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智识精选系列

去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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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墨脱

三联生活周刊 编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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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6年0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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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1. 三联生活周刊智识精选系列杂志书简介

2. 去墨脱

3. 去墨脱——不可抵达之地：圣域寻道

4. 墨脱，不可抵达之地的抵达

5. 行路墨脱，景观与天险

6. 墨脱古道

7. 从墨脱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植物王国/神峰与冰川

8. 墨脱筑路记

9. “米米老冀”：见证、记录墨脱

10. 首富吉都：马匹、车辆与道路

11. 墨脱爱情：雪山挡不住

三联生活周刊智识精选系列杂志书简介

“三联生活周刊智识精选系列杂志书系列”是周刊为用户量身打造的电子版读物。三联生活周刊对品质生活、文化现象、时代人物、儿童教育……重要领域保持持续的关注和投入，形成了兼具深度和广度的报道体系。我们把对特定领域多年的观察和记录，经过重新编辑、完善，形成具有鲜明主题和丰富内容的系列电子读本，以满足读者深入了解特定话题的需求。

去墨脱

墨脱，这朵“隐秘的莲花”，盛开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与印度毗邻。作为西藏自治区林芝市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却拥有着世外桃源般的自然景观与民族文化，穿越墨脱河谷的雅鲁藏布江，是深入青藏高原的最重要水汽通道。每年，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通过墨脱这个入口，沿雅鲁藏布江上行，给藏南地区带来丰沛的降水，使藏东南成为继我国东北、云南之后的第三大林区。这条水汽通道也直接影响了西藏文明的形成。

长久以来，墨脱都作为一个不可抵达之地而存在。因为缺乏与外部世界的联通，这里还保留着近乎原始的自然风物和生活习俗。这一切都将随着公路的开通而渐渐改变。

本刊记者深入墨脱地区，探寻这里奇妙美丽的自然风光，并为我们讲述近百年来人们认识墨脱、了解墨脱、墨脱筑路的奇幻经历。

去墨脱——不可抵达之地：圣域寻道

主笔◎李伟

封面摄影：谭天仲

封面图说：海拔4700米的嘎隆拉雪山是波密通往墨脱的必经之路,常年雾气笼罩的南迦巴瓦峰很难显露真容，雅鲁藏布江围绕着它形成了著名的大拐弯，它的周围既有神秘的美景，也有独特的地形地貌，以及丰富古老的植物和动物

奇特的地理单元

打开地图，观察西藏的东南边界，会发现这样一个奇特的地理单元。喜马拉雅山脉自西向东绵延了2000多公里后，终于停住了脚步。在北面受到念青唐古拉山阻挡，东面横断山系岗日嘎布山被挤压，形成了一个“八”字形的褶皱区域。这个“八”字的喇叭口地带就是墨脱。

墨脱实际上是喜马拉雅山南麓、横断山以西一条向北突出的河谷。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峰为喜马拉雅山的东段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雅鲁藏布江从南迦巴瓦峰绕过，形成了举世闻名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江水从喜马拉雅与横断山系之间折而向南，从墨脱的峡谷奔涌而出，把青藏高原撕开了一个口子，在巴昔卡出境进入印度阿萨姆平原，称为布拉马普特拉河。它流入孟加拉后，又称为贾木纳河。整个水系流域，仅次于美洲的密西西比河，居世界第二位。

亿万年前，印度洋板块撞击欧亚大陆板块，造就了喜马拉雅山和青藏高原。与此同时，由于受到东面扬子板块势均力敌的阻挡，青藏高原东南部边缘的地壳被强烈挤压扭曲，使原先与喜马拉雅山平行的山脉改变了走向，形成了南北向的几道巨大的褶皱。那些原本横亘东西的大山，被扭曲成了南北纵向的横断山脉。

而墨脱就处在南亚大陆与欧亚大陆之间的夹角结合部。它的北面和东面是白雪皑皑的群山和青藏高原，南面是辽阔、肥沃的南亚次大陆。独特的地理单元，形成了壮观而丰富的景色。区内雪峰林立，峡谷深切，飞瀑成群，丰沛的水汽生成缭绕的云雾，洁白的海洋性冰川向下伸入到苍翠的森林中，峡谷中岩石壁立，交通险绝，神秘莫测。

在海拔700多米的墨脱河谷，人类的活动相对集中，是珞巴族和门巴族的聚集区。他们的村落多聚集或分散在不同高度的河谷台地上。村边地头种植的芭蕉、甘蔗等热带植物，在季风雨水笼罩下青翠欲滴。野生的柠檬、香蕉、柑橘长势旺盛，一垅垅水稻镶嵌在河谷平台的梯田上。

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与雪山共同作用，使热带山地环境向北平移了五六个纬度。墨脱河谷位于北纬29度，只低于上海两度，但海拔1100米以下的山谷里长的却是季风热带雨林植物，它是北半球热带的最北界。高耸的山地环境又形成了垂直的气候带。在世界上，我们很难找到像墨脱这样的地方，将热带到寒带的植物集中起来，精彩地布置在一座山的不同高度上。

穿越墨脱河谷的雅鲁藏布江，是深入青藏高原的最重要水汽通道。每年，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通过墨脱这个入口，沿雅鲁藏布江上行，给藏南地区带来丰沛的降水，使藏东南成为继我国东北、云南之后的第三大林区。

这条水汽通道也直接影响了西藏文明的形成。

西藏西北部阿里、达拉克地区的象雄部落，是进入文明时代后，西藏高原最早出现的文明中心。其凭借着与中亚、西亚地区发达的交通，吸收了广泛的外来文化，不断壮大。然而曾经强盛一时的象雄部落，却最终被山南雅隆河谷的吐蕃部落所击败。藏学家杜永彬研究认为，其原因就在于地理因素。山南雅隆河谷是这条水汽通道的最大受益者，形成了适合于农牧业发展的气候环境；地处西藏西部的象雄，无法受到暖湿气流的影响，气候寒冷干旱，不利于农业发展。这导致了象雄文明基础脆弱，雅隆文明基础牢固。“从这个意义上说，雅隆－吐蕃文明取代象雄－苯教文明的统治地位，是由地理环境差异造成的。”

隐秘的诱惑

墨脱古称白马岗，意为“隐秘的莲花”。其所在的喜马拉雅山东段南麓地区，又称为珞渝地区。其东为察隅，西为门隅。

自古以来，想进入墨脱都非易事。墨脱的西、北、东三面环山，多雄拉山、金珠拉山、随拉山、嘎隆拉山，海拔都在四五千米以上，每年7月底到10月才可以通过山口。在其他时段内，印度洋湿热气流与藏北冷空气酝酿成暴风雪，把墨脱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当每年4、5月份，天气转暖，山口积雪消融，又极易发生雪崩。4～9月为雨季，海拔3000米以下地区，常为倾盆大雨，连日不断，山溪、泥石流奔涌而下，冲毁道路。七条地质断裂带从墨脱穿过，地震频繁。1950年发生的8.5级墨脱大地震，千里之外的拉萨震感强烈，布达拉宫受到了多处损坏。

只有每年的7月底到10月，山口积雪消融，墨脱一带的居民才能翻山而出，与外界贸易往来。其他时段，则与世隔绝。

由于封闭的地理位置，历史上，西藏地方政府对墨脱及其以南地区的统治，是逐步得以完善的。根据国家民委编著的《珞巴族简史》记载：最初西藏地方势力波密土王控制着被称为小白马岗的墨脱北半部，即今天的加热萨、帮辛及达木一代的广大珞巴族居住区。波密土王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割据势力，据说是吐蕃第八代赞普赤贡赞布的后裔。赤贡赞布被其大臣珞昂谋杀后，他的一个儿子怯蚩逃到波布地区，受到当地人的拥护，被推举为首领。因居住在噶朗木地方，故称作噶朗木第巴，一般称为波密土王。按照这个说法，波密土王的存在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

扎墨公路113K处遇到的珞巴族孩子

大约在200年前，门隅、主隅的门巴族开始迁入墨脱。随着门巴族人口的增加，约在19世纪后半叶，门、珞两族之间出现了纠纷，发生了械斗。波密土王利用这一时机扩大势力，随即先后建立了地东宗和嘎朗央宗，把势力向南扩张到了下珞渝地区。1927年，西藏地方政府取消波密土王的割据势力，上下珞渝地区于是转归西藏地方政府管理。

尽管珞渝地区纳入西藏地方政府管理的时间并不长，但其作为宗教圣地的历史却十分久远。藏文大藏经《甘珠尔》中有“佛之净土白马岗，圣地之中最殊胜”的记载。白马岗南部雅鲁藏布江下游的支流仰桑河清澈碧绿，味道甘甜，藏族、门巴族称之为牛奶河，视为圣水。在仰桑曲与雅江交汇处，奇石嶙峋，其中有一块状似吉祥鸟“甲穷”的巨石，是著名的宗教圣迹，每年都吸引大批教徒去朝拜。

珞渝地区最具诱惑力的佛教圣迹当属其东北部的“札日神山”。据史籍记载，藏传佛教的发展始于松赞干布从印度迎请寂护法师到西藏弘法。为了破除反佛教势力，特别是西藏原始宗教——苯教的重重阻挠，寂护法师邀请他的妹夫莲花生大师，入藏伏魔除障。莲花生大师一路之上，以密法降妖除魔，并使这些妖魔和苯教巫师皈依了佛教。后来他与寂护法师共同创建了西藏第一座佛寺——桑耶寺。莲花生大师因此被藏人尊为祖师，第二佛陀，又被称作“咕噜仁波切”，意思是“根本上师”。

在汉族喇嘛邢肃芝口述的《雪域求法记》一书中这样记述：“传说莲花生大师只在西藏停留了18个月就离开了，有人说他回到了印度，但在印度却没人见到他。西藏的佛教徒相信莲花生并没有回到印度去，而是将身体修作一道红光，带着两位妻子和子女飞往珞渝地区的札日山顶，在那里建造了修行的宫殿。修成红光是密法‘大圆满’的最高成就，而这一无上密法正是由莲花生大师传到西藏的。因此札日山被藏人崇拜为圣山，能够去札日山朝圣是很多人一生的心愿。”

但由于珞渝地区高山险阻，道路难行，在西藏人中“去过这座山朝圣的恐怕不到万分之一”。另一方面，札日神山在珞巴族聚集区，每12年才开放一次。邢肃芝本人参与了1944年的转山活动，并把这段奇遇写在了书中。这一年，由于西藏地方政府未能与珞巴族部落达成转山的交易，转山信徒一路上被珞巴族人袭击，死伤惨重。

地理阻隔与神山圣迹，使墨脱、珞渝地区充满了神秘的诱惑。人们充满了好奇与向往，传说这里为富饶的圣地，是一处不受打扰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曾随清军攻打波密土王的陈渠珍，在他的《艽野尘梦》中记录了那些不可思议的描述：“其地遍地莲花，气候温煦，树木扶疏，山水明秀，奇花异草，芬芳四溢。活佛高居莲花中，莲花大可容人。白昼花开，人坐其上。夜间花合，人寝其中。”地上的泥土捻起来就是糌粑，树梢上的露水，喝到嘴里就是美酒。如果能诚心前去，就可“立地成佛”。

这朵隐秘的莲花，吸引了藏区的很多移民。最早有记可查的，就是门隅地区6户门巴族人的东迁。

在《清季筹藏奏牍》中，还记录了一次由四川巴塘康区向墨脱的民间迁徙。当地人传说，藏区有一个叫“白马贡”的地方，是“天生福地，五谷自生”，于是“举家偕往，就彼乐土”。清政府害怕流民引起动乱，专门派兵在芒康设卡阻拦。

当时，法国藏学家巴考（J.Bacot）正在藏滇川交接地区活动，目睹了这一次迁徙。他在《西藏叛乱者向乃白马科，藏人的希望之乡》一书中也记录了这一事件，并分析说：8世纪时莲花生据说访问了乃白马科，从而使这里成为西藏（宁玛派）佛教徒的向往圣地。所谓，乃白马科就是白马岗（墨脱）。

但在汉文的地理典籍中，墨脱则是一个流放犯人的蛮荒之地。如成书于乾隆初年的《西藏志·疆圉》中说，西藏南部的珞渝地区以怒江为界，是一个未开化的地方。书中称本地珞巴人为野人，又叫“老卡止”，他们把嘴上割开多个缺口，涂上五种颜色。他们不种地、不织布，住在山洞里，靠打猎为生。藏区内如果有死刑罪犯，就送到珞渝地区，被当地人吃掉。

极乐圣地还是穷山恶水？强烈的反差使墨脱、珞渝地区更加神秘莫测。

事实上，由于山水阻隔，无论藏区还是内地，对于这块遥远的边陲之地都并不太了解。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西藏解放之后。

认识墨脱

早在康熙时代，在华的西方耶稣会士在绘制地图时就为雅鲁藏布江是否为布拉马普特拉河的上游而苦恼。

近代以来，英国殖民者为了入侵西藏，加紧了对墨脱、珞渝、雅鲁藏布江区域的探险与考察。他们派出了很多探险队，但都遭到了当地居民的强烈抵抗。为此，英国殖民者专门组建了旨在掌握秘密测量技术、训练本地间谍的学校，这些探险者不仅要学习使用元分仪和指南针，还要学习航空天文学和计算高度的技术，将祈祷的佛珠作为计数器。他们被称作“班智达”，源自梵文，意为学识渊博的大学者。

1880年，一名叫金塔普的班智达潜入珞渝地区，来到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峡谷，探查其是否流入布拉马普特拉河。方法是按约定的时间从当地向江中投漂有记号的圆木。但因没联系上观测者，这些圆木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漂入了孟加拉湾。金塔普的经历颇为传奇，在经历了千辛万苦，包括被卖为奴隶后，最终于1884年返回印度。他不识字，但记忆力极好。1889年，他口述由别人所记录的行程报告出版印行，并附有地图。最初很多人怀疑此报告的准确和真实性，但后来包括F.M.贝利等英国人赴此地探险，拿着他的报告逐一核对，发现大多记录都是正确的。

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边疆史地研究中心研究员房建昌的考证，中国第一份关于珞渝地区的地图绘于1911年。这一年阴历七月，川军将领罗长裿向驻藏大臣联豫呈上了波密军用略图。但这张图没有使用近代西方的测绘技术，仍属中国的传统旧式地图。不过作为一张实测的军用地图，则是中国人所绘首张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地区最详细精确的地图了。

进入民国，由于英印军队从下游入侵，派出专门的测绘人员逆流而上，对珞渝地区做了实地考察。如阿波尔讨伐队的测绘人员，在1912年实测了南迦巴瓦峰的经纬度和高度，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工作。

1913年，英国又派间谍F.M.贝利上校赴雅鲁藏布大峡谷地区考察与测量，其目的是在西藏与英属印度之间划出一条对英国有利的边界线——麦克马洪线。在随后的西拉姆会议上，英国殖民者以秘密换文的方式将这条边境线强加给中国，但遭到了中国历届政府的抵制。

由于战争频繁，国力衰弱，很长时期以来，中国对于自己的这片神秘领土缺乏实地考察与认知。特别是在印方非法占领的“麦克马洪线”以南区域，中国学者不仅在过去，即使今天也无法进行考察，只能借助英印方面的大量考察资料而认知。

对于雅鲁藏布大峡谷，地理学前辈徐近之先生还曾借用印度人“底抗河”之名，称其为“底抗峡”，我国地图出版社也沿用此名。“底抗河”是印度对于雅鲁藏布江的称呼，即Dihang。1960年的《青藏自然地理资料》中称这段大峡谷为“底项大峡谷”。1979年，《辞海》称为“底杭峡”。

对于地理的清晰认知，是认识现代国家的基础。地理大发现时代之后，以清晰边界为特征的现代主权国开始确立。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国家每一座山峰的高度，每一条河流的走向。这亦是主权本身的要求。

1973年，我国开始对珞渝、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地区进行连续的科学考察。1982年，我国测量队完成了对青藏高原的全部测绘任务，消除了测绘盲点。1998年，我国组织了对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地区的全面考察，并对无人区进行了首次穿越。

进入墨脱的公路，自1961年初步测绘后开始修建，几经波折，屡建屡毁，但从未放弃。修建公路要依靠对地理、地质、气象、水文等知识的充分积累。

2013年10月31日，经历半个世纪的努力，这条艰险的公路终于修通。路线起于波密县扎木镇318国道与老扎墨公路的交叉点，跨越波斗藏布江、金珠藏布江等6条江河，以隧道穿越嘎隆拉雪山，经米日和马迪村到达墨脱县城莲花广场，路线全长117.278公里。新技术的使用，攻克了以前那些看似无解的难题。

墨脱，这朵隐秘的莲花，终于向更多人展开。在想象与现实之间，我们也将获得更加深入的认识。

墨脱，不可抵达之地的抵达

主笔◎贾冬婷　摄影◎海彤

墨脱县城坐落在雅鲁藏布江沿岸一座山包上

长久以来，墨脱都作为一个不可抵达之地而存在。因为缺乏与外部世界的联通，这里还保留着近乎原始的自然风物和生活习俗。这一切都将随着公路的开通而渐渐改变。一旦隐秘被揭开，特异被抹平，或许“孤岛”墨脱也就和外面的世界一样了。

最小、最贵的县城

作为墨脱第一批公路旅行者，我对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充满了想象。据藏传佛教经典记载，墨脱得名于8世纪时莲花生大师来此寻找名山圣地。当莲花生历经千难万险来到这里弘法月余，称这里为“白隅钦波白马岗”，意思是“隐藏着的莲花”。在这一神话叙事中，还形象地将全域地形比作仰卧着的女神多吉帕姆（金刚亥母）的化身，其头部是南迦巴瓦峰，脖子是墨脱至排龙乡之间的多吉央宗山，心脏是墨脱的肯肯寺，左乳是珞渝有名的转经神山贡堆颇章，右乳是墨脱东南方的白马希仁河……《甘珠尔》也写道：“佛之净土白马岗，圣地之中最殊胜。”因为传说世上有16个隐藏着的莲花圣地，以南迦巴瓦峰中心的白马岗最为诱人。可以想象，墨脱的偏远更加重了它的“殊胜”地位。

不过现实中的墨脱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几百人规模，相当于内地一个自然村。县城只有两个“圈”，内圈不大，包括政府、民宅、商店，多为一两层建筑，加了简单的藏式装饰；外圈还在兴建中，未来一些政府机构会搬过来。在县委工作的杨正勇对我们说，墨脱或许是中国最小的县城了。杨正勇并没有初见面的热络，不过后来发现，只要能帮上忙的他都会尽力。他说，墨脱人或许是长期不跟外面人接触，在为人处世方面很吃亏。“以前到了11月份，墨脱就见不到外人了，全是熟人。”

杨正勇1999年被分配到这里。同时分来的同学得知去向都号啕大哭，他没哭，因为之前当过兵，能吃苦。那年8月坐车到林芝的派镇，之后又走了4天才到墨脱。严格来说，当时的县城只是山包上的一座大院落，里面散落着几栋铁皮屋顶木板房，县委的不同机构挤在一起联合办公。周围只有几家小商店，多是临时性的，背来的货物卖完了就关门了。再外面就是水田和沼泽地，晚上不敢走。他说，县委说是个大院子，其实都没有院墙，只在一圈土堆上种上仙人掌，防止放养的猪、牛、马跳进去。为防牛马，大门也不开，他们用木头做成梯子，爬进爬出。那时晚上的唯一娱乐是看电视，不过县里只有两台80瓦的机组，要调高调压器，点着蜡烛看。电话只有两部，一部还是机要部门的，所以另一部公用电话前总是排着很长的队。杨正勇印象里，当时县城里一个戏剧性物品是一辆东风卡车的外壳，就放在外面风吹日晒。他听说这辆车是1993年9月墨脱公路“粗通”前不久开进来的，“当时男女老少都出来看，好像看怪物，一个从未见过汽车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东风车好不容易开进来，准备第二天带一些人和货物返程，没想到当天晚上下了场暴雨，又把路彻底给冲垮了，这辆车再也没能开出去。人们把机械部件拆了，剩下的空壳不经意间成了这次墨脱公路的祭奠物。直到若干年后墨脱修建了莲花广场，这个铁皮壳没地方放，索性把它埋在了广场下面。

门巴族风俗——人死后49天要立超度经幡

2000年的易贡洪水把路冲垮之后，第二年县里拨款修成了墨脱县城到80K的“机耕道”，也就是一种只能通过小型农用车的乡间窄道，只有在每年的12月到次年2月间通行。而且，这段路是绝对的单行道，在墨脱和80K两端设卡，比如今天只从墨脱放行，可能有20辆车，要等到这些车全部到达80K，反向的车才能通行。因为常有在半路抛锚的，所以反向的车在80K可能要等几天时间。而要从80K继续去往波密，因为要翻越嘎隆拉雪山，只有在每年7月到9月的“开山”时节才能通行。“所以如果一辆车1月份从80K物资转运站送货到墨脱，要赶在3月份前回到80K，一直在这里等到七八月份才能再去波密运货，9月前回到80K中转。”墨脱的生活也在公路的一次次翻修中改变着。杨正勇记得，2002年公路局就为修嘎隆拉隧道来墨脱来勘测了，他们就想同时在县城里挖一条路出来，免得路修通了之后车还开不进来。因为运不进机械设备，就靠县城里的几百人用铁锨挖，最后挖出现在的内圈道路，形状随意，从高处看像一个大脚印，他们开玩笑说这是“莲花生大师的脚印”。这些年，杨正勇每两年翻多雄拉山出去休假一次，每次6个月，感觉“翻出去是现代社会，翻进来是原始社会”。

物价是墨脱公路最好的检测器。杨正勇刚来时，印象最深的是一瓶拉萨啤酒竟然卖25块钱。他在咸阳上学时啤酒只卖8毛钱一瓶，回收瓶子之后退回3毛，其实只有5毛钱。到了林芝八一镇听说啤酒5块钱一瓶已经很惊讶，没想到墨脱竟然涨到25块，可见里面和外面的物价多么悬殊。他告诉我，贵不贵，其实要看这账怎么算，因为墨脱所有东西的价格都要加上运费，一公斤运费大约是15～20块钱。一瓶拉萨啤酒1公斤多，运费就得20块钱。而且，花25块钱也还不一定能买到。别说拉萨啤酒了，那时候基本物资都是凭本供应。虽然外面早就取消了粮票，可他们一来就领了个“粮油关系本”，规定每个月领30斤大米，1斤清油，怎么都不够，只有几个人搭伙做饭来省油，到了2005年才取消了凭本供应。能买到的菜少得可怜，水果也只有罐头。那时能喝到江津白酒、川曲，但还要几个人分。后来道路的改善带动了物流，拉萨啤酒瓶装改听装，容量大概是原来的一半，价格逐年下降，2001年一听15块，2005年10块，2010年到现在就降到5块了。能买到的物品也随之丰富起来，80K的物资转运仓库也逐渐被废弃了。

年轻的扎西偶尔还会背上弓箭去打野鸡和林鼠

从1973年那次开始算起，这已经是墨脱公路的第五次修建了。杨正勇专门强调，这次还只是“初通”，当然比起1994年的“粗通”进了一大步，但是目前的设计还只是保证8个月通行，因为到了12月份，沿途的18K、24K、52K都可能发生雪崩。他听说，波密到墨脱这一段到2015年能全部修成柏油路。除了交通需求，未来雅鲁藏布江的水电资源开发也是一大驱动力。目前几大电网都在争夺这里的水电开发资源，据说从派镇到背崩，就有2000多米的自然落差，全流域蕴含几倍于三峡的水能。一旦决定开发，修路就是前提。

珞巴，遥远的狩猎记忆

要追溯墨脱的历史，还需要深入到县城周围大大小小的高山谷地中去，那里散落着一些门巴、珞巴族村落。杨正勇说，按地势划分，墨脱县所辖有上三乡、下三乡、中间乡之说。下三乡的墨脱、德兴、背崩离县城最近，海拔也最低，多为门巴人聚居；中间乡是达木和格当；上三乡则包括帮兴、加拉萨、甘登。中间乡和上三乡中多为康巴藏族和珞巴人。这些住得最高也最远的珞巴人，正是白马岗上最早的主人。

早期关于珞巴族的认知很有限。珞巴族没有文字，都是靠刻木记事，一事一木，一事一绳，本民族的文化历史传播主要靠老人的讲述，而且珞巴语和藏语有很大区别，所有留下来的记载很少。当时西藏噶厦政权把这片区域笼统称为“珞渝”，意为“南方之地”，“珞巴”的称谓也由此而来，即“南方人”。曾经多次到墨脱考察的作家罗洪忠讲述的一个故事很能说明这个南方之地的偏远。每隔12年（猴年），全藏就组织一次朝拜札日神山的转山活动，一直延续到1956年。从珞渝到其北缘的札日神山有一条通道可达，每到这时珞渝地区包括墨脱境内的珞巴人也会来这里，不过那时他们大多信奉原始宗教而非佛教，不是来转山，是来领礼物的。前来的珞巴人多是干练、有经验、上年岁的人，他们十分在意获取物资的数量和质量，并与从老人们口传下来的12年前那次物资相比较。其中有牛、羊、猪等牲畜，有青稞、糌粑、玉米等粮食，有氆氇、布匹、羊毛等日用品，还有最为珞巴人喜爱的铜铃、珠子等首饰，数量相当可观。若珞巴人满意，就从噶厦官员立着的一道大门下走过，人人拣些染血的羊毛粘在额头上，再割块羊肉带走，即发誓不生事端，让藏民平安转山。否则，便会有强烈的反抗行动，1944年就出现了这种情况，珞巴人打死贪污物资的官员，还打死打伤藏兵、香客数百人。藏政府为什么要送礼物给珞巴人呢？曾随十八军进藏、在墨脱工作16年的冀文正解释说，一方面是因为札日神山在珞渝境内，山高路险，坎坷难行，希望珞巴人能够披荆斩棘给香客们开出一条路来。而更深层原因，在于珞渝位于边界地区，西藏地方政府想借此明确与珞巴人的领属关系。这已经是门巴东迁、珞渝地区先后处于波密土王和噶厦政权管辖之后的事，可见珞巴人仍保留着强烈的领土意识。今天这里还有不少有关他们刀耕火种、狩猎、制毒的传说。公路的修通将会给这片原始森林里的生存带来什么改变？

门巴族老人高旺从刀耕火种年代走过

最近的珞巴族聚居区是达木乡，在县城东面大约40公里的山上。看似不远，不过通到乡里的是当地人所说的“按摩路”，两小时颠簸下来昏昏沉沉。这条车辆能够勉强通行的道路给达木乡带来了新的产业，离乡驻地不远的一条分岔路通向雅鲁藏布江的一个小拐弯，拐弯上面已经开设了一家简易的农家乐，经营者宣传其为“蛇形拐弯”。而达木乡本身，也正在被开发成为一个珞巴族民俗村。不过只属于珞巴人的狩猎传统，只在一些老猎人的记忆里还鲜活如初。在达木村，据说曾经最厉害的猎人就是扎巴。如今已经73岁的扎巴看上去很瘦削，完全不是想象中虎背熊腰的猎人形象。但一谈起年轻时的狩猎时光，他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山林里的猎物，放出凛冽的光。“除了老虎，我什么都杀死过。”扎巴15岁就开始上山打猎，在那个年代，孟加拉虎还时常在达木乡上面50公里处的格当乡出没，有过多次咬死牛、骡子的记录，他就遭遇过两次，其中一次出了营地，没带猎具，同伴差点被老虎抓住，幸亏他们逃得快。扎巴打过豹子、野牛、野猪、狗熊、野羊、猴子、麂子、獐子、水獭、山鼠等动物，此外还有各种飞禽，野鸡、鹧鸪、马鸡、鹞、鹰等。其中野牛和狗熊是最凶猛的猎物，被猎杀数量也是评判一个猎人的标准。扎西的最高纪录是有一年打死了9只狗熊，当然被袭击也是常事，有一次狗熊扑上来，把他的下巴撕扯掉一块肉。那时候还没人收购熊胆、熊掌，背出去卖只有5块钱，就自己吃了。山羊皮比较好卖，在开山时节背出去，3张皮能换一件材质较好的衣服。扎巴说，达木这一支的珞巴人属于米谷氏族，是若干年前从波密一代迁徙过来的。因为这里山高林密，所以祖先过着“不耕不织，穴处巢居，冬衣兽皮，夏衣木叶”的游猎生活，直到几十年前狩猎还是主要的生存手段。

对猎人来说，一年四季都是狩猎季节。每次狩猎要在山上待一个星期左右，有时长达十几天，吃干粮，喝山泉。大规模的集体出猎每年只有一到两次，一般是在春夏之交和秋冬之交，此时野牛从高山向低处转移，或从低处向高山转移，会途经村子附近。扎巴回忆，出猎那天，全村身强体壮的男子带着弓箭和猎犬，在全村最优秀的猎手带领下，举行预祝平安的宗教仪式。由巫师念经，把过去猎获的野兽头骨，放在领队家里的火塘周围。然后杀鸡或猪，把血洒在野兽头骨上。到达猎区后，领队派人砍一根树枝立在地上，再由他杀鸡、猪，把血洒在树枝上，并祈祷：“我们的鸡、猪来得不易，请吃吧！我们用鸡、猪来换您的野猪、野牛等。请不要伤害我们的人！”借以求得山神的保佑。集体狩猎分工明确，有人背东西，最勇猛的人才负责围猎，扎巴就是其中骄傲的猎人。野兽一旦走到猎手埋伏的地方，就会遭到伏击，毒箭齐发。如被射中，百步立毙。打猎多用弓箭，珞巴猎人用当地一种叫作“达帕”的翠竹自制弓箭而成，特别的是，要在箭头上涂上毒药。毒药的配方有很多种，其中一种由一枝蒿和过江龙果混合而成，这是剧毒。不过他们同时发明了极其简便的解毒方法：用毒箭射杀的野兽，除去箭伤处发黑的兽肉不能食用外，其余部位只要放个铜手镯或某种竹叶与肉一起煮，就可以食用。狩猎归来的猎人们受到英雄般的欢迎，第一个用弓箭射伤猎物的人会得到较大的肉，还有战利品的头角作为纪念。所以，只要看珞巴人家里悬挂的猎物头骨和角的数量多少，就可以判断这家猎人的勇猛程度。不过，上世纪90年代禁猎后，老猎人扎巴就再也没有上山打猎了，以前的弓箭也传给了儿孙。

珞巴族老人扎巴曾经是达木村最厉害的猎人

现在狩猎已经变成一种娱乐活动，有些青壮年还会穿上兽皮衣、背上弓箭去山上，不过猎物只是一些小型动物和飞禽。我们在年轻的扎西家火塘上就看到了他昨天狩猎的成果——一只野鸡，内脏已经掏了出来在火上烘烤，皮毛准备做成标本。火塘上最多的是烤得黑黢黢的老鼠肉，扎西说，9、10月份老鼠最多，这种老鼠是林鼠，又大又肥，重达1公斤。他拿出一个木夹子给我们看，说只要竖起来放在老鼠必经的路上就可以了，非常容易逮到。珞巴人以这种鼠肉招待贵客，把老鼠串起来放在火上烤，切碎后蘸着盐巴、辣椒吃，这种习俗一直保留下来。

门巴，走过刀耕火种

与高山上的珞巴族相比，生活在缓坡的门巴族保留了更多的农耕文化传统。事实上，珞渝地区的农耕就是由18世纪初期的门巴东迁带来的。据说，当时门达旺和今不丹地区的门巴人不堪农奴制压迫，听说白马岗是莲花生大师弘法数月选定的圣地，而且这里“不种青稞有糌粑吃、不养牦牛有酥油喝，不用木材有房屋住”，纷纷逃难而来，这一迁徙过程持续了10代人。那时候墨脱还是珞巴人的地盘，狩猎、采果为生，相比起来门巴族会种庄稼、编竹器和织布，所以门巴人刚来时得到了珞巴人的友好接待，安顿下来。但随着门巴迁来的人数增多，对土地资源的争夺越来越大，两族人开始械斗不断。根据中国社科院民族研究所专家李坚尚上世纪70年代在墨脱的实地考察，门巴人和珞巴人在思想意识领域的巨大差异，才是他们械斗的根本原因。珞巴族信仰原始宗教，狩猎为生，把不少地方当成“鬼地”，认为在这里开荒种地会赶走野兽，所以不让门巴人开垦。而门巴人由藏地而来，深受佛教影响，不相信“鬼地”之说，希望多开垦耕地，种植五谷，不愿多杀生。门珞争斗在修建仁钦崩寺庙一事上达到顶点。珞巴人坚决反对建寺，后来门巴人向珞巴人送了许多财物，丰厚到“可阻断雅鲁藏布江的流水”，才获得了建设这座墨脱标志性寺庙的土地。多次博弈的最终结果是，暗中受波密土王支持的门巴人成为墨脱这块土地上的主流，连同他们的农耕文化和藏传佛教。

与墨脱县城一江之隔的德兴就是一个典型的门巴族乡。这里的地有水田、旱地和园圃三种，因为地处山坡，可种植水稻的水田较少，种植玉米的旱地较多，而以往在旱地上以刀耕火种为主。70岁的高旺从刀耕火种年代走过，他告诉我们，所谓刀耕火种，是要在森林里清理出一块地，割去杂草，砍倒树木，经过几个月的暴晒后将草木点燃，一块地往往要烧四五天，灰烬厚达十几厘米，留在地里可作为天然肥料。再在上面挖洞放入种子，过几个月就可以收获粮食了。这种地至多耕种3年就得休耕，几年后才能重新烧荒，轮耕。因为山坡地贫瘠，刀耕火种省工、省肥，产量高，所以被墨脱的门巴和珞巴族长期沿用。但显而易见，这种让森林瞬间变成火海的耕作方式原始落后，对生态环境破坏极大，因此2008年墨脱实施退耕还林，告别了刀耕火种。不过，现在山上还保留了少量的常耕地，政府提供一定的化肥和补贴。高旺有些遗憾的是，原来的刀耕火种地主要种植的是玉米，现在地少了，玉米也少了，所以玉米酒也喝得少了。高旺家屋顶挂满了酒曲和竹筒，他说，酿酒时把玉米和鸡爪谷等粮食煮熟，掺进酒曲，放在竹笸箩里发酵。喝时取出密封几个月的酒酿，装进一个下部有塞子的竹筒内，兑上凉水。一会儿拔开竹塞，滤出的就是清凉的玉米酒，有解暑和除湿作用。门巴人都离不开酒，据说一天要喝三顿，一个人就能喝掉10斤酒糟，大约两大竹筒的酒。若是有客人来，更要烤上一大盆黄酒，由家里年龄最大的老人来给客人倒酒，不喝的话主人会很不高兴。不过，司机吴师傅来之前就警告我们，不要喝门巴珞巴人的酒水，小心放毒。据说这是一种古代巫术的残留，放毒者认为，对另一个人下毒，可以把他身上的好运转移到自己身上。放毒有热毒和凉毒两种。中热毒的人，很快就会倒毙；中凉毒的人，则慢慢黑瘦，潜伏期可达十几年。在当地生活多年的杨正勇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墨脱无数不实传说中的一种，其实这种迷信的放毒说法是莫须有的，他在墨脱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门巴人家与酒相配的都是石锅煮的饭菜，这种石锅呈灰黑色，内壁还有刀刻的印痕，看上去不怎么起眼。不过这也是与世隔绝环境中当地取材的一种墨脱特产，杨正勇说，是用帮兴乡附近山上才有的“皂石”人工雕刻出来的，一年只能生产1000多个。这种皂石质地很软，用指甲轻轻一划，就可以划出一条痕迹。因为是从山崖上挖下来，然后一点一点从内部凿出来的，稍微出一点差错就会前功尽弃，所以做石锅的大都是性情温和的老人，做好了放入雅鲁藏布江江水中浸泡30天才能使用。我们在德兴的午饭用上了这种石锅，发现它虽然传热慢，但是散热也慢，再加上等待时间长，更显得饭菜格外美味。这一天正好是高旺一个亲戚过世49天的超度日，吃完饭他就去招呼村民们帮忙到村口立经幡了。根据当地风俗，人死后要立三次经幡，死时一次，49天一次，一年后一次，经幡的多少根据这户人家的财力而定。高旺在写满经文的白色经幡上洒上黄酒，十几人喊着号子，将长长的竹竿缓缓拉起，5根超度经幡便在玉米地边竖立起来了。

做过几十年背夫和向导的杨老三（左一）对墨脱徒步线路烂熟于心

德兴乡与墨脱县城相隔150米长的雅鲁藏布江，如今上面架设了一座钢索桥，十分坚固。不过之前的德兴大桥更有名，因为那是一座全由手工编织的藤网桥，有300多年的历史。高旺说，他们马上要将藤网桥恢复起来，作为墨脱一个特色旅游项目。修一座藤网桥需要20人，历时10天才能竣工。目前，乡里能够掌握全部编织工艺的只有白马旺堆一个人了。75岁的白马旺堆以前曾跟父辈参与过藤网桥的维修，他告诉我们，这次要重建藤网桥，他最担心的不是技术，而是材料。藤网桥没有桥墩，不用木板，也找不到一根铁钉，只需要用一种附近森林里生长的韧性极强的白藤。一般200米长的藤桥，需要大约3600公斤的藤子。更关键的是，要跨越将近200米宽的江面，需要若干几十米以上的白藤，如今这么长的白藤很难找到了。编织时，首先由有经验的老人将藤子一劈两半，一根根对接起来，拉到对岸。架设藤网桥一般需要35根藤条，桥两边各10根，底部15根，底部是空的。再做25个比人略高的硬藤圈，大约10米左右一个，均匀固定在藤条上。底部行走处，还要用细藤织成致密的编织带。这样，整座桥就形成了一个藤笼管道，悬挂在雅鲁藏布江上。白马旺堆说，这种看上去让人胆战心惊的桥其实十分安全，有经验的人会掌握它的特性，随着桥的弹性起落而一高一低、一起一落地缓慢前行，否则桥会摇摆得十分厉害，无法迈步。

杨老三，生死徒步路

如今从县城去背崩，开车要两个小时。以往，这30公里路要徒步走一天，8～10小时。背崩，是最经典的一条徒步路线“多雄拉线”上抵达目的地墨脱的前一站。翻山越岭到了这里的背包客，大部分都要去投奔四川人杨老三，他的客栈就开在背崩村口的营地旁边。除部队外，他可算是背崩的第一个外来者。

“我是1985年10月13日进来的。怎么记得这么精确？因为是坐飞机来的！”杨老三不无得意，手里的活也慢下来了。他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用电动理发器给人理发，都是专门下山来找他的附近村民，一次15块钱。杨老三说，那时候靠近“麦克马洪线”的背崩要搞边防建设，启动营地搬迁，他打工的建筑公司中了标，才19岁的他就跟着一架“黑鹰”直升机飞来了。因为没有公路，钉子、木材、水泥这些基本建材也统统都要靠飞机运来，所以那一年陆续飞来了4架“黑鹰”。“多雄拉山口雾太大了，有一架没飞过来，螺旋桨撞上了山头，现在还有一些小的残骸在，幸好里面的人没事。”第二年继续靠“黑鹰”搬运物资，其中一架已经飞过了山口，却不幸坠毁了，“里面6个人，有个两杠三星的军官，还有两麻袋人民币，10万块钱！”全靠人力，背崩的营地搬迁足足用了3年，到1987年才完工。离开的第二年，杨老三又徒步回来，还背了两箱香烟，被部队一抢而空，“比打工赚钱”。不过当时在这条徒步路线上没吃的，也没住的，他走得又累又恼火，觉得是个商机，决定留在背崩。

每年庄稼收割后，就是墨脱的开山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出去背东西，他们叫作“开山大运输”。杨老三比当地人走得更频繁，背崩—汗密—拉格—派镇，进了货就赶回背崩，卖了东西休息一天又走了。他因此对这条线路烂熟于心。“哪里有个洞口能挡风、能搭帐篷我都知道。”他告诉我，走这条路是有技巧的，背上东西从派镇出发的话，天不亮就要往松林口走，这条路很窄，但要加快步伐，必须在中午12点到13点之间翻过多雄拉山口，否则一旦刮风下雨，背着东西沉，体温下降快，很有可能冻死在山上。上山容易下山难，从多雄拉下山最初的200多米全是卵石，一不小心就会踩空。之后就不怕了，天黑之前赶到拉格就行。第二天从拉格到汗密28公里，是这条路线上最轻松的一天。一路沿着河走，能看到参天古树，最大的四五人合抱那么粗，还有30多种直径40厘米的高山杜鹃，大半天都在花丛里走。中间有个看着很小的石洞，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可以容纳七八个人休息。第三天从汗密到背崩的38公里是最长最危险的。首先是蚂蟥，有人害怕，跑得快，就容易摔下去。下雨天蚂蟥更多，不过雨点凉凉的，蚂蟥也凉凉的，反倒感觉不出来了。汗密出来10公里后就到了最险的“老虎嘴”，是两山相夹的一条两公里长的窄道，山上有水滴下来，很容易摔跤，摔跤要往里摔。这一天基本在下山，像下楼梯一样，一开始要走慢一点，否则膝盖受不了。去年从背崩到墨脱县城通了车，所以对徒步者来说，到了背崩就到家了。就这么一趟趟来回背货，往返要8天时间。杨老三比较过，拿一瓶1斤左右的水来说，在墨脱县城卖8块钱，在背崩可以卖到10块，两块钱差价连运费都不够。而这瓶水在派镇只卖5块，背一趟回来有5块钱差价，刨去运费也还有利润。杨老三一个人背起100斤还能健步如飞，后来买了两头骡子，人背50斤，两头骡子各背150斤，一次下来能赚几百块钱。不过8天一个来回下来很辛苦，他从2007年开始就专门给徒步旅行者当向导了，走6天有将近2000块钱。收入多，但风险大，吃、住、防蚂蟥，什么都要负责。2008年遇上大塌方，他作为领队要先去危险路段打探，把路给踩出来。杨老三说，徒步墨脱的游客越来越多，但大多数人想的是风景，看不到风险。现在派镇到松林口可以坐车，所以第一天只剩18公里要走，第二天28公里，第三天38公里，每一天增加10公里，意味着多走两个半小时。没有经验的话，第一天体力好走得很快，把体力都耗尽了，越走越吃力，很难走到背崩。杨老三的客栈门口就张贴着一张寻人启事，是一个徒步失踪的女孩，因为逃票绕路，在多雄拉山上走失了。从8月份张贴到现在，也没消息。

如今杨老三娶了当年在路上一起背东西的门巴族老婆，学会了门巴话，落户背崩了。这两年他在驴友中的名气越来越大，这里成了固定落脚点，他就也不太出去做向导了。他的小商铺里卖得最好的是徒步用的胶鞋，还有他自己打磨的当地特产乌木筷。现在波密到墨脱的公路修通了，杨老三并不担心因此生意萧条。“路通了，这条路上的徒步者也不会少。”他又听说从派镇到背崩的90公里路也要开隧道，修公路，“到时候这条路上的自驾游客会更多，因为这边的风景更好”。

（记者周翔对本文亦有贡献。参考资料：罗洪忠著，《人文雅鲁藏布江大峡谷》）

行路墨脱，景观与天险

主笔◎贾冬婷

多雄拉山积雪初融，墨脱人就肩背马驮开始了“开山大运输”

不真正行驶在这条路上，很难想象为什么从波密到墨脱这短短120多公里竟然花费了40年时间来修建，而且现在也还只是“初通”——保证8个月的有效通行。沿途那些独一无二的景观标志——峡谷、雪山、冰川、森林，同时也可能意味着一个个天险——地震、泥石流、雪崩、蚂蟥，而一个隐秘世界的通道就在屡毁屡修中一点点打开了。

每次进入墨脱都是一次赌博，即使在扎墨公路10月31日试通车成功几天后也是如此。其实，10月到11月是进入墨脱的最好时间——雨季刚刚过去，大雪还没封山，但我们在临出发前打听到的消息仍不乐观。林芝的朋友说，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前几天刚刚才下了一场，好多车都堵在半路上了。

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墨脱，以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为双阙，雅鲁藏布江为屏障，生活其中的人们世代探索出四条古道，或越雪山绝壁，或沿江缘壁，无一不艰险。相比较而言，刚刚开通的从波密到墨脱的扎墨公路算是最“新”的一条路了。从1973年修建至今，它也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耗时最长、投入人力、物力、财力最多的公路。这条路的包车费明显高出西藏其他线路不少，即便这样，也很难找到有经验的司机。常在林芝各线上行驶的四川人吴师傅在公路开通前后往返墨脱几次，已经算是经验丰富，愿意带我们去一趟。我们到林芝的这天天气不错，吴师傅决定当天中午就出发，一切顺利的话，两个半天能到。全程分两段，第一段从林芝到波密，237公里，沿途翻越色季拉山，经鲁朗，跨通麦天险；第二段真正进入扎墨公路，120多公里，从波密出发，翻越嘎隆拉山，沿嘎隆藏布江至墨脱。不过这条路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只能碰运气。

南迦巴瓦：高峰峡谷的发端

“今天天气好，说不定能看到南迦巴瓦峰。”从林芝八一镇一出发，吴师傅就企盼上了。天气不仅影响景观，更是与路况息息相关。他指着路基两侧的雪痕，足有10厘米高，可见前几天的雪有多大。正午的高原艳阳下，刚出八一镇的这一段318国道平坦得让人目眩，吴师傅宣称这是全程唯一的“高速公路”，把车开得要漂移起来。林芝号称西藏的江南，深秋时节，天空格外通透，映得河水一片冰蓝，沿途的高山雪峰被层层叠叠的暖色调树木覆盖着，有馥郁的油画效果。一路可见藏地风尘仆仆的朝圣者，虔诚者三步一个长头，他们从甘孜或者阿坝来，去往拉萨，要走一年。还不时有体型矮小的藏香猪、野牦牛跑到路上，因为是放养的，据说味道特别鲜美。吴师傅对此司空见惯，说春天这一路更美，林芝老县城的桃花节全藏闻名，而一到夏天，油菜花开了，杜鹃花开了，杜鹃有大叶的，小叶的，甚至一棵树上就有三种颜色的花。一路憧憬中，汽车已经不知不觉爬升到了海拔4720米的色季拉山垭口，满眼都是五色经幡，南迦巴瓦山就在眼前了。吴师傅很激动，因为能一睹南迦巴瓦真面目的机会少之又少，基本集中在空气澄明的秋天，还要没有雨，没有雪，而且这一分钟能看到，下一分钟飘来一片云，说不定它又躲起来了。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正难得它从几片云彩后面露出脸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列阵士兵一样参差交错。据说从南坡大本营看，则呈一个三角形尖角，更像它名字的诠释。在藏语中，南迦巴瓦有多种解释，一为“雷电如火燃烧”，一为“直刺天空的长矛”，后一个名字来源于《格萨尔王传》中的门岭一战，其中将南迦巴瓦峰描绘成“长矛直刺苍穹”，由此可见南迦巴瓦峰的不可征服。居住在峡谷地区的人们对南迦巴瓦无比敬畏，将其视为神宫和通天之路。因为其主峰高耸入云，当地传说称天上的众神时常在上面聚会和煨桑，那高空风造成的旗云就是天神燃起的桑烟。

与这些奇幻的传说对应，科学家们探索出的南迦巴瓦地区地质构造也堪称惊心动魄。这一带的构造应力特别集中，以北东方向的强烈挤压为主导致南迦巴瓦峰作强烈的断块上升，形成了这座屹立在喜马拉雅山东端的最高峰。同时，一路向东奔腾了1000多公里的雅鲁藏布江在这里急转南下，绕南迦巴瓦峰形成一个紧密而复杂的马蹄形大拐弯。河流随着山峰的强烈上升而相应下切，形成高差达5000～6000米的高峰深谷，也是世界上地形转折变化最剧烈的地方之一。由于南迦巴瓦和对面的加拉白垒峰深处的大拐弯构成西南季风的天然通道，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源源不断地向这里输送水汽，其强度与夏天从长江南岸向北岸输送的水汽强度相同，因此这里常年云遮雾罩，难睹真容。高峰峡谷、充沛降水和暖湿气温，为自然地理的垂直分带提供了良好的条件，谷底的雅鲁藏布江畔是大片浓荫遮日的热带雨林，循着山坡往上是参差的阔叶林，雪线以上则是一片冰清玉洁。与此同时，南迦巴瓦峰地处多重地质构造的叠合部位，地震隐患大，尤其是1950年这里发生的特大地震，使大峡弯的雅鲁藏布江上两处落差达十余米的河床大瀑布消失，江道堵塞、山河为之改观。这片强烈上升的山体上发育了一些特殊的跃动冰川，而且还是泥石流发育的中心，灾害频繁。因为这里山壁耸立，地震、雪崩不断，使得这座海拔7782米的世界第28高峰很长时间以来都是未被人类登上的“处女峰”，直到1992年才登顶成功，但有关它的深入认知还处在一片云遮雾罩中。

通麦：绕不开的天险

从色季拉山垭口下行，途经鲁朗。这是一片典型高原山地草甸狭长地带，由灌木丛和茂密的云杉、松树组成，在这个季节呈现一片深绿色的林海，与高耸入云的南迦巴瓦峰的皑皑白雪相互映照。周边的村落正在整体搬迁，据说要新建一个仿若“东方瑞士”的国际旅游小镇。吴师傅却没什么心情观景，因为前方就是虎视眈眈的通麦天险，这一段14公里路是他全程最为担心的。他告诉我们，通麦号称“世界第二大泥石流群”，也是川藏线上最险峻的一段。沿线的山体土质疏松，一遇风雨或冰雪融化，极易发生泥石流和塌方，故有“死亡路段”之称。最凶险的一次是2000年的易贡泥石流，巨大山体崩塌使得沟谷里的块石碎屑瞬间形成高速滑坡并解体，以锐不可当之势，完全堵塞了易贡藏布河，堆积土石方量约3亿立方米，湖水位急剧上涨。专家建议采取了人工导流渠方案，但两个月后，狂泻的洪水还是冲毁了这条渠，造成下游的易贡藏布、帕隆藏布、雅鲁藏布江水位猛涨，下游的通麦大桥被冲垮，多处设施、多个村庄受灾，所有通向墨脱的公路也被一抹而空。这次泥石流留下了巨大的堰塞湖遗迹，如今形成了一个国家地质公园。而就在今年8月，通麦大桥突然垮塌，当时正在桥上驾车的两名村民和两名背包客被卷进湍急的河水里，车子和人至今也没有找到。路因此断了一个多月，直到9月15日大桥才重新修复。

嘎隆寺僧人布布独自面对冰川奇观很多年

险段是从排龙开始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的排龙乡是通向墨脱的最险古道“沿江道”的起点，一座挂满经幡的木板吊桥是其显著标志，而不久前这里还是座溜索桥，桥对面山崖上仅容一人经过的古道几不可见。车过排龙，路越来越窄，一侧的山崖好像马上就要被推倒似的向路面斜压过来，另一侧则是万丈峡谷翻腾江水，随处可见塌方、泥石流痕迹。我们的越野车走走停停，车过之处尘土漫天，增大了通过难度。一旦遇到对面来车，就要退行几十米，错车变成了极具技术含量和胆量的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滑落进水流湍急的雅鲁藏布江。幸好现在是淡季，车不算多，即便这样，到桥头的这十几公里我们也走了一个多小时。吴师傅说，这已经很顺利了，他最长一次在桥头足足等了7天。新修复的通麦大桥两端有士兵在把守，为达到最小荷载，一次只放行一辆车，而且过桥时不能停留，不能拍照。等到前一辆车完全驶离大桥，吴师傅缓缓发动汽车上桥，小心翼翼地移动，仍能感觉到桥板在轻微晃动，车里一片寂静。过了大桥大家都松了口气，之后到波密的90公里，再差的路也感觉是通途了。不过，这块屡修屡毁的通麦滑坡群路段正在修隧道，或许几年后这段天险就可以绕开了。

嘎隆拉：雪山中的隧道

到了波密已是晚上。这个名字让人遐想的县城其实非常普通，因为电力有限，进入县城时路灯都没有开，只有主街上几家小商铺的霓虹灯闪烁，各家一台小发电机“突突”作响，带动起夜晚的一点活力。

波密在藏语里意为“祖先”，自吐蕃时期以来大多处于半独立状态，由波密土王实际统治，直到1928年噶厦政府出兵驱逐了波密土王的女婿，才将此地纳入西藏政府的管辖范围。长期以来无人管辖，也是因为这里原本是一片莽莽林海，野兽频繁出没。如今的扎墨公路便是在这片原始森林里开辟出来的。我们第二天一大早启程，发现扎墨道路的起点就在县政府驻地所在扎木镇的扎木大桥桥头，这里还立着一块1994年2月1日林芝地区交通局所立的公路纪念碑，油漆斑驳，手写碑文歪歪扭扭：“墨脱县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它的修通结束了中国最后一个县不通公路的历史……”1977年在扎木当兵的吴师傅曾参与了第一次扎墨公路修建，那一次修路历时5年，但没有修通。他告诉我们，立起纪念碑的1994年那次其实也只算是“粗通”，只能说从扎木镇到墨脱勉勉强强能走了，雨季一来就断。事实上1993年9月第一辆东风卡车开进墨脱后，第二天一场大雨就再次把路冲垮了，这辆车再也没能开出来。

车过扎木大桥，开始在嘎隆拉山上盘旋上升。奇妙的是，山的这面还是一片郁郁葱葱，野猴成群，翻过山去则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嘎隆寺就是这片白色冰雪之中的一点红色，在从公路边徒步半小时的半山腰上。海拔3750米的山间气温已经降到零度，在厚厚的积雪中走这么一小段路也十分艰辛，更难以想象僧人们要去波密县城采购必备物资了。留守的僧人布布看到我们很是惊喜，因为冬天生活不便，寺庙里只有他一人看守，其他人都撤到山下的另一座寺庙里了。他告诉我们，嘎隆寺原是一座300多年历史的宁玛派寺庙，香火旺盛，但最早的寺庙在1950年大地震中损坏，现在的大殿和禅房都是后来新建的。他带我们看寺里面两块“天上掉下来的巨石”，说上面有莲花生大师手印，历次劫难中也没有损毁。实际上嘎隆寺所在的平台是古冰川作用残留下来的，而“神石”也是应该是冰川搬运来的飘砾遗迹。布布说，我们面前的雪山其实还包括两座巨大的冰川，但被积雪掩盖了原貌。据地质资料介绍，嘎隆寺东侧冰川最高海拔5500米，末端海拔3650米，直抵嘎隆寺东侧下方，长约5.5公里，其冰舌平均宽400米左右。每年7到9月，冰舌渐渐消融，形成冰积湖和冰水溪流。寺西侧的冰川最高海拔5520米，末端海拔3600米，长约5公里，冰舌平均宽80米。上世纪90年代以来，嘎隆寺西冰川的冰舌从北东方向下滑，数千万立方米的岩块掩埋了一片森林。布布已经在这里面对冰川奇观15年，无论香火兴盛与否，一座寺院的存在总是对来往的行人带来心灵上的安慰。

从嘎隆寺望向对面的雪山，还能发现一道淡淡的之字形路线，那是原来从波密到墨脱的必经之路，要翻越海拔4400米的多热拉山口，但通行时间短暂，一到10月份就大雪封山了。而这几年的扎墨公路修建中，最关键的工程就是在2000年底修通了嘎隆拉隧道，车辆可以绕过雪山屏障了。据西藏交通厅的资料，因为嘎隆拉隧道地处印度洋板块和欧亚板块缝合部，穿越喜马拉雅、墨脱两大地震带，青藏高原寒冷气流和印度洋暖湿气流相融交汇，使得这里终年为积雪降雨期，地震、塌方、泥石流、雪崩频繁发生，是迄今为止穿越断层最多、地应力最强的高原隧道，堪称“隧道地质病害百科全书”。常在这条公路上行驶的人感触最深，吴师傅告诉我们，这条隧道修通，去墨脱的路缩短了20多公里，省了几个小时。隧道全长3310米，据说因为山两侧的巨大温差，大部分时候车行到隧道中部，会出现浓重水雾，能见度只有几米。但我们来的这天天气通透，并不太明显。

从80K到墨脱：全景垂直植物带

过了嘎隆拉隧道，雅鲁藏布江奇特的马蹄形大拐弯带来的垂直植物带展现得更为齐全和丰富。如果说刚才是寒带，穿越雪山后海拔降到4000米以下，则变成了寒温带，白皑皑的积雪和低矮的植物立刻被高大苍绿的冷杉林取代，山间清泉滚滚而下。海拔降到3300米，代表暖温带植物的铁杉又代替了冷杉。这一带仍保留了原始森林风貌，空气湿漉漉的，高大的铁杉树，大片的杜鹃林，以及高挂顶端的丝状藤萝交错牵连。衰老死亡的大树，满地的落叶，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

这片原始森林中唯一的一块平坝被开辟出来，成了抵达扎墨公路上最大的驿站。因为这里位于从波密开始算起的80公里处，也差不多是扎墨公路的中点位置，大家都习惯称之为80K。说80K是扎墨公路上最大的驿站，其实也不大，只有两排木房子列在路旁，排布着物资中转仓库、旅馆、小商铺等。从这里通往墨脱县城的61公里路经常被泥石流、山洪冲塌，在此之前从来就没有正式全线通车。所以此前车到了这里就算到了终点，每年的开山季节从波密转运到这里的物资车辆约有数百台次，卸下的生活物资数千吨，于是墨脱县政府在这里专门设立了一个简易仓库，之后再由人或牲畜分散背运，走上两三天才能抵达县城。也有不少进出墨脱的行人选择在这里歇脚，补充给养，等便车赶往波密。我们也决定在80K吃了午饭再走，选择了小街中央的永顺招待所。这是座二层木楼，楼下用作饭店和小商店，楼上则用木板隔开一间间狭窄的客房。徒步旅行者临近墨脱显然十分激动，饭店的木板隔墙上写满了豪言壮语。据说永顺是80K最早的一家招待所了，开饭店的陈洪夫妇是重庆人，三四年前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二代老板。如今路通了，物资也相对以往充裕得多，若想好好吃一顿，有鱼、腊肉，甚至还有几种青菜等多种选择。不过，普通鲤鱼要80块钱一斤，陈洪夫妇自家做的香肠80块钱一份，青菜20块钱一份，比西藏其他地方高出很多。老板娘对我们的疑问有些不满：“现在还有价，封山后就乱价了，至少翻一倍！”她说，在永顺招待所生意最好的前几年，经常会遇到前面塌方，后面也塌方，车辆在80K等上十天半个月是常事，以后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少了。不过他们并不担心，因为随着扎墨公路的逐渐畅通，80K已经被规划为一个更大的旅游中转站。

K字坐标也是扎墨公路沿途最有趣的现象。曾多次进出墨脱的作家罗洪忠介绍，这些好似暗语的符号早已为当地人和有经验的徒步者所熟知：24K是过去行车进墨脱的终点，如今成为嘎隆拉隧道的入口，52K则是隧道出口；52K、80K、113K都是沿途提供膳食住宿的驿站；108K是蚂蟥区的标志；行人最希望看到的则是141K，那是目的地墨脱县城。不过，如今这些K字坐标已不准确，因为嘎隆拉隧道的修通使得路程缩短了20多公里，比如80K其实是60多K，但习惯叫法仍保留下来。

车过80K，海拔降至2100米以下，亚热带气候特征出现了，满山的常绿阔叶林蔚为壮观，在内地属于奇花异草的野生兰花在这里随处可见。等到路上标志性热带植物芭蕉树越来越多时，海拔已经降到1200米左右，穿一件单衣也觉得热，墨脱就要到了。最后一段路程我们经过了几个门巴族小村落，离县城最近的一个是米日村，这里的人们仍保留了用玉米、鸡爪谷酿酒的习俗，不过，传统的茅草顶木板房正在改造，年轻人开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穿着已与汉族无异。离开米日村不远，雅鲁藏布江面渐渐宽阔，可以望见墨脱县城就高踞在一座山包上，这块被道路阻隔日久的“隐秘莲花”终于要向世人敞开了。

墨脱古道

主笔◎李伟

进出墨脱，旧有六条线路，每一条都要徒步翻越3000米以上的雪山垭口。在走得最多的东、中、西三条线路中，新修的扎墨公路最终选择了中线波墨线，隧道从嘎隆拉山穿过，漫长的封山期就此被打破

进出墨脱，通常有六条古道可以选择，走的最多的，是东、中、西三条线路，步行都需要4～6天的时间。

东线即金珠古驿道，也被称作墨脱的后门，全长约150公里。从波密的达兴村出发，向南翻越金珠拉山口，然后沿金珠曲下行，经提琴牧场、格当、达木直抵墨脱县城。大概要走五六天。海拔5030米的金珠拉山口，是墨脱北面最高的一座山口。

相比其他线路，这里海拔高、扎营地少、人迹稀至，路上还有连墨脱人也闻之色变的蚂蟥山。19世纪80年代，割据一方的波密土王就在此设置金珠宗，并以当地康巴藏族为宗本。这是全墨脱最先设宗的地点，是由波密通向墨脱的锁匙。

1906年，不愿受苦的类乌齐、丁青、波密等地的藏人，为了寻找“佛乐圣境”，就是走这条道路进入墨脱，并在帮辛、格当等地定居下来。1911年，四川总督赵尔丰讨伐波密土王，也是从这条路追击进入墨脱。

沿金珠曲有80公里长的金珠山谷，其中30公里散布着兴开、当龙、占堆卡等16个藏族村庄。上世纪初，这些藏民由四川、甘肃长途迁徙，翻越金珠拉山口来到这里定居，到目前已经繁衍了五六代人。1952年，解放军珞渝工作组组长连友祥就把大本营设在了这里的布龙村。连友祥是从西面的随拉山口进入墨脱地区的，但他考察了很多地区后，决定在布龙（布隆）驻扎。在山高谷深的墨脱，只有这里有一片地势平缓的荒野可供耕种。1952年秋天，连友祥带领十余名工作组成员开垦了80亩荒地，收获了玉米、黄豆、青稞等作物。解决了吃饭问题，第二年才能继续开展工作。

布龙向西南是格当乡，这里曾经是孟加拉虎频繁出没的地区。上世纪90年代，美国动物学家乔治·夏勒（George Beals Schaller）曾在这里进行过孟加拉虎的种群调查。

西线也被称作墨脱的前门，其起点是米林县的派乡。从派乡出发，先要翻越属于喜马拉雅山脉的多雄拉山口，再沿拉格、汗密、背崩，跨越雅鲁藏布江进入墨脱，大约步行4天。实际上，由于路途较近（100公里左右），西线是进出墨脱的主要通道，也是游客徒步的主要线路。每到夏天开山时期，墨脱的门巴、珞巴族民众就翻山来到派乡进行交易。

目前有一条公路由派乡修到多雄拉山麓的松林口。旅客从此开始步行，翻越多雄拉山。多雄拉山口海拔4221米，在进入墨脱的各山口中算不上最高、最险，但因为这条路走的人最多，死的人也最多。1982年6月，解放军某部五名战士背运家信、报刊过山，突遇暴风雪，随后发生了大雪崩，他们被巨大的雪块推下了冰湖，全部牺牲。

老虎嘴位于多雄拉山脚下，是一条悬空搭起的栈道，人工开凿的豁口就像一只猛虎张开的大嘴，从山下仰望，弯曲的绝壁上怪石悬空，欲掉不掉。绝壁下是湍急的多雄拉河，行人倘若一脚踩空，就掉入河中，百亡而无一救。老虎嘴中的路只有一尺多宽，许多地方得抠着水淋淋的石头才能过去。行到当中，最怕对面也来了驮队。

过马尼翁、多雄峡谷口就是跨越雅鲁藏布江的解放桥。1963年，墨脱驻军在此修建了一座钢索桥。8根长250米的钢索由派乡翻越多雄拉山口人工抬入。50名战士，间隔5米站成纵队，共同扛起钢索。这支队伍走了近100天，才将钢索运到了江边。最后，用一门60迫击炮摘去引信的弹头，将钢索打到了对岸。2000年，上游易贡湖遭受罕见泥石流后决堤，雅鲁藏布江洪水冲垮了解放大桥。随后邻近几个县动员了4000多名群众，日夜抢运物资，终于在一年之后重建了这座钢索桥。它被命名为“新解放大桥”。

中线也是“中门”，从波密县扎木镇出发，翻越海拔4100多米的多热拉山口，沿嘎隆拉南侧的河流下到达卡布村，然后进入墨脱县城。这条道路总长约141公里，需要走4天。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交通部门就是利用这条中线古道修建通往墨脱的公路，即扎墨公路。综合比较，这条线路地质状况稍好，远离边境控制线，国防安全性较高。从上世纪60年代起，扎墨公路开始前期勘测，1975年动工，此后近20年反复施工，直到1993年实现了道路“粗通”，即“分季节、分段通行”。但道路通行状况极差，只有前24公里能够正常使用，开山时期，汽车能行驶到80公里处，后面的路都要步行。当地人以K为符号，标记方位。24K和52K是计划修建的隧道出入口；52K、80K、113K都是沿途提供膳食住宿的驿站；80K是进入蚂蝗区的标志；85K、103K、110K和126K是途中较为危险的路段；而141K则是道路的终点——墨脱县城。

1952 年秋天，连友祥带领十余名工作组成员开垦了 80 亩荒地，收获了玉米、黄豆、青稞等作物。

这三条道路都需要翻越4000米以上的雪山垭口，每年只有7～9月份可以通行。其他时间，大雪封山，墨脱便与世隔绝了。

根据罗洪忠在《莲花圣地》一书中的记述，还有三条更加艰苦的道路，都经过北部的加热萨乡，沿雅鲁藏布江至帮辛、达木到墨脱。第一条从波密的古乡出发，渡帕隆藏布江（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后，翻越4000米的随拉（索瓦拉）山口，继续向西南到达江边的加热萨。1952年，珞渝工作组就是走的这条路进入墨脱，这也是新中国政权第一次到达喜马拉雅山以南地区。后来工作组由加热萨下到墨脱开展工作，在秋天向西北进入金珠宗，以布龙村为大本营，开荒种地，自力更生。

第二条道路，还是由米林县派乡出发，沿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入口处顺江而下，经大渡卡、格噶到加拉，穿越无人区到白马狗熊，翻越4400米的西兴拉山口，抵达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的鲁古村，过溜索至江东岸的甘代，再顺江而下至加热萨。这条线路最难走，1950年墨脱大地震后，地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很多地方已不能通行。

第三条路，是从川藏路林芝县排龙乡出发，沿帕隆藏布江下游河谷下行，经过3天行程可直达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顶端的扎曲村，再沿江而下到达巴玉村，翻越3000米海拔的果布拉山口至鲁古村，与第二条道路汇合。

后三条路，不仅艰险，距离也更长，需要走10天以上，所以很少有人选择这些路线。进出墨脱的主干道，是西线和中线——即米林县派乡经多雄拉山口至墨脱，也称派墨线；波密县扎木经嘎隆拉山口至墨脱，也称扎墨线。前者翻越了东西向的喜马拉雅山，而后者翻越了南北向的属横断山系的岗日嘎布山。

从墨脱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植物王国/神峰与冰川

从墨脱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

记者◎周翔　杨璐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因其水汽输送通道作用和独特的地形，动物植物丰富，仙境秘境极多

墨脱，它的意义从来不是一个小县城，中科院的植物学家李渤生指着地图告诉本刊记者，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整个范围从广义都可以说是墨脱。墨脱成名很早，1973年中科院就组织科考队到这里考察，喜马拉雅山南坡的环境、丰富的动植物、特有的地貌让科学家们把此地视为宝藏，中国在西藏成立第一批自然保护区时，墨脱就成了国家级的自然保护区。1999年，随着科考成果的进步，墨脱自然保护区更名为更准确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自然保护区，除了喜马拉雅山南坡的墨脱保护区，还加入了北坡的易贡，因为易贡也呈现了南坡的特点。

成就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气候和自然特点的是因为它是印度洋暖流的水汽通道。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的专家高登义是这方面的权威，他从1982年开始参与了历次大峡谷的科学考察，在然乌湖、通麦、古乡、冈嘎大桥、易贡五个地方建立观测站，最终证明了雅鲁藏布江对于青藏高原东南部的水汽通道作用。“这里是青藏高原四周向青藏高原输送水汽的最大通道，相当于夏天从长江南岸向北岸输送的水汽。”

能有如此大的水汽输送量，是由这里的地形决定的。雅鲁藏布江一路向东，在这个地区掉头向南，形成大拐弯，为西南季风进入河谷地带敞开了大门；喜马拉雅山脉向东延伸到南迦巴瓦峰，是一个7000多米的高峰，北部念青唐古拉山的支脉到加拉白垒峰，也是7000多米；东面的岗日嘎布拉山脉和南迦巴瓦基本相连，与再往东的伯舒拉岭山脉和高黎贡山形成一个大的山环，将印度洋季风带来的暖湿气流堵在山环内侧，因而整个山环内侧的水汽最为丰富。“而西南季风带来的水汽汇聚在这里，总要有一个出口啊，正好雅鲁藏布江提供了水汽输送的通道。”高登义说。深切的河谷，使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沿着布拉马普特拉－雅鲁藏布江河谷溯江而上，流经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之间，向着青藏高原腹地输送暖湿水汽，从而改变了青藏高原东南部的气候与环境状况。

这里是世界上第二大降水带，世界位置最北的热带气候和热带雨林，在连绵无际的森林里，许多世界上最古老的物种还在此存在，因为落差大，这里还蕴藏着世界上最大的水能资源。虽然世人皆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从米林县派区算起，朝东围绕南迦巴瓦峰作马蹄形弯曲后，又向南延伸到墨脱县的希让附近，全长为370公里，但是由于自然条件和技术条件的限制，大峡谷核心河段近100公里的无人区地段，一直无人涉足，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被称为“地球最后的秘境”。

1998年，中国五位科学家——杨逸畴、高登义、李渤生、张文敬、关志华组成科学考察队，希望能将大峡谷走通。“这一次考察让我们揭开了大峡谷神秘的面纱。”大峡谷地区有了第一个测量基准点——大峡谷入口的地理位置是在米林县所属派乡的大渡卡村前古碉堡旁，经纬坐标为94°54'20''E，29°32'36''N，海拔3108米。而大峡谷的出口处则在巴昔卡。科学家们发现了四大瀑布群，更正了瀑布形成理论，在此之前中外地理学家按照传统瀑布形成理论，都推断花岗岩的大峡谷里不可能有瀑布，“其实除了传统理论，不同地球板块的挤压也能形成瀑布”。

大峡谷的美景也给科学家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最精彩的地方是这个大拐弯，非常难走，沿着河走不通，要一座山一座山地翻。”历尽艰险翻过西兴拉山口后，“在目极之处，苍翠的群山如江波海涛从碧蓝的天边一波波涌来，屏列于峡谷两侧的南迦巴瓦与加拉白垒诸峰峦如同在两列高卷的绿波上掀起的千堆雪，在巨大的天地蓝、绿色块中间勾上了一抹银白。奔淌的雅鲁藏布江宛如一条苍龙，在犬牙交错的幽深山谷间奔腾驰骋、时隐时现。满山的杜鹃在我脚下织就一幅绿色的地毯，亭亭玉立的花蕾似乎向我表达着大峡谷之春的召唤”。

植物王国

记者◎周翔　杨璐

因为水汽通道的作用以及独特的地理环境，墨脱地区的植物物种特别丰富。丰沛的水汽、足够的高度，使得喜马拉雅山南北坡形成了完整的垂直植物带，南坡尤为明显。李渤生告诉记者，这个地区的垂直植物带是以热带为基带，基本上整个森林的组成是热带森林。热带气候一般以23°26'为界，然而因为墨脱的热量条件、降雨条件都非常好，热带范围一直达到了北纬29°30'左右，向北移动了将近6个纬度。“基带往上有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半常绿阔叶林，针阔叶混交林，针叶林，再是高山草甸，所以这是我们国家山地垂直植物带最丰富的区域。”更为可贵的是，高度和水热条件是形成这样的自然植物带景观必不可少的条件，“世界上山地很多，但是山地生物物种这么丰富的还没有。像美国落基山也很高，但它和热带离得很远，基础的物种就不丰富，所以它再隆升也没多少物种。有的热带比较干旱，没有雨林，那么也没有那么多物种。”李渤生说。

塔黄

在热带森林中充满了各种奇异的物种，树厥、鱼尾葵、省藤，在密密的森林里交织。其中一种重要的热带树种让李渤生记忆犹新，它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作小果紫薇。第一次在密林中见到小果紫薇，它们和周围其他植物相比显得颇为奇异：它的树干银白发亮，异常光滑，树干胸径不足80厘米，而树高足有50米。当地的门巴族老百姓称小果紫薇为“杂拉来不兴”，意为猴子也爬不上去的大树。

沿着热带往上，到了海拔1000米左右的高度，就进入山地常绿阔叶林带。这里的树木不再像热带雨林中那么高，一般在20～30米，林下也比雨林干净，路更加好走。继续往上1800米的植物带中，李渤生发现了一个新的植被类型，半常绿阔叶林。这对他的考察而言是极为重要的成果。他第一次发现这种树林是在1982年越冬考察时，那是一片高大而郁密的树林，树冠是光秃秃的，没有绿叶，而枝上却生满鲜红色的叶芽。这让他十分惊异，在热带和南亚热带山地怎么会出现成带分布的落叶阔叶林呢？仔细观察后，他才发现，这是由西藏青冈和薄片青冈组成的新的植被类型。“一般阔叶林都是冬季落叶、春季再长叶，但是这种树林不一样，冬天它是常绿的，到春天时它换叶，然后马上再长出新的叶来。我们认为这是常绿的物种为了适应冬天的寒冷而具有的一种生理转换。它是中间的过渡类型，就是半常绿阔叶林。它是换叶而不是落叶，叶子落了以后它马上就长出新芽来，如果这个周期再长的话，就变成阔叶林了。这是只有东喜马拉雅才有的现象。”

大百合

继续沿着山脉高度的升高观察，到了海拔2400米左右，则是由苍翠的云南铁杉和墨脱冷杉组成的亚高山阴暗针叶林带。它们分布的范围一般在2400到4000米之间，属于寒温性针叶林。“在我国，大兴安岭一带是寒温带，生长着类似的杉木；而这种林子到了亚热带，就在山地上生长，所以我们把它们叫作寒温性针叶林。”走在这样的密林中，李渤生说有一种“恐怖感”，明快的色调全部被浓密的树冠所遮蔽，地上、树上长满了绿茸茸的苔藓。然而，在阴暗的林下，却又生长着高大美丽的乔木状杜鹃花。“它们高达3～5米，枝顶数朵大花团簇在一起，形成如篮球般大小的花团，其色鲜红如血，美丽得近乎华贵了。”

到3800米的林线附近，墨脱冷杉则逐渐变成3～5米高的矮树；再往上走，视线就会变得豁然开朗：高大茂密的树林被高山草甸所覆盖，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鹃点缀着碧绿的山坡，让人心驰神醉。同一时间段也曾在大峡谷一带考察过的高登义在他的书中无比深情地回忆看到的景象：“就像无意中倾倒了画家的颜料瓶，那殷红、鹅黄、粉白、靛紫……各种颜色就随意地泼洒到碧绿的山坡上。在蓝天、白云和雪山的映衬下，规模巨大的斑斓的色彩以其无与伦比的磅礴气势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繁花似锦的高山草甸，在每一个去过的人的记忆里，都是最美丽的天然花园。

披满树衣的高山柏

垂直植物带的变化，在喜马拉雅山南坡翻越一个山口就能体验得到。李渤生感慨：“这是一趟多么神奇的旅行，就像我从海南岛出发，纵越东亚大陆来到了北极的苔原。更珍贵的是，我所途经的是我国唯一具有从热带到寒带的世界上最完整自然垂直带谱的山地。”

神峰与冰川

记者◎周翔　杨璐

扎墨公路24K处景致（摄于2009年）

蹚着积雪爬上嘎龙寺高高的平台，面朝着积雪覆盖的嘎隆拉山，遥远的嘎隆拉隧道就像一个小黑洞，在绵延的雪山面前毫不起眼。冰川专家张文敬告诉记者，这里是观赏冰川的好位置。往左手望去是椭圆形的多格角冰川，右手望去能看到边格角冰川的侧翼，而嘎隆拉山顶上也还有若干条冰川。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除了水流的咆哮、林海的浩瀚、峡谷本身的奇险之外，还有冰川肃穆、平静和凝重的性格。1975年起，中国的冰川学家开始进入这一地区，考察了那里的冰川雪原。在那里发现了独特的海洋性冰川。

在海拔四五千米以上的高山地带，不分冬夏，常年下雪，而新降的雪花一旦接触地面，随即发生圆化。圆化后的粒雪在融水的渗浸和再冻结过程中变成粒雪冰。粒雪冰的密度小、孔隙多，在重力的作用下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下缓慢流去。而在流动中，孔隙越来越少，密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蓝茵茵、光闪闪的冰川冰，由此形成了冰川。冰川分为消融区和积累区，某一高度以上以固态积雪为主的地段被称为积累区，某一高度以下以液态消融为主的地段称为消融区，它们中间的某一高度也就是过渡平衡线被称作冰川的雪线。一旦某地区积雪增多，气温降低，消融强度减小，冰川的积累量大于消融量，则雪线下降，冰川末端就会发生前进，反之则雪线上升，冰川后退。

通常情况下，积雪融化的温度界限在0摄氏度，但峡谷地区却存在着一种奇特的海洋性冰川。高登义向本刊记者解释，海洋性冰川最主要的特征就是温度在1摄氏度左右却不会融化，主要原因是冰雪中含有较多的盐分。正因为这种特性，海洋性冰川往往与森林交织在一起。实地考察海洋性冰川后，张文敬发现，一般人心目中那个冰冷单调的冰川世界，对海洋性冰川来说却“大谬不然”，“尤其当你身体力行在冰川上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发现在这看似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一个生机勃勃的生物王国”。在海拔3000米左右的地方，冰川、森林、牧场构成了一幅图画。在察隅县最典型的阿扎冰川，冰川末端海拔才2500米，“不仅竹林、马尾松、大叶杨等亚热带植物和冰流互为比邻，相伴而生，连玉米地、苹果园距冰川末端也仅数百米之遥”。冰川就像是当地居民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远处遥望的风景。张文敬在书中记载，当地居民饲养的牛羊一旦没有按时归圈，他们就会到冰川上去寻找。

最有吸引力的冰川自然还是神峰南迦巴瓦。1982年，张文敬和南迦巴瓦登山科考队一起对这一地区进行了首次综合性科学考察。南迦巴瓦峰体终年积雪，云雾缭绕，很难露出真面目。高登义曾在1984年3月16日至4月16日期间，每天于8时、14时、20时定点观测南迦巴瓦峰山体被云遮蔽的情况，在总共96次观测中，能够看见南迦巴瓦峰的次数仅为25次，概率不到30%。然而一旦显露真容，南迦巴瓦总是让观者赞叹它的美不胜收。张文敬和科考队友们看到这座闻名遐迩的神峰时，也忍不住浮想联翩：“南迦巴瓦峰近在咫尺，清晰可见，活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峰顶的旗云，宛如披散在少女头上的美丽纱巾；流溢在山体下部的现代冰川，在晚霞的辉映下，衬出五颜六色的光带，好似系在少女腰间的百褶彩裙。更令人遐想的却是发育在山峰两侧的雪檐，酷像一条围挂在少女颈上洁白的哈达。”

墨脱筑路记

主笔◎李伟　记者◎刘敏

墨脱公路通车纪念碑

30多年后，李莉还会梦到半夜攀爬多热拉山口的情景：在茫茫风雪中靠着微弱的手电筒照亮前面的路，身上背着40多斤的物资，而她的体重还不到80斤。她的口袋里塞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馒头，那是路上的干粮。从1961年勘测开始，像李莉一样，一代代筑路者在竭尽全力修通通往墨脱的道路，这个目标，今年终于实现。

勘测

根据《西藏公路交通史》的记述，墨脱公路的最早勘测，始于1961年10月。西藏军区公路部长苑庆祥、助理员赵玉阶和自治区筹委交通处技术员黄炳焯、潘天锡，视察了自米林县派区经多雄拉、工布拉至墨脱的路线。他们步勘至易工伯山顶，凭望远镜俯视到墨脱县城，因下山无路，即折返。

强烈地震导致多雄拉北坡岩壁破碎，裂缝纵横交错。多雄拉南坡更陡峻，俯视如临深渊，半山以下，有古代冰川消融后形成的三级壁龛式围谷，布线很难。发源于多雄拉南坡的汗密河，比降达10%以上，波涛汹涌，吼声震耳。深谷悬崖间有多处瀑布跌水，人马路绝，只得翻工布拉绕行。

工布拉南坡冲沟自山顶直泻山脚，雨量充沛，具备了孕育冲沟泥石流的充分条件。据修筑马行道的部队官兵记录，当年8月4日至10月24日，仅有6天未下雨，其余均是雨雪，且多为中雨，估计年雨量在2400毫米以上。10月31日，视察人员随修筑马行道的官兵撤回派区，虽然林芝军分区派一个连的兵力，先一天半夜上多雄拉垭口扫雪接应，他们还是在齐胸深积雪中翻越过来的。积雪到次年6月才能融化。视察人员认为那里“公路修不通”。

很长时期以来，生活在墨脱地区的居民，每年大多只有7、8、9月才能走出大山与外界往来。外面的物资，也只有在这期间能够靠汽车、骡马、人力接力转运，才能输送进来。他们将土特产背往米林、波密交换茶叶、盐巴及日用必需品，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背兜，上面扎着三条竹篾编带，两条挎在双肩，一条套在额头，手持T形拄杖攀援，歇息时顶撑松肩。

居民们进出墨脱不仅要攀登雪山峭壁，还要过溜索或爬独木悬梯，以岩洞歇脚。自带返回食用的糌粑、生肉等，各自挂在岩洞壁上。西藏和平解放后，政府每年要从邻近各县动员骡马1900多匹和大量人力搞运输，仍旧难以为继。

由于墨脱处于喜马拉雅断裂带和墨脱断裂带上，墨脱公路位于欧亚板块与印度板块的缝合线附近，印度洋暖湿气流与青藏高原寒冷气流交汇处。这一带，新构造运动活跃，雨水充沛，地势高差大，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地区之一。

3公里长的嘎隆拉隧道的打通使到达墨脱的里程减少了24公里，可通行时间延长到8个月

“墨脱公路选线勘测区域必然面临众多的自然灾害，不仅规模大，而且种类全面。别的公路修建中可能会局部遇到一两处灾害，在墨脱这里，除火山灾害外，包括地震、泥石流、滑坡、崩塌、路基水毁、冰雪害在内的灾害类型都密集出现，每公里有3.1处自然灾害。跟我们过去修的路没法比较，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难度在国内乃至世界上都是罕见的。”新的墨脱公路项目经理何先志接受采访时说。

南迦巴瓦地区位于喜马拉雅弧形山系东端的一个强地震带，据历史资料统计，1950～1966年间，发生4级和4级以上地震124次。近20年发生5级以上破坏性地震4～5次。1950年8月15日，墨脱发生8.5级大地震，山河面貌为之改观，民居和其他建筑遭到毁灭性破坏。在墨脱公路经过的区域，有7条地质断裂带从其下穿过。

无论走哪条线，墨脱公路都须穿越喜马拉雅山或岗日嘎布山。绕过两山的雅鲁藏布江，是印度洋暖湿气流的水汽通道，山峰降雪量极大。在海拔3000米以上即为自然降雪区，积雪厚度通常达5～6米。在每年4～5月的冰雪消融期，山体上方常暴发雪崩，直接危害道路设施，影响交通安全。

墨脱濒临于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世界第一大峡谷，其地理、气候非常特别。它不仅是板块的结合地带，也是重要的水汽通道。这种奇特的环境，既创造了无与伦比的奇迹美景，也暗含着诸多大自然的灾害，人力难以抗拒。“墨脱公路有6个‘最’：地形起伏最大、自然坡降最大、降雨量最大、地震裂度最大、地质灾害最多、地质条件最复杂。”西藏自治区交通厅厅长赵世军如此概括。

对于严酷的自然状况，交通部门很难在初期有全面认识，限于当时的条件也无法做更详细的调研与准备。

1965年，拉萨市试图打通自帕隆老虎嘴沿帕隆藏布江、雅鲁藏布江通往墨脱的道路（当时墨脱县归属拉萨市管辖）。政府动员民工700余人，在帕隆藏布江上修建了一座长80米、宽3.5米的简易悬索吊桥。继而开挖路基，但只修了4公里的道路，就花费80万元经费，牺牲了8名筑路工人。这一方案，最后因太难太险而停工。

1973年，交通部批准了西藏交通局上报的墨脱公路设计任务书。路线走向，是由雅鲁藏布江南岸米林县越德阳拉至墨脱县。9月，西藏公路勘察设计院由胡兴万队长带领一勘测队前往测量。由于原来未进行踏勘，测了10多公里后，感到选线盲目。随后，胡兴万带领技术员4人、民工4人、部队人员4人，翻德阳拉，跋涉11天，视勘至墨脱县希让村。希让是当时中方控制区的最南端，再向前就是茂密的原始林区，隐藏着印度军方的哨所。

在县委派人送粮接济下，勘测队到达当时墨脱县委所在地——马尼翁。稍事休整后，勘测队翻过易工伯山脊，视察至汗密，再返回马尼翁。胡兴万深感自易工伯山脊至墨脱太陡，布线困难。

在墨脱生病10多天后，胡兴万抱病带队沿雅鲁藏布江和帕隆藏布江上溯至帕隆，视勘了沿江线。12月底返回拉萨，即向自治区革委会领导人任荣、陈明义做了汇报。陈明义认为：经德阳拉的部分路段靠中印边境实际控制线太近，须从波密地区另寻线路。

1974年4月，胡兴万带队到波密县扎木。5月，循人行背运的古道，从两冰川之间翻越嘎隆拉，沿嘎隆藏布江，过达国钢绳人行吊桥视勘至墨脱。又翻金珠拉垭口，于7月回到帕隆藏布江上游距扎木10余公里的达兴。8月，自帕隆藏布江下游处、距扎木50公里的索瓦卡上索瓦拉（随拉）至垭口折返。该线有古道经共拿、甘登至加热萨，可与沿江线相接。

经过几次勘察，西藏交通厅逐步形成了公路进入墨脱的6条线路方案：1.翻德阳拉经希让至墨脱；2.派乡翻多雄拉经汗密至墨脱；3.从帕隆老虎嘴沿帕隆藏布江、雅鲁藏布江，走峡谷至墨脱；4.翻随拉垭口经加热萨与第三方案线路相接；5.由扎木翻嘎隆拉经达国桥至墨脱；6.由达兴翻金珠拉经兴凯至墨脱。其中第三条是沿江方案，不需要翻山。沿江方案虽然可以全年通行，但泥石流、滑坡、洪水等地质危害风险高。

经西藏自治区多部门研究权衡利弊后，最后选定了以波密的扎木镇为起点，翻越海拔4352米的嘎隆拉垭口，经洛绒登、萨拉库、达国桥到达墨脱。勘测队用4年多时间完成勘测，全长141.2公里，编制了初步设计，概算总投资额3296万元。

筑路

1975年，高山峡谷的寂静被打破。7月，墨脱公路修建指挥部成立，曹成达担任党委书记兼指挥长，副指挥长为颜佳义，副书记为李兆瑞。参加工作的单位有：西藏公路工程处第一工程队，青年筑路队两个大队和52师工兵营，共2000多人，人数最多的时候超过了3000人。

1975年3月，自治区革委会颁布《关于组织青年筑路队的请示报告》，提出把自治区的3000名闲散青年动员起来，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成立青年筑路队。筑路队员，按照知青待遇，每人15元的学习费。凡是完成筑路两年的工作后，可以参加招工、征兵和招生。

李莉就是在这一年10月，由成都来工地上报到的。她当时还不到16岁，刚刚念完初中二年级。李莉的父母是18军进藏的军人，当时在西藏汽车大修厂工作。

“那一年西藏交通厅厅长汤化东提出，川藏公路是由老一代交通人修筑的，而墨脱公路应该由他们的子女来接班。而且，当时还出了‘青年筑路队’的文件，两年之后就有转正招工的机会。”30多年后，李莉回忆说，“如果不来，我们就只能去当知青，城里面也没有我们的工作。”

墨脱公路项目经理何先志

在工地上，李莉被分配到青年筑路队二大队二分队。报到当天，她就去驻地几公里外的队部开会。多年以后，她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她返回宿营地，要穿越4公里的原始森林，脚下是深厚而湿滑的树叶，一路上不停地摔倒。在这片遥远的高山森林里，她工作了6年。

开工以后，第一工程队首先修建了公路起点的扎木帕隆藏布江大桥。工程队由高成安带领，技术负责人是工程师王学正。第一工程队在墨脱公路修建过程中一直担负着技术难度最大和最艰险的工程，是技术骨干力量。修建扎木大桥的同时，又在3K+400处架起一座中型桥，跨过嘎隆沟口（电站桥）。工兵营和两个青年筑路大队都投入开山修路，公路跨过嘎隆沟后，顺沟西盘旋而上进入原始森林，到嘎隆寺坝于24K，有冰川泥石流和雪崩危害，但一般可以整治维持通车。

过了24K，原设计的路线是翻越嘎隆拉山垭口，这里曾有人行古道，但是山高、展线坡距短，不舒畅。施工时将路线向东移3公里多，改为翻越多热拉山垭口。该垭口比嘎隆拉垭口低200米，山体宽阔好布线。于是架设11道回头弯上到山垭口，但这一段阴坡，积雪和雪崩严重。特别是24K+500处的雪崩，据中国科学院兰州冰川冻土研究所副研究员谢自楚实地考察，认为规模之大，不低于阿尔卑斯山的雪崩。

过垭口四道回头弯下至半山台地36K，有大小5个湖潭。往下至45K反复11个回头弯道，有3处穿越于湖口瀑布之下，车行几经水帘洞，一派险境奇观。再继续往下，连绵不断的曲折转弯，进入了温热的雨林深谷。全路穿过120公里的无人区，地形复杂，险山恶水，阴雨潮湿。

李莉最初的工作和男青年一样，挖炮眼，埋炸药，爆破之后清理土方。刚刚工作了一个月，她就目睹了一场事故惨剧。一大队放炮开山没有响，工人前去查看时突然爆炸，死了4名队员。此后一天，她所在的二大队伐木也压死了一人。“那场景太悲惨了。他们的尸体放在担架上被抬下山，身上还盖着他们自己的被罩。才十七八岁的年龄，刚刚离开父母。我看了又难受，又害怕。”李莉说。

上世纪70年代墨脱公里筑路者李莉

两年之后，李莉被调到了医务组，最近距离接触了死亡。“工人被炸死后，我们就用平时洗脸洗菜的盆盛水，给他清洗尸体，把四分五裂的躯干拼在一起缝合。我当时年轻，在现场一点不怕，可一旦离开，就再不敢回到帐篷里了。之后我们还用同一个盆到河边洗菜洗衣服。”尸体运不出山，就在当地掩埋。后来还有一个工班被雪崩掩埋，李莉说：“我们不敢用十字镐挖，大家用手去刨，手全冻坏了。”

1977年9月，翻越多热拉山的路开通了，队伍转到山南施工。上级要求指挥部在雪封山前，把粮食物资都运过山，储存充足，保证封山后供应，争取两年修通墨脱公路。不料粮食物资尚未运过去，大雪阻路，施工队伍怕断粮，便从山南撤了回来。这一撤，得等到次年8月才能过山施工，误时一年。区党委第一书记任荣，为此召见交通厅厅长汤化东、副厅长张如珍，要求过山修路不管有多大困难，都要想办法克服，必须抓住时机，再动员队伍过山复工，设法解决好过山施工的补给，并指派张如珍去工地坐镇指挥翻山复工。

30多年后，李莉还会梦到攀爬多热拉山口的情景：在茫茫风雪中靠着微弱的手电筒照亮前面的路，身上背着40多斤的物资，而她的体重还不到80斤。他们必须凌晨1点左右出发，夜间越过嘎隆拉山口，并在中午前返回。因为中午的阳光会把山口的雪晒软，容易发生雪崩。只有夜里的雪最硬，也最安全。

出发的时候，李莉身上会带着一块黑面馒头，冻得硬邦邦，饿了就刨开雪就着馒头吃。返回山口时，因为身上没有东西了，他们就把包装TNT炸药的油纸捆在腰上，坐在雪坡上滑下来。每天往返一趟，来回30公里。

粮食、工具运过山，大雪封了路，前后方的交通基本断绝，互相联系要靠电台和步话机。多热拉山上的路虽然通了，但是常年积雪，只有7、8、9月间，经过人工推雪，才能短时间通车，而且还面临雪崩、坍塌的危险。

护路工人在墨脱公路某路段的峭壁上施工

翻过多热拉，进入嘎隆河谷，灾害更多，到处是水毁、滑坡、沼泽地，还有冰川泥石流。公路边修边垮，充满了灾难和险情。山谷常年笼罩在云雨之中，天气湿热，虫蛇肆虐。不仅劳动艰辛，生存也极为不易，甚至平整出一块搭帐篷的平地都是很大的工程。1978年初，筑路队修到61K，找到一块稍微平坦的草坡地，搭起帐篷住下。到天热融化后，才发现驻地是一片沼泽，泥浆有一尺多深。最后不得不砍木杆“搭桥”，和外面连接起来。

主副食品仓库用木头垫高通风，仍然发霉变质。在开山之前，只能吃这些变质食品。“只有一种脱水蔬菜，在大锅里煮着吃。一次交通厅的工作组来看我们，在厨房看见这锅菜，问这是你们喂猪的吧？炊事班回答是战友吃的。他们还不信，结果开饭时候一敲钟，大家都拿着碗过去盛菜，工作组的人看着都流泪了。”李莉说，“发霉的黄豆加点盐用水煮了，吃饭的时候一人分一碗。有个分队还因为这碗发霉的黄豆打过架。”

无穷无尽的大雨让李莉无法忘怀，这辈子恐怕再没见过那么绵长的雨天。帐篷里积水成河，在床上吃完饭，不用下床就把碗洗了。

停工

1979年7月，西藏交通厅副厅长文国梁和杨宗辉带领工作组到工地考察。开车到69K处受阻，步行查看已通车的新路至88K和正在施工的路段至105K。其中，101K至105K只有4公里，工作组走小路攀登，起早贪黑整整走了一天。经过实地调查，他们也深深体会到，按照当时对环境的认识程度以及技术水平，公路很难修通。越向前困难越多，道路一边修一边毁，再修再毁，循环往复。

继续修，还是停工？成为一个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工作组回拉萨汇报后，领导也感到进退维谷。由于是关系到全国最后一个县通公路的问题，事关重大，还下不了工程下马的决心，仍然继续施工。

1980年5月，汽车通到106K。一个晚上的塌方，大段新路被毁，开过去的汽车、筑路机械和桥梁钢架等都无法撤回而废弃。

对此，交通厅向自治区人民政府写了《关于墨脱公路地质不良出现严重问题的情况报告》，提出缩编减少人员，维护已修公路，不再往前修的意见。西藏自治区政府8月23日批复：原则同意你们的意见。

4个月后的9月11日，前线指挥部所在地88K下了一场大雨。夜间，嘎隆藏布上游两条沟同时暴发大规模泥石流，霎时，乱石泥浆翻滚汹涌，吼声如雷，洪流奔腾，席卷河谷。所幸有值班人鸣枪报警，驻地人员才有幸脱险。营地一切设施，指挥部的资财和个人的衣物用品，尽毁于一旦，损失50余万元。

李莉也有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我们在修涵洞和回头弯时要架木笼，需要用石头来填充，机械分队用推土机推石头。一次，一块相当于一个小房子大小的大石头滚下来，就在我们工班面前停住了，差一点我们12个人就都没命了。”

今年55岁的张雪明是成都高新区工商管理局的一名干部，跟李莉一样，他也是作为18军子弟去墨脱修路的知青。张雪明难忘的是“张大胡子”的死。张大胡子叫张安国，是一名拖拉机手。他不顾雪山多变的恶劣环境，执意要开推土机上山搬运物资，不料雪崩发生了，张安国和机器全部被大雪掩埋。李莉在调到医务组后，张安国是她负责清洁处理的第一具尸体。

1976年，17岁的张雪明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当时他因为表现出色，被领导安排随汽车去成都押运炸药。在行驶到松宗时，汽车失去控制翻入江中。老解放卡车像玩具一样翻滚着跃入江中，货厢板和引擎盖瞬间被江水冲走，驾驶员当场摔死。张雪明被甩出来，恰好被江边的一棵树接住，悬空倒挂在上面。后来他被赶来的4名解放军救下。

多年之后，张雪明又重新联系上了当年的战友们。每次聚会的最后，大家都会抱头痛哭。在一次聚会上，一名女知青说，她至今保留着当年的日记，里面写着：“不修通墨脱公路，我誓不下山！”

经过1980年的灾难和连续五六年的修路实践，交通部门认识到如此往墨脱修路很难成功。时任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侯杰和交通厅副厅长张如珍等，又去墨脱公路调查。从实际出发，西藏自治区政府决定停建墨脱公路。随后，交通厅向交通部写了停建墨脱公路的报告。交通部于1981年2月批复，同意停建墨脱公路。

停建以后，把已建成的公路交给养路部门维护，但对如此大规模的雪封崩塌和水毁灾害，实际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1981年6月，自治区人民政府决定放弃了公路的养护。

自1961年就提到议程上的墨脱公路，经过调查踏勘，测量设计，于1975年开工修建，施工6年，到1981年停建。施工中牺牲34人，重伤近百人，耗资2538万元，占概算数的66.9%。共完成土石方工程量近200万立方米。所做工程，除扎木大桥和扎木往前24公里公路能使用外，其余大都被毁。

当1981年公路停工时，距离墨脱县城还有多远？李莉回忆说，当时公路修建的里程不会超过121公里。因为筑路工人最远的驻扎地就在121K，她曾经去那里给伤员看病。一般驻地要领先于通车的路段，路修好后，工人再向前搬家。整个扎墨公路的设计里程为141公里，停工时距离终点还有20多公里。

这一年，李莉调回了成都。尽管距离终点墨脱县城已经很近了，但在6年中她始终没能进入那里。

粗通

墨脱公路停建后，西藏交通部门依旧在寻找新的方案。1984年，受西藏交通厅的求助，交通部派来公路规划设计院工程师赵春生、第二公路设计院工程师吴殿康，对公路进行实地考察，重新思考路线方案。

赵春生和吴殿康从扎木出发，基本沿原停建的扎木至墨脱公路考察，到墨脱县后召开了座谈会，听取了意见。随后，他们又自墨脱沿雅鲁藏布江上溯，经朱村至加热萨，因无路可通，随即又返回了墨脱，仍沿着扎墨路返回了扎木。然后再沿着帕隆藏布江下行到雅鲁藏布江汇合处，往下游走30余公里，遇到了悬崖绝壁，不得已折返拉萨。吴殿康认为，扎木到墨脱原公路方案，大方向是正确的，部分线位设计有些疑问。

1988年夏秋，在林芝地区行署的支持下，墨脱县自筹资金50万元，成立了工程指挥部，开始恢复由扎木起的80公里公路。其中自24K至47K多热拉山积雪严重，只有7月下旬至9月底可以勉强行车。墨脱县在80公里处设置了转运站，用汽车将物资先运到转运站，再组织人力向前背运。这种汽车加人力的方式，在1989年向墨脱转运了200多吨物资。

1989年，自治区政府决定拨款143万元，批准续建墨脱公路。第二年，交通部拨款900万元，续建工程6月9日开工，自80公里处向前延伸。1993年3月，自治区交通工作会议决定：“1993年打通墨脱公路。”4个月后，自治区召开了墨脱公路专项会议。会议认为墨脱公路的主要难度，一方面在于，多热拉“积雪厚度达4～6米，排除难度大”；另一方面地质灾害严重，“有多处塌方、路基下沉，间有滑坡，134 K还有大量工程，有的桥涵需要加固”。会议确定：“打通墨脱公路分两步走：第一步，8月前通到80K，并将施工器材和生产、生活物资储存在80K；第二步，从80K粗通到墨脱县，争取本年度10月多热拉封山前，实现粗通。”

经过半年多的最后努力，1993年9月25日、26日，两辆小汽车终于连拉带拽地开进了墨脱县城。为把汽车推过县城边的一段800米的沼泽地，县机关的人员几乎全部出动。

汽车通到墨脱县城，是破天荒的大事。1994年2月1日，在波密扎木举行了墨脱公路粗通庆祝大会。与此同时，在墨脱县政府大院，当地1000多人也参加了集会庆祝。新闻媒体报道说：“一条简陋公路日前在西藏建成，在分段分季试运行的情况下，汽车第一次开进这个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墨脱县城。”

所谓“分季”，就是指多热拉山每年10月底到来年7月底之间是封山季节，只有在8～10月山口冰消雪化的3个月内，汽车才能越过多热拉山，把墨脱全县来年所需生活物资抢运到山口以南62K或80K的物资转运站。但6～9月，墨脱正值雨季，在海拔2500米的80K物资转运站以下到县城的道路，被山洪冲毁、被雨水泡烂无法通行，雨季过后，还必须抢修80K以下的道路，才能把转运站的物资继续往县城运。这就是所谓的“分段”。

由于频繁的灾害，即使在如此多的限制性条件下，墨脱公路也很难真正做到“分季分段”通车。1993年跌跌撞撞驶入墨脱的几辆汽车，因为塌方和泥石流，再也没驶出县城。

1995年交通部副部长刘锷到西藏考察时，在波密讲到了扎墨公路，认为线路走向问题还要做进一步的调查研究。

这年冬天，75岁的吴殿康撰写了《墨脱公路方案研究（初稿）》，对当年提出的6条方案进行重新比较研究。他认为沿雅鲁藏布江方案，滑坡、崩塌、泥石流、水毁等灾害集中且规模大。据南迦巴瓦峰登山科学考察队提供的资料：1950年墨脱大地震后不久，雅鲁藏布江大峡湾内的13条沟谷齐发泥石流，对原来的地形地貌破坏很大。至今，峡谷还在受着这种新的地质构造运动的改造，山崩地裂经常发生。无论东岸、西岸，也不管是高线、低线及左右综合线，不花大力气和大规模投资，公路肯定是修不通也维护不了的。除了沿江线外，其余5条路都有雪山阻隔，采用越岭线不可能保证全年通车。

吴殿康认为，只有开凿隧道，才能事半功倍。

回头看这次“粗通”经历，交通部副总工程师王玉对本刊谈到：技术和经济限制是最大的失败原因。交通部门尽管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墨脱的考察和研究，但在六七十年代，相比墨脱公路，整体川藏线的保障是当务之急。而80年代刚刚改革开放不久，投资有限，所做的工作实际上只是把原有骡马便道拓宽。对于具有恶劣工程条件的墨脱而言，这样的投入是杯水车薪，“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修路”。

新公路

刚翻过嘎隆拉山口，于大涛就看见了一具藏民的遇难遗体。那是2001年的7月13日，作为波密通往墨脱的必经之路，海拔4700米的嘎隆拉山口还没有到融雪的季节。死去的藏民靠在一个大石头背后，应该是翻山时遇到了暴风雪而遇难。“进山之前我在Google上搜索‘墨脱’，只有100条左右的中文信息，都把墨脱形容得很恐怖。我们觉得这个地方非常神秘。结果第一天刚进山就看见这个场景，大家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于大涛回忆说。

经过30多年的努力与失败，政府从未放弃修通墨脱公路的计划。于大涛和他的同事们来自隶属中国交通建设集团的中交第二公路勘察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下称“中交二公院”）。2001年，中交二公院派出了工可研究项目组，兵分两路，对墨脱公路新一轮建设做第一次可行性研究。现在作为中交二公院第一勘察设计分院书记兼副院长的于大涛，当年是踏勘桥涵专业负责人。

事实上，虽然看上去旧路已经荒废，但修通墨脱公路的呼声从未停歇。“对于搞建设的人来讲，墨脱不通公路，就像根刺一样卡在我们心里。”中交二公院第三勘察设计分院书记何先志告诉我们，每年西藏自治区人民代表大会都会有墨脱修路的提案，西藏各级政府、军方，都多次反复提出建议；像交通部副总工王玉，当时广东援藏干部、墨脱县委副书记许晓珠等人也在不断呼吁，“墨脱本身有强大需求，技术又有相应提高，各种机缘结合在一起启动了这个项目”。

一个现代工程要启动，需要先进行工程可行性研究，做出大的路线方案，比如公路具体从哪个方向进入；国家批准后，再进行初步设计，制定局部方案；最后做施工图设计，让施工单位照着钢筋图等施工图纸来建设。经过此前30年的努力，人们对于修路与养护的艰巨性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墨脱公路最大的特征，是在各个环节都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并极大地拉长了整个建设时间。

2001年的首次踏勘持续了3个多月。此前专家组首先根据区域地形，结合前人研究的经验和教训，拟出了8条可能的路线方案，根据遥感卫星影像判释成果和以往建设经验，将一些地质灾害频发、过于靠近中印实控线的方案放弃，最终选定了3条踏勘方案。两个小组一个走沿江线，即顺着雅鲁藏布江进入墨脱。另一组先走波墨线，即波密扎木镇翻嘎隆拉山进入墨脱，再走派墨线，即从墨脱向西，翻越多雄拉山口至派乡。经过2001年的徒步考察后，沿江线因为地处地质板块缝合线，沿线地质灾害众多（局部平均达2.15处/公里），一路都是悬崖峭壁，工程量极大，而且会破坏雅鲁藏布江自然保护区而被否定。这个结果和吴殿康的结论一致。

派墨线虽然路程最短，也是当地人常走的出山线路，但是不具备输入机械、人工的便道，一路上也没有物资来源，因无法控制工程工期也只能放弃。最终选择还是回到了老的波墨线上。

随后进行的初步设计，遇到的一大障碍是数据空白。第一批踏勘小组中的邓涛，现为中交二公院科技发展部主任，他所在的部门对波墨、派墨线都进行了测绘：“墨脱没有大比例尺地形图，都是十万、二十万分之一的地形图，我们管这个叫神仙图——谁都没有去过，像神仙画出来的一样。我们不知道当地的断层、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情况，不了解气象状况，水文上百年一遇、十年一遇的洪水有多大也不知道，而且那里跟内地不一样，不只是当地本身的降水，喜马拉雅山上的冰川融水也要汇集进去。这些数据的统计应该是科学界做的事情。我们在内地的工作是跟相关部门直接搜集，如果精度不够，再自己去测。但在墨脱，我们只能从零开始自己做。”

邓涛和同事采用的是Ikonos卫星测绘与航测相结合的方式，在内地的工程中，最常用的是使用后一种飞机测绘，但在2003年开始的正式测绘中，飞机只飞了嘎隆拉山以北地区——南边一方是印度控制区，无法派飞机进入；另一方面，常年阴雨的气象条件也不允许飞机飞行。中交二公院在当时刚刚引进卫星测绘技术，就直接应用在了墨脱。

“当时我们开展了交通部的研究课题，是行业里第一次用卫星定位测量信息。”邓涛解释，用卫星大面积的宏观测量早就有了，以前叫遥感，现在是测量，精确到地面1平方米范围内，比对连续几年的拍摄影像，能发现几年内发生过的地质灾害。因为墨脱公路的脆弱性，测量人员必须把一路上的灾害点都统计出来，整个工作一直从2003年持续到了2005年：“工作量肯定是不同的，就像扫办公室，用拖把两分钟就拖完了，用牙刷来扫，每个缝隙都要抠，肯定很久也做不完嘛。”

何先志作为墨脱公路的项目经理，2005年接手了随后的工程，但从他加入到真正施工，中间还是足足等待了4年时间。“2005年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进去布线，工作还是从扎墨公路的工程可行性研究开始，开了很多论证会，反复修改线路，从2005到2007年差不多持续了3年时间，正常在内地，半年时间就够了。”

波墨线最大的特征是“南通北阻，北通南阻”，嘎隆拉雪山每年11月到次年7月都是大雪封山期，大大压缩了公路通行时间。在雪山上开隧道，变成了延长年通车时间最有效的方式。于大涛回忆，国内工程界的隧道技术一直在不断进步，在他1991年参加工作时，高海拔长大隧道的建设设计属于高难技术课题，这也是前几次筑路工作对嘎隆拉雪山无计可施的主要原因，到了10年后，国内长隧道的经验已经非常成熟。打通嘎隆拉山，缩减盘山道长度，便成了这一次筑路的第一选择。

现任中交轨道交通设计研究院副总经理的乔春江接受本刊采访时说，嘎隆拉雪山可算是“五毒俱全”：“平时我们工程上一般只能遇到一个或两个问题，在这里除了没有瓦斯爆炸的问题，剩下隧道的技术难题都遇到了。”这段全长3315米水泥混凝土路面的单洞隧道，乍看上去可谓简陋，但乔春江介绍，隧道整个是开在一块完整的断块山上，避开了周围的断裂带和断层；内部建造了十分复杂的排水系统，解决了当地积雪融水、山体承压水、降水、岩缝透水几项相加的巨大出水量问题；隧道入口是寒冷的高原季风气候，出口处是亚热带湿润气候区，两边空气在隧道内形成对流，隧道贯通后，甚至明显发现52K处雪量增大。“在内地防寒我们用过电热丝，但在墨脱，这种花哨的设备完全不适用，在那里施工，最主要的是因地制宜。”乔春江和同事干脆设计了一个防寒门，晚上罕有行车，就直接关门保温。

隧道是这次修路纲领的最集中体现，对于整条路而言，“认识它的复杂性后，我们用什么等级标准来匹配它的自然环境——这是我们花费最多时间和精力的地方”。何先志最怕现在沸沸扬扬的新闻报道过高提升大家对这条路的期望值，真正看到路本身，恐怕绝大多数人会大失所望——这条路整体评级是“不三不四”，隧道内是三级公路，更多的地方，是跟乡道一样的砂石路面的四级公路，甚至是等外路。这条路大部分路段5到6米宽，可以让小车会车，悬崖路段最窄处只有4米或更窄。

看上去平淡无奇，但修路的辛苦也在于此。“我们不可能跟在内地一样，遇到障碍就开山、架桥，里面脆弱的地质环境不允许这样大修大建。常规的路勘测完之后，制定一个标准，从头到尾修就可以了。一般项目我个人去一到两次就行，墨脱路每个点都要去看，判断不同的应对方式，墨脱修路期间，我自己去了不下三四十次。”何先志以路面为例，扎墨公路光是路面就是5种方案的综合，隧道内是水泥混凝土路面，过了隧道之后，雨量逐渐增大，加上投资的限制，就以砂石路面为主，降水多也不容易泡坏，一旦雪崩、滑坡下来，可以直接用推土机去推，不用像沥青路那样担心推坏。泥石流高发地段使用的则是条石路面，此外还有过水路面和沥青砼路面两种。

山谷条件限制，新修的扎墨公路利用了旧公路85%的路址，其余部分为避让灾害更换了路线。新路不只拓宽路面这么简单，整个工程都是重新翻修，除了路面不同，路基里遍布数目庞大的盲沟、小涵洞、丁坝、顺坝。墨脱某些区域每年降水量高达4000到5000毫米，是海南省的两倍，这些重新设计的排水系统能迅速疏导降水，直接减少水毁等危害。下边坡的挡墙，从过去脆弱的木头排笼变成钢性挡墙，一旦遇到塌方，新增的养护队及时把表面堆积推走，下面的公路立刻可以继续使用。

乔春江给隧道预留了通风和节能LED照明设备，说是预留，是因为这里尚未通电。当地生活用电尚且不足，而且距离太远。电线牵过来，到施工地时电损几乎吃掉了所有的电力，之前施工只能高成本自己发电。乔春江相信，未来这些设备都会派上用场：“当地水能资源很丰富，但过去大型设备、水泥等都运不进去，利用不起来。现在通车的大问题解决后，其他问题就好解决了。”

中交二公院成立了研究所，专门做卫星测绘项目。当年邓涛科研的新技术现在已在沙漠、边境、海外等地的工程中广泛使用。从测量的角度讲，邓涛觉得扎墨公路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还需要接着追加投入，继续建设：“我希望有科学界的朋友能进去，测量出灾害的成因和规律，把问题搞得清楚一点，我们在这个基础上才能提高路的等级，把桥修得高一点，把危险地段跨过去。”

完成前期工作后，新的墨脱公路在2009年4月20日正式开始施工。路线起于波密县扎木镇318国道与老扎墨公路的交叉点，跨越波斗藏布江、金珠藏布江等6条江河，以隧道穿越嘎隆拉雪山，经米日和马迪村到达墨脱县城莲花广场，路线全长117.278公里。其中嘎隆拉雪山实施3315米隧道新建方案，与原翻山路段相比，可缩短里程约24公里，不仅能有效避免雪崩等公路灾害对交通的影响，还将年通车时间由原来的三四个月提升到八九个月。其余路段尽量在原墨脱简易道路的基础上整治改建。

2013年10月31日，波密县通往到墨脱的公路正式宣告通车。墨脱终于连入了中国的公路网。这条每公里3.1处自然灾害的公路，一共施工了4年半的时间。对于中交二公院而言，它的修建则持续了12年。何先志至今还常常往墨脱跑，每年起码去3次，一共去了8年。这样的频率，也成了他个人职业生涯之最。

新的技术，使以前束手无策的难题逐渐解决。现代化的演进，就像一个水涨船高的过程。墨脱不可能始终闭塞下去，变化总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2001年，于大涛走到墨脱时，全县只有两部能打出去的电话。他在墨脱认识一名藏族警察朋友，年轻的小警察那时只能半年收一次女朋友的来信，一次来一大堆。而现在墨脱早已有了手机信号，再也不用像于大涛当年那样，十天半个月走到开阔地才能给提心吊胆的家人报一次平安了。李莉、张雪明和他们的战友们，也正在策划坐车去墨脱，前往他们30年多前抛洒青春，但从未真正抵达的目的地。

“米米老冀”：见证、记录墨脱

记者◎杨璐

门巴族男子。传统门巴族以农耕狩猎为生，自制弓箭

墨脱是西藏气候最好的地方，也是唯一产旱稻的地区

1955年冀文正写了一份报告，建议门巴人和珞巴人划成两个独立民族。“我建议把珞巴族称为洛族，把门巴族称为曼族。后来我又写了一封信更正，曼人主要居住在门达旺地区，门的藏文含义是光明，所以门字比曼字更合适。洛字指当地雨水多的意思，不如改成王字旁，王者，地位高大。门族、珞族听起来不顺耳，中间加一个巴字，巴在藏语里是人的意思，可以引起人们对这两个民族的重视。”

冀文正交给我一份复印件，那是他1955年写的《上珞瑜地区社会调查材料》的手稿，这份材料被西藏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组保留，是人们了解墨脱地区，和把门巴、珞巴划成两个独立民族的重要依据。冀文正1954年随十八军入藏，懂藏语，自学了珞巴语和门巴语，是中国最早拍到宗本管辖下珞巴、门巴人生活的摄影师，几十年来他还搜集了500多万字的门巴、珞巴民歌、民俗和传说，翻译成藏语和汉语。讲墨脱的故事，离不开被墨脱人成为“米米老冀”的这位老人。

从淮海战役到西藏

“我家是佃农，生活苦啊，所以我娘下决心一定让我读书。我家世世代代，我是第一个上学的人，虽然断断续续的，可是也读到了中学。”冀文正告诉记者，1948年局势已经逐渐明朗，开封城里的地下党很活跃，他的中学老师就经常给同学们讲共产党的事情。等到解放军真进了城，他一点都不害怕。“我跟解放军说我初中毕业了，其实我说瞎话呢，我中学只读了一年。他们就给我一张纸，大约几百字让我念，我念得很流利，像播音员一样。他们就让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愿不愿意当兵。我家里很穷，谁给我饭吃，我就跟谁走，下午我就参军了。”

读到中学，冀文正算是解放军队伍中的知识分子了，他没有被编入作战部队，而是进入开封军管会组织的青训班学习政策。淮海战役前两天，他因为口才好从全班40多名同学中被选出来，进行特别的训练。“我们一共8个同学要到战场上去做俘虏的工作，不是讲大道理，而是简化成最朴素的谁养活谁的问题，庄稼是我们种的，结果被地主收去了，国民党就是地主，地主就是国民党。”冀文正说。

淮海战役很惨烈。“很多时候我们和国民党的阵地是犬牙交错的，分不出前方和后方，国民党用飞机扔馒头、大米和水，水是用油桶装的，我们就用枪把油桶打漏，后来上面命令我们不许开枪，为了统战，要让国民党也喝上水。我被安排在安徽的双堆集，那个地方死的人啊，国民党的飞机把地上炸得到处是弹坑，我们就把国民党士兵的尸体一层一层摞在弹坑里用土掩埋，我们战士的尸体就推回来再埋葬。每场战斗打完都会送来一批俘虏，我们就在战场上给他们讲谁养活谁，这个很容易接受，实际上一次只用讲个把小时，愿意回家的能占俘虏的三分之二，我们有遣送站，由地方干部负责送回老家，剩下的三分之一愿意掉转枪口加入解放军，就编入作战单位。”冀文正说。

完成了劝服俘虏的工作，冀文正被编入了十八军的随营学校，过长江接管南京。“我们负责守卫总统府，就住在总统府右边蒋介石警卫住的厢房里，那个时候玄武湖边上桃子都落到地上了，湖里有各种鱼，可是我们纪律很严明，没有命令连掉到地上的桃子都不吃。”冀文正随后从南京辗转上海、杭州、江西，给部队筹粮。“因为成都战役，我们从贵州直接压到成都来。成都起义之后，我们就没有战斗任务了，开始学政治准备土改。我被分配到富顺县，我们的区委书记是个营长，不识字，领导就安排我给他当秘书。”冀文正回忆。

还没有赴任，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冀文正告诉记者，一个半月之后，他们由学习土改政策转为学习民族政策。“我们川南没有民族问题，为什么学民族政策大家都想不明白，只能执行任务，迷迷糊糊学了十几天，上面传达了命令，十八军要进军西藏，前面任命的职务一律撤销。”冀文正说。这个命令对十八军是一个考验。“我们走了几千公里，川南最好，山美水美女娃娃漂亮，比我们河南好哪里去了，大家都想在这安家。说进军西藏，很多同志根本就不知道西藏在什么地方，十八军是豫皖苏的子弟兵，不愿意去西藏，自杀的、开小差回老家的都有，连营级干部都有走的。”冀文正说。

部队里只好通过层层做思想工作稳定军心，另一方面冀文正跟战士们做进藏的准备。“我们进行体力锻炼，天天背着石头或者老百姓的手推磨训练，大约有30公斤重，模仿我们进藏时候背的物资的重量。我是部队的知识分子，要学习藏语。我的老师是峨眉山的隆果法师，40多岁，从来没看他笑过，教学很严谨，用了4个月的时间就让我们可以进行日常对话和简单的政策宣传了。学好了藏语，我被分到53师158团2营6连做文化干事。”冀文正说。

进入墨脱

十八军入藏从修川藏公路开始，52师先到甘孜，从甘孜往内地方向修路，冀文正所在的53师从四川雅安修到二郎山，54师再从二郎山修到泸定，平均每5公里安置一个连。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冀文正被从工地抽调到波密宣传和执行《十七条协定》。“我从甘孜出发，背着背包徒步走进西藏，一共走了20多天，翻了8座山才抵达波密，住在倾多宗，我是通麦工作组的组长。那个地方一共有5户老百姓，4户藏族，一户门巴族，藏族人家养了一个会说藏语的珞巴族家奴。”冀文正说。

冀文正离休之后常住成都，每天花大量时间整理他多年积累的门巴族和珞巴族资料

要在西藏打开局面，十八军的策略是抓农业生产。冀文正和同事们开荒400亩土地，种粮食和蔬菜，不但供应自己，把多余的粮食以救济和无息贷款的方式发放给西藏的老百姓。为了保证粮食产量，1953年还专门在拉萨办了农业干部培训班，从北京调来气象、水利、农林牧副专家讲课。“尽管我是农业家庭出身，可是我15岁就出来了，懂啥呀。学完之后，我回到波密办了一个农业试验场。我发动川藏公路沿线150公里的23个村子老百姓多种菜，除了自己吃，多余的卖给部队，改善了生活还增加收入，效果很好。”冀文正说。

在波密站稳脚跟，冀文正又有了新任务。“先前进入墨脱的同志已经待了两年了。我跟其他三名同志就被挑选出来，替换他们。”冀文正告诉记者，1954年9月12日，他背着行李从喜马拉雅山东边最后一个垭口金珠拉山翻山徒步进入墨脱。“喜马拉雅山我一生中一共翻了28次，全都是徒步，从来不骑马，坐在马上往下看是几十米、几百米的悬崖深渊更害怕，不如我自己的两条腿保险系数高呢。我这个级别的干部是可以雇马的，可是来回要100多块钱，既增加开支，牵马的老百姓还要跟着，耽误生产，我觉得影响不好。我自己背着自己的包包，吃的、相机一共一二十斤还可以承受。”

墨脱的生活比波密艰苦。“老百姓住的是竹子的吊脚楼，离地有两米高，铺着竹地板，房子除了门板是木头的，其他都是竹子的，连房盖都是竹子，屋里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甚至能吃饱的老百姓都没有多少。他们三分之一吃的是棕树，就是把棕树剁碎了，放在水里漂一下，淀粉就溶进水里了，然后再过滤，吃这个淀粉。我们刚开始住下也跟着吃棕树，在嗓子眼根本就咽不下去。吃这个东西一个是得胃病，一个就是便秘。”

“按说墨脱是热带、亚热带，出产丰富，生活应该是高藏族一筹的，可是他们过得更苦。”冀文正告诉记者，不是墨脱人不勤劳，而是因为从6月份雪停开山到11月封山，是墨脱老百姓给三大领主出乌拉差役的时候。雪停开山后，青年和中年的劳动力就要过山了，一个差户一年要跑两趟，大约两个半月时间，可是这段时间也是农业丰收的关键时节，地里没人看守，熊和猴子就来糟蹋庄稼，要不了一个星期，地就给糟蹋完了，所以产出很少。

因为交通不便，缺少铁器，墨脱老百姓的农具也十分落后。“我最先落脚的卡布村有12户人家，只有铁质农具52件。他们当时是刀耕火种，所以每家都有砍刀，但其他农具往往就是木头和竹子的，种苞谷就是用竹子在地上戳个洞。我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分工委，他们让我画了农具的样式、统计好数量，从内地打了5000件农具背了进来。”

冀文正在拉萨学到的农业知识也有了用武之地。他跟卡布村的珞巴族酋长安布成了好朋友，通过在他的地上做玉米人工授粉来推广科学种田。“安布总担心颗粒无收，结果到了收成的时候，把原来他们的放一堆，人工授粉的放一堆，一下子就对比出来了。人工授粉的玉米个子大，籽粒饱满，没有光秃。当地人管它叫玉米结婚，最受老百姓欢迎。”

墨脱的夏天因为蚊子肆虐，得疟疾的人特别多，门巴族、珞巴族认为这是鬼把人的魂勾走的缘故，就请巫婆神汉做法驱鬼。冀文正在出发前，跟军医学了一些墨脱常见病的治疗方法，还准备了一些药品。他治好了酋长女儿的疟疾，成了村里的传奇人物。在卡布村不长时间，村里的男女老少就称呼他为“米米老冀”。冀文正告诉记者，这是爷爷的意思，也用来称呼有威望的人。

门巴族和珞巴族

墨脱主要住的是门巴人和珞巴人，原来是波密土王的领地，1927年拉萨政府派兵征讨波密土王，波密土王逃到印度，这一地区就归拉萨政府所有。“拉萨政府有大民族主义的倾向，瞧不起少数民族门巴和珞巴，我在波密的时候就听来往的人说过门巴、珞巴多么落后。”冀文正告诉记者，他翻看1934年校注的《西藏图志》，里面把墨脱所在的珞瑜地区和珞巴人的珞字都用了犬字旁，这是牲畜的意思，明显是个侮辱。藏文的材料也是一样。“我在格挡寺活佛江求刀杰和副宗本白马刀吉家里发现了几份藏文材料，其中提到珞瑜的地方，虽然同音，可是字的意思我不懂。我查了汉藏文字典，才知道这是野蛮、未开化的意思。在藏文里，珞巴人被写成了野人。”冀文正说。

随着工作的进行，冀文正对珞巴和门巴有了更深的了解。“珞巴人是珞瑜地区的土著，门巴人逐渐迁到这里后，他们一部分跑到了山上，一部分去了下珞瑜的印占区。珞巴人无论男女都不穿裤子，身上只穿熊皮，头上戴着熊皮帽子，帽子前面还有两颗猪獠牙。他们有语言，可是没有文字。”冀文正告诉记者，他住的卡布村就是一个珞巴族的村庄，还处于原始社会，酋长安布是村里选出来的，已经做了许多年。珞巴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巫术，生病有生病的巫术，生孩子有生孩子的，敬山神敬树神也有对应的巫术，各种各样的，杀鸡和敬酒是其中少不了的程序。出行和盖房子之前也要占卜。“我们下乡要带老百姓给我们当向导，临走的前一晚，他们就开始占卜了，有的扔石子，有的用鸡蛋。我们不信这些，可是做民族工作必须尊重他们，他要是说明天不利于出行，我们就不走了。”冀文正说。

门巴人分成门达旺人和不丹人，从不丹迁来的门巴人相隔只有五代，不超过150年。他们分别说门达旺语和不丹语。冀文正告诉记者，他会讲的门巴语是门达旺语，门巴族也没有文字，上层和喇嘛用藏文书写。门巴人不喝水，只喝鸡爪谷酒，倒酒有忌讳，右手拿瓢必须往左倒，左手拿瓢必须往右倒，否则就是给死人倒酒。全家最圣洁的地方是灶台，他们相信有灶神，所以必须保持洁净，不能有任何污秽。

吃老鼠是珞巴人款待贵客的美味。“我第一次吃老鼠是在安布家，他拿起老鼠在地上摔死，用竹签从肛门插进去，在火上烤几下用刀子褪毛，然后洗也不洗就把内脏一除，剁一剁放石锅里煮，加点豆酱、辣椒和盐巴就请你吃。不吃老鼠肉工作很难开展，我把骨头扔掉，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后来慢慢觉得好吃了。他们吃的是林鼠，不吃脏东西。”

“我想既然在这里工作，就应该成为珞巴、门巴的代言人，我写材料给工委，建议把犬字旁改成水字旁，因为在藏文里两个词同音，可是犬字旁是不开化之地，而后者是南方的意思，刚好这里是西藏的南方。”冀文正告诉记者，在地名里汉语、藏语、门巴话、珞巴话几乎是一样的，写成藏文或者汉语，意思上才有分别。墨脱原来都是写成麦脱的，他觉得不合适，应该改成“墨”字，因为“墨”是黑色，这里山黑、水黑，显示富饶。

1955年冀文正根据斯大林划分民族成分的四个标准写了一份报告，建议门巴人和珞巴人划成两个独立民族。60年代，国务院批准珞巴、门巴为两个单一民族，40多年后，西藏民族学院的马宁研究员到成都探访冀文正，告诉他，学院搜藏的国务院批准珞巴族为单一民族的批复后面，就附着冀文正写的原始报告。

越过麦克马洪线

“墨脱的工作很难展开，解放军1952年就翻过雪山了，可是1955年才到墨脱。墨脱当时的宗本叫阿旺群顿，他经常跟印度来往，受西方影响对解放军反感。经常会说：你们中国穷，你们不能打仗。他任期满了换扎巴顿珠来当宗本还好一些，起码表面上很配合解放军的工作，没有正面冲突。”冀文正说。除了像在卡布村一样发放无息农业贷款，交给农民科学种田之外，工作组还动员墨脱的父母把孩子送去内地深造。“一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家里要么就是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要么就是统战的需要，选择一些头面人物。他们这些人当过官，容易接受新鲜事物。我们就说，将来要搞民族区域自治，孩子们在内地学成了，回来好把墨脱交给他们。”冀文正说。

工作组一共选了100多个孩子，还没有出发就受到了宗本暗地里的阻止。“扎巴顿珠背着工作组第一次叫走了8个孩子，第二次又叫走了6个，不许他们去内地学习。其他的孩子被送到咸阳的拉萨民族学院、中央民族学院、西南民族学院之后，他又罚这些孩子的家长20个大洋、20天劳动。”这些孩子的厄运没有结束，西藏叛乱时期，最后一个宗本胁迫这些孩子所在的家族大约3000人去了印度占领区，骨肉分离。“他们在那边过得不好，印度不许他们住在边境地区，而是迁到了印占区跟印度接壤的地方，终身都没有回到西藏，后来个别家庭在尼泊尔见过面。林芝地区原来的纪委书记就是这批孩子之一，他父亲就死在印占区了。”冀文正说。

冀文正在墨脱还要通过统战人士了解印占区的情况。“当时我们在墨脱成立有半政权性质的办事处，宗本的打手白噶和原来宗政府的官员朱噶都在办事处工作，朱噶是科长，我是副科长，大家关系很好。白噶就讲过他原来带着人亲自到印占区的下珞瑜去收税的，白噶是珞巴族，下珞瑜住的大部分是珞巴族，他们很多互相都有亲戚。后来英国人就不许他们再去收税了。”冀文正说。

1959年墨脱办事处撤离了墨脱，再次进驻已经是3年之后。“1962年6月5日凌晨，军用电台接到加急电报，收到可靠消息印军将在6月10日侵占白马岗地区。命令我们务必在6月10前占领墨脱月儿东垭口。月儿东垭口是从麦克马洪线的更邦拉山到墨脱背崩的必经之路。”冀文正告诉记者，从驻地到月儿东垭口正常要走5天，他们接到命令当天就出发了，只用了3天时间就到达了垭口。“叛军把所有的桥都破坏了，我们有一个工兵连要砍大树架桥。6月份正是蚂蟥多的时候，腿上被咬得一个洞一个洞的，白衣服都变成红衣服了，血都能拿茶缸接。可是急行军太累了，宁可让蚂蟥咬也不想站起来管它。晚上也很艰苦，不能烧火，只能吃馒头喝冷水，连手电筒也不能打，全靠森林里捡的带磷火的腐烂木棍插在背包上照明。”冀文正说。

冀文正拍摄的背人照片。当年，墨脱的宗本出行由门巴、珞巴的背夫背着，每隔不远就要换一组背夫

1962年10月20日，中国边防军进行自卫反击，冀文正同解放军158团在10月17日从驻地出发向麦克马洪线进军。“从驻地到麦克马洪线只有30多公里，可是我们攀爬了3天，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里一个人都没有，不是悬崖峭壁就是热带雨林，我们为了保密只能白天睡觉，晚上行军，还是用磷火照明，每天走十几公里。”冀文正告诉记者，10月20日凌晨，158团一连作为第一梯队冲在最前面，翻过更邦拉山垭口只有十几米就是印军的一个据点，机枪一响，印军一枪没放就开始逃跑。战斗打死了16名印军，抓了两个俘虏。“我们这边牺牲了8个人。打仗的时候两军只相距十几米远，地雷炸了也不能考虑那么多，只能往前冲。”冀文正说。

“人背人”的照片

冀文正在墨脱十几年，工作之余爱好珞巴、门巴的神秘文化，他是最早用照相机记录墨脱生活的中国人，其中奴隶背宗本扎巴顿珠的照片为他赢得了几个国际摄影奖。“我知道自己要到墨脱工作时候就想买一部照相机。我入藏的时候是部队的文化干事，每个月有5块银元，到了去墨脱时候已经攒了300个银元。可是相机要500块钱，我跟地委书记借了200块，买了一台德国的罗莱佛莱斯相机。又跟其他战友借了200块钱买胶卷、相纸、显影、定影药粉等。我只有5卷胶卷，照60张照片，所以每次拍照前我都很操心，光圈多少、速度多少都要想好久。”冀文正说。

门巴族架设的独具特色的藤网桥

冀文正拍珞巴族、门巴族的猎人、做家务的妇女、来往于波密和墨脱的保镖和珞巴族、门巴族在庄稼地里劳作这样普通百姓的题材，也想拍摄拉萨政府派驻到墨脱管理的宗本的生活。从拉萨政府打跑波密土王开始，一直到1959年，拉萨政府一共向墨脱派驻过10任宗本，每界任期3年到5年。宗本都是上层喇嘛，上任时遂带着管家一人、侍从一人，在当地物色“阿珠”数人，做保镖和收税、抓人。他还会在门巴族中挑选藏文好的人当文书，组成宗本政府。

“宗本走山路要背夫背着，我遇到过一次。他们一共8个人，3个带枪的保镖，门巴、珞巴背夫各两人。背人的工具是一块4指宽、2尺长的木板，两头有凹沟，用一条4指宽、1米长的藤编带拴在木板两头，宗本坐在木板上，双脚向后弯曲，胳膊放在背夫肩上，藤带套在背夫额头。每200米换一个人，如果是上山一前一后推拉，不到100米就要换一组人背。”冀文正告诉记者，他为了拍背宗本一共拍了18张照片，可是宗本扎巴顿珠不是低头遮脸就是仰面朝天，要么就是龇牙咧嘴或者捂住镜头。直到一次，他们爬山的时候，冀文正先躲在路边大石头旁边，才拍成功。

即便离开墨脱后，他还是寻找机会搜集门巴族和珞巴族的民间传说、歌谣和风俗习惯。1988年7月，刚刚离休的冀文正就翻喜马拉雅山回到墨脱，待了4个月，搜集了大量的故事、歌谣和谚语，他把这些故事、歌谣和谚语用藏文记下，再翻译成汉语，一共出了3本书。1991年9月，他有一次到墨脱待了两个月，探访了14个村庄，搜集了门巴族传说中的机智人物江安的故事14个。“那一次去我发现门巴族和珞巴族的文化消失得太快了。我年轻时候见到的男女情歌对唱、篝火跳舞已经没有了，也没有人再听老年人讲故事，所以脍炙人口的故事也失传了，比如珞巴族有个向往幸福的长篇故事《勒布爷爷》，没有一个人能从头讲到尾，个别老人只会讲部分情节。门巴族的神话故事《白蛇公主》我历时5天，找了5个当地的故事大王才把故事拼凑完整。”冀文正说。

除了到墨脱去，冀文正还把墨脱的门巴族、珞巴族唱歌、讲故事的能人请到拉萨去。“开山的时候我就发一封电报，请谁谁到拉萨住一个月，最多一次请3个人，多了我负担不起。我负责往返的路费、吃住费用，还给他们每天5块钱误工费。一般是前一天分配好内容，谁讲故事、谁讲风俗、谁唱歌，然后第二天上午录音，下午他们就在拉萨逛逛。一次邀请的费用得3000多块钱，我要攒4年钱才能请一次。为了这件事，我老太婆把水瓶都给扔了。”冀文正说。“我主要搜集的是情歌，门巴族、珞巴族是自由恋爱，特别重视情歌。他们因为口口相传，一首歌有不同的版本，相爱啊、分手啊、单恋啊各种感情。”

冀文正的搜集不是漫无目的，他读摩尔根的《古代社会》、看了许多日本柳田的书，也读钟敬文、张紫晨的著作，现在成了门巴族、珞巴族文化的专家。80岁高龄的他对两个民族独特的文化信手拈来。“两个民族虽然在同一块土地上生活，可是丧葬制度不一样。门巴族先土葬一年，再挖出来火葬，然后再水葬。珞巴族实行的是树葬、岩葬和土葬。你们在门巴族、珞巴族家里还能看到生殖崇拜，他们叫‘卡让欣’。每年珞巴历的9月29日，他们都要举行一个仪式，把旧的卡让欣拔出，插上新的。保佑家人平安、人丁兴旺。”

如果不是去老干部局开会或者接受采访，冀文正的晚年生活就在整理他几十年搜集的资料中度过。他家有四间房子，妻子只占了一间，其余都是他的书、照片、日记和资料，他一共录了87盘歌谣、故事的磁带，搜集到原始资料500多万字，其中已经翻译成藏文和汉语21本书，他还有300多张五六十年代在墨脱生活时拍摄的老照片，成了逝去年代最好的影像见证。

首富吉都：马匹、车辆与道路

记者◎杨璐

门巴族男子吉都当过背夫，走过马帮，依靠运输成为墨脱首富

门巴族男人腰间必须有刀，可是，过去墨脱村里的男人舍不得去磨快他的砍刀。铁，太金贵了。如果刀借出了，还刀时还得称重，分量轻了，借刀人得出钱。在这里，吉都如何挣出自己的钱，并成为首富呢？

缺盐缺铁的苦日子

吉都家在县城边缘一个山腰的坝子上，从他家的露台看出去，视野很好，左边是县城里已经修好和正在修建的水泥楼房，正对面的山坡上是一簇排列整齐的色彩鲜艳的门巴族民居，山坡的空地上郁郁葱葱地种着庄稼，长着树。吉都告诉记者，墨脱村有746人，只有几个虔诚的老人还住在有仁钦崩寺的南则马拉山上，其余的都聚居在县城附近。从前的房子都是木板钉的，两三年前国家筹钱给村民们盖了新房，一楼是水泥的，二楼是木板，很宽敞漂亮，还能防震。

生活上的变化都是最近几年粗通公路之后的事情，在这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墨脱村的生活很辛苦。“我爸爸是昌都的藏族，他是13岁给有钱人背东西来到墨脱的，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走了，在这里长大，跟我妈妈结婚。我妈妈是门巴族，住在山上的巴日村。我们住的是茅草房，下雨的时候会漏雨。那个时候墨脱归色拉寺管，我们要把大米、茜草运出去，翻过多雄拉山到派区。”吉都告诉记者，这条路极其艰难，山上连马行道都没有。不能依靠马驮，所有物品全是人背，路上死了好多人。50年代解放军要来了，末代宗本带着好多人跑到印度去，山下的好房子空了出来，吉都家和其他3户人家于是从巴日村搬下来到墨脱村定居。同现在的聚集村落不同，当时的墨脱村只有30户人家，周围全是森林。

搬进一处好房子，吉都家的生活并没有好转。“我们这里种旱稻，是门巴的品种，它有一种香味，可是产量很少。”吉都家里吃不上这些旱稻，那时候西藏只有墨脱产稻子，老百姓要把米作为税交到拉萨去，这些米少到连拉萨都吃不上米饭，只能喝粥。墨脱的老百姓日常只能吃到苞谷。门巴族和珞巴族都是狩猎民族，可打猎并不容易，吉都告诉记者，要条件很好的人家才能买得起从西藏运来的火药枪，普通人家只能用自制的弓箭。弓箭是射不死动物的，箭头上必须抹毒，毒药老百姓还是买不起，只能到山上去采草药，把草药磨成汁涂在箭头上。好不容易凑齐了工具，能不能打到猎物还要靠运气，上一次山要在山里住几天到十几天，经常的情况是带去的东西吃完了，可是没有打到猎物，只能空手回家。

不仅仅是食物匮乏，连普通的盐巴对墨脱人来说都是异常珍贵。吉都告诉记者，门巴族从前吃饭是不会在菜里放盐的，而是把盐巴包好像项链一样戴在脖子上。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把菜盛到各人碗里，再自己拿出盐巴来加。“墨脱不产盐巴，全部需要从外面运来。现在90多岁的老人年轻时候是到印度那边去买，后来就是翻雪山运进来了。多雄拉山每年5月份开山，11月份封山，只有半年时间可以出入，这半年要运进来全年需要的物资。

更难运输进来的是日常必需的铁制品。吉都告诉记者，墨脱是没有铁的，铁也是要去印度买，所以特别珍贵。门巴族刀耕火种，每个男人都带着一把刀，这就是家里唯一的铁器。种庄稼没有铁质农具，全部是木头和竹子的，连锄头都是削尖的棍子代替。男人腰间挎着的砍刀一般不磨，因为舍不得，也几乎不会出借。要很好的关系才能开口借刀，借之前和还之后都要用秤称重量，磨损的重量要用钱还上。直到70年代，墨脱村生产队才有了铁锹，那是用全生产队的壮年劳动力翻越多雄拉山背回来的钢板做的。

从背夫到马帮

“解放军来了，宗本跑了。我们成立了人民公社，家家户户把种田的工具交了上去，然后全村人干活在一起，吃饭也在一起，挣工分。等到交公粮的时候，老百姓背着粮食、敲锣打鼓去县城。除了公粮，我们还给政府盖房子，一天给一块钱，那时候叫我们民工。”吉都告诉记者，想要脱离民工的生活，当上干部，在当时是有机会的。墨脱需要民族干部，门巴族只要读过五六年书，小学毕业，政府就给安排工作。孩子多的家庭，有些就供孩子去读书了。吉都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家里缺乏劳动力，生活贫困。吉都没有上过一天学，他的汉语是80年代中期之后，因为做生意经常要跟汉族打交道才学会的，汉字是看电视时，对着字幕认识的，可是他直到现在还不怎么会写。

同龄人上学去，吉都9岁开始学习种庄稼，成了生产队的社员。“生产队特别忙，一周干6天活儿，剩下一天还要给家里打柴，一点都休息不了。”吉都说。11岁，还很瘦小的吉都第一次跟着生产队的大人们翻山背盐巴。“盐巴太珍贵了，你家里要是没人去背，生产队分来的盐巴就要拿工分换，因为每年到了5月份都还不敢翻雪山，背盐巴主要是从7月到10月底，这4个月要准备生产队全年的盐巴，路不好走，每个月只能跑一趟，背盐巴的人要耽误很多劳动。”

背盐巴虽然同样是翻越多雄拉山，可当时的路要比如今驴友的徒步路线艰难许多。吉都告诉记者，最开始多雄拉山上连马行道都没有，只有人行道，后来解放军要运物资才修了马行道，可是生产队没有马帮，全靠人背。“现在从墨脱走到背崩是一天时间，那个时候从墨脱走到亚让村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了，要住一晚，第二天再从亚让走到背崩。亚让到背崩这条路特别难走，路边有很多累死的马的尸体，特别臭。从背崩到汗密还需要两天时间，中途要在阿尼桥停留一晚。汗密到拉格是最长的一段路，又是翻山又是下沟，弯道特别多，我怎么走也走不到，一边走一边哭。”吉都说。

到了派区，生产队的大人每人背80斤盐巴，吉都年纪小，背30斤。“5月份多雄拉山上的雪还多得很，有的地方又陡又滑，要用砍刀砍出台阶来才能爬上去。路上没有客栈，生产队每次去一般三四个人最多时十四五个人，轮流背着锅和毛毯，在兵站的棚子里歇脚时，大家就打柴烧火，自己做饭吃。”吉都说。

直到1984年，墨脱村的生活才起了变化。“政府来做工作说是改革开放了，以后自己干，吃得好吃得不好都是自己的事情。我们家有七口人，分到了两亩地。老大、老二都没读书，跟着我种地，白天也干、晚上也干，抓紧插秧干活，然后上山打猎。”吉都说。干农活之余，吉都同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上山打猎赚到了做生意的启动资金。“麝香和熊胆很值钱，我们打了十几个麝香，卖了七八百块钱，然后大家分红。我用分到的钱买了一匹马，那是1985年，我是村里第二家买马的，派区当时好像也就只有200多匹。”吉都说。

首富

墨脱是边防重镇，吉都的客户主要是部队。“部队的运费给得很高，一斤8块钱，老板抽成2块钱。我们把马赶到派区，老板们都等在那里，找马帮把货运给部队，如果找不到马帮，他们的货运不进来就很着急。所以老板会请我们吃饭，我很有信誉，答应跟谁吃了饭，就一定会给他运。”吉都告诉记者，因为天气的限制，每年只有8月份到10月份可以走马帮，一般只能走两趟，最多就三趟。“刚开始的时候，马驮，我自己也背，能多背一些是一些，否则就白走了。攒下钱来就买马，几乎一年买一匹。这个生意就是马越多，收入越高，我赶到三匹马的时候，自己才不背货了，轻松下来。”

除了部队，吉都也接政府的活儿。“政府把货物用车运到80K，80K有大仓库，每年12月份，我们马帮就从80K把东西拉到县城，开始是一斤一块钱，后来涨到了一斤两块二。”吉都告诉记者，买马之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很快就好起来了。有一年一次就拿到了5000块钱，全家高兴得不行，到八一镇去买了电视机和录像机。吉都父子三人很有号召力，村里好多家都愿意跟随着他们一起走，成了名符其实的马帮。1996年，吉都被选为墨脱村的村长，财富继续累积，2000年，吉都家里已经拥有了12匹马。

2001年墨脱县有了新发展。“洪水把桥都冲垮了，国家拨了钱。政府开始修路，原来的路只能走马，这一次修了机耕路，可以跑小型农用车。于是，我去拉萨买了一辆，那是我们村里的第一辆车。”吉都告诉记者，农用车一次可以拉2000斤货物，政府给的价格人背、马驮还是一斤两块二，农用车一斤是五毛钱。他就让马在前面走，车子跟在后面。这样过了两三年，机耕道上的人和马少了，买车子的人多了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马和车子都过不了了，机耕道太窄，马和车子太多，经常拥堵。

2005年政府加宽了道路，吉都把12匹马全部以很便宜的价格卖掉，从成都买了8辆小型东风车。墨脱县城也开始出现钢筋水泥的工程。“原来都是马行道的时候，县城都是木板房，因为马拉不动钢筋，盖房子的造价太高了。”吉都说。因为县城的工程增多，吉都又看到了新的商机，2005年他贷款20万元买了装载机，2007年又花70万元买了挖掘机。吉都是墨脱县第一个买挖掘机的人，刚开始一天的租金是1000块钱。经过多年的积累和打拼，吉都成了墨脱县里门巴族的首富，还当上了墨脱村的村支书。

2005年之前，墨脱的运输还主要是依靠马帮完成

扎墨公路粗通，墨脱县里到处是修路、盖房子的工程，吉都特别繁忙，他的运输车、装载机和挖掘机每天都在各个工地上出力。“我两个儿子一人开一辆挖掘机，我又花每月6500块钱雇了一个汉人开一辆，如果是我们村里的工程租，我每天要700块钱，政府的工程每天要800块钱，其中100块钱我算成我们村集体的收入，当村干部要村里有收入才能有面子，政府来人买点矿泉水，老百姓也听你的。如果是老板租，我每天收900块钱。”

除了自己的生意，吉都现在还带着全村致富。“我们村集体就是包工头，由村委会出面签合同包工程，然后由村干部负责监督，村里人一起劳动，扣除保险金和村里留些机动钱，每个参加劳动的村民每天挣300块钱。原来村里人闲着没事儿，喝完酒有时候还打架，现在连老人和小孩都到工地上干活儿。亏的是年轻人，一开始他们有意见，觉得老人和小孩没有力气，怎么拿跟他们一样的工钱，我就做他们的工作，我们是一个村，钱又不是从你腰包里掏出来的，有钱就要大家一起赚。”吉都说。

墨脱县的工程很多，村里的年轻人打工连波密都不需要去，吉都也因为表现突出成为林芝地区由村干部转为公务员的10个人之一。“他们给我墨脱镇的常委和党委委员，一开始要求我坐班，可是我坐在办公室里不习惯，别人上班都是打电脑，电脑我买得起，可是我不会用。我待不住，还是觉得干活儿轻松，心里愉快。所以我现在有事儿就去趟镇里，天天看工程，解决村里的纠纷。”

墨脱虽然闭塞，吉都的思想并不封闭，他把全家分成三批，派到北京、上海、成都等内地城市走了一圈。“一方面是去旅游，一方面是让他们去学习，看看内地的年轻人是什么样的，回来之后想法就不一样了。”吉都说。吉都是一家之主，带领全家人在一起生活，他觉得现在家里的生意还在发展壮大，没有到分家的时候，他已经拿到了批文，筹建墨脱县的第一家水泥砖厂。他还是墨脱村的大家长，路修通了，墨脱县城规划了一个蓝图，要飞速追赶城市化，县城边缘的墨脱村也即将被裹挟进去，稻田变成商业街。失地的墨脱村民如何谋生，是他最近要考虑的问题。

墨脱爱情：雪山挡不住

记者◎杨璐

有些浪漫很传奇。

“多雄拉雪山的雪已经下到了腰，我走一步就陷进去了，老百姓把我拔出来。第一天没有翻过去，返回到派镇已经是夜里零点了，凌晨3点又出发，才翻过去。防晒霜放在包里没有擦，到背崩见到张华林的时候，我的脸已经被晒得脱了皮。”石霞的举动让边防战士张华林非常感动，两个人开始谈恋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翻山，是爱情的召唤，也是对墨脱的真心喜爱，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把萍水相逢的插曲变成了石霞人生的主旋律。

在墨脱长大

张华林的脸上有与年龄不相符的青涩和稚气，看不出来他已经是驻扎背崩乡12年的老兵了，本来今年就可以复员回家了，可他申请再在墨脱服役4年。对于妻子石霞来说，这不是一个好决定，两个人分居两地，一年见不到几次面。可石霞还是非常支持丈夫，她告诉记者，张华林中学毕业十几岁就驻扎在墨脱，交通封闭，接触的人只有部队战友和墨脱的老百姓，几乎是在这里长大的，她懂得丈夫对部队和墨脱的感情。反而是回到城市，面对喧闹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她不知道丈夫能不能适应。继续留在部队，夫妻俩完全没有分歧。

新兵训练结束后，张华林自己写申请要求到最边远的地方服役。“我们在墨脱的战士一半都是自己写申请来的，那时候年轻，热血沸腾，就是想去艰苦的地方。”张华林说。10年之前，从拉萨到林芝都没有水泥路，要走3天的时间，浑身上下全是灰，洗手倒了三四瓶矿泉水都洗不干净。墨脱的环境更加恶劣，张华林告诉记者，墨脱的夏天有时候连续一个月都在下雨，偶尔才有晴天，蚊子有苍蝇般大，刚进来没有经验，穿着短袖衣服，叮一下，手能肿，肉掉一块，不长时间裸露的皮肤上就全是疤。草丛地里全是蚂蟥，巡逻的时候要用雨衣把身上包起来，每走100米蚂蟥在身上就长满了，就得停下来把雨衣整一整。“蚂蟥最开始爬到身上是凉的，等它开始吸血，就感觉不到了，一直到它吃饱掉下来，身上开始流血才能发觉。可有的时候走得太累了，就看着它吸血，也没气力把它弄下来。”张华林说。

让年轻人难以忍受的还有信息闭塞和寂寞。“每年5月初，雄多拉开山，部队里有最紧急事情的人，考学的呀、治病的呀，是第一批可以出去的，到了6月份才能放一批休假的出去。如果是10月份出去休假，要第二年才能回来，因为大雪封山了，只能在林芝等。”张华林告诉记者，连邮递员都不翻山进到墨脱来，写一封信要找人带到派镇去寄，如果赶上封山，家书要第二年才能收到。“从前有一个老兵进来之后好几年不跟家里联系，家里以为他不在人世了，打电话到林芝军分区去查，有没有这个人。后来领导就让我们过年要给家里发一封电报，报平安。2004年这里才通了电话，一部是机要电话不能用，另一部也不方便。经常有战士休假回家交了一个女朋友，人家觉得远写了分手信，可是战士没收到，第二年回家休假发现女朋友已经嫁人了。”

在边境驻守了12年的张华林内向腼腆，却因为善良和单纯赢得了城市姑娘的爱情

“没通公路的时候，10月份之后墨脱就没有陌生人了，每年都是有半年时间，你只能看见这些人。”张华林告诉记者，每天对着固定的几个战友，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对互相家里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父母兄弟的喜好、性格、经历全都熟悉。如果外面进来一个人大家就很高兴，要围着他说话说好久。“边防战士要是发现旅游者里有他的老乡就特别高兴，晚上就到客栈里来请客，吃鸡啊、鸭啊，喝酒，墨脱的物价那么高，吃一次要花上千块钱。有时候我问我老公，旅游的人走了就不联系了，你们值得这样做吗。他就说，人家那么辛苦来一次，当时大家很高兴啊，当时高兴就可以了。”石霞告诉记者。

二次萍水相逢

石霞2004年第一次接触徒步。“我当时加入了一个QQ 群，大家都在谈论户外、徒步。我就问什么叫做徒步，有人给我解释，就是走路的意思。我觉得好啊，就自己去了稻城亚丁，想看看徒步是个什么东西。”石霞的第一次徒步旅行一点都不专业，买的新鞋子磨脚，脚上起了水泡，买的背包承重力全都在肩上。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旅游户外攻略，石霞从丽江一路打听着往前走“驴友没有现在这么多人，也不专业。我路上遇到一个武汉的男的，连我都不如左一个包右一个包，有拎着的，有背着的，后来没走下来，回去了。我们晚上睡在石头垒的棚子里，四下透风，只有睡袋，那就是当地老百姓的牛棚，然后大家聊天。我就喜欢上这个运动了，因为走的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考验意志力，还能看到淳朴民风。”

从四川回到重庆，石霞认识了一群贵州户外俱乐部的朋友，偶尔会去贵州的原始森林穿越。2007年，贵州的几个朋友提议一起去徒步墨脱。“我在网上看到中国十大徒步路线，墨脱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一年10月我第一次到拉萨，在拉萨停留几天就到了林芝，从林芝坐车到派镇，开始徒步。”石霞说。翻过多雄拉山，沿路是边防部队的兵站，检查徒步者的身份证和边防证，在汗密兵站，张华林和石霞遇上了。

“他们差不多是那一年最后一拨来旅游的，我一查身份证，其中有几个是贵州人，我们是老乡，就特别高兴。他们要在汗密的客栈里住一晚，晚上我就找我的几个贵州老乡吹牛。”张华林说。石霞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她早早就睡下了。第二天出发前，不知道是谁提议，张华林和这批驴友互相留了电话。可是，无论张华林还是石霞都没有对对方有深刻印象。“我那一次到了墨脱县城之后，又徒步去了邦兴乡，想从邦兴乡后面的加拉萨乡翻山去波密，还没到山上，乡长就找人追了上来，告诉我山上下雪了，死了一个老百姓，不许我再往上走。我只能返回县城走噶龙拉山出去。”石霞说。

2008年，石霞跟朋友们在拉萨玩，有人提议让石霞带路徒步墨脱。“我开始并不想去，因为墨脱太苦了，要负重全程徒步，走十几天，而且去过一次已经没有新鲜感。朋友们一直劝，而且我连边防证都没有办，朋友还出主意说，到了兵站就哭，反正是女的，当兵的也没办法。”石霞告诉记者，缘分说不清楚的地方是，她从重庆出发时鬼使神差地把2007年徒步墨脱时的日记塞进了行李，到拉萨整理背包时她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要带这个本子，本子上留着张华林的电话。“到了派镇，我翻本子跟朋友说，上次徒步留了一个当兵的电话，可以问问他，边防证没带怎么办。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有就回去吧。我后来就给他发短信告诉他，我还是要进去。他没回我短信。”石霞说。

石霞跟着朋友继续往墨脱走。“到了汗密兵站，边防战士特别热情地问我是不是没有边防证，是不是重庆人。我就想这些战士怎么这么好啊。又往前走到解放大桥，一个老兵知道我没有边防证，跟我说，‘就是你啊’。然后还给我煮了稀饭，让一个新兵来给我背背包。”石霞告诉记者，张华林当时已经从汗密兵站调到背崩，他收到短信之后就沿路给兵站打了电话，说是朋友要进来，大家照顾一下。兵站的战士们以为是未婚妻，所以格外热情。因为墨脱之路，凶险遥远，许多战士当兵多年，家属都没有体力和胆量来探望过。

“我完全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到了背崩我很担心认不出来怎么办。”石霞告诉记者，那天部队搞国庆节会餐，给张华林打电话他也不接，到了下午两个人才见到面。上次的一面之缘，张华林对石霞也完全没有印象，他是之前整理东西看到了驴友留电话的纸，才把石霞的电话存到手机里。

相爱

“张华林跟我说话脸都会红，不敢用眼睛看我。在城市里哪里有这样的男孩子，都是那种很会哄女孩的。”石霞告诉记者，张华林十几岁进入墨脱，每天就跟战友在一起，接触的女孩子更少，他的单纯和善良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他晚上跟战友请我吃饭，他们那里平时没什么东西的，可是那天把能找到的最好吃的都拿出来了。我们就聊部队上的事情，从前我没接触过这个环境里的人，听说他当兵6年没有回家，今年写信明年才收到这些太感动了，觉得他们很不容易。”

石霞跟朋友们继续向前徒步，走到80K，张华林发短信问走到哪里，两个人开始用短信联系。“回到重庆我俩经常发短信，跟张华林聊天特别没劲，他很死板，你问一句，他说一句，有时候还说这是军事机密不能告诉我。我就看了很多关于十八军的、关于西藏和门巴族、珞巴族的书，问他问题才聊起来。他那里还经常没信号，有时候十几天都没有，他就借一个小灵通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没信号联系不上。”石霞告诉记者，因为常年封闭生活，张华林不善言谈，别人说什么张华林就只是笑，不知道怎么聊天，不善于表达，这让石霞觉得很辛苦。有时候她也想，是不是墨脱太闭塞了，两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不合适。可是张华林对部队的那种感情和踏实，让石霞坚定起来。

“回到重庆一个月，我又想墨脱了，虽然已经11月份了，可我还是回到派镇，我没有告诉张华林，但是我给他带了日用品和重庆小吃。”石霞说。她在派镇遇上了背崩乡开客栈的老板和最后一拨在外面买东西的老百姓，几十个人一起翻山。“多雄拉雪山的雪已经下到了腰，我走一步就陷进去了，老百姓把我拔出来。第一天没有翻过去，返回到派镇已经是夜里零点了，凌晨3点又出发，才翻过去。防晒霜放在包里没有擦，到背崩见到张华林的时候，我的脸已经被晒得脱了皮。”石霞告诉记者，因为有了那一次共患难，背崩乡周边村子的许多老百姓都认识她。

张华林对石霞的举动特别感动，两人自然而然地谈起了恋爱。“部队特别忙，每周只能休息一天，我喜欢看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我在墨脱开客栈的时候，客栈就开在他们营房对面，别人可能家属来了就陪家属，可是他很少到客栈来。”石霞说。因为张华林，石霞跟墨脱的联系也紧密起来。“墨脱东西贵，物资真的是从外面背回来的呀。我就亲眼见过老百姓买了30只小鸡，翻过多雄拉山就只剩下几只，全都死了。所以，我每次去墨脱，都会给大家带日用品，给关系好的女人带护肤品，买衣服。战友之间的感情也让人感动，他们用钱不分你我的，谁家有事情、买房子，大家主动都拿钱，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这种淳朴的感情在外面很难遇到。”石霞说。

因为相隔遥远，两个人的恋爱谈了好几年才结婚。石霞在这段感情里也完全没法有女孩子的矜持。“我家人肯定是不同意的，我妈说墨脱在哪里，听都没听过。可是我不理，我就还是跟张华林好。”石霞说。2009年，张华林的父亲去世，墨脱已经封山了，张华林无法回老家奔丧，石霞坚持要代替张华林回去。第一次见婆家人，张华林不在身边。“他妈妈觉得他不在，我一个人来，不太好。可是只要我认定了，我就会去做。我自己坐火车到贵阳，又从贵阳去他家县城，到了已经是半夜。他爸爸出殡之后，哥哥姐姐都去上班了，我觉得他妈妈好可怜，虽然不熟，可我前后在他家里待了20多天。”石霞说。

“墨脱的情况，一定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这个不能是他，那一定是我。有一段时间我好像是专职谈恋爱一样，腊月二十九，我爸说，你看你们过年都不能像人家一样见面，他当时刚好在林芝，我立刻买了机票去拉萨，又从拉萨到林芝。我一路跟他说，去找他过年，他都不相信。直到看见我的时候，他说‘你怎么这么疯狂’。”石霞说。

2010年，张华林和石霞修成正果，两个人把家安在重庆，熬到今年服役期满，张华林又续了4年。“我们俩将来也许回去云南开客栈啊，咖啡厅、私房菜什么的，不一定要挣很多钱，只要够两个人生活，又开心就行。墨脱的客栈我不会再开了，因为我玩户外有资源，很多驴友都愿意住在我那里，去墨脱的人不多，其他几家的生意就不好做了。他们赚的是辛苦钱，我不想因为钱影响跟老百姓的感情。我想为墨脱做些事情，可是能力有限，只能是写东西告诉外面人墨脱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带驴友团进墨脱，给驴友提供方便，也给当地客栈找生意。”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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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智识精选系列杂志书简介

去墨脱

去墨脱——不可抵达之地：圣域寻道

墨脱，不可抵达之地的抵达

行路墨脱，景观与天险

墨脱古道

从墨脱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植物王国/神峰与冰川

墨脱筑路记

“米米老冀”：见证、记录墨脱

首富吉都：马匹、车辆与道路

墨脱爱情：雪山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