十六枚，说是要献于皇上，但他们锦衣卫镇邪司私自扣押了另外九枚。奎木狼叛逃之际，趁乱带走了其中三枚。

不久之前，那个叫做吴承恩的书生在京城现身，身上罕见的带着三枚红钱。事后，麦芒伍派了血菩萨前去索取红钱，虽然没有得逞，但是却也认定吴承恩身上的红钱并非奎木狼带走的那三枚。

再然后，麦芒伍发现了异常的黄花饼，正要细查，皇上却突然发难，若非不知何人用了红钱，冥冥之中天降大雨，挽救了镇邪司的一场灭顶之灾，那后果……

最后，便是今日，那卷帘估计身上也带着红钱，才用了沙盘那一招……

这些事情，似乎完全没有关联……

就在此时，天楼之外传来了敲门声。麦芒伍被打断了思绪，不禁皱眉。只听得管家在外面轻声喊道：“大人，烦请您出来一下……有，有要事。”

麦芒伍起身，径自走向大门——他知道，如果不是非同一般之事，管家绝不会在此时打扰自己。果然，麦芒伍出得门来，却看到眼前站着的乃是魏公公。

麦芒伍即刻施礼，还未开口，那魏公公便精神抖擞地低声喝道：“伍大人接旨。”

麦芒伍听完没来得及多想，即刻随着管家一齐下跪。魏公公从袖管中抽出一道圣旨，开口说道：“天下武举，开门纳贤，卷帘乃是南疆人才，本领深得朕心。伍爱卿不可擅生事端，即刻放人。钦此。”

麦芒伍皱着眉头，跪谢皇恩，心中却是一百个问号。奇怪了，从捉拿住了这卷帘，到押回镇邪司，不到一个时辰而已。京城最内的皇上是如何知道镇邪司已经擒下了这人？而且，即便是回来的路上走露了风声，那这圣旨未免也到得太快了些，自己每次有事觐见皇上，等待的时间，都不止这么久。

最重要的是……麦芒伍朝着镇邪司后院望了一眼；他记起了卷帘对自己说的那句胸有成竹的话：大人您很快就会放了我。

难道这卷帘早就知道，会有圣旨来救自己？就算知道，为何圣旨到得如此准时？

如此解读的话，只有一个结论。

这皇城之内，可不止他们镇邪司。甚至，麦芒伍每时每刻提醒自己，他们镇邪司这些怪人，在皇城之中，才是外人。皇城之中，真正盘踞着的，是那个被百姓统称为朝廷的庞大体系。

麦芒伍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就能解释清楚为何铜雀说话遮遮掩掩：本来鬼市在场的，除了自己带去的朝廷的人，便是铜雀的手下。可以说，当时并没有闲杂人等，铜雀本来大可不必如此谨慎……而铜雀故意提示自己与那卷帘有所瓜葛，大概就是在告诉自己另一条线索：

铜雀虽然不是朝廷的人，但是也在朝廷的掌控之下，所以说话办事处处小心。

皇上足不出户，天下事却什么都知道？其实不是皇上知道，是那个被称为朝廷的庞大体系知道。

这些逃不过朝廷法眼的人，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这些人，都有红钱。

麦芒伍忽然心里一紧，转过身去，朝着鬼市的方向鞠了一躬。

“原来如此……”麦芒伍终于猜到了一个自己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红钱来自户部。

朝廷，具体点说就是六部、五寺、三营。

麦芒伍回想着，这惊天变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有他们的影子，从黄花饼、到鬼市、到剿灭镇邪司、再到现在这沙卷帘。最最要紧的是，他们早就将皇帝围在皇宫大内，自己成了皇帝的耳、皇帝的目和皇帝的手，甚至成为……

如今，只有镇邪司，是他们一直无法解决掉的。

第四十章 波月府（上）

李晋领着众人一路疾行，躲避着身后流沙的追赶。四下望去，路边竟然丢弃着不少妖物和人类的尸骸——确切地说，大部分尸体都只剩下了一张肉皮，内丹自不必说，连骨胳都已经被人抽走。看来，这些不速之客应该都是死于那白骨夫人的手段。而且，越接近众人的目的地，被干掉的人越多。

“看来，想见你那个朋友的人不少啊……”李征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

而李棠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刚离开家门时的新奇与快乐，她的视线故意避开路边那些残破的肢体，看向远方。

吴承恩气喘吁吁，已经快要跟不上李晋等人的脚步。论起脚程，吴承恩本来就不如执金吾出身的李家众人；再加上他一路上背着虚弱的青玄，双腿已经渐渐体力不支，人也有些神情恍惚，嘴里面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一个“书”字。

随着李棠一并坐在哮天身上的杏花情不自禁频频回头，偷瞄着满头大汗的吴承恩，心疼地扯了扯李棠的衣角，小心地示意了一番。李棠回头瞥去，只见吴承恩深一脚浅一脚，步伐已经不稳。但是他的双手却稳稳托在腰间，以便让青玄不会太颠簸。

李棠微微皱眉，抬头想要朝着前面的李征要求步伐慢一些；但是转念一想，李棠直接让哮天停住，自己从上面下来。杏花也连忙跟着下来。

“我坐累了。”李棠伸了个懒腰，装作不经意地同吴承恩说道：“不如让哮天载上青玄，省得你在后面气喘如牛，吵得我不得清净。”

杏花忍不住露了个笑容，然后在一旁拼命点头，对吴承恩说：“是啊是啊，哮天好软的，你让青玄上去也舒服一些……”

说完，杏花转而看向哮天：“哮天，乖乖的哮天，”杏花俯下身子摸着哮天光滑的毛，柔声和它商量,“你看青玄他伤得很重，吴承恩呢，背着他走了这么久也支持不住了，辛苦你背一会儿青玄好不好？不会太累的，等走到前面不远处那棵大柳树就好，然后，我来接力背青玄。”

“不要啰嗦了，再走几步吴承恩也要晕倒了。”李棠干脆地把杏花拉到一边，把青玄从吴承恩的背上扶下来，小心地把他放在哮天的后背上。

吴承恩这一次实在是没有力气逞强了；甚至连说谢谢的力气都不剩几分。杏花帮着吴承恩将背上的青玄小心放在了哮天身上后，担心吴承恩还不放心，又变出几根柔嫩的枝条，将青玄轻轻捆好固定。

前面的李征和李晋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

李征明显有话要说。但他尚未开口，便听得青玄咳嗽几声，抬起了头，虚弱地说道：“逃不掉的……”

“什么？”李棠听到了青玄这句没头没脑地话，急忙追问。

“我是说……我们一直没有走……”青玄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有些口齿不清。

“你少来。”李晋听到这里，走过来摸了摸哮天的下巴：“你倒是睡得轻松，且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将近百里……”

李征看着李晋的步伐，忽然间一愣，然后将自己的大刀扎进了大地之中，自己朝着天空一跃而起。过了一刻，李征才落在了地上——只是现在的落脚点，离自己置刀的地方，已然隔了七八丈远。

“不好……咱们进了流沙河。”李征向前一跃，将兵器重新握在了手里。李晋眉头一皱，俯身摸了摸地面。虽然很薄弱，但是大地确实一直都在震颤。

青玄说得没错：吴承恩他们其实只走出了五六里地的距离。这一片大地，已经是流沙河的范围；虽然几人脚程极快，但是大地一直都在不被察觉地流动着，将他们引回一直躲避着的沙海。

“那赤发人提到过，估计这里流沙的波流应该也是暗合九转连环阵……”李晋向身后张望着，束手无策：“我倒是知晓阵法走势，只要避开暗流，咱们便能出去。只是……即便能出阵，也不知道咱们去向何方。”

李棠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李征和李晋同时冲过来护住了李棠，然后各自朝着不远处的一具牛头妖尸亮出了兵器——

一股妖气从地面升起，缠绕在了那具尸首之上。牛头妖尸得了妖气后并无恶意，只是缓缓抬手，用尽力气指向了一个方向。缠绕的妖气越来越浓，渐渐尸首熬受不住，被浓烈的妖气点燃，焚烧殆尽。

李征和李晋确定没有下文后，才让出了身后的李棠。

“你朋友的口信？”李征有些疑虑，不晓得这股妖气源自何人。

李晋想了想，断然摇头。奎木狼有多讨厌自己，李晋心里还是有数的；如果奎木狼一早得知是自己去寻找于他，估计不仅不会指路，说不定还会故意避而不见呢。

眼下既然没更好的办法，那便死马当活马医。李晋同李征耳语几句，两人换了在队伍中的位置：李晋在前开路，李征断后。

这一路上，不断有尸首被妖气缠绕，指完路后便被焚烧殆尽，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李棠倒是未曾见过眼前这般情景，看着格外有趣，忍不住对吴承恩说道：“回头这段故事，定要写在你的书里。”

话一出口，李棠才后悔莫及；果然，这吴承恩听到“书”这个字，忍不住一直唉声叹气，听得叫人心烦。

这一次，众人是顺着大地的流沙而行。虽然感觉才走出了五六里的距离，实则已经移动了将近百里。周围的荒山渐渐有了植被，景色也变得愈来愈好看了。

李晋绕过最后一个山头，站在山顶居高临下地放眼望去，语气顿时轻松了不少：“到了。”

——只见群山环绕之中，树影幢幢之下，有一座别致典雅的别院。从高处看，这别院占地极广，周围竖起高墙，墙内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吊桥石路，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院中开满了鲜花，姹紫嫣红，蝶飞燕舞，好不热闹。

待众人到得近前，便见正门处有一块牌匾，上书几个泼墨大字：

波月府。

李征看到这三个字，眉头不禁一皱：“波月府……这名字怎么如此熟悉？”

说罢，李征眼神有些飘忽，捏紧了兵器，上下打量着身边的李晋。

李晋并不答话，只是领着众人走到了院门前，轻轻叩打。三两下之后，大门自然而开，似乎是引得众人进去。

待众人进了院子，大门自动关上。

没走几步，李征忽然间笑了笑，紧接着身子向前一倾，倒在了花海之中。李棠不禁吓了一跳，以为中了埋伏，未曾想低身一探鼻息，这李征只是美美地睡了过去。

几人左右看看，弄不清其中的缘故。

“这百花，单对杀气敏感。”李晋倒是不慌，俯身将李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任由他倒卧：“估计他是念及我朋友之前是锦衣卫镇邪司的人，动了杀心……也好，咱们先进去。大不了，走的时候叫醒他便是了。”

“奎木狼其实不喜争斗？”李棠眨眨眼睛，这人和传闻之中的印象竟然如此大相径庭。恍惚间，李棠还以为能为了红颜知己便得罪于朝廷和李家的人，听着脾气怎么也该是个好斗之人才是。

第四十章 波月府（下）

“之前，这厮倒是着迷于同人比试。”李晋说着，露了个坏笑，语气也下流了不少：“只是现在这几年得了漂亮的媳妇，估计腿上没了力气，不得不收敛了吧？”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院子，到达一排住屋之前。

一个身影从中缓步而出，站在门口。

只见这人满头枯黄的头发，眉宇之间有几分苍重。他身上披着一件黄色的袍子，腰间挎着一根狼牙棒。

李晋见到此人，一脸欣喜；但是他刚抬起手要打招呼，那人瞧了瞧，认出了李晋后，便即刻退后一步，从里面关了门。

里面，隐隐传出了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外面是谁，为何不请进来？”

“迷路的苗人而已……夫人不必在意。”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疼爱的语气。但是紧接着，男人的后半句话，则是刻意说给外面的人听的：“他们只是歇脚，一会儿便走。”

“奎木狼！”李晋霎时间下不了台，走到门前用力拍打：“哎呀，都多少年了！你至于么！再不出来的话，小心我让哮天给你撞破门！”

吴承恩看到这一幕，有些明知故问，说道：“怎么，你同奎木狼有过节？”

言外之意，李晋这人无论和谁相处，关系都不会太融洽。

“说来话长……其实，只是个小误会而已。我们俩之前……”李晋叹口气，似乎正要追忆往事；身后的门带着勐烈的杀气被人用力推开，刚才那人拎着狼牙棒，重新站在了门口：

“杨晋，若是别的二十八宿前来索命，我定会以礼待之；偏偏来的是你！那，我便不客气了！”

此人，正是前任二十八宿——奎木狼。

只见奎木狼眉眼倒竖，纵身一跃，狼牙棒上闪着尖锐的光，似乎恨不得一棒将眼前的李晋砸成肉饼。

李晋倒也不慌，抬手吹了声口哨。哮天听得主人召唤，霎时间化作光芒，重新落在了李晋的身上。紧接着，李晋不退反进，朝着袭来的奎木狼亮出了绕满纹身的右臂。

半空中的奎木狼迟疑一刻，最终还是径自落地，没有砸下这一棒。

“对嘛。”李晋看着蹲在自己身前一丈远的奎木狼，似乎颇为得意：“你要真狠得下心，便连我和哮天一并砸死！我就知道你不忍心！”

奎木狼并不答话，只是移了目光，盯紧了李晋没有纹身的左臂；李晋心下暗暗说了一声“不好”，急忙往旁边跑了几步：“等等！我有话说！”

那奎木狼皱皱眉头，站直了身子：“说！”

李晋讨好地走了过去，朝着奎木狼耳语了几句。奎木狼一开始还是皱眉耐着性子，但是听完李晋的几句话后，抬眼朝着吴承恩等人望了望。李棠和杏花被人如此打量，都是有些紧张。幸好这奎木狼一身正气，并无任何唐突之举。

最终，奎木狼的目光留在了青玄身上。

“朝廷和李家，都还不知道。我特意先来告诉你的……咱这交情，说得过去吧？”李晋轻声念叨着，一副邀功的语气：“既然如此，还不快把你家里的好酒拿出来！”

但是，奎木狼毫不领情，只是决然走到了青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领子：“亏你还是个出家人……你可知道，之前京城那场惊天变，死伤了多少人？”

吴承恩看到奎木狼如此无礼，急忙过去，想要掰开他的手：“喂喂，你说话倒要讲几分道理！京城那件事可和我们无关！当时我和青玄还没下山呢……”

吴承恩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却丝毫不能撬动哪怕奎木狼的一根手指。奎木狼似乎有些疑惑，转头看着吴承恩，开口问道：“你又是谁？”

李晋急忙附耳道：“这人来路可野了……具体是谁我不便明说，不过他说不定是李家本家的女婿……”

奎木狼扭头看看李晋，似乎颇为生气：“胡扯！李家的本家向来只有男嗣，何来什么女婿？而且……”

正说着，奎木狼瞥到了一旁一直望着自己的李棠和杏花；这一次，奎木狼仔细瞧了瞧眼前这两个羞答答不说话的姑娘，目光最终锁在了李棠身上。奎木狼瞧着她手中握着的兵器，以及腰间那枚栩栩如生的玉坠，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不打入李家内部，估计没几个人能知道这件事。在外面，我们也是统一口称少主。”李晋站在一旁，知道奎木狼已经信了自己的话。

“竟然是真的……”奎木狼渐渐松开了抓着青玄的手，神色凝重：“怪不得，这一代李家突然间如此招摇……看来江湖风传联姻的事情，必然八九不离十。”

“是啊，若是小姐真的嫁过去，朝廷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你可知道，李家将自家的姑娘许配给了谁？”李晋故作神秘，挤眉弄眼：“那可是……”

“够了！什么事情，轮得到你在一边扇风！”李棠在一旁，听着别人肆无忌惮谈及自己的婚事，忍不住面红耳赤，高声勒令李晋住嘴。

李晋吐吐舌头，不再多话。

奎木狼叹口气，说道：“算了……之前的事情，不与你计较便是。那么，你们一路辛苦，倒不如请得两位小姐和外面那些朋友，一起到洞府里小酌几杯，以解风尘。虽然我波月府粗糙，却也容得下你们这几十人……”

“什么啊？”李晋有些没明白：“我们一共四个人……哦不对，外面还躺着一个。”

奎木狼听完后，只是看着院门：“也就是说，后面这些人，与你们并无瓜葛？”

一行人转过头去，并未看到任何人影。但是，吴承恩却发现刚才明明关好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奎木狼朝着无人的花海挥了挥袖子，开口说道：“几位朋友，莫非是路途遥远，迷了方向，来我这府里讨杯酒水解乏？”

一阵暖风吹过，掀起阵阵花粉，遮盖在了十几个透明的身影上，令其无所遁形。这些身影见状，便不再伪装，纷纷站起身来——这些人都是苗人打扮，鼻梁的位置横着贴着一道法符。

紧接着，这些人各自从怀里掏出来的玩意，吴承恩可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把把三眼火铳，弹丸均已上膛。而诸多的枪口，却都瞄准了一人——奎木狼。

“苗人为何会有……”吴承恩脱口而出；青玄拍了一下吴承恩的肩膀，指了指对面那些人的脚。吴承恩定睛细看，这才瞅出端倪：

纵使这些人身上都是苗人装扮，脚上穿的，却是朝廷配发的官靴。靴子两侧镶嵌着的火红色玉石，正是神机营的标志之一。

“看来不是来此歇脚的。”奎木狼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将刀收了起来：“估计，几位是来……”

“杀人。”最前面的敌人，点头开口说道。

“那么，容在下多问一句，所为何事呢？”奎木狼走了几步，将所有火铳从李棠等人的身边引开。

“灭口。”那人说完，不再言语，只是蓄势待发地看着一步一步接近的奎木狼。

“你先带着几位朋友去府中歇息。”奎木狼游走了几步之后，转头对李晋说道……

我，去去便来。

第四十一章 刺客（上）

不得不说，这几位刺客打斗起来着实有些手段。这些人眼神飘忽不定，脚步也无声无息，出招收招都没有任何踪迹可寻，再加上他们手中的火铳杀伤力确实巨大，不想伤人性命的奎木狼着实感到有些棘手。

这些人表面上是刺客，其实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四人成一排，左手握着倒刺三爪刃提防着奎木狼靠近，右手则是找准机会朝着奎木狼射击。一旦打空了弹丸，这四个人就会向后退去，而另外四个人则会涌上前来，继续与奎木狼对峙。

“在下无意与朝廷为敌，斗胆请教，几位隶属于哪个衙门？”奎木狼腾空而起后，用脚尖落在了一朵花上。虽然身子微微发颤，脚下的花枝却没有被压弯丝毫。看到对方如此行军布阵，奎木狼不禁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些人的战术，多少和他们镇邪司除妖的手段有些相似。

那些人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再次举起了火铳——奎木狼并没有大意，掀起自己的袍子朝后一甩——几个依旧透明的身影本来已经摸到了奎木狼的左右意图偷袭，却瞬间被奎木狼甩出来的大风掀飞了几丈远。由于奎木狼手下留情，这几个人伤得并不重，在地上滚了几滚后，他们虽然现了形，但是即刻重新站起，准备明刀明枪从后面包抄奎木狼。

其中一个刺客摔得有些狼狈，不仅身上的苗族衣服被地上的枝刺撕扯破烂，露出了里面贴身的汉人装扮，而且鼻梁上横贴着的法符也离了脸皮，飘飘欲坠。

只是，这人却依然对满院子的花粉没有任何反应，继续随着其他杀手开始排兵布阵。

奎木狼对刚才的一幕起了疑心：自己的院子里种的百花是古苗秘方，花粉会催眠任何带着杀气而来的“客人”。刚看到这些杀手时，奎木狼自然觉得他们鼻子上的法符是用来防备院子里的花香，但眼下，法符明明破了，对方却……

一阵脚步声在附近突兀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李晋的一声抱怨：“你怎么还没完事？”说着，李晋走到了院子之中。

“你出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去照顾你的朋友们吗？这里不用你动手。”奎木狼蹙眉开口，却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一旦李晋动了杀心，那他便会醉倒在这院子里的。这句话自然是不能被眼前的刺客知晓，否则毫无还手之力的李晋说不定也会被诛杀于此。

但奎木狼随即发现这话纯属多余，李晋只是出来看热闹，压根没想动手，而那些刺客也对李晋视而不见，只瞄着奎木狼一人。

“哦，我是见你总也不回来，还以为你搞不定这些家伙……”李晋干脆往旁边一坐，嘴中更是不饶人：“你的武功是不是退步了？真的不用我帮忙？”

奎木狼刚要答话，不料在他分神的一瞬间，一支火铳放了火，紧接着破空之声近在咫尺。奎木狼抬手，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狼牙棒，弹丸撞在狼牙棒身的撞击声十分刺耳，他借力往后一退，使了个巧劲儿将弹丸的冲力化解。那颗弹丸落下，奎木狼伸手接住，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随即甩手将弹丸扔给李晋。

李晋抬手接住，那弹丸甫一入手，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上面竟有妖气！

将妖气附在兵器之上，可不只是说说那么简单。之前麦芒伍也朝着这个方向秘密钻研过许久，耗费了大笔银子不说，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看来这些人有些本事……

李晋正想着，哮天忽然间化作白光，从李晋身上勐地扑了出去，原来李晋的背后，一团同样长着獠牙、野兽模样的白光，正无声无息朝着李晋的脖子啃去。哮天从上而下，双爪发力，将袭来的白光按在了地上。

白光被哮天压制在地上，光芒渐弱，隐约看出光里一只狐狸的模样，狐狸拖着的长长的尾巴，仿佛风筝线一般，连接在了其中一个刺客的背上。

那刺客见诡计败露，正惊讶间，不防被奎木狼一个闪身到了面前。奎木狼抬手握住了刺客的左手腕一发力，这人身板极脆，顷刻间骨头便传来了断裂的声响。

这份剧痛若是常人承受早就哭喊出来了，但是这刺客却不声不响，抬起右手握着的火铳，朝着奎木狼的肚子用力顶住，然后手指用力扣下扳机——

“好快。”李晋开口赞道。他并不是在夸奖那个刺客，咫尺之间的奎木狼看起来纹丝不动，但他手中的狼牙棒闪着冷光，竟硬生生将那刺客握着火铳的手砸断在地！力道之大，时机之巧，令人咋舌！

奎木狼盯紧了这人断腕的位置，却不见伤口有一丝血流出，不禁有些迟疑：如此伤势，任凭这家伙是妖怪，也不至于一滴血不见吧？

这人摇晃着挣扎，但是肉身被奎木狼牢牢握住，而身后的白光也受限于那哮天。显然，这人应该是刺客中的头子。其他刺客此时都不敢轻举妄动，全部如同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盯着奎木狼。

奎木狼心中一动，勐地挥舞狼牙棒将那刺客头子给砸晕了，再看其他刺客，果然也都软倒在地。奎木狼暗自忖度：莫非是什么傀儡之术？这倒是令他方便了许多。不管是傀儡之术还是什么妖物的妖术，看来只要制住刺客头子，其他的刺客也就暂时没有知觉了。

擒贼擒王，暂时解决掉这些刺客，奎木狼终于得到片刻喘息，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李晋，问出了自己这几年一直忧心的问题：“你出去了这么多年，可有查出惊天变到底和李家有无瓜葛？”

“还查什么查，这世上，能和惊天变有瓜葛的家伙，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而已。朝廷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李晋不置可否，“再加上，这卷帘时隔数百年再次出山，李家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你一贯散漫，却也不该拿此事开玩笑。”奎木狼道，“只希望你不要带着哮天置身事外就好……”

“别为难我，倒是你会怎么选？”李晋反口问道，“你老婆是李家的远房，你也算是李家的女婿，朝廷和李家，你怎么选？”

“我选天下苍生。”奎木狼抬眼看着天边，悠然答道。

“那我也选天下苍生。”李晋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道。

“选天下苍生，便该查清楚惊天变到底源自何起，而不是离了京城去过悠闲日子。”奎木狼勐地转过头，盯紧了眼前的李晋，“以你和哮天的本事，本该……”

李晋笑了笑：“奎木狼，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就靠着哮天混口饭吃。当时皇上还说呢，我这样的人还叫什么‘戬’啊，剥了兵器得了，这才赐我‘晋’这个名字。你想啊，我连这个都不在乎，你指望我能干什么大事？”

奎木狼听不下李晋的话，转身沉默不言。李晋也自知没趣，想上前去看看刺客。哪知刺客头子竟然在此时醒了过来，忽然间张开了嘴，从腹腔内缓缓飘出了一股青烟。霎时间，其他刺客也挺直了身子，抬起头，嘴巴仿佛烟囱一般开始冒出味道刺鼻的烟云，就连哮天按住的那只白狐，也飘散于无形，变成了云烟。

奎木狼抽了抽鼻子，大叫不好，这不是一般的烟雾，而是散开的火药粉末。

刺客们吐完烟云后，两手纷纷拿出怀中藏着的火石，就要引燃火药。奎木狼大叫一声，身影忽然间虚闪了一下，只见叫声还没落，那些刺客全都身体一颤，背后殷出了血迹后倒在地上。

李晋再一次开口赞道：“好快。”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是吴承恩，原来他在屋子里待不住，也跑出来看热闹。他一进院子就皱了皱鼻子：“好大的爆竹味儿！”

恰在此时，院子的云烟中凭空多了一股子白烟窜向天边，抖动一番后幻化出了四只脚，朝着天空奔窜而去。奎木狼提防不及，那烟化成的魔物已经跑远了。看方向，□□不离十应该是朝京城而去……

“狼烟……”吴承恩没有迟疑，从怀中掏出火铳瞄准了天空：他已经认出了天边远去的并非什么妖怪，而是神机营用来传达消息的信号。只是，留在院子里的味道越发浓烈，吴承恩最终还是没有开枪。空气里的火药味这么重，自己这边的火星，会把整个波月府都炸飞了也说不定。

奎木狼提起那个为首刺客的身体，那刺客还能动弹，李晋看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眉头：“手下留情了？几年没见，你倒是越发手软了。”

“阁下到底是谁？”奎木狼盯着刺客，一字一句地问道。

第四十一章 刺客（下）

那人挣扎一番，见自己无法脱身，便笑了一笑，他并无意求生，也不在乎手底下的人如何，只是得意地看着远去的那股白烟，打量着目露焦急的奎木狼。

——是的，奎木狼追不上了。

“朝廷很快就知道你在哪里了。”这刺客似乎看破了奎木狼担忧的缘由，索性直言不讳，“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奎木狼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看李晋：按道理来说，自己叛逃这件事，不是该由镇邪司的人清理门户么？为何凭空又多了一批杀手？

只不过，李晋此时正在同吴承恩摆弄着刚才的弹丸，完全没有注意到奎木狼困惑的眼神。

“你要记得，你叛的不仅仅是锦衣卫，你叛的，是朝廷！而我的身份，你永远也没法……”那刺客眼见奎木狼的狼狈样，言语愈发得意。

吴承恩在一旁忍不住脱口而出说道：“啊？你不是神机营的吗？你穿那鞋子，谁不认识啊。”

那刺客听到吴承恩的反问，一下子愣住，接着忍不住朝着他吐了一口唾沫以示不屑：“呸！纵使尔等知晓了我们的身份，你们也在劫难逃！”

奎木狼与李晋面面相觑，李晋揉了揉后脑勺，说道：“没说要逃啊……你们敢来，杀了你们就是了……”

说着，李晋起身，缓步朝着这刺客走来。

“不杀了他的话……”李晋看到奎木狼的行动，开口问道。

奎木狼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朝着李晋摆摆手：“我本朝廷叛徒，朝廷派人来缉拿我也属正常，不要连累了镇邪司。”

李晋嘲弄似的看着眼前的奎木狼，脚步却没有停下，一边走一边摘下了身上的弯弓：“反正他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帮你下手好了……”

奎木狼上前了一步，将手中的狼牙棒握紧：“杨晋，你敢。”

“你忘了？我现在不叫杨晋，入了李家，改名李晋了。”李晋随口敷衍着，并不在意奎木狼的阻拦，只是握紧了弯弓，吹了一声口哨，哮天立刻附在了李晋身上。

“让开。”李晋瞄准了刺客的脑袋，晃了晃脖子，朝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奎木狼说道。

奎木狼却换成了双手握住自己的兵器：“若是我失手伤了哮天，可别怪我。明天才是满月，今日的哮天想必吃不住我这一棒——”

话声未落，李晋耸耸肩，右手已经松开了弓弦。那刺客原以为李晋是要除掉自己，本来面无惧色，但是，李晋射出的哮天只是在纹丝未动的奎木狼身边擦身而过，瞄向了刚才那股白烟逃走的方向。

只见哮天呼啸着，仿佛雷光一般飞了出去。那刺客目瞪口呆，看着李晋手搭凉棚，眺望着远方。

“我之前欠你的人情，现在还清了。”李晋移开自己的手，坐在了地上。

而奎木狼，则是从背后摸出酒壶，坐在了李晋身边，开始自斟自饮。

半炷香之后，李晋转头对奎木狼说道：“得手了。神机营的家伙们也是真没见识……那玩意再快，快得过哮天吗？”

“莫非……”刺客此时，才读出了刚才李晋脸上表情变化的意义，“你追上了狼烟？”

奎木狼不置可否，将酒水倒了一些在刺客身上，霎时间他们浑身冒出了绒毛，继而越长越浓——一炷香的功夫，这些人竟然悉数变成了一只只吊睛大虫！“三日后，你们便能还了人形。别再来了。”奎木狼说着，朝着土地敬了一杯，然后自己喝干了酒壶中的酒水。

李晋闻着酒香，甚感酒馋，一把夺过了奎木狼手中的酒壶，但是摇晃再三，却连一滴也没剩下了。地上的百花生也顺势长起来，将这刺客连同其他手下化成的老虎纷纷裹入了泥土之中，继而移出了院子，一路长出鲜花，朝着远处的深山进发。

“名副其实的放虎归山啊……心软以后会吃亏的。”李晋不屑地将手中的酒壶抛还给了奎木狼，坐在了他的身边。奎木狼将酒壶放在了花丛之中，不一会儿，花瓣上的露水凝进了酒壶里，重新散发出来了阵阵酒香。李晋这才捡起了地上的酒壶，抬起头喝了个痛快。

正说着，哮天在院子外吠了几声。奎木狼抬眼，看到哮天脚下多了一只正在发抖的鸽子。刚才的烟云化作的四脚兽其实只是幌子，为的就是掩护其中的信鸽。奎木狼起身走过去，看到了信鸽腿上缠着的字条后，小心取下撕毁。然后，奎木狼松开了信鸽，还了这鸟儿的自由。

李晋将一切看在眼里，一脸鄙夷。

吴承恩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跑到了花园之内，捡起了刚刚那刺客的断手，掰开手指后细细瞧着之前的三眼火铳。翻弄一番后，吴承恩又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的火铳，将两者细细比较。

“杨晋，他到底是做什么的？”看到藏有相同兵器的吴承恩，奎木狼不禁有些警觉，走到李晋身边后，小声朝着李晋问道。

“和我们之前一样，封妖。”李晋说道，“还有，现在我叫李晋。你注意点儿，别老叫错。”

“只是叫习惯了……”奎木狼叹道。

“罢了，其实也无所谓……”李晋耸了耸肩，“说穿了，名字有何意义？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奎木狼点点头，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发现李晋打了个酒嗝，身子一歪，倒在了一旁，闭眼打哈欠，显然不欲再与他多聊。哮天用鼻子顶了顶自己主人垂下来的手掌，李晋没理会它，它便抬头看向奎木狼。

奎木狼看了看日头，又往大门方向的花丛看了一眼，心下了然，李晋怕是还有事做，只是不方便跟自己明说。他摸了摸哮天的头，低声说道：“随他去吧……晚饭再叫醒他不迟。”。

哮天点点头，乖乖地盘在了李晋身边。

奎木狼站起身来，朝着吴承恩喊道：“喂。”

“啊，我就是看看……”吴承恩这才醒过神来，急忙想要藏起那把捡来的火铳。

“进屋去。”奎木狼叹口气，说道，“不枉费我在此等了数年……既然你们真的来了，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今日便要告诉于你，和你那位叫青玄的‘朋友’。”

两人起身，走进了之前给他们安排的房间之中。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什么穿过草丛。

倒地的李晋勐地睁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随即跳了起来，缓步走到了院子正中——刚才李征倒卧的地方，却没有了人影。

“果然，能梦中杀人的家伙，怎么可能被这百花困住。”李晋耸耸肩，并不意外。想必，刚才的对话已经被这李征在梦中听到了——只是李征却无法从这梦中醒来，这才用了法术，将自己移走——

多半，是回李家报信了吧。李晋耸耸肩，觉得这李征倒是行事果断，知道自己即便在这里也无法保护小姐，便毅然决然即刻离去。但如果执金吾杀过来的话……

还没等到李晋细细思考，奎木狼却独自走了出来,手中捧着的不是别物，正是一只血红色的六翅乌鸦，脚上则工工整整地缠着一段锦条。这乌鸦好像一直在不见天日的暗室生活，眼睛见得阳光之后不住地将脑袋往翅膀下面躲闪。

奎木狼双手向高处一抛，那六翅乌鸦便展翅飞翔而去。

“不枉费麦芒伍安排了多年，终于还是被他算到了。”奎木狼的眼神里，是一种解脱，是一种自己叛了锦衣卫镇邪司多年后的第一次解脱。

天边，远远惊起了一个旱雷。

京城，同一道晴天霹雳在空中亮起。

“不枉费我等了数年。诸位大人有心。”卷帘坐在礼部的大堂之内，手边的茶还烫手得很。

大堂之内，除了礼部官员之外，还有一人作陪。

“您言重了。一两张圣旨，还难不倒我们。”那人开口，便道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咱们这光禄寺专管皇上膳食，只要吞了那黄花饼，皇上便会由于疲倦而由几位老臣代劳政务。不过，我们为了救下大仙，也算是费劲周章……有些人颇有些怨言，说是不晓得这次买卖是否能够回本。”

一番话，倒不像是诉苦，而像是在讨价还价。

卷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朝着袖口掏去。一时间，虽然大堂之内明面上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是却隐隐听到了兵器出鞘的细微声响。

粗粗一算，应该埋伏着不下百人。

卷帘并未有何不妥举动，只是摸出了袖子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红钱九枚，还请魏公公过目。”卷帘开口说道，“如果公公您觉得这能证明草民的实力，他日武举殿前比武之时，便托付于诸位大人了……”

第四十二章 苗市（上）

南疆虽然是蛮夷之地，但还是要比吴承恩想象中繁华不少。虽然朝向京城的方向被卷帘布下了巨大的阵局，但是如果继续向南的话，会发现苗人已经在朝廷未曾知晓的情况下自治为国了。

朝廷派遣的历任镇南将军以及五万大军虽然几乎近在咫尺，却对深山无可奈何。好在苗人并非惹是生非之徒，双方这数十年都相安无事。每个月，镇南将军的全部事务也就是给朝廷派几个信使，报一下自己如何劳苦才守得南疆无事。

朝廷奖励的银子一箱一箱地运到了南疆；而卷帘更是个懂规矩的人——每个月的初一深夜，镇南将军被重兵围守的宅邸内，都会被人悄无声息地放下一盒黄金。

起初，镇南将军并不晓得这盒黄金是何人所送，对方又意欲何为，他只是感叹了一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也有人能拿出这么多黄金，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将黄金收了起来。

没想到第二个月，黄金依旧如期而至，且依旧无人注意到黄金是怎么送来的。这倒是让镇南将军多少有些不爽：自己好歹也是一方镇守，睡卧的宅邸怎么能容得别人说进便进？

斩了当晚执勤的兵将首领后，镇南将军特意将院子的围墙加高加厚，而且安排了将近百名弓箭手夜里举着火把彻夜巡视。等到下个月的初一，镇南将军又秘密调集了一批刀斧手埋伏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今夜就将那胆大之徒擒下。

镇南将军自以为万无一失，夜里穿戴着盔甲，稳坐于屋内镇守大局。然而一整夜外面都是风平浪静。直到晨光微露，镇南将军料定对方已经知难而退，打个哈欠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口依旧是一个雕花木盒，透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放着的沉甸甸的金子。镇南将军心中一紧，正打算破口大骂，却看到院子里负责巡视的那些弓箭手，已经一个不落地都成了沙雕；镇南将军顿时觉得脚下不稳，狼狈跌坐在地上。屋子里面的刀斧手以为贼人到了，纷纷高喊着杀了出来。杂乱的脚步声震动着大地，外面的沙雕一个一个被震得碎成了粉末……

从这个月开始，镇南将军不再对这无名的“客人”设防。他已经知道了对方想传达的口信：金子的意思，就是告诉镇南将军不要节外生枝。而这个客人如果真的想要取自己这个将军的性命，实在是易如反掌。

人，都是怕死的，哪怕是出入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将士。如果对方站在面前，镇南将军绝对会拔出自己的佩剑，毫不含煳与对方迎头拼杀，至死方休。但是，面对着无形的强大敌人，镇南将军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

镇南将军知道南苗素来有着诡异蛊术，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上一道奏折，请皇上调派锦衣卫过来；但是，这道奏折说着容易，一旦呈上去的话，非但侧面承认了南疆不稳，还会显得自己白白占着五万兵力却办事如此不利，堂堂三军还得仰仗于锦衣卫……

好在，苗人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每一任镇南将军都觉得，如此便好。

——只要南疆在自己坐镇的五年十年内不招惹朝廷，便一切安好。

皇上远在天边，这南疆，只要不反，便不会引得皇上注意。

“这便是南疆目前的局势了。”奎木狼喝了口酒，对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吴承恩和青玄说道。两人面面相觑，不晓得这奎木狼是否喝醉了，竟然同两人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多国家大事。

青玄休息了一阵，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但是吴承恩此时却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一边不耐烦地听着，一边忍不住朝窗外看去——

窗外的梧桐树荫下，李晋新提来了一只盛满水的大木桶，李棠和杏花正在给啸天洗澡，说说笑笑的，吴承恩真想找个借口熘出去，家国大事太无聊，还是洗啸天比较有趣。

只是……这奎木狼眼神锐利，气场强大，醉醺醺的样子更是让人觉得他面相凶狠，再加上他手中又不时地把玩着那根狼牙棒，一直露出奇怪的笑容紧盯着面前的青玄……

吴承恩总觉得自己万万不能丢下老实的青玄同这等恶人独处，说不定这奎木狼会生吞活剥了细皮嫩肉的青玄。

梧桐树荫下，李晋一边手里摇晃着酒壶饮酒，一边也在走着神——

李晋日子向来过得比较煳涂，掰着手指头算下来，也不知道满月到底是今天还是明天，索性只是喝酒玩乐，啸天反正有两个姑娘照顾。只是，一直都没有见到久违的百花羞。

李晋把酒壶里的酒喝干了，咂咂嘴感叹道：“大小姐，你说百花羞是不是被奎木狼藏起来了？”

“你是来看望奎木狼的，还是来看人家夫人的？若是让奎木狼听到了，免不得要揍你一顿。”

“小姐多心了……我只是奇怪，明明之前听见她跟那奎木狼说话，怎的现在却不见人影？”李晋打了个酒嗝，示意自己并不是李棠眼中贪图美色的下流之辈。

杏花忍不住咯咯一笑，插嘴道：“我猜她一定是人如其名，太害羞了！”

正说着话，忽见到吴承恩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青玄，双眉也皱在一起，手中拨弄着念珠略显不安。

李晋抬头，看到一前一后两人表情的区别，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聊得如何？”

“你这朋友，脑袋多少有些问题……”吴承恩没好气地回答道，手中却多了一把精致的梳子：“他要我和青玄去附近的集市，帮他卖掉此物，然后买些米面回来好开伙。”

李棠忍不住抢白一句：“集市又不远，走上一趟还嫌累吗？”

杏花却有点忧心：“莫不是觉得我们几个在这里叨扰时间太久，扰了人家的清净吧……”

李晋摆摆手：“怎么会……你们是我带过来的，他断不会如此小气！说不定……奎木狼此举另有深意，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这番话听着倒是颇有几分道理；奎木狼打发完刺客第一时间就喊了吴承恩和青玄进屋密谈，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李棠思忖着，目光掠过吴承恩手中的梳子，顿时一滞，这梳子一眼瞧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手柄处甚至还镶嵌着几颗珍珠。奎木狼将这样一个十分女孩儿化的物件交给两个大男人去集市卖，似乎更诡异了。

按照奎木狼的指引，在群山阵的另一个方向，距离奎木狼的波月府十里之外，就有一处南苗集市；平日里隔三差五，奎木狼都会戴上自己的斗篷乔装打扮一番，去集市上买些油米之类的家用。

青玄同吴承恩，便是被打发到了这集市之上。这一路上吴承恩免不了抱怨几句，寻思着奎木狼明明是个流连温柔乡的痴汉，却装模作样信口开河，谈论一番天下大事……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话，装腔作势……‘两位公子觉得，是众生口中所谓的天下大，还是皇上的天下大？’”吴承恩模仿着奎木狼醉醺醺的语气，表情全是挖苦。然而青玄却不以为然，只是跟在吴承恩身边一言不发。

第四十二章 苗市（下）

没多久，两人便远远看到了奎木狼嘴里所谓的集市——说穿了，只是山地之中难得的一块平地而已。这里已经属于南疆的腹地，虽然比不上中原繁华，却也算得上热闹。不少苗民都是席地而坐，随手铺开一块兽皮当做摊子，上面摆的便是一些汉人可能一辈子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吴承恩捏着手里的梳子，眼睛却盯紧了摊子上的宝贝们；虽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是吴承恩还是眼神可怜地瞅着青玄。

青玄本来不想多事，奈何那吴承恩自从书不见了之后郁郁寡欢，索性当做陪他散心。确实，不少小零碎都吸引了吴承恩的兴趣，少不得要劳烦青玄帮着翻译几句土语。只是奈何于吴承恩实在是囊中羞涩，转了两三个摊子后，本来他看中了一支龙须笔，也只能询询价作罢。

其实，苗人并不如汉人一般精通于买卖，所以这支笔开价并不算高；如果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吴承恩倒也是能将将买下这支宝贝。但是，青玄有些拿不准主意：自己也未曾见过龙须，不晓得这笔的真假……倒是这集市偏僻，不像是能有如此珍品的地方，多半是什么珍禽异兽身上的绒毛做的赝品罢了。

想到这里，青玄便三言两语，打消了吴承恩想要倾囊而购的念头。吴承恩点点头，垂头丧气嘟囔了几句“书都丢了要笔还有什么用”，便继续去转下一个摊子了——至于奎木狼交代的买米买面之事，早就抛之于脑后。

正当吴承恩寻觅着三两银子之内可以买到什么玩意时，青玄忽然间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同时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有妖气。吴承恩霎时间警惕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袖管中的纸笔，随着青玄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

一个牛头妖正蹲在不远处的摊子前，用蹄子把玩着一把鹰爪小刀。守着摊子的苗人倒是见怪不怪，正在同那牛头妖交谈着。

两人小心观察了一番，确定这妖怪并非是奔着青玄同吴承恩而来；相反，他甚至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身份，反而大大咧咧地露着原形，哞哞叫着，同那苗人交流。

这一点，倒是吴承恩同青玄始料未及的：没想到，南苗的人已经可以和妖怪做买卖了，若非在此地眼见为实，说出去实在是无法相信。

吴承恩见没有什么异常，便径自去了下一个摊子。青玄皱皱眉，还是小心地手持念珠就地做法，张开了自己的结界以防万一。这一探虚实可不要紧，没想到集市中起码有七八只妖怪。幸好，这些妖怪似乎都无恶意。甚至刚才同吴承恩讲价的那个卖笔的摊主，表面上只是一个毫无破绽的苗人老汉，内里却也是妖怪。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集市之中的卖家里面，只有这么一只妖怪而已。

不过……能躲过青玄的法眼，青玄自然明白，其修为可见一斑。这里藏龙卧虎，青玄反而觉得不如赶紧办完事回波月府。

哪想到，青玄只是一时没注意，这吴承恩游山玩水一般一路逛下来，不仅梳子没有出手，反而添置了两支玉石簪子——一个幽红，另一个则是微微发白。吴承恩仿佛得了大便宜，嘴中不断念叨着这簪子买值了，要是一般的集市，起码要四两银子。现在，两支加在一起才三两银子……

“红的送给杏花……看她平日里是在太素，站在李棠身边简直一副丫鬟的样子。”吴承恩捏着手中的簪子，对青玄说着自己的打算。

“另一支，送给李家小姐吗？”青玄不由得佩服吴承恩对女孩子的心思揣度得当；估计是怕只有杏花有礼物，那李棠指定受不了这委屈会闹起来。

“不啊……送给那百花羞。”吴承恩脑袋歪了歪，显然不明白为什么青玄会觉得自己要送给李棠礼物：“毕竟咱们是客，随着那李晋空手而来，吃住于此，实在不大好看。”

正说着，两人漫无目标，再一次来到了最初吸引了吴承恩的地方——那支龙须笔。吴承恩一下子有些走不动路了，再次蹲下来，拿起笔细细把玩。这摊主倒也朴实，除了一直盯着吴承恩之外，并没有阻止眼前这个寒酸的书生。

看了半天后，吴承恩咬咬牙，说道：“先生，两百两银子我实在没有，但是我有另一件宝贝，希望先生过目。”

那摊主点点头，开口说道：“如果真是宝贝，以物易物未尝不可。”

吴承恩急忙向怀里一掏，拿出来的不是那梳子，而是将一把火铳放在了摊主手中。青玄看到这里，面露些许惊讶。吴承恩使了个眼色，悄悄掀开衣襟——自己原本那把火铳还好好的待在腰间。

“这可是个稀罕物，朝廷管得严……”吴承恩手舞足蹈比划着，倒也不算是吹牛。神机营的东西，自然是不允许流传于民间的。也许这苗人压根没有见过这玩意……

那摊主却笑呵呵摇摇头：“神机营的东西……确实不好入手，却也值不了什么价钱。”

“您倒是有见识！”吴承恩钦佩地惊呼一声，没想到这苗人老头真人不露相，却是吃过见过。单纯认识火铳，倒也不算稀奇，毕竟民间也有些粗制滥造之物供人赏玩；但是脱口而出这做工乃是出自神机营，绝对不是一般人能一口咬定的。

“小伙子，还有什么宝贝吗？”摊主上下打量着吴承恩，将那把火铳递了回去。吴承恩想了半天，还未开口，那摊主却眼睛极尖，伸手说道：“如果是你袖口中的梳子……倒是可以。”

吴承恩一愣，匆忙护住了袖口：“这是别人的东西，要用来换米面的……”

“倒也无妨……”那摊主翻身寻摸一番，拿出了一袋粗米：“如果真是宝贝，我愿意以米相换，然后再搭上这支笔，小伙子意下如何？”

“这……”吴承恩霎时间有些为难，看着青玄。毕竟这是奎木狼的东西，以他人之物为自己买东西，算不算偷，吴承恩有些说不好。

青玄也在迟疑，吴承恩最终决定先将梳子交给对方把玩。最好这梳子就是个一般玩意，省得自己苦恼。万一要值些个银两，反而会让吴承恩苦恼不堪。

哪想到，那两人在转接手的一刹那，那梳子霎时间发出了光芒——

青玄一惊，急忙用手按住吴承恩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紧握念珠准备见机行事；毕竟青玄知道对方是妖怪，哪怕刚才还是一团和气，也保不齐对方会下杀手。但是，那苗人老汉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突然间老泪纵横。

一时间，吴承恩和青玄都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终于，我终于等到你了……玄奘。”那老人盯着吴承恩，开口说道。

吴承恩一下子愣了，目瞪口呆支吾一番，不知该如何辩解——

“我终于等到你们了，和尚。”一个声音，在青玄和吴承恩的背后响起。

两人的背后，浑身伤痕的九剑已经将自己的巨伞握在了手中撑开。周围的苗人们顿觉不妙，纷纷起身逃走。

青玄并没有像吴承恩一般本能地转身。

因为九把兵刃已经旋转着，贴住了青玄的脖子。

“走吧，带我去见奎木狼。”

第四十三章 控制（上）

“奎木狼大哥，在这荒山里一住这么多年，你们夫妻俩不觉得寂寞吗？”李棠看着眼前的荒山，风景虽好，可看上十年，也会觉得无聊吧。

“一个人住当然寂寞，有人相伴便不会。”奎木狼笑笑。

“可是……我们来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百花羞呢……”小杏花在一旁微微皱了皱眉头。

奎木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看到波月府的门口来了几个路过的苗人，满面风尘，神态疲惫地比划着什么。奎木狼虽然不大懂得苗语，却爽快至极，不仅拿了几杯酒水，还送了一个满满的酒壶给这些人路上解渴。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苗人后，奎木狼才走了回来，坐在李晋身边说：

“其实，之前的景色还算不错，从这边到你能看到的最远处，都是森林。只是这些年，树全部都被苗人砍了，只剩下这些光秃秃的石头。”

李晋还没说什么，小杏花突然颤抖了一下，嘴唇也倏地变得惨白。

“奎木狼大哥，别再说了……”小杏花捂住胸口痛苦地说。

奎木狼脸色一变：“怎么，杏花姑娘，难道你知道苗人为什么砍树吗？”

“我……不是……”杏花脸上的痛苦神色加剧了，“我只要听到……那两个字，就会觉得很疼……”

众人忙围上来，李棠努力忍住笑：“小杏花，你说的那两个字，是‘砍树’吗？”

“不要再说……”杏花跪倒在地，眼泪都涌了出来，这次，她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李晋正色看着李棠说：“小姐，别这样淘气。”

李棠一边扶起杏花一边笑嘻嘻地对奎木狼解释：“你别看她名字叫杏花妖，其实她算不上什么妖，她道行太浅，经常忘不了自己是棵树呢。”

奎木狼看看孱弱的杏花，也忍不住觉得好笑，可是又觉得大笑不礼貌，只好强行忍住。

杏花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忍笑的人们，刚才浑身刀砍斧凿般的痛苦还未完全消失，她有点委屈，他们都不能理解她是真的能感觉到疼，还以为这不过是假装柔弱的矫情。

这也不怪他们，杏花想，他们一个是天下闻名的李家大小姐，一个是天生高贵的二十八宿之一，就像她不能理解他们的烦恼一样，他们也不能理解她的痛苦，出身不同，有些感受无法传达。这不能勉强。

只是，道行浅又怎样？她又不想称王称霸。

忘不了自己是棵树又怎样？她本来就是树啊，为什么要忘记？

杏花默默地转身走开。

李棠愣了一下，追在她身后喊：“小杏花，我开玩笑的！”

“说真的……”李晋抬头看看走远了的杏花和李棠，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说不定过段时间会有执金吾杀过来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能出手帮你。”

“自然用不着。你的任务是潜伏于李家，没必要为了帮我而扯破身份。”奎木狼笑着摆手，示意李晋想多了。

几年前，锦衣卫内部要选取一人前往李家蛰伏，探听李家动向。本来这个差事，怎么想也该是交给奎木狼去做。毕竟当时他正在追求百花羞，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偏偏李晋却被皇上钦点，顶了奎木狼的位置。

麦芒伍虽然多次上了密奏，却依旧无法改变皇上的心意。皇上的理由只有一个：“爱卿如何保证那奎木狼不会真的叛了朕？”

一番话，倒是让麦芒伍无法辩解。

私底下，麦芒伍本打算同李晋去说清楚利害关系，然后自己找个借口向皇上请辞——只是这李晋得了皇上的密旨后，却连招呼都没和任何人打，连夜领着哮天走了。着实，我行我素的李晋一下子打乱了麦芒伍的算盘。

算起来，麦芒伍和李晋关系也还凑活，他倒是没觉得李晋此举有什么坏心眼——这人八成是觉得卧底是个闲差，比起没日没夜除妖的二十八宿要清闲太多，这才躲懒直接跑了……

李晋的这番误打误撞，虽然令麦芒伍措手不及，但反而让皇上赞不绝口：这般行事谨慎，可成大器。确实，李晋这没头没脑地忽然离开，消息倒是封锁地滴水不漏。加上皇上在内，京城里面知道李晋去向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只是，这五个人之中，就有奎木狼。即便素日里再爽快，李晋这不开眼的举动还是着实惹火了奎木狼；幸好，后来奎木狼去李家提亲时还算顺利。当时的奎木狼早就盘算好了：要么，自己带着百花羞回来；要么，自己带着李晋的脑袋回来。

一番往事，如今已经化作笑谈。

奎木狼抬头看了看日头，算了算时辰。

——青玄应该已经遇到了等他的那个人了吧……

十里外的苗人集市。

九剑的兵器很钝，但是围绕着剑刃的剑气可不是闹着玩的。青玄没有轻举妄动，知道自己哪怕此时拿起念珠，背后的九剑也会毫不迟疑的出手。即便九剑本意不打算伤及自己性命，但是刀剑无眼，会是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好。

与这人打过几次交道，吴承恩心里明白，此人彻头彻尾是个死脑筋，话是肯定说不通的。以青玄的性命冒险？吴承恩可是想也没想过。

夹在吴承恩与摊主之间的那把梳子，闪烁的光芒已经渐渐弱了下去。九剑看到眼前的苗人老汉泪流满面，误以为是被自己吓住，便开口说道：“老人家，此事与您无关，烦请您……姓吴的，住手！”

九剑突然高声一喝，吴承恩伸进怀里的手顿时停住——他的左手其实已经捏住了火铳。

“知道你有暗器，交出来。”九剑其实一直没有放松警惕；本来他就擅长于以少打多，盯梢两个人的举动，倒也轻松。

吴承恩悻悻然，无奈地掏出了怀中的火铳，扔到了一旁——他并不着急；因为自己的腰间还藏有另一支火铳。只要等一会儿，趁着那九剑大意，便可以……

忽然间，吴承恩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般，身子勐地向前一倾。等到吴承恩顿住脚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将对面的摊主搂在了怀里，而手中则握住了火铳，指着摊主的脑袋。

“你干什么！”九剑和青玄同时一愣，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吴承恩满头大汗，想张嘴说话，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开口——不对，不对！刚才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才做出了连九剑都来不及反应的一连串动作！冷静下来想想，刚才的感觉，就仿佛是自己的骨头扯着自己动起来一样……

而此时吴承恩也已经感觉到了摊主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即便刚才这妖怪没有显露，但现在自己已经和摊主接触到了，能感受到这妖怪道行不浅。看来，刚才定是这妖怪释放了妖气，通过两人手之间的梳子蔓延于吴承恩的整个经络，进一步控制了他的行动。

眼下，吴承恩却已经无法反抗，只能逼住了老汉，做出一副老汉无法反抗的样子。

九剑确实没料到吴承恩会来这么一手，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狗急跳墙吗？”九剑举着巨伞，同样逼住了面前的青玄：“本以为你不是如此下作之人……但是，这老人与我非亲非故，你觉得我如何会受你的威胁？”

第四十三章 控制（下）

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若不是自己动弹不得，吴承恩恨不得点头称是。只是，事已至此，他又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下巴，只能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同时因为不晓得自己怀中的妖怪到底是何居心，他趁机不断地朝青玄眨眼，希望青玄能够看出端倪。

眼见吴承恩并不答话，九剑本以为他打算放弃，没想到火铳突然响了——吴承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了一枪在老汉的腿上；那老汉即刻惨叫起来。这身法之快，加上因为吴承恩的眼神飘忽不定，就连九剑也有些后知后觉。

而吴承恩只听到了火铳惊雷般的声响，却无法低头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书生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身手？难道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九剑不由得迟疑起来，良久，还是后退了一步。

吴承恩这才看到，九剑的背后，还站着一个苗人小男孩，小男孩正用小手紧紧抓着九剑的后腰，一脸恐惧……

说来也巧；当日九剑救下男孩之后，竟然是这个男孩领着九剑走出了层层迷阵。九剑本想背起男孩离开那沙海，但是发现自己的脚步只要有微妙的错误，便会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而这苗人孩子，却是认路的，他领着九剑一步一步，走出了迷阵。

当吴承恩控制住了对面的老者后，这孩子就一直在九剑身后拉扯，似乎是不想让九剑为难于对方。九剑心下以为，这孩子的其他同族全部殒命于眼前，此刻自然是不肯再见到有人屠杀同族。

毕竟这孩子有恩于自己……九剑思忖再三，才退了这么一步。但是，他盯着吴承恩的目光，已经充满了厌恶。

“好了，我放开了，你也……”九剑开口说道。

话声未落，几个人同时感到脚下一软——九剑定睛一看，那青玄的手已然放在了地面上！

原来，青玄即便没有察觉到吴承恩暗示自己的眼神，却也相信吴承恩必然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妖，那么吴承恩必定是身不由己！虽然不晓得对方是何目的，但是总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心下如此，所以在九剑离开了自己的那一刻，青玄便捏起念珠，淡淡说了一声：

“水。”

周围的地面霎时间变成了水面，就连那个苗人老汉也始料未及，几个人一下子掉了进去——青玄也没想到，这集市下面的岩石只有薄薄一层，再往下竟然是一个洞穴——上面的岩石化作水面后，几个人径自摔了下去。

匆忙间，吴承恩离了那老者身边，一下子恢复了行动自由；来不及同青玄打招呼，自己便甩开五张宣纸，各自写上了一个“伞”字，然后扔给众人。

青玄接过那宣纸后，用手高高举起，一下子减缓了飘落的速度。而九剑却并不领情，只是抱紧了那苗人小孩捂住了他的眼睛后，单手撑开了自己的巨伞——一股剑气自伞面荡开，九剑几乎可以悬在空中！照这个情形看，他自然是不用担心这深渊了。

而那老者虽然接过了宣纸，下坠的速度却一点没有减慢，不消一刻便坠入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了空中一张破碎的宣纸——那宣纸仿佛是被什么重物拉扯过一般不堪重负，被扯到支离破碎。

没多久，下面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只是这响动实在是有些沉，听起来仿佛是千斤重物坠地。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因为是飘着降落的，几人都没什么时间概念，总感觉似乎是过了好久才落在了久违的地面上。几个人抬头望去，发现这洞穴起码二十丈深浅，头顶上透过水面照射的阳光，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了。除此以外，洞穴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一会儿，一道光芒骤然亮起——吴承恩手中举着一张写着“灯”的宣纸，照亮了洞穴。几人四下望去，却不见刚才坠下的那个妖怪。

“这里到底是……”九剑收了巨伞，不晓得青玄是否故意引自己来这洞穴；但是当他看到了同样迷惑的青玄和吴承恩后，他才确定，这两人也是无意之举。

“本不想让你来这里的……”一个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刚才的苗人老汉走了过来，然后朝着吴承恩递过去了一个包裹。

吴承恩有些迟疑，联想到刚才自己被控制的经历，竟然不敢伸手去接。那老汉却也没有为难的意思，只是俯下身在地上打开了包裹。

里面只有一支笔，一本书。

那支笔，正是刚才在地面上吴承恩念念不忘的龙须笔；而那本书……

“我的游记！”吴承恩脱口而出，再也顾不得提防什么，扑过去捡起了自己的宝贝。好好亲昵了一番后，吴承恩急忙仔细收好了自己的书卷，这才想起一个问题：这妖怪为何有自己的书？

老汉见吴承恩并没有拿起地上的笔，便亲自捡起，递到了吴承恩的手中。

“以物易物，已经是你的了。”老者说道。

吴承恩迟疑接过，随后勐地将笔攥在手中，远离了对方的手，生怕自己又中了对方的邪术。哪知道，苗人老汉这一次似乎并无此意。

“此处耳目众多，而且尸气很重，你们不便久留。”苗人老汉指了一个方向，开口说道：“那边有密道可以出了这洞穴。记住，见到楼梯后，只可一直往下，切不可哪怕往上走一步。否则，便会一辈子困在这洞穴之中了。”

“请问……”青玄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问个究竟。但是老者却转过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一时间，这洞穴里，似乎只剩下了吴承恩、青玄，以及九剑和那苗族孩子。四人互相看看，最终还是九剑先朝着刚才指示的方向前行。毕竟那男孩儿可受不住这洞里的尸气。

眼见九剑让步，吴承恩自然不想节外生枝，隔了一会儿后便举着宣纸，跟青玄走向密道。两人一路无话，都在各自揣摩着一会儿如何才能摆脱九剑……

不大会儿，吴承恩手中那张写着“灯”的宣纸渐渐黯淡了下去，看来是法力耗尽。机会难得，吴承恩急忙抽出一张新的宣纸，用刚到手的龙须笔重新写下了一个灯字——

这一次，宣纸明显亮堂了许多，在黑暗之中竟然有几分刺眼；虽比不上白昼，却也将这洞穴照得如同满月。

吴承恩不禁大吃一惊，忍不住和青玄说道：“厉害！没想到这还真是一件宝贝！青玄你看，你……”

青玄一直没说话，因为被照亮的洞穴里面的东西，才真是让人吃惊得合不拢嘴。吴承恩顺着青玄的目光一望，手中的笔差点跌落在地上——

这是在南疆的深山洞穴之中，绝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是船。

准确地说，是一艘艘、一排排巨大的木船，上面贴满了各种法符封印。从木头的颜色上看，这些船应该是近些年所造。除了没有帆之外，这些战舰已经排好了阵法，犹如要随时出征一般。整个舰队就这么排布在洞穴里，气势如虹，甚至可以让人感受到一份即将去征战四海的蓄势待发。

“南疆……有海吗？”吴承恩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青玄没有回答。

南疆，自然是没有海的。

而这本来也不是海，而是地下溶洞之间四处连通的沙海……

第四十四章 傻子（上）

京城，辰时。

距离武举已经不到一个月了；这几日里，京城来了不少武夫打扮的汉子。有些人是富家子弟，银子有的是，倒也住进客栈，夜了便去青楼逍遥一番，喝醉了难免会打架生事；更多的武夫都是穷苦人出身，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后发现连馒头都吃不起，只能白天卖艺换点盘缠，晚上则是讨口凉水后露宿街头。

在这群惹人侧眉的粗人当中，卷帘反而已经在京城的百姓之中声名显赫，甚至被尊称了一句“活神仙”。原来，卷帘本也是投宿于一家客栈之中，凭空里对面的一座正在翻修的茶馆突然间就塌了。幸好茶楼并没有什么客人，只是埋了两三个工匠在里面苦苦求救。

街上倒也有些前来参加武举的汉子，听到声音后即刻便来救人。很快，从断壁残垣之中救出了两个工匠，伤得都不重。令人挠头的是，里面还有一人被困：这茶楼里有一块大理石，重达千斤不止，正正砸在了其中一人的腿上。几个汉子上前搬弄了一番，却发现那大理石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什么人帮忙，反而窃笑声四起：几个大老爷们连块石头都抬不动，还参加什么武举，赶紧收十铺盖卷走了便是，省得丢人现眼。

救人的武夫们使了半天力气，却不得而终。终于有人听不得身后那些百姓的碎嘴，从背后摸出了一把钉头锤抡弄起来，似乎是想在围观的百姓前露上一手。

只是那群看热闹的百姓却笑而不语，指指点点——那大理石上，可是有着皇上的墨宝。这锤子下去，大理石无论碎不碎，这匹夫可都是大不逆之罪。

幸好这几个武夫之中有一个识字的，看到围观的那些人表情不对，才细细瞅了瞅这大理石，急忙喝住了想要砸石头的人。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眼见得被石头压着的工匠脸上血色渐失，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那抡着锤子的武夫咬咬牙，对工匠说道：“兄弟，得罪了！没了腿，总比没了命好！”

说着，这汉子抡举起了锤子，朝着那工匠的大腿根儿就要砸下去。

一支枯瘦的手臂，转眼间抓住了这汉子的胳膊，继而略微用力，便将这两百来斤的汉子一把甩到了街上。这群武夫这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异域僧人打扮的家伙已经站在了废墟之上。

只见僧人微微抬手，废墟化作一股泥沙流，轻而易举地托举起大理石，朝着一旁流去。下面的工匠一下子长喘一口气。看来，这僧人断然是没有使出全力，否则别说一块石碑，就算再沉上几倍的东西也可以手到擒来。

“救人。”这僧人只是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开。剩下的，只有目瞪口呆地百姓，还有那几个眼神复杂的武夫。

他们知道，这人就是武举时要面对的对手之一。

此人，便是卷帘。

不得不说，卷帘这一手露得漂亮；很快，周边的百姓便知道这人可不是一般的粗野匹夫，甚至开始传唱着关于卷帘的种种善迹：诸如帮着客栈打井、治好了瞎了一辈子的算命先生、庙堂已经残破不堪的菩萨像也被他一点一点重新雕刻出了应有的模样……

很快，不少赌场都收到了京城富贵们的重注，买了这卷帘成为今科武状元。

一切，看起来都如同往日的京城一般充满着铜臭。

“怎么看。”血菩萨站在镇邪司的天楼顶上，看着不远处街市里穿堂过户的卷帘，一脸凝重。

站在他身旁的麦芒伍，也是皱着眉，似乎摸不清这卷帘到底意欲何为。只是，如果卷帘是真的要来京城收买人心的话，那么他已经成功了：在他走过的一路上，已经开始隔三差五的有人跪下，虔诚地手捧着供奉。而卷帘并没有收取任何财物，反而只是对自己的信众施礼，就地抓起一把泥土捏一个泥僧馈赠，说是带回去供奉便可以逢凶化吉。

“盯紧他便是。”麦芒伍端向许久，终于还是不打算轻举妄动；毕竟此人即便再招摇，却也是别的衙门分内之事。有皇上的圣旨在，锦衣卫镇邪司便不能碰卷帘。这卷帘似乎也知道镇邪司被束缚了手脚，竟然有意无意就在镇邪司附近招摇过市。

麦芒伍心中其实还有一虑，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就是断不能让镇九州知道卷帘已经到了京城。这几日，老板不断让奔波儿灞传来口信，说那镇九州似乎精神不稳，越发癫狂。如果让他此时知道自己的仇人就在京城，那这厮可不会理会圣旨，一定会与卷帘你死我活，给锦衣卫镇邪司惹出大事端……

当夜，麦芒伍在天楼之中静坐，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天井之上，磨蹭一番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卷帘白天送出去的泥僧，顺着天井丢了进来。

麦芒伍连眼睛都没有睁，抬手接住后，将这泥僧摆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共送出去了一百四十三个。”天楼上的声音开口说道：“已经按照你吩咐，除了这个之外，全部毁掉了。”

“惊动了百姓没有。”麦芒伍淡淡问了一句；自己下了这道命令不过两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估计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大部分都是偷回来的；但是也有几个强来。有的人，嘴上说将这玩意看得比命还重。不过，也就是三拳两脚的事情。最多亮一亮刀子，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出去胡说。”天楼上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嘲弄的语气：“说到底，什么能比命重要。”

“尽量不要为难百姓。”麦芒伍睁开了眼，招了招手示意上面的人下来，然后端详着眼前的泥僧，就好比卷帘亲自坐在自己面前一样谨慎：“卷帘想要收买人心，咱们自然不能顺了他的心意。”

天楼上的人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跳了下来；此人，便是当初在户部附近卧底的那个傻子。从他落地的姿势来看，似乎腿脚还有些不够利落。

“伤到骨头了？”麦芒伍并不意外，只是一问。

那傻子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腿：“你倒可以试试，被那石碑砸上一砸。当时围观的人太多，我怕露了破绽也不敢出力，差点连命都丢了……”

“好端端的，为何要弄塌茶楼？”麦芒伍倒也有些意外；确实，傻子是被自己安排去茶楼盯梢，并不该惹人注意。

“说白了，真是意外。”傻子挠挠头，似乎也是不解：“当时卷帘现身，我以为是自己被人识破，要来杀人灭口……没想到，这厮倒还救了我。也难怪他在南苗拥有大批信众，连我都会觉得这人不坏。”

麦芒伍点点头，继而捧起了面前的泥僧：“查过了吗？”

第四十四章 傻子（下）

那傻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泥土，在麦芒伍面前摊开：“并未有什么蹊跷，就真的是泥而已。像是障眼法，让我们摸不清他要做什么。”

“不必解读卷帘的一举一动，总之，天鼎不会错。”麦芒伍无意与眼前的泥僧周旋，反而了然于心：“既然极凶的签子出了，那么卷帘此行，不是谋反，便是行刺。”

是的。

不是谋反，便是行刺。

但奇怪的是，皇上明知道大敌当前，却丝毫不为之所动，甚至连京城戒备都没有加强的意思。不仅锦衣卫没有得到调度的命令，甚至连神机营也没有要被招入皇城的安排。

无论皇上是何打算，在麦芒伍看来，都过于胸有成竹了。

天井之外，起了几道风声。麦芒伍和傻子同时敏感地抬头，盯着夜空。

听声音，是南边。

麦芒伍看了傻子一眼，傻子点点头，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天井之外。

几个匆忙的身影弯着身子拎着弓箭，急匆匆地从城门附近穿插着进了空荡荡的街道之中。他们满头大汗，身上背着的箭壶中也只剩下了几枚屈指可数的箭矢。从他们焦急的神态来看，正在追踪的目标显然决不能放过。

这些弓箭手隶属于驻扎于京城外围、负责守护京城安危的三千营帜下，按照一般规矩来讲，如果没有调度，他们是不应该带着武器唐突进城的。只是今天的情况确实特殊——一只血红色的乌鸦从南方飞来，越过了守城的兵士。三千营之中，自然有人认得这可是锦衣卫镇邪司的信使。如果平时，可能看到也就看到了，即便朝廷有令京城内不能有飞禽侵入，却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而已。只不过眼下，锦衣卫镇邪司正与三营交恶，守将明白大意不得，当即下令放箭。

箭矢只是擦过了乌鸦的翅膀，那鸟儿奋力振翅，起起落落地朝着城内镇邪司的方向努力飞行。

“断是不能放走了这东西！”守将拍着城墙，焦急不堪；且不说万一能抓到什么锦衣卫镇邪司的把柄，只要是在此处擒住这乌鸦，总也能令镇邪司的人哑口无言。但是，如果伤了这乌鸦却毫无所获，那么天亮之后，那血菩萨可不一定会如何刁难于自己：说不定他还会血口喷人，诬赖上射伤了乌鸦的兄弟。

说真的，一想起那枯木一样瘆人的血菩萨，守将心里还真是有几分发毛。

这便是赶鸭子上架了；趁着天还没有亮，几个守城的士兵同看门的将领打了招呼，急匆匆追进了京城之内。好在那乌鸦似乎伤得不轻，飞不了几丈就得找个屋顶落脚休息，起起落落之间倒比不上徒步追赶上来的弓箭手。

那守将已经将一众手下遣散开，目的主要是围；随随便便放上几箭，便将这乌鸦驱赶到了自己这边的方向。这守将自信自己的弓法了得，二十丈之内理应不会失手。待到这乌鸦最后一次落于树枝上喘息时，守将即刻搭弓上箭，闭上一只眼睛瞄了瞄——

嗖的一声，乌鸦都没有叫出声，便从树上落了下来。周围赶过来的几个手下瞅到了这一幕，一个个忍不住拍手叫好。

“还愣着做什么！去捡回来看看！”此时守将算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松了口气后赶紧喝令道。几个手下领了命令，匆匆去翻弄了一会儿，然后惊喜地发现了乌鸦腿上缠着的锦条。

只可惜，锦条拆开后，不免令人大失所望；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却依稀也能辨读：“本月俸禄未放”。

几个人互相看看，甚至有人举起锦条想要找出什么隐藏的秘密；但是，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字。想必是其他在外面镇守的二十八宿断了俸禄，才传消息回来。

守将觉得，这真是小题大做了，愤愤然之外踢了一脚地上的乌鸦，骂了几声白害得老子追了这么久。锦条，断然是不会交出去的——反正夜黑风高没人看见。这样一来，死的乌鸦，也就与自己无关了。

一行人悻悻然，全然没有了刚才富贵当前的期许，步伐懈怠地朝着南城走去。

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天空已经微微擦亮，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身影，借着晨光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等了许久的傻子，从附近的屋顶一跃而下，俯身捧起了地上死去的乌鸦后，朝着那几个官兵消失的方向厌恶地啐了一口吐沫，然后小心地梳理着乌鸦羽毛上脏兮兮的泥土。

“万物都以入土为安，施主又何必再度惊扰亡魂。”一个声音，在傻子背后响起。

傻子不需回头，便已听出了背后的人是谁——那正是不日之前，机缘巧合救下自己的那位“救命恩人”。

这里距离镇邪司，左右不过七里。傻子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腿，不知道目前的伤势会影响自己多少身法。

“施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卷帘的脚步声，越发近了：“毕竟前些日子施主才负了伤，想必还未好得周全。”

傻子笑了笑，转过了身——他刚才看到了乌鸦身上的伤口，致命的并非是箭矢，而是一股细如银针的沙土快速冲击后准确贯穿了心脏。粉末从心脏开始蔓延，堵住了浑身的血管后，又从血管的末梢渗出了乌鸦的身体才算作罢。

傻子耸耸肩，明白自己躲不过卷帘的这一招：“看来大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这我就不懂了，何故当时还要救我一命？”

卷帘似乎相当惊讶于这个问题，理所当然说道：“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有不解？当时施主命不该绝，在下理应是出手相助。”

傻子有些迟疑，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嘴中涌出了泥土。紧接着，傻子感觉到脚下一软，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脚下已是流沙。

“但凡有救的，在下自然尽力。”卷帘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傻子，抬起手，抓过了那只乌鸦的尸体：“不过，这个天下，已经没救了。就像我说的一样……”

傻子想要抬手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肉身开始崩坏，浑身上下只要一用力气，便会涌出夹杂着血水的沙土——

卷帘并不理会傻子最后的挣扎，只是掐住了六翅乌鸦的尸首用力一捏，乌鸦便咳出了一口鲜血铺在地上。血迹很快干透，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四个字：金蝉已到。

傻子也看到了，却再也无法发出声响。

卷帘看完后，用脚掌在地上擦拭几下，抹去了字迹，然后转过身，缓步离开：

“至于施主，请先行天下一步，入土为安吧。”

第四十五章 聚首（上）

南疆，波月府院中。

吴承恩有些不知所措，推搡着想让青玄先行进去；两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在身后跟着的这位不速之客——九剑。

九剑从那地穴找到密道后，带着苗人小孩顺从地一直向下走；没多久，自己却从山顶上走了出来。再回头，身后的洞穴却早已消失不见。一炷香之后，吴承恩同青玄神色凝重，也从石壁之中走了出来。

躲在暗处的九剑本能地就要亮兵器；吴承恩左右看看后，却焦急地只想拽着青玄上路。九剑便留了个心眼，一路上跟着吴承恩和青玄，路过苗市时，顺便将自己身边的男孩托付给了当地的苗人，然后没多久便远远看到了波月府。

当他从吴承恩身边冲过去时，吴承恩才注意到一直跟踪着自己的九剑。这也不怪吴承恩和青玄大意，那些贴满了符咒、弥漫着腐臭味道的战舰在两人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只是这九剑越过大门冲到院中时，反而收了兵器：显然，他认得这满院子的百花并非一般植被。

这种花香，九剑曾经闻到过。细想想，那是在皇上寝宫外面的花园附近。自己依稀记得麦芒伍曾经提醒过，说这股花香会让有杀气的人冥冥入睡，虽是用来提防刺客的，但身为守卫也万不可大意云云。

一时间，九剑有些踟蹰。他虽然想尽快将奎木狼押解回京，但若能避免动手，自然万事大吉。可九剑也明白，此番他到了波月府，与奎木狼动手定是无法避免的。如此一来，这院中的百花，便有些棘手了。

吴承恩见九剑呆住，顿觉机不可失，连忙一把抓住青玄冲了进去，一边跑一边喊道“祸事了祸事了”；然而闻声走出来的却并非奎木狼，反而是无所事事的李晋。

李晋看到了两手空空的吴承恩，以为是晚饭没有着落而已，当下便呵斥了几句，怕大呼小叫的吴承恩扰了正在内府休息的李棠。吴承恩上气不接下气，加上又被李晋抢白噎了几句，比手画脚地更加说不清楚。待到李晋自己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九剑后，却也只是“哦”了一声，随即朝着里面喊道：“奎木狼！找你的！”

听到这么一句话，院子门口的九剑不由得握紧了兵器。

片刻之后，奎木狼走了出来，站在院中，远远地与那九剑对视了一眼。

——几年前，奎木狼大婚之际，九剑也曾这么远远地看过一眼这位昔日的英雄。

昔年内心之中的憧憬敬仰犹在，然如今甫一见面便将是你死我活的场面，着实令人忍不住唏嘘哀叹。

在九剑的心中，奎木狼以前是他曾经敬佩的英雄，如今却是背叛了锦衣卫镇邪司的人……到底该如何面对奎木狼，九剑一路上都在纠结，到了现在，依然是复杂难定。

奎木狼站了一会儿，走到了九剑的面前，示意九剑可以同他进屋说话。

“在下锦衣卫镇邪司二十……”九剑最终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却是冷漠地开口，按照规矩自报家门。其中，锦衣卫这名字九剑是一字一句说出口的，期间，他还顺便抬手扣住一枚腰牌展示给奎木狼看。这是锦衣卫镇邪司的传统动作，九剑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唤醒奎木狼心中的情义——他们曾是同僚，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动手。

“何必见外。”奎木狼却仿佛毫不在意，他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九剑不必这么多规矩。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九剑。”九剑心中一叹，不依不饶还是把刚才的话说完，而且刻意没有提自己的名字。倘若奎木狼不念旧日情义，那他也没必要跟奎木狼套近乎，免得动起手时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暗示要奎木狼随他离开波月府：“烦请阁下跟我回京城走一趟。有些事情，朝廷自会定夺。”

奎木狼脸上露出了欣喜之情，甚至抬手拍了拍九剑的肩膀：“早就猜到，以你的人品和才能，迟早会被皇上赐号的。”

九剑断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应对，着实有些意外，但还是抬手将奎木狼的手臂推开。奎木狼看他如此，知道大家各为其主，加上九剑性格确实耿直，便也不再为难于九剑。

“看你的样子，风尘仆仆，何不进来吃一杯酒水暂作休息？等到尘埃落定，我再跟你去京城请罪也不迟。”奎木狼依旧没有敌意。

这番从容，反而令九剑更加迟疑，他故意冷下脸来说道：“锦衣卫的规矩，大家懂的。今日你肯随我去，便还好说。一旦嘴里有半个不字，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奎木狼似乎并未对九剑的一番慷慨陈词有何反应，只是看着九剑的脸，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怎么觉得……你这说话办事的风格，怎么那么像麦芒伍呢。”

九剑还未来得及开口，反倒是走到旁边看热闹的李晋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道：“没错，简直一个德行。”

一边说着，李晋一边给奎木狼递过去了他的狼牙棒，然后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奎木狼——言外之意就是劝两人赶紧打一架，千万别因为在这里口舌而耽误了晚上那一餐。

既然奎木狼武器都拿出来了，九剑也便没再啰嗦——反正早晚都要动手，正好趁机试试奎木狼的武功有没有退步！

“蛟。”九剑脚下未动，举着巨伞的手早已突然间一抖，比出两指，朝着面前的奎木狼开始发难。

九把残刃周遭附着上了浓厚的剑气，依次盘旋离开了伞柄，呼啸着飞起后吹飞了周围的花香，从天而降扑向了目标。

这一击虽然速度并不快，但是兵器首尾相连形成了龙卷风的模样——叠加上围绕着兵刃旋转的剑气，这股剑风简直是铺天盖地而来。被剑风扫过的地方，哪怕是石壁，也会被削下去深深的一层，沦为剑气的食物被撕个粉碎。

而剑风早已将花香吹散，也便不用担心杀气外露了。

奎木狼虽说顺势接了李晋递过来的兵器，却丝毫没有打算动手。面对九剑突然发难的这一招，着实避无可避。

这个距离对九剑来说再有利不过：纵使这奎木狼手段再了得，他也不可能避得开“风”。如果这厮目中无人，胆敢用血肉之躯来阻挡自己这一招，那么轻则断手断腿，重一些的话便会被绞入剑气之中尸骨无存。

显然，奎木狼并没有自大到想要去空手入白刃——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鼓起了腮帮子，朝着从天而降的龙卷风勐地吹了一口气。霎时间飞沙走石，两股骤风在山涧之中顶在了一起。

九剑顿时觉得自己的两根手指似是被人用力握住一般，向上翘了一寸。连成龙形的九把兵器没有支撑太久，便纷纷散落在地上重新搭成了巨伞的模样，显然是被刚才的飓风卸去了所有力道。

很快，九剑感触到了对方的力量并非是要击破自己的剑气再取自己的人头；奎木狼只是将九把兵器吹到了半空中，手中拎着的狼牙棒纯粹成了摆设。

“我夫人很喜欢这个花园。”一口气吐尽，奎木狼才低下头，有些为难地对九剑说道：“平日里一直用心打理，万一弄坏了……”

九剑沉默下去，没有再动手，却也握紧了手中的剑，心中忖度：若是引奎木狼去府外……

“又有客人吗？”一声夹杂着笑意的问句，在九剑背后响起。这声音听着令人感觉格外悦耳，仿佛春天里的第一声鸟鸣。

奎木狼急忙松开了手中的狼牙棒，然后同九剑擦肩而过。九剑恍惚一下，回过身，才看到了一个身量瘦削的女子，一身缟素，披着樱红色的披风，一双雪腕上挽着的花篮里盛着一把野花，正从不远处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看奎木狼，又看看九剑。

九剑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巨伞收到了身后，然后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嫂子。”

第四十五章 聚首（下）

晚上，夜色正浓。

波月府里难得如此人多，需要用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才够坐得下所有客人。桌子上此时已经摆满了饭菜，一侧正坐着李晋、青玄、吴承恩和李棠、杏花。五人都是低头玩弄着筷子，不敢多话。只是因为，桌子的一端，坐着奎木狼；而另一端，则是兵器都没有从背上卸下来的九剑。

“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了，咱们帮谁……”吴承恩不无担心，小声对青玄念叨着，觉得这顿饭实在是诡异。他本打算将自己在地穴之中的见闻速速说与奎木狼，却一直没有机会。好不容易奎木狼回来了，却不声不响将九剑这个煞星也请了进来……

青玄自然是当做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揉着手中的念珠。而李棠迅速用手肘点了一下吴承恩，低声道：“吃你的饭就好，哪里那么多话。”

吴承恩细想想，确实这件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索性低了脑袋不再多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众人都住了口，看着百花羞端着最后一碟素菜走了进来。她已经脱掉了刚才的樱红色披风，只穿着一身白衣，名嵌“百花”，真人却脂粉不施，也是奇怪。

百花羞抿嘴一笑，说：“山里只有些野菜待客，诸位不要客气。”

小杏花早已看呆，脱口而出：“好漂亮啊……百花羞姐姐，你比李棠姐姐还要美。”

李棠也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些天，终于见到了百花羞姐姐，本来我都以为奎木狼大哥是故意把姐姐藏起来了呢。”

“哪里。”百花羞柔声笑笑，“我平时一直在后山种花，多少年来都是这样，并不是故意躲着各位的。”

奎木狼忍不住自豪地露出了笑意，顺势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众人纷纷也举起酒杯，气氛总算是松了一些。

“来。”奎木狼不善言辞，只是举杯示意。对面的九剑权衡再三，还是端起了杯子。

“都喝完吧，断头酒留了杯底不吉利……”李晋倒也不客气，自己一扬脖子喝了个干净，只是说的话照旧让人忍不住侧目。李晋也不在乎，自斟自酌，喝得比谁都快。百花羞更是略带惊讶地看了看奎木狼，用眼神询问是不是李晋已经喝醉了。

三言两语，除了九剑之外，大家倒是聊了起来。毕竟祸不及妻儿，九剑见得太多孤儿寡母，眼下自然是不打算当着百花羞动手。

奎木狼倒是没事人一样，吃喝一番后反而主动同九剑攀谈了起来。话里话外，多半都是询问镇邪司的近况。说到这些，九剑倒是愿意回答几句；尤其是提到麦芒伍时，九剑说到他头发越发银白之际，奎木狼不免动容。

渐渐的，九剑似乎不再那么防备，甚至主动喝了一杯酒。

李晋并不避讳，借着酒劲直数落奎木狼，说他小心眼，有了漂亮媳妇就藏着掖着。话里话外地，李晋是越发过分，时不时还提几句“当时在京城我没少请你去醉红阁喝酒啊”一类的醉话。

奎木狼即便脾气再好，眼神也有些不对了。为了防止自己就地发作，他只好压着脾气又灌了一杯酒。

吴承恩这个时候用胳膊肘悄悄碰碰李棠，问道，“看来这边倒真要打起来了，咱们帮谁？ ”

“你说呢？自然是打这个酒鬼。”李棠想也不想便说道，意思是嫌弃吴承恩多此一问。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听到这里，青玄忽然间开口对奎木狼说道。奎木狼看着青玄，不置可否。吴承恩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两人唱得是哪一出。

“船的事情。”青玄见到了吴承恩眼睛里的迷惑，开口解释道。

“荒山化沙海，无浪万帆腾。”奎木狼喝了口酒，借着酒劲儿念了一句不成文的诗，之后忍不住摇头叹气。

吴承恩一下子突然明白了：荒山变作沙海，这一幕自己之前刚刚见识过了；而这卷帘在南疆折腾了多年，如果他一次性将所有山脉全部化作沙海的话……

恐怕，这一路攻到京城都会所向披靡吧？毕竟沿路守城的兵将即便再多，却也对铺天盖地的沙漠毫无还手之力。如果，卷帘再笼络一批好手坐上提前准备好的战舰一路抵达京城，那么……

吴承恩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几乎脱口而出：“那卷帘岂不是……”

“喝酒，喝酒。”奎木狼似乎并不打算当着百花羞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劝酒。

虽然李晋并没有进入洞穴之中，却依旧毫无意外的样子，对奎木狼说道：“既然你和朝廷还有联系，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通禀一声？明摆着南疆这是要谋反嘛。”

这番话一出，对面一直闷头吃饭的九剑霎时间抬起了头。

“我不能跟镇邪司联系，那样会害了锦衣卫。”奎木狼想了想后，才缓缓说道：“倒是我一直给镇南大营送过消息，却不晓得缘由，一直石沉大海。可能是我人微言轻，对方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而已吧。”

九剑听了个一知半解，开口说道：“既然你依旧效忠于锦衣卫，为何还要叛逃！”

“不，我效忠于天下苍生。”奎木狼抬头笑了笑，拉了拉身边百花羞的手。这句话，吴承恩和青玄是第二次听到了。百花羞虽然劝着奎木狼不要多喝，却还是喜盈盈帮他斟了一杯酒。这番话出口，九剑蹙了蹙眉，没再多言。

“只是……”奎木狼一饮而尽后，歪着身子，对青玄说道：“我让你去苗市，可不是为了这件事。该见的人，你们见到了吗？”

“谁？”吴承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奎木狼在说什么；之前他不是让自己和青玄去集市换些米面吗，为何又突然提到什么见人？

“这么多世金蝉子都被吃掉了，你能活到今天，青玄，和那个人有莫大关系。”奎木狼瞥了一眼对面的九剑，话到嘴头还是转了一转。

听到这里，杏花忍不住探探身子，问道：“是谁啊？”

李棠急忙挡住了身后的杏花，说道：“吃饭吃饭，不该问的小孩子别问。”

杏花听到这里却嘟起了嘴，似乎觉得李棠有意刁难：“我又不能吃肉……而且这里露水很足的，不吃也饱了。”

“那你便喝些酒。”李棠说着，将自己的杯盏递给了杏花。杏花俯身闻了闻，确实酒香四溢，忍不住喝上一口——这可是奎木狼的酒，单单一口，杏花便晃了晃身子，眼皮子也耷拉了下来，忍不住打了哈欠。不消一刻，她竟然靠在李棠的身边，霎时间变小后昏昏睡去。

吴承恩有点生气：“李棠，你又欺负杏花？”

李棠拱手向奎木狼致谢：“奎木狼大哥的酒果然厉害，我们家小杏花现在妖力大涨，一半的市井村酿已经不能让她变小了。”

“果然。”一旁，九剑突兀的声音冰冷冷响起，同时手向着身后摸去：“妖怪就是妖怪。”

奎木狼突然间将百花羞挡在身后，拍案喝道：“你要干什么！”

九剑止住了动作，却依旧没有收回想要去拿兵器的手。

其实，倒不是奎木狼的这番举动喝住了九剑；只是餐桌上，吴承恩的火铳已经到了手里，李棠更是将自己的锦绣蝉翼刀“哐啷”一声甩在了桌上，而青玄念珠换了手后侧了身子……

就连醉醺醺的李晋也是双眉倒竖，挥舞着自己的胳膊，嘴里不清不楚地说“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得跟哮天打架”。

如果九剑还有下一步的举动，那么这么大点的屋子真说不定会伤了百花羞。所以，奎木狼才护住了百花羞。刚才那句话，其实也是说给吴承恩等人听的。

“不要乱来。”奎木狼见众人总算按耐住了，才解释道：“他不是说你们的杏花。今晚是月圆之夜，还有一个人要来。”

众人安静下来后，才听到外面早就传来的敲门声。

“逢妖必杀。”九剑眼睛盯着奎木狼，一字一句说道：“你难道忘了吗？”

一个老汉的声音，缓缓响起：“先生既然敢在我南苗口出如此狂言，想必是位人物。也难怪先生有此自信，细闻闻的话，先生身上可是有不少妖血的味道。难怪今日入了院子后，我便不自觉地紧张些许。”

“这散发出来的妖气，是该说紧张，还是挑衅呢？”九剑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而且，里面也有不少苗人的味道……在下前几日被一个苗人朋友出手相助，但是他全家却死在我面前。今日你我相会，必然是缘分。”

“我来不是见你。”外面的声音没有半分退让，“但是如果先生打算碍事的话，那便请移步去院子外赏月。毕竟花花草草染了血，不大雅致。”

“在下镇邪司二十八宿……”九剑已经将巨伞握在了手里，然后顺势推开了波月府的大门。

门外，刚才搭话的老汉双腿位置唐突长着一副巨大的骨架，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九剑：

“将死之人，不必多言。只要记得，杀你的是白骨夫人，这就够了……”

第四十六章 善恶（上）

今晚的月色简直美得不像话，照得整个波月府恍如白昼一般。

九剑与白骨夫人便是借着月光，在波月府大门口互相用上了本事。

李棠捧着变小昏睡的杏花站在院子角落，远远看着与九剑过招的白骨夫人，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这白骨夫人虽然仍是一副老汉模样，身法却极为灵活——九剑手中的巨伞已经旋出了四五道粗厚的剑气旋风，却依旧无法捕捉到白骨夫人的肉身。表面上，白骨夫人仿佛一直都在见招拆招，在几道剑气之间疲于逃命；但是，九剑也注意到了白骨夫人的左手上缠绕着不同寻常的妖气。

“小姐可还记得家中的《百妖画册》？”李晋喝了一口酒，看着院子外边你来我往的白骨夫人和九剑，开口对李棠问道。

“嵴蛇。”几乎是李晋问话的同时，李棠便开口答道。可见，她早就把嵴蛇的存在看在了眼里。

经由李棠这么一说，大家才注意到，那白骨夫人一直藏在袖口中若隐若现的左手附着妖气隐隐成型，确实像是一只随时都会张嘴咬人的蟒蛇。

吴承恩原本也在注意九剑和白骨夫人的战况，闻言忍不住问道：“嵴蛇是什么？”

“这白骨夫人乃是白虎岭的一具白骨，受了日月精华日久成妖。而她能在百妖画册上留得一名，除了美貌之外，最最得意的便是这一手‘嵴蛇’。对手的骨头一旦被她的左手捉住，这嵴蛇便会咬一个伤口，然后化作妖气窜入骨胳之中。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对手身上血淋淋的骨架便会从皮囊内被完整地抽出。

“即便是胜负立分，失了全部骨头的对手依旧不会死去，只是变作一滩肉泥任由她摆布。我听说，这一招曾经帮着白骨夫人击退了不少心怀不轨、贪图她美色的妖怪。只是……”

李棠沉静地把白骨夫人的可怕讲了出来，却在最后一句话上犹豫了。

“只是这白骨夫人行事也有原则，自知‘嵴蛇’杀招伤天害理，所以从来不对妖物之外的对象使用。眼下，九剑可明明白白是凡人，白骨夫人这是有多大的仇恨，才……”李晋补充道。

九剑即便没有李棠这般见闻，多少也看出了那白骨夫人刻意隐藏的左手有些名堂——这女妖单凭一只右手挥舞着骨鞭格挡自己的屡屡剑气，两人已经战了二十回合有余，彼此都实在是难占到什么便宜，她却依旧没有丝毫退让。

想必，那左手便是分出胜负的关键。

想到这里，九剑故意将巨伞横着甩了出去，自己用手无寸铁的假象故意露个破绽。白骨夫人避开仿如龙卷风一般的巨伞后果然上当，急不可耐地朝着门户大开的九剑本人冲杀过去。

九剑心下一喜，却没有大意，两根一直比着的手指急忙弯曲——巨伞顷刻改了方向，砍向了白骨夫人背后。

那巨伞足足撑开，竖着削在了白骨夫人的后身，霎时间发出了无数木匠一起锯树般的刺耳声响。即便在角落围观的众人，也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白骨夫人自知中计，来不及回头看是什么情景，便已经甩出了骨鞭缠在附近的石头上，想要拉着自己逃离出这般险境。

只是，九剑的剑气此时是从外向内聚拢而来，似是一个逃不开的漩涡，硬生生拉扯住了白骨夫人的双腿。终于，白骨夫人支撑不住，手中的骨鞭也松开了，整个肉身被搅进了巨伞之中。

霎时间血肉横飞，场面惨不忍睹。而九剑，只是比着自己的双指操控巨伞，似乎并未打算住手。

不知何时醒过来的杏花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一声惊叫，李棠赶紧弯弯手指，并用另一只手拢住杏花，挡住了她的视线，同时转头怒瞪了一眼奎木狼——这是李棠第一次见到所谓的锦衣卫镇邪司如何除妖；杀人不过头点地，镇邪司的人除妖手段未免有些过于凶残。

更何况，奎木狼当年可比眼前这个小子声名显赫几倍不止，想必残暴也胜过九剑许多。

只是，奎木狼依旧只是站着，并没有任何打算劝阻九剑的意思。倒是吴承恩身边的青玄心下有些不忍，开口说道：“先生，够了吧！”

九剑朝着青玄瞥了一眼，终于还是张开了手掌——片刻后，巨伞顺从地飘回了他的手中。而从半空跌落在地上的，是已经血肉模煳、勉强还成人形的白骨夫人。

这般情景，竟然连吴承恩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唉。你竟然下这样重的手。”

“重手？”九剑冷笑，“你可别被她现在的样子骗了！那不过是幻化出来的皮囊，妖物只是一股精魄，分什么男女老少？她化成这样就是为了让你们心存怜惜的……”九剑长出了口气，看来刚才的一番搏斗也是耗了不少精元，“而且，这妖怪着实厉害。刚才我若是有丝毫留手，恐怕就得被埋在这里了。”

“只要能除妖，就不必讲道理了吗？”李棠在一旁忍不住喝问道；若不是现在她还要顾着杏花，说不定自己就要拔刀上了，“她是妖怪不假，打退便是了，难道非要碎了她的内丹，让她万劫不复才行？”

“当然。”

九剑铿锵回道，然后伸手从腰间摸索一番，亮出了一块好生保管的信物；那是早年间皇上钦赐于锦衣卫镇邪司的腰牌。即便九剑一直爱惜有加，腰牌依旧因为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而略显陈旧。腰牌正面，刻着威风凛凛的镇邪司三个字，九剑举着腰牌一字一顿地念出一句话——

“镇邪司铁令——逢！妖！必！杀！”

这句话一出口，别人还没说什么，小杏花先在李棠手里抖了抖，然后忽然间跃出，落地的时候骤然恢复原来的大人身高，她朝着栽在园子角落里的一株‘凝雪’奔去。那是南疆常见的药草，生着繁茂的白色小花，樵夫农妇们如果不小心碰伤了手脚，也会采上一束捣成泥，煳在伤口上。

不过，凡人用的药草对妖怪来说有没有用，杏花也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想救白骨夫人。

只是这杏花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撼动‘凝雪’分毫——那株看似细弱的‘凝雪’却仿佛生了铁做的根须，有着千斤力气牢牢地吸在泥土之中。

杏花跌坐在地上，眼泪扑簌簌落下，止也止不住。

所有人看到这令人心碎的一幕，都默默把头别到一边去。敬生畏死，本就是人之常情。

除了九剑。

这彻底激怒了一旁的李棠：“你以为搬出你们的皇上，便可以为所欲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皇上无非是喜欢把玩色泽圆润的内丹，才派你们屠杀八方四海的妖怪。这等缘由……”

“腰牌四十六个。”九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李棠不禁愣了愣，不晓得九剑在说什么。

“我的家里，还留着四十六个这样的腰牌。”九剑爱惜地拎起自己的腰牌，若有所思，“其实，应该是五十五个……只是，有的同僚别说是身边的东西了，就连尸骨也找不回来……这些腰牌里，绝大多数，都是锦衣卫镇邪司的前辈所留。后辈，也有。最小的，十六岁。”

说着，九剑抬眼，直视着李棠：“天下万妖丛生，如果真的等到找到真凭实据再下手，那么百姓估计会被吃得不剩下几个了吧。这位小姐，我不晓得你经历过什么；也许你身边的这小杏花倒真是天地精华自然而成，也没做过坏事。可是这白骨妖怪却不一样，她能有今天的实力，起码要吃过不下百人。运气好的话，里面说不定就有我昔日里一起厮杀一起喝酒的旧友。”

第四十六章 善恶（下）

说着，九剑苦笑了两声，将腰牌收了起来：“天下百姓，能有今天这份安稳日子，与锦衣卫镇邪司的死伤惨重是分不开的。皇上喜好内丹，不错。但是，这也只是一份战利品而已，并无大碍。我们逢妖必杀，是因为妖怪残害生灵。真有兴趣的话，你大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奎木狼；锦衣卫镇邪司创建之初，他们是如何与天下万妖你死我……”

九剑的话一顿，他忽然间低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支只剩白骨的手掌从他脚下破土而出，牢牢抓住了他的脚踝。

几丈外趴在地上的白骨夫人，终于长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却用腾出来的右手遮住了自己的脸。片刻之后，九剑手中的巨伞掉在了地上——他发现，自己浑身的骨头自下而上，开始逐渐用不上一丝力气。

九剑并没有任何徒劳的挣扎，只是尽力扭头，朝着李棠的方向笑了一下：“看到了吧，人与妖，就是这般你死我活。”

“自然。”白骨夫人勉强笑了笑，却依旧站不起来。看来刚才的诈死也是无奈之举，她的双腿已经被九剑重伤，下半身可谓是灰飞烟灭，“现在，不会有人能救你了……过一会儿，换上你的双腿后，我便可以……”

一直默不作声地李晋，突然间站起，然后从背后摘下弯弓，朝着天空便是一箭——只见哮天呼啸而出，奔着圆月而去。与此同时，大地开始了有频率的震颤，并非平常地震，反而仿佛是活物的脉搏在跳动一般，生生不息。

李棠吓了一跳，几乎站立不稳。细瞧一番，这白骨夫人也是一脸惊异，看来不是她的手段。

“这么快！”奎木狼一愣，随即抄起了自己的狼牙棒，朝着府邸冲了进去——看来，他是要去护着百花羞。临行之前，他还不忘高声提醒其他人，要他们赶紧避开。

同样着急的，还有一旁的白骨夫人。

沙海脉搏……看来，这是远在京城的卷帘动手了。

南疆的地底，其实已经遍布沙流。而这些沙流无论如何开枝散叶，最终都会连入卷帘的脚下；这些地底纵横无边的沙流，简直就是卷帘的脉络一般，可以操纵自如。

白骨夫人心下自然明白，这卷帘必然是得了玄奘的消息，这才用了此等法术——其实，白骨夫人绝望之中，却并不意外。想当年，白骨夫人前来投奔卷帘时，卷帘曾经饶有兴趣地问白骨夫人为何竟然有此打算；毕竟白骨夫人同玄奘的事情曾经流传于妖界，卷帘也知道一二。

“难不成，是想拦我？”卷帘毫不避讳，开口问道。

“我知道你吃了几世金蝉子转世。”当时白骨夫人几乎心灰意冷，说话间也是咬牙切齿，“来你这里，就是为了能亲眼看到那负心人被吃掉。”

卷帘满意地点头。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包括白骨夫人自己很快就成了卷帘手下的一员大将，数十年里为他南征北战，一统南疆。渐渐的，卷帘越发依仗于自己的得力手下，甚至将镇守南疆信众的任务都放心地交与了白骨夫人。

是的，白骨夫人知道，自己毫无破绽。

当卷帘突然说自己要离开南疆前往京城一段时间时，白骨夫人心中还暗暗窃喜：自己这些年的心血，终于有了成效。是的，白骨夫人觉得，自己终于博取了卷帘的信任……

如此一来，自己说不定真有机会，能助玄奘躲过这一世的劫难了。

只是……看到现在涌动的流沙，白骨夫人才明白，自己算错了一件事。

卷帘，其实信不过任何人。真想获得他的信任，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化作这沙海的一部分。

附近荒山落石滚滚，似乎都是被这地震一般的震动引起的。青玄念了声“金”，张开了一个结界，招手要杏花和李棠赶紧进来避难。李棠也不含煳，直接拉起了还是想要拔些花草的杏花，躲进了青玄的结界之内。

剩下的人，只有……

吴承恩抬眼望去，哮天还在，李晋自然是不用担心的。问题是，院子门口的九剑……

如果刚才这九剑真被白骨夫人一招杀了，可能吴承恩只会觉得因果轮回，也不会揪心。只是眼下，这九剑也是一条人命。

救与不救，一念之间。

吴承恩看了一眼青玄，转过头咬咬牙，摸出了自己的龙须笔，甩出一张宣纸落笔一个“刀”字——这宣纸横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恰好斩断了九剑脚下的骨手。不远处的白骨夫人眉头一皱，显然是疼痛难忍。只是妖气已经入了九剑的肉身，一时间清除不得，九剑依旧无法挪动，反而直接瘫在了地上。

眼见得那九剑不能避险，吴承恩无奈之下，还是冲出了结界，想要去扶一把地上的九剑。只是，现在已经落石累累，就是砸在青玄张开的结界上也是坑坑洼洼，更别提万一要是砸在吴承恩的脑袋上会有什么后果了。

白骨夫人眼见吴承恩涉险，心中一急，想也不想，一把便将九剑扔向了吴承恩。

自从看了吴承恩的书，白骨夫人便认定了他是前世的玄奘。本就是为了玄奘卧底在卷帘手下，断不能在这节骨眼上令玄奘受伤……

吴承恩大吃一惊，全然没有想到这白骨夫人会在此时以德报怨。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接过九剑，将他拖进结界之内，转而不解地看向白骨夫人。

而白骨夫人却笑了：果然，无论过了多久，他这慈悲为怀的气度，永远不会变。

沙海渐渐凝聚成了一个十丈高低的人形，站在了白骨夫人的身边。这沙巨人左右看看，随即俯身，朝着白骨夫人伸出了一根巨大的手指：“这么多年，辛苦。”

虽然只是□□，但这沙巨人的嗓音，却与卷帘本人如出一辙。

——同样的冰凉。

——同样的，令人倍感绝望。

白骨夫人最后看了一眼一脸吃惊的吴承恩，然后眼前忽然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也罢……最后能看他一眼，便是死了，也……

“起来。不是诈死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说道。

白骨夫人一惊，抬头望去，却依旧什么也看不到。很快的，一张宣纸甩在了身边，照亮了周围。

咦……白骨夫人四下望望，这才发现并非是自己的眼睛看不到了东西，而是天上的月亮不见了踪影。同自己说话的人，正是奎木狼。

而沙巨人的手，已经被站在院子里的奎木狼稳稳接住。站在奎木狼身边的，则是张着弓的李晋，以及身边浑身散发着闪电一般颜色、正在心满意足咂么嘴的哮天。

“来者何人？”沙巨人似乎看不清楚是何人拦住了自己，开口问道。

“吃饱了？”李晋摸了摸哮天的脑袋，看着站在对面的沙巨人，然后不顾吴承恩、李棠等人的目瞪口呆，将一枚红钱牢牢地穿在了自己的箭矢上——

“干活。”

第四十七章 满月（上）

李晋话音未落，周身闪耀着刺眼光芒的哮天便一跃而起，堪堪落在李晋张开的弓弦之上，蓄势待发。而在李晋松开弓弦的瞬间，红色的光芒裹挟着银光倏然升空，宛若两道流星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哮天在半空一个漂亮的急速转身，张口将方才与它一同流窜一同流蹿上空的红色光芒吞下，然后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股箭矢的形状，继而勐地斜斜下坠，蹿入了沙巨人的心口位置。

沙巨人被这巨大的冲力冲得连连后退，双手挥舞着在胸前摸索，似乎试图将在它体内狂奔流窜的哮天抓出来。

然而哮天速度太快，沙巨人只觉几道流光闪过，身体顿时仿佛被钉入了无数把刀剑一般割裂翻搅，若非操控它的人十分强大，恐怕当场便要四分五裂开来！

“能行吗？”奎木狼本来用狼牙棒阻挡了沙巨人的手指，但此刻沙巨人被哮天冲击得退了好几步，已经远离了他，他一边警惕观察帮忙时机，一边有些担心地问身边的李晋。

“应该没问题……”李晋又连连射出数箭，直至箭矢放空，这才放下了弯弓，“哮天刚吃了满月，这可是满状态的‘天地一色’。再加上红钱的威力——要是这都对付不了卷帘的□□……那咱们也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正说着，沙巨人的身躯上骤然布满了龟裂的花纹，从缝隙之中开始崩裂出红色的粉末。不消一刻，哮天从沙巨人胸部曾经蹿入的位置探出了身子，利落蹿出，继而朝着沙巨人的咽喉咬去！

与此同时，哮天的身体急速变大，似乎想一口将沙巨人的头给咬下来！

奎木狼看到这个情况，急忙跑到了院子的边缘，自己握住了带着尖刃的一头，朝着白骨夫人伸出了自己的兵器柄：“抓住！”

白骨夫人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狼牙棒。

沙巨人的头被哮天咬下半边，看起来有些骇人，它缓缓低头，表器似乎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它的下巴只剩了半边，被咬坏的半张脸上沙土崩塌散落在了地上：“原来不是小角色，失策了。”

哮天喘息着落在李晋身边后，骤然变回原来的大小，它拼命抖着身上沾染的沙子，长长的舌头也伸出来甩着，似乎十分嫌弃刚刚那一口所咬下的沙土。

李晋知它已尽全力，便将它召回到了自己的手臂之上。

奎木狼已经将白骨夫人拖进了院子之中，听到声音后抬头看到这一幕，知道李晋刚才的一击已经奏效。想到这里，奎木狼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突然间，天崩地裂的一声重响震得整个波月府都颤了颤！

那沙巨人一拳砸在了奎木狼的身上——刚才奎木狼站的位置，已经化作了一个深坑，迸飞了无数飞沙走石——这一击之后，沙巨人的拳头也渐渐开始化作了散沙。

不仅碎屑乱飞，不断砸在青玄张开的结界上，甚至连李晋也被震飞，摔在了吴承恩身边。

李晋抬头，只见李棠被蒙了一脸土灰，额上还被结界内震起的碎石击出了一个血块。当时李棠反应极快，一边捂着腰间的灵感一边护着身后的杏花。万幸的是，只受了这点轻伤。

但是，这也足以说明情况有些失控。地上的九剑虽然恢复了几分元气，此时的境地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尽管白骨夫人已经手下留情，刚才的一招“嵴蛇”并未伤及九剑性命，但他现在却是浑身酸软，无法作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令九剑十分懊恼，只得暗自调息，希望尽快恢复，以助大家一臂之力。

李晋略带歉意地说：“小姐，避一避吧。”

刚才的一击，他尽了全力，哮天也尽了全力；本来以为这一击能将沙巨人击溃，没想到使用红钱反而留给了沙巨人一口气，让它有了鱼死网破的时间。虽然红钱已经开始侵蚀它的化身，但是究竟它还能撑多久……李晋没什么把握。

看来，这□□的确厉害……毕竟，这是卷帘的□□啊……

眼下，李晋自觉只能听天由命了。

沙巨人的喘息，还有大地的脉搏，似乎都越来越重。它抬起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拳头，转头用仅存的一只眼俯视着地上挣扎着想要翻过身来的白骨夫人，却没有着急动手。

“时间有限。”沙巨人开口说道：“告诉我，哪个是玄奘。”

说着，沙巨人朝着青玄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继续说道：“说了，便放你一命离了南疆。否则……比死还痛苦万分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

白骨夫人停止了挣扎。是的，她知道，众生所畏惧的死亡，并不是天下最可怕的事，白骨夫人也亲眼见过卷帘是如何处置叛徒的：先是将其血脉与卷帘自己相连，赐予对方不死之身；然后，便是砍手砍脚，百般折磨；更有百余飞剑穿胸之刑；最后，会将对方的精元吸入体内，让被惩罚的人在卷帘体内永生。

是的，永生，便意味着痛苦会持续到永远，永远不会有遁入轮回结束的一天。那么玄奘将在这一世永远定格，而白骨夫人也没有机会在来生与他重逢了。

白骨夫人虽然身受重伤，心中却一片清明。她抬了抬手指，指向一个人……

“是他。”

李晋突然觉得浑身一冷，那白骨夫人枯瘦的指尖分明指着自己的脸……奶奶的，这婆娘，你就是指一指旁边的九剑也好啊！

再看沙巨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李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那沙巨人带着冷笑抬起脚，然后重重落在了白骨夫人的下半身上，用力碾碎：“骗我。”

白骨夫人发出了痛苦的叫声，不自觉地把脖颈咯吱咯吱地转向了吴承恩，虽然没有出声，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两个字：

“快逃。”

吴承恩感念她方才对自己救九剑时以德报怨的举动，见不得她就此死掉，本能地就要冲出去——青玄却抬起手，一把拽住了他。这么冲出去的话，跟送死无异。

随着红光闪烁，沙巨人的脸已经快要崩溃了，但是它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伴随大地一阵震动，沙巨人勐地朝着吴承恩他们转了身子——心疼白骨夫人的这个书生，很有可能是自己要找的人。

唔，等等……人群之中，竟然还有一只花妖……真是天助我也。

沙巨人扭过头，冷冷问道：“小花妖，你说，谁是玄奘？”

沙巨人心中清楚：活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可能并不惧怕于自己；但是，这些历经苦难才能成妖的东西，对于自己的修为，则有着更深的认知。对它们的威胁，筹码要重得多。

杏花浑身战栗，却是不发一言。

于是，沙巨人的拳头一抖，突然探到杏花的面前。杏花毫无准备，吓了一跳——

青玄的结界虽然剥落了那巨大拳头上厚厚的一层沙，却依旧只是杯水车薪。眼见得那拳头距离杏花的头顶还有一尺的距离，忽然在众人的眼前，整齐地裂成了两半。

断面整齐，一点碎肉也没有掉落，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裂帛般的声响，端的是好刀出鞘。

李棠手中紧握锦绣蝉翼刀，稳稳挡在杏花面前。原来，方才那一刀，出自她手。

沙巨人身姿丝毫未乱，将手拔了出来，仔细看看那无比整齐的伤口，然后盯着李棠的脸孔，自言自语道：“李家……”

李棠没有放过对方这一瞬间的松懈，指了指沙巨人的方向，对吴承恩喊道：“它脚下的沙流！”

吴承恩即便对李棠的指示将信将疑，自己却依旧纵身越出了结界。大地有规律的震颤，以及那沙巨人一缓一缓的行动，让李棠有了一种直观的猜测：她仿佛感受到了这妖怪脚下的沙流正在一股一股输送着妖力，驱使着沙怪的行动。

李棠的直觉，并没有错。

按照一般道理，这沙巨人挨了李晋那厉害的一招后早就该倒下了。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正是因为远在京城的卷帘正顺着地底的沙流为其注入生命。

第四十七章 满月（下）

李棠能察觉到这一点，多半是因为与妖怪一起生活多年，对于妖气有一种连青玄都无法比拟的敏锐。刚才整个地面下，都蔓延着妖气，反而没有令李棠觉得有什么异样；幸好李晋的一击威力不同凡响，红钱震碎了杂七杂八细一些的沙流，只剩下了沙巨人脚下最后的一道。

仿佛人的主动脉一般，这股沙流正在拼命地为沙巨人争取着时间。

眼见得吴承恩冲了上来，沙巨人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心中有一丝窃喜。自己的时间确实不多了，如果是平时，那么眼前这几个人依次吃掉便是万全。眼下它最怕的，便是眼前的这些人四散而逃，那才是自己无法处理的软肋。

这书生一边朝着自己脚下急奔，一边挥笔在手中的宣纸上写了什么；待到这书生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后，勐地抬手一甩。

漫天的宣纸都朝着沙巨人的脚下飞去。凌乱之中，沙巨人看到了宣纸上都写着一个潦草的“剑”字。这些宣纸大部分都扎进了沙巨人的腿内，但是对沙巨人来说，却不疼不痒。为了体现这一点，沙巨人还故意又用了些力气——脚下的白骨夫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未免小瞧我了……”沙巨人开口说道，半张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直至完整的一张脸，然后它勐地张开喉咙，朝着吴承恩低头而去，似乎想要一口将其吞下！

恰在此时，青玄已经站在了吴承恩的身边。

原来刚才的宣纸只是掩人耳目，为的就是替青玄争取时间。眼下，青玄已经俯身蹲在地上，念了一个“水”字，手中的念珠也发出了光芒——沙巨人注意到了自己的脚下，除了连在自己脚掌上的那股沙流外，周围已经变成了清澈的湖水。

“便是那里！”李棠在后面喊道。

吴承恩掏出了一沓宣纸，甩开龙须笔，用尽全力在第一张上面写了一个“刀”字，力透层层纸背。然后，他便朝着地上的沙流气喘吁吁地甩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击。

宣纸不负众望，层层嵌入了沙流之中。沙流崩开后，却并非泥土，而是红色的血迹蔓延在附近的水中，令人啧啧称奇。

沙巨人愣了愣，看着眼前的众人，继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吼叫，浑身的裂纹也开始闪烁红光。

“得手了吗？”吴承恩像是自言自语，同时也是在询问身边的青玄。

青玄没来得及答复，那沙巨人似乎失了理智，身躯一边崩溃，一边疯狂地朝着吴承恩杀了过去。

地上忽然间一阵抖动，紧接着，方才被拍入地底的奎木狼勐地钻了出来，他身上犹自带着泥土，手中却熟练地挥舞着狼牙棒，一下一下砸在沙巨人的身上——刚才奎木狼挨的那一击，足足将他砸进了地底将近十丈深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上来。

没打几下，那沙巨人已经扛不住体内的灼烧，化作了一大片碎块轰塌于地面。

奎木狼多少有些惊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狼牙棒，并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这么轻松取胜。

好在，正如同李晋预料的一般，那沙巨人牢牢将周围的一切吸入体内，包括红钱的妖力。地上的碎块慢慢变红，却并没有如同吴承恩上次使用红钱一样有任何外泄的趋势。半柱香的功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沙巨人已经彻底死透。

只是灰飞烟灭的同时，不少红色粉末飘散在院子中；所落之处，花草当即枯萎，寸草不生。

九剑看着如此，咬咬牙，扭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以一个极其怪异地姿势抛出了巨伞——巨伞在空中旋转开来，吸着空中漂浮的红色碎屑。奎木狼正在心疼自己夫人精心打理的院子，见到这一幕，不免心存几分谢意。

李晋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天地一色怎么可能失手。”

李棠确认了安全后，才放出一直想要奔出去救人的杏花。杏花先是到了奎木狼身边，然而奎木狼身上只有一些皮外伤，他摆摆手，指了指其他人。杏花这才急忙跑到了吴承恩和青玄身边。

然而奇迹般的，两人都没有受什么伤；吴承恩只是有些精疲力竭，蹲在地上喘气：“先去看看那个白骨夫人吧……她伤得比较重。我歇一会儿便好，要赶紧将这个故事写在书里……”

杏花点点头，听了吴承恩的话。

奎木狼缓步走到了李晋身边，坐下，掏出了腰间的酒壶：“没想到，你我两人，真保住了玄奘。”

“真想看看卷帘现在是什么表情。”李晋笑了笑，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半臂纹身有几分血红。

“运气好。”奎木狼却没有什么得意：“没想到玄奘来的时机这么巧，恰逢卷帘去了京城。对付□□都搭上了红钱，而且以多胜少；要是他本人在这里的话……”

“说起来，这卷帘为何竟肯离了南疆？”李晋听到这里，倒也有几分好奇：“按道理来说，这厮心思缜密，几世金蝉子都未曾失手。总不会他认定，留个□□在这里便万事大吉了吧？”

奎木狼也不能给出答案，只是喝光了酒壶中的酒，然后拿起酒壶倒了倒。一枚种子，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是……”李晋看到这一幕，开口问道。

奎木狼甩手，将种子抛给了李晋：“你不是还要去京城吗？将这个带给麦芒伍，也算我有始有终了。这便是百花羞这些年栽花种草的成果。将这个种在京城，沙流便不能流入了。”

李晋听完，忍不住将那种子拿起来端详；这种子虽然细小，却有十来斤的分量。杏花之前也曾经想要采摘这院子里的花草，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看来，奎木狼说这种子能阻住沙流，绝非戏言。

只是，李晋的表情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并不想答应奎木狼。

“事关重大，自然是需要个信得过的人送去……不然，我早就用血菩萨的乌鸦送信了。”奎木狼说道。

“京城并不算远，要去你自己去便是，何苦麻烦我。”李晋并没有理会奎木狼的恭维。

奎木狼没有说话，只是脱了鞋子，抬起了自己的左脚——李晋瞥了一眼。奎木狼的脚掌已经略微枯萎，下面唐突连着细细的一股沙流，如同触手一般，一看便是那卷帘的手段。沙流牢牢钻在奎木狼的脚上，不断地吸血。幸好沙流周围还有不少枝蔓缠绕着，才有了些许生气。

“我已经走不出南疆了。”奎木狼笑了笑，抖抖脚重新穿好了鞋子。

“……还有多久？”李晋问道。

“算下来，应该没多少时间了。”奎木狼先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洞府门口，确信不会有人听到后才小声回答道：“不过，她现在以为已经帮我根治了，一直欣喜不已。我很怕她知道，所以……”

“怕老婆怕到这个程度，你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李晋打了个哈欠。

待到李晋不耐烦地将种子放入了怀中，奎木狼才露了个笑容：“如此，我也算对朝廷有所交代了。”

“去了京城，我会托那麦芒伍替你想想办法。”李晋又看了一眼奎木狼的脚底，假装无意说道。

“不必。”奎木狼干脆地摆摆手，拒绝了李晋的提议：“能和百花羞做夫妻，哪怕时间短暂，也是福分。天下再大，也大不过她在的这个院子。岁月再长，也长不过她在身边的朝夕相处。如此便可，我不贪心。”

李晋点点头，并不多劝。

“那么，依照计划，让玄奘去躲一段时间。”奎木狼摇摇酒壶，本来里面空无一物，此时却又发出了酒水的响声：“只要现在不去招惹那卷帘，便可以……”

不远处的杏花突然跑了回来，惊慌地说道：“白骨夫人不见了！”

奎木狼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可能！她伤得那么重，爬也爬不走啊……”

青玄、吴承恩也正在四下寻找着白骨夫人的身影，而李棠更是催促不已。奎木狼走了过去，鼻子嗅了嗅之后用脚扫开地上的一层浮土，露出了一片血红；地上的血迹，是白骨夫人留下的没错。只是这血迹一路延伸，顺着找下去，断在了之前沙巨人脚下的那根沙流附近。那沙流的断口仿佛一个漩涡，正在贪婪地吸入周围的一切。

奎木狼抬头，顺着沙流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嘴中嘟囔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京城……”

第四十八章 劫数（上）

京城，卯时。

天刚刚有了一点擦亮的意思，京城西南最贵的客栈一笑楼，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除了大部分的平头百姓以外，之中也不乏一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这些人很多都是从昨天起就已经围在这里了。他们有的带着一家老小，有的则是孤身一人——无一例外的是，所有人的手中，都捧着神态各异、手工粗糙的泥僧。

这些百姓为了参拜一眼大家口耳相传的活神仙，不得不这么早就来客栈门口。因为一旦过了中午，文武百官下了早朝，那这一笑楼便会成了兵家重地，被不知道哪个衙门的官兵层层围住，普通百姓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因为，朝廷上不少权贵——甚至前两日有人看到了平日里绝对不会在百姓面前露脸的五寺的大老爷——都会来这里。表面上只是吃饭喝酒，其实私底下，少不了有事要求暂住于此的那位“活神仙”：

卷帘。

目前，京城里所有的赌场都已经对近在眼前的武举开了盘口。而这一笑楼，除了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内里还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赌场。

不过也难怪百姓不知道，从五年前创建之初，这赌场便一直神神秘秘的；听人说不仅有着朝廷背景，而且资金一度由鬼市所支撑，可谓富可敌国。朝廷的文武百官挥金如土，动辄上万两白银的赌局，一般的赌场是撑不起这船的。只有一笑楼，才能做到这一点：赢了，银子实打实带走，绝不含煳；输了，也必然有手段叫你吐出来。

听说已经有三四个二品大员在这里输了身家；自己被摘掉了乌纱不算，家里男丁被卖身为奴，娇媚的妻妾更是被卖到了附近的青楼一生为妓……

这一笑楼，不简单。

自从一笑楼在武举的盘口挂出了卷帘的名字后，来这里下注的官员可谓蜂拥而至；即便卷帘的赌注已经低到了一比十三，却依旧让所有见过卷帘的人趋之若鹜。自然，来客栈里的那些个三品以上的高官，都是端着架子，非要见一见卷帘本人之后才肯下注。而这卷帘倒也平易近人，赐方良药、治愈顽疾等等都不在话下。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则是有传言说刑部尚书悄摸带了十二三个身怀绝技的死囚，夜见卷帘。一炷香之后，刑部尚书走的时候，则是一个人离去的。同时，他信心满满地在赌场里押下了一个大数——

风声走漏之后，文武百官便开始纷至沓来了。

朝廷这些百官都是有手段的，尤其是关乎于自己的真金白银，更是身体力行。为了防止有人在武举之前下黑手，很快三营的人便前来主持大局，先是将一笑楼的客栈清场，然后将一直风餐露宿的卷帘“请”到了客栈内休息。

百姓们自然是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看到，卷帘住在一笑楼；而朝廷上的那些大老爷们，也疯狂的往这里挤。

连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都如此敬重卷帘，那这卷帘是活神仙这件事还能有诈？一时间，卷帘的信众倍增，几乎笼络了半个京城的人心。只是这卷帘不再轻易见人，之前被缴走了泥僧的那些人更是后悔莫及，只能自己拿泥土捏了表示虔诚。这一传十，十传百，几天下来，泥僧几乎人手一个。每日里，客栈的人出来，收走泥僧，交由卷帘亲自开光后再送还给众人。

在这段时间内，论起名声威望，卷帘可谓无出其右。

今日也是如此，整个上午，一笑楼门口人声鼎沸。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费劲挤出人群后，抬手敲了敲客栈的大门。很快，里面的跑堂开了门，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人也不说话，递上了一张名帖。小二并不识字，关上门带回去给当家的拿主意。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笑楼当家的亲自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将这人请了进去。

“大仙在后院休息。”当家的领着此人到了内堂，便开口说道。看来，即便当家的，也自觉没有资格面见卷帘。这人点点头，自顾自朝着当家的指示的方向放步而去。

后院之中，已经听不到什么嘈杂。而那卷帘并无避讳，正在院子之中打禅入定。只见他的左手手心朝下，地上凭空吸起了一股沙土，似是一根绳子一般被引在手心之中，脑门上也有了细细的汗珠。

听得脚步声，卷帘睁开了眼睛。虽然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是卷帘知道，现在这个时辰能被客栈放进来见自己的，最起码也得是京城二品以上的大员。

只是，卷帘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反而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施主，有事吗？”

那人摆摆手，说自己只是来这一笑楼等一个朋友，打算入了赌局下些银子。而来院子里也只是顺便而已……说着，这人摘了斗笠，四下张望了一番。而他脸上，则是那三道令人过目不忘的整齐伤疤。

“原来是伍大人。”卷帘看到了麦芒伍，依旧没有丝毫心浮气躁：“我还以为，凭大人您五品的身份，是进不来这里的。”

麦芒伍双手抱拳，施了一礼：“咱锦衣卫镇邪司在京城，说话多少好使一些。”

“那么，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说话间，卷帘左手悬着的沙流，明显粗厚了一些。

麦芒伍从怀中摸索一番，掏出了一块腰牌悬在手中打转。这腰牌一看便知是锦衣卫镇邪司的，只是背面却充满了擦痕，被抹去了姓名。

“我有一个手下，无名无姓，前些日子出了意外。”麦芒伍开口说道，口气意外得虔诚：“只是我个人身份，出城不便。这城里又没什么高僧。今日，是想麻烦大师，超度一下我这兄弟。”

卷帘笑了笑：“伍大人何必着急？过不了多少时日，说不定大人就可以亲自去见那人，以道衷肠。”

正说着，卷帘忽然间运气——手中的沙流仿佛开了花一般四处喷溅，紧接着，一口泥棺材从地下被吸了出来，掀在地上。棺材盖微微倾斜，里面则是一具没有了下半身的人骨。

麦芒伍只是瞥了一眼，却不为所动。

卷帘这才站起身来，左手依然垂着，用右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只是卷帘的手臂，清楚地滴下了些许血水。这一幕，多少令卷帘自己也有几分惊讶。

“不知道大仙昨天晚上睡得如何？”麦芒伍突兀地开口问道。

卷帘没有答话。

“昨夜是满月，本是一番美景。奈何突然之间阴云密布，随即彻夜失了月色。”麦芒伍继续说道，他踱着步子靠近：“倒是这风云突起，令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啊，扯远了。可能大仙睡得早，不晓得昨夜的这一番变故。”

第四十八章 劫数（下）

卷帘勉强抬起自己的左手，仔细端详，自言自语道：“是啊……我既不知道月光可以伤人，也不晓得这红钱竟然如此厉害。”

听到这句话，麦芒伍眉梢略微一翘，旋即恢复了一般神色。

泥棺材渐渐龟裂，散成了碎片。卷帘走过去，用脚踏住地上的尸骨，随即做法。没多久，地上的人骨渐渐有了生气，骨头也随着皮肉慢慢生长完整，竟然变成了一副少女的模样。只见这女子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眼前的卷帘后，一脸惊恐。

卷帘并不在意一旁的麦芒伍，只是自顾自在脚上用了些力气。很快，那女子的刚刚长出的大腿便被卷帘一脚踩了粉碎。

女子一声惨叫，卷帘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继续将自己的法力注入到女子身上；碎掉的血肉片刻后又重新长好。卷帘似乎心满意足，于是再一次将她的双腿一截一截、由下而上地频频踩断。

一旁本来事不关己的麦芒伍忽然间手中亮出了银针——因为地上的女子咬牙之际，左手缠绕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妖气，触动了麦芒伍的本能。但是很快，麦芒伍便将自己的银针收起。

那女子用尽浑身力气，将左手死死握住了卷帘的脚踝，然后用力一扯——

女子的手心里，只是多了一把沙子而已。

“可惜。”卷帘不痛不痒，低头看了看那女子的眼睛，然后一脚踩透了她的心口：“我早就没有骨头了。”

女子一阵抽搐，嘴角流了不少血。但是，别说死去了，她连昏厥都做不到。很快，心口的位置由于卷帘不断注入的真气，很快便重新长好，等待着卷帘下一次的□□。

“我一直听说，十指连心……”看着瞪视着自己的女子，卷帘似乎非常好奇：“伍大人，可否借我你的银针一用？”

麦芒伍笑了笑：“大仙颇有手段，便不要难为于我了。”

“奎木狼是你安排去的南苗，这我并不意外。甚至到了今天，我却还有一分佩服，能在几年前就如此布局，可见你绝非常人。大明能到今天依旧不倒，多少有你的功劳。”卷帘见麦芒伍推辞，却也没有强求，只是俯下身，将女子的手指轻易撅折了一根：“只是，这白骨夫人生而为妖却也要碍我，着实说不过去了。”

“大仙谬赞了。”麦芒伍看着卷帘继续折磨着地上的女子，依旧不为所动。

“只是，任何事物都有着推脱不得的劫数，没有例外。”卷帘停了手，重新站直了身子，手心一阵旋动，泥棺材便重新封住了地上的女子：“而我，便是大明的劫数。想要控住金蝉子作为我的软肋，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是……呵……”

卷帘甚至没有说透，一阵冷笑代替了后面的嘲弄。

“我信大仙所言绝非危言耸听。一招‘崩国’，便足以令我等束手无策。”麦芒伍亲耳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依旧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在院子之中踱着步子：“不过，眼下更让我关心的，却还是超度我那枉死的兄弟。”

说真的，麦芒伍不仅只身一人前来，眼下的反应，多少令卷帘有些意外。院子另一端，远远的传来了客栈当家的一声招呼，看来是麦芒伍所等的人到了——麦芒伍便不再多说，转身告辞。

而卷帘的手臂，血却一直没有止住。

门堂里，多了一人，也是戴着斗笠。当家的领着麦芒伍进来后，即刻便小心翼翼关上门告退。麦芒伍左右端详了一番门堂的四周，每个角落里，都贴着一张符纸。

“大人放心，这里的谈话，外面的人不会知道，里面的人，也不会知道。多少年的营生了，我比大人要小心。”等着麦芒伍的人摘下了自己的斗笠，显然知道麦芒伍担心的是什么，遂开口说道——

此人，却是铜雀。

“没想到……”麦芒伍略微恍惚，却自嘲地笑了：“一笑楼追查多年，就连老板都无法知晓为何鬼市的银子会来这里。原来，是掌柜的深思熟虑早有安排，怪不得连老板的鬼市都手到擒来。再加上之前掌柜的关于红钱的提醒……在下，佩服。”

这番话绝非挖苦，而是麦芒伍此时的肺腑之言。

铜雀并没有客套，只是抬眼看了看厅堂墙壁上悬着的十几块名帖——上面，都是这次参加武举、有几率高中的人的名字，后面则跟着一笑楼定的赔率，以便来这里的文武百官下注所用。而排在最上面的，则是两个刺眼的字：

卷帘。

“昨日收了一笔五寺的银子，现在已经是一赔十七了。”铜雀看著名帖，自言自语道。

这番话不禁让麦芒伍动容：不用细问也可想而知，五寺在这场赌局之中投了多少银两，竟然让赔率一夜之间锐变。

“那么……伍大人要见我，所谓何事？”铜雀不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并非是要见你，只是恰巧一笑楼在你掌管之下。”麦芒伍说道，同时手伸进了怀中，掏出来了一张银票：“我只是来这里下注的。”

铜雀伸出了戴着皮手套的手，接过了银票端详一眼，然后瞅了瞅麦芒伍：“伍大人，您这可是下了锦衣卫镇邪司的血本了……行，我帮你入账。”

“我买卷帘输。”麦芒伍并未理会他的挖苦，说话的语气倒是格外坚决。

“哦？”铜雀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我可都知道卷帘是什么来头，这和拿银子打水漂没什么区别。”

“我有个手下，跟了我多年。”麦芒伍绕开了铜雀的提醒，自顾自说道：“之前，他死在了京城之内，整个人似是中毒一般浑身发青。切开皮肉查看，五脏六腑全是沙子，仿佛被活埋了许久。按道理来说，京城内的官员是不允许参赌的……但是不怕掌柜的笑话，锦衣卫镇邪司一向清贫，才出此下策，帮着我那兄弟——以及其他要死在这次武举的同僚，准备一些抚恤的银两。”

此言一出，麦芒伍掷地有声。

你死我活的决心，无外乎如此。

铜雀耐心听完，随即将银票收入了自己的袖口之中。

“您是第三个赌卷帘输掉武举的傻瓜了。”铜雀饶有兴趣地说道。

“哦？”麦芒伍听到这里，不免好奇。

“卷帘总觉得，人与妖即便不怕死，但是弱点相同：那便是，会屈从于恐惧。是的，确实如此。卷帘便是恐惧的化身，就连我也怕他怕得随时会尿了裤子。只是，他还是看不透人的本质；我历来只信一句话，那便是……”铜雀哈哈大笑，却又顷刻之间，变了一个表情。

那孤注一掷的神色，落在铜雀脸上，竟然显得如此合适：

“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四十九章 红簪（上）

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了，日头正好。波月府的院子里却略显狼藉；昨夜被红粉沾染的地方，花草全部死去。奎木狼同百花羞商量之后，在院子里朝着南北两个方向小心得挥舞了几下自己的狼牙棒。几道钝气细腻地扫过，在地上留出深深的划痕，穿针引线一般避开了院子中仍旧完好的花花草草，引出了一道蜿蜒的溪水横穿了花园。

溪水潺潺，倒也别致。只是这河流之中要想再看到水草、鱼苗，恐怕要等到三四年之后了。

收十妥当的九剑一直站在奎木狼身后，平日里不曾离身的巨伞，今日难得地缠绕上了厚厚的一层油布。

昨夜九剑靠剑气，引了不少红色粉末到巨伞之中，并没有什么不妥。没想到隔了不久再看，自己的兵器简直如同被风吹日晒了数十年一般锈迹斑斑，仿佛一挥便会断裂。这可愁坏了九剑：毕竟这些都是自己前辈留下的兵器，充满了腥风血雨的回忆。

奎木狼急忙帮着打理一番，并且反复交代九剑回了京城之后务必不要去找一般的铁匠帮忙，而是要找麦芒伍想办法。九剑接过自己的巨伞，颇有些纠结地看着奎木狼——虽然奎木狼有苦衷，但终归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我明白你的处境，放心，我会给你个机会。”奎木狼并不多说，只是独自邀着九剑去了漆黑的院子里。九剑感念奎木狼如此豪情，便欣然而往。其他人一直在探着耳朵，却没有听到任何打斗的动静。一炷香之后，两人竟然一起归来；奎木狼只是继续问百花羞拿了一些油纸，然后借着烛火继续忙碌。

而九剑，则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不断上下打量着奎木狼。一旁的百花羞见到如此情景，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

“都了结了。”奎木狼注意到了百花羞的目光，抬头报以一个笑容：“以后，不会有人来烦我们了。”

是的，确实都了结了。

九剑此刻的怀中，已经擒到了自己的目标——“奎木狼”。刚才在院子里，九剑摆开架势，本想着拼死一战；没想到奎木狼却凭自朝着自己的心口就是一拳。很快，奎木狼将一个亮晶晶、圆鼓鼓的珠子从心口的位置挖了出来捧在手里，喘息着递给了面前的九剑。

九剑接过去之后，顿时眉头一紧：这光泽，这手感……不用细看，九剑也知道自己手中的是什么。

内丹。

“你，怎么会有……”九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奎木狼的花招。是的，这内丹乃是妖怪精元的荟萃，人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奎木狼并未多做解释。实际上，奎木狼脚上被卷帘连着的那根沙土筋脉，已经有些年头。虽然奎木狼自持身强体壮并未在意，但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才发现自己小瞧了卷帘的手段。这根一直纠缠着自己的沙流，不断地朝他周身注入着妖气。

一般人如此，要么妖变猝死，要么便会因为妖气凝住血液而暴毙。幸好奎木狼咳嗽时，无意间发现自己咳出了不少砂砾，这才小心应对，调用浑身真气抵抗着卷帘。只是，这妖气混杂着沙土，似是一股无尽的漩涡，如饥似渴地吞噬着奎木狼的真元。

久而久之，奎木狼的情况虽然有些好转，但是心脏部位，却混着沙土凝聚了自己的真气，长出了如同妖怪一般的内丹。

奎木狼摘下了这异物之后，频频喘着粗气，小声对那九剑嘱咐道：“这便等同于我的性命……你带这个回去，麦芒伍见了自会知道你可交差。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如将这物件送于镇九州，他自会有用……”

九剑恍惚一阵，却瞧见了奎木狼头上豆粒大的汗珠频如雨下。这并非疼痛所致，即便没有月色，九剑也顺着内丹的光芒注意到了：奎木狼的左腿，已经自下而上开始变得枯萎；而奎木狼，则是在调用体内仅存的真气，抗衡着地底的这股妖气。

过了好一会儿，奎木狼才喘匀了气息，没事人一般领着九剑回了洞府。

“如此，朝廷便会放过我与百花羞了吧。”奎木狼最后的喃喃自语，竟然并非豪情万丈，却是这般似水柔情……

这一晚，九剑彻夜未眠。

今日醒来，用了午膳，众人猜度一番白骨夫人的去向，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九剑听了一会儿便出来，在院子里看到了奎木狼引溪水的一幕。

只是做完这等小事后，奎木狼竟然险些站立不稳，身子摇晃几下。

“为了一个女人，我不懂。”九剑摸了摸怀中，那是奎木狼昨日交付于自己的内丹。

奎木狼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一直立于自己身后的九剑——九剑不免有几分唏嘘，这奎木狼现在竟然连近在咫尺的气息也无法察觉。到底这枚内丹，带走了奎木狼几分内力？

八成？甚至九成？

看着九剑的神色，奎木狼反而一脸释然：“这种事，不在其中，谁也不懂。就像那白骨夫人，为了一个已经不记得她的玄奘便敢与那卷帘为敌一般……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九剑却丝毫没有为这句话而动容：“一个女妖，懂什么情。”

“情……”奎木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一块鹅卵石，一根野草，一个妖怪，都有从这世上灰飞烟灭的一天。唯有情，才能长久不灭——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只有与人相识相知相交相爱，才有生存的意义。九剑，你现在对一切的情感都无动于衷，但有一天，你也会懂……”

九剑见得奎木狼此时的表情，便确信了一点：

是的，自己可以回京城复命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刻，九剑已然确信：之前朝廷下令要缉拿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奎木狼，死了。

“那么，我还有一事。”九剑开口说道。

奎木狼点头，示意九剑但说无妨。

“伍大人在半途中传了我一个任务，说是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要将那个叫吴承恩的书生带往京城。”九剑说着，从怀里摸索一番，手心里亮出了那几个内里闪烁着黑影的珠子。

见到这珠子，奎木狼自然是明白：刚才九剑说的“无论使用什么手段”绝非虚言。奎木狼盘算一番，顿觉无妨：只要那青玄不要一同前往京城，便万事大吉。只是有一点，奎木狼有些想不通：区区一个书生而已，为何引得那麦芒伍如此在意？

见得奎木狼有些惊疑，九剑便收好了珠子，重新掏出了一段布条。布条的背面，写着一个“鸽”字；而正面，则写着凌乱的一句话：

伍太医行刺。

这便是吴承恩等人刚刚获知深沙大王前往京城时，束手无策之际给京城的那位“朋友”写的字条。

看这凌乱字法，应当是那吴承恩的笔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倒是令奎木狼更加惊疑：“这是……”

“之前我截获的，没有人知晓。”九剑重新收好了字条，朝着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不晓得那书生是要传给谁。但是伍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断断容不得这种人凭空诋毁……”

语气之中，九剑似乎根本不想领命，反而是有点要把吴承恩杀之而后快的意思。眼下，九剑之所以开口求助于奎木狼，却完全是出于对他的考虑。毕竟自己一人难以强求李晋为首的五人，如果真的需要硬来，则会把二十八宿引到奎木狼这里……

那奎木狼好不容易盼来的这安生日子，算是到头了。

“我会想办法令他去京城的。”奎木狼点头。既然是麦芒伍交代的事情，那么自己自然会尽力而为。

九剑随即起身，推开了院门，自顾自离去了。

奎木狼并未有何表示，只是继续打理着院子。一番忙碌之后，吃完午饭的李晋才姗姗来迟；他径自坐在了溪水旁边，拿起一个酒壶，四下看了看后便开始饮酒取乐。

“那谁，走了？”李晋喝了一口后不见九剑，开口问道。

“走了。”奎木狼继续照弄着溪水，头也不抬：“对了，他临走前说，麦芒伍想让那个书生去京城。”

李晋却也并不意外：“看来朝廷知道了这小子的本事……你是没见过。虽然他是个普通货色，但是有一点可是你我都比不上的。那可是……”

奎木狼虽然点头，却对李晋的话毫无兴趣，心中计较地却是去哪里找一些鹅卵石放在小溪内润色。

自己在南苗最大的使命已经达成。剩下的日子，奎木狼只有一个心愿：好生照看好百花羞造就的这个花园便是。

李晋端详一会儿，拿起酒壶想要递给奎木狼。奎木狼却摆手推脱，笑着说，这酒以后自己是无福享用了，喝了会醉。恐怕，以后只能央着百花羞去集市买一些苗人酿的米酒来解馋了。

李晋听完，上下打量一番奎木狼，却不再多说，自顾自继续喝了几口。没多久，李晋忽然将酒壶扔到了溪水里，似乎有几分赌气，站起身来便要冲出去。

“不要追。”奎木狼摆摆手，示意李晋冷静：“是我给他的。这样，皇上就不会再有借口刁难镇邪司了。”

李晋站住，却突兀伸了个懒腰：“谁要去帮你追九剑？我就是坐麻了腿，站起来动动。咱们关系一般，你的死活关我屁事。”

奎木狼看着李晋的背影，笑了笑。

“那，书生的事情……”

“知道。”

说罢，李晋重新坐下，从溪水里捞出了酒壶，继续喝酒。

身后的房间内，则是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很快，吴承恩便拉着青玄跑了出来，嘴里面还在念叨着昨日里遇到的那两个妖怪煞是惊险，一个白骨成妖，一个泥沙作怪；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吴承恩也不会想到世间万物竟然如此神奇。这故事要是写进书里，保准叫人目瞪口呆。

而紧随着他们追出来的，却是一脸不高兴的李棠，袖子一甩打在吴承恩的脸上，嘴中还叫嚷着：“还你还你，有什么稀罕的！这些市井野店里买来的东西，你一边叫着大小姐请收下，一边跪着送给我，我也不会要！”

原来，刚才吴承恩将自己在集市上买的两根簪子拿了出来，先把白色的一支递给了杏花。而那红色的簪子，则是越过了身边的李棠，直接要送给百花羞……

论起来，这簪子就算再贵重百倍千倍，李棠都是看不上眼的；只是吴承恩做事格外欠妥，李棠自觉被冷落，脸上即刻不甚好看。

倒是那百花羞笑笑，说自己已经嫁为人妻，这簪子樱红可爱，更适合年轻姑娘，不如另送他人。

吴承恩想了想，觉得也是道理，转身看到一旁变了脸色的李棠，说：“那就给你吧，红色正配你。”

“不，要！”李棠一甩袖子，跑了出去。

吴承恩一边追出去一边解释：“我是看到你小包袱里带着的钗环簪子已经有很多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吧，不是金的就是嵌宝石的，我送给你你也不会戴吧？可是杏花只有一个破藤枝用来簪头发，她才真的需要这东西啊。另外那个红色的是老板说最近店庆，买两个可以送一刀宣纸，很合算的，你算算嘛，宣纸最近的价钱是……”

杏花手中还捏着那簪子，李棠说得对，它的确是市井野店之物，不算名贵的黄杨木枝，上面雕着略显朴质的一朵杏花，用荩草染成了淡黄的颜色。

“李棠姐姐，你要是不喜欢那个，我这只可以给你……”杏花小声说着，但李棠已经和吴承恩跑远了。

“来，我帮你。”百花羞柔声说着，帮杏花取下头上那段已经戴了几百年的藤枝，她纤长的手指穿梭在杏花的一头乌发中，先是编了一个松松的辫子，再用新簪子簪在头顶。

“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最喜欢梳这个发式了。嫁人以后就只能盘发了。”百花羞一边说着一边移过镜子，“喜欢吗？”

朦朦胧胧的铜镜映着杏花的脸。

“百花羞姐姐，听说你和奎木狼大哥结了婚，就再也没出过波月府？”

“是啊。这么多年了。”

“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我……我不知道姐姐多少岁了，反正，我在世上已经闲逛了几百年，还是没有把每一个角落都走遍，我还觉得时间不够用，自己的脚也不够用，我真怕等我离开世界的那一天，还有地方我没去过，还有人我没见过。为什么姐姐可以在一个地方，永远地守着一个人？”

第四十九章 红簪（下）

“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总想去很远的地方，认识很多的人。”百花羞微笑着抚摸着杏花的发髻，像是在看着少女时的自己，“不过世界太大了，你永远也走不到边。”

“那我就一直走下去。”

“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咦，我就和他一起养花种草也不错的人，然后就会停下来。你觉得波月府很小吗？不，世界太小，波月府很大。”

这番话，杏花已经听不懂了，她有点走神，盯着镜中自己鲜妍可爱的容颜，脸上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百花羞也笑了：“小姑娘就是这样好，随便把头发挽起来都很好看，不过这白色的簪子总归有些不吉利，还是那只红色的好。”

而院子里，李晋正拉住和吴承恩拌嘴不止的李棠：

“小姐，今天就收十好行李吧，咱们也该告辞了。”

李棠一愣，一时顾不得再讥讽吴承恩，不晓得为何李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李晋不慌不忙，开口辩解；他身上可还有执金吾的使命，要去京城参加武举，所以打算今日就离了这是非之地。倒是剩下的四人，却也该寻个去处，继续游山玩水。

“毕竟李征可是知道这里的，他回去通禀一声，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虽然外面有迷魂阵能耽搁一阵，但是其他执金吾迟早会来到这里。”李晋抬起眼，对李棠说着利害关系：“小姐总别这几天忙着开心，忘了自己是为什么离家的吧？”

“至于你……”李晋瞥了一眼吴承恩，没好气地说道：“倒不妨和我去趟京城。你写书也有日子了，我倒是认识几个书商……”

这番话还没说完，吴承恩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了。

“青玄，去京城好不好！？”吴承恩几乎是央求着青玄，开口说道。

这话一出口，没等青玄反应，奎木狼却颇有些挠头：是了，如果吴承恩去了京城，那一向形影不离的青玄，岂不是要第二次羊入虎口？

但是李晋却觉得无关紧要。毕竟，流沙河才是那金蝉子的劫数；退一万步讲，反正卷帘也会满世界寻觅金蝉子转世；去了京城，反而有些灯下黑的意思，说不定正可以逢凶化吉。

青玄似乎早已拿定主意，点头答应了吴承恩：“昨日那白骨夫人，确实叫人有些放不下。即便人妖殊途，却也不该如此放着不管……而且，京城内，我那朋友说不定也可帮上一把。”

这番话一出，奎木狼同李晋面面相觑。到了这般田地，奎木狼反而不再开口相劝了。

命里，有些事情，都是注定的。

“如此最好！”吴承恩拍手，第一次觉得李晋为人还算可圈可点。说着，吴承恩抬头，见杏花和百花羞挽着手走出来，便朝着杏花喊道：“小杏花，你想不想一起去京城开开眼界？可热闹了！京城！”

“不过是个人多一些，房子高一些，路宽一些的地方罢了，有什么好的？”李棠抢白了一句，其实她并非不想去京城游玩，只是刚才和吴承恩的拌嘴还没有收场，现在他说什么她都会反对。

“我要去！”小杏花压抑不住脸上的兴奋，立刻接了一句。

李棠还在皱着眉头嚷嚷着：“京城很吵的！”

“没关系，我还想去很多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

杏花余音未落，只见一股沙流，勐地从奎木狼脚跟蹿起，几乎掀翻了他；紧接着，这股沙流化作利刃，四处飞舞乱窜。

“玄奘！！！！”伴随着沙流，一个索命般的声音低吼着。沙流也疯狂异常，漫无目标地发泄着自己主人的不满。

青玄急忙俯身用手按住了地面，李晋也同时抬手，哮天呼啸而出，死死压住了沙流——看来，奎木狼是一时体虚，被卷帘趁虚而入了。

很快，这最后的沙流被李晋同青玄联手制止，而那低吼的声音，也渐渐消散。百花羞急忙扶起了地上的奎木狼，幸好，并无大碍。

“都没事吧？”李晋见不再有任何动静，开口问道。

“没事！”李棠在一边轻松说道；其实刚才情况相当凶险，而来去无章的沙流几乎向自己迎面而来。李棠一时慌神，忘记了拔刀，幸好，杏花情急之下从背后推了李棠一把，这才有惊无险——

“多亏了你呀，小杏花。”李棠松了一口气，却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回头一看，杏花拉着她，身子却慢慢地向地上倒去。杏花心口和后背的位置渐渐殷了一层，染透了身上的衣物，她头上的白色簪子，也已经被溅得一片血红……

“小杏花，小杏花！”李棠一边托住她的后背一边哑然喊着。

“马上送到我的房里去。”百花羞冷静地说，吴承恩跑过来抱起杏花，她的头软软地靠在吴承恩的胸口，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成一片雪白，只剩下嘴唇上还有一抹红润。

众人都拥着吴承恩和杏花超百花羞的卧房奔去，李棠跟在最后面，她的心里一片乱麻，浑浑噩噩地想，杏花会没事的，对吧……如果是一个肉体凡胎，出了这么多血可谓危险，可是杏花是妖啊！她应该会没事的，对，她一定会没事的……

不会的不会的。李棠按着自己狂跳的心口自言自语，杏花再弱小也是妖变了几百年的，你听说过几百年的妖怪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别开玩笑了。

李棠勉强定了定神，追进房间。

再看杏花，她被平放在铺了两层厚棉被的床上，杏黄衣衫的整个上半身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还在继续向外喷着，她身下的棉被也变成了红色……

她嘴唇上最后一抹红润，在李棠眼前消失了。

“小杏花……”李棠拉着她冰凉的手，杏花的另一只手被奎木狼虚抬着把脉。

“奎木狼大哥，我们把她胸口的洞堵上就好了是吧？她是杏树啊！我去采花，树叶子，藤条！”李棠看着奎木狼说，可是她越说越心虚，因为奎木狼一边把着脉，一边皱了皱眉头。

然后他把杏花的手腕放下了。

血，从床上滴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深青色的方砖上。

李棠的泪眼已经模煳了，可她还是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她攥着的杏花的胳膊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冷。她还听到吴承恩在身后的抽泣声。

她抹了一把泪，看到杏花的胳膊已经变成了树枝。

“不要，不要！”她喊着，死死地按住杏花还是肉身的肩膀，似乎想阻止什么，可是树枝的形态依然向着杏花的肩部蔓延，再到胸口，到脖颈，到头颅，床发出一阵咯吱吱的碎响，向下看去，只见杏花的双腿合拢，变成了树干，双脚变成了根须……

窗口吹进来一股风，带着外面花园清新的香气，小杏花——现在它真的是一棵横在床上的杏树了——在风中长出了柔软的枝条和叶子，款款地摇摆着，那枝条上还有嫩黄色的花苞在舒展……

“小杏花。”李棠哭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李棠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清明，有早晨的鸟从窗外一剪而过。

她试着欠了欠身子，只见晨光熹微里，吴承恩趴在桌子上睡着。

听到床上的响动，吴承恩立刻抬起头，犹豫了一会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他的眼睛也肿着。

李棠伸出手，抱住他。

这次才是真的哭泣。吴承恩感觉自己胸口的衣服被泪水浸湿了，冰凉的一片。

“她没有死，只是回到她本来的样子了。”吴承恩摸着李棠的头发说，“我们昨天把她栽到了波月府后面的小河边。她伤到了心，不能再妖变了，只剩下这作为杏树的最后一世。”

“小河边安静吗？”

“很安静，只有小鸟飞来飞去。”

“有阳光吗？”

“半日向阳，半日背阴，向阳的时候很明快，背阴的时候很凉爽。”

“我没事了。”李棠放开吴承恩说，“你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会。”

吴承恩犹豫着，见李棠的确情绪平静了下来，才走了。走到门边，他又折回来，从怀中摸出一只旧藤条簪子递给李棠说：“这个你收着吧。”

李棠握着簪子，那是杏花戴了几百年的，是她唯一留下的旧物了。

等到吴承恩走远，李棠掀开被子下床，她觉得腿脚还有些软，但也无妨，先把头上金珠嵌祖母绿的簪子拔下来，换上这只藤条的，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

出门之前，她随手把一只酒壶掖进怀里。

波月府后面的小河很容易找到，走出一里余路，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河边风景不错，河水清冽，还有蝴蝶绕着花丛飞。

向着上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就出现了一棵繁茂的杏树，树干需一人围抱，树冠有如华盖，枝条只见缀满了成千上万个花苞，在晨风里轻轻地摇曳着。

它比昨天横在床上的小树苗样子大了十倍。一夜之间，它就立稳了根基。

想必它现在已经把根须扎进了河边丰沃的土壤了吧。小杏花呀。李棠席地坐下，摸摸它的树干，它却不会再说什么了，只在风中发出一阵沙拉拉的声音。

“小杏花，我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哦，吴承恩那个书呆子说你只剩下这作为树的一世了，这怎么可能呢，你刚才还跟我说说笑笑的，怎么可能突然变成树，还只剩下一世？你肯定在和我开玩笑。”

“我带了一壶酒来。”李棠从怀中拿出酒壶，“我现在浇给你，如果你能变小，就说明你身上妖气还在，那么过不了多少时间，你就又变成那个小姑娘了。”

李棠把酒壶里的酒缓缓倾在杏树下松软的泥土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哗啦，哗啦，河水在身边快乐地流淌着。

“我睁眼了哦！”

李棠笑嘻嘻地睁开眼睛，她想看到一棵小小的树苗，但是没有，它依然如刚才一般高大、屹立、挺直。

“可你还说要去很多很多，很远很远的地方呢？”李棠摸着树干，“我那会儿是骗你的，京城虽然吵，可是很热闹，很美，你不想去了吗？西边还有大峡谷，东边还有白色的海滩，北边的雪山，南边的小岛，你都不想去看了吗？”

“小杏花呀。”李棠的眼泪滴在浇了酒的土地上。

风吹树叶，沙拉拉，沙拉拉。

“吴承恩说，你是回到了你本来的样子。你回到了你的来处。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去，到那时候我们再相见。”

日头升上来了，这片美丽的河畔浸润在清晨的阳光里。

李棠走了，她沿着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此去经年，都是良辰好景，而那个穿着杏黄衣服的少女，她永远留在这里了。

小杏花，愿你此生枝繁叶茂。

吴承恩接过了李晋手中的酒壶，仰起头，一饮而尽。旁边的青玄只是看着，虽想说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我自先行一步……不过，你们还是要去京城么？”李晋将自己的草鞋系紧后，抬头问道。

吴承恩背着身，并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也罢，小姐心情这么不好，陪她去散散心吧。”

李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脚。

“那好……京城正逢武举，去了那边后别瞎凑热闹。你要是在京城惹了麻烦，可没人能帮你……”李晋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其实，李晋更担心的是李棠。现在要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把执金吾招惹到京城，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吴承恩还是点头，嘟囔道，不惹麻烦。

“行，那么，先告辞。”李晋看了看神情有几分呆滞的吴承恩，转过身后，朝着京城的方向射了一箭——紧接着，李晋的身影模煳成一片；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已经远在天边：“咱们京城，有缘再见。”

嗯。

吴承恩抬头看着李晋消失的方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书笔，依旧在喃喃自语：京城见。

青玄背后，走来了已经收十妥当的李棠。青玄抬眼望去，李棠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红肿，但是脸上却已是笑意。

“管家婆已经走了？”李棠开口，朝着吴承恩问道。显然，李晋对她的过度保护，让李棠实在是轻松不起来。

看到吴承恩依旧是点头后，李棠这才开心了起来：“那好，咱们也上路吧……”

去京城。

杀卷帘。

第五十章 入京（上）

因为三天后的武举，这几日的京城南门显得格外热闹。近些日子里不少达官贵人的子弟才姗姗来迟。显然，这些人与不远千里、提前来到京城风餐露宿的那些武夫有着明显不同。

因为，这些子弟大部分都是来武举走个过场而已，家里边早就安排好了之后的去路。武艺高低并非重点，能在皇上面前露一脸也算是光宗耀祖，得不得名次无所谓，只要别伤了身子即可。

这些人彼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讲究与攀比的，只是个排场。

背景一般一些的子弟，无非入京城时会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一番，扰得街坊四邻不得清净，然后便是找一家青楼来上一段英雄美人的故事。

稍微显赫一些的子弟呢，普遍是坐着兽皮的轿子入城，到时候大把大把散一些银子，周围再围着几个阿谀奉承之徒，口称自己的主子乃是一方英雄，武艺了得，甚至徒手打死过山里的大虫。按道理来说主子本打算平淡一生，这次参加武举乃是民心所向，碍于千万百姓盛情难却，这才勉强来这里为朝廷出一份力云云。

一直常住于京城内的守官对这些人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前几日，就有左将军的亲侄子入城；他虽然就住在百里之内，却带了两队全副武装的精兵沿途保护，一路上吆五喝六的好不威风。入城之时，多少与守门的将领有几分摩擦。但是，区区一个看城门的，哪里惹得起左将军？最终还是放他入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当街头巷尾议论着左将军的侄子如此招摇之际，昨日南城门的另一番景象，算是彻底扫了左将军的面子：又是一个官宦子弟入城；只不过这一次，在城门口迎接他的，竟然有十四五个身着便服的朝廷命官，还都是三品以上。百姓们围着守城的将士仔细打听一番，才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乃是当朝宰相夫人的一位表亲……

从这一次开始，后来凡是一品以上大元的亲戚来京城参考的，少不得要劳烦这些个官老爷前去撑撑面子。城内的文武百官算是遭了殃,早晨不仅要上早朝，下午还得去城门口吹冷风……

每一次，这些个衣着光鲜的朝廷大员都会一脸羡慕地瞅着蹲在篝火旁的守官。

多多少少，这一类人算是让守官开了眼：估计天底下最吓人的排场，也不过如此了吧。

只不过，显然他想错了。

今天一早，守官照常按时辰开了城门。城里城外，依稀已经有了一些等着出入京城的身影。听得城门缓缓打开的声响，这些身影借着头顶的星光动了起来，开始准备一天的劳碌。

风有些凉，守官打了个哈欠，心里面抱怨着可别再来哪个大官的远房亲戚；这几天自己当班，万一这些“亲戚”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的官场生涯算是到了头——

咦？那是什么？

城门口，有一顶不知何时到达的雪白轿子，吸引了守官的目光；或者说，站在旁边护着轿子的那两人，更是叫人无法不注意到。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身乌黑，肩膀上还蹲着一只老老实实的乌鸦；而另一个人，则是一副文官打扮，负手而立，目光一直盯着城外。

守官借着朦胧亮起的天色仔细瞅了瞅，紧接着几乎屁滚尿流地跑了过去，跪在地上便是施礼：“伍大人！这么大早起的，您怎么来了！”

那人低头看了看守官，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看到那人脸上的三道伤疤，守官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这两人正是锦衣卫镇邪司中的血菩萨和麦芒伍。虽然自己之前没有亲眼得见过两人长相，但是此时此刻锦衣卫镇邪司的人出现在这里，他并不意外。

“大人此时来，可是为了这几日京城里白面具的事情？”守官见两人并不答话，便壮着胆子猜测道：“如果如此，需要下官做什么，大人尽管吩咐……”

麦芒伍摇摇头：“不，大人您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等一个人。至于白面具的事情……已经如此沸沸扬扬了吗？”

说着，麦芒伍看了看身边的血菩萨。血菩萨专心地逗弄着肩上的乌鸦，似乎并不在意麦芒伍的目光。

近几日里，虽逢皇上钦点的武举盛事，京城内却不甚太平。已经有七八个前来应举的武夫，夜里面被人夺了性命。最开始的时候，朝廷上的人以为是赌场有所动作，特意派了人去打招呼：要杀人，带到京城外面杀，不要把尸体留在城里。

只是，大小黑道却都矢口否认自己参与其中。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毕竟死去的那几个武夫，多少都有些本事，却生活困苦。按道理来说，劫财自然是不可能。关键是，为何杀手单单挑这些个凶神恶煞下手呢？

前日，大街上又有一个武夫被打更的发现，但双腿已被齐根斩断。幸而发现得比较早，总算保住了性命。只是那人醒来后满脸惊恐，揪着自己身边的大夫重复着一句没头脑的话：

“白面具要杀我！”

到底这所谓的“白面具”是人、是物？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很快三营便做了一番安排，发布了宵禁。只是，这举措也只能管管普通百姓。夜里面，青楼的灯火一直很旺，里面那些个远道而来的达官子弟，照旧抓紧时间挥金如土、夜夜笙歌。

不过，青楼里的龟公倒是看到了一件稀罕事：那左将军的侄子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正是戴了雪白面具，远远看着便杀气腾腾。而且，那侄子仗着自己叔叔的身份，总是喜欢当着姑娘们的面欺压他人——总会有人被挤兑得下不来台，便要弄刀弄枪找回面子；但是这些人，却再也没有露过脸。

这龟公推算一番，贪图热闹，早上便将自己夜里的见闻说了出去。只是不到半天，此人就失了踪，直到晚上才在巷子里被人发现：龟公的牙齿已经全部被人打断，一边耳朵也被人连根扯掉，浑身是血，好不怕人……

京城里当兵的，没人不怕左将军；但是这人命关天，上面的老爷们催促得紧。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巡夜的士兵心知肚明，纷纷都说城里闹了妖怪才屡出人命，将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推给了锦衣卫镇邪司。

所以，此时血菩萨与麦芒伍一大早便出现在城门口，守官看来，这两人定是一夜未睡，彻夜巡逻吧……

旁边，白色的轿子略微一动，麦芒伍即刻贴了过去，俯身倾听。

“看到了。”里面的声音，轻却沉稳：“不足二十里。”

麦芒伍随即站直了身子看看天色：“总算是赶上了。”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血菩萨听到麦芒伍这番感慨，反而拉了脸：“那书生是何身份，竟然要你屈尊亲自迎接，倒也是将锦衣卫三个字念得太轻。早知如此，我倒不如顶替九剑去那青楼埋伏，多少比这里有趣。”

白色面具……即便别的衙门并不知晓，但是对于镇邪司的人来说，那便是李家的招牌。思及于此，血菩萨自然不想站在城门口浪费时间。

麦芒伍笑了笑，没有理会血菩萨的一番抱怨：“后辈需要历练，万一真是李家的人，也好让九剑得些经验。再说了，这书生当时可是你推举的，我自然是要看重一些。”

这番话，倒是表达了麦芒伍对血菩萨的几分敬重。那血菩萨听到这里，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第五十章 入京（下）

“他们停下了。”轿子里的人，突然开口。

“何事。”麦芒伍皱皱眉，朝着轿子低声问道。

“一……二，三个戴着白面具的人拦住了他们。”轿子里的声音并不急躁：“唔，倒也不是拦住。为首的壮汉跪在地上，缠着女子的脚不肯放开——哦，那白面具应该是李家的人，老虎尾巴露出来了。”

麦芒伍与血菩萨互相看了看，不晓得这算是哪一出戏。

“嗯，那书生带着同伴往京城这边逃了……”轿子里的声音越发有了兴致，仿佛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后面那三人，倒是跪得整整齐齐，追也不追……看着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一样。”

血菩萨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对麦芒伍说道：“怎样，这书生有几分本事吧？”

麦芒伍笑了笑，重新抬头看看天色：“那么，一个时辰内就会到……我去旁边的茶摊歇息一下，至于你……”

血菩萨移动脚步，站在了轿子旁边缓缓抬手。几只乌鸦四面八方落了下来，围住了轿子。

麦芒伍点头，随着人流迈步朝着城外走去。这个时辰，茶楼未必开了门，倒是城外几里地，那些给苦力们打早的铺子已经做了生意。

麦芒伍到了一个早点铺子，掀衣落座，嘱咐伙计上一碗热茶即可。

别看这早点铺子偏僻，生意却着实不错，四五张桌子竟然满座。麦芒伍喝了口热茶，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茶凉了，我便走。”麦芒伍忽然开口说道：“诸位从天还没亮，便从镇邪司一路跟着在下，想必是有话要说。只是不晓得，几位是碍于在下身边一直有人跟着不大方便讲，还是专程等着在下落单呢？”

早点铺子本来吵吵嚷嚷，却在片刻后安静了下来。那小二愣了，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一个身影，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稳稳蹲伏在地上：“探清楚了，没人跟来。这厮并非有何计谋。”

其他桌子上坐着的客人，除了其中一人外，全部纷纷起身。下一个动作，这些人竟然出奇一致：都是从腰间摸索一番，然后戴上了白色的面具。紧接着，妖气四散，而那些人手中各自多了兵器，将坐于正中的麦芒伍团团围住。

麦芒伍没有什么反应：“再说一次，茶凉了，我便走。”

“杀。”有人低声喝道。

毫不迟疑，周围的人纷纷噼砍上来。

半柱香后，麦芒伍重新坐下，桌子上的茶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周围的人纷纷倒地，除了脑门正中都多了一个细孔外，仿佛睡着了一般。

“添茶。”麦芒伍开口，对早就傻在一边的店小二说道。

估计店小二怎么也不会明白：刚才那些个人为何见到银光一闪便接二连三地倒下了。这生意刚才还红红火火，顷刻间只剩下了两位客人。

麦芒伍旁边那人，见到此番情景似乎并不惊讶，恭维了一句：“厉害。”

店小二也抖着身子，拎着茶壶，过来将麦芒伍面前的茶碗添满了热水。

“本来就是些虾兵蟹将。”麦芒伍不动声色：“剩下的一个，才是杀招吧。”

“你倒清楚。”那客人忍不住笑了。

麦芒伍缓缓转身，却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旁边的店小二身上：“你面色很急……究竟是在担心死了这么多人一会儿衙门来了怎么答话呢，还是在奇怪，为何我喝了你的毒茶，却还不死？”

那店小二一愣，手中不自觉地捏紧了茶壶。

麦芒伍伸出手，在自己左腕附近轻轻用力，挑出了一根乌黑的银针；店小二瞥了一眼后，随即朝着麦芒伍扔出茶壶，同时手向自己的腰间摸索——

寒光一闪。

店小二晃晃身子，握着手里的白色面具倒在了地上，脑门上照旧多了一个小孔。只是，很快有无数污血从里面涌了出来，死状惨不忍睹。

旁边的客人看完了所有经过，站起身坐在了麦芒伍身边，重复了一句：“厉害。”

这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麦芒伍摊开了手掌。

没多久，一股血水从这人手中凝聚，缓缓化作了一根银针。麦芒伍伸手，将银针接过，收在怀中。

“这几年，所见、所闻、所想，都在其中。”客人说道，同时张望着大路的远方：“剩下的事情，我便不能多插手了。”

“这几日，城里死了不少人。”麦芒伍径自开口说道：“而且，死的都是我安排参考这次武举的细作。这些人我精挑细选，不仅身手不凡，底子也都很透，李家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镇邪司树敌众多，戴白面具的又不一定是李家的人。”这客人耸肩，仿佛觉得麦芒伍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再说，李家的人也不一定非要戴面具行凶啊。”

说罢，此人起身，拿起放在脚边的弯弓背好，便迈步朝着京城走去。

“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血菩萨推举的那个书生了。”麦芒伍也转过头，端起茶碗看着这条延绵弯曲、通向远方的大路。身边的铺子忽然间微微颤动，随着地上的尸首一并化作了一股妖气，随风散落。

等到麦芒伍重新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却见那血菩萨死死攥着一个年轻书生的手腕站在城楼外面，不肯放开。那书生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和尚，还有一个妙龄女子。只是，那女子反而是三人中脾气最不好的一个，言语几句后，竟然朝着血菩萨拔了刀。

血菩萨看着对方，只是冷笑。守城的一众官兵并无焦急，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热闹，嘴里面还不三不四地说着一些下流话，气得那姑娘花枝乱颤，抬手便是一刀。

血菩萨并未在意，只是举手去挡——

不妙。

麦芒伍眉头皱了皱，一个箭步，飞身到了血菩萨身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接住了一样东西——可能连血菩萨此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胳膊已经被齐根斩断落在了麦芒伍的手中。麦芒伍没有丝毫迟疑，亮出自己的兵器后飞针走线；眨眼间，血菩萨的胳膊又被接回了原处。

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城墙上的官兵压根没有办法瞧个仔细。倒是麦芒伍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心中感叹：若不是这一刀利落至极，便是自己医术再怎么了得，也是无力回天。想不到眼前这姑娘年纪轻轻，身手倒是……

咦？

麦芒伍扭头，注意到了姑娘手中的那把刀。那姑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将刀收回了刀鞘。

血菩萨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似乎有些迟疑：刚刚有一个错觉，自己的胳膊似乎断了。

麦芒伍收回目光，不再打量那妙龄女子，反倒是看着血菩萨手中攥着的那个书生：“吴承恩？”

那书生一边踢打叫骂着旁边的血菩萨，一边迟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文官，却发现此人目光如炬，几乎本能地点了点头。

“在下镇邪司管事，麦芒伍。”麦芒伍恭敬地朝着那书生低头施礼，并无半分架子。

那书生听到麦芒伍自报家门，反而是一脸吃惊，与身边的那个和尚面面相觑。

没错。

这三人，正是吴承恩、青玄和李棠。

“现在呢？”血菩萨见两人算是寒暄完毕，朝着麦芒伍问道。

“带他去兵部报名。”麦芒伍说着，抬头看着面前的城门，似乎并无避讳：“然后，烦请今科武状元同这两位贵客，去我镇邪司小聚。”

棋局已妥。

对弈，开始。

第五十一章 报名（上）

兵部门口的守卫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和一脸杀气腾腾、拎着一个人来这里的血菩萨说个明白：武举报名已经在昨天截止了。且不说平日里，这些个二十八宿便不是讲道理的主；最要命的是，血菩萨今天显然来者不善，手中像是小鸡子一般被捏住脖子的书生差不多只剩下半条命了。

“你放开我！”吴承恩大声喊着，却无法挣脱血菩萨攥着自己的那枯瘦手腕。天晓得此人为何有如此力气。

门口的守卫眼见不妙，速速进去通禀一声；很快，那守卫便奔了回来，请那血菩萨带着吴承恩去补个画押，算是报名。吴承恩听到这里，本打算自己即便死也不会写下自己的名字，但还是失算了。其实来赶考的这些武夫多半目不识丁，名号倒是个顶个霸气十足，什么“幽冥之主”、“关中剑神”、“混沌散人”之类，层出不穷。大家叫得响亮，却不晓得如何落笔，所以报名时往往都是按个手印了事。

进了兵部后，血菩萨走到砚台前，略一沉思，便替吴承恩填上了个名号。妥当之后，再将吴承恩的手蘸了朱砂，按下手印便算了事。

这血菩萨人高马大，可怜吴承恩全程几乎都是被拖拽在半空，脚没有挨着地。等到两人重新出了兵部之后，血菩萨才松开了吴承恩。

“你们镇邪司懂不懂王法？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吴承恩落地之后，忍不住揉着自己的肩膀：“我们来京城只是游山玩水，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抓人！”

众人无人发声，倒是有人低低地嗤笑了两声，大概，他们也很少听到有人把“镇邪司”和“王法”放在一起讲。

血菩萨没有回答，抓住吴承恩的脚踝，硬拖着他走向下一个目的地：镇邪司。

因为此时此刻，青玄和李棠，已经被麦芒伍请过去“小聚”了。

天楼里，并无一般官员居所布置的那一番雍容华贵；相反，厅堂的正中只放着一张简朴的茶几，却显得整个房间格外雅致。麦芒伍拿起茶壶，为面前的青玄和李棠分别斟了一杯热茶。

抬起头看的话，头顶的天井里映着太阳，阳光洒下后更是衬得房间里幽暗分明，滚水从茶壶里倾入白玉色的盏子，碧绿的茶叶上下翻滚。

出于谨慎，李棠抬起眼皮，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青玄，只见青玄点头朝麦芒伍致谢，拿起茶杯，一气喝了半盏。

“好茶。”青玄说道。

李棠这才放心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这半日可真是又饥又渴。只抿了一口，李棠却微微皱眉，叹口气说：“如此浓酽，只配解渴。”说着似乎不大情愿般地一饮而尽，茶杯朝桌上一放。

麦芒伍只是微笑着给李棠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心想，这是皇上今年御赐的新茶，乃是杭州进贡的青丝绒，胜在茶味清淡幽远，只比白水多了一道似有还无的苦香，那是皇上赢下了持续了整月的棋局，一时高兴赏的茶叶，让麦芒伍回去尝个新鲜。

然而李棠却仍嫌浓酽，还说什么只配解渴……

手中的佩刀，腰间的玉坠，以及对面前这杯御赐好茶的反应……面前这个姑娘的身份，令麦芒伍有些如坐针毡。

“大人刚刚说……”青玄见麦芒伍似乎无意交谈，便主动开口：“说吴承恩是今科武状元，不晓得里面是否有何误会。我们三人此次来京城，只是因为……”

“吴公子颇有能耐，这种人才，理应为朝廷效命。”麦芒伍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打断了青玄的说辞。

“写书的能耐吗？”李棠听到麦芒伍没头没脑这么一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青玄自然是明白李棠的意思；只是这个时候，自己也无法辩驳。

“我那师弟，我比谁都清楚。”青玄直视着麦芒伍，交代了实情：“他确实有些本事，不过，天下之大，能者辈出。他只是个书生，到底是不是武状元这块料子，凭大人的眼力应该可以一眼看出……”

“不。吴承恩就是今科武状元。”麦芒伍语气平淡，给人的感觉却是斩钉截铁。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那师弟……”青玄察觉到了麦芒伍不一般的态度，忍不住说道。

“山外有山，便推倒山；人外有人，便砍掉人。”麦芒伍微微抬头，帮着面前的李棠添了些茶水。

霎时间，一股冷风无缘无故吹过，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冰寒。人命仿佛就如同杯中的茶叶，在滚烫之中挣扎一番后，便只能等待渐渐变冷的结局。

李棠笑着将第二杯茶一饮而尽，抬眼说道：“这位大人果然颇有本事。你们皇上办的武举，谁是武状元倒是大人您说得算。大人为皇上排忧解难，真不愧是忠心耿耿，简直为官典范。”

李棠说着将茶杯向桌上一放，卷到腕上的袖子却突然滑落，将麦芒伍面前的茶壶拂倒，在桌边转了两转，眼看要掉在地上。

眨眼间，那茶壶却又好端端立在了茶几上，着实奇怪；与那茶壶近在咫尺的青玄，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面前纹丝未动的麦芒伍——

好快的身手。

倒是李棠此时心中忧虑万分：一想到卷帘这魔头明明就在京城之内，而这些个所谓的二十八宿却只会碍事……

为杏花报仇，怎容得这些人耽误！

随着李棠越发生气，她腰间的玉坠也微微地震颤起来。

麦芒伍望了一眼这般情景，抬起头轻叹一口气：“你们该走了。”

天楼门外一阵响动，很快，血菩萨带着吴承恩走了进来。吴承恩此时浑身上下都是泥土，颇为狼狈，看得出这一路上他与血菩萨相处得绝对不算融洽；就连他那杆作为武器的龙须笔，也被一只落在血菩萨肩头的乌鸦叼在嘴里，当成了玩具。

麦芒伍转身看了看，血菩萨朝着他点点头，同时抬起了自己的手指——肩膀上的乌鸦顺从地落在了指节上，松开了口中的龙须笔。

地上的吴承恩捡起笔之后，第一个动作便是朝着自己的袖口摸去；但是，一只手按住了他。吴承恩抬头，看到阻拦自己亮出火铳的正是青玄。青玄只是摇头，伸出手扶起了吴承恩；李棠也跑了过来，瞪视着面前的血菩萨，丝毫没有惧怕之意。

“两日后，在兵部有第一场笔试。”麦芒伍转回身，重新沏茶：“还望公子到时候不要迟到。另外，这几日吴公子如果没有要事，就不要出京城了。当然了，这几日的食宿，由我镇邪司……”

第五十一章 报名（下）

麦芒伍正打算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然而似乎身后的三人并没有打算领情。青玄扶着吴承恩，思忖良久，还是开了口：

“大人，我没记错的话，您之前说过您是麦芒伍。”

麦芒伍点头，并不避讳如此一问。

“请问京城之中，可有人与您同名同姓？”青玄张口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倒是连血菩萨都笑了：“不，这名字只属于一个人。”

青玄点点头不再多说，道声打扰，便与吴承恩和李棠朝着门口走去。

血菩萨目送三人离开后，关上了天楼大门，缓步过去坐在了麦芒伍的对面。麦芒伍依旧八风不动，稳坐于斯。

“这几日，用不用安排人跟着他们……”血菩萨开口问道，对于三人在京城的安危不无担忧。且不说卷帘也在城内，单是那来去无踪的白面杀手，也颇叫人头疼。

麦芒伍只是抬头，向着天井望望，然后给面前的血菩萨沏茶：“不可。只要那姑娘跟着吴承恩，便可无忧。一旦咱们镇邪司插手，反而会节外生枝。”

血菩萨顺着麦芒伍的目光，也抬头朝着天井望了望：“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要追吗？”

“唤你的乌鸦回来。”麦芒伍摆手：“咱们现在要专心对付卷帘，不要招惹他们。况且，以你现在的状况……”

麦芒伍吞下了后半句话。然而血菩萨知道，麦芒伍并非失言，此刻反而更是有意提之。只是，麦芒伍这番话显然不能令血菩萨在危险面前知难而退。

“算了……”麦芒伍不再多劝什么，转了话题：“吴承恩报名之事，兵部没有为难吧？”

血菩萨点头，这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开口道：“坏了，我虽将你替他拟好的名号写了上去，只是那书生还不知道……”

京城的街道上，吴承恩一直在抱怨着刚才青玄不该拦自己，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了龙须笔后必能与那欺人太甚的血菩萨一拼高下。倒是李棠一直跟在青玄身后，脸上疑云密布，没有理会吴承恩的叫叫嚷嚷。

“而且，你不是说上次来京城时，交的朋友就是叫麦芒伍吗？”吴承恩抱怨着，却无意间道破了李棠的一件心事：“为何你这朋友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他？那我们之前给他报信之事，岂不是送错了人？”

没错。

从刚才开始，李棠便一直琢磨着青玄离开镇邪司之前提的问题，觉得一定内有玄机。因为在路上的时候，青玄也说起过自己有个叫“麦芒伍”的朋友位居京城，为人深藏不露，说不定可以接应一下自己。

难道说……这和尚其实压根没有朋友？

其实，现在青玄也不明白。在青玄到达京城之前，确实想过要联系一下上次来京城时认得的那位“朋友”，却也担心过会否顺利；因为青玄的体质，如果这么久没有见过自己，那么这位“朋友”应该早已淡忘了关于自己的一切。

只是青玄万没想到，今日所见的麦芒伍却绝不是上次在京城里结交的那人——没错，上次那朋友帮着想办法将吴承恩从神机营里捞了出来，这份大恩自己断断是不会忘记的，更别提是认错人了。

但是今日看来，眼前的麦芒伍必是真身无误；难不成，是自己那朋友冒名顶替？这倒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毕竟之前也有过那“金刀震九州”的先例……

青玄彻底煳涂了。

沿街走了没多远，一个客栈的店小二热情地迎上前来，口呼贵客，便要迎着三人进店。李棠和吴承恩面面相觑，都不晓得这人是谁，又是作何居心。

“三位的账已经有人提前付了，嘱咐小的要等待几位大驾光临。”小二满脸含笑，热情地搓着手。从这幅谄媚的表情不难推断，对方一定出手阔绰，赏银绝对没有少给。

“原来，你真有朋友在京城。”李棠耸耸肩，第一个迈步进了客栈——是福不是祸，既然敢来京城，即便这是圈套又有何惧？

见得李棠如此洒脱，吴承恩同青玄便也不再犹豫，随即跟了进去。店小二跟在后面好生招呼，不敢怠慢丝毫。

客栈不大，倒是地处繁华，附近走动的人大部分都是衣着光鲜。看来在这里投宿一晚要花费的银子绝不会少——

是的，吴承恩等人猜得没错，这客栈可以说是京城里面最贵的几家之一；而原因，则是因为它的对面，便是赌场一笑楼。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赌场楼顶上，几个模煳的身影一路注视着李棠等人进了对面的客栈，才算是松了口气；而放在各自兵器上的手，也终于松开。这些人自打李棠到了京城，便一直保持着百步左右的距离跟随，刚才更是险些按耐不住要血洗镇邪司——

“我都说了，镇邪司并非识破了小姐的身份，去那镇邪司只是由于那书生……”

李晋啃了一口手中的苹果，表情轻松，似乎想打破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书生，真是小姐的意中人？”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显得不可置信，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恕我失礼，小姐眼光也太差了吧……”

“不要多嘴，做好你分内事便可。”另一个细小身影不耐烦地打断道。

“只是今次武举，小姐既然也来了京城，咱们是不是也得小心行事。毕竟咱执金吾的首要使命，便是保护好少主。”李晋似乎有些为难，伸了个懒腰。

“那是自然。”那细小身影的语气，斩钉截铁：“只不过，主上的命令却也耽误不得。”

李晋见自己说得话似乎没有任何作用，叹了口气，却忽然间眉头紧皱，指了指对面的客栈。几个身影同时转头望去，然后不约而同拔地而起。

客栈门口，慢慢悠悠走来了两人。其中一人乃是铜雀，此刻的身姿却毕恭毕敬，仿佛下人一般陪衬着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一眼望去，便知道并非中原人士；除去身上异域的装扮外，那一头金黄的头发从两鬓盘起，横着扎着一根羽毛，显得霎是好看。

几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散落在这金发年轻人的四周，手中的兵器虽然没有亮出，却都已握紧。

铜雀着实吓了一跳；而那年轻人，却只是四下望望，饶有兴趣问了一句：“几位不是刺客吧？大水冲了龙王庙，闹起来倒让外人看了笑话。”

说着，他朝着一笑楼的方向指了指。其他人面面相觑，似乎并不知道这年轻人到底在说什么。看到众人这般反应，年轻人略微惊讶，扭头对铜雀说道：“他们不知道卷帘住在里面吗？”

铜雀急忙摆手，示意不要多说。

“你来这里做什么！”细小的身影压低了嗓音，开口喝道。听这语气，便是对面前此人毫无好感。

“来参加武举啊……”那年轻人仿佛觉得对方多此一问，显得有些惊讶。

“客栈已满，还请苏公子另行投宿。”李晋的声音倒还是稍显平静，缓缓说道。

“放心吧，客栈确实已满，不过是我朋友包下来的，自然有我的空房。”那年轻人依旧不急不躁，笑嘻嘻地拍了拍身边铜雀的肩膀说道：“毕竟婚约将至，我见一见未来的夫人，顺理成章吧？”

第五十二章 天将（上）

李棠在自己的房间里收十妥当后，径自下楼去了厅堂之中，拣了一张桌子坐下，提着大茶壶的伙计麻利地倒了一杯茶，指着柜台后面的菜板说：“小姐，今儿个吃点什么？”

“菜先不忙点，你去吩咐下，烧一大桶开水，等会儿我要洗澡。”

“烧水，好，好。只是，姑娘还是尽快点菜，用完饭后便回房休息，不要在楼下耽搁太久才是。”伙计压低声音，“最近我们左将军的侄子，他……在城里闹得厉害，专门爱调戏良家女子，姑娘还是……”

李棠冷笑一声，刚要说什么，只听外面似乎有人吵了起来，而且听那叫嚷之人的语气，便知道来者不善。

“都他妈让开！管你什么人住在里面，一律轰走！老子今晚便是要包下一笑楼！”

店小二匆匆跑到门口张望一眼，然后吓得双腿发软，紧忙回到了李棠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端起她的手肘就往楼上推：“快走，快走！等您想好了吃什么，我叫厨子做好了给您送上去。”

李棠倒是丝毫没有在意外面的争吵，继续看着菜单：“不必了，我刚才那两个朋友，等会儿一起下来吃饭。”

店小二吞了口口水，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眼，索性不再周旋，胆怯地开口说道：“您有所不知，外面来了大不善……就是那左将军的侄子在闹事。您是贵客，还是避一避吧。”

大不善，这是这几天里面百姓为那左将军的侄子起得一个很贴切的名号。他本来一直勒令手下恭称自己为“天将”，却没有几个人记得。这厮自打入城之后，除了一直在青楼里面寻欢作乐之外，还不得不按照自己叔叔的嘱咐四处走动。除了拜访高官外，叔叔还特意叮嘱要去净通寺为即将到来的武举比试祈福一番。

显然，对于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他是不情愿的。

“天将”心知肚明：这一次参与武举的人里面，自己的身份可以说是位居头筹，加上这又是兵部张罗的事情，那么自己拿下状元已经是板上钉钉。剩下的，无非是脱了裤子放屁，在皇上面前走个过场交代一下罢了，何必认真？

当然，左将军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心机必然比自己这个蠢侄子要深太多了。首先在侄子入京之前的三四年，左将军便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七品带刀巡城候补的位子。待到今时今日自己侄子这“天将”入城，之前的巡城将领立即称病，便由候补顶了空缺。所以，“天将”才能光明正大在京城里领着一群士兵走动，四处耀武扬威。

左将军明白，在皇上面前，是做不得假的；所以，他便想方设法暗示一番，由皇上定下了“加一场文试”的规则。这下便好办了：左将军要做的事情，便是借由第一场文试刷掉所有的高手，那么自己的侄子未来便会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这番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看来整件事都是十拿九稳了。

奈何这大不善色迷心窍，之前几年一直被自己的叔叔安排在深山中苦练，哪里见过京城之中这么多漂亮姑娘？所以来京城之后，不仅仅是寻访青楼妓院，哪怕是路上看到顺眼的姑娘，也会肆无忌惮地施以禽兽之举。

最过分的是前日，这大不善当街拖走了一个女子，却又要赶着去见自己的叔叔耽误不得时间。大不善硬是勒令士兵在街上围了个圈子勉强遮羞，便当街做下了伤天害理之事。

即便那大不善是什么身份，这一举动也激起了民愤。幸好，多得五寺的大人们卖了面子给左将军，硬是将事情压了下来，总算是没有捅到皇上那里。大不善今天刚刚去收十了残局——那被□□的女子，硬是被他纳了妾，算是给了官府一个交代。至于那女子身边一个以死相博的青梅竹马……

既然你想以死相博，便让你逞一番英雄，死得其所好了。

处理了尸体后，左将军特意嘱咐了大不善，要找家好一些的馆子，请五寺的几位大人小酌一杯。这大不善四处打听后，得知一笑楼乃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五寺的大人们也时常出入那里，便派人拿着银子去包店。只是手下回来说，现在一笑楼里面住着一位“贵客”，不便接待寻常人等。

寻常人等……堂堂“天将”到底哪里寻常了！

那大不善在京城里吆五喝六，哪里吃过这亏，登时便气不打一处来；手下们也见风使舵，添油加醋一番，他当即带着人来此闹事。

一笑楼门口，普通百姓已经纷纷走开，躲避这场纠纷。胆子大一点的，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瞅上一眼，看看今日又是谁倒霉，被这大不善缠上了。

只是今天，被纠缠住的，乃是铜雀。在这大不善领人到此之际，为了不让事情一发不可收十，铜雀当即出面表露了自己的身份，希望对方先行回避——眼下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能大意。

大不善的身边除了一队御林军外，照旧有两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寸步不离；他不耐烦地上前一步，揪住了铜雀的衣领：“你刚刚说，你是这里的老板？”

铜雀点头，刻意将自己的双手紧紧缩在袖子里面。他的身后，则站着刚才还在互相对峙的两拨人：李晋他们和那苏公子。

双方似乎都不打算在这里惹人注意，所以这大不善一来便纷纷低头退让。这番表示反而更让大不善以为占据了上风，态度极其强硬。

“这店，今天我包了。”那大不善最后客气了一句。

铜雀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那大不善一脚踹在了肚子上。苏公子眼见如此，刚要上前一步——大不善身边的两个白面具已然站在了苏公子的身边，手中各自持着一把五寸短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李晋等人看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几个人纷纷摸向手头的兵器，觉得今日里定是要大开杀戒了：一笑楼里面的卷帘不提也罢；单单这姓苏的要是发了飙，恐怕今天自己这边想要全身而退，就是白日做梦了。

谁想到，那苏公子却退后一步，双手高举：“误会了误会了，我只是想回对面休息……”

那大不善抬头看看苏公子，却没有对他得寸进尺——究其缘由，一是因为苏公子穿的绫罗绸缎，一看就知道身份绝不一般；第二，则是因为苏公子身后的那些人，也是戴着差不多的白色面具，这不由得引起了大不善的注意。只不过，李晋等人的面具，质地坚硬。而大不善身边的保镖，则更像是戴了一层白色面纱。

大不善知道，自己身边的白面具，乃是叔叔安排的前任大内高手，防得便是个万一。虽然面具不尽相同，但是对方也跟着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保镖，这倒让大不善心里发虚；再看眼前这个苏公子器宇轩昂不似凡人，说是皇上微服私访也有人信。

“让他过去。”大不善开口说道。

这苏公子倒也不客气，瞥了一眼身边的李晋等人，即刻从铜雀身边迈步，一脸坏笑地去了一笑楼对面的客栈：是的，苏公子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轻易甩开了身后的那些人。

没错，看到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个白面具，苏公子和铜雀同时心领神会了这些人的身份：执金吾。这些个家伙，出了名的认死理，轻易摆脱不得。没想到京城里的无赖倒是帮了自己一手。

是福是祸，总是缘分。

李晋等人此时却也只能干着急：眼下他们几人已经被对面的大内高手盯得死死的，任何举动都可能被理解为厮杀的开始。倒不是怕了眼前这些个虾兵蟹将——除了这两个戴着白纱的家伙还算好手，其他人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真的闹起来，锦衣卫镇邪司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那大不善看著姓苏的进了对面客栈，正打算继续为难铜雀，却一下子收不回自己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地流了口水——那厅堂里，竟然坐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

不不不，连“国色天香”这四个字都不大与这美人贴切；这些日子，大不善已经看过了无数或妖艳或清纯的女子，而无论哪一种他也都品尝了个够。偏偏客栈里的这个小娘子，虽说皱着眉撅着嘴，但是无论身段、面貌，都是如此勾人。

不过，大不善倒没有走不动道；他的眼神发直，指了指脚下的铜雀吩咐了一句“让他晚上把店交出来”，然后就朝着对面的客栈走去。

不用多说，看这禽兽的表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要去干什么。

李晋他们互相看了看；按常理来说，最多平常人眨眼两次的时间，这些个执金吾便能把大不善的手下杀得片甲不留，别说尸体，连根骨头都不会剩下。只要不被小姐看到，神不知鬼不觉，倒也是个方法……

“做一碗翅尖白菜汤，蒸一叠银鱼。”李棠终于想好了吃什么，说出口才注意到伙计已经不见了。抬起头，倒是一个金发公子哥模样的人走到了自己身边，面如冠玉，器宇轩昂，身后却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练家子直勾勾看着自己。那色眯眯的眼神与其说令李棠不安，倒不如说是让她倍感恶心。

这公子哥脸上带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就被身后那满脸横肉的人一肩膀顶到了一边。

大不善双手扶在李棠面前的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眼前的美人。李棠也不理，只任他看着。反正这人若敢造次，自己一刀斩了他便是。

“汤……汤和鱼来了……”店伙计端上菜来，头也不敢抬，又忙熘走了。

李棠刚要拿起汤匙大吃，手却被大不善按住了。

第五十二章 天将（下）

“多少钱？”大不善笑眯眯地说。

“大概一吊钱吧，这你得问伙计。”

“我是要买你。”那大不善直接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五百两。”大不善说着，便要抬手去撩李棠的发鬓：“随我上楼。”

李棠只是一躲，并没有动气，却着实恍惚了一阵；说真的，她第一时间并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这也难怪，普天之下，何曾有人敢如此调戏李家少主！？

那苏公子还坐在一边，并没有说什么，也不动，似乎大不善根本不存在似的。楼上忽然一阵响动，抬眼望去，是吴承恩同青玄走了下来。两人正在纠结关于京城里面到底有几个麦芒伍的事情，却见到李棠身边凭空多了一个大汉和一个公子哥，不禁有些意外。青玄倒也没有多说，待到落座之后看到了银票，吴承恩这才匆忙向李棠问道：“这两位，莫不是替咱们付钱的贵人？”

“不晓得。”李棠随手一拨弄，将银票扫到了地上：“那店小二怎么不见了，我要的洗澡水也不知道烧没烧。”

“小娘子要洗澡？”大不善也不生气，直接坐在了座位上，想要往李棠身边凑：“倒不如我们一起洗，绝对让你快活……”

这番话一出，吴承恩和青玄立刻就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了。尤其是那吴承恩，忍不住瞥了一眼李棠，嘟囔道：“你自己还说什么低调行事，这才多一会儿啊，就招惹了地痞无赖……”

说着，吴承恩站了起来，向着大不善说道：“这位朋友，喝醉了的话便找个地方歇息吧。”

“你是什么东西！”大不善愣了一下，不由得怒从心起，抬手便是惊天动地的一掌——面前的桌子，应声而裂，引得李棠等人面面相觑。这大不善露了一番本事，此时更是咬牙切齿：“我与美人聊天，轮得到你个穷酸秀才多嘴！是吧，美人……”

说着，大不善又朝着李棠笑了笑，顾不得周围还有旁人，眼瞅着双手就要伸上去。门口忽然进来一个戴着白面纱的身影，乃是大不善两个保镖之一。他先是瞥了一眼坐在自己主子侧位的李棠，然后跑去朝着大不善附耳说了什么。大不善神色一变，却只能依依不舍地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给我看住他们。”那大不善留下了一句吩咐。

原来，五寺的一位大人已经到了一笑楼门口。只是这人并非前来赴约，只是想由铜雀引荐一番，去会一会京城里的活神仙罢了。铜雀算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与大人密语一番。这大人当即拉下了脸，令人去把胡闹的大不善“请”了出来。

大不善即便再混不吝，却也记得叔叔的叮嘱：五寺的人，是得罪不起的。所以这五寺的大人指着大不善鼻子一通数落，大不善也不敢顶撞丝毫。

话里话外，便是说这大不善没有规矩，万一扰了活神仙的清净，五寺非要追查到底不可。这倒是实打实的心里话：毕竟五寺已经投了一大笔银子在卷帘身上，眼下容不得任何差池。

骂了几句后，五寺的大人便恭恭敬敬，请那铜雀开门带路。这大不善听到五寺如此敬重一笑楼内的那位“贵客”，不由得也想跟着进去长长见识。

铜雀急忙悄悄摆手，示意李晋等人速速离去，然后才笑脸吟吟恢复了商人的本色，表示愿意为两人带路……

临进去前，大不善还再次叮嘱手下：“一定看紧了对面的小娘子，一会儿老子出来，便要逍遥。”

两个白面纱手下点头，守在一笑楼门口，眼睛却盯着对面的客栈。

“没想到京城里也有这么多的粗人，吵吵闹闹的，打扰小姐吃饭。”那苏公子坐在李棠的正对面，频频感叹。

“你刚才说，是你帮我们付的房钱？”吴承恩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只是大家萍水相逢……公子你为何如此慷慨？”

“哈哈哈，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交个朋友，何足挂齿。”苏公子倒也没有避讳，眉头微挑，瞄了瞄对面的李棠：“我要说是因为姑娘漂亮，你们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吴承恩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案而笑，倒是先拍了拍苏公子的肩膀：“你不认识她，她可不好惹，公子你这身板，哈哈哈哈哈……而且其实她已经有了婚约在身，听说对方也不是好惹的，公子你趁早知难而退，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怎么和我聊天就是惹麻烦呢？”李棠忍不住朝吴承恩一笑，半喜半怒地说：“什么婚约不婚约的，我都逃出来了，那婚约还能当真吗？就算他们把我抓回去我也不嫁，我哥哥这么喜欢那公子哥儿，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那就让他自己嫁去吧。”

“哈哈哈！”苏公子大笑，“姑娘何必动气，想来不过是你的朋友劝我不要无礼而已。不过，姑娘当真是逃婚出来的？那可巧了。”

“喂，你这人怎么没脸没皮的，让你走，你还聊起天来了？”吴承恩瞪了苏公子一眼，“巧什么巧，你是不是要说你也是逃婚出来的？”

“正是。不瞒诸位。”苏公子叹口气，一脸失落：“我是家中老三，上面有两位兄长。前段时间，和姑娘的遭遇差不多，也是被指婚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本来我一再拒绝，奈何哥哥们却早已拿定了主意，由不得我任性。所以我一气之下，便从家里逃了出来，四处游山玩水，也是散心。”

这番话一说，李棠几乎惊呆了：想不到天下之大，竟然还有人和自己一样遭遇。言谈几句，李棠不禁多打量了这位苏公子几眼——只见他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一头金发束在头顶，目光清亮如星辰，端的是一位世家公子。

伙计又端上一大桌子菜，并摆好四副碗筷。苏公子抬抬手：“多谢诸位许我一个桌子吃饭。”

说着，那苏公子举起了酒杯。吴承恩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在桌边坐下。见李棠举起杯子和那苏公子碰杯，吴承恩也赶忙举起了面前的杯子。唯一没有动的，便是青玄。

苏公子估摸着对方是不会喝酒，并没有为难于青玄，便同李棠与吴承恩一饮而尽。

夜色也越来越浓。酒足饭饱，那苏公子打了个饱嗝，起身说要去方便一下。吴承恩哄笑一番，便也由得他去了。

苏公子摇晃着身子，走到了半里外的街角站定。而他身后，已经站着一圈戴着白面具的身影了。

“我都说了，就是看看而已。”苏公子并无避讳，反而真的开始小解：“你说你们有事便去办，难道还信不过我？非要一个一个地潜伏在四周，害得我吃饭都不得安心。”

几人即刻致歉，口中却也辩解几句，意思是李棠身份特殊，身为李家执金吾，自然是大意不得……

“唔，其实我只有一点奇怪。”苏公子收十妥当，转过了身，抚弄着头上横插着的那根金色羽毛，似有心事：“你们的杀气绝不明显，否则其他人早就察觉到了。但是，从你们的气息来看，你们不仅是护着你们家少主，而且也一直提防着我对那书生动手……每当我向着李棠或者那书生散出去哪怕一点杀气，你们的气息也会大乱。但是，对同一桌的那个和尚，你们却没有守护之意……”

几个执金吾，显然没想到苏公子会有此一问。

“这书生和你们李家的关系，不简单吧？”苏公子耸耸肩膀，继续把玩着自己头上的羽毛。

“以性命起誓，并无瓜葛。公子多想了。”执金吾中，身材最细小的一人斩钉截铁说道。

苏公子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对对对，我怎么这么煳涂。区区一个书生，怎么可能与李家有所关联？所以嘛……”

那叫做吴承恩的书生，是与你们家小姐关系不简单吧……我一直听说，李家小姐是与人私奔而去的。难道说，这世间的谣传，其实是真的？

“姓苏的！”细小的身影低声喝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辱我家小姐清白！”

一阵寒风，从地底划过了每一个人的脚面。

几个执金吾如临大敌，纷纷散开。

“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乱语，切勿上心。”苏公子见众人慌乱，急忙摆手示意众人误会了：“我就那么一说……得了，我已证明并无恶意，诸位既然还有要事，去忙吧。”

众人盯着他，互相看看，紧接着纷纷双手抱拳，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公子的身影又重新摇晃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向客栈。

一笑楼门口那两个戴着白面纱的人，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这苏公子。毕竟是那大不善的命令，任何进出对面客栈的人都需要严密监视，万不能放跑了里面的姑娘。

苏公子走到两人对面，笑着招了招手：“听话，不要动。”

两人迟疑，互相对视一眼——脖子本是稍稍扭动，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二人的脖子都出现了一个切口；只是这伤口极其细腻，若不是两人动了身子，可能到天亮都不会裂开。只是现在，两人才知道自己的伤口极深，血流不止。本来白色的面纱，霎时间便被染得通红。

怎么会……何时……何人……何种方式下的手……难道……不，不是对面那人。如此算来，难道是刚才那阵异样的寒风……

两人似乎想喊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片刻之后，便已断了气息。

对面的苏公子皱着眉头，嘟囔道：“都说了，别动。明明等到天亮就能长好的……哎，也怪我，瞅着李家的白面具不顺眼又不好翻脸，便只能拿你俩解气……”

要怪，就怪你们今日不走运，戴的白面纱吧……

第五十三章 笔试（上）

门外打更的刚刚经过，喊着的号子有气无力。寅时刚到，天还没亮起来，镇邪司的院子里就已经被人送来了两具尸首。

这两具尸首是前半夜被兵部的人送来，说是前日死的；两人浑身上下只在脖子有一处诡异伤口，兵部的仵作昨日查了一整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这才“委托”镇邪司的高手帮着瞅瞅。管家并没敢去惊扰镇邪司的各位大人；看看时辰，过不了多久麦芒伍便该起来了——今天是武举笔试的大日子，各衙门都要派人去兵部。

当麦芒伍起身、听闻管家汇报之后，他没有对那两具送过来的尸首表示出任何意外。其实，这两个左将军侄子身边的保镖刚死之时，镇邪司便已经得知；只是兵部向来与镇邪司交恶，所以麦芒伍才没有着急行动。果然，时隔一天后他们还是乖乖把尸首送了过来……

是的，这伤口的玄机，绝非兵部那些凡人可以洞察的。

很快，还在休息的九剑便被麦芒伍唤了过来。

“你是用刀剑的高手。”麦芒伍指着庭院里那两具几乎身首异处的遗体，对九剑说道：“所以唤你来看看，有何不妥之处。”

这几日命案频出，九剑一直埋伏在青楼，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对皇亲国戚不利。那大不善仗着自己的身份一向飞扬跋扈，仇家不会太少，所以也是九剑监视的重点对象。

九剑看到两人尸首，只是皱眉，说自己曾经在青楼看到过这两人。虽不知道底细，但是两人的气息一向平缓深沉，确是高手……借着月色，九剑掀开裹在二人身上的草席后，神色不禁凝重了几分。

“这伤口一刀毙命。”九剑说道：“对方不简单。”

“何以见得。”麦芒伍淡淡问道。

“切口。”九剑指着两人身上唯一一处致命伤，说道：“这切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且一下便切断了皮囊、筋肉和骨头。恐怕这两人临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中的招……如若是我，能死在这一招之下，也算是瞑目了。”

麦芒伍点头，脑海之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跟着吴承恩一起来的那个姑娘贴身的那把唐刀。

“人是死在哪里的？”九剑见麦芒伍不再言语，便追问了一句。

“一笑楼。”麦芒伍回道。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九剑的意料，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麦芒伍：“在一笑楼的话……为何还要我来定夺？”

是的。

一笑楼里面住着谁，大家都清楚。而为了防止那卷帘有什么出格举动，麦芒伍早就安排了二十八宿之中的“千里眼”不分昼夜地盯紧一笑楼。所以，这两个大内密探刚刚出事时，麦芒伍便得了消息。

只是，千里眼只给出了结果，而没有过程。

“我不会看漏，却也没看到。”千里眼当时说这番话时，语气也是纠结：“我看到了二人之死，却没有看到何人、何时下的手。只能说，动手的人太快了。”

但是千里眼也含蓄提及，当时门口有几个李家的人；那些人都是深藏不露，很可能是他们动手杀了人。只是，自己并没有真凭实据，一旦因为自己的“猜测”而与李家众人发生冲突，那么便有些欲加之罪了。

麦芒伍安慰了千里眼几句，心中盘算的，却是其他的答案。

这几日里，李家的人确实在京城内潜伏活动，狙击着每一个麦芒伍安□□武举的内应。开始的时候，麦芒伍心中也有疑惑：虽然当时自己答应了血菩萨举荐吴承恩，但是自己却无论如何不能将赌注押在一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身上。所以，麦芒伍才调集了好手，参加武举。只是，自己安排的人选进京之后，都是单独面授机宜，彼此间也并不认识，更不会透露给第三个人知晓；而这些人却一个接着一个遭了白面具的毒手，到底对方是如何如此准确地下手？

在得了李晋的印证后，思来想去，答案已经在麦芒伍心中呼之欲出：李晋，哮天。

李晋既然得了李家的命令前来参加武举，那么李家的人势必要想办法增加他的胜算。至于如何甄别哪些人是镇邪司派去的……估计李晋是令哮天在这群武夫之中寻觅着麦芒伍身上的味道吧。只要和麦芒伍有过接触、沾染上味道的，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家的风格，一向如此。

思忖到了这一步时，麦芒伍并没有对李晋的两面三刀有任何愤愤之意；首先，李晋既然扮演的是李家的执金吾，那么为了维持自己的可信度，这么做无可厚非。其次，李晋此举其实是缩小了京城的伤亡；如果不是他刻意挑选了目标下手，说不定李家的人会一个不落地血洗来参加武举的这批人。

既然知道是李家人下的黑手，麦芒伍便即刻安排九剑去监视青楼——这一步，其实是为了给李晋打掩护。如果死了这么多人镇邪司再没有行动，说不定李家会生疑心。无论如何，要让李家觉得镇邪司这边即便措手不及，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李家的人，应该不会再节外生枝，对付其他参举之人。

与李家周旋至今，便到了武举之日。一时间麦芒伍手中剩下的棋子，却只有那吴承恩一人……说来，李家倒是没有对他下手。

看来吴承恩身边跟着的那个姑娘，身份大可以坐实。如果这两个大内密探是被传说中的“锦绣蝉翼刀”所斩，倒也能解释出脖子伤口的怪异之处。

只是……李家的目的何在？如果只是为了帮助李晋中举，那么大不可不必让这么多执金吾伏于京城。如果是一向中立的李家打算同那卷帘有所勾结……

要同时对付李家和卷帘，麦芒伍稍一盘算，便知道胜算几何。只有这件事，是万万不能令其发生的。

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越过九剑，落在了麦芒伍肩头，低声鸣叫着什么。麦芒伍抬头看看天色，知道这是千里眼传来的信号：那卷帘离了客栈，在铜雀几个手下的保护下，前往兵部了。

忽然间，麦芒伍心中一动，唤来了管家，要他替自己准备一身便服。

“大人，今天不去兵部吗？”管家听完这番话后，小心翼翼提醒道。

麦芒伍摇头，然后转身对九剑吩咐道：“今日，你去兵部，就说我有恙在身，不便露面。”

九剑点头，知道自己无需多问，只需按照麦芒伍的安排行事即可。

天色渐渐亮起，一笑楼的门口，金角和银角早已恭候多时。那卷帘推门出来时，两人顿时怒目而视。

“若不是掌柜的要求……”金角开口道，语气生硬。之前与卷帘的那一番交手自己这边吃了大亏，这份仇并没有被时间填平。

银角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鼻子一皱，哼了一声。

卷帘这几日一直都在闭关，今日走出一笑楼，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到来的是这两个妖娆女子，却不在意，只是将左手向袖口之中缩了缩：“烦请替在下引路兵部。至于在下和两位施主的新仇旧怨……大可等到武举之后再清算。”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尾。

第五十三章 笔试（下）

而一笑楼对面的客栈二楼，此时也已经喧闹了起来。

李棠砸着吴承恩的房门，示意他该起来准备去兵部了。门开之后，出来的却是那打扮整齐的苏公子；而他身后，青玄也已准备妥当，只有那吴承恩依旧哈欠连天。

这前日遇上的苏公子，仿佛对其他的空房视而不见，硬是厚着脸皮在吴承恩的房间里连睡了两宿，每天晚上都要谈古论今一番。倒是青玄能与其攀谈，聊得都是些玄学，吴承恩完全不感兴趣。

话里话外，苏公子总是对吴承恩有些歉意：“吴公子若是嫌吵，大可以去睡，不用顾及于我。”

吴承恩心说我顾及你干什么，这人脸皮也忒厚了！

李棠也是觉得这苏公子有神神叨叨，摸不透他那不要脸的脾气。在得知这公子哥也要参加武举后，李棠忍不住鄙夷地“哼”了一声：这副身板还去参加武举？估计他家里的两个哥哥不仅是逼婚，还要索命呢。

一开始，吴承恩本打算爽约，不去参加武举。只是京城之内，镇邪司势力颇大。那苏公子似乎人脉很深，将镇邪司的种种都说与了吴承恩等人细知。青玄同李棠商量了一番，觉得人在屋檐下，倒不如让吴承恩走个过场，并不会耽误三人寻觅卷帘报仇。

李棠思忖再三，便也应了。

所以今日，李棠起了个大早，让吴承恩速去速回走一趟兵部罢了；而自己，则要和青玄上街，先想办法找到那卷帘再说。

四人下楼，店小二早就备好了早点恭候大驾。饭局之中，那店小二油嘴滑舌，一直说着“两位都会高中状元”一类的喜庆话，言外之意是想索些赏银。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惹得李棠心烦不已。

苏公子听完笑嘻嘻地开口说道：“状元只有一个，如何两人高中？”

那店小二吃了瘪，不再言语，转身去了后厨。

吴承恩忍不住赞许地看了一眼这苏公子：这小二确实烦人。

“这便是了。”苏公子点头，对吴承恩说道：“一家姑娘怎么能许配两个婆家？笑话嘛。”

“弄走了那店小二，现在又是你聒噪个没完。”李棠好不容易得了清净，自然是希望苏公子闭嘴吃饭。

门外，来来去去的人多了起来。四人用餐完毕，便各自收十一番，在门口分别。

“记得，如果见了那个谁，切莫让李棠冲动，等我回来。”吴承恩临行前系紧了自己的草鞋，悄悄叮嘱青玄。青玄点头后，便随着李棠离去。

几个戴着面具的身影站在一笑楼之上，瞥了一眼对面的客栈后，起身朝着李棠的方向跃去。

而那苏公子只是抬头瞅了一眼，然后便轻车熟路地领着吴承恩走向了兵部。

武举，第一天，文试。

即便左将军的能耐再大，这次笔试依旧是由兴致盎然的皇上亲自出题；就算皇上周围侍寝的太监们收了左将军的银子，也没有丝毫信息透露出来。

但是，即便这样也不打紧。

应举的武夫们，普遍目不识丁；按道理来说，这文试就是个笑话而已。既然皇上有了这荒唐要求，兵部便紧急抽调了一群不懂军事的秀才，前来替这群武夫提笔落字，一对一代书。

而左将军已经将自己身边的军师安插了进去，陪在了自己的侄子身边。如此一来，自己的侄子即便在考场上呼呼大睡，答卷也会出类拔萃。

剩下的事情，左将军更是胜券在握：估计皇上也是一时兴起，并不会亲自审批卷子。那么，自己只要刷掉一些混杂在武夫之中的好手，自己的侄子便会在之后的武试中一帆风顺了。

可怜这些武夫，很多都是倾家荡产凑足了来京城的盘缠，希望能有个翻身的日子。眼下，只怕是不能如愿了。

吴承恩和苏公子在门口登记之后，便进了兵部大堂。门口的笔官草草问了一句“认不认字，用不用代笔，二两银子。”吴承恩并没明白对方的意思，只是听到“二两银子”便说不用。而那苏公子也拒绝了这番安排，径自进去。

兵部内里，已经搭起了十七八个帐篷，供人答题。这比不上科举考试，所谓监考并没有特别严格。吴承恩便同苏公子选了一个帐篷，入了内，坐在地上等待着考卷到达。

“真是不知所谓……我一介书生，竟沦落如此……”吴承恩左右环顾，看着附近的几个凶神恶煞的守卫，忍不住朝着苏公子低声抱怨了一句。

苏公子听到这里反而惊讶一番：“怎么，吴公子并非自愿前来参举？”

“我是被镇邪司逼来的……”吴承恩左右看看，小声说道。

苏公子也是频频点头，感慨万千：“不瞒你说，巧了。我也是被某个闲着没事的人逼来参加这武举的……家里的哥哥说，这次武举必须有人前往，所以，倒霉的又是我。”

吴承恩听到这里，正要细问，却见一个将领打扮的人进了帐篷咳嗽一声。众人立刻正襟危坐，等待发号施令。

“时辰到。”那将领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开题。”

考卷很快发了下来，人手一张。不少不识字的人都在悄声询问着身边的秀才，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吴承恩接过考卷后，赫然发现上面只有一道题。

“朕欲开土扩疆，东南西北，如何定夺？”

这算是什么题目……吴承恩不禁恍惚了一番：在他心中，觉得武举的文试应该是诸如“我方二十人长矛兵，敌方四十人朴刀兵，如何选择阵法才能一举围而杀之”这类的题目。

而苏公子看到题目后，脸上一贯的轻浮却不见了。

吴承恩窥到了苏公子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也八成是面对着题目犯了难。

“如何下笔……”吴承恩瞅了瞅旁边监考的武官，发现对方并不在意众人的窃窃私语，这才小声说道。

“随便写。”苏公子随即又换回了之前的表情，笑嘻嘻说道：“看来这文试，只是皇上让咱们走个过场而已。”

吴承恩听到这里，算是拿了主意：也是，自己并非真心参举，何苦较真。于是他便伏在桌上，开始奋笔疾书。

吴承恩刚写完第一句话，就听到身边响动；抬头一看，愕然发现苏公子已经起身，朝着帐篷出口走去。

“苏公子！”吴承恩小声唤了他一声，有些诧异，答题再快也没这么快的吧？！

而那苏公子却晃了晃手里的卷子，笑嘻嘻说道：“我已写完，先行告退。吴承恩，咱们有缘再见。”

说着，那苏公子还真的交了卷子，扬长而去。

吴承恩恍惚一番，继续低头奋笔疾书，心中却在暗自忖度：莫不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交了白卷？

这一次，吴承恩猜错了。

苏公子的卷子上，确有墨宝。

只不过，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你敢！”

第五十四章 试探（上）

武举笔试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镇邪司的大门便被人轻轻扣响。管家压抑着自己打哈欠的冲动，从内里撤去了门闩——敢在这个时辰来镇邪司登门拜访的人，整个京城内屈指可数；说不定，会是皇上的人呢。

门开之后，却是一个生疏面孔，那人只身一人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对管家报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一笑楼掌柜，铜雀。此次唐突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务必让我见一见伍大人。”

风有些凉，铜雀的表情更是冷峻。

管家摆了个为难的表情，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暗示对方时辰尚早。

“先生放心。”铜雀看出了对方的意思，却并不打算退让：“伍大人绝对一夜没睡；您只要替我通禀一声，报上我的名字即可。而且，八成伍大人现在也在等着天亮，好去请我。”

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绫罗打扮的商人，心中却是一番嘲弄：一笑楼不就是那个赌场吗，仗着有几个钱，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请你？在镇邪司这里你算什么身份？

管家踱着步子，走进了内院。铜雀站在门口，本来静如死水的街上却凭空多了几个气息。

“掌柜的，您何必独自犯险。”有一个声音在铜雀身边响起，语气不无担忧：“没人跟着您进去的话……倒不如我们请那麦老五去鬼市交谈，也好有个防备。”

“不必。”铜雀负手而立，眼睛盯着镇邪司的大门，对身边的气息吩咐道：“你们跟着，反而表不出诚意，令人多心。咱桃花源曾与镇邪司有过节。杀气腾腾，倒像是来与他们拼命的。而且……”

门里面响起了匆忙的碎步声，打断了铜雀的话。管家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门口，恭恭敬敬弯腰施礼，随即抬手引路：“掌柜的快请。伍大人已备好热茶，在天楼等您。”

铜雀嘴角一扬，还礼之后便跟了进去。

是的。铜雀猜到了：麦芒伍现在一定非常、非常想见自己。

镇邪司之内植被丛密，虽然景观雅致，但是却给人一种处处冰寒的感觉。入了镇邪司大门大概三十步后有一路口，向左转去，便是麦芒伍平日里下棋、迎客所用的天楼。而如果在这分岔口继续直行，百步之后，便会到镇邪司的主殿——那里便是二十八宿所在的内阁了；别说外人，就连在镇邪司干了多年的管家，也只去过主殿一两次，且都是到门口便不得不止步。

用管家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令人毛骨悚然，如同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上，吓人得很。”

这主殿的门后面到底有什么，管家这辈子也不想知道。

铜雀还是瞥了一眼主殿的方向，随后才低头随着管家左转，步入了天楼之中。引路至此，管家便算是交了差，随即告退。

铜雀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四周，这才推开了天楼的石门。最先扑面而来的，是叫人闻而不忘的茶香——麦芒伍的桌前有一盏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半个房间。此时天井洒下来的还是月光，夜很静，静到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麦芒伍抬起头：“掌柜的，坐。”

铜雀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麦芒伍的对面，他先是品了口茶暖暖身子，放下茶杯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时间紧迫，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兜圈子了。你先问还是我先问？”

“除了卷帘……还有谁来了京城参加武举？”麦芒伍开口一问，便直中要害。

“东南西北，几乎都来了。”铜雀说着，喝了口茶，仿佛在替自己壮胆一般重复道：“都来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天下之大，却又何止大明江山。

“南边的卷帘，西边的李家、狮驼国……”铜雀咽了一口口水，吞下去了半句话：“每一方枭雄霸主，都派人来了京城。以前是节度使，现在则是参举……有生之年看到这么一幕，何止壮观。”

在一般人看来，这是万国来朝，多得皇上天威浩荡，大明江山称得上是盛极一时。

“最开始，我也以为如此。”铜雀身子微胖，比不得麦芒伍清瘦，端坐久了便有些不适，索性松了松筋骨，用手肘撑在了桌子上：“这几日里，不少大人物——我是说，你我懂的那种大人物——都纷纷踏足鬼市；他们是来找前任老板的……我表明我是新任鬼市掌柜后，这些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把我当一回事……”

铜雀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明明斗败了那碧波潭龙王，却依旧因为自己凡人的身份而无法顺利取而代之。想把鬼市恢复成曾经的“天下耳目”，看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日子。

麦芒伍替铜雀添了茶，并不催促。

铜雀继续说道：“后来我派金角银角查探，原来是当今皇上派了密报，邀了各方好手前来京城一聚的。至于苏公子……应该是他自己来的。”

“姓苏的？狮驼国的老三吗？”麦芒伍听到这里，不免皱眉。没想到，此人竟然亲自来了京城……不过，净通寺的天鼎既然没有反应，那说不定此人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并无大碍。

“正是。”铜雀说道：“卷帘之所以一直安稳住在一笑楼内没有乱来，多半是碍于这神秘莫测的苏公子也在京城。真要是闹将起来的话……”

后面的话铜雀没有说完，但麦芒伍也明白其中深意。

总之，皇上邀了各方诸侯前来一聚，几乎天下响应。可以说，能做到这一步，皇上理应满足。

但紧接着，皇上便毫不避讳地给各方的代表出了一道难题：

“朕欲开土扩疆，东南西北，如何定夺？”

这句话，给那些个平常武夫看看、答答倒也无妨，大不了胡诌几句讨皇上欢心便是。但是，对于来此参试的其他人来说，这个问题几乎等同于宣战。

麦芒伍也是几个时辰之前才知道的这个题目。

当时，麦芒伍被传唤进了皇宫。皇上似乎颇有兴致，念叨了几句“听闻爱卿身体不适没有前去兵部监考”之类的琐碎闲话。

麦芒伍开口，却无任何辩解，只是说自己日间有些私事前去处理。京城之内，他并不打算在皇上面前隐瞒什么。

皇上点头，也没有就此事深究：谕旨的确是要求各衙门派人去兵部监考，但并不强制。这么安排，主要是让各衙门之间互相牵制，以防有人一手遮天，在武举之中结党舞弊、祸乱朝纲。麦芒伍没去，别人去了也行。

此时叫麦芒伍来，是有另外的事情——皇上递过去了几张卷纸，似是白天的文试考卷。

“朕与你虽是君臣身份，却交棋交心。朕的心思，多半瞒不过你。这几篇颇有意思，你可回去读读。等过几日，朕有空了再找你下棋。”皇上抬起了头，语气略带赞许，随即便挥挥手，示意麦芒伍可以走了。

回来的这一路上，麦芒伍有些不明白皇上今日的这番举动究竟何意；直到他回了天楼，打开试卷之后，才勐然一惊。细读了几张卷子的答案，再对照答题之人的名录后，麦芒伍心里终于明白了：

皇上，是在试探。

第五十四章 试探（下）

惊天变之后，各路诸侯都是各自心怀鬼胎。皇上是在试探所有人对于大明现在的态度。——是怕？是敬？

——还是笑里藏刀、准备一口将大明吃掉？

皇上需要一个比诏书更直白的方式，来获得答案。

麦芒伍匆忙翻弄一番，找到了卷帘的卷子；上面写的不外乎是些好话，什么自己只是一介草民，但是如果皇上有意南征，自己愿意效犬马之劳云云。字里行间，语气平和，毫无歹意。

而其他几份卷子，也是大体如此，众人纷纷表示愿意为朝廷出力，保皇上江山千秋万代。但是，除了卷帘之外，所有人的答案都没有提及明确的“方向”，措辞上也是含含煳煳。东南西北，到底皇上该从哪里下手，没人回答。

对比来看的话……反倒只有这卷帘显得忠心耿耿，愿意将自己的地盘纳入皇土。只是卷帘到底是何居心，麦芒伍心知肚明。寥寥几段话，足以见得这卷帘城府多深。

最后一张试卷，才是真正让麦芒伍后嵴发寒：那便是苏公子的答卷。

上面“你敢”这两个字，虽然是大不敬，却来得直白。麦芒伍心里佩服此人的胆魄，却也暗下决心，定要将此人除去：毕竟此人如此张狂，冲撞了皇上便是犯了死罪。

而现在铜雀既然表明了这个“苏公子”的真实身份，事情一下子便复杂了起来。

——这苏公子若是要走，镇邪司之中没有人可以追得上、拦得住；即便他留在京城，镇邪司真的能在对付卷帘的同时分出人手对付这姓苏的吗？

而且现在，已经不是镇邪司去考虑是否要主动招惹对方的情况了。皇上的一道题，算是对全天下写了战书；说不定那苏公子现在已经惦记着要动手了。

况且……他身后的那两个哥哥……

麦芒伍觉得头疼：皇上的一时兴起，却让整个江山落得如此险境，实在是得不偿失。

铜雀侃侃而谈，说完了自己知道的。麦芒伍此刻的表情，似是已经陷入沉思，久久没有接话。

“大人，该我问了。”铜雀替自己添了茶水解渴，打断了麦芒伍的思绪。

“请说。”麦芒伍意识到自己走神略显失态，急忙说道。

“李家。”铜雀不轻不重，只说了两个字。多少年了，李家都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而这段日子，这个被世人所遗忘的李家，再一次出现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同别的势力不同……李家的地位特殊，自然是不得不叫人在意。

一定有什么原因，才让蛰伏已久的李家搅入了漩涡之中。

“几个月前，李家的少主遗失，与我镇邪司发生了些许摩擦。”麦芒伍知无不言，抬头看看四周——这天楼里，之前来过不少李家的刺客：“但是后来发现只是误会，所以双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为何这次武举，来了这么多执金吾？”铜雀皱眉，心中明白麦芒伍没必要在李家的事情上隐瞒什么，但是这个答案却也解释不通眼下的局面。李家派这么多执金吾来京城，理应有所图。坦白讲，这么大一股势力，何止行刺，连谋反都绰绰有余。

“李家少主虽在京城，但与你所想不同。”麦芒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是在城门口无意间迎到了李家少主；当时执金吾的气息是从京城里面慢慢散出来的。看来一开始，他们并不知道少主要来。直到我将她带入了镇邪司，外面的执金吾才第一次聚集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他们一直都是散在京城之中？”铜雀听了以后，心中有了别的盘算。

钟声缓缓传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卯时。

不消一刻，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狼烟。”外面的声音是那管家，只是说了没头没脑的两个字，脚步声便远去了。

“如此，今日净通寺赐的也是平安签。”麦芒伍总算是长出一口气；半夜时分，麦芒伍猜出了皇上的心思之后，便急忙派人去盯紧今日的平安签是否顺利。此刻狼烟来报，就代表着一切安好。起码，最担心的苏公子，应该是不会发难了。

铜雀笑笑，想不到智贯天下的麦芒伍，也会倚重于鬼神之说来获得安慰。

麦芒伍坐直了身子，端端看着对面的铜雀：“昨日皇上逼问了天下；今日，天下便会有答案出来。身为镇邪司管事，我目前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掌柜的，鬼市与京城近在咫尺，为保京城一方安宁，鬼市不可丢。我知道您与李家关系不浅，却从不过问。我也知道您一直对我镇邪司多有帮助，却未取分毫。先生八面玲珑，着实令人佩服。但是，桃花源到底站在哪边，您也该给我一个准话了。”

“我只是个生意人，何苦要我表态？再说，我嘴里面能有什么真话。”铜雀见麦芒伍如此认真，却不禁发笑：“况且，鬼市之所以能发展到今天这等规模，也多得益于之前老板一贯的中立态度。大人深明大义，自然懂得……”

“不。”麦芒伍打断了铜雀的话，手中亮出了银针：“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得罪掌柜的，我也得要一个答案。”

执金吾，还是镇邪司。

李家，或者朝廷。

铜雀看着麦芒伍的影子随着烛火飘动，渐渐布满了整个墙壁，略显狰狞。

“再过一段时间，恐怕全天下，都会站在李家那边吧。”铜雀耸耸肩，并不戒备于对面的阵阵杀气。

麦芒伍点点头，明白铜雀要说什么。

“我只是道听途说，大人自己揣摩。按道理来说，苏公子这种人是朝廷绝对请不动的。他此次前来，是有婚约在身。听闻那婚约的对象，便是……”铜雀思来想去，还是照实说了。

联姻。

自古以来，能让诸侯势力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最好手段，便是联姻。

如果铜雀所言非虚，那么在周围那些诸侯的眼里，朝廷无论怎么看也是没有胜算的吧……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那么铜雀的真正答案，自然是呼之欲出。

“大人如果真不好办的话……你们皇上龙体康健，膝下俊美的公主也有不少，倒不如引那苏公子来谈一谈，我看他为人轻浮，说不定能有转机。”铜雀开了口，一副看热闹的语气：“倒不是真指望可以搅黄对方的婚约，但是起码拖延一段时间也是好的。儿女情长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即便一般的女子都不可如此利用，更何况皇亲国戚？”麦芒伍皱眉，觉得这种计策实在是有三分下作。

铜雀点头：“那此事暂且作罢，对付卷帘才是大人的当务之急吧。”

“不，我有一计，顺利的话，可以一石三鸟。”麦芒伍手中的银针，并没有收起来。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威胁铜雀——对付这种人，永远只有利益最管用。

细看之下，这枚银针与以往用来杀戮的略有不同——针尖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芒；这是李晋交给自己的情报……没想到，其中的一个细节，倒成了今日的关键。

铜雀看看，问道，哪三鸟？

卷帘，李家……

还有天下。

第五十五章 展翅（上）

武举第三天，入夜时分，一笑楼。

卷帘静静地坐在院子之中，面前是一张八仙桌大小的沙盘；借着院中灯笼照出的些许光亮，沙盘上不断地浮现出一行行文字。卷帘看完一篇，便会抬手一挥，做一个翻书的动作；沙盘上的砂砾便被一阵掌风抹平，然后继续浮现出新的文字。

没多久，沙盘上浮现出了“你敢”二字，引得卷帘微微一笑——多半，这答案是那苏老三写下的吧……

沙盘三丈之外的位置，立着一口半开的泥棺材——白骨夫人就被束缚其中。她的双手和双腿仿佛被泥棺咬住，丝毫动弹不得。

几股细碎的猩红色沙流不断在棺材之中蜿蜒穿梭，时不时从白骨夫人的肉身之中穿过，留下一道道血孔。砂砾的颗粒很大，掠过每一寸骨胳都会发出骇人的摩擦声。

除了脸孔之外，白骨夫人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块好肉。卷帘这几天一直放纵着泥棺之中的沙流，不分昼夜地折磨着白骨夫人的每一寸筋骨，直至体无完肤。

喘息声越来越弱，却依旧听不到一声求饶。

卷帘也不在意，依旧悠闲地秉烛夜读。

不开口便不开口，他的手段还多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白骨夫人突然吐了一口血。只见她薄唇轻启，似乎说了句什么。

“嗯？”卷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有、有一事……相求……”白骨夫人喘息着开口，垂下的眼帘隐藏了她眸中的神色。

卷帘嘴角的笑容微冷，却并未开口。

“求、求你杀了我吧！”白骨夫人再抬眸时，眼神中带了几分哀求。

卷帘面前的沙盘再一次被抹平，他挥了挥手，却不再有新的文字浮现。卷帘起身，伸手向着沙盘一抓一握，然后转身走到了白骨夫人面前。

他在白骨夫人眼前摊开了自己的手心——手掌正中，有一颗砂砾。

“多谢......”白骨夫人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眉头也舒展开了，这么久以来，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愉悦的神情。

“想死？”卷帘笑了笑，“这粒沙，就是你近几日已承受的苦痛。”

白骨夫人瞳孔微缩，似乎已从卷帘的话中明白了什么。

卷帘轻轻吹飞手心里的沙砾，笑容更深：“而你将要承受的……还远远不够！”

从那瘆人的笑容之中，白骨夫人眼前，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

是的。泥棺材之中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水、没有气、没有食……

最可怕的，便是没有丝毫希望。

她不怕没有希望，只怕自己白白苦等这么多年！

泥棺材之中，忽然间凝了一股妖气！

卷帘头也不回，便知晓白骨夫人要做什么，但是他没有出手。

“卷帘！”白骨夫人喘息着，嗓子几乎已经无法念出声——她耗了自己的内丹，妖气已经四散而开。白骨夫人忍了这么久，为得就是现在这一刻：卷帘大意了。

自己爆开内丹，便可以引那近在咫尺的卷帘一起粉身碎骨。即便自己多年修为不够与这妖人同归于尽，起码也可以重创于他。只要自己死了，多少都会对那个人有利吧……

他……

白骨夫人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只可惜，自己最后也没有勇气与玄奘相认……本指望他能记得自己的……玄奘是不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这张脸？灰飞烟灭之后，玄奘可会记起自己？说不定，今生的玄奘还会为自己写下什么故事吧……

内丹经不住内力四撞，裂开了一条缝——白骨夫人闭上了眼。

然而，她的耳边便传来了世上最可怕的声音。

“我说过，你不会死。”卷帘的声音，依旧平静。

白骨夫人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毫发无伤的卷帘。怎么会……即便自己妖气变弱伤不了卷帘，但是内丹一裂就好比人类碎了三魂六魄，应该登时必死。

紧接着，白骨夫人觉得自己的身子一阵发寒；低头望去，却见一只漆黑玲珑的九爪蛊虫，从自己内丹的缝隙之中爬了出来——

永生蛊。

卷帘这辈子练出的最诡异的蛊虫，没有之一。

这种蛊如其名一般，中了蛊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但是，也就是不会死罢了；伤口永远不会愈合，痛苦更不会停止。即便肉身被大卸八块，除了在脑海中永远体会肢体断开的剧痛外，也无法逃离蛊的作用。

与其说是永生，倒不如说是无尽的地狱。

“这永生蛊只有三只。用在你身上，也算瞧得起你。”卷帘抬起手，捏住了白骨夫人的下巴：“如何摆脱此蛊，世间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倒要让你看一看，你那转世的情人会不会认出你。”

是的，卷帘并不着急杀死白骨夫人。这是鱼饵。迟早，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金蝉子，会自投罗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卷帘大手一挥——泥棺材即刻密封完毕，片刻间沉进了地上涌现的流沙之中。

进来的人，正是铜雀。

铜雀缩缩鼻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抬头看看，卷帘却正在院子正中打禅，并无任何蹊跷。铜雀有些不放心，轻轻打了个响指；院子四角的灯笼，霎时间亮得恍如白昼。

“掌柜的多心了。”卷帘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示意光亮刺眼。

“没办法，大仙要是动了杀心，我还不够填牙缝的。”铜雀自嘲一句，似是客套；但是，他却没有朝着院子再迈一步。院子的四面都被光亮包围，平常妖怪若是穿过这光芒，可是会被灼烧致死的。

这灯笼，乃是五寺几位大人的安排。卷帘心中明白：名义上这院子四周的结界是要保护自己，实则是一种禁锢。这灯笼叫做“善障灯”，内里的蜡烛雕满了佛经，燃起来后能散出佛光，做工倒是精巧。这等手艺，多半是出于神机营内里的能工巧匠之手。

卷帘并不在意这东西——这灯笼对他来说，最多只算是一种羞辱。即便院子里挂上一千个灯笼，卷帘也能在一笑楼来去自如。只是这些日子，那姓苏的也在京城里，卷帘并不想节外生枝，躲在一笑楼隐了妖气倒也自在。

“明日，便要上擂台比试了。”铜雀耸耸肩，回头朝着内厅望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正是今次武举之中夺魁的热门人选；卷帘名字下的赔率，已经到了二十比一。回过头来，铜雀小心翼翼问道：“大仙左手的伤势如何了，用不用帮您请个郎中瞧瞧？”

卷帘的左手，被红钱所伤之后一直没有痊愈。这一点早被眼尖的铜雀识破，却并没声张。卷帘自己也并没有避讳多少：即便自己不用双手，这京城内又有几个人可以与自己比肩？

“掌柜的有话直说。”卷帘明白，这铜雀绝非愚钝之人，郎中一事只是玩笑罢了。

“大仙息怒。”铜雀急忙摆手，示意自己不该卖弄聪明：“知会大仙一声，苏公子已经退了武举，昨日答完卷子便已经离了京城……”

卷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果然，那黄毛小儿根本无心武举。这样也好……苏老三向来喜怒无常，说话行事实在无法预测。虽然卷帘并不惧他，但此人却也着实棘手。只要这个姓苏的人不在京城，卷帘倒是能省下不少心思。

第五十五章 展翅（下）

与此同时，一笑楼对面的客栈。

青玄照旧在地板上打坐，而吴承恩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从文试那天起，李棠便随着青玄满京城寻觅着卷帘的行踪；吴承恩交了卷子出来后，连口气都没喘，便去找了李棠他们汇合。一晃，三天了。京城上下几乎走了个遍，却没人知道卷帘的下落。不少百姓被问及于此，反倒对其歌功颂德，个别的还拿出一个泥僧三拜九叩，弄得李棠更是怒从心起，一掌打过去，那泥胎变成了一堆烂泥巴。

那百姓，忙跪在地上把泥巴撮起来，像捧着金子一样捧在手里，李棠又急又气，可又不能为难一个市井老妇，只好一甩袖子走了。

天下小，京城大，即使机敏如李棠，又怎能料到，卷帘就住在自己的对面？

明日便是武举比试，吴承恩并不意外自己没有接到被刷下来的通知，自己还是要去的；毕竟之前文试，吴承恩总觉得自己可以高中状元。倒不如，明日再去走个过场，随便输掉便好。要是再为武举之事分心，李棠恐怕真会噼了自己。

夜色正浓，房门突然间被重重敲响。青玄睁开了眼睛，吴承恩也睡眼朦胧地醒了过来。

“小心。”青玄皱眉，捏起了念珠——外面多半不是什么好人；青玄即便睡着，也比常人警觉不少。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任何上楼的脚步，可见外面敲门的人身法一定厉害。

京城之内，危机四伏，万不可大意。

吴承恩一下子醒了神，掏出了火铳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开了一条缝……

咣当一声，门被硬生生推开——吴承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清脆朗悦：

“吴公子，又见面了。”

门外站着的，却是这几日不见了人影的苏公子，他身穿一件嵌金丝的肩袖大氅，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外。吴承恩还没应声，他直接迈步进来，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一大杯水，随即一饮而尽。

青玄和吴承恩面面相觑，收了防备。多半是因为这苏公子清瘦，青玄才没有听到上楼的动静吧。

“苏公子？你这几日去了哪里？”吴承恩开口问道。自打他从考场不辞而别之后，吴承恩倒是也惦记几分。

“回了趟老家。”苏公子擦擦嘴巴，草草交代。

“为何如此折腾，刚回去又回来……”吴承恩看看窗外天色，觉得这苏公子为人办事真是有些异于常人。

“我回来不为别的，就是想与吴公子一较高下。”苏公子喘了口气，朝着目瞪口呆的吴承恩抱怨了几句：“其实我文试那天到家后，与哥哥们吵了一架。哥哥数落我不长进，是个人都比我有心性。我怎么想都睡不着，今日便连夜偷偷赶了回来，想与吴公子切磋一下身手……”

一番话，没头没脑，听得吴承恩与青玄更是云里雾里。

“等一下。”吴承恩顿了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家里的哥哥数落你一番，然后你来找我切磋？这是何道理？”

“因为，有人觉得你比我强啊。”苏公子眼神朝李棠所在的房间扫了一眼，懊恼开口，随即想了想，又补了几句：“不过，这件事和成亲那件事没有关系。就算我赢了你，我也不想成亲，你别多想。吴公子赶紧，天亮之前我还得回去呢，路可不近……”

说着，苏公子便要拉着吴承恩下楼。

吴承恩的眼中不禁露出几分同情：这苏公子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相貌，可惜脑子有点不清楚，为何一直胡言乱语……莫不是喝醉了？

吴承恩好言好语说了几句，并不想下楼；他知道苏公子只看到自己书生打扮，却不知道自己的本事；苏公子这瘦弱的体格，真要打起来，吴承恩担心自己会伤了他的性命。谁晓得这苏公子倒是不识好歹，执意要去。

一番吵闹，隔壁的房间门被人打开，几声脚步声后，李棠带着一脸怒色站在门口：

“吴承恩你吵什么！让不让人睡觉啊！咦，苏公子？”

那苏公子便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照旧是要拉着吴承恩下楼。

“你，与他比试？”李棠上下看了看苏公子，语气里面倒有了几分担心。这可怜的纨绔子弟，说不定一招便会丢了性命。

苏公子点头：“万莫相劝，此事与你无关。而且，这是我和吴公子的事，大小姐不要多嘴。”

李棠气笑了，活了十七八年，听的都是“大小姐真美丽”，或者“大小姐请饶命”，第一次有人在“大小姐”后面加上“不要多嘴”。

“好，去吧。”李棠微笑着让开路。

吴承恩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李棠，李棠附耳对吴承恩说道：“他这样闹着，反倒惹人注意。倒不如你随他下楼，一招打翻，省得吵我睡觉。”

说完，李棠便要回屋。

“行行行，但是要比的话，咱们不能比武。要比，比别的……比如，琴棋书画，或者……”吴承恩推拖不过，没有办法地说道——苏公子可是替自己交了房钱的，他实在是不想伤了苏公子。

苏公子听完，频频点头，说比什么都随意。

倒是李棠听到这么一句，又退了回来，对着吴承恩皱了眉毛：“找人你不上心，陪着这傻公子嬉闹你倒是颇用心思啊吴承恩。比别的？去啊！你与这姓苏的都这么清闲，倒不如比比看谁能杀掉那卷帘，替杏花报仇？”

一番话出口，青玄和吴承恩都不做声了。

即便李棠说的是气话，却也多少在理。吴承恩被李棠一番抢白，实在有些无地自容。

苏公子看看僵住的三人，脱口而出：

“可是杀现在的卷帘没意思，还是比别的有趣。”

此话一出，青玄、李棠和吴承恩纷纷侧目，看着面前的苏公子。

“你......你刚才说......不不我们说的是一个叫卷帘的人。”吴承恩磕巴了一句，问道。

“现在的卷帘太弱了，还不够格跟我比——等等，咱们说的是同一个卷帘吗？我说的，是那个一直躲在南苗的、用沙子的卷帘。”

“他在哪？！”房间里响起一阵炸雷，李棠和吴承恩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苏公子一脸迷惑，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对面，一笑楼。”

此言一出，李棠转身跑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中已经握了锦绣蝉翼刀。而吴承恩也已经攥紧了拳头，紧随着李棠的步伐便要下楼。

苏公子站在他们背后，愣了片刻，说道：“吴公子，咱们……”

“你先去找个地方避避！避远一点！”吴承恩头也不回喊道。

苏公子约战不成，反被忽视，终于怒了。只见他身子抖了抖，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怒鸣，仿如惊雷，贯穿了整个京城——细细听来，恍惚三字。

“吴承恩！”

大地仿佛摇晃了三分，整个客栈微微震颤，令正在下楼的李棠等人站立不稳。抬头望去，却见那苏公子神色凝重地盯着吴承恩，没了平日的轻浮表情。

“我本与你惺惺相惜，这才不远万里去而复返，邀你比试。你却如此视而不见，目中无人！实在是……”苏公子一字一句，缓步而来的同时，抬手抚摸着自己头上那根金色羽毛挂饰。

吴承恩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只能僵在原地。

而苏公子，已经走到了吴承恩的面前。

千言万语，只剩下了四个字：

“欺人太甚！”

第五十六章 杀人夜（上）

天边已经微微擦亮，此时的麦芒伍正与九剑站在今日比武要用的校场之中细细布置。校场长宽百丈，四周被高耸城墙所包裹。从昨天起，神机营便已经大费周章地将八十门大连珠火炮架在了城墙上，正对着中心的校场。而三千营和五军营，也如临大敌般将部队部署得格外周密，埋伏在校场正南五里蓄势待发。

毕竟皇上是要亲自来看武举决赛的，各衙门自然都要小心应对。

皇上的座位，是在校场天南楼；按道理来说，南城墙理应安排几个二十八宿护驾才是。但是，五寺的几位大人也表示要来校场亲瞻皇上盛威，勒令镇邪司一并负责——并不仅仅是安全问题，甚至连端茶倒水都要照顾周全。

这摆明了是要借机在皇上面前羞辱镇邪司。麦芒伍身在朝廷之中，却也拒绝不得。

眼下，麦芒伍只是负手而立，看着九剑在校场正中刨了一个小洞，然后将一粒种子埋进了土中。掩好土后，九剑朝着种子倒上了一壶水——霎时间，本来荒土遍地的校场顷刻间长出了烂漫的花草，生机勃勃。

九剑顿时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深秋时节，这般景色确实令人眼界大开。想不到方才麦芒伍交给他的这颗其貌不扬的种子，竟然有如此威力。

“这法宝，您是哪里得来的？”九剑不由得开口问道。

麦芒伍心中复杂万分，屈身蹲下，用手掌感受了一下大地的温热。这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奎木狼站在了自己的面前。离京数载，这心系苍生的汉子最终还是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李晋，然后转交给了自己。

“比想象中还要厉害。”听着麦芒伍的解释，九剑感慨万分。他看着四周的花草，朝着自己怀中摸索一番——掏出来的，则是奎木狼临别之际赠予自己的所谓“内丹”，小心把玩：“剩下的事情，便是……”

天空忽然嘶鸣，“呜嗯”一声，仿如霹雳；九剑和麦芒伍同时警觉抬头，却又不见任何端倪。麦芒伍盯着星空略看几眼，星盘交错得令人心慌。他忽然间眉头紧皱，低语道：“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是……”九剑看着麦芒伍，小心猜测道。

“苏钵刺尼。”麦芒伍最后看了一眼播下去的种子，直起了身子，便要朝着一笑楼的方向迈去。九剑心领神会，抄起自己的巨伞，就要先行一步。

“你去天牢。”麦芒伍抬手，止住了九剑：“那边，先由我去招呼。”

“先生您独自前往的话……”九剑话到嘴边，却不敢言语；担心麦芒伍的安危，似乎是对他的大不敬。

“你同我去，也是无用。”麦芒伍倒是有一说一，毫不避讳——确实，那姓苏的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发飙，多一个九剑少一个九剑并不影响胜负。而且，这姓苏的向来孩子脾气，自己去的话，好言好语说不准能有转机……

银光一闪，麦芒伍的身影已经从校场之中消失不见了。

此时的一笑楼门口，吴承恩已经被苏公子硬拉着到了大街上，说是要抓紧时间一决胜负，不然天亮了人多了打起来不好看。

其实，这担心实属多余。一笑楼的大门已经被人推开，卷帘站在门口，端视着几丈外的苏公子——以及他身边的那两男一女。看清三人面孔后，卷帘并没有任何反应。

李棠同青玄还没有从刚才的一声吼叫之中醒过神来；倒是吴承恩反应颇快，捂着耳朵说：“想不到你嗓门这么大……你莫要再吵，回头吓跑了对面的卷帘，当心李棠砍你。”

苏公子的嗓门大不大，别人无从知晓。倒是吴承恩这番话被站在街对面的卷帘听了个一五一十，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苏公子也不含煳，只是将吴承恩拽得离了李棠五六丈远，然后自己转身站定，大声说道：“我先把话放下：这只是我与吴公子的个人恩怨，切磋一下而已。诸位要是想插手，那就不是切磋了。”

在一旁的李棠不耐烦地心想：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初见这苏公子时还觉得他风流俊美，原来脑子不大清楚。正要骂他几句，身后却有一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被吵醒的人，着实不少。

李棠心下一惊，勐然回头；七八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到了自己身后——其中两个，一左一右夹住了青玄；而按着自己肩膀的人，虽然戴着白色面具，但是胳膊上的纹身表明了他的身份：李晋。

“好，我们不插手。”李晋在李棠身后，对着苏公子说道。李棠一下子愣住，正要甩开身后的李晋，却发现他手上用了力气，将自己按在了原地。李晋似乎依旧轻松，嘴中细碎：“男子汉顶天立地活一口气，争风吃醋乃是常事。苏公子您尽管打，这和我们李家无关。只要对面的朋友应允，您可随意。”

李晋虽然语气平常，心中却有几分懊恼：大意了。自打这姓苏的离了京城，执金吾便离了李棠身边。没人想到，这姓苏的竟然又回来了。如果是别人，劝上几句服个软，那姓苏的估计也不会动气。偏偏巧，这一次他挑上了吴承恩……

李晋心中深深有感：吴承恩在把别人惹毛的方面，还是非常有天赋的。

只不过，李家此刻断没有为了吴承恩出头的任何理由。

苏公子点头，然后回头看了看一笑楼的方向，却没有去看站在门口的卷帘。相反，此时他更在意的，却是匆匆而来的镇邪司管事：麦芒伍。

麦芒伍刚刚在一笑楼楼顶落脚，刚才的只言词组也只是听了个大概。李家的人齐聚于此，气氛却也剑拔弩张，一看便知并不是同那苏公子一伙儿的。倒是卷帘也在，有些棘手。

“京城之内，要保个太平，这也是我衙门的职责所在。所以两位如果当街殴斗，在下不能不管。”麦芒伍略一沉气，开口说得倒也在理，一番行动显得无懈可击。

“不是斗殴。是切磋。”苏公子忍不住纠正道。

切磋？那吴承恩的身手，麦芒伍心中有个大概。与他切磋……稍一拿捏不准，吴承恩便要葬身于京城了。

“今日正是武举比拼，苏公子若真是想比一个高下，何不去校场比武，也算光明正大。”麦芒伍开口说道，随即又反将一军：“莫不是……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所以才要趁着天色未亮，私下闹事？”

苏公子倒是被问住了，他瞥了一眼李棠后支吾一番，最后说道：“天亮了我便要走，所以等不及。”

麦芒伍见着苏公子势弱了三分，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果然，这苏公子与那卷帘不同，虽说喜怒无常，倒也只是率真脾气。只要利用好这一点的话……

“苏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麦芒伍悄悄抬头看看天色，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是清晨：“吴承恩迟早是我镇邪司的人，朝廷规矩，镇邪司严禁私下械斗。苏公子要是一意孤行，只怕镇邪司要难做了。所以，我是不会让他出手的。”

楼下的吴承恩，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晓得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句句提及自己，实在复杂。不过话里话外，倒也是中了吴承恩的心思：他是真不想同这苏公子动手。

麦芒伍的话术确实高超，几句便将苏公子逼到了死路上：言外之意，就是吴承恩不会反抗，苏公子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卷帘知道，这麦芒伍一顿抢白，为的就是避免战火燃起。其实，麦芒伍此刻的所作所为倒是对了卷帘的心思。因为卷帘此时内心之中，远比表面的沉稳要紧张万分。

眼前的三人，应该确实是自己□□在南苗所见的那三人——卷帘第一眼便认出了李棠、吴承恩。那青玄，倒是印象模煳。这三人之中，应有一人是金蝉子，这件事他有十足把握。只是没想到，这金蝉子不仅没有逃走，反而来了京城，此举令卷帘颇感意外。

按理来说，金蝉子不大会是女人；那么，就在剩下的两人之中。如果青玄是卷帘要等的人，那么此时，卷帘大可以点头，让苏公子发了他的小孩子脾气便作罢。但是，也有五成的可能是吴承恩才是自己要等的人。如果真是如此，那卷帘自然是不能让吴承恩死于别人之手。这三人的本事，卷帘心中是有数的。要是对上了这姓苏的，只怕……

所以，卷帘在心中飞速盘算，这姓苏的向来不按牌理出牌，让人头痛——说不定，会坏了自己的大事。倒不如……

那麦芒伍还在与苏公子你来我往，却见卷帘上前一步，加入了两人的对话。

“既然苏公子难得有雅兴想要与人切磋，却又难为到了镇邪司的大人，倒不如由我陪你过上三招？” 卷帘开了口，但是此番开场白，绝不像是要做个和事佬那么简单。

“与你打没意思啊，卷帘。你倒不如替我劝劝，这天都快亮了。”苏公子开口，表情倦怠了不少。

吴承恩、青玄和李棠都不由得一怔，三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眼中的神色都由讶异迅速变得凶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来得好！”吴承恩已经顾不上身前的苏公子，甩手扔出去了一叠宣纸后亮出龙须笔，开始龙飞凤舞写下了无数个“刀”字。来京城的路上，吴承恩都在苦练；这招袖里乾坤得了龙须笔的增强，实力已经是今非昔比——吴承恩有信心，这一招过去，卷帘起码也要伤筋动骨。

苏公子一动没动，甚至连头也没有转向吴承恩，只是夹杂着惊喜和疑惑说道：“吴公子，莫不是在让我？”

吴承恩已经泼墨完毕，正待收笔，却才惊讶发现，自己写的字全部落空。刚才还漫天飞舞的宣纸，此刻整整齐齐地落在了苏公子的手中。苏公子倒是不介意吴承恩突然出手偷袭；但是拿起手中宣纸仔细瞧瞧，不晓得吴承恩为何打架像个娘们，竟然是扔纸砸人。

青玄和李棠勉强看到了些许：那苏公子一瞬间身影闪烁，将空中的宣纸一张一张收集了起来又回去站定。只不过他身法极快，仿佛纹丝未动。

“这苏公子的身法好快……”李棠是第一次面露如此惊讶；他到底是谁？

不过，李棠身后的其他人，却都面无表情：看来，维持着现在肉身的情况下，苏公子也就是这个速度了。

苏公子脚边的土壤微微颤动，忽然间耸立起了三个馒头大小的泥僧。没等苏公子做出反应，泥僧忽然间从内瓤爆开，变化成了三个泥人将苏公子围在了正中。

第五十六章 杀人夜（下）

这个速度的话……看着苏公子的身影，卷帘抬起手，五股细碎的沙流从五指指尖蔓延而去——没问题，在姓苏的化为真身之前，便可取了他的性命！

同一时间，三个泥沙□□纷纷出手，目标却并非是近在咫尺的苏公子。其中一个泥沙□□飞身一跃，将吴承恩融进了自己的身躯之中。而另外两个□□，则是分别扑向了李棠和青玄。

这一招声东击西，确实颇见成效。执金吾都是关注着两人交手，完全没想到这卷帘铤而走险，反而对苏公子之外的人打起了主意。蛰伏在李晋身后的细小身影向前一扑，挡在了李棠身前，微微掀开自己的面具露出了嘴巴深吸一口气——那卷帘的泥身便被他吞进了肚子。

另一个扑向青玄的□□，也没有成功近身。青玄右手边的执金吾朝着泥身抬脚一绊，左手边的执金吾抬手一挥，一面铜镜凭空浮出；那泥身脚下一乱，一头栽进了镜子之中，挣扎一番没了动静。

三个泥人，只得逞了一个。

只抓到了一个吗……卷帘知道，自己同时面对姓苏的和李家执金吾们唐突出手，这个结果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既然借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有所斩获，眼下便不是贪心的时候，毕竟姓苏的还在——

五股沙流似绳索铁链一般，层层缠绕住了苏公子。卷帘放出的沙流已经遍布了苏公子浑身的经脉，堵住了要害，目的便是阻止妖气运转，防止他就地妖变。苏公子扭头看了卷帘一眼，似乎不以为意。

与此同时，吴承恩感觉自己置身于无穷无尽的泥潭之中。无论如何挣扎，却丝毫无法逃离卷帘造出的泥身，脑子里有一种一直下坠的不协调感。这泥沙就仿佛一副皮囊一般，任凭吴承恩如何挣扎，依旧包裹得严丝合缝。

就在绝望之际，一只手忽然间渗透过泥沙，一把握住了吴承恩的手腕，然后略一用力，将他拔了出来。头晕脑胀的吴承恩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人捂住了嘴巴。

“不要吸气。”麦芒伍附耳说道，另一只手亮出了银针。

因为，紧接着，才是卷帘真正的杀招：

卷帘身子一屈，腮帮子鼓起，然后从嘴中吐出一只大腹便便、外表狰狞的六脚飞虫，足有拳头大小。这虫子离了主人的肉身之巢后，顷刻间洒下无数虫卵，随风四散。

“万巢蛊。”苏公子并不慌乱，看到那虫子后只是一脸犯了恶心的表情。

李晋见状，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与其他人一起向后跃去的同时抬手捂住了李棠的口鼻。

这万巢蛊属于南苗秘术，喜食血肉，杀人于无形。只要目标吸入了哪怕一枚虫卵，那蛊虫便会在目标体内安营扎寨，不到一日便会生养出无数蛊虫，由内而外将宿主吞噬殆尽。死状，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卷帘便是靠着三大绝技独步天下：唤沙，驱尸，用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麦芒伍知道，这卷帘既然连万巢蛊都用了出来，可见杀心——处理不当的话，整个京城的百姓会在一个月内死绝。

一蛊灭一城，绝非说笑。

眼瞅着那飞虫就要到了苏公子面前，他却慌也不慌，眼神也不住地瞟着狼狈不堪的吴承恩——这么一招便险些要了你的性命，你到底是有多弱啊，吴承恩。

李家小姐，到底是看上了你哪一点啊……

“苏公子！小……”

吴承恩一个箭步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苏公子，顺势将他按在了地上，意图避开那充满了杀气的六脚飞虫。只是这一声情不自禁的提醒，却只剩下了半句。吴承恩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面色极其难看地在地上打滚。

麦芒伍心下暗说不好，吴承恩八成是吸入了虫卵。

苏公子全然不顾身边的吴承恩，只是拍拍身上的尘土，重新站了起来。而之前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沙流，也被这三拍两拍，扫落于身。紧接着，他才弯下身子，不慌不忙朝着吴承恩的后背一拍——吴承恩立时吐了，秽物之中，确实有一个已经孵化成针尖大小的虫子正在蠕动。

“弱。”苏公子玩弄着自己头上插着的金色羽毛，似乎爱不释手；他的语气，也十分开心：“但是，有趣。都怪你们皇上没有分寸，我开始有点后悔退出这次武举了，要不然的话……”

身后的卷帘知道自己轻敌了，第一次后退一步，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苏公子抬起头，阴灰的天空已经落下了第一道阳光。

天亮了。

“切磋到此为止。苏公子如果还有事的话，不妨先行一步，这里交由镇邪司善后便可……”麦芒伍眼见天色渐明，反手收起了银针。刚才，姓苏的一直强调自己天亮便要走，所以麦芒伍才如此应付。

“压根不算切磋，有人搅局。”苏公子没有理会麦芒伍，更没有要去刁难身后的卷帘。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地上的吴承恩发愣。过了片刻，苏公子抬起头，眼神愤愤地看着不远处的李家人。

“李家是特意为了羞辱我，才放任你家小姐跟这小子混在一起的吗？也不怕委屈了你们家小姐。”苏公子看着李棠的眼神，此时倒是多了几分同情。

李棠听得越发煳涂，正要开口，却被李晋制止。

“绝无此意。”那身材最细小的执金吾双手抱拳，认真说道。

“那……”苏公子继续玩弄着自己头上的羽毛发饰，似乎不明所以。

而站在他身后的卷帘，马上意识到了机不可失：“在下似乎听李小姐亲口说，想要除掉我。莫非李家提出的所谓婚约只是个幌子，其实是想要利用苏公子来斗我，以便坐山观虎斗？我倒是知道，李家一直不甘心只是虎踞西方，想不到李小姐年纪轻轻，却肯为兄长的野心献出一切，不惜以贞操换取对手性命，在下真是佩服。”

一番话，听得苏公子的表情不断变化：“这便有了几分道理，说得通了。”

李棠听到这里，已经气得一股血涌上脑门，开口分辩，只说了一句“卷帘你......”便觉心口一痛，想起惨死在卷帘手中的杏花，又想起自己何时受过这等羞辱，这实在是叫人……

而李棠身后的几个执金吾，也是没有说话。但众人的刀剑皆已出鞘。

“他妈的。”李晋摘下了身后的弯弓，瞄向了卷帘：“你再说一次。”

“不得失礼。”瘦小的执金吾开口，呵斥了李晋一句；然后他踱着步子，走到了苏公子面前，语气恭敬：“苏公子，着实是误会了。说句犯上的话，我们是把大小姐当亲妹子看。家主不在，婚约之事按理来说我们下人无从干涉。”那细小的身影，此刻言语却越发洪亮，简直声如洪钟一般振聋发聩：“不过……去你妈的苏老三！我们小姐，不嫁了！”

苏公子的表情，只是满不在乎。而这一刻，有两人偷偷露出了不会被人察觉的笑容。

麦芒伍，卷帘。

“我再说一次，我本来就不想娶亲……”苏公子看着李棠，语气颇为挑逗：“倒是李小姐即便不牺牲自己的身子，身边也有这么多糙汉子可用，何苦非要纠缠于我？”

李棠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打掉了李晋的胳膊。

“你想太多了！我根本用不着别人，我自己会亲手杀了卷帘！”李棠握着自己的兵器，一字一句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仅是苏公子，就连卷帘本人也冷笑了三声。

“那好，我便等着李小姐履行自己的诺言。如果小姐真的做到了，日后我必将登门赔礼道歉。”

苏公子耸耸肩，瞧着李棠的眼神有了几分轻蔑。

想了一会儿后，苏公子又转身走到了卷帘身边，耳语几句。

卷帘身子一抖，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

“各位，咱们有幸再会。”苏公子看着周围的人，微微一笑，随后双手缓缓抬起，顷刻间人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仰起头，注视着天空。

而卷帘的眼神，却再也离不开人群中的青玄。

第五十七章 武试（上）

巳时，京城校场。

响彻云霄的锣鼓声恍如惊雷，闻听者莫不心潮澎湃。京城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百姓围聚了不少，都想亲眼看一下这场旷世盛举。

只不过，这些平头百姓最终还是失望了：比武用的校场早就被官兵团团围住，可谓密不透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是无缘得见武举盛况了。

今日只是武举初赛，皇上自然是没有到场。不过，在校场门口候着的一群武夫却也兴奋异常；究其原因，是今日五寺的大人们赏脸，愿意百忙之中来亲自看一下这些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

哪怕不能杀进决赛，不能在皇上面前一展身手也不打紧。只要被五寺的大人看中了，将来也是前途似锦。所以，这群武夫听到消息后，纷纷摩拳擦掌，恨不能立时脱颖而出。

吴承恩此时已无大碍，便被麦芒伍带来了校场。李棠和青玄，自然是一起来。此刻，其他执金吾也都尾随而至，却都隐了气息。麦芒伍已做了安排，将卷帘与他们隔开——此刻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之前在一笑楼，那苏公子离去之后，麦芒伍好不容易才将众人劝开。幸好李家的人也不想让自家小姐与卷帘正面冲突，帮着拦阻。

此刻，李棠虽不能上场，却也忍不住握紧了锦绣蝉翼刀，李晋低低地附耳说：“小姐，你要是出手，可是不合规矩，反而误了大事。”李棠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不能手刃？”

李晋微笑：“放心，卷帘，一定会死。”

李棠虽不再说什么，但有心的人都能看出她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额上也渗出汗珠。麦芒伍心想，这大小姐的脾气，却无意中帮了两个大忙。

第一，就是执金吾现在在场，那卷帘自然是忌惮三分，不会立时出手。卷帘目光一直瞄向着青玄等人，此刻要是想要顾得周全，人手自然是不够的。

第二，如果李棠这姑娘唐突出手，执金吾必然也会蜂拥而上。

不，这个结果万万不可。

卷帘当然要死。但是，卷帘一定要死在锦衣卫镇邪司的手上……

很快，兵部的大人便拿着一个箱子出来了，喝令众人依次上前，从箱子中抓阄分组。

卷帘没有显山露水，只是沉默的混杂在人群之中，听从着官兵的吩咐。等轮到自己上前，卷帘稍一探手便从箱子中取出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字：甲。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两百多名武夫便纷纷抽签完毕。兵部的大人摇晃了一下箱子，开口说道：“甲组的，拿好兵器现在进去。”

说罢，校场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透出的光亮仿佛通向了一片锦绣前程。一群武夫不再言语，只是各自咬牙瞪眼，鱼贯而入。

待到这卷帘进了校场，其他执金吾那盖不住的杀气，才隐约散去。而吴承恩此刻正被李棠一顿数落，埋怨他没用，抽签都抽不中与那卷帘一组，错过了报仇的好机会。

卷帘迈步，站在了校场正中；他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后微微抬手，随即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麦芒伍。麦芒伍居高临下地回视着他，双臂环绕，面无表情。

卷帘笑了笑。从走进校场之时起，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踩在脚下的大地，仿佛不再与自己有所呼应。明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沙海，此刻也没有聚集在自己身边。左右看看，倒也不似有什么机关，除了与这时节丝毫不搭的花香……

嗯，闻起来，就仿佛身在南疆一般熟悉。

卷帘顿时明白，想必，这蹊跷是和这些年一直在南疆与自己抗斗的奎木狼、百花羞有所关联。昔日里，自己就是顾忌几分奎木狼“锦衣卫镇邪司”的身份才没有痛下杀手；没想到，自己一丝忌惮，却在今日铸成大劫。

唤沙、驱尸、用蛊。

本来京城就是太平之地，并无死伤，驱尸本不现实；现在，锦衣卫镇邪司又兵不血刃地封印了自己的三大绝技之二。看来，这麦芒伍多年布局，果真机关算尽，要致自己于死地。

“只不过，”卷帘低头，避开了麦芒伍的目光：“莫非你真觉得不能控沙，我便会走投无路？”

卷帘左右看了看，除了一些小鱼小虾外，并没有见到吴承恩；这倒不算意外。既然麦芒伍说了要让那书生赢下武举，那初赛避开自己乃是人之常情。不过……

卷帘看了看校场北面的城墙，那里端放着五顶轿椅，面前都垂着白色的纱巾；纱巾后面，便是当今朝廷权倾朝野的五寺首官。既然这么有分量的观众到了场，自己也不能太应付了事了。

兵部的人喝著号子，驱赶着甲组的人全部入了校场后，喧哗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抬手示意。众人便各自亮出了兵器，神色紧张，准备迎接一场九死一生的混战。

卷帘手中并没有任何兵刃，只是俯身捡起了地上的一枚石子；他粗算了一番，校场之中大概有五六十人，多半用不到蛊虫便能一并收十掉。这样最好，卷帘也担心用了蛊虫的话，说不定会伤到五寺的大人们。这样反而会节外生枝。

一声锣响。

喊杀声登时四起。

城墙上的白色轿椅之中，有一人缓缓抬手。麦芒伍立刻走过去，鞠着躬等待着五寺大人的吩咐。

“伍大人。”轿椅之中的人缓缓开口，语气阴阳怪调：“看这阵势，你们衙门倒是准备充足啊。”

麦芒伍只是微笑，开口回道：“大人此番话，下官听不懂。”

轿椅之中的人只是冷笑了一声——校场之中，不晓得是何原由，所有参举之人竟然不约而同围着卷帘出手。本该是一场敌我不分的混战，眼下却变成了卷帘一个人四面楚歌。这番安排，再明显不过了。

只是过了片刻，卷帘也明白了自己成了靶子。周围的武夫不要命般地挥舞着手中的巨斧、长剑，朝着自己没头没脑地噼砍。卷帘皱眉，微微上跃两三丈，想要避开围攻留得下面的人各自争斗。没想到，所有人都停了手，只是抬头看着半空的卷帘，准备围剿。

卷帘细看了其中几人的脸，看来并非是平常参举之人——这些人的脸上，都有着死囚的刺金。卷帘登时猜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这种时候自然是犹豫不得，卷帘甩开右手的袖口，几只飞虫嗡嗡而下。然后，卷帘用左手捏了捏手中的石子，朝着下面的人甩了出去。

那细小的飞虫好似蚊子一般，落在了不少人的脑门上；加上众人的双眼紧盯卷帘，所以很难察觉。而卷帘甩出来的石子，沾染了自己左臂的鲜血后似乎有了灵性，空中蜿蜒曲折频频飞舞，以极高的速度击打着每一只蚊虫。

只要被那飞虫叮咬的武夫，立时成了活靶子——飞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而来，正中每一个人的额头。功夫好些的，勉强避开要害，也是落得个头破血流；而那些个修为一般之人，早就肝脑涂地。

第五十七章 武试（下）

待到卷帘落地时，四周的人已经全部倒地不起。他微微抬头，朝着北城墙看了一眼。

城墙上，此刻充满了啧啧赞叹的声响；五寺的大人已经不太在意身边的麦芒伍，嘴中得意道：“伍大人即便用些花招，却也无伤大雅。毕竟卷帘大仙可是被我五寺看好，日后一定能为朝廷效力。”

麦芒伍依旧恭敬如初：“自然。大人的眼光，一向不会错的……”

话声未落，校场之中忽然间形势突变——围在卷帘脚边、本该晕倒甚至死去的几个人，忽然间鲤鱼打挺立了起来；他们手中都持着短剑，横七竖八□□了卷帘的身子之中。卷帘略一摇晃，嘴角流了血。

五寺的几位大人不免惊呼出口。

“大意了……”卷帘并未过多慌张，只是眼睛瞄向了众人——果不其然，这些人的脖子后面，都插着银针。这些人即便肉身已经死亡，却不得不继续执行着任务。怪不得，这些人好似不怕死一般，即便面对飞蝗血靶蛊依旧没有溃散逃离……而他们手中的兵器，竟然可以如此轻易贯穿卷帘的肉身。看来，这些短剑，也应该是镇邪司特制的吧。更重要的是……这几把短剑看似刺得杂乱无章，实则是一起出手，贯穿了卷帘的几处经脉，阻了妖气的流转。

只是初赛而已……如果是决赛，卷帘万不会如此大意。他绝没想到，麦芒伍的杀招会在此刻降临。这镇邪司的管事，所埋伏笔可谓连绵不绝。

听得下面血肉撕裂的声响，麦芒伍连头都没有抬，嘴角却微微上扬。五寺的大人们甚至有人已经失了礼态匆忙站起——如果卷帘落败，那可是数不尽的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啊！

卷帘正待提气逼开众人，附近的尸体之中却勐地窜出一个身影，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长剑——这人身手极快，其他的武夫与他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只见他高高跃起，举起长剑后手起刀落——

寂静的校场上，传来了丝绸割裂般的声响。

“施主好身手，莫非是二十八宿？”卷帘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道。他的左臂，已经被齐根斩断，落在了地上。紧接着，卷帘便像是常人一般，血流如注。

果然是要砍这里吗……自从那日麦芒伍来了一笑楼，看到了自己被红钱所伤的左臂后，卷帘便猜到此人会对自己的弱点下手。

“不，大仙谬赞了。”那人并未大意，只是出脚踢开了地上的断臂，重新朝着卷帘比起长剑后咬牙说道：“我只是伍大人的贴身侍卫。奉主子安排，今日取你左臂。”

“既然施主已经得手，可谓功成名就，语气却为何如此焦躁不安？”卷帘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似乎并不在意那汩汩流血的血洞。

“看来大仙并非洞察万物。”那人的眼睛似是要冒出火苗一般，死死瞪视着卷帘：“我有一个兄弟，别名‘傻子’，与我同为侍卫多年。主子的命令虽已完成，但是，在下自己有笔账，倒要向大仙讨还！”

说着，此人再次挥剑，高高跃起——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的道理！如果只是取你一只手，我兄弟泉下有知，怎能瞑目！

麦芒伍在城墙上眉头一皱。

围绕着卷帘的武夫们，忽然间身子一抖，纷纷抽出了封着卷帘的兵器。而空中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这群武夫七手八脚拽到了地上重重一摔，随即死死按住。

卷帘擦了擦自己的脸后，摊开了手掌：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七八根银针。果然，与卷帘预料的如出一辙：拔出了银针后，这些人登时就与死人无异了。

卷帘三大绝技，每一项都是可以独步天下的。

唤沙，用蛊……驱尸。

麦芒伍神色一动，站直了身子，同时左手一翻，立时准备出手。

卷帘头也不回，勐地甩手——在城墙上的麦芒伍急忙挥掌，接住了迎面而来的银针。只是这短短一刻的耽误，地上那人已经被那群死去的武夫硬生生拉扯得丧了性命，死状凄惨，如同被五马分尸。

校场上站着的人，只剩了卷帘的身影。就连兵部的人，都目瞪口呆。

“呵呵呵……伍大人，烦请您去准备些茶水吧。如此精彩的比试，看得我有些口干舌燥了。”五寺的大人露出了笑脸，重新安坐好。

身旁的麦芒伍不发一言，施礼告退。

从城墙上下来后，麦芒伍只是叮嘱了下人，要他们奉上好茶。而麦芒伍自己，则是走向了城门的方向。门口正是一阵喧哗，有人喊着“乙组的进去了”。那些武夫便拎着兵器，同面无表情的麦芒伍擦肩而过。

门口，拿着“乙”字纸条的吴承恩一眼看到了麦芒伍。而血菩萨，也已经靠着城墙，站在了三人附近警戒。左右看看，麦芒伍知道执金吾已经离去了。看来，有血菩萨在这里，他们也多少放心了一些。

“卷帘呢？”站在一旁的李棠毫不客气，开口问道。麦芒伍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了吴承恩面前面授机宜一番，内容无外乎是嘱咐吴承恩不要大意，一定要快速取胜。

说完后，他便转向李棠和青玄，说：“两位随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李棠道：“眼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吗？”麦芒伍微笑：“小姐聪明。你放心。”李棠一笑，当下明白这里将有一场恶战。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吴承恩忍不住愤然了一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有仇报仇，你们为何频频阻挠，兜着圈子到底意欲何为？”

血菩萨刚要开口，却站直了身子，避开了城门——里面正有几个下人推车而出；上面堆放着的，正是甲组人的尸体。其中一个人死状恐怖，四肢分离，引得旁边即将去比武的人一阵唏嘘。血菩萨看着那具尸体，开口对吴承恩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你赢了初赛，我带你去与李家小姐汇合。”

吴承恩不再理会，转身朝着校场走去。临行，丢下了一句抱怨：“伍大人倒是为官冷漠，丝毫不懂李棠的想法。血海深仇，怎能一忍再忍……”

“不，你错了……”城门关闭，血菩萨似是低声自言自语，愣愣看着车上远去的那支离破碎的尸体，双手抱拳，咬牙切齿道：

“血海深仇，永生不忘。”

第五十八章 镇元（上）

卷帘捂着自己胳膊的伤口，默默地从校场另一端的城门走了出去。门口的武官急忙迎了上来，邀甲组的胜者在名单上按一个手印。卷帘倒也不含煳，抬起自己的右手，留下了一个新鲜的血印。

武官上下打量了一番独臂的卷帘，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也是有些低沉：“大仙辛苦，五寺的大人要小的传句话。大仙不该自诩身手非凡而大意。毕竟在你身上押着无数白花花的银……”

卷帘理也不理，径自离开。那武官见他如此无礼，不禁有些生气，正待要呵斥一句，脚边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泥僧。紧接着，他勐地横着跌了出去，脑袋一下子撞在石墙上，好端端地摔了个一命呜呼，血溅七尺。周围其他的守官登时乱了，围了上去想要瞧个究竟。

再走几步，迎着卷帘的，乃是铜雀身边的金角、银角。两位美人站在此等沙场，本来就是众多汉子调戏的焦点。下流些的，甚至上前动手动脚，嘴里面不三不四说着“你家相公多半死了，倒不如随了我们兄弟。”

此刻卷帘出来后，两人立刻屈身相迎，一左一右引着那卷帘准备回一笑楼休息。这般情景不免让身后的众人急忙住了嘴。待到三人离开后，众人才纷纷咋舌，议论这南苗的行者艳福不浅，羡煞旁人。

“铜雀人在何处。”卷帘走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开口问道。

此番话看似平常，金角却早已听出了端倪——平日里，卷帘嘴中还是会尊称铜雀一句“掌柜的”。眼下这个档口，却直呼其名。这些日子，但逢卷帘有所举动，桃花源都会派人跟随。不过，究竟这番安排是“保护”还是“监视”，卷帘心知肚明。

“掌柜的还有生意要打理，大仙若有吩咐，我姐妹二人倒可以……”金角思忖一番，回了一句。

身后的校场，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卷帘不再多说，继续安静地前行。

校场之中，吴承恩已经占了先手——虽然他与其他参举之人相比身形瘦弱不少，但是刚刚锣响未闭，他便用几张宣纸击退了身边的数个壮汉。吴承恩其实颇有些手忙脚乱，只是因为现在宣纸上写的乃是“锤”字。青玄走前特意关照，不能伤人性命。所以吴承恩才要用自己并不擅长的招式，瞄着众人的腿脚下手。

只是即便如此，吴承恩仍然仿佛如有神助一般，三五张宣纸击中的人立时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而剩下没有中招的人也犹如波浪一般，纷纷倒地不起。弹指一挥间，四五十人便纷纷告败，倒地□□。四周围看的官兵莫不惊讶万分，难不成那书生打扮的家伙出手如此之快，肉眼凡胎根本无法捕捉身影？

就连北城墙上的五顶轿子中，也传来了窃窃私语。

吴承恩当时自己也傻住了，不停地端详着自己手中的龙须笔：莫非，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如此厉害了？

其实，并非如此。周围的武夫们混迹京城多日，早就知晓那卷帘的本事。刚刚甲组的人悉数被杀，唯独没有见到那卷帘大仙的尸首……来武举高中自然是好，但是要是赔上性命则是得不偿失。所以众人在步入校场之际便已打定了主意：趁着还未与那卷帘对阵，倒不如输了比赛回家。

所以，这吴承恩稍微显山露水，众人稍加躲闪、反抗，便默契地装作被击败。此番演技，倒也炉火纯青。只不过，这般情景，却足足让吴承恩抢走了刚才卷帘大胜的所有风头。

乙组的赛事竟然如此简单利落，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后面两场比赛，不看也罢：那大不善早就被安排在了丙组之中，目的就是避开其他高手。看来左将军也是动用了关系，保自己侄儿可以过了初赛。即便不能中举，起码也要让大不善在皇上面前展露一番才是……

至于丁组，小鱼小虾罢了。

五寺的大人略微抬手，当即有下人殷勤小跑走到了身边，听完吩咐后小心回答道：“那人便是锦衣卫内选，一笑楼最后一个挂上了牌子，叫镇元……”

话声未落，五寺的大人已经摔了手中的茶杯——麦芒伍啊麦芒伍，怪不得你要死死盯住卷帘，百般刁难；亏你平日里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什么忠肝义胆，原来你发财的船在这里！

五寺的大人死死盯着校场下面四顾茫然的吴承恩，耐着性子招呼手下过来，细致吩咐了一番……

吴承恩从另一边走出校场后——当然，刚才还濒死的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跟着吴承恩鱼贯而出——血菩萨已经站在出口等他了。看得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血菩萨此时格外开心，甚至抬手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

这个动作不免吓坏了吴承恩——上一次与之争斗时，他可是晓得这血菩萨乌鸦的厉害。

“没想到，一段日子不见你竟然如此精进。”血菩萨的语调格外高昂，丝毫没有避讳周围兵部人的眼光：“就算是我，短短片刻要想留下活口的同时击倒这么多人，也是不能。果然厉害，咱镇邪司没看错你！”

吴承恩急忙推脱一番，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番话，落进了血菩萨的耳朵后反而像是自谦。血菩萨笑了笑，一把抓住了吴承恩的肩膀，紧接着校场门口撒下了一片羽毛——待到众人再睁开眼，已不见了吴承恩和血菩萨的身影。

几只六翅乌鸦，托举着吴承恩与自己的主人，直奔京城的另一端。吴承恩顶着风，迟疑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天牢。”血菩萨头也不回，语气依旧高昂：“去救一个兄弟。”

此刻，李棠和青玄已经随着麦芒伍到了天牢底层。一路走下来，这天牢显然与想象中不同：既没有过于阴森鬼暗，也没有那么多的哀嚎嘶鸣。也难怪天牢如此：里面的一群亡命之徒，今日刚刚被麦芒伍秘密调去插了银针参了武举，围剿卷帘。只是即便如此，却依旧没有得手。所以，天牢里，竟然有了几分冷清。

到了最下层，除了一个四方周正的巨笼之外，竟然还有一处私宅，装饰得金碧辉煌。

而青玄和李棠，便是被麦芒伍请到了那别致的宅子中小坐片刻。照顾完毕后，麦芒伍起身，走到了巨笼旁边。笼子里，团缩着一个不着寸缕的身影，浑身上下竟都是溃烂的伤口。

青玄注意到了麦芒伍的行动，也看到了那凄惨的身影。不知不觉，他站起身，想要迈步过去——即便是死囚，也不该受如此残酷待遇。自己虽然本事不大，但是帮着照顾一下那人的伤口，倒也无妨。

宅子旁边的水池忽然间一阵低沉轰鸣，紧接着，一只巨龙伴随着巨浪攀爬了出来，用前爪支着自己的下巴，懒洋洋地对青玄说道：“别去，他活该。”

这番变故，显然惊到了李棠和青玄。两人都是吓了一跳，回身看着眼前的巨龙，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给两位介绍一下。”麦芒伍听到水声，头也不回说道：“这位便是鬼市老板。而这两位，则是……”

那巨龙没听完这番话，似乎受了刺激，朝着麦芒伍的背影便吐出了一个水球——水球带着轰鸣，呼啸而去。

麦芒伍似乎没有察觉，纹丝未动。

“啪”的一声，水球应声而破。青玄这才看到，刚才笼子里那明明奄奄一息的身影，已经将胳膊探出笼子，替麦芒伍挡住了巨龙的一击。

“老板，玩笑开过了。”麦芒伍开口说道。

“老板？我还有个老板的样子吗！”巨龙开口，本以为声响会是震耳欲聋，没想到声调之中竟夹杂着几分委屈：“你这几日没来，镇九州又在我的池子里撒尿了！”

笼子里的身影嘿嘿笑了，却也没反驳。

李棠与青玄互相看了看——震九州，镇九州。这名字倒也说不上陌生，难道这便是二十八宿之中的那个……

“皇上已经下了旨。”麦芒伍思忖再三，开口对镇九州说道。旁边的老板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当即拍了拍自己的爪子，喊了声好。

“嗯。”镇九州似乎毫不意外：“终于要杀我了？”

第五十八章 镇元（下）

麦芒伍点头：“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定要镇邪司除掉你。因为……”

三天之后，便是武举殿试。

镇九州直愣愣地又躺倒在了地上：“早干嘛去了……这些年，皇上优柔寡断也便算了，你竟然也是妇人之仁，反而耽误了时机。你早就不该心存侥幸，如果这些年一心杀我而不是救我，说不定早就有了结果。”

两人对话，被一旁的李棠听了个大概。李棠微微皱眉，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镇九州，随即又慌忙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那镇九州什么也没穿，着实让李棠羞红了脸。

“莫非，你中了永生蛊？”李棠低着头，小声问了一句。

麦芒伍与老板同时扭头，一起看着李棠这姑娘。

“这女孩子倒是有几分见识。”老板打了个哈欠，用尾巴给自己抓痒：“没错，不然这厮早被我吃了。”

李棠也只是听自家人闲话过几句这永生蛊的可怕，没想到今日里在京城天牢能够得见。

麦芒伍嘴上不说，心却跳得快了几分。

镇九州，确实是中了卷帘的永生蛊；这件事，说来话长。想当年，卷帘发现以人为容器炼出的蛊虫最为凶猛。只是，人类生来肉身脆弱，炼蛊一事又仿如置身地狱，熬不得太久便会死去。

而这卷帘在牺牲了无数人命之后，终于将永生蛊成功用在了人的身上——此人，便是镇九州。他当时，还是卷帘信徒之一，自以为被大仙选上获了永生，心中竟是感激之情。只是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沦落为了卷帘的蛊罐，永远不会死去的蛊罐。在镇九州的体内，除了永生蛊外，竟然还保存着数只蛊虫。而这些蛊虫的厉害，就连之前的“万巢蛊”都不可同日而语。

一般人受了这蛊虫，即便还是虫卵时期，便已经死上一万遍了。镇九州一直受着天大的苦痛，却依旧无法死去——支撑他的，只有报仇二字。好不容易，镇九州等到了一个机会逃了南疆。剩下的事情，倒无需赘言——那便是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位知己：

麦芒伍。

接下来的几年，便是众人一起出生入死，创建了无数功勋。

组建二十八宿之初，便有人暗示麦芒伍一定要除掉镇九州：“迟早，此人都是南疆卷帘的兵器。”

此话倒是没错，卷帘并不急于寻觅镇九州的行踪，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需要如此认真的敌手。驱尸、用蛊、唤沙，三大绝技任何一样就足以让卷帘独步天下，没必要刻意去寻自己的蛊罐——反正，那蛊罐只有自己能用，而且……

那蛊罐，永远也不会坏。

所以，镇九州虽然得了二十八宿的名号，却日日夜夜在天牢之内受人监督，而且刑部三百六十五天每日都是一种新的刑罚，意图找到杀死他的办法。镇九州身上旧伤永不会好，新伤却频添。而最恐怖的，是这镇九州受刑之际从来不会惨叫，反而永远一副冷笑挂在脸上，看得施刑人不寒而栗。

只要自己死了，蛊虫自然也会崩坏，那卷帘多年的苦心就会灰飞烟灭。镇九州便是秉着这样一口气，硬生生抗下了所有痛苦。

麦芒伍这些年并没有束手待毙。他也想尽了一切办法，尝试着除掉这寄居于镇九州魂魄之中的永生蛊。只是，办法用尽，换来的却只有失望。镇九州多次坦言，让麦芒伍换了想法，不如琢磨一下如何才能杀了自己。

“哪怕不能手刃卷帘，只要想到我死了之后能气他一气……”每每说到这里，镇九州总会笑出声来。

每逢于此，麦芒伍只是宽慰几句，不再多说。

他没有放弃过任何希望。前段时间，血菩萨回来说了与吴承恩的奇遇，以及他那化解妖力的手法后，两人心中的算盘其实如出一辙：虽然机会渺茫，但是说不定吴承恩的本事真的可以……

接下去的，没有人敢想。

这几日，卷帘被镇邪司设计一番，封了其他绝技。麦芒伍对这一切早有准备，所以才一直不肯让这镇九州去与那卷帘拼命。如同那苏公子所说：卷帘的真本事，还没有使出来。一旦镇九州落在了卷帘手中，那京城就岌岌可危了。

从大局出发，麦芒伍也断不允许自己的衙门出现这种闪失。皇上此时才给自己下令，算来也是仁至义尽：为了社稷安危，除掉一个镇九州，不足思虑。

眼下，麦芒伍听得李棠开口，心中不免澎湃；莫非这李家小姐，有什么办法可以除蛊？

李棠与青玄两人聊了几句，却只是说着蛊虫厉害，丝毫没有解蛊的话语。麦芒伍不禁摇摇头，也罢，再等一会儿，那吴承恩来了再做打算也不算迟。

老板支着下巴，听着李棠细语一番，忍不住冷笑：“丫头片子，见识也就到此了。”

李棠听完便知这巨龙说得是自己，一时间不服气道：“怎么说话呢？”

老板倒是有三分惊讶；这小姑娘见到了自己的真身，不仅不怕，反而还敢回嘴——怎么这些人类都跟麦芒伍一样，如此不惹人喜欢。思及于此，老板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先给这女孩一个下马威——

青玄眼见巨龙故技重施，即刻张了法阵挡在李棠面前。老板瞥了一眼面前瘦弱的青玄，毫不在意。

不远处，麦芒伍察觉到了老板的心思，只是抬手，指了指李棠的腰间。

老板并不理会，正打算出手，李棠腰间的灵感浮游一番，与老板看了个对眼。哎？这腰坠看着眼熟，莫不是那李家的……

“妈呀！”一口气没上来，老板便惊呼出口，随即尾巴一甩，进了池子深处瑟瑟发抖。匆忙之中，还溅了李棠与青玄一身湿。那李棠怎会做罢甘休，站在池子边上喝令着要巨龙出来赔礼道歉。

镇九州在笼子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嘿嘿发笑。

麦芒伍看了一眼笼子之中，有一个油纸包放在角落。那是九剑带来的东西吧……看来，镇九州压根没碰。

门口，一阵响动。看来，吴承恩他们到了。

麦芒伍转身，心中却有几分疑虑：奇怪，为何来的脚步声，并非两人，而是三人。

“……但是伍大人那人实在是……恕我直言，他那种冷血之人竟然也有朋友，倒是让我惊讶三分。”吴承恩的声音，照旧惹人生气。

“不不不……我就是他的一个棋友……”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不可能！怎么会是……

听到了这番嗓音，镇九州与麦芒伍匆忙对视一眼；只是，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来不及多做打算了。

麦芒伍急忙将李棠和青玄拉到了自己身后。而那行事不拘的镇九州，竟然也俯身抓起一把稻草挡住了□□。准备妥当之后，三个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

血菩萨，吴承恩，还有一人，是……

“微臣，恭迎皇上……”麦芒伍与镇九州同时开口，毕恭毕敬跪在了地上。

第五十九章 旧识（上）

吴承恩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麦芒伍，一下子慌了神；主要是他还不能相信，自己身边的这一位，竟然就是当今大明江山的主人——皇上。

血菩萨悄悄拽了拽吴承恩的衣角，他才勐然醒过味来，急忙照着麦芒伍的姿势有样学样。刚才，自己同血菩萨是在刑部门口遇到的此人；血菩萨当时便慌乱了起来，但是那人却不等血菩萨反应，直接招手示意血菩萨领路。吴承恩这自来熟倒也没有多想，这短短一路竟同陌路人攀谈起来。两人的话题没多久便落在了刚刚的武举上。

“皇上闲着没事搞这么一出大戏，那伍大人又不通情理，搞得我们这种平头百姓怨声载道……哎，这朝廷真是不给人活路走。”三句两句，吴承恩的抱怨离不得麦芒伍的种种安排。自己来京城只为报仇，却被镇邪司衙门频频阻拦。

走在前面的血菩萨一直忍不住叹气，而皇上倒是饶有兴趣听着吴承恩的牢骚，时不时也说上一两句麦芒伍的坏话。一来二去，吴承恩甚至觉得面前的皇上简直就是知己。

直到三人入了这天牢底层，那麦芒伍恭敬地跪下，喊了一声“皇上”。

青玄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跪在了吴承恩的身后。麦芒伍看着恭恭敬敬的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却发现李棠在角落里，手握着剑，站着。

麦芒伍朝李棠使了个眼色，李棠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她站在一群匍匐跪地的人里，显得无比突兀。眼看皇上越走越近，麦芒伍赶紧低下头。

“无需多礼，你我本是棋友，今日不论君臣。”皇上似乎根本没看到李棠，相反，这一开口，反倒解了麦芒伍面前的死题：“众爱卿起来说话，倒是方便。”

看来，皇上今天心情不错。

镇九州同麦芒伍互相看看，随即匆忙站起了身子。

还未等麦芒伍开口，皇上头也不回指了指身后还跪在地上的吴承恩问道：“想必这就是你想要推举加入二十八宿的那位人才吧？”

麦芒伍即刻回道：“皇上慧眼，正是此人。”

“这个时辰便来了这里……初试已过？”皇上继续追问道。

“吴承恩抽签落在乙组，用了不到一刻便杀出重围。”血菩萨在皇上身后飞速回道。

皇上脸上露出了一分喜色：“身手不错。怪不得伍爱卿如此固执，这二十八宿的人选非要同朕争执一番。朕当初还以为，是伍爱卿不喜欢朕插手镇邪司的事宜。看来，倒是朕心胸狭隘了。”

一番话兵不血刃，却听得麦芒伍身后流了冷汗。一旁的镇九州同血菩萨倒是无碍，反倒觉得皇上此言是对镇邪司的赞许。

“皇上言重了。”麦芒伍定定神，回道：“此人本名吴承恩，之前便多得镇邪司留意，此次入京也是准备周全。臣特意为他起了一个吉利的名号：镇元。期许他多经历练，日后可以顶了奎木狼的缺儿，为朝廷镇守边疆，不愧今日偶得魁元。”

麦芒伍一番解释，倒是讨了皇上的欢心。

“哦，你便是那吴承恩……”皇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吴承恩，脸上倒是流露了几分欣赏的神色：“之前，朕对你的文试考卷有几分印象。虽然写得山水游记，但是文笔尚可。镇元……好名字啊，可见先生对你抬爱有加。好好珍惜，别辜负了伍先生对你的一片苦心。”

吴承恩心中腹诽着：其实这名字是他以前用的笔名啊，那麦芒伍不过是因为私下调查过他，然后随手用了这名号去报名而已……

当然，腹诽归腹诽，他还是抬了头，一脸惊喜；文试的卷子，吴承恩并不晓得天下的道理，索性自己写了游历南疆的件件琐事，以及那卷帘危害一方的种种罪行。结尾处，他自然是建议皇上应该先收南疆。

毕竟南疆的卷帘称霸一方。若是就这么放任不管，岂不是给天下百姓埋下巨大的祸根？

没想到自己一篇胡言乱语，竟然得了皇上赏识……想到这里，吴承恩忍不住得意地朝着李棠望了一眼：亏你还常常数落我的文笔，怎么样，知道是自己没眼光了吧？

按照这一路上的默契，当吴承恩得意地、气愤地，或者不管什么表情地望向李棠的时候，李棠一般也会不屑地瞥过来，无论如何也要和他斗上一会嘴，可是这一次，吴承恩看了李棠好几次，她却根本没有察觉——或者，看见也假装没看见，她只是握着剑，用清冷的目光看着皇上。

不过，显然皇上今日来天牢，并非只是为了称赞吴承恩几句。只见皇上走了几步，停在了镇九州面前。镇九州浑身上下遍布伤口，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缓缓袭来。皇上虽然并非刻意，却还是用手遮住了鼻子。

“罪臣该死。”镇九州意识到了什么，即刻跪下。

“爱卿这些年一向身先士卒，为保大明江山不惜肝脑涂地。”皇上看到镇九州的反应，终于还是放下了手：“朝廷，欠你的。何来该死一说？”

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镇九州身子一震。

“只是，大敌当前，朕自然是要做个抉择。”皇上话锋一转，语气似乎为难：“伍大人上书于朕，说是要夺了你的性命以便周全。朕的本意，并非想加害于你。不过，既然伍大人有这个心思……那朕自然只能全权授命于他了。对吧，伍大人。”

说着，皇上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身边的麦芒伍。

青玄同李棠互相看了一眼：短短一番话，却将刚才的剧情颠倒了黑白。麦芒伍之前说的，听起来似是皇上要杀镇九州。没想到经皇上三言两语解释，反倒是这麦芒伍自己上书，求皇上下旨诛杀自己的兄弟……

只是，麦芒伍此时却毫无反应。

笼子里的镇九州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顾不得礼节便从笼子中探出手来拍了拍麦芒伍的肩膀：“早该如此，早该如此！你对朝廷一直尽忠，却又摆脱不了一个‘义’字。今日既然你可以走出这一步，日后皇上便会更加高枕无忧！皇上，罪臣愿死！”

说罢，镇九州疯疯癫癫，竟然情不自禁在笼子里手舞足蹈。这番举动，引得吴承恩等人频频侧目。

“皇上今日微服出宫，总不会是为了打趣微臣吧……”麦芒伍并不理会镇九州的疯言疯语，也没打算去纠结皇上的挑拨，只是关注于眼下。那居心叵测的卷帘就在京城，皇上此举确实唐突。若要出宫，起码也该调集一些大内高手伴随左右才是。

只不过，看着血菩萨一脸警惕的样子，八成皇上只是孤身一人，所以血菩萨才不得不调集十二分精神警醒着周围一切。万一皇上现在有个好歹，即便只是伤了一根头发，那这罪过也足以牵连整个镇邪司。

只不过，麦芒伍的这番话倒像是问住了皇上。皇上思忖一番，开口说道：“朕倒也辩解不出什么，只是要说是自己一时嘴馋，恐怕诸位爱卿反而多想。不过，今日里朕确实被什么东西勾了魂，引到了附近。没想到熘达几步，却见到了毕大人，索性便跟着来了天牢。”

说罢，皇上一副晕了神的样子。

嘴馋？

除了麦芒伍，众人面面相觑——倒是心思一向缜密无比的麦芒伍，却信了皇上的话。他一向了解皇上的脾气，知道皇上说话办事不能以常理推之。虽不知道皇上这一次到底是犯了什么馋虫，不过之前倒也有过因为一时贪嘴而逃了早朝的事情。

麦芒伍施礼，开口说道：“皇上龙体为重，这天牢里湿气太重，呆久了恐怕不妥。不如微臣同血菩萨送您回去。要是皇上惦记吃些什么，可以吩咐宫里的公公准备。”

皇上点头，倒也不打算为难众人，转身便准备离去。身后，镇九州等人又匆忙下跪，恭送皇上离开。只是那李棠，同皇上擦肩而过之际依旧不发一言，也没有打算下跪的意思。

麦芒伍不禁有些心慌，开口说道：“这女子不晓得规矩，还望皇上宽宏大量……”

皇上笑了笑，并不理会，只是朝着天牢门口迈步，同时自言自语。

“爱卿不必惶恐，朕要她一个小女子跪下，何用之有？”皇上的语气似是调侃，跟在身后的麦芒伍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朕要的，是日后李家跪在朕的面前。”

麦芒伍勐然收住了自己的步伐，抬起头，惊讶地望着皇上的背影。

“不用送了。毕大人跟着朕便好。”皇上随意地摆摆手，示意麦芒伍就止步于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一般。而血菩萨和麦芒伍对视一眼，在麦芒伍的示意下牢牢跟住了皇上的脚步。

李家……

第五十九章 旧识（下）

麦芒伍不敢去想，皇上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即便皇上知道了李棠的身份，麦芒伍也并不意外；毕竟京城之中，还没有任何事能够瞒过皇上的耳目。

青玄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皇上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才微微皱起了眉毛；麦芒伍走了回来，此时也是低头不语，显然刚才皇上最后随口所言的“小任务”并非手到擒来，简直可以说是颇为棘手。

而镇九州坐在笼子里痴痴发笑，觉得皇上的笑话格外有趣：嘴馋？这天牢里有什么可馋的？也别说什么山珍海味了，这牢里唯一没有发臭的，也就是九剑之前递进来的包裹……难不成，是那鱼人跟班做的红烧鱼引了皇上？这倒是稀罕事了。

只有那吴承恩，因为得了几句赞扬，此时脸上依稀有些喜色。

李棠刚要奚落吴承恩几句，却看到青玄低头沉思，便顺势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还记得，我说过京城里有一位我的朋友吗？”青玄开口，看着眼前的麦芒伍，似乎有些感慨。

“记得。”李棠也顺着目光，看了看麦芒伍：“你说你的朋友叫麦芒伍，结果并不是眼前的这位大人。”

“今日所见之人，便是我说的那位朋友。”青玄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

众人还在错愕，李棠喊了出来：“皇上？”话一出口，又忙压低声音。

“皇上与阁下乃是旧识？”麦芒伍思忖一番，这番话似乎没有第二层意思了。

青玄缓缓点头，却并不打算继续开口。显然，他不想当着麦芒伍等人多说。

麦芒伍皱皱眉，也没多问。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抬手唤来吴承恩到了笼子旁边，指了指笼子里的镇九州，开口吩咐道：“用你的本事，收了它。”

“啊？”吴承恩一时间愣住，不晓得麦芒伍是何意思。

镇九州倒是颇不耐烦，站起身子走到吴承恩身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那里有几道伤口，依稀可见内脏。只见一个黑色的虫卵，正在散发阵阵妖气，攀附在心脏的位置。

“下笔。”麦芒伍不再啰嗦：“收妖。”

吴承恩看了看青玄；青玄点头，吴承恩这才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书卷同时，亮出了龙须笔——只见他探出笔尖，准确地瞄向了那黑色的虫卵……

嗞啦一声。

吴承恩瞬时被掀飞了几丈远，李棠赶忙过去扶起了他，所幸吴承恩并无大碍。只是，他的笔尖却被妖气侵蚀得焦黑。

果然，不行吗……麦芒伍脸上，流过了一丝失落的神色。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此轻易折断，实在叫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倒是那镇九州，一声不吭咬了一阵嘴唇——估摸着刚才他要忍受的痛苦，绝非常人可以想象。过了一会儿，镇九州擦了擦头上的汗，又是一脸轻松，反而宽慰了麦芒伍一句：

“得了，真这么容易，咱们这些年岂不是成了笑话？”

说罢，他重新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麦芒伍看着镇九州如此反应，反倒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突然，旁边的水池一阵响动。

老板缓缓爬出了水池，浑身湿透，态度倒是变得毕恭毕敬。

刚爬起来的吴承恩看到一只巨龙勐然从身边窜出，又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指着面前的巨龙说不出话来。

“你们皇上走了？”老板如同猫狗一般甩甩尾巴，朝着麦芒伍问道。

麦芒伍点头，转身继续同青玄攀谈。以皇上的脾气，倒是真干得出冒充自己的事。只是此事实在过于离奇，麦芒伍不得不小心在意。

倒是那吴承恩，跌在地上手忙脚乱，掏出了龙须笔朝着老板比划着，似是想要防身。这番举动，反而引了老板注意。

一下子，老板又得意了几分：“对嘛，你们人类见到本龙就该是这个反应。”

“慌什么？”站在一边的李棠似乎不太理解吴承恩的反应，一条龙而已，竟然也如此露怯，真是令人无语：“它又不咬人。”

“我慌什么了！？”吴承恩听得李棠数落，咬牙站起了身子，却又退后几步才继续挥着笔争吵：“刚才你是没见到，我在校场里，那叫一个厉害！短短一刻，便得了胜手。”

“没有伤人命吧？”青玄听得吴承恩高声阔言，忍不住打断了一句。

“没有没有，有你嘱咐，怎么会。”吴承恩急忙说道：“不过，换了笔后，这笔用得倒不甚顺手，总觉得……”

老板瞅了一眼吴承恩手中的龙须笔，情不自禁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说话倒要小心，你说这笔你使不惯？”

吴承恩听到巨龙在身后开口插话，匆忙回头答道：“是的。虽然说以此笔落字力道十足，却又觉得下笔之际手臂酸痛，不甚顺畅……呃，你竟然也会说人话？”

后知后觉的吴承恩，忍不住挠挠头，开口问了一句。

“不然呢？”老板听得吴承恩最后一句话，不禁拉了脸。

吴承恩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补救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在下见识少，还以为龙都和公鸡一样只会嘶鸣。”

嗯……老板看着吴承恩真挚的眼神，觉得这小子一定是想和自己打一架。这便过分了：自己只是碍于李家小姐在场，才刻意放低了身段。没想到眼前这个区区人类竟然也敢蹬鼻子上脸，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说些混账话调侃。看刚才情形，这人应该不是与那李家小姐一路。如此一来，倒是让老板定了心思：

如果被人类鄙视了还能泰然受之，那自己的面子倒不如丢进粪坑来得合适！

老板想到这里，瞥了一眼旁边正在和青玄聊天的李棠后，龇牙咧嘴凑到了吴承恩面前，喷着浓重的鼻息低声说道：“小子，说话倒要分大小。你是何身份，竟敢如此造次？”

看着老板比自己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龙牙，吴承恩自然是不敢吱声，甚至腿肚子有些发软。老板满意地看着吴承恩的反应，心中这口恶气算是积聚已久，今日便要……

麦芒伍看到眼前的一幕，并不说劝阻，只是在老板身边附耳补上了一句话：“倒是忘了同老板介绍，这位是吴承恩，李家的女婿。”

老板身子顿时一僵。

“二位接着聊。”麦芒伍说着，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随即转过身，同青玄继续说着皇上的事情。

“……果然英雄出少年。吴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可谓人中龙凤。”老板硬生生将自己之前想说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啊？”吴承恩一时间没有醒过味来，不晓得眼前巨龙唱得这是哪一出。

“刚才少侠说，这笔用得不甚顺手？”老板见那吴承恩不肯搭腔，急忙又换了一个称谓。

“是的……”吴承恩手忙脚乱，拿着自己手中的龙须笔不知如何是好：“这是南疆得来的，说是龙的须子做成，用了以后可以法力精进……但是我却觉得，言过其实……可能龙的须子也就那么回事。”

老板忍不住皱眉，看了看吴承恩手中焦黑的龙须，提醒道：“少侠，你这须子是坏的。莫不是你被人骗了……”

“刚刚坏的。”吴承恩一愣，匆忙辩解道。李棠一听，忍不住数落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吴承恩实在不中用，还未对上那卷帘，便坏了兵器；如此，小杏花算是托付错了人。吴承恩听到如此，自然是还嘴几句。

“听少侠的语气……”老板看着两人在面前斗嘴，忍不住说道：“莫非，你们要杀卷帘？”

“老板不必劝，深仇大恨，必杀！”李棠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无比坚定，这一路上，已经有数不胜数的人听到他们的计划后“好言相劝”了。

巨龙没有搭腔，只是伸出龙爪，将吴承恩手中的龙须笔摘了过去。吴承恩吓了一跳，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少侠，有两件事我想提醒你。”老板甩着尾巴，将身子蜷在了一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其一，等到婚娶后万不要同自家娘子吵架。你吵不赢的……你信我，我是过来人。”

“啊？”吴承恩一时间没懂老板的意思。

“其二……”老板轻轻地将笔头拔掉，甩进了池子里；登时，池子里冒出了一股黑烟，附带着浓浓的燥味儿，众人纷纷捂住了鼻子。老板倒是不在意，只是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说道：“你我算是有缘，这根笔的笔头，竟然是我的毛发。不过之前的这根，并非龙须笔。充其量，只是我鬓角的胡子而已……如果是真的龙须笔……”

老板捏住了自己的须子。天牢池子连通的大海，也开始了一阵震颤。

“你信我。真的龙须笔……”

四海之内，无可匹敌。

第六十章 言诛（上）

天色擦黑，校场之中今日的比赛已经全部结束了。今科武举的考生水准，可以说是参差不齐。不少人甚至担心，甲乙丙丁四组的胜者会在殿试之际出丑也尤未可知。

甲组的卷帘、乙组的吴承恩暂且不论，大家都是亲眼得见，那都是有些真功夫藏在身上的。但是后两组的比赛，简直是一出比一出荒唐的闹剧。

先说那大不善所在的丙组；这厮第一个进场，之后朝着五寺的大人们参拜一番，然后才摆定了架势。后面的人也是挨个进来，与之单独对弈。只是这大不善戏份太足，每打一个对手，都要换一件兵器，以表示自己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五寺的大人们看着下面的人断手断脚、头破血流，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多半，左将军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使了银子用了手段，这才让其他人心甘情愿陪着大不善在下面做戏。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这场表演理应早些结束才是。偏偏这大不善非要给五寺的大人好好露一手，自己累得跟狗一样不说，还耽误了别人将近一个时辰。其实大不善这些日子在京城里各种为非作歹，文武百官都有目共睹，只是碍于左将军的面子才没有深究。只要这大不善不要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便谢天谢地了。

真正过分的，是丁组的一群武夫。这群人饿着肚子等了半天才得以进场，谁晓得校场之中还蹿进去了一只疯狗；比赛的锣鼓刚响，疯狗便四处追着人咬，弄得众人哭天抢地、狼狈不堪。五寺的大人们看了开场，便忍不住拂袖而去——这成何体统！一群朝廷未来的勇士，竟然敌不过一只野狗……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全天下看朝廷的笑话吗！？

丁组的比赛，只能草草收场。站在城墙上耀武扬威的大不善看着下面不堪的情境，忍不住拍手直笑：如此水准，看来自己的武状元可谓唾手可得了。丁组最后的胜者，本该是那野狗；但是野狗终究还是狂吠着跑了，门口一众官兵围追堵截各种办法都试了却还是抓不住。如此，便只能让唯一一个还站着的汉子得了便宜。

此人，便是李晋。

比赛结束，李晋背着弯弓从校场另一端出了城门，登记了自己的姓名后，迎面扑来了一阵海风——李晋不禁抬头，有些迟疑：真是见了鬼；这京城之内，怎么会有如此潮润的气候？莫不是哪路大仙又在使手段了？

没走几步，执金吾中那瘦小的白色身影凭空落在了李晋的肩膀上：“小姐被带去了天牢。”

“哦。我们如何应对？”李晋淡淡说道，心中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那麦芒伍自然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为难于李棠。倒是执金吾个个都是热血膨胀，巴不得找个什么理由要与镇邪司翻脸。

不过，此时执金吾好斗的心态，倒与以往不同。若是在平日里，双方可能只是好勇斗狠，见不得对方飞扬跋扈罢了。时至今日，执金吾这边反而是一副刁钻娘家人的嘴脸，总觉得李棠还是小女孩不谙世事，横看竖看都觉得是那吴承恩骗了自家小姐。偏偏这吴承恩，又是麦芒伍所保的二十八宿……这污点，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此一来，宛若火上浇油。李家人更加看不上吴承恩了。

其实吴承恩进校场之前，几个执金吾曾商量了一番对策，当时便想安排人手混进去，比拼之际“失手”断了他的子孙根，让吴承恩以后去做“吴公公”，也好让小姐死心。当然了，要是万一没有拿捏好出手分寸，伤了吴承恩的性命……

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幸好，李晋絮絮叨叨的一番话，总算是让众人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晋其实说得在理：收十了那书生固然简单；但是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左不过小姐喜欢啊！小姐都肯为了这呆脑子书生逃了那苏老三的婚约！论本事论样貌论身世，吴承恩哪点比得上苏老三？但小姐情窦初开，对这第一份爱情肯定无比珍惜。

“说不定，小姐不仅不会离去，反而会守活寡，甚至殉情。要是如此……”李晋装作欲言又止，将这千古难题甩回给了众人。

这李棠，自幼便是被这群执金吾宠上天的。众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只能作罢；眼下，需得先派一人回李家，向主上禀报这里发生的一切。

与那苏老三断了婚约，可真不是骂上一句气话那么简单……再加上小姐还与那卷帘有了私仇，怎么看怎么觉得李家现在四面楚歌。

其实，这一次李家派了这么多执金吾来京城，主要是想要试探、拉拢卷帘。卷帘这人一向行踪诡异，深居南疆不问世事，这一次忽然大张旗鼓前往京城，很难说没有目的。

按理来说，朝廷是请不动卷帘的；他一直在流沙河，等待着金蝉子。此番既然可以将他引出来，只有两个可能：

其一，卷帘已经大成，现在要和朝廷联手，放眼于天下。

思来想去，这种缘由似乎又不太能站得住脚。如果只是意图同朝廷联手，那大可派自己的手下前往京城洽谈，犯不着自己露面；甚至，应该是皇上派心腹去那南疆与之对话才对。现在的卷帘，诚意如此之大，态度又表现得如此之低，这诡异的感觉总令人不舒服。

那么，应该是第二种可能吧：朝廷拿住了卷帘的痛处，以此为要挟，令那卷帘离了南疆，前往京城面圣。

这番解释，听起来倒是像话。只是，到底朝廷掌握了什么宝贝，才能让一向稳重的卷帘不得不驱而向之，唯一能够猜到的，便是那金蝉子了。只不过，无论真相是什么，李家都坐不住了：明显的，朝廷是要招安卷帘，联手而战。

如果是平日里发生这样的事，也就算了。偏偏，这个时间点恰巧就是李家刚刚定亲没多久的日子。如果说朝廷拉拢卷帘一事不是在针对于李家的行动作出反应，说破大天也没人相信吧。

既然如此，李家自然是不会任由朝廷再多拉拢一个强大帮手；所以，眼下才派了七名执金吾出马，来到京城之内潜伏，为的就是向卷帘示好。

卷帘既然已经可以在南疆称神，凭实力断然是可以与朝廷一战的。如此委曲求全，自然是担心自己与朝廷撕破脸皮后两败俱伤，反而是便宜了其他势力。不过，一旦卷帘认可了李家是自己的盟友，再加上李家现在的联姻对象……

区区一个大明王朝，又算什么？

所以，执金吾此行的目的，便是在京城之内引起争端，趁乱行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秘密除掉几个二十八宿，以此将卷帘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令本该联手的双方变得水火不容。

第六十章 言诛（下）

本来完美而又简单的计划，却因为李棠一行人在京城突然现身，而被彻底打乱。这苏老三、卷帘和麦芒伍同时露面，之前明明是大明朝廷陷入了死局，短短一夜之间，情况可谓急转直下。更要命的是，那身材瘦小的执金吾乃是名列其二，说话自然是有些分量；没想到一时冲动，竟然主动开口毁了婚约……

事情变成这样，主上估计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几个在场的执金吾简短商量了一番，总觉得自己兄弟做的没错：管他天下大事如何，只要小姐不受委屈，便是对的。

眼下身上还有任务的，便只剩下了一个李晋。他还得继续隐藏身份，准备混入锦衣卫镇邪司当中。其他执金吾，本已经准备陆续离开京城复命。只是，小姐身在此地，实在是危险重重。可是小姐的脾气，并非那么好劝的。

刚才的那阵海风，显然不是只有李晋感受到了；只是这海风的来龙去脉，还真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事到如今，却也顾不上研究什么海风了。

“今晚，你留在住处。”那身材瘦小的执金吾开口对李晋吩咐道：“我们去一笑楼，会会那卷帘。幸好今日镇邪司还算聪明，取了他一条胳膊。这样一来，明早说他重伤不治、一命呜呼，也倒顺理成章；如此，小姐多半不会起疑。”

这也是眼下，唯一能够挽回一些局势的办法了。

正说着，李晋身边又多了几个白色身影匆匆落下，随即同那身材瘦小的执金吾耳语一番。

“此话当真？”那瘦小的执金吾眉头一皱，语气凌厉不少。

“千真万确。”白色身影回答道：“虽说只有血菩萨一人跟着；言谈举止自不必说，方向也是朝向皇宫。多半，是大明皇帝本人。”

机会！如果真的能够得手，那自己这一趟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不用多想，那身材瘦小的执金吾便暗喝一声，几个身影尽数消失，只留得了李晋一人来处理接下去的问题。

问题，就在眼前。

校场不远处，几个大内密探打扮的人，已经站在了李晋的去路之处。左右看看，四周没有一个闲人；看来，选在这个地点是对方早有准备。李晋抬头望见，转身便走，并不想与他们接近。

只听得一阵风声，这几个大内密探已经落在了李晋的身边，同时搂住了他的肩膀：“兄弟身手不错。不过，左将军要我给你带句话。如果明日抽签，您与左将军的侄子对阵的话，还希望你输得体面一些。”

说着，刀尖已经暗暗抵住了李晋的喉咙。

李晋急忙辩解，说几位朋友是不是认错人了，自己并非什么高手。只不过，李晋嘴中的闲话还未说完，就感觉到自己右手的三根手指被人攥住，然后勐然撅断。

骨头折断的声响，格外清脆。

而李晋面前，也被丢下了一个包裹；里面银子发出的声响，同样悦耳动人。

李晋满头大汗，几乎跌坐在地上。旁边几个人抬脚，将地上的银子踢到了李晋面前，示意他赶紧捡起来滚蛋。

李晋伸出了手——但是，目标却并非地上的银子。那几个大内密探身后，哮天已经虎视眈眈地露出了獠牙。

“来。”李晋招手，吹了声口哨唤道。顷刻间白光一闪，亮得大内密探睁不开眼。等到光芒渐弱，再睁眼时，不晓得面前的李晋为何突然有了纹身。

“京城里人多眼杂，确实不能招摇。”李晋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摘下了弯弓试了一试——不行，指骨断开后根本拉不得弓弦。

那几个大内密探见状，即刻亮出了兵器。

李晋耸肩，站直了身子，悄声说道：“嘘……诸位，听我一言。”

我要杀了你。

一阵冷风吹过，李晋开口，一字一句缓缓念道。

说罢，李晋又揉着自己的手指，疼得咧嘴，迈着步子想要去寻个郎中给自己瞧瞧了。

而之前站在他面前的大内密探，动也不动，眼神已经涣散。刚才的一瞬间，一股漫天的杀气，伴随着李晋那不经意的“我要杀了你”这五个字席卷而来，铺天盖地。那种感觉，仿佛是千针刺骨，又仿佛是一只不可名状的野兽伸出了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全身。

动手？莫开玩笑了……别说是挥动手中的兵器，就连身上的汗毛都忘记了如何发汗。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体内的七魂六魄被一双利爪缓缓撕开，然后整个人被恐惧吞噬殆尽。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漆黑，仿佛是再也不能爬出去的深渊。

李晋离了刚才的地方将近一里地，那几个经过大风大浪的大内高手才纷纷倒地。人，是会被吓死的。

李晋抬头，天色暗沉了不少。只希望自己刚才送出去的这一股杀气，能够起到作用吧。

另一边，执金吾扑了个空：那血菩萨之前好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忽然间护着身边的人拐向了别处。等到执金吾赶到之际，目标已经进了宫内。唯一看到的，便是这血菩萨又匆匆离了宫廷，奔向了天牢所在。

天牢之中，此刻不见了老板和吴承恩的身影，只有池子里一直冒着水泡。血菩萨走向麦芒伍，附耳细谈几句。

“说什么呢？”镇九州在一旁忍不住大声说道。

“我置了乌鸦监视校场。”血菩萨见麦芒伍无意隐瞒，索性开口：“就在刚刚，其中一只被什么东西吓死了。”

“吓死了？”镇九州倒是来了兴趣；此前，他也是瞅着那些个乌鸦百般不顺眼，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动手。万没想到，还有吓死乌鸦这一招。

“没有去一探究竟？”麦芒伍问道，这没头没脑的信息说出来也不甚有用。

血菩萨摇头，毕竟皇上当时在自己身边，自然是要以大局为重。只不过，能够单靠杀气便取下性命，这人身手绝不一般。轮下来的话，说不定是执金吾有所行动了？

正在众人陷入思考之际，水池忽然间一阵响动；紧接着，吴承恩上气不接下气地探出了身子，嘴里面不清不楚地说着“不行了真不行了”。只是话没说完，一只龙爪便揪住他的身子，重新将他拖进了水池之中。

门外，匆匆跑进一个官兵，对麦芒伍施礼后开口说道：“伍大人，外面有个人想要见您。”

麦芒伍不禁皱眉，奇怪了，谁会知道自己此时身在天牢？不过，天牢之中藏着镇邪司层层秘密，自然万万不能与外人分享。无论是谁，也要等自己上去再见不迟……

那官兵见麦芒伍一时没有反应，急忙递上了一张名帖：“那人还说，大人肯定不会允他下来。他说，希望大人见过这张名帖后，可以开诚布公，见面细谈。”

麦芒伍接过了名帖，眉头一皱。只不过，他的嘴角倒是流露了一丝笑意。

“谁？”血菩萨探眼问道。

“生意人。”麦芒伍叹口气，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得不见他了：“铜雀。”

第六十一章 人头（上）

铜雀在天牢之中见到昔日鬼市的老板时，并不算太惊讶；他早料到与镇邪司关系匪浅的老板一定会有退路。不过即便铜雀有这个心理准备，却还是被那在池子里“肆意遨游、快要淹死”的吴承恩惊了神。

“这位公子好雅兴，鸳鸯浴洗得着实自在。”铜雀看着那半死不活的吴承恩想了半天，还是寒暄了几句。

吴承恩正盯着水面出神，似乎在卖力地想着什么，所以铜雀的寒暄对他来说几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而老板压根没有搭理铜雀，麦芒伍和血菩萨更是没有任何要笑的意思；笼子里的镇九州倒是一声邪笑，示意铜雀有屁快放。

铜雀大体知道自己并不受其他二十八宿的欢迎，身为现任鬼市掌权人，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铜雀只是看着一旁的李棠，脸上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李小姐果然在这里……我今日只是来替人递个话给你。”

“找我？”李棠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却并不认得铜雀，顶多算是眼熟。而且，自己也想不到京城之内有何熟识。刚才下人的通禀，也说这人要找的是麦芒伍啊……

“没错，找的正是李小姐。”铜雀略带抱歉地说道，“小姐一直身在天牢，要不是在下与伍大人有些关系，还真进不来。”

“我倒好奇，谁能请得动掌柜的亲自跑一趟？”麦芒伍还算客气，并没有计较铜雀借他关系的举动；若是没有大事，铜雀也断不会铤而走险，来此天牢。

“嗯，说起来倒也不是外人。托我给小姐递话的，正是卷帘……”铜雀卖了个关子，开口说道——

轰隆一声巨响。

旁边那本是纯铜打造的巨笼，硬生生被镇九州徒手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整个人似是失了心智的野兽一般，四肢着地，嘶吼着朝着铜雀扑了上去。

“不要动手，他乃是咱镇邪司的……”麦芒伍嘴中的“朋友”二字还没出口，镇九州已经杀到了铜雀的面前。

这突然的变故，铜雀自然是没有反应过来；不幸中的万幸，铜雀与镇九州之间还隔着血菩萨与麦芒伍。两人同时出手，顷刻间数根银针□□了镇九州浑身穴道，而地上也出现了一滩血污，融绊住了镇九州的下半身。

但是这镇九州不管不顾，朝着铜雀的脸颊便是一掌横扫——滋啦啦，冒出了无数火花。终归铜雀命不该绝；这最后一掌，硬是被一旁的青玄接了下来。

青玄是匆忙之际张开的五行结界，他并非预料到了镇九州电光石火的一击，仅仅是本能嗅到了一股危险的野兽气息。只是，李棠是第一次看到，青玄的结界竟被人如此轻易撕开了一丈宽的口子。

“你再说一次他的名字！”镇九州怒吼着，嘴中血沫四溅，双眼更是充血，看着格外怕人。铜雀断没想到自己刚一开口便是这般遭遇，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掌柜的，若是开玩笑，便过分了。”麦芒伍脑门上已经有了汗珠，可见他用在镇九州身上的力气着实不小，“还请掌柜的开门见山，不要拿我们兄弟开心了。”

“那卷……他胳膊受了重伤，说自己今晚要逃离京城。”铜雀张开嘴，话到嘴边还是隐去了名字。这番话，除了发狂的镇九州压根没有听进去之外，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麦芒伍和血菩萨对视了一眼，各自皱眉——怎么可能，那卷帘竟然真的会逃走？

李棠倒是按捺不住，急得跺脚，认定是那卷帘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这才吓得匆忙要跑。想到这里，李棠连正在水里精修的吴承恩都顾不上，一把拉住青玄便走，要去追赶卷帘。

二人脚步匆匆，很快便离了天牢。可怜那吴承恩还在水中被龙王按着练习，死命挣扎也无法逃脱。

麦芒伍并没有阻拦二人离去；未防执金吾生事，天牢门口早已经安排了其他二十八宿驻守，李棠和青玄自然是出不去的。此刻，麦芒伍只是端端看着眼前的铜雀，猜测着此人心机。因为铜雀的一番话，让人一时猜不透其中奥妙。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镇九州；镇九州也算是心领神会，从地上的血池之中拔出了身子，懊恼地重新钻进了笼子之中，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既然他要逃走，为何掌柜的说是替他传话？”血菩萨也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索性开口问道。

“不错。”铜雀有点失望，觉得京城之内最有趣的事情便是看麦芒伍猜谜；但是血菩萨这愣头青开了口，自己不回倒也不是。既然如此，铜雀只好和盘托出，“正是他本人要我来此告密，点名要我透露给李棠这个口信。”

其实，从字里行间，麦芒伍大体也知道这个意思。

“掌柜的是说……”麦芒伍拍了拍血菩萨的肩膀，由自己亲自与铜雀周旋；此人无利不起早，很多话都不肯说透，也只能麦芒伍上阵才可不落下风，“卷帘是在故意利用你前来通风报信吧……既然如此，那他便是要引金蝉子上钩。”

铜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默契一笑，“我差点忘了，镇邪司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一直在监视着一笑楼的客人……那么自然，苏公子最后同卷帘说的那句话，也被镇邪司窃听到了。”

那苏老三在离京之前，看似不经意的，在卷帘耳旁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却是重中之重——“那和尚便是金蝉子。”

麦芒伍是之后，才从顺风耳的口中得知了此事。他立时明白，苏老三这人喜怒无常，此举多半是为了让整个京城的局势火上浇油而随口说的。但是……李棠身边的青玄是金蝉子？这秘密即便当真，那苏老三又是如何知晓？

而眼下，却也顾不得太多。既然卷帘已经用了铜雀来此引鱼上钩，那便代表着卷帘听信了苏老三的话。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那苏老三的信口开河乃是真话，恐怕卷帘大成之后，京城之内便没人是他对手了。

血菩萨见麦芒伍一直没有说话，抬手便抓住了铜雀的衣领。铜雀匆忙将自己的双手不自然地放到了身后，躲避着面前就要发难的血菩萨。

“掌柜的，你既然当着我的面说了这秘密，明显是想给我提示。”麦芒伍抬起手，挪开了血菩萨无礼的胳膊，“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却又好像是敌人的盟友。”

“我的立场……”铜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穿戴，朝着旁边的池子望了一眼，“便是将鬼市做成昔日里老板的风格——中立，不偏不向。我既不想得罪那一笑楼的客人，也不想得罪伍大人。所以……”

“确实，而今整个京城危如累卵，掌柜的没有妄动，便是朝廷的福气。”麦芒伍这番话，显然是认同了桃花源的实力。

“伍大人，抬举了。”铜雀摇摇头，似乎下了决心，“说真的，我并不喜欢一笑楼的那位客人……所以，我有些话愿意说给伍大人听。”

“请讲。”麦芒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卷帘，是真的要走。今日卷帘比武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一笑楼休息。”铜雀说道，声音刻意压低，“他在回来的路上甩开了我的手下，说是去见一个人……到底是谁，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伍大人，等到他回了一笑楼后，身上沾满了火药味。”

火药味……麦芒伍略微揣测，便可知道卷帘去的是神机营。他去神机营见了一个人？要知道，神机营戒备森严，又是皇上直属操纵，一般人怎么可能约在那里见面？除非与卷帘见面的人疯了，或者那人就是……

联想到刚才天牢里突如其来的客人，麦芒伍心中一顿，“莫非，皇上受人蛊惑，要与这卷帘讲和？”

思来想去，神机营中坐镇的，只可能是皇上本人。

“我只听说，文试试题，卷帘答得最得皇上欢心。”铜雀不置可否，反而旁敲侧击。

确实，从那卷帘回了一笑楼之后的举动里，铜雀心中得出的也是这个答案。

“掌柜的，烦请你去与李家小姐说一下，就说我念叨着伤势太重，准备逃回南疆。这姑娘性子烈，听到这种事自然会带人前来追我。还请掌柜的做戏真一些，装作是无意中发现了我的举动。”卷帘在客栈之中，虽然语气客气，却依旧高高在上，如是吩咐着铜雀，“她之前说过，不会靠执金吾的力量。想必，只能与那和尚、书生前来会我。”

铜雀听完之后，心中自然是犯了难，“大仙，我桃花源一向中立……要是借我的口引来了李家小姐，万一她有个闪失……不瞒您说，李家可是我的大主顾。”

“不，我会败给李家小姐，让她出了心中的恶气。而且，我并非想与李家为敌，自然也不会伤她分毫。”卷帘似是早就想好了一切，并没有听铜雀的辩解。而是巧妙开口蛊惑道：“待到我目的达成后，便会装作被李家小姐所击败。掌柜的此举便可以顺势讨好李家少主。”

目的达成之后……铜雀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第六十一章 人头（下）

卷帘胸有成竹，替铜雀想好了一切，“如此一来，李家自然会赏识掌柜的。而我卷帘也会在心中记下掌柜的好处。此举，乃是万全。”

卷帘明白，虽然这铜雀信不过，但是他那两面三刀的性格，一定经不起这般诱惑。况且，铜雀这人胆小怕事，肯定是不敢得罪于自己的。眼下，自己马上就要离京，要是不能即刻引那青玄上钩，恐怕就得再做长远打算了。

果然，铜雀纵使推脱，还是按照卷帘吩咐，去找李棠了。

只不过，卷帘不会想到的是，铜雀虽然照章办事，却偏偏选了麦芒伍在场的时候将此番话说了出来。

是的。铜雀明白，自己的身份不便招摇，若想在武举之中扳回一城，也只能靠麦芒伍了。

果然，麦芒伍的反应没有叫铜雀失望。

“荒谬！定是五寺的人又鬼迷心窍了！”麦芒伍忍不住骂道，“我排布多年，这卷帘入了京城，处处受挫，这才以退为进。要是放虎归山，等他到了南疆，朝廷便真的岌岌可危了！皇上一世英名，怎么会有如此打算？”

“说句大不敬的话。”铜雀在一旁，耸耸肩膀，“也许皇上如我一样，吃不准镇邪司与卷帘争斗到底有无把握取胜。倒不如趁着双方还未正面交锋，避而不战，才是上策。”

血菩萨嘴唇一动，却没有说出心中的话……皇上，对镇邪司没有信心？

铜雀并不打算多留，正准备离开。

“掌柜的，在下斗胆猜测一句。”麦芒伍忽然开口，“刚才如您所说，看来您也对咱镇邪司不大看好。我是不是可以认定，如果镇邪司在这场较量之中取胜的话，桃花源便会是朝廷的盟友？”

“我只站在胜者的一边。”铜雀耸耸肩，脸上似是无奈的神色，“您晓得，小本生意，没办法。”

没办法。

“两面三刀。”血菩萨不屑地说道，吐了口吐沫以示鄙夷。铜雀听到血菩萨嘴里和卷帘如出一辙的评价，却只是笑笑，面对如此侮辱并不在意。

“不，在我看来掌柜的并非两面三刀……”麦芒伍听到这里，反而对着铜雀施了一礼，“掌柜的可谓生意人的典范，堪称八面玲珑。”

一个能单凭一己之力创建起“桃花源”这般巨大的组织，又将天下耳目“鬼市”抢到手中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如此平庸之辈？大隐隐于市，铜雀的城府，太深。

听得这可谓一人之下的麦芒伍如此盛赞，即便铜雀，脸上也有惶恐之色。

麦芒伍看着铜雀离去的身影，知道这种人最可怕。卷帘如果真败了还好；但倘若镇邪司这边居于下风，即便铜雀与自己惺惺相惜，桃花源一定会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所以，眼下镇邪司绝对不能放卷帘回去。一旦虎入深山，便再难轻易擒住。只是，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留住那卷帘呢？

麦芒伍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血菩萨和镇九州。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自己心中的一计，只能作为候选。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

掌灯时分，京城里面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

九剑哆嗦了一下身子，在屋檐下收了自己的巨伞；现今的时令，真可谓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甩干了巨伞上面的水珠后，九剑便迈步而入，直奔一笑楼的后院——

推开门，四周的善障灯依旧灯火通明；卷帘独身一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翻看着沙盘。随着一页阅尽，卷帘抬起右手一挥，新的文字便开始浮现在沙面之上。

“大仙秉烛夜读，在下打扰了。”九剑撑开伞，取出了其中藏着的一个渗血的包袱，不多话语，便走进了善障灯的包裹之中。进了院子中，才更能感到这里恍如白昼。

“我等的不是阁下。”卷帘头也不抬，只是继续看着地上的沙盘；而他左边的断臂伤口依旧没有任何愈合的趋势。鲜血滴在地上，已经和沙子混成了粘稠的一团。

“听闻大仙重伤未愈，咱镇邪司特派我来探望大仙。”九剑并不理会卷帘，反而将手中的巨伞握紧，一步一步逼近。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卷帘终于抬了头，改了称呼，似乎神态疲惫，“其实今日我已经与皇上表了忠心，南疆以后便是朝廷的领土，而我，也会尽早离开。大概明天早朝，就会有消息。现在，你我其实已是同僚，若是争斗，恐怕皇上误会。”

“哦？竟有此事？”九剑笑了笑，扔下了手中的包袱，“既然如此，那镇邪司以后要仰赖大仙照顾了……此味良药，应是大仙一味苦求未得的，伍大人特意嘱咐我送来，赠予大仙作为临别礼物……”

包袱里裹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滚了两滚，到了卷帘脚下。包袱皮摊开，里面竟然是个脑袋。卷帘本来并无在意，但是看清了那死人的面孔之后，忽然间失了冷静，勐地站起身来。

地上的，分明是青玄的脑袋——

九剑握紧了兵器，后退一步——一切都如麦芒伍所料，这卷帘果然坐不住了。其实，这脑袋自然不是青玄本人，乃是天牢之中的一个死囚。回了镇邪司之后，经过麦芒伍的匆忙雕琢，面皮才像极了青玄本人。

而此时的青玄，还同李棠和吴承恩一起被护在天牢之中。

这，便是麦芒伍思来想去得出的最后计划：

假装杀了金蝉子，激怒卷帘，令他出尔反尔。而且一定要让卷帘先动手，皇上那边才能有所交待。

人头很快便准备好了，麦芒伍拿了包袱细细裹好。只是，到底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才是计划中最令人为难的一部分。普通的下人肯定不行，反而会令卷帘起疑心；挑衅之人，一定要是二十八宿的身份才会令人信服。

只是此去，必然危机重重——而且，面对暴怒的卷帘，说不准的话……

血菩萨想也没想，拎起包袱便要去那一笑楼。但是，那包袱又一瞬间被人夺走了。

血菩萨回头，却见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九剑。九剑看了看血菩萨的双腿，嘴中说道：“外面下了雨，毕大人的腿伤可能不大方便，倒不如我去。”

“倒要被你小瞧！”血菩萨皱了眉头，抬起右手指着九剑的眉梢——一只乌鸦，已经站在了血菩萨的指尖之上。

“京城之内，镇邪司离不得前辈的乌鸦广做警戒。”九剑却在瞬间将包袱藏在了自己的巨伞之中，表明了不打算退让，“而我只善于厮杀。况且跑腿的事情而已，莫失了前辈身份。”

说着，九剑看向了麦芒伍。麦芒伍只是背着身子，没有转身。

“那么，我便去了。”九剑跪在地上，对麦芒伍说道。

“早去早回。”麦芒伍依旧没有转身，“我这便吩咐管家，要厨房备好了宵夜，等你回来。而且，老板也派了手下来，做了一道烧鱼助兴。”

“那今晚有口福了。”九剑笑了笑，起身朝着一笑楼头也不回的去了。

平安。

麦芒伍嘴唇微动，似有似无说了一句。

眼下，九剑忽然觉得，自己临别前好像听到了麦芒伍最后的那句话。面前的卷帘左胳膊不再流血，反而是滴出了层层浓沙，渐渐凝结成了一只凌厉巨爪，上面层层绽开了无数倒刺。

“皇帝老儿……”卷帘咬着牙，神色却又恢复了平常，“大家已互探有无，本想井水不犯河水，你却如此狡诈，毁我修为，简直猪狗不如。”

“敢对皇上出言不逊，便是死罪。”九剑将兵器展开，摆好了架势，“卷帘，你好大的胆子！”

“我便骂了，又能怎样？”卷帘说着，提起自己的左爪——上面凝聚出了一副沙盘。这一招，正是之前在鬼市之中显露过的“崩国”。沙盘渐渐成型，卷帘冷笑道：“倒不如让你们这群畜生一起上路，黄泉边也互有照应。”

“卷帘！”九剑非但一步没退，反而挥起巨伞，一跃上前，“看招！”

天空一声惊雷。

雨下得更大了。

麦芒伍站在镇邪司衙门门口，抬着头，看着天空不断滴下的雨点走了神。寒风刺骨，这夜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稀稀落落的雨水声，听着像是谁在哭泣。

管家急忙从衙门里面奔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件披风，搭在了麦芒伍的肩上，嘴中也说着“大人，小心着凉”，劝麦芒伍回去避雨。

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

“通知后厨。”麦芒伍转过身，神色黯然地进了衙门，“宵夜，不用备了……”

第六十二章 殉义（上）

京城，丑时。

一笑楼内，九剑死盯着卷帘手中的沙盘，片刻不敢将自己的眼神移开。几股浓厚的剑气从巨伞内部汹涌而出，滑落在院子后渐渐集聚成了人形。这几个身影站定之后，纷纷抬手，从巨伞上抽出了一把又一把的兵刃，然后摆好架势，将卷帘围在了中间。

“又要麻烦诸位前辈了。”九剑朝着散出来的八个身影略微鞠躬，语气恭敬。

卷帘却没有丝毫慌乱——对他来说，人多一个或少一个，都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秘技，”九剑握着手里的最后一把刀刃，轻声说道，“沙场秋点兵。”

几个剑气形成的身影原地屈膝，然后各个飞跃而起，朝着卷帘厮杀而去。

“嗡”的一声，卷帘的袖口一下子涌出了近百只蛊虫，各个都有拳头大小，口器的位置像极了一把匕首。这些脑袋尖锐的蛊虫，流着淡紫色的口液，想必都是含有剧毒的。

若论以多打少，卷帘绝不会落了下风。

卷帘心里清楚，九剑并非神机营出身，想必放出来的这些个人形傀儡，动作并不多么精细。估计这些傀儡只是障眼法而已，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卷帘这一次却猜错了。只见八个剑气人形左噼右砍，还在空中时便已经将蛊虫全部杀光，飞溅的毒汁也尽数避开。这本事，绝对称得上一等一的高手。

其实，这些人形的剑气根本不是九剑操纵；可以把他们视作活生生的锦衣卫高手。

这些剑气人形的身法、形态，九剑曾经见过无数次——那都是自己一个一个死去的前辈在沙场拼杀的身影。而九剑，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模仿着前辈们的一招一式，慢慢的，缠绕在自己肉身上的剑气便记住了这一切。可以说，自己这一招，是创建在上一代锦衣卫的尸骨上精进而来。

即便如此，卷帘却并不打算躲避这些“人”的噼砍——只见这些人形剑气手中的断刃轻易便噼中了卷帘的肉身。但是，卷帘的伤口非但没有流血，反而喷薄出了一股股沙流击向众“人”的心脏。人形剑气霎时间便被悉数击倒。

“如果这便是你最后的反抗……”卷帘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在九剑面前摊开：上面所铸的连着地面的沙盘，已经隐隐成型。

那沙雕，正是镇邪司衙门的模样。

九剑心中一动，支身挥起刀刃朝着卷帘刺去。卷帘不由得一笑，如此破绽百出的一击，真是走投无路了吗……

然而，九剑在向前跃去的同时，另一只手却攥成了拳头：地上的人形剑气，勐地重新站了起来，再一次举起兵刃围住卷帘。

“秘技……”九剑也抬起了自己的兵器，朝着天空一指。

勐然间，九把兵器纷纷从主人的控制下脱手，朝着卷帘的脑袋上飞起，并在一块，重新化成了一把撑开的巨伞。还未等卷帘有所反应，巨伞忽然间合上。

笑楼里，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只见院子中，已经没了卷帘和九剑的身影，只剩下一把浮在半空的巨伞缓缓旋转。

卷帘抬起眼四下张望，只见四周漆黑一片；而他手中的沙盘，断了与地面连接的沙流，正在缓缓崩塌。卷帘一时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却听得周围传来细碎的回音。听起来，四周应该都是铁壁。

难不成……卷帘再次抬眼，看着气喘吁吁、跪在自己不远处的九剑，猜测到了大概：自己多半是被那九剑用法术困在了他的巨伞之中。

确实，这一招，乃是九剑对外绝不显露的一手。此处，便是巨伞之内的结界。想当初，他也是靠这一招在金角、银角的葫芦里保全了性命。

刚才试了几手，九剑便已经确定自己不是卷帘的对手。九剑没想到的是，那卷帘的目标并非是与自己厮杀，反而是直接瞄上了镇邪司；这样一来，九剑的处境就变了：躲入巨伞虽可保自己周全，却会让镇邪司遭受灭顶之灾……眼看对方的一招“崩国”就要出手，九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对策了：

将卷帘一起吸入巨伞之中。

从结果来看，这个冒险的决定应该是正确的。

起码，对方手中的沙盘散了——而卷帘也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心，没有着急使出下一招。“崩国”这种招式自然是消耗了不少妖力，即便是卷帘，也不是可以轻易再来一次的。

很好……九剑心满意足，勉强站起了身子，执起了手中的兵器：即便自己现在死在巨伞之内，这“沙场秋点兵”多半能困住卷帘一段时日。

死得其所，这样的话……

“我小瞧阁下了。”卷帘看着自己手中散尽的沙盘，叹了口气；本以为这小子在二十八宿之中排名靠后……没想到，他们倒是各有各的本事。

九剑没有答话——确切地说，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眼下，他只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不露破绽，想要尽可能多拖延哪怕一刻也好；突然间，九剑仿佛想到了什么，匆忙在腰间摸索一番，然后将什么藏在了怀里。

“只是，”卷帘抬起头，凶相毕露，“镇邪司，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轰隆一声！

一笑楼院子四周的善障灯全部被震碎，满院子都是崩裂的铁片。

九剑已然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身旁落着的，是那柄已经从内而外炸裂的巨伞。卷帘走到九剑的尸首旁边飞起一脚——九剑从院子里被踢飞，撞穿了两扇大门后，跌向了一笑楼外面。

寂静的街上，早有一个人闻听刚才的旱雷后在此等待。九剑还温热的尸体被这白色身影双手接住，然后轻轻放在了地上；而九剑的怀里露出了临终之际藏好的宝贝——

锦衣卫镇邪司的腰牌，上面写着一个黯淡了的名字：亢金龙。

而九剑的肉身，渐渐溃散成了一地散沙。

卷帘很快追了出来，看到面前的白色身影，杀气未减，“怎么，李家的人也想参一手吗？”

“不想。”那白色身影答得倒是爽快；他只是将九剑的腰牌捡起，放在了自己的袖子中。卷帘并没有松懈，盯紧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这人身上的纹身一直在闪闪发光，显得杀气腾腾。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卷帘问道。

“小人物罢了。”那人摆摆手，看卷帘似乎无意出手，便转身离了一笑楼。

确实，自己，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天牢里，水池中的老板已经化作了白胡子老头的人形，一把从水底拽出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吴承恩，将他甩在了地板上。笼子里的镇九州讪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时不时拿眼角瞟上几眼老板。

“没用的东西，瞅什么瞅！”老板气急败坏，这一句话是骂了两个人——一个是叫人恨铁不成钢的吴承恩，另一个自然就是镇九州了。天牢此刻已经得了刑部的密令，彻底封闭了起来。李棠和青玄倒还好，在天牢的衙门里由麦芒伍陪着饮茶。倒是老板，却只能同这两人一起过夜。

不过，总算这吴承恩也算有长进，起码能够拿得起这龙须笔了。

当姗姗来迟的麦芒伍得了通报重新出现在天牢时，照旧一言不发，脸上全是倦色。

“不似平日的你。”老板看着麦芒伍，感觉今日的伍太医不比平日里那般游刃有余，反而略有几分心浮气躁。要知道，这可是泰山崩于前也不会眨眼的镇邪司管事啊。

麦芒伍摆摆手，只是说不打紧，然后看着手中握着龙须笔的吴承恩，眼神尽量冷静，“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镇九州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径自重新在铜柱之间撕开一个裂缝，从笼子里走了出来，满不在乎站在吴承恩的面前——他丝毫不觉得这一次尝试会有什么意义，顶多是替自己打发打发漫漫长夜而已。

第六十二章 殉义（下）

吴承恩哆嗦着身子，巍巍战战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镇九州；那装上了新的龙须的笔管，仿佛千斤重。只见吴承恩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右手。

本来白色的笔尖，却在天牢内迸发出一抹大海般的湛蓝光芒；而笔触位置，也仿佛凝了海潮似的自然湿润。吴承恩咬咬牙，整个身子旋了一圈，借着这股力道才将笔戳在了镇九州的心口处。

镇九州身子微微一晃——他万没想到吴承恩似有似无的一笔，力道竟然有这么深重，仿佛一道海浪拍在了自己的身上。紧接着，刺骨的寒流开始在自己浑身的血脉之中肆无忌惮地冲撞，似乎是一股股海水涌入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镇九州虽然表面不动声色，身子却晃了晃，险些跌倒在地——身旁的麦芒伍急忙抬起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一口污水从镇九州的嘴里涌了出来，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心脏位置的永生蛊虫此刻也是慌张异常，第一次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声。

吴承恩喘着气，缓缓将笔尖向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一股蓝色的海流被拉扯了出来，牵扯在永生蛊与笔触之间奔波不息。永生蛊亮出了几只锋利的爪，死死抓住镇九州的心脏，掐出了不少鲜血。

“很疼。”镇九州说道，头上汗如雨下，但是口气却是爽快得不得了。看来，宿在自己身子里的蛊虫破天荒地慌了——也就是说，这一次，应该行得通！

但是，吴承恩却并不好过。眼看得连在两人之间的海流颜色渐渐变得乌黑，不晓得凝了多少妖气在里面。那股乌黑越重，自己拿着笔的手掌越是变得干枯。

老板和麦芒伍眼见事情不好，却各自所想不同：麦芒伍抬手，想要在吴承恩的丹田和命门两处下针，将他全部的潜能都逼出来。那永生蛊已经落了下风，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只要吴承恩能够再努一把力，指不定就能除蛊成功……

这种机会，麦芒伍自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而老板猜测的，也同麦芒伍差不多。但是，老板看得明白，那永生蛊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被吴承恩引得要离开镇九州而已。要是这黑流真的碰触到了吴承恩的肉身，估计永生蛊只会转移一个宿主而已……

唔，外人听起来的话，大体是为了要救一个锦衣卫镇邪司的二十八宿成员，自己和麦芒伍联手，把李家的女婿搭了进去……老板想了十万八千个借口，却依旧无法从自己身上撇清关系。一想到这里，老板不禁打了个冷颤。

“好了，少侠尽力了。”老板开了口，抬手便握住了吴承恩的手腕，想要将他拉回来。没想到的是，老板的手却被那漆黑的虫油崩开了。

吴承恩使劲摇头，示意老板不要靠近。只见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从怀中抽出了那本始终不曾离身的游记，然后勐地将笔抽了回来——

霎时间，一阵光芒闪烁，龙须笔引出的这一段海流转了方向，连绵不绝地开始汇入书中，化成了行行道道诡异的文字印在了书上。这一幕，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书中那些凌乱的文字，终于汇成了三个字：永生蛊。

光芒瞬间散尽，吴承恩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满头大汗。镇九州咬着自己的嘴唇，低头朝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这是多少年没有见过的情景啊……

自己那千疮百孔的心脏，竟然重新开始跳动了。一直攀附在上面的黑色虫子，不见了踪影。

“竟然真的成了？”老板不可置信，急忙伸手覆在了吴承恩的心口——还好，永生蛊并没有入侵到吴承恩的体内。只是，眼前这小子竟然破了卷帘的蛊虫绝技，实在叫人意外，也算不枉费自己贡献的这根龙须了。暗地里，老板瞥了一眼旁边的麦芒伍，感慨一番：不愧是李家小姐看上的男人，果然有一套。

只是，麦芒伍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之色。镇九州身上的伤口开始不断流血，而藏在他身体内的其他蛊虫似乎已经知道这具肉罐里面的蛊王已经离去，于是它们开始迫不及待地破卵而出。

果然……破了永生蛊后，镇九州的寿数便所剩无几了。

“天气寒了，突然想去喝一杯。”镇九州的嘴角流了血，他抬手随意抹了抹，并不在意。

“好。”麦芒伍说道，“这个时辰外面没有开张的酒馆，倒不如收十收十，回衙门与其他人见上一面。”

镇九州点点头，回了笼子里，穿上了衣裤之后，又将角落里的那个包袱捡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吴承恩动作缓慢地合起了自己的游记，然后艰难地将之收进怀里。而那龙须笔则开始不断从笔尖渗出海水，蔓延了一地。天牢外传来一阵骚动，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在铜汁浇铸的墙壁上撞击出令人耳鸣的巨响，众人忙抬头看去，只见青玄和李棠一前一后地冲进来。两人像有什么默契似的，一人拉过吴承恩的一条胳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青玄和李棠同时说了一声：

“还好。”

“死了？”

吴承恩的脉相，莫说什么病恙伤痛，仿佛根本不是来自肉身，而是一片大海，只有波涛，一浪一浪地拍打着沙滩。李棠大恐，握紧了吴承恩的胳膊，抬眼看着青玄。

青玄还没来得及开口，老板凑过来，满脸带笑，“小姐放心，少侠一切都好。”

“昏死过去了还好？”李棠怒视着老板。

老板一下子闭了嘴，不再多说什么。此时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听地上的吴承恩一声咳嗽，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李棠你快把我手腕攥折了，我怎么能不昏死……”李棠吓了一跳，只见吴承恩双眼微睁，脸上略微恢复了一点儿血色，正咧着嘴非哭非笑地看着她。

水池里面，也悄悄探出了两个脑袋，正是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他俩手中捧着一盘红烧鱼，不晓得是不是该上菜了。这股香味在天牢里弥漫开来，惹得吴承恩口水直流。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闻得我都饿了。”镇九州肚子忽然叫了叫，转头看向池子。那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同时缩了缩脖子，看来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俩是真怕了那混不吝的镇九州。

李棠和青玄这才注意到了那镇九州的样子和之前有所不同。看来，吴承恩这一晚上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既然你们用完了吴承恩，该放我们走了吧？”李棠并不客气，直接对麦芒伍说了自己的目的。

麦芒伍点点头；确实，自己现在没了继续留住李棠的理由。或者说，从一开始，麦芒伍留的人便只是吴承恩而已；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并没有控制李棠行踪的资格，如果再强行让李棠留在天牢里，恐怕执金吾不会再默不作声。

麦芒伍想到这里，便将自己的腰牌解了下来，递给了李棠，“小姐拿着这枚腰牌，出入京城便可以畅通无阻。”李棠接过了腰牌，看也没看，随手甩给了吴承恩。

既然永生蛊除掉了，那么皇上那边，总算是可以交差了。卷帘的三大绝技，又破除了一个，剩下的威胁和变量，就只有……

麦芒伍的目光落在了青玄身上。而他的指尖，有一点寒光闪过。

第六十三章 夙愿（上）

夜路上，吴承恩已经缓过来不少。天牢之外，也依稀有了人影。

李棠像往常赶路时一样，向吴承恩伸出手说：“拿来，今天的。”

吴承恩却没有像他习惯做的那样乖乖把书稿奉上，这一次，他摇摇头说：“今天的书稿，有点……”

“写得不好？没关系啊，我早习惯了。”李棠直接打开吴承恩的书箱，吴承恩再要拦阻时，李棠已经把书稿拿在了手里。

“今天的，有点危险，你一定要小心……”吴承恩只好无力地补了一句。

李棠没理会他，匆匆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永生蛊这一篇；细细看去，三个凌乱的黑墨文字却有脉络，留白处隐隐成了文章，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这些故事多半只与镇九州相关，并没有发现预想中卷帘的行踪或者弱点。

李棠捧著书皱眉，一无所获的她并不甘心，索性继续细读书卷里的文字——但是，一股不适感很快涌上了她的心头，令她反胃：书卷之中详细记录下了镇九州的片片回忆，读来都是其如何被刑部想出的毒刑所折磨。这些回忆，透过书里的文字，径自冲进了李棠的脑海里——水淹、土埋、斩首、断肢、车裂、火焚……她的眼前，甚至浮现出了当时鲜血淋漓的画面，以及镇九州始终冷笑的嘴脸。

“还不够。”镇九州的声音，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期待，“再狠一点。诸位大人，这样下去，我会睡着的……如此一来，倒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倒不如试试那边剥皮用的钩子？”

“爱卿言重了……倒不如，朕亲自来试一试？”

另一个身影，另一个声音，涌入了画面之中。只感觉到其他的回忆纷纷退让，似乎都不敢再接近。

李棠一面觉得恐怖，但是却也被引起了兴趣。身边的灵感攀涌而出，挡在了书页前面不肯离开。李棠只是轻轻一拨，便将灵感重新放在了腰间。

她想知道的更多。

大段的回忆不断地从书卷中浮现而出，冲击着李棠的脑海。这些不舒服的东西令她浑身上下微微抽搐。镇九州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吧……这种病态的心智，简直与那些冷血的妖怪如出一辙，让人感受不到一丝光明。

从一开始的惨叫声到后来的冷笑，整段回忆越来越安静。

黑暗，绝对的黑暗……一只纤纤玉手，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从幽暗的深渊中探来，死死扒住了黑暗的边缘。似乎这只手的主人想要逃出永生蛊的控制一般，不肯放弃久未谋面的光明。

“我要见他一面再死……”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声音透着几分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即便这个嗓音听起来十分微弱，但是其中的坚决却是不可动摇。

“玄奘，我要见你一面再……”

李棠手中的书勐地被人拍在了地上；李棠身子一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失了神。地上的书卷，那“永生蛊”三个字渐渐殷了墨汁，凝成了黑色的线条，在书面上张牙舞爪。要不是青玄眼疾手快，恐怕这永生蛊便会借机入了李棠的肉身。

“青玄！”刚回过神来的李棠突然一声惊呼，青玄低头看去，有几滴墨汁溅在了他的手腕上，已经开始灼烧起来。吴承恩急忙扑在地上，将书卷捡起的同时，用笔尖抹去了青玄手腕上的墨黑，然后重新写进了书里。

虽说吴承恩的反应已经是电光火石般迅速，但是青玄的手腕却依然被烧灼得鲜血淋淋。

“我刚才就说过今天的书卷有点危险！”吴承恩看着青玄的手腕，第一次对着李棠发了火，“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脾气收敛一点，耐心听别人把话说完？今天青玄要是手慢了一点你就完了！”自己的书卷虽然被李棠读过数次，但是其中的凶险，连吴承恩本人都未可知。这一次，李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满脸又惊又愧地愣在原地。

“书卷有问题吗？”青玄却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口，只是拿出念珠，缓缓擦拭着手腕。但是这一次，伤口并非如同以往一般愈合，而更像是凭空“消失”。

吴承恩见青玄已经用出了这一招，心中不免自责，“说也奇怪，平日里封印进书里的妖物，即便戾气再重，也绝不会如此暴躁不安。难不成是因为换了那巨龙的笔，用不惯才失了手？”

一边说着，吴承恩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一夜之中，老板不断将吴承恩的脑袋按进海水之中，美名其曰是要吴承恩去感受大海的无穷之力，以此来获得操纵龙须笔的能力——旁边两只鱼妖一直在攀谈，言语之中没有丝毫避讳。

“老板这是什么办法？那个人都快呛死了。”

“嗯，他是李家的人。”

“哦。那就呛死他，早就看他们不舒服了。”

“对对，狗仗人势。”

海水真咸啊……甚至还有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味道混杂其中……

难不成……吴承恩一边头晕脑胀，一边大胆猜测——难不成这巨龙只是在玩弄自己？不不不，不可能吧……怎么说这巨龙也是神物，万不能是这般小孩子脾气。

如此想着，吴承恩勉强抬头，和巨龙四目相对。但是，老板的眼神之中，透露出的只有顽皮的欣喜，以及说不出的解恨。

虽说最后，那巨龙确实拔下了自己面前的一根龙须，装在了吴承恩的笔头位置。但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吴承恩始终想不通。

估计这巨龙是故意留了一手，才让自己现在丑态百出？戏耍别人，倒也要有个限度。

李棠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不少污浊。灵感急忙绕着自己的主人打圈。紧接着，李棠咳嗽了几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吴承恩……你确定你将那虫子封尽了吗？”

“那是……自然的吧。”吴承恩小心地将书合了起来，语气却不再那么坚定——完了，刚才自己一时口快，竟然敢数落李棠。现在这大小姐八成是要秋后算账了。

“我觉得……至少还有一只永生蛊在外面。”李棠喘着气，“刚才我看到了……不对，是感觉到了。我感觉到，还有人被困在永生蛊之中。而且，那是个痴情的女人。她一直喃喃说着，要见一个人一面再死。”

吴承恩和青玄互相看看——这便说得通了——看来，这些蛊虫本是一体，它们共享着意识。只是封印其中一只的话，它与外界仍有联系。

果然，这蛊虫作为卷帘的法宝，并不简单。

书卷里，永生蛊依旧在抖动着，似乎不肯老老实实地被困住。只见它的触手还隐隐从书中探出，指向一个方向。李棠心下一动，便要拿过书卷，跟着那蛊虫引的方向走。

“那么，此时这书卷还是让我保管吧。”青玄看出了李棠的想法，伸手将吴承恩怀里的书卷拿了过去——如果书卷侵蚀了吴承恩，自己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好歹，自己可以靠着五行之术保全性命。

三人便顺着蛊虫引的方向，追踪而去。

第六十三章 夙愿（下）

同一时间，离了天牢的镇九州站在镇邪司的衙门门口，用尽了浑身力气，伸了个懒腰，“多少年了，我终于又能名正言顺地回来了！”

麦芒伍上前一步，替他打开了大门。

一路上，两人并没有多说什么。麦芒伍一直在思忖，刚才放走青玄的决定是否正确。不过，现在自己的耳目一直都在盯梢卷帘，一旦青玄与卷帘有所接触，自己前去阻拦便可。

希望如此也能解决问题吧……

天色刚亮，两人进了院子，并没有其他人露面。进了衙门后，麦芒伍也只是领着镇九州直行，准备去大堂休息。

镇九州虽然走路说话都很正常，身体里却传来了春蚕作茧般细微的声响。看来，蛊虫们都已经要按捺不住了。

一旦蛊虫爆发，简直可以说镇九州是一枚灾星。

麦芒伍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是默默引路。

大堂门口，镇九州深吸一口气，然后勐地推门进去——里面，依旧是空无一人。这倒没令人意外——大敌当前，二十八宿自然都各有各的职责，驻守于京城之内。

“还以为大当家能在呢。”镇九州略微失望，抱怨了一句，用力跺了一脚地板，“没想到只有二当家在。我可不想与他独处。”

话声未落，整个镇邪司都震了震。

“晚上复命时，人便会齐全。”麦芒伍略略安慰，站在大堂门口并没有入内，“有什么想要吃的馆子吗？我去定下来，咱们也好聚一聚……”

“其实，你无需避讳，我也不怕你笑话。”镇九州回头，瞥了一眼始终没有入内的麦芒伍，咧嘴笑了，“我知道自己死定了，现在还有三桩心愿未了。”

“你说。”麦芒伍抬手，摆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晚吃饭倒是不必。第一，我想去青楼里找个头牌女子，风流一番。”镇九州开了口，语气难得地躲躲闪闪，“这件事，可能是最难的。”

此话并非推脱。确实，在京城里风流看似简单，只要有银子便可。但是，对于镇邪司来说，银子还真是一个大问题。

麦芒伍只是点头，“我想办法，今晚。”

“第二……听说今年西域给皇上贡了一壶好酒，用在寿宴上的。”镇九州话没说透，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件事可大可小，麦芒伍微微皱眉。这坛酒，麦芒伍也是知晓的。如果皇上肯割爱的话，就是小事一桩。但是如果皇上觉得这镇九州越了界限，贪得无厌的话……

“好。”麦芒伍点头，算是应承。

“为难你了……”镇九州也知道，自己所提之事，绝非嘴里面说一个“好”字这么容易。

“第三件。”麦芒伍继续问道。

镇九州抬起眼，看了一眼麦芒伍。

麦芒伍直接回道：“不行。”

“只是去揍卷帘一顿。”镇九州似乎早就知道了麦芒伍一定会拒绝自己，所以有些底气不足，“你只要告诉我他在京城哪里，你信我，我绝不会乱来……”

“不行。”麦芒伍语气斩钉截铁。

镇九州叹口气，暗道，自己是任性了些……

也罢，前两个愿望若是能成真，自己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麦芒伍点头，嘱咐了几句镇九州让他休息，便从外面关上了大堂门，自己徒步离开了镇邪司衙门。

镇九州心愿的两件事，麦芒伍都有对策。他之所以一直没有说，就是为了让镇九州觉得自己的要求格外异想天开；如此，他才会碍于情面，老老实实待在镇邪司，而不是吵嚷着找卷帘报仇。出了衙门后，麦芒伍便直奔鬼市。铜雀此时断断不会在一笑楼里招惹卷帘，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是躲在鬼市之中严阵以待，直到胜负揭晓。

麦芒伍知道，最出名的青楼，想要入内潇洒一番，还要最好的女人作陪，银子起码得准备上万两。眼下镇邪司账上，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千两左右……镇九州也并非不晓得衙门的状况，敢开口提这个要求，着实令人为难。

看来，自己只能是厚着脸皮，找那铜雀开口借了。

另一方面，麦芒伍手中也早有消息，知道西域今年其实是进贡了三坛好酒给皇上贺寿——只是到了京城后，礼单上却变成了一坛。看来，五寺里面有人中饱私囊，对贡品下了手。不过，五寺的人并没有这种不要命的酒鬼，多半是偷了贡品换钱。京城之内，敢销赃贡品的地方，闭着眼想，也知道是哪里。

鬼市里的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好在，鬼市里倒无畏于朝廷规矩；只要有钱，便有货。

只要有钱。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的话，绝对不是小数目。麦芒伍只打算与铜雀做一笔没有担保的借贷，并不想有任何其他利益的交换。大不了，日后多还银子便可。只要能稳住镇九州，钱，真的只是小事而已。

是的。

镇九州在大堂里静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我提的要求，听起来格外难办吧……”良久，镇九州站了起来，似是在自言自语，“老伍一定觉得，即便有办法，但是任性如此，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吧……”

一边说着，镇九州踱着步子，在地砖上左踩右踩；十几步之后，一声机关响动，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门露在了镇九州眼前。

“坏就坏在，你总是把兄弟想得太简单。骗你，实在是太容易了……”镇九州说着，走进了暗门，朝着下面绵长的楼梯走去。

不晓得走了多深，终于，一根火把照亮了一扇铁门。镇九州笑了笑，抬手扇灭了火光——一下子，铁门径自打开了。

这是一间暗室，里面四壁空旷，什么装饰也没有。房间之中只有两顶白色的轿子；轿子很像是五寺大人们坐的那种，除了并非是八抬大轿之外，用的料子乃是一模一样。白色的丝绒之中隐了银线，可以防住各种兵器偷袭。而布料的夹层中间，也埋了许多经文，可以抗住妖气的侵扰。

能坐上这种轿子的人，身份必然特殊。

镇九州走到了房间里，身后的房门立刻关上。

“为何是你来？”其中一顶轿子里面，传出了发问的声音。

没等镇九州开口，另一顶轿子里面，已经有了兵器抽出来的声响，“这不是废话么，他支开了伍大人，又独自下来，你说他要干什么。”

镇九州哈哈大笑，然后搔着头道：“如此便简单了，我刚才还一直想怎么开口呢。”

“大家都是二十八宿，非要闹到如此吗？”刚才最先发问的人踌躇了片刻，叹口气。

“从那卷帘进京，估计便是你俩监视着。我现在命不久矣，也只能出此下策。”镇九州双手抱拳，以示抱歉，“还望两位兄弟告诉我卷帘的下落。你俩乃是咱镇邪司最重要的人，只要有可能，我断不想兵戎相见。伤了你们的话，我便不能痛快地赴死了……”

没人回答。

“这便是交涉决裂了。”镇九州并不意外——试问二十八宿之中，哪个不是忠肝义胆？

轿帘各自掀开，两个身影走了出来。一个身形如同猴子一般，戴着眼罩，拄着拐杖。而另一个，则是扛着一把长长的火铳。面对着杀气渐起的镇九州，二人毫无惧色。

镇九州不打算耽误时间——他知道，这两人一心不可二用，一旦动手，就会跟丢了卷帘。所以，眼下就是要快。

“千里眼，顺风耳……”镇九州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将手攥成了拳头，“镇九州，得罪了。”

第六十四章 谈判（上）

“伍大人，这白本的买卖，为难我了。”铜雀为坐在面前的麦芒伍看了一盏粗茶，显得有些浑身不自在。麦芒伍的身后，不仅站着金角银角，还有铜雀其他的贴身好手。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铜雀所提防的是卷帘；但是麦芒伍平日里一向与自己划清界限，现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来了鬼市……

麦芒伍是个聪明人，面对他的举动铜雀不得不多想。桃花源一向中立，如果这种时候和镇邪司走得这么近，恐怕外面的人都会觉得桃花源倾向于朝廷了吧。

况且，这麦芒伍开口竟然就是借钱的事情，两三万两银子这种小钱，说出去有几个人能信？看来，他这是活脱脱要把自己拉下水。

坦白讲，铜雀很反感麦芒伍这种强人所难的举动。

“不，我真的只是来借银子办事的。”麦芒伍说道，并不介意眼前的这杯茶水颇具送客的意思。

铜雀思忖三分，眼下可真不是与麦芒伍就这种事情争执的时候。

银子，小数目罢了；关于西域来的那坛贡酒，鬼市里确实周转留了两坛，不过其中的一坛已经出手了。剩下的一坛，就算给了麦芒伍倒也未尝不可。

“伍大人，以咱们的关系，两三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铜雀推脱一番，最终还是把话落在了一个钱字上：“况且，这几日小店的银两都放在了武举赌局之中，实在周转不开。”

麦芒伍点头：“掌柜的是担心咱镇邪司会欠债不还吗？”

铜雀哑然失笑，摆摆手：“倒不至于怀疑大人的人品。只是大人已经将衙门的银两全部下了注，赌在了那个镇元身上。一旦赌局落败，到时候，大人可就真的是既没有银子还，也没有命来还了。”

说罢，铜雀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掌柜的果然好算计。”麦芒伍盯着手里的茶杯，并不生气：“看来，即便我们破了卷帘的重重准备，掌柜的还是不看好我镇邪司。”

“别忘了，卷帘，有三大绝技。”铜雀抬起眼，提醒了一句。

“如果掌柜的是说南疆的尸兵，那么，您多虑了。”麦芒伍依旧从容，将茶杯放在了桌子边上，轻轻推倒；茶水瞬间弥漫，而麦芒伍伸出了一根指头，将水流划开：“在老板还在鬼市的这几年，朝廷便注意到了些许端倪。有人不断购入帆布、铁钉等等器具，送往南疆。按卷帘的心思，自然是不会如此冒险。想必，卷帘在南疆做的准备，远超乎你我想象。只是……我知道卷帘入京后，三大绝技之一自然就被锁住了。”

麦芒伍此刻的胸有成竹，并不像是虚张声势。

铜雀叹了口气，朝袖子里摸索一番，掏出银票放在了桌子上：“不过，即便伍大人一时手紧，以镇邪司的底子，总也会有些稀罕物可以典当。大人此次空手而来，不会是真的想空手套白狼吧？”

麦芒伍皱皱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还真的不好猜到。铜雀起身，朝着外面的人挥挥手。金角银角立刻将门帘放了下来，随着其他人避开了谈话。

“其实，我一直听说，镇邪司这几年在替皇上收集红钱。”铜雀换了个姿势，不再直视麦芒伍凌厉的双眼：“红钱在鬼市什么价格，伍大人心里有数。如果伍大人能破了规矩行个方便，抵押几枚红钱在我店里，那倒是您帮了我大忙。”

红钱……麦芒伍抬头，凝视着铜雀。

“大人，莫非想要杀人灭口？”铜雀看着麦芒伍此时的眼神，笑了笑：“不过，大人的担心，倒也能理解。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镇邪司做得出，那就得扛得住。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大人如何抉择。”

往大了说，镇邪司此举乃是欺君之罪，整个衙门满门抄斩也是罪有应得。

往小了说……其实，红钱就与这西域贡酒一样，在一般人眼里，只是个贵重玩意罢了。

对于铜雀的说辞，麦芒伍并没有太过意外；他并不会觉得镇邪司里面有了内鬼，与铜雀勾搭在了一起。毕竟红钱是由外而来，这种秘密自然是无法严防死守的。铜雀能够知道，也算是情理之中。

“衙门里，确实有几枚红钱没来得及贡给皇上。”麦芒伍知道，在铜雀面前装煳涂，实在是难于登天，所以他扶好了茶杯，有一说一：“只不过，你我都知道这些东西有些来路。为了防止意外，红钱一直都是交给咱镇邪司的二当家贴身保管。倒不如今晚，我给掌柜的送来。”

“今晚？”铜雀点点头：“我也一直听说，镇邪司的二当家可谓神出鬼没，一向是日间修养，晚上才会现身。这么说，伍大人倒也算是有几分诚意……”

听到这番话，麦芒伍即刻警觉起来：不可能，铜雀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这和从外而来的红钱不同，二当家的事情，乃是镇邪司内里绝不会外传的底细！即便在镇邪司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屈指可数……

砰的一声。

桌子上的茶杯忽然间被什么击穿，摔了个粉碎。铜雀吓了一跳，而麦芒伍也即刻转身，手亮银针——金角银角已经到赶到了门帘外面，朝着里面探视。

“不好……”麦芒伍看到外面的人反应，知道不是他们动手。相反，这种发展，才是麦芒伍能想象到的最糟的情况：“衙门出事了。”

此时，镇邪司衙门的密室之中。

顺风耳手中的火铳微冒青烟，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千里眼身后。千里眼松开了捂着耳朵的双手，然后以手中的拐杖探了探路。

镇九州抬起自己的手掌，看到上面有一个新鲜的血洞。除此之外，镇九州的七窍也被刚才的雷响震得流了血。

“果然，你这弹丸，是拦不住的。”镇九州并不在意，只是甩了甩手，重新摆好架势。实际上自己不仅拦不住顺风耳的弹丸，甚至，他都没有看到弹丸的身影。

顺风耳刚才这一枪，并非要伤镇九州，只是为了给鬼市里的麦芒伍报信。镇九州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才眼疾手快，以手去抓那弹丸。只是没想到，自己终归大意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两人，虽说一个瞎子一个聋子，倒也真是有些本事。

也好，只是报信的话……麦芒伍现在身在鬼市，一时半会赶不回来。镇九州此时倒轻松了：只要他们的目的不是叫醒二当家，即便此二人的本事出乎自己的意料，那么自己依然胜券在握。

顺风耳，乃是神机营出身；本来此人能力极高，仕途坦荡；只是因为在神机营当差时被震聋了双耳，才不得不离开。在他失魂落魄，萎顿于街边买醉等死之际，是麦芒伍收留了他。果然，麦芒伍没有看错人。

顺风耳手中的火铳，乃是神机营现在唯一的一把“天雷顶”。这把火铳，原是神机营最失败的作品之一，按道理早该销毁的……这兵器，已经震杀了七八个使用者，实在是不祥之兆。麦芒伍也是费尽周折，才将这把火铳“买”了出来，交给顺风耳防身。

顺风耳只是盯着镇九州的脸，看着两片嘴唇上下翻动一番后，开口说道：“别小瞧我们。咱们虽然相处最久，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深浅吧。”

第六十四章 谈判（下）

镇九州笑了笑，张开嘴巴不出声的说了一句话。霎时间，那顺风耳气得发抖。

“怎么了？”千里眼拄着拐杖扭过头，朝着顺风耳问了一句，不晓得生了什么变故。

“没什么，一句脏话而已。”顺风耳重新架起了手中长长的火铳，示意千里眼不要分心。

镇九州看得出，这顺风耳的能力又比之前精进了不少，现在已经可以读唇猜话了。这两个家伙，不愧是镇邪司护得最深的耳目。

“我们俩现在身兼重职，你却如此乱来……”千里眼踱着步子，缓缓走到了镇九州的侧面：“虽然你这些年为了朝廷受尽苦痛，但是眼下除掉你的话，想必伍大人也不会责怪于我俩。”

镇九州并没有将自己的视线转到千里眼身上；眼下，对面顺风耳的火铳第一次瞄住了自己的脑袋。

而且……镇九州知道，自己是看不到千里眼的。

——因为他步法诡异，会一直站在你的误區上。

“不攻过来，还在等什么？”顺风耳开口问道：“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们念旧情，放你而去？”

“不，我只是略微伤感。”镇九州叹口气，说道：“咱们七人都是走投无路，被麦芒伍收留。而且，咱们三个也坐到了二十八宿。如今，却不得不刀兵相见……我只是想去揍卷帘一顿，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况且，二十八宿失了我，可以由傻子顶上便是。但是如果伤了你俩的话……”

“傻子和愣子，他们已经……”顺风耳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开了口。

“瞎子、聋子、傻子、愣子、瘸子、疯子、骗子……想当年，别人都说锦衣卫专收残障，确实有趣。”千里眼开口，打断了顺风耳的话：“只不过，伍大人的知遇之恩，不得不报。眼下，便不要提七子的事情了。我们俩自然是按规矩办事。咱们，只需以死相博。”

“好。”镇九州说着，再一次攥起了拳头：“以死相博。”

顺风耳握紧了扳机——伍大人，你多年的筹备，一向稳妥。只希望我们的一时任性，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京城内。

青玄手里拿着的书卷，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抓住了他的手腕，引着他不断前行。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后，青玄带着李棠和吴承恩，竟然又到了投宿的客栈附近。只是，对面的一笑楼，不晓得这个晚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已然破败不堪，连大门都被掀飞了半截。

书卷中的永生蛊依旧在涌动，三人没有多想，径自进了这一笑楼内。没走几步，便到了院子——这书卷虽然平息了躁动，却自青玄手中突兀脱手，直直坠在了地上。

李棠和吴承恩互相看看，不晓得这一幕是什么意思。

“在下面。”青玄指了指脚下。

李棠当即拔出兵器，朝着地面便是一刺。锋利的刀刃如噼薄纸，霎时间土壤便淹到了刀柄位置。

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棠重新将兵器拔了出来，收回了刀鞘，随即满脸生疑：“能确定他躲在下面吗？”

吴承恩见过那卷帘的手段，所以如果此刻卷帘土遁，他并不意外。加上青玄也这么说，他自然是深信不疑。思来想去，吴承恩招呼也不打，便转身跑了出去。李棠想来想去，打算喊出土地来问上一问。但是青玄却没有答应；毕竟事关卷帘，区区土地，绝对不想牵扯其中的。两人正在商量，没多久，吴承恩又奔了回来，手中多了两把刨土用的锄头。

“说不定是他躲得深，倒不如咱仨轮流卖卖力气，不出两个时辰……”吴承恩气喘吁吁地对李棠和青玄说。李棠不等吴承恩说完，早就挽起了袖子。

青玄没有说话，只是蹲在了地上，他将手掌平贴于地面，然后另一只手捏起了念珠。只听得青玄口中念念有词，似是经文。很快，地面微微震颤，然后仿佛水面融化了一般，左右分到两边。一道柔滑的裂痕，开始在青玄的手掌下不断延伸。

吴承恩和李棠同时呆住了，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青玄在尚未有危险的时候用出五行，可见这个一直以来沉默低调的男人终于认真了。李棠一手扶着自己腰间的唐刀，一边朝着那裂缝探身望去，吴承恩不得不在身后拉住她的胳膊，免得她不小心跌下去——李棠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差不多，已经有十余丈深浅了。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估计很快就要见分晓。她回头朝吴承恩点了点头，吴承恩也急忙掏出了龙须笔。

青玄脑门上的汗珠越来越密，裂痕也在不断延伸。只不过，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吴承恩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掏出张宣纸写了一个“灯”字甩进了裂缝之中。随着淡弱的光芒坠了下去，缝隙之中除了黑暗，别无他物。

终于，宣纸上的灯火还是熄灭了。这要是再深下去，岂不是要到了地府？吴承恩站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就在此时，听得缝隙之中，传来了一声异响；三人急忙小心翼翼探身，却依旧什么也看不到。正当吴承恩准备故技重施之际，书卷之中的永生蛊忽然间甩出了一只触手，朝着缝隙内窜去。青玄急忙抓住了书卷，然后用尽力气，将它拉扯住。

吴承恩和李棠想也没想，一同扑上去拦腰抱住青玄，一起用力。

青玄咬咬牙，感觉到了手上的力道很沉。很快，缝隙里传来了摩擦声。紧接着，那永生蛊的触手仿佛鱼钩一般，将一口泥棺材“钓”了上来——三人松了力气的同时，也吓了一跳：

棺材？难不成还真的深到地府了吗？

泥棺甩在地上，而书卷中的永生蛊也静了下来。三人围到了泥棺材周围，却听得里面有微微响动。李棠想也不想，一脚踹开了棺材盖——

几股带血的沙流霎时间飞散而出。其中一股，直直奔着李棠的面部而去。吴承恩看到如此机关，已经乱了分寸，连宣纸都没有掏便匆忙挥笔，凌乱之际草草写下了一个“海”字。

说时迟，那时快。

一股海流凭空而至，自上而下奔腾汹涌，浇盖在了泥棺之上。几股细弱沙流显然不是敌手，一瞬间便被吞没其中，融进了地面。

李棠和青玄并无大碍，只有那吴承恩本事还没到家，身陷于自己召唤的海流之中，被浇了个浑身通透。吴承恩皱皱眉，忍不住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这海水，怎得如此之咸。

李棠定了定神，走到了泥棺面前，正准备与敌人厮杀——但是，她很快便倒退一步，意识到泥棺里的并非对手。

白骨夫人奄奄一息，浑身上下除了面孔外，全都血肉模煳。而她心脏的位置，一只黑色的蛊虫，正在悠然自得地上下攀爬，散发出了腐败的气息。

吴承恩也急忙探头看了看，心下一动：“这不是那日在南疆的女妖吗？为何这般境遇？”

“不……我好像从你的书里读过她。”李棠心中阵阵悸动，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她，好像是……”

白骨夫人日夜受此折磨，早就失了神志；但是，迷煳之中听到了吴承恩的声音，却忽然还了神一般，睁开了自己的双眼；眼前，真真就是吴承恩的脸庞！白骨夫人喘一口气，不禁失笑：是梦吗？玄奘，你是来看我最后一眼，好让我放心遁入轮回吗？

“喂！你怎么了？”吴承恩大声喊着，抬起手，想要将白骨夫人拉出石棺。

一股温热，从吴承恩的手上传来——白骨夫人一个激灵，霎时间才意识到，这一切，并非是梦！

是真的！

玄奘，来救自己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血泪，此时此刻，白骨夫人的眼角还是情不自禁的湿润起来；吴承恩模煳的身影，却和前世一样清晰无比……

该对他说什么呢……久别重逢之际，自己该说什么……

白骨夫人的嘴唇已经干涸，一个字也讲不出。李棠急忙拿出灵感抖了抖，几滴露水落进了白骨夫人的嘴里。

“快……走。”白骨夫人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

院子门口，一阵风沙勐然袭来，将两扇残缺的大门紧紧关闭。关门的响动，引得李棠等人回头望去——

“原来，你没死……”风沙散尽，一脸漠然的卷帘，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既然来了，便坐坐吧。”

第六十五章 执念（上）

李棠的刀不知到底是何时出鞘，只见刀锋从卷帘的心口笔直刺入，深深地贯穿了他整个肉身。砂砾不断从卷帘的伤口处流出，而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意图夺命的一刀。

“李家小姐，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卷帘深吸了一口气，暗自用力；李棠顿时感受到了一股从刀柄上传来的力道，仿佛自己的锦绣蝉翼刀被漩涡所吸引一般。这股力道并不算大，但是用劲的方式，则很像是擒拿术。这股诡异的力道，转动着传到了李棠的手上。很快，李棠的手腕吃不住力，竟然第一次松了刀柄——

“只是坐坐，何必动刀动枪呢？”卷帘并没有乘胜追击；刀子仿佛草绳一般前后一缩，霎时间全部进了卷帘体内。很快，卷帘仰起头，用右手掏进自己的嘴巴里，慢慢将这柄长刀重新完整地捞了出来。

旁边的吴承恩握紧了笔杆，已经挡在了李棠身前；他可不知道卷帘会对李棠做什么。而卷帘只是将锦绣蝉翼刀握在手中，饶有兴趣地试着挥了两挥。刀风呼啸而至，吴承恩本能地抬手一挡——只是，卷帘的目标并非自己：吴承恩左右的墙壁上，已然被袭来的刀风刻下了两道深深的刀痕。

“这刀，用斩的可比用刺的厉害。”卷帘并不擅长使这种兵器，但是随便一试，也知道这是宝贝：真不愧是李家小姐的贴身物件，拎在手中竟然恍如无物一般轻巧。

吴承恩呆在原地，左右脸上分别留下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才表明了卷帘功力深厚，近距离一击拿捏精准。如果卷帘瞄准的是吴承恩的脖子，现在吴承恩多半已经身首异处了。

冷汗，在这个时候才无声而至。

“让开。”卷帘朝吴承恩开了口，随手将手中的兵刃松放，坠在了地上。锋利的刀刃一下子湮入了泥土之中，只剩刀柄露在地面。眼前的吴承恩，还算不上什么威胁……卷帘瞥了一眼李棠腰间的玉坠，拿捏自己的立场后，并不想与李棠和吴承恩正面冲突。

他要找的人，不是这对一脸傻气，又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年轻人。

吴承恩没有动；或者说，他不能动。因为他的身后，不仅仅有手无寸铁的李棠，再隔几步，便是正在照顾白骨夫人的青玄。瞧过卷帘的身手，这个距离别说甩出宣纸了，吴承恩估计自己半个字都写不完，就会被此人夺了性命。那么，剩下的唯一奇袭机会，便是吴承恩怀中暗藏的火铳。

妖物虽然可以幻化无常，其实为的就是隐藏自己内丹所在；大部分情况，内丹不是藏在心口，便是隐于头颅之中。既然李棠的一击并没有伤到卷帘，那么倒是可以赌一下……

只要能伤到卷帘的内丹……

“准备去捡刀。”吴承恩小声说道，同时手向着怀中探去——只是这个距离，既然身后的李棠能够听见，面前的卷帘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李棠微微探出身子，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吴公子。”卷帘显然注意到了吴承恩怀中有所蹊跷，身边升腾环绕起了一股沙浪：“你的手会被碾碎的。”

“来试。”吴承恩咬咬牙，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不过，自己虽然与这卷帘过招不多，但他都是要抬手才能出招。现在的卷帘只有一条手臂，而自己的双手各有兵器——龙须笔和火铳——再加上身后的李棠，卷帘在一瞬间不一定能够应付得过来。最坏的情况，就是自己要用命去顶住卷帘的第一击。

多少，卷帘都能猜到吴承恩此时的心思。只不过，在卷帘心中并没有高看吴承恩一眼：这完全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从这小子和苏老三之间的来往就能看出来，他的境界还很低，根本不能理解自己的可怕。

蚂蚁，拼尽全力依旧是蚂蚁。如果蚂蚁不要命就能打败大象的话，岂不可笑？

卷帘的手微微抬起。吴承恩知道自己不可能后发制人，当机立断摸出火铳，瞄住了卷帘的脑袋；李棠一个翻身便将没入地下的唐刀利落拔出，旁人看不清她的手势，只见一道白光从卷帘的身子正中，自下而上闪过。

霎时间，血光飞溅。卷帘低头看去，自己的身子已经由天门正中一分为二。

“好刀。”卷帘抖了抖身子，缓缓开口。

吴承恩眨眨眼，然后勐然回头——自己面前被李棠噼中的卷帘，浑身如同蜕皮一样开始溃出散沙；不消一刻，剥落层层沙皮后，里面的肉身却是一个普通百姓模样的中年汉子，看面相，早已死去多日。他的手中，虔诚地捧着一个笑脸泥僧。

而另一个由砂砾凝成的卷帘，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蹲在了毫无防备的青玄身后。

青玄并没有留意卷帘的动作，眼下他正在给白骨夫人恢复元气，略微分神，便会被卷帘瞄了空当，趁虚而入。

“终于见到你了。”卷帘开口，青玄这才一惊。

白骨夫人已经缓了三分元气，见到这一幕来不及提醒，直接用尽了浑身力气翻身抬手，死死攥住了卷帘的脚腕。白骨夫人心里明白，自己的绝技只有“嵴蛇”；这一招其实对卷帘毫无用处，她也晓得这是徒劳之举……

但是，当白骨夫人握住卷帘的一瞬间，忽然有了不同感受。随即，白骨夫人用上妖气奋力一抽，这卷帘的肉身倒是真的被剥了骨——只是和刚才的情况如出一辙，死去的卷帘溃出浑身砂砾，里面包裹的乃是一个死去多日的百姓，手中也是捧着一个泥僧，一脸虔诚。

如果千里眼和顺风耳没有被胡来的镇九州拖住手脚，那么此时也会方寸大乱：京城内，不少民户纷纷大门敞开，由内走出了十七八个卷帘；而这些百姓的家里，早已没了丝毫生气。这些卷帘，有的直奔鬼市，有的堵住城门，有的来了镇邪司……

而剩下的卷帘，则都是朝着皇宫而去。

此时此刻，即便镇邪司再次张开天罗地网，但是要判断到底京城之内哪个才是卷帘真身，已是不能。

对于麦芒伍来说，下棋最大的乐趣，就在于过程中的种种变量：不到最后，胜负永不分晓。

千算万算，人总会有算漏的时候。

卷帘会反，麦芒伍心知肚明。但是，他以为卷帘怎么也会再忍让一天，待到去皇上面前殿试之际再反——毕竟，那是一个行刺的完美机会。麦芒伍已经对此做足了准备，未曾想到的是，卷帘已经忍无可忍。可以说，卷帘把握住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打了整个锦衣卫镇邪司一个措手不及。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又是那镇九州闹了麻烦。对于镇九州，麦芒伍一直心中有愧：确实，走投无路之际，是自己进谏于皇上，说不如壮士断腕，以绝后患。这番考量，虽然是为了大局出发，却也的确是不义之举。

没想到，自己对于镇九州的略微放纵，会招致一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第六十五章 执念（下）

从鬼市回来的路上，麦芒伍一直不敢去揣度京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只希望，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吧。

刚刚离了鬼市之际，两个利落的身影落在了麦芒伍的左右，双手抱拳：“大人。”

麦芒伍收住脚步，看着两人身上都有新伤；而路边的野地里，倒着一个捧着泥僧的百姓。

“速报。”麦芒伍开了口，一句废话也没有。

“衙门，卷帘。”两人互相看看，最终只说了这两句。

此时，一笑楼的门口，卷帘的真身已经杀了个回马枪。他推门进去，看到了院子里面的青玄和其他人，嘴角不禁上翘。

卷帘表面上看着眼前的青玄，心其实却并不在他的身上。

眼下，卷帘的身后，传过来了一股浓浓的杀气。一个身影，已经落在了一笑楼门口，堵住自己的去路——只不过，卷帘根本也没打算离开就是了。

身后的人，正是伤痕累累的镇九州。此刻，哪怕看到的只是卷帘的背影，他的心也快要按耐不住了。

卷帘不禁想笑：没想到没想到，自己来了京城后一直被那麦芒伍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最终的一切，竟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同前几世的金蝉子一样，他们都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卷帘迈步而入，白骨夫人已经能够站得起身了；她急忙将吴承恩等人向后推了推，示意众人寻机而逃。

眼见得第三个卷帘在此现身，李棠怎么可能就此放过？言语几句，李棠便要上前——白骨夫人劝说不住，悄悄抬手，放在了李棠的肩膀上。一下子，李棠顿时觉得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双腿支撑不住，就要瘫倒。

李棠倒地的一瞬间，只觉得双肘被一双手托住了，借了这一点力，她回过神，重新站了起来，看看身侧，原来是吴承恩扑过来扶住了她。吴承恩一脸愠怒，看着白骨夫人喝问：“你想干什么！”

看到吴承恩手中挽着其他女子，白骨夫人心里如同针刺一般，她定定神，掩饰住心疼的感觉，缓缓开口：“李家小姐自幼宠惯，自然不知道外面凶险。你们留在这里的话，没有丝毫胜算。”

说完，白骨夫人又指了指李棠的肩膀；刚才她摸过的位置，已经隐隐泛出了淡淡紫色：“刚才我已对李家小姐下了尸毒，如果一个时辰内不解的话，她就会命丧于此。你要怎么做，自己考虑吧。”

李棠还没说什么，吴承恩额上血管已经暴起，他一把抓过白骨夫人枯瘦的手腕大骂：“你这女妖，怎得如此阴毒？难得我师兄还好心救你！妖物果然是妖物！”

白骨夫人笑了笑，却已朝着门口的卷帘迎去。其实，方才那句话自己多余一问：白骨夫人心里清楚，玄奘这种人，是不会丢弃别人的性命于不顾的。只要让他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而且，刚才看这二人关系的种种，不像是泛泛之交。也许，他怀里的女子，便是此生注定之人吧……白骨夫人心中隐隐作痛，说不上是因为那永生蛊，还是因为李棠。看着吴承恩因为李棠中毒而焦急的模样，白骨夫人的眼泪就要下来了：玄奘，我要死了，为何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卷帘面无表情，看着擦拭着双眼的白骨夫人，知晓她已经毫无牵挂。对于还有希望的人，永生蛊是最可怕的地狱。但是，对于面前这种已经生无可恋的人……永生蛊的效用，反而变得棘手了。

青玄探了探李棠的鼻息，知道事情并不简单；思来想去，他将念珠摘下了手腕，缠在了吴承恩的书卷上，然后将书卷塞进了吴承恩的怀里：“现在去找伍大人，晚了，李棠会死。耽误不得。”

吴承恩愣了愣，但是看到青玄的表情后，吴承恩咬着牙点点头。

卷帘身后的镇九州已经朝前迈步：“闲杂人都退下了，时间不多，咱们开始吧。”

吴承恩扶着李棠，朝着院墙走去；镇九州和白骨夫人都盯紧了卷帘的一举一动，生怕他会离开；只不过卷帘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打算阻止。就在吴承恩准备越墙而过的瞬间，白骨夫人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朝着吴承恩大喊一声：“玄奘！你还认得我吗？”

这一声呼唤，吓了吴承恩一跳，忍不住扭头看了看白骨夫人。白骨夫人见吴承恩回头，怔怔地抬起枯手整理稀疏的发鬓，又慌忙擦去脸上的泪痕：千百年过去了，自己的样貌不知道变老了几分，不过只要他心中仍然有自己，那么在他的眼里，应该依旧是那个赖在经台旁边，央着他讲颂佛法的姑娘吧？

但是……

吴承恩的视线茫然地扫过她，似乎无动于衷，然后握着李棠的手，一跃而起，朝着镇邪司而去。慌乱之中，墙外面传来吴承恩的几声叫喊和狗吠，都匆匆而去，渐行渐远。

白骨夫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千百年了，认不出，认不出才是对的。那个丫头，也不错，他们，他们自然是很好的。”

“姑娘。”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骨夫人没有回头，她已经不再关心任何人。可是那个声音仍然在她身后说着：“以前，你总是赖在经台旁边，央求我讲佛法。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讲佛法了，现在，我再为姑娘讲一次吧。”

白骨夫人终于回头，是那个叫青玄的男人，他双手合十，双目低垂，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丝哀苦。

白骨夫人心中一惊：“你……是……”白骨夫人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原本被永生蛊侵袭后早就停止的心脏，竟然开始微微震颤。

青玄说：“诸法之下，众生皆同。有生而为人者，生而为妖者。皆沉沦尘世不得解脱。所谓降妖除魔，并非界限。善恶之别，不拘泥于人妖。天道，是知善知恶，为善去恶。”

青玄说完，迎上卷帘，挡在了白骨夫人的面前。

墙壁外，在刚才吴承恩越出去的位置，李晋靠在墙角边坐在地上。院子里，马上便是卷帘和白骨夫人、镇九州以及青玄的厮杀，但是这一切似乎都与李晋无关。刚才吴承恩翻墙而出，李晋便让哮天带着小姐和吴承恩去找麦芒伍了。其他事，李晋并不打算掺和。

“如此，你才成为了真正的玄奘。”听完青玄的一番话，李晋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子，拍拍屁股，懒洋洋地看了看天空：“猴子，你也快来了吧。”

第六十六章 一拳（上）

麦芒伍疾步如飞，直接迈入了镇邪司大堂之中，片刻没有停留便打开了密道。身后二人紧跟而入。

进了地下密室之中，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就连两顶特制的白色轿子也已经被砸了个粉碎；顺风耳擦拭着手中的火铳，而千里眼手中的拐杖也已经断成了两截。二人见麦芒伍前来，并不意外，正打算起身迎接——

“你二人无事？”麦芒伍皱皱眉，轻声说道。

千里眼和顺风耳急忙点头称是。

“觜火猴，女土蝠……你二人，是如何与镇九州串通一气，放走了他！？”麦芒伍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二人知道，麦芒伍是真的动了脾气。平日里，麦芒伍绝不会用二十八宿的名号来称呼自己人的。

这代表着，眼下四人面对的并不是平日里老妈子一样的伍太医，而是掌握镇邪司生杀大权的管事：麦芒伍。

一时间，密室中的四人齐刷刷跪在了地上，丝毫不敢怠慢。

“看这情形，多半是那镇九州自己在密室中胡闹。他二人拼死抵抗，却未能得手……”麦芒伍身后的其中一人微微抬起身，替千里眼和顺风耳开了口。

“住嘴！”麦芒伍头也不回，便打断了身后那人的解释：“莫要骗我，也不用替他们开脱；这件事，你与瘸子也参与了其中。”

身后两人互相偷视一眼，不再言语。

“……是我二人念及七子旧情，于心不忍，才放走了镇九州。”千里眼抬起头，开口说道：“这件事，与骗子和瘸子无关……”

无关？麦芒伍心中明白，这件事怎么可能与另外两人无关？麦芒伍为了周全，在离去之前交与骗子与瘸子的命令，本来是在镇邪司大门附近看守，以防万一；但是两人却擅自去了鬼市门口，口称是来迎接、保护自己。从大局分析来看，这两人本意多半是要去拦住自己，为千里眼和顺风耳争取时间的；只是偶尔遇到了前来鬼市的卷帘□□，脑子快的骗子才趁机改口，说是发现了卷帘图谋不轨……

他们几个互相包庇，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这七人很久之前都是自己的贴身侍卫，彼此间交情很深。后来，疯子得了皇上的赏识，封了镇九州的名号；不久后，瞎子和聋子也靠着一技之长，成为了千里眼和顺风耳，跻身于二十八宿。自此之后，虽然七人身份有别，却依旧情同手足。

七人在京城内出生入死，保护着京城安全。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傻子和愣子都死在了卷帘手中。

对于锦衣卫镇邪司来说，每日生活本就是一只脚踩在棺材里，所以自己兄弟即便死了，心中涌起的，也并非难过。但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只有这自古的道理，流传了千百年。

“我知道你们想要替愣子和傻子报仇，但是如此胡来……”麦芒伍看着地上长跪不起的四人，此刻反而发不出什么脾气。“顾全大局”这种话，这些人是听不进去的。

明日便是武举殿试，奈何却突生这等变量。如此下去，九剑与奎木狼岂不是白白牺牲……

“大人，咱们若是铁了心真要胡来的话，便随着疯子一起去了。”地上跪着的骗子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心不甘情不愿，声音故意让麦芒伍听进了耳朵。

规矩，就是规矩。

几句抱怨，麦芒伍没有理会，只是手中亮出了四根银针。除了千里眼外，其他三人很自觉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露出了各自的命门。很快，顺风耳推了推身边的千里眼，他才心领神会，挽起了自己的袖口。

“死而无怨。”千里眼嘴中说着，脸上甚至依稀泛起了笑意。

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响，说是有人求见。同一时间，一阵狗吠声，传入了麦芒伍的耳朵。

几里地之外，一笑楼内已经面目全非。

即便里面天崩地裂，一笑楼的门外依旧没有人注意到；只因为这一笑楼有桃花源所布下的结界，可谓与世隔绝。

而李晋就躲在墙角，惬意地欣赏着里面的死斗。

卷帘没有丝毫大意；眼下最要提防的，便是贴着自己的镇九州。要说这镇九州，其实并不像是其他二十八宿一般有所绝技；他唯一的厉害，便是力气大得惊人。

是的，只是力气大得超乎想象，仅此而已。

镇九州飞身上前，朝着卷帘的后腰便是一脚；这么大的动作，卷帘自然没有硬接，只是小心地侧身躲开——不过，镇九州浑身都是伤口，一脚踹出后，泼洒出了不少血滴。单单就这几滴溅在了卷帘衣袍上的血珠，硬是将卷帘险些掀飞出去。

“没打到啊……”镇九州收了腿脚，揉着自己的拳头，脸上已经是几近疯癫的笑容。

卷帘站稳了身子的同时，从袖口甩手扔出了一个头颅大小的蛊巢——他现在终于确定了：自己万不能与这不要命的镇九州近身缠斗。对于今时今日的卷帘来说，镇九州的一拳一脚，都是杀招。

那蛊巢之中，尽是飞翅毒虫，口器中的毒液，足以化骨。蛊巢落地之后滚了几滚，便嗡的一声飘飞出无数蛊虫——青玄本能地用手扶住了白骨夫人的肩膀，正要出招，才想起念珠已经交给了吴承恩。无奈之下，青玄只能伸出手摊开五指，一面丈宽有余的佛光盾霎时间张开。飞扑而来的蛊虫刚刚碰到佛光，便熄了振翅，安静地落在了地上。

而卷帘本人，则是乘乱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匆忙捏出了两三个泥僧，朝着青玄甩去。泥僧轻易穿过了青玄的法盾，落在了白骨夫人脚边。

“得手了。”卷帘不禁一番得意。果然，青玄散出的佛光并非实体，多半只能隔开戾气。泥僧既然能过去，那自己便有的是办法。

正待卷帘抬起右手准备施法，白骨夫人毫不犹豫地双掌互击，肘骨顿时凸显而出，化作锋利的刀刃；紧接着，白骨夫人原地旋转，将地上的泥僧尽数削碎。卷帘不禁皱眉，看来那白骨夫人多少了解一些自己的手段——

片刻迟疑之际，卷帘的右手忽然间被人攥住——卷帘心中一惊，回头望去，乃是镇九州。没想到，这厮竟然不顾毒虫包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卷帘低头望去，别说后招了，现在自己的手腕就已经乌黑青紫，估计骨头已经被这镇九州捏碎。卷帘知道大事不妙，断掉的左臂位置涌起了一阵沙土，凝成了巨爪，想要尽快甩开镇九州——

“死吧。”镇九州冷笑一声，朝着卷帘的门面便是重重一拳。

霎时间，拳风呼啸凛冽，扬起的沙土足以遮天。

镇九州知道，自己并没有得手——这一拳上去的触感，并非轰到了对方的肉身，反而像是砸进了无尽的泥沼之中。

尘埃落定，衣衫褴褛的卷帘，站在了众人面前。青玄看到卷帘现在的装扮，忍不住双掌合十；而白骨夫人更是情不自禁小声叫了出来。

卷帘的衣衫之下，竟然戴着一根诡异的白骨项链。说是项链，其实是用九颗人的头骨贯穿而成，套在脖子上显得格外瘆人。这些头骨接二连三渐渐失了白色，化成了枯黑。取而代之的，是卷帘之前失去的断臂，此刻则又完好无损地长了出来。

卷帘看了看自己少了一枚头骨的项圈，然后朝着青玄望了望；最终，他还是把目光放在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镇九州身上。

第六十六章 一拳（下）

镇九州看到眼前一幕，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大笑不止；他多少知道一些关于人骨和金蝉子的事情，明白此刻卷帘已经被自己毁了太多修为。

“找死。”卷帘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双手并举，朝着镇九州喷出了一阵沙土。

镇九州即刻俯身向后一跃进了一笑楼，避过袭来的砂砾。同时，他双手□□了地面之中，然后暗自发力——紧接着，镇九州大喝一声，像疯了一般将一笑楼的房梁、门柱、石板等等器具纷纷拆碎，然后向天空抛去。只是片刻之间，以前风生水起的一笑楼，便被镇九州轻易夷为平地。不仅如此，镇九州还在继续重复这个动作，双手不断下掘，同时向上空抛甩；地上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深的大坑。

卷帘皱眉，却不想因为愤怒而与镇九州这个疯子过多纠缠——没想到，自己的头骨项链也被这镇九州逼了出来。自己的修为毁损过重，眼下再不拿下金蝉子，更待何时？拿定了主意，卷帘即刻腾空而起，双手散开的砂砾化成了旋转的兵刃，就要朝着青玄扑去。

“玄奘！”白骨夫人急忙用左手扶住自己的右肘，略一用力，一根巨大而又锋利的骨尾便从身后刺出，直取卷帘的心口。始料未及的是，这坚硬的骨尾还没近得卷帘的肉身，便如同一根稻草般被轻易削成了碎片——甚至，骨尾碎开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般情景，倒是让白骨夫人不知所措了：不对，卷帘此时唤出的，绝不是平日里的砂砾。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玄机。

其实，以卷帘的心机，自从知道了麦芒伍在校场埋下的种子后，怎么可能会束手待毙呢？

卷帘，自然也做了其他准备。唤沙的本事，乃是将妖气注入砂砾之中，进而被卷帘所用。只是，京城断了砂砾来源，卷帘三大绝技看似被封印一门。但就在初赛的夜晚，向卷帘伸出援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铜雀。

“这批铜沙，请大仙妥善使用。”铜雀送来的三大箱铜沙，重似苍山；卷帘将手探进去略微一摸，便感觉到了这并非普通矿藏，乃有妖气蕴含于其中。

今日，卷帘便用上了铜雀所赠的铜沙，果然威力惊人。白骨夫人并没有止住他前行的脚步，眼看卷帘离青玄就在三丈以内——

轰隆一声，卷帘脚下的土壤被人掀开，镇九州一只手握住了卷帘的脚腕，自己从里面爬出了半个身子；卷帘一下子失了平衡，险些摔倒。原来这镇九州看似疯疯癫癫，其实是藏在地底下攻过来的……

只是这一次，卷帘并没有选择退让。他勐地抬脚，将镇九州从土下拔了出来，然后用裹着铜沙的手掌，一招便贯穿了镇九州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镇九州口吐鲜血，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卷帘的眼睛。

卷帘做出这个决定，并非莽撞。刚才镇九州握住自己的脚踝，力道似乎减弱了太多。卷帘虽不晓得其中变故，衡量一番，却觉得自己可以应付。

“亏我当年高看你一眼……仗着力气只会拳脚，难成大器。”卷帘当是这镇九州力气用尽，便索性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瞄住了镇九州心脏的位置：“既然道不同，那便好聚好散，有借有还。我给你的，今日便还于我。”

青玄看到这一幕，暗道不好，急忙伸手——一道佛光化为手掌掠过，拍在卷帘身上；但是，却无法驱散开卷帘身边的铜沙。

噗呲一声。

卷帘的手，贯穿了镇九州的心脏；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卷帘耐心地在镇九州的肉身之中摸索着，寻觅着自己的目标——那些自己多年前藏在这个肉罐中的蛊虫——自然，还有那永生蛊！只要取回自己的宝贝，休养些时日，身上的头骨项链便可恢复法力。到时候，自己又可以……

镇九州身子抖了抖，脑袋向后仰去，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嘿嘿嘿……

镇九州已经呼吸困难，却发出了一声冷笑。卷帘皱眉，似乎也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你什么也取不走。”镇九州尽了力气，想要抬起头，让自己好好看看卷帘现在的表情；是的，卷帘此时的表情一定格外有趣：当他发现永不泯灭的永生蛊已经被人除去时，他该多么慌乱啊。

确实，卷帘心中一慌：不可能！且不说那永生蛊除了自己外无人能除，这镇九州如果真的离了永生蛊，也会片刻间耗尽精元，化为蛊虫巢穴。奈何此人却能活着与自己对抗这么久？到底藏在了哪里，藏在了哪里！

搜索之余，卷帘突然觉得，镇九州身上有一种似曾相识、令自己非常不悦的感觉。难不成，是……

镇九州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是的，卷帘猜测的没错：镇九州其实早就该死，要不是靠着奎木狼留下的内丹，他的肉身此刻绝然已经灰飞烟灭。之前在镇邪司内，镇九州与千里眼、顺风耳稍微交手，两人便察觉到了镇九州的蹊跷之处。细看之下，才明白镇九州已经离了永生蛊，命不久矣。

“揍他一拳。”镇九州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口中喃喃重复的，只有这句。只是，规矩还是规矩，千里眼和顺风耳，并不能破。走投无路之际，镇九州哑然失笑，收了自己的形法，恭恭敬敬双手抱拳，眼看膝盖就要着地——

“他在一笑楼。”千里眼摘下了自己的眼罩；而顺风耳已经飞身而至，一把掺住了镇九州。

镇九州面无表情，打开了那随身带着的包裹，将奎木狼的内丹取了出来，一口吞入。霎时间，他浑身血脉精热无比，仿佛是在用生命燃烧一般烫手。

“大恩不言谢。”镇九州深吸一口气，再次双手抱拳。

“你要去，便去。”千里眼重新戴上了眼罩，不再说话。

“只是，要揍那卷帘就多揍一拳。”顺风耳也让开了门口，不再阻拦：“因为，愣子和傻子，也……”

镇九州听完，哈哈一笑。

转过身，才是痛彻心扉，咬牙切齿。

“还差一拳……”镇九州的眼神已经模煳，看不清面前的卷帘；但是他依旧勉强抬手，用左拳，微微擦在了卷帘的脸上。卷帘连躲都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必要去躲了。此时别说挥拳出招，镇九州连说话都费劲力气。

可恶，失算了！卷帘明白自己落了下风，索性改了主意：起码，也要将其他的蛊虫取回才是，聊胜于无。想到这里，卷帘的双手撕扯得更加凶狠。

只会拳脚嘛……倒是被这天杀的卷帘小看了。早知道，就该与那麦芒伍多学几招才是，说不定就不会如今日一样狼狈。镇九州心中说着，目光凝视着天空——

呼啸声。

“只与伍大人学了一招。”镇九州长出了一口气：“流星。”

墙外的李晋也听到了声响，不禁惊喜抬头望去——紧接着，他面色又重归失落，急忙起身闪躲。

卷帘一惊，却也来不及反应了——之前镇九州发疯似得拆了一笑楼，又将那些个断壁残垣抛上了天空，原来都是伏笔——此刻，天空坠下来的不仅仅是那些个柱子、横梁，还有四五块镇九州从地底挖出、又趁着一笑楼轰塌的嘈乱之际抛上天空的巨石！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足有三丈宽窄的巨石，遮天蔽日不说，且是同时落下、布阵精准，封住了卷帘的所有走位，令他无从躲闪。卷帘急忙想要唤起铜沙保护自己，却发现被自己双手控住的镇九州体内也有妖气，铜沙没了昔日的灵便。

“我说了，你什么也取不走。”镇九州哈哈大笑：“妖孽，咱们便随着我这一拳……”

一起尸骨无存。

第六十七章 念珠（上）

镇邪司，天楼。

坐在椅子上的李棠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似睁似闭，全靠吴承恩站在身后扳住她的肩膀才不至于倒下，麦芒伍为她搭着脉，一开始只是闭目沉思，突然眉头皱了一下。

吴承恩大惊，噼手就握住麦芒伍的手腕问：“皱眉头是什么意思，伤得很重吗？”扶着李棠的手刚一松开，李棠便软软地向前倒去，几乎要摔在地上。

“李棠！李棠！你醒醒啊！”吴承恩扑过去抱住她，拼命呼喊。

“我还没说话，你急什么……”麦芒伍倒是从容：“我皱眉头，是因为觉得奇怪。这尸毒来势凶猛，量却极微，显然是那白骨妖物故意手下留情。看来那妖物未必是真心要害李棠，不过是想把你们支开罢了。”

吴承恩半信不信地去看李棠，只见她已经睁开了眼睛，除了脸色仍然不好，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痛苦的样子。

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同麦芒伍耳语了几句，然后瞥了吴承恩一眼。麦芒伍听完后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才点点头说道，“下去吧。”

待管家离开后，麦芒伍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细软银针，他微微抬起自己的手掌，先在针尖上渐渐凝了一股温热真气，随后才将银针□□了李棠的手腕。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只见李棠两片嘴唇微启，吐出了一口紫黑的气。

“好了，尸毒散尽，吴公子不用担心了。”麦芒伍淡淡说道。

李棠在吴承恩怀中咳嗽一声，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多谢。”李棠微微向麦芒伍致意。

吴承恩拉起李棠的手：“既然你好了，我便放心。你好生歇息，我先去找青玄……”

“吴公子留步。”麦芒伍抬手一挥，天楼的大门便横上了一道门闩。吴承恩并不想多说，抬手便要撤掉门闩，却发现这根石柱似有千斤，哪怕自己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也是无法撼动分毫。

“让我出去。”吴承恩只得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似乎从始至终一直在主宰自己命运的麦芒伍：“我要去找青玄。如果我去迟了……”

说着，吴承恩看向自己手中被念珠所封印的书卷，焦急万分。

麦芒伍顺着一望，辨认出那念珠乃是青玄一直形影不离、捏在手中的那串。书卷内，永生蛊熟悉的气息正在张牙舞爪，却死活不得而出。看来，这种情况多半得益于缠在书卷上的念珠，这宝贝功不可没。看来，青玄此时应该是赤手空拳对上了那卷帘，怪不得吴承恩要急着赶过去……

“如此的话，倒不如我派几个腿脚快的手下，陪吴公子一起去……”

说着，麦芒伍忽然出手，一把夺过了吴承恩抱着的书卷。吴承恩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低头看看，才发现书卷已经不见了。

“别碰！”吴承恩大声喊道——

麦芒伍并有收手，依旧打算拆下那串念珠，但是在自己的手碰触到念珠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瞬间被冻结了——不，冻结的原因并非彻骨之寒，反而是一股平静的温热——麦芒伍顿时失去了一切杂念，就连松开手都做不到。他心中萌生的唯一念头，竟然是抛开一切、立地成佛。管他什么江山社稷，管他什么天下苍生，管他什么……

吴承恩掏出了龙须笔，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将麦芒伍碰触在念珠上的手掌拨开——麦芒伍这才勐然醒神，踉跄了几步后大口喘气。

“这是什么……”稳了稳神，麦芒伍指著书卷上的那串念珠，开口问道：“这绝不是一般人的法宝。扰人心智，乃是魔物。”

可能，还远不止扰人心智这么简单……麦芒伍突然觉得后嵴有些发凉：自己如果再多握一刻这串念珠，说不定会就地变成一块石头也尤未可知。

“并非魔物；这念珠上有五行之力，乃是封印。”吴承恩见麦芒伍开口闭口尽是诋毁，自然替青玄鸣了不平：“此乃苦行，青玄为的是用来克制自己的杂念。”

五行之力……麦芒伍想起来了，血菩萨当初举荐吴承恩的时候，便说过他身边那位名叫青玄的男人也不简单，使得乃是五行之法。当时的麦芒伍，还觉得血菩萨言过其实了。

这五行之法听起来与普通法术无异，其实内里暗藏玄机：任何一个人或妖，修炼出金、木、水、火、土几样法术，都不足为奇；但是，五行之间彼此相生相克，想要同时掌握五种法术，任何肉身都会因为这强大又不可控的力量而从内到外崩坏。

看来，那青玄是得了这宝贝，才能驾驭五行之力。这么推测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吴承恩不再多说，只是走上前去，将念珠摘下，握在了自己手中。麦芒伍看着他手里的念珠，明白此举意义重大：这念珠，说好听一些是会消除杂念，说难听一些的话，是会剥夺人的感情及其他一切，甚至于物主的存在。

怪不得青玄此人不能被人记住……想必，与这念珠也有关系。

只是……

只是，麦芒伍依旧没有放走吴承恩的意思。或者说，他其实没有必要让吴承恩再回一笑楼了。

因为，此时有人正在敲打镇邪司的大门。而在衙门口如此放肆的，不是别人，正是青玄……

“来得好。”麦芒伍低声笑了笑，手中亮出银针。

就在刚刚，镇九州的“流星”悉数坠下，将一笑楼毁了个寸草不生。要不是青玄与白骨夫人躲入了结界，恐怕定会死在里面。想必卷帘也没想到镇九州的这一招是如此结果：结界之内只有十数丈宽窄，这几颗陨石般的巨石蕴含和迸发的能量如同被包裹在锅里面不得宣泄，冲击压迫了卷帘的全身，而他自己暗藏的蛊虫也经不住这份磨压，死伤大半；再加上卷帘本来就已经元气大伤，铜沙又使不顺手——

天崩地裂之后，卷帘浑身血肉模煳，力不可支地倒在了地上。

第六十七章 念珠（下）

这一击，乃是凝了镇九州和奎木狼二人一世修为，实在漂亮。如果镇九州知道这一拳的结果会将卷帘逼入绝境，一定会笑出来吧……

只是，镇九州已经如同自己所说的一样，在爆炸的核心位置得偿所愿。那里已经是一个七八丈深浅的陨坑，四壁被灼烧漆黑，里面唯一残存的，便是半块锦衣卫镇邪司二十八宿的腰牌。

是的，镇九州什么也没有给卷帘剩下。卷帘之前饲养在镇九州血肉之中的蛊虫，全部随着这一击，烟消云散了。

待到尘埃落定之后，白骨夫人才引着青玄重新回来；地上的卷帘略微一动，白骨夫人即刻亮出了两支白骨巨爪，心中也是惊恐万分——

只是，卷帘并没有下一步行动；相反，他只是尽力抬起头，眼神模煳，嘴里面喃喃自语着什么。

白骨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前奄奄一息的，真是卷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南疆沙神——卷帘！

刚才那人，真的得手了！？

白骨夫人没有大意，只是双手十指交叉拼在一起，朝着卷帘一指——霎时间，卷帘身边冒出了几根弯曲的骨头，纷纷刺入了卷帘的肉身之中，将他死死插在了地上；白骨夫人此举本是想要防备卷帘是在诈死，才没有贸然上前。只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击，几乎取了卷帘的性命。

卷帘的身上，流出的是血，而不是平日所见的砂砾。他抖了抖身子，并非是想反抗，只是因为浑身的剧痛在本能地挣扎。

青玄看到这一幕，甚至都有些于心不忍。

“卷帘真的……”白骨夫人忍不住说道，话声未落，她已经将右手幻化成骨刀，左手凝了嵴蛇，朝着卷帘走去。

青玄看着白骨夫人：“你要做什么？”

“我……”白骨夫人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欣喜的语气：“我想看看，他身上是否有永生蛊的解药……”

青玄听完，皱皱眉，却还是放下了自己的手臂。

白骨夫人屏住了呼吸，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自己手起刀落，砍下卷帘的人头，那么玄奘便可以躲过这持续了几世的劫难！一定要趁现在，杀了卷帘！至于自己身上的永生蛊，除不除得掉都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永生苦痛而已，跟玄奘平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白骨夫人的手，却突然被青玄握住了。她不禁觉得浑身一颤，却仍然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情感，回头看向青玄。

而这时，卷帘口吐鲜血，断断续续开了口，他说出来的，则是这世界上最最无耻的一句话：

“大……大师……救我……”

白骨夫人惊异地看着卷帘，她实在是不能理解，他害了那么多生灵，又对金蝉子做了那么多恶事，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开口求救？难道真的有人可以一点廉耻良心都没有吗？

青玄走上前来，只是蹲下俯身，双掌合十，看着眼前的卷帘。

“大师……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今我已大彻大……悟……愿一世清修……大师，救我……”卷帘喃喃地说。

青玄低眉：“不错，佛家的确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玄奘，不要被他蛊惑！”白骨夫人凄声喊道。

青玄不理，继续说道：“只是佛祖还说过，善恶皆有因果，你不如问一问死在你屠刀下面的人是否应允你成佛。”说着，青玄举起了手，向着卷帘的咽喉抹去。

“我自知该……死……”卷帘看着青玄面上起了杀心，绝望地闭上眼睛，嘴中喃喃吐出几个字，“但，我死了……她也……活不成……”

青玄的手停在半空。

一炷香后，镇邪司门口。青玄敲打了大门一番，静静伫立在门前。

千里眼和顺风耳打开了衙门的大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青玄。而青玄的身后，则跟着白骨夫人。

“我是来找伍大人的，李大小姐正在里面请伍大人医治尸毒。”青玄俯身施礼，毕恭毕敬朝着二人说道。

千里眼笑了笑，随即将之前断成两截的拐杖横在胸前，拦住青玄去路；而顺风耳二话不说，已经举起了火铳，瞄住了青玄的脑袋。

白骨夫人来不及多想，便散出了阵阵杀气。

“逢妖必杀。”千里眼并无惧色，反而顺势说道：“你跟妖怪在一起，还想闯我镇邪司？今日便替我兄弟报仇，杀了你个挨千刀的……”

千里眼正要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出来，口呼住手，然后便扶着门框喘气。

“青玄先生，伍大人有请……至于你的朋友，倒不如在门口稍微歇息……”管家缓了缓，才将麦芒伍的口信传达出来。

千里眼和顺风耳一脸惊疑。青玄手掌合十施礼，同白骨夫人交代几句，便随着管家进了镇邪司。

此刻，天楼的大门紧闭；管家引路到此，径自转身离去，并未替青玄开门。

青玄也并不责怪，只是上前推了推；本被门闩锁住的石门，轻易打开。

天楼之中，吴承恩正坐在麦芒伍的对面饮茶，而桌子正中，则放着被念珠缠绕的书卷。青玄等了等，见麦芒伍并没邀请，只得冒昧入了天楼。

吴承恩动也没动。此刻，不仅仅是他的脖子上插了一根银针，身上其他几处要害，也都悉数被麦芒伍使了手段。吴承恩此时被封了穴道不说，只要麦芒伍的小指动一动，他便要当场四分五裂了。

然而，麦芒伍依旧只是静静地坐着，头也不抬，为浑身尘土的青玄倒了一杯茶，同时挥手，示意青玄落座。

青玄没有动。

而麦芒伍，压下了内心中的无限汹涌后，只剩下一句话：

“坐，喝茶，闲聊几句。”

一笑楼外，聚集了不少百姓。就在刚才，这一笑楼忽然间塌了个粉碎，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一惊。

人群之外的角落里，蹲坐着失落的李晋；刚刚赶回来的哮天乖乖蹲在一旁，舔舐着自己主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为什么呢……哪里出错了吗，哮天……引他破戒就这么难吗……”李晋的语气，仿佛失了浑身的力气，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一般：“明明他已经摘下念珠了，可怎么还是放走了卷帘呢……”

第六十八章 君临（上）

世上没有善恶正邪，只有弱肉强食。

次日，晌午，殿试。

吴承恩和大不善走到了宫殿正中，依次跪下，口呼万岁。

周围的城墙上，除了埋伏的兵士外，五寺的大人们也都依次到席。只是，五寺的几位大人都是一脸怒容：这该死的卷帘，为何没有到场？

是的，甲乙丙丁四组胜者，本该在皇上面前各自展露一手，博得皇上欢心才是。现如今，四人的殿试竟然缺席了两人！只剩下了镇邪司举荐的吴承恩，还有左将军的侄子大不善跪在皇上面前。

想必，那个叫李晋的，已经被左将军除掉了；这人无名无姓，死就死了，小事一桩。但是，卷帘难道也遭了毒手？

五寺的几位大人，意味深长地瞅着在城墙上巡视的左将军。昨日，有人密报，说是一笑楼一夜之间被毁了个干净，里面断壁残垣，一片狼藉。只有一具被砸得不成样子的东西，勉强辨认出是人的尸首。多半，那就是卷帘吧……

五寺的大人们心中追悔莫及，之前一方面是出于对卷帘身手的信心，另一方面也是碍于同僚的面子才一直没有使出这种手段。

这下，反倒让镇邪司得了便宜！

想到这里，五寺的大人们又止不住瞪视着城墙的另一边。

麦芒伍的身后，站着一个行者，和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幅狂态，自然更是让五寺的大人们怒火中烧。

这行者，便是青玄。而那女子，自然就是李棠。

昨日，在青玄说完了一笑楼之事的来龙去脉后，麦芒伍并没有刁难于青玄。青玄只是说，卷帘已经一心向善，决定改过自新，不禁愿意解了这害人的永生蛊，更愿意回南疆清修一生。佛法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杀戮总要有所止。既然卷帘已经伤了元气，不能再为害一方，倒不如就此放过……

“你疯了？就这么放他走？”李棠刚刚痊愈的身体还有点虚弱，边喘息着边痛骂青玄。

青玄一语不发，只是示意麦芒伍解开吴承恩身上的穴道。麦芒伍思忖片刻，收回了银针，吴承恩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却也不肯放开青玄：“他说要一心向善你就相信？不杀他，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超度他！你怎么晓得对方不会借机逃了命？又或是隐忍一番，卷土重来？”

青玄只是一语不发，不置一词。

麦芒伍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青玄会是这般理由。当他要开口时，无意间瞥见了青玄的双眼——

此人的眼睛竟是如此清澈，也难怪会被三言两语扰了决心。

良久，麦芒伍才劝开了三人，分别安排他们下去休息。而今日，他更是领着青玄和李棠一起来了殿试，美名其曰要看一看吴承恩走这个过场。

李棠本无心情，却被麦芒伍硬领着而来；青玄心中对白骨夫人有所惦念，也想早点离开京城。

只是，麦芒伍知道，今日一定要给这三人上一课。

锣鼓过后，礼官上前，宣读了一番皇上的丰功伟业，又吹嘘了一番今次武举乃是天下盛事之类的。皇上坐在龙椅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武举殿试，也太过无聊了。本以为今日能看个过瘾，没想到只有小鱼小虾三两只而已……朕的天下，难道就没有像样点的人吗？

那礼官还在口若悬河，大殿之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虽然微弱，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紧接着，外面有人通禀了左将军；左将军还未答复，下面的城门，竟然擅自开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站在了城门正中；其他守卫的身影，竟然一个都不见。城墙上的弓箭手即刻搭弓上箭，就等着皇上的一声号令。

然而皇上似乎被这身影勾起了一丝兴趣，摆摆手，示意先不用动手。

大不善听着礼官一直念着自己听不懂的文言，心中早就不耐烦了。见得城门中忽然走进一人，忍不住冷笑一声，心中暗喜，打定主意要先发制人，以便在皇上面前露上一手——只见他顾不得礼仪，大呼一声“哪里来的乞丐，惊了皇上圣驾！”

话声未落，大不善已经剥落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一身横练的筋骨，映着手中闪着寒气的弯刀闪闪发亮；这寒刀乃是左将军花了重金从刑部买来的奇物，多年间一直沉浸在毒汁之中，淬炼七七四十九次而成。单是此刀□□土里，就可以在片刻间催枯几丈内的花草。

如果被此刀砍中肉身，中刀之人当场便会失了浑身力气，半炷香内毒汁就会侵入骨髓，一时三刻就会化作一滩脓水。

本来此物过于凶险，左将军也不想在皇上面前让大不善使出，留在身边只是以备不时之需；但是此时大不善已经被到了眼前的名利冲昏了头脑，挥起寒刀朝着城门那人的脖子用力砍去。

刀刃砍在那人的脖子上，却并没有溅出血花；只见被砍的那人抬起手，轻而易举撅折了横在大不善手中的刀刃。这人并不打算与大不善周旋，只是抬眼四望；很快，他便与麦芒伍四目相对。

“卷帘。”麦芒伍站在城墙上，淡淡说出了这两个字。旁边的青玄和李棠闻听此言，不免一惊。

“吴承恩这傻子说得没错。”李棠咬着牙切齿，低声向着青玄说，“他果然会卷土重来。现在你信了吗？”

这一路上，李棠虽然任性，对青玄却一向有三分客气，现在连这三分客气也没了，放走卷帘一事，李棠无论如何不能原谅，毕竟，那是小杏花的血海深仇。

青玄也只是捏着手中的念珠，一语不发。不可能的……昨日里，那卷帘明明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表示大彻大悟；此时他为何又回来了……明明说好的……

大不善见对方赤手空拳，自己这一招还落了下风，面子丢尽，自然不甘心；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刀，朝着卷帘的胸口插去——卷帘没有躲，只是微微扭头，看了看面前杀气腾腾的大不善——

“青玄啊，你记住。”麦芒伍开了口，指了指下面的卷帘：“放下屠刀，从来都是说得容易。”

一阵铜沙在卷帘身边腾空而起，然后似是瀑布一般，肆无忌惮地从上而下倾泻在了大不善的头顶上；短短片刻之间，大不善便被砸得跪在了地上，浑身上下血流如注。待到这阵铜沙倾泻完，大不善早已经经不住这铜沙的万斤力气，与铜沙一起平铺在地上，化作了一滩肉泥。

站在城墙另一边的左将军有些站立不稳，脚下忍不住有些摇晃；而他身边，五寺的几位大人却面上带了喜色。

“来者何人？”皇上喝了一口手旁的热茶，面上的倦色总算消散三分，仿佛期待已久的好戏开了场。确实，本该四人殿试，结果两人缺席，只剩下了一个书生一个壮汉，这样打起来也没什么好看。

卷帘站在原地，冷冷一笑；慢慢的，卷帘张开了自己的嘴——竟然从内里爬出了一只蛊虫；这蛊虫钻出卷帘的身子后，张开了双翅，爬到了卷帘的手边。

“永生蛊？”吴承恩看到这蛊虫的稀罕模样，倒是似曾相识；这蛊虫倒是像极了镇九州与白骨夫人身上的那只，只不过相比来看，这一只更加油光锃亮，体型也大了几分。

蛊虫落入卷帘手中后，身子抖了一抖，张开了自己的口器，吐出一根长长的信子。紧接着，蛊虫吱吱嘶鸣几声，浑身散发出黑烟，体型也增大无数——等到灰尘散尽，那永生蛊已经化作了一把前宽后窄的罕见兵器，握在卷帘手中。

月牙铲——麦芒伍看到这里，心中暗道不好。世上永生蛊只有三只，其中最邪门的便是卷帘一直留在身边的这只。平日里，永生蛊本是用来保命；现在卷帘就连这兵器也亮了出来，看来是真打算鱼死网破了。

吴承恩想也没想，即刻出手，一时间宣纸漫天飘飞，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箭”字。紧接着，吴承恩向后一跃，凭空挥笔，落下一个“风”字。霎时间骤风暴起，万箭借着风势，齐刷刷射向了卷帘。

不能再等青玄的帮助，吴承恩心想。其实昨天青玄的心软也让吴承恩愤恨难平，今天重见卷帘，必须先下手。

只见卷帘并不慌张，随手一挥手中的月牙铲，迸出了一道张牙舞爪的妖气；飓风虽紧，却敌不过这妖气厉害，无数宣纸还未到卷帘身边，便被撕裂成碎片。

“这便完了？”卷帘收了手，看了面前不可置信的吴承恩一眼，便转了身，直勾勾瞪视着远在百丈之外的皇上；而吴承恩此时内心，涌现出的是惊恐。

怎么可能？吴承恩一直信心满满，自己这绝技一直深藏不漏，现在再加上龙须笔的厉害，照理来说没人可以接得住这一招的；为何眼前的卷帘竟然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绝技化解了？

此时，站在城墙上的李棠，也不禁握了握手中的唐刀。是的，吴承恩这一招，在李棠眼里也算是厉害的；只是万没想到，这卷帘竟然更胜一筹！真是如此的话，这卷帘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第六十八章 君临（下）

“李家小姐。”麦芒伍注意到了李棠的动作，叹了口气：“从你到了京城，便一直将杀卷帘这三个字挂在嘴边。只不过，这卷帘到底多厉害，恐怕小姐并不知道吧。若不是他忌惮于小姐身后的执金吾，恐怕早就……有些时候，说得出，未必做得到。所谓一诺千金，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李棠紧握唐刀，并不看向麦芒伍，冷冷地说：“有没有本事，试一试才知道。”脚下一顿，刚要跳下城墙，麦芒伍微微一抬胳膊便挡住了李棠的去路。

“小姐一定觉得，我镇邪司乃是官差办事，行事拖泥带水，比不得小姐快意恩仇。”麦芒伍暗暗运气，做好了一切准备：“倘若镇邪司二十八宿全员上阵，着实，这卷帘必定败走；但是咱镇邪司也会损兵折将，起码三分有二的人都会陨落于此役。我谋划多年，为的就是用最小的伤亡来除掉卷帘；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卷帘逼入绝路……可能在小姐眼里，在下的所作所为，只能算是胆小甚微吧。我本无谓于旁人所说，只是……”

李棠不明所以，抬头看看身边的麦芒伍；此时此刻，他脸上并没有刚才言语之中得逞后的欣喜，反而一脸没落：牺牲了这么多兄弟才走到这一步，麦芒伍心中有愧。这番道理，气头上的李棠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无论她怎样向旁边移动，试图跳下城墙，麦芒伍那条胳膊都像铜墙铁壁一样横在她的面前。

殿试广场，已经有兵士围了上去——无论此人是谁，竟突然当着皇上大开杀戒，已经是死罪了。该死不死，这人还敢直视当朝天子，简直罪无可赦——

青玄忽然一动，急忙捂住了李棠的耳朵，同时朝着下面大喊一声：“吴承……”

“狗皇帝！！”一声怒喝，从卷帘的口中喷薄而出；这一声怒吼，简直天摇地动。围上去的兵士纷纷止了脚步，被这声巨吼逼得七窍流血。要不是青玄提醒及时，吴承恩先行一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恐怕此时也已经一命呜呼了。

气浪掀过，吹散了之前殿试的喜庆气氛。卷帘拎着月牙铲，凶相毕露。

麦芒伍却动也不动，甚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传令。”麦芒伍开口吩咐道，身后被镇翻在地上的管家匆忙爬起，等待着麦芒伍的口信；麦芒伍深吸一口气，继而淡淡说道：

“卷帘反了。”

皇上听得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还略微有些失望。虽然皇上有自信卷帘在这个距离伤不到自己，却还是在身边一片“护驾”的叫喊声中离了座位；皇上身后大殿的大门忽然敞开，里面涌出的，乃是早就埋伏在此、手持各种火器的神机营。而皇上一直稳坐的看台下，也涌出了百十来个大内密探，一语不发，亮出了兵器，挡在阵前。神机营的将士似乎早就做好准备，一拥而上，将皇上团团围住后，稳稳退进内殿之中。

“可惜了，一场好戏。”皇上临走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卷帘动也未动，似乎等待着的，是其他人。

左将军本来手忙脚乱，见皇上已经准备如此周全，片刻间便已经安排妥当，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毕竟伤了皇上，谁也担待不起。倒不过，左将军心中早就按耐不住侄儿被杀的怒火，当即喝令，调集驻扎在宫殿外的三千营士兵封住城门，准备围杀卷帘。

青玄和李棠正欲下了城墙去找吴承恩，却发现身边一直不动声色的麦芒伍已经先行一步，跃至半空后掷出一枚银针——正在指点江山的左将军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后面。

“将军！”左将军身边的几位副官纷纷上前，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我怎么这么煳涂……”左将军似乎并无大碍，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懊恼的神色：“叛贼当前，怎可凭个人恩怨行事？快，传我口令，先护着五寺的大人们离开这里；至于那叛贼，稍后打算！”

几位副官虽然迟疑，却是行伍出身，懂得令行禁止、照章办事。城外的三千营便按兵不动，只是封住了各个出入口。

等到五寺的大人在左将军的保护下散去后，偌大的殿试广场，鸦雀无声。场地之中，只剩下了卷帘和吴承恩。

吴承恩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握紧了手中的龙须笔，准备和面前的卷帘一较高下；然而一只手，扶在了吴承恩的肩膀上。

“退下。”麦芒伍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心平气和说道。

“不用你多事。”吴承恩肩膀一甩，顶开了麦芒伍；只是这一次，麦芒伍没有退让，略微抬手，三根银针便钩挂着吴承恩的衣角，将他甩飞，钉在了城墙上。吴承恩挣扎一番，却不得解脱。青玄和李棠急忙下来帮忙。

“苏公子曾经说过一句话，在下虽然不敢苟同，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麦芒伍负手而立，缓缓走向卷帘：“在这世上，从无善恶正邪，只有弱肉强食。如果想要惩恶扬善，就得比别人更有本事……”

这番话，似乎并非说给卷帘听的。麦芒伍顿了顿身子，继续说道：“吴公子，这一次卷帘不会再有留手，你和你的朋友们，还是静静地看着吧。”

“怎可袖手旁观，我还要替……”吴承恩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住嘴！”麦芒伍低声喝道，打断了吴承恩：“恕我直言，而今你们三人即便厉害一倍，却也只是螳臂当车！身上有些本事，便觉得已至巅峰，岂不笑话？”

吴承恩心下自然不服，正要开口，却又闭了嘴，不敢让麦芒伍分心——因为卷帘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了麦芒伍的面前。

“伍大人，今日，话格外多啊。以往，你一直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卷帘扭了扭自己的脖子，横着一挥，月牙铲已经搁在了麦芒伍的脖子上。

“让大仙见笑了。”麦芒伍嘴中说着，脸上却没有笑意：“大仙欠下我镇邪司不少人命，今日大仇将报，在下心中窃喜，这才有些失了分寸，还望大仙海涵。”

“杀我，凭你？”卷帘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之前我一直忍辱负重，万般忍让……怎么着，莫不是你也随着李家的丫头，一并小瞧了我？”

“怎么会？”麦芒伍说着，摇了摇头：“真要小瞧大仙，便不会如此设计。坦白讲，镇邪司……胜之不武。”

随着镇邪司三字出口，周围城墙一阵响动，东南西北，落下了十数个身影。卷帘左右看看，当下一笑：“来了这么多二十八宿，也算是给足我卷帘面子。只是可惜了这场好戏，没了观众。”

麦芒伍并不答话，手中亮出了银针；同时，几只乌鸦也翱翔在卷帘的头顶，嘎嘎叫着，伺机待发。

皇上走了，此乃其一；没了要害，卷帘便不能控制皇上以一敌万。

其他人也走了，此乃其二；这样，卷帘死在这里，只能是镇邪司的功劳。

最重要的是……

“皇上一直担心镇邪司一家独大，所以处处提防，令我等不能放开手脚。”麦芒伍低声说道，似乎已经忍耐许久：“而今日，既然无人看到，便可以与大仙真刀真枪，来往一番了。”

卷帘听到这句话，开始还哈哈大笑，但是笑着笑着，表情渐渐严肃。

紧接着，卷帘将月牙铲勐地扎进了地底，如同坟头的墓碑一样骇人。

“世人都谬传我有三大绝技，不知道镇邪司的各位大人是否也有耳闻。”卷帘看着麦芒伍，缓缓平举起自己的双手，然后慢慢凭空握紧了拳头。

“左掌唤沙成崩国，右掌饲蛊得永生。”麦芒伍紧盯着卷帘的双眼，脚步却没有丝毫慌乱：“江湖传言都已一一印证；如此说，大仙果然还是留了一手。”

唤沙、用蛊、驱尸。

只不过从一开始，麦芒伍便早早对卷帘的三大绝技作了针对。根据奎木狼这些年的密报，麦芒伍着手做了相应安排：前些年，他便奏请皇上，利用户部和工部大修水木，改了南疆到京城的一脉河道；虽不知道卷帘悄悄造了这么多船意欲何为，总之……

卷帘的僵尸海军，一定到不了京城。

“既然你们想人多打人少，那我也不客气了。”卷帘的双手微微抬起，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而地上插着的月牙铲似乎受了召唤一般，也开始向上耸立。

大地开始震颤；不，确切地说，是整个皇宫都开始微微晃动。这股震颤犹如胎动，似乎地底蕴藏着什么令人绝望的恐怖。

“说起来……还要多谢那猴子了……”卷帘停了手上的动作，大地的震颤也随之而停。面前的月牙铲已经出土大半，发出了虫鸣。

卷帘勐地一跃，将月牙铲拔出了地面。紧接着，大地仿佛再也熬受不住一般，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这断口仿佛连接了深渊，传出了哀嚎。

无数腐尸，顺着这道口子，从地底涌出。这些腐尸出了地底，紧接着互相缠抱，汇成一团；渐渐，死尸越来越多，竟然化成了一只巨大蛊虫的样子，在地上蠕动、翻滚。

麦芒伍也站立不稳，急忙跃开——

“不好……”麦芒伍的头上，流下了冷汗；千算万算，没想到卷帘最后的杀招，竟然是……

惊天变。

不，不是惊天变，但却几乎和惊天变如出一辙！

莫非……当年……

“世人说我三大绝技。”卷帘飘在空中，居高临下，仿佛在俯视着天下苍生；而地上的尸群已经发了狂，四处寻觅着活人的气息；卷帘双掌合十，捧着月牙铲，一字一句说道：“崩国和永生蛊，想必伍大人已经见识过了。今日你死我活之际，我便为诸位露上最后一手。此招凶险，名为……”

无数的尸骸继续集聚，地上的蛊虫般的东西也越来越大，随即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将卷帘顶在了空中；紧接着，这巨大的尸虫，散发出了阵阵诡异的杀气——

“君临。”

卷帘拎着月牙铲，人如其招一般，君临天下。

第六十九章 杨晋（上）

无数的尸兵爬出地表后，不要命地冲到了卷帘脚下的巨虫旁边，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与这巨虫合为一体。眼瞅着地上的尸虫体积越来越大，外形也从一只虫卵的模样化作成虫，六根肢角已经隐隐成型。稳坐于虫背的卷帘却有些气喘吁吁，似乎有些后力不济。

然而，即便如此，尸骸依旧无穷无尽地涌出，并没有丝毫止住的迹象。看来，百花羞与奎木狼培育的花种，只能防住砂砾，却防不住这些鬼尸。

麦芒伍不禁皱眉，到底当年京城的“惊天变”留下了多少残尸？这群残尸又为何阴气极重，却仿佛一直被什么东西镇压了一般，自己多年竟无从察觉？

只不过，现在并不是追查此事端由的时候；麦芒伍略微一指尸虫，城墙上几个身影便朝着虫背上的卷帘奔袭而去。看气色，卷帘的妖力并未全部恢复，充其量也只是恢复了三成而已。与其想办法处理尸海，倒不如直接对其根源下手。

擒贼先擒王，自古不变的道理。

卷帘自然猜测到了麦芒伍的想法，所以他朝地面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月牙铲；一群还没近身的尸兵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纷纷抬头，喷出阵阵浓黑的毒雾。霎时间，尸虫附近便已经布满毒云，根本近身不得。

看来，卷帘只守不攻，是在为脚下的尸虫争取时间。

百十来只六翅乌鸦嘶鸣着，由四面八方飞来，盘旋在卷帘头顶上空，在空中搭建起了一座黑桥；卷帘抬头，看到已经有人从桥上冲了过来。卷帘沉思片刻，举起月牙铲，竟是朝着自己脸上一抹——霎时间，卷帘的脸上血肉模煳，毫无生气，看起来与身边的尸兵如出一辙——麦芒伍心中一动，急忙喝道：“拦住他！”

麦芒伍虽已察觉到了卷帘的意图，却依旧为时已晚。卷帘纵身一跃，跳进了地上的裂缝之中；很快，隐了妖气的卷帘便混杂在不断涌出的尸兵中。麦芒伍眉头一皱，果然下面的尸兵有了新动作：他们不再只是朝着尸虫奔去，反而朝着四面八方散开，继而争先恐后地攀爬城墙，准备大开杀戒。

“一个也不要放走，就在殿试广场处理此事。”麦芒伍轻声说道。

周围几个身影纷纷拔地而起，着手行动。麦芒伍身边，只剩下了血菩萨；血菩萨扭头看了看城墙的另一边，示意麦芒伍留意。

城墙边上，面对袭来的尸兵，李棠和青玄已经救下了吴承恩，三人准备跳下去迎战了。

“如何？”血菩萨开口问道。

“派人去保护李家小姐和青玄。此役，容不得他人出手。”麦芒伍略一沉思，勐然抬手掷出三根银针：“要让世间的妖孽都明白，咱镇邪司的名号到底是什么分量。”

血菩萨本是面无表情，听完麦芒伍的最后一句话，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几个尸兵已经上了城墙，他们抬起手，勐地抓住了血菩萨的脚踝——

几只六翅乌鸦旋转着从天而降，翅膀带起的气流仿如一股飓风，将这一队尸兵全部掀飞到半空。无数乌鸦一拥而上，将这群尸兵叼啄得只剩白骨。

“正有此意。”血菩萨说完，同其他身影一起跃进殿试广场参战。

麦芒伍朝着旁边的李棠等人瞥了一眼，随即抬头，看了看刚刚开始西落的日头。

城墙的另一边，李棠距离迎面而来的尸兵只有一箭地远了，而她依然保持着弓身拔刀的姿势，额上却迅速渗出了冷汗来——

因为，锦绣蝉翼刀……拔不出来了。

眼看尸兵要到眼前，青玄急忙抬起手掌，一道结界凭空延展，将自己和吴承恩、李棠护在了其中；而尸兵碰到这结界后，虽然浑身都被灼烧，却依旧丝毫没有退让。唯一值得安心的，便是任凭这群尸兵如何敲打结界，却不得而入。

李棠这才有时间仔细看那蝉翼刀，三人不禁对视一眼：三根银针卡住了刀口。这三根银针的主人，显然连掩饰自己都不屑了。

这时只见眼前的结界突然一亮，如同烛火最后一丝跳动，接着也如同燃尽的蜡烛突然消失了。三人慌忙看去，只见一个身影蹲伏在麦芒伍的身旁，正朝着青玄的结界吹气。看来，正是这麦芒伍的手下用了手段，破了青玄的结界。

这番一而再、再而三妨碍自己报仇的举动，着实惹恼了李棠。

“姓伍的，你仗着自己镇邪司管事的身份装腔作势，现在却躲在人后，装着指点江山，实则贪生怕死！你自己没本事亲自入场报仇，便要我们也袖手旁观吗？”李棠忍不住气得大骂。

麦芒伍并不反驳李棠的斥责，只是转过身去，不做理会。李棠不禁冷笑一声：看来麦芒伍这胆小鬼是被自己戳到了痛处，无从还口。亏这麦芒伍之前还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说要□□！既然这麦芒伍不敢上前，那杀卷帘的机会，倒不如留给自己，正好可以为小杏花报仇雪恨……

吴承恩急忙握住李棠的刀鞘，让她冷静：“先对付尸兵。”

尸兵已经杀到，大敌当前，眼下只剩下吴承恩可以出手。幸好，吴承恩不是第一次同这些尸兵打交道了，所以并不慌乱。待尸兵冲到近前，吴承恩看稳方向，深吸一口气，朝着尸群甩出宣纸，每张都落笔一个“刀”字。只是这些刀刃噼砍在尸兵身上，仿佛隔靴搔痒，并无什么明显损伤。

三人且战且退，慢慢被逼至了城墙的墙角。

吴承恩有些迟疑，料想是自己发力不足，便重新凝了厚厚真气缠绕在龙须笔的笔尖上，单用一张宣纸写了个“剑”字，然后朝着最靠前的尸兵出招——

那尸兵心口中了宣纸，向后仰去——但是，它踉跄了几步便重新站住，紧接着便想要继续冲杀而来。奔了三两步后，尸兵终于失了力气，倒在地上不再移动。而那凝了吴承恩大量真气的宣纸，贯穿了这尸兵的前胸后背。

“有效果了！”李棠在青玄身后看到这一幕，不禁拍手称快。但是，吴承恩却没有继续出手。刚才的一剑，并非如同李棠看到的那般顺利。吴承恩的本意是要靠这一招依次贯穿这一排尸兵的。然而，却只杀了一个而已。

是的，一个尸兵而已……其他城墙上的尸兵已经杀了过来，吴承恩略微移开目光——殿试广场上的尸兵，又何止万千。

当初他们在南疆时遭遇的尸兵，又怎可与这些卷帘亲自号令的尸兵同日而语？

“青玄……”吴承恩一边抵挡着杀过来的尸兵，一边看着自己手中的龙须笔。后边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天高地厚这四个字，是第一次如有烙印一般刻在了吴承恩的心里。以往自己和青玄二人一起闯荡江湖，也收了不少妖孽，自以为也算是功德圆满；吴承恩本打算一路除妖，一路撰写下这本游记……

只是自己的眼界，到底有多远？而这世界，到底又有多大？

眼前这几个爬上了城墙的尸兵，无论身上中吴承恩多少招，却依旧肉身不毁；李棠和青玄已经退无可退，几个尸兵已经围了上来，情况不妙。一个落单的尸兵挥舞着手中的残刃，一脸狰狞地冲向吴承恩。吴承恩一个侧身闪躲未及，眼看就要从几丈高的城墙上跌落——

一只手勐地抓住了吴承恩的肩膀，将他从半空中一把揪了回来。吴承恩惊魂未定，转头望去，却是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人，这人正是二十八宿之中的千里眼；他眼睛上缠着布条，手中支着拐杖，似乎行动不便一般茫然四顾。

“当心点。”千里眼对吴承恩开了口，却朝错了方向；然后他用手中重新接好的拐杖探着路，俨然只是一个盲人。

而他面前不远几步，便是三五狰狞尸兵。但是这千里眼似乎并未察觉，反而继续前行。

“当心！前面有妖尸！”这一次，轮到了吴承恩开口；他将靠近青玄的尸兵踹下城墙后，即刻挡在了千里眼身前，亮出了怀中火铳；因为行动匆忙，吴承恩更险些将自己的恩人撞下城墙。

第六十九章 杨晋（下）

千里眼一个踉跄，觉得这吴承恩实在是冒失，又似乎不太懂得吴承恩的意思：“我自然知道前面有敌人，砍了便是，何故公子刻意出声提醒？”

“这妖尸砍不死的……你看他身上……”吴承恩刚一开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此人眼盲，如何能看到这妖尸身上横七竖八□□了无数宣纸呢？这些写满了“刀”的宣纸，即便加入了龙须笔的力量，却依旧只入了妖尸的表皮。可见妖尸身上一定被那卷帘使了手段，才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什么鬼话。”然而，千里眼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吴承恩，依旧自顾自前行：“只是南苗的驱尸秘术而已，怎么可能砍不死呢？八成是因为……”

话声未落，几个妖尸都注意到了招摇的千里眼，随即吼叫着围了上来——

刀光一闪。

这群让吴承恩束手无策的妖兵，顷刻间便已经被噼得七零八落，散在地上不再动弹。

吴承恩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恍惚间才勐然惊觉那千里眼不知何时又重新走回到了自己身后；而他的拐杖已经出鞘，乃是一把暗藏的锋利短刀。

千里眼嘿嘿地笑了，短刀已经缓缓入鞘，重新化作了他探路的拐杖：“我就说嘛，妖尸怎么可能砍不死……八成，是因为公子你力道不够而已。”

言语间，另一个身影忽然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吴承恩与千里眼之间。只见此人穿衣打扮更是招摇，甚至肩头上扛着一柄火铳，似是神机营的九头鸟。这人正是顺风耳，他左右看看，朝着千里眼问了一句：“救的谁？”

“伍大人看中的。”千里眼听到这个声音，扭过头来，嘴角露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大人有令，说是……”顺风耳正要开口，忽然间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即刻身子一旋，将肩扛的火铳挥舞而起，架在了吴承恩的肩头后扣下了扳机——吴承恩根本来不及反应，轰雷一般的声响便响彻云霄。吴承恩的五脏六腑受了冲击，震得他站立不稳——而吴承恩身后的几个不在一条线上的妖兵已经全部被击穿了首级。

成了炮架的吴承恩这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子一抖，蹲在了地上。

“大人有令，”顺风耳瞥了一眼地上的吴承恩，并无过多留意，继续同千里眼说道：“说你我二人只是耳目并非战力，打杀之事能避则避，此役只求自保。还有，顺便保护一下客人……”

说着，顺风耳用下巴指了指李棠、青玄和吴承恩等人。

千里眼听完吩咐，虽然明显心有不甘，却依旧点点头，说：“得令。”

顺风耳将火铳抱在怀中，蹲在了地上，了望着殿试内场——无意间，他看到了吴承恩手中的笔，便略微皱了皱鼻子使劲一嗅，随即自言自语道：“哟，这味道……还是龙笔呢……”

“宝贝再好，能有什么用。”千里眼摸索着，走到了顺风耳的身边：“即便把你的火铳给了他，他能使得上？恐怕连扣下扳机的力气都没有吧。”

说罢，两人不再言语。

青玄急忙奔过去，扶起了地上的吴承恩；吴承恩此刻的表情，几乎面如死灰。青玄暗说不好，急忙用手捂住了吴承恩的胸口——

奇怪。青玄顿了顿，又仔细摸了摸；不对，吴承恩并没有伤到内里，应无大碍。倒是吴承恩脸上的表情……

“以此二人如此身手，在二十八宿中都不算战力。那我到底还能算什么……”吴承恩被青玄搀扶起来，却浑身失了力气；嘴中喃喃自语的，却是内心中的震惊与懊恼：“青玄，我们到底……”

说着，吴承恩抬起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井底之蛙。

麦芒伍在不远处看着吴承恩的反应，心中却长出了一口气。吴承恩收妖的本事令人过目不忘，就连永生蛊也可录入书中……此技法无论后天如何修炼都无法企及，乃是天赐之物。只是吴承恩一向年少轻狂，平白浪费了这身本领。

如果他肯安心修炼的话……

麦芒伍正在思忖之际，又有妖尸冲到了自己身边。麦芒伍随即出手，击退了眼前的尸兵。只是，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除了那马上就要成型的尸虫外，下面的尸兵也是层层叠叠，几乎要充满了整个殿试广场。最可怕的是，地上的深渊涌出的尸兵依旧连绵不绝，似乎无穷无尽。

而这群尸兵之中，还藏匿着一直虎视眈眈的卷帘。

麦芒伍心中清楚，这卷帘表面上来皇宫内参加殿试乃是草率之举，实则也是有着三分考虑。镇九州的那毁天灭地的招式，二十八宿之中并非无人可以左右；坏就坏在，这里正是皇宫。一旦用出了什么太过鲁莽的招数，投鼠忌器，惊了圣驾的话镇邪司必是在责难逃。

只是，即便二十八宿鼎力而战，却奈何尸兵太多太多。新的尸兵不断涌入战场，死去的尸兵倒在地上，渐渐开始散发出尸毒；用不了一个时辰，这广场内就要被尸兵和尸毒填满了。

麦芒伍依旧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依旧，看来，是真的赶不及了吗……

“别看了，赶不及天黑的。”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似乎猜透了麦芒伍的心事，从城墙外打着酒嗝传来。

“你还未走？”麦芒伍顿了顿，头也不回开口说道。

“我还有李家密令在身……要等小姐。况且，我还要替青玄照顾这女妖呢。”城墙外的声音越发懒散，似乎并不在意一墙之隔的死斗。

城墙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声：“让我进去，玄奘他……”

“为了给你解永生蛊，你这前世情人的一念之仁惹来了多□□烦？”那醉汉的声音略不耐烦：“他知道如果吴承恩除了永生蛊你便会死，所以才不得不轻信了卷帘的满口胡话……”

“杨晋。”麦芒伍抬起一只手，打断了醉汉的满腹牢骚：“动手。”

城墙外面安静了片刻，继而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脏话；紧接着，一声狗吠伴着一声弦响从城墙外传来——

一道白色狼影势如闪电一般腾空而起，朝着落日呼啸而去——紧接着，这白色的狼影张大嘴巴露出獠牙凶狠一咬——

霎时间，整个天空仿佛被熄灭了一般，提前迎来了午夜。城墙角上的李棠情不自禁抬起头——天空之中，已经不见了落日，只剩下了点点繁星点缀着颇美的夜色。

殿试广场中的其他人见天色突变，本是一惊；但是当他们看到站在城墙上的麦芒伍后，随即离开了广场内里，纷纷跃上城墙。

麦芒伍的手掌之中，攥着一股真气，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让人睁不开眼。片刻后，麦芒伍向上一抛，手中的真气便如烟花一般腾升于空中——真气越升越高缓缓散开，这股光亮竟然是由无数银针凝练而成——只见银针浮在半空，逐渐聚拢起来，在黑夜中宛如一轮太阳，熠熠生辉。而其他尚未凝聚而来的银针有些分散，倒像是在太阳的周围分布的伴星。慢慢的，漆黑的天空中露出一副奇景——群星捧日。

“在下只会一招，不似大仙一般绝技众多。”麦芒伍看着殿试广场内的无数尸兵，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卷帘轻描淡写道：“此次不得已班门弄斧，只能在大仙面前献丑了，还望大仙不要见笑……”

有人说过，英烈殉职后便会化作天上繁星。

麦芒伍对这个市井传说，一直深信不疑；所以，他的绝技也正是借助群星之光——将星曜之力汇聚，成曜日之辉。

“看招。”麦芒伍一字一语，将手掌翻了过来，缓缓说道：

天晷。

第七十章 裂缝（上）

卷帘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情况有多严重；对于藏在尸海之中的卷帘来说，外面的天色只是短时间内忽暗忽明——巨大的尸虫抬起了头，看着天空中的光芒，发出了嘶吼声。

天晷，乃是麦芒伍绝不外露的绝技，就连镇邪司之中知晓此招的人也是屈指可数。然此技虽然厉害，发动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第一个条件，便是一定要在日落之后、日出之前；否则银针飞上半空，便会被太阳所吞噬。

至于第二个条件……

随着麦芒伍的手掌翻过来的瞬间，天空中悬着的银针，终于迫不及待地朝着尸海坠去。青玄不得不张开了结界，保护着吴承恩和李棠。

只是，青玄这一举动，显然是多虑了。

地上的尸海再多，也架不住这漫天银针。每一个在地面上横行的尸兵，天灵盖都准确地挨了一记银针；这小小的银针从天而降期间渐渐发光，最终变成了正在被淬炼的火红。银针自上而下，贯穿了每一个尸兵的躯体，自上而下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整伤口。

而不断涌出尸兵的裂缝，则迎来了暴风骤雨般的银针，看那光景，宛若岩浆形成的瀑布一般骇人。许多还未来得及爬出地面的尸兵，直接被砸得稀烂。

吴承恩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卷帘此时躲在地下十几丈有余的位置，正在凝神闭气，似乎是打算恢复自己的妖力。在卷帘的计划中，外面即便有所变故，尸虫也足够抵挡一两个时辰——说到底，若是看不穿这尸虫的底细，指不准能借机拖垮整个镇邪司也未尝可知。

广场上的尸兵几乎尽数被杀，但是尸虫身上，却没有一点伤。麦芒伍的银针虽然也朝着尸虫坠去，不过尸虫上的尸兵全部张开了大嘴，将银针吞进了肚子后烟消云散。眼见自己无法伤及尸虫，麦芒伍便不再浪费力气，刻意避开这巨大的目标，转而开始击杀尸兵。

杀光了尸兵后，卷帘，你就不得不现身了吧？

深渊之中的卷帘，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自己头上的尸海已经快要抵挡不住，银针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卷帘急忙重新握住月牙铲，嘴里念念有词。

巨型的尸虫见不再有尸兵汇入自己，抖抖身子长出了双翅，同时也不再伏于地表，微微抖动后六肢开始疯狂攀爬，简直就像一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转眼间，四周的城墙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麦芒伍向身后望了一眼——那是皇上逃走的方向。现在虽然看不到任何人影，但是杀气却是掩盖不住的。几支磨盘大小的纸鸢已经从天上飘了过来，借着气浪坠向殿试广场。麦芒伍认得，那是神机营的远程武器，火凤凰。这种巨大的纸鸢，龙骨乃是一根利箭，下面悬着的均是火药和爆竹，长长的引线自打纸鸢射出之际便被点燃。这火凤凰顺风时射程可达三四里地有余，逆风时也能飞到两里远近。

按时辰算，被神机营保护的皇上，最起码已经退到了三里之外。不过，即便如此，也断不能放这尸虫出去胡来。

这几支火凤凰，既是神机营测算风向的信号，也是给同僚的最后通告。就是说，如果皇上退到了十里之外而镇邪司还未取胜的话，两百门连珠大炮就要发威，将这里夷为平地了。如果尸虫现在冲向皇上的位置，只怕神机营为保圣驾，断然会当场开炮。

真若如此，镇邪司恐怕要死伤过半。

天空渐渐重新暗了下来，悬在空中的银针快要消耗殆尽。麦芒伍有些站立不稳，险些跌倒。身旁的血菩萨急忙一把扶住，暗说不好。

“不妨事。”麦芒伍看到了血菩萨的表情，摆摆手示意可以放开自己。血菩萨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知道这一发天晷少说也要耗去麦芒伍五年阳寿。不过，让人束手无策的尸兵，现在已经所剩无几。就连那裂缝之中，也久久不见新的尸兵涌出了。

剩下的，只有卷帘和尸虫。

尸虫此时已经化作了永生蛊的外表，张开了自己的口器：里面涌出了几条手脚相接的尸兵组成的触须，胡乱飞舞，舔舐着地上的尸骸。

城墙上有人抬头，见天色已暗，正准备跳下去收十那尸虫，未曾想到尸虫浑身的尸兵同时张嘴，喷出了酸臭的瘴气。莫不说周围的那些倒下的尸兵，就连地面的沙石，也被这瘴气侵蚀，熔成了粘稠的汁液。

近身不得吗……麦芒伍知道这尸虫乃是卷帘最后的手段，早就明白不可能轻易取胜。眼见如此，麦芒伍重新站直了身子，将手掌摊开——

血菩萨一把抓住了麦芒伍的手腕，摇了摇头：“不可。再用天晷，你会……”

“退下。”麦芒伍理也不理，用力甩开了血菩萨的手。两个身影同时落在了麦芒伍身边，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大人，万万不可……”

“瘸子，你脚程快，速去禀报皇上，就说咱镇邪司已经掌握大势，不必让神机营毁了皇宫。”麦芒伍只是盯着地上的尸虫，不动声色吩咐道：“以防万一，你背上骗子一起去；以他的口才，皇上必定会……”

“大人不必如此！我这便回衙门，请二当家来此便是！这小小蛆虫，不值得大人……”瘸子跪在地上，却不肯依令行事。

“是的！二当家知道大人如此，必定会摒弃前嫌，来此参战！”一旁的骗子也急忙开口，话里话外的语气都是信心满满。

麦芒伍笑了笑；果然，这骗子嘴里，永远听不到一句实话。倘若二十八宿真的能同李家的执金吾一样同心协力，那么镇邪司便不会迎得今日的下场。这两年，大当家久未露面，麦芒伍深知自己作为镇邪司管事终究还是能力未足。二当家的人早已自成一派，如果自己死在这里，想必二当家反倒会落得一个清净吧……

镇邪司的内里，虽说不上分崩离析，但是也颇有些貌合神离。如果自己的死，真的能让二十八宿同仇敌忾，那么麦芒伍觉得自己一定会含笑九泉。

既然如此，自己的这条命，足够赌一赌了。

渐渐的，麦芒伍手中再次凝聚了一股明光。另外几个身影见得这边光亮，心说不好，急忙匆匆跃到了麦芒伍的身边——

“退下！”麦芒伍未等众人开口，便大声喝道：“镇邪司的规矩，你们都忘了吗！”

众人彼此看看，纷纷暗暗运力，不打算再有所劝说——看来，只能来硬的了。血菩萨给了众人一个眼色，正准备从背后一把抱住麦芒伍……

却不料众人的右手手腕接连闪现寒光，脉门的位置隐隐亮出了一根银针，继而封闭了浑身真气；而刚才几乎用尽了全力的血菩萨，此刻更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规矩，就是规矩。

麦芒伍看着自己手中的明光，然后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众人，淡淡说道：“日后，朝廷和镇邪司，便仰仗诸位了。替我转告二当家……”

一声钝响。

第七十章 裂缝（下）

话音未落，麦芒伍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血菩萨一愣，急忙一把捧住麦芒伍；此刻，麦芒伍的嘴角流了血，脸上尽是疲劳，而脖子上也多了一道淤青。

“有什么话，你不会自己去跟老二说，真是——妈的大家加入镇邪司就是给你跑腿传话的吗？架子也忒大了。”一个声音，在麦芒伍背后的位置不耐烦地响起；众人右手的银针霎时间失了光泽，真气通了全身，这才纷纷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手臂半举，显然就是让麦芒伍倒下的罪魁祸首。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执金吾！”众人一惊，万没想到此刻忽然有此变故，纷纷亮出了兵器。

血菩萨定睛看看李家这人的手臂——上面的花纹，倒是似曾相识。

“大人生前有令，说此役不得他人插手，这位朋友倒不如……”血菩萨抬起手，先止住了杀气腾腾的其他人，才缓缓开口。

“什么叫生前有令？你别血口喷人啊你！这番话是要出大事的！”这白面具之人心下一慌，直接开口，打断了血菩萨：“我，我就是小姐的一个保镖而已，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闲看热闹……怎么！？你们二十八宿如此霸道，连看热闹的乡民也不许吗？”

这番话，倒是在理；刚才众人一并被封了真气，加上跪在地上，倒真没有此人出手的真凭实据。照这么说的话……

与此同时，一股带着恶臭的妖烟从地上的裂缝之中冉冉升起。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伍大人只是因为昨夜政务繁忙，此时小憩片刻。”血菩萨开了口，显然不打算继续纠缠于此事：“尸虫姑且不论，你们先去对付卷帘。”

众人得令，即刻纷纷起身，深吸一口气后朝着那冒烟的裂缝杀了进去。

“杨晋，你……”血菩萨见众人离开，转头正要与那白面具搭话，却发现他已经带着身边的女子奔向了一旁的吴承恩。

千里眼和顺风耳早就严阵以待——其实刚才麦芒伍发招之际，要不是身上还有保护身后这几个废物的命令，两人便要冲过去了；此时，白面具的男子带着女子冲了过来，千里眼和顺风耳并不能判断是敌是友。

“怎么办。”顺风耳开口问道，同时已经将肩上扛着的火铳握在了手中。

“砍他一条腿再说。”千里眼半蹲下身子，用手指挑开了手中的拐杖，露出一寸刀锋。

“玄奘！”同样的，白骨夫人也并不晓得对面的两人到底是敌是友，匆忙间，已经将妖气凝在手中，亮出了嵴蛇。

电光火石时间，大地忽然震颤起来，广场中的豁口开始剧烈地崩裂、轰塌，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正当血菩萨担心裂缝中人的安危之际，地上的尸虫已经从毒雾之中趁机跃上了城墙，伏在了吴承恩的面前。紧接着，这尸虫张开了口器，深吸一口——

一阵飓风袭来。

“不好！”千里眼和顺风耳霎时间知道自己大意了，急忙转身，伸手去抓——幸好，千里眼一只手将拐杖深深插入了城墙，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吴承恩的脚腕；吴承恩在空中挣扎一番，也死命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李棠的剑鞘，勉强算是保住了李棠，另一只手去抓青玄，这次却迟了，青玄无所凭依，被那尸虫吸入了肚子。

只听空气中一声裂帛般的窸窣，那是锦绣蝉翼刀出鞘的声音，李棠一把将刀尖追进了那尸虫的嘴中。

其实李棠此举也完全是凭借本能，入了尸虫口中才稍稍一愣，刀又能用了？看来是因为麦芒伍晕过去，封刀的银针失了效力……

“李棠！”吴承恩大喊一声，正也要追进去，几根从尸虫肚子下面探出的触手狠狠甩开了吴承恩；而那尸虫也似心满意足，缓缓合上了口器。白骨夫人已经顾不得其他，凝了浑身妖气于双手，死命去掰那尸虫的嘴巴。

那尸虫却毫不在意，只是抖了抖身子。无数妖气四下而起，凝成了妖丝，开始缠绕包裹了尸虫。

“这下麻烦了……”戴着白面具的人不禁一慌，知道大事不妙。

李棠追进尸虫口中，完全是个意外，她本意是用刀将尸虫刺痛，引它吐出青玄，却没想到刚靠近尸虫的口边，便觉得一股散发着腥气的气流将她吸引过去，李棠心中虽然有几分害怕，却也知道此刻后退，青玄就没命了，不由得再向前一步，那气流就骤然变强，她在吴承恩的喊声中一脚跌进了尸虫的肚子。

尸虫的肚子中，竟然别有洞天；只是四壁皆是人脸，各个表情狰狞，令人感觉置身于地狱。青玄匍匐在一个角落里，李棠略微站定便急忙奔过去扶起他，而青玄虽然抬起了手，却发现自己无法撑开平时的佛光结界。

隐隐约约中，不远处，传出了一声□□。

“谁！”李棠低声惊呼，青玄急忙捏紧了念珠，眼神示意李棠不要鲁莽行动。

而那□□声渐渐清晰，似是一个人的喃喃自语——仔细听的话，青玄似乎在哪里听过这番呼喊。

“大师，救我……”

青玄不禁一惊——是的，这个声音的主人是——

卷帘盘坐在尸虫的内里，而他面前的月牙铲，已然插在了尸虫的内壁。原来，在卷帘刚刚改换了自己的容貌后，第一时间便躲进了尸虫之中。裂缝中的，只是掩人耳目的替身而已。卷帘气喘吁吁，嘴里面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只是，这一次他的语调不再是求饶，而是充满了贪婪和欲望。即便此时的卷帘一脸疲惫，但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妖气，就连李棠也深知不妙。

没有多想，李棠便一刀刀砍在了尸虫的内壁上——不行，怎么也要先从这尸虫里面出去才是。刀锋过处，留下了漂亮的切口；但是，不消片刻，这伤口便重新痊愈。

“此乃永生蛊虫，小姐不必试了。”卷帘说着，指了指插在蛊虫身上的月牙铲。那月牙铲虽是兵器，却似有生命一般，躯体轻轻蠕动着。这尸虫已经得了永生蛊的力量，只要卷帘躲在其中，便可万无一失；就算是如此逃到南疆，也是十拿九稳。

卷帘站了起来，瞥了一眼青玄后，身子缓缓融入了尸虫的肉壁之中——

“等我回来……”卷帘对着青玄说道。

卷帘知道，自己还少了一样东西才能完成期待已久的仪式。

同一时间，城墙上的白骨夫人，跪在了吴承恩面前——

“杀了我。”白骨夫人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快。”

第七十一章 人心（上）

尸虫的腹部正在缓缓蠕动，即便隔着这些尸兵组成的肉壁，里面酝酿着的那股让人不安的气息也愈发强烈。可是吴承恩不晓得眼前这女妖发了什么疯，就是死死拽住自己的裤脚不肯松手。青玄和李棠现在已经被这虫子吃进了肚子里面，再不抓紧的话……

“你听着……”白骨夫人吐了口血，咬着牙看着吴承恩怀中的书卷，语气不容置疑，“卷帘想要将玄奘吸入体内，必须要有永生蛊作为药引，才能确保玄奘的灵力与他自己的灵力共生。现在他走投无路，放了一只永生蛊加入战场，就没了药引……眼下，他只是将玄奘困住，并不会害他的性命。所以，你只要……”

说着，白骨夫人掀开了自己的衣襟；累累白骨下，那黑色的永生蛊正在缓缓蠕动着，死死依附于白骨夫人的内丹之上，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生命力。

虽然白骨夫人潜伏于卷帘身边有些时日，但是卷帘却处处小心提防，并没有透露太多自己的秘密；毕竟卷帘谨慎，身边的人谁也信不过。只是，千防万防，卷帘也没想到，白骨夫人会从尸兵下手。那些已经死去的尸兵平日里都会随着卷帘南征北战，自然将许多事看在眼里。而白骨夫人正是还魂了那些尸兵后，这才从死人嘴里知晓了一些卷帘的手段。

永生蛊，是卷帘和玄奘之间的关键。

白骨夫人即便没有看到吴承恩怀中的书卷，单是从自己身上永生蛊发出的共鸣声，也能猜到一二。她万没想到，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可以降服这诡异的蛊虫。这一线希望仿佛天赐，让白骨夫人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吴承恩略微迟疑，后脑勺便挨了那白面具之人的一巴掌；只见那人不耐烦地说道：“还等什么？小姐还在里面呢！”

这声音太熟悉了，即使遮着面具，吴承恩也立即辨认出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面前这威风凛凛的男子，“李晋？”

“啰嗦什么！再不救小姐就来不及了！青玄在里面可以保全性命，小姐可不一定！”李晋压低声音朝着吴承恩怒吼一句。

“好……”吴承恩自然也是惦记二人安危，顺势亮出了龙须笔，准备再来一次地牢之中的除虫法式。可是，不知为什么，吴承恩握笔的手有点儿发抖——恍惚间，他记起了那镇九州离了永生蛊后的躯体是如何在自己眼前变得伤痕累累的。

夺走了永生蛊的话……面前这个女妖，登时便会灰飞烟灭吧。

为了救青玄，即便上刀山下火海，吴承恩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犹豫；只是眼前的白骨夫人确实无辜，这反倒让吴承恩不知如何是好。

显然，白骨夫人猜到了吴承恩的心思；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不必手软，这是我的归宿，我是……心甘情愿的。为了保持玄奘曾经见过的容貌，我也曾经谋害过不少年轻女子，割了她们的脸皮为己所用。说起来，我到底辜负了玄奘的一番苦心，死有余辜……”

还没等到白骨夫人继续开口，她的后嵴突然被千里眼一刀刺穿；这股剧痛让白骨夫人忍不住哼了一声，但是她依旧没有松开拽着吴承恩的手。千里眼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即刻手腕一转，刀锋带给白骨夫人的痛苦立刻重了百倍。

“不要动手！她……”吴承恩看到这般情景，急忙朝着千里眼大喝一声。

“逢妖必杀。”千里眼冷冷答道，头也不抬，只是将刀从白骨夫人身上抽了出来，准备另寻要害下手。刚才白骨夫人露出内丹时，千里眼便已经留了心思；现在听得这白骨夫人说出了如此作为，更是气上心头。正待刀锋即将再次落下之际，旁边的尸虫一阵咆哮，似乎是在恭迎从尸群之中探出身来的主人——

卷帘。

卷帘探出身来，先是朝着殿试广场张望了一眼；看来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一半：是的，麦芒伍计划周全，什么都考虑到了。在武举殿试之前，麦芒伍已经密奏了皇上，提了一个看起来格外张狂的请求：

如果卷帘造反，那么独由镇邪司来迎战卷帘。皇上接到奏折之后显得格外开心，即刻恩准了麦芒伍的请求，只是加上了一个条件：

“朕只能给你半个时辰。这里毕竟是京城，朕不能由着他胡来。”

这也是为什么皇上会即刻撤走的原因之一；一切，都在麦芒伍的计划之中。

卷帘本想依靠一招君临，唤出尸兵后以战养战——只要皇上身边的五军营、神机营和三千营与尸兵交战，双方必定互有损耗；那么，新的尸兵就可以源源不绝，慢慢拖垮镇邪司的众人。

但是卷帘万没想到，在麦芒伍的一手安排下，朝廷竟然真的只留下了十几个人与自己交手——这个局面造成的结果，便是尸兵已经所剩无几。

不过，麦芒伍这一招剑走偏锋，却也有极大的风险；且不说镇邪司落了下风，便是双方两虎相争打个平手，待时间一到，神机营的炮弹便会从天而降。到了那个时候，整个镇邪司也是要给卷帘陪葬的。

要知道，以神机营和镇邪司之间的关系，他们断不会心慈手软。

不过，卷帘知道，自己现在依旧有机可乘。

地上的裂痕，困住了想要寻觅自己身影的二十八宿；想要从那深渊之中归来，起码也要一炷香的时间。卷帘也知道一时半刻这里不会再有新的敌人；也就是说，卷帘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自己最后的进攻。

机不可失，卷帘双手撑住尸虫，想要将身子完全拔出；还未等卷帘落地，两只六翅乌鸦已经奔着他的双眼而去；尸虫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主人受到威胁，尸兵即刻横七竖八地伸手，似乎要擒住这两只畜生。

一声雷响——顺风耳手中的火铳朝着卷帘的脑袋开了一枪；卷帘身子微微斜侧，避开了这一发弹丸。借着这巨响的一晃神间，吴承恩才发现千里眼已经不在自己面前了；紧接着，就连卷帘也没有发觉，千里眼已经登上了尸虫，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卷帘背后。

声东击西，刚才的一枪只是掩护；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之间的默契，已无需言语沟通。

电光火石间，千里眼手中的杖刀已经横噼而至，砍中了卷帘的脖子；卷帘半截身子一个踉跄，然后缓缓转头——鲜血从卷帘脖子上的伤口流下，溅在了尸虫身上，令其更加暴躁。

千里眼手上加了一把力气，然后露出了一个苦笑——这一刀，本想着是要砍掉卷帘的脑袋；此刻刀锋虽然伤了卷帘的肉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深割下去；甚至，现在千里眼想要将刀□□都已经是痴人说梦。

“修行未到，到底还是砍浅了。”千里眼这句话里面，夹杂了无数悔恨、懊恼。卷帘并不搭话，只是抬起手，朝着千里眼便是一掌，这一掌击在了千里眼的心口处——即便战场嘈杂，千里眼肋骨断裂的声响依旧清晰可闻。千里眼的内脏已经被震伤，一口浓血吐了出来，人也支撑不住，眼看就要倒下——

卷帘略一皱眉，发觉千里眼吐出的这口鲜血起了涟漪，紧接着，十几只乌鸦从鲜血之中振翅涌出，死命地围住了想要继续下杀手的卷帘。

“救人！”不远处的血菩萨抱着麦芒伍高声喊道；他知道，自己借着千里眼的鲜血唤出的这些乌鸦挡不住卷帘太久。千不该万不该，这二人不该主动迎战卷帘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本都是镇邪司中的瑰宝，而并非善战的类型。眼下，自然是该知难而退，才是正经。

顺风耳已经落在了千里眼的身后，抬起手拦腰将他抱住，身影一闪便要离开；但是顷刻间，两人又重重地摔在了尸虫的背上。原来卷帘丝毫没有顾忌自己身边的乌鸦，只是从鸟群之中伸手一探，一把抓住了正要腾空离去的顺风耳的脚踝，硬生生将他拽了下来。

这一切，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双方你来我往，到底让卷帘占了上风。

控制住了千里眼、顺风耳两人之后，卷帘略一搜罗，目光紧接着便落在了地上的白骨夫人身上。

李晋没有迟疑，即刻拉起了弓弦瞄住了卷帘，身上的纹身也是熠熠生辉，“卷帘，还想试试我的天地一色吗？”

李家的人……卷帘略一恍惚，知道这人便是在南疆一招灭了自己□□的仇人；当时那一招威力无穷，竟然还伤了自己真身一条胳膊。即便此刻卷帘的身子依旧在永生蛊内，他也不得不提防眼前这个花臂汉子。

李晋没有放过卷帘犹豫的机会，随即松开了弓弦——那尸虫在卷帘操纵下即刻一阵翻滚，意图避开离弦的弓箭；毕竟现在卷帘绝对不能失去脚下的尸虫，他不可能铤而走险——只是，天地一色并没有发动；甚至除了一声弦响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晋忍不住笑了笑——自己怎么可能真的放箭呢，李棠可还在这虫子的肚子里面。卷帘躲得有些狼狈，却发现对方并未出招，气急败坏地骑着尸虫重新爬上了城墙。

但是很快，卷帘便发现自己上当了：且不说地上的白骨夫人和吴承恩已经不见了踪影；甚至自己刚刚擒住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也被血菩萨救了回去。

是的。

李晋什么都能射出去，就连人也不例外。

“你把她藏在哪儿了？”卷帘左右看看后，咬着牙问道。但是这李晋不仅没有作答，反而是朝着自己刚才放箭的方向眺望了一番，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令人要发狂的轻浮，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你猜？”

卷帘强忍着没有发怒，心下却是一沉；如果面前这厮只是救几个人，本来没有大碍。但是，这个花臂汉子连白骨夫人都藏了起来……莫不是，自己现在急需白骨夫人身上永生蛊的秘密被看破了？真若如此，镇邪司便是掌握了自己的死穴！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算盘，卷帘便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了；只见他摊开了自己的左手手掌，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朝着左手勐地一刺；顷刻间，卷帘的手掌便多了一个渗血的窟窿眼。

第七十一章 人心（下）

不远处的城墙下，感受到了主人召唤的永生蛊即刻传来了虫鸣声。李晋脸上得意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本以为卷帘会追着自己放箭的方向而去，没想到自己的骗局如此轻易便被揭穿。刚才听完吴承恩和白骨夫人之间的谈话，李晋心里明白，绝对不能让白骨夫人落入卷帘手中。所以刚才慌乱之际，毫无防备的吴承恩只是被李晋一脚踢下了城墙，顺带着将白骨夫人也带了下去，二人其实并未躲远。这种灯下黑的手段，几乎成功骗过了卷帘。

此刻，吴承恩已经再一次亮出了龙须笔，朝着白骨夫人心口的永生蛊迟疑探去——

“没办法。”李晋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卷帘去路的同时吹了一声口哨；哮天浑身闪烁着火焰一般的光芒，从李晋的胳膊上一跃而出，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的敌人。李晋摸了摸哮天的脑袋，然后耸耸肩膀，重新朝着卷帘拉开了弯弓，“既然识破了，只能搏一搏了。”

一阵振翅的响声，血菩萨已经落在了李晋的身旁，弯曲的手臂上蹲着几只乌鸦伺机待发；刚才血菩萨已经将千里眼和顺风耳二人依托乌鸦带走；至于麦芒伍，倒也并无大碍。现在，血菩萨也要专心作战了。

“我缠住卷帘，你对付尸虫。”血菩萨小声说道，随即准备出手；而李晋却急忙扭过脸去，手忙脚乱地想要套上自己的白色面具。这番举动不由得让血菩萨皱眉，“暂时没有旁人了，杨晋你不必多此一举。而且，我是在和哮天说话。”

哮天抬起头，看了看血菩萨，发出了呜噜呜噜的声响。

“谁是杨晋？”李晋已经戴好了面具，这才转头，捏着嗓子朝着血菩萨喊了一声，“我可是李家的执金……”

话声未落，尸虫的触手已经飞速袭来；哮天顾不得凶险，飞身上前一口咬住了那支触须。虽然挡住了攻势，但是尸兵组成的触须即刻散出一阵毒雾，哮天不得已还是松开了嘴，退回了李晋身边。

血菩萨并没有走神，见得卷帘脚下的尸虫发招，自己立刻后发制人；只见血菩萨抬高了手臂，几只栖息在上面的乌鸦立刻冲撞成一股，祭成了一只血红发亮的六翅勐禽，展翅之后足有仙鹤大小。勐禽略一停顿，旋着身子不断四处散落锋利的羽毛，朝着卷帘袭去。

尸虫探出来的触角勐地挥起，想要打飞这团血红；但是触角还未碰到目标，便被甩开的羽毛切得七零八落。卷帘皱眉，知道这一招是奔着自己来的，着实厉害，硬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元气大伤；思及于此，卷帘当机立断，从尸虫身上抽身，奔着虫鸣的方向而去。

血菩萨正打算令自己的六翅勐禽追击卷帘，未想到那尸虫突然发威，张开口器吐出了一根长长的信子——那信子，正是月牙铲。只见这信子顶着漫天的羽毛横着一扫，便将血菩萨祭出的勐禽击落在地，化作了一滩血水。血菩萨身子一抖，本来就枯黑的躯干此时更加干瘪，仿佛生命力也随之去了大半。

尸虫并未作罢，继续朝着二人袭来；哮天嘶吼一声，迎着尸虫扑了上去；只是这尸虫几倍大于哮天，稍作搏斗，哮天便落了下风。几根触脚缠住了哮天，那尸虫略微一嗅，便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以哮天果腹——

“来得好。”李晋嘴角露出了一丝窃笑，显得胸有成竹，双掌在面前互击一声，顷刻间哮天便重新化作了李晋胳膊上的纹身——但是，李晋自己也没料到，这一次并非像平时那样由哮天飞向自己，反而是自己飞向了哮天。

虽然哮天化险为夷，而李晋此刻却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尸虫一口吞进了肚里！

血菩萨没想到事情是这般发展；他本想上前去拉李晋一把，却发现自己连挪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城墙下面。

吴承恩的笔尖已经触到了永生蛊虫。黑色的光芒格外耀眼，那虫子也发出了刺耳的鸣叫。白骨夫人顿时感觉到了浑身上下仿佛置身于冰窟一般的冰寒刺骨，痛得令人发狂；即便痛苦欲死，白骨夫人也只是用双手缠了自己最后的妖气，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轻哼一声都不肯；她唯一的担心，就是自己的惨叫会引来卷帘。吴承恩满头大汗，用尽了浑身力气，缓缓将这黑色的蛊虫抽成细丝，想要引入另一只手中捧着的书卷之中。幸好，书卷之中已有的永生蛊似乎还有灵性，正在吸引着白骨夫人身上的永生蛊，倒是帮了吴承恩的大忙。

只是……

随着蛊虫渐渐被剥离，白骨夫人的内丹正在迅速枯萎。

这种痛苦，简直令人痛不欲生。

“你会死的……”吴承恩喘着气，看着泪流满面却不吭一声的白骨夫人，忍不住还是开了口，“你，你真的会万劫不复的……”

白骨夫人想说什么，但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担心松开了捂着嘴巴的双手后，自己就只剩下了惨叫。所以，白骨夫人只是朝着吴承恩轻轻点了点头，用尽力气挤出了一个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示意吴承恩不必多虑。

永生蛊本身并无什么力气，主要是依附内丹，所以才格外难以去除。随着缠绕在白骨夫人内丹上的黑色虫丝越来越少，吴承恩感觉自己抽回来的笔越来越轻松。吴承恩心里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但是，他却越发的迟疑——

吴承恩清楚看到，在黑色虫丝剥离之后，白骨夫人显露出的内丹，却隐约是一颗血红的心脏模样。甚至，那颗内丹，正在如同人类的心一般缓缓跳动。

难道她已经修炼到了如此境界……这番修为，何止千年？

“你，你是人？”吴承恩不忍再看，轻声开口问道。

白骨夫人眼神迷离，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女妖！还给我！”一声怒吼，迟来的卷帘已经顺着虫鸣声从天而降，朝着白骨夫人的内丹伸出了渗血的左手！

就在同一瞬间，吴承恩一个跟头向后翻在了地上，跌出去了几丈远——而笔尖上甩飞着的黑色虫丝，宛如流水一般，被引入了书卷之中。

卷帘一掌贯穿了白骨夫人的内丹，然后死命一抓，终究还是迟了片刻。白骨夫人身子一抖，却没有挣扎，只是抬了抬头，看着跌在地上的吴承恩。

“告诉玄奘……那些脸皮，只是病死的年轻女子……我虽取之，但，我真的没有害过人……”白骨夫人长出一口气，朝着吴承恩微微一笑；这笑容，竟然是如此倾国倾城。

卷帘略一迟疑，松开了自己的手；而白骨夫人那颗被卷帘攥碎的内丹，渗出的并非妖气，而是鲜血……

也罢，自己这一辈子，太长了。

人与妖自古两别。

真希望还能有下一世啊……

不过，这怕是奢望了吧……没了永生蛊，等待她的，只有灰飞烟灭一条路。

玄奘……我等了你九世，缠了你九世；相思之苦，难以名状。

这一世，终于是你等我了。

说不定，如此一来，你就会明白我为何迟迟不肯死心了……

只不过，玄奘啊玄奘……

“我好想……再看你一眼啊……”

那曼妙的身影，渐渐化成了粉末，随着风缓缓飘散。而最终留在吴承恩笔尖上的，只剩下了一滴眼泪。

吴承恩一动不动，怔怔地愣在原地。

卷帘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白骨夫人留下的血迹轻轻抹去，重新将自己的血涂满了手掌。原来，他们并非能除掉永生蛊，只是将其封印。这样便简单了，自己只要趁着二十八宿没有插手之前杀了眼前的书生，再将永生蛊取回来，便可以回到尸虫体内开始法式……

正在盘算于心的卷帘忽然一愣，继而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你要挣扎？”

面前的吴承恩用尽了力气从怀中掏出了火铳，瞄准了卷帘的脑袋。

这书生的本事，卷帘已经在一笑楼门口领教过了，简直等同蝼蚁。卷帘毫不在意，一步一步朝着吴承恩走去……

忽然间，卷帘勐然抬头，然后急忙后退了一步——一个庞然大物从天上跌落，坠在了卷帘和吴承恩之间，发出了巨响。待到尘埃落定，卷帘定睛一看，才惊觉坠下来的巨物，竟然是自己最得意的永生尸虫！

只见尸虫的腹腔位置已经被人切开，尸虫似乎疼痛难忍，正在六肢乱蹬，拼命挣扎。卷帘一愣，顾不得其他，先是翻身上了尸虫的肚皮扒开伤口细看。

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而城墙上，已经多了三个人的身影；李晋手中握着锦绣蝉翼刀，怀中扶着的是一直在咳嗽的李棠；而青玄平日里绝不离手的念珠，此刻第二次缠在了李棠的手腕上；这是青玄发现自己无法保护李棠时，能够给出的唯一方法，以便阻止尸虫体内的瘴气继续侵蚀李棠。

李晋骂骂咧咧的，将手中的武器插在了地上，然后拿起了李棠腰间的灵感吸食着沾染在李棠身上的瘴气。而青玄已经跃下城墙，落在了吴承恩身边。

“青玄……青玄……”吴承恩带着哭腔，却一句成型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颤颤地拿出了龙须笔。笔尖上凝聚的那一滴泪水，显得晶莹剔透。

青玄伸出一根手指，接过了那滴眼泪——泪水瞬间在青玄的手心中散开，一股暖流遍布于青玄全身。那些感情和记忆，再也没有了顾虑，开始肆无忌惮地盛开。

一世恍惚，一恍而过。

青玄叹了口气，双掌合十。

“放心吧……”卷帘看到青玄并未逃走，这才松了一口气，“马上，你便可以与我合为一体。到时候，你就有大把时间去怀念那个贱……人……”

卷帘的后半句话，说得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迟疑。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凛冽的寒风，狠狠扫过了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卷帘。”青玄低着头，没有人能够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他的语气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充满了无力感。但是就是青玄这个与世隔绝的声音，缓缓道出了后面五个字，便会令人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不安与绝望——

“我要杀了你。”

第七十二章 输赢（上）

无尽的混沌之中，总算露出了一线光明。

麦芒伍似乎闻到了一股幽香，缓缓睁开了眼睛；等到麦芒伍看到了搀扶着自己的那人面孔时，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掌柜的，有劳了。”麦芒伍轻声说道。

扶着麦芒伍的人，正是铜雀；而金角银角分站两端，严密守护着中间的铜雀和麦芒伍。对于麦芒伍来说，铜雀的出现注定是一个好消息：这个生意人，只会站在赢家的一边。现在既然桃花源的人露了面，那也就是说……

“此乃九转还魂香。”铜雀说着这番话的同时，不无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香炉，“大人也知道鬼市里这宝贝作价几何，银子，日后还得算在镇邪司的头上了。”

看来，铜雀已经打算同镇邪司“日后算账”了。

麦芒伍咳嗽几声，坐直了身子。

铜雀见麦芒伍并无大碍，索性也移了目光；他此时前来，为的就是能够亲眼看到最后。这场武举赌局的最终结果，马上便会水落石出。

且说半柱香前，李晋被那尸虫擒住之后，顺势滚进了它的肚子之中。尸虫体内的瘴气已经十分浓密，就连张嘴吸气都会感觉到嗓子眼无比粘稠，甚至有一种溺水的错觉，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吸进去第二口。李晋只能屏住呼吸，快走几步，这便见到了李棠和青玄。

情况并不乐观。

青玄已经站立不稳，但是依旧护着几近昏厥的李棠。幸与不幸，李棠腰间的灵感也失了往日的轻盈，仿佛一只木鱼一般呆呆挂在绳上，可见它之前为了保护主人已经耗费了很多灵力。好在李棠的手腕上又多了青玄的念珠，这才保持着脸上的血色没有褪尽。

李晋只是对着青玄微微一点头，心中有了几分佩服：殊死之际，青玄还是像个爷们儿，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换护住了自家的小姐。如果不是青玄铤而走险，那么李棠很可能撑不到现在了。

李晋俯身，捡起了李棠手里的锦绣蝉翼刀，说：“小姐，借我一用。”而李棠神智涣散，甚至手中的武器被人抽走也没有太大反应。青玄看着李晋的举动，本想开口劝阻，但一张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刀砍不穿这虫子的肉壁，刚才李棠已经试过无数次了；这方法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妄生疲倦。李晋自然不肯信邪，即刻唤出了附在自己手臂上的哮天，它叼起锦绣蝉翼刀之后朝着虫子的肉壁便是一刺；刹时间，刀身尽入，只露刀柄。但是，这尸虫却好似不疼不痒。待到哮天想要拔出武器，挥砍下刀时，却是不能了——那肉壁上的伤口除了流出一股毒液外，随即开始愈合，紧紧锢住了刀刃。

李晋也万没想到，竟然连李家的至宝锦绣蝉翼刀都奈何不了这尸虫；李晋抬头看看青玄，离了念珠的他毫无保护，已然是只剩下了半条命。而哮天才刚刚现身，便已经开始轻轻□□，显然也是耐不住尸虫内的瘴气。

哮天用尽了力气，发现自己依旧不能抽出兵刃；在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后，哮天似乎得了命令，甩着尾巴走过去护在李棠的身边。

“这便真的没辙了。”李晋忍不住叹了口气，索性盘膝而坐，正对着面前的青玄，一脸的不悦。青玄双掌合十，双眼再也熬受不住瘴气的熏扰，微微闭上，开始诵经凝神。只不过慢慢的，诵经的声音越发小了。而李晋的埋怨声，反倒是中气十足，说叨的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话。

说不定，自己真要死在虫子的肚子里……李晋有点儿想笑，即便千猜万算，也料不到自己竟然会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就在这与世隔绝的“世界”之中，青玄的声音终于被虫息所淹没，没了一丝声响。

“青玄，青玄？”李晋忍不住推搡了青玄几下；而青玄却只是随着他的推动身子惯性地晃动一下，连回应李晋的呼唤都做不到了。看来，继李棠之后，连青玄也失去了意识……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李晋吹了声口哨，示意哮天回到他的身上；但是护着李棠的哮天却摇了摇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李棠的耳朵。

李晋挠了挠脖子，似乎格外为难。而一直伏在李棠身边的哮天抬起了头，朝着主人“汪”了一声。李晋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哮天不要插话。只是这一次，哮天却没有了往日的乖巧，反而继续吼叫：

“汪汪！”

“啰嗦！我知道小姐快撑不住了，但是……”李晋似乎发了脾气，对着哮天皱眉。

“汪！”哮天的声音也越发小了；但是听着这犬吠，却是生气的样子。

“啊呀，你再说一遍！反了你了！”李晋忍不住一拍大腿，重新站了起来。哮天本能地一缩脖子，似是惧怕；但是随着身边的李棠微微的一声咳嗽，哮天抖了一下身上的毛，朝着李晋又吼了最后一声：

“汪呜！”

李晋在原地愣了愣，然后走到哮天身边，抬起腿踹了哮天的屁股一脚；之后，他转身走到了那把插在尸虫肉壁之内的刀柄面前。浓稠的毒液不断腐蚀着兵器，发出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吱吱声响。

李晋探出手，还未握住刀柄便被那汁液灼伤；手掌的皮肤顷刻间便似虫啃一般，血肉模煳。这般疼痛让李晋即刻又把手缩了回来，握着伤口，朝着哮天卖可怜。

只是，哮天也如同青玄和李棠一般，仿佛睡去，没有了回应。

李晋吓了一跳，急忙回到了李棠身边，试探着她与青玄的鼻息；此刻莫说这两人已经命悬一线，就连哮天的身子也开始朦胧涣散，似乎要蒸腾而去……

李晋轻轻放下李棠，一个转身便握住了肉壁上的刀柄；不晓得为什么，尸虫忽然间肉身一震，似在颤抖。紧接着，李晋便将锦绣蝉翼刀轻轻抽出。那尸虫受了惊吓一般，竟然发出了嘶鸣——李晋忍不住单手握刀，腾出一只手捂住了一边耳朵。

“吵死了。”李晋不耐烦地说道。

然后。

手起，刀落。

尸虫面前的血菩萨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几只六翅乌鸦也不肯听令撤走，只是护在自己的主人身旁不肯离去。走投无路的血菩萨本以为自己也会被眼前的尸虫果腹，未曾想到那尸虫忽然冻结在原地，紧接着便是身子勐烈一缩，开始上下飞腾，似乎是疼痛难忍一般发狂。待到这尸虫飞到了半空，一阵剑气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从它的腹腔位置喷薄而出。

尸虫的肚子，被豁开了一个巨大伤口；李晋等人纷纷落下，跌在了哮天身上。而尸虫惨叫几声，悬在空中，朝着下面吐出了口器中的信子——月牙铲。几道妖气如同剑气一般，随着信子横七竖八地乱甩冲向了城墙。

李晋刚要抬手去挡，斜眼却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血菩萨，不由得一愣；这微微的一走神，几股妖气已经铺天盖地杀到了眼前。

几枚银针飞过一一击溃了迎面而来的妖气；麦芒伍已经重新站起了身子，喘着气，手中已经凝练不住更多的真气。

那尸虫没想到竟然还有对手，即刻振翅转了头，想要先对付麦芒伍；只是，金角银角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尸虫的后背，一左一右同时环抱住了尸虫的翅根，然后同时用力一撅；这一对由无数尸兵化成的翅膀应声而断，碎下来的尸兵再也无法站起。尸虫惨叫一声，从半空中笔直坠下。

卷帘抬起头；看到了李晋等人的身影。铜雀所带来的九转还魂香果然是奇宝，略微一闻便叫人心旷神怡，体内附着的尸毒渐渐随着呼吸吞吐，大股大股被清出了体外。

除了李棠还没有什么力气外，青玄已经落在了吴承恩身边。接过了那一滴白骨夫人留下的眼泪后，青玄的眼神，已经让朝夕不离的吴承恩倍感陌生了。

卷帘虽然也被此刻的青玄惊了一惊，却并不打算束手待毙。他直接上前，站在倒在地上的尸虫口器旁边，一把将月牙铲拔断握在手中。尸虫一阵抖动，继而那些缠绕在身上的尸兵一并散了，再也凝不成虫型。

“你本有机会取我性命。”卷帘舞弄了一番手中的月牙铲后，摆出了架势，“但是你错过了。现如今，凭你想杀我，莫要让人笑掉大……”

话声未落，卷帘已经伺机出手——月牙铲的锋刃直逼着青玄的下盘而来。卷帘并非要取青玄的性命，却也不能放任其不管。倒不如先砍断他的双腿防止他逃走，等机会再慢慢料理这家伙。

青玄并没有避让的意思，只是抬起脚，然后轻轻一踩——顷刻间，卷帘忽然觉得月牙铲上传来了千斤力气，自己几乎握不住。紧接着，那月牙铲便连带着卷帘本人，一起贴服在了地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

卷帘挣扎一番，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仿佛……仿佛泰山压顶般的感觉？

不！

卷帘知道，这并非是错觉，而是真的有一座山落在了月牙铲周围。他勉强抬头，看到了青玄身后的一柱佛光；只是这股佛光并不纯粹，其中夹杂着古怪的细流。

吴承恩见卷帘已经被制住，便勉强扶着自己的双腿重新站起，探出龙须笔后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机会！只要自己碰到卷帘的内丹，便可以将他收入书中……

就在吴承恩与青玄擦肩而过的瞬间，青玄看也不看，一把拦住了吴承恩继续前行。吴承恩一愣，只以为是青玄不想让自己以身试险，正要宽慰一句……

“我要杀了他。”

一个对吴承恩来说陌生而又冰冷的声音，自青玄的身体里缓缓道出。

“青玄，你不能……”

“不以如此，何以超度死去的杏花、白骨？”青玄微微回头，眉宇之间，隐隐竟有戾气。

这副面貌，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是谁……城墙上的李棠已经恢复大半，看着城墙下的青玄倍感陌生。而李棠手腕上的念珠，也呼应着青玄一般，发出了异样的光彩。

“情戒已破；本以为是杀戒的……倒也无所谓。”李晋看着城墙下的这一幕，倒落得了个轻松，索性重新坐在了地上，一边揉着哮天的肚子一边喃喃自语，“伤痕累累的你，此刻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卷帘伏在地上，如同蝼蚁一般挣扎不得。不，不可能的……只凭一招，便要了结了我的性命？区区一个金蝉子转世，本该是自己的一口美餐，却妄想反抗？

重如泰山的光芒，源源不断地灌压在卷帘身上；卷帘虽然不能动弹，却也没有要咽气的意思。如果按照以往修为，卷帘断然是挨不住这一招的。只是，卷帘此刻手中紧握着的月牙铲，乃是永生蛊……

有能耐，你便如此镇我一世！卷帘咬着牙，虽然说不出声，但是心里却在盘算着自己的后招。青玄的身子已经有些颤抖，想必这一招并不轻松，撑不了太久吧……卷帘知道，只要自己手中握着永生蛊虫，便可高枕无忧。

时间早晚。你这小溪，终究要归入我这汪洋。天地万物，唯我永……

刀光一闪。

李棠已经自城墙跃下，双手握紧锦绣蝉翼刀，不由分说，朝着月牙铲的正中便是一噼。月牙铲被轻易地一分为二，断口处散出了浓烈妖气，断开的两截兵器各自萎缩，妖烟散尽，竟然是两截虫子的尸体。

只是李棠此举太欠考虑，那青玄召唤的佛光可并非善物，李棠进了范围也即刻感觉犹如千斤在身——要不是李晋立刻随着李棠的身影一并跃了下来，替她挡住了自上而下坠下的光芒，恐怕李棠早就在这股力量下化作肉泥。

只能说，李棠这一招，赌对了。

永生蛊必须依附于内丹，才有无尽的再生能力。此刻单独的蛊虫，即便外表坚硬无比能做兵器，却没有了最令人惧怕的不死之力。千算万算，卷帘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竟然会被李家的小女子一刀斩断……

失了永生蛊的卷帘，一下子觉得不堪重负。

第七十二章 输赢（下）

落地后的李棠顿觉呼吸困难——因为自己的周围，就连无形的空气，都被青玄死死按在了地上。李晋落地之后没有迟疑，顾不得礼数便捧起李棠的手腕，一把摘掉了念珠后转身甩给了吴承恩——

“给他戴上！”李晋高声大喊。

念珠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到了吴承恩的脚下；吴承恩匆忙捡起，然后手足无措地绕到了青玄身边。面前的青玄，即便知道自己这一招会伤及李棠和李晋，却仍未打算收手。大地似乎已经承受不住，开始层层龟裂。

“停下，青玄……”吴承恩深吸一口气，便将念珠重新挂在青玄的手腕上。但是青玄双掌合十，面无表情，单单只是欣赏着地上失了永生蛊的卷帘此刻是如何痛苦——层层重压，已经挤破了卷帘的内丹，里面包裹的修为和妖气不断外渗。此刻，卷帘那绝望与不堪剧痛的表情，竟然是如此有趣。

只是，李晋已经单膝跪地，哮天勉强撑着四肢，挡在李棠身上。他们三个，也已经到了极限。

“青玄，停下！”吴承恩再次吼了一声；然而，青玄似乎并没有听到一般，眉宇间的戾气越发浓重。

几只纸鸢再一次飘落在殿试广场周围；这代表着，神机营已经准备就绪，随时都可以大开杀戒。

吴承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恍惚了一下，然后径自朝着卷帘走去。

青玄忽然间一皱眉——

还未走几步，吴承恩便勐地被一股力量死死按在了地上，霎时间便口吐鲜血。青玄知道，吴承恩已经进入了自己的法术范围内了。

“出来！”青玄忍不住大声喊道，然后用尽力气，微微分开了自己的手掌。压在吴承恩身上的力气登时减少了几分；但是，吴承恩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勉强站起，却义无反顾，继续迈开步子，朝着卷帘的方向前进。

只是两步，吴承恩的身躯便再一次被天上坠下的光芒压住。这一次，吴承恩离卷帘近了些许，而遭受的伤害，却比方才重了一倍。

青玄的双掌再次撑开些许，压在吴承恩身上的光芒也一并减弱……这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吴承恩继续一意孤行的话……

会死的。

再继续接近卷帘，哪怕一步，吴承恩便会登时死去。是的，容不得青玄再手下留情；那种距离内，已经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重量了。只要往前一步，吴承恩便会在弹指一挥间化作粉末。

吴承恩站起了身子，又险些跌倒；但是他只是深吸了几口气，便头也不回地重新迈开了步子——

光芒消失了。

青玄将念珠捏在了手里，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了双眼，焦急地朝着吴承恩奔去，将他一把扶住。

而李晋则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气连连。李棠试探了一下，发觉自己重新行动自如，便拎着锦绣蝉翼刀朝着卷帘走去。

卷帘伏在地上，早就没有了声响。李棠走到了他的身边，双手握紧了刀柄，就要朝着卷帘的心口一刺——

“给我陪葬吧……”一声惨笑响起。

卷帘忽然间翻过身来，他已经遍体鳞伤，体内的骨头也早就断得七七八八。李棠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看着卷帘这般模样，实在想不出他还能有什么手段可以……

“不好……”李晋喘着气，却一眼便瞧出了卷帘的阴谋——

卷帘的手中，握着三枚红钱。

都给我陪葬吧……你们这群蝼蚁！

卷帘长出一口气，随即张开了嘴，将三枚红钱一并扔进了嘴中！霎时间，一股诡异的妖气腾升而起，充斥着卷帘的肉身。他的内丹位置，被妖气撑得几乎透明；那三枚入了肚的红钱，此刻正吸附于内丹上面，变得愈发血红！

“我，赢，了……”卷帘的双眼开始上翻，但是嘴角流露出的，却是最后的得意。不出一刻，整个京城都会随着自己一起烟消云散。

而两个身影，已经走到了卷帘的身边。

“落笔。”青玄轻轻扶着吴承恩的肩膀，轻声说道；而吴承恩掏出了龙须笔，触在了卷帘的内丹上——

“收。”

一股温绵之力，席卷了卷帘全身。卷帘突然感觉到，那股一直想要撕裂自己的妖气渐渐涣散；他低头望去，红钱的光芒似乎也随之淡弱了几分。难不成，这是……

内丹已经化作笔墨，凝练于龙须笔的笔尖之上；吴承恩一手捧着打开的书卷，开始不断落笔。而卷帘的脑海中，也不断地浮现出自己这一生中的一幕又一幕。

周围那些始终围绕着自己低语的冤魂，终于安静；自己无穷无尽的罪孽，仿佛得到了救赎。而近在咫尺的那本书里面所包含的大千世界，似乎注定就是自己的归宿……

不……不可能！

吾乃卷帘，南疆沙神！

堂堂南疆霸主怎可能被眼前这无名的书生所超度！即便败了，也要败得惊天动地！

如此这般想着，卷帘已经狠狠捏碎了手中的半截永生蛊；那虫子的血水顺着指缝流出，渗入了地表之下。体内的红钱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意愿，渐渐的红光又旺盛了起来，散发的怨念开始与卷帘呼应——本已没有了半分力气的卷帘，竟然咳了一口血，似乎想要站起来！

噗哧。

李棠没有半分犹豫，一刀刺下，贯穿了红钱和卷帘的内丹。那红钱有了刃口，霎时间便融化成了一团浆煳，再也没有了钱币的模样。紧接着，妖气便喷薄而出，似乎再无了约束。只是那锦绣蝉翼刀依然深探于内，妖气似乎得了引领一般，不断涌入锦绣蝉翼刀的刀锋内里。

“这一刀……”李棠握紧刀柄，用尽全力，向下一捅，“是替小杏花还给你的！”

漫天的文字从卷帘的内丹迸射出来，一个一个笔画狰狞无比。但是很快，它们又凝成了一笔浓墨，平静地落在了吴承恩的笔下。吴承恩已经无需思考，下笔如有神助一般龙飞凤舞。而青玄搭在吴承恩肩膀上的那只手疲惫不堪，吴承恩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这股凌厉的戾气，远超于青玄想象，眼瞅着青玄快要吃受不住……

青玄微微移开目光，无意间和地上的卷帘四目相对——卷帘的目光复杂难辨。眼神之中，是不甘心？是愤怒？是要同归于尽的决绝？还是……

“我记得了，这就是失败的感觉……”卷帘笑了笑，眼神开始涣散。已经多少年了，自己再也未曾尝过这种滋味。这一招，莫不就是传说中的……

卷帘的内丹已经被剥离得七七八八，大功告成近在眼前。

“惊天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卷帘的笑声越发凄厉；忽然间，他朝着东方望了一眼。那里并无一物，只有空旷的地面而已。原来苏家老三的那句话，不仅仅是说给吴承恩听，也是在骂自己……只是卷帘一生高傲，并没有意识到而已。今天的落败，并无其他，归根结底，就在于一个道理：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他忽然想起了数年之前，那个毛躁的身影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何谓无敌？唯有齐天！

卷帘的头，第一次低了下去。闪烁的红钱失了光泽，也被并入了墨液之中，流入了吴承恩的书卷里。书卷已经多了整整一页，只剩下了最后一行字的空当；吴承恩深吸一口气，缓缓落笔：

“九世卷帘窥山水，一夕参破求悟净。”

地上的卷帘，再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身影。龙须笔闪烁着的海蓝色，终于平息下去。而青玄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青玄！”吴承恩合上书卷，这才看到青玄已经体力不支；李棠和李晋也急忙奔了过来……

城墙上，负手而立看着下面一切的，正是麦芒伍。看到下面的卷帘已经烟消云散，麦芒伍才收起了手中的银针。

铜雀安静地站在一旁，隔着脑袋都可以听到他脑海里的算盘声。

“今科武状元，便是镇元子·吴承恩。”麦芒伍对着空气，轻声宣布了漫长武举的最终结果。

铜雀只是点头，不置可否。

“烦请掌柜的告知天下。”麦芒伍不动声色，话外有音，“如此，便是我镇邪司赢了。”

“铜雀，悉听尊便。”铜雀抬头望了望，随即笑了笑；而他身后的金角、银角也随着自己的主子一起，微微屈身。紧接着，这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登时消失不见。

地上，只留下了一沓银票。

远处，漫天的炮声绵连而至，轰隆隆连成了一片，仿佛人间惊雷。麦芒伍抬头望了望，东边神机营的两百门大连珠炮，已经轰杀而至……

十里外，神机营大寨。

金黄色的帐篷内，并无他人，只有皇上斜靠在龙椅上打着哈欠。一阵妖风刮过，三个身影落在了皇上面前，恭恭敬敬跪在地上。

“平身。”皇上看也不看，开口说道。

地上跪着的，乃是铜雀三人。虽得平身示意，但铜雀并未起身，只是示意送自己过来的金角、银角即刻退下。二人站了起来，瞥了一眼皇上后，随即消失。

帐篷外面，火炮连天。

“你来了……”皇上终于坐正了身子，看着下面的铜雀，“那么说，是卷帘败了。”

“皇上高瞻远瞩，正是。”铜雀已经一动不动，只是对答如流。

皇上笑了笑，随即拍了两下手掌。很快，外面的火炮声便安息了下来。

还是晚了一刻啊，要是铜雀能够再早一些前来汇报，神机营便不会节外生枝了；不过，幸而火炮刚起，也无大碍……如此念叨着，皇上站起了身，走到了铜雀的身边。

铜雀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天威浩荡，一切如皇上所愿。至此，武举一役，镇邪司与卷帘皆为败家。”跪在地上的铜雀，头埋得更深了，“是皇上赢了。桃花源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只求皇上……”

“放心。朕不会除掉你的。”皇上似乎发觉了铜雀的不安，随即开口安慰道，“朕很中意你，你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朕，需要一个聪明的生意人留在身边，以为手足……”

铜雀还未来得及搭腔，门帘便已经被人掀了起来；左将军带着几个近身的侍卫冲进了帐篷之中。

“有妖怪！护驾！”左将军大声喊道；看来刚才金角、银角来去之间，还是引了人注意。倒是跟来的几个侍卫并没有上前为难铜雀，只是守住了门口。

左将军亮出了宝剑，朝着铜雀走去——但是，他的脚步直接掠过了铜雀——面前剩下的，只有一人……

当今皇上。

“皇上出事了！有妖怪！护驾！”门口的几个侍卫也纷纷亮出兵器，大声喊着。

皇上脸上并无慌乱之色，只是重新坐在了龙椅上，饶有兴趣地朝着左将军问道：“爱卿意欲何为？”

“镇邪司保驾不力，皇上惨遭不测，只能依靠五寺大人接管大政，辅佐太子。”左将军上前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如此，镇邪司满门抄斩；京城的赌局，便是平手了。”

皇上点点头，说，有道理；随即，皇上拍了两下手掌，淡淡说道：“来人，护驾。”

这一次，并没有人响应。

“皇上身边的那几个大内密探，已经死于妖怪手下。”左将军目光紧紧盯着皇上，越发紧逼；而门口的几个侍卫的兵器上，都沾染着新鲜的血迹。虽然神机营为皇上直接指挥，但是皇上的帐篷为保周全，外面尽是擅长于肉搏战的三千营将士。刚刚的火炮声，也震得神机营的将士们耳朵发聋。

如此一来……

左将军大喝一声，朝着皇上挥起了手中的兵器——

铜雀跪在地上，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瑟瑟发抖。

“朕再说一次。”一个浑厚的嗓音在铜雀耳边响起；而帐篷内，在这一眨眼间多了七、八具干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至于左将军，却已经不见了踪影，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只留下了一滩血水；铜雀不敢动，更不敢抬头；那个声音笑了，轻轻说道：“朕，很中意你。平身吧。”

铜雀终于鼓足勇气，缓缓抬起了头。

龙椅上，皇上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摸不透的笑容。

净通寺的天鼎微微一颤，鼎壁上，凭空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第一部 后记】决战之后 亦是开始（上）

京城，卯时，距离京城三十里的万秋山净通寺。

天鼎久违地再一次赐下了一块写着“天下大吉”的签子。同一天，南疆的信使传来捷报：天威浩荡，卷帘留下的南苗叛军已经被悉数歼灭。

百姓们都说，大明江山的太平盛世，将会千秋万代。

这一刻，距离京城武举，才过去了短短的一个月。

在神机营开炮的那一日，连天的炮火落下之前，二十八宿已经逃离了武举殿试广场。从那时候起，没有人再去追问当天是否是皇上亲自下令炮轰镇邪司。工部即刻调遣了附近所有的泥瓦匠进京，没日没夜地开工；没有几天，本来一片断壁残垣的殿试广场，已经修复得如同以往一般恢弘。文武百官照旧会从广场路过，恍惚间都觉得这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除掉了卷帘后，朝廷依旧没有对镇邪司发表任何褒贬之辞。一切都一如往常。这个月里，朝廷也没有再下达什么指令；看来，皇上是有意让镇邪司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这期间，麦芒伍与铜雀见过一面；前几天，铜雀难得的从鬼市抽身来京城里面办事。这期间一切顺利，事情妥当之后时辰还早，铜雀便顺路进了镇邪司衙门与麦芒伍闲话家常。

当时，铜雀只是放下了一块被丝绸包裹的木牌，然后便东拉西扯了一番，说这是一个带着狗的家伙所托，要自己转交的。麦芒伍缓缓揭开，里面包裹的，却是九剑和镇九州的腰牌。

“有劳掌柜的。”麦芒伍第一次朝着铜雀施礼，主动奉了一杯茶。

当时铜雀手里一直拎着一个锦盒，看起来倒像是给麦芒伍的礼物；但是临走之际，铜雀又将锦盒带了出去。

“我今日便是为此而来，但是并非什么稀罕物。”铜雀当时便注意到了麦芒伍的眼光，却也并未有所避讳，指了指锦盒后直接告知了麦芒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桃花源一向是小本生意；既然他不肯交银子，我便只能……”

即便隔着锦盒，麦芒伍也闻到了里面的血腥味。但是，血腥味再大，也盖不住铜雀身上的一身铜臭味。

那一日，光禄寺传来噩耗，说是寺卿大人夜里犯了急症，暴毙身亡。入殓的过程草草而过，抬棺材的轿夫事后嚼了舌头，说是棺材轻得恍如无物。

除此之外，京城之内再无一丝风吹草动。

这天早晨，吴承恩被幽幽传来的钟声所扰，迷迷煳煳翻了个身后，他照旧轻声唤道：“青玄。”

“嗯。”

一声近在咫尺的应答，便令昏昏欲睡的吴承恩无比安心。

青玄就在吴承恩的床边打坐，寸步不离。哪怕这里是守备严密的镇邪司衙门，青玄也没有一刻懈怠。这一个月里，吴承恩幸得麦芒伍悉心照顾，身上的伤才没有留下大碍。只不过，这个把月里，吴承恩几乎不能下地走路。

吴承恩本想跟着李棠一并前往南疆，探望一眼小杏花。但是吴承恩的身子实在不能上路，便只能由得李棠和李晋先行去了。这段时日，吴承恩除了安心养伤，白天偶尔会捧着自己的书卷补上几笔；到了夜里，便是疲倦地呼呼大睡。

等到自己的腿脚利索了，便去南疆——这是吴承恩心中一早计划好的。

这些日子，青玄借着吴承恩睡觉的工夫，频频趁着夜色去往广场，收集着地上散落的零星闪光。只是这些碎片实在太少，无论如何搜集拼凑，最终能够组成的，也只有那一滴眼泪而已。

皇城正在紧张地修复之中，青玄也不再方便于此出没。那一夜，青玄终于挖开了一片土地，将这枚骨质眼泪葬于其中；然后双掌合十，默默超度。

“葬的何人？”一个声音，在青玄身后饶有兴趣地问道。

“一个……朋友。”青玄没有睁眼，只是略微迟疑，便给出了这个答案。

青玄身后的，却是李晋。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悄悄跟着青玄，注视着青玄的一举一动。时至今日，得了青玄的答案后，李晋顿感无趣。第二天，李晋便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陪着李棠离了京城。

吴承恩得知两人离去的消息后并未吃惊；毕竟李棠的性子一向如此。吴承恩只是觉得：只怕，下一次再见时，他们已经不会记得青玄了吧。

倒也无甚所谓，只要世间还有自己能记得青玄，便够了。

今天，难得天鼎赐了好签子，京城上下一片欣喜。吴承恩隔着院墙，也能听到街上热闹喧哗的声音。正当他和青玄念叨着今天的早膳时，麦芒伍推门进来，招呼着吴承恩随他去一个地方。

其实，要去的地方，就在镇邪司内。而且依照规矩，麦芒伍没有允许青玄一同前往。吴承恩本想拒绝，却碍于自己一直躺在人家的地界里吃吃喝喝，连算上汤药钱的话起码欠下了六百两银子——无奈之下，只能拄上拐杖，一瘸一拐随着麦芒伍同行。

出了屋子后，往前走了没几步，便是麦芒伍独居的天楼。而麦芒伍引着吴承恩直接掠过，继续前行。再往前走，便是镇邪司正中的大殿了。

麦芒伍并没有入了镇邪司的大堂，他只是顺着大殿边缘前行，走到了大殿之后。与威严耸立的大殿不同，那里有一座古旧的祠堂，里面的香火却没有断过。只是这祠堂里面并没有供奉什么神仙或者牌位；相反的，里面悬挂着的，只是一枚枚穿了金线的腰牌而已。这些腰牌大都残缺不全，分成了二十七柳，并排而挂。

吴承恩略感好奇，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麦芒伍并不避讳身后的吴承恩，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三枚腰牌，依次用红绳系紧，整齐地挂入祠堂。腰牌在空中不断旋转，忽隐忽现得露出了自己主人的名字。

九剑、镇九州，还有奎木狼。

吴承恩心中一阵感慨，正要上前祭拜，却陡然发现里面的腰牌有些蹊跷：九剑的那枚腰牌上明明写着“亢金龙”；但是这枚腰牌所在的一柳，已经有六七块腰牌早就悬而供之了。而这些腰牌，虽然前面的姓名各异，但是无一例外都写着“亢金龙”这三个字。

“九剑到底死了几次……”吴承恩看着眼前的异象，不禁开口问道。

麦芒伍只是笑了笑，轻轻抚摸了一下最靠前的腰牌：“算起来，九剑已经是第六代亢金龙了。”

【第一部 后记】决战之后 亦是开始（下）

第六代？吴承恩听到这个没头没尾的答案，有些迟疑。

“镇邪司的历史，远比你知道的要长得多。”麦芒伍指了指奎木狼的腰牌：“从今天起，你便是第四代奎木狼。”

吴承恩的脸上，一丝一毫的惊喜都没有。倒是从这祠堂看来，这门差事多半九死一生。果然，每一个名号后面的腰牌，少则三四枚，多则近十枚——看来镇邪司这些年为了天下安稳所付出的代价，远非常人所知。

只不过……吴承恩还是上前一步，仔细数了数。错不了，这里只有二十七柳腰牌。

还未等吴承恩开口询问，麦芒伍便表示事情已经办完，交接仪式已经达成；至于吴承恩，倒是可以回去继续休息了。

“完了？”吴承恩甚至没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仪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的……”麦芒伍只是右手轻轻一甩——吴承恩觉得自己手腕略微发麻，急忙抬手细看，却也没发现什么端倪；麦芒伍看着吴承恩，淡淡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加入咱镇邪司，位居二十八宿。”

吴承恩当下便急了眼——这可不是他要的归宿；但是，还未等吴承恩的脏话出口，一个人影已经顺着麦芒伍的招呼，走到了两人身后。

“吴公子。”那人微微欠身，张口便对吴承恩招呼道。

“你是谁？”吴承恩略微一愣，不晓得此人的来历与目的。

“在下李春芳，京城之中小小的书商而已。”那人倒是简单，向吴承恩做了自我介绍：“多得伍大人提点，听说公子有一本游记想要成书，这才派人把小的叫来，与吴公子商量一下细节……当然了，镇邪司的大人要出书，绝对怠慢不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吴承恩已经欢天喜地地跟着李春芳去了——他要跟青玄一起商量一下，毕竟出书可是大事。麦芒伍注视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霎时间，祠堂里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诸位……”麦芒伍低下了头，朝着祠堂一拜，思忖良久，终于只是叹了口气：“辛苦了。”

清风徐来，悬挂着的二十七柳腰牌纷纷点头一般，微微晃动……

回了天楼，四下无人之际，麦芒伍端坐在棋盘面前，淡淡说道：“我知你二人等了许久，现身吧。”

两个身影无声落下，跪伏在麦芒伍身前。此二人，正是麦芒伍身边七人近身侍卫中的一员，称呼为骗子和瘸子。

“大人，我二人想过了。”那骗子低着头开了口，语气坚定：“如今大人正是用人之际，我与瘸子还是想留在大人身边，不想加入二十八宿。”

麦芒伍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二人起身落座。但是骗子和瘸子却依旧跪在地上，似乎是在等麦芒伍的答复。麦芒伍不禁皱了皱眉。

“你嘴里向来没有真话。”麦芒伍摆开了两个茶杯，沏上了一壶好茶。茶香四溢，麦芒伍抬头看看，这个时辰的天楼里竟然也难得有了几分暖色：“现在，不是我自己用人，而是镇邪司急需帮手。入了二十八宿，便可在朝廷里得个功名，日后的生活也算是有个交代。依旧是在我身边办事，何必纠结？”

一番话确实明理得当，骗子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倒是一旁的瘸子替他解了围，咬牙说道：“就不去。要不然，大人杀了我便是。”

麦芒伍叹口气，站起了身：“我知道你们七子一向与二当家不大顺当，但是镇邪司既然立为朝廷支柱，个人恩怨就不该凌驾于使命之上。你二人……”

言语之间，麦芒伍知道，骗子与瘸子已经下了决心。

也罢。

“不入便不入。你二人，从今天开始，需承担新的任务。”麦芒伍再次示意二人起身；骗子和瘸子听到这里，这才露了笑脸，闲坐在桌子旁边，迫不及待地喝了口茶。

麦芒伍满意地看着二人喝完了茶水，才缓缓说道：“从今日开始，你二人的名号，便定为……”麦芒伍略微思忖，顷刻间便拿了主意：“名号，定为清风，明月。你们要留在吴承恩的身边，陪他写书、练功。”

两人顿时一愣，顾不得茶水入肚，满脸的厌恶已经涌了出来。

“我知你二人瞧不起那吴承恩。”麦芒伍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说：“但是……这把刀鞘，必须在咱镇邪司手中。”

“刀鞘？”瘸子愣了愣，不晓得麦芒伍的意思。

“大人是说……”骗子倒是有了一丝头绪，略微思忖，便知道这件事确实责任重大：“吴承恩，只是刀鞘罢了。而那个青玄，才是刀。”

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无比热闹。

这就是所谓的太平盛世？

麦芒伍抬头，看了看天井。每一日，阳光都会有片刻洒落在天楼之内。只是这短暂的光明，注定不会长久——除了卷帘，剩下的敌人，依旧在对朝廷虎视眈眈。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他们，迟早会按耐不住的……

南疆。

李棠在杏花树前，倒下了一杯水酒；朦胧之中，她期待着小杏花可以从树上睁开眼，然后飘到自己的手里。

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棠的身后，不算李晋的话，已经整整齐齐跪着八人了。这些人都穿着金白色的斗篷，身后绣着一个金色的“李”字，脸上也悉数戴着白色修罗面具。李晋知道，如果不是大事的话，这些执金吾是不会穿着制服出来办事的。

“家主之令，接少主回府。”领头的，依旧是那个身材细小的执金吾；他的眼光，却落在了李棠腰间的锦绣蝉翼刀上；此刻即便隔着刀鞘，也能看到这把唐刀的刀身隐隐发红。没想到啊没想到，少主出来才短短不到一年，竟然已经为这把刀汲取了如此多的妖气……这么说，马上就可以到下一步了。

李棠身边的金鱼玉坠，抖了抖身子，然后安稳入睡。这一年，灵感已经累坏了吧。

“只是接我回去的话，不至于派这么多人来吧。”李棠看到几人装扮，也明白这一次并不能使性子了：“我哥哥是信不过我吗？”

“不……”为首的那人将头放得更低了一些：“吾等前来，只是路过。除了确认少主回府外，还有一件事要做。即便卷帘已死，吾等来南疆，也是礼仪之举。按照路程来说，下一站，是京城。之后，还要赶往狮驼国、火焰山等等地界，着实耽误不得。”

“难道是……”李棠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

“少主猜得没错，吾等要去送请帖。”跪在地上那人抬起了头，脸上净是凝重：“咱们李家的规矩——百妖大会。”

李晋听到这里，不禁一愣，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没有被人发觉的笑容；但是，他即刻怒斥道：“袁天罡，你身为执金吾二当家理应晓得规矩，怎么可以在小姐面前提及此事！”

“闭嘴。”那细小的身影，散发出的杀气却让人忍不住后退一步；这句话一出，李晋即刻意识到自己失了口，便不再做声。

一阵沉默后，李棠才开了口：“莫要吵了。李天罡，既是百妖大会，为何你们要去京城送帖？”

几个执金吾互相看了看。

被唤作李天罡的人想了又想，终于回答道：“因为……”

正待开口，李棠怀中的那枚红钱，竟然闪烁了一下。

京城，养心殿，内阁。

“因为……”皇上把玩着手中的串串红钱，嘴角微微上扬，“朕，等了好久了。”

（全文完）

书名／《吴承恩捉妖记》作者：不空文化

作者／有时右逝、海棠、马伯庸

出版／不空文化

出版日期／2016.7

类别／魔幻

制作信息

制作声明／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排版制作／humfire

排版样式／EpubSTAR3-热情 3.1.1 (2014-05-18)

制作版本／1.0

制作时间／2017年9月28日

更新时间／2017-09-28T08:33:10

制作软件／EpubSTAR lite 3.1.1.4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