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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原谅石

作者：（美）洛里·斯皮尔曼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1月

ISBN:978751084891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原谅石》的灵感来源

献给比尔

Chapter1

Chapter2

Chapter3

Chapter4

Chapter5

Chapter6

Chapter7

Chapter8

Chapter9

Chapter10

Chapter11

Chapter12

Chapter13

Chapter14

Chapter15

Chapter16

Chapter17

Chapter18

Chapter19

Chapter20

Chapter21

Chapter22

Chapter23

Chapter24

Chapter25

Chapter26

Chapter27

Chapter28

Chapter29

Chapter30

Chapter31

Chapter32

Chapter33

Chapter34

Chapter35

Chapter36

Chapter37

Chapter38

Chapter39

Chapter40

Chapter41

Chapter42

Chapter43

Chapter44

Chapter45

谢辞

《原谅石》的灵感来源

致我亲爱的读者们：

我要感谢你们对我第一本小说《生命清单》的高度支持。布雷特履行人生愿望的旅程，可以让这么多人因而受到激励，这让我全然且深切地感动，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很高兴能和大家分享我最新的小说《原谅石》，在故事里，你将要认识的女主角是汉娜·法尔，她是一个受欢迎的直播节目主持人，握有一个不可见人的秘密和一对石头。我会和你说明原谅石所带来的热潮，其中包含两颗石头和一个简单的小袋，附上一则将它传递出去的说明，以原谅他人并寻求宽恕。

不时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要选择“石头”来传达“宽恕”的意义。石头不仅有历史上的象征，且容易取得。石头象征着力量和刚毅，石头可以用来搭建桥梁，也能用以建造高墙，这正是“道歉”或“积怨”对我们造成的影响。

感谢你们投入时间阅读我的作品，请让我带你进入汉娜·法尔的私人世界，以及她一路波折不断的宽恕之旅。我真挚地希望你喜欢这本书。

献上我最深切的感谢和温馨的祝福。

洛里

献给比尔

原谅，即是给罪人以自由，然而，你会发现，那个罪人就是你自己。

──史密德（Lewis B.Smedes）

Chapter1

这件事已持续一百六十三天了。几年后，我看看日记，数了数到底有几天。现在她出书了，真让人难以相信。那女人摇身变成一位明日之星，所谓“宽恕”的专家，真是讽刺。我细看她的照片，还是很漂亮，有精灵系的短发和略塌的鼻子，但现在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眼神也少了嘲弄。不过，只是看到她，就让我心跳变快了。

我把报纸扔到咖啡桌上，却又立刻把它抓起来看。

面对自身的错误

——布莱恩·莫斯《皮卡尤恩时报》

道歉，能否愈合旧有的伤口？有些秘密是否最好不要说出口？

来自密歇根州罗亚尔奥克的费欧娜·诺尔斯，今年三十四岁，是一位律师，她说要得到内在的平和，一定要先弥补过去的不满。

“认错需要勇气，”诺尔斯说，“多数人不愿意示弱，反而选择把罪恶感留在心里，希望别人不会发现。释放愧疚，才能释放自己。”

诺尔斯小姐自有她的道理。2013年春天，她写了三十五封道歉信来测试自己的理论。每封信都附上装了两颗石头的小袋子，取名为“原谅石”。她给收信人两项很简单的请求：“宽恕”，以及“请求他人的宽恕”。

“我发现，大家都很希望有个赎罪的借口，因为这是做人的义务吧，”诺尔斯说，“原谅石的效应乘风四散，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

不知道是风的作用，还是诺尔斯小姐熟知社交媒体的结果，原谅石显然命中了目标。到目前为止，四处流通的原谅石约有四十万颗。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四，诺尔斯小姐会在奥克塔维亚书店，向大家介绍她的新书，正好就命名为《原谅石》。

手机嗡嗡作响，我吓了一跳，四点四十五分，该出门上班了。我颤抖着双手，把报纸塞进托特包，抓起钥匙与随行咖啡杯，走出家门。

三个小时后，检讨过上星期掉到谷底的收视率，听过今天这个感觉很吸引人的主题──“怎么完美地涂防晒乳”。我坐在我的办公室兼化妆间里，头上戴着魔鬼粘发卷，塑料斗篷盖住今天的礼服。在上班的日子里，我最讨厌这个时候了。在摄影机前工作了十年，大家都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不过，有人帮我化妆，就代表我得素颜去上班，这对我来说，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试穿泳装，头上还顶着强烈的日光灯。洁德要细看我鼻子上的大坑洞，也就是我的毛孔，我以前还会为了这件事对洁德感到不好意思，而我的黑眼圈，让我就像准备上场的美式足球选手[1]。有一次，我想从她手里抢下粉底刷，因为下巴上的青春痘宛若全世界最大的火山，我不想让她面对如此可怕而艰巨的任务，也就是遮住我的痘痘。我父亲说过，如果上帝要女人光着一张脸，就不会有人发明睫毛膏了。

在妙手生花的洁德为我化妆时，我翻弄桌上那一叠信件，其中一封让我吓呆了。我的心一沉。它就夹在其他信中间，所以只看得到右上角，又大又圆的芝加哥邮戳让人烦躁。拜托，杰克，够了！我们已经一年多没联络了，要跟他说几次才够？没关系，没有人怪他，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我把整叠信丢在面前的架子上，整理了一下，盖住邮戳，然后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

“亲爱的汉娜，”我大声读起电子邮件，想把杰克·罗素赶出我的脑海，“我跟我先生每天早上都看你的节目，他觉得你很棒，根本是凯蒂·库瑞克[2]的接班人。”

“往上看，库瑞克小姐。”洁德下了指令，用眼线笔晕染我的下眼线。

“才怪，就算我是凯蒂·库瑞克，也没有几百万美金和无数的粉丝。”或是可爱的女儿和新婚的完美丈夫……

“总有一天会等到的。”洁德的口气很肯定，我几乎要信了。她今天特别漂亮，一绺绺卷发束成狂野粗硬的马尾，更突显她的黑色眼睛与无瑕的棕色皮肤。她跟平常一样，穿着紧身裤和黑色罩衫，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宽度与角度的刷子和铅笔。

她用平头刷晕开眼线，我继续往下读。“我个人认为，凯蒂并没有大家说得那么好，我最喜欢欧塔·卡比[3]，这女的蛮有趣的。”

洁德说：“哎哟，回马枪。”

我哈哈一笑，再接着读。“我先生说你离婚了，但我说你从没结过婚，是谁说对了呢？”

我敲起了键盘。

“亲爱的尼克松太太，”我边打边念出来，“非常感谢你们收看《汉娜·法尔秀》，希望你们夫妇喜欢新的一季（顺带一提，我也觉得欧塔很有趣），祝一切安好。汉娜。”

“喂，你忘了回答她的问题。”

我看了看镜中的洁德，她摇摇头，抓起眼影盘。“当然不会回了。”

“我人已经很好了。”

“你人一向很好，就像我说的──太好了。”

“对啊，就像上周，我在节目里抱怨那个很自大的主厨，他叫梅森什么的，问什么都只回答一个字，人很好吧？讲起收视率的时候也是好人吗？现在呢，噢，天啊，还有克萝蒂亚。”我转头看着洁德。“我跟你说了吗？斯图尔特想让她跟我一起主持，我完蛋了！”

“眼睛闭起来。”她说着，把眼影刷在我的眼皮上。

“她才来六个星期，就比我更受欢迎了。”

“不可能，”洁德说，“这座城市的市民早把你当成我们的一分子了，不过，克萝蒂亚·坎贝尔想当女王，不会就此罢休的，我就觉得这女人哪里不对劲。”

“我不懂，”我说，“她很有野心，没错，但我觉得她人还不错。我担心的是斯图尔特，他只在乎收视率，近来我的收视率──”

“超烂，我知道，但是收视率一定会回升的。我要说的是，你得小心一点，克萝蒂亚小姐向来就是女王、纽约WNBC的明日之星，她怎么可能安分地待在这种晨间新闻的烂时段？”

电视新闻界有一定的入门顺序，大多数人一开始都是从清晨五点钟的直播新闻做起，也就是说三点就得起床，观众大概只有两个人吧。我很幸运，这种累垮人的日子我只过了九个月，就升职成周末的主播，不久又改成午间新闻，顺利待了四年，而最终的大奖当然就是坐上晚间新闻的主播台。时机非常完美，当时的我正好在WNO电视台工作，而罗伯特·雅各布退休了，据说他是被迫离开的，接着普莉西雅就提拔我做晚间新闻，收视率一飞冲天。很快，我的时间表从早到晚就都排得满满的了，要主持城里的慈善活动、募款典礼以及狂欢节。我也很惊讶，自己竟成了这里的一位名人，到现在我还一直不解原因为何。当上晚间新闻的主播后，我越来越有名。“整座新月城[4]都爱上了汉娜·法尔。”起码我是听过这个说法的。两年前，我有机会做自己的节目，当过记者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样的机会。

“唉，亲爱的，我不想说那么直白，但《汉娜·法尔秀》真的不算是什么一流的节目。”

洁德耸耸肩。“说真的，路易斯安那州最棒的节目就是这个了。记住我的话，克萝蒂亚蓄势待发了，等她一来，她锁定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你的工作。”洁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对不起，我得接一下电话。”

“接吧。”我很庆幸对话被打断了，我不想继续聊克萝蒂亚的事，那个貌美如花的金发女郎才二十四岁，小我整整十岁，天杀的十岁。美国这么大，她未婚夫为什么一定要住在新奥尔良呢？兼具美貌、才华和青春就算了，还有未婚夫！从各方面来说，她都胜过我，连谈恋爱都比我强多了。

洁德拉高了嗓门。“你说真的吗？”她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爸爸要去西杰弗逊医院看病，我昨天就提醒你了。”

我的胃揪了一下。马库斯，那个马上要成为她前夫的男人，他们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她现在都叫他“王八蛋警官”。

我合上电脑，从桌上拿起那叠信，希望洁德以为我听不到她讲话。我翻看整叠信，看有没有芝加哥的邮戳。我会读杰克的道歉信，然后回信给他，提醒他我现在很快乐，他也要继续过好自己的人生。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疲倦。

我找到一封信，抽出来，左上角没有杰克·罗素的地址，而是来自”WCHI新闻网”。

所以，不是杰克写的，我松了一口气。

亲爱的汉娜：

上个月能与你在达拉斯见面，深感愉快。在美国广播电视协会会议上，你的演说充满魅力，也相当激励人心。

我在会议上跟你提过，WCHI要开新的晨间谈话节目，叫《早安，芝加哥》。就跟《汉娜·法尔秀》一样，《早安，芝加哥》的主要观众是女性，当中除了有些轻松有趣的小片段，也会有一些较严肃的议题，包括政治、文学和艺术，也包含全球事务。

我们正在寻找一位主持人，很希望有机会和你谈谈这份工作。你有兴趣吗？除了面试和演播样片外，也希望你能提供一份原创节目的企划书。

詹姆士·彼得斯

芝加哥WCHI资深副总裁

哇！去参加美国广播电视协会会议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一旁说话，看来是认真的。他看过我的节目，知道我的收视率一直在下滑，但他说我潜力十足，只要碰到好机会就能发挥，或许他指的就是这个机会。斯图尔特极少考虑我的想法，他宣称：“看晨间节目的人只对四个主题有兴趣，就是名人、性爱、减重和美容。”但我就是不想主持可能会引起争议的节目。

我才虚荣了两秒，就回归到现实。我不想去远在九百英里外的芝加哥工作，在新奥尔良，我投入太多了。我深爱这座充满冲突的城市，优雅却又带有刚毅的一面，最出名的就是爵士乐、法国面包三明治和小龙虾秋葵浓汤了。更重要的是，我的男朋友是这里的市长，就算我想要这份工作（我才不会申请呢），麦可也不会同意吧。他是第三代新奥尔良人，现在他的女儿艾比已经是第四代了。不过，有人要挖我，这感觉还真不错。

洁德用力挂掉电话，额头上青筋毕露。“王八蛋！我爸约了医生不能不去，马库斯坚持他会带他去──他又在装好人了，上周他才说‘没问题，我去局里的时候，顺便过去。’我早该猜到了。”她黑色的眼睛在镜子里闪闪发光。她转过身，重重地按下电话号码。“娜塔莉说不定有空。”

洁德的姐姐娜塔莉是一位高中校长，绝对不可能有空。“约诊是几点呢？”

“九点，马库斯说忙到走不开。对啊，是忙死了没错，忙着做早上的心肺运动。”

我看看表，八点二十分了，我说：“去吧，医生最会迟到了，动作快一点的话，还能赶得上。”

她对我皱起眉头。“我不能走，我还没帮你化完妆。”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啊？你以为我连化妆都不会了吗？”我催促着她：“快走啦。”

“但是，要是斯图尔特知道了……”

“别担心，我帮你挡着，记得要回来帮雪莉化妆，她要上晚间新闻，不然，我们两个都完蛋了。”我把她娇小的身躯往走廊推。“快走吧。”

她的目光投向门上的时钟，静静站着，咬着嘴唇，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洁德今天是搭公交车来上班的。我从置物柜里拿出我的托特包，取出我的钥匙，将钥匙送到她面前，说：“开我的车去。”

“什么？不行，我不能借你的车！要是我──”

“不过是一辆车而已，洁德，坏了可以修。”我想到的是你爸爸坏了怎么办，不过我没说出口，只是把钥匙塞进她手里。“快走吧，别等到斯图尔特来，发现你没把我的妆给化完。”

她的表情放松了，把我抱了个满怀。“喔，太感谢你了，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爱车。”她转向门口。“多惹点麻烦吧。”这是她道别时最爱说的一句话。快走到电梯的时候，我听到她大喊，“我欠你一个人情，大美女汉娜。”

“别以为我会忘记喔，帮我抱一下老爹。”

我关上门，独自留在更衣室里，还有三十分钟才上场。我找到一盒修容饼，刷在额头和鼻梁上。

我解开塑料斗篷上的扣子，拿起彼得斯的信重看，同时绕过沙发，走到办公桌前。毋庸置疑，这份工作真的很棒，尤其我现在已经一塌糊涂了。在美国的电视市场，我可以从排名五十三移到第三，要不了几年，我的竞争对手就变成《早安美国》或《今日》等全国联播的节目，我的薪水想必也会翻个好几倍。

我坐到办公桌后，显然，彼得斯眼中的汉娜·法尔跟别人看到的表象一样：一个开开心心的单身上班女郎，没有羁绊，一有机会就能快速打包行囊，搬到美国的另一头，只求更好的薪水更佳的舞台。

我的目光落在我与父亲的合照上，那是2012年的广播影评人协会奖颁奖典礼。我咬住嘴唇，想起那个衣香鬓影的晚上。父亲眼神呆滞、鼻头泛红，看来是喝太多了。我穿着银色的礼服，笑容满面，但我的双眼没有神采而空洞。那天晚上，我跟父亲坐在一起觉得很空虚，不是因为没得奖，而是因为觉得失落。其他得奖人身边围绕着配偶、小孩、没有喝醉的父母亲。他们欢笑喝彩，然后围成一大圈跳舞，我想要跟他们一样。

我拿起另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夏天我跟麦可去庞恰特雷恩湖泛舟时拍的，相框边上可以看到艾比的一绺金发，她蹲在我右边的船头上，背对着我。

我把相片放回桌上。再过两年，希望桌上能有张新的照片，我跟麦可站在漂亮的房子前面，身旁还有微笑的艾比，再加上我们生的孩子就更完美了。

我把彼得斯先生的信塞进私人文件夹里，上面标了“有兴趣”，里面已经夹了这几年来收到的十几封信。今天晚上我会回信，感谢他但是有礼貌地拒绝，这件事不需要告诉麦可。因为，说句听起来非常古板的陈腔滥调，就算是在芝加哥人人称羡的工作，也比不上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但什么时候，我才会有家人呢？从一开始，我跟麦可似乎就很有默契，才认识几个星期，我们就谈到未来，我们可以连着好几个小时分享梦想，我们会随口聊要给小孩取什么名字──查克、爱玛、连恩──猜测他们的长相，推敲艾比喜欢弟弟还是妹妹。我们在售屋网站上找房子，还会附上自己的评语，像是“很可爱，但是查克需要更大的后院来活动”或是“卧房真大，想想看我们的生活可以多么精彩”。现在想起来，好像都是多年前的事了，麦可一心要拓展政治事业，关于我们的未来，总是“等艾比毕业”再说。

我想到一件事：麦可会不会因为担心失去我，而承诺我期待已久的事？

我拿出文件夹里的信件，刚才的想法愈发强烈。这不光是工作机会，也有可能加快其他事情的进度。艾比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我们也该开始计划了。我伸手拿起手机，好几个星期以来的沉郁一扫而空。

我输入他的电话，不知道我运气好不好，能不能恰巧碰上他身边没有人的时间。如果他听到有人要挖角我，而且还是芝加哥这么大的市场，他一定会觉得我很厉害。他一定会说他非常以我为傲，然后提醒我不能离开，理由都很充分，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稍后，等他有时间反复思索，他会发觉最好把这件事定下来，不然，就再也把握不了我。我微微一笑，觉得飘飘然，事业爱情两得意。

“我是佩恩市长。”才刚到办公室，他的声音已经带着疲惫。

“星期三快乐。”我提醒他今天是约会日，或许能让他开心点。从去年年底开始，每个星期三艾比都要去当保姆，麦可不用在家当好爸爸，我们就有一天可以约会。

“嘿，宝贝。”他叹了口气。“好忙，华伦伊斯顿高中有场小区论坛。我们要头脑风暴一下，研究怎么防治校园暴力，我现在正要过去。希望能在中午前回来参加集会，你也会来，对吧？”

他说的是“走入光明”的活动，希望能让大家更重视儿童性侵害的问题，我将手肘支在办公桌听着。“我告诉玛莉莎了，我不能去，中午太赶了。真抱歉。”

“没关系。你已经帮很多忙了，我也只会露个脸。整个下午我都要开会讨论贫穷恶化的问题，连晚餐时也要开会。今天晚上不能见面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都提到“贫穷问题”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就算是星期三也不行。如果我想当市长夫人，最好学会接受他就是市民公仆，毕竟这就是我最爱他的理由。“不介意，没关系，但是你听起来好累，今天晚上要好好睡喔。”

“我会的。”他压低了嗓门。“不过，我宁可不睡，做其他的事情。”

我微笑，想象自己窝在麦可的怀抱里。“我也是。”

詹姆士·彼得斯写信给我的事情，我该告诉他吗？就算不因我的事而感到烦心，他要担心的事也已经够多了。

他说：“我得挂电话了，你还有事要说吗？”

有，我想说，我有话要说。我要知道，你今天晚上会不会想我，我是不是你最重视的人。我要你保证我们有共同的未来，你想要娶我。我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先告诉你，有人对你女朋友感兴趣。”我故作轻松，声调很平稳，“今天有人写情书给我。”

“谁要跟我争啊？”他说，“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他。”

我笑了，告诉他詹姆士·彼得斯来信的内容，他可能会给我工作，希望我的口气听起来够热切，会引起麦可的警觉。

“还没有确认啦，不过，看来他们对我很有兴趣，他们要我提出原创的想法。酷吧？”

“很酷，恭喜你啊，超级巨星。这再次提醒我一件事，我配不上你。”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谢啦，谢谢你的抬举。”我紧紧闭上眼睛，不能慌乱，我要坚持。“节目预定秋季要开播了，他们要我赶快决定。”

“不到六个月了，最好快点喽，你敲好面试时间了吗？”

我一下子无法呼吸，用手覆上喉咙，强迫自己吸气，还好麦可看不到我。

“我……还没……我还没回复。”

“可以的话，我跟艾比也一起去，可以度个假，我好几年没去芝加哥了。”

说话啊！告诉他你很失望，你希望他会求你留下来，提醒他你的前未婚夫就住在芝加哥，拜托！

“所以，我走了你也不在乎吗？”

“嗯，我当然会难过，远距离恋情很难维持，但是我们做得到的，你不觉得吗？”

“我们当然可以。”我说。只是想到两个人这么忙，在同一座城市似乎都无法拨出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好吧，”他说，“我赶时间，等一下再打给你。恭喜了，宝贝，我真的以你为傲。”

我挂掉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我都要走了，麦可也不在乎。我好蠢，婚姻已经不是他的目标了。现在我别无选择，一定要把履历和节目企划书寄给彼得斯了，不然，他会觉得我在玩手段，而我不得不承认，我是耍了一点小手段没错。

我的目光转到托特包里探出头来的《皮卡尤恩时报》上。我拿起报纸，看着头条，一边皱着眉头，“面对自身的错误”，很好，很棒，好像寄出了原谅石，就能完全得到赦免一样，费欧娜·诺尔斯，你真的有妄想症。

我揉揉前额。我可以毁了这个工作机会，写出很烂的企划，告诉麦可他们不想找我面试。不行，我要有骨气。如果麦可要我去争取，可恶，我就要争取到底！不光是争取，我一定会得到这份工作，我要远走高飞，从头开始，节目会大受欢迎，我会变成芝加哥的奥普拉！我会交到喜欢小孩，又愿意跟我相守一生的新男友。麦可·佩恩，你给我等着瞧！

不过，我得先写出企划书才行。

我来回踱步，索尽枯肠，要想出一个精彩万分的大纲，可以发人深省、新鲜，还顺应时事，让我得到工作机会，让麦可对我刮目相看……或许还能让他回心转意。

我的目光回到报纸上，慢慢松开我皱起的眉头。对了，说不定可以的，但是我行吗？

我把包包里的报纸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撕下费欧娜的报道。我走到办公桌的抽屉前，深吸一口气。我到底在干吗？我注视着关起来的抽屉，好像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最后我用力一拉。我在笔、回形针与便利贴之间摸索着，找到了，那东西就塞在抽屉最里面，也就是两年前藏起来的地方。

那是来自费欧娜·诺尔斯的道歉信和装了一对原谅石的丝绒小袋。

【注释】

[1] 美式足球球员会在眼下涂上黑色颜料，防止反光。

[2] Katie Couric，美国CBS晚间新闻的主播及总编辑，美国史上第一位单独播报晚间新闻的女主播。

[3] Hoda Kotb，美国NBC《今日》节目的主持人，曾获艾美奖。

[4] 新奥尔良的别称。

Chapter2

我拉开束袋的绳子，有两颗普通、小巧的鹅卵石滚进我的掌心。我用手指轻抚着石头，一颗是灰色带着黑色条纹的石头，一颗则是象牙色的。丝绒布料发出沙沙声，我拉出折了又折的纸条，就像幸运饼干里的签诗。

一颗石头代表愤怒的重量。

另一颗石头象征羞愧的重量。

如果你选择放过自己，就可以抛去负担。

她还在等待我寄回的石头吗？她寄出去的另外三十四颗都回到她手上了吗？罪恶感让我快窒息了。

我摊开奶油色的信纸，重读信的内容。

亲爱的汉娜：

我是费欧娜·诺尔斯，我真切地希望你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你还记得我，那是因为我在你心上留下了创伤。

我们曾一起在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念中学。你才转进这所学校时，我就把你当作我的攻击目标。除了折磨你，我还鼓动其他女生一起排挤你。有一次，我害你差点被退学，因为我告诉梅波斯老师我看见你从她桌上拿走了历史测验的答案，事实上，我才是小偷。

光说“羞愧”还不足以表达我有多内疚。成年以后，我曾想过为自己不成熟的残酷行为找借口，首要的理由是嫉妒，次要的理由则是没有安全感。但老实说，我就是霸凌者，我没有借口，我真的觉得非常非常地抱歉。

我得知你现在事业成功，在新奥尔良还有自己的脱口秀，我觉得好高兴。或许你早就忘了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和我这个讨厌鬼，但我做过的事，每天都让我觉得很困扰。

我白天是律师，晚上是诗人。运气好的时候，还有机会出版我的诗作。我没结婚，没有小孩，或许寂寞就是我的惩罚。

如果你接受我的道歉，我希望你能将一颗石头寄回给我，去掉愤怒给你的负担，也去掉羞耻给我的负担。请把另一颗石头再配上一颗石头，送给你曾伤害的人，附上诚心的道歉。等那颗石头回到你身边，正如我期待我的石头也重返，宽恕的循环就圆满了。任何能象征你终于脱离你的亏欠的做法都可以，不论你把石头丢进湖里或河里，埋到花园里，或是放在花床上。

费欧娜·诺尔斯

真心敬上

我放下那封信，收到信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即使到现在，我还是气得很难平顺呼吸。她直接地伤害了我，附带的伤害更是无法言喻，就是因为费欧娜·诺尔斯，我的家才分崩离析。对，要不是因为费欧娜，我爸妈也不会离婚。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要实际一点，不要这么情绪化。现在费欧娜·诺尔斯很红，我还是第一批收到信的人，卖点就在我眼前，正好用来表现给彼得斯和WCHI的其他人看。我可以提议邀费欧娜上节目，我们两个来聊聊内疚、羞耻与宽恕等。

但问题是，我还没有原谅她，我也不想原谅她。我咬住嘴唇，那么，现在要原谅她吗？我能玩这个手段吗？WCHI也只不过要我提出想法，节目根本不会拍摄。但是不行，我要仔细一点，以防万一。

我从桌上拿了一张信纸，这时有人敲门。

“十分钟后上场。”斯图尔特说。

“马上来。”

我抓起我的幸运钢笔，当我的节目拿到路易斯安那广播奖第二名的时候，麦可送了我这支笔当礼物，我匆匆写出回信。

亲爱的费欧娜：

随信附上你的石头，表示你不需要觉得羞愧，我也不生气了。

汉娜·法尔敬上

对，这很不诚恳，但我写不出其他的东西了。我把信跟一颗石头塞进信封里，粘住信封的封口，回家路上我就要把它丢进邮筒。现在我就可以诚实地说，我把石头还回去了。

Chapter3

我换下连衣裙、高跟鞋，穿上紧身裤和平底鞋，托特包里有刚出炉的面包，和一束蓬松柔软的白色木兰花。我朝着花园区前进，去探访我的朋友桃乐丝·罗素。她以前就住在我现在住的伊文格林，圣查尔斯大道上，在一栋六层楼的公寓中，她在四个月前搬到花园赡养中心。

我匆匆穿过杰弗逊街，路边的花园种满白色的指顶花、橘色的木槿花和鲜红的美人蕉。我对春天的美景视而不见，心里一下想着麦可和他冷淡的态度，一下想着不得不去申请的那份工作，还有费欧娜·诺尔斯和我刚寄出去的原谅石。

来到古老的红砖大屋前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我走上斜坡，跟坐在门廊上的玛莎和乔安妮打了招呼。

“嗨，女士们。”我送她们一人一支木兰花。

桃乐丝因为黄斑部病变而行动不便，只好搬进花园赡养中心。因为她唯一的儿子住在离这里九百英里的地方，我负责帮她找到新的住所，这里供应三餐，按个铃就可以叫人来帮忙。七十六岁的桃乐丝就像刚入学的大学新生，安然度过搬家的折腾。

我走近堂皇的大厅，没签访客簿，因为常常来，所以大家都认识我。我往后面走，在院子里找到独自一人的桃乐丝。她懒懒坐在藤椅里，耳朵上戴着老式的耳机，下巴靠在胸口上，眼睛闭着。我碰碰她的肩膀，她惊醒过来。

“嗨，桃乐丝，是我。”

她拿下耳机，关掉了CD播放器，站起身来。她身材高瘦，白色的丝滑短发剪成鲍伯头，反而衬出她漂亮的橄榄色皮肤。她虽然看不见，却每天化妆，她开玩笑说，别让看得见的人困扰，但不管是否化妆，桃乐丝在我心中永远都是个大美女。

“汉娜！亲爱的！”她有美国南方人独特的缓慢腔调，说话时会拉长元音，柔和而久久不散，就像美味的焦糖。她摸索着找到我的手臂，然后把我拉进她怀里，我胸口浮出熟悉的痛楚滋味。我闻到她擦的香奈儿香水，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背上画圈。这样的碰触，一个没有女儿的母亲碰触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我永远都不会厌倦的。

她嗅了嗅空气。“是木兰花的味道吗？”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花束，“鼻子真灵，我还带了一条我做的肉桂枫糖面包。”

她拍拍手。“是我最爱吃的！汉娜玛丽。”

我微微一笑。汉娜玛丽，我心想，只有母亲才会这么称呼女儿吧。

她歪歪头。“今天星期三呢，你怎么来了？不用漂漂亮亮地去约会吗？”

“麦可今天晚上有事。”

“是吗？坐下来，跟我说说怎么了。”

也只有她会这么对我说，我笑了，一屁股坐到脚凳上，跟她面对面坐着。她伸出手，按着我的手臂。“告诉我吧。”

我太幸运了，想发泄的时候还有这么一个愿意倾听的朋友。我告诉她WCHI的詹姆士·彼得斯寄来的那封信，还有麦可的“热烈”反应。

“‘若你在某人心中只是选项之一，就别把那个人排在第一顺位。’这是玛雅·安吉洛[1]说的。”她动了动双肩。“当然喽，你也可以叫我别管你的事。”

“不会，我懂你的意思，但我觉得我好笨，浪费了两年，一直以为他是会和我结婚的那个人，但我一点也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你知道的，”桃乐丝说，“很久以前我就学到，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口吧，很不浪漫没错，不过老实讲，你东暗示、西暗示的，男人就是听不懂。关于他的这些反应，你有告诉他你很失望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根本是作茧自缚，所以我立刻写了电子邮件给彼得斯先生，让他知道我对这工作有兴趣。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你还有很多选择，汉娜。别忘了，我们最大的力量，就是可以做出选择。”

“没错，我可以告诉麦可，我会放弃梦寐以求的工作，就是因为我一直期盼着我们总有一天会结婚。没错，这个选项可以让我拥有力量，是的，有力量让麦可逃之夭夭。”

桃乐丝靠了过来，似乎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你应该称赞我一下吧？我还没提到我亲爱的儿子。”

我笑了。“现在不就提了吗？”

“加上这个理由，麦可更要装得若无其事。一想到你要搬到其他地方，而你的前任未婚夫也在那里，他一定会很心烦意乱的。”

我耸耸肩。“嗯，他要是心烦，我也不会知道的。杰克的名字他连提也没提。”

“你会跟他见面吗？”

“跟杰克？不会，才不会，当然不会。”我抓起装有石头的小袋子，急着转换话题。他是出轨的前任未婚夫，要和他母亲聊他的事，这实在太尴尬了。

“我还有东西给你，”我把丝绒小袋放进她手里，“你有听过原谅石吗？”

她面露喜色。“当然啊，是费欧娜·诺尔斯掀起的风潮。上周她上了全国公共广播电台。你知道她出书了吗？四月时她会来新奥尔良。”

“嗯，我听说了。其实，我跟费欧娜·诺尔斯念同一所中学。”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桃乐丝我收到了石头以及费欧娜的道歉函。

“天啊！最早收到的那三十五个人之中居然有你，你都没告诉我。”

我看着庭院另一头。繁茂的橡树下，威尔特夏尔先生坐在轮椅里，桃乐丝最喜欢的护理师丽琪正在念诗给他听。“我本来不想回信的。我的意思是说，原谅石真的能弥补长达两年的霸凌吗？”

桃乐丝静静地坐着，我猜想她认为可以。

“不管了，我要写企划书给WCHI，我要讲费欧娜的事。她现在是话题人物，我又是第一批收到石头的人，可以从我的角度出发，打造完美的温馨小故事。”

桃乐丝点点头。“所以你要把石头寄回去给她？”

我低头看看我的手。“好吧，我承认，我别有用心。”

“企划书呢？”桃乐丝说，“他们真的会做这个节目吗？”

“不，我不觉得，应该是要看我有什么样的创意吧。不过，我想让他们惊艳，就算拿不到那个工作，斯图尔特同意的话，我还是能拿这个概念放在我的节目里。”

“所以，按费欧娜的规定，我应该要延续宽恕的循环，多放一颗石头到袋子里，送给我伤害过的人。”我取出费欧娜寄给我的象牙白石头，把第二颗鹅卵石留在丝绒袋子里。“我现在就按规矩来，把这颗石头和我诚挚的歉意送给你。”

“给我？为什么？”

“对，给你。”我把石头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住在伊文格林的时候很开心。我觉得很抱歉，没有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留下来。或许我们该帮你找个护理师……”

“亲爱的，别傻了，那栋公寓那么小，多一个人只会碍手碍脚的。这里很适合我，我在这里很开心，你也知道的。”

“没关系，我想把这颗原谅石送给你。”

她抬起下巴，看不见的眼睛如聚光灯般落在我的脸上。“借口。你想赶快延续循环，好写企划书给WCHI吧，你要怎么写呢？我跟费欧娜·诺尔斯上节目，营造出完美的宽恕循环吗？”

我望着她。“有这么糟糕吗？”

“有，你选错人了。”她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把石头放回我的掌心。“我不能收下，你应该跟另一个人道歉。”

杰克坦白说出的话突然冲进我脑海，裂成几百万片。对不起，汉娜，我跟艾米上床了，就一次而已。我不会再犯了，我发誓。

我闭上眼睛。“拜托，桃乐丝，我知道，我跟你儿子解除婚约，你认为我害了他一辈子。不过，我们无法改变过去。”

“我说的不是杰克，”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了出口，“我说的人，是你的母亲。”

【注释】

[1] Maya Angelou，美国作家和诗人，除写作外也是编剧，写作生涯超过五十年，已经获得众多奖项和三十多个荣誉博士学位。

Chapter4

我一甩就把石头丢到她身上了，好像石头很烫手一样。“不对，现在要宽恕也太晚了，有些事最好不要再提了。”

而且，如果我父亲还在世的话，他也会同意我的说法的，他老是说：“犁过的田就不能割草了，除非你要弄得满脚都是泥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汉娜，你刚搬来时我就认识你了，那时你满怀梦想，心胸宽大。我一直听你说你父亲有多伟大，从你十几岁就独自抚养你，但你却很少提起母亲，只说她选择了男朋友，而不是你。”

“我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我的心跳加速，怒气上涌，一个十多年没见面、没讲话的女人，居然还能让我气成这样。这是愤怒的重量，费欧娜应该会这么形容。“我母亲很清楚，她做了她的选择。”

“或许吧，但我总觉得故事应该不只是这样。”她看向别处，只是摇摇头。“对不起，我几年前就该开口和你说这件事了，我总觉得很困扰，不知道我是否有私心想独占你。”她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将石头放在我的掌心上。“你要跟母亲和好，汉娜，是时候了。”

“你搞错顺序了，我已经原谅费欧娜·诺尔斯了；第二颗石头是寻求原谅，不是我原谅他人。”

桃乐丝耸耸肩。“我觉得，不论原谅别人或寻求他人原谅，这些原谅石没有硬性规定怎么用。总之，就是要恢复和谐，不是吗？”

“对不起，桃乐丝，听我说，你不明白这整件事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你也不明白。”她说。

我瞪着她。“你为什么这么说？”

“记得你爸上次来的时候吗？我还住在伊文格林，然后你们一起来吃晚餐那次？”

那是我爸最后一次来新奥尔良，不过，当时大家都没想到是最后一次。他晒得黑黑的，一如既往是众人的焦点，我们坐在桃乐丝的阳台上聊天，都喝得有点醉了。

“我记得。”

“我认为，他那时知道他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的语气配上雾蒙蒙双眼中的神秘，让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直竖起来。

“我和你父亲单独聊了一下。当你跟麦可出去买酒时，他跟我讲了一件事，他有点喝多了，但我想有件事他不吐不快。”

我的心咚咚乱跳。“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母亲还是会写信给你。”

我很努力地想让自己好好呼吸，什么信？我母亲写的吗？“不对，他一定是喝醉了。都快二十年了，她一封信也没写过。”

“你确定吗？我真的觉得，你母亲一直想找你。”

“有的话他就会告诉我，不会的，我妈一直想跟我撇清关系。”

“可是你自己也说了啊，切断你们互动的人是你。”

十六岁生日那天的情景，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餐厅里，父亲跟我对坐，我看见他的笑容，嘴巴咧得很开，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看到他的手肘撑在白色的桌布上，靠过来看我拆礼物，那是一条镶有蓝宝石的钻石吊坠，对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太奢华了。“这宝石是从苏珊恩的戒指上拆下来的，我拿去重镶了。”

我凝视着这颗巨大的宝石，想起他离开的那天，巨大的手掌在母亲的珠宝盒里翻找，他说戒指本就属于他，也属于我。

“爸爸，谢谢。”

“还有另一样礼物。”他抓住我的手，对我眨眨眼。“亲爱的，你再也不必见到她了。”

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然后才懂了，这个“她”指的是我母亲。

“你年纪到了，可以自己决定了，在监护协议书中，法官说得很清楚。”他满面欢欣，仿佛第二件“礼物”才是真正的大奖，我瞪着他，嘴巴也张大了。

“就是说，再也不用联络了吗？这一辈子吗？”

“让你自己决定，你母亲也同意了。天啊，她或许跟你一样开心，不用再尽什么责任义务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喔，好呀。我也觉得。如果你一定……如果她要这样子的话。”

我转过头不看桃乐丝，感觉到我的嘴角往下拉。“我那时才十六岁，她应该要坚持跟我定期会面的，她应该要争取我的监护权！她是我母亲。”我哽咽了，顿了一下才能继续说话。“我爸打电话告诉她，她简直就在等我说出口。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只说‘亲爱的，都结束了。你解脱了。’”

我捂住嘴，想咽口口水，还好桃乐丝看不到我。“两年后，她来参加我的高中毕业典礼，说她很以我为荣，那时我十八岁，难过到根本不想跟她说话。两年来都不闻不问，她能期待我有什么反应？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汉娜，我知道你有多敬爱父亲，但是……”她停下来，仿佛在构思怎么说下去。“会不会有可能，他不让你跟母亲保持联络？”

“当然了，他要保护我。她伤我太深、太多次了。”

“那是你的说法，你对你以为的真相，如此坚信不疑，我懂，但不表示那就是真相。”

虽然她眼睛看不见，但我深信桃乐丝可以望见我的灵魂，我擦了擦我的眼睛。“我不想谈这件事。”我站起来准备离开，移动的脚凳摩擦在水泥地之上。

“坐下来。”她对我说。她的音调严峻，而我只得听她的。

“阿加莎·克里斯蒂曾经说过，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活板门。”她找到我的手臂，用力握住，脆弱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而门下，就是我们内心深处最黑暗的秘密，我们会把活板门闩得死紧，都只是想骗过自己，假装这些秘密根本不存在。有些人很幸运，或许他们最后也真的信了，但是亲爱的，我很担心，你不是那些幸运儿之一。”

她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拿走石头，把石头放进丝绒袋里，跟另一颗石头放在一起，然后拉紧了袋口。她伸长了手在空气中摸索，找到我的托特包，把丝绒袋塞进去。

“唯有和过去和解，才能找到未来。去吧，跟你妈妈和好。”

我赤着脚站在厨房里，花岗岩中岛上装了钩子，吊着黄铜锅具。今天是星期六，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麦可六点要来。我刻意在这个时候烤面包，等麦可来了，我家正好充满了面包刚出炉的亲切味道，可以不着痕迹地用贤妻良母形象来引诱他。今天晚上，我需要做好所有的心理建设，我决定要听从桃乐丝的建议，直截了当告诉麦可，我不想离开新奥尔良，因为我不想离开他。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跳就不受控制。

手上沾了油后，我把黏黏的面团从搅拌盆里拿出来，放到洒了面粉的板子上。我用掌根揉起面团，推开来，再看着它自动卷起来。在中岛下的柜子里，离我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有一台闪亮的揉面机。三年前父亲送我的圣诞礼物。我没胆子告诉他我很注重感觉，喜欢用手揉面，就像四千多年前古代的埃及人发现酵母后，便开始了这套仪式。不知道古埃及的淑女会不会觉得很无聊，还是跟我一样借此放松心情？我觉得揉面能安抚情绪，单调地推拉面团，水、面粉和酵母的化学反应虽然几乎看不见，却越来越柔软黏稠。

“淑女”一词演化自中世纪英语的“揉面人”，这是我母亲教我的事。跟我一样，母亲热爱烘焙。但她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小常识呢？我从来没看过她读书，而她的母亲连中学都没毕业呢。

我用手背把额上的一绺头发往后推。自从三天前桃乐丝说她希望我和母亲和好后，我就一直想起她，她真的想跟我保持联络吗？

知道答案的，可能只有一个人。我迫不及待地，洗了手就拿起电话。

现在是美国西岸的下午一点。我听到铃声响起，我想象茱莉亚坐在门廊上看爱情小说的模样，也说不定在涂指甲油。

“汉娜芭娜娜！你好吗？”

听到她声音里的欢喜，我觉得很内疚。父亲死后那个月，我每天都打电话给茱莉亚，但频率很快退化成一周一次，然后是一个月一次。上次跟她通电话，都已经是去年圣诞节的事了。

若是不提我和麦可的工作，一切都会很顺利。我说：“很好，非常好，你呢？”

“造型师要让我去拉斯维加斯上课，现在最流行发片和接发了，你要不要试试啊？真的很方便呢。”

“看看有没有机会了，”我切入正题，“茱莉亚，有件事我想问你。”

“是公寓的事吗？我知道，我得找人卖掉。”

“不是，我跟你说了，你就安心住下吧。这个星期我就打电话给赛博德太太，问她转移手续怎么办那么久。”

我听见她的叹息声。“汉娜，你人真好。”

我离家上大学那年，我爸开始跟茱莉亚出双入对，他很早就退休了，而且因为我去南加大念书，他便决定搬家到洛杉矶。他是在健身房里认识茱莉亚的，她那时三十五六岁，比我父亲年轻十岁。我一见到她就很喜欢她，不仅人美，心地又好，爱涂大红色唇膏，收集了很多猫王的纪念品。她曾对我透露，她想要生小孩，却选择跟我父亲在一起，因为照她的说法，他本身就是个大男孩。我觉得很难过，十七年后，她的小孩梦破灭了，她的“大男孩”也不见了，就算把父亲的公寓过继到她名下，似乎也无法弥补她所做的牺牲。

“茱莉亚，有朋友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什么事？”

“她……”我拉了拉头发。“她觉得我妈想跟我保持联络，还写信给我，不知道写了几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来的，”我停下来，很担心自己的口气带着控诉，“她觉得我爸知道，可是没说。”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拿了十几袋东西捐给慈善机构了，他什么都要留着。”她轻轻笑了一声，我觉得好难过，要负责清理他衣柜的人应该是我。结果，我跟我爸一样，把最困难的工作都留给自己了。

“那你有没有找到我妈写给我的信，或其他东西吗？”

“她有我们在洛杉矶的地址。偶尔她会寄税单什么的过来。可是，汉娜，对不起，没有留给你的东西。”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现在我才发现，我有多希望听到不同的答案。

“你爸很爱你，汉娜。他或许有很多缺点，可是他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父亲很爱我，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为了晚上的约会，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用我最喜欢的祖马龙沐浴油泡澡后，我穿着缀满蕾丝的蜜桃色内衣和成套的内裤，站在镜子前面，用离子夹把头发拉直。我的头发及肩，带着自然卷，但麦可喜欢我直发的模样。我把睫毛夹卷，涂上睫毛膏，然后把化妆品丢到手提袋里。我小心穿上金铜色的紧身短裙，就怕弄皱了，这是特别为麦可准备的。最后我心念一转，拿出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镶了蓝宝石的钻石链坠，上面所有的宝石都是从母亲的订婚戒指上拔下来的，对着我闪啊闪的，仿佛它们也不习惯被重新镶嵌成现代的款式。这些年来，我一直把项链收在盒子里，不敢戴，也不想戴。扣上白金锁链时，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愿上帝保佑我父亲的灵魂，他是个傻瓜，从没想到这份礼物代表毁灭和失去，而不是庆祝女孩变成女人。

六点三十七分，麦可进了我家家门，我们一个星期没见面，他该理发了，但他不像我，头发一长就会又蓬又乱的，他的沙金色头发形成错乱有致的波浪，让他看起来很年轻，就像沙滩上的救生员。我喜欢取笑麦可，说他看起来像拉尔夫·劳伦的模特，根本不像个市长。浅蓝色的眼睛配上白皙的皮肤，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代表，像广告里那样握着欣克利游艇的船舵，轻松掠过鳕鱼角的男人。

“嘿，美人。”他说。

他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抱起我走向卧室，一边把我的裙子从头上拉起来，皱就皱吧。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打破了沉默：“天啊，我真的很需要你。”

我撑起身体侧躺着，手指划过他刚毅的下巴线条。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他转过来，把我的指尖含进口中。“你真棒，你知道吗？”

我静静躺在他的臂弯里，等他呼吸平顺后再来一次。我酷爱做爱间的休息时刻，缩在麦可怀里，世界与我们无关，只能听到两人缓慢的呼吸声彼此相合。

“要喝点什么吗？”我轻声说。

他不答腔，我抬起头来。他闭上了眼睛，嘴巴张开，还轻轻发出喘息的声音。

我看看时钟，六点五十五分，从进门到打鼾，只用了十八分钟。

他突然跳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头发乱七八糟。“几点了？”他眯着眼睛看表。

“七点四十了，”我用手抚过他平滑的胸膛，“你睡得好熟。”

他从床上跳起，急急忙忙找手机。“糟了，我跟艾比说八点会去接她，快出门吧。”

“艾比也要来吗？”真希望他听不出我的失望。

“对啊。”他从地上抓起衬衫。“她推掉朋友的约，要来陪我们。”

我下了床。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想跟他谈芝加哥的事情，这次我不会欲擒故纵了。

我扣上胸罩，提醒自己麦可是个单亲家长，也是个好爸爸。市长的工作已让他分身乏术了，我不应该逼他选择要跟我还是女儿在一起，他总希望能让我们两个人都满意。

“我想到了，”我说，他正在传短信给艾比，“你跟艾比去吃饭吧，就你们两个，明天有空的话再见面好了。”

他一脸苦恼。“别这样，拜托，你也来吧。”

“那艾比呢？”我说，“她一定很想跟你独处。我不是说了，有份芝加哥的工作，我一定要找时间跟你谈一谈，就明天吧。”

“我希望今天晚上能跟我最重要的女人共度。”他靠过来，用嘴唇蹭我的脖子。“汉娜，我爱你。多给艾比一点机会跟你相处吧，她也会更喜欢你的，我们要让她觉得我们三人密不可分，就像一家人。你说对不对？”

我的态度软化了，他在考虑我们的未来，正符合我的期望。

我们把车开上圣查尔斯大道，朝东前进，到他在卡罗顿的家，已经晚了十分钟。麦可快步走到门前接艾比，我坐在休旅车上凝望那栋粉刷成乳白色的豪宅，里面曾住了一家三口。

我们在“走入光明”的无声拍卖会上认识，那天麦可就告诉我他有一个女儿。听说他是单亲，跟我爸一样，我立刻就被他吸引。开始约会后，一想到艾比，我只会想到正面的事情，我喜欢小孩，她就像额外的礼物。我发誓，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在我认识她之前。

铁门开了，艾比跟麦可走了出来，她快跟麦可一样高了，长长的金发今晚夹起来了，露出漂亮的绿色双眸。她坐上了后座。

我说：“嗨，艾比！你今天好漂亮。”

“嗨。”她把手伸进亮粉色的凯特·丝蓓包包里找手机。

麦可开向秋匹图拉斯街，我努力要和艾比聊天，不过她跟平常一样，只用一两个字回答我，眼神从不与我交会。真的要说话时，她只看着她父亲，每句话一开始都是“爸”，仿佛要用语言确认她把我当空气。爸，我的高考分数来了。爸，我看了一部电影，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我们来到法国区的布鲁萨餐厅（艾比选的），苗条的褐发女郎带我们到预订的桌子。穿过灯光闪烁的庭院，我们来到点满蜡烛的餐厅，经过一对打扮体面的老夫妻桌旁，我注意到他们在看我，我报以微笑。

“汉娜，我最喜欢你的节目了，”老太太抓住我的手臂，“每天早上都会被你逗笑。”

“噢，谢谢你，”我拍拍她的手，“我好感动，谢谢。”

我们三个坐下来，艾比转向坐在她旁边的麦可。“很讨厌吧，”她对他说，“你为了整座城市东奔西跑，别人却只注意到她，大家都是笨蛋。”

我觉得我回到了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被费欧娜·诺尔斯羞辱。我等着麦可帮我讲话，但他咯咯笑了起来。“要跟新奥尔良甜心约会，只好付出代价。”

他在桌下捏捏我的膝盖，我告诉自己，放下吧，她还是个孩子，就跟你以前一样。

回忆涌上心头。那时我们在海港湾。鲍伯把车停进冰淇淋店，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我缩在后座咬指甲。他转头看我，脸上挂着愚蠢的微笑。“妹子，要不要来个热焦糖圣代？还是香蕉船？”我交叉手臂压着肚子，想掩盖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我不饿。”

我闭上眼睛，想甩掉这段回忆。都是桃乐丝！都是那些该死的石头！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菜单上，在主菜间逡巡，想找一道比我身上这件衣服便宜的餐点。麦可是南方绅士，坚持要请客。我是宾州煤矿工的后代，很在乎钱怎么用。

过了几分钟，服务生拿着麦可点的葡萄酒回来，帮艾比倒了一杯气泡水。

“要先来点开胃菜吗？”他问。

“嗯，我看看……”麦可浏览着菜单。

艾比开口了。“我们要哈德逊谷鹅肝，生的安格斯黑牛肉片，乔治沙洲干贝，再来一份陶罐装鸡油菌，麻烦了。”秀了一句法文后她抬头看看父亲。“爸，鸡油菌你一定很喜欢。”

服务生走了，我把菜单放到旁边。“艾比，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你想过要去念哪里的大学吗？”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讯息。“不知道。”

麦可微笑。“她现在把范围缩小到奥本、杜兰和南加大。”

终于有共同的话题了！我转头看着艾比。“南加大啊？我也是南加大毕业的呢，艾比，你一定会很喜欢加州。对了，有问题的话可以问我，我可以帮你写推荐函，看你需要什么。”

麦可挑了挑眉毛。“艾比，你好好考虑一下，汉娜可是明星校友。”

“噢，麦可，别开我玩笑。”很可笑，但我很开心麦可会说这种话。

艾比摇摇头，眼睛仍黏在手机上。“我已经把南加大划掉了，挑战性不够。”

“喔，”我说，“对啊。”我抓起菜单遮住脸，真希望我不在这里。

麦可跟我约会八个月后，我才跟艾比见面。那时我满心期待能认识她，她刚满十六岁，我相信我们会立刻变成好朋友，我们都很喜欢跑步，她在学校负责编报纸，我们俩长大的过程都没有母亲陪着。

第一次会面的感觉很随性，就在世界咖啡馆喝咖啡、吃法式甜甜圈。看到盘子上洒了糖粉的那堆东西，我和麦可笑不可支，吃掉整篮的美味炸面团，但艾比不想当贪吃的美国人，她靠在椅子上小口喝着黑咖啡，一直敲着iPhone的屏幕。

麦可说：“给她一点时间，她早已习惯我是专属她一个人的。”

我觉得餐厅里突然静了下来，我抬头张望，麦可和艾比盯着餐厅的另一头，我也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二十英尺外的角落里有张桌子，旁边有一个单膝跪下的男人，而棕发女人低头看着他，用手遮住嘴巴。他递出一个小盒子，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凯瑟琳·班奈特，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声音浓浊，充满感情，我觉得鼻子一酸。别跟个傻瓜一样，我对自己说。

女人喊了一声，投进他的怀里，餐厅里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我跟着拍手，笑了起来，擦掉眼中的泪水，我感觉到桌子对面的艾比瞪着我。当我转过头时，我们四目交接，她噘起了嘴巴，那不像真正的笑容，而是带着轻蔑。没错，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取笑我。我移开目光，她心里的想法让我吃了一惊。她觉得我很傻，居然相信爱情……而且还爱上了她父亲。

“麦可，有件事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麦可帮我们一人调了一杯萨泽拉克鸡尾酒，在我家，我们分坐在白色沙发的两头，壁炉里闪烁的火光为室内带来琥珀色的光泽，我觉得这种宁静的气氛一点也不真实，不知道麦可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受。

他晃着杯子里的酒，摇了摇头。“汉娜，她还小，你从她的角度想想看，她怎么会想和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的父亲呢？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我皱起眉头，我刚才不是才建议今晚他跟艾比两人去吃饭就好了吗？我想提醒他这件事，但我不想模糊了焦点。

“跟艾比无关，”我说，“我要讲我们的事，我要把企划书寄去WCHI，我要告诉詹姆士·彼得斯我对这份工作很有兴趣。”

我看着他的脸，希望能看到一丝惧怕或一点失望，他却兴奋起来。“嘿，很不错。”他把手臂放到沙发后方，捏捏我的肩膀。“我会全心全意支持你。”

我的胃都要打结了，我摸着脖子上的项链。“你知道吗？问题就在这里，我不需要你支持我，我要搬到九百英里外的地方，麦可，我要你……”

我想起了桃乐丝说的，很久以前我就学到，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

我转头看着他。“我要你要我留下来。”

Chapter5

麦可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靠到我身边。“留下来，”他抓住我的手臂，蓝眼睛定定看着我，“拜托，不要走。”

他把我抱进怀里，深深吻我，让我充满了希望。他挺起身子，把一绺头发别到我耳后。“亲爱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面试看看，等你跟WNO协商下一轮合约时，才有谈判的筹码。”

我点点头，他说得有道理。尤其现在对着我虎视眈眈的，还有克萝蒂亚·坎贝尔。

他用手捧住我的脸。“汉娜，我好爱你。”

我微笑。“我也很爱你。”

“离开新奥尔良，不代表你要离开我。”他靠上沙发。“你也知道，艾比也大了，可以独立了。她周末反正很少在家，我可以一个月去看你一次，说不定两次也可以。”

“可以吗？”很难想象，只有我跟麦可度过一整个周末的样子，在对方的怀里入眠，隔天早上起来再一起消磨一整天的时间……然后还有一天。

麦可说得对，如果我搬去芝加哥，或许还有更多时间可以在一起。

“你不来的话，我就回来看你。”说着说着，连我也兴奋了起来。

“对啊。假设你去一年，就可以提升你在全国的知名度，要去争取哥伦比亚特区的工作就更有机会了。”

“哥伦比亚特区？”我摇摇头。“你还不明白吗？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

他咧嘴一笑。“我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想进参议院。现在说还太早啦，因为韩西斯参议员还没宣布她要不要连任……”

我微微一笑。麦可真的想过未来的事，过两年他可能在华盛顿，也要确保我有机会跟他一起去。

星期天晚上，周末即将结束，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何我仍觉得很空虚。我终于开口告诉麦可我要什么了，他也给了我满意的答复，但我为什么觉得比以前更寂寞呢？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我想到了答案，我问错问题了。我知道麦可想跟我在一起，那很好啊，但真正的问题是，他有想过要跟我结婚吗？

星期一下午，洁德跟我在奥杜邦公园健走。“马库斯说，‘拜托，宝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不会再犯。’”

我放松了下巴，努力吐出正常的声调。“我觉得他外面有女人。”

“没有了，他说她只是很差劲的替代品。”

“那你怎么说？”

“我说，‘噢，该死，不用了。我很确定，下巴断了一次，也该放手了。’”

我大笑，跟她击掌。“你太棒了！加油。”

她放慢脚步。“那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内疚呢？马库斯一直是很称职的父亲，戴文也很崇拜他。”

“听我说，没有人阻止他跟自己的儿子好好相处。你从来没告诉戴文，也没控告马库斯，他应该要感恩。如果你说了，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戴文，警察生涯也结束了。”

“我知道，但戴文不明白，他觉得我只是在对付他爸爸。戴文生我的气，马库斯苦苦哀求，我夹在中间，都快疯了。他一直让我想起，之前我们也开心过了十五年。他没修好剎车，我就一直烦他。他正在处理棘手的案子，晚上周末都要加班，睡眠也不足……”

我听而不闻，马库斯的悲惨故事我听了不下三十次，真的听不下去了。在双亲的支持下，去年十月她离开了马库斯，就在那一天，他对她动了手，一个星期后，她就申请离婚。还好她没有动摇，起码到现在都很坚定。

“我也觉得他不错，真的。但他做的事不应该有借口。洁德，不是你的错。男人不可以打女人，绝对不可以，这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只是……拜托，汉娜大美女，不要讨厌我，我只是有时候很想他。”

“若能把好日子复制贴上就好了。”我挽住她的手。“我承认，有时候我也很想念跟杰克在一起的好日子，但我再也不能信任他了，而你跟马库斯也一样。”

她转头看我。“你跟麦可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叫他快点去买个大钻戒给你啊？”

我复述了星期六晚上的谈话。“所以，如果我要搬去芝加哥，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长，不会变短。”

她一脸狐疑。“真的吗？他会每个月都离开他最珍爱的城市？你不用应付臭艾比？”

洁德总在艾比的名字前加个“臭”字，我听了忍不住微微一笑。“他是这么说。当然，我现在要努力争取这份工作。”

“不行！你不能走，”她说，“我才不要让你走。”

我多希望麦可给我的就是这种反应。

“别担心，他们一定还会找其他更有资格的人，但要我说，我交的企划书也不错。”我告诉她原谅石掀起的风潮，我还提议邀请费欧娜和我多年不见的母亲。

“等等……你母亲？你跟我说过你没有母亲。”

我闭上眼睛，觉得很难堪。我真说了那种话？“不是说她死了，只是打个比方吧，很多年前，我们就闹翻了。”

“我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喜欢提起这件事，太复杂了。”

“嗯，真没想到，汉娜大美女。你们和好了，而且还要请你母亲上电视。”

“噢，天啊，不对！”

“我早该想到，”她摇摇头，“先划清界限。”

“没错，”我假装没听到她挖苦的语调，“这只是企划书而已，是我编的，而且我和我妈还没和好。”

“我就知道，那原谅石是什么？是不是像大富翁的出狱卡？”洁德问。“坦承内心深处那可耻的秘密，然后给人家一颗石头，就可以没事了吗？”

“对啊，这样很假，对不对？”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但这种做法其实挺聪明的，也难怪这一下子就这么流行，谁不需要别人的宽恕呢？”

“没错，洁德。你最严重的过失，就是上次不小心从倩碧柜台拿走试用的乳液。”

我对着她微微一笑，她却愁容满面。“喂，开玩笑而已，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数你最正直、最诚实了。”

她弯下腰抓住膝盖。“汉娜大美女，你不明白。”

我移到草地上，让路给跑步的人。“怎么了？”

“过去二十五年来，天大的谎言跟着我，像块臭掉的奶酪，我爸确诊后，我快被折磨死了。”

她直起身来，看着远方，似乎想要逃离脑海中的记忆。这些石头怎么了？不能给人平静，只带来悲伤。

“是我十六岁生日的事，爸妈帮我办了生日派对。我觉得我老爸比谁都兴奋，他希望办得很完美，他决定在派对前把地下室的娱乐间弄得漂漂亮亮，刚粉刷好，买新家具，一切都很完美。我告诉爸爸我想要白色的地毯，而他连眼睛都不眨就同意了。”她看看我，脸上浮现微笑。“你能想象吗？地下室铺了白色的地毯！”

“那晚来了十五个女生。噢，我们开口闭口都在聊男生！后来有五六个男的来敲地下室的门，带着樱桃伏特加和几瓶难喝得要命的红酒，我们当然开门了。

“我吓到了，要是爸妈正好下来，我这辈子都别想出门了，要是他们发现我们在喝酒，会把我活活剥了皮，但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睡觉了，在楼上看《48小时》，他们相信我会乖乖的。

“到了半夜，我朋友艾瑞卡·威廉斯醉得人事不知。她吐了，这下完蛋了。拜拜了，白地毯。”

我说：“真糟糕，那你怎么办？”

“我努力地刷洗，可是刷不掉。第二天早上，我爸下楼就看到了。我告诉他真相：艾瑞卡吐了。‘她喝了酒吗？’他问，我直视他的眼睛说‘没有，她没喝酒。’”

她的声音哽咽，我环住她的肩膀。“洁德，没事了。忘了吧，那时候你们还小啊。”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提起这件事。就连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他还在问‘洁德，你十六岁生日那天，艾瑞卡喝酒了吗？’我每次的答案都一样，‘没有，她没喝酒。’”

“或许是时候告诉他了，给他一颗原谅石。我认为，谎言对你的伤害，绝对超过真相给他的伤心。”

她摇摇头。“来不及了，癌症已经扩散到骨头。告诉他真相，只会让他更难过。”

桃乐丝打电话来时，洁德跟我正要走完最后一圈，她的口气兴高采烈，不似这几个月的低沉。“亲爱的，今天下午你能过来一趟吗？”

桃乐丝难得叫我去看她，她一向说我去得太频繁，不为自己着想。

“当然没问题，”我说，“没事吧？”

“没事，带六七个小袋子给我，好吗？我想，麦克斯手工艺品店应该有。”

太好了，又是原谅石。“桃乐丝，你不接受我的石头，就解脱了，不用傻傻地继续那宽恕的循环。”

“六七个，”她很坚持，“先这样吧。”

我早该猜到了，桃乐丝很爱连锁信、转发电子邮件之类的事，她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投入原谅石这个大受欢迎的新风潮。她算是其中一员了，不论她觉不觉得自己应该收到石头，她还是要继续宽恕的循环，说不定她还要玩更大呢。

“好吧，但做法是送一封道歉信，而不是六七封。”

“你以为过去七十六年来，我只对不起一个人吗？你不知道吗？在内心深处，我们都充满愧疚。我觉得这些石头的好处就在这里，给人示弱的通行证，也算给人一些责任感吧。”

那天傍晚见到她的时候，桃乐丝的脸庞变了，她眉心的皱痕放松了，看起来很乐观很平静。她坐在庭院里的伞桌下，前面放了费欧娜·诺尔斯的有声书，那个曾虐待我的女生现在是宽恕的代言人，想必赚了不少钱。

桃乐丝告诉我：“人们会为了两个理由保守秘密，为了保护自己，或为了保护别人，诺尔斯说的。”

“她好聪明，说得出这样的道理。”

“她是很聪明，”看来桃乐丝听不出我的嘲弄，或是她选择不听。“你买了我要的小袋子吗？”

“嗯，白色的纱袋。”我把口袋放进她手里。“上面有青绿色的小点点。”

她摸了摸材质，拉开束带。“太好了。我床头柜上有一个装石头的杯子，能拜托你帮我拿来吗？”

我取来装满石头的塑料杯，桃乐丝把石头倒在桌子上。

“玛丽莲昨天帮我从庭院里捡来的。”她很小心地把石头分成两堆，说道：“第一组就要给玛丽莲，不过，她现在还不知道。”

“玛丽莲？”真没想到，她第一个就提到最亲密、最长久的好朋友。不过想一想，这非常合理。“嗯，跟一个人认识一辈子了，总会让她伤心难过的，对吧？”

“对，”她说，“而且很严重。”她闭上眼睛，摇摇头，仿佛想起那件事又让她浑身震颤。

“我总觉得，人生就是一个像洞穴一样的房间，放满了蜡烛，”桃乐丝说，“出生后，就点着了一半的蜡烛。做好事，蜡烛会多亮一根，变得更加明亮。”

“很好。”我说。

“但活着活着，自私和残酷会灭掉一些蜡烛。所以你看，有点亮的，也有吹熄的。到了最后，我们只希望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创造的光明能超越黑暗。”

我停顿了一下，想象自己放满蜡烛的房间。我创造的光明多于黑暗吗？“桃乐丝，你的比喻真好。你的人生一定很光明。”

“噢，但这一路走来，我也灭掉不少蜡烛。”她摸索着拿起另一对石头。“这两个给史蒂文。”

“你人真好，”我说，“我以为你很讨厌他。”

跟杰克在一起时，我见过史蒂芬·罗素两次，他看起来还算正派。不过，桃乐丝很少提到这位前夫，只说她切除乳房后，这个傻蛋觉得她没有用了，九个月后就跟她离婚了。尽管过了三十年，我猜桃乐丝身上和心上的疤痕都还没完全复原。

“我说的是史蒂文·威利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他很聪明，但家里一团乱。汉娜，我没好好关注他，这一点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猜他的兄弟还住在这里，我要去找他。”

真有勇气。但这算勇气吗？或许道歉能安抚桃乐丝的良心不安，但史蒂文会希望别人提起他不堪回忆的童年吗？

她又拨出另外两颗，她对我说：“这些给杰克。我不该干涉你们，我要道歉。”

我听了身体一僵。

“要不是我，你们两个早就结婚了，是我建议他跟你坦白。他觉得很可耻，背负沉重的负担。做母亲的都知道，他的秘密会破坏你们的爱情，再来就是破坏你们的婚姻。我相信只要他坦白，你就会原谅他，而我错了。”

“我原谅他了。”我握住她的手。“但你说得对，如果杰克不告诉我真相，或许比较好，有些秘密最好不要说出来。”

她抬高了下巴。“就像你瞒着大家你母亲的事情一样吗？”

我又紧张起来。“我没说过这是秘密。”

“你也不用说，母亲不会丢下孩子的。你把石头寄给她了吗？”

我觉得既难过又挫败。“她没写信给我，我问过茱莉亚了。”

她轻哼了一声。“你父亲可能没跟他女朋友说清楚，这样你就要放弃了吗？”

“桃乐丝，我要好好想想。”

“‘当你被笼罩在黑暗中，除非注入光明，不然，你注定要永远迷失。’这是费欧娜·诺尔斯说的。”

Chapter6

我去街上的盖斯三明治店买了外卖。已经是黄昏了，我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呆呆地瞪着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光亮，一边啃着炸牡蛎三明治，一袋薯片。

当你被笼罩在黑暗中，除非注入光明，不然，你注定要永远迷失。桃乐丝的话（抑或是费欧娜的）打醒了我。问心无愧是什么感觉？会觉得很完整，很有价值，还是很干净？

可恶！现在不要想这些事。我的工作、我的爱情，已经混乱到让我只能买外卖食物了，继续照料盖斯的生意。

我走到厨房另一边，拉开冷冻库的门。往结霜的深渊里看了又看，才找到目标：还没开的一夸特装海盐焦糖冰淇淋。我伸手去拿，却在最后一刻，把手缩了回来，我一把关上冰箱门，觉得最好装上挂锁。做电视这一行，过多的卡路里会害你丢掉工作。尽管斯图尔特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把体重计放进我的化妆间里了，而且他也讲明了，绝对不能穿横条纹。

振作点！

我把三明治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走进客厅。落地玻璃门外的天色已黑，是一家人吃晚餐的时间，母亲也要准备帮小孩子洗澡了。

我的心思不受控制地飘到杰克身上，我真的相信自己今天对桃乐丝说的话吗？如果杰克没向我坦白，我就会对他的外遇一无所知，而我们现在就会已结婚三年了，他会在新奥尔良当餐厅的顾问，而不是在芝加哥。我们的老大可能一岁了，也准备要生第二个孩子。

说真的，他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搞砸啊？艾米可是他雇的实习生！才二十岁！

先不要这么多愁善感，我真的希望他不告诉我这个秘密吗？现在我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了。此外，那也是最好的结果，我已经明白了。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认识麦可，跟杰克比起来，他更适合我。杰克很体贴，又会逗我笑；但麦可是我的磐石，他热诚有智慧，虽然没那么多时间可以陪我，对我却相当忠诚。

我看到客厅另一头的包包，从刚才就被我随手丢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我穿过客厅，拿起小小的袋子，石头落进我的掌心。走到书桌前，我像抚弄念珠般抚摸着石头，同时拿出一张信纸。

才写下第一个字，我的心跳就加快了。妈：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我想，也该是时候和好了。

我的手抖得很厉害，写不下去了，我把笔丢开，站起身来。我做不到。

打开的落地玻璃门召唤我过去，我走到六层楼高的阳台上，靠着铁栏杆，欣赏西面的紫色和橘色薄雾。地面上圣查尔斯大道的街车慢慢移进我的视线，停在切开宽阔路面的草皮中间。

桃乐丝为什么这么坚持呢？我认识她的第一天，在伊文格林的大厅里，我就跟她说了我的背景。我们聊了十分钟，她建议我们上楼继续聊。“我在六之十七号，陪我喝杯鸡尾酒，好吗？我来弄一壶拉莫斯费兹，你也喝酒吧？”

我一认识桃乐丝，就很喜欢她。她的个性三分之二是蜂蜜，三分之一是波本威士忌。她懂得怎么直视我的眼睛，让我觉得我们好像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们坐在不成对的扶手椅上，啜饮拉莫斯费兹，很好喝的老式新奥尔良鸡尾酒，成分有金酒、鲜奶油和柑橘汁。她一边喝，一边告诉我她已经离婚三十四年了，还比她的婚姻多出二十年。“史蒂芬显然很在乎乳房，而那时的乳房切除术没那么高明。那是我人生的低潮，但我振作起来了。大家所期望的，是一个带着三岁儿子的南方女人去参与社交活动、寻找可以当杰克爸爸的新丈夫；而我选择单身，去中学教书，这把我母亲吓坏了。美好的二十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像是夏天时落在人行道上的雨滴。”

她的父亲是很有名的产科医生，说起在新奥尔良的成长过程，她的语气带着忧愁。

“我父亲人很好，”她说，“但对我母亲来说，妇产科医生的妻子这个头衔还不够优越，她的娘家拥有在奥杜邦大道上的豪宅，她的期望远远超过我爸爸的抱负。”

一定是酒精扰乱了我的脑袋，我不假思索地，就把家里的事情全告诉了她，我平日很少对别人说起的。

我十一岁的时候，原本在亚特兰大勇士队的父亲，转到底特律的老虎队。不到六个星期，爸妈就在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的高级郊区买了房子，送我到最时髦的私立女校。第一天去上学，我就知道自己无法融入小学六年级女生紧密的圈子。她们是亨利·福特和查尔斯·费希尔等汽车大亨的富二代，对骨瘦如柴的新同学没有兴趣，更何况她父亲还来自宾州的斯库基尔郡，是个打棒球的大老粗。反正，众人唯首是瞻的费欧娜·诺尔斯就这么认定了，而其他十五个女孩都要听从她，就像掉下悬崖的旅鼠一样。

我母亲出生自矿工家庭，长得很漂亮，那时候她才三十一岁，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在我们家附近的富裕住宅区，她跟我一样格格不入。我看得出来，她会把香烟吸到只剩下烟蒂，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但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爸爸热爱棒球，而母亲没受过教育，没有技能，而且很爱我爸，起码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在那里住了一年多，某个寒冷的十一月晚上，我的世界变得混乱无比。我正在摆桌上的餐具，从吃早餐时那一角的窗户看着雪花，向母亲抱怨无止境的灰暗日子，以及即将到来的冬天。我们都很想念佐治亚的家，常常想起那里的蓝天和风，但自从搬到这里后，她第一次没附和我说的话。

“有失必有得。”她说得简单明了。“南方的天气当然好，不过也只有天气好而已，你要改变你的态度。”

我很难过，我失去了盟友，但我也没机会反驳，那时候老爸满面笑容地从后门进来。在大联盟里，四十一岁的他算高龄球员了，在底特律的第一季表现得相当令人失望，他脾气也变坏了。但那天晚上他把外套丢在挂钩上，抓住母亲抱进怀里。

“我们要回家了！”他宣布，“你们眼前的人，现在是黑豹队新任的总教练！”

我不知道黑豹队在哪里，但我知道家在哪里，亚特兰大！虽然在佐治亚只住了两年，我们总说那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在那里过得很快乐，会跟邻居办派对烤肉，周末会去泰碧岛玩。

母亲要他走开。“你浑身都是酒气。”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我欢呼一声，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深深呼吸，扑鼻而来是熟悉的杰克丹尼威士忌和骆驼牌香烟。被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抱着，我感觉很陌生，又不得不害羞地承认，这感觉真的很好。我看着母亲，希望她也会开心得手舞足蹈，但她转头看着窗外，双手抓着水槽边缘，凝视着阴郁的夜晚。

“妈，”我从爸爸怀里挣扎出来，“我们要离开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这时才转过头来，漂亮的脸庞沾染了红色的斑点。“汉娜，你回房间去，我跟你爸有话要说。”

她的声音沉重，我想哭的时候也会变成这种声音。我很不高兴，她有什么问题呢？我们有机会离开密歇根了，我们要回佐治亚了，找回温暖的天气和阳光普照的天空，还有跟我一样的女生。

我哼了一声，轻手轻脚离开厨房，但我没上楼回房间，而是进了一片黑暗的客厅，躲在沙发后面偷听爸妈讲话。

“到大学当教练？”我听见母亲开口问了。“约翰，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苏珊恩，你来这里以后一直很不快乐，你也从来没骗过我说你很开心。但老实说，我太老了，已经打不动了，去大学当教练只是策略。过几年，我就可以找大联盟的工作，说真的，我们有的钱已经超乎想象，就算我这辈子不工作也够花了。”

“又是因为喝酒吗？”

他抬高了嗓门。“不是！可恶，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为什么我觉得，你还有什么事没说完？”

“随便你怎么想，他们要雇用我，我也想接受，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你问也不问我吗？这太过分了！”

我摇摇头，母亲为什么要生气？她不喜欢这里，不是吗？爸爸也是为了她，为了我们，才找新工作的啊，她应该要开心才对。

“你怎样都不高兴，为什么？苏珊恩，你想要什么？”

隔着墙壁都能感觉到母亲的泪水。我想跑过去安慰她，但我捂住嘴巴继续听。

“我……我不能走。”

我拉长了耳朵才听到爸爸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完全泄了气。“天啊，有那么严重吗？”

然后我听到了，如动物哀号般令人难以忘怀的嘶吼。爸爸无助地啜泣，哽咽着哀求母亲跟他一起走。他需要她，他爱她。

我一下子觉得好恐慌，好害怕，好难堪，我从来没听过爸爸的哭声，他一向很强壮，很牢靠，我人生的根基崩塌了。从沙发后面，我看着母亲爬上楼梯，然后听到卧房门关了。

厨房里的椅子被拖过地板。爸爸现在应该坐进去了，双手捂着脸。然后又开始了，隐隐约约的哭喊声，来自失去挚爱的男人。

一个星期后，谜底揭晓了。父亲经历另一次交易，这次交换的是他的妻子。取代他的是鲍伯，白天是木工老师，淡季时就去当木匠。辅导老师把他介绍给母亲，去年夏天，父亲请他来整修我们家的厨房。

我最后还是实现了愿望，不过，必须再等九个月我才能离开密歇根，去亚特兰大找父亲。母亲留下来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爱他胜过爱我父亲，也胜过爱我。

现在我该先伸出手表示善意？我叹了口气。桃乐丝只看得到事情的表面。只有四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我想过把我的奇遇告诉麦可，但他没让我细说。那时我们第三次约会，我们在阿诺餐厅吃了很棒的晚餐，然后回到我家，坐在沙发上喝皮恩杯鸡尾酒。他刚对我透露他妻子死得有多惨，我们两人都哭了。尽管我从来没告诉别人我碰到的事情，那天晚上靠在他的臂弯里，我觉得很安全。我从头开始说，但我当然跟平常一样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敢告诉他鲍伯在深夜里对我做了什么。

“我跟我爸搬去亚特兰大。头两年，我一个月跟母亲碰一次面，都选一个中间的地方，总是在芝加哥。我爸不让我去她家，而我也不想去。他很保护我，我承认那让我感觉自己很受疼爱。当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我跟我爸的关系并不亲密。我跟母亲形影不离，而爸爸就像在左外野，也真的就是个局外人。他不是在外面就是在练球，更常出现在酒吧。”

麦可挑了挑眉。

“真的，”我说，“他玩乐至上，很爱喝威士忌。”我垂下眼帘，觉得很可耻，我还在帮他粉饰太平，说真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我有点哽咽，抚平心绪后才能继续。

“你懂了吧。高中毕业后我就没见过她，没听过她的消息。我没事，真的很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

“太沉重了。”麦可环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他旁边。“亲爱的，别想了。是你妈把事情搞砸了。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宝贝。”

他亲亲我的头顶，那种仿佛父亲给女儿的护卫感觉撬动了我的心。但是，一年前跟杰克分手时，他所说的狠话仍在我脑海中萦绕，赤裸裸地撕开了我的心房：难怪你能这么轻松就对我放手，汉娜，你其实从没让我进到你心里。生平第一次，有人威胁要突破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感情堡垒。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她的男朋友……鲍伯……欺负我，而母亲不相信我。在我要离开密歇根的时候，她却留下来跟他在一起……”

麦可惊惧的表情让我说不下去。“汉娜，我劝你一句话，有些秘密最好不要说出来。我们是公众人物，形象很重要的。”

我看着他，觉得很疑惑。“形象？”

“我只是说，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健康的邻家女孩。你知道的，就是一个背景正常、良好的人，那是你的个人品牌，不要让别人怀疑你的品牌造假。”

汉娜：

我们非常高兴你对这个职位有兴趣，你的企划书让整个团队赞叹不已。邀请费欧娜·诺尔斯上节目正符合我们的走向，你的企划书呈现出独特的视角。

我的助理布兰达·史塔克将跟你联络。她会把面试排在四月七号那个星期。很期待与你会面。

詹姆士

“可恶，”我瞪着计算机屏幕，“我要吐了。”

洁德用指头敲敲蜜粉刷，象牙色的细粉落在塑料罩衫上。“怎么了？”我在计算机上打开了Word文件。“洁德，你看，你记得我之前写给WCHI的企划书吗？看来他们很满意。但我告诉过你，那几乎都是我编出来的，我没告诉他们我过了两年才把石头寄回去给费欧娜。还有我母亲……企划书里说我母亲也会上节目，那是骗人的，我没把石头寄给她，那也是编出来的。”

洁德按住我的肩膀。“喂，冷静一点吧，不就是一份企划书吗？他们不会拍的。”

我举高双手。“我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感觉都不对，万一他们要我解释呢？我最不会说谎了。”

“那就把石头寄给她。”

“我妈？不行，不行，我不能突然就把石头寄给她，我跟她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洁德在镜子里对着我皱眉。“当然可以，你愿意的话就可以。”她抓起一瓶发胶摇了摇。“但我觉得没什么差别。我不想说谎，我希望你不要被他们选上。”

“不要被谁选上？”穿着紫红色交叉绑腰裙子的克萝蒂亚从门外走进来，她一头大卷发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芭比娃娃。

“噢，嗨。”我说，“有份工作啦，在——”

“没什么，”洁德不让我继续说下去，“克萝蒂亚，有什么事吗？”

她走到化妆椅旁边。“我要帮晨间新闻做一段很蠢的报道，最好闻的防蚊液。”她举起两个瓶子。“小姐们，帮我提供点建议好吗？”

她把打开的瓶子凑到洁德的鼻子旁边，然后换有喷嘴的第二瓶。

“第一瓶比较好闻。”洁德说完就转过头，我怀疑洁德根本就只是屏住呼吸，只想赶快赶走克萝蒂亚。

“汉娜，你呢？”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台子上，闻了闻第一瓶。“不错。”

然后她把第二瓶送到我鼻子前面。我嗅了嗅。“嗯，不太能闻到。”

“噢，我来。”克萝蒂亚说。

我看到克萝蒂亚的手指压下了喷嘴，然后眼睛一刺，像几千根针刺了进来。

“嗷！”我大喊。“噢，可恶！”我用手按住眼睛，现在双眼都睁不开了。

“噢，糟糕！汉娜，真对不起。”

“啊，可恶！痛、痛、痛！我的眼睛好像烧起来了！”

“来吧，”洁德说，“我帮你洗洗。”

我听见她的口气十分焦急，但我睁不开眼睛，洁德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水槽旁边，用水泼我的脸，但我的眼睛还是睁不开，连开一条缝也不行。眼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紧闭的双眼流了出来。

“对不起，真对不起。”克萝蒂亚不停道歉。

“没关系，别担心。”我弯腰站在水槽前，像产妇一样喘着气。

我听到另一头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应该是斯图尔特。

“发生了什么事？噢，天啊！法尔，你怎么了？”

“克萝蒂亚把——”洁德才开口，我就打断她。“我把防蚊液弄到眼睛里了。”

“噢，真厉害，还有十分钟。”我感觉到他就在我旁边，他应该是把头放低到水槽的高度，对着我目瞪口呆。“噢，天啊！看看你的脸！怪模怪样的！”

“谢谢你啊，斯图尔特。”我只能想象自己有多可爱，浮肿发红的眼睛，湿淋淋、妆都花了的脸庞，但，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吧？

"OK，现在要临阵换人，”斯图尔特说，“克萝蒂亚，我需要你帮个忙，你可以主持今天的节目吗？起码要等到这家伙看起来像个人的时候。”

我抬起脸来，盲目地转转头。“等等，不要吧，我……”

“没问题，”我听见克萝蒂亚说，“我很乐意代劳。”

“拜托，等我一分钟就好。”我努力用手指扳开眼皮。

“克萝蒂亚，你很有团队精神，”斯图尔特说，我听到他的平底鞋啪啪地朝门外走去，“法尔，你今天先休息吧，下次小心一点。”

“噢，不用担心了，”洁德的声音里充满嘲弄，“斯图尔特，你要走就把这个讨厌的垃圾也带走。”

我听到克萝蒂亚倒抽了一口气。

“洁德！”她居然能这么没礼貌，吓到我了。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最后还是洁德打破了沉默。

“你的防蚊液。”我听到她把罐子丢给斯图尔特。

门关上了，留下我跟洁德。

“贱人！竟敢暗算你！”洁德说。

“噢，算了，”我用面纸压住眼睛，“你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吧？”

“亲爱的，这不叫耍心机，怎样才算耍心机？”

Chapter7

过了两个星期，我来到芝加哥的奥黑尔机场。这天是星期三早上，我穿着深蓝色套装和高跟鞋，肩上挂着随身行李，一个二十多岁的粗壮男人来接我，手里的牌子写着“汉娜·法尔/WCHI”。

一走出航站，寒风就迎面扑来，我差点不能呼吸。

“我以为春天已经来了。”我拉起外套的领子。

“欢迎来到芝加哥。”他把我的袋子丢到一辆凯迪拉克的后座。“上星期已经到十五度了，昨晚又降到零下八度。”

我们上了I-90公路，往东开向WCHI在洛根广场的总部。我把手夹在双腿中间取暖，同时舒缓自己的紧张，马上就要面试了。我当时怎么会鬼迷心窍，编出这个宽恕的故事呢？

我坐在后座，结霜窗户外的云朵落下雨和雪的混合物，落在闪着光芒的人行道上。我们经过郊区，外面有一栋栋独立车库的砖造房屋，我突然想到了杰克。

我真傻，杰克住在城里，不是郊外，但来到芝加哥，我不禁想起，如果他没有出轨，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住在这种可爱的小房子里吗？我会因为他苦苦哀求而搬过来吗？如果他跟实习生上床的事，我浑然不觉的话，现在会更快乐吗？不对，不坦白的爱情一定无法长久。

我想转移注意力，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那个真的会很想念我的人。

“桃乐丝，嗨，是我。”

“噢，汉娜，我好开心你打来了。你相信吗？今天早上我又收到一袋原谅石，是帕特里克·沙利文，你认识他吧？那个声音低沉的男士，他身上总有股刚理过发的味道。”

桃乐丝的描述令我会心一笑，她看不见，所以就用味道和声音来形容。“嗯，我认识帕特里克，他给了你石头吗？”

“对啊，他跟我道歉，说他‘忽视’我好多年。你知道的，我跟他认识好久了，他跟我一样是地道的新奥尔良人。我们在杜兰的时候是一对，后来他拿到夏季奖学金，去都柏林的三一学院读书了。分开的时候，我们也没吵架，但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断了音讯，我当时还以为我们很相爱。”

“他终于道歉了吗？”

“是啊，他真可怜，背了这么久的重担，而且很可怕。你知道吗？我们两个都申请了三一学院的奖学金，那间学校很有名望。我们计划一起去爱尔兰，用一整个暑假来读诗、参观浪漫的乡间，然后再一起回来。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修改申请书，想到就觉得可怕，图书馆的垃圾桶里丢满了我们写过又撕掉的废纸。

“申请截止前一天晚上，我和帕特里克坐在图书馆里，彼此大声念出写好的论文，他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有那么感人吗？”

“不是，那糟透了，我觉得他根本没有机会。”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很有自信自己会拿到奖学金，我的成绩很好，而我自认为我论文也写得不错，但我不想丢下帕特里克，自己一个人去。如果我拿到奖学金，他没拿到，他会难过死的。”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我不申请了。”

“他没问题吗？”

“我没告诉他。我们一起去寄信，但他根本不知道我丢进去的信封是空的。”

“过了三个星期，帕特里克收到回音，他入选了。”

“入选了？噢，真可惜！你们本来可以一起去的。”

“他爸妈很高兴，他要去他们的家乡读书，我想掩饰脸上的惊喜……还有悔恨。他开心得不得了，也相信我马上就会收到好消息，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对他这么没信心，居然自愿退出。

“我等了两天才告诉他我被拒绝了。他很失望，发誓我不去他也不去。”

“所以你们两个都放弃了。”

“不，我告诉他，不去就太傻了，我只要等到九月，就可以听他讲他的经历，我很坚持，他一定要去。”

“所以他去了吗？”

“自从他六月离开后，我就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他在都柏林一待就是二十五年，后来成为建筑师，跟一个爱尔兰女人结婚，生了三个儿子。”

“他今天终于道歉，说他对不起你吗？”

“帕特里克跟我一样，早就知道他的竞争力不够，拿不到梦寐以求的奖学金，但他也不希望我们两个分开。他绞尽脑汁，要让自己更有望拿到奖学金。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里，他从垃圾桶捡起我丢掉的草稿，重打了一次。看来我写得很好，主题是家庭和寻根的重要性，我根本不记得我写过这个题目。”

“他宣称他是靠着这一招被录取了，我的论文耶。想想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充满罪恶感。”

“你怎么回应他？”

“我当然原谅他了。就算他几年前要我原谅，我也会照办的。”

“你当然会啊。”我心想，如果帕特里克·沙利文当年相信桃乐丝爱他，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好惊人的故事。”

“汉娜，这些石头在这里比新来的男性住户更受欢迎。”她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原谅石给我们尽释前嫌的机会，好在舞台落幕前弥补犯下的错误。诺尔斯小姐给的这份礼物非常好。我们这里有一群人二十四号要去看费欧娜，她会在奥克塔维亚书店签书。玛丽莲也要去，不如你也来吧。”

“或许吧，”我说，“我还是不敢相信，抄袭别人的论文用一颗石头就能了事？那霸凌呢？感觉我们太容易原谅自己的过错了。”

“你知道的，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石头弥补不了所有的委屈，搬块大石头也没用。有时候，光是简单道歉还不够，有些人应该得到报应。”

我想到母亲，觉得心跳加速了。“我同意。”

“所以我还没把石头送给玛丽莲，我要想个能真正赎罪的方法。”桃乐丝压低了嗓门，仿佛我们在密谋什么。“你呢？你去找你母亲了吗？”

“桃乐丝，拜托，你不清楚真相。”

“你就明白了吗？”她的口气好像要挑战我似的，仿佛她是老师我是学生。“‘怀疑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思想状态，但对什么都深信不疑却是一种荒唐。’这是伏尔泰说的。听我的，不要这么有自信，亲爱的汉娜，听听你母亲怎么说。”

过了四十分钟，凯迪拉克停在一栋占地广阔的两层砖造建筑前面。我在新奥尔良的小电视台只能填满这栋大怪物的一小块吧。入口旁的招牌藏在枞树里，上面写了WCHI.我踏上积雪半融的人行道，深吸一口气，要上场了。

詹姆士·彼得斯在等我。他领我进了会议室，里面有电视台的五位高层主管围住椭圆形的桌子，三男两女。我准备好接受拷问，但气氛很和善，宛若同事间的寒暄。他们想知道新奥尔良是什么样子，我有什么嗜好，我对《早安，芝加哥》的愿景，我想请哪些来宾上节目。

“我们对你的企划书特别有兴趣，”桌子那一头的海伦·坎普说，“费欧娜·诺尔斯和原谅石在中西部这一带引发了风潮。你居然认识她，还是最早收到石头的人，绝对有料，如果我们选中你，会把这个题材拍成节目。”

我的胃抽紧了。“太好了。”

“我们想知道你收到石头之后怎么做的。”一名白发男人问，我不记得他叫什么。

我觉得脸庞发烫，我最怕的问题来了。“嗯，我收到石头，邮差送来的，我也记得费欧娜，我们一起念六年级，她欺负过我。”

营销副总珍·哈汀插嘴了。“我有点好奇——你立刻把石头寄回去了吗？还是等了几天？”

“或几个星期。”彼得斯的口气好像最多只能等几个星期。

我笑了，非常紧张。“喔，过了好几个星期我才回复。”对啊，一百一十二个星期。

海伦·坎普说：“你把第二颗石头寄给你母亲，有什么难处吗？”

天啊，能不能就此打住？我摸摸我的钻石蓝宝项链，这变成我的护身符了。“费欧娜·诺尔斯的书中有句话，很能引起我的共鸣。”我想起桃乐丝最爱的那句，便虚伪地当成自己的句子，我真该死。“当你被笼罩在黑暗中，除非注入光明，不然，你注定要永远迷失。”

我鼻子一酸，泪水也涌了上来，我第一次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义。我迷失了，完全迷失。我坐在这里，编了一个宽恕的故事，欺骗面前这几个人。

“真好，我们很高兴你被找到了。”珍说着靠了过来。“能找到你，也算我们好运！”

詹姆士·彼得斯跟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车子快速通过富勒顿大道，目的地是金喜牛排馆，要跟两位节目主播共进午餐。“汉娜，你刚才表现得很好，”他对我说，“你应该发现了，WCHI的团队非常优秀，我觉得你很适合加入我们。”

是啊，很适合虚伪不实的家伙。我为什么要选“原谅石”当节目专题呢？我根本不可能把我母亲带到节目上。我对他笑笑说：“谢谢，真的很优秀。”

“我就直接和你说吧，你的企划书太赞了，示范的样片也算一流，我已经注意你快十年了。我妹妹住在新奥尔良，她说你是很棒的主持人，但过去三个月的收视率不断下滑。”

我抱怨着哼了一声，我很想告诉他斯图尔特跟我合不来，他选的主题都很蠢，但他听了只会觉得我是在为自己辩护吧，毕竟，节目叫《汉娜·法尔秀》。“没错，以前收视率比较好，都怪我没注意。”

“我认识斯图尔特·布克，他是我以前在迈阿密的同事，后来我就来芝加哥了。你待在WNO只会浪费才华，你在这里能好好发声，会有人看重你的想法。”他用手指对着我。“来吧，你一来我们就拍费欧娜·诺尔斯的专题，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太好了。”我说，觉得很自豪，也觉得很恐慌，更觉得自己太卑鄙了。

到了晚上九点，走进橡树街精致的小酒店，我仍慌乱不已。我匆匆走向接待柜台，仿佛想快点离开。我准备好要走了，准备好把谎话连篇的面试抛在脑后。等我一上楼，我就要打电话告诉麦可我会提早回去，赶上我们星期六晚上的约会。

想到麦可我就觉得很高兴，我故意把回程订在星期天，原本以为麦可跟艾比会来芝加哥跟我共度周末。但在打包启程的时候，麦可说艾比“有点不舒服”，所以他们不能来了。

那一刻，我很想告诉他，他还是可以来，就像他答应过我的，如果我搬到芝加哥，他会来看我。但艾比生病了，起码她是这么说。我怎么能这么冷漠，要父亲丢下生病的女儿呢？我摇摇头。怀疑孩子装病，我才是那个冷血的野兽吧。

穿越大理石装潢的大厅时，我一看到他便停下脚步，他坐在沙发椅上看手机。看到我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嗨。”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用他那种懒洋洋的步伐，对着我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时间好像变慢了。他的笑容跟记忆中一样带着邪气，头发也跟以前一样乱糟糟的，但他让我爱上他的南方魅力仍飘散于空气之中。

“杰克，”我有点晕头转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妈说你要来。”

“喔，当然是她告诉你的。”我觉得很难过，桃乐丝居然还抱着一丝期待，希望我跟杰克能复合。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一下吗？”他指指电梯。“楼下就有一间酒吧。”他的口气仿佛邻近一点的地方就没关系似的，我就可以独自跟前男友在陌生的城市里坐下来谈天。

我们在马蹄形的雅座里坐定，杰克点了两杯马天尼。“一杯不加冰，一杯加冰。”

他还记得，这让我很感动，但分手后我已经改变习惯了，我最爱的调酒不再是马天尼了，现在我喜欢比较淡的酒类，例如伏特加通宁。他也无从得知吧，不是吗？我们已经两年多没一起喝酒了。

他说起他在芝加哥的工作跟生活。“冷死了。”说完，他跟以往一样发出低沉的笑声，自从分手后，他的眼神便带着一丝悲伤，我看了很不习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刚交往那段时间，他的眼里只有欣喜，难道是我带走了他的快乐？

服务生把酒放在桌上，人就不见了，杰克对我微微一笑，举高了杯子。“敬老友。”他说。

我细看面前这个男人，我差点就嫁给他了。我看到他泛红的脸颊，长了斑点的手臂，指甲依旧咬得乱七八糟，一切都很真实。虽然他对我不忠，但我真的很喜欢他。有一些朋友，就像我们最喜欢的毛衣，我们平常或许都爱穿T恤和衬衫，但毛衣一直躺在衣柜深处，温暖而熟悉，等着在狂风大作的日子给我们温暖。杰克·罗素就是我的毛衣。

“敬老友。”念旧的思绪偷偷涌上来，我一感觉到就赶快摒除了，我现在跟麦可在一起了。

“真高兴能见到你，”他说，“汉娜，你看起来很棒。有点瘦，但很开心。你很幸福，对不对？没在节食吧？”

“对，两个答案都是肯定的。”我笑了。

“很好，太好了，看来右派先生让你很幸福。”

听到他的讽刺，我摇摇头。“杰克，你也会很喜欢他，他真的很为市民着想。”我心想，也很在乎我，但告诉他就太残忍了。“我已经开始新的人生，你也该这么做。”

他转转插了橄榄的牙签，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拜托，别再缅怀过去了！

“你妈妈过得不错。”我想换个话题。“她最近迷上新事物了，是原谅石。”

他大笑。“我知道。她寄了一袋石头来，还有三页长的道歉信。她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人，居然要跟我道歉。”

我微笑。“我都有点后悔了，都是我告诉她原谅石的事情。她到处发石头，跟她放在电视旁边的德芙巧克力一样。”

他点点头。“很好啊，我把第二颗石头寄给我爸，你知道吗？1990年时，他又娶了一个太太，我拒绝去参加婚礼。”

“你很在乎母亲的感受，我觉得他应该会明白。”

“是啊，但他也觉得难过，他跟莎朗在一起很幸福，我现在明白了。其实，写道歉信的感觉还不错，我希望我妈也能找到原谅他的理由。”

“或许他从不期望她能原谅他。”

杰克耸耸肩。“或许吧，看来她现在也有对象了。”

“对象？你妈妈？”

“另一个住户，叫沙利文。”

“你觉得她又喜欢上帕特里克·沙利文了？”

“对，我感觉得到。她跟我爸离婚后，就没有交过男朋友，或许她一直都在等沙利文老头，或许他打动她了。”

“打动她了？”我笑起来，用手背轻拍他的手。“你还真浪漫。”

“什么？”他的笑纹蔓延到颧骨上。“我不就让你心动了吗？”

“噢，罗素，拜托。”我翻翻白眼，但能跟他说笑的感觉真好。

“我只是觉得，我妈也该享受一点浪漫情怀，或许这个叫沙利文的家伙能为她带来一些浪漫。”他直视我的双眼。“你懂我的感受吧？你就不会放弃你爱的人啊。”

他的控诉正中红心。我移开视线，觉得他的凝视要穿透我了。

“我该走了。”我推开杯子。

他抓住我的手。“不行，我想……我要跟你谈谈。”

他的手碰到我，传来一阵暖意，看着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温柔，我的心跳加速了。天啊，我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才行。

“你妈妈告诉我，餐厅顾问的生意不错，你找到东尼的餐厅了吗？”杰克有个抱负，要走遍全世界，寻找最完美的餐厅，如此灯光幽暗，就像东尼·索波诺[1]会喜欢的地方，有一流的马天尼和红色皮革雅座。

他抓紧我的手，脸上没有笑容。

“汉娜，我要结婚了。”

我瞪着他。

“什么？”

我看到他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把手拉回来，摩擦着手臂，仿佛突然觉得很冷。我最爱的毛衣绽开了。

“恭喜你。”我一句话都挤不出来了。我举起马天尼，手在发抖，液体从杯沿飞溅出来。我用双手放下杯子，抓起餐巾纸，想在一阵慌忙中找回我的声音与镇定。

“嗯，我想让你知道，我给过你机会，想让你改变主意。”他叹了口气。“天啊，听起来好可怕。霍莉人很好，你会喜欢她的。”他微笑。“重点是，我爱她。”

我不能呼吸了。霍莉，爱她？

“你妈妈，”我的声音也颤抖着，“她知道吗？”

“她知道霍莉是我的女朋友，但她不知道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而我们说好应该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她怀孕了，我说的是霍莉，不是我妈。”

他又咧嘴一笑，我的眼泪毫无预警地夺眶而出。

“噢，天啊，”我转过身去擦眼泪，“对不起，这应该是好消息，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把餐巾纸递过来，我擦了擦眼睛。“小宝宝，太棒了。”

其实一点也不棒，我错了，大错特错。

“汉娜，我多希望我们俩会有和现今不同的结果，只是你……完全不能扭转你的想法，如此黑白分明，动不动就指责他人。”

我瞪了他一眼。“动不动就指责他人？是你跟你的实习生上床了。”

他竖起一根指头。“就一次，我就已经后悔一辈子了。但说老实话，汉娜，我向来不是你心中那个对的人。”

他真是好心，还给我台阶下，我真是比以前更爱他了。

我又想笑又想撇嘴。“你当然不是，刚才哭只是让你心情好一点。”我的笑声也夹杂了啜泣。我捂住脸。“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个对的人呢？你怎么知道？”

他揉揉我的手臂。“如果是，你就不会放弃我了。我刚才说了，我们不会放弃心爱的人。”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或许这是我的人格缺陷，天生不懂得宽恕，或许我也不懂得爱人。我想到母亲，想到我坚决不肯跟她联络的态度。

“汉娜，你就像钢筋那么强硬，不肯放软身段，连一点点也不妥协。或许，一般来说，这样的态度没有关系。”

我翻出钱包。“我要走了。”

“等等。”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丢在桌上。我听到他跟在我后面，加快脚步追上我。我冲过电梯口，烦乱到不想跟这个即将结婚的男人共享小小的空间，一把推开安全门，跑上水泥楼梯。

他的脚步声追了上来，跑到一半，他抓住了我的手肘。

“汉娜，停下来。”他转过我的身子，眼神很温柔。“汉娜，有个人可以将你融化，会让你放下刚硬，但那个人不是我，一直都不是。”

【注释】

[1] HBO影集《黑道家族》的男主角。

Chapter8

等了四十分钟我才打电话给麦可，因为还没摆脱难过的情绪，我听起来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他误会我是为了杰克而哭，这不代表我对麦可的感觉有变。

还好，他接电话的时候昏昏沉沉，没发现我的心情不好。

“艾比还好吗？”我问。

“很好，”他的口气就事论事，让我觉得她可能根本就是装病。杰克说得没错，我就是爱指责。

我很快把在WCHI这一天的经历告诉麦可。

“他们最后选了三个人，而我是其中一个。他们似乎很喜欢我，但要等几个星期才知道结果。你知道的，这种程序都走得很慢。”

“恭喜，看来他们已经敲定你了。”他打个哈欠，我猜他应该瞥了一眼床边的时钟。“还有其他事情吗？”

我觉得自己像个在市议会上报告的官员。“没了，差不多就这样。”

我没提起杰克，没什么好说的。但一时冲动，我问了个问题。

“麦可，我是不是很难相处呢？会动不动就指责别人吗？”

“什么？”

“我可以改的，我可以学得更温柔、更懂得原谅。我可以打开心房，分享更多心事，我真的可以。”

“不用，完全不用，你已经很完美了。”

酒店的加大床铺仍感觉很狭小。想到杰克和他未来的妻子，想到麦可和艾比，我睡不着了。我侧躺在床上，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面试，还有我虚报已经跟母亲和好的事。

黎明曙光初现，我换下睡衣，穿上紧身运动裤。

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芝加哥的环湖步道前进，思索我的未来。要是我真得到这份工作呢？我可以一个人住在芝加哥吗？我连单身的朋友也没有，因为杰克也要结婚了。

我看到一男一女朝着我走过来，女的很漂亮，有红褐色的头发，男的穿着博柏利的外套。他肩膀上坐了一个可爱的幼童，如果能交换他们的人生，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我的心思飘到母亲身上。似乎整个宇宙都在跟我对抗，先是桃乐丝力劝我跟她和好。然后，这份该死的企划书让我觉得要把功课做完，昨天晚上杰克才说“不要放弃我们爱的人”，我对母亲的指责是否太过分了？还来不及细想，这个念头就跳出来了。

心中思绪杂陈，失速而狂乱。我看到母亲微笑的模样，但一直到她看着鲍伯，才流露出真诚。我看到家里改建的时候，每天早上她都站在客厅的窗前，等他的卡车来，然后冲到车道上迎接他，给他一杯咖啡。我听见她的笑声从门廊上传来，鲍伯已经完成一天的工作，他们坐在那里喝冰茶。我看到她靠过去，仿佛他说的每个字都是诗句。

她爱他，不论她有什么缺点，当母亲或当朋友她都有做不好的地方，但我的母亲全心全意爱着鲍伯。

现在我明白了，愤怒的外衣其实是拼凑而成，织入的情绪也包含了恐惧。目睹母亲爱上别人，真的令我胆战心惊。因为在年轻的心里，她爱鲍伯表示她对我的爱就减少了。

我停在混凝土平台上，凝望眼前那一大片将我与母亲隔开的灰暗冰冷的水域。风打在我脸上，我开始流鼻水。过了广阔的密歇根湖，在底特律的郊区，母亲就在那里。

我蹲下来，用手抱住头。要是她一直在找我呢？我能原谅她吗？

杰克的控诉在我耳边响起。强硬，黑白分明，爱指责。我站起身来，强烈的欲望跟着浮现，我觉得晕头转向。

我转回来时的方向，然后跑了起来。

回到酒店房间，我几乎处在疯狂边缘，我翻开笔记本电脑，不到五分钟，就找到她的地址和电话，她登记的名字是苏珊恩·戴维森。这些年来，她都没改她的姓，难道是希望我去找她吗？她已经离开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现在住在海港湾。我抖了一下，多彻斯特巷？我把地址输入谷歌地图，时光冻结了。他们住在鲍伯以前那栋小木屋，就在那里，我度过十四岁的暑假，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父亲发过誓，再也不让我去那个地方。

我颤抖着双手，把号码输入酒店乳白色的话机，我不想用手机，这样她不会发现是我。我坐进书桌旁边的椅子。我的心跳如雷鸣，电话响了第一声……第二声……

我想到我离开后我们通过的电话，持续三年，一直到我十六岁生日。我还记得她喋喋不休，问题一个接一个，我只厌烦地回了一个字。我会怪她爱多管闲事，巨细靡遗地询问我在亚特兰大的生活。我要让她知道，管我的事就是自找麻烦。如果想回到我的人生里，她最好滚回来，回到她归属的地方。

第三声，她接起了电话。“喂。”

我吸了一口气，用手紧紧捂住嘴巴。

“喂？”她又说话了，“有人吗？”

她的声音柔和，只有一点点宾州口音，我很想多听听她的声音，我有十六年没听到了。

“喂。”我的声音很细。

她等我继续说下去，最后不得不问：“不好意思，你是谁？”

我的心碎了。她认不出她自己女儿的声音。但她怎么可能知道是我呢？我并不期待她能猜到……难道我真的希望她能认出我吗？

但我仍然觉得很难过，虽然难过得一点道理也没有。我是你女儿，我想要尖叫，你不要的女儿。我用手指压住嘴唇，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打错了。”我挂上了电话。

我趴在桌上，越来越觉得悲伤。那是我母亲，我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在皮包里翻找手机。这次我输入了桃乐丝的电话。

“你有空吗？”我的心跳得好快。

“你找我我就有空。亲爱的，你怎么了？”

“你觉得他……我爸爸，他提到我妈写的信时，说的是真话吗？桃乐丝，你相信他吗？”

我抓紧电话，等她回应，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柔声说：“亲爱的，我很少相信他说的话，不过，那次我认为他没说谎。”

Chapter9

早上十点，我抵达奥黑尔机场。我改变主意，没有提早回家，而是买了一张新的机票，目的地是密歇根的大急流城。

达美航空的女士告诉我：“十一点〇四分有一班飞机，因为时差的关系，到达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七分，你明天晚上十点五十一分会到新奥尔良。”

我把信用卡拿给她。

到登机门的时候，还有十分钟。我找了张椅子坐下，在提包里找手机，结果却摸到了里面的丝绒袋。

我从袋里拿出一颗石头，放进掌心。细看象牙色石头上的米色斑点，想到费欧娜·诺尔斯。两年前，她选了这颗石头给我，发起了这个计划。如果没有原谅石，我也不会安排这趟行程，跟母亲相关的回忆也会藏得好好的。

我用力握住石头，希望我没做错。请让这颗石头造出一座桥，而不是一道墙。

对面坐了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帮女儿绑头发。女儿讲个不停，她带着微笑。我压下愚蠢的期望，这趟旅程不太可能让我们快乐重聚。

我把石头放回提包里，这次拿出了手机。我的心跳变快了，若告诉麦可我要去密歇根，他会有什么反应？他记不记得，我曾提过我的母亲跟她的男友呢？

我按下通话键，第一次觉得他很忙碌的状态真好，留讯息给他就容易多了。

“汉娜，”他说，“亲爱的，早安。”

可恶，就今天不忙……

“早，”我努力装出开心的口气，“真没想到你会接电话。”

“正要去开会，怎么了？”

“嘿，你绝对猜不到我要去哪里。我要去密歇根过一夜。我想既然都来了，或许去看看我母亲也好。”

我一口气把话全说出来，接下来就等着……

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有必要吗？”

“我觉得有，我想要原谅她。我认为要迎向未来，就得跟过去和好。”

这些话，这些桃乐丝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很有智慧。

“希望你能如愿，”麦可说，“我劝你一句，这都是你的秘密，不必告诉其他人。”

“我懂。”我突然明白了，麦可不希望我玷污他的名声。

飞机在一点三十分降落，我签了租车的同意书。

“只到明天吗？”租车公司的年轻人问。

“对，我六点前会还车。”

“多留点时间。今天下午有风暴来袭。”

听到风暴，我想到了飓风。他给我塑料刮板，我才明白是雪与冰，不是雨。

“谢谢。”我上了我租的福特，还穿着套装和高跟鞋，顺手把挡风玻璃刮板丢到后座。

我在I-31公路上往北行进，和阿黛尔一起放声高唱，心里想的都是母亲。过了一个小时，我发现景色变了，到处是丘陵，州际公路旁边是高大的云杉和白桦，每隔几英里就有“小心鹿”的标志。

路边的标志告诉我，我身处北纬四十五度，我仿佛能听到鲍伯的声音，就像我还在他那辆奥兹莫比尔Cutlass的后座。

看到了吗？妹子，你正在北极与赤道的正中间。

听了这句话，我应该很激动吗？他咧嘴而笑，好像一头海豚，看着后照镜想跟我四目交接，但我不肯看他。

我不要再让自己继续想这件事，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风景上，这里跟南方很不一样，比我记忆里的要漂亮多了。北方的孤立总给我幽闭恐惧症的感觉，但今天的白雪衬着绿色的云杉，僻隐被宁静取代。我打开窗户，让新鲜清冷的疾风取代闷沉的热气。

卫星导航告诉我，再过三十英里就到海港湾。我的心一沉，我准备好了吗？不，我不确定，我应该永远都没法准备好。

我复习已经想了无数次的计划。我会找间汽车旅馆过夜，早点起来。我会在九点之前到母亲那边。鲍伯应该出门工作了，母亲已经起床，也洗好澡了。我相信，虽然她有很多缺点和弱点，她心地还是很善良。我要自己相信，她一看到我就很开心。我要告诉她我原谅她了，两人都不再受过去束缚。起码我们可以尽量放下。

最后一次和她共度周末的时候，我十五岁，我们在芝加哥碰面，就是我刚才启程的地方。我从亚特兰大搭飞机，她从密歇根搭火车。我们住在机场附近的破烂汽车旅馆，而不是市中心。我们在靠近旅馆的丹尼斯餐厅吃过饭，只去城里过了一个下午。我在商店看见一件衬衫，很喜欢，母亲坚持要买给我，当她打开钱包时，我看到钱包的内里都破了。她在饱经风霜的皮夹里翻了好久，数了又数。最后，她从放照片的隔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二十块钞票。

她说：“这是我藏的二十块，你也应该在皮夹里藏一张二十块，以备不时之需。”

让我感到讶异的不是她的这个小忠告，而是发现母亲很穷困，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跟父亲去买东西的时候，他总是直接把信用卡交给店员，付了钱就走人，而母亲连一张信用卡都没有吗？离婚的时候，她不是得到父亲一半的财产吗？那些钱去哪里了？可能都花在鲍伯身上了吧。

我应该要感恩，她舍得把钱花在破破烂烂的汽车旅馆，又用藏起来的二十块钱买东西给我。我应该要生父亲的气，没给她多一点安身的费用，但我反而越来越想从她身边逃开，这种感觉几乎算是嫌恶了。

回到家以后，我问父亲，为什么妈妈会身无分文，他摇了摇头说：“就是做错了选择，你应该不会太惊讶吧。”

他的言外之意，让我们摇摇欲坠的关系遭受致命一击。又一次错误的选择，就像她选了男友，没有选你。

如今，我对母亲早该有的感受，如遗憾、感激、怜悯等，突然蜂拥而至。一英里、一英里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我真应该来这儿一趟的。我要跟母亲见面，要她知道我已经原谅她了，我好紧张，却又好期待早晨赶快到来。

怎么会有人想喝密歇根北部产的葡萄酒呢？每隔几英里，就能看到另一个酒庄的招牌。听说，欧米新半岛[1]的气候非常适合种葡萄，但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已经蔓延开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不种葡萄还能做什么？

到了山顶时，我看到了密歇根湖，大到真的跟海洋一样。我放慢车速，饱览美丽的蓝色水景，但记忆中的沙滩今天覆满了白雪，巨大的冰块挡住了湖岸。我又想起了从前，母亲跟鲍伯坐在前座，一看到湖就开心大叫，而独自在后座的我却对这样的美景连看也不看。“到了，妹子。”那是鲍伯帮我取的外号，越听我越觉得讨厌，他指着前方说：“是不是很壮观啊？”

虽然我很想偷看一眼，但还是拒绝了，因为不想让他如愿以偿，我要讨厌这个地方。如果我表现出喜欢，就无法保持坚定了。我或许会觉得鲍伯人也不错，但那就会狠狠伤了父亲的心。

“妹子，你明天早上要不要跟我去钓鱼啊？你一定可以钓到几条鲈鱼，说不定也能钓到白鲑。苏珊恩，你明天晚上就煎鱼给我们吃好吗？密歇根湖的白鲑最棒了。”

我不理他，我平常就这德行，还真以为我会五点起床，就为了陪他去钓鱼吗？死王八蛋，做梦吧你。

现在想想，到了水上，若旁边没有其他人，会发生什么事呢？这念头让我胆战心惊。

是什么时候、是什么起因，我现在也不确定了。我只知道，十三岁生日前，鲍伯变得鬼鬼祟祟的。刚认识他的那个夏天，我其实觉得他人还不错。我站在那里看他拆掉厨房里的柜子，他的手臂晒得黝黑，肌肉发达。有天早上，他给我护目镜和安全帽，说我是他的助手，我负责清理工地，帮他倒冰茶，在一天工作结束后，他会给我崭新的五元纸钞。那个时候，他总叫我汉娜，一直到他跟我母亲在一起了，才帮我取了“妹子”这个外号。到了那时，取外号与哄骗都无法软化我的心，我下定决心了，他是敌人，他的示好与恭维都只会引起我的猜疑。

进了海港湾的购物区，我觉得很惊讶，从前死气沉沉的渔村，现在已变成熙熙攘攘的小镇，走在人行道上穿着讲究的女性身上，有时髦的黑色风衣，手拿名牌皮包与购物袋。我通过前方有遮雨篷的古雅店铺、Apple专卖店、艺廊，餐厅门口立了黑板，告诉人们今天有什么好菜。

这座小镇就像一本童话书，前面有一辆白色的宾利轿车正向左转，海港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级了？母亲住得起这种地方吗？

我抓住方向盘，有种想吐的感觉，要是她搬走了呢？要是电话簿上的地址没更新呢？过了这么久，要是找不到她，我该怎么办？

我明白了。过去三个星期以来，我从不想母亲，变成想到她就害怕跟她联络，现在则是急着要找到她、原谅她。但不论我有多渴望，都要等到明天早上，我不能冒险，我不想碰到鲍伯。

【注释】

[1] Old Mission peninsula，位于密歇根北部。

Chapter10

我开车横越海港湾，焦躁难安，往北朝着半岛大道前进。看到路边十几个葡萄园的标志，一看到“小密梅洛”的时候，总忍不住会心一笑。密歇根的梅洛葡萄酒。看来这座酒庄的气氛很悠闲。赶什么呢？下午三点二十分，一杯葡萄酒，干净的女厕，这一切听起来就是天堂。我跟着一列箭头开上陡峭的土路，绕到巨型老谷仓前的停车场。

下车后，我伸了伸懒腰，看到眼前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细长半岛的山丘顶上，白雪覆盖下的葡萄藤缠住了木头篱笆与棚架。光秃秃的樱桃树（还要好几个月才会结果）排得整整齐齐，就像准备下课的小学生，远处则能隐约看到密歇根湖的水色。

我的肚子咕咕作响，不得不从令人目眩的景色上移开视线。我穿过空空的停车场，不知道这地方是否仍在营业。今天，我只在飞机上吃了一小包椒盐卷饼，于是加快脚步，想快点叫杯酒和一个三明治。

推开木门时发出嘎吱声，过了一分钟，我的眼睛才习惯里面幽暗的灯光。开阔的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橡木椽，表示这里以前真的是谷仓。靠墙放的架子上放满葡萄酒，一张张桌子上放着美味的饼干和奶酪抹酱，以及别致的开瓶器和醒酒器。柜子后方有台老式的收款机，但一个人也没有，这里的老板大概不怕窃贼吧。

“有人在吗？”我穿过拱门进了内间，巨大的粗石壁炉里烈火熊熊燃烧，空无一人的广大空间十分温暖。木头地板上放了圆桌，但里面用旧木头酒桶做成的U型吧台吸引了我的注意，看来我刚进去的那间是品酒室。很好，现在若能来杯酒我就心满意足了。

“嘿！”一个男人从墙后现身，用沾满粉红色痕迹的围裙擦着手。

我说：“嗨，供应午餐的时间过了吗？”

“还没，别担心。”

他很高，四十多岁，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脸上的笑容让我觉得他很高兴看到我，我猜他就是酒庄老板。

“请坐。”他对着空空的房间挥手。“爱坐哪里就坐哪里吧。”他微微一笑，我忍不住笑了。可怜的老板，没有顾客上门，但起码他还能拿自己开玩笑。

“真好，还好我错开人潮了。”我绕过圆桌，选了一张皮质吧台椅坐下。

他拿菜单给我。“我们现在是淡季，营业时间不一样。从年初到五月，我们只有周末才营业，不然要先预约才行。”

“噢，对不起，我没发觉——”我推开椅子，但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别担心，我在后面试煮新的汤品，正希望有人来试味道呢，你愿意试试吗？”

“喔，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没问题。”我说，“我可以先去洗手间吗？”

他往后面指着。“第一道门。”

厕所干干净净的，隐约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洗脸台后的桌子放了漱口水、纸杯、发胶和一碗薄荷巧克力。我丢了一颗到嘴里，嗯，真是好吃。我抓了一把塞进皮包，明天晚上搭飞机的时候可以慢慢吃。

我用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不但没化妆，今天早上也懒得把头发拉直。我从皮包里拿出发夹，把卷发收拢到脖子后面。接着，我拿了一支唇蜜出来，正要往嘴上涂的时候，我停手了。如果不是在荒郊野外，没有人认识我或在乎我是谁，我有胆子素颜晃来晃去吗？我把唇蜜塞回皮包里，又抓了一把薄荷巧克力才出去。

回到吧台前时，桌上已经摆了一篮面包和一杯红葡萄酒。

他说：“梅洛，2010年，这是我最喜欢的年份。”

我抓住杯脚，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令人有点头晕，也有点刺激。接着，我把酒杯晃了晃，思索为什么要转杯子，这男人看着我，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他是在笑我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在笑什么？”

他清醒过来，说：“没什么，对不起，只是……”

我咧嘴一笑。“是啊，业余的品酒师拿到酒，不都跟我一样吗？会转一转啊。”

“不一定要转啊，不过你说对了，每个人都会这样转。我笑，是因为……你……”他指指我大开着的皮包，看起来就像万圣节的糖果袋，满满的都是薄荷巧克力。

我双颊发烫。“噢，天啊！对不起，我——”

他放声大笑。“没关系，喜欢的话都拿走，我也是一吃就停不下来。”

我也笑了，我很喜欢这个人不拘小节的态度，待我就像老朋友一样，我挺欣赏这个普通人的，在北方小镇一展身手，一年只营业八个月，想必不太容易。

我放弃转酒杯了，喝了一口。

“哇，真好喝，真的很好喝。”我喝了一口，“接下来，我该说几个形容词吧，例如说橡木味或奶油香。”

“或麝香味，或烟熏味，我个人最喜欢这蹩脚货的味道像没干的柏油。”

“不会吧！真有人这么说吗？”我的笑声听起来好奇怪，有多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

“很可惜，真的有。做这一行的，脸皮要够厚才行。”

“嗯，如果这是没干的柏油，麻烦你来帮我铺车道。”帮我铺车道？我真说了这种话？快闭上嘴！我赶快用酒杯遮住脸。

“真高兴你喜欢我的酒。”他从吧台后伸出一只大手。“我叫阿杰。”

我让他握住我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汉娜。”

他进到里头，出来的时候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西红柿罗勒汤，”他把汤放在我面前，“小心，还很烫。”

“谢谢。”

他手一撑，坐到后面的柜台上对着我，仿佛准备好要跟我聊个痛快。他的殷勤，让我觉得自己得到特殊的待遇，我提醒自己，毕竟这里只有我一个客人。

我慢慢喝酒，等汤凉一点，也跟他交换了基本信息，像是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到这林深不知处。

“我是新闻工作者，在南方长大的。”我告诉他，“我来这里探望我母亲。”技术上来说，我省略了很多细节，也算是说谎了，但我不想向这个陌生人透露小时候的历险记。

“她住在这里吗？”

“往西边一点，在海港湾。”

他挑了挑眉，我猜得到他在想什么：我从小就在湖边的豪宅里过暑假。别人猜我是富家小姐的时候，我总是不会纠正他们。麦可说了，我的形象很重要。或许，我现在跟我的粉丝离了一千英里，或许，我觉得这家伙很真诚。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说清楚讲明白。

“我早该来了，这个地方给我留下的回忆不怎么好。”

“你父亲呢？”他问。

我搅了搅汤。“他去年过世了。”

“我很抱歉。”

“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酒庄，他有句名言，如果水果可以喝的话，为什么要吃水果呢？他指的可不是果汁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不出来，连微笑也没有。

阿杰点点头，感觉他懂了。“我父亲的想法也一样，不过，他会把这句话延伸到裸麦和大多数谷类。”

我们有共通点了，父亲都过世了，而且父亲都是酒鬼。我舀起一匙汤，柔滑且香气十足，泛出罗勒的气味。

“真好喝。”我说。

“罗勒会不会太多了？”

“刚刚好。”

我们四目交接，似乎凝视彼此的时间太长了。我转开眼睛，觉得脸颊发烫，不知道是汤还是帅哥身上的热气。

他从另一个酒瓶倒了一些给我试，又从架上拿了一个杯子。“不管了，”他也帮自己倒了一点，“不是每天都能跟顾客喝一杯的，再过六个星期，我就会忙到不可开交。”

我微笑着，但不禁怀疑他是否太乐观。“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四年前买下来的，我从小就来这里过暑假，这里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地方。然后，我去念书了，读植物科学。毕业后去嘉露酒庄工作，搬去莫德斯托，糊里糊涂地十多年就过去了。”他凝视杯里红色的液体。“加州虽然好，却不是我的调调。有一天，我在房地产网站上乱看，看到这里要卖，所以就趁拍卖时买下来，没花多少钱。”

“听起来就像做梦一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但我没问。

“我也觉得是一场梦。”他拿起空酒杯，用毛巾擦拭起来。“我那时候离了婚，搞得很不愉快。我需要全新的开始，走得愈远愈好。”

“两千英里够远了。”

他看我一眼，脸上虽挂着微笑，但眼神很沉重，他忙着擦拭已经很干净的酒杯。“你呢？结婚了吗？有小孩吗？有狗吗？还是有斯巴鲁？”

我微笑。“都没有。”现在该提到麦可了，我应该要告诉他的，我知道我该说，可是我却没说。感觉很大惊小怪，仿佛要传达一个很冒失的讯息，小心！离我远一点！但我不觉得阿杰对我有意思，我很喜欢我们轻松友善的谈笑。除了生意人或政治家，我好久没跟一般人来往了，他不知道我是脱口秀主持人汉娜·法尔，这更让人感觉没有负担。

我又从篮子里拿了一根面包条。“这是你做的吗？”

“一般人都会问这个问题，菜单上只有这个东西不是我做的，是我在好市多烘焙坊买的。”

他用怪腔怪调的法文说出“烘焙坊”这个词，我笑了。“好市多啊？真的吗？不难吃呢。”我拿起一根棒子细看。“是没有我做的好吃啦，但也算不错了。”

他咧嘴一笑。“喔，是吗？你觉得你做的更厉害啊？”

“真的，这个有点干。”

“汉娜，那才是重点，这样顾客才会喝更多。”

“噢，潜意识诱惑，不是规定不行吗？”

“才怪，我告诉卖面包的乔伊斯，我的面包条要干得要命、咸得要命，也只能靠面包条帮我维持生意了。”

我又笑了。“之后我寄一些我做的给你，我最喜欢迷迭香配阿希亚格奶酪，你吃了就知道。你的顾客会坐好几个小时，只吃面包，喝酒。”

“噢，行了，这也算是个营销计划，免费面包吃到饱，就不用点三十美金的主菜了。难怪你是个新闻工作者，不是企业家。”

“甜点是免费的薄荷巧克力。”我补上这一句，一边拍拍我的包包，他仰头大笑，我有点骄傲，觉得我跟艾伦·德詹妮丝[1]一样搞笑。

我们继续谈天说地，他告诉我有哪些因素会影响酒的味道和香气。

“这些要素可以统称为葡萄酒的‘风土’，一般来说风土是酿酒地点与方法的结果，像是土壤类型、日照量、用什么酒桶什么的。”

我想到我自己的“风土”，是每个人的成长地点与过程，造就了这个人。我不知道我是否给人爱批判又死板的感觉，没有安全感，又很寂寞。

坐在阴暗处，我像条狗一样完全放松下来，阿杰从柜台上跳下来。我也听到了声音，这时门开了，脚步声咚咚作响。可恶，又有顾客上门了。

我看看手表，已经四点半了，我浪费了大半个下午跟陌生人聊天。我该速速离开，还没找到汽车旅馆，我希望能在天黑前找到。

脚步声更响了，我转过头，看到两个孩子，外套上都是雪。男孩大概十二岁，瘦瘦高高的，牛仔裤管已盖不住脚踝。女孩很小，红头发，雀斑脸，少了一颗牙，瞪大了眼睛看我。“你是谁啊？”她问。

男孩把背包甩到桌上。“伊兹，你的问题真没礼貌。”我没想到他的声音那么低沉。

“查克，伊兹只是好奇而已。”阿杰说。他走到他们旁边，抱了抱伊兹，跟查克拳头对拳头碰了一下。他拿起他们的外套，甩掉上面的雪花，地板上化了一摊水，不过他似乎不在意。他看看我，仿佛知道我正在想什么。“等一下才有事情忙。”

我哈哈一笑。

“孩子们，这位小姐是……”

“汉娜，”我说，“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跟他们握手，他们很可爱，但我还是注意到女孩裙子上的污渍，她的裙边也绽线了。这位英俊的酒庄主人身穿李维斯牛仔裤、牛津布衬衫，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孩子。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揉揉伊兹的头发，然后转向查克。

他们争先恐后，告诉他今天考了阅读、男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还有明天的校外教学要去美国原住民博物馆。

“去写功课吧，我去准备一些点心。”

“妈妈什么时候来呢？”伊兹问。

“她最后一场是五点。”

他进了厨房，我心里纳闷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是谁。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拿出作业。一定是他女朋友的小孩吧。

过了五分钟，阿杰端了一盘奶酪出来，盘子上还有葡萄和切片的新鲜梨子。他送上食物的动作极为夸张，手臂上搭了黑色餐巾，还对他们鞠躬。他们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我不觉得他是故意要表演给我看。

“尊贵的小姐，要喝什么呢？”

伊兹咯咯笑了起来。“陛下，我要巧克力牛奶。”

阿杰也笑了。“啊，我升官了，今天我是皇室成员啊？”

“你是国王。”她笑容满面，我觉得她真把他当贵族看待。

他用两个酒杯送上巧克力牛奶，然后收起了笑容。

“在你们妈妈过来前，要把功课写完。”

“今天有什么好东西？”伊兹问。

“对啊，”查克打开了数学课本，“再给我十块怎么样？那很棒。”

“你们猜不到的，”阿杰说，“可能是十块，可能是大头菜，我不告诉你们。”

孩子们马上开始写作业，阿杰回到吧台边。他没回刚才的位置，反而拉了张椅子坐在我旁边，我看了看手表。

“我该走了，你挺忙的。”

他双手一挥。“你没妨碍到我，留下来吧，除非是我耽搁你的时间了。”

“才不是。”

他帮我倒了杯苏打水，还加了柠檬和朗姆。

“谢谢，我也喜欢这样喝。”

他微笑，或许是葡萄酒作祟，或许是悠长慵懒的下午，我觉得我身边这个男人是朋友，而不是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人。他想听我说新奥尔良的生活，他告诉我他在密歇根州南部长大，他母亲现在仍住在那里。

“她跟别人结婚了，有一大群继孙子、继孙女，日子过得还不错，不过，我觉得我姐姐有点吃味。我妈都在陪那些孙子，很少去看我外甥女。”

“你母亲常来你这里吗？”

“没。她跟你一样，在这里只有不快乐的回忆。”他看看孩子，查克正用力按着计算器的按钮，伊兹在着色。

“你去过酒庄吗？”他问。

“顶多去过品酒室而已。”

“来吧，我带你到处看看吧。”

阿杰开了门，外面冰天雪地的，出乎我意料。大团雪花从天而降，我忘了我还穿着高跟鞋，就一口气冲了出去。

“好美啊。”不去管慢慢渗入鞋子的湿冷，我仰望天空，高举双臂，就转起圈来了。雪花落在我的鼻子上，我张开嘴巴衔住了一片雪花。

阿杰笑了。“你真的很像南方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看雪都看腻了。”他弯下腰，抓了一把。“不过，无论喜不喜欢，就是会下雪，跟天气预报说的一样。”他把雪球对着葡萄架丢过去，没中目标，但看得出他的手臂很有力。我父亲常说，好男人就是会有好臂力。

“进去吧，”他说，“不然你要冻死了。”

他说得没错，我带来的短风衣根本不够暖。但我不想进去，来到地球上这个漂亮的小地方，我感觉我在冰雪星球之中。

阿杰揽着我，把我推回室内。“下次来再带你参观。”

下次再来？我喜欢。

就在门口，我的鞋跟在结了冰的混凝土上滑了一下，我的右腿往前一伸，简直要劈腿了。“可恶。”我轻喊一声，接着听到裙子绽线的声音。在我扑倒在地前，阿杰抓住了我的手臂。

“嘿，稳着点……小心。”

在他的扶持下，我狼狈地站稳了。“我真是优雅啊。”我拍掉腿上的雪花。

他抓紧我的手臂。“没事吧？我应该先在这里撒些盐的，你受伤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受伤的只有我的自尊。”

“评审的分数出来了，九点五分，裙子裂开再加一分。”

他的幽默消灭了我的难堪，我看了看我裙子开出的三英寸高叉。

“太好了。”

“看来你的裙子毁了。”

“对啊，我上星期才买的。”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有时候应该让自己跌倒，就是因为你抗拒，不想跌倒，才会受伤的。”

我细细品味他的话，惊觉他还抓着我怕我跌倒。我抬头看他，他面色凝重，我注意到他鼻梁上有一处微微的突起，橄榄色的皮肤上泛出胡茬的阴影，褐色瞳孔里有金色的斑点。我突然有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想伸出手去抚摸他下巴左侧的疤痕。

引擎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魔咒，我们俩都转头看向车道，有一辆盖满路盐的黑色休旅车开了过来，上了积满白雪的车道。我把头发挽到耳后，拉紧了外套。天啊，我差点又羞辱自己一次，一定是喝太多了。

车子停下来，跳出一位身材丰满的女性，她穿着红色外套，唇上擦着明亮的粉红色口红。

阿杰拉了我一下，我这才走过去。“午安，梅蒂。”他很快地抱了她一下，然后对我做个手势。“我朋友，汉娜。”

我跟她握了手。她很漂亮，有雪白无瑕的肌肤、闪闪发亮的绿色眼睛，而我也要嫉妒到眼睛都快发绿了。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我，太不理性了，我没理由嫉妒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更何况，我已经有麦可了。

他对梅蒂说：“来吧，孩子们正在写作业。”

她没回答，只是举起一支维珍妮凉烟。

“好吧，”阿杰说，“等一下，我说好要给他们好东西。”

“阿杰，你把他们宠坏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也会这样要求我，以为他们跟卡戴珊[2]那家子是一家人呢。”

我不知道要不要跟着他进去，只好留在外面陪梅蒂。我在屋檐下缩着身子，她靠在休旅车上，点了香烟，似乎毫不在乎层层的雪花。她很年轻，我猜三十岁左右吧，很难相信她有查克这么大的儿子。

“你是阿杰的朋友吗？”她问完就吐了一团烟圈。

“我们才刚认识。”

她点点头，仿佛这里出现陌生女子很稀松平常。

“他人很好。”她说。

我想告诉她，这不需要她来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他人很好了，从他照顾她小孩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了。

【注释】

[1] Ellen DeGeneres，美国主持人，演员。

[2] the Kardashians，美国名人家庭，生活奢华。

Chapter11

等孩子跟背包都上了休旅车，大家互相道别，这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在车上的伊兹和查克跟我们挥手道别，阿杰跟我回到室内，他把门关上。天已经快黑了，不过，在外面吹过冷风后，装潢粗犷的酒吧感觉很舒适，没那么阴暗。

“我得走了。”一进门，我就开口说。

“你开这辆车，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感觉这辆车不太可靠，我开车送你回你母亲家，明天再过去载你回来拿车。”

“真的不用了，”我说，“而且，我不去我母亲家，我今晚要住汽车旅馆。”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事情有点复杂。”我说。

“我懂了。”他的口气不带一丝批判，我真的觉得他明白。

他说：“听我说，你留在这里比较好，我保证我没有什么邪念，我就住在楼上，今晚我就睡沙发……”

“我不行。”

他点点头。“好吧，你说得有道理，真是聪明的女人。但起码再待一下吧，让负责的人清掉路上的雪。我可以煎两块牛排、弄个沙拉，然后我再开车送你到镇上。”

我有点心动，却还是摇头。“路只会越来越难走，我真的该走了。我保证，这种路我没问题的。”

他看看我，举手投降了。“看来我碰上固执鬼了，算你赢，我不会强迫你留下来。”

“我很感激你这么关心我。”我说的是真心话，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想保护我的人。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很高兴认识你，我真的很喜欢坐在这里跟你聊天。”

“我也是，”我左顾右盼，仿佛再也看不到这个地方了，“还有你的餐厅，真的太美了，你应该感到骄傲。”

“谢谢，下一次我会带你好好逛一逛，葡萄开花的时候非常壮观。”

我对着手吹气，嘲弄他。“那是什么时候，八月吗？”

他笑着摇摇头。“你真是南方女孩。”

他的眼神很温柔，定定看着我，我再度感受到强烈的欲望，只好双手抱胸，免得我想伸手去碰他。往前踏一步，我就可以靠进他的怀里，我可以用脸贴着他的胸膛，被他抱着，让他的手轻抚我的头发，那会是什么感觉？

天啊，这可不是爱情小说！我们只是两个寂寞的人。或许在这偏僻的北方，阿杰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看过单身女性了。

他伸手到皮夹里，拿了一张名片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翻过名片，在背面匆匆写了个号码。“这是我的手机，你住进汽车旅馆就打给我，我要知道你平安无事。”

我接过名片，但感觉很奇怪，好像我越界了，我为何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呢？这有点荒谬，我应该也不用告诉他才对，他只是表现出绅士风度罢了，他是要确定我安全无虞。如果我脱口说出我有男朋友了，才像个疯子吧。

我说：“好，我该上路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他匆匆走到另一头，进了像储藏室的地方。过了一分钟他出来了，拿着一双亮黄色的雨鞋。

“如果你坚持要走，那我就坚持你得带走这双鞋。”

“我不能拿。”

“我买这房子的时候就有了，我一直在等像你这样的人来把它们穿走。”

我耸耸肩。“叫我灰姑娘吧。”玩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灰姑娘的玻璃鞋被王子捡到……然后他们结婚了。阿杰会不会觉得我把他当成……天啊，我真蠢！

我脱掉高跟鞋，把脚塞进雨鞋里，是小了一号没错，不过他说得对，比我的高跟鞋好多了。“谢谢。”我转了一个圈，像模特一样展示新装，我看起来一定很可笑，头发被雪弄得湿淋淋，脸上是素颜，现在破裙子下还穿一双塑料靴子，真不敢让麦可看到我这副德行。“需要时尚纠察队的时候，偏偏找不到人。”

但阿杰没笑，他只打量着我，最后说：“你看起来好美。”

我低头看看我的脚。“看来你视力很差。”

“我视力一流。”他目光炙热地望着我。

“我要走了。”

他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拍。“好，你在这里等一下，把钥匙给我。”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帮我发动车子，然后刮掉挡风玻璃上的冰雪，他的贴心让我很感动，比那些食物和酒更加打动我。

“好了。”他在门外跺掉鞋子上的雪。“你的马车来了，一到就打给我。”

我伸出手。“谢谢你，这一整天你提供食物、避难所、鞋子，还陪我谈天说地，我真的非常感激。”

“这是我的荣幸。”他握住我的手。“我会再见到你的。”

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着，我几乎都要相信这会成真了。

我真该听阿杰的话才对，我不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开车，有这么艰难。才一下子，雪花就盖满了挡风玻璃，雨刷根本来不及清理，刷不到的地方就结了一层霜，我必须伸长脖子，才能看到前面的路况。开了半小时，我真的很想调头，却依然继续前进。白雪反映着月光，制造出蓝灰相间、朦朦胧胧的景观。我用龟速爬过弯弯曲曲的道路，到了半岛大道的时候转而往南。我目不转睛看着车头灯下的轮胎轨迹，沿着半岛的曲线前进。风已经吹出了好多积雪，这种时候眼前只有一片白。我盲目前进，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否偏离了道路。我的指节发痛，脖子紧绷，眼睛刺刺的，但微笑仍挂在脸上。

过了快两个小时，我才回到镇上。一找到汽车旅馆，我就把车子停了进去，熄掉引擎后重重吁了一口气。

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没什么家具，但很干净，便宜到我以为我听错价格了。“再过一个月就会涨到四倍多，现在有人来住就算万幸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选择先打电话给麦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先洗脸、换好睡衣之后才打给他，我只知道等我最后下定决心要打给阿杰时，已经缩进被窝里，准备把所有时间都留给这通电话。

我打开皮包找他的名片，翻翻前面的口袋，又翻翻里面的口袋。

“在哪里啊……”我把皮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床上，觉得十分烦躁，竟然不在包包里。

我跳下床，在外套口袋里翻找。“可恶！”我穿上小了一号的雨鞋，把外套穿在睡衣外面。

我在租来的车子里找了十五分钟，跟个疯女人似的，最后才确定我把阿杰的名片给弄丢了，一定是掉在前门跟车子之间了。

我冲回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搜寻酒庄的网站，看到阿杰的履历，忍不住佩服他：植物学博士，得过无数奖项，有无数的专利正在审查中。我找到酒庄的电话，不过，网络上当然没有他的手机号码。

输入号码时，我的手抖了起来。拜托，快接电话。

“这里是小密梅洛酒庄。”

可恶！是预录的录音机讯息。

“如需查询营业时间，请按一；如需路线指引，请按二……”

我聆听阿杰低沉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选项。“如需留言，请按五。”

“呃，喂……我是汉娜，我把你的名片弄不见了。只是遵从你的指示，让你知道我安全回到镇上了，因为你要我打给你，没忘吧？好吧，嗯……谢谢，非常感谢你。”

哎呀！我满口的蠢话。我挂上了电话，也忘了留下我的号码。不对啊，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回到床上，关了灯，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但今天根本不是圣诞节。

Chapter12

第二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我很想回半岛去找阿杰，告诉他我没有敷衍他的意思，也很想立刻去找母亲。最后，我决定去母亲家，或许，有可能的话，见过她后我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去山上逗留一下。

昨晚的暴风雪没有一点痕迹，只留下一片雪白的清新，但气象预报说下午还会有一场。住在这里还真是辛苦，我突然觉得母亲很厉害。

开车的时候，我努力不去想阿杰，不去想昨天晚上没跟他说上话有多失望。我得忘记这位和善的酒庄主人，打情骂俏无伤大雅，但一直记在心里就不对了。

白桦湖位于镇上往西十英里的地方，还好有卫星导航，带我通过每个发夹弯和蜿蜒的小路。我顺利找到多彻斯特巷，这真是名不副实的命名，听起来像伦敦铺了鹅卵石的街道，而不是绕着鱼池周边而行的狭窄泥巴路。

尽管冬天都过了，道路两侧的橡树仍未长出枝叶，看起来就像马拉松终点处为选手加油的粉丝。路上的积雪还没铲开，我就顺着前车留下的轮胎痕迹前进。我开得很慢，仔细看着路旁的房屋，不时瞥到左侧已经冰冻的湖泊。这里的房子新旧交错，跟西洋棋棋盘一样，改建的新屋高大而宽阔，记忆中那些古旧且有些寒酸的度假小木屋，相较之下相当渺小。

经过一栋壮观的现代建筑时，我不禁困惑起来，以前在这里的房子很小，小到我幻想里面住了七个小矮人。我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看到组装的拖车房屋，就跟记忆中一模一样。我放慢速度，经过空空的停车场，然后是一片树林。我觉得颈后冒汗，快到了，我可以感觉得到。

踩下剎车时，车子在结冰的路上打滑，跳了一下才停住。在这里。鲍伯的小木屋。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我办不到。我错了，不该挖掘过去。

但我不得不面对。如果桃乐丝说得没错，我要寻回心中的平静，只有用这个方法了。

我把掌心的汗擦在牛仔裤上，看了看后视镜。现在路上空无一人。我双臂枕在方向盘上，凝望左边。小木屋现在看起来真小，周围点缀着绿色的枞树和蓝云杉。因久未粉刷已经破烂到顶，窗户上贴了透明塑料布，我猜是为了挡风。期望和恐惧让我感觉胃里在翻腾。

我坐了十分钟，反复演练我要说什么。妈，我来原谅你了。或者，妈，我愿意忘记过去。或者，妈，我来跟你和解，我原谅你了。这些台词听起来都不太对。我暗自祈祷，当我和她面对面时，我能知道该怎么说。

我直视那栋房子，凝聚我的勇气来面对这样的重逢，前门突然开了。我伸长了脖子，努力想看清楚，心跳越来越快。就在我眼前，一个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十六年了，我看到十六年没见的母亲。

“妈。”我大声说，心头一紧。我往椅子上缩，不过，我确定她看不到我的车子。她变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我还以为我看到的，会是我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她，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她才开始衰老，不过还算漂亮，也勉强称得上是美女。

但她今年五十四岁了，那位唇上擦着覆盆子雪酪色的亮眼女人已不复存在。她面貌平凡，头发变成深色，卷成毫无生气的发髻。离她这么远的地方，我都能看到她还是骨瘦如柴，希望她已经戒烟了。她穿着绿色的羊毛外套，敞开的前侧露出里面的黑裤子和浅蓝色衬衫，看起来像一套制服。

我把指节塞进嘴里，用力咬住。妈，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我也在。

我换了档，慢慢前进，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走向车道上的褐色雪佛兰，她停下来，徒手拨掉挡风玻璃上的雪。我经过她前面的时候，她转过头对我挥挥手，对她来说我只是个路人吧。她的微笑拧住了我的心，我举手示意，继续前行。

我又开了约一英里，才停下车子。我把头往后靠，眼泪流过了太阳穴。她不是什么怪物，我明白，我全心全意地明白，我不必避开她。

我摇下窗户，呼吸冷冽而刺骨的空气，想要克制自己的冲动，不要回头，不要打开车门，不要抱住她瘦弱的身体，天啊，母亲离我这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我突然好想见她，我压抑不住冲动，要是她马上就死了怎么办？就在今天，就在大家都不知道我正好也在这里的时候。这件事让我想到脑子发昏，我用手扶住额头，还来不及深思，我就在最近的车道上猛然调头，加速回到小木屋前。我要告诉她我原谅她了，我知道该怎么说了，我现在很笃定。

当视线范围出现小木屋时，我放慢了车速，我的心跳加快，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做得到。车道就在前面，现在褐色的雪佛兰不见了，屋里一片漆黑。“不要！”我大喊，一阵无比挫败的感觉袭来。“妈，现在我来了，你在哪里？”我让她又失望了一次，不过，这念头太疯狂了，我才没让她失望，是她让我失望。

我看看前方的车道，希望能看到尾灯或汽车排出热气的踪迹，好跟上去，但荒凉的路面跟我一样，寂寞孤单，无人眷顾。

我把车停到对面，下了车。

当我穿过马路走进树林时，我的膝盖有点发软，我在心里默默对阿杰道谢，因为他坚持要送我这双雨鞋。当我奋力通过灌木丛的时候，刺藤和树枝一直刺向我，几分钟后我穿过树林，站在覆满白雪的后院里，我痛恨的小木屋前。

云层变厚了，细小的雪花在空中舞动。我看着陈旧的房子，其坐落之处略微倾斜。暗淡的窗户之中没有人影，鲍伯不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确定他不在。

我朝着湖边走去，到了码头的顶端。两只鹅飞扑而下，在已经融化的湖面上溅起一片水花，然后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我深呼吸，再深呼吸，平静的氛围似乎能舒缓我的焦躁，我发觉旧日的悲痛愤恨似乎松动了。我细看冰冻的土地，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右边有只鸟飞落在沾了白雪而光秃的树枝末梢上，我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喜欢住在这里了。

“有事吗？”

我猛然转身，心快跳出来了，有一名年轻女性站在码头另一端。她的长相普通，但很悦目，明亮的眼睛打量着我，眼神满是好奇。她戴着羊毛帽，穿着黑色的羽绒衣，身前的背袋中有一个沉睡在雪衣里的婴儿。她一只手护着婴儿，我看了觉得很温暖，又觉得有点怀疑，她认为我是危险人物吗？

“对不起，”我走回码头，“我不小心闯入私人领地，我马上离开。”

我从码头的阶梯走下，经过她身旁时很不自在地转过头。我不该来这里的，趁母亲不在的时候鬼鬼祟祟地乱闯。我匆匆朝着树林走去，想循原路回头，接近树丛的入口时，我听到她在身后叫着。

“汉娜？你是汉娜吗？”

Chapter13

我迅速转过身，我们四目交接，我呆滞地看着她。我认识这个年轻女人吗？

“是我，我是隔壁的特蕾西，特蕾西·雷诺斯。”

“特蕾西，噢，是你。你好。”我伸出手，她跟我握了握手。

1993年，特蕾西十岁，三岁的差距那时候感觉好大，无法跨越。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敲门，邀我一起去骑脚踏车或游泳。我会跟十岁的小孩玩，表示我真的很无聊。母亲常说特蕾西是我的朋友，但我每次都会纠正她。“她不是我朋友，她只是个小女孩。”如果交到朋友，或许住在这里也没那么难熬了，但我就是不肯交朋友。

“我记得你是谁，特蕾西，你还住在这里吗？”

“托德，就是我先生，嗯，七年前，我们把我爸妈的房子买下来了。”她低头看看婴儿。“这是凯格，我的小儿子，杰克念一年级，蒂安上幼儿园了。”

“哇，真好，凯格真是可爱。”

“汉娜，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妈知道你来了吗？”我想起阿杰与昨天的谈笑，如果这个女人是一杯葡萄酒的话，我会说她带有一些好奇与保护的气味，还有些许的愤恨。

“不知道，我……我在附近……嗯，想看看以前住的地方。”我抬头看看小木屋，看到一只松鼠站在电话线上。“我母亲还好吗？”

“她很好，她在清洁公司，帮人家打扫房子。你也知道的，她个性就是一丝不苟。”特蕾西笑了起来。

我微笑，但心里觉得有点不好受，我母亲是清洁工。“她——”我费尽力气才问出口，“她还跟鲍伯在一起吗？”

“喔，是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离开那年，他们搬来这里定居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吗？母亲一定告诉我了，但我听进去了吗？还是我听而不闻，不想知道她跟鲍伯过得怎么样？

“没错。”我没来由地有点生气，这个女人居然比我更了解母亲的近况。“他们把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的房子卖掉，他还在教书。”我的口气不怎么肯定，只希望我猜对了。

“天啊，不对啊。鲍伯上个月就满七十四岁了，他从来没在学校教过书。说老实话，几年前我才知道他以前当过老师，他一直都做建筑工。”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我转开脸。“我跟我妈很久没联络了，她不知道我在这里。”

“真可惜，你们吵架了。”特蕾西低头看看婴儿，亲了他的额头。“你知道吗？你离开后，她也改变了。”

我的喉咙发紧。“我也变了。”

特蕾西往长凳偏偏头。“来吧，坐着聊。”

这女人一定觉得我疯了，突然跑来这里，跟个两岁娃娃一样哭哭啼啼。但她似乎不在意。我们一起拂掉混凝土长凳上的雪，对着湖面坐下。云层越来越厚，我盯着湖水。

“你常看到她吗？”

“每天都见面，她就像我妈一样。”特蕾西垂下眼帘，我发现，她说完这句话后显得有点尴尬。毕竟，那是我妈妈，不是她的妈妈。她接着说：“还有，小孩都很喜欢鲍伯。”

我咬紧了下颚。她也让小蒂安接近他吗？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鲍伯是怎样的人。

“他还是很爱开玩笑，你记得吗？他会笑我们，叫我们小男孩。”她的声音降了八度，模仿起鲍伯的声音。“‘小男孩，你们要干吗？’我小时候好迷他，他好帅。”

我吓了一大跳，转头看着她。在我心里，他是个野兽。但没错，在他让我起鸡皮疙瘩前，我也觉得他很帅。

“她一直不原谅自己就这么让你离开。”

我用双手抓住长凳。“哦，是吗？跟我来这里的原因很像，我想原谅她。”

特蕾西看了我一眼。“汉娜，鲍伯不是故意碰你的，他很爱你。”

天啊，我妈告诉她了？她当然只说她自己的那一套故事。我气到说不出话来，就跟那年夏天那个晚上一样。“特蕾西，随便你怎么说吧，你又不在场。”

“但你妈在场。”

她以为她是谁啊？我突然又回到了十三岁，如果又让这个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小孩欺负我，我就太蠢了，我起身准备离开，伸出手说：“很高兴见到你。”

特蕾西没理会我伸出去的手，说：“第二天下午，你们要走的时候，我听到你父亲说的话。”

我无法呼吸，慢慢让自己坐回长凳上。“你听到什么？”

婴儿睡着了，她在他背上轻轻画着圈。“当时我就站在车道上，看着他将你的行李放进后车厢，你已经坐在车子里了，看起来很难过，我知道你并不想走。”

我努力回忆。对，她说得没错，那天我很伤心，不想离开母亲。那时，我的伤心尚未坚定到变成后来的愤恨与怒气。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你爸说，‘要是你抓得住某人的蛋蛋，用力挤就对了。’汉娜，他真的那么说，一字不差。”她笑了一声，感觉有点紧张。“我会记得，是因为我从来没听过大人说这种话，我吓到了，我当时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不过她现在懂了，我也懂了。我爸把情势扭转成对他有益的一面，有多少就挤多少。最后，被挤压，被利用的人，反而是我。

特蕾西眺望着湖面，接着说的话打破了一片静默。“记得有一次，我们去了码头上，就跟今天一样，只是我们光着脚，在水里踢来踢去的，然后鲍伯就开着他的旧渔船过来了。”

“他很兴奋，他刚抓到一条很大的鳟鱼。妹子，你看看，他说。他总叫你妹子，还记得吗？”

我轻点一下头，希望她别再说了。

“他从船上的一大桶水里捞出大鱼，拿给我们看。鱼还活着，那是我有生以来看到最大的鱼。他很骄傲，就像展示考卷上金色星星的小学生。他说，我们晚餐就吃这条鱼，你还记得吗？”

我嗅到湖水上飘来的一阵麝香味，鲍伯把老旧的金属渔船靠上码头，溅起凉凉的湖水，那一幕仿佛又在眼前。我晒成粉红色的肩膀感受到阳光的热力，以及东方吹来的温暖微风。最糟糕的是，我似乎也看得到鲍伯脸上的喜悦，他高举着那条鱼，肩膀也骄傲地抬起来，鱼身上的银色鱼鳞映照着夏日的阳光。

我耸耸肩。“好像记得。”

“他跑到屋里去找你母亲，还把相机拿出来。”

我低头看看睡着的婴儿，想赶走脑中的影像。接下来的话我听不下去了，我想叫她闭嘴，但我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他进了房子，你就跳上船了。”

我转过头，闭上眼睛。“拜托，”我的声音听来嘶哑，“别说了，我知道后来怎么了。”

五分钟后，鲍伯一手拿着相机，一手抓着母亲的手肘，冲下小丘。他边走边讲，喋喋不休地说着这条鱼有多大。可是来不及了，鱼不见了，我早把整桶水倒回湖里了。

我用一只手盖住颤抖的嘴唇，觉得我深信不疑的事出现了细微裂缝。“我真的很过分。”

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不是特蕾西，这是我第一次承认这件事，说出来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的确很过分。

“鲍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特蕾西说，“告诉你妈他很不小心，没盖好水桶，那条该死的鱼就跳回水里了。”她对我微微一笑，不带一点轻蔑，也没有评判我，就只是觉得好笑罢了，而且很温柔，仿佛想抚平我的创伤。“汉娜，他是想保护你。”

我用手掩住了脸。

“他越是努力想表达对你的爱，你抗拒得越是厉害。”

我懂这样的步调，我跟艾比也是这样。

特蕾西的宝宝开始乱动，她站了起来。“好吧，小家伙，我们走了。”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要喂奶了，你可以来我家等你妈回来，她三点前会到家。”

我用手背擦擦鼻子，勉强挤出微笑。“不用了，谢谢。”

她换了个站姿，似乎想到要把我丢下就有点不自在。“嗯，好吧。汉娜，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也是。”

我看着她穿过雪地，走向原本属于她爸妈的房子。“特蕾西。”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

“拜托，别告诉我妈我来过，好吗？”

厚厚的云层出现了裂缝，射出一道阳光，她用手遮住眼睛。“你会再来吗？”

“会吧，但不是今天。”

她凝望着我，仿佛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心里的话。最后，她还是开口说了。

“你知道吗，汉娜，要说‘对不起’真的很难。除非你愿意说出口。然后，你就会觉得，道歉其实没那么难。”

等她走远一点，听不到我的声音时，我才号啕大哭。她认为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理由可以反驳她。

我在后院又逗留了半个小时，反复想着特蕾西说的多年前的事和我的行为，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想太多了。我仿佛听见父亲的劝告，要离开密歇根的前几天他对我说的话。我无法下定决心，不想丢下母亲。后视镜为什么这么小是有理由的，人不能回头看。

走近房子的时候，我看到雪堆里有个突出的东西，不可能吧。每走近一步，过去的回忆就更加鲜明。

我走到翘起的平板旁，我用手臂刷了刷，冰雪落到地上。我的天啊，真不敢相信它还在，我以前的那个平衡木。

鲍伯用来包住平衡木的蓝色麂皮早已碎裂，露出发灰的松木，裂痕直达中心。我来的第一个星期，鲍伯看到我在看电视上的体操节目，就帮我钉了这条平衡木。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上胶、磨光、上亮光漆，他用镀锌钢和二乘四的梁木来固定。“妹子，试试看吧。”当他给我这份礼物时，是这么对我说的。“小心啊，别跌断了脖子。”

但如果现在又站上那块乱七八糟的木块，我才完蛋了。我说：“应该要做到四英尺高的，而不是两英尺。”

一股寒冷的北风吹来，雪片刺痛了我的脸颊，我用脚划过冻硬的松木。就这么走一次，没关系吧？

仿佛为了赎罪一样，我爬上饱经风霜的木板。右脚的靴子立刻就滑了一下，我整个人跌跪在雪地上。

我往后一倒，向上仰望天空，头上的天空风起云涌。我看着天空，希望人生能倒带，回到过去。因为，过去二十一年来我所坚持的信念，现在都让我充满疑问。然而，今天的任务，也就是“宽恕我的母亲”，突然一点道理也没有了。

Chapter14

星期六早上，我直接去花园赡养中心找桃乐丝，我要告诉她我很困惑，也不确定我母亲需不需要我的宽恕。到了门口，没想到竟遇到了洁德和她姐姐娜塔莉，她们正从里面出来。

“嗨！”我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劈头就问，还没细看她们的表情，就知道一定跟她们的父亲有关。

“我们在帮爸爸找地方。”娜塔莉证实了我的猜测。

洁德耸耸肩。“他的断层造影扫描结果出来了，化疗似乎没有用。”

“真遗憾。”我握住她的手臂。“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母亲需要什么？”

“帮忙祈祷就好。”洁德摇摇头。“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开车载他回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什么。他说，‘洁德，你十六岁生日那天，艾瑞卡·威廉斯喝酒了吗？’”

我低吼：“他还在提派对的事？最后你告诉他了吗？”

“我想说，我真的很想，可是就是说不出口。”她的声音很不清楚。“我看着他，说，‘没有，爸爸。’”她看看我，又看看娜塔莉。“他一直很以我们为荣，现在不能给他任何打击。”

娜塔莉用手环住她妹妹，我猜她们心里都默默接了一句：但现在他要死了。

洁德转向我，勉强笑了一下，说：“芝加哥的事如何？”

我停了一秒，才想起芝加哥。对，面试。密歇根的事情，我母亲和鲍伯都让我觉得很烦，芝加哥变得没那么重要。“我觉得还不错，星期一再告诉你。”

“你跟克萝蒂亚说你去面试了吗？”

“没有，就你而已，其他人都以为我请了几天假，怎么了？”

“我帮她化妆的时候，正好在播新闻，提到芝加哥的暴风雪，克萝蒂亚就说，‘希望汉娜没事。’”

我说：“怪了，我真的没告诉她。”

“小心点。那女的什么都知道。”

我在会客室找到桃乐丝，她坐在钢琴前弹奏《丹尼男孩》[1]，我静静站着听她弹琴。我常听她唱这首歌，可是今天听了有些哽咽。似乎是一位母亲在跟儿子道别，希望他尽快回来。

无论晴空或阴霾，我都在此等待

噢，丹尼男孩，噢，丹尼男孩，我好爱你

我拍手。“真好听。”

坐在钢琴椅上的桃乐丝转过身来，表情很开心。“我最亲爱的汉娜！”

“嗨，桃乐丝。”声音哑哑的，心想我到底是怎么了，自从去过密歇根后，我的情绪就一直不太稳定。“是大花罂粟喔。”我弯下腰亲了亲她的脸颊，把花束放到她手里。这时，我想起母亲的花园，她很爱用水果的颜色比喻她的花朵。“像佐治亚州水蜜桃的颜色。”我补充说道。

她碰了碰丝绒般的花瓣。“太美了，谢谢你。坐下来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一起走到沙发旁，并肩坐下，我拨开她头上的乱发。“先告诉我，帕特里克·沙利文怎么了。”

她容光焕发。“他是真正的绅士，从小就是。”

但他偷走了你的论文，跟你出国读书的机会，我很想提醒她，最后还是放弃了。看得出来，她很开心。“你们两个旧情复燃了吗？”我开玩笑地说。“第二次是不是更赞啊？”

她拉紧了开襟衫。“别傻了，过了这么多年，他看到我只会失望而已。”

她应该是想到切除乳房的事了。我们会抗拒暴露自己，就是因为害怕会有失望的可能。我握紧她的手，说道：“才不会。”

“好吧，”她说，“你去看你母亲了吗？你给她石头了吗？”

“没，感觉不太对。”我告诉她我碰到特蕾西，还有关于鲍伯的事，跟那年夏天的回忆。“所以，我不能给她石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她需不需要我来原谅她。”

她直视我的双眼，仿佛能看穿我。“我没叫你原谅她，我是要你去跟你母亲和好，当初是你决定随随便便道个歉，就当完事了啊。”

她说得没错，我从不觉得原谅石有忏悔的作用，我咬住嘴唇，想到的是笃定、爱评断、黑白分明。

“桃乐丝，这整件事不只是如此而已。我从来没告诉别人，连麦可也没说，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我也不确定那年夏天发生了什么。”

“傻瓜才会从笃定中寻找慰藉。亲爱的，要学着和灰色地带共处。”

我闭上眼睛。“我觉得我不能。要是过去二十多年来我坚信的东西，其实都是谎言呢？”

她抬高了下巴。“人类有种很棒的特质，总是可以改变主意，真的。能改变，就会有无比的力量。”

让母亲忍受了这一切以后，再来改变心意吗？我用手捂住了喉咙，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如果我把我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大家都会讨厌我——就算我没做那些事，只是想想罢了。”

“胡说八道，”桃乐丝摸索着找到我的手，“费欧娜说那是拥有真我，不论真我有多么丑陋。人际关系就是要暴露出软弱，表现真实。”

“我不要真实！我不想要‘真我’。因为就算母亲能原谅我，我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汉娜，联络你母亲吧，打开心胸，学会接纳事物的丑恶。”

星期六的夜晚，在丽思卡尔顿酒店中，满是衣着无可挑剔的捐款人士们，他们前来参加全国儿童联盟的年度春季晚会。麦可穿着黑色西装礼服，看起来无懈可击，而他也不断地赞美我的红色裙装，但今天晚上我有些不自在。平时，跟麦可在一起时，我总觉得很骄傲，但今天连微笑都很勉强，只能硬挤出来，我的动作像个机器人，没有一丝情绪。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四年来我第一次退出了晚会的筹划小组。主持过“走入光明”圣诞舞会后，我需要休息一下，但那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站在跳舞厅的这一头，我看着麦可施展他的浑身魅力，我知道他不喜欢在场的一些人，他却也能闲聊上几句，今晚他的每个握手、击拳及拍背，看起来都很不自然。我想摆脱这种情绪，但阴郁的乌云笼罩着我。我想到，母亲用没戴手套的手拨掉挡风玻璃上的雪，我想到开车经过时她脸上的甜美笑容，我心里浮现出饱经风霜的平衡木，听到了特蕾西说的话。这些事都不能和麦可分享，他要的女人得穿着晚礼服和细带高跟鞋，而不是穿着借来的雨靴，或是回到童年时代居住的破败木屋。事实上，我也希望自己是那个样子。我愚蠢而好奇地打开那装满毒蛇的罐子，现在要怎么把盖子盖回去呢？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阿杰，还有我们之间的轻松谈笑，这个陌生人怎么又偷偷进入我的思绪里了？或许，坐在品酒室的皮质吧台椅上，一边慢慢喝酒，一边跟阿杰聊天，真的玩得很开心。上次这样和麦可谈笑，都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抚弄着钻石蓝宝项链，看着他跟新上任的教育厅长聊天，她是单亲妈妈，去年秋天，市政府远从什里夫波特[2]将她招揽过来。她身材高挑，姿势挺直到仿佛头上顶着钦定版圣经，她浑身散发出强烈的自信，像是这辈子什么阴影都没有一样。

我穿过跳舞厅，朝他们走过去，责怪自己不该平白无故地想起阿杰。我应该要感恩，我的男朋友可是万中选一的对象啊。

“汉娜，”麦可揽住我，“这位是珍妮弗·劳森。珍妮弗，这是我的朋友汉娜。”

我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希望麦可能说清楚一些，我不只是他的朋友，不过他就是这样。他觉得“女朋友”听起来很孩子气，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比较喜欢“妻子”这个称呼。

“珍妮弗，欢迎你来新奥尔良，我常听到大家说你的好话。”

“嗯，谢谢，我看过你的节目。”她没说下去，也没给什么评论，我自然就会假设，这位珍妮弗·劳森应该不是我的粉丝。

我微笑着点点头，听两人喋喋不休地讨论新的磁石学校[3]，以及市政府的教育投资计划。我静静地听着，不禁觉得这两人很相配，比我跟麦可还要适合。

“女士们，要喝点东西吗？”他问。

这时我才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品了酒、喝了汤、吃了面包条，却都没付钱给阿杰！我就这么离开小密梅洛酒庄了，一分钱也没留下。我吓坏了，我这辈子从来没白吃白喝过，阿杰一定觉得我是个贪小便宜的人，要不然就是脑子有问题，我不确定哪种状况比较糟糕。不过，一想到我可以跟他联络，就忍不住开心了起来，太棒了！我有一个正当又善意的理由了，可以去找酒庄的地址、寄道歉信和支票给他。说真的，不还他钱就太丢脸了，我开始思索信要怎么写的时候，听到了麦可的声音。

“汉娜，你要饮料吧？”他挑起了眉毛。

“对。”我掩住嘴巴，想压下脸上的微笑。“如果有的话，我要2010年的密歇根梅洛红酒。”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从容地走向酒吧，而我确定他们绝对没有我要的那种葡萄酒。

星期天下午，家里都是面包的香味，我烤了一条樱桃杏仁面包，当作明天的午餐，也烤了二十四块迷迭香阿希亚格面包条给阿杰。

等最后一批也凉了，我用塑料袋包好面包条，放进纸袋里，再装进垫了气泡纸的快捷邮箱里，我忍不住微笑，再把我写好的信放在最上面。贴胶带的时候，我简直乐不可支。我用我的幸运钢笔仔细地写好标签：

小密梅洛酒庄

密歇根海港湾

崖景大道

星期一早晨，床边的时钟跳到清晨四点，终于能起床了，让我有些欣喜。“度假”后第一天回去上班，今天电视台的经理普莉西雅特别召开部门会议，要来讨论新的企划案，随便想也知道她要讨论什么企划案，她跟斯图尔特一定听说了我去WCHI面试，要跟我对质。

我在衣橱里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我不能否认我去芝加哥面试了，只能面对，我要让他们知道是彼得斯找上门来的，而不是我去找他们。

我选了黑色套装，白色丝质衬衫，可以让我比斯图尔特·布克还要高的三吋高跟鞋，我今天一定要看起来很有自信。我把头发紧紧夹住，以喷胶抚平，改天再展露性感吧，不然也先换个工作再说。我戴上珍珠耳环，在脖子上喷了气味最不挑逗人的卡地亚香水。最后，我决定戴上眼镜，立刻让我原本稚气的五官，变成了严肃专业人士的样子。

我是第一个到电视台的人，直接走进会议室，打开头上的日光灯。长方形的桌子和十二把软垫办公椅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一面墙上挂了白板，另一面则有平面电视。角落的桌子上放了黑色的电话，还有一筒消毒湿纸巾、一叠塑料杯，以及去年秋天普莉西雅大手笔买下的咖啡机。这间会议室应该用来做决策，而不是用来吃东西。不过，我也不管了，尤其是现在我的工作早已岌岌可危。

我擦了擦桌子，然后将我做的一篮樱桃杏仁面包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放上一碗野樱桃果酱和一叠印花餐巾纸。我把从家里带来的水晶壶装满刚榨出来的葡萄柚汁，我往后站了一步审视这一切，很好，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这能让普莉西雅感受到我的绝佳能力与感激之情，还是会变成一个“最后早餐”的场景呢？

第二个到的人，当然是斯图尔特，他早了十一分钟，这家伙一有机会就会讨好普莉西雅，不过，我好像也没资格说他。

克萝蒂亚·坎贝尔跟着斯图尔特走进来，我的心一紧，她来干什么？然后就明白了，这场会议跟我在WCHI的工作机会没有关系，反而代表我目前在WNO的职位更加岌岌可危了。

克萝蒂亚来WNO两个多月了，斯图尔特一直在找机会，让我和她一起主持。他有提过凯莉跟麦可、卡西·李跟欧塔……这对获奖的双人组，收视率也很高。到目前为止，普莉西雅还不肯接纳这个提议。

他们今天要讨论这件事吗？克萝蒂亚要跟我一起主持节目吗？把装了雏菊的花瓶放在桌上时，我的手发抖了，绝对不行，跟别人一起主持，等于我变相降级了。如果WCHI那边知道了，也一定会怀疑我的能力。

我为什么要担心WCHI呢？谁知道他们要不要我呢？现在的问题更迫切了，我不能，也不要失去《汉娜·法尔秀》！

斯图尔特看到我瞪着克萝蒂亚，一脸沾沾自喜。“法尔，早啊。”

“早安。”我强迫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

“嗨，汉娜，摆得真漂亮。”克萝蒂亚瞥了斯图尔特一眼。“你没告诉我说有东西吃。”

“我喜欢带给大家惊喜。”他说。

我完蛋了。难道是她代班的这星期，收视率飙高了吗？观众喜欢她吗？我觉得脖子都僵硬了。普莉西雅来的时候，我正忙着帮斯图尔特和我未来的“敌对主持人”泡咖啡，她虽然穿着平底鞋，仍超过一米八，身上的黑色套装跟我的款式很像，她的黑发绑成垂在脖子上的发髻，也跟我很像。那么，为什么她看起来就是自信的象征，我却像是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呢？而且我跟黑框眼镜贴在一起的鼻子，也明显太大了点。

斯图尔特立刻切换到拍马屁模式。“早啊，普莉西雅，要不要帮你煮杯咖啡呢？”

她举高她的马克杯说：“已经准备好了。”她坐到主席的位置，克萝蒂亚跟斯图尔特立刻分占左右，我静静坐到斯图尔特旁边。

“今天早上，我邀克萝蒂亚一起来帮忙。”斯图尔特说，“她有很多精彩的点子，说真的，我们需要来自各方的想法。”

我目瞪口呆。“斯图尔特，这几个月我提了好多意见，你全都拒绝了。”

“法尔，你的想法没有商业思维。”

我身体前倾，越过斯图尔特，想看看普莉西雅的反应，不过，她只是忙着翻阅眼前的纸张。

“汉娜，你上个月的收视率只增加一点点，”普莉西雅说，“访问过布兰妮·布里斯[4]以后，我本来希望能反弹大一点，不过，有反弹总比没有好，这我可以接受，但为了维持收视率，我们需要一些一级棒的节目内容。”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转向克萝蒂亚。“克萝蒂亚，说说你的建议吧，听说棒得不得了。”

斯图尔特也不卖关子了，说道：“克萝蒂亚找到费欧娜·诺尔斯了，要请她来上节目。”

等等，要让费欧娜当来宾，是我想出来的！好吧，我提给另一家电视台，但还是我想的！

普莉西雅脸色一亮，就像梅西百货的游行队伍一样闪亮，她说：“不错，真的不错。”

我得开口，但我要说什么呢？我当然不能告诉普莉西雅跟斯图尔特，这个想法是我向芝加哥的电视台提议的，因为我想去那边工作。但是，我们若找了费欧娜来上节目，而WCHI也发现了，那就不是我原创的点子了，他们会认为是克萝蒂亚提出的，也会认为是我抄袭她！

克萝蒂亚挺直了身子。“四月二十四日那天，费欧娜·诺尔斯会在奥克塔维亚书店办签书会，是我在《皮卡尤恩时报》上看到的消息。”我咬紧了牙根，你当然看到了，但那则报纸是我剪的啊，你这个偷窥狂！

“我知道我们要快点行动，所以我在推特上加费欧娜为好友了，我们很合得来，也变成好朋友了。”

好朋友？嗯哼，很恰巧，我就是费欧娜的老同学，是最早收到原谅石的那三十五个人之一，接招吧你！但这也不能说出来，那份芝加哥的工作让我无计可施了。

“你们知道吗？脸书跟Instagram上有几千个人送出虚拟的原谅石。”克萝蒂亚说，“火热到不行！”她每拖长一个字，我都忍不住瑟缩一下。

普莉西雅用笔敲了敲咖啡杯。“但在晨间新闻播个三分钟真的很浪费，克萝蒂亚，我懂你的想法了。”她点点头，她的脑子总是转得比别人快。“你说得没错，汉娜的节目有一个小时，比较适合请她当来宾。”她用笔指着克萝蒂亚。“非常好。”

“呃，谢谢。”克萝蒂亚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转向斯图尔特。

“其实，”斯图尔特说，“我建议这集给克萝蒂亚主持。”

给她主持？一个人？这就像恶意侵占吧？我本来还担心要一起主持呢！我看着克萝蒂亚，但她定定地看着普莉西雅，拒绝和我四目相交。

“当然，就这一次。”她说。

“我……我不觉得我可以接受。”我说。废话！我当然不接受，脑子正常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让仪态优雅、闪亮动人的克萝蒂亚·坎贝尔把她做了法式指甲的手，伸到他们的口袋里呢？她还剽窃我的主意！我望向普莉西雅，希冀她的支援，但她已兴奋到红光满面了！天啊，我得赶快制住这脱缰的野马！

“我知道，我没先得到大家同意，就去找费欧娜了。”克萝蒂亚说，“对不起，我算是越界了，但我真的忍不住啊，我跟她都很兴奋能请她上节目。”

那一刻，我衡量了我的选择，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在新奥尔良的工作。我不能让克萝蒂亚明争暗抢的，就这么夺走我的工作。

我突然灵光一闪，我要找彼得斯，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希望他能相信我。我会告诉他，我没告诉别人母亲抛弃我的事。正如我的承诺，我会把独家报道留给他们，我还有另一个可以用在这里的私人观点，对！王牌正握在我火热的小手中。

于是我脱口而出：“我有个朋友叫桃乐丝·罗素，前几天她收到了石头。”我还没好好思索整件事，就把故事告诉了他们，是帕特里克·沙利文抄袭桃乐丝的论文。“我们可以有真人实证，你们知道的，就是被点名进行这个宽恕循环的人，帕特里克跟桃乐丝都可以上节目。”

“我喜欢，”普莉西雅说，“他们两个可以先来，比费欧娜早一天，算是做个暖场吧。帕特里克可以聊这些年来的内疚，桃乐丝可以告诉我们怎么宽恕别人，大家都爱这些救赎的故事。”

斯图尔特揉揉下巴。“上下两集，一集实例，让观众期待第二集费欧娜当来宾的特别节目。”

“没错。”普莉西雅讲话的速度变快了，她一兴奋就会这样。“我们要找营销部门帮忙，叫凯尔西在社交媒体上制造话题，没时间了，桃乐丝跟帕特里克的节目下个星期三就要播出了。”

“或许可以，”斯图尔特转头看着我，“你确定这两个人可以来上节目吗？”

“绝对可以，”我一点也不确定，“只要节目由我主持就行。”

【注释】

[1] 闻名的爱尔兰民谣。

[2] Shreveport，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西北部城市。

[3] Magnet School，课程规模较广泛的学校，兼收各种不同背景学生、不受学区限制而得名。

[4] Brittany Brees，新奥尔良美式足球队四分卫德鲁·布里斯的配偶。

Chapter15

桃乐丝在电话那头说：“绝对不可以。”我的心一沉，可是我已经答应电视台了，而且她能帮我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的门大大敞开，全电视台的人都能听到。我有信心她会答应的，所以我连门都没关。我压低了嗓门，希望顺风耳先生斯图尔特没埋伏在走廊上。“拜托，你考虑一下，你可以跟帕特里克说，看他对上节目有什么想法。”

“要他在直播现场承认他骗了一笔奖学金，你觉得他会有什么想法呢？”桃乐丝说。

她说得没错，正常人都不会答应吧？问题是，如果我没有成果，克萝蒂亚就会取代我，来主持我的节目。她会大受欢迎。我揉揉额头，想把那个画面赶出我的脑海。

“听我说，我们不会问很尖锐的问题。毕竟，他抄你的论文，只是为了跟你在一起。”

“绝对不行，帕特里克六十年前做的事我一点也不在意。我也不希望他的成就因此抹上阴影。如果上节目，他绝对会被抹黑的，大家会毁谤他，而我会变成圣人桃乐丝，这太不公平了。”

“好吧，”我吐了一口气，“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真是好人，我会告诉普莉西雅和斯图尔特这条路行不通。”

“对不起，汉娜玛丽。”

我挂上电话，大惨败，还没完呢，我还要写电子邮件给彼得斯。我在这里的工作越来越不稳，我可不能把WCHI那边也搞砸了。我看着电脑屏幕，咬住嘴唇，听到我们请费欧娜·诺尔斯上节目，他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把指头放在键盘上。

彼得斯先生：

或许你也听说了，费欧娜·诺尔斯正在上脱口秀节目，包括《早安美国》《今日》和《艾伦秀》。四月二十四日星期四，也会担任《汉娜·法尔秀》的特别来宾。

如果WCHI决定拍摄我的企划，这项安排并不会影响我对WCHI的承诺。我们在WNO的节目不包括我个人收到原谅石和原谅母亲的故事，那仍是WCHI的独家报道。

我的手指停留在传送键上，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加大了赌注，坚持如果我得到工作，我就让费欧娜和我母亲当节目的特别来宾。要是WCHI要求我实践承诺呢？

“汉娜。”

我抬头一看，普莉西雅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可恶！我按下传送键，快速关上信箱画面。

“嗨，普莉西雅。”

“我想确认一下，帕特里克跟桃乐丝同意了没有？你打电话给她了吗？”

我的心跳加速。“呃，我……”我摇摇头。“对不起，桃乐丝没空。”

普莉西雅的脸色一沉。“你保证过没问题的，汉娜。”

“我知道，我也努力了，但是……听我说，我会再找其他人选，我一定能找到的。”

电话响了，我看到来电显示。

“又是桃乐丝打来的。”我说。

“用扩音吧。”

我心里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但还是照做了。

“喂，桃乐丝。”我按下扩音键，瞥了普莉西雅一眼。“我现在正用扩音。”

“我和玛丽莲可以去上你的节目。”

“玛丽莲？”我想到桃乐丝留给玛丽莲的原谅石。太好了，她将说出她要坦诚的那个秘密了。不过，记得第二天我去的时候，桃乐丝只给了我三组要寄的石头，收件人都不是玛丽莲。

“你把石头寄给玛丽莲了吗？”

“没有，石头不能用寄的，我必须亲自道歉，我正在等适当的时机。”

我感觉到普莉西雅正盯着我看，我屏住呼吸，暗自希望桃乐丝告诉我她要在电视上公开道歉，却又希望她别这么说。

“我想，或许在电视节目上道歉也不错，就去上你的节目，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得救了，我觉得节目会很棒，我觉得……可能会事与愿违。

“你真的太好心了，但在节目上道歉太危险了——”

普莉西雅走了过来。“我觉得很棒，”她对着电话说，“是桃乐丝吗？我是普莉西雅·诺顿，你可以让你朋友答应上节目吗？”

“我相信我可以。”

“太好了，告诉她节目的主题是友谊，你觉得怎么样呢？等你们两个上台，你就可以道歉了。”

天啊！她要把这集节目变成真人秀，还安排我最亲爱的朋友面对可怕的沉沦。

“我觉得很适合，我应该向玛丽莲公开道歉。”

“非常好，我有事情要忙，桃乐丝。那就二十三号见了，你跟汉娜继续谈。”普莉西雅对我竖起大拇指，然后走了，我拿起话筒，切掉扩音模式。

“喔，桃乐丝，太可怕了。电视台只会利用你跟玛丽莲，我不能让你来上节目。”

“汉娜，亲爱的，我等了快六十年，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来道歉，你可不能吝惜这个机会。”

我陷进了椅子里。“你要道什么歉啊？”

“上节目再说吧，你跟玛丽莲会同时听到。说到道歉，你的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我的作业？”

“你跟你母亲联络了吗？”

看来，桃乐丝把时间搞混了，我才跟她讲过这个星期六的事情。我觉得好紧张，昨天晚上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再度说服自己，我一直都没错，不需要道歉，我没做坏事，我才是受害者，我已经习惯扮演这个角色，我知道要说什么台词，要做什么细微的手势。可是现在，在强烈的日光灯照耀下，跟桃乐丝通话时，我又怀疑起自己。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我有胆量调查真相吗？

“嗯，对，我……我还在努力。”

“你有什么计划吗？什么时候要跟你母亲见面呢？”

我按了按太阳穴，这很复杂……比桃乐丝想的复杂多了。

“很快。”我希望模糊的回答可以搪塞过去。

“汉娜，我不想和你交换条件，但你这么不配合，让我很担心。我向你老板保证，我跟玛丽莲都会上节目。现在我也要你向我保证，你会跟母亲联络。”

什么？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她在电话那头静静等着。我们就像擂台上的两名拳击手，她把我逼到角落，时间快没了。再过十天就要拍摄了，即使我不愿意，普莉西雅已经把希望都放在她身上了，我的事业也要靠她。我必须谈成这笔交易，而且是现在就要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麦可，”我对自己说，对象不是桃乐丝，“我该原原本本告诉他，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太好了，亲爱的！告诉麦可表示踏出很好的第一步，然后你就去找你母亲吗？”

我深吸一口气。“对。”

每当我做出承诺时，我便会尽全力来达成目的。或许，这是因为多年前我让父亲失望了，而回到佐治亚时，却没能带着母亲离开。“竭尽所能。”他说。我也努力了，不过，我仍无法带母亲回家。现在我长大了，每个承诺都是一份合约，似乎能弥补小时候没能履行的保证。所以，我才会一直责怪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桃乐丝跟母亲和好。

星期三晚上，我和麦可在酒店的大厅里，坐着听歌手唱他自己写的歌。那人最后一次拨弄吉他弦，然后说话了。

“谢谢，”他说，“我休息一下，马上回来。”

服务生进来，大厅里响起讲话的嗡嗡声。我喝了一口啤酒，鼓起勇气要告诉麦可原谅石的事情，还有桃乐丝的要求，以及那天晚上的真相，虽然我不确定实际情况是怎样。

我靠过去，碰了碰麦可的手。“桃乐丝认为，我应该化解过去的仇恨。”我说了原谅石的事，还有她坚持要我继续宽恕的循环。

“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决定，不必听她的。”麦可要酒保再送一杯啤酒过来。“我想，她认为你需要原谅杰克。”

“不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又一阵刺痛。“我已经原谅他了。”

“不然是谁？”

我用手指划过啤酒杯，让凝结的水汽变成一道水滴。“是我母亲。”我抬眼看他，希望他能恍然大悟。好吧，我看得出来他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他深吸一口气，靠到椅背上。

“你跟桃乐丝怎么说？”

“我告诉她，我愿意原谅我母亲，只是不太情愿。她愿意来上我的节目，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算我欠她的。”

“亲爱的，好好想一想，”麦可说，“桃乐丝不该为你决定这件事。”

麦可想保护我，就跟父亲保护了我大半辈子一样。对这两个男人来说，那女人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就离开我的人生，绝对不可原谅。

“但去过海港湾后，我就一直想着我妈。我爸对我这么好，我觉得我背叛了他。如果他知道我对过去的事心生怀疑，一定会觉得很受伤。”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拉过去。“但桃乐丝种下一颗种子，而我似乎没办法阻止这株幼苗生长。你知道，父亲当初要我选择的时候，要是他无意间左右我的决定呢？”

“感觉很幼稚。”

他是很幼稚没错，我差点脱口而出，然后又感到很羞愧，我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呢？“他需要我，麦可。我才十几岁就开始照顾他了。每天早上我都叫他起床，叫他去工作。我知道他的时间表和比赛日程。基本上，我负责他生活中的大小事。”

“就像另一个妻子。”麦可说。

“对，所以他不希望失去我。上大学之后比较简单了，他也认识了茱莉亚。但万一，错的人是……”我的声音慢慢变小，我不能说我父亲想控制我。“要是母亲没做错事，她真的很爱我呢？要是我那天晚上贸然做出错误的结论，而她也知道呢？”

“错误的结论？”

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脸，我要清楚看见他的反应。我看着他抬起头，慢慢点了点头。很好，他记起来了，我不需要提醒他那天晚上怎么了。

“你母亲选择了她的男朋友，我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

“但我现在不确定了，我觉得我想错了。”

麦可环顾了一下大厅。“我们去外面吧。”他抓住我的手，带我离开大厅，就像父亲牵着一个顽皮的孩子。

酒店铺了木板的宽阔门廊外，没有里面那么拥挤，但还是挤满了人，不过，我觉得在外面昏暗的灯下似乎比较安全，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我们看。我们站在门廊的木头栏杆旁，我望着眼前漂亮的草皮和外面的圣查尔斯大道。

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然后转向他。“十三岁的时候，我对母亲男友的控诉，还记得吗？我觉得我的结论下得太仓促……可能有错。”

“哇！”麦可举起一只手。“别说了。”他的目光四处扫射，仿佛在确认没有人听到我说了什么。“拜托，别告诉我。”

“可是你一定要知道。”

“不，不需要。”他靠近我，声音非常轻。“别人也不需要。汉娜，你不会真想把这件事公之于世吧。”

我转开头，仿佛被打了一巴掌，还好现在有夜空笼罩。他觉得我是个怪物，如果别人知道我做了什么，也会觉得我是怪物的。我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地走来。女人在身材结实的绅士耳边说了些话，她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只能用无忧无虑来形容，我感觉妒意油然而生。在他人面前能够敞开心胸、诚实面对，会是什么感觉呢？连对自己诚实都很难。不需要一直不断担忧你是否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又是什么感觉呢？

“我不确定我是否做错了。”我说。“现在，我什么事都不确定了，我需要你的意见，最起码，也给我一点支持，桃乐丝似乎认为我一定要和解。”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麦可把手放在我背上。“亲爱的，你太天真了。”他抱住我，把我拉进怀里，好把下巴放在我头上。“或许，你是能跟母亲修复关系没错，但消息如果传出去，就没有人要看你的节目了，大家都喜欢看到名人的声誉扫地。”

我转头看他，他温柔的声音跟严肃的面容非常不相称。

“汉娜，这件事不只是跟你有关而已，好好想想吧。”

我猛然转回来，不需要思考，我知道他的意思了。如果我的丑闻流传出去，我们两个都完了。我擦擦手臂，突然觉得很冷。

“做了决定，就不要反悔。事情都过去了，丑恶的家庭秘密就该埋藏起来，你不认为吗？”

“我同意，不，我……我不知道！”我想尖叫，想为自己说话，要他好好听我说，但他的眼中露出的是警告，而不是疑问。老实说，我心里有点怯懦，但也觉得松了一口气，我不需要挖掘过去发生过的事。

“对，”我说着，却摇了摇头，“我同意。”

Chapter16

有些人深藏他们的耻辱，就像伤疤一样，因为暴露出来的时候，往往会吓人一大跳。其他人，则会像玛丽莲·阿姆斯特朗一样，高举着犹如警告旗帜的耻辱，向别人宣布，如果要继续跟他们的关系，就要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状况。玛丽莲是典型的南方人，很会说故事，她的故事带着告诫之意，非小说文体的陈述。那是她人生的片段，她称之为“路障”，不过，我不太确定她是否通过了障碍。我听过这个故事很多次，她说，说出来就能宣泄，不过我有不同的想法。

跟桃乐丝见过面后一个星期，我也见了玛丽莲。我们三个在军官餐厅的小房间碰面，叫了乌龟汤，还有他们最有名的“二十五分马天尼”。

“真不敢相信这只要二十五美分。”我从杯子里捞起橄榄。“我在新奥尔良住了六个月，怎么没人告诉我呢？”

“以前都可以喝到饱，现在只能喝两杯了。桃子，说不定是我们害的！”

两个女人都笑了，只有多年好友在一起时，才会有这么轻松的笑声。她们两人都是新奥尔良本地人，不光共同享有过去，还有现在与未来。玛丽莲的丈夫去世时，桃乐丝就在身旁，而桃乐丝只有一个儿子杰克，玛丽莲则是他的教母。

1957年，玛丽莲念高三，她认识了二十一岁、在加油站工作的格斯·莱德，他来自斯莱德尔。她爱上了这位比她年长的绅士，他跟她从小认识的男性非常不一样。玛丽莲的父亲是新奥尔良警局的侦查员，他觉得不妥，于是禁止玛丽莲跟格斯见面。但玛丽莲很固执，决定把父亲蒙在鼓里，说到这一段，她摇摇头，因为太讽刺了。

除了凌晨那几个小时，父亲平日都不在家，他应该不知情。而母亲身体虚弱，要忙着照顾五个孩子，在玛丽莲的世界里她就像个影子。

所以，爸妈都不知道玛丽莲每天都跟男友格斯约会，她都在午餐时间溜出去，两人在学校停车场里消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在格斯的雪佛兰里亲热。

但谎言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三个月后，她们两人在K&B购物广场的冷饮部一起喝可乐，玛丽莲把最可怕的恐惧透露给最要好的桃乐丝知道。原来，有一天格斯玩过头了，她的生理期已经晚了六个星期。

“我很笨，我知道，他没戴保险套，而我也没阻止他。”

桃乐丝听到时也吓了一跳。玛丽莲如果现在要生小孩，就要面对全新的人生。虽然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大众对女性的期望不高，但她跟玛丽莲却有很多梦想，她们要去旅行，要去念大学，成为作家或科学家。

“格斯很生气，他要我……”她掩着脸，“他说，他知道有个医生可以帮我们……”玛丽莲泣不成声，桃乐丝抱住她。

“放轻松，你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怀孕了，先确定再说吧。”

但几天后，坏消息得到证实，正如她的猜疑，玛丽莲怀孕了。

要告诉她爸妈这件事，简直难如登天。她很害怕，母亲可能承受不了。最近，母亲午觉都睡很久，有时，甚至一整天也不离开房间。

那天下午，练完拉拉队后，玛丽莲的父亲来接她。她坐在父亲那辆绿色老皮卡的副驾驶座上，拨弄着班级戒指。她得告诉爸爸，因为他是她生命中的磐石，他会知道该怎么办。

“爸爸，我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事？”

“我怀孕了。”

父亲转头看着她，眉头皱成一团。“你再说一次？”

“我……我和格斯有了小孩。”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她的父亲，一个平时习惯发号施令和解决问题的严肃男人，崩溃了。他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爸，没事的。”玛丽莲试探着伸出一只手，碰碰父亲的手臂。“别哭。”

他把车停到路边，关掉了引擎。他捂住嘴巴，注视着他那侧的窗外，不时用手帕擦拭着眼睛。她应该要想办法，说些什么，好让他恢复平静。

“格斯跟我想好了，他有认识的人，我们会处理掉，这不需要告诉别人。”

第二天凌晨，约莫在两点到四点之间，玛丽莲的父亲心脏病发作，非常严重。救护车来了，但玛丽莲知道于事无补，父亲已经死了，都是她害的。

这是很丑恶，很令人心碎的回忆，但玛丽莲从不迟疑，该说就说。她说，把她的故事告诉别人，或许能让其他年轻女孩不再犯相同的错误。“我有三个女儿，”她说，“如果我的故事不能帮忙避免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用。”

但我也怀疑，玛丽莲公开秘密也是给她自己的教训，自己给自己的惩罚。向其他人反复诉说羞耻的过往，她希望能得到宽恕，问题在于，她能原谅自己吗？

我坐在办公桌吃苹果，翻阅费欧娜·诺尔斯的书——《原谅石》。再过一个星期，她就会上节目，也就是说，再过六天，桃乐丝跟玛丽莲就要来了，这时我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知道，最好不要忽略我的直觉，而直觉告诉我：别让桃乐丝在直播节目上道歉，我应该要取消，这项计划的风险太高。但肩膀上的魔鬼告诉我，桃乐丝跟玛丽莲上节目的效果一定会很棒，她们天生就很会说故事，有一辈子的友谊，而玛丽莲羞耻的过去和桃乐丝隐瞒的秘密，简直是脱口秀的三连胜公式。

那我为什么这么不自在呢？是因为我逼桃乐丝上节目吗？还是因为我担心她的交换条件？这个条件已经被麦可否决，就像在市议会迅速反对轻率的计划一样。

我也想到，是否能用麦可的否决当借口。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桃乐丝当众出丑，我的胃绞成一团，只得把苹果丢进垃圾桶。

我求过桃乐丝，要她上节目前先把秘密说出来，可是每次她都拒绝了。

“要第一个告诉玛丽。”

难道桃乐丝也以为自己怀孕了，可是没告诉好友吗？她流产了，还是去堕胎了呢？是什么秘密如此丢脸，让她从没告诉玛丽莲呢？

以内心深处较为黑暗的想法来说，我猜测桃乐丝会透露多年前她跟托马斯的婚外情，也就是玛丽莲已故的丈夫。这事情很难想象，但如果是真的呢？桃乐丝常称赞托马斯·阿姆斯特朗，甚至连他去世的时候也在床边。那杰克呢？是不是私生子？

我打了个颤，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真的觉得桃乐丝不该在直播节目上道歉。

而我们也骗了玛丽莲。斯图尔特赞成普莉西雅的想法，坚持不让玛丽莲知道真相。她以为上节目是为了分享长期友谊的重要，我们当然会谈到这一点，但迅速讨论完之后，桃乐丝就会公开道歉，卸下她的重担，也会把原谅石送给玛丽莲。

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期待这集节目以温馨的模式进行，但如果桃乐丝的道歉没被玛丽莲接受，或是故事本身一点也不令人叹服呢？我告诉自己，我该放下控制狂的偏执，没事的。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在骗自己，我应该要中止所有的准备作业。

当斯图尔特来化妆间要我签花费收据时，我忍不住说了。“这是很糟的想法，我不知道桃乐丝做了什么伤害玛丽莲的事，可是秘密不该在电视上公开说出来。”

斯图尔特把手撑在我桌子上。“你疯了吗？在电视上说才好啊，观众就爱这样。”

我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幸运钢笔，接过斯图尔特的收据。“我不在乎观众怎么看，我想知道玛丽莲会有什么反应。只剩不到一个礼拜了，我得说服桃乐丝放弃这个荒谬的噱头。”

斯图尔特对着我摇摇手指。“法尔，想都别想，你的收视率或许回来了一些，但你的节目还在紧急边缘，你只能靠这一集起死回生。”

斯图尔特一走，我立刻趴在桌子上，我完了！我不能失去工作，也不能让桃乐丝失去最要好的朋友。开着的门上传来敲门声，我坐了起来。

克萝蒂亚轻声说：“汉娜，我可以进来吗？”

可恶，自从星期一开完会后，我就一直躲着她。我说：“当然可以，我正好要走了。”我把钢笔放回抽屉，这时瞄到放了原谅石的丝绒袋。这个小袋子在抽屉里，仿佛处于炼狱，恳求我将它送出去。我把袋子推到最内侧，一把关上抽屉，走过克萝蒂亚旁边，从置物柜里拿出钱包。

“汉娜，我要你主持费欧娜那一集，就你自己一个人。”

我转过身。“什么？”

“你来主持，你一个人。我懂了，我踩到你的界限了，对不起。在纽约，大家都比较习惯合作的模式。”

“是这样吗？纽约耶，全世界竞争最惨烈的市场，反而比我们更懂得合作吗？你的道歉怎么听起来像是一种侮辱。”

“不，我只是说，我不太习惯这里的工作方式，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克萝蒂亚，你是不是在抄袭我？你看过我的档案了吧？”

“什么？”她惊呼，“没有！汉娜，天啊，才没有呢！我才不会抄袭你。”

“因为我已经写了企划书，我要请费欧娜上节目。”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呻吟了一声。“喔，可恶，汉娜，我真的很抱歉。不，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听我说，几个星期前，《皮卡尤恩时报》有篇关于费欧娜的报道，我发誓，你要看的话，我可以拿给你。”她用拇指比了比走廊，似乎准备好要带我去她的办公室。

我的气消了。“不必了，”我顺了顺头发，“我相信你。”

“我就是在报纸上看到费欧娜的报道，才想要在晨间新闻加一段有趣的东西。是斯图尔特提议要用你的节目。”

“由你代班主持。”

她低下头。“那也是斯图尔特提议的。我能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以为我要抢你的工作。”

我挺起肩膀。“对，我想过这件事。”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她靠过来，压低了嗓门。“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布莱恩发现下一季他被换走了，换到迈阿密。再过三个月……最多六个月，我们就走了。”

她脸上露出厌倦的感觉，我想到母亲，爱上专业运动员，就得东飘西荡，凡事都无法控制。

“真可惜。”我说，这也是真心话，我突然觉得很内疚。我向来很欢迎新同事，却没有好好欢迎克萝蒂亚，从第一天起就把她当成威胁。“我们一起主持费欧娜这一集吧，一定要。”

“不用了，真的，就你负责吧，你的访谈技巧比我好多了。”

“别说了，我们一起主持，就像原来计划的一样。”

她咬住嘴唇。“你确定吗？”

“确定。”我挽住她的手臂。“还有呢，桃乐丝跟玛丽莲来的时候，你跟我一起上台吧。”

“真的吗？”

“真的。”

“噢，谢谢你，汉娜。”她一把抱住我。“都准备要离开了，才找到归属感。”

星期五下午，走进伊文格林之前，我先甩干了雨伞。小心翼翼踩着湿淋淋的高跟鞋穿过大理石装潢的大厅，只怕自己跌倒。上楼前，我跟平常下班后一样，先去收发室拿信。走向电梯时，我翻着信封。账单、广告、银行报表，其中有一个信封让我停下了脚步，白色的，左上角还有两个M组成的标志，是“小密梅洛酒庄”。我改走楼梯，用破纪录的速度奔上六楼，完全忘了我还穿着湿湿的鞋子。

我连外套都懒得脱，就撕开了信封，没注意到自己脸上已挂上一个大大的微笑。

亲爱的汉娜：

哎呀，原来你是烘焙高手，你的迷迭香阿希亚格面包条大受欢迎，顾客吃得狼吞虎咽，供不应求。我说过了，以前那种干巴巴一条一条的麦类制品，可以帮我卖比较多的酒，但是又怎样呢？人生有失也有得，不是吗？

很可惜，我只能告诉那些酷爱面包条的人，我们的神秘烘焙师不肯透露秘密，我没告诉他们，她也不肯给我她的电话号码跟电子邮件，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密歇根北部的单身酿酒人觉得好受伤。

但我认为，我个性还蛮乐观的。所以，我要告诉你，收到你的信我真的很高兴。事实上，“高兴”还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我应该说是激动、精神大振、震颤、喜出望外、狂热、兴奋等等（没有喔，我才没偷看同义词字典）。

我放声大笑，专注凝神地看着信件，坐进了我最喜欢的椅子。

你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在你试穿雨靴的凳子下面找到我的名片。要是我早点发现，我就会在办公室的电话旁待一整个晚上，期待你打电话来，而你也真的打来了，还留了讯息。可是我在家里，每三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确定它没坏，痛骂我自己早先那么没礼貌，不该叫你留下来的。拜托，请再听我说一次，我没有什么邪恶的意图，有的话也只有一点点。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一想到你在暴风雪中开车，我就很担心。

所以，你也知道，我绝对不会把你当成小气鬼的，就算你开口了，我也不会要你付钱。你寄来的二十元钞票就先寄放在这里吧，当作下次来吃饭的基金，或者，我请你吃晚餐。为了提高赌注，动摇你的决定，我愿意自掏腰包，豪掷二十元。

夏季的营业时间，从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个周末开始，星期五我们会请爵士三重奏，星期六晚上则有很棒的蓝调乐团。如果你正好造访这片森林，一定要来看我，这是最好的时节了。其实，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白天晚上、下雨天出太阳、冷雨雪日也行。如果你还看不懂，我明说了，我很想再见到你。

随信附上另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跟电子邮件地址。别弄丢了。

期待尽快相会。

阿杰

P.S.我很想雇用一位专属的烘焙师，我问过你了吗？考虑一下吧，福利很棒喔。

我把信反复看了三遍，才放回信封，收到梳妆台的抽屉里面。然后我走到月历前面，估算要等几天再回信比较好。

Chapter17

刚才喝的咖啡开始侵蚀我的肠胃。一如以往，我在舞台入口停下来，很快祷告了一下。但今天我的恳求很特殊。请让这一集很顺利，请给桃乐丝正确的词语来表达忏悔，请给玛丽莲愿意接纳的心怀。请帮我们准备好舞台，迎接明天费欧娜的登台。

我在胸前画了十字，不知道今天在舞台上会出现什么结果。她们的友谊就此结束？桃乐丝会说出可怕的真相并因为玛丽莲无法接受而后悔一辈子吗？亲爱的上帝，原谅我，我觉得现在先说比较好。

我得专注一点，或许麦可说得没错。桃乐丝的“极品”不光是很久以前说的愚蠢狠话。我跟克萝蒂亚要怎么撑到一个小时呢？我需要极赞的节目，像普莉西雅说的。我揉掉肩膀上的线头，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答应做这个节目。

我从入口的布帘后偷看，今天摄影棚坐满了人，有一百多个人将这个早晨献给《汉娜·法尔秀》，还有那些电视机前的观众。他们从四面八方前来，想要享受我的节目，我挺直了身子，抚平裙子。我要上台表现。不要管我的疑虑，也不要管我的直觉。

我踏过门槛，走到舞台上，笑容可掬。“谢谢。”我比了比，示意大家坐下来。“非常感谢大家。”观众安静下来，我开始进行我个人秀前的小小闲聊，我最爱跟观众聊天了。“太好了，今天有这么多人来，希望大家都会喜欢今天的节目。”我走了三步，上了观众席，跟旁边的人握手拥抱。讲话的时候，我会在走道上来回走动，利用这个机会跟观众混熟。

“你们真是太可爱了，天啊，今天的观众几乎都是女性，很不寻常呢。”我装出吓到的样子，其实，我的观众群本来就有百分之九十六是女性，但是今天我的笑话没有引发平日的笑声，我焦虑到表现失常。我镇定了一下，从头开始。

“这里有一个……”我在人群里东看西看。“两个……总共三个男的。欢迎光临。”有零零落落的掌声响起，我一把环住穿着格子衬衫、头顶渐秃的男人，把麦克风伸过去。“你一定是被老婆拖来的，对吗？”他红着脸点点头，大家都笑了。太好了，气氛炒热了，我可以放松下来。

斯图尔特打了个手势，要我准备开始。“喔，可恶，要开工了。”观众好心地发出嘘声，我回到舞台上。摄影师班恩开始用手指倒数。

“准备好要开始了吗？”我问观众。

掌声响起。

我把手放到耳朵旁边。“我听不到。”

掌声更响了。

班恩的手指比出二、一，他又指着我，该上场了。

“欢迎收看《汉娜·法尔秀》！”在如雷掌声下，我微微一笑。“今天非常高兴，请到三位很特别的来宾。第一位是来自纽约的新同事。或许大家已经在晨间新闻看过她了，不然，应该也在《皮卡尤恩时报》上看到消息。欢迎加入WNO大家庭的这位美女，她非常好心，答应今天陪我一起主持。请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克萝蒂亚·坎贝尔。”

克萝蒂亚站上舞台，穿着粉红色的短裙和细带凉鞋，露出完美的双腿。观众欢呼，我几乎能预见收视率节节上升。我拉了拉深蓝色的外套，我干吗选这套单调而乏味的套装呢？当我匆匆低头一瞥，看到银色衬衫上有咖啡的污渍，太好了，漏了一滴。

克萝蒂亚谢过我，向大家解释现在流行的原谅石。“明天，创造出原谅石的费欧娜·诺尔斯也会来到这里，不过今天，我和汉娜要向大家介绍两位好朋友。”

我和汉娜？真的吗？我倒没发现桃乐丝和玛丽莲也是克萝蒂亚的朋友，洁德可有话说了。不过，我压下了内心的念头。克萝蒂亚刚来，她只是想融入大家，我明白的，她对我点点头，我接过了话题。

我说：“关于宽恕，我懂的都是我朋友桃乐丝·罗素教我的。我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这么有同理心。”我告诉大家，原谅石在花园赡养中心有多热门。“都是因为桃乐丝。她本来可以停下来，可以只送一袋石头给一个人，但她送了好多出去，创造出爱与宽恕的美丽循环。”我停下来，制造节目效果。“桃乐丝·罗素有满心的慈悲，她一辈子的好朋友玛丽莲·阿姆斯特朗也跟她一样。”

“她们今天要跟大家分享友谊的力量，让我们一起欢迎，来自新奥尔良的桃乐丝·罗素和玛丽莲·阿姆斯特朗。”

观众拍手迎接两人出来，她们手挽着手。玛丽莲面带微笑，对观众挥手，浑然不觉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我望向桃乐丝，她穿着鲑鱼粉的圣约翰牌套装，看起来泰然自若、庄重高贵，但她脸色凝重，嘴唇也抿得紧紧的。过去两个星期内我观察到的沉着早已消逝，我又觉得胃拧紧了，我为什么不喊停呢？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面对着我和克萝蒂亚。我们聊了聊关于她们的事，以及她们认为这段友谊深含的意义。我想继续聊美好的时光与快乐的回忆，但我看到控制室里的斯图尔特一直用食指绕圈，示意继续往下走。

透过玛丽莲的金丝边眼镜，我看进她淡蓝色的眼眸。她一向都这么信任别人，只有一脸的单纯，还是只有今天才这样呢？我的胸口发紧，我不想让节目继续下去，我应该马上喊停，现在！但我却深吸了一口气。

“玛丽莲，桃乐丝有话要告诉你。我很不想给她这样的机会，但她坚持要在直播现场告诉你。”

“我要道歉。”桃乐丝说，她的声音颤抖着，正如我的心在打颤，仿佛组成了一个乐队。别说了，别说了，我在心里静静吶喊着。这时，我不在乎她的故事能不能拯救我的节目，或我的工作。

她摇摇头，终于开口了。“我做的这件事，直到现在仍很后悔，而且会持续一辈子。”她摸索着找到玛丽莲的手。“六十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懊悔中，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玛丽莲对她摆摆手。“别说了，太可笑啦，你是我的好朋友，更像我的好姐妹。”

“玛丽莲，我真希望我是你的姐妹。”

她不是叫她“玛丽”，所以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一定不是玩笑话，玛丽莲也感觉到了，我看得出来。她笑了，脚却打起拍子。“桃子，怎么了？我们一起经历过飓风、流产，还有生死。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一切。”

“接下来我要说的，或许就有可能。”她看不见的眼睛凝望着玛丽莲，因为黄斑部病变的关系，她的视线有些偏离了。那恍惚的眼神散发出寂寞、心碎和痛悔，我的喉咙也觉得胀胀的。

“听我说，”她继续说下去，“我犯了一个大错，很严重的大错，那时你才十七岁，很怕怀孕。于是我自告奋勇要帮你。”她转向观众。“我想或许她想太多，白操心了。‘慢点，’我说，‘你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怀孕了。别紧张，明天带尿液样本给我，给我爸验一下，说不定只是瞎紧张。’”

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我从来没听过这段故事。“桃乐丝，”我说，“不如我们下台后，再继续说完吧？”

“不用了，谢谢你，汉娜。”

“桃子的父亲是产科医生，”玛丽莲向观众解释，“新奥尔良的第一把交椅。”

桃乐丝握了握玛丽莲的手，继续说，“第二天早上，玛丽莲带给我一个嘉宝婴儿食品的罐子，装了她的尿液，我履行承诺，交给我父亲。”

“两天后，在玛丽莲的置物柜前，我告诉她坏消息。‘你要当妈妈了。’”

玛丽莲点头。“我一直都很感激你跟你父亲。”她看看我。“那时候我未成年，又没有父母陪同，不能去看医生，而那时的验孕工具也不太准。我不想听到坏消息，但知道事实总比猜测好。”

桃乐丝的身体僵硬了。“但是听我说，我选择不告诉你事实，玛丽，你根本没怀孕。”

我捂住喉头，听到玛丽莲吸了一口凉气。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可是我有宝宝啊。”玛丽莲不肯放弃。“我怀孕了，丧礼过后三天，我就流产了。”

“那是你的生理期，我父亲建议用醋水冲洗，不需要扩张和刮除子宫，我也跟你说了。”

观众议论纷纷，我看到有人在摇头，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讲话。

玛丽莲的下巴抖动了起来，她用手按住。“不对，不可能。我告诉我父亲我怀孕了。他就心脏病发死掉。你知道的。”

我听到观众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桃乐丝坐得很挺，比谁都镇定，但满是皱纹的双颊上泪珠滚滚而下。我跳起来，要班恩停止拍摄，切进广告。他对着控制室偏偏头，里面的斯图尔特手指疯狂绕圈，指示他继续拍。我对着斯图尔特怒目而视，他不理我。

“父亲告诉我你没有怀孕，我自作主张，要让你多紧张一两天，我真觉得是为了你好。我认为你男朋友只会惹麻烦，我希望你学到教训，你应该会等到周末才告诉爸妈。”

“我父亲死了，他死了！而你……”玛丽莲指着桃乐丝，她的手指好用力，我觉得桃乐丝都能感觉到，“你让我怀着罪恶感过了六十二年？我……我不相信——”她说不下去了，只能摇头，等她再开口时，她的声音细到我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呢？”

观众开始大喊，发出嘘声，就像乱洒狗血的《杰里·斯普林格脱口秀》。

桃乐丝捂住脸。“我错了，对不起，我不知道结果会这么糟糕。”

“这些年来，你从没告诉过她你说谎吗？”克萝蒂亚柔声问。

桃乐丝点点头，观众的喧闹声差点淹没了她说的话。“玛丽，我想过要告诉你。真的，我想过。我决定要等到你父亲的丧礼结束。”

玛丽莲开始啜泣，克萝蒂亚拿了一盒面纸给她。

“然后……然后就来不及了。时间一直过去。我很害怕。我怕你从此跟我绝交。”

“但我们的友谊建立在谎言上。”玛丽莲轻声说。她站起来，四处看看，一脸茫然的样子。“我要走了。”

开始有人拍手了，接着，所有观众都开始为玛丽莲鼓掌。换句话说，他们都开始讨厌桃乐丝了。

“玛丽，拜托。”桃乐丝看不见的双眼环顾左右。“别走，我们好好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了。”玛丽莲踩着高跟鞋走下舞台。

桃乐丝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哀号，是很猛烈很原始的声音。她站了起来，在舞台上乱走，寻找出口，她跟着玛丽莲的声音移动，看来仍希望能把她找回来，恳求她原谅。

但玛丽莲已经走了，她们一辈子的友谊也消失了。都要归咎于她简单而诚心的道歉。

麦可说得对，有些秘密就该一直埋藏下去。

Chapter18

不等节目结束，甚至还没进广告，我就追着桃乐丝出去，抓住她的手，领她走下台。我听到身后传来克萝蒂亚的声音，想要控制混乱。她得随机应变，撑完最后十分钟，但现在我不想管节目了。

我对桃乐丝说：“没事的，没事。”我把她带到我的化妆间，让她坐在沙发上。“先在这里坐着，”我说，“我马上回来，我去找玛丽莲。”

我冲过走廊，才来到大厅，就看到玛丽莲推开了玻璃门。

“玛丽莲！别走！”

她不理我，直接走向等在门前的出租车，我追了过去。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小跑着跟上去，“我事先完全不知道。”

玛丽莲走到出租车旁边才回头看我，她稀疏的睫毛上挂着泪滴，但她眯起了眼睛，那股凶狠的眼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我后退一步，她的话、她的控诉，一下子就让我站不稳了。

司机打开后门，玛丽莲上了车。我看着出租车飞速离开，羞耻地弯下了腰。她的话在我耳边不断回响：我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我哭着回到化妆间，关上门，发现桃乐丝坐在沙发上呆呆瞪着墙壁，跟我出去前一样。没想到，她居然没哭，我坐到她旁边，抓住她的手。

“你没事吧？”我轻抚她柔软的皮肤。“我真不该让你在直播现场讲出来，我知道很冒险，还让你——”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很平静，“这样很公正，我活该惹玛丽生气，观众嘘我也是应该，等消息传出去，朋友也会看不起我。我活该，不这样的话，人间也没有公义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桃乐丝，你是好人。你是真正的大好人。你十几岁的行为一点也不算残酷。你当然做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但你也是出于好意，玛丽莲会明白的。”

她拍拍我的手，仿佛我是个天真的孩子。“噢，亲爱的，你不明白吗？不是谎言，绝对不是因为谎言，毁了我们的是欺瞒。”

我觉得一阵热血冲过我的太阳穴。她说得没错，一点也没错。如果有谁知道掩盖事实，会带来什么样结果的话，那个人肯定就是我。

当我们回到花园赡养中心后，桃乐丝看起来异常自在。我带她到温室里坐定，拿了有声书给她。

“要帮你拿手机吗？你要打电话给玛丽莲吗？”

她摇摇头。“再等一等吧。”

真是一堂智慧与耐心的人生课题。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会忍不住纠缠玛丽莲，苦求她的原谅，但桃乐丝知道好友需要时间来复原。或许，桃乐丝也需要时间，让自己造成的伤口愈合，要是我及时阻止她就好了。

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帕特里克·沙利文来了，走到桃乐丝旁边。

“我看了节目。”他对她说。

桃乐丝转过头。“噢，帕特里克，现在你应该懂了，为何你走了以后我不去找你，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靠着她的椅子，握住她的手。“没有人生下来就能无所畏惧，胆量是练出来的。”

我就站在温室外面，可以看到沙利文先生靠过去，亲了一下桃乐丝的额头。“你很勇敢，桃子，我就爱你的勇气。”

她哼了一声。“知道我做了什么事，还敢说这种话？我一直不希望你看到我的黑暗面。”

“犯了错，光道歉也无法弥补。这比较像划下删除线，错误不会消失，只是盖了黑线。只要用心去找，还是看得到。但随着时间过去，我们的眼睛再也看不到错误，只会看到新的讯息，比以前更清楚，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出来的。”

一个小时后，我匆匆地走上人行道，朝着WNO的入口前进，看到斯图尔特从二楼的窗口瞪着我，显然是在纳闷我跑去哪里了。他以为我会让桃乐丝自力更生，在经历过这一切后，就随便指个方向，指望她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吗？我满肚子火。

但我的怒气也搞错了方向。今天一团糟的情况，也不是斯图尔特的错。我毁了桃乐丝和玛丽莲一辈子的友谊，我应该坚持取消这集节目，我为什么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呢？若不去听从你的直觉，往往就会惹上麻烦。

真的吗？1993年的那年夏天，我选择相信直觉，但我做对了吗？

我把母亲抛到脑后，迅速穿过走廊，进了化妆间，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种假设的情况，明天费欧娜·诺尔斯就要来上节目了。

我坐在化妆椅上，洁德从我左眼上剥下一条长长的黑色假睫毛。一个月前，她发现我的睫毛越来越稀疏，就开始用假睫毛。这也是一种提醒，告诉我不能假装成不是我的样子，如果我只是便宜的美耐板，就装不成什么高级硬木。

坐在对面的克萝蒂亚拿着笔和笔记本，我一边解释明天的节目，她一边写下笔记。

我说：“我会预告今天的主题是原谅石，然后直接进广告，回来后，我就介绍费欧娜。我们两个坐她对面，这时换你主导问问题，跟今天的安排相反。”

洁德在镜中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你确定吗？”克萝蒂亚问，“我安静坐着就好，偶尔搭一下腔。”

“这个计划听起来还不错。”洁德用指尖沾了一些乳液，她仍以为克萝蒂亚要抢我的工作，但我不相信。上星期，当我们稍稍交心后，克萝蒂亚对我好得不得了，她一心要让我在原谅石这集负责访问，但事实上，能不聊原谅石的话题，我才如释重负。更不用说，我拿到了石头，却没有把石头传给别人的事。

“不对，”我定定看着镜中的洁德，“你认识费欧娜，你来访问她吧。”

“有人在吗？”斯图尔特走进来，手上拿着笔记板。“法尔，今天的节目不错，两位老太太击出全垒打了。”

我看着他，是在挖苦我吧，当我发现他是认真的，吓了我一跳。“斯图尔特，这集糟透了，她们一生的友谊就这么结束了。”

他耸耸肩。“重点不是那个，凯尔西说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爬得越来越高了，多是在推特，但脸书也多了几百个赞呢。”他把笔记板递给我。“帮我签几个名。”

我把笔记板一把抢过来，这家伙真没有良知，他完全不在乎桃乐丝和玛丽莲，连我也不在乎。

他拍拍胸口的口袋。“可恶，你有笔吗？”

“最上面那个抽屉，”我指指我的办公桌，“拜托，拿那只瑞士卡达。”

“你跟你他妈的笔。”他开始翻我的东西。“原子笔不行吗？”他把一支润唇膏丢在桌上。“法尔，在哪里？”

还好，克萝蒂亚去帮他了。我闭上眼睛，洁德拿下第二个假睫毛。“相信我，我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笔，”我告诉斯图尔特，“麦可给我的惊喜，因为我们拿到第二名——”

“我的妈妈咪呀！”

我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到克萝蒂亚和斯图尔特弯着腰站在打开的抽屉前面。克萝蒂亚手里拿着丝绒袋，是我的原谅石。

“糟了。”我掩住嘴巴。

“天啊，法尔，你有原谅石！”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但斯图尔特已经把小袋子从克萝蒂亚手中抢走了。

“刚好来得及上明天的节目！”他举高了丝绒袋。

“斯图尔特，还给我。”

“法尔，你要怎么做？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被揭发出来吗？因为，除了谋杀，随便一个话题，都可以做成惊天动地的节目。”

“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才没把石头送出去，我没有要弥补的过错。”说着说着，我的脸也热了起来，做梦我也不敢把我的秘密告诉他，就算我想说，麦可也已经下了禁令。

“法尔，别再装模作样了，说出来吧。”

“别问了，这又不是我的石头。”

“你给麦可戴了绿帽子吗？”

“没有！天啊，才没有！”

“普莉西雅的BMW是你刮花的吧。”

我瞪了他一眼。“是喔。”

“跟家人有关，对不对？”

我张开嘴巴想抗议，但说不出话来。

他一脸胜利的模样。“猜对了！”

我把袋子从他手里抢回来。“好啦，很多年前我跟我母亲吵架了，很难堪，我不想再提。”

“麦可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我快被这人的厚脸皮给气炸了，“斯图尔特，别烦我了，我不会牺牲我的隐私来争取收视率，我的过去不需要变成公开的话题，就这样。”

他把袋子夺回去。“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

Chapter19

我小跑步，追在斯图尔特身后，恳求他将丝绒袋还给我。他不理我，直接冲进普莉西雅的办公室。

她坐在胡桃木办公桌后，边打电话边回邮件，我头晕了。可恶，我要昏倒了，而且还是倒在我老板的办公室里。

“你绝对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斯图尔特对着普莉西雅挥舞小袋子。

“对不起，托马斯，我等一下再打给你好吗？”她挂上电话，怒气冲冲对着斯图尔特说，“什么东西？”

“汉娜收到了原谅石。她跟她妈妈之间，不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时机呢？”

普莉西雅脸色变得和善，还现出了微笑。“怎么不早说。”

“就是这个，最私密的个人内幕，我们等好久了！”

“住口，”我说，“你不能擅自主张，我不想在节目上讨论我的私生活。你没看到我那两个朋友怎么了吗？”

他听而不闻。“这对收视率很有帮助的。普莉西雅，你也说过，汉娜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不肯敞开心扉吧？”

我瞠目结舌。她真的这么说？对，我是有点保守，但不会有人说我很冷淡。

“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汉娜。”普莉西雅说，“真的，感觉你就是关得紧紧的，像是一朵不肯开的花。”

“比修女并在一起的膝盖还紧。”斯图尔特说。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普莉西雅似乎没注意。她绕过办公桌，来回踱步，用笔敲着手心。“记得吗？奥普拉拉着一拖车肥油上舞台。凯蒂·库瑞克现场转播她的结肠镜检查。坦荡荡的名人最吸引人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很勇敢，敢秀出自己的弱点。”她停下来，转向我。“亲爱的，弱点就是最神奇的元素，让我们区分出我们爱的人，跟我们喜欢的人。”

斯图尔特点点头。“说得对，谈谈你母亲，还有你们吵架的原因吧。不管是什么都好，告诉观众你受到的严重伤害、流几滴眼泪，让他们知道你最终原谅她后，感觉有多么自由。”

但我还没原谅她，事实上，我现在已经不确定她需不需要我的宽恕。我也不想让新奥尔良的观众、WCHI，或是其他电视台来挖掘我的过去。麦可说得没错，我家的秘密最好埋藏起来，桃乐丝这样说出了真相，就是最好的例子。

普莉西雅抓起一叠纸。“观众会想知道另一颗石头怎么了，这故事有趣吗？”我觉得我像个中南美洲节庆用的纸扎娃娃，戳、戳、戳，马上就要爆开了，而我的五脏六腑都会流出来。我得不到温柔的对待，反而会让全世界看到我掩盖的恐怖事实。

我用双手抱住头。“拜托！我不要！”我看看斯图尔特，又看看普莉西雅。“我不同意，我很注重我的隐私。你们说得没错，我绝对不可能让几千个观众看到我的私生活，我不是这种人。就算我愿意，我的男朋友是市长，所以不行。”

斯图尔特举出各种理由，我应该打起精神，为团队着想，滔滔不绝说了三分钟后，普莉西雅终于握住他的手臂说：“放弃吧，斯图尔特，汉娜就是这样，我们不能强迫她。”她放柔了声线，平静到让我心神不宁，她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敲了敲电脑屏幕，表示会议结束了。

我想为自己辩解，告诉她，除了谈论我的过去，我什么都愿意做。但如果我不说出原因，她也不会明白的。

转身离开的时候，普莉西雅给了我致命的一击。“明天克萝蒂亚会跟你一起主持，对吧？”

我摔了化妆间的大门。“他们竟然威胁我！”洁德正在水槽旁洗着刷具，我走到她旁边。“普莉西雅跟斯图尔特完全不在乎我的隐私，只在意收视率。”

洁德向另一侧方向偏偏头，提醒我这里还有别人，我转头，看到克萝蒂亚仍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等着继续讨论明天的节目怎么做，我现在快气炸了，让她听到也没关系。

“他们说我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知道吗？”

洁德关掉水龙头，抓了条毛巾。“汉娜大美女，观众问你的私人问题，你有回复过吗？除了我以外，你让别人看过你素颜的样子吗？”

我捂住脸颊。“所以呢？我只是很在乎外表，这有什么不对吗？”

“化妆是你的武装。以一个公众人物来说，你非常重视隐私，这听听就算了。”她拍拍我的肩膀，伸手去拿钱包。“我要去吃午餐了，要帮你带什么吗？”

太好了！来份炸牡蛎三明治和焦糖胡桃派。“不用了，谢谢。”

“多惹点麻烦吧。”她说，顺手带上了门。

我两手各抓了一把头发，哀号一声。“我该怎么办？我需要这份工作。”有人碰碰我的手臂，我吓得缩了一下，是克萝蒂亚。

“喔，对了，你在。”我挺直身子，把头发塞到耳后。

“对不起，汉娜。”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建议我们一起主持，请费欧娜当特别来宾，我好笨！我从你抽屉里拿出来那个袋子的时候，根本认不出来，我不知道里面有原谅石。”

我细看她的脸，双颊绯红，瞪得大大的蓝眼睛非常无辜，在她厚厚的粉底下，我看到她下巴上有一道小疤痕，是小时候的意外吗？可能是从脚踏车或从树上摔下来吧？她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碰了碰疤痕，我转开脸，觉得这么瞪着别人看很没礼貌。

“很丑，我知道，是矫正牙齿的结果。医生要我戴上铁丝和塑料做的工具，过了一个月，他才发现太小，可是已经造成损伤，永远无法消除了。我母亲很生气，从此不再让我参加选美。”她干笑一声。“但我倒轻松了。”

所以克萝蒂亚从小就会参加选美比赛，那是母亲的美梦，不是她的梦想。“几乎看不到，你长得很漂亮。”我说。

但她的手指仍在疤痕上来回抚着，我觉得很心疼。虽然克萝蒂亚的头发烫直了，皮肤上的防晒喷雾仍完美无瑕，她现在看起来很像真人，有伤疤，但没有安全感。我觉得可以跟她和睦相处了，普莉西雅说到的“示弱”，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握住她的手臂，带她到沙发旁边。“克萝蒂亚，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愚蠢的石头，或许洁德说对了。”我呼出一大口气。“我很害怕，我不敢提起这些石头的事，因为如果被人发现我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可能会把大家都吓坏。”我把袋子丢进金属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费欧娜这些该死的石头应该要帮我们面对丑恶，结果，我现在比以往更封闭了。”

克萝蒂亚又碰碰她的疤痕，我不知道她发现了没，我只是在比喻，不是真的指她的伤疤很丑。她说：“如果宽恕很容易，我们都能睡得很好。”

“对啊，就算我要求人宽恕，也没有权力。我的故事太骇人了，我男朋友担心我说出来就完了，也会害了他。”

“真无情。”克萝蒂亚说，“相信我，我懂，我真的懂。我伤害过我最要好的朋友，这非常卑鄙，一直到今天，我都没告诉别人，她也不知道，所以也别难过了，我也不能在直播现场说出我的秘密。”

我看看她。“谢了，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邪恶的人，从来没有人犯过这种可怕的错误。”

克萝蒂亚说：“才不是呢，我也在同一条船上。”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回忆仍令她痛苦无比。“三年前，我最要好的朋友蕾西要结婚了。我们四个女生去了一趟墨西哥，享受最后的单身假期。

“刚到的第一天，蕾西就在游泳池畔认识一个叫亨利的男人，来自德拉瓦。我们都叫他来自德拉瓦的亨利。他真的很可爱。长话短说吧，蕾西爱上他了。”

“但她已经订婚了。”

“没错。”克萝蒂亚在沙发上调了一下姿势，面对着我。“我还以为，那就是假期会发生的那种罗曼史，你知道的，远在他乡，碰到的每个人都带有一些异国风情的刺激。我们在坎昆待了四天，她跟亨利就腻在一起两天，我很生气。蕾西如愿以偿，她终于要结婚了，而她的未婚夫马克很稳重，也很疼爱她，她却跟这个来自德拉瓦的亨利鬼混，他们也才刚认识而已，就可以让她拿婚姻开玩笑。

“我还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蕾西，但是谁知道呢？或许我就是嫉妒她吧。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蕾西说她对马克的感觉动摇了。”

她靠过来。“汉娜，听我说，蕾西向来是个不懂得怎么做决定的孩子，我必须帮她。”

她停了下来，仿佛要鼓起勇气才能说下去，我屏息以待，希望她会告诉我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晚上很热，我们挤进一家人满为患的酒吧，叫‘过去的日子’。蕾西跟另外两个朋友下了舞池，而我跟来自德拉瓦的亨利站在吧台边。

“他很迷人，我当然明白蕾西为什么把持不住。他开始问我蕾西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她，当然我也知道她喜欢他，喜欢到想要抛弃自己的人生。这会是个大灾难，我不能让她搞砸跟马克的婚约，我要想办法防止火车出轨，对吧？”

“应该吧。”不知道她听出来了没有，我的语气是三分之一的陈述，加上三分之二的疑问。

“我说出真相，我告诉他，她已经订婚了，蕾西本来逼我们发誓绝对不能说。我说马克是个很棒的男人，蕾西也很爱他，他们还邀请了四百多名宾客参加婚礼。我甚至拿出手机，给他看蕾西试穿婚纱的照片。

“我看得出来他非常震惊，或许这样就已经够了，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多加了一道防护。我撒了个谎，说蕾西来墨西哥有个任务，她曾跟我们打赌，要在婚前让某个人爱上她，他只是她吹嘘的工具、征服的对象，如此而已。”

我掩住了嘴。

“我懂，是不是很恶劣？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亨利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纯粹的心碎。”

“然后呢？”

“他想跟蕾西对质，但我叫他不要这么做，我说她只会否认。最好的报复就是离开，连理由都不给她。”

“而他照做了？”

“对，他丢了二十块钱在吧台上，然后走了。”

“连再见也没说？”

“没有。我们在国外，所以手机不通。等她终于从舞池回来时，我说我看到亨利搭上了另一个女人，她难过得要命。

“我真以为那是为她好。蕾西当然很心痛，可是一两天后就会好了吧，她已经有马克了，对不对？我向她也向我自己保证，这样的结果最好，我是在拯救她。

“可是她一路哭着回家，我觉得她真的爱上那个人了。”

“你怎么办？”

“那时候也来不及了。就算要补救，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亨利。我决定守着秘密，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今天才第一次告诉你。”她的眼神凝重，却对我笑了笑。我握紧她的手臂，很为她心痛。

“她跟马克结婚了吗？”

“结了，但一年四个月后就离婚了。一直到今天，我觉得她还忘不了亨利。”

可怜的克萝蒂亚，这是好沉重的负担，我把她拉进怀里。“你是为了她好，人都会犯错的。”

她用双手捂住脸，摇摇头。“我犯的错太可怕了，我毁了别人的一生。”

不是谎言，绝对不是因为谎言，毁了我们的是欺瞒。我坐直了身体。“我们来找这个亨利吧！我帮你。”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毕竟我们是新闻工作者。我们可以找二十多岁、来自德拉瓦的亨利。”我抓起笔记本和笔。“我们可以在脸书和Instagram发布寻人启事，你有照片吧？我们找到他，蕾西和来自德拉瓦的亨利，从此就幸福快乐……”

她看着她的指甲，不知道那是代表着无聊、紧张，或是害怕的情绪，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别担心，克萝蒂亚，还来得及。想想看，等你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时，一定会觉得很棒。”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真不知道我说话的对象是自己还是她。

她终于点头了。“当然。只是先让我想一想，好吗？”

好的，克萝蒂亚·坎贝尔跟我一样，活板门下也藏了内心的魔鬼。她跟我一样，这门要是突然打开了，她也会害怕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期。

或许是克萝蒂亚的眼泪，也或许是她的伤疤，或许是普莉西雅说我拒人于千里之外，又或许是我一时的软弱。我只知道，不论原因是什么，我选了这个人、这一刻，来撬开我的活板门一窥其中。

“换我说我的故事给你听。”

Chapter20

那时候是七月，算是我的一时兴起，没有恶意，也没有预谋，就只是冲动罢了。

我们去北边，整个密歇根州就像个连指手套的形状，他们口中说的“北边”就是手套的指尖。位于密歇根湖畔的“海港湾”是座寂静的老渔村，鲍伯在那里有栋小木屋。这座质朴的小屋离镇上好几英里，而幽暗的湖泊只适合钓鱼，不适合游泳。鲍伯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才会觉得大家都会想在暑假时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度假，更不用说当时十三岁的女孩子了。跟我年龄相近的，只有邻家一名十岁的女孩，叫特蕾西。

连续三天的湿度都让人发闷，我们碰到前所未有的热浪，吹冷气也无济于事。鲍伯跟我妈去电影院看《西雅图夜未眠》，鲍伯叫我一起去，还拜托了我半天。“来啊，妹子，我买爆米花给你吃，哎呀，再加一些薄荷巧克力也行。”

“我讨厌薄荷巧克力。”我盯着少女杂志，不肯看他。

他装出失望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也不想我跟着去，他就是这么虚伪，或许他根本希望我死掉……最起码，被送回亚特兰大也好。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爸，他们那边比我早一小时，他才打完高尔夫球回来。

“喂，我的宝贝女儿还好吗？”

我捏捏鼻梁。“爸，我很想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亚特兰大呢？”

“宝贝，随你爱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要看你妈吧，你也明白吧？我要你回来，你妈也要回来，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宝贝。亲爱的，你会劝劝她吧？”

我开始诉说这个暑假有多可怕，但他打断我。“等等。”他盖住话筒，跟旁边的人讲话。他笑了，然后继续跟我对话。“亲爱的，明天打给我好吗？我们明天再聊。”

我挂上电话，觉得更寂寞了。我能感觉到，连父亲也要离我远去。他似乎跟我疏远了，没那么迫切希望母亲跟我搬回去，我得采取行动，不然，他就要忘记我们了。

我咚的一声倒在沙发上，开了电视，瞪着天花板，电视上正在演喜剧《拖家带口》，眼泪流过我的太阳穴，进了我的耳朵。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听到车道上的声音，我惊醒过来。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小睡后，我身上又湿又黏，实在太热了。电视还开着，节目已经变成《周六夜现场》。我发觉我的胸罩挂在沙发扶手上，刚才脱掉了我就随手一丢。我抓起胸罩，塞在沙发坐垫下。

他们走近纱门，笑声传来。我没时间冲进卧室，只好躺回去，闭紧了眼，我不想听他们讨论那部愚蠢的电影。

“有人想吃爆米花吧。”小丑鲍伯的声音。脚步声更靠近沙发了，我继续装睡，我可以感觉到鲍伯和母亲在看我。我能闻到爆米花和他须后水的味道，还有一个父亲身上也有的气味，是威士忌吗？不可能，鲍伯不喝酒的。

我躺着不动，突然想到我衣衫不整。我可以感觉到刚发育的乳房顶着贴身的细肩带背心，光裸的双腿横在沙发上。

“要让她就睡在这里吗？”鲍伯低声问，我可以想象他黑色的眼睛看着我。脊椎感到一股刺痛。我很想拿个东西盖住自己，或把他赶走。

“不要啦，”妈妈轻声说，“把她抱到床上吧。”

一只盖了厚茧的手，热呼呼的，突然伸到我光光的双腿下，另一只则插到我肩膀下面。不是母亲的手！我倏地睁开眼睛，鲍伯阴暗的脸庞就在我眼前。我的尖叫声震耳欲聋，感觉真是他妈的赞！积压已久的愤怒、憎恶和挫折，都从我的肺里大声一吐而出。过去八个月来，在心中沸沸腾腾的白热原子灼烧着我的喉咙，喷出敌意、嫉妒和疯狂。

鲍伯一脸疑惑，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懂我为什么要尖叫。要是他立刻把我放开，结局就不一样了。但他却把我抱得更紧，像是抱紧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放开我！”我一边尖叫，一边像野兽般挣脱他的怀抱，但他抓得很紧。我那件太小的短裤因此变形了，我的屁股露了一半出来，夹在他的臂弯里。我的肌肤抵着他的肌肤，我觉得好恶心。

“你走开！”我大吼。

他吓到了。到了今天，我仍能看见他眼睛瞪大的模样，仿佛觉得我很可怕。他笨拙地把我蠕动的身体放回沙发上。

接下来就是重点，他把压在我下面的手抽出来，拂过了我的胯间。

搞什么？搞什么！终于，机会来了。

就在那一秒，我做出决定，我终于可以实践对父亲的承诺。

“不要碰我，不要脸的变态！”我转头不看鲍伯，我不想看到他的脸。他或许是故意，或许是无心，我不愿意断定这件事。我从沙发上跳起来，被我的人字拖绊倒，倒在木头地板上时刮伤了膝盖。

我抬头，看到他眼中的惊惧和受伤……我觉得还有内疚。我看得出来，我触动了什么，于是变本加厉。“王八蛋！有病的混蛋！”

我听见母亲倒抽了一口气，我不假思索地转向她。“带我走！”泪水涌进我的眼眶，我跳起来，从沙发上抓了一条毯子盖住自己。

母亲瞪大的眼睛充满困惑，看看女儿，又看看爱人。她张大了嘴，我只觉得自己看到一头掉入陷阱的动物，害怕之余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质疑自己，我很肯定。她怀疑她的爱侣，怀疑她所相信的一切，也怀疑我，我能看出来。很好，这是关键时刻，让她决定要选我还是选他。

她动也不动，动不了，也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我觉得我的心软化了一秒，然后我就抛开了这个念头，我不能失去气势，我必须借题发挥，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八个月，不能浪费。“妈！”我尖叫。

她仍站着不动，仿佛在规划下一步要怎么走。

我反而安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报警。”我的声调平稳，但很坚决，刚才的歇斯底里全都不见了。

我往电话的方向走去，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我是在演戏，而导演已经愤然离开。我只能即兴演出，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或下一幕是什么，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

母亲醒过来，抓住我的手臂。“不行！”她转头问鲍伯，“怎么了？你对她怎么了？”

啊，很好，我终于赢了。满足之情宛若一个大泡泡，充满了我全身，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们要回佐治亚，回到父亲身边，一家团聚。但泡泡才浮起来，就沉了，鲍伯眼中的恳求让我没那么乐观。

“没怎样，”他说，“苏珊恩，你知道我的为人，天啊，我什么也没做！”他的声音很沮丧，他看看我。“妹子，对不起，你不会以为——”

我不能让他说下去，我不能让他破坏我的决心。“闭嘴！猥亵儿童的王八蛋！”我挣脱母亲的束缚，冲向电话。

我没报警，我打给了我父亲，第二天他来了。几个月来，我的生活分崩离析，我只能无助观望，现在换我发号施令了。爸妈在同一个小镇，同一个房间！权力的滋味令我迷醉。

父亲又坚强起来，他用了“不适任”“恋童癖”等词语，但母亲也很坚强。毕竟，她目睹一切，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不知道。她回复他的则是“控制欲”“霸凌”等词语。

六个小时后，我踏上返回亚特兰大的旅途，跟父亲开始新生活，他们达成协议。她让我跟他走，我爸就不会提出控诉。我母亲出卖了我。

如今，我仿佛还看得到那女孩的模样，她看向飞机的窗外，密歇根州就这么消失在云层底下，而母亲也跟着消失了……以及她的天真无邪。

“故事就是这样。”我告诉克萝蒂亚。“这故事有这样生动的画面，从那架七五七飞机窗户看出去时，十三岁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停下来。这故事一半真实，一半虚构，但我不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知道我对自己也起了疑心，只好坚持这一切都是真的，紧紧抓着，就像碰到海啸的人抱紧了浮木。”

Chapter21

克萝蒂亚跟我从右侧上台，观众席爆出喝彩声。我们微笑挥手，像一对决定共享后冠的美国小姐参赛者。我忘了我要面试新工作，也不觉得克萝蒂亚蹲在沙发上露出锐齿，准备对着我扑过来。今天一同主持，让我觉得很安心，没有被威胁的感觉，因为我们对彼此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跟平常一样，我们闲话家常了一会儿，然后欢迎费欧娜上台。我往后站了一步，打量那个曾经折磨我两年的女孩。她个头娇小，黑色头发配上绿色眼睛，锐利到以前总让我觉得，她能这样看穿我。但这双眼睛现在很温柔，看到我的时候，她面带微笑。

她身穿深蓝色交叉绑腰裙子和一双楔形跟凉鞋，穿过舞台，握住我的手。“汉娜，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不由自主，把她拉进怀里抱住，喉头也有点哽咽。

昨天晚上打电话去酒店时，费欧娜很亲切，她同意我的想法，我觉得她跟我一样松了一口气，不必在今天的节目上提起我们的过往。我们讲了一下就挂电话了，不去追忆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学院的时光。既然她改变了主意，看来旧日的回忆对她、对我来说都很痛苦，或许她比我更难受。

克萝蒂亚跟我坐定，我们坐的椅子也是一对，费欧娜就坐在我们对面。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克萝蒂亚一个接一个提出精彩的问题，费欧娜的答案也充满机智与深刻的见解。我在一旁观望，感觉很奇怪，这似乎不是我的节目，不过，原本坚持要这么做的就是我。

“在我的生命中，原谅石带给我数不清的祝福，”费欧娜又解释，“我觉得自己也为宇宙奉献了小小的力量。”

“你怎么会想到送出原谅石给别人呢？”

“参加朋友的婚礼后，我突然想到的。当我在录新人举杯的片刻时，忘了把手机关掉，于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录像，就这么走开。第二天我重看一次，要关掉录像的时候，我听到朋友的声音，他们的对话内容有些刺耳。”

“我的意思是说，有谁会想到呢？你才走开一下，其他的女性朋友就开始说你的是非了。”

观众席上传来笑声，我微微一笑，她真的很清楚该说些什么。

“那两天我很生气，想为自己辩解，之后开始觉得难过，内心深处难过得不得了。事实太伤人了，我以前很势利，有人会说我很坏，但最重要的是，我是个骗子，我这辈子都在欺骗别人。在婚礼上，我让大家相信我是个成功的律师，甚至租了一辆奔驰，好让我能在老朋友面前炫耀。事实上，我的车子是十二年的起亚，我讨厌我的工作，而我只不过专揽一些车祸官司，薪水连法学院的助学贷款都不够付，住在破破烂烂的套房里，晚上多半一个人看电视，吃微波食品。”

观众席上又传来笑声。

“但我很害怕，不敢让别人看到真正的我，她就是不够好，这很讽刺，对吧？我们都在努力掩盖自己的弱点，我们不敢展现柔弱的一面，但就是那可以切中要害的弱点，才能让爱成长。”

我们对看了一眼，我真的很想坐到她旁边用手环抱着她，不过我却转开了头。

“我想找到补偿的方法。”她说。我想到桃乐丝，如此优雅如此勇敢，真希望我能有她的力量。

“当然，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原谅我。因为我总是在书架上放一个花瓶，里面装满了石头，一直以来，到现在我还是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石头好像会对我说话，它们是我的靠山，而且很沉稳，就这么给我灵感，很奇妙。

“我把石头寄给在婚礼上碰到的几个朋友，然后发觉还有更多人需要我去道歉，我就继续寄送。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它们回到我的信箱，附上的信函告诉我，他们原谅我了。多年来，我背负的自我和厌恶都沉重无比，现在变得越来越轻了。可以卸下羞耻的力量好强大，而且能够原谅别人的感觉也很好，于是我决定要把这份礼物跟众人分享。”

“今年夏天，你要办一场聚会是吗？”克萝蒂亚说。

“没错。”费欧娜叹了一口气，仿佛这是很艰巨的任务。“我们选了芝加哥千禧公园，来办第一场年度原谅石聚会。在八月九号这一天，收到石头的人会聚集在一起，庆祝卸下重担。”她眨眨眼，观众笑了。“这件事非常不容易，我们一直在找义工，大家可以到我的网站上登记。”她看着观众。“有人愿意吗？”

大家都点头拍手，费欧娜指着一位老太太。“很好，你被录取了。”

克萝蒂亚用双手按住胸口。“你真是宇宙的恩赐。聚会后，我们会再请你来上节目，分享更多故事。不过，现在是我最喜欢的时间了，我们来问问题吧。”

我觉得颈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其实不是主持人，但我想要这样的安排，到目前为止还算可以。我不需要认同原谅石或是费欧娜·诺尔斯，再过十五分钟就结束了。刚才讨论的内容，都不会侵害我提给WCHI的企划书，而詹姆士·彼得斯那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按照计划，我拿着麦克风走到观众席上，克萝蒂亚和费欧娜留在原地。

今天的观众一点也不害羞，好多只手都举了起来，想问费欧娜的问题纷至沓来。

“有些道歉的话是否最好不要说呢？”

“或许吧，”她说，“一定会对别人造成伤害的话，就最好不要说，只为了消除自己的罪恶感，也是不对的。那时候，你需要学会原谅你自己。”

我想到桃乐丝的道歉，她努力的方式是错误的，那只是为了释放自己的内疚，但那不是她的目的，她想消除玛丽莲的罪恶感。

我把麦克风递给一个个子高大的褐发女人。

“关于赎罪，你听过最棒的案例是什么呢？”

费欧娜瞥了克萝蒂亚一眼。“可以说吗？”

克萝蒂亚闭上眼睛，点点头。“说吧。”

费欧娜开始说起克萝蒂亚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她去了坎昆，搞砸了蕾西跟亨利的恋情。我听着忍不住瞠目结舌，我真不敢相信费欧娜说出来了——在直播现场上！我偷看了克萝蒂亚一眼，以为她会缩在椅子上，羞愧到红了脸。她却坐得挺直，头抬得高高的，看来这女人比我坚强多了。

“蕾西跟马克的婚姻只延续了一年又四个月，”费欧娜告诉观众，“克萝蒂亚就是不能原谅自己对蕾西和马克做了这种事，她既然是新闻工作者，也是好朋友，就做了她该做的事，去找亨利。”

等等……你说什么？

观众发出赞同的叹息声，费欧娜对着克萝蒂亚点点头。“你接着说吧。”

克萝蒂亚微微一笑，站起来。“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亨利在哪里。”说到“亨利”的时候，她还用手指比了括号的手势。“当然，我用的是假名，来保护他们的隐私。”她闭上眼睛，举起一只手，像好莱坞女明星一样停下来，观众屏息等待故事的高潮。“七个月前，我终于成功了，亨利跟蕾西九月就要结婚！”她的声音兴奋而尖锐，就像奥普拉宣布摄影棚里的一位幸运观众，可以一人开走一辆闪亮的敞篷车一样。

观众大声欢呼，好像钥匙已经握在手中了。我拿着麦克风呆呆站着，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我错过了什么？因为我很确定建议克萝蒂亚去找亨利的人是我，而且还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她当然不可能昨天晚上就找到这个人。

离走道三个位子的中年妇女举起手，我靠过去，把麦克风递给她。

她说：“汉娜，我想问你，你有救赎的故事吗？”

“我……我的故事？”

“对，你也收到了一袋原谅石吗？”

我不能呼吸了，我看着摄影棚另一头的克萝蒂亚，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手按在胸口，跟我一样吓了一跳。

我转向费欧娜。不行，我们说好不提过去的事。

我抬头看看控制室里的斯图尔特，一脸胜利的奸笑，他真是大胆！

“呃，是啊，我收到了，出乎意料。”我干笑一声，听起来好薄弱。

我急急忙忙走上去，把麦克风递给穿黑色长衬衫的年轻女性。“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吗？”

“你将你的原谅石传下去了吗？”

可恶，问题又回到我身上！她看起来很眼熟，对了……是信息部门新来的女孩丹妮尔。那该死的斯图尔特！他竟派人埋伏在观众里突袭我，还是克萝蒂亚干的呢？

我又干笑了一声。“哈，呃，对啊……不对，还没，不过，我会寄出去的。”

丹妮尔旁边的女人没问就接过麦克风。“你要跟谁道歉呢？”

我对着控制室瞪了一眼，把我的怒气直接发在斯图尔特·布克身上。他耸耸肩，装出无辜小孩的模样。

“嗯，我母亲跟我……以前，曾经意见不合……”

怎么了？我被拖进万丈深渊了，要把我过去的事说出来，麦可会气坏的，因为那件事可怕到他不准我告诉他。此外，我也不该说出来，已经答应要给WCHI做独家报道，我觉得有点晕眩，转头一看克萝蒂亚就在我旁边，她搂住我，将麦克风拿走。

“汉娜真的很有勇气。”她看着眼前无数的人脸。“昨天我才跟她讨论过这件事。”

“拜托，克萝蒂亚，别说了。”我说，但是克萝蒂亚举起一只手要我安静。

“汉娜跟母亲的关系很紧张，跟大多数母女一样。”她挂上微笑，观众也点起头来。

“汉娜很渴望母亲的爱，但事情很复杂，汉娜才十几岁，母亲就不要她了。”

观众发出同情的声音，我心中一惊，还好我母亲看不到这个节目。

“大家可以想象，这有多令人痛苦，汉娜心中严重受创，伤到难以复原了。”

我不相信，她把话倒过来讲了，让我变成值得同情的对象。你是认真的吗？我觉得像块夹心饼干，两面不是人，克萝蒂亚是要救我，还是要害我啊？

“她母亲觉得，男人比女儿重要，而那个男人非常卑鄙。”

“克萝蒂亚，别说了。”我说，但她不肯住嘴，班恩的摄影机也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所以，汉娜才会全力投入她的目标，就是‘走入光明’。大家都知道，汉娜·法尔是这个组织最坚定的支持者，而这个组织帮助所有受到性侵的孩童，她每年都帮他们主持募款晚会和圣诞舞会，也是董事会的成员。

“我呢，非常惊讶汉娜能如此慈悲，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原谅她的母亲。但上帝保佑她，她就是愿意原谅别人。”

我瞪着克萝蒂亚，说不出话来，她怎么可以这样呢？但观众像一窝满足的猫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克萝蒂亚说的正是他们想听的：汉娜·法尔是个好女人，心胸宽大，身为受害者依然雅量十足，愿意把另一边脸也让别人打，原谅她邪恶的母亲。

克萝蒂亚把麦克风递给年轻的拉丁裔女性，她问我：“汉娜，你什么时候会将石头寄给你母亲呢？”

我努力保持镇定，但头晕目眩。“很快，马上。”我揉揉颈背，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但——有点麻烦，我总不能这么突然把石头寄给她吧，而且我也没时间，她住在密歇根……”

“那就去密歇根吧？”克萝蒂亚偏了偏头，挑起眉毛。

越过她的肩膀，我看到斯图尔特站在舞台左侧，举高双臂示意观众拍手，观众也很听话地拍手大叫。天啊，大家都联合起来了吗？

“好吧，我就走一趟，将石头交给我母亲。”我觉得一阵恶心。

Chapter22

“你竟然设计我。”我在斯图尔特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已经失控了，没办法停下来。“我叫你别管我的事！你竟敢干涉我的私生活！”

“冷静点，法尔，听我说，这对你的事业有益无害。我们的网站上已经有上千条回应了，大家都在推特上推汉娜·法尔甜蜜的宽恕。”

真是甜蜜的宽恕吗？还是卑劣的造假呢？麦可会怎么说？万一詹姆士·彼得斯听到风声，他会怎么办？我抖了一下，他们两个都会不高兴，非常地不高兴。

“我们放你一个星期的假。你去找你母亲，告诉她你原谅她了，亲一下就和好吧。花费都由节目出，班恩会跟你去。”

“绝对不行！我还没答应要去见我母亲，就算要去，我也是一个人去。不带摄影机，连照片也不能拍。这是我的私生活，斯图尔特，不是实境节目，你明白吗？”

他挑起眉毛。“你愿意去密歇根喽？”

我的思绪飘到母亲身上。是时候了，这是我欠她的，也欠鲍伯的。就算我很气斯图尔特恶搞我，但也终于有理由再去海港湾一趟，就算麦可反对也一样。汉娜·法尔愿意宽恕了，大家都知道了。

为了尊重麦可的隐私、母亲的自尊，还有我自己的名声，就不需要说清楚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这趟旅行不是为了去原谅一个人，而是要别人原谅我。

我吐了一口气。“好，我去。”

斯图尔特微笑。“太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找你母亲上节目。你们两个可以讲——”

“绝对不行！你忘了桃乐丝的下场吗？我可以做一集母女关系的节目。我会谈跟母亲重逢的情景、分享好消息，但我不会让我母亲坐在台上，被新奥尔良的人指指点点的，就这样。”

“有道理。”

我走出去，不知道我想保护谁，是母亲，还是我自己。

我怒气冲冲地回到化妆间，在走廊上碰到正要去吃午餐的洁德，她摇摇头。“你现在信我了吧？”她问。“我警告过你了，克萝蒂亚就是一个算计你的小贱人，她一来就想抢你的工作。”

“是斯图尔特搞的，不是克萝蒂亚。”我缄默了一分钟，才把秘密说出来。“洁德，你要保证不能说出去。”我把她拉过来，压低了嗓门。“克萝蒂亚的未婚夫被调到迈阿密了，她不想要我的工作，一直都不想。”

洁德瞪着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布莱恩·乔登要去海豚队吗？”她皱皱眉。“好吧，她就是个贱人，不是爱算计的贱人。”

“可能没有安全感吧，广播新闻业的工作风险，我早该明白了。”我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差点撞上克萝蒂亚。

“噢，对不起，”她说，“我只是要留纸条给你。”她握住我的手臂。“亲爱的，你没事吧？”

“没事，你看到了，斯图尔特设计我。”

她揉揉我的手臂说：“没事的，你真的该找你母亲谈谈，汉娜。你也知道，对不对？”

我觉得汗毛竖起来了，她以为她是谁啊？还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对。我盯着她那椭圆形的脸蛋、清澈的蓝眼睛和完美的弯弯眉毛，但我的目光仍聚焦在那条小小的疤痕上，看到那道用化妆品完美盖住的疤痕，我就心软了。“嗯，对呀，我希望按我的意思来做，而不是由WNO决定。”

“你什么时候走呢？”她问。

“我不知道，一两个星期内吧，我要先规划一下。”我转头看着她。“对了，你觉得节目怎么样？真不敢相信，费欧娜就这样把你的故事给抖出来，还好你反应够快，对不对？不过，你知道吗？如果蕾西看到这集，事情就暴露出来了。”

她脸上浮现几乎看不见的诡秘笑容，仿佛我把她逗乐了。“汉娜，你不会真的以为有蕾西这个人吧？”

她对我眨眨眼，大步离开我的办公室。

我瞪着大开的门，搞什么？

我拖着脚走到办公桌旁，瘫了下去。天啊，她编了一个故事，就是要让我吐露实情吗？但她怎么知道我拥有秘密？

我呆呆地看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对了，就是这样……她来试驱蚊液那天，我的电脑就开着！我正在给洁德看企划书，克萝蒂亚喷了我的眼睛以后，一定看到了，我抱住自己的头，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我看到桌上有张纸条，便拿起来。

汉娜：

只想告诉你，等你去密歇根后，我会很乐意帮你代班的。亲爱的，不用担心，节目一定没问题！

xoxo

克萝蒂亚

有时候，再多的化妆品也遮不住丑陋的缺陷，我把纸条丢进碎纸机，看着它化为碎片。

Chapter23

摔上公寓的门，我还在生气今天的节目竟变成这样。我把信件丢在厨房的中岛上，其中一封滑过花岗岩的台面，落在地砖上。我蹲下去捡起来，看到酒庄的标志，我闭上眼睛，把信封压在胸口，今天也只有这封信能带给我快乐了。没等多久，我就急急忙忙地撕开了信封。

亲爱的汉娜：

我不想表现得像个小学生一样，但我不得不冒险，很不情愿地承认我每天都跑去检查信箱，期待收到你的信，或是一条面包。看到粉红色信封上你的笔迹，我的心都飞起来了。

芝加哥的工作有消息了吗？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说呢，我这么热心也是出于自私的理由，你明白吧？那样我们中间只隔五个小时的路程了。我很期待你快来，不论什么时候都好。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除了除雪机堆起来的小山，那些白色的东西都融化了，你听了应该很开心，踩到冰滑倒又撕裂裙摆的几率，就大大降低了。

我大笑，坐到吧台椅上。

黎明时分，太阳刚要升起、寂静的薄雾笼罩葡萄藤时，我会有个小仪式，就是到处走一趟。在这么早的时候，我一个人跟我的土地在一起，就是我最想你的时候。我想象你会对一些事物有兴趣，比方说，查克跟伊兹送我的《鸭子王朝》棒球帽，我有时候会戴；或那件以前属于我爸的法兰绒外套，对我来说太小了，但天冷的时候，我还是会拿来穿。或许你会生气，我这么努力经营一门生意，就算做得好也很难达到收支平衡。你可以说我是傻瓜，但我很喜欢我的生活，我可以照着自己的方式过，没有老板，也不用通勤，更没有截止期限。嗯，有时候还是有啦，但整体来说，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有多少人可以这么说呢？

只有一件事我没做到，而且是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我没有伴侣。有时候，我会跟女生约会，但除了你以外，我还没碰到一个能让我睡不着的人，让我在脑海中模拟她的微笑，想象她这个时候正在做什么。我只想再听到你的笑声，再度迷失在你的眼睛里。

放心，不用担心我工作过于忙碌，每年我都有四个月的假期。去年我在意大利过了一个月，今年则要去西班牙，不过，芝加哥也变成我的目标了，别生气。

如果你要回到这片森林，务必要通知我，酿酒人会很开心的。

P.S.如果你决定要放弃新闻业，别忘了，我要找一位烘焙师。

想你的阿杰

黄昏时分，洁德跟我走在杰弗逊街上，要去奥克塔维亚书店，和桃乐丝以及几位赡养中心住户会合，听费欧娜·诺尔斯的演说。我觉得我是个骗子，假装认同费欧娜和原谅石的概念，但我现在还有得选吗？我都在电视上被揪出来了。

“今天收到阿杰的信了。”我告诉洁德。

她看看我。“是吗？酒庄那个男人吗？他说什么？”

“没什么……该说的都说了。他真的很好，我很希望能进一步认识他，如果我是住在密歇根的单身女人就好了。”

“从芝加哥撑竿跳过了湖，就是密歇根了，不是吗？万一市长动作还不快点，你至少还有其他选择。”

“才不是呢，比较像交着好玩的笔友，我连电子邮件信箱都没给他，给了就好像越界了。”

“或许他值得你越界。”

“别说了，”我说，“你知道我很在乎麦可。”

我们转上桂冠街。“今天晚上玛丽莲也会来吗？”洁德问。

“不会。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她，提醒她这件事，她没兴趣。我不怪她。我又为昨天的闹剧跟她道歉，但她打断我，她连桃乐丝的名字都不提。”

“可怜的桃乐丝，起码你会跟你妈和好，桃乐丝很高兴，对不对？”

“对啊，”我微笑，“她不用再盯着我了。”

洁德说：“她只想让你听听看你妈怎么说，免得来不及。”

“好啦，洁德，你现在是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啊？”

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没错，我应该要把生日派对那天的真相告诉我爸。我知道。”

她真的知道吗？即使我一直鼓励她要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内心不安，我们会不会把这种坦荡荡的良知，看得太重要了呢？尤其她的白地毯，根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算了吧，洁德。让他觉得女儿很完美，也没什么不好吧？”

书店里挤满了人，多半是女性，是我的幻觉吗？怎么觉得大家都微笑着对我指指点点呢？另一头有个女人对着我竖起大拇指，然后我明白了，她们都看了我的节目，觉得我是无私宽容的女儿，愿意原谅可怕的母亲。

我和洁德在桃乐丝和帕特里克后面坐下。帕特里克在讲话，桃乐丝把手放在腿上安静坐着，我碰碰她的肩膀，靠了过去。

我对她说：“你能来真好，经过昨天那件事，如果你不想再跟费欧娜和原谅石有任何牵连，我也不会怪你。”

她转过头，让我看到她的侧脸，黑眼圈好深。“宽恕非常美好，我对这个趋势的信念依然不变。我也很高兴，你终于要采取行动，去找你母亲了。”她低声说，“你给WCHI的企划书没关系吧？”

惧怕浮现心头。“今天下午，彼得斯回信给我了。”

“原谅石不再是他们的独家企划了，他是不是很气这件事？”

“他是很不高兴没错，但他能体谅我，他人真的很好。他要我再写一份企划书，我正在准备中，这次的主题，是用水力压裂法开采页岩油要用掉的淡水量，可能会影响到五大湖。”

“喔，天啊，听起来好可怕。”

“是啊。”我不确定桃乐丝所谓的“可怕”是指水力压裂法，还是那份企划书。事实上，都很可怕，我很担心已经搞砸了芝加哥这份工作，还好我目前在WNO的地位似乎回升了。“玛丽莲找你了吗？”我问。

“还没。”

“拜托，趁我去密歇根之前，我们这个周末或下个星期去看她吧，我们再跟她解释一次——”桃乐丝抿紧了嘴巴，摇摇头。我们讲过十几次了，她要给玛丽莲时间，但我觉得很失望，她不肯更努力一点。毕竟，我们都不会放弃所爱的人。

我低下头，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要不是受到逼迫，很有可能我已经完全放弃我母亲了。

“或许等你从密歇根回来时，我和玛丽就已经讲清楚了。”

“希望如此。”

“希望如此？”她在椅子上转过身，皱着眉头。“我不需要希望，希望表示我期待玛丽会回头，信念则是知道她一定会回头。”

费欧娜进场了，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她绕过讲台，坦荡荡站在众人眼前。接下来她讲了四十分钟，都是聪明的小故事和很敏锐的观察。

“觉得某件事很可耻，我们可以选择陷入自我厌恶，也可以弥补。选择其实很简单——是要活得偷偷摸摸的，还是要光明磊落？”

我伸手出去，捏捏桃乐丝的肩膀，她也伸过手来拍拍我。

洁德跟我排队等签名的时候，有十多个女人走过来向我道贺，祝我去密歇根一路顺利。

“真的很激励人心。”一位亮眼的褐发女人抓住我的手。“汉娜，你太棒了，过了这么多年，还愿意原谅你的母亲。”

“谢谢。”我觉得脸颊发烫。

费欧娜说保守秘密有两个理由：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其他人。看来我是为了保护自己。

快到半夜了，我坐在书桌前，想写一封口气和善的信，但绝对不能调情。

亲爱的阿杰：

收到好朋友的信真令人开心。只想告诉你我会去密歇根待几天，五月十一号到。我会到酒庄一趟，你答应了要带我参观，这次可要兑现喔，希望你还没忘了我，我会带着面包和你相认。

祝好。

我把钢笔丢到桌上，读了一次我写的东西，好朋友？划掉。但我到底想给他什么感觉？我靠在椅子上，瞪着天花板。天啊，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玩火呢？我已经有麦可了，没有理由再去酒庄啊，我不该去。

我坐直身子，又读了一次，这次感觉没那么糟了。其实，用字上还算无害，写给刚认识的女性朋友也很适合。

内心的天使还来不及反驳，我就抓起笔，签了我的名字。我把信塞进写了地址的信封，冲下楼，塞进信箱里。

噢，天啊！老天啊！我干了什么好事？我在牛仔裤上擦擦手，仿佛手很脏一样。天啊，救救我。我跟我前未婚夫杰克·罗素一样坏。

嗯，还不到那种程度。

起码还没……

Chapter24

走出机场时，我穿着紧身裤、靴子，还有一件乐斯菲斯的刷毛外套，身后还拉着行李。跟上个月不一样，迎面而来的不是北极的寒风，今天的密歇根几乎有热带的氛围。我脱掉刷毛外套，从托特包里拿出太阳眼镜，慢慢走向租车的柜台。

我应该可以在三点左右到海港湾，在天黑前，还有足够的时间找到我租的小木屋。就像上次一样，我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找我母亲，我必须要单独和她见面。

在我的想象中，母亲会很宽容，她可能会告诉我，她跟我一样不确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让我的罪恶感完全消除。但再怎么幻想家人团聚这种情景，也很难想象鲍伯会愿意原谅我。

坐上租来的福特，我在机场停车场里打电话给麦可。

“喂。”每次他接电话，我都有点诧异。“早啊。”

“早。”不知道他是累了，还是气还没消，我假设他只是累了。

“我刚下飞机，今天天气还不错，温暖晴朗。”我系上安全带，调整一下后照镜。“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开会、开会，还有开会。”

“是竞选会议吗？”虽然麦可还没正式宣布要成为参议员候选人，却常跟政治顾问和大金主开会，集思广益能赢得选战的策略。

“不是，”他的口气仿佛我的话很荒谬，“我得照料这一个城市，对选民也有责任。”

“当然。”我刻意忽略他话语里的讽刺。“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要跟梅克·德弗里欧吃晚餐，新上任的警长也会来。”

他说的是警长，还有那个我在募款晚会碰到的姿态很挺直的女人。“珍妮弗·劳森。”当我说出这名字时，连自己也吓了一跳，我怎么会记得她的名字呢？“嗯，希望你会很有收获。”

接着是一阵沉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破冰。他没问我今天要做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而且他非常生气。当我告诉麦可我要出远门一趟，解释我在直播现场为什么说出真相，他似乎不相信我被陷害了。而现在，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僵，不知道能不能赢回他的信任。

“麦可，我知道你很生气，我发誓我会挽救，大家都不需要知道细节。”

“你是说，不会有人发现新奥尔良市长的女友说谎，骗别人她被侵害了吗？”我听到他的叹气声，我猜他同时也在摇头。“天啊，汉娜，你在想什么啊？你是‘走入光明’的代言人，而我也是，你犯下这种错误，不会有人原谅你的。受害人以及你的观众对你的信任，现在都变成你的赌注了。”

虽然气温有二十一度，但我还是感受到一股寒意。其实，他的意思是说，他们再也不会信任他了。我最难过的是，对麦可来说，他那虚伪膨胀的野心胜过一切，根本不在乎我跟母亲的关系，也不在乎我能不能和过去的仇恨和解，他只在乎他的政治生涯。

“我说过了，不会有人知道的。”很好，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你不也撒过谎吗？”

电话另一头的寂静让我耳朵快聋了，我真是口不择言。

“我要去忙了，”他说，“祝你好运。”

他挂了电话，连再见也没说。

看到小密梅洛的招牌，我的胃打了个结。天啊，我还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吗？

我看过一篇文章说，女人不能停止爱情的滋润。就算老了，结了婚，也要不时不认真地调情一番。文中主张，开玩笑的调情能以一种无害的方式锻炼你的女性魅力，保持诱人的魔力。如此一来，甚至还能改善你跟伴侣之间的关系。

所以，如果我很懂得玩弄手段，今天下午会来到酒庄，应该说跟麦可感情不顺，所以逼得我不得不来。

但我不会玩手段，也不想玩。

当我苦恼时，我总是会向桃乐丝求救，我告诉她我和阿杰认识的经过，七十六岁的她会用碧昂丝《单身女郎》的歌词来响应我：如果你喜欢，那就为我带上定情戒。

“你没理由避着他，除非你对男友的感情很坚定，不然，你爱找谁就找谁。”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我对男友的感情很坚定，但我不确定麦可是否也这么认为。

我摇下车窗，吸入密歇根的空气，不知道是我的想象，还是这里的空气真的比较新鲜。

入口的箭头指着左边，我开上蜿蜒的车道，内心充满了多年来未曾感受到的期待。阿杰看到我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呢？不知道他收到信了没？没收到的话，绝对不会想到我今天会来。他会立刻认出我吗？只要一个眼神，我就能明白他对我有什么感觉……说不定根本没感觉。我加快了车速。

停车场里已经有十来辆车，有一对年轻情侣从礼品店走出来，各自拿了一个有酒庄双M标志的纸袋。

我顺了顺头发，才走进去，收款机后方站了一个中年女人，但她忙着结账，没注意到我。

从拱门外面，我听到里面传来谈笑声，还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品酒室，跟上次不一样，U型酒吧旁大约有十五个人，边说笑边喝酒。

我深吸一口气，管他的，上吧。

我穿过拱门，一手拿着一袋面包条，一手拿着黄色雨靴。他还没看到我，我就看到他了，他站在吧台后跟三个年轻女人讲话，同时帮她们倒酒。我放慢了脚步，我错了，大错特错。阿杰在工作，我的面包跟雨靴只会害他尴尬而已，也让我自己难堪，我为什么要一路把这双雨靴拖到这里来呢？

我看到，有个女人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他大笑了起来。我要吐了，他应该是个玩咖吧。我好蠢，以为自己有多特别。昨天，或许是我沉浸在他的聚光灯下，但今天他就跟这些年轻美女打情骂俏了，而明天呢？什么都有可能。

我呆呆地站在入口与酒吧的中间，内心剧烈地拉扯，我要继续前进，还是偷偷溜出去呢？就在此时，他正好抬起头，我们四目交接了。

后来，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我听见我的名字，我看到他放下酒瓶，差点弄翻杯子。我看到吧台那三个女人转头看我，神情很好奇，然后阿杰过来了。他注目的眼神从没有离开过我，虽然他一直摇头，我知道他不是在责怪我，他的双眼发光，我看到他脸上也泛出红色。

才一下子，我就被他抱进怀里，雨靴掉在我身旁的地面上。我感觉到他的衬衫好柔软，就贴着我的脸，鼻子里吸进了布料的清新味道，是他的味道。

“南方女孩。”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说不出话，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有人用这种方法欢迎我。

来到小密梅洛酒庄，我就暂时忘了接下来的任务，明天要跟母亲会面，我尽量不给自己压力，努力感受这里轻松愉快的感觉。

阿杰的吧台有一种大熔炉的感觉，重型机车骑士的旁边，就坐着私立学校的学生。不知道是酒还是阿杰好相处的个性，顾客似乎都放下了戒心与伪装。在这里，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坐着喝酒，和来来去去的顾客闲聊着，阿杰极力夸赞我的面包，还传给坐在吧台的每一个人，不断地说是我的功劳。我在一旁，看着他熟稔地叫出老顾客的名字，问第一次来的人他们从哪里来，怎么会来到这里。他才应该主持脱口秀，他真的很有魅力，但不会给人算计的感觉，比较像是一个诚恳的诉求，说着“我真的很喜欢你们”。他正在跟两个来自加拿大的修女讲话，同时慢慢诱导一个满脸戾气的男人加入他们。等他施展完魔法，臭脸先生主动帮修女付账，三个人还计划一起去吃晚餐。

到了四点三十分，阿杰才休息了一下，这时，查克和伊兹来了，跟上次一样拖着大背包。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阿杰对着他们挥手，同时示意另一个服务生唐恩到吧台后面帮忙。

看到阿杰跟两个孩子拥抱击拳，我忍不住微笑。跟上次一样，他带他们坐好，然后去里面拿他们的点心。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他跟这两个小孩，以及他们的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对别人这么好的吧？还是我太愤世嫉俗了？

到了六点，人群逐渐散去，唐恩负责接待吧台后仅存的六个客人。我坐在后面的桌子旁，教伊兹写数学作业，她突然尖叫一声，“妈咪！”

我转过头，看到梅蒂走了过来，她一身黑色，可能上班规定这么穿吧。她一看到我，就慢了下来，我还以为她要发脾气了，或许她真的跟阿杰有什么，但她的脸色又和缓下来，对我咧嘴一笑。

“嘿！我记得你。”她的紫色指甲指着我。“真开心你又来了。你们俩的组合，让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当然，梅蒂的“感觉”只是不着边际的说法。不过，我的感觉也像个少女，就像刚听到朋友告诉我，我喜欢的男生也喜欢我。

我跟阿杰站在外面，对着孩子们挥手道别。今天的景色跟四周前下雪的天气很不一样，樱桃树的细弱树枝已经长满了花苞，果园里冒出深绿色的小草。

“这里的风景真美。”我说。真的很美。草皮的绿色映衬着樱桃树的深红色，还有远处的蔚蓝水域。

“全球樱桃之都。”阿杰说。

“真的吗？”

“湖水对半岛的影响……还有那里，”这时他站到我旁边，指着海湾那一头的另一块土地，“创造出完美的小气候，很适合樱桃生长，也适合酿酒用的葡萄。”

我指指果园里像五斗柜一样的东西，每个抽屉都漆上漂亮的粉彩色。“那是什么？”

“蜂房，我有好多座。”他说。“一亩樱桃树需要十四万只蜜蜂来授粉。再过几个星期，就会有很多蜜蜂在花朵上跳舞、施展魔法。”他指着樱桃树。“你看到的这些花苞，都会变成大大的白花，从远处看会染上树枝的红色或树叶的绿色，所以等你开车上了半岛，你会觉得自己看到了粉红色和绿色的果树，再衬着湖水的蓝色就会非常壮观，不看就太可惜了。”

“或许改天吧。”我看看手表。“不过，现在我得走了。”

“想都别想，我要请你吃晚餐，我已经订好餐厅了。”

Chapter25

一个好女人应该会拒绝这种情况发生的，就连一个不好又不坏的女人，也多少会有些罪恶感吧。但当阿杰提议我们去他最喜欢的法国餐厅时，我犹豫的时间，只够让我快速留言给麦可。

“喂，是我。”我站在化妆室里，丢了块薄荷巧克力进嘴巴。“你可能在跟珍妮弗还有德弗里欧开会吧。只是想告诉你，我要去吃晚餐了，来的路上我到一家酒庄停留，现在跟老板去吃点东西，晚点再打给你。”

我知道我在找借口，我也知道下了地狱后可能要受焚烧之刑，但我说服自己，我并没有跨越至错误的界限之外。好吧，或许我踩线了，但起码脚尖还踩在对的这一边。

我们坐在窗边的一个小桌，往下看着大特拉弗斯湾，桌上有蒸淡菜、微炙鲔鱼，以及浸在威士忌酱汁里的干贝。但就算是吃快餐店的汉堡，感觉也一样。我知道这不是约会，如果算的话，绝对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次了。

他倒了一杯酒给我。“勃艮第白葡萄酒，是用夏多内葡萄酿成的，最适合搭配淡菜的奶油酱了。”他摇摇头。“对不起，我的口气就像个自大的王八蛋。你住在新奥尔良，肯定比我更懂美食跟葡萄酒。”

“对啊，当然了。”我说。

他看着我。“真的吗？你是个美食家吗？”

“不是，”我一脸严肃，“我赞成自大的王八蛋那句。”

他没发觉我在开玩笑，拉长了脸，我忍不住大笑，他也笑了。“啊，被骗了。我口气真的很嚣张，对不起。”

“才不会，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让人教我勃艮第白的知识。”

他咧嘴一笑，举高了杯子。“敬勃艮第白，敬红红的脸，还有意外的访客。”

我们一边慢慢地喝酒，我问他有关查克跟伊兹的事，很好奇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为什么每天下课后都来找他。

“我帮他们，他们帮我，是双赢啊。”

“真的吗？”我不太相信，这人心肠绝对很好，毋庸置疑。

“夏天时，他们会帮我很多忙，查克天生是养蜂好手，他自认有控制蜜蜂的魔力，这点我不得不同意。我正在发酵蜂蜜，实验看看能否造出传统的蜂蜜酒，如果卖得出去，卖酒的利润就是查克就读大学的基金了。”

“那伊兹呢？”

“伊兹嘛……”他停下来，努力想着可以说些什么。“在厨房里帮忙。”

我咯咯地笑了。“是啊，五岁小女孩，在厨房里能够帮上大忙呢。阿杰，你骗不了我的，她肯定很会惹麻烦的，但你就是很喜欢他们，对吧？”

他笑着摇摇头。“他们真的很特别，梅蒂忙坏了，她要自己养大两个小孩，也没办法时刻照顾他们。不过她还年轻，已经尽力了。”

“我觉得你一定大大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但他们的父亲呢？”

阿杰的脸上出现一片阴霾。“死了，快两年了。”

“他是生病了吗？”

阿杰吸口气。“是啊，生病了，这是令人难过的故事。”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不过，阿杰阴郁的眼神告诉我不要再问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聊起自己热爱的事物。他喜欢酿酒和做菜，而我喜欢烘焙。我们说到自己最伟大的成就和最失望的事，我大略讲了一下母亲。“从我十几岁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很紧张，我终于发觉，错其实大多都在我身上，我希望我们现在能达成和平协议。”

“祝你好运。从个人较自私的角度来说，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形影不离。”

我的心跳加速了，用力抓紧腿上的餐巾。“告诉我你最失望的事情是什么。”

他讲了他的婚姻，不论好的坏的都说了。

“问题是，我们的梦想不一样。我告诉史黛西，我要辞掉嘉露酒庄的工作，她气坏了。我也很惊讶，她居然不知道，我一直想要有自己的酒庄。老实说，我不怪她想彻底改变她的生活。事实上，如果不是她老板亚伦，我现在应该还没离婚，还卡在大企业的单调工作里。他们去年十一月结婚了。”

“喔，好糟啊，真是为你难过。”

“还能怎么办？”他双手一挥。“她开心，亚伦也开心。我们对于彼此向来就不是对的人，我现在明白了。”

“我懂这种感觉。”我吓了自己一跳，居然说起杰克的事情，还有我们在芝加哥见面的经过，以及听到他要结婚的时候我的反应。

“这件事让我很惊讶。”我告诉他。“他说，他不是我那个对的人，可是那个时候，我听到他要结婚了，而且有了小孩，我还是觉得很恐慌。我是说，要是我错了呢？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呢？可是来不及了，门已经关上，甚至都锁死了。”

“你觉得呢？他是你那个对的人吗？”

“不是，他不是，但杰克人很好。他那时说了一句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你不会放弃你爱的人。’”

阿杰沉思了起来。“我觉得他说得对，如果你要延续你们的关系，你会想到办法的。我猜，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吧。”

我觉得脸上发烫了。对啊，我猜有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的名字还叫麦可·佩恩。我也觉得，我不该跟你在一起时还这么开心。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整个人靠了过来。“好吧，第一次约会难免会聊这种陈腔滥调，告诉我你这辈子最想要什么。”

我微微一笑，用一片法国面包沾了沾葡萄酒酱汁。“很简单，我想要一栋树屋。”

阿杰笑了。“树屋？哎呀，我还以为七岁之后，我们就不会想要树屋了呢。”

我很喜欢他嘲弄我的模样，我们对话也从严肃变得傻乎乎。“才不是，我要我自己的树屋，有梯子跟绳子。可以看到水景，大到能放椅子和书架，还有桌子可以放咖啡，这样我就很开心了，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

“真好。所以，一栋只有你可以进去的树屋。我猜，门上的牌子会写男生不能进来。”

“或许吧，”我故作腼腆地说，“除非他们知道通关密语。”

我感觉到他在看我，眼神炙热到我得别开头。他放低了声音，靠得更近，我们的脸都快碰到了。“通关密语是什么？”

我的心跳得更快，我举起了酒杯，手在发抖，只好把杯子放回桌上。我望着桌子的另一头，望进他的眼睛，我真的不应该这么喜欢他。

“阿杰，我有男朋友了。”

Chapter26

阿杰挑起眉毛，我听到他猛然抽了一口气。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正常呼吸。“好好玩的通关密语，我还以为是敲两下，再快速弹三下之类的。阿杰，我有男朋友了，我会记下来这密语的。”

我用类似抱怨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没关系，你就只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个朋友，不论是男是女，都可以跟你开心吃饭聊天。”我低头瞪着我的餐巾。“事实上，我好像太开心了，那就不对了。”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真的也很害怕。”

他伸手过来，碰碰我的手臂。“嘿，没关系啦，你回家去，告诉那个男的，你遇到另一个人了，你要为了这个几乎不认识的人抛弃他，他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男人，就住在密歇根的山上。告诉他，你愿意发展远距离恋情，因为一千两百零八点六英里不算什么。”他歪歪头。“对，你跟我正好就隔了这么远，所以没错，我真的想过要跟你继续发展。”

他的眼神如此温柔，我真的很想抱住他，但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给他什么慰藉。感觉我们俩像是在夏令营堕入爱河的小孩，因为家庭、学校和不同的家乡，我们就要分开了。我感到一阵心痛。

回到酒庄的时候已经午夜了，我还没入住我租的小木屋。

“你应该还可以开车吧？”他问。

“可以。”我只喝了半杯葡萄酒配晚餐，而且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谢谢。”

我们四目交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他拉进怀里。我靠着他，感觉他胸口的暖意，他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想把此时刻进记忆里：他的脸颊靠在我头上的重量，他的鼻息吹在我耳边的暖意。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他亲亲我的额头，然后退了一步，我们站着凝视对方，直到我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我该走了，”我的心跳又急又乱，“明天有好多事要做。”

“对不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想我是真的被你吸引。”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我同样也被他吸引，我想一整晚靠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环抱着我的手臂。但这是不对的，我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会再见到你吗？”他问。

我耸了耸肩膀，无望的感受沉重地压在身上。“我不知道。”

“我想，应该不方便打电话给你吧。”

“老实说，我很希望你可以打给我，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已经和麦可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是我第一次说出他的名字，阿杰全身都僵了。

“希望麦可知道他女朋友有多好。”

我将一只手放在喉咙处，一边点点头，我也希望麦可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不确定了。自从上个月不小心闯入阿杰的小酒庄后，对于我和麦可的关系，我就不太确定了。

他低头看着我，微微一笑，但眼神很郁闷。“如果你决定让他出局，我要在你的名单上排第一顺位，你听见了吗？”

我挤出一个微笑。“那当然。”可是我们都在做白日梦，就算我没有男朋友，我们之间也不过就是一场偶遇，我们的工作状态不可能让我们长时间在一起，而我最想要的却是永久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我在租来的小木屋中醒来，看着可以俯瞰海湾的落地窗，太阳才刚升上地平线，用粉色和橘色抹过天际。我凝望覆在一层迷雾下的海湾，在心里默默为这一天祈祷。

我走进客厅，里面有石头壁炉、橡木地板和嵌入式书柜，正是我喜欢的装潢。

我很想邀阿杰来看看，或许请他来这里吃顿晚餐，但我当然不能采取行动，我又感到一股哀伤。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深切的情感联系呢？是因为最近麦可总是很冷淡吗？我不认为自己是那种需要备胎的女人，但或许我就是在找替代品。麦可的冷淡让我特别脆弱。

我煮了一杯咖啡，带到露天平台上，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寒冷，但美景太迷人，实在不愿就这样离开。我把睡袍拉紧，光着的脚就盘在双腿下。我凝望壮观的景色，又想到阿杰，还有跟他在一起就是特别对的自在感受。

我低吟一声，这真的太疯狂了！我用力翻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网络，詹姆士·彼得斯的名字出现在收件箱里。

我屏息等待，等他的讯息显示出来。

汉娜：

谢谢你提供水力压裂法和五大湖的企划书。请放心，你仍在我们的候选名单里。我们预计这一两天就会做出决定。

祝好。

詹姆士

我呼了一口气，太好了，我还有机会。要是得到这份工作，我就不必担心我的提议被偷走了，我可以先让母亲上芝加哥的节目，就不用管新奥尔良了。

电话响起时，我正在读洁德给我的邮件。我瞥了一眼，是麦可，叹气于是取代了微笑，我准备面对另一场硬碰硬的对话。再过两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了，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早啊。”我装出欢欣的口气。

“密歇根还好吗？”

“很好，我正坐在户外平台上俯瞰大特拉弗斯湾，这里跟明信片一样。”

“真的吗？”

“我知道，很奇怪，我记得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见到她了吗？”他的声音短促，他不想听我提起过去的回忆，只想知道我跟母亲和好了，正准备回家。

“我今天早上会过去，我希望时间抓得正好，是她还在家里、鲍伯外出上班的时间。”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我打过电话给你。”

我的心跳加速。“我去了一家很不错的法国餐厅。”我说了实话。

“噢，对了，你留言给我，跟酒庄的老板。”他笑了起来。“哎呀，我真不想那么大方。”

他在嘲弄阿杰，而我咽下一阵怒气。“他酿的酒很好喝，会让你惊艳的，酒庄也很漂亮，这里到处都值得一看。”

他说：“好吧，别流连忘返，你周末前要回来，星期五晚上我们还要参加城市公园的募款晚会，别忘了。”

又是募款晚会，又要胡言乱语，胡乱承诺什么了，又要握手拍肩膀，我再怎么努力也装不出兴奋的语气。

“我没忘。”我说，“我会到，当然会到。”我停了一下才说，“只希望，有时候你也会记得我要的是什么。”

这句话没经过大脑就说出来了，我屏息以待，什么都没听到，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十秒。

“我应该要听得懂你的意思吗？”他问话的声音寒若冰霜。

我的心怦怦乱跳。“麦可，我今天要做让胃都快打结的事，而你连一句祝你好运都没说。”

“我讲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挖掘过去就是错误。我建议你不要去，但你不听，硬是要继续。所以，你所谓的‘记得我要的是什么’可能跟我的定义不一样。”

我不想让他扭曲我的话。“听我说，我知道你不赞成这件事，但我需要你的信任，我不会做出影响我们关系的事，如果我们算是一对的话。”或许，因为我在几千英里之外，又或许因为昨晚陪伴我的男人深深吸引着我，我觉得我胆子变大了，仿佛我们之间的权力平衡改变了。“有时候，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结婚，我已经三十四岁了，麦可，我没办法等到地老天荒。”

我几乎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就等他回话，天啊，我做了什么？

他清清喉咙，仿佛要提出一个重要的论点。“我知道你很紧张，但这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就是‘一对’，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从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讲清楚了，要等到艾比高中毕业，我才会考虑再婚。”

“她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了，现在计划也不嫌早，我们不能先开始讨论吗？”

“天啊，汉娜，你怎么了？好，等你回来我们就来讨论。”他咯咯笑了起来，却像他在辩论时给对手的那种干笑。“好，我要去忙了，今天小心点。”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听好了：祝你好运。”

Chapter27

今天早上我只能犹豫不决。从首饰到头发，每样选择似乎都很重要。紧身裤还是裙子？卷发还是直发？口红还是护唇膏？要戴项链还是不戴？

“可恶。”腮红盘掉到地上时，我忍不住叫了一声。盒子撞到瓷砖后弹了起来，镜子碎了，粉红色的碎粉四散在地，捡起那些碎片时，我的双手都在发抖。

要是我等太久了呢？或许，母亲对我这个女儿的爱早已消失殆尽。或许，她已经忘了我，选择站在鲍伯那边，他可能已经将她洗脑了。

鲍伯当然会恨我，我心里充满了浓烈的恐惧，当我清醒过来时，想象了十几种可能的情景，每一个都很吓人。他会对我大吼大叫吗？他敢打我吗？不对，我记得他不会使用暴力的。事实上，我记得他从不大呼小叫的，我看过他情绪最激动的一次，便是我叫他变态的时候。记忆中的那张脸，因为不敢相信而皱了起来，我毕生难忘。

八点半，我再度开车经过那栋房子，先勘察一下，我的手紧张到都出汗了，抓紧了方向盘，希望今天能看到母亲在外面，就她单独一个人。我可以走过去，告诉她我很抱歉，就完事了，但褐色的雪佛兰独自停在车道上，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放慢车速，我觉得景窗里似乎有些动静，是她在里面吗？要是按了门铃，来应门的人是鲍伯呢？他还认得出我吗？我可以说我按错门铃了，再偷偷离开？或许，我该等到今天下午她回家的时候再来。

不行，我得行动，今天已经星期二了，我没有时间了。

我再度把车停在路上，但这次我走上了车道，而不是偷偷地穿越树林。车道上没铺柏油路，跟路面一样，松动的砂砾在我的平底鞋下滚动，不知道妈妈怎么把车开到都是石头的表面上。我又想到最后那一次，我坐在父亲租来的车里，就在这条车道上，他打了倒车档，我们往后退。母亲追着车子跑了过来，像追逐主人的狗。我们到了车道末端，我看到她在砂砾上滑倒了，跪在地上啜泣。父亲也看到了，我知道。我们开到马路上时，他踩下油门，而在座椅上的我转过身，看到的景象吓了我一跳，车胎轧起的小石头飞到她身上，我转回来，不忍心再看一眼，而且，我还在心上加了一层层如钢铁般的心防。

我用手盖住头。让回忆停住，拜托！

当我一脚踩上门廊时，那混凝土的阶梯就快塌陷了，我伸手抓住铁栏杆。近看之下，木头房子比站在马路上看还要更加不堪。灰色的油漆开始剥落，纱门也快脱离门上的铰链。鲍伯怎么会放着不修呢？我为什么还要戴着这条旧项链呢？这条项链可能都比这栋小木屋还值钱。虽然对母亲生气了这么多年，还是忍不住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这种感觉很奇怪。

关着的门后传来隐约的声音和笑声，我认出是《今日》主持人阿尔·罗克的声音，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关于母亲的画面：她靠在浴室的镜子前面，客厅里传来《今日》节目的声音，她才能一边化妆一边听。我不知道她对晨间节目的喜爱，是否影响了我的职业生涯？我是否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听到我的声音？而我也怀疑，我选了这个职业，是因为我可以问他人问题，却不需要做出回应吗？

我深呼吸，然后再次深呼吸。我咳了一声，调整围巾盖住钻石蓝宝项链，按了门铃。

她穿着蓝色工作服、黑色长裤，她好娇小，小得不得了。以前，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但现在是晦暗、看起来发质已损坏的棕色，而她嘴边有了纵横的细线与皱纹，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一个过得很辛苦的五十四岁女人，才会有这种历经风霜的脸，我不禁掩住了我的嘴巴。

“你好。”她推开了纱门，我想骂她，说她太天真了，居然给一个陌生人开门。她对我微笑，我看到她原本很漂亮的牙齿上出现了污渍。细看她的脸，我依然熟悉的只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眼神仍泛出和善，还有另一种情绪，是“哀伤”。

我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卡住了，我只能瞪着她，看着她认出我，发现我是谁。

她嘴里发出宛若动物号叫般原始的呜咽声，她走上门廊，纱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上。她使尽全力向我冲来，瘦小的身体差点把我撞倒。“我的女儿，”她喊，“我美丽的女儿。”

二十年仿佛立刻消失了，我们只是一对母女，最原始、出自本能的爱抓住了我们。

她把我抱在怀里摇晃着，她身上有广藿香的味道。“汉娜，”她说，“汉娜，我的宝贝汉娜！”我们像个风向袋前后摇动，最后她站直了身子，亲亲我的脸颊、前额，还有鼻尖。以前每天我早上去上学前，她总会这样亲我。她开始啜泣，每隔一两秒就会后退一步看看我，生怕自己在做梦，或许我曾怀疑过她对我的爱，但疑心早已消散一空。

“妈。”我的声音也哽咽了。

她用手盖住嘴。“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

她拉住我的手，走向门口，我没动，我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我的头有点晕，双腿像是被水泥固定了一样。我回头看看我的车子，我可以现在就走，我可以说我很抱歉，然后离开。我不需要回到这个地方（我发过誓再也不踏进这房子一步），这个父亲严禁我探访的地方。

“我马上就走，”我说，“你要去上班，我可以晚点再来。”

“不要走，不要走，我可以打电话找人代班。”她拉着我，我却把手抽回来。

“他……他在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咬住嘴唇。“不在，他三点才会回来。现在就我们两人。”

就我们两个，母亲跟女儿，没有鲍伯，我一直希望这样——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任由她拉着我进了小木屋，里头有木头燃烧和柠檬精油的味道，带我回到1993年的夏天。我深深地呼吸，希望狂跳的心脏能缓慢一点。

客厅里塞满了东西，但一尘不染，我看到角落里有个烧木柴的旧炉子，还好以前那张咖啡色的旧沙发已经换掉了，换成一张特大的米色丝绒组合式沙发，似乎能吞噬掉这小小的房间。

母亲絮絮叨叨的，从客厅到小小的厨房的细节，诉说他们换掉了哪些东西。“十年前，鲍伯做了这些新柜子。”

我抚摸漂亮的橡木，看到原本的塑料地板（方形和长方形，模仿瓷砖的模样）以及白色美耐板的流理台都还在。

她从橡木桌旁拉出椅子，我坐下来，她和我面对面坐下，将我的两只手都包覆在她的双手里。

她说：“我帮你泡茶，还是要咖啡呢？你应该比较喜欢咖啡吧。”

“都可以。”

“好，但先让我好好看看你。”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好美。”

她的眼睛发亮，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头发。我突然发觉，我从她这里夺走了好多东西，尤其是母女相聚的时刻。她很喜欢做头发、涂指甲油，还有化妆，她肯定想教女儿她这一身的技艺，不论是高三的舞会、返校舞会，还是毕业典礼，她可以参与的机会全被夺走了。就跟我死了一样，或许事实上更糟糕，因为我根本没发生意外或因疾病而离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妈，对不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句话。”

她迟疑了一下，等她再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仿佛很怕说错一个字，我的告解就会崩裂。“你……你觉得对不起鲍伯？”

“我……”这句话我练了好几个星期，现在还是说不出口。“我不确定……”

她点点头，要我继续说下去，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中带着野性，仿佛抱着一丝丝希望，我能说出她想听到的那句话。

“我不确定那天晚上怎么了。”

我听到抽气声。她掩住嘴点点头。“谢谢你，”她的声音哽住了，“谢谢你。”

喝完茶，我们在花园里散步。这时我才想到，我这么爱花，原来遗传自母亲。她指着不同的植物与花朵，说出它们的名字，每棵都有不同的目的，纪念跟我有关的事情。

“你走的那年，我种下那棵垂柳，看看它长得多大了。”她抬头看着那棵树，枝条弯向水面，就像长发公主的头发。我想象母亲挖了一个洞，把纤长的小树放进土里，希望能取代自己的女儿。

“这些紫丁香，总是会让我想起你的第一场芭蕾发表会。那天，我在格洛丽亚·萝丝的工作室买了紫丁香花束给你，你说，味道很像棉花糖。”

“我记得。”我想起那个担忧的小女孩，站在后台往前偷看，不知道爸妈为什么不在观众席上。“我好慌张，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因为你那天跟爸爸吵架。”

很奇怪，过了这么多年，我还会想起这件事。那场发表会过了很久，我们才搬到底特律。我一直告诉我自己，鲍伯出现之后，他们才开始吵架的。

“对啊，没错。”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你们为什么会吵架？”

“亲爱的，没什么。”

我却觉得一定有什么。“妈，告诉我，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她笑了。“你真的长大了，你知道吗？你离开那年，我正好也是这个年纪。”

你离开那年。她的口气不带控诉，却烧痛了我的灵魂。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很年轻，我后来的生活跟她差了十万八千里，到现在也一样。

“你很年轻就嫁给爸爸了，你以前老是说你不能再等了。”

“我一心想要离开斯库基尔郡。”她拔了一片西班牙蓝铃花的叶子，用手指捏了捏，闻着手上的香味。“你爸要转到圣路易，他希望有人跟他一起走。”

我歪着头。“你说的好像为了什么才结婚。”

“他那时候还不是个旅人，而我也不是。离开匹兹堡感觉好可怕。我猜，他很喜欢我陪着他。”

“但你们很相爱吧。”

她耸起肩膀。“就算那时候，我们很快乐，很热情，但我也知道光是那样还不够。”

我伸手过去，从她的工作服上拈起一根掉下来的头发。“你？你那时候很漂亮。”我纠正自己。“你现在也很漂亮，有你当然就够了。”

她的眼睛暗了下来。“不对，亲爱的，不过也没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呢？爸爸爱你爱得要命。”

她看着远处的湖水。“我一点也不特别，对我来说，念书是很困难的事，而我错过了太多事情了。”

我觉得好心痛。爸爸以前常纠正她错误的文法，还买书教她正确的英文用法。他会说：“你讲话就像矿工的女儿，别学这些坏习惯。”可是，她本来就是矿工的女儿。他告诉我：“聪明人不会说……”后面的字词他会用“做得好”、“不素”、“要走惹”来填空，然后她会大笑，挥手叫他走开。但我记得有一次看到她的嘴唇打颤，然后她转开了头。我走到她身后，用细小的手臂抱住她的腰。我对她说，她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每次你外婆要去帮别人打扫，你外公就会叫我留在家里照顾小孩。”她低头看自己的工作服。“你相信吗？我现在也是个清洁工了。”

我看得出来她有一些尴尬。她女儿来了，全身穿着名牌服饰、享有大学学位，让她觉得丢脸。我感受到深厚的爱，却说不出话来。我想告诉她没关系，我只是一个需要母亲的女儿，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想办法让气氛轻松一点。

“你一定是全公司最棒的员工，你一直都有洁癖。”

她笑了，我对她说，“总而言之，你已经够好了。你找到另一个男人，爸爸却没有，他彻底被摧毁了。”

她把头转开。

“不是吗？”我问，觉得脉搏加速了。

她的眼神迎向我，一个字也不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但我还是要问出口。

“妈，爸爸没有出轨吧？”

“噢，亲爱的，那不是你爸爸的错。”

我用手捂住头。“不会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专业运动员就是那样，或许现在也一样，跟他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只是以为……”她笑了，带着哀伤的紧促笑声。“我以为我能改变他。我还年轻，也不够聪明，我以为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就能留住他，但总会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跟她们在一起也更有趣。”

我想到克萝蒂亚，我也没有安全感。“你一定很不高兴，好像自己一定要保持完美。”

她把一绺头发塞到耳后。“球员想要什么女人，就有什么女人。”

我的怒气爆发。“有几个？”

她指向一丛玫瑰，再过一个月才会盛开。“你一直都很喜欢玫瑰。很奇怪，但它们不是我最喜欢的花，我比较喜欢这种花。”她指着一簇黄水仙。

“妈，有几个？”我又问了一次。

她摇摇头。“汉娜，别问了，拜托。不……不重要了，你不能怪他，运动员都这样的，女人会自己贴上去。”

想到那个穿着紧身牛仔裤的年轻女人，努力地保持年轻美丽，但从不觉得自己足够好，我深有同感。一年一年过去，她一定很痛恨时光快速流逝。

“难怪你不快乐，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能理解的。”

“‘要孝顺父亲’，”她轻声引用圣经上的话。“我那时候不该告诉你，我现在也不该告诉你。”

我想尖叫！但她的话理清了很多问题。这么多年来，我视她为妖魔，而父亲竟也放任我这么做，要是我知道她承受了这么多，我会更同情她。

“我觉得，等你长大了，我们比较像朋友而不是母女时，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她对我微笑，我在淡蓝色的眼睛里看到她失去的梦想。

她蹲下去，从花圃上捡起一棵蒲公英。“你父亲渴望得到爱，就像人体需要的水分，可是他没办法爱别人。”

我想说她错了，父亲懂得爱人，但我感觉看不到的真相呼之欲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我看着她甩掉草上的泥土，也觉得我身上的“泥土”掉了下来，那些我曾坚信的一切、固守的事实，全都崩坏了。或许父亲真的利用了我，或许他故意毒杀我的感受，让我离开母亲。或许如桃乐丝说的，他的真相并不是真实的。

她把野草丢到树丛后。“只有你是例外，我确实相信他很爱你，汉娜玛丽。”

“竭尽全力。”我知道他的爱很自私，但他也只能给我这样的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妈，你写了信给我吗？”

她转向我，眼睛瞪得老大，她说：“每个月一号，从不间断，最后我不写了，因为有封信退回来给我，说约翰死了，她叫我不要再寄信过去。”

她？我觉得有些站不稳。“是谁说的？”

“一个女的，叫茱莉亚。”

我抱住头。“不对，不可能是茱莉亚。”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否认，也知道那是事实。茱莉亚跟我一样，也是爸爸的工具，她想保护他，以表达对他的爱。我还不是一样，有什么权利生她的气？

“你可以直接把信寄给我就好了啊。”

她看着我，仿佛我的话很荒谬。“但你不给我地址。你离开亚特兰大后，我问了好几次。最后，你爸说我可以把信寄给他，他保证会转给你。”

她就这么听他的，跟我一样。

“你怎么可以放弃我？”我想也没想，就说了出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爸说服我，说这样对大家都好，对你来说最好。如果你被迫出庭作证，鲍伯可能要坐好几年的牢。”

原来如此，这是她的难题，或许她也放弃了她应得的一半财产。

她抓住我的手臂。“汉娜，你要相信我，我很爱你。我以为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真的。”她转开头，用球鞋踢了踢地面。“我太蠢了，我以为你一满十六岁，可以自己做决定，就会回来了。当你爸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时，我差点疯了。”

我觉得头晕目眩，想努力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自私；还有我，我也很自私。他为什么要让母亲跟我分开？他以为他在帮我吗？还是他好胜的个性，一心只想报复？他这么说是要惩罚我的母亲，却忘了他同时也在惩罚我吗？我感觉到多年来对母亲的沉重怒气，全部倾泻而出，聚集到新的对象身上，也就是我的父亲。再一次，我陷入了痛苦和愤怒。

我仰望天空。不对！我费了这么多心力，想消除我所背负的怒气。我有两个选择，再次被愤怒掩埋，或者放手。

费欧娜的话在我脑海里浮现。大家为了两个理由保守秘密。为了保护自己，或为了保护别人。

父亲是想保护我，起码他以为他是在保护我。对，我选择相信这个理由，因为另一个答案，也就是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感觉太沉重了。

我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妈，别哭了，现在这些事都没关系了。过去的事你已经尽力了，而我也是。”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爸也尽力了。”

母亲擦了擦她的眼睛，然后转头看向泥土路，又偏头看着北边。我也听到了声响，是远方传来的隆隆引擎声。“鲍伯回来了。”

Chapter28

一股电流突然通过我的脊背，成年后，我一直在逃避的时刻终于来了。“我得走了。”

“不要走。”

“我去车里坐着，你可以告诉他我来这里干什么。如果他要我走，我就离开。”

母亲抚平了头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美宝莲口红。

“不要走。”她对我说，她的唇色变成了过气的玫瑰色，她把唇膏塞回口袋里。“鲍伯不会记得你的。”

我听了这句话很受打击，母亲的话没有加任何修饰，他完全忘了我。在鲍伯心中，我已经死了。

这时有一辆跟卡车差不多大的巴士开到屋前。所以母亲是清洁工、鲍伯开巴士，是一个不记得妻子有女儿的巴士司机。

车道上停了一辆漆了绿色和白色的车，母亲站在巴士旁，等车门打开。门开了，驾驶也出现了，是一个精瘦的二十多岁小伙子，整条手臂都是刺青。

这时我觉得很困惑，这是谁？这绝对不是鲍伯。我看到驾驶旁边有另一个年纪很大的人，非常脆弱地驼着背，抓着刺青男的手肘。

母亲走上前去，亲了老人的脸颊。“亲爱的，你回来了。”

我的手猛然抚上喉咙，吸了一口气。这是鲍伯？不可能吧。

母亲谢过司机，把手伸向鲍伯，他抓住母亲的手，微微一笑。不知道是驼背还是骨质疏松，他似乎缩了六英寸那么多。我想看看他和从前是否还有相似之处，那个肩膀宽阔、笑声洪亮的建筑工人，但我只看到一个穿着淡绿色衬衫的衰弱男人，胸前一大块紫色污渍，像个五岁的男孩一样紧抓母亲的手。

在这几秒的时间内，我想到好多理由，他出了意外、他病了。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他对母亲说，仿佛第一次看到她。他看到我，咧嘴一笑。“你好。”他的声调很平稳。

“鲍伯，你还记得汉娜吗？我女儿。”

鲍伯咯咯笑了。“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慢慢朝他走过去，他看起来像个精灵，平和的小脸配上贴在头颅两侧的大耳朵，好像蛋头先生。他穿着白色球鞋、咖啡色皮带系住的卡其裤，圆滚滚的肚子特别突出。

我的恐惧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怜悯、悲伤以及羞耻，我的双手落了下来。“嗨，鲍伯。”

他的眼睛从母亲转到我身上。“嗨。”他对我微笑。

母亲揽住我。“鲍伯，这是我女儿。”她的语气和善，但特别强调每一个字，仿佛在跟小孩讲话。“这是汉娜，她来看我们。”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突然明白他得了什么病了，是阿尔茨海默症。

鲍伯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玩小孩子的拼图，我和母亲一起准备晚餐。我看着他拿起木头消防车东看西看的，用指头抚过其边缘，思索五个洞口中哪个才对。

“亲爱的，还好吗？”母亲又问了一次，她从冷冻库里拿出密封袋，她对他说：“自制大蒜面包，你最喜欢了，对吧？”

我没想到她的口气能这么愉快，把丈夫当正常人一样尊重。我感受不到痛苦、不耐或是愤怒，她似乎很开心我来了，这让我觉得既高兴又难过，我应该早在二十年前就回到这里的。

她每隔一两分钟就碰碰我，似乎要确认我还在。她弄了一锅意大利面，因为她记得这是我最爱吃的。她炒了牛绞肉和洋葱，混入一罐意大利面酱汁。她从绿色的容器倒出一些帕玛森起士，而不是现磨的起士，我们在烹饪上的共通点只有自制面包。

我再次感到震惊，我们的生活很不一样。如果留在母亲身边，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会住在北密歇根，煮罐装的意大利食物给全家人吃吗？重点是，离开母亲后，我过得更好，还是更糟了？

这顿晚餐，就像在室内电玩游乐场吃一样。母亲跟我闲聊，鲍伯不断插嘴，同样的问题问了再问。她是谁？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早上去钓鱼。

“他好多年没钓鱼了，”她说，“托德每年都帮他把旧船拖到水里，就放在那里，我真该把它给卖了。”

我们聊起分开这几年所发生的事。母亲说，鲍伯丢了教职，他们才搬到北边来。

“另一个问题是，”她说，“不教课，就已经对他很难了，不能指导别人，更是让他意志消沉。”

心里的问题不吐不快，我不想问，但我不得不问。“是我……我那件事……害他丢了工作吗？”

母亲用餐巾抹抹嘴，喂鲍伯吃一口意大利面。“你记得雅各布太太吗？她住在隔壁的牧场里。”

“记得。”我想起那个唠唠叨叨的中年妇女，有一次还无意中听到她说我母亲“俗艳”。

“她听说我们吵架了。”

吵架，她在讲那件事。控诉，是对我的指控。

“谁告诉她的？”我问。“那件事……我们在这里吵架，离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有三百英里。她怎么知道的？”

母亲帮鲍伯擦嘴，然后把一杯牛奶送到他嘴边，不回答我的问题。

“是爸爸说的。”我大声说。父亲一定把我的控诉讲给雅各布太太听了，他知道她是个出名的八卦专家。他知道她绝对会到处去讲，所以，才会泄露给她。这是他的另一个报复行为。

“噢，太糟了。”我觉得好羞耻，一次控诉便造成这样大的损害。“她去通报他的事？”

母亲靠过来碰碰我的手臂。“就某方面来说，亲爱的，我们也自由了。我们离开底特律，来到这里，从头开始。”

“鲍伯为什么不在这里教课呢？”

“那时候建筑业很兴盛，现在也是。”

“但他喜欢教课，也喜欢指导别人。”

她转过头。“亲爱的，人生有得有失。教书太危险了，如果有人投诉他，他很容易被判刑的。”

这件事的余震连连，还有着许多附带的伤害。不管怎么形容，都是伤害，都是我的控诉造成的。我推开餐盘，再也吃不下了。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后面的门廊上。我坐进一体成型的塑料椅中，母亲让鲍伯坐在秋千上。春天的空气很冷冽，母亲拿了毛衣给大家穿，她把毛毯盖在鲍伯的肩膀。“亲爱的，觉得暖和吗？”

“对啊。”

“亲爱的，你最喜欢坐在门廊上，对不对？”

“对啊。”

我在一旁看着，母亲口中的丈夫现在只是一个影子了，而她给他的照顾依然充满爱，这令我动容。看得出来，她也累惨了。我想到父亲五十四岁的模样。他到处游玩，一个星期打五次高尔夫球，健康无虞、荷包满满，还有茱莉亚。母亲也该到处游玩享受生活，却被一个时而认得她、时而不认得她的男人给绑住了。

“她是谁？”鲍伯指着我，又问了一次。

母亲开始解释，我打断他。“我来说吧，妈。”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我从一千多英里以外的地方来道歉，我很不希望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我还是要道歉。”

“亲爱的，不用了。”

我不理她，走到门廊的秋千旁边。鲍伯急忙让出位子，拍拍他旁边的空位，我坐了下来。

我应该握住他的手，我应该拍拍他的肩膀或揉揉他的手臂，让他知道我是他的同盟。我恨自己不能采取行动，但我做不到。即使到了现在，他为疾病所累，想到要碰到他，我依然坐立难安，这是本能的反应吗？我闭上眼睛，不！我不能再反复设想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我觉得他是故意的，鲍伯的碰触真的只是意外，就是这样。实际上发生的事情，会牵动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我要说服自己就是那样，我知道我可以。

“她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鲍伯，我是汉娜，苏珊恩的女儿，你还记得我吗？”

他点头微笑。“是啊。”但他不记得了，我知道他不记得。

最后，我鼓起勇气拉住他的手，冷冰冰的，骨头上浮起如蚯蚓般的静脉，还有提早出现的老人斑，但是很柔软的，他捏捏我的手，我的心突然一阵抽痛。

“我伤害过你。”我觉得很羞耻，鼻子都烧痛了。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说：“不是，我很坏、我控诉你，说你做了坏事。”

他看着林间深处，但我还是握着他的手。

“听我说。”我咬紧牙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话充满怒意。

他转头看着我，像个被骂的小孩，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用力眨眼，想挤掉泪水。他看着我，满是疑惑不解的样子。

“我想告诉你，对不起。”我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母亲走到我旁边，拍拍我的背。“别说了，亲爱的，不用再说了。”

“我指控你骚扰我，”眼泪流下了脸颊，我不想再克制了，“我做错了，我没有证据，而你也不是故意……”

他举起另一只手抚摸我的脸，用他的手指抹去我的泪水，我没拒绝。“她哭了，”他望着母亲问，“她是谁？”

我用力咽下口水，我轻声说：“不重要的人。”我想站起来，可是他却用力拉住我。

“你可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吗？”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脸天真无邪。“你会原谅我吗？”我问。我知道这样不公平，他没有能力宽恕别人了，但我仍然要问他，我要答案，我真的需要答案。我对着他说，“鲍伯，拜托你，原谅我，可以吗？求求你。”

他微笑。“好啊。”

我捂住嘴巴点点头，慢慢张开双臂，把他瘦弱的身体抱进怀里。他抓住我，仿佛这就是人类的本能，残余的人性。

我感觉到母亲的手抚摸我的背。“亲爱的，我们原谅你。”

我闭上眼睛，让这句话洗去我的罪恶感。这句话，全然治愈了我。

Chapter29

母亲要我住一晚，但我没留下来，我开车回到那栋租来的漂亮小木屋，我觉得很内疚。幸运的女儿可以脱身了，丢下破败的小木屋和一个苦苦对抗老年痴呆症的男人，但我妈却不能逃离。我满脑子想着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我的人生真的向前迈步了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感觉这么糟呢？我二十年前的那个指控，造成了骨牌效应，不论是母亲或是鲍伯的人生，都因为我的行为永远改变了，他们永远无法为他平反了。

我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不规律，我把车子停到路边。钻石蓝宝项链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急忙解开锁扣，将项链拿下来，放进包包里。我必须跟麦可谈一谈，我需要有人来告诉我，我的行为跟一般十三岁的女孩一样，我不是故意要毁掉他们的人生的。

我迅速按他的电话号码，转入语音信箱，我没留言就把电话挂掉了。我在骗谁呢？他根本不想听这些事，我闭上眼睛、努力呼吸，恢复平静后才继续上路。

我又开了两英里，经过小密梅洛的招牌，我想也没想，就转进铺了石子的小路上，往停车场开去。所有的紧张消散了，我揉揉脖子，停车场里只有五六辆车，灯也亮了。我突然很想见阿杰，我要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我要感受到他用手臂环抱着我、安慰我，告诉我没关系。除此之外，我也需要一杯葡萄酒。

我锁上车子，匆匆走向出口。还没到门口，我就停下来，我在做什么？这太不公平了。我告诉阿杰我有男朋友了，现在又突然来找他，就因为我需要一些同情吗？太可悲了。我就跟我爸一样，渴望爱却不懂得爱人，对吗？利用别人来图利自己？

我转过身，匆匆回到车上。我加速将车开走，不能让阿杰知道我来过这里。

第二天早上，我又回去找母亲，她准备了松饼和香肠给我当早餐，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吃这些东西了。鲍伯坐在客厅里，慢慢翻着很久以前的百货公司广告册，母亲则站在厨房流理台的另一边，看着我吃东西。

“还要果汁吗？”她问。

“不用了，谢谢。松饼真好吃。”我示意她再放一些松饼到我盘子里。

吃完早餐，已经过了十点。我的航班六点起飞，我打算早点到机场，打电话给麦可，看我的电子邮件。

但今天天气真好，很适合钓鱼。

我走进客厅，发现鲍伯睡在躺椅上，大腿上放着褪色的广告册，我拿起广告册，放在茶几上。这时，我发现广告册翻到少女的内衣，觉得心一凉，天啊，他是不是……？我低头看着睡着的鲍伯，嘴巴张开，皮肤发皱。我对自己说，他现在跟孩子一样，他就是个小男孩。我祈求上帝，他真的就是这样。我扶住鲍伯的手肘，他蹦跳着走过草地，走向湖边。他手里拉着红色的钓具盒，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就有了。盒子锁着，我从来没看他打开过。

“去钓鱼。”他说。

我说：“今天不钓鱼，但是我们要去坐船。”

上了船，我让鲍伯坐在金属长凳上，母亲把橘色的救生衣在他胸口系住。他把钓具盒放在腿上，用手按着，仿佛在保护他最喜欢的玩具。铰链已经生锈了，挂锁也有点腐蚀了。

我眯起眼睛，不懂钓具盒为什么要锁着，里面的东西价值根本不会超过五十美元。船上的钥匙圈有两把钥匙，我猜小的钥匙可以打开钓具盒。

“鲍伯，盒子里有什么？”我问，看了看金属盒，“钓饵吗？浮标吗？”

“对啊。”他说，眼睛却望向远方。

头上飘过来巨大的云朵，跟太阳玩起了捉迷藏。今天的水面平滑如镜，我至少看见了五六艘船。

“看来今天很适合钓鱼，”我说，“你的老朋友也来了吗？”

“对啊。”

我把汽油装进油箱，启动了泵，很奇怪，我居然还记得，那天鲍伯教我发动船只时，我根本没仔细听。

我用力拉发动绳，喷出火来却又熄火了，启动不了。我的手臂很痛，但我不想放弃，我一定要带鲍伯搭船，我又发动了泵，引擎终于发出声响，动了起来。

我们离开岸边，引擎发出怪声，喷出一阵烟，熟悉的柴油味混入湖水刺鼻的味道。我坐下来握住引擎的把手，让小船在湖面上前进。母亲靠在鲍伯旁边，在吵闹的引擎声中大吼着要他坐下，他想站起来，像个来到游园会的孩子，开心兴奋到都晕了。

他笑得很开心，抬头看着太阳，吸入湖上带着湿湿霉味的空气。母亲也笑了，看他们这么开心，我也忍不住微笑。我滑动引擎把手，我们朝西前进，浪花溅到船首，几滴冰冷的湖水像雨水般落至我们身上，鲍伯突然欢呼了一声，拍起手来。

“去钓鱼。”他又说了一次。

我们在水上轻快地游湖整整四十五分钟，母亲发现船底积了几英寸的水。我调头回到岸边，把船绑在码头上。鲍伯抓住母亲的手，我们三个踏着疲惫的步伐，走上青草覆盖的小丘，回到家里。

经过那个老旧的平衡木时，我忍不住跳了上去。

“鲍伯，你造了这根平衡木给我，谢谢。我二十年前就应该向你道谢的，我很喜欢。”我在狭窄的木头上轻快跳动，伸开手臂保持平衡，笑得很开心。

鲍伯向我伸出手，我笨拙地往前跳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他。

“谢谢，鲍伯。”

他对我笑着点点头。“妹子的平衡木。”

我们的道别苦乐参半，这次的再见只是暂时的。我和母亲都发觉我们错失了许多，而往后还有许多需要努力补偿。

“下个月再见了。”她对我说，我被她拉进怀里，同时听到她轻声说：“我爱你。”

我退了一步，直视她蓝色的眼睛，因为含着眼泪而闪亮。“妈，我爱你。”

开车离开海港湾的时候，我心情不太平静。对，找回母亲感觉很棒，但我能原谅自己害她经历了这一切吗？还有鲍伯，如果我没有做出错误的结论，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过了几英里，我把车停进休息站，打电话给麦可。

“喂，亲爱的。”

“嘿，”麦可说，“你在哪里？”

“刚离开海港湾，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还好吗？”

“还好，来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我答应我妈过一两个月再来看她。重新找回自己的母亲，感觉好不真实。”

“那么，一切都不错吧？”

其实，他想要知道的是我会不会在直播现场泄露我的秘密。虽然斯图尔特极力鼓吹，我从未对母亲提起节目的事。如果她知道斯图尔特要她上节目，她是会答应没错，但我不会让母亲变成虚构故事里的道具。我的观众、斯图尔特以及普莉西雅都以为，我来到海港湾是为了原谅母亲，而不是乞求她的原谅，但是，那才是我应该对他们诉说的故事。

我说：“是啊，别担心，我不会把丑恶的秘密讲出来。”

我听得见自己语气中带着恶意，我想他应该也听出来了。

Chapter30

星期四晚上，当飞机降落时，都已经接近半夜了。在提取行李时，我将手机开机，看到两通未接来电，区码都是“312”，是芝加哥打来的。我双手颤抖着打开电子邮箱，警告自己不要过于兴奋。

亲爱的汉娜：

恭喜你成为主持《早安，芝加哥》的最终候选人。最后一步则是和电视台的老板约瑟夫·温斯洛面试。

附件为我们研拟的薪资和津贴相关细节，请告诉我什么时候联络你比较方便。

此致

詹姆士·彼得斯

我打开那个附件，瞪着页尾的那一个数字，有好多零，不可能！我要发了！而且还可以离妈妈更近一些，还有……

突然间，阿杰的身影闪过我的脑海，我叫自己不要想了。他是个很好的人，一个我根本不熟的人，他只是刚好在我脆弱之时出现罢了。

我把邮件重读了三次才将手机收起来。这时我才突然想到，去芝加哥面试，只是为了能和麦可共度周末，之后他会去华盛顿特区，我就得先得到这个职位。事情变得如此不可思议，得到这个工作机会后，我想到的，竟然只是我会离母亲和阿杰更近一些。

星期五早上，洁德大步走进化妆间，比平常早了五分钟。“欢迎你回来。”她给我一个在公众咖啡买的司康。

“嘿，谢啦。”我关掉电子邮件的画面，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你今天心情不错喔，昨天晚上得到爱情滋润了吗？拜托，千万不要是马库斯。”

她瞪我一眼。“王八蛋警官没有机会了。要是我得到滋润，我要送你的就是香槟杯了，才不是蓝莓司康。不过，我的确有事要告诉你。”她走到置物柜旁边，把皮包塞了进去。“首先，说说你的旅程吧，你妈妈还好吗？”

我摇摇头，对她微笑。“很好……也很可怕。”我讲了我妈和鲍伯的事，以及我们共度的这两天。“我真的好羞愧，她这辈子就这样被我毁了。”

她抓住我的手臂。“嘿，你完成第一步了，你道歉了。现在要踏出第二步，汉娜美人，要原谅你自己。”

“我会努力看看，这一步感觉太容易完成了，我好像应该多做些事的，像是赎罪什么的，才能弥补我犯的错。”

“喔，我觉得你已经付出代价了，这么多年来，你身边都没有妈妈疼你。”

我点点头，但心里明白，我做得还不够。

洁德打个手势，要我坐上化妆椅。“请坐吧。”

我移到椅子上坐下，描述那里的漂亮酒庄，当我告诉她我跟阿杰一起共度晚餐时，她挑了挑眉。

“你喜欢他。”

“我是喜欢他没错，但我爱麦可。”我转过身，从台子上拿起信件。“别说我的事了，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怎么样？你爸爸还好吗？”

她展开一件黑色的围裙，眼睛在镜中与我四目交接。“我终于告诉他了。”

我转身，直接面对着她。“告诉他什么？”

“我们坐在沙发上，在看以前的老照片，他一直在聊过去的事情，现在怎么说都是过去式，不会说未来的事了。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两个在拉萨尔老家的车道上，是娜塔莉拍的。我们本来在洗他那辆老别克，结果却打起水战来。”她微笑。“我记得很清楚，那就好像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妈妈看到我们把房子里弄得湿淋淋的，气坏了，我们全身都湿了。”

“好棒的回忆。”我说。

“对啊，我们正在回忆过去，他突然转头看着我说，‘洁德，亲爱的，你真是个好女儿。’”

“我知道，也很确定，他要离开我们了，而他也明白。”她放下梳子。“我必须告诉他真相，我直接去拿钱包，取出我的小袋子。然后回到他身边坐下，把一颗原谅石放在他手里。‘我撒了谎，爸爸，’我说，‘很多年前，我撒谎了，我开生日派对那天，艾瑞卡·威廉斯喝了酒。’

“他把石头还给我时，我心都碎了，我以为他不肯收下石头，但他用手掌贴住我的脸，微微一笑。‘宝贝，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伸出手，握住洁德的手掌。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都在等我信任他，现在我知道了，他的爱足以承担我的弱点，不论有多么沉重，恒久不变。”

星期三到了，摄影棚座无虚席。《汉娜·法尔秀》要实践之前的承诺，我是主持人，也是特别来宾。尽管再次跟克萝蒂亚一起主持，还有一群分开后再重聚的母女，我似乎才是节目的焦点。斯图尔特一整周都在广告宣传这众人瞩目的一集节目，汉娜·法尔将要诉说母女团圆的详细经过。当然，我不会全部说出来，不过，我也不会让斯图尔特知道。

录了二十分钟，我只觉得自己很虚假，大家都当我是满怀爱心的女儿、一个大器地包容母亲的孩子。我们讨论母女关系的重要性，克萝蒂亚接连问我问题，也问了其他事，如来宾母女重逢的经过。我讲到母亲选了鲍伯、没有选我，刻意含糊其词，避免帮母亲冠上离开我的罪名，但观众显然都认为她抛弃了我。

来到问问题的时间了，我松了一口气，再过二十分钟就要结束了，快了。

一名中年妇女抓住我的手。“汉娜，我好佩服你，我母亲抛弃了我和其他的孩子，我一直无法原谅她，你怎么能有勇气原谅她？”

我的脉搏加速。“谢谢你。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钦佩，我的朋友桃乐丝就觉得我该跟母亲和好，她说得没错。”

“但是汉娜，是你母亲抛弃了你。”

她没有，我想说的，是我抛弃了她。“虽然我们十六年来不曾通过音讯，我从不觉得她真的抛弃了我。我一直都知道，她很爱我。”

“爱你？”她摇摇头。“她表达爱的方法很奇怪，既然你相信她爱你，愿上帝保佑你。”

这女人坐了下来，而另一名观众举起手。“当母亲的都不太明白，你妈怎么能这样。我想，她今天要是有勇气来这里，我们一定会严厉批评她，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来呢？”

“不是，绝对不是，是我觉得她不要上节目比较好。如果我要她来，她一定会在这里。”

“汉娜，我真的很佩服你，虽然没有母亲养育你成人，你还是很可爱，更别说事业还这么成功。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意图呢？说不定是因为你出名了、有利用价值了，她才想跟你和好呢？”

我强迫自己保持笑容，我母亲被这么描绘成自私、冷血、利用机会的贱人。她们怎么可以这样？我的血压飙高了，我提醒自己，这些女人会对我母亲怀有敌意，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在我口中，她是个坏人。现在，天啊，我变成有爱心、肯宽恕他人的受害者了。过去这两个月我挖掘到不少真相，我才是大骗子。

女人继续说，“你应该听说过，名人与抛弃自己的父母重聚，而他们的爸妈都别有用心……”

我不能让母亲承担所有的过错。我必须坦白。费欧娜的话在我心中响起。选择其实很简单——是要活得偷偷摸摸，还是光明磊落？

我面对那个女人。她的额头皱了起来，嘟着嘴巴，仿佛容纳不了她为我感受到的痛苦。我注视着她充满同情的双眼。“事实上……”

一号摄影机拉近，给了我一个特写。我咬住嘴唇，该说吗？能说吗？

“事实上……”我心跳如雷，我又听到那个怀疑的声音，质疑那天晚上鲍伯的碰触。我压下了那个声音。“事实上，我才需要求人宽恕，不是我的母亲。”

我听到观众席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喔，亲爱的，不是你的错。”女人对我说。

“是我的错。”

我转过身，走回台上。我坐到一组母女所坐的沙发旁，我直视着摄影机，开始讲话。这次，我说出了事实……起码，是我所认为的事实。

“我要向大家坦白一件事。在这整件事里，受害人不是我，我母亲才是。二十年前，我指控一个男人，害他一生潦倒，而母亲这一生也被我毁了。”

从我在台上的位置，我看到那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充满困惑，然后变得惊恐，因为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细细诉说我的人生。

“所以，大家都听到了，我决定，我说的才是事实。我很自私、喜欢批判，最后那一个决定，年轻的我想象不到会造成那样的后果。等我长大了，虽然成熟了，我仍坚持同一个故事版本。相信我的事实，比查验发掘真正的事实容易多了。

“鲍伯接受我的原谅石了吗？不，未必，太迟了。他已经痴呆了，他永远无法了解我要坦诚自己的错误，感受不到自己被证明无罪的恩典。”泪水涌了上来，我眨掉眼泪，我不能让别人同情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感恩有原谅石这种东西，它带我回到母亲的身边，同时，也让我找到真我。”

我用指节擦了擦眼睛，摄影棚里只有一片死寂。我从眼角的余光瞄到斯图尔特举高双手，像发了狂一样，他要观众拍手？天啊，斯图尔特，我不值得热烈的鼓掌，现在我不是英雄，是个坏人。

“但是，你还没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

我猛然转身，看到克萝蒂亚，她一直很安静，我都忘了她也是主持人，“你的谎言”这四个字狠狠蚀刻在我的灵魂之上。我从来不认为当时的决定算是说谎，因为一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确定到底怎么了。

她偏着头等我回话，我想告诉她，我已经付出代价了，就像洁德说的，我已经失去了母亲，这么多年来都不能跟她在一起。但那是以前的我，紧紧抓住一丝丝的正直。

我说：“没错，我还没有付出代价。”

Chapter31

当我走下舞台时，斯图尔特抓住我的手肘，我把他甩开，我才不要跟他击掌庆贺。我不想听他说我有多聪明，终于对观众打开心房，收视率会一飞冲天，这才是巩固事业最好的招数。如果这一集节目真的为我带来什么好处，我才会觉得难过。我从没想过要坦白说出那些话，我更不是为了冲高收视率才这么做。

回家的路上，我哭个不停，每开几英里我就要停下来擦干眼泪，仿佛直播现场的告解终于打破了水坝。我赤裸裸地毫无伪装，我终于能有羞耻、内疚、悲伤和悔恨的感受。现在，我也承认我犯下了大错，释放出来的感受让我觉得好痛苦又好自由。

我把车子停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打电话给麦可，进了语音信箱，我想起他在巴吞鲁日[1]，星期五才回来。

“是我，我把真相说出来了，麦可。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不得不说，希望你能明白。”

那天傍晚，我正在阳台上吃外卖食物，洁德按了门铃。

“上来吧。”我说。

我拿了一个酒杯给她，帮她弄了一盘煮红豆和白饭。

她说：“我以为你今晚会跟麦可出去，因为今天是星期三。”

“没，他跟几个投资金主去巴吞鲁日了，你知道的，就是高尔夫、马天尼，那些男生喜欢的东西。或许我们周末才会见面。”

“那个臭艾比呢？”

我差点忍不住对她笑着说：“去她奶奶家了。”

洁德挑起她的眉毛。“真有趣，要出去玩的时候，他居然有空了。”

我的电话响了，是312的区码，我叫了一声。“噢，天啊！是从芝加哥打来的。”我站起来。“我得接这通电话。”

“深呼吸！告诉他们，要给你最爱的助理六位数的年薪，不然你就不去了。”

我穿过落地玻璃门，接起电话，“喂。”我看了洁德一眼，她对我竖起大拇指，我则画着十字，希望愿望成真。

“汉娜，我是彼得斯。”

“嗨，詹姆士——彼得斯先生。”

“你或许猜到了，今天我看到你的节目，相当惊讶。”

我微笑。“你看了今天的节目？”

“我妹妹叫我看的，她把YouTube的短片丢给我看了。”

“她真是贴心。很明显，最近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有所转变，跟几周前提出这想法时完全不一样了。本来，我真心地觉得我要接受她的道歉，但后来我听了母亲的说法。当然，我今天本来不想说出来的，不过，让她背着这些罪名，我觉得很不对。”

他迟疑了一下。“但是汉娜，你的企划书中提到这是你原创的想法。”

“没错。”

“依据斯图尔特·布克的说法，这是他和另一位主持人一同想出来的。”

房间的空气像是突然间被抽空了，我整个人瘫坐进椅子里。“不，这不是真的，你知道吗？这个新来的主播，克萝蒂亚，自从她来了之后，就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

在我的叫嚷声中，我听见自己的小题大做，充满了小心眼和责备。现在不是指控别人的时候，我一定要争取优势。

“对不起，彼得斯先生，看来有一些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我也很抱歉，约瑟夫·温斯洛已经取消你的面试，你没有机会争取我们的职位了。祝你好运，汉娜。别担心，我没跟斯图尔特透露你来面试的事情。”

我回到阳台上，很奇怪，我居然觉得晕头转向的。

洁德举起她的酒杯。“要敬《早安，芝加哥》的新任主持人吗？”

我瘫进椅子里。“我丢了工作机会，他们不要我了，他们看到今天的节目了，觉得我偷了克萝蒂亚的点子。”

“噢，可恶。”我感觉到洁德把手放在我背上。“你怎么说？”

我摇摇头。“辩解也没有用了，我觉得我就是个骗子。最起码，他没告诉斯图尔特我去面试了，我不能连这份工作也丢了。”

洁德做了个鬼脸。

“怎么了？”

“亲爱的，我不想火上浇油，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我瞪着她。“什么坏消息？”

“一整个下午，电视台收到很多电子邮件、推文和电话，他们说……说你……很会装。”

我头昏脑涨，麦可说对了，大家就爱看到名人（虽然只是像我这样小有名气的人）被打成落水狗的样子。我捂住嘴巴，盯着她看。

“明天一早，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就要跟你开会，我跟斯图尔特说我今天晚上会来找你，我觉得我来告诉你比较好。”

“很好，一直鼓励我揭露自己私事的人，就是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

她拍拍我的手。“我知道，汉娜美人，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既然说到公事，我还有另一个消息。你记得克萝蒂亚的未婚夫布莱恩·乔登吗？”

“他怎么了？”

“他刚跟圣徒队又签了两年合约，今天下午报道了。”

我张大了嘴巴。“不可能，克萝蒂亚说，他被调到迈阿密了。”

“他哪里也不会去，克萝蒂亚也会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按照吩咐，来到普莉西雅的办公室。

“早安。”我对着她的后脑勺说，然后走进去。

“把门关上。”她打字打个不停。斯图尔特坐在普莉西雅的办公桌前，对我略一点头，我默默坐进他旁边的椅子。

普莉西雅又敲了一分钟键盘，才转过来对着我们。“有问题了，汉娜。”她把《皮卡尤恩时报》丢在办公桌上。头版是布莱恩·莫斯的文章，标题是“汉娜·法尔在节目上自打嘴巴”。

我闭上眼睛。“噢，天啊，真抱歉，听我说，我会跟观众解释——”

“绝对不行，”普莉西雅说，“我们往前看，不解释、不道歉，过一两个星期，丑事就平息了。”

“不要跟别人讨论，”斯图尔特补充说道，“不能跟媒体对话，连你的朋友也不能说，我们要尽量降低损害。”

“我懂。”我说。

走出普莉西雅的办公室时，我双手发抖。我低着头，在走回化妆间的路上检查我的手机，有两条信息和三通未接来电，都是麦可发的。打给我，尽快。

可恶，他一定是看到报纸了。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拨了他的电话，确定他一定会接电话。

没错。

“噢，麦可。”我的声音颤抖着。“你应该听说了，我的粉丝都在骂我。”

“汉娜，你做了什么好事？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一切都白费了。”

我咬住嘴唇。“还不是世界末日，斯图尔特和普莉西雅建议我这几天低调一点，过一两个星期风波就过去了。”

他说：“你说得倒简单，那我呢？我可不能保持低调。”

他挖苦的语气刺伤了我，但我还有什么好期待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跟他大有关系。

“对不起，麦可，我并不希望你——”

“汉娜，我警告过你了，我早说会有这种结果，但你不听。”

他说得没错，他确实警告过我，虽然麦可跟观众都很生气，我觉得我做出正确的决定了。整件事都是我一手造成，我不可能坐在那里，让众人把我当成宽容大方的女儿来膜拜。

“周末可以见面吗？”

他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我知道他在权衡要怎么选择，他说：“好，明天吧。”

“好，那就星期五。”

我按掉通话键，将手肘撑在桌上。过了二十年，我终于愿意坦白了。可是，我为何觉得自己做的事很不对呢？

摄影棚里的观众稀稀落落的。或许是我的想象，来的人都很冷淡，隐约带有一些敌意。

今天的来宾是一位整形医生，专长是去除刺青。他将刺青做了比喻，他说刺青是伤害自己而建立出来的个人品牌。“品牌”这两个字让我想到麦可，我真的玷污了他的个人品牌吗？新奥尔良人很信任麦可，如果他让大家看到，他能原谅我十几岁时犯下的罪过，他们会更爱他的。

节目结束后，我走到观众席上跟大家聊天，大多数人站起来后就离开摄影棚，没有人挥手，也没有人对我微笑。

“你们觉得琼斯医生怎么样？”我的口气很开心，听起来非常不自然。

一名站在走道中间的女人转过来看着我，她有点眼熟，我是在哪里见过她呢？

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她才对我大吼大叫：“汉娜·法尔，你要失去你的观众了，我今天来只是因为票早就买了，你真的让我们太失望了。”

我一把捂住喉咙，喘不过气来。我看着她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就是我、麦可以及艾比去布鲁萨餐厅那晚，碰到的那个女人。“汉娜，我最喜欢你的节目，”老太太抓住我的手臂，“每天早上都被你逗笑。”

我错过了机会，我真应该问整形医生该怎么去掉我的新刺青，那个有着两张面孔的女人的脸，烙印在我脑海中。

【注释】

[1] Baton Rouge，路易斯安那州的首府。

Chapter32

接下来，我一直在说服自己，过一阵子大家就会忘了要讨厌汉娜了。明知不可取，我还是听普莉西雅和斯图尔特的建议，不回信也不回电子邮件。星期四的午夜，我连推特也不看了，太多人在骂我了。

星期五的节目也不怎么吸引人，录像结束后我匆匆跑回化妆间，这时手机响了。普莉西雅的信息。开会，速来会议室。

我的心一沉，大事不妙。

打开电灯，死气沉沉的房间醒过来。因为大家共同投注努力和想法而生气蓬勃的会议室，今天有种不祥的感觉，仿佛我走进了审讯室，等着魁梧的警官把我关起来。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拿出iPhone，听到普莉西雅的脚步声哒哒走过走廊，我才坐直了。斯图尔特的脚步声呢？我们开会他一定在场，又一股惧意席卷而来。

“谢谢你过来，汉娜。”普莉西雅微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坐到我旁边。她没带笔记本，也没带笔记本电脑，连从不离手的咖啡杯都没带。

我抓紧颤抖的手，挤出一个微笑。“不客气，你好吗？今天早上的节目挺不错，你觉得——”

“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她打断我的话。

我的心往下掉，丑事无法平息。我有麻烦了，大麻烦。

“对不起，普莉西雅，我会跟观众道歉，我可以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如果他们——”

她举起手，闭上眼睛。我觉得眼泪刺痛了眼睛，赶紧眨眼。“拜托，拜托让我休息一阵子就好。”

“早上六点我们开了紧急董事会，我尽量帮你讲话了，不过到最后，就连我也同意你不能留下来了。”

我等着她，视线模糊到无法对焦。

“我劝他们给你‘无限期休假’，这样你要找新工作也容易一点，但被炒了就很难解释。”

捅进来的刀子还转了一下。“不要，拜托！”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臂。“都这么多年了，我就一次犯错……”

“我们的看法不是这样，你代表路易斯安那州的女性，你说出她们的心声，你的名声无懈可击。我们都很欣赏你为‘走入光明’做出的努力，你也主持了好多集跟性侵害、恋童、强暴、乱伦有关的节目，但你所谓的‘一次犯错’就抵消你所有的努力。

“最糟糕的是，是你自己铺了这条路，汉娜。你的节目突显出你有多好，揪出卑鄙的男人，还有抛弃你的母亲。你要不是这么讨人厌地自以为是，告诉别人你有多慈悲、多么愿意原谅别人，我想，你现在一定会更受欢迎。”

“不是，都是克萝蒂亚，是她说我被抛弃了，是克萝蒂亚提起那个卑鄙的男人，说我心肠好、愿意宽恕。她陷害我！”我站起来，指着电视屏幕。“拿费欧娜那集的带子来，你自己看！”

如果表情会说话，普莉西雅想说的应该是，亲爱的小姐，你可悲的说法听起来真是绝望。

我一把靠回椅背上，捂住我的脸。整件事都是克萝蒂亚在幕后操纵，她是怎么办到的？要不是我太痛恨她了，我一定会觉得她很厉害。

普莉西雅说：“无论如何，最后的逆转给人虚伪的感觉，亲爱的，大家都不能原谅这种虚假。克萝蒂亚同意先帮你代班，直到我们找到继任的主持人。”

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当然同意了。在这一片迷雾与绝望中，我想到一件事，或许这就是答案，或许我终于得到我应得的羞辱和打击——这是我该付的代价。

普莉西雅提到遣散费、怎么延续目前的医疗保险，我都听不进去，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从来没有被解雇过，就连暑假在炸鸡店打工，我搞错了一般的可乐和健怡可乐，都没被炒鱿鱼。现在，到了三十四岁我却被炒了，终止雇用、被踢出去了，从本地的名人变成丢脸的无业游民。

我坐着弯下腰，抱住我的头，我感觉到普莉西雅碰碰我的背。“你不会有事的。”她说，然后我听到她的椅子砰的一声往后退。

我抽了一口气，又一口。“最后一场是什么时候？”

门开了，传来嘎吱声。

“就是今天了。”普莉西雅说着，关上了门。

我用力关上办公室的门，把自己摔进沙发，我不管谁在外面敲门，有人走进来了，我也不愿意抬头看。

“嘿。”洁德温柔的声音缓和了我的刺痛。她在我背上轻轻画圈。

我终于坐起来。“我无限期地休假了，基本上，我就是被开除了。”

她说：“你不会有事的，你终于可以去陪妈妈，还有学习鉴赏密歇根的梅洛。”

我笑也笑不出来。“我要怎么告诉麦可？”

“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她的双眼直视着我，“这是第一次，你要按着你的心意去做决定，不是照你爸的意思，不是为了男友的事业着想。你要做对汉娜·法尔最有利的决定。”

我挠挠脸颊。“好吧，因为上一次按着我的想法去做，结果还真不赖。”

我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收拾好办公室，洁德帮我把重要的东西整理出来，其他的都可以丢了。我从墙上取下五六个奖牌，洁德用纸巾包好我和麦可相框里的照片、我爸的照片。桌上的东西丢了几样，个人的档案也都收了起来。洁德用胶带封住纸箱，任务完成了，再也不流泪了，再也没有那些令人多愁善感的纪念品，但要跟洁德道别时，我还是发作了。

我们无言对望，然后她张开双臂，我走过去，将头靠在她肩膀上。

“以后不能每天早上看到这张脸了，我会想念你的。”她说。

“答应我，我们还是好朋友。”

她拍拍我的背，轻声说，“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完了，这一行不会再有人找我了。”

她对我说：“别傻了，你是汉娜·法尔呢。”

我后退一步，用衬衫袖子擦擦眼睛。“汉娜·法尔，害了母亲一生的虚伪女儿。”我抓了一张面纸来擤鼻涕。“洁德，重点是我该得到惩罚，我觉得这次打击最后可以让我们扯平了吧。”

“所以你才把这件事说出来，对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难道我跟桃乐丝一样，想要公开承受责难吗？不会吧，我很在乎隐私的，我只知道太不公正了，光靠原谅石并不能免除我的罪行。

我瞥了瞥化妆椅。“要帮克萝蒂亚打扮好上我的节目可容易多了，现在是她的节目。”

“对啊，要让她的脸变漂亮一点也不难，但要藏住她心上的黑点就很棘手了。”她用力搂住我，轻声说，“我已经弄来防蚊液，迫不及待要给她试一试。”她微笑着把纸箱给我。“我等一下去找你。”她给了我一个飞吻。“多惹点麻烦吧。”

我缓缓地穿过走廊，朝着电梯走去，希望没人看到我。我按了电梯向下的钮，用髋部弹了一下纸箱，好像在对付难搞的小孩子。拜托，让我顺利出去吧。

电梯门开了，我下楼到了大厅。大厅墙上装了五台电视屏幕，我快要走到双开玻璃门的时候，听到其中一台的声音，这个频道跟平常一样，是《WNO新闻》。我走过去，停下来，又退回去。

屏幕上，麦可正走上市政厅的台阶，他从巴吞鲁日回来了，穿着我最喜欢的灰色西装和我买给他的粉蓝色领带。WNO的记者卡门·马修斯把麦克风塞到他面前，我注意到他额头上的皱褶，看来他心情不好，我的颈背感到一股刺痛。

“我们认识一年多，是好朋友，她很正派。”他说。

我的心跳加速了，他们在说我吗？我是他口中那个好朋友、正派的人？

“所以你知道她以前的事，知道她不实控诉别人强暴她吗？”

我倒抽一口气。

麦可沉下脸。“我不认为有人正式提告。”

“但她确实造谣中伤别人，为此事还丢了工作，你知道吗？”

我瞪着屏幕。快点啊，麦可，告诉她，用你的魔力，你的话可以改变一切。告诉她、告诉全新奥尔良的人，我为了这件事痛苦了好多年，我不听你的劝告，即便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一定要说出来！天啊，告诉他们，我不是怪兽，我只是个小女孩。

他直接看向记者说道：“我知道她跟母亲决裂了，但我不知道她提出不实的控诉。”

骗子、可恶的骗子，不是不实的控诉！是我的真相，你也知道我因此困扰多年。

“这件事对你们未来的关系有什么影响吗？”

麦可看起来很有自信、很有把握，就像平时一样，但我看穿他了。我看到他嘴巴抿得紧紧的，头偏向一边，他心里正在迅速、谨慎地衡量该怎么选择，又会有什么后果，然后再斟酌他的说辞。

“我很在乎诚实，而这件事显然破坏了我的信任。”

我眼前一片黑暗。“王八蛋，你这个懦弱的王八蛋。”

“汉娜·法尔跟我是很好的朋友，大家都看过我们一起出席募款晚会等社交场合，但我跟大家一样，现在才得知她过去这些事的细节。”他举起手指，很小心地措辞，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声明，过去她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要承担的人都是她自己，不是我。”

这时，纸箱从我腰间滑下，摔落在地。

Chapter33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电视台，我一辈子的事业就这么塞在一个纸箱里，头顶的乌云沸腾地翻涌着。我绕过圣菲利普街的街角，一阵东北方来的强风打到脸上。但我没有转头，反而顶着风前进，偶尔能喘口气就觉得不错了。我想起有些人在绝望的时候会自残，只为了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活了三十几年，我终于明白了。空虚比痛苦还可怕。

现在是午餐时间，新奥尔良衣着光鲜的专业人士和一群群游客撑着黑伞匆匆走进餐厅。他们约了客户、要跟同事朋友交流、在这座城里享受乐趣——我昨天也一样。

我朝东前进，天晴了，雨滴打在原本就很重的纸箱上。是什么让我失常，选择搭公交车的啊？我早该知道我就要被炒鱿鱼了，应该开车来的。我看到出租车对着我开过来，但我不能举手招车，不然，箱子就要掉到地上了。出租车呼啸而过，溅了泥巴到我卡其色的外套上。“王八蛋！”

我想到麦可，他才是王八蛋，他怎么能这样背叛我？我的手臂好酸。我快速计算了一下路线：再过十二个街口才到车站，下车后还要走一个街口。我要这么一直拖着箱子，跟流浪汉一样。

过了马路，在阿姆斯特朗公园里，我看到垃圾桶。还来不及考虑，我就走下人行道，一脚踩进深及脚踝的水坑里。箱子突然一倒，我手忙脚乱地扶好，这时一辆奔驰开了过来，差点擦到我。“可恶！”我把湿透的箱子抬起来，大步一跨就过了街。

今天的公园感觉好阴郁，被遗弃了，就跟我一样。垃圾桶上有个固定在木篱笆上的牌子，告诉我不可以把私人的东西丢在这里。如果被逮捕，不就为今天划下完美的句点吗？我把湿淋淋的箱子放在垃圾桶边上，捞了捞里面的东西。雨滴从我头发和睫毛上流下。我用肩膀抖掉了雨水，但抖完了还有。我的手指穿过档案、纸镇、镶框的奖牌、桌历，最后碰到一个又硬又平滑的东西。有了！我把它从箱子里拉出来，剥掉外面包的纸巾。我低头看着麦可跟我在庞恰特雷恩湖乘船的照片，对着镜头微笑，那时候我还相信我们是一对快乐的情侣。我把相框用力丢进巨大的垃圾桶，落到底部时发出的玻璃碎裂声带给我无比的快感。

最后，我找到我一直在找寻的相片，我跟父亲在评论家选择奖颁奖典礼的那一张合照，就在他过世的前几个月，那时他从洛杉矶搭飞机过来，就为了陪我走红毯。我细看这张照片，玻璃上凝结了水珠。没错，他的鼻子红红的，眼神还有些呆滞。是的，他喝了太多，让他自己出丑了。但他是我父亲，我爱他，他是我心目中最强大也最消沉的男人。虽然他总有他的问题，但他爱我，爱我这大方到近乎自私的女儿。

我脸上咸咸的泪水混杂着雨水。我将照片塞进皮包，再找箱子中另一个东西，就是我的限量版瑞士卡达钢笔，那是节目在路易斯安那广播奖拿到第二名时，麦可送给我的礼物，让我很惊喜。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我是充满希望的明日之星。

我将笔塞进外套的口袋中，把剩余的东西连同箱子，一股脑地倒进垃圾桶里。“丢得好。”我说，垃圾桶的盖子发出声响就盖上了。

如愿卸下了重担，我沿着兰帕街前进，走在我前面的，有一对十几岁的情侣。黑发的男孩用一只手拿着黑伞，另一只手则努力放进女孩紧身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不知道他要怎么将手抽出来，一定很痛吧，塞在小小的口袋里，牛仔布嵌进他粗肥的手指，他们不觉得这样看起来很好笑吗？他的大手抓着她的屁股，但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很年轻，觉得彼此相爱，她不会知道不久之后，他也会背叛她的。有一天，她走到了电视屏幕前，就会突然听到他的免责声明，仿佛她就只是一个故障的设备罢了。

我加快脚步，跟着这对情侣走到运河街上。在老旧的沃尔格林药房前面，湿湿的水泥地人行道上坐了一个流浪汉，他的双腿上盖着一块塑料布。他抬头望着我前面的这对情侣，拿出一个肮脏的塑料杯。“上帝保佑你们。”他把杯子伸得更近一些。

“搞什么鬼啊？”男孩经过时说道，“就连我的狗也知道下雨天要进屋子里。”

女孩笑着打了他的手臂。“你好坏。”

“上帝保佑你。”我走过的时候男人又说了一次，伸出肮脏的杯子。

我快速地对他点了点头，注意到对街就是高雅的丽思卡尔顿酒店。快走到车站时，我停了下来，猛然转身，撞到一个绑了脏辫的女人。

“不好意思。”我说。

我穿越人群，像一条努力要向上游的鳟鱼。我走得很快，不小心踩到别人的球鞋后跟，那女人转身对着我咒骂，但我不在乎，我要找到那个男人。还有半条街的距离时，我和他四目相交，我放慢了脚步。

当我越是走近，他的眼睛就睁得越大，仿佛很怕我，他以为我是走回来羞辱他的吗？对他来说，这样的残酷是家常便饭吗？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的眼睛泛着黏液，当我靠近他一点时，我还能看到纠结的胡子里有面包屑。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钢笔，丢在他的杯子里。“拿去当铺吧，”我告诉他，“这是玫瑰金，18K的，不要卖少于三千块的价钱。”

我站起来，不等他说些什么，就隐身到人群中。

Chapter34

门铃大响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尽管我整个下午都在反复推演这一刻该怎么做，心跳还是急促不已。我帮麦可开了门，站在门边等，两手叉在腰上。他能说什么为自己辩解呢？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会再让他把我耍得团团转，我不会让他用花言巧语来辩解他有羞辱我的权利。

我听到电梯叮了一声，门滑开了。不是麦可，走出来的是洁德，穿着瑜伽裤和粉红色连帽衫。

“嘿！”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脸上浮现了真诚的笑容。

她抱了我一下，黑发束成马尾，平滑的焦糖色肌肤上一点妆也没有，手上拿着购物袋。“马库斯到我们家陪戴文看棒球赛，我想你可能需要有人陪。”她举起袋子。“带海盐焦糖冰淇淋来了。”

“爱死你了。”我把她拉进公寓。

还没来得及说我要出门，这时门铃又响了。“是麦可。”我开了楼下的门。“我们说好要去吃晚餐。”我用三言两语将那段新闻的内容讲给她听。

“他就是个叛徒，八个月前我就发现了，他都不跟你谈将来的事。”

“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事，女人要自己去发现。就像我，马库斯的事我也自己决定。”

我吸了一口气，没错。不论感觉有多强烈，我都不能告诉她该怎么办。只能祈祷她能为自己和戴文做出正确的决定。

她把冰淇淋送进冷冻库。“这个留给你。”

“不要走，”我说，“我出门的时候你就待在这里吧。真的，我不会在外面待很晚。”

“你真的不介意吗？我今天晚上确实很希望能避开王八蛋警官，他现在对我盯得很紧。”

我微笑。“那你一定要留下来，就当自己家。遥控器在咖啡桌上，笔记本电脑在卧室里。”

“谢谢。那我先躲在卧室里，等你们走了再出来。祝你好运。”

她穿过走廊，带上了卧室门，我又跟刚才一样，站在门边等着。电梯门开了，这次出来的是麦可，还穿着灰西装，打着粉蓝色领带。今天一整天都狂风暴雨的，他怎么能保持一身整洁的衣物呢？我摸摸头发，想到我两个星期前就该去补染了，因为上节目前做了造型，我的头发又扁又塌，黏黏的，还淋了一身雨。

看到我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我仍冷冰冰地瞪着他。我正要转头，电梯里有第二个人走了出来，搞什么？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麦可，但他避开我的目光，这个懦夫，竟把十七岁的女儿带来当挡箭牌。

麦可说：“我以为你会叫外卖，外面天气不好。”

我咬牙切齿，对他怒目而视，但他仍不肯看我。

“我要出去吃，”当我说话的时候，心脏冲击着胸膛。“除非，你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

他很紧张地对我一笑，然后转头看着艾比，似乎要确认我看到她了。

我眯起眼睛，让到一旁，艾比盯着手机一直打字，低着头进了我家。走过我面前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打。

“嗨，艾比。”但其实我想说，放下你那该死的手机，给我打招呼，然后说你会在大厅等两个小时，我才能好好痛斥你父亲。

“嗨。”她咕哝了一声，穿过门厅进了厨房。看到我刚才做的苹果酥皮面包，终于抬起头来。她眼睛里闪起了一丝火花，却发觉自己居然喜欢上我做的东西，又赶紧低头看手机。

“你要来一块吗？”我故意不理麦可，他正在我的酒架上找红酒，好像今天只是很普通的约会日。“还热着。”

她又看了面包几眼，“好吧。”

她的口气好像给了我莫大的恩惠，我很想告诉她没关系，我才不在乎她要不要吃我的面包或接纳我的友谊。不过，其实我很在乎，我想她也知道。

我到柜子前面找奶油碟，身后传来开抽屉的声音，等我放好奶油，回到中岛上，艾比已经用一把有些钝的奶油刀切了一块面包。可恶！我的矩形艺术品被撕得好难看。艾比看着我，我发誓，她一定很希望我对她发火。

“要奶油吗？”我装出愉快的口气，把碟子递给她，她的刀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奶油中间。她涂好奶油，嚼了嚼，吞下去，没说谢谢，也没说“去死”。

我努力平息我的呼吸。她还小，我反复对自己说。

我扭开了一瓶矿泉水，送到她面前，还有她最喜欢的旋转吸管。麦可开了一瓶澳洲的希哈红酒。有那么一秒，我想到阿杰，我真的很希望今晚能跟他一起喝酒。但是，当他听到我的告解时，也会吓得倒退三丈吗？

我们三个人进了客厅，外面的天空已经是蓝黑色，雨水打在玻璃上。

我没跟麦可一起坐到沙发上，反而选了一张安乐椅，双手环胸。艾比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咖啡桌，她转过身，把水瓶放在我的桃花心木咖啡桌上，就是不用近在眼前的杯垫。又用沾了奶油的手擦过地毯，抓起遥控器按过所有的频道，最后选了里头有一屋子模特的真人秀节目。

我漠然地看着屏幕，怒气逐渐增强，我需要发泄一下。我要告诉麦可，他对记者说的话让我觉得很受伤，觉得受到严重的背叛。最后，我忍不住了，一把转过椅子，面对着他。

“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他对着艾比的后脑勺点点头，仿佛要提醒我还有别人在场。他真以为我忘了吗？我的血压飙高，不肯转回身子。

“为什么？”我一定要问到底。

他摇摇头，轻声对我说，“我也没办法。”

“放屁。”我大声说。艾比倏地转过来，我瞪着她，直到她转回去对着电视，我已经气到不管自己的形象了。

麦可拍了一下大腿。“你们要吃晚餐吗？我饿坏了。”

“不要。”我说，艾比却同时说好。

麦可对我皱眉，迟疑了一下，才说，“好吧，艾比，我们走吧。”

我无比震惊，他们两个起身，一起往门厅走去。他们要走了，不行，他不能走，他还没解释清楚，可恶！

“麦可，你为什么不帮我讲话？”我跟着他穿过厨房。

走到中岛旁边，他猛然转身，眼中第一次出现敌意。“汉娜，我们再找个时间聊一聊。”

他想要保护艾比的口气激怒了我，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艾比得意的微笑，似乎在说“你输了”。噢，才没有呢，小女孩，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行，”我对麦可说，“现在就讲清楚，我要答案，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推我去送死，为什么假装不知道我以前的事，为什么要说我只是你的朋友。”

“嗯，因为你就只是朋友而已。”艾比咕哝着低声说。

我瞪着她，心中怒火熊熊燃烧。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麦可就转向她。“亲爱的，请你下楼，去大厅等我，好吗？我过一分钟就下去。”

一分钟？他就给我他妈的六十秒来发泄？去死吧。

艾比一把门摔上，麦可就站到我面前。“在我女儿面前，不准对我大吼大叫！”

我咬紧牙齿，只想反复抨击他那个不尊重人、卑劣的贱货女儿，但我不能让他借题发挥。他还是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装着无所谓。

“回答我的问题，麦可。”在剧烈的心跳下，我努力保持平静。“今天早上，我碰巧在电视上看到你告诉全新奥尔良的人我是你朋友，我应该要对自己负责。不想帮忙灭火就算了，你还火上浇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做这一行很不容易的，如果我要进参议院——”

“管他去死的参议院，我是你女朋友，你知道有多丢脸吗？你居然说我是正派的人？你的好朋友？”

他耸起肩膀。“亲爱的，这不是私人的问题。”

“应该是！你本来可以救我的，麦可。你可以的，你为什么不肯呢？”

他摸索着袖口的扣子。“不光是我的决定，比尔·巴顿很有意见。”

我的头一仰。“什么？你问你的助选经理怎么回应吗？”

“亲爱的。”他伸手碰到我的手臂，我甩开他。

“别碰我！”

“听我说，汉娜。节目播出后一个小时，比尔就打电话来了，他说我们要事先准备。”他抓住我的手臂，望着我的脸。“我告诉过你，不要去挖过去的事，不是吗？我就知道结果会很糟糕，现在你还怪我不保护你。”

我移开目光。他说得没错，他警告过我，是我不听。正如他的预料，我的行为让两人的事业都陷入危机。我吐出一口气，也吐出残余的怒气。

“我该怎么办呢？我工作没了，而全新奥尔良的人都恨我。”

他松开手，揉揉我的手臂。“可是到别的地方，你还是炙手可热的。听我说，你还有很多的机会，先低调一点，过了半年、一年的，大家就忘了你这次的惨败，我也会忘记的。”

拧紧的心略略松开了，他在为我着想。“过来，宝贝。”他轻声说着，便张开了手臂。

我等了足足五秒才让他抱住我，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轻易就屈服，但我想感受到被爱，我的头落在他胸膛上。

“亲爱的，你不会有事的。”他揉揉我的颈背。“你以后会更好，你会找到立足点，我相信你可以的。而且，你想想看，再也不用跟斯图尔特对抗了。”他往后靠，看着我的脸，唇边浮出性感的微笑。“还有你的死敌，克萝蒂亚·砍人后路·坎贝尔。”

我压下笑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让他左右我的想法。“我没医疗保险了，他们给我的保险太贵了。”

“只是暂时而已，还是认命自己付吧。”

“怎么付？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爸死后，留给我很多钱。还好，麦可算老练的男人，没提起我的遗产。

他点点头，似乎在想什么。“我马上去处理，我知道我能做的不多，但我会帮你付保险费。”他用双手拢住我的脸，亲亲我的额头。“最起码，我可以为你做这件事。”

我的心在打颤，不，才不是这件事，他还可以做另外一件事，更有意义、更有效果的事。脑海里有个声音对我大叫，说啊！说出来！

我退了一步，强迫自己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麦可，你可以跟我结婚，你就能负担我的保险了。”

他的手落下来，发出抽筋般的紧张笑声。“嗯，我想也是。如果我做事情很冲动，或许就会接受你的求婚。”他用食指指尖敲敲我的鼻头。“还好，我不会在受到胁迫的时候乱做决定。”

“胁迫？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在圣巴巴拉的时候吗？你说，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保证有一天你会娶我。”我快哭了，努力眨掉泪水，我不能太情绪化。我一定要一鼓作气，不然，我等一下就没胆量了。“什么时候，麦可？你什么时候才能实践你的承诺呢？”

我们之间的空气凝住了，他抿嘴，盯着脚下的地砖。他吸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要开口了，门却突然打开。

“爸，走啦。”

可恶！艾比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她走进厨房时，麦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对充当救星的女儿微笑，抚平她的金发。“当然好，小可爱。”

转向我的时候，他满脸的爱怜就都不见了。“等一下打给你。”他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我的视线模糊。他就这么丢下我？我还没得到我要的答案。

“艾比，回楼下去。”我说。

艾比一转身，歪着头。“你说什么？”

我抢到麦可身前，走向门口。“拜托你，快走。”我又说了一次，开门的时候心跳好快。“你爸跟我还没讲完。”

她看看她爸爸，要他帮忙反驳，或给她保护。他停了一下，把手牢牢放在艾比肩膀上。“现在不是时候，”他对我说，声音非常轻，“我说了，等一下打给你。”

他对艾比点点头，她就朝着门口走去。

“现在正是时候，”我的声音凶猛激烈，连我自己也觉得很陌生。仿佛有人占据我的身体，一个能干、有决心、有自信的人。“麦可，你要跟我结婚吗？”

艾比哼了一声，咕哝着说不要脸。麦可瞪着我，一脸厌恶的表情。他拍拍艾比的肩膀。“走吧，女儿。”

踏出我家大门的时候，他们经过我面前。我应该让他们走，该说的都说了，但我不能就这样结束。箭已离弦。我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拉高了嗓门，声音变得更尖厉。“怎么了，麦可？你为什么不能回答我？”

他不回头。我听到后面有扇门开了。不是彼得森太太就是洁德，两个人的反应一定很不一样。老太太彼得森会摇头，责怪我的冲动。洁德呢？她会为我加油，跳一段开心的舞蹈。我汲取她的能量，跟着麦可走到电梯前面。

我说：“很简单，是要，还是不要，告诉我就好。”

艾比用力戳下电梯按钮。“有人该吃药了。”

“别说话，艾比。”

她伸手去拿手机，一定是要发信息告诉她朋友这一幕，在那一剎那间，我决定豁出去了。

“亲爱的，你要给人爆料吗？我来告诉你吧。”我抓住她父亲外套的袖子。“麦可，你要跟我结婚吗？还是只是为了跟我上床呢？”

艾比倒抽了一口气。麦可怒瞪我一眼，蓝色的眼睛放射出冰冷。他下巴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不用说了。电梯门打开，麦可走进去。

我站在打开的电梯前，呼吸急促紊乱，我到底怎么了？我该继续吗？我要退缩吗？恳求原谅吗？还是哈哈一笑，不当一回事呢？

麦可用力按下按钮。

“就这样？你就这么走了？”

他的目光穿透了我，仿佛我是隐形人，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说：“可恶的懦夫，走得好。”

在门合上前，我看到艾比的表情，一脸嘲笑，仿佛她赢了这场比赛。我的怒气往上冲，冲到了顶点。我要发泄，大声而用力地发泄出来，宛若歌剧到了高潮一般。“你走了更好，小贱货！”

Chapter35

“好吧，傻妞，说吧，我要听细节。”洁德靠在厨房流理台上，我来回踱步，用拳头敲着额头。

“讨厌！可恶！我真不敢相信我做了这些事情。在四十八小时内，丢了两份工作和一个男朋友。我现在不是抢手货，是烫手山芋！”

我从流理台上拿起开了的酒瓶，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杯子。

“就好像我……失控了，死缠烂打。”

“我知道，我听到了。真不敢相信那是你，汉娜美人。我还得偷看一下，亲眼证实，你太赞了！”

我觉得怒气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耻和自我厌恶，我把头埋进手里。

“我做了什么，洁德？我搞砸了，麦可再也不会理我了。”我突然一阵恐慌，抓起手机，疯狂地发了一串信息给麦可。还没按下发送，洁德从流理台旁跳起来，抢走我紧握的手机。

“别这样！傻妞，你按着本能行事，你的本能没有错。这几个月来，你都很失意。相信我，如果他真的要你，就会回来找你。”

“不行，我太过分了。我要跟他解释，我得跟他道歉，也要跟艾比道歉，我怎么能在艾比面前说这些话？”我闭上眼睛，忍住恶心的感觉。

洁德抓住我的肩膀。“你怪罪的对象是受害者，你不也是这么说我的吗？汉娜，振作起来。你早该跟他谈这些事了，你有权利要他给你答案。”

“但是我问的方式大错特错，你应该听到我怎么跟艾比讲话的。”

“喔，我听到了，没事啦，那个小贱货早就该吃点苦头，她爸也一样。别自责了。”

我伸手要我的手机，她却把电话丢进运动衫的口袋里。“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好啦，你是没什么说服力，可以这么说，但重点是，你终于发表了关键时刻的谈话，鼓起勇气问他你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也得到我最怕的答案。”

她微笑着轻声说，“妞儿，你把房子给烧了。”

“我什么？”

“你把房子给烧了。”她重复说了一次。“你铆足全力，就像连环杀人犯，先是把房子烧了，再把枪口对着自己，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太好了，现在拿连环杀人犯来比喻我。”我靠在冰箱上，捏捏鼻梁。“不过你说对了，我真的把枪口对着自己，很好。”

她走到我旁边，蓝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我。“烧房子，一定有理由，汉娜美人。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确保没有后路可以退。”

我的背脊僵硬。对，这段恋情让我很失意，但我还没准备好跟他分手。“你觉得想要终结这段关系的人，是我？”

洁德的嘴角上扬。“你从密歇根回来后，就不一样了。”她拉起我一绺头发。“我的意思是，看看你，好像去了理想小镇度假一样。”

我把头发塞到耳后。“嗯，现在说我看起来一塌糊涂，似乎时机不太对。”

“多好，”她说，“你现在有妈妈，她很爱你。”洁德对我微笑。“还有那个酒庄的……小杰……阿杰……哎呀，管他叫什么，讲到他，你的眼神就发光。”

我摇头。“不可能啦，当然，我觉得他人很好，可是我跟他一点都不熟，他也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他知道我是个大骗子，他也会跟其他人一样退避三舍的。”

“重点在于，你现在不是骗子了。如果他跟你说的一样好，不会在乎十三岁的汉娜做了什么坏事。”

“没用的，他在一千英里外的地方。”

她举高双手，左看右看。“离哪里一千英里呢？”

Chapter36

凌晨三点时，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胸膛里的心脏急速乱跳。我一把拉开落地窗，摄氏二十六度的热气和百分之九十的湿度迎面扑来。我跌跌撞撞走到阳台上，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吸了一口冰冷的布丁。我的睡衣黏在胸口上，我抓住阳台的栏杆，试着想让混乱的心跳稳定下来，我心脏病发作了，不能呼吸！天啊，救救我。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的节目已播出六天了，从那一天开始，我每晚都无法一觉到天亮。都是费欧娜，还有那些可恶的石头！我脱下我的武装，并没有得到她说会有的那种接纳，我反而被排除在外了。麦可不要我，观众不要我，就连老板们也不要我了。

我希望能回到一周前的人生，我知道那并不完美，但也比这块充满不确定的孤寂之地要好得多。我发觉，我不肯接受现实。在幻想中，麦可打电话（更好的是，出现在我家门口）来道歉。告诉我他错了、他尊重我的决定，要把过去的事情说出来。或者，在我内心深处绝不能和他人分享的幻想里，他会告诉我，他真的有考虑过结婚的事，他爱我，要跟我结婚。

但我想起来，我把房子给烧了。

我想到桃乐丝，我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团乱。可恶的烂石头！

我想也不想，就飞奔进了公寓，抓起手机，我在书桌抽屉里乱翻，找到那张名片。

输入号码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已经不在乎现在已经半夜了。她的豪华旅途还没结束，敛了几百万。

这是费欧娜·诺尔斯的语音信箱，请留言。

累积已久的怒气和伤心一股脑发泄了出来，我又回到布卢姆菲尔德中学，变回那时年轻的自己。但这次不一样了，我要说出来。我抓紧电话，指甲深陷在掌心之中。

“我是汉娜·法尔。费欧娜，我很好奇，你真的相信这些石头的力量吗？因为我觉得那都是废话。我丢了工作、男朋友，以及我的粉丝，而我的好朋友也失去她一辈子的密友。你还在那里宣传什么宽恕的循环，好像有什么魔力，可以消除我们的罪过与伤痛，那全是放屁。你不明白，有时候，光说‘对不起’还不够。”我把手机抓得好紧，像是知道我又要烧毁另一栋房子一样。“中学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伤害的不只是我。”

我闭上眼睛。“你毁了我的家。”

她不会明白我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这是真的，费欧娜·诺尔斯夺走了我的世界。第二次了。

我躺在铸铁椅上盯着天空，直到东方出现第一抹红晕，我才拿起电话，打给我母亲。

“早安啊，亲爱的。”

我的喉咙卡了一下，现在跟她讲话我都会这样。“妈，还好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鲍伯感冒了吗？他一直好不了，但是他精神还不错。昨天他在老人院表现得还好，晚上吃了一整根热狗。”

“那就太好了。”我默默骂了自己一句，我不想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他的感冒或许会好，但他的智力只会越来越退化。

“你呢？好一点了吗？”

我闭上眼睛。“没有，我昨天晚上打电话给费欧娜·诺尔斯，我对着她的语音信箱乱吼乱叫的，现在我觉得自己好糟糕。”

“你太心烦了，才会这么失态。”

“你知道的，我也很难过，我以为我终于展现真我了，但我还是觉得失望。”

“噢，亲爱的，回去工作就会感觉好一点。我觉得WNO之后会叫你去上班的，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对啊，麦可也会离开政界、跟我结婚，还和我生一打小孩。我叹气，我想起来了，她总是会这样，一直想保持积极正面的态度。“谢了，妈。不过不可能的。我跟你说过了，他们讲好听一点，就是休假，但其实我是被解雇了。”

“在你找到新工作前，还需要钱吗？我可以——”

“不用，绝对不用，谢谢你。”我的胸口被内疚塞得满满的。我母亲，一个清洁女工，说要给我钱用。她不知道的是，就算我十年没工作，我也有足够的钱，这都要感谢父亲给我的遗产……还有多年前他精明的离婚协议，没有留一分钱给他的前妻。

“我要你记住，”她说，“如果情况不好，你还有一个家可以回。”

家，是她的家，她提议的口气很温柔，好像在邀男生出去，生怕他拒绝。我捏了捏鼻梁，点点头。

“妈，谢谢你。”

“我很希望你能回来住，”她说，“但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里。”

我在脑海中描绘她的模样，站在光洁的厨房里，周围是手工打造的橡木橱柜。在隔壁的房间里，鲍伯就坐在躺椅上玩拼图，空气中会飘着木头、柠檬清洁剂和早餐咖啡的味道。她可能正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浮在湖水上的两只鹅，或许她看到隔壁的特蕾西正在晒衣绳上晾着床单。她们会互相挥手，稍后特蕾西会带着婴儿过来聊天。

相较之下，我想想自己的小世界，在这栋漂亮的公寓里，我连觉都睡不好，唯一一张家人的照片里是我的父亲，而他也已经过世了。

我好傲慢，先前竟然好意思评断她的生活不幸福。

“我错了，”我说，“妈，你家很漂亮，你过得也很好。”

“我也觉得，感谢我的每一个幸运星，而且现在你也回来了。”

她真的为我上了一堂课，我清清喉咙。“那你先去工作吧。谢谢……”我想说谢谢你的忠告，但她跟父亲不一样，没有叫我该怎么做。“谢谢你一直支持我，真的。”

“应该的，宝贝，是我应该做的。”

挂上电话，我走到书桌旁拿出行事历。三个星期内，除了预约了牙医，其他日子都是空白的。一想到洁德那天的暗示，我到底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Chapter37

星期五的下午，美发店里挤满了年轻的漂亮女孩。今天是新奥尔良名媛舞会的日子，有六十五名年轻女孩将初次进入社交界。她们会现身在新奥尔良的上流社会面前，或许有机会认识异性，日后订婚，再举办精心打造的婚礼。新奥尔良就是这样，名门得和名门亲上加亲。我坐在接待处，假装在看文章，二十种让你看起来年轻十岁的方法。其实我用杂志掩护自己，等玛丽莲进来。

玛丽莲跟她这一代的南方女性一样，每个星期都要来做造型，但我有点担心她今天取消这个行程了。

我继续看文章，刚才看到哪里了？啊，是“第九条：用围巾遮住满是皱褶的脖子”。

门开了，我抬头一看，又是另一个年轻女孩。我看看里面，有年轻、充满希望的美女对着镜子微笑，除了梦想之外，还有无限的可能。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老，是我错过机会了吗？错过这样初次登场的机会？每年都有一群女孩进入社交圈，她们更年轻、更新鲜、更令人兴奋，而我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要怎么竞争？

当我看到艾比也在这里时，吓了一跳。可恶！她跟另外两个女孩站在造型区，看一个红发女孩梳高髻。艾比的朋友应该是今天要出场，我的心跳加快。造型师说了什么，艾比笑了，然后转头看着我，仿佛早就发现我在看她。

我有点心惊，想到我跟麦可撕破脸的那一幕，我叫她小贱货！我在想什么？我勉强举起一只手，微微一笑，然后又用杂志盖住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面前传来一个声音。

“嗨，汉娜。”

一阵恐慌如电流般通过身体。艾比会大吵大闹吗？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责骂我呢？

我抬起头来。“嗨，艾比。”

“来剪头发吗？”她问。

我跟她父亲交往这么久，她从来没问过跟我有关的问题。她现在想干吗？我把杂志放到旁边，站起来，跟她对视。如果她敢对我吼什么难听的话，我就跑。

“没，我在等朋友。”我对着店里比了个手势。“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

“是啊，舞会季，好疯。不过，我已经体验过了。”

我点点头，一阵难堪的沉默后，我说，“艾比，”我抓紧了皮包的带子，“真的很抱歉，上周五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我错了，你要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她耸耸肩。“你要听实话吗？那还是我第一次觉得有点喜欢你。”

我瞪着她，感到很困惑，她是在嘲笑我吧。“你终于说出自己的心声了，只是……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懂这件事。”

我等她说下去，“不懂”什么事？

她直视我的眼睛。“汉娜，我爸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

我抬起头，被她说的真话刺伤了。

“真的！鳏夫兼单亲爸爸的身价比已婚男人高多了。”

我细细品味她的话，想到媒体怎么称呼麦可，佩恩市长、单亲爸爸、鳏夫佩恩市长。基本上，那就是他的头衔。

“选民就爱这种谎话，”艾比说，“有好几次，我真的很想勒死你，就像那天在布鲁萨餐厅，那对情侣订婚了，你含着眼泪坐在那里，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蠢。”

她不是故意要说出刻薄的话，这是她第一次把我当成值得关心的人，而她讲的也很合理。单身、忠诚的父亲、妻子死于悲惨的意外，那就是麦可的个人品牌。我早该知道了，品牌是他的一切。

我揉揉眉毛。“我觉得我好白痴。”我毫不伪装，但也不是为了让她另眼相看。“我真不敢相信，我一直没发现。”

“嘿，上周你狠狠打击他，就算扯平了。我爸当然气疯了，我心里倒是想，哇，这女人其实还蛮有骨气的嘛。”

手机叮了一声，她瞄了屏幕一眼。“好，有机会再见吧。”

“再见，艾比，我真该谢谢你。”

她走开了几步又转头看我。“对了，你知道吗？你做的面包，尤其是那个苹果口味，上面还酥酥的那种，你应该开家面包店，真的。”

玛丽莲进来的时候，我收起了笑容，她穿着粉红色的亚麻裙和棉质衬衫，肩上披着淡黄色的毛衣。她停在接待处，柜台后的红发女孩对她微笑。

“嗨，阿姆斯特朗太太，我会告诉凯莉你到了。要喝茶吗？”

“谢谢你，琳赛。”她转身走向等候区，看到我时停了下来。

“汉娜。”她的声音很冰冷。

我站起来迎接她，摩挲着手中的原谅石。“玛丽莲，我来这里，是想跟你讲几句话，一下子就好，拜托，可以坐下来吗？”

她叹了口气。“嗯，看来我也不能拒绝，是吧？”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并肩坐下。我再次告诉她，我太笨了，居然让她跟桃乐丝去上节目，然后我把原谅石拿给她。“我太自私了，我错了，让你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你说对了，是你骗了我，我才会这么气你。”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但不管桃乐丝说不说，都没关系。事实上，不论结果如何都一样糟糕。”

“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我说。

“是啊，你自己也在节目上坦白了，我看你被大家骂惨了。汉娜，你那样我也觉得很可怜。”

我要怎么解释，我和桃乐丝也有同样的感觉呢？我们罪有应得。

“我要去密歇根一阵子，所以我才来找你。桃乐丝需要朋友。”

玛丽莲抬眼看我。“她还好吗？”她轻声问。

“难过，寂寞，又心碎，她想死你了。”

“就算我能原谅，但我也不能忘记。”

“我说啊，宽恕并且遗忘，这句格言根本就是个屁。”我举起手。“玛丽莲，对不起，我说了粗话。你不会忘记桃乐丝犯的错，不可能的。我向你保证，桃乐丝也不会忘记。”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仿佛要用这个手势灌输我的讯息。“我不是费欧娜·诺尔斯，但我相信宽恕别人的时候，牢牢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记得另一个人曾经带来的痛苦，如此还能选择原谅，才是最甜蜜的宽恕。与其戴上眼罩，假装不公平的事情不存在，不如慷慨原谅，对不对？”

有一位穿着一身黑的金发美女走了过来。“是阿姆斯特朗太太吗？凯莉准备好了。”

玛丽莲拍拍我的手。“汉娜，谢谢你来找我，但我没办法承诺什么，我的心也碎了。”

我看着她渐渐走远，心里感到很难过，两颗破碎的心变成了一个洞，而不是合成完整的一颗心。

Chapter38

星期三早上，我正赤着脚站在厨房里揉面团，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平日的早晨，会有谁来找我呢？我以为新奥尔良只有我一个人没工作。

我按下对讲机。“哪位？”

“汉娜，我是费欧娜，我可以上去吗？”

我看着开门的按钮，呆住了。“是费欧娜·诺尔斯吗？”我问。

“你到底认识几个费欧娜呢？”

她回得漂亮，我忍不住笑了。我按开门，迅速地把一堆量杯汤匙丢进水槽里。她来干什么？又有签书会吗？她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你不是在巡回签书吗？”她走出电梯的时候我问了，好像在指控她不应该来一样，我赶快换一个说法。“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昨天晚上在纳什维尔，今晚本来要去孟菲斯的。我取消了，搭飞机回来这里。”她走进我家，东看西看的，对门厅看了一眼，看来她跟我一样紧张。“因为你说得对，汉娜，有时候光是说‘对不起’还不够。”

她回来就是为了来找我？账单一定是出版商付的吧。我耸耸肩，带她进了厨房。“听我说，忘了吧，我那天晚上心情很不好。”

“不，你说得对。这是我欠你的，本来就应该要面对面地诚恳道歉。我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害你的家庭破碎了。”

我看看咖啡壶，还是半满的，随便啦，本来也要倒掉的。“要喝咖啡吗？”

“嗯，好啊，如果不麻烦的话。不过也要看你有没有时间。”

“我什么都没有了，最多的就是时间。”我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马克杯。“那时发脾气的时候我也说了，我连工作都没了。”

我倒了咖啡，我们俩走进客厅，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她便单刀直入地开口了，或许她还是希望可以回孟菲斯去签书吧。

“首先，我知道说什么都是不够的，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碰到这么多的倒霉事，我很遗憾。”

我将一只手放在冒着蒸汽的杯子上。“无所谓了，又不是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头，是我自愿把以前的事情说出来的。”

“我觉得你很有勇气。”

“嗯哼，或许就你跟另外一两个人会这么觉得吧，其他人都觉得我很虚伪。”

“真希望我能帮你，我觉得好难过。”

“你为什么要讨厌我？”这句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过这么多年了，那个曾经满怀不安全感的少女还是想要答案。

“汉娜，我不讨厌你。”

“以前你每天都会捉弄我，不论是我讲话的方式、我穿的衣服，还是我不入流的家人，真是他妈的每一天。”我极力克制，不想在她面前哭出来。

“直到有一天早上，当你决定不值得再浪费时间时，就会变成隐形人了。不光是你，还有你所有的朋友。结果更糟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上课。我常常装病，因为那样就不用去上学了。

“我记得，我们坐在拥挤的辅导室里，我妈告诉克里斯汀老师我每天早上都胃痛。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讨厌上学，我不想告你的状，因为你可能会用其他的方法来折磨我。”

费欧娜用双手捂住脸，摇摇头。“对不起，对不起。”

说到这里也该停了，但我停不下来。

“开完会后，她跟克里斯汀老师闲聊，假装有所收获，我妈说她想改装一下家里的厨房。”我停下来，想起那天在走廊上的情景，两个人叽叽咕咕的，我则拨弄着置物柜的号码锁，等我妈讲完话。

“克里斯汀老师提到一个建筑工还不错，是鲍伯·华莱士，公立学校的木工老师。”

费欧娜往后一仰头。“不会吧，就是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吗？”

“没错，如果不是你，我妈也不会认识鲍伯。”

我狠狠吐出这句话，脑海中浮现朦胧的景象：是我母亲对着鲍伯微笑，手拿叉子喂他一口意大利面，眼里满是爱意。我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因为现在我就是要生费欧娜的气，不能对她有一丝丝的感激之意。

“我也可以为自己辩解，”费欧娜说，“随便编一个让人同情的故事，一个饱受焦虑煎熬的女孩，而她永远达不到母亲的期望。”她的脸红红的，上面有斑斑点点，我克制自己不要去碰她的手臂，告诉她没关系。“但我不会用这招来对付你的。概括来说，我痛恨全世界的人，而我自己也很痛苦，伤害别人的人，也只会尝到痛苦的滋味。”

我用力咽了一口口水。“谁知道，你会跟我一样凄惨呢？”

“想遮掩痛苦，只会给别人同等的痛苦。因为不管用什么样的形式，总是藏不住的。”

我挤出微笑。“你的方式，比较像是喷雾。”

费欧娜的嘴角扬起。“应该说是喷泉吧。”

“是啊。”

她举高了双手。“就算到现在，我创造出这种怪异的宽恕风潮，我仍觉得自己是骗子。有大半的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笑了。“你知道的啊，你就是宽恕大师，还写了一本书。”

“对啊，其实这全靠摸索。事实上，我只能站在观众面前，希望能得到宽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跟大家一样，想要得到爱。”

我觉得眼睛里有一阵刺痛，便摇了摇头。“那不是在《诺丁山》结尾时，朱莉娅·罗伯茨对休·格兰特讲的台词吗？”

她微笑。“我都说了，我只会骗人。”

阵亡将士纪念日的游行过了两天，花园赡养中心外的人行道上仍插满小小的美国国旗。我进了赡养中心，没想到桃乐丝就坐在餐厅的一张空桌旁。午餐还要再等三十分钟。有人把毛巾当围兜，系在她脖子上。我很想一把抓下来，提醒这些人，她也有尊严，不过，把气发在毛巾上也不好。照顾她的人先盖上了布，这样就不怕她弄得一团糟。真希望我当年弄得一团糟的时候，也能得到一点保护。

走到桌旁，我从托特包里拿出面包。

“我闻到汉娜的面包了。”她说。她的声音很爽朗，或许时间发挥了疗效。或许奇迹出现，玛丽莲跟她联络了。

“早安，桃乐丝。”我弯下腰抱抱她。香奈儿的香水与细瘦手臂绕着我脖子的感觉让我有点感伤。或许，是因为我下个星期就要离开。不论为什么，我把她抱得更紧。她拍拍我的背，仿佛感受到我的情绪起伏。

“没事的，汉娜玛丽。来啊，坐下来告诉我怎么了。”

我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告诉她费欧娜来看我。“我吓到了，她真的一路赶来，就为了再道一次歉。”

“真好。你觉得好点了吗？”

“是好点了，不过，要说卸下耻辱是好是坏，还没有定论。拿我们来说吧，我们的生活会恢复正常吗？”

“亲爱的，你不知道吗？告解会让我们自由。但是下一次，暴露出心中脆弱的碎片时，我们要更小心。愿意让我们安全着陆的人，才值得我们温柔对待。”

她说得对，克萝蒂亚·坎贝尔就不值得交心。我想到了麦可，不，他也不能让我安全着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乐观。”

“我很乐观。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她按住我的手臂。“我们终于得到了真我。”

我思索了一下。“是吗？希望那就够了。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帕特里克还好吗？”

“超棒的。”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给我看。

我微笑。“他写情书给你？”

“不是帕特里克，是有人收到石头后给我的响应。”

玛丽莲原谅她了！太棒了！但回函地址不对。

“纽约市？”

“快啊，读出来，拜托大声一点，我想再听一次。”

我打开折起的信纸。

亲爱的罗素老师：

收到您的道歉信，我甚感诧异。如您所见，我将石头送回给您，但我要说，您根本不需要向我道歉。那天下课后，您与我失去联络，居然让您内疚这么久，我真的非常抱歉。

之后，我确实再也没回学校，难怪您觉得我失联了。我希望您能明白，这么多年来，其实是您救了我，这听起来很老套，但那年六月，我走进您的教室时还只是一个满怀烦恼的男孩，但走出来时却已经是个男人了。而且，还是一个我自己很欣赏的男人。

那天早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您要我去办公桌旁看成绩本，上面写的都是“未完成”，因为那学期我一份作业也没交。您带着歉意，说您别无选择，只能给我不及格，我不能毕业。

我早就猜到了。一整个学期，您都在处理我的问题，我已记不清楚有多少次您打电话到家里找我，有一次，您甚至亲自来访。您求我去上学，也向我母亲恳求。我还差六个学分才能毕业，意思是说，那个学期所有的课都要及格才行。您千辛万苦，只为了帮我通过考试，不光是您教的英文课，还去找了其他老师。但我还故意刁难。借口多到不行，有些甚至还是合理的理由。但一个星期顶多才上一次课的学生，不可能拿到学分。

所以，我们都记得那一天的情况，但我不确定您是否记得另一件事。

开始上课前，您要罗杰·法瑞斯把随身听收起来。他抱怨了一声，把随身听塞到桌子下面。上课上到一半，罗杰说他的随身听不见了，他大吵大闹，说有人偷走了。

同学开始指指点点。有人说您应该搜一下，但您不肯。

您很平静地告诉全班同学，有人犯错了，您说我们其中有一个人很后悔，很希望能做该做的事。

然后，您走到教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关了灯，您叫每个同学带着背包和提袋，单独进去待二十秒。您相信，拿了随身听的人会把它放回办公室。

我们都在抱怨。胡说八道吧，把我们当成贼，大家都知道小偷是史蒂文·威利斯。他很穷、很爱吸大麻。那天他会去上学，还真是奇怪，他几乎每天都逃学。

为什么不把他揪出来，搜他的背包，放过所有人呢？是他拿走了罗杰的随身听，才不会交出来的。大家想说服您小偷不会承认，您太天真了。

您却很坚持，您说人性本善。“不小心”拿走随身听的人现在一定很挣扎，希望从头来过。

大家很不情愿地照做，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暗的小办公室。吉娜·布鲁莱恩负责计时，二十秒到了就敲敲门。到了下课时间，每个人都进了那间漆黑的办公室。

真相就要揭晓了，我们围在门边，看着您进了办公室。大家都跟您一样，想知道结果如何。您开了灯，大家过了一分钟才看到，真的在那里，档案柜旁边的地板上躺着罗杰·法瑞斯的随身听。

大家都惊到了，发出欢呼声，彼此击掌。放学后，大家都觉得重拾对人性的乐观。而我呢？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您知道的，正如大家所怀疑的，随身听是我偷的。同学们想得没错，而我也不想还回去。我想要随身听，但我老爸失业了，反正罗杰就是个混蛋，有什么关系呢？

但您深深相信我的善良，改变了我的心态，把随身听放在档案柜旁边，然后走出办公室，仿佛蜕下了一层皮。那一层冷酷无情，一辈子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全世界都欠我的武器，就这么被剥掉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我还有点价值。

所以，罗素老师，您不需要跟我道歉。我离开教室，就直接去成人教育办公室。六个星期后，我通过高中同等学力测验。想到自己或许还能变好，您相信我，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那个被父母抛弃、责怪世界对他不公平的孩子，重新找回了主动权。我想证明您没有错。高中最后一天的课程就像催化剂，改变了日后的一切。

我想告诉您，我一辈子感谢您看到我仍有良善，也让我能发挥善心。

献上诚挚的谢意。

史蒂文·威利斯律师

威利斯与贝利法律事务所

纽约市伦巴第大道149号

我用袖子擦擦眼睛，看着桃乐丝。“你一定觉得很骄傲。”

“又点亮了一根蜡烛，”她用围着的毛巾擦擦眼，“我的房间越来越亮了。”

每吹熄一根蜡烛，就点亮另一根。人性体验就是不断从错误中学习。恩典和谦卑缓和了我们背负的耻辱和内疚。到最后，我们只能希望自己发出来的光芒能超越我们创造出的黑暗。

我捏捏桃乐丝的手。“你真的让人意想不到。”

“她一向如此。”

我转身，看到玛丽莲站在我背后。不知道她来了多久。

桃乐丝瞪大了眼睛。“玛丽，是你吗？”

玛丽莲点点头。“是我。”她弯下腰亲了亲桃乐丝的前额。“桃子，我得说，你的房间不是越来越亮，而是一直都光芒万丈。”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我觉得轻松多了，看到两个朋友和好，又在信箱里找到阿杰寄来的信。用手指滑开封口的时候，我的手忍不住颤抖。

亲爱的汉娜：

谢谢你的回信。我不确定能不能再听到你的音讯，不要道歉。像你这样吸引人的女人，拥有稳定的关系也是理所当然，我佩服你的诚实和正直。

我在厨房里来回踱步，瞪着“稳定的关系”这几个字。但我现在没有稳定的关系了，可以去找你，不必有罪恶感了！

下次来到“小密”，不论是否带着母亲，或你的男友，请你来酒庄停留一下。我保证，这次我一定会表现得很绅士。我说过了，当你厌烦了目前的情况，我要在你的舞伴卡上排第一个。

诚挚的阿杰

我靠在冰箱上，把信又读了一遍，阿杰显然迷上了他心目中的我。我没告诉他以前的事，也没告诉他我跟母亲不相来往的理由，但有必要吗？跟别人一样，知道我过去是什么样子，他一定会退避三舍。

我很想见他，但我能再度伪装成另一个人吗？我能像从前跟麦可或杰克在一起时那样，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关系，再度把内心的魔鬼塞到活板门之下吗？我想起分手时杰克说的话：难怪你能这么轻松就对我放手，汉娜。你其实从没让我进到你心里。

不行，我不能。

我急忙坐到书桌前，抓起笔和一张信纸。

亲爱的阿杰：

现在我的舞伴卡上一个名字也没有。

汉娜

Chapter39

我将车子加满油，上周带玛丽莲和桃乐丝出去吃过午饭之后，也才换过机油。两个行李箱放在门前，托特包里装满了能量棒、坚果、瓶装水和水果。我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去密歇根。凌晨两点电话响的时候，我睡得正熟。

“汉娜，他走了！”

天啊，鲍伯过世了。我将腿搭在床边，准备下床。

“妈，别难过，怎么了？”

“我起床上厕所时，发现他不在床上，也不在家里，汉娜，他不见了。我去外面找了一圈，到处都找不到！”

我叹了口气，他没死，很好，我告诉自己。但内心深处，我忍不住想，鲍伯死了，母亲就能有新生活，不过，她的看法一定不一样。

她讲得好快，我听不懂。“找不到，到处都看过了。”

“慢点，妈，没事的。”但我也不能肯定，鲍伯不懂得照顾自己。屋外就是森林，还有湖，加上夜晚冰冷的气温……

“我马上过来。报警吧，我保证，会找到他的。”

她呼出一口气。“太好了，你会来。”

终于，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女儿会陪在旁边。而她现在需要的，则是她的丈夫。

每隔半小时，我就打电话过去，但一直都是语音留言。当我距离孟菲斯还有十英里时，她终于接了电话。

“警察找到他了，他就缩在船底下。”

船，是上个月我带他再度搭上的老渔船。那天带他去搭船，一定是勾起了他的回忆。天啊，我是好意，却带来这样负面的结果。

“噢，妈，真抱歉，他还好吗？”

“有点失温，因为他泡在三英寸深的冷水里。后来医务员来了，想把他送去曼森医院检查一下，可是他已经够折腾了。我给他吃了一些热谷片，让他上床睡觉了。”

“我应该晚上七点前会到。”

“我帮你准备了晚餐。”

“不用了，没关系，我随便买点吃的。”

“我一定要煮给你吃。汉娜，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谢谢，你一定想象不到你让我有多放心。”

去密歇根的路上，我反复思索。或许是我太傻了，都失去一切了，却还是没学到教训。我觉得很惊恐，但我不能退缩。真的，我还要跟两个人道歉，就是鲍伯的儿子和女儿，不然就太迟了。

我从来没见过安和小鲍伯。他们的父亲跟我母亲牵扯不清时，他们已经是大人了，我不确定他们怎么会听说我控诉鲍伯骚扰我，不过，他们知道这件事。母亲说她和鲍伯很少跟安和小鲍伯联络，我只能猜测，想必也是因为我的关系。我们的老邻居雅各布太太告诉学校那边的人，邻居当然就会闲言闲语了，而鲍伯的前妻应该也听说了，不过，她会残酷到讲给小孩听吗？看来答案是肯定的。

在I-57公路上，我望着前方无止尽的车阵。安是姐姐，应该快五十岁了，比母亲小几岁而已。1993年的夏天，她已经结婚了，住在威斯康星，小鲍伯那时候应该在念大学。

他们会自己来，还是带着全家人？一小群或一大群人的怒气，不确定哪个比较可怕。

我的胃在打结。我调高了iPod的音量，生命之屋乐团正在唱着，“我已经走了一半，我快到了……”这首歌似乎反映出我的旅程。已经走一半了，还有几个人要道歉。我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还不够远。我拿掉了黑色外衣的帽子，但衣领仍束着我。

我将头靠在椅背上。该怎么面对他们呢？如果有人说，他们只是随口控告我父亲性侵害，我会痛恨他们，痛恨的程度会比我父亲更严重。再怎么诚挚道歉，都无法弥补流逝的时间。

我可以讲得好听一些，或提出一些借口，解释说我当时只是个小女孩，一心相信有可能让爸妈破镜重圆。甚至，我也可以说实话，说我到今天都还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不过，那就不诚恳、太模棱两可了。不行，如果我要道歉，就要接受百分之百的罪责，不是百分之五十，也不是百分之九十九。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当我把车停到车道上时，太阳已经隐身在湖水后方。我关掉引擎，看到母亲弓着背站在门廊上，仿佛已等了我一整天。我要是不明白情况，可能会以为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人是她，因为她的头发绑成乱七八糟的马尾，还戴着过时的眼镜，那在她瘦削的脸上看起来过于大了。她的外套没扣，露出褪色的运动裤和T恤，远远看去就像是个十二岁的女孩。

现在想起别人的说法，我们常被误认成姐妹。冷不防有个念头浮现了，母亲看起来很稚弱，所以鲍伯才被她吸引吗？

我跑向她。“妈！”

她抬起头来，仿佛看到我吓了一跳。“汉娜。”她踏上湿湿的草地迎接我，抱住我，比上次更紧，有种绝望的感觉。

“他怎么了？”我问。

“一整天睡睡醒醒的。”她捂住嘴。“我太不小心了，我本来要在房门上装一个铃铛。汉娜，你看到也会受不了。他全身湿透，跟湿淋淋的小狗一样抖个不停。”

我捧住母亲的脸，仿佛她是小孩，我才是母亲。“现在没事了。妈，这不是你的错。你找到他了，他回来了。”

我想到母亲的人生。失去心爱的人，让他们悄悄离开，留下她纳闷他们在哪里，能不能活下来。

上次在这栋小木屋里过夜，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家的感觉。我站在他们狭小卧室的门口，听母亲唱歌给鲍伯听，她以前也会对着我唱。

“就像恶水上的大桥，我会撑住你。”她的声音沙哑，有点走调了，我忍不住哽咽。

她抚平鲍伯的头发，亲亲他的脸颊。在她关灯前，我注意到鲍伯床边有张照片。

“这是什么？”我走了过去。

“鲍伯最喜欢的照片。”她告诉我。

我拿起橡木相框，看到十几岁的我，跟特蕾西站在码头最前面。我们转头看着相机，仿佛他才说“小男孩，你们要干吗？”我们一转过头，他就按下快门。我眯眼看着相片，泳衣左腿的地方拉起来了，露出屁股上白皙的肉，跟晒黑的大腿形成对比。

我把照片放下，觉得不太舒服，有那么多照片，他为什么要选这张放在床边？

虽然疑心来得很快，也很快就被我压下了。那年夏天，我几乎每天都穿着泳衣，照片里的我当然还是穿着泳衣。

我关掉灯，想起我对玛丽莲说的话，宽恕不一定要遗忘。但对我来说，要原谅，也要遗忘。我心中的那个真相很模糊，无法聚焦。如果要宽恕，我一定要遗忘。

我和母亲坐在后面的阳台上喝着柠檬汁。夜凉如水，不时传来蟋蟀的唧唧声和牛蛙的鸣叫声。母亲点起香茅蜡烛来驱蚊，跟我说她打扫的那个豪宅是什么模样。

她离开了一下，去看看鲍伯是否还好，回来后她对我微笑。“刚讲到哪里了？”

讲到哪里了？仿佛跳过了那些不快乐的日子，那些我伤害她、不肯见她的日子。她对我的爱似乎一如往常般强烈，似乎完全忘了我的残忍。这才是费欧娜所谓的“甜蜜的宽恕”。

“我想道歉。”

“噢，亲爱的，别说了，我们很久以前就原谅你了。”

“不行，现在我要对鲍伯道歉，都已经太晚了。”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他的儿女道歉。”

她呆呆瞪了我好几秒。“汉娜，不要吧。”

“拜托，妈，我想了很久，他们跟自己的父亲不和，都是我的错。”

“亲爱的，你怎么知道呢？”

“你可以帮我找安和小鲍伯吗？拜托。”

蜡烛的光芒照亮她脸上的纹路。“我们好多年没跟他们见面了，这就像打开一个装满虫子的罐头。你确定吗？”

不，我一点也不确定。事实上，我希望这一生都不要见到鲍伯的儿女，但是那样不行。这是我欠他们的，我也欠那个因我而声名狼藉的男人。

“我确定。妈，我一定要道歉。”

她转头对着黑暗。“要是他们不肯来呢？”

“告诉他们这件事很重要，不管怎么说都好，他们一定要听见我的道歉。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太懦弱了。”

“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六可以吗？”

她点点头，我知道，她一定以为我希望能免去我的罪过。其实不是，我希望他们能原谅鲍伯。

Chapter40

我坐到凳子上，强迫自己吃下鲔鱼三明治，母亲则在洗樱桃，准备做派。我不知道是第几次看手表了，因为再过三个小时，就是约定的时间。我的胃很不舒服，我把三明治放回盘子里。

母亲的侧脸对着我，让水流过金属滤盆，她身穿无袖衬衫和白色紧身裤。

“妈，你今天好漂亮。”

她转过头微微一笑。“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我注意到台面上已经有个很漂亮的派皮。“你一直都很喜欢做糕点，对不对？”

她看看派皮。“这不像你在新奥尔良吃的那么精致，就是老式的水果派、饼干和蛋糕而已，是我妈以前会做的东西。”

她用肩膀拨开脸上的一绺头发。

“希望他们喜欢樱桃派。好几年前，有一次他们来这里过圣诞节，小鲍伯的老婆史黛西就吃了两块。”她看看炉子上的时钟。“安计划八点从威斯康星出发，所以她大概三点会到。小鲍伯也答应差不多这时间过来。我做了意大利面晚上吃，当然还有沙拉。”她说话的速度很快，没有停下来让我插话，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妈，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来。“要听真话吗？我完蛋了。”她把樱桃倒进碗里，滤盆往水槽里一丢，金属哐当声吓了我一跳。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她摇摇头。“他们好久没看到鲍伯了，不知道会看到他这个样子。而且，安要离婚了，我打电话去的时候，她的口气就不太好，她说得直截了当，我叫她过来只是给她惹麻烦。”

我闭了闭眼睛。“妈，对不起，这是我的错。”

她瞥了一眼卧房，鲍伯正在里面睡觉，她压低了嗓门，仿佛怕他听到我们在说什么，而且听得懂。“我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或许吧，星期三从船里出来后，鲍伯一句话也没说。他愈咳愈严重，病情没有康复的迹象，我又觉得这是我的错了。如果上个月我没坚持带他去搭船，他还会自己走到船上去吗？

“妈，对不起，你已经够忙了，我还给你添麻烦。”

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仿佛现在不想说这件事情。“小鲍伯一向都很有礼貌的，但我听得出来他不太开心。”

“都是我不好。”

母亲终于撑不住了。“对，我不否认，就是你不好。我只希望还来得及，我希望鲍伯能认得他们。”

我感到一阵悲伤，我错了。我和妈妈都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倒了一杯糖在樱桃上。“有可能，鲍伯会明白他能得到他们的宽恕。”

宽恕？颈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真奇怪，母亲怎么会用宽恕这个字眼？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需要宽恕？

她站在客厅的窗户前，每几分钟就看一次表，两点四十分了，一辆货车开上了车道。

“安来了。”母亲从口袋里取出口红，点了点嘴唇。“要不要去迎接她？”

我的心怦怦乱跳。我看向窗外，有一名中年妇女正从货车上下来。她很高挑，及肩的头发已经发白，副驾驶座那侧有个约莫九岁的女孩下了车。

“她带莉迪亚来了。”母亲说。

我百感交集，难过、惊骇而又宽心。如果这女人会严厉批评我，我也只能承受。

货车后面又来了一辆车，是白色的皮卡。我想到阿杰的卡车，觉得有点安慰，不论今天怎么样，星期一我就可以去找他了。我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他，然后享受全新的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能谅解。

卡车慢慢停到货车后面。安和莉迪亚在旁边等着，看来他们约好了一起过来。

我的心跳加速，快不能呼吸了。我转过身，走到躺在躺椅上的鲍伯旁边。今天早上，我和母亲把他拉了起来，我帮他梳头，母亲帮他刮胡子。他醒了，但母亲放在他腿上的报纸歪了，他似乎对老花眼镜比较有兴趣，他把眼镜拿在手里转来转去，戳了戳塑料鼻垫。

我把报纸拿开，抚平他头上的白发。他咳了一下，我帮他拿了面纸。

“真高兴你们能来。”母亲的声音从开着的门外传来。

他们要进来了，小小的房间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我，我只想逃。

“谢谢你约我们过来，苏珊恩。”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马上转过身，这时我才看到他。

是阿杰。

Chapter41

我一下子回不过神来，阿杰在这里做什么？他怎么找到我了？我微笑着想朝他走过去，但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愕然止步。他已经明白为什么了，而我也懂了。

天啊，阿杰的名字“RJ”，就是指“小罗伯特”，小鲍伯，即鲍伯的儿子。

“你就是汉娜。”他的口气中没有疑问，比较像是回答。他的眼神凝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天啊，我很抱歉。”

“阿杰。”我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以为我被他父亲蹂躏过。他等一下就知道真相了，但现在我说不出话来。

他把手臂横在胸前，用手捂住了嘴巴。他瞪着我，摇摇头。“不可能是你。”他眼中的哀伤让我心碎了。

“你认识小鲍伯？”母亲问。

我的喉咙紧到无法呼吸，我一定要点点头，因为她问了之后就一直看着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怎么没发现呢？现在都说得通了。他在底特律附近长大，念大学时父母离婚，他一直不肯原谅他父亲，虽然他不说为什么。那时候，我很想问，却又觉得这是隐私，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么多年来，阿杰都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禽兽。

母亲告诉安我的名字，阿杰绕到我后面，到他父亲身旁。

在鲍伯女儿蓝灰色的眼睛里，我努力寻找一份温柔，却只看到冰冷。伸出手的时候，我忍不住发抖，安敷衍地握了握我的手，她似乎不想把我介绍给她女儿，我只好先自我介绍。

“我叫汉娜。”我对着细瘦的女孩说，她穿着牛仔短裤和背心。

她咳了一声，跟鲍伯一样的低沉声音。“我叫莉迪亚。”她哑着嗓子说，抬头看着我。听说小孩都能看见人的本相，但莉迪亚好像是例外。她仰望我的模样，就像看着天上的星星，而我其实是偏离的飞弹，害她的家庭支离破碎。

安瞥了躺椅里的父亲一眼，却不想靠近他。我强迫自己碰碰她的手臂，抬高了嗓门，好让阿杰也能听到。

“我拜托我妈一定要请你们过来。”我停下来，做了个深呼吸，抓紧了拳头却又放松。我可以做得到，我一定要做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大家要喝什么？”母亲问，虽然面带微笑，仿佛招待来度假的宾客，我却听得出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很害怕。“我有茶和柠檬水，莉迪亚，还是你要喝可乐呢？”

莉迪亚正要回答，安却打断她。“快说吧。”她仿佛早就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我们还要开回去。”她把手放在女儿肩膀上。“去外面，去。”

她们今晚就要回去了？到麦迪逊要开七个小时的车。不会吧，她们应该在镇上找家汽车旅馆，或者去阿杰那里住。我想到母亲准备好的晚餐，她想得很妥当，要我睡沙发，把小客房让给安。我帮她换了床单，看着她从花园里剪了牡丹放在化妆台上，她很希望被接纳，却要再度失望。或许父亲说得没错，他说要快乐，关键就是期望不要放得太高。

等莉迪亚出去了，安坐到沙发上，母亲靠在鲍伯躺椅的扶手上。阿杰则选了母亲刚才从厨房里拿出来的橡木椅。

我拿起我放在咖啡桌上的两袋石头。

我站在他们面前说：“我要跟你们道歉，一个月前，我来到这里，希望能跟你们的父亲和解。你们也知道，那年我十三岁，不比莉迪亚大几岁，我把一次不小心的碰触，弄成了故意的侵害。是我撒了谎。”

这是我第一次说自己撒谎。这只是我一时说漏嘴了，还是我终于愿意承认了？就算要我的命，我还是不确定。不过，今天，姑且称之为“谎言”吧，我没有证据，我只能说我撒了谎。

“或许，你们听说过原谅石。我拿了一颗给我母亲，一颗给你们的父亲。现在，我想给你们一人一颗。”

阿杰的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交叠的双手顶着下巴，他只是看着地板，而安一语不发。我转头看看鲍伯，他睡着了，头往后枕着靠垫，老花眼镜还歪着。我的胸口一紧。

“我想，把原谅石给你们的父亲，就能消解我的羞耻，就算一点点也好。但事实上，和解还不完全，因为我仍然需要跟你们两个道歉。”

我从两个袋子里各取出一颗石头，我朝着她踏了一步。“安，请原谅我伤害你和你的家人。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把失去的时光还给你，我很抱歉。”

她瞪着我的掌心，我只能等，尽量让手保持稳定。她不会接受，我也不怪她。当我正要把手收回来时，她伸手过来，很快看了我一眼，她把石头拿走，塞进口袋里。

“谢谢。”我终于能呼吸了。不过还没完，她或许接受了石头，但那并不表示石头会包得漂漂亮亮地送回来，还附上一封告诉我她原谅我的信。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踏出了第一步，今天这样就不错了。

一颗出去了，还有一颗。我转向阿杰。

他仍盯着地板。我低头看着他，希望能碰碰他杂乱的棕色卷发。他双手交握，好像在祷告。他突然看起来好纯洁，阿杰是完人，而我是罪人。天南地北的两人，怎么能变成一对？

天啊，求求你帮帮我，帮我劝服他。今天，我只希望能软化他们的心，帮他们铺路，当他们向父亲道别时，心中可以充满爱。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我爱这个男人，我需要他原谅我。

“阿杰，”我的声音在颤抖，“真的很对不起。不论你愿不愿意原谅我，我都希望还来得及让你恢复对父亲的感受。”我把石头递过去，摊平了掌心。“请接受这颗石头，它代表我的懊悔。如果能扭转——”

他抬起头看着我，双眼发红。他把手伸过来，有种慢动作的感觉。我觉得松了一口气。

先是听到玻璃的碎裂声，才感觉到震动，石头飞过客厅，打在窗子上。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抓紧发痛的手，看着阿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小鲍伯。”母亲跳了起来。

他身后的纱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看到窗外的他走向卡车。不行，我要让他明白。

“阿杰！”我跑出去，匆匆下了门前的台阶。“等等！”

他用力拉开卡车的车门，我还没跑到车道上，卡车就开走了。我看着那团尘土落在地上，想起那时母亲独自站在车道这头，而父亲的车轮碾起了碎石子。

才五点，我们就坐下来吃晚餐。鲍伯还在房间里睡觉，安坚持我们不要吵醒他，妈妈把意大利面从烤箱里拿出来。母亲应该不紧张了。这个下午让大家都精疲力竭，鲍伯也是。今天来做客的安也算陌生人，没办法轻松吃饭，她或许希望能帮鲍伯留点尊严。

我们坐在餐桌旁吃樱桃派。我假装在吃，却只是把樱桃挪来挪去，根本吃不下。想到阿杰和他受伤眼神中的厌恶，我就觉得喉头哽塞。

我和安一样沉默着，母亲一直问大家要不要吃冰淇淋、要不要再来一块派，想维持用餐的好气氛。

我们还真能期盼六个人好好坐下来，开瓶酒，说笑聊天吗？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我好蠢。阿杰和安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没有理由要原谅我。安还在这里真是个奇迹，或许她弟弟的反应让她有点内疚吧；又或许，她发现母亲准备了晚餐，便不好意思不留下来。

还好有莉迪亚，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她告诉我们她的支气管炎发作了，还提到一匹叫桑米的马，以及她最要好的朋友莎拉。“莎拉会后手翻，她上过体操课，但我只会前手翻。汉娜，你要看吗？我翻给你看。”

我微笑，还好莉迪亚这么小，还不懂得记恨。要是她知道我害她母亲有多么痛苦，那就糟了。我把椅子一推，把餐巾丢在桌上。“好啊，我看看你厉不厉害。”

“就五分钟，”安对莉迪亚说，“我们该走了。”

“但是我还没跟外公说再见。”

“快点。”

我跟着莉迪亚离开厨房，听见母亲在我身后说，“安，要不要再来一块樱桃派？还是要咖啡？”

“你对外公真好。”我跟莉迪亚晃进了后院。

“对啊，我只见过他几次。”莉迪亚踢掉黄色的人字拖。“不过，我一直想要有外公。”

我也把鲍伯从她身边夺走了。可怜的鲍伯，连自己的外孙女都不认识。莉迪亚冲过院子，翻了个跟斗，落地非常完美。我拍手叫好，但我其实无心观赏，心里只想着我害这么多人过得不快乐。

“太棒了！你应该参加2020年的奥运会。”

她咳了几声，穿回人字拖。“谢谢。其实我想参加舞团。过两年我就进中学了。我妈要我参加足球队，可是我踢得不好。”

我低头看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双长腿，胸脯才刚见隆起，毫不掩饰的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会想藏住自己的光芒？

“做你自己，”我告诉她，“就不会错了。”我抓住她的手臂。“来吧，跟外公说再见。”

鲍伯躺在床上，盖着橘黄相间的毯子。头发乱七八糟，看起来像个小男孩。我觉得心弦颤动了。听到莉迪亚低沉的咳嗽声，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睁开了。

“外公，对不起。”她爬上床，拉开毯子，依偎着他。

仿佛出自本能，他伸出手臂环着她，她蜷起小小的身躯靠紧了。

我把鲍伯最喜欢的木头拼图拿给莉迪亚，亲亲他枯萎的脸颊。他抬眼看我，我还以为他认出我来了。但他的眼神变得迷惘，呆呆看着拼图。

“看好了，”莉迪亚指着木头飞机，“这片有个角，看到没？”

我转头想走，安却来了。她往房间里一看，视线落到床上，她的女儿跟父亲躺在一起。

她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进来。“离他远一点！”她抓住莉迪亚的手臂一拉。“我跟你讲过几次——”

“安，”我打断她，也走了过去，“没事的，我跟你说过——”

看到她的神色，新仇旧恨都浮了上来，我住了嘴。她转向我，我们四目交接。他欺负过你吗？他侵害过你吗？我不必说出口，不需要。她看我的表情就懂了。

在房间另一头，她点了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

Chapter42

我躺在我妈家客房的床上，直盯着天花板。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安的夫妻关系一直有问题，在我被牵连进来之前，她就跟父亲很疏远。她这辈子都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却被我公开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秘密。当我跟她道歉的时候，她其实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感觉到我的脉搏加快，全身都混杂着“厌恶”与“证明自己无罪”的奇怪感觉。原来多年前，我没做错事，也没有提出不实的指控。我推卸了罪名，我可以回到新奥尔良，洗刷我的名声！我甚至可以让母亲知道，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我并没有犯任何的错！我可以写一封信给阿杰，不，我可以开车去酒庄找他。早上一起床就去！我要告诉他我没错，让他知道我不是故意毁了他父亲一生的邪恶女孩。

可是安离开了。要是大家都不相信我呢？我也没有证据。要是我弄错了呢？只是单纯点个头，而不是确认令人发指的罪行。

但从她脸上的表情，恐惧和痛苦……我知道她那一点头想告诉我什么。

我把手臂甩到枕头上。我不能这辈子都一直这样怀疑自己，如果我有证据给阿杰看就好了，也能借此证明给自己看，我真的没撒谎。

我倏地坐起来。我有证据，而且我也知道在哪里。

新月在湖面上留下银色的痕迹。我跑了过去，光着的脚在湿湿的草地上滑了几下，手电筒的光束像兔子一样乱跳。到了船边，我全身发抖，我将手电筒靠在救生衣上，抓起钓具盒。

我想把小小的钥匙插进挂锁里。锁锈得很厉害，钥匙插不进去。我又试了一次，对着生锈的挂锁乱戳。

“可恶！”我咬牙切齿地想用力撬开锁头，撬得手都痛了，还是徒劳无功。

我拨开眉毛上的头发，低下头。有了，船底有只旧的螺丝起子。我用膝盖压着钓具盒，将螺丝起子塞到金属闩下，使尽全力往外拉。

“可恶，快打开啊！”想用力破坏挂锁，却只让我指头抽筋。没用，挂锁还是一动也不动。

我对着盒子怒目而视，好像它真的是个人似的。“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踢了一下盒子。“色情杂志吗？儿童色情书刊吗？”我对着盒子发出嘘声，然后又试了一次。这次小钥匙滑进了锁里，就跟全新的一样。

打开金属的盒盖时，里面发出刺鼻的霉味和烟草味。我拿起手电筒，对里面能找到的东西既害怕又期待。可是隔间是空的，没有浮标或鱼饵，只有一叠牌和半盒红色万宝路。我拿起湿湿的烟盒。有了，在钓具盒底部，我看到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的东西满到快炸开来了。

我把手电筒对着塑料袋，心跳得好用力。袋子合起来了，装满了看起来好像照片的东西……铜版纸的杂志照片。我的胃抽了一下，我觉得我要吐了。一定是色情图片。或许还有他自己写的告解信。我急急想打开塑料袋，我得救了。

手指头才碰到袋子，我就动不了。我听见桃乐丝的话，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我耳边喊着。要学着接纳模棱两可。傻瓜才会从笃定中寻找慰藉。

我抬头望着天空。“不要！”我呜咽着说。“我受不了模棱两可。”

我望向灰色的平坦湖面，想着阿杰。这个塑料袋可以帮我平反。阿杰会明白真相，他一定会原谅我。

但他将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疤痕永远不会褪色。

我用手抱住头。费欧娜说对了。我们之所以说谎和隐瞒，为了两个理由：保护自己，或保护其他人。鲍伯得了老年痴呆症，不会再做坏事。而我也不需要避开他，但爱他的人需要保护，我要保护他们心中的真相。

我一把盖上盒子。事实不需要说出来，不论是阿杰、我母亲，还是以前的粉丝或老板，都不用知道，就连我自己也不用，我要学会活在这样的灰色地带之中。

我用颤抖的双手将锁放了回去，将它扣紧。趁我还没改变心意，我从锁孔里抽出小小的钥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丢进湖里。钥匙在泛着月光的水面上飘呀飘，然后就沉入水面之下。

Chapter43

接下来的四天，我哀伤不已。哀悼我失去阿杰的友谊，想象中的所有可能也随之烟消云散。我哀悼隔壁房间那个男人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次呼吸都费力万分，坐在身旁的那个女人则唱着歌安慰他。我哀悼我和母亲浪费了二十年，也哀悼父亲在我心目中失去了超级英雄的身份。

总有一天，我会接受，其实每个人都差不多。我们都是有缺点的人，满载恐惧，渴望得到爱，每个人都是傻子，选择笃定给我们的慰藉。但现在我只能沉浸在哀伤中。

早上四点半，母亲叫醒我。“他走了。”

这次我对她说的话没有半点误解，鲍伯过世了。

在一个人的葬礼上，你能进一步认识他，也会有好多未解的问题就这么跟着这个人入土，这件事让人不禁感到惊讶。两年前，在父亲的告别式上，我才听说父亲的梦想是成为飞行员，却一直没有实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站在鲍伯的墓前，听他戒酒协会的人们说起鲍伯的挣扎，我才知道鲍伯住过寄养家庭。他十五岁就逃家，有一年的时间都居无定所，后来有个餐厅老板愿意接纳他，让他在厨房里帮忙，而他晚上就睡在餐厅的楼上。他在那里足足花了六年的时间，努力打工让自己拿到大学学位。

他的寄养家庭怎么了？为什么会让他选择流浪？在戒酒的十二步计划中，他要对抗的心魔又是什么？是他说的“酒瘾”，还是更加可怕的事物？

牧师开始念最终的祷文，祈求神的原谅，我握住母亲的手，低下头。眼角的余光瞄到站在母亲另一边的阿杰，只看到他刚硬的侧脸。我闭上眼睛。请原谅鲍伯，请原谅我。求求你，让阿杰的心软下来。

牧师画了个十字，鲍伯的棺材降入土里。来吊唁的人一个个离去。有个人走到母亲身旁，说“你的丈夫是个好人”。

“全世界最好的，”她说，“他会得到奖赏。”如果桃乐丝也在，她会很高兴。希望，表示他得到了奖赏，信念则是知道他会得到奖赏。

我握了握她的手臂，往车子走去，给她最后几分钟跟一生的挚爱道别。转过身，就发现阿杰站在我面前。

他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我们的眼神交会了几秒。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情绪，不是一个星期前的鄙视，比较像是失望，或是一种渴望。我想，他或许和我一样很伤心，因为任何可能都不可能了。

有一双手臂环上我的腰，吓了我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莉迪亚，她把脸埋进我的裙子，双肩颤抖着。

“嘿，宝贝，”我亲亲她的头顶，“怎么了？”

她把我抱得更紧。“是我害死了他。”

我挣脱出来。“你说什么？”

“我太靠近他了，是我害他得了肺炎。”

她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回响着，离他远一点！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双臂。“亲爱的，外公不是你害死的。”

她吸吸鼻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才是凶手。”我很困难地咽下了一口口水。“因为我带你外公去搭船，他后来就偷偷溜出去跑到船上。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发现他时，他又湿又冷，所以他才生病，一直没有好起来。”

我用鞋尖在土里探了一下，找到两颗石头，我拿了一颗放在她手中，并牵着她另一只手，一起走向鲍伯的墓。

“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就像这样小小声地告诉原谅石。”我对着放置在掌心上的石头说，“鲍伯，对不起。”

她满脸狐疑地看看手里的石头，将手掌缓缓放到嘴边。“外公，如果我害你得了支气管炎，对不起。不过，也有可能是汉娜害的，因为是她带你去搭船的。”

我微笑。“好了，数到三，我们就把石头丢进去，外公就知道我们觉得抱歉了，一、二、三。”

她的石头落在棺材上，我的落在棺材旁边。

“希望这样有用。”她说。

“胆小鬼才会仰赖希望，”我握起她的手，“你要有的，是信念。”

狭窄的墓园小路上只剩下两部车，母亲的雪佛兰和阿杰的卡车，彼此隔了三十码之远。这时开始有一阵薄雾降下，我和母亲撑着格纹图案的雨伞，挽着手走过去。在我们右边的莉迪亚，展开了她的双臂不断旋转，浑然不觉落下的雨滴，说不定她就喜欢这样淋雨。我往后看看，阿杰和安头靠着头走在一起，仿佛在讲个不停。我想跟他说些什么，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快走到雪佛兰旁边，母亲停了下来。

“亲爱的，上车吧，门没锁，我去问他们要不要来我们家。”

我把雨伞交给她，看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她的继子、继女前面，两个和她非常生疏的人。他们不会来，我现在就能猜到，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我。

过了一会儿，她朝着我走过来，阴郁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站在细雨中，看着阿杰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好痛，因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必须要说些什么，但我该说什么呢？对不起？我还是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我试着接受事物的灰色地带，那你可以吗？

他们走到卡车旁边了，莉迪亚跑过去，跳上后座，安坐上了副驾驶座。阿杰抓住门把，但他没开车门，反而转过身来。他的双眼穿过迷雾，对上了我的眼神，仿佛他感觉到我一直盯着他。

我的心跳加速，他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简单而不带任何情绪的回应，但对我来说，连这一点都不简单，他的眼神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希望，我放开母亲的手臂，对他举起手。

我缓缓地向他走去，深怕万一我走得太快，他就会仓皇逃开。我的鞋跟被草地绊住，差点就要跌倒了。不管优不优雅了，我直起身子，加快脚步，越来越快，一心只想走到他身旁。

我站在他面前，雨滴从头发和睫毛上落下来。

我带着沉重的呼吸说：“希望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很抱歉。”

他碰碰我的手臂。“我相信你。”他转身准备上车。“你保重。”

再一次，我看着阿杰上了卡车，把车开走。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我跟母亲清理鲍伯的衣柜和抽屉。她留下他的浴袍、法兰绒衬衫和三件毛衣，舍不得丢掉他的刮胡刀和梳子。

用胶带封住纸箱时，她对我说：“我丈夫两个星期前过世，但鲍伯已经消失五年了。”

她留下两小堆纪念品，要给安和阿杰。“安的东西，我会装箱寄给她，但小鲍伯可能会想要自己来拿——”

“不会的，妈。只要我在这里，他就不会来。”

“那我们把东西送去酒庄好了，反正我也没去过。小鲍伯搬回老家时，鲍伯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他不想见我。”我突然发觉，那个拒绝见我的男人，或许是唯一一个看过我真面目的人。他看过我脂粉不施的样子，头发扁塌、穿着撕裂裙子的蠢样子。他知道我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乖戾少女。阿杰看过我努力隐藏的每一个丑陋模样。费欧娜所说的宽恕，只是一个童话的版本，他没办法爱上丑恶的那一面。

到了第三周，很明显地，妈妈其实勇敢到可以独自过活了，而我也很确定，阿杰不会来找我了。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我告诉母亲我的计划。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我把行李箱装上车，突然想到，过了这些日子，我还是没留下太多的痕迹。我仍然每天跟桃乐丝、洁德通话，但还是没有工作、没有男友、丈夫或小孩，任何可以吻别或忧心忡忡的对象。这样的感觉很自由，同时也很可怕，我要是消失了，根本没人知道。我发动引擎，系上安全带，希望上了路，心就不会痛了。

“你小心呀，”母亲又靠过来在我脸颊上印下一吻，“到了就打电话给我。”

“你真的不要一起来吗？”

她点点头。“你知道的，我喜欢留在这里。”

我从皮包里拿出钻石蓝宝项链，将它塞进她手中。“这本来就是你的。”

她盯着闪亮的宝石，我看得出来，她想起来这是什么了。“我……我不能拿。”

“当然可以。我去估过价了，你该拿的不只这么一点点。”

我把车开走，等她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时，心情一定会很沉重。看到流理台上的文件，她一定会以为我忘了东西，等她细看正式的鉴价文件，知道值多少钱的时候会捂住嘴巴。然后她会看到我的信，发现我转了多少钱到她的账户里。最后，她还会拿到父亲二十年前没给她的赡养费。

我把车小心开上I-94公路，打开了收音机，喇叭里传出约翰·传奇的歌声，声嘶力竭地唱出苦乐参半的民谣，跟阳光灿烂的七月天一点也不搭。我开了窗户，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无云的蓝天上，不去听那令人心碎的歌曲，因为这只会让我想起阿杰。我把他家搞得天翻地覆，他怎么可能还会打给我呢？

我忍住泪水，换了一个频道，是制片人泰瑞·格罗斯正在访问刚出道的小说家。我按下定速，跟着车阵前进，聆听泰瑞抚慰人心的声音，感受到轮胎下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我的上一趟公路旅行，是什么时候呢？

我微微一笑，想起那次茱莉亚跟我开着以前那辆本田，花了三天从洛杉矶开到新奥尔良，几乎横越两千英里。我皱起眉头，爸爸为什么不能陪我去？他说：“茱莉亚可以载你去，反正她也没事做。”是这样吗？现在想起来，他还真不尊重人。

我想到，茱莉亚跟着邦乔维[1]的歌声一直唱和，她的金发马尾跟着节奏一跳一跳的。爸爸有好好珍惜她吗？他知不知道她对他有多忠诚，就连他死后也依然不变呢？

我心想盘算着，我也要寄一颗原谅石给茱莉亚。我知道茱莉亚的个性，那些藏起来的信一定让她觉得很沉重。她应该要知道，我跟她一样，也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我的父亲，就算别人认为我是骗子也没关系。

芝加哥的街道浸在夏日的热气中，嘶嘶作响，能量十足。找到麦迪逊街上的那栋旧砖房，已经四点了。我搭电梯到了三楼，穿过狭窄的走廊，寻找319号。看到门上那个手写的招牌，我知道找对地方了。上面写着：

原谅石聚会总部

当我从玻璃门外往里面看时，这个大房间就像个蜂窝，挤满了蜜蜂。我看到她了，那个女王蜂就坐在办公桌后面，鼻子凑近电脑屏幕，耳朵贴在电话上。我打开门。

即使我站到她面前，她还是没看到我。等她抬头，我感受到一股惧怕，我早就想到了，我要除掉她的负担。

我把石头放在她桌上。

“给你。”

费欧娜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个手足无措的少女。“我完完全全原谅你了，这次不是说着玩的。”

“可是你这一生被我毁了。”她的回复像是一个陈述，又像是一个问题。

我说：“那是我以前的人生，或许这样也好。”我退后一步，左右看看。“需要帮忙吗？”

【注释】

[1] Bon Jovi，美国摇滚乐队。

Chapter44

我花了一大笔钱，租了一个月租公寓，不过我很少在家。接下来的四个星期，我只要醒着，都在总部跟费欧娜与二十来个义工混在一起，或去芝加哥市政厅申请许可证，或跟千禧公园的摊主们和官员开会。晚上我们就在费欧娜的公寓吃比萨喝啤酒，或去紫猪餐厅享受酒水打折的欢乐时光。

这天我们来到甜水酒吧，费欧娜点了她最近爱上的饮料给我喝，那饮料叫“格兰特公园费兹”。

“这很好喝，里头加了金酒、姜蜜糖浆、朗姆酒、苏打水，还有黄瓜，你一定会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噢，天啊，”我简直没时间讲话，“好几个月没喝到这么好喝的东西了。”

她微笑着用手环住我的肩膀。“你发现了没？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呢。”

“对啊，这次就请别搞砸了。”我跟她碰碰杯子。

“有消息吗？”她问。

她说的是阿杰，还有最后两颗我希望可以收回的石头。

我说：“没有他的消息，不过他姐姐安倒是把石头寄回给我了。”

“你不是说她……”

“嗯，她的信很简短、很难懂。‘随信附上你的石头，我接受你的道歉。那是很久以前就发生这么一次的事，我希望我们就这么算了。’”

“所以他真的侵害过她！就一次，但还是有。”

“或许吧，也或许她指的是他对我下手的那次。”

费欧娜叹了口气。“噢，天啊！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嘛，你应该要问她——”

我举起手。“她说的也够了。她原谅我了，而且没错，是该就这么算了。”

雨后就一定会有天晴，然而，今天只能说这只是个无稽之谈。早上六点，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我们都在总部，把T恤和所有的东西装进纸箱里。

“把那个箱子给我，”母亲对义工布兰登说，他二十多岁，很可爱。“货车里还可以装一个。”

“好的，老妈。”

自从母亲星期四到了以后，费欧娜跟她手下的义工都喊她“老妈”。一听到这个称呼，她就会微笑，我真觉得这两个字的魔力，就像耳聋多年的人听到了交响乐。

我们预定十点正式开始，九点才刚过，云层就散了。四处有人走来走去，穿着写有原谅石标语的T恤，“给我石头”、“我爱告解”、“取石赎罪”等。我的T恤上只写了“给我石头”。我不能假装我已经得到宽恕了，已经好好地赎罪，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正如费欧娜所说，宽恕就像爱与人生，很复杂的。

我专心地准备今天的活动，我已经期待好久了。内心深处，我偷偷幻想阿杰今天会来，但我不敢说出来。很久以前父亲就告诉我，不要期望太多。

我与费欧娜游走在各个桌子、各个摊贩之间，要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不过我们太紧张了，简直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而母亲则忙着看芝加哥摊主带来的糕饼。

“一块派要卖六美元。”她对我说，“你相信吗？我真该改行了。”

十一点时，我看到桃乐丝和她的朋友们。她夹在玛丽莲跟帕特里克中间，抓住他们的手臂。我拉起母亲的手，一起朝他们跑过去。

“大家好！这位是我的母亲。妈，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桃乐丝、玛丽莲，还有沙利文先生。”

“是帕特里克。”他纠正我。

桃乐丝伸出手。“你女儿是个大美女呢。”

“是啊，对吧？”母亲说，“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我还要去卖T恤呢。”

我们跟她挥手道别，玛丽莲对我说，“喔，汉娜，谢谢你，不然我们就不会在这里。”

“不，该谢谢桃乐丝。我本来想走快捷方式，是她要我坚持到底。”

我瞄到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杰克，他搂着一个漂亮的棕发女人，大腹便便的。“汉娜，这是我太太，霍莉。”

妒意一闪而过，我也想结婚生子。我真的已经原谅杰克了吗？我真希望我的态度已经软化了，而重生的我可以原谅他的背叛。但事实上，我知道杰克说得没错，他并不是我的真命天子。

我握住霍莉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恭喜你们结婚了，还准备迎接新成员。”

她抬头看着丈夫，眼中只有爱慕之情。“我很幸运。”她又看着我，“对了，听说罗素一家人能彼此原谅，都是因为你。”

我微笑，想到宽恕的循环，从我到桃乐丝，到玛丽莲，到杰克。“嗯，其实是你婆婆的功劳。”

杰克摇摇头。“她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拉过来一位满头银发的矮小男士。“你记得我父亲吗？史蒂芬·罗素。”

“当然记得，”我跟桃乐丝的前夫握了手，那个在乳房手术后就离开她的男人。不知道桃乐丝今天看到他有什么感觉。

“我很高兴，我爸把石头还我了，”杰克说，“曾有一度，我只是个自私的小孩，觉得我快乐远比他快乐重要，很难相信吧。”他咧嘴一笑，那是我本以为早已消失的撇嘴笑容。

“我把我的石头寄给桃子，”罗素先生看了前妻一眼，“我不是贴心的丈夫。”

我看看桃乐丝。她仰着头，没有露出笑容。不过，她的面容跟以往不一样，非常平静。

“乱说，”她立刻转向我，“我们今天也会跟史蒂文·威利斯碰面，是我以前的学生，现在住在纽约，你记得吗？”

“当然，我怎么会忘了你找回随身听的高明计划？”我拍拍桃乐丝的手。“你们好好玩吧，我等一下再来找你们，我先去喷泉那边找洁德。”

我踩着水泥地的小径离开。才走了三十英尺，就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汉娜！”

我转过身，看到杰克走了过来。

“我妈跟我说了密歇根的事，那个酒庄老板还没原谅你，她说你真的很爱他。”

我的心碎了，只想立刻消失。我转转眼睛，觉得脸在发烫。“爱？拜托，我跟他还不熟。”

他一脸温柔。“汉娜，没事的，你不用那么坚强。”

泪水涌上来，我眨眨眼睛。“太可笑了。”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遮住脸。“对不起。”

“这虽不关我的事，”他说，“可是别错过了，汉娜。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去争取。”

他捏捏我的手臂，走开了。

我满脑子都是阿杰的身影，仿佛我雇来牵制他的卫兵说他不干了。他还好吗？他会想我吗？你不会放弃你爱的人。我放弃阿杰了吗？不，我努力过了，是他放弃了我。

洁德就站在父亲的轮椅旁边，两个人显然觉得喷泉赏心悦目。她指着巨大水幕投射出来的数字影像，是张小男孩的脸，他口中喷出了瀑布，洁德的父亲笑了。

“汉娜美人！”看到我的时候，洁德大叫。我一把抱住她，然后俯身拥抱她父亲。

“老爹，你还好吗？”

他很憔悴，带着大大的黑眼圈，不过，他有满脸的笑容，给我的拥抱相当有力。

“这几个月来，从没这么好过。”

“爸爸跟他兄弟们这个周末玩得可开心了，对吧？”

吉登斯先生继续欣赏喷泉，我把洁德拉到旁边。“他现在怎么样？你还好吗？”

她微微一笑，眼神却很无奈。“他没力气了，可是很开心。可能就剩几周了，连几个月也没有。我不想让他走，但如果他一定要走，起码他很骄傲有我这个女儿。”

“还有你那些正直的作为。”我握握她的手臂。“家里还好吗？”

“上个星期马库斯买玫瑰给我，不知道跟我说了几次对不起。发誓说只要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当最完美的丈夫。”

我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吸了一口气，叫自己不要妄下论断。“很好啊，真贴心，那你怎么说？”

她反手打了我一下。“别对我这么宽容，汉娜美人，你以为我会怎么说？我叫他滚，他到死都没有机会回来。照我的规矩，动一次手，就出局！”

我大笑出声，抱着她打转。“你太赞了！有时候说‘对不起’也没用。”

我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露天音乐厅的方向传来乐团的声音，他们在演奏法瑞尔·威廉姆斯的《快乐》。

“他来了吗？”洁德问。

她问的是阿杰。她跟我一样，觉得他有可能会来。

“没有，”我说，“他不会来了。”我很确定。以前那件黑暗的外衣威胁着要困住我，就在这一刻，我做了决定。

“他不会来……那我就去找他，去密歇根，去他的酒庄。”

洁德尖叫。“去啊！快点去！”

我拔腿就跑，听到她对着我叫，“多惹点麻烦吧！”

听到我说要离开，母亲吓得掩住了嘴。“噢，亲爱的，这样真的好吗？他知道你在这里。上个星期我把鲍伯的东西送去给他时，告诉他这里会举行一场聚会。”

我马上泄了气。母亲就怕我再丢一次脸，因为她知道阿杰永远不会原谅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一个一生受到支配、无法自主的女人，唯一一次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是拒绝离开密歇根，还有鲍伯。老实说，她这个决定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看看人群，我几乎能读懂她的心思。她已经有好多年没离开海港湾了，没办法逍遥地来去自如，或是只为自己负责。“如果你要我陪的话。”

“你也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住在我的公寓里，之后搭火车回去。”

她脸色一亮。“你不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我今晚打电话给你，如果不顺利的话，我明天就开车回来。”

离开前，她抱住我。“亲爱的，祝你好运。”她抚平了我的头发。“我会一直支持你，你知道的吧？”

我点点头。自从多年前在芝加哥见面后，我们又经历了好多事情。愤怒与评断已经消失，再也不需要去说明什么。不过，我们的关系也不尽完美。看来，我梦中的母女关系终究只是一场梦。我们不会细细讨论政治和哲学，还有书籍和艺术，而我们喜欢的葡萄酒、餐厅和电影也都不一样。我母亲不是那种很聪明或很精明的女人，无法给我足以改变人生的忠告或充满智慧的话语。

但她给了我更好的东西。她看顾着我，确保我易碎的心降落在最平稳温柔的地方。

Chapter45

除了那群远处麻雀的唧唧声，果园里一片寂静。我将车开进酒庄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我四处张望，都没看到阿杰的卡车。我匆匆穿过停车场，门上的标志让我哀号一声。

休息中

可恶！我还是敲了门，凝望楼上公寓的窗户，可是窗帘拉起来了。不管是公寓，还是酒庄，都空无一人。

我一屁股坐在露台的长凳上。来不及了，我不应该来的。自我怀疑的声音响起，说我一无是处，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认为像阿杰这样的人会爱上我。走吧，快走，现在就离开，不要再出丑了。

不行，这次我不会放弃了，我要争取阿杰。或许不成功，不到最后，我知道我不会听天由命的。

为了消磨时间，我走到主建筑物后方，每隔五分钟就看看手表。快点啊，阿杰！我要见你。

我漫步经过停在小丘上的牵引机，后面有座小木屋。屋檐下有个工作桌，放了各种工具，我用手抚过台面，拿起锤子、钳子、螺丝起子，这些工具的把手上都刻了“RW”的缩写，是罗伯特·华莱士，即鲍伯的全名，所以这是他的木工工具，母亲给阿杰的礼物。

脚下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退后一步，眯起眼睛。工作桌下塞了一个盒子，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不可能吧。

我慢慢蹲下去，往工作桌下一看。我倒抽一口气，紧压着喉咙，是鲍伯的红色金属钓具盒。

转头看看，四下没有人。我的动作很小心，仿佛要踏入威胁着吞噬我的滚滚洪水，又一次，为了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的心跳很激烈。盒子又出现了，是什么征兆吗？我该看看里面有什么吗？

我用双手将底下的生锈旧盒子拉了出来，它感觉轻得像是没装东西。就在这一秒，我做出决定，我要把盒子放进后车厢，想待会找个垃圾桶丢掉，阿杰就不会看到里面装了相片的塑料袋。

金属盒一暴露在阳光下，我就看到了，忍不住紧张起来。盒盖已经开了，就像鳄鱼张开喘气的嘴巴。我低头瞪着盒子。

里面只有生锈的挂锁，用钢锯割断了，有人终于解开了谜团，一定是阿杰。

果园消失在夜色的阴影里，带走白日的温暖。我在车里找到一件毛衣，裹在身上，然后找了张野餐桌坐下。我往桌上一趴，视线穿过暮色中几乎要消失的一排排樱桃树，专心看着远处闪闪烁烁的光芒，直到眼皮变得沉重。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把我吓醒了。在一片漆黑中，我眨眨眼睛，在习惯了光线后，才认出他的脸。

“阿杰。”

我坐直了身子，突然觉得很尴尬。他一定觉得我疯了，在他的店外面睡着。更糟的是，他说不定觉得我是变态的偷窥狂。

全身的本能都叫我要快点逃跑，这个人不想见到我。他不会原谅我。我在想什么？但我不能跑，我也不会跑。我已经走上不归路，失去了很多。

他坐到我旁边，腿朝着相反的方向，我们肩靠着肩，脸也靠得很近。

我用手按住心口，想平息狂乱的心跳，强迫我自己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求求你，感觉一下。”我用发抖的手抓住他的手，压住怦怦乱跳的心，我说：“这是我的心跳，我很害怕。”他想把手抽走，但我用力抓着他。“我求你，拜托，阿杰，原谅我。”我闭上眼睛。“我好怕，因为现在，你能压碎这颗满是裂缝的心，也能让它愈合。”

我松开手，他的手垂到身体旁边。他看着我，下巴的肌肉绷得好紧。我转过头来，只希望我能消失。就这样，完了。我敞开心房，他却什么也不说。泪水浮上眼眶，我站起来，我要走了，不然他就会看到我的眼泪。

我感觉到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去，我屏住了呼吸。我看着他时，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他微微一笑，伸手过来，用他的指节摩擦我的脸颊。“我一路追到芝加哥又折返回来，你就只是要跟我讲这几句话吗？”

我掩住嘴巴。“你去了芝加哥？今天吗？去找我吗？”

他点点头。“有个女孩告诉我，‘你不会放弃你爱的人。’”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说。

他用手捧住我的脸，靠了过来。他的嘴唇碰到我的，感觉很软，我猛然闭上眼睛。这一刻，我想要的都实现了——不对，是我相信这一切会成真。

我从口袋里拿出石头，它的触感光滑无比，这几个月来，我几乎把原谅石当成一种慰藉。不，不是，它仍是重担。

“这是我上次在我妈家要给你的石头。阿杰，我想再问一次，你能原谅我吗？”

他接过了石头。“我原谅你。”他定定地望着我，用手抚过我的头发。“你是个好人，汉娜，真正的好人。”

我的喉咙发紧，我闭上眼睛。这是很简单的肯定，却是我一生的期望，每个人都想听到这句话。“谢谢你。”

“对不起，我拖了这么久。”他抚弄着石头。“不能原谅自己的话，也很难原谅别人。”

我憋住呼吸，等他告诉我他在钓具盒里找到什么。

“你知道我很照顾查克和伊兹，但我从没告诉你真正的理由。”

我眨眨眼。“他们是你的孩子。”我没有嘲讽的意思。

“不是，”他咬咬下唇，“他们的爸爸以前是我的员工，常喝得醉醺醺的就来工作，我警告他十几次以后，就把他开除了。他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但我不肯听他解释。”

“你该做的也做了。”我说。

他让石头在掌心里滚了滚。“是啊，其实没有必要。罗斯在回家路上买了快两公升的威士忌，睡倒在厨房地板上后，就再也没醒来。”

我闭上眼睛。“阿杰，这件事太可怕了。”

“他需要帮忙，我却不肯伸出援手。”

我拉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别耿耿于怀了，原谅你自己。我觉得，除了原谅，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十指交缠，然后他站起身子，把我拉了起来，“来啊，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随手拿了支手电筒，带着我穿过停车场，走下石头小径。经过工具屋，他没提到钓具盒的事，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他牵着我穿过阴暗的果园，告诉我他在聚会上找到我母亲的情景。“她说你走了，我真不敢相信。我告诉她我要回来，要她答应我不打电话通知你，因为我要给你一个惊喜。我用一小时九十英里的速度开回来，就怕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不会走，”我告诉他，“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举高我的手，亲了一下。

“我还是无法相信今天这样的星期六，酒庄却不营业。”我说。“周末的时光非常宝贵。”

“信不信由你，今年比以往都好，好到无法形容。”他对我咧嘴一笑。“如果能找到好的面包师，我就发了。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我还真的认识呢，不过不是一个人，是一对母女喔。”

“真的吗？”他捏捏我的手。“你被录取了，两个都可以来上班。”

我们又走了约一百码之远，他停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之下。

“给你的，”他拍拍树干，往上看，“它等你好久了。”

树屋约莫在十二英尺高的地方，就在闪闪发亮的树叶和树干之间。我直视着阿杰，眼中浮现一层泪光。“是你……帮我建的？”

他点点头。

我一把抱住他，亲了他的嘴唇、脸颊和前额。他大笑，抱起我转圈圈。等他把我放下来，我抓住了梯子。

“噢，不行，还不能上去，”他挡住我，“你要有通关密语才能进去。”

我歪歪头。“好吧，通关密语是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还是你告诉我的呢，再想一想。”

我微笑，想到那天一起吃晚餐的情景，我告诉他我的梦想是一栋树屋。他问我通关密语，我却脱口说出“我有男朋友了，阿杰。”

“来啊，”他的眼神兴高采烈，“你没忘吧。”

我迟疑了一下。“我……有……男朋友？”

他咧嘴微笑。“没错，下一句呢？”

我想了一秒。“阿杰？”

他点头。“是两句，不是一句。”

再说一次，我有点哽咽。“我有男朋友，阿杰。”

“听起来怎么样？”他低声问。

“太棒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海湾边散步，四处雾气蒙蒙。我的头发梳成马尾，阿杰的肥皂有些刺激，把我的脸洗得红红的。我穿着他的旧衬衫，搭昨天穿的紧身裤。他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不说话，静静地走着，觉得很满足。

昨天晚上，我没问他钓具盒的事。两个多月前，当在母亲家的客厅里坦白一切后，我觉得有两个可能性：一是阿杰发现我的控诉属实，二是他终于能原谅我，而我并不需要知道答案。

我们停在岸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石头，左手握着一颗，另一颗则放在我的掌心，告诉我我已经得到宽恕。他看看我，我们将石头和石头代表的重担，一起丢进湖里。我们手牵手站着，看着海面上的涟漪越变越多、越变越大。那些涟漪缓缓地合在一起，最终消失不见，所以除了我和阿杰以外，没有人知道有过这两颗石头的存在，也不会有人看到因而产生的每个涟漪。

谢辞

托马斯·古德温说得好，“通过祷告得来，因为感谢而耐久，就是最甜美的祝福。”每天，我都抱着深深的感恩，仍无法表达我的心情。出版小说是我的梦想，出到第二本时，就真的像一场梦了。要不是我最棒的经纪人珍妮·班特持有热情，信念坚定，对我循循善诱，这本书还差临门一脚呢。

除了珍妮，我的梦幻出版团队也让我非常激动，由克莱儿·费拉洛主导，配上最最独特的编辑德妮丝·罗伊。德妮丝目光锐利、洞察深刻，随时会伸出援手，驾驭紧急事件之际，仍能保持平静，对她，我除了感谢还是感谢。诚挚感谢艾希莉·麦克雷、寇特妮·诺拜尔、瑞秋·布莱思勒、约翰·法根、马修·达通那，以及Penguin/Plume的营销团队。我也不能忘了幕后的重要推手，维多利亚·洛斯，不管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都是最棒的。

衷心的爱和感谢，则献给我的丈夫比尔。如果我的写作能力更强一些，就更能描述出你对我有多深刻的意义。谢谢爱我的父母，他们最喜欢为我加油，谢谢我最棒的阿姨、表兄弟姐妹、继子继女和兄弟姐妹，尤其是我的姐姐娜塔莉·基佛，每次签书会都帮我召集朋友来参与。

特别感谢我的大伯戴维·斯皮尔曼，他才华横溢，也是我的“新奥尔良顾问”，他提供的电话、电子邮件和手绘地图都珍贵无比。感谢热心提供专业知识的新闻从业人员，有雪莉·琼斯、蕾贝卡·雷尼耶和凯尔西·基佛。还要称赞我亲爱的朋友和同校的老师吉娜·布鲁莱恩，“失窃随身听”的策略是她想出来的（其实是失窃的手机），也让我用在书里。另外，也感谢莎拉·威廉斯·克罗威尔邀请我去我的第一个读书俱乐部，分享白地毯的故事，我一听到就想把它写进书里。向你美好的精神致意，你的父母唐和南茜也是我感谢的对象。

将我的爱跟感恩献给我最棒的朋友，谢谢你们仁慈的评语，给我支持。诚心感谢自行任命为我助理的茱蒂·格雷夫斯，你太慷慨了。身为一个作家，能有像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

谢谢初稿的读者艾米·贝利·欧尔和史黛西·卡尔，你们的注释和建议非常宝贵。谢谢艾米，你是写作人的好伙伴。

谢谢好心接待我及帮我宣传书的经销商、读者和读书俱乐部，我非常兴奋，也觉得很荣幸。特别感谢R Club的卡西·欧尼尔，以及费尔维尤老人赡养中心，尤其是可爱而勇敢的玛丽莲·透纳。也感谢我亲爱的朋友桃乐丝·丝尔克，你太出色了。

对我来说，写作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与读者及作家结交，例如，茱莉·劳森·提默和艾米·苏·纳森。还有凯莉·欧康纳·麦克尼斯及艾米·欧尔陪我分享不安全感和一同庆祝，帮我省了不少找治疗师的费用。

我也要感谢亲爱的读者，投入珍贵的时间，听我讲故事给你们听。我觉得既骄傲又惶恐，从内心深处深深地感谢你们。

最后要说，我写了一本关于宽恕的书，如果不说抱歉，就是我的疏失了。因为我也肯定有不足之处，真的。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原谅石》的灵感来源

献给比尔

Chapter1

Chapter2

Chapter3

Chapter4

Chapter5

Chapter6

Chapter7

Chapter8

Chapter9

Chapter10

Chapter11

Chapter12

Chapter13

Chapter14

Chapter15

Chapter16

Chapter17

Chapter18

Chapter19

Chapter20

Chapter21

Chapter22

Chapter23

Chapter24

Chapter25

Chapter26

Chapter27

Chapter28

Chapter29

Chapter30

Chapter31

Chapter32

Chapter33

Chapter34

Chapter35

Chapter36

Chapter37

Chapter38

Chapter39

Chapter40

Chapter41

Chapter42

Chapter43

Chapter44

Chapter45

谢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