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録

前言

編例

左傳

鄭伯克段於鄢（魯隱公元年）

曹劌論戰（魯莊公十年）

燭之武退秦師（魯僖公三十年）

秦晋殽之戰（魯僖公三十二年、三十三年）

國語

邵公諫厲王弭謗（《周語上》）

句踐滅吴（《越語上》）

戰國策

蘇秦以連横説秦（《秦策》）

鄒忌諷齊王納諫（《齊策》）

魯仲連義不帝秦（《趙策》）

觸讋説趙太后（《趙策》）

唐且爲安陵君劫秦王（《魏策四》）

論語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章（《先進》）

墨子

非攻（上）

孟子

齊桓晋文之事章（《梁惠王上》）

天時不如地利章（《公孫丑下》）

齊人有一妻一妾章（《離婁下》）

魚我所欲也章（《告子上》）

莊子

逍遥游

庖丁解牛（《養生主》）

惠子相梁（《秋水》）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秋水》）

痀僂承蜩（《達生》）

荀子

勸學

韓非子

郢書燕説（《外儲説左上》）

矛楯（《難一》）

禮記

苛政猛於虎（《檀弓下》）

宋玉

風賦

李斯

諫逐客書

枚乘

七發

賈誼

過秦論（上）

鼂錯

論貴粟疏

司馬遷

項羽本紀

魏公子列傳

廉頗藺相如列傳

荆軻傳

魏其武安侯列傳

李將軍列傳

報任安書

桓寬

鹽鐵論：本議第一

班固

蘇武傳

趙壹

刺世疾邪賦

孔融

論盛孝章書

王粲

登樓賦

諸葛亮

出師表

曹丕

與吴質書

曹植

與楊德祖書

嵇康

與山巨源絶交書

李密

陳情表

陳壽

諸葛亮傳

王羲之

蘭亭集叙

陶淵明

歸去來兮辭並序

桃花源記

劉義慶

新亭對泣（《世説新語·言語》）

周處（《世説新語·自新》）

雪夜訪戴（《世説新語·任誕》）

石崇與王愷争豪（《世説新語·汰侈》）

鮑照

蕪城賦

登大雷岸與妹書

江淹

别賦

孔稚圭

北山移文

陶弘景

答謝中書書

吴均

與宋元思書

蕭統

陶淵明集序

酈道元

江水（《水經注》節録）

楊衒之

法雲寺（《洛陽伽藍記》）

庾信

哀江南賦序

魏徵

諫太宗十思疏

王勃

滕王閣詩序並詩

王維

山中與裴秀才迪書

李白

春夜宴諸從弟桃李園序

李華

吊古戰場文

韓愈

師説

進學解

張中丞傳後叙

答李翊書

送孟東野序

祭十二郎文

柳子厚墓誌

柳宗元

段太尉逸事狀

捕蛇者説

種樹郭橐駝傳

愚溪詩序

鈷鉧潭記

鈷鉧潭西小丘記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劉禹錫

陋室銘

杜牧

阿房宫賦

陸龜蒙

野廟碑

王禹偁

黄州新建小竹樓記

唐河店嫗傳

范仲淹

岳陽樓記

歐陽修

與高司諫書

醉翁亭記

梅聖俞詩集序

祭石曼卿文

司馬光

赤壁之戰

王安石

答司馬諫議書

讀《孟嘗君傳》

游褒禪山記

馬存

贈蓋邦式序

蘇洵

六國論

蘇軾

前赤壁賦

上梅直講書

答謝民師書

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

游沙湖

石鐘山記

蘇轍

上樞密韓太尉書

李清照

金石録後序

岳飛

五岳祠盟記

胡銓

戊午上高宗封事

元好問

送秦中諸人引

文天祥

指南録後序

謝翱

登西臺慟哭記

吴澂

送何太虚北游序

李孝光

大龍湫記

鍾嗣成

録鬼簿序

宋濂

秦士録（節録）

送東陽馬生序

劉基

賣柑者言

王守仁

瘞旅文

歸有光

寒花葬志

項脊軒志

唐順之

答茅鹿門知縣書

宗臣

報劉一丈書

李贄

雜説

袁宏道

虎丘記

小修詩叙

張明弼

避風巖記

張岱

西湖七月半

湖心亭看雪

柳敬亭説書

徐宏祖

游黄山日記後

張溥

五人墓碑記

魏學洢

核舟記

夏完淳

獄中上母書

黄宗羲

原君

侯方域

李姬傳

姜宸英

奇零草序

邵長蘅

閻典史傳

方苞

獄中雜記

左忠毅公逸事

全祖望

梅花嶺記

姚鼐

登泰山記

汪中

哀鹽船文

龔自珍

病梅館記

梁啓超

少年中國説

林覺民

與妻書

初版後記

重印説明

繁體字版後記

歷代文選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北京·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歷代文選／馮其庸主編；馮其庸等選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

ISBN 978-7-300-12546-6

Ⅰ．①歷…　Ⅱ．①馮…　Ⅲ．①古典散文—作品集—中國　Ⅳ．①I262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0）第147089號

歷代文選（上、下册）

馮其庸主編

馮其庸　劉憶萱　蘆荻　劉瑞蓮　李永祜　吴秋濱　選注

Lidai Wenxuan

出版發行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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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　　次　2012年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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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次　2012年1月第1次印刷

字　　數　819 000

定　　價　108.00圆（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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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國是一個具有悠久的文化傳統的國家，我國的文學，已經有了三千年的歷史。在這三千年的過程中，我國的文學隨著時代的發展，也在不斷地變化、發展、提高。一方面它所反映的社會現實，即它的内容，不斷地有所擴充；另方面，它反映現實的形式和技巧，也在不斷地豐富和提高。

在我國豐富的文學歷史中，散文是反映現實的一種重要的文學形式。我們這裏所説的散文，是指與詩歌、小説、戲劇相對而言的一種文體，它包括著漢以後的賦和駢體文，也包括著那些隨筆、雜記之類的小品，爲了説得比較恰當一些，我們也可以把它叫作“文”，或者説，是廣義的散文。

在文學史上，我國的散文，是與詩歌具有同樣悠久的歷史的，它的豐富多彩的面貌，與詩歌也可以並駕而齊驅。在我國文學史上，曾産生過許多杰出的語言藝術大師，在這許多語言藝術大師中，有不少就是卓越的散文家，或者，他們既是詩人而又是散文家。

從文學史的角度看，比較可信的最早的散文，是《商書》的《盤庚》篇。這是商代的統治者曉喻臣民的一篇文告，現在讀起來雖然難懂，但却大都是當時的口語。在這篇文告裏，有一些生動的比喻，如“予若觀火”，“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火之燎於原”，“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等等。這些比喻，有的至今還活在我們的口頭或書面語言裏。這，可以説是奴隸制時代的散文，其中已含有形象的比喻，是後來發展得波瀾壯闊的一條散文長流的開端。

春秋戰國時期，是我國歷史上的一個大變動時期，由於生産力的發展，引起了生産關係和社會制度的一系列複雜的變更。這許多變更，在人們的思想意識裏和社會的思想領域裏，也引起了複雜的變化和激烈的鬥争，形成了“百家争鳴”和“處士横議”的局面。在這一時期裏，産生了《論語》、《孟子》、《莊子》、《韓非子》等優秀的諸子散文。同時，在當時頻繁的戰争和統治階級内部的尖鋭鬥争中，統治階級也不斷地暴露了自己的醜惡面目，使人們增加了對現實的認識，從而也加深了對歷史的認識，因而出現了《左傳》、《國語》、《戰國策》這一類優秀的富有現實意義的歷史散文。從最早的商、周時代的散文，到《左傳》、《國語》、《戰國策》等歷史散文，是一個長足的進展，它們不僅具有了文學的性質，而且已有了許多具有樸素的性格特徵的人物形象。這些作品的語言是相當生動的，而情節也往往頗爲複雜，初步具有了後世傳記文學和歷史小説的基本特色。例如《左傳·鄭伯克段於鄢》這篇作品，用冷峻的筆觸，相當生動地刻畫了鄭莊公的僞善陰險的性格，而姜氏的自私、溺愛，共叔段愚蠢、無厭的權勢欲，寫得也具有一定的生動性。作者爲了加深對鄭莊公的思想性格的刻畫，還通過祭仲、公子吕（即子封）、潁考叔等人與莊公的對話，對鄭莊公作了進一步刻畫。總之，通過這一段歷史故事，作者比較生動而深刻地揭露和批判了統治階級爲了争權奪利而骨肉相殘的醜惡面目。特别有意義的是，當作者對他們作了比較尖鋭的揭露以後，又描寫了他們“其樂融融”、“遂爲母子如初”的戲劇性埸面，這就加深了人們對統治階級表面上“仁慈”骨子裏却是互相仇視殘殺的虚僞面目的認識。《左傳》在描寫人物時，有時也頗能刻畫出人物的某些具有性格特徵的細節，如寫齊莊公去私通崔杼的妻子棠姜時，輕輕地拍打著棠姜房門外的柱子，嘴裏唱著歌，想催促棠姜出來（襄公二十五年）。寫鄭大夫子公爲了證明自己的食指動有肉吃，竟賭氣地“染指”於鄭靈公的食鼎，“嘗之而出”，最後終於弄到“弑君”（殺掉鄭靈公）的地步（宣公四年）。寫衛莊公看見己氏之妻的頭髮生得漂亮，就派人將己氏之妻的頭髮剃下來給自己的老婆吕姜作假髮用，後來工匠們因爲不堪他的虐待起來推翻他時，他又偏偏逃在己氏的屋子裏，並拿出一塊璧來要求己氏饒命，己氏説：“殺了你，這塊璧難道還跑得了！”（哀公十七年）上面這些細節描寫，都相當生動，已具有一定程度的性格特徵，有助於刻畫不同人物的思想和性格，因而增加了這部書的文學意味。

當然，《左傳》一書在描寫當時那些外交家的辭令和複雜的戰争埸面時，尤富有特色。前者如《吕相絶秦》、《燭之武退秦師》、《臧孫諫君納鼎》等，都能用委婉曲折的文筆，表達出當時巧妙的辭令；後者如《晋楚城濮之戰》、《秦晋殽之戰》、《晋楚邲之戰》、《齊晋鞍之戰》等，都能用簡潔的語言，描絵出當時頭緒紛繁、波瀾壯闊的戰争埸面，真實地反映出當時的歷史面貌。《左傳》的這種帶有鮮明的文學色彩的描寫，是很早就爲人們所認識到的，唐代劉知幾在《史通·雜説上》中曾説，《左傳》在描寫戰争勝利時“則收獲都盡”；描寫戰争失敗時“則披靡横前”；描寫國家强盛時“則滋味無量”；描寫國家衰亡時“則凄凉可憫”。他説《左傳》作者的藝術才能，幾乎可以説是“工侔造化，思涉鬼神”，是“古今卓絶”。劉氏的評論，自然不免有誇大之處，但他對於《左傳》的文學性質的認識，應該説是正確的。

《國語》比起《左傳》來説，它的文學性要差一些，但是在某些篇章裏，也有很好的描寫，例如在《魯語》的《里革更書逐莒太子僕》和《里革論君之過》等節裏，就生動地刻畫了一個敢於“以死奮筆”來違抗君命的直臣里革的形象。而在《越語》裏，則更爲生動地刻畫了一個能够發憤圖强、報仇雪耻的賢君句踐的形象，對於范蠡、文種等人的深謀遠見，也有相當生動的描寫，而對於廣大人民同仇敵愾的愛國精神，也有很真實的反映。值得重視的是《晋語》裏晋獻公殺子和重耳走國的故事。這個故事結構龐大，情節複雜，描寫的人物形象却相當生動。這些描寫，顯然不可能全是當時的事實，而是明顯地有著作者的想象和虚構的。例如驪姬向晋獻公所説的那些挑唆性的話，特别是夜半而泣的那些話，顯然是出於作者的想象。正因爲如此，柳宗元在《非國語》裏批評《國語》説：“嘗讀《國語》，病其文勝而言龐，好詭以反倫。” “務富文采，不顧事實，而蓋之以誣怪，張之以闊誕。”這裏，柳宗元是從歷史的角度來批評《國語》的，然而這一批評，恰好反過來證明了這書的文學性。

《戰國策》在先秦的歷史散文裏，也是一部有重要地位的文學性著作，它成功地描繪了蘇秦、張儀等策士的形象，也塑造了荆軻、魯仲連、聶政等敢於反抗强暴的英雄人物的形象。《戰國策》的文章，語言精煉生動，人物的對話，既能口吻畢肖，具有比較鮮明的個性特色，又能跟隨情節的發展，層層深入，緃横捭闔，鋒芒畢露。特别是它每篇的結構，都比較完整，情節往往曲折動人，頗有後世歷史小説的特色。例如《蘇秦以連横説秦》、《鄒忌諷齊王納諫》、《魯仲連義不帝秦》、《觸讋説趙太后》等篇，既可以作爲優秀的叙事散文來讀，也可以看作歷史小説的濫觴。漢代的劉向曾説過：《戰國策》所寫的，“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異智，轉危爲安，運亡爲存，亦可喜，皆可觀”（《戰國策書録》）。劉向在這裏，已經注意了這書的文學性。宋代的李格非，在《書戰國策後序》裏更説：“《戰國策》所載，大抵皆緃横捭闔譎誑相軋傾奪之説也。其事淺陋不足道，然而人讀之，則必尚其説之工，而忘其事之陋者，文辭之勝移之而已。”李格非認識到《戰國策》文章的感染力，贊掦它“文辭之勝”、“其説之工”，這説明他對《戰國策》散文的文學性，是有正確的認識的。

上述這些歷史散文，對後來的歷史散文和政論文的發展，都有重大的影響。

這一時期散文在另一方面的成就，就是前面已經提到的那些優秀的諸子散文。歷史散文是通過叙事來説理的，而諸子散文則主要是説理，不過在説理中也有叙事的成分，而且還運用了許多寓言故事和生動的比喻。由於這個原因，因此歷史散文的現實性是通過對歷史的叙述，對歷史的褒貶而表現出來的，而諸子散文則主要是直接説理，直接對現實問題的辯論，也就是説它的反映現實比較直接。

《論語》是諸子散文中較早的一部，它是孔子門人對孔子和他的學生的言行的“回憶録”，是一部語録體的散文。叙事簡潔，語言精煉，含意豐富深刻，是這部書的特色。這是因爲書中所記孔子的言行，大都是他的門人們被深深感動過的或受到很大啓發的，所以書中所記孔子的言論，大都具有格言的意味。例如：“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子罕》），“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公冶長》）。這些語言，都很形象而又含義豐富深刻。

《論語》因爲是孔子門人回憶孔子言行的著作，所以全書雖然只是記述孔子的片言隻語和某些片斷的行實，但仍舊給我們描繪下了孔子的形象。他熱心於政治，栖栖惶惶地到處奔走但又到處碰壁，他刻苦學習，誨人不倦，他謙虚而誠懇，他竭力提倡當時已逐漸不被人重視的“禮”和“德”，他到處宣傳“仁”、“愛人”的思想，企圖調和當時尖鋭的階級矛盾。總之，讀《論語》這部書，孔子的思想、感情，孔子的舉止動作、聲音笑貌，常常能從樸素而精煉的語言裏躍躍然地活動起來。《論語》對其他一些人的性格，刻畫也頗爲生動，如子路的率直粗暴、見義勇爲，顔淵的謙虚好學，子貢的聰明，都寫得較爲成功。尤其是《先進》章的《侍坐》一節，描寫孔子師生坐而言志的情景相當生動，語言雖甚簡潔，但各人的性格都比較鮮明，生活的氣息也較濃厚。

當然，從全書來看，《論語》不能作爲一部純然文學性的著作，《論語》對後來的散文雖然有影響，但比起它在思想方面給後世的影響來説，顯然不如後者的影響巨大和深遠。不過，從殷周時代的佶屈聱牙的散文發展到《論語》的散文，應該説同樣是一個很大的進展。

在諸子散文中，《孟子》的文學成就和影響是很突出的。《孟子》基本上是孟軻本人的著作，因此全書的風格比較統一，它具有緃横捭闔、宏偉奔放的氣勢，它的言辭鋒利，咄咄逼人，而有時又幽默詼諧或曲折入情。

孟子的思想是儒家的民本思想，所以在維護統治階級的統治權的原則下，他也尖鋭地揭露了一些不知愛民的“人君”，他認爲歷史上的紂王是一個暴君，是獨夫，應該受到人民的誅滅，他揭露梁惠王實質上是與别的君主一樣地不愛人民，他與别的君主比較，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比，没有根本的差别。他諷刺梁襄王説：“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接近了他，看不見可以被别人尊敬的地方）焉。”他駡那些幫助君主剥削人民的大臣説：“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從這些話語，我們可以看到孟子對統治階級的揭露，言詞確實是十分鋒利的。

《孟子》的文章，十分善於用比喻，有一些比較抽象或複雜的問題，往往經過他形象的比喻以後，就使讀者一目瞭然。例如“挾泰山以超北海”、“緣木求魚”等比喻，至今還被人們運用。

《孟子》的文章，非常富於論辯的技巧，他常常能把對方不知不覺地引導到自己否定自己的結論上去，從而使對方没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孟子》的文章最大的特色，是那種雄辯的不可阻擋的氣勢，是那種説理的明朗性和形象性，是那種比喻的生動性和豐富性（有時是用生動的故事作比喻），是那種嚴密的邏輯力量。他的文章，確實具有“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禦”的氣勢，因此後來的人，常稱贊《孟子》的文章氣盛。宋代的蘇洵曾説《孟子》的文章“其鋒不可犯”（《上歐陽内翰書》），蘇轍也説：“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弘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大小。”（《上樞密韓太尉書》）

《孟子》的文章比起《論語》來，確實是一個重大的發展，因爲它不再是《論語》式的語録體，而是發展成規模相當宏大的長篇大論的散文了。《孟子》的文章，直接影響到唐宋時代古文家的文章，它在散文史上是有突出的地位的。

與孟子同時而稍後的是莊子。《莊子》一書，内篇大體是他本人的著作，外、雜篇則是他的門人或後學所作。莊子的思想是代表當時没落的奴隸主階級的思想，他對新興的地主階級懷著深刻的仇恨，他對封建地主階級以及那個時代進行了尖鋭的批判，同時又從這些批判中表示了自己對現實世界絶望和虚無的心情。莊子思想對後世起著複雜的影響，一方面，他的主觀唯心主義和虚無主義的人生觀，給後世以消極的影響；另方面，他對當時新興的地主階級及其意識形態（主要是封建禮教和道德觀）的批判，又往往成爲後世一部份文人反對封建統治和封建道德的武器。所以對於莊子思想給予後世的影響，須根據各個不同的歷史時期的具體情况進行具體分析。

莊子的散文給予後世的影響是巨大的。他的散文的總的特色，就是那種汪洋恣肆、不可捉摸、緃横排宕、光怪陸離和雄偉奇麗的浪漫主義風格。《莊子》的文章（包括外、雜篇在内），在先秦諸子中，是最富於想象力的。一個普通的事物，在作者的想象之下，往往現出特殊新奇的意味來。例如在他想象中的天，是“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這裏不僅寫出了人們從下往上看天時所見的深遠莫測的景象，同時又想象了從“遠而無所至極”的絶高的高空往下俯視時的景象。再如在他的想象的描寫下，一個庖丁解牛，竟會神奇到“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樂章名）之會”。這樣，現實生活中腥臊繁重的勞動，在他的筆下，竟成爲一次神妙的音樂舞蹈藝術表演。不僅如此，莊子還常常憑藉他奇妙的想象力，虚構和創造出一些具有浪漫主義精神的藝術形象來。他説：“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不受病害）而年穀熟。”這裏他生動地刻畫了一個“肌膚若冰雪”的縹縹渺渺的神仙的形象。

《莊子》一書對於儒家所代表的封建道德的批判是尖鋭的，儒家所標榜的“仁”、“義”，他認爲即使是强盗也是有“仁”、“義”的（見外篇《胠篋》）。如《外物》篇中的《詩禮發冢》，對儒家的詩、禮批判得十分辛辣，它生動地描繪了兩個嘴裏哼著《詩》、《禮》，却在半夜裏偷盗别人墳墓的儒者的形象。至於《胠篋》篇裏駡統治者“彼竊鈎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等，這是早就傳誦的了。《莊子》書中對那些消極對抗封建社會的隱士，也作了熱烈的歌頌。這可以拿《讓王》篇中對曾參的描寫爲代表：

曾子居衛，緼袍無表（麻袍已經没有了面子），顔色腫噲（浮腫），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把帽子戴正）而纓絶（帽帶就斷了），捉襟而肘見，納履而踵决（鞋後跟就裂斷了）。曳縰（拖著破鞋）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這裏，曾子艱苦卓絶的生活和傲岸不屈的精神，是寫得十分成功的。

《莊子》的文章，具有長江大河浩蕩奔騰的氣勢，而又波瀾重迭，變化生姿。這可以拿《逍遥游》爲代表。這篇文章是在宣掦他的絶對自由的思想，這種思想，自然是應該徹底批判的。然而這篇文章却寫得汪洋恣肆，變化莫測。林雲銘説：“篇中忽而叙事，忽而引證，忽而譬喻，忽而議論；以爲斷而非斷，以爲續而非續，以爲復而非復。衹見雲氣空濛，往返紙上，頃刻之間，頓成異觀。”（《莊子因》）作爲對這篇文章的藝術方面的評論，這幾句話，是符合實際情况的。與這書的汪洋恣肆的風格相適應的，是它那豐富而新奇的語言。魯迅説莊子的文章“汪洋闢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莫能先也”（《漢文學史綱要》）。這是很切當的評論。

《莊子》的文章，對後世影響很大，魏晋時期的文人，很多都受它的影響，宋代的蘇軾，也是受《莊子》影響很深的一位散文家。

其他戰國時期的諸子散文，其較著者，還有《墨子》、《荀子》和《韓非子》。墨子本人是不主張文學的，所以他的文章質樸無華，純是説理。然而他十分重視論辯的邏輯性，創立了“三表”法，這就是立論時，一要考察歷史，求證於古事；二要揣度民情，瞭解現實；三要檢驗效果，觀察實際的應用。因此，他的文章論證嚴密，議論透徹，行文條暢明快。這種特色，以他的《非攻》上最爲顯著。《墨子》的文章，雖然不能説有鮮明的文學性，但它對後世論辯文的發展，是有積極作用的。他的時代早於孟子，所以他的長篇大論的論辯文的形式和嚴密的邏輯力量，對於孟子及以後的文章，也有一定的影響。荀子是戰國後期的一位儒學大師，他的學識鴻博，因此他的散文樸實渾厚，説理透闢而又取譬精警，是學者之文。《荀子》集中還有賦篇，共有禮、知、雲、蠶、箴五篇短賦，以四言爲主，間用雜言，有韵，是對話的形式，文體介乎駢散之間，對後來的漢賦有一定的影響。

韓非是法家學派的集大成者，他的文章，嚴峻峭刻，抉剔世情，深入隱微，具有法家的特色。另外，韓非處於他的祖國（韓國）危亡之際，而自己又不得任用，韓王遣他入秦以後，即爲李斯所害。所以他的《孤憤》、《説難》諸篇，充滿著憤怨的情緒。明代的茅坤説韓非的文章“沉鬱孤峻，如江流出峽，遇石而未伸者，有哽咽之氣焉”（《韓子評選後語》）。韓非也喜歡用寓言故事來説理，所以在他的集子中，還保留著許多生動的寓言故事，而且有較高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對後世有一定的影響。

從上面概括的叙述，我們可以看到春秋戰國時期的散文，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第一，它反映現實的廣度和深度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它能够叙述曲折複雜的歷史事件，能够有條不紊地安排許多頭緒紛繁的故事情節，它也初步能够描寫人物的性格特徵和人物的形象。從諸子散文中，我們也看到他們對現實和歷史認識的深度，他們對人生作了廣泛的探究，總結了某些經驗。值得注意的是，除個别人物以外（如莊子），這些作家，他們對現實大都抱著積極的態度，因此他們在反映現實時（自覺或不自覺地），不是采取消極旁觀的態度，而是對現實有所批判，在不同程度上對人民有所同情的。第二，從他們的文章中，我們已經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各個不同作家或作品的獨特的個性和風格，看到他們掌握語言的不同的技巧，而且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們無論在叙事或説理中，已經注意到了文采，或者説，注意到了語言的藝術性，因此他們的作品在不同程度上，都具有了文學的性質。第三，開始確立了散文的最基本的形式，這就是史傳文（也可説叙事文）和議論文，後世的散文，自然還有許多發展變化，但和以上兩種形式都是有密切關係的。第四，我們應該注意到散文在這一時期，更多地被人們注意到的，還是它的實用的價值。即使是具有浪漫主義特色的藝術性相當高的莊子的散文，也仍然是作爲一種哲理文出現的，作者主要的目的還是爲了表達自己的哲學思想。這就是説，在這一時期文與史，或者説文與理還没有區分，散文作爲一種獨立的藝術作品，還有待於以後歷史的發展。因此，在這一時期，我們還不能看到純粹是抒情或寫景等類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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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代爲時很短，在文學上没有能像在歷史上一樣，顯示出它的劃時代的功績。然而它却産生過比較優秀的散文家李斯。他在戰國末期寫的著名的《諫逐客書》是代表作。他在這篇文章裏，廣泛地引證史實，駁斥秦始皇横蠻逐客的錯誤措施，説明逐客一事在政治上對秦國的嚴重不利，終於使秦始皇取消了“逐客令”。這篇文章，排比鋪張，結構整齊，筆勢緃横，詞藻豐腴，在風格上有戰國時緃横家文章的餘風，在結構和語言上，又開啓了後來漢賦鋪叙藻飾的特色，可以看出是從先秦散文到漢代散文和漢賦的一個橋梁。此外，李斯還爲秦始皇寫了紀功的幾篇刻石文，這種刻石文字，實際上是先秦青銅器銘文的發展。

兩漢的散文，我們可以分三方面來叙述：一是賦，二是政論文，三是史傳文。

從我們現在來看，大部份的漢賦實在没有什麽文學價值，然而在漢代，它却是盛極一時的一種文學形式。它講究鋪叙，講究詞藻，運用對話的形式，實質上是一種介乎詩與散文之間的東西。它的獨立的形式，應以司馬相如的《子虚》、《上林》，揚雄的《甘泉》、《羽獵》、《長楊》和班固的《兩都》，張衡的《兩京》等賦爲代表。漢賦的發展是有它的社會原因的，一方面因爲漢代前期社會比較安定，經濟有所發展，社會物質財富有顯著的增加，國力强盛，統治階級過著奢侈享樂的生活，需要一批文人來爲它歌功頌德，因此他們提倡寫作辭賦；另方面賦是一種新起的文體，它適宜於作鋪張揚厲的描寫，在這種情况下，賦的寫作，便成爲一時的風氣。初期的漢賦作家，主要是賈誼、淮南小山、枚乘、孔臧等人。賈誼的《吊屈原賦》是一篇藉屈原以自吊的抒情作品。賦中對於時代的黑暗，作了頗爲尖鋭的揭露，如説：

遭世罔極（無道）兮，乃隕厥身（乃喪其生）；烏虖（烏呼）哀哉兮，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鴞翱翔。闒茸（小人）尊顯兮，讒諛得志；聖賢逆曳（倒懸）兮，方正倒植。

這顯然是對當時社會現實的批判。從文體上看，這是在《楚辭》影響下的作品，所以人們把它叫做騷體賦。與此相類的是淮南小山的《招隱士》。枚乘的《七發》，則是運用對話的形式，文中洋洋灑灑，誇張地描寫和揭露了統治階級的驕奢淫逸的生活，具有暴露批判現實的作用。這篇作品，與賈誼的《鵩鳥賦》、孔臧的《諫格虎賦》一樣，都是運用散文的形式而在中間或句末用了韵，所以它的散文化的特色是很明顯的。

初期的賦雖然没有定型，但它的思想内容却比較好，它還没有發展成爲後來那種主要是歌功頌德的作品，它在形式上也還没有趨於僵化。漢賦鼎盛的時期，是自漢武帝到漢安帝的時代，這也是司馬相如和揚雄、班固等人的時代。司馬相如是奠定漢賦形式的主要賦家，後來揚雄、班固等人的作品，在形式上都是模仿司馬相如的《子虚賦》、《上林賦》。《子虚賦》是寫楚使子虚使齊，向烏有先生和亡是公盛誇楚國雲夢之事（楚王在雲夢澤打獵的事），烏有先生説他言過其實，不應該誇耀這種淫樂侈靡之事。《上林賦》則是叙亡是公聽了子虚、烏有兩人的對話以後，認爲齊楚之事，皆不足道，因爲他們没有聽到過天子的上林苑，於是就洋洋灑灑地鋪叙描寫起上林苑來，最後又歸之於勸諸侯節儉，略寓諷諫之義。這兩篇賦實際上是一篇，形式上完全是對話體，對事物的描寫則東南西北，上下左右，挨次鋪叙，極盡堆砌雕飾之能事，這就是典型的漢賦的特色。

東漢中葉以後，政治腐敗，社會混亂，國勢衰弱，再也没有過去那種强盛安定的局面，因此反映到文學方面，漢賦也就由過去鋪張排比的大賦，轉變爲抒情、咏物或揭露社會黑暗的小賦。這一時期的作家，以蔡邕、趙壹、禰衡等人爲代表。蔡邕在《述行賦》裏説：“貴寵扇以彌熾兮（權貴們的氣焰越來越盛），僉（皆）守利而不戢（息）。前車覆而未遠兮（指梁冀新誅），後乘驅而競及（指徐、左等權貴）。窮變巧於臺榭兮（府第造得越來越奢侈），民露處而寢濕；消嘉穀於禽獸兮（禽獸吃著好的穀子），下糠粃而無粒（人民連糠粃都没有吃）。”在這篇賦的叙文裏，作者説他寫這首賦是因爲“梁冀新誅，而徐璜、左悺等五侯擅貴於其處，又起顯陽苑於城西。人徒凍餓，不得其命者甚衆，白馬令李雲以直言死，鴻臚陳君（蕃）以救雲抵罪。璜以余能鼓琴，白朝廷，敕陳留太守發遣余。到偃師，病不前，得歸。心憤此事，遂托所過，述而成賦”。根據這段叙文，可證這首賦是當時的社會現實和政治鬥争的反映，而上面所引的文句，也可以看出作者同情人民，尖鋭地抨擊統治階級的思想。可見這時期的賦，與司馬相如的那些賦，已經確有不同了。這種批判性，以趙壹的《刺世疾邪賦》最有代表性，他對封建社會的黑暗，真是作了最尖鋭的揭露。這首賦，可以説是漢末社會現實的寫照。另外，禰衡的《鸚鵡賦》也是一首憤世疾俗的作品。

總之，漢賦到了後期，確實有了許多變化，從形式方面來説，它變得短小精悍，同時也不再是那種對話的形式，而是作者的直接描寫了。從内容方面説，則更是叙事、抒情、咏物、説理各方面都有所發展，而它們的總的精神，則常常是對現實的批判和揭露。所以對於漢賦，我們也應該仔細地鑒别，批判地吸取它的精華，不宜簡單地一概否定。

漢代的政論文，是比較發達的。這是因爲漢代統一以後，經過了漢初幾十年的休養生息，一方面社會財富逐漸增加了，而另方面，統治階級對人民的統治和剥削也越來越殘酷了。因此社會階級矛盾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而同時由於漢初分封諸王，逐漸形成了後來的割據局面，加深了統治階級的内部矛盾。面對著這種現實情况，漢代的政治家們紛紛對現實進行了揭露和批判，同時也不斷地提出了改革政治的意見，所以漢代的政論文，大都是奏疏表策這一類的作品。

西漢比較優秀的政論文作家，首推賈誼和鼂錯。賈誼的代表作品是他的《治安策》、《過秦論》等。前者針砭時弊，切中要害，後者檢討秦始皇覆亡的原因，引爲鑒戒，具有藉古喻今的作用。《過秦論》的文章，氣勢磅礴，筆鋒犀利，義論深切，是一篇（包括上中下三篇在内）杰出的政論。鼂錯是一位優秀的政治家，因爲建議削减諸侯封地而被殺。他對於當時邊防的空虚，政治的腐敗，以及日益尖鋭的社會階級矛盾，都有深切的認識和積極的措施。他在《論貴粟疏》裏，剴切地陳述了重農貴粟、抑制商人剥削、安定農民的生活和生産情緒以緩和當時的階級矛盾的主張。鼂錯是一位實際的政治家，所以他的語言樸實而簡練。賈、鼂的政論文，可以説是漢代政論文的代表。

西漢時期桓寬的《鹽鐵論》也是一部出色的政論文。他改造和發展了漢賦對話的形式，生動地描寫了漢昭帝時期政府所召集的一次鹽鐵會議的大辯論。其他，如劉向的《新序》和《説苑》，東漢時期王充的《論衡》，王符的《潜夫論》，崔實的《實論》，仲長統的《昌言》等，也都是優秀的政論文或哲理性的散文。

漢代政論文的特色，是語言樸實，説理透徹，針砭深刻，而其思想内容，則一反漢賦的基本特色，不是對統治者以及這個時代的贊美歌頌，而恰恰是對它的揭露和批判（當然作者的目的，大都還是爲了向統治者獻策救弊），無論從思想内容和語言特色來説，可以看出，漢代的政論文是《戰國策》中“書説”一類作品和先秦諸子文學的繼承和發展。

漢代的史傳文，是有突出成就的。因爲這個時代，誕生了偉大的歷史散文家司馬遷，後來，又出現了優秀的歷史散文家班固。

司馬遷的《史記》，是一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報任安書》）的偉大歷史著作，同時也是一部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鮮明的人民性的偉大的文學性著作。它對歷史上的暴君，特别是對漢代的統治階級以及那些酷吏，作了十分尖鋭的揭露和批判，對漢代的社會矛盾也有真實的反映，而對社會上的那些被壓抑的人物則寄予了同情。從文學的角度看，《史記》的成就是杰出的。首先，它創造了一系列性格鮮明的歷史人物的藝術形象，舉凡帝王、后妃、將相、官吏、文學家、俠士以及懷有一技之長的技藝人員，它都有十分成功的描寫。司馬遷十分善於抓住各種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徵，通過具體的歷史事件和某些細節的描寫，來表現歷史人物，因此他筆下的人物，很多是栩栩如生，各有自己獨特的個性特徵和精神面貌的。例如他寫項羽，則有一種狂飈突起、喑噁叱咤的精神和拔山蓋世的氣概；寫劉邦則活畫出一個豁達大度、善於用人而又有點流氓氣質的皇帝；寫李廣，則充分刻畫了他的才氣無雙、猿臂善射、長於治軍而又身先士卒的名將本色；寫荆軻，則又充滿了那種悲壯的、慷慨激烈的情調；至於廉頗的魯莽忠勇，藺相如的顧全大局、忍讓寬容，信陵君的謙遜仁厚、禮賢下士，也都各各表現得恰如其分，真實感人。

司馬遷是一位卓越的語言藝術大師，他不僅善於具體地刻畫描寫，而且深知文章章法結構的重要。因此他的人物傳記，各篇的結構各不相同，他根據各種人物的具體特點（也即是文章的具體内容），創造性地安排了各種不同的結構。例如《項羽本紀》這篇文章的結構，是以項羽爲中心，以當時軍事進退的路綫爲綫索，以各個重大的戰役和政治事件爲描寫的重點；這樣從八千人渡江而西起，通過召平、陳嬰、黥布、蒲將軍、范增的歸附；通過對殺宋義、戰鉅鹿、降章邯，以及鴻門之宴、分封諸侯、彭城大戰、滎陽之圍、廣武相持、鴻溝劃界、垓下之圍等一系列的戰役和政治事件的描寫，項羽這個人物的形象和性格特徵，便愈來愈鮮明突出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在結構上，項羽的行動，當時進退的軍事路綫，便是貫穿這篇文章的一條主綫，而各個戰役的描寫，就成爲這條主綫上的一座座層巒迭起的高峰，因而形成了這篇文章單綫發展和峰巒起伏的結構特色。文章開始時，項羽自東而西，一路上各地的起義軍紛紛歸附，如百川之歸大海，這樣就展示了當時四海紛擾、風起雲涌的混亂局面，同時也寫出了項羽乘時崛起、力量不斷壯大的過程；分封諸侯以後，項羽的軍事路綫便自西而東，而他的力量，又通過一系列的戰役，愈來愈土崩瓦解，如山崩雪消，不可收拾，終至於最後滅亡。顯然，這篇文章的結構，是經過司馬遷的匠心經營的。

《魏其武安侯列傳》也是一篇具有顯著的結構美的作品。爲了充分地揭露竇嬰、灌夫和田蚡之間的也即是統治階級的内部矛盾，作者采用了與《項羽本紀》完全不同的網式的結構。一開始他采取了將魏其、武安這兩個矛盾的主要人物並列的寫法，中間又插入了一個灌夫，這樣使三個人的事情，互相糾纏在一起，矛盾發展到尖鋭的時候，則連武帝、王太后都捲了進去，最後是田蚡獲勝，灌夫滅族，竇嬰棄市。而當田蚡剛剛獲勝以後，忽然又暴病而死，這樣，矛盾著的三個人，便同歸於盡，文章也就結束。司馬遷運用這種網式的結構，使這三個人之間的矛盾充分展開，讓他們互相揭露，從而充分地暴露出他們的醜惡面目。

研究司馬遷文章的結構特色，對我們的散文寫作，無疑是有借鑒作用的。

司馬遷是一位卓越的語言藝術巨匠，他的語言具有很强的表現力和雕塑感。他所描寫那些歷史人物的形象，有一些確實使你有一種幾乎可以用手指觸摸的感覺，這是因爲他善於描摹客觀事物，善於精確地使用語言的緣故。例如《項羽本紀》裏的“鴻門宴”、“垓下之圍”等節的描寫；《魏其武安侯列傳》裏的“灌夫使酒駡座”、“魏其武安廷辯”等節的描寫，就是具有鮮明的雕塑感的文字。

司馬遷的語言，還具有一種鮮明的節奏感和氣勢，例如《項羽本紀》裏描寫鉅鹿之戰的這段文字：

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絶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

在這第一個長句裏，作者一連用了七個動詞，表現了一連串連續性的行動，使文章具有勢如破竹的氣勢，這樣，就有力地表現了楚兵“無一還心”的戰鬥意志。自然，《史記》文章的節奏感和氣勢，是隨著不同文章的不同内容而有所變化的，我們無需一一列舉。

司馬遷的語言，還有一種於疏散自然中顯出整齊嚴密的美的特色。他不喜歡用偶句，常常避免對稱的句法，因此文氣流暢疏朗，曲折自如，所以前人説司馬遷的文章“雄深雅健”、“逸氣緃横”。

司馬遷的文章，應該説是我國散文史上的一座豐碑，它給予後人的啓示和影響是深遠的，唐宋以後各代古文家的文章，都是受過司馬遷散文的影響的。

班固的《漢書》，也是漢代散文的一大成就，它雖然没有《史記》那樣强烈的批判精神，在體制上也多有因襲《史記》的地方，特别是在武帝以前的文字，大都是襲用《史記》舊文改制而成的，不能算作全是班固的文章。但是除開了這些，《漢書》畢竟仍有值得肯定的地方。班固是賦家，因此他的語言比較整飾，比較帶有駢偶的特色。同時，他又是一個史家，他的《漢書》是受詔而作的，他又曾批評過《史記》“甚多疏略，或有牴牾”（《漢書·司馬遷傳》），因此他的文章比較嚴謹。所以從《漢書》的文章來看，它的語言具有一種整齊藻飾和嚴謹詳贍的特色，它同樣豐富了我國的散文語言的風格。另外，《漢書》在描寫人物和叙述史事方面，也有較高的藝術成就，它一方面通過對客觀的史實的實録，暴露了統治階級的罪惡；另方面，它也比較成功地塑造了許多歷史人物的形象，歌頌了一些優秀的人物，如《蘇武傳》，刻畫蘇武的愛國主義思想和堅貞不屈的英雄氣概，寫得十分深刻感人。所以《漢書》也是一部優秀的給予後世以深刻影響的歷史散文著作。

兩漢的散文，總的來説，是有很高的成就的。一方面，它出現了像司馬遷這樣的卓越的語言藝術大師，他在先秦諸子散文和歷史散文的基礎上，創造了富有自己的時代特色和自己的個性特色的文體，給後世以無比深刻的影響；而另方面，它又産生了漢賦這樣的新的文學形式，雖然漢賦總的文學成就並不大，但在當時、特别是到後來，這種文體曾出現過許多優秀的文學作品。除此以外，漢代的政論文，也是在先秦散文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一種新的散文。它對後世政論文的發展，也有很大的影響。

根據以上這些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漢代的散文，無論在叙事或説理方面，還是在塑造歷史人物或反映社會現實方面，都較先秦時代的散文有很大的提高和發展，它表明了兩漢散文作家在認識現實和反映現實的思想和技巧方面，都有了很大的發展，它表明了我國散文的新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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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南北朝時期，是我國文學史上一個發展變化的時期。這一時期，人們對文學的價值逐漸重視了，文學的觀念也逐漸明確了，他們把樸素的實用的文章叫做“筆”，把詞藻華美、抒發感情的文章叫作“文”。這種分法，雖然並不科學，但大體上是可以看出當時的人對文學的看法，對文藝性的重視的。這一時期散文的題材擴大了，過去很少被人們注意的山水景色，成了一時競相描寫的新内容，而文章中抒情的成分，也有明顯的增加。同時漢賦舊有的形式，那種對話體，也不再被作者們普遍采用，而更多地是發展那種抒情的直接描寫的方式，而且是以短賦爲主。與此同時，在漢代開始發展起來的駢偶的句法，也逐漸形成爲駢體文，在六朝的文壇上占有著重要的位置。

魏晋南北朝時期文學上的這些變化發展，自然有它的歷史背景和社會思想根源。總的説來，是由於漢末以來社會的動亂，儒家思想的衰落和老莊思想的流行，北方士族的南遷和南朝君主爲了點綴和美化自己淫靡奢侈的剥削生活而對唯美文學的提倡等等，這裏限於篇幅，不再詳加叙述。

魏代的散文，在漢代散文的基礎上漸向清新通脱的方面發展，首先開其端緒的是曹操。劉師培説：“魏武治國，頗雜刑名，文體因之，漸趨清峻。”（《中國中古文學史》）魯迅也説曹操是“一個改造文章的祖師”（《魏晋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我們讀他的《讓縣自明本志令》，自叙懷抱，那種進退兩難的情勢，坦率披露，毫不顧忌掩飾，於勤懇中寓悲凉慷慨之意，文章確實呈現了一種新鮮氣息。曹丕《與吴質書》，曹植《與楊德祖書》，或傾訴友情，或品評文章，或叙述懷抱，語言很宛轉，感情很真摯，鮮明地呈現出這一時期文章抒情的特色。魏晋之交，嵇康、阮籍，憤世疾俗，佯狂避世，嵇康《與山巨源絶交書》，汪洋恣肆，對當時的黑暗現實進行了猛烈的抨擊，文章有緃横家的氣魄。阮籍的《大人先生傳》，揭露禮法之士的醜惡面目，尖鋭深刻，“其體亦出於漢人設論（如《解嘲》之屬）”（《中國中古文學史》）。

東晋初年王羲之的散文，疏爽自然，不事修飾而情味隽永。這種文風，是晋代士大夫崇尚清談，愛好自然，留連山水的那種生活和思想的反映，較之魏代的文風，更顯出清新通脱的特色，其缺點是對現實采取消極退避的態度。他的文章，以《蘭亭集序》爲代表，俯仰古今，悵觸萬端，清而實麗，已開後來陶潜文風之端。其所作書帖，亦簡淨灑脱，爲小品中的佳作，如：

計與足下别，二十六年於今，雖時書問，不解闊懷。省足下先後二書，但增嘆慨。頃積雪凝寒，五十年中所無，想頃如常，冀來夏秋間，或復得足下問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吾服食久，猶爲劣劣，大都比之年時，爲復可耳。足下保愛爲上，臨書但有惆悵！（《書法要録》）

在短幅中，叙事抒情，頗具有餘不盡之意。東晋末年的陶淵明，更發展了這種文風，但比王羲之更樸實而接近生活，他的《歸去來兮辭》、《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與子儼等疏》等，都是這一時期的名作。在這些作品中，用清新樸素的語言，曲折自如地表達了他的思想，他的人生態度，不掩飾，不做作，“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自然他的思想和人生態度，他的這些文章的内容和風格，我們今天都應該批判地對待。

這一時期北朝的散文，有三部值得重視的作品，即酈道元的《水經注》、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和顔之推的《顔氏家訓》。《水經注》内容很豐富，它記述了河道的源流和歷史古迹、人物故事以及風俗習慣，偶爾也叙述些神話傳説。特别是風景描寫，作者用精美的文字，描寫了祖國各種不同的雄奇秀媚的山川，文筆十分清麗秀逸。《洛陽伽藍記》描寫了北魏時期洛陽的許多寺廟，聯繫當時許多史事文物以及園林風景、人物活動和社會面貌，對當時的統治階級進行了尖鋭的揭露。它所描寫的許多壯麗宏大的寺宇，也反映了勞動人民卓越的建築藝術才能。這部書，可以説是一部描寫社會現實生活的著作，文筆於樸實渾厚中寓有冷峻辛辣的諷刺意味。《顔氏家訓》的作者顔之推，身經喪亂，流寓在北朝，將他一生的經驗和他對當時社會的種種不滿，用樸素的文筆寫成這書，語言平易親切，真實動人，對於後世也頗有影響。

在漢末逐漸發展起來的駢體文，至六朝而盛極一時。駢體文講究堆砌詞藻典故，内容空虚，是帶有形式主義傾向的，但其中也不乏一些優秀的作品。如鮑照的《登大雷岸與妹書》，描寫山川景色，文筆秀麗清峻。清人許槤説它“烟雲變滅，盡態極妍，即使李思訓數月之功，亦恐畫所難到。句句錘煉無渣滓，真是精絶”（《六朝文絜》）。孔稚珪的《北山移文》，用生動犀利的文筆，揭露批判那種盗名欺世的僞隱士的醜態，十分淋漓盡致。〔1〕其他如陶弘景的《答謝中書書》，吴均的《與宋元思書》、《與顧章書》，也都是駢體文中寫景的妙品，而丘遲《與陳伯之書》中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則更是被傳誦的名句。

魏晋六朝的賦，突出地增加了抒情的成分，這種情况，在東漢時期已有所表現，到漢末魏初如王粲、曹植等人的賦裏，抒情的成分便更爲濃厚。王粲的《登樓賦》、曹植的《洛神賦》以及後來向子期的《思舊賦》、陶淵明的《閑情賦》等，都是一時名作，而其抒情的特色也尤爲顯著。梁代江淹的《恨》、《别》二賦與庾信的《哀江南賦》，其成就尤爲突出。《别賦》以具有强烈的抒情色彩的語言，鋪叙描寫古代社會離别之苦，感情凄惻，音調纏綿，其中如：

春草碧色，春水緑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别，思心徘徊。

這完全是詩的語言。當然這篇文章情調低沉，感情纏綿哀怨，我們今天需要用歷史主義的觀點來讀它，但是它不同於那種形式主義的作品，又有較成熟的技巧，所以我們還應該批判地肯定它。

庾信是這一時期最優秀的賦家，他的不朽名作是《哀江南賦》。這篇賦，實際上是一首史詩，作者通過切身的經歷，歷叙侯景之亂、王僧辯討伐之功，梁代統治者内部鬥争之烈，梁代覆亡之因，江陵淪陷後人民流離之苦，以及自身流寓異國的鄉關之思等等。他通過這許多具體描寫，揭露了梁代統治者的腐敗和侯景的殘暴，申訴了人民的痛苦，感情十分沉痛，雖然用了許多典故，但語言仍很流暢，没有一般駢儷文的呆板堆砌的毛病。倪璠説庾信的文章，“雖是駢體，間多散行，比如鍾（繇）、王（羲之）楷法，雖非八體之文，而意態之間，便已横生古趣”。倪璠看出庾信能從駢偶的句法中求變化，使文章於整齊的排偶中仍具有流利生動的特色，這是很確切的評論。庾信的其他作品，如《小園賦》、《枯樹賦》也都是優秀的作品。當然，庾信早期的作品是有浮艷虚華的毛病的，影響也不好，應該與上述後期的作品區别開來，不能一概肯定。杜甫説，“庾信文章老更成”，“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正是指他後期的作品。

總之，魏晋南北朝時代，是文學史上一個變化發展的時代，也是散文發展過程中的變化發展的時代；在魏以前的文章，一般是質勝於文，風格樸實凝重，著重辨析事理；在魏以後的文章，一般是文勝於質，或文質相副，風格漸趨清峻通脱，而較重於抒情，學術文章和文藝性的文章的區分，也是從這一時期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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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兩代，是散文發展的重要時代，在這兩代，都先後出現了不少優秀的散文作家，對散文的創作作出了卓越的成績。這裏，有必要稍稍叙述一下歷史背景。唐代初期的文風，基本上還是六朝文風的繼續，賦和駢體文，還占據著重要的地位。雖然對於這種文風遠在隋唐以前，即不斷有人出來反對，到了唐代，更有陳子昂、蕭穎士、李華、獨孤及、柳冕、元結等人起來反對，但並未成爲一種文學運動。直到韓愈、柳宗元的時代，由於安史亂後藩鎮割據，政治愈益腐敗，國勢衰落，社會階級矛盾日趨尖鋭，因此政治改革便愈加成爲當時人們的要求。在這種社會條件的基礎上，韓愈提出了恢復儒家道統，用孔孟之道來整頓當時的社會秩序的主張，他們大力提倡的古文，就是宣傳這種主張的工具。因爲這種語言，流利生動，明白易曉，易於爲大家所接受，而没有駢體文堆砌詞藻典故，弄得晦澀難懂的缺點。由於這個緣故，韓愈、柳宗元所提倡的古文運動很快地就得到了社會的支持，形成了一個有聲有勢的文學運動，而他自己也創作了許多十分成功的散文，用事實來證明了古文的長處。

韓愈一方面舉起了復古主義的大旗，主張“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答李翊書》），主張文章要師法三代兩漢，但另一方面又大力提倡獨創精神，反對模擬抄襲，他説學古文應該“師其意，不師其辭”（《答劉正夫書》），應該“唯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他説“唯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南陽樊紹述墓誌銘》）等等。實質上韓愈在這裏是觸及到文學的繼承與革新的問題，而他的見解，在當時是有很大積極意義的。

韓愈的散文，有一部份是宣傳儒家思想的，他强調封建社會的等級秩序，主張勞動人民應該被剥削而統治者則要注意不能剥削過甚，這樣才好維持封建社會的秩序的安定。另外一些文章，有的揭露了一些社會的矛盾，有的則批判了當時一些不合理現象，而且還提倡“物不平則鳴”。這一類的文章，其積極意義要比較大一些。

韓愈是司馬遷以後的一位散文大家。他的文章，除碑誌墓銘中有一部份文字比較古奥典雅外，一般的文章，無論是説理、叙事、抒情，都能做到文筆曲折自如，明朗條暢。例如《原毁》、《師説》、《答李翊書》等説理文，就具有這種特色。而他的《張中丞傳後叙》，則是一篇叙事文中的杰作，文章有叙事，有議論，有抒情，也有生動的人物描寫，各種寫法穿插點染，融成一體，形成一種夾叙夾議的特色。特别是在描寫張巡、許遠、南霽雲的忠勇慷慨，直斥應該棄城而遁的論調實質上是爲投降派張目的謬論時，則更是大義凛然，痛快淋漓。而作者提到張巡殺妾餉士等情節，我們則必須歷史地批判地看待。他的《送李願歸盤谷序》、《送董邵南序》等文章，則又有一種盤旋曲折、一唱三嘆的特色，前者揭露批判封建社會裏那些争名逐利之徒，入木三分，後者於送别董生之時，又婉曲地表達了挽留董生之意，行文有欲擒故縱之妙。他的《祭十二郎文》，於瑣屑叙事中寫嗚咽梗塞之情，文筆浩蕩流轉。感情悽切沉痛，是祭文中的名作。他的《進學解》，則又是運用對話的形式，句法整齊，顯然是賦體的變化。韓愈還有一些精妙的寓言文字，如《雜説一》、《雜説四》等，托物寓意，含義深刻，是先秦寓言文學的繼續。

韓愈大力提倡三代兩漢之文，却大量地吸收和提煉了唐代的口語，豐富了自己的散文語言，避免了先秦散文“佶屈聱牙”的缺點。韓愈大力批判了六朝的駢儷文，但却又適當地吸取了駢儷文的整齊句法以增强文章的氣勢。例如在《張中丞傳後叙》這篇散文中，“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等句，完全是工整的對句，然而在這裏非但没有呆板堆砌的缺點，相反却有力地增强了文章的氣勢。於此可見，韓愈在散文創作特别是在語言的錘煉上，是善於吸取遺産的精華而避免了它的某些缺點的。

總的來説，韓愈的文章具有雄健渾厚、氣勢磅礴和明快犀利、曲折自如的特色。蘇洵説韓愈的文章“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上歐陽内翰書》）。這幾句話頗能説出韓文包羅萬象、雄健渾厚的風格特色。

柳宗元的散文，思想内容比韓愈深刻，這主要表現在他對現實的認識和批判，對人民的同情要比韓愈强烈得多。他在《封建論》裏指出封建的形成是由於客觀的“勢”，即歷史發展的客觀要求，即非天意，也不是聖人的意旨。同時他又指出封建制規定封建領主對土地的“繼世而理”的不合理，因而造成了不肖居上賢者居下的不合理現象。柳宗元的這些分析，顯然是針對當時藩鎮割據的現實而發的，是對現實的批判。這種對現實的批判以他的《捕蛇者説》最爲强烈。作者通過捕蛇者的現實生活，生動地揭露了當時“苛政猛於虎”的黑暗現實，揭露了安史亂後六十年間人民的痛苦生活，爲人民發出了呼籲。他的《段太尉逸事狀》，一方面生動地描寫了那個沉著機智、敢於向惡勢力鬥争的段秀實的英雄形象，表現了柳宗元描寫人物的卓越技巧；另方面，又尖鋭地揭露和鞭撻了悍將暴卒們專横殘暴、魚肉人民的暴行，充分顯示了柳宗元向黑暗勢力鬥争的勇敢精神。柳宗元所寫的《蝜蝂傳》、《三戒》等寓言小品，也是具有尖鋭的批判精神或諷刺意義的優秀作品，爲人們所傳誦。他的《愚溪詩序》，則用一種自嘲自諷的筆法，表達了自己滿懷孤憤鬱結的牢騷，文章忽而寫景，忽而抒情，忽而議論，轉换變化，情文相生，顯示了他圓熟靈脱的卓越的語言藝術。他的另一類文章，就是著名的山水游記，其中尤以《永州八記》最爲後世所傳誦。柳宗元的山水游記，以善於狀物寫景著稱，如《鈷鉧潭西小丘記》之寫石，《小石潭記》之寫魚，都能達到形神兼備的境界。而這一類文章，風格冷峻，意境幽邃，語言峭刻精煉，具有一種瘦硬挺拔的特色。自然，柳宗元的山水游記裏，仍然寄托和抒發了自己的憂憤，我們不能把它作爲單純的寫景小品看待，正是在這一點上，它與《水經注》的山水文字不同。《水經注》主要是寫景（指它寫景部份），所以文章清新而開朗，没有深隱的含意。柳宗元的山水游記，是寓情於景，具有托物寄興的意味，所以文筆於清新幽峭之外，還有一層味外之味，言外之言，因此文境深幽，别開生面。這裏，我們從《水經注》的山水文字的基礎上，看到了柳宗元的繼承和發展。

唐代的古文運動，由於適應當時的社會需要，也由於這兩位散文大師的倡导，和他們輝煌的創作業績，因而取得了很大的成績，給後世以深遠的影響。

在韓、柳影響下的散文家有李翱、皇甫湜、沈亞之、孫樵等人，但成就不高。晚唐時期的皮日休、羅隱、陸龜蒙等人的小品文，顯示了强烈的戰鬥精神，爲唐代的散文放射了最後的光彩。

唐代前期的賦和駢體文，曾占當時創作的重要地位，也産生過一些優秀作品，例如王勃的《滕王閣序》、李華的《吊古戰場文》，都是一時名作。前者用華麗精煉的詞藻，鋪叙描寫了滕王閣壯麗的建築、閣外的勝景以及勝友如雲的宴會，同時也抒發了作者懷才不遇的感慨；後者假托對古戰場的憑吊，用藉古喻今的方法，對天寶時期統治階級對外窮兵黷武的罪惡，進行了强烈的批判。文章感慨悲凉，凄惻動人。當然這篇文章把戰争寫得過於凄慘，情調低沉，我們應該注意批判。晚唐詩人杜牧的《阿房宫賦》，同樣是藉古諷今，藉用秦始皇興建阿房宫的暴行，來揭露諷刺唐敬宗大起宫室，廣求聲色的罪惡。〔2〕作者用前後强烈對照的辦法，指出了秦始皇亡國的根源，在於不愛惜天下的人民和物力，文章的結語，含有無窮的感慨。後人評這篇作品説“古來之賦，此爲第一”，可見它的思想意義是很突出的。

唐代的文風至晚唐時期，又重新趨於奢靡，到宋初而愈演愈烈，以楊億、劉筠、錢惟演等爲首的“西崑派”風行一時，仿佛是六朝唐初文風的復辟。起而反對的有王禹偁、石介、柳開、孫復、穆修等人，但並未收到顯著的效果。直到大散文家歐陽修出來，才像唐代的古文運動中出現了韓愈一樣，局面爲之一變。歐陽修等人反“西崑派”的古文運動，自然是當時政治鬥争的一種曲折反映。概括説來，就是當時在政治上逐漸上升的中小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與大官僚地主集團之間的鬥争在文學上的反映。北宋初年，雖然社會比較安定，社會經濟有一定的發展，但由於當時的官僚機構特别臃腫龐大，統治階級普遍的奢侈浪費，因此對人民的剥削日益慘重，階級矛盾日趨尖鋭，很快就爆發了農民起義；對外方面，西北的邊患不斷緊張，因此以范仲淹爲首的政治上的開明派，就積極主張改革政治，限制大地主階級的利益。這樣就與代表大地主階級利益的保守派展開了鬥争，與這一鬥争相聯繫的，就是文學上反“西崑派”的古文運動的逐漸深入發展。這個運動之所以能取得初步的勝利，一方面是上述政治上的原因，另方面也是與歐陽修有密切關係的。他利用自己的政治地位（他任翰林學士，後來做到參知政事），大力提倡古文，特别是他以翰林學士的身份主持了科舉考試，規定應試的人一律要用古文來寫文章。雖然遭到一部份人的反對，但他堅持到底，毫不動摇。因此使這一運動終於繼續發展了下去，並取得了勝利。當然詞藻華麗而内容空洞的“西崑體”的流弊，愈來愈爲人們所認識，因此也愈來愈爲人們所抛棄；而歐陽修等人清新流暢的散文創作本身，也有力地證明了古文比浮艷的“西崑體”好。這些也是這個運動能够取得勝利的重要原因。

歐陽修的文學觀點，基本上是繼承韓愈的文以載道的觀點，不過他對文的一面較爲重視。晚唐以來漸漸不爲人所知的韓愈的文集，也是經過歐陽修的補綴校訂，宣傳提倡，才逐漸爲人所知，最後達到天下“學者非韓不學”的盛况的。

歐陽修的散文，語言比韓愈更爲平易流暢，疏朗自然，没有韓愈古拙艱深的毛病。在風格方面，韓文重氣勢，歐文重風神；韓文雄放，歐文綿邈，極跌宕唱嘆之致。歐陽修的散文，在叙事、議論、抒情各方面，都有很高的成就。他的議論文，如《朋黨論》、《與高司諫書》等，是最好的政論文。有强烈的戰鬥性，有嚴密的邏輯性，後者在駁斥高若訥對范仲淹的誣衊毁謗時，言詞鋒利，嬉笑怒駡，皆成妙文。他的《祭石曼卿文》，感情悲凉凄愴而語言蒼勁挺拔，有突兀峥嶸之感。他的《豐樂亭記》、《醉翁亭記》，前者於描寫全亭風景之後，忽然插入五代干戈之際一段，低徊往昔，感慨無窮，風神卓絶。後者寫滁州醉翁亭的山水景色以及游人之樂，文筆旋轉跳脱，清新圓熟，忽而山，忽而亭，忽而醉翁，忽而游人，而一齊歸結到太守之樂上，暗示了作者與民同樂之意，使抒情寫景融成一體。他的《五代史·伶官傳序》、《五代史·宦者傳論》這類文章，吊古傷今，感慨遥深，而就史論事，時見警句。宋代的李涂説：“歐陽永叔《五代史》贊首必有‘嗚呼’二字，固是世變可嘆，亦是此老文字，遇感慨處便精神。”（《文章精義》）他的《秋聲賦》雖然還保留著鋪叙的方法和對話的形式，却完全是散文的格調，語言精煉，描寫秋聲秋色，充滿著凛冽肅殺之氣，可以説是一首具有濃厚的詩意的散文賦。

總之，歐陽修的散文，在韓愈散文的基礎上，語言更趨於平易清新，文章更具有抒情的色彩和詩的素質，所以人們常常把他與韓愈並稱。

王安石是北宋時代的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同時也是一位著名的散文家。他的散文，挺拔勁峭，簡潔明净，有很强的説服力，他的《答司馬諫議書》就有這種特色。

宋代另一位偉大的散文家是蘇軾。他是歐陽修所領導的古文運動的優秀的繼承者。他的世界觀比較複雜，儒道兩家的思想對他都有深刻的影響，佛家思想給他的影響也很深刻。他的政治立埸比較保守，他反對王安石的新法。但他又熱愛祖國和同情人民，因而也有一些比較開明的政治主張，他在做地方官的時候，更曾做過許多有益於人民的事情。蘇軾的一生是不得意的，曾幾次遭貶，最後一次被貶到海南島。

在散文的創作上，他一方面重視散文的内容，另方面，他更重視散文的藝術價值。他的散文，深受《孟子》、《莊子》、《戰國策》等書的影響，因此他長於議論，語言明快犀利，説理透闢，所以南宋的葉適曾稱他是“古今議論之杰”。但他的叙事、寫景、抒情文章，更爲精美。他自己曾説：“某生平所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3〕又説：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答謝民師書》）。這些話，説明了他對語言藝術的精闢見解。

蘇軾的議論文章，大都是評議古人、史事及時政的作品，其中有一些揭露了當時政治的弊端，如《决壅蔽》、《教戰守》、《省費用》等策論，這些都是政論性的文章。

蘇軾另一類文章是叙事、抒情、寫景的散文，這類文章，藝術性很高，常被後世人們作爲散文的典範作品來誦讀。如他的前後《赤壁賦》，描寫江山如畫的勝景，境界開闊，充滿著詩情畫意，而作者俯仰古今，感慨平生之狀，也宛然可見。他的《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追憶往事，悼念故舊，情深意真，語言惻惻動人，流轉自如，真有“行雲流水”之妙。他的《游沙湖》、《記承天寺夜游》、《游定惠院記》等，文筆清麗秀逸，詩意盎然，是小品文中的精品。他的《凌虚臺》、《超然臺》、《放鶴亭》諸記，即景抒情，而又間之以議論，前二記於寫景叙事之中忽入“嘗試與公登臺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和“南望馬耳常山，出没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兩段，懷古慷慨，高情綿邈，與《前赤壁賦》中“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數語，出於同一機軸，引人無限遐想。當然，在這些文章中，作者受老莊思想影響的超現實的人生態度，是很顯然的，我們應該批判地對待。蘇軾的《答謝民師》、《上梅直講》兩書，前者通過評謝民師的詩，講述了自己作文的經驗和見解，其“行雲流水”、“繫風捕影”之説，説明了他的語言藝術的經驗；後者在稱頌歐陽修、梅聖俞的時候，抒發了自己的抱負，文章氣象峥嶸，詞采挺拔，足見他少年時的胸襟。蘇軾的散文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的《方山子傳》、《郭忠恕畫贊》等（後者實際上是一篇人物傳記），描寫人物，形象生動，呼之欲出，確有“繫風捕影”之妙。明代的焦竑説：“古今之文，至東坡先生無餘能矣。引物連類，千轉萬變而不可方物，即不可摹之狀，與甚難顯之情，無不隨形立肖，躍然現前者，此千古快心也。”（《百三十二家評注三蘇文範》）焦氏的評論，不免有過當處，但也足證蘇軾散文創作成就之高了。

與蘇軾同時，還有他的父親蘇洵和他的弟弟蘇轍，也是當時著名的散文家，世稱“三蘇”，但其成就都不如蘇軾高。

北宋末年和南宋時期，由於民族矛盾十分尖鋭，所以愛國主義的思想在散文裏有了突出的反映。岳飛的《五岳祠盟記》、胡銓的《上高宗封事》以及宋末文天祥的《指南録後序》、謝翱的《登西臺慟哭記》等，都是這方面的代表作品。

唐宋時代的散文，一方面繼承了先秦兩漢時期散文的優良傳統，重視文章的内容，重視對社會現實問題的反映，并且繼承了它們叙述事件、描寫人物的技巧；另方面，唐宋時代的散文家，他們雖然發動了反對六朝文風和反對“西崑派”的古文運動，對六朝以來駢儷浮華的文風展開了尖鋭的鬥争，并且把這種文風打倒了；然而，在實際上六朝文學的某些優點，例如抒情寫景的技巧，詞藻的修飾，對散文的藝術性的重視等等，他們也加以批判地吸取了。所以唐宋時代的散文，實際上是在先秦兩漢散文和六朝散文的基礎上的融合、發展和提高，所以這一時期的散文顯得特别豐富多彩，而藝術性也有顯著的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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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的戲劇創作盛極一時，而散文方面却顯得十分落寞。李孝光的《大瀧湫記》、吴澂的《送何太虚北游序》是這時期較好的作品。鍾嗣成的《録鬼簿序》，以冷峭之筆，作刺世之文，也是小品中的佳作。

明代開國之初，劉基、宋濂是當時散文的主要作家。其後社會稍見安定，經濟漸趨繁榮，而文字獄屢興，文人遭到殺戮，因此文壇上開始流行了一種專門歌功頌德、粉飾現實的“臺閣體”。起而反對的有李夢陽、何景明、李攀龍、王世貞等前後七子所倡導的復古主義運動。他們提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臺閣體”這種形式主義的文風，經前後七子的努力，終於被掃除了。然而却帶來了另一種模擬抄襲的風氣，這是前後七子的消極影響。起而反對的有唐順之、茅坤、歸有光等人，又有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等公安派和鍾惺、譚元春等竟陵派。

明初的劉基，是當時比較優秀的散文家，他的《郁離子》裏，有著很多潑辣的小品文。他的《賣柑者言》，是一篇優秀的作品。他通過賣柑者的議論，尖鋭地批判了統治階級中“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物。

與劉基同時的宋濂，也是明初較爲著名的散文家。他長於寫傳記和記叙文，文筆簡潔，刻畫人物生動，《秦士録》和《送東陽馬生序》是他的代表作品。

前後七子主要是詩歌創作，散文的成就不大，前七子中李夢陽的《禹廟碑》、李攀龍的《太華山記》，後七子中宗臣的《報劉一丈書》等，都是較好的作品。

明代散文中，成績較好的是歸有光，他善於用樸素簡潔的文筆叙述屑細的事件和刻畫人物。他的《先妣事略》、《項脊軒志》、《寒花葬志》等，都是感情深厚、真摯動人的作品。其次公安三袁的散文也頗有生氣，尤其是他們的山水游記，如袁宏道的《虎丘記》、《晚游六橋待月記》等都是一時佳作。

晚明小品，除三袁外，如徐渭、李流芳、鍾惺、譚元春、王思任、祁彪佳等，也都是一時作手，而成就較高的是明末的張岱。他的《陶庵夢憶》、《西湖夢尋》兩書，是很好的小品專集。作者以清麗的文筆，追憶故鄉山水園林，寓國亡家破之痛，感情真摯動人。其中如《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柳敬亭説書》等，前二篇富有濃厚的詩意，可作爲最好的散文詩看。後者用極其簡凈的文筆，刻畫柳敬亭的説書藝術，能於三言兩語中逼真地傳達出柳敬亭説書的聲態，顯示了作者高度的藝術技巧。當然作者清高出世的態度和消極頽廢的思想，也常常從他的作品中流露出來，我們需要批判地對待。

晚明的小品文，是反復古主義鬥争中的産物，同時也是六朝以來小品文的繼承和發展，由於時代環境的不同，有的寄托故國之思，有的諷刺現實，有的刻畫自然景色和風俗人情，顯示了作者們各具特色的藝術技巧，同時也反映這一時期的士林風尚和他們的精神面貌。

明末清初，是民族矛盾特别尖鋭的時代，因此愛國主義思想在清初的詩文裏，有了突出的表現。散文方面，如顧炎武、歸莊、屈大均、侯方域、魏禧、邵長衡等，都是主要作家。其中如歸莊的《與季滄葦侍御書》，侯方域的《癸未去金陵日與阮光禄書》、《李姬傳》、《任源邃傳》，夏完淳的《獄中上母書》，姜宸英的《奇零草序》，邵長衡的《閻典史傳》等都是優秀的作品。特别是《閻典史傳》，生動地描寫了民族英雄閻應元堅守江陰城的英雄事迹和江陰人民壯烈的鬥争精神，文章寫得真實動人，可歌可泣。比他們稍後一些的全祖望，也是一個優秀的散文家，他的《梅花嶺記》，描寫史可法揚州殉難的事迹，充滿著對民族英雄崇敬悼念的感情，對洪承疇，則進行了極其辛辣的諷刺。

清代沿襲明代八股取士的制度，又迭興文字獄，大量屠殺具有反清思想的愛國文人，對文化界實行專制統治的政策，因此在康熙、乾隆的時代，就産生了桐城派的古文，他們以古文“義法”相號召。所謂“義”，就是文章的思想内容；所謂“法”，就是文章的表現方法。而桐城派所提倡的文章的思想内容，仍然是過去古文家所提倡的儒家的一套封建倫理道德，也就是方苞在《古文義法約選序》裏所説的“求六經語孟之旨而得其所歸”，他們的所謂法，主要是文章的結構和語言的雅潔，由於這種思想内容適合於清代統治者的要求，又由於它有一套比較完備的“法”——寫作理論，使人容易執法以試，因此它竟能風行於時，直到清代末年。所以對桐城派的實質，我們應該有所認識和批判；不過在桐城派的文章中，也有一些寫得較好的作品，不能一概抹煞，例如方苞的《獄中雜記》、《左忠毅公逸事》，姚鼐的《登泰山記》等，就是比較優秀的散文。在桐城派風行的時候，較早地衝破桐城派“義法”束縛的是龔自珍、魏源等，龔自珍的《病梅館記》，是一篇反對清代統治者的思想統治，寓意深長的作品。晚清時期，隨著社會政治思想的變革，康有爲、梁啓超等人發動了維新運動，大力宣傳變法維新思想，對當時桐城派古文所宣傳的陳腐的思想内容，無異於一次有力的衝擊。特别是梁啓超的文章，語言流暢，筆勢雄放，行文浩蕩奔騰，若决江河，有極大的感染力和説服力。他的《少年中國説》，就是一篇代表性的作品。不過，對桐城派的徹底廓清，徹底打倒，在康、梁的時代還没有辦到。一直到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時期，陳獨秀、李大釗、魯迅等人舉起了文學革命的大旗，一方面打倒以孔孟爲代表的兩千年來的封建倫理道德和封建文化思想，另一方面大力提倡白話文，號召打倒“選學妖孽”和“桐城謬種”〔4〕，這樣才把桐城派徹底打倒，而散文也就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歷史時期，呈現了自己全新的面貌。

以上，概括地叙述了我國三千年來散文發展的一個極爲粗略的輪廓，從這個漫長的發展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

一、我國散文的發展過程，與社會現實生活、階級鬥争（包括統治階級内部的鬥争和政治思想的鬥争等等）有著緊密的聯繫，它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變化發展的。它的題材的擴大和形式的多樣化，是人們對社會現實認識的深化和反映現實的藝術技巧不斷提高的標誌。從散文的整個發展過程來看，儘管有的著重於對社會黑暗現實的批判揭露，有的著重於對社會理想的憧憬和描繪，然而，積極地反映社會現實生活，一直是我國古代散文的主要内容。在我國古代的散文中，不乏對客觀的自然景色的描寫，重要的是作家們即使是在描寫這種客觀的自然景色的時候，也總是懷著熱愛祖國的壯麗景色的心情來描寫的，有的還常常藉景抒情，托物寓意，使寫景的作品也具有較深的思想意義。那種對社會現實和自然景色無動於衷的純客觀的消極態度，一直是爲我國的優秀的散文家們所摒棄的。

二、散文是一種語言藝術，在我國的散文史上，曾出現過許多杰出的散文大師，除開他們在不同程度上能够同情人民，對階級社會的黑暗現實具有批判精神以外；他們在語言藝術上，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他們善於繼承前代的書面語言和善於提煉、吸取當代的口語以豐富自己的散文語言。這種情况，無論是司馬遷，無論是韓愈、柳宗元，也無論是歐陽修、蘇軾，都不例外。我們知道，司馬遷的《史記》，一方面大量地吸取並改造了秦以前的書面語言，使之流暢通俗，適合於同代人誦讀；另外，又多方面地提煉並吸取了當時的口語，以便生動地刻畫人物和叙述史事。也就是説司馬遷對先秦以來的語言，做了一番偉大的整理、提煉的工作，使書面語言接近於當時的口語。因此在很大的程度上豐富了當時的書面語言，提高了語言的表現能力。唐代的韓愈，一方面提倡古文運動，大力反對六朝以來的駢儷文——也就是反對愈趨於僵死的書面語言；另方面，又努力繼承六朝以前的具有生命力的書面語言，同時又吸取和提煉了當代的口語。這樣，就形成了一種新的適合於當時社會的流暢生動的散文語言。這也就是説，韓愈對六朝以來的語言，也做了一番艱巨的整理、提煉的工作，使當時的書面語言比較接近口語，從而進一步地豐富和提高了當時書面語言的表現能力。韓愈在散文語言上的貢獻，其功是不下於司馬遷的。宋代的歐陽修，繼承韓愈的精神，堅决反對當時流行的“西崑體”，發展了宋代的散文。從散文語言的發展提高的角度來看，我們也不應該過低地估價他的歷史功績。司馬遷和後來的韓、柳、歐、蘇，是處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所以他們對散文語言方面的貢獻，特别能顯著地爲人們所認識。事實上，我國古代優秀的散文家，對語言藝術，在不同程度上都是有貢獻有成就的，而這種成就，歸根結底，都是由於他們善於向傳統學習散文語言，向生活學習新鮮的生動活潑的口語的緣故。

三、社會生活是複雜的多方面的，因此反映現實生活的散文，不論它的題材、形式和風格，都應該是多種多樣的。我國三千年散文發展的歷史，生動地證明了這一點。就題材來説，大至歷史事件、政治事件，小至日常生活、山水草木，作家們都能根據自己獨特的感受，賦予一定的思想内容，把它們匠心獨運地表現出來。就形式來説，我國的散文，有傳記、政論、賦、駢體文、書札、游記，以及各式各樣的雜記小品等等，簡直難以盡數列舉。就藝術風格來説，不同的散文作家，都各有自己的風格特色，他們在我國的散文史上，就像春天的園林，姹紫嫣紅、百花齊放，呈現出與大自然一樣絢爛多姿的燦爛面貌。

我國散文發展的歷史經驗，自然是十分豐富的。上述三方面，不過是極爲粗淺的概括而已。然而，即使如此，這些經驗，也是值得我們很好地借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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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古代的文學藝術，我們一向堅持批判繼承的態度，任何時代的文學藝術，都是該時代的社會意識形態和該時代社會歷史的産物，它有自己的時代性和階級性，超時代和超階級的作品是根本不存在的。對古代散文的批判繼承，首先要弄清楚作品的時代性和階級性，然後認真地鑒别它的精華和糟粕。古代散文的作者，自然基本上都是封建階級的知識分子，然而這並不决定他們因此而不能寫出具有人民性的或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的作品來，因此我們在鑒别一個作品的思想内容的時候，需要對作品進行認真的具體的分析。毛澤東同志説：

清理古代文化的發展過程，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華，是發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條件；但是决不能無批判地兼收並蓄。必須將古代封建統治階級的一切腐朽的東西和古代優秀的人民文化即多少帶有民主性和革命性的東西區别開來。〔5〕

這就是我們對待古典遺産的根本方針。違背這個方針，無批判地兼收並蓄，自然是錯誤的，我們首先必須堅决地反對；但是，簡單地理解這個方針，不用歷史主義的態度，而是簡單粗暴地否定古典作品，也是不對的。批判繼承，是一件極爲細緻的工作，我們必須正確地認真地進行。

在古典散文中，有一類作品，雖然没有很高的思想内容，但或者是它的藝術性强，或者是它所反映的生活對於我們還有一定的批判認識的意義，對於這一類作品，我們也不應該簡單抛棄，它也是我們可以借鑒的古典遺産之一。

應該充分地認識到，經過千百年時間考驗的古典文學作品，它在藝術上往往有獨特的成就。這些作品，標誌著古代作家在藝術上的創新精神和奇思妙想，標誌著他們運用語言的高度技巧。雖然這些作品的藝術成就，仍然帶著它自己的歷史特點，它不可能成爲我們今天藝術創作的現成公式。古代作家們的語言，有些也已經對我們不適用了，然而它仍舊還有值得我們學習和吸取的東西，而且它的藝術技巧，對我們同樣有很大的啓發和借鑒作用。毛澤東同志説：

有這個借鑒和没有這個借鑒是不同的，這裏有文野之分，粗細之分，高低之分，快慢之分。所以我們决不可拒絶繼承和借鑒古人和外國人，那怕是封建階級和資産階級的東西。〔6〕

在我國的古典散文中，這種在藝術上值得借鑒的東西是不少的，我們確實不應該拒絶它。

本書所選的作品，絶大部份是屬於思想性和藝術性都較高的作品，也有一部份是藝術性較高而思想内容比較一般的作品。不論上述哪一類作品，都必須用批判繼承的精神來對待它，那種把批判和繼承割裂開來分别進行的做法是不對的，因爲它使我們不能正確地借鑒古人。

本書選注，開始於一九六一年春天，當時除現在參加工作的六位同志外，還有鍾賢培同志，後因他工作調動，未能繼續參加。本書完成以前，焦伯華同志也參加了部份的注釋和校訂工作。理應標出，以誌兩位同志的辛勞。

本書選注過程中，曾得到文學研究所王伯祥先生的指教，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則幫助我們解决了許多參考資料，我們一並致以深切的感謝。

我們的工作一定還有很多缺點，期望得到專家和讀者們的批評指正。

最後，謝謝書法家謝無量先生爲本書題籤。

馮其庸

一九六二年六月於人大紅樓

注释

〔1〕關於這篇文章的思想内容，尚有待進一步研究，參見第四三○頁該文題解。

〔2〕參見杜牧：《樊川文集》卷十六，《上知己文章啓》，四部叢刊本。

〔3〕何薳：《春渚紀聞》卷六，《東坡事實：文章快意》條。

〔4〕《新青年》第三卷第六號，一九一七年七月二日錢玄同給胡適的信。

〔5〕《毛澤東選集》，第一版，第二卷，六七九頁，北京，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二年。

〔6〕《毛澤東選集》，第一版，第三卷，八八二頁。

編例

一、本書所選，主要是思想性和藝術性都較高的作品；其次是思想性不高而藝術性較高的作品；同時也適當地選了少數思想性較高而語言樸素精煉，説理透闢，但文藝性不很强的作品。

二、本書共選近一百五十篇文章，大體上照顧到了各個時代和各時代的重要作家，也照顧到各種不同風格的文章。上册起自先秦，終於南北朝；下册起自唐代，終於清末。

三、本書所選的文章，我們儘可能地作了校勘，但對於有些文字歧異的地方，我們主要從文章的角度來考慮取捨。有些歷代傳誦的名作，其較早的刻本與後來爲人們熟誦的文字，常常有所出入；遇到這種情况，如果早刻本的文字並不比後來通行本的文字好，我們即從爲大家所熟悉的通行本的文字；反之，我們即從早刻本的文字。

四、關於注釋方面，因爲本書的讀者對象是青年或具有中等文化水平的同志，因此對於難字、難句和人名、地名、事件、典故等，我們都作了注釋，並偏重於通俗簡明。對於有多種解釋的地方，我們大都只選取一種解釋，也有兩説都可通的加以並列。對於典故或成語，儘可能地注明出處。有些難解的句子，也作了必要的串講。

五、爲了幫助讀者理解文章和瞭解作者的時代和身世，我們對每位作家都作了小傳，對每篇文章都作了題解。個别作家缺乏傳記材料的，則從簡。

六、文章先後的排列，基本上按照作者時代或生卒年的先後，其中個别作者生年雖然後於另一位作家而卒年却早得多的，則依他的卒年將他排列在前面。

七、在注釋過程中，我們參考了過去和現在的許多注釋本，得到很多幫助。我們的工作是在他們的成績的基礎上進行的，由於本書注釋要求簡明，所以不便一一注明藉助於他們的地方，謹在這裏一並致謝。

左傳

《左傳》是我國古代的一部編年史，它所叙述的是自魯隱公元年（前七二二）起至魯哀公二十七年（前四七八）止的春秋各國史事。這部書相傳是左丘明根據孔子撰寫的《春秋》，並參考了春秋各國的史書編寫出來的，稱《左氏春秋》。左丘明和孔子同時，是春秋時代人。但也有人認爲它不是左丘明作的，是戰國時人所作。晋朝杜預把《春秋》和《左氏春秋》合編在一起，稱《春秋左氏經傳集解》，用《左氏春秋》來解釋孔子的《春秋》，後因稱《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

《左傳》不僅是一部内容豐富的史書，同時也是我國古代一部有名的富於文學價值的歷史散文著作，它標誌著中國歷史散文自《尚書》、《春秋》以後有了飛躍發展。在這部書裏，作者運用他那曲直兼用、嚴謹多變的筆觸，在一定程度上寫出了春秋時代諸侯各國君主爲争奪霸權和互相兼併而鬥争的歷史面貌，描述了當時重要政治人物的活動和他們富有風采的言詞，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腐敗糜爛和人民的苦難。作品叙事極其委婉周詳，所描述的人物，多性格鮮明，富於形象性，運用的語言也具有生動活潑、明確簡潔的特點。特别是對於複雜事件的處理和戰争的描寫，更是有條不紊，有聲有色，表現了作者高度的組織能力和藝術表現才能。《左傳》作者的思想是儒家思想，因此，作者在叙述歷史、褒貶人物時，儒家思想的進步性及其局限性就同時表現於作品之中，這是我們今天讀這些作品時必須注意的。

鄭伯克段於鄢〔1〕（魯隱公元年）

本篇是叙述鄭莊公擊敗他弟弟共叔段的反叛，以及如何處理他那個曾嗾使共叔段作亂的母親——武姜和他的關係的歷史。通過這個故事，作者極其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自私自利的本性和所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封建倫理道德的虚僞性，並相當生動地刻畫出鄭莊公僞善僞孝、陰險狠毒的面目。

初〔2〕，鄭武公娶於申〔3〕，曰武姜〔4〕，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5〕，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6〕於武公，公弗許。及莊公即位，爲之請制〔7〕。公曰：“制，巖邑〔8〕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9〕。”請京〔10〕，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11〕。

祭仲〔12〕曰：“都城過百雉〔13〕，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14〕，非制也，君將不堪〔15〕。”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6〕？”對曰：“姜氏何厭〔17〕之有！不如早爲之所〔18〕，無使滋蔓！蔓，難圖〔19〕也。蔓草猶不可除，况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20〕。子姑待之〔21〕。”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22〕。公子吕〔23〕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24〕？欲與大叔，臣請事之〔25〕。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26〕。”公曰：“無庸，將自及〔27〕。”大叔又收貳以爲己邑，至於廩延〔28〕。子封曰：“可矣！厚將得衆〔29〕。”公曰：“不義不暱〔30〕，厚將崩。”

大叔完聚〔31〕，繕甲兵，具卒乘〔32〕，將襲鄭。夫人將啓之〔33〕。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34〕以伐京。京叛大叔段〔35〕，段入於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36〕，大叔出奔共。

注释

〔1〕鄭伯克段於鄢：鄭莊公在鄢地擊敗了他的弟弟共（gōng恭）叔段。鄭：春秋時姬姓國名，初都棫林（今陝西華縣西北），鄭武公（莊公父）時始遷新鄭（今河南新鄭）。鄭伯：指鄭莊公；鄭是伯一級的諸侯之國，因稱其國君爲伯。段：即共叔段，莊公弟，因後來出奔共國，故稱共叔段。鄢：後改爲鄢陵，即今河南鄢陵。

〔2〕初：當初，追述往事時用的詞。

〔3〕鄭武公娶於申：鄭武公娶了申侯之女爲妻。武公名掘突，武是死後謚號。申：姜姓侯爵之國，其地在今河南南陽。

〔4〕武姜：武公妻姜氏。當時婦女稱謂，每繫母家之姓，以示其所來，故稱之曰姜；武，則是從武公的謚號。

〔5〕寤生：難産。

〔6〕亟（qì器）請：屢次請求。

〔7〕爲之請制：武姜請求封段於制。制：地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汜水以西。

〔8〕巖邑：險要的城邑。

〔9〕“虢叔”兩句：虢（guó國），姬姓伯級諸侯國，有東西二國；虢叔，指東虢國君，周成王之弟；東虢故城，在今河南滎澤之虢亭，虢叔恃地勢險要，不修德政，爲鄭武公所滅。死焉：死於此地。武姜爲段請封險要之地，莊公怕段占據險要地勢不好對付，所以不肯給他。他邑唯命：其他的城市，哪一個封給段，都可以唯命是從。

〔10〕京：地名，今河南滎陽東南，距鄭都新鄭很近。

〔11〕大（tài太）叔：對叔段之尊稱。

〔12〕祭（zhài債）仲：鄭國大夫，字足，亦稱祭足，或祭仲足。

〔13〕都城過百雉（zhì致）：百雉，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墻長三丈，高一丈。根據當時制度的規定，侯伯一級之城（鄭是伯一級）只能方五里，徑三百雉，它的下面所屬的都城，大的不能超過它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能超過它的五分之一，小的不能超過它的九分之一。下文“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即言此事。

〔14〕京：京邑。不度：不合制度。

〔15〕不堪：不任，控制不住之意。

〔16〕焉：怎能，疑問詞。辟：同“避”。

〔17〕厭：滿足。

〔18〕所：猶“處”，即處理、處置之意。

〔19〕難圖：難謀、難辦。

〔20〕自斃：自取滅亡。

〔21〕子：您，對祭仲的尊稱。姑：暫且。

〔22〕鄙：邊邑。西鄙北鄙：西邊和北邊的邊邑。貳於己：貳，兩屬。即使西鄙北鄙也屬自己管轄。

〔23〕公子吕：鄭大夫，字子封。

〔24〕國不堪貳：一個國家受不了兩個勢力的統治。君將若之何：你要怎麽辦呢？

〔25〕“欲與大叔”兩句：若打算把邊邑交給大叔，那麽我去臣事他。

〔26〕無生民心：不要使鄭國人民生懷疑之心。

〔27〕“無庸”兩句：庸，同“用”，這是説：不用除掉，他將自取禍殃。

〔28〕廩延：即延津，在今河南延津以北，是鄭北鄙之地，共叔段勢力已經侵到北面的延津。

〔29〕厚：土地廣大。衆：民心。

〔30〕不義：不義於君。暱（nì逆）：親近；不暱：不親於兄。

〔31〕完：完成城郭修築。聚：集合人民。

〔32〕繕：修整。甲：兵士打仗穿的盔甲。兵：武器。具：具備。卒：步兵。乘：兵車。古時一車四馬謂一乘，上站三人，車後跟著步卒七十二人。

〔33〕夫人：指武姜。啓之：開城門做内應。

〔34〕乘：猶“輛”。

〔35〕京叛大叔段：京地人民背叛大叔段。

〔36〕辛丑：古人用十天干十二地支（如甲子、乙丑……）紀日；五月辛丑，即那年五月的辛丑日。

書曰：“鄭伯克段於鄢〔1〕。”段不弟〔2〕，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3〕。

遂寘姜氏於城潁〔4〕，而誓之曰：“不及黄泉，無相見也〔5〕！”既而悔之。潁考叔爲潁谷封人〔6〕，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捨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7〕。”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8〕！”潁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9〕地及泉，隧〔10〕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11〕：“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12〕！”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13〕！”遂爲母子如初。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14〕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15〕。’其是之謂乎〔16〕？”

注释

〔1〕書：指《春秋》；引號内這句話，是《春秋》原文。下文“段不弟”等九句，是解釋《春秋》上這樣記這次事件的用意，文中對鄭莊公和共叔段，皆有所褒貶。

〔2〕不弟：不遵弟道，指段是弟弟却與兄鄭伯争奪政權。

〔3〕“謂之鄭志”三句：趕走共叔段是出於鄭莊公的本意，所以不説共叔段出奔，指共叔段是被趕走的，不是自動出奔，所以不寫出奔，《春秋》這麽寫含有責難鄭莊公的意思。難：責難。之：指莊公。

〔4〕寘：同“置”，即安置，此有流放幽禁之意。城潁：鄭地，今河南臨潁。

〔5〕“而誓之”三句：黄泉，古代認爲天玄地黄，泉在地下，所以叫黄泉；及，至。人死後葬在地下，“不及黄泉”即不到死後。這三句寫鄭莊公遷怒他母親慫恿他弟弟作亂，他發誓説：不到死後，决不和姜氏見面。

〔6〕潁考叔：鄭人名。潁谷：地名。封人：官名，典守封疆之官。

〔7〕羹：肉湯。上文的“肉”，即湯内的肉。遺：贈送。

〔8〕繄（yī伊）：語助詞，無義。

〔9〕闕：通“掘”。

〔10〕隧：動詞，掘地道。

〔11〕賦：賦詩。

〔12〕融融：和樂相得的樣子。

〔13〕洩洩（yì義）：舒散快樂的樣子。

〔14〕施（yì異）：延長，推廣。

〔15〕“孝子不匱”兩句：語見《詩經·大雅·既醉》。匱（kuì愧），竭盡，缺乏；不匱，不停止孝道之意；錫，賜予；類，族類；永錫爾類，長久給你們以孝道的影響。

〔16〕“其是”句：這句話大概就是對潁考叔的純存而説的吧？　　（鍾賢培注）

曹劌〔1〕論戰（魯莊公十年）

本篇講的是春秋時代齊魯兩個侯國，於魯莊公十年（前六八四）在長勺的一次戰争。當時齊强魯弱，齊背盟約侵犯魯國。魯國人曹劌直接參加了反擊入侵的戰争。他對於戰前的準備、戰時的指揮和戰後對這次戰争的分析，都有精闢的見解。這次戰争，魯國能够以弱勝强，除了取得人民的支持外，和曹劌的正確指揮是密不可分的。曹劌“采取了‘敵疲我打’的方針，打勝了齊軍，造成了中國戰史中弱軍戰勝强軍的有名的戰例”（《毛澤東選集》，第一版，第一卷，一九七頁）。因此，毛澤東同志在《中國革命戰争的戰略問題》中，把本文作爲研究戰略防禦原則的一個例子來加以引用。

十年春，齊師伐我。公〔2〕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3〕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4〕？”劌曰：“肉食者鄙〔5〕，未能遠謀〔6〕。”乃入見。

問：“何以戰〔7〕？”公曰：“衣食所安〔8〕，弗敢專也〔9〕，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10〕，民弗從也〔11〕。”公曰：“犧牲玉帛〔12〕，弗敢加〔13〕也，必以信〔14〕。”對曰：“小信未孚〔15〕，神弗福〔16〕也。”公曰：“小大之獄〔17〕，雖不能察，必以情〔18〕。”對曰：“忠之屬也〔19〕，可以一戰。戰則請從〔20〕。”

公與之乘〔21〕，戰於長勺〔22〕。公將鼓之〔23〕。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24〕。公將馳之〔25〕。劌曰：“未可。”下視其轍〔26〕，登軾〔27〕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28〕，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29〕，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30〕，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31〕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32〕，故逐之。”

注释

〔1〕曹劌（guì貴）：魯國人。《史記·刺客列傳》曹劌作曹沫。他曾經跟隨魯莊公和齊桓公進行會盟，並用匕首脅迫齊桓公把侵占去的土地歸還給魯國。

〔2〕公：指魯莊公，姓姬名同，在位三十二年（前六九三——前六六二）。

〔3〕鄉人：同鄉人。

〔4〕“肉食”兩句：當朝者自有謀劃，你又參與什麽？肉食者，做官享有俸禄的人；間，參與。

〔5〕鄙：見識鄙陋。

〔6〕遠謀：深謀遠慮。

〔7〕何以戰：憑什麽打仗。

〔8〕衣食所安：衣食等所以安生之物。

〔9〕專：專有，獨占。

〔10〕小惠：小恩小惠。遍：普遍。此句言小恩小惠未能遍及人民。

〔11〕民弗從也：人民不會跟從你去死戰的。

〔12〕犧牲玉帛：指祭祀用的東西，即猪牛羊和玉、綢緞等。

〔13〕加：虚報。

〔14〕信：誠實，信用。

〔15〕小信未孚：孚，取信；此言只是祭祀不虚報，還不足以取得神靈的信任。

〔16〕福：賜福。

〔17〕小大之獄：一切大小訴訟案件。

〔18〕察：明察，查明白，没有冤屈。必以情：必求其合乎情理。

〔19〕忠之屬也：這是忠實爲人民辦事的表現。

〔20〕請從：請跟著去。

〔21〕公與之乘：魯莊公和曹劌同坐一輛兵車。

〔22〕長勺：魯國地名。

〔23〕鼓之：擂鼓進兵。下文“三鼓”的“鼓”，也指擊鼓指揮士兵衝鋒。

〔24〕敗績：潰陣敗退。

〔25〕馳之：驅車追擊敵人。

〔26〕轍：車迹。

〔27〕軾：車前供乘者扶手的横木。

〔28〕克：戰勝。

〔29〕作氣：振作士氣。

〔30〕彼竭我盈：敵人鋭氣已滅，我軍士氣正旺。

〔31〕伏：伏兵。

〔32〕靡：倒下。　　（吴秋濱注）

燭之武退秦師（魯僖公三十年）

春秋初期，諸侯爲了擴張自己的勢力，争奪霸主的地位，開始了大國侵略小國的戰争；而小國自知力寡難抗，常常通過外交的方式，派遣使者以言辭來折服大國的侵略。《左傳》對於這種巧妙的外交辭令有很精彩的記述，本文可爲一例。燭之武在鄭國危在旦夕之際，出使説秦，在秦穆公面前，憑著他的機智和巧妙的言辭，抓住秦晋之間的矛盾，處處從對方利害上立言，反復陳述，説得委婉透徹，終於説服了秦穆公，拆散了秦晋聯盟，挽救了鄭國的危亡。本文文筆曲折微妙，辭簡意深，是一篇優秀的散文。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圍鄭〔1〕，以其無禮於晋〔2〕，且貳於楚〔3〕也。晋軍函陵，秦軍氾南〔4〕。

佚之狐言於鄭伯〔5〕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6〕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7〕：“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爲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8〕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

夜縋〔9〕而出。見秦伯曰：“秦、晋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10〕。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11〕；焉用亡鄭以陪鄰〔12〕？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爲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13〕，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爲晋君賜矣〔14〕；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15〕，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16〕。若不闕〔17〕秦，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晋，唯君圖之〔18〕！”

秦伯説〔19〕，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揚孫戍之〔20〕，乃還。

子犯請擊之〔21〕。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22〕。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23〕；失其所與，不知〔24〕；以亂易整，不武〔25〕。吾其還也！”亦去之。

注释

〔1〕九月甲午：魯僖公三十年（前六三○）九月甲午這一天。古人用天干地支記日子。晋侯：晋文公名重耳，繼齊桓公稱霸，爲五霸之一；封侯爵，所以稱晋侯。秦伯：即秦穆公，名任好，稱霸西戎，爲五霸之一，封伯爵。

〔2〕無禮於晋：晋文公爲公子時，出亡過鄭，鄭文公對他没有禮貌。

〔3〕貳於楚：對晋有二心而與楚接近。按，晋楚城濮之戰時，鄭文公曾經把鄭國的軍隊給楚國送去，準備與楚聯合對晋作戰，所以城濮之戰以後，晋軍要圍攻鄭國。

〔4〕函陵、氾南：皆鄭地；函陵，在今河南新鄭以北十三里，山形如函，故名；氾，水名，此處指東氾水，在今河南中牟以南；氾南，氾水南邊。

〔5〕佚之狐：鄭國大夫；之，語助詞，用在姓名之間，下文燭之武同。鄭伯：鄭文公。

〔6〕燭之武：鄭國大夫。

〔7〕辭曰：辭，辭謝、謝絶。

〔8〕寡人：諸侯謙稱爲寡人，即寡德之人。

〔9〕縋（zhuì墜）：用繩索縛住身體懸城而下。

〔10〕執事：原指供使唤的人，用執事來指秦伯，是一種敬稱。

〔11〕“越國”兩句：越，超越；鄙，邊邑。當時秦在西，鄭在東，晋居其中。假定秦國把鄭國滅了，將鄭國的土地作秦國的邊邑，可是秦國的本土與鄭國還隔著一個晋國，雖得鄭也難以保守。

〔12〕“焉用”句：陪，增益。何必滅了鄭國去增强晋國的實力呢？

〔13〕“若舍鄭”三句：舍，同“捨”，放棄；東道主，鄭國在秦國東方，所以稱東道主，後世把東道作爲主人的代稱；行李，指外交使節；共，同“供”，供應。這是説：如果秦伯不滅掉鄭國，讓它做東道主，秦外交官員東往於鄭國時，如果資糧不足，鄭國就可盡地主之誼，予以供應。

〔14〕“且君”句：嘗，曾經；秦國曾經對晋君施予過恩惠。指秦國武裝支持晋惠公回國做了國君。

〔15〕“許君焦、瑕”兩句：焦、瑕，二邑名，均在今河南陝縣南；濟，渡河；版，版築，守城的工事。指晋惠公流亡秦國時曾答應，如果能够回晋，就把晋國的焦、瑕二邑許給秦國。但晋惠公早晨剛渡河歸國，晚上就設防把守，拒絶割地。

〔16〕“既東封鄭”兩句：封，疆界；肆，發展，擴大。這二句説：晋國既然要滅鄭來開拓其東邊的疆界，勢必又想擴大它西邊的疆界。

〔17〕闕：猶削小；闕秦，削小秦地。

〔18〕唯君圖之：只是看您怎樣考慮的了。

〔19〕説：同“悦”。

〔20〕杞子、逢孫、揚孫：均人名，秦國大夫。戍：防守。意爲駐軍於鄭，代鄭設防。

〔21〕子犯：晋文公舅，姓狐名偃，時稱舅犯。之：代詞，指秦國。

〔22〕“微夫人”句：微，没有；夫（fú扶）人，猶言“那人”，指秦穆公。全句是：我如果没有那個人的力量，是得不到今天的。

〔23〕“因人”句：因，用；敝，損害。依靠秦國力量即了位，反去損害秦國，是不仁的。

〔24〕與：同盟者。知：同“智”。

〔25〕“以亂”二句：亂，分裂；易，代替；整，聯合。全句是：秦晋由步調一致而變成彼此分裂，互相攻打，那就不能够算武了。按古代以能够制止戰亂爲武。　　（鍾賢培　吴秋濱注）

秦晋殽之戰（魯僖公三十二年、三十三年）

春秋時代是强凌弱，衆暴寡，兼併攻伐極頻繁的動亂時代，《左傳》對這方面的史實記述最多，而且大都描繪得有聲有色。《秦晋殽之戰》就是其中較有代表性的一篇。作者通過蹇叔哭師和秦師驕縱輕狂的描寫，鮮明地刻畫了秦國企圖稱霸中原，開始向東方侵略的野心和它的必敗的原因。文章没有正面去描寫戰場上的戰鬥，但通過各種具體事實的描寫，極力渲染出戰争的氣氛，而這衆多繁雜的事件，又都緊密地圍繞著戰争的主題，因而顯得結構嚴謹，綫索分明。人物的描寫，也相當形象生動，如寫秦伯的貪婪虚僞，利令智昏，先軫的深謀遠慮和暴烈的性格，蹇叔的明智，弦高的愛國精神等，都很生動。

冬，晋文公卒〔1〕。庚辰〔2〕，將殯於曲沃〔3〕；出絳〔4〕，柩有聲如牛〔5〕。卜偃使大夫拜〔6〕，曰：“君命大事〔7〕，將有西師過軼我〔8〕；擊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9〕，若潜師以來，國可得也〔10〕。”穆公訪諸蹇叔〔11〕。蹇叔曰：“勞師以襲遠〔12〕，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13〕？師之所爲，鄭必知之；勤而無所〔14〕，必有悖心〔15〕。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召孟明、西乞、白乙〔16〕，使出師於東門之外〔17〕。蹇叔哭之，曰：“孟子〔18〕，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19〕也！”公〔20〕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21〕，爾墓之木拱矣〔22〕！”

蹇叔之子與師〔23〕。哭而送之，曰：“晋人禦師必於殽〔24〕，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25〕之墓也；其北陵，文王〔26〕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27〕！余收爾骨焉！”

秦師遂東。

注释

〔1〕冬，晋文公卒：冬，指魯僖公三十二年（前六二八）冬天。晋文公死在魯僖公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2〕庚辰：即十二月十二日。

〔3〕將殯於曲沃：殯，停喪叫殯；曲沃，今山西聞喜以東，是晋的舊都，也是晋君祖墳所在地。按古代諸侯死後有朝廟的儀節，晋文公棺柩將停在曲沃，就是便於朝廟。

〔4〕絳（jiàng降）：晋都城，在今山西翼城東南，晋從獻公始，定都於絳。

〔5〕柩有聲如牛：柩（jiù舊），有尸的棺。這是迷信的傳説。

〔6〕卜偃：人名，晋卜筮官，姓郭名偃。大夫：周代天子及諸侯都設大夫官職，分上中下三等，此泛指當時參加殯喪的官員。

〔7〕君：指晋文公；命：命令，指示。大事：指軍事。

〔8〕西師：指秦師，因秦在晋西部，故稱西師。軼（yì佚）：原意後車趕過前車叫軼，此與“過”連解，指秦軍越境而過。卜偃事先已打聽到秦人的軍事行動，所以才這樣説。

〔9〕杞子：見本書頁一二注〔二○〕。掌：管理。管：管鑰，鎖鑰。

〔10〕國：指鄭國。

〔11〕蹇（jiǎn檢）叔：秦大夫。

〔12〕勞師以襲遠：興師動衆去襲擊遠方的鄭國。

〔13〕遠主：指鄭國國君。無乃不可乎：恐怕不可以吧？

〔14〕勤而無所：勤，勞；所，著落。

〔15〕悖（bèi倍）心：指秦的士兵將會産生怨恨潰散之心。

〔16〕孟明：複姓百里，名視，字孟明。西乞：複姓西乞，名術。白乙：複姓白乙，名丙。皆秦將。

〔17〕東門：秦自德公始，定都於雍（今陝西扶風），東門即雍之東門。

〔18〕孟子：即孟明。

〔19〕“吾見師之出”兩句：意思是説我只能看見軍隊出去，看不到軍隊能回來，即一定要喪師。

〔20〕公：指秦穆公。

〔21〕中壽：中壽有幾種説法，《吕氏春秋·安死》以六十歲爲中壽。

〔22〕拱：合抱。連上句意即：假使你活到六十歲死去，那你墳上的樹已大到能合抱了，是咒他老而不死。

〔23〕與師：與（yù預），參加；師，軍隊。

〔24〕殽（xiáo洨）：同“崤”，山名，在河南洛陽以北，此山地勢極其險隘，有二山（即下文的“二陵”）對峙，削巖絶澗，車輛不得並行，風雨所不及。

〔25〕夏后皋：后，國君；皋，夏桀的祖父。

〔26〕文王：周文王。

〔27〕必死是間：意思是説，秦師過此絶境，必敗。

三十三年〔1〕，春，秦師過周北門〔2〕。左右免胄而下〔3〕，超乘者三百乘〔4〕。王孫滿〔5〕尚幼，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輕則寡謀，無禮則脱〔6〕；入險而脱，又不能謀，能無敗乎？”

及滑〔7〕。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8〕，遇之。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9〕，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於敝邑〔10〕，敢犒從者〔11〕。不腆〔12〕敝邑，爲從者之淹〔13〕，居則具一日之積〔14〕，行則備一夕之衛。”且使遽告於鄭〔15〕。

鄭穆公〔16〕使視客館〔17〕，則束載、厲兵、秣馬矣〔18〕。使皇武子辭焉〔19〕，曰：“吾子淹久於敝邑，唯是脯資餼牽竭矣〔20〕，爲吾子之將行也。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21〕；吾子取其麋鹿，以閑敝邑，若何〔22〕？”杞子奔齊；逢孫、揚孫奔宋。

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23〕也。攻之不克，圍之不繼〔24〕，吾其還也！”滅滑而還。

注释

〔1〕三十三年：魯僖公三十三年（前六二七）。

〔2〕周北門：在周都城洛邑的北門。洛邑在今河南洛陽以西。

〔3〕左右免胄而下：左右，戰車的左右衛，古時的戰車，上坐三人，左持弓，右執矛，中駕車；胄，兵士戴的鐵盔，一名兜鍪。按古代的禮法，諸侯的軍隊過天子之門，戰車上的左右衛必須脱胄捲甲，收好兵器，下車步行而過，表示對天子的恭敬。

〔4〕超乘：跳躍上車，指剛一“免胄而下”後，立即又跳上車去，這是對周天子無禮放肆的舉動。乘，兵車，一車上三人，車後步兵七十二人。三百乘共二萬二千五百人。

〔5〕王孫滿：周共王的玄孫。

〔6〕脱：粗心大意。

〔7〕滑：姬姓小國，在晋之邊境，地在今河南滑縣。

〔8〕市：做買賣；將市於周：將到周都城去做買賣。

〔9〕“以乘韋先”三句：古時一輛兵車是用四匹馬來拉的，所以“乘”字有“四”字義；韋，經過制練而柔韌的熟牛皮；先，古人送禮，必先輕後重。此言鄭商人弦高先用四張熟皮後用十二頭牛慰勞秦師。犒（kào靠）：慰勞。

〔10〕寡君：向外人謙稱自己的國君。子：對對方的尊稱。步師：行軍。敝邑：對自己國家的謙稱。

〔11〕從者：跟從的人，此指軍隊。

〔12〕腆：富厚。

〔13〕淹：居留。

〔14〕積：指每天人畜食用的米、菜、薪、芻之類。

〔15〕“且使”句：遽，驛車，是古代交通最快捷的工具，因此亦有急的意思。全句説，鄭商人弦高派人駕驛車給鄭國送信，意即立刻飛報與鄭國。

〔16〕鄭穆公：名蘭，文公庶出的兒子。

〔17〕客館：招待客人的地方，杞子、逢孫、揚孫便住在這裏。

〔18〕束：收拾。載：車子。厲：磨。兵：兵器。秣馬：餵馬。

〔19〕皇武子：鄭大夫。辭：辭謝。

〔20〕脯：乾肉。資：資糧。餼（xì係）：宰殺的牲畜的肉。牽：尚未宰殺的牛羊猪之類的牲畜。

〔21〕圃：諸侯養禽獸的園子；原圃，鄭國養禽獸的園子，在今河南中牟西北；具囿，秦國養禽獸的園子，在今陝西鳳翔境内。

〔22〕“吾子”三句：麋，與鹿同類，但比鹿大；閑，留下。這一段説：“你們在我國耽擱得太久了，只是爲了吃用東西完了，所以你們要走。鄭國同秦國一樣，都有打獵場。你們到我們的打獵埸去打些野獸來補充供應，留在敝國，怎麽樣？”這是外交辭令，表面上挽留，實際上是趕他們走。

〔23〕冀：希求。

〔24〕不克：不能取勝。不繼：無後繼之師。

晋原軫〔1〕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2〕，天奉〔3〕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4〕，而伐其師，其爲死君乎〔5〕？”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6〕；秦則無禮，何施之爲〔7〕？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8〕！”遂發命，遽興姜戎〔9〕。子墨衰絰〔10〕。梁弘御戎，萊駒爲右〔11〕。

夏，四月，辛巳，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晋於是始墨〔12〕。

文嬴請三帥〔13〕，曰：“彼實構吾二君〔14〕，寡君〔15〕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16〕！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17〕？”公許之。

注释

〔1〕原軫（zhěn診）：即先軫，晋大夫，因封邑於原（今河南濟源西北），所以又稱原軫。僖公二十八年（前六三二）城濮之戰時，爲中軍帥，即三軍統帥。

〔2〕貪：貪得無厭，此指貪於得鄭。勤民：使人民勞苦。

〔3〕奉：奉送，送上門。

〔4〕“未報”句：施，恩惠。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後得秦穆公的幫助，才回國即君位；未報秦施，即指此而言，言外之意，是反對伐秦。

〔5〕“其爲”句：其，難道；死君，指晋文公。難道爲了晋文公嗎？指不合晋文公意。

〔6〕伐吾同姓：晋和鄭、滑皆姬姓國，此指滅滑而言。

〔7〕何施之爲：施之何爲，是賓語倒裝句，意思是説：還講什麽恩惠！

〔8〕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這是説，攻打秦國是爲我們子孫打算，怎能説國君一死就背棄他呢？

〔9〕遽興姜戎：遽，急；興，動員；姜戎，秦晋之間的一個部族，因一向被秦驅逐，所以願爲晋國效力。

〔10〕子：指晋襄公，當時因晋文公尚未下葬，所以稱襄公爲子；襄公名驩，文公之子，在位七年（前六二七——前六二一）。衰：同“縗”（cuī催），不縫邊的喪服。絰（dié迭）：麻腰帶。墨：墨色，作動詞用，有穿上染黑的喪服之意。下文的“墨”字，與此同。大概因白喪衣對行軍不利，所以把喪服改爲黑色。

〔11〕梁弘、萊駒：皆爲晋臣。御戎：指駕駛襄公所乘的兵車。爲右：與國君同車，居右方，拿戈盾保衛君主。

〔12〕晋於是始墨：從此以後，穿黑喪服成爲晋人殯喪的習俗。

〔13〕文嬴：晋文公的夫人，秦穆公的女兒，晋襄公的嫡母，姓嬴。請三帥：請求襄公將孟明等三位統帥囚送秦國。

〔14〕構：離間。二君：指秦晋二國國君。

〔15〕寡君：指秦穆公。

〔16〕君何辱討焉：討，殺，懲罰；這句説秦君如果能得到三人，就是吃他們的肉都不甘心，何勞你去懲罰他們呢！

〔17〕“使歸”三句：讓他們回到秦國去受刑戮，滿足秦穆公的願望，公意如何？

先軫朝〔1〕，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2〕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3〕，婦人暫而免諸國〔4〕。墮軍實而長寇讎〔5〕，亡無日矣！”不顧而唾〔6〕。

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以公命贈孟明〔7〕。孟明稽首〔8〕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9〕，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爲戮〔10〕，死且不朽〔11〕！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12〕！”

秦伯素服郊次〔13〕，鄉師〔14〕而哭曰：“孤〔15〕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16〕，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17〕。”

注释

〔1〕朝：臣見君叫朝。

〔2〕舍：同“赦”，釋放。

〔3〕武夫力而拘諸原：拘，擒；諸，之於；原，原野，此指戰場。全句意即：戰士們花了很大力氣，才把他們（孟明等三帥）從戰場上抓回來。

〔4〕婦人：指文嬴，先軫因襄公釋三帥，氣憤不過而不顧君臣尊卑，故直稱文公夫人爲“婦人”。暫：一會兒，倉促間。免：釋放。國：國都。

〔5〕墮（hūi灰）：同“隳”，毁壞。軍實：戰果。寇讎：讎敵。長寇讎：長敵人的氣焰。

〔6〕不顧而唾：唾，吐唾沫；此動作表示對襄公的行爲的鄙視。

〔7〕“釋左驂”兩句：驂，拉車的馬是並排的，在車轅旁邊的馬叫驂。（晋大夫）陽處父見孟明已在舟中，假托襄公之命解左驂贈給孟明，欲把孟明他們騙上岸後捉回去。

〔8〕稽（qǐ啓）首：叩頭至地，爲古代至敬之禮。

〔9〕不以纍臣釁鼓：纍臣，被囚禁之臣；釁（xìn信），血祭；釁鼓，古時有“釁祭”的儀式，凡新製成的鐘鼓之類，都得殺牲以血塗鼓的縫隙，然後獻牲以祭。全句説：不把我們殺死。

〔10〕寡君之以爲戮：寡君如果把我殺了。

〔11〕死且不朽：雖死也不忘大恩。

〔12〕三年，將拜君賜：拜，拜謝；賜，恩賜；這裏説，若果托晋君的恩惠而得到赦免，三年以後必來復仇。

〔13〕秦伯：即秦穆公；素服郊次：秦伯穿著白色的喪服在郊外等待，以示哀悼。

〔14〕鄉：同“向”；鄉師，言向著軍隊。

〔15〕孤：王侯自謙之稱。

〔16〕不替孟明：替，止，中止。没有命令孟明所率領的伐鄭之師停止前進。

〔17〕“且吾”句：眚（shěng省），過錯。這是説：我不會因你們一時的過錯而抹殺你們的功績的。　　（鍾賢培　焦伯華注）

國語

《國語》是一部國别體的歷史著作，全書分十二篇，有重點地記述了從周穆王起至魯悼公止五百餘年内有關周、魯、齊、晋、鄭、楚、吴、越等八國的重要史實。《國語》的作者，漢人司馬遷和班固都認爲是左丘明，根據後人考證，可能是戰國時代的史官。

《國語》記述歷史，叙事少，記言多，同《左傳》以叙事爲主，恰成鮮明的對照。這部書的思想内容，雖然有些地方有意無意地批判暴露了現實，但歷史局限性較大。從文學的角度看，不少地方記述瑣屑，文學價值遠趕不上《左傳》。不過其中也有寫得出色的篇章，對話很有風趣，故事生動，對人物性格也有較細緻的刻畫。

邵公諫厲王弭謗（《周語上》）

西周的暴君厲王，貪婪殘忍，在位時任用榮夷公專利，無限度地剥削人民。貴族大臣邵穆公直言勸告，厲王不但不聽，反而派衛國的神巫四出監視人民，任意屠殺，嚴禁輿論，自以爲得計。邵公又懇切地指出這種行爲的錯誤，力加勸阻。但厲王堅决不改。最後，人民再不能忍受下去，舉行起義，把厲王驅逐到彘地。本文對這一事件的始末，作了扼要的記述，並生動地記録了邵公進諫的説辭。文章結構謹嚴，語言生動，具有一定的説服力。

厲王〔1〕虐，國人〔2〕謗王。邵公〔3〕告王曰：“民不堪命矣〔4〕！”王怒。得衛巫〔5〕，使監謗者，以告〔6〕，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7〕。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謗〔8〕矣，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9〕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10〕，民亦如之。是故爲〔11〕川者决之使導〔12〕，爲民者宣之使言〔13〕。故天子聽政〔14〕，使公卿至於列士〔15〕獻詩〔16〕，瞽獻曲〔17〕，史獻書〔18〕，師箴〔19〕，瞍賦〔20〕，矇誦〔21〕，百工諫〔22〕，庶人傳語〔23〕，近臣盡規〔24〕，親戚補察〔25〕，瞽史教誨〔26〕，耆艾修之〔27〕，而後王斟酌〔28〕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9〕。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30〕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31〕。行善而備敗，所以阜財用衣食者也〔32〕。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33〕！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34〕？”

王弗聽。於是國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35〕。

注释

〔1〕厲王：名胡，夷王之子，在位三十七年（前八七八——前八四二），是西周最殘暴的統治者。

〔2〕國人：古代農夫住在田野小邑，稱爲野人。工商業者住在大邑，稱爲國人。公元前八四二年舉行起義驅逐厲王的，係城市工商業者（據范文瀾同志《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

〔3〕邵公：邵穆公，名虎，西周宗室邵康公之後。

〔4〕民不堪命矣：人民經受不了殘暴的壓迫了。

〔5〕衛巫：衛國的神巫。

〔6〕以告：以謗者告。

〔7〕道路以目：路途相遇，不敢交談，只能用眼色表示怨恨之意。

〔8〕弭謗：防止人民對暴政的批評。

〔9〕障：築堤防水。障之：指用暴力堵住人民的口。

〔10〕“防民之口”四句：用堵塞川流作比喻，説明防止人民説話必將遭到很壞的後果。壅：堵塞。潰：决堤泛濫。

〔11〕爲：治理。下句“爲民”的“爲”亦同。

〔12〕决：疏浚。導：流通。

〔13〕宣之使言：示意他們，讓他們説出要説的話。宣，示。

〔14〕聽政：聽取臣民意見以處理政事。

〔15〕公、卿、列士：皆官名。太師、太傅、太保稱爲三公。少師、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稱爲九卿。士有上士、中士、下士，故稱列士。

〔16〕獻詩：公卿列士對政治有所諷諫，用獻詩的方式表達，所獻的詩，可能就是采自民間的風謡。

〔17〕瞽：瞎子，指樂官，盲者善於聽辨聲音，古代樂師都以盲者充任。曲：樂曲，多係采自民間的歌謡，樂師把它們制成樂曲，奏給國君聽，以便了解人民對政治的反應。

〔18〕史：外史之官。書：指古代的典籍。外史獻書，使國君瞭解古代政治的成敗，作爲治國的參考。

〔19〕師：少師，樂官之次，與九卿的少師不同。箴（zhēn真）：一種具有諷諫意義的韵文。師箴：指少師獻箴糾正國君的錯誤。

〔20〕瞍（sǒu叟）：眼中無瞳人的人。賦：即今所謂朗誦。瞍賦：即瞍朗誦公卿列士所獻之詩給國君聽。

〔21〕矇：眼中有瞳人而失明的人。誦：亦即朗誦。矇誦：矇朗誦外史和少師所獻的“書”、“箴”，意在使國君謹記不忘。

〔22〕百工：指爲國君服役的各種手工藝者。百工諫：百工在工作當中乘機勸諫國君。

〔23〕庶人傳語：老百姓没有機會直接向國君進諫，但他們平日的街談巷議，也能輾轉傳達到朝廷之上，所以稱爲傳語。

〔24〕近臣盡規：國君左右親近的人，進勸戒之辭。盡，同“進”。

〔25〕親戚補察：與國君有親屬關係的人，觀察國君在政治方面有什麽過失，幫助他糾正。

〔26〕瞽史教誨：瞽獻曲、史獻書的作用，在於教訓國君，使之遷善改過。

〔27〕耆（qí棋）艾：均年老之稱，古代六十歲的人叫耆，五十歲的人叫艾。在這裏指國君的師傅和老臣等。修：警戒。之：這裏作代詞用，指國君。

〔28〕斟酌：考慮去取，付諸實行。

〔29〕不悖：不與情理相違背。

〔30〕原：寬闊平坦之地。隰（xí習）：低下潮濕之地。衍：低而平坦之地。沃：有河流灌溉之地。

〔31〕“口之宣言”兩句：是説人民能够自由發表意見，政治的成功或失敗就可以從他們的言論中被列舉出來。興：舉。

〔32〕“行善”兩句：聽取人民的話，革除弊政，國家就治理得好，如同土地之有山川田野，能使衣食財用豐富一樣。阜：增多。

〔33〕“成而行之”兩句：人民思考成熟後，自然説出來，怎能加以堵塞呢？胡：何。

〔34〕“其與（爲）”句：這樣做能長久麽？幾何：猶多久。

〔35〕“三年”句：公元前八四二年，人民把厲王放逐到彘地。據此則知邵公諫弭謗事，當在公元前八四五年。彘（zhì雉）：在今山西省霍縣境内。　　（劉憶萱注）

句踐滅吴（《越語上》）

本篇叙述越王句踐報仇雪耻的故事。越國被吴王夫差打敗後，句踐勵精圖治，招賢納諫，依靠人民，發憤圖强，終於把吴國滅掉。全篇較突出地寫句踐的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更寫出人民的積極要求報仇雪耻，像這樣著重人民方面來寫，是很難得的。文章有起有伏，叙事簡明扼要，文中諷諫應對文辭，能够結合人物性格、身份、處境，因而語言個性化，人物性格也從中突現出來。

越王句踐栖於會稽之上〔1〕，乃號令於三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2〕，有能助寡人謀而退吴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3〕。”大夫種〔4〕進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5〕，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6〕，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擇也〔7〕。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於會稽之上，然後乃求謀臣，無乃後乎〔8〕？句踐曰：“苟得聞子大夫之言，何後之有〔9〕？”執其手而與之謀。

遂使之行成於吴〔10〕，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11〕，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天王〔12〕，私於下執事〔13〕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14〕；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15〕。請句踐女女於王〔16〕，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帥越國之衆以從君之師徒。唯君左右〔17〕之！若以越國之罪爲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繫妻孥，沈金玉於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18〕。無乃即傷君王之所愛乎〔19〕？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20〕？’”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21〕諫曰：“不可！夫吴之與越也，仇讎敵戰之國〔22〕也；三江環之〔23〕，民無所移。有吴則無越，有越則無吴，將不可改於是矣！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24〕，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利也，雖悔之，必無及已。”

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25〕，曰：“子苟赦越國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

句踐説於國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與大國執讎〔26〕，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27〕，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請更〔28〕！”於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29〕；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30〕夫差，宦士三百人於吴〔31〕，其身親爲夫差前馬〔32〕。

注释

〔1〕句踐：越王允常之子。允常曾因與吴王闔廬相怨而互相攻伐，爲闔廬所敗。允常死，吴乘越喪再度伐越，爲句踐所敗，闔廬受傷而死。後三年，闔廬之子夫差報父仇，興兵大敗越軍，攻入越國，句踐率殘軍五千退守會稽。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紹興東南十二里。

〔2〕三軍：軍隊的通稱。昆弟：兄弟。國子姓：國中的同姓，此泛指老百姓。

〔3〕知：主持，參與。共知越國之政：意思是任之卿相，共治國家。

〔4〕大夫種：即文種，字會，楚國郢人，與范蠡共助句踐，滅吴後，爲句踐所忌，賜劍自殺。

〔5〕“賈人”四句：商人在夏天準備冬天的貨物，行旱路時準備走水路的船隻，均指事前作好準備。賈人：古時做買賣的人，行則叫商，坐則叫賈。資：取。絺（chī癡）：質地精細的葛布。

〔6〕四方之憂：四境受侵擾的憂患。

〔7〕爪牙之士：指勇敢的將士。擇：選擇録用。

〔8〕無乃後乎：恐怕晚了吧？

〔9〕子：尊稱。子大夫：猶賢大夫。何後之有：有何後，有什麽後，不算晚。

〔10〕“遂使”句：使，派遣。之，指文種。行成，求成；此作“求和”解。全句是：於是派遣文種到吴國去求和。

〔11〕乏：缺乏，此作缺乏人材解。

〔12〕“不敢”句：徹，通、達。天王，對吴王的尊稱。全句是：我不敢讓天王聽見我的聲音，即不敢對吴王説話。

〔13〕“私於”句：私，私下。下執事，手下執事的人。即對吴王手下人説。

〔14〕師徒：軍隊。不足以辱君矣：不值得屈辱君王再加討伐了。

〔15〕“願以”句：越國願意以金玉和女子作爲禮物，奉獻給君王，以酬謝您屈尊伐越。

〔16〕女女：前一個“女”字，指女兒；後一個“女”字，即嫁女，此作充婢妾解。後二句同此。

〔17〕左右：任意處置。

〔18〕“若以越國”八句：這是文種從反面作强硬之語，表示如果吴王不許越國求和，將以死命抵抗的决心。宗廟：祖廟。繫：用繩縛住，把妻和子女縛住了連同金玉一起投到江裏，使吴王得不到。偶：雙數，作加倍解。以帶甲萬人事君：五千人拼命，等於用一萬戰士來同您周旋。

〔19〕“無乃”句：此爲强硬的口氣之後和緩之語，恐怕要損傷君王所喜愛的吧？所喜愛的當指兩方面：一是越國的子女金玉；二是要損傷吴國的戰士。

〔20〕“與其”三句：與其訴諸戰争，以殺人逞一時之快，不如坐享其成地得到越國，兩者究竟哪方面有利呢？

〔21〕子胥：即伍子胥，名員，其父及兄皆爲楚平王殺害。

〔22〕仇讎敵戰之國：吴越是兩個互相仇恨，互相敵對，互相攻伐的國家。

〔23〕三江環之：三江，指浦陽江、吴淞江和錢塘江（從韋昭説）。三條江水環抱吴越兩國。

〔24〕上：高。黨：處所。上黨之國：指陸多水少的中原諸侯各國，與下文水多陸少的越國相對而言。

〔25〕納：致，此作贈送解。太宰：官職，相當於後來的宰相職。嚭（pǐ痞）：姓伯名嚭。

〔26〕與大國執讎：國，指吴國；執讎，結仇。

〔27〕中原：原野之中。

〔28〕更：改變，改正錯誤。

〔29〕送往者，迎來者：指派專人接送别國來往越國的人。

〔30〕卑事：卑，卑躬屈膝；事，侍奉。

〔31〕宦：做官，服務。“宦士”句：派三百個士人到吴國去服役。

〔32〕其身：指句踐。前馬：在馬前做前驅，即充當馬前走卒。

句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禦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1〕，廣運百里〔2〕。乃致〔3〕其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4〕。”令壯者無取老婦〔5〕。令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毉守之〔6〕。生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7〕；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子，公與之餼〔8〕。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9〕；支子〔10〕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11〕。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宦其子〔12〕。其達士，絜其居〔13〕，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14〕。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15〕。句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16〕。國之孺子之游者，無不餔也，無不歠也〔17〕，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則不衣。十年不收於國〔18〕，民俱有三年之食。

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耻吾君於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19〕矣，請報之！”句踐辭曰：“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耻？請姑無庸戰〔20〕！”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内〔21〕，親吾君也，猶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衆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衆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22〕。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23〕，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衆之不足也。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24〕也，欲其旅進旅退〔25〕也，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賞〔26〕。進不用命，退則無耻；如此，則有常刑。”

果行，國人皆勸〔27〕。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吾君也，而可無死乎？”〔28〕是故敗吴於囿，又敗之於没，又郊敗之〔29〕。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請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句踐對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無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吾請達王甬、句東〔30〕，吾與君爲二君乎〔31〕！”夫差對曰：“寡人禮先壹飯〔32〕矣。君若不忘周室而爲弊邑宸宇〔33〕，亦寡人之願也。君若曰：‘吾將殘汝社稷〔34〕，滅汝宗廟。’寡人請死！余何面目以視於天下乎？越君其次也〔35〕！”遂滅吴。

注释

〔1〕句無：山名，在今浙江諸暨以南。禦兒：地名，在今浙江桐鄉石门南的語溪。鄞：今浙江寧波。姑蔑：地名，在今浙江衢以北。

〔2〕廣運：東西爲“廣”，南北爲“運”。指面積。

〔3〕致：召集。

〔4〕帥，同“率”，率領。二三子：泛指國中百姓。蕃：孳生蕃殖，此指增殖人口。

〔5〕取：同“娶”。

〔6〕免：同“娩”，分娩。毉：同“醫”。守：守生，接生。

〔7〕丈夫：指男孩。犬：當時人吃狗肉。豚：小猪。

〔8〕公與之母：公家給予乳母。餼（xì係）：食糧，指給養。

〔9〕當室：嫡長子。政：徭役。

〔10〕支子：庶子。

〔11〕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其哀痛喪葬必須一如嫡子。

〔12〕疹：疾病。納宦其子：把他們的兒子送入官府，給予廩食官俸，並加教養。

〔13〕達士：知名之士，有特長的人。絜：同“潔”。

〔14〕摩厲：同“磨礪”，即激勵。摩厲之於義：以節義激勵士人。之，指士人；於，以。

〔15〕必廟禮之：一定在宗廟裏接待士人，即用最隆重的禮節款待士人，以表示重士之意。

〔16〕“句踐”句：句踐帶著糧和油乘舟到各地巡游。

〔17〕孺子：年輕人。游：流浪。餔（bū晡）：給以食物吃。歠（chuò齪）：給以水飲。

〔18〕十年不收於國：十年不向人民徵收賦税。

〔19〕節：有節度，意即國勢已恢復得差不多了。

〔20〕姑無庸戰：姑，暫且。庸，用。還是不打仗吧！

〔21〕越四封之内：封，疆界；越國四境之内，即指整個越國。

〔22〕患：憂慮。耻：耻辱觀念。

〔23〕“今夫差”句：衣，穿著；水犀，動物，犀牛之一種，其皮韌固；水犀之甲，指用水犀皮做的鎧甲；億有三千，十萬三千人。

〔24〕吾不欲匹夫之勇：欲，喜歡；匹夫之勇，指那些不守紀律的個人的勇敢，與有紀律的軍隊相對。

〔25〕旅進旅退：旅，俱。指軍隊有紀律地同進退，聽指揮。

〔26〕常賞：一定賞；下文常刑，一定用刑，即信賞必罰。

〔27〕勸：勉勵。

〔28〕“孰是”兩句：誰能比得上我們有這樣仁愛的君主啊，怎能不拼命地戰鬥呢？

〔29〕囿、没：均吴國地名。郊：指吴都城近郊。

〔30〕達：遣送。王：指夫差。甬、句東：甬江和句東，句同“勾”。據徐元浩《國語集解》，在今浙江舟山。

〔31〕吾與君爲二君乎：我與您仍然是二國國君啊！

〔32〕禮先壹飯：汪中説：“禮先壹飯，言昔嘗有恩於越，謂會稽之事也。”我在禮節上先款待過您了，即先赦過您，望您也赦了我。

〔33〕爲弊邑宸宇：宸，屋溜；宇，邊，即屋檐下之意。全句是：給吴留下像屋檐下那樣小的地方，意即希望不滅亡吴國。

〔34〕社稷：土地神和穀神，指國家。

〔35〕越君其次也：行軍一宿叫舍，再宿叫信，超過了兩天叫次；這是説，越君只管來吴國長期居住吧。　　（鍾賢培　焦伯華注）

戰國策

《戰國策》是繼《左傳》、《國語》之後的一部具有歷史價值的書籍，記事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際，其主要内容是記録戰國時代策士的言論行動，恐不是一人所著。作者已經無法查考。西漢時，劉向重新作了編校，定名爲《戰國策》。全書分爲西周、東周、秦、齊、楚、趙、魏、韓、燕、宋、衛、中山十二策，共三十三篇。

《戰國策》不僅保存了戰國時代的很多史料，富有歷史價值，而且在描寫上，運用了誇張、比喻、排比等手法，語言形象鮮明，辯麗恣肆，所刻畫的策士形象，也是活躍生動的。因之，又具有文學價值。其中有不少簡短的寓言故事，更是饒有風趣，爲人們所喜愛。比起《左傳》和《國語》來，它在描寫人物上更進了一步。

蘇秦以連横説秦（《秦策》）

戰國時期各國之間的政治鬥争策略，不外表現在兩個方面：即或是殽山、函谷關以東六國采取合縱的辦法抗拒秦國，或是秦用連横的策略，破壞六國的統一戰綫。合縱就是聯合六國抗秦，連横就是秦聯合東方各國破壞合縱。當時的許多游説之士，都是分别用這兩種主張來游説各國的統治者的。這些策士，被稱爲縱横家。

這篇文章，便是描述當時出名的策士蘇秦游説各國、謀取富貴的經過。他先勸秦王用戰争征服六國，但當時秦惠王剛殺了實行變法的大臣商鞅，疾惡辯士。所以他“書雖十上”，而“説不行”。待到他發憤鑽研兵法，仔細分析了時勢以後，才悟出合縱之説是符合山東六國、特别是久受秦國蹂躪的三晋的要求的，於是去游説燕、趙等國，獻合縱之策，終於獲得了成功，直至身佩六國的相印，衣錦還鄉。

全文以蘇秦的“簡練以爲揣摩”爲關鍵，前後對比，夾叙夾議，深刻地展示出蘇秦這個策士的精神面貌，以及他周圍的人對他前後截然不同的態度，從而有力地揭露了當時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本篇中對蘇秦的熱衷名利、忽縱忽横的政治態度，却用欣賞的筆調來加以描繪，缺乏批判，這是我們應該注意的。

蘇秦始將連横説秦惠王〔1〕，曰：“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2〕，北有胡貉代馬之用〔3〕，南有巫山黔中之限〔4〕，東有殽函之固〔5〕。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6〕，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7〕，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衆，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併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8〕，臣請奏其效〔9〕！”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10〕不成者，不可以誅罰；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11〕。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12〕。”

注释

〔1〕蘇秦：字季子，戰國時代洛陽人，曾以合縱之説爲山東六國統治者所任用；後被張儀以連横之説擊破，遂作客齊國，爲齊大夫所殺。説（shuì税）：説服人。秦惠王：秦國國君嬴駟，秦孝公之子。秦孝公用衛人商鞅變法，使秦國富强，但因此得罪貴族，秦惠王即位，殺商鞅。

〔2〕巴：即今以重慶爲中心的川東地帶。蜀：即今以成都爲中心的川西地帶。漢中：今陝西省南部。以上這些地方非常富饒。

〔3〕胡：山西北部屬少數民族地區。貉：獸名，狀似貍，毛厚温滑，産山西北部地區，可以製裘。代馬：今山西、河北部份地區，其地産馬。

〔4〕巫山：在今四川省巫山以東。黔中：戰國時楚地，故城在今湖南省沅陵以西。限：險要邊塞。

〔5〕殽：山名，見本書頁一五注〔二四〕。函：即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以南。固：堅固。

〔6〕殷富：殷實富足。萬乘：戰車萬輛。奮擊：指勇猛的戰士。

〔7〕地勢形便：地勢險要，便於攻守。

〔8〕少留意：是一種謙恭的辭令，即稍稍注意。

〔9〕奏：下對上有所陳述曰奏。其效：指令秦統一天下的功效。

〔10〕文章：指法令。

〔11〕煩大臣：勞煩大臣，指對外用兵。

〔12〕儼然：莊嚴地。願以異日：將來再領教。

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1〕，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2〕，堯伐驩兜〔3〕，舜伐三苗〔4〕，禹伐共工〔5〕，湯伐有夏〔6〕，文王伐崇〔7〕，武王伐紂〔8〕，齊桓任戰而伯天下〔9〕。由此觀之，惡有〔10〕不戰者乎？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11〕，天下爲一。約從連横，兵革不藏〔12〕。文士並飭〔13〕，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14〕。科條既備，民多僞態〔15〕，書策稠濁，百姓不足〔16〕，上下相愁，民無所聊〔17〕。明言章理，兵甲愈起〔18〕，辯言偉服，戰攻不息〔19〕，繁稱文辭〔20〕，天下不治，舌敝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21〕。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效勝於戰場〔22〕。夫徒處而致利〔23〕，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伯〔24〕，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撞〔25〕，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强於内，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併天下，凌萬乘，詘敵國〔26〕，制海内，子元元〔27〕，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28〕，忽於至道，皆惛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沈於辯，溺於辭〔29〕。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

注释

〔1〕神農：傳説中的人物，即炎帝，教民務農。補遂：古國名。

〔2〕黄帝：古帝號，姓公孫，稱軒轅氏，又稱有熊氏。涿鹿：山名，在今河北省涿鹿東南。蚩尤：九黎部落的酋長，極暴虐，後爲黄帝所殺。

〔3〕堯：古帝號，姬姓，稱陶唐氏。驩兜（huāndōu歡都）：堯臣，當時被稱爲凶人，被堯放逐在崇山。

〔4〕舜：古帝名，姚姓，名重華，受堯禪讓即位，稱有虞氏。三苗：古國名。

〔5〕禹：即治水大禹王，姒姓，受舜禪讓爲帝，國號曰夏。共工：古代水官名，以官爲氏，相傳這一族在顓頊、堯、舜、禹時爲諸侯，後被放逐至幽州。

〔6〕湯：殷商開國主，子姓，名履，滅夏桀王而稱王。有夏：即夏代，這裏指夏末君主桀，名癸，凶暴荒淫，被湯擊敗，流放而死。桀是他的謚號（凶暴的意思），世稱夏桀王。

〔7〕文王：周武王的父親，姬姓，名昌，紂王時爲西方諸侯之長。崇：殷時國名，在今陝西省鄠縣，崇侯虎助紂爲惡，文王伐之。

〔8〕武王：名發，滅紂王後，即王位，國號周。紂：殷末世的國君，名受辛，字受德，紂是他的謚號（殘暴的意思），世稱殷紂王。

〔9〕齊桓：即齊桓公，春秋時五霸之一，姜姓，名小白。任戰：用戰争的手段。伯：同“霸”；伯天下，爲天下霸主。

〔10〕惡有：烏有，豈有，哪有。

〔11〕轂（ɡǔ谷）：車輪中心圓木，軸安其中。擊馳：擊，車輛互相摩擦撞擊；馳，往來奔馳。此句形容來往車輛很多。言語相結：用言談相互結納，即締結盟約。這兩句指各國使者頻繁出動，互相聯結。

〔12〕約從：同“約縱”，南北爲縱，結合南北六國。連横：東西爲横，秦結合東方任何一國，連成一條横綫，攻擊其他各國。兵革：武器。不藏：不能收藏。這是説：經過種種外交活動，還不能避免戰争。

〔13〕並：多。飭（chì赤）：通“飾”，即巧飾辭令、各逞辭辯的意思。

〔14〕不可勝理：不可勝數。

〔15〕科條：章程、條款。僞態：虚加敷衍。這是説：章程條令愈多，則人民愈不能信守，只好虚作應付。

〔16〕書策：文件、政令。稠濁：多而雜亂。百姓不足：指捐税越多，百姓越窮困。

〔17〕上下相愁：上，統治者，愁内憂外患；下，人民，愁窮困。民無所聊：聊，依賴，無所依賴，無以爲生。

〔18〕明言：明著之言。章理：冠冕堂皇的道理。兵甲：兵器和盔甲，此處代指戰争。

〔19〕辯言：雄辯的辭令。偉服：指儒者所穿的盛裝。戰攻：攻伐征戰。這兩句意即文士們以雄辯的言辭，在諸侯間紛紛游説，但戰争頻繁不絶。

〔20〕繁稱文辭：進行繁雜的説教、巧飾辭令。

〔21〕“行義”兩句：各國之間雖欲以禮義相結納，以誠信相約示，但只成爲紙上空文，天下根本不能相親。

〔22〕綴甲厲兵：整治軍服，磨利武器，以備作戰。效勝：較量勝負。

〔23〕徒處：空手等著。致利：獲利。

〔24〕五帝：説法不一，一般以五帝爲太昊、神農、黄帝、少昊、顓頊。三王：三代之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五伯：指齊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莊王。

〔25〕迫：指肉搏戰。杖戟：兵器。

〔26〕凌：超過。萬乘：能出一萬輛兵車的大國。凌萬乘：實力壓倒大國。詘敵國：使敵國屈服。詘，同“屈”。

〔27〕子：動詞，以爲子之意，即安撫治理。元元：百姓。子元元：即統治天下百姓。

〔28〕今之嗣主：當今一些繼世之君。

〔29〕忽：忽略。至道：重要的道理，指戰争。惛：昏惑。亂：迷惑。沈：陷入。溺：淹死，也指陷入，指被一切言論所迷惑。

説秦王書十上，而説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盡，資用乏絶，去秦而歸。羸縢履蹻〔1〕，負書擔橐〔2〕，形容枯槁，面目黧黑〔3〕，狀有愧色。歸至家，妻不下紝〔4〕，嫂不爲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然〔5〕嘆曰：“妻不以我爲夫，嫂不以我爲叔，父母不以我爲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發書，陳篋〔6〕數十，得太公《陰符》〔7〕之謀，伏而誦之，簡練〔8〕以爲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説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9〕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説當世之君矣。”

於是乃摩燕烏集闕〔10〕，見説趙王〔11〕於華屋之下，扺掌〔12〕而談。趙王大説，封爲武安君〔13〕，受相印。革車百乘，錦繡千純〔14〕，白璧百雙，黄金萬鎰〔15〕，以隨其後。約從散横〔16〕，以抑强秦。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17〕。

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衆，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决於蘇秦之策。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戰一士，未絶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18〕於兄弟。夫賢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故曰：“式〔19〕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廟〔20〕之内，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黄金萬鎰爲用，轉轂連騎，炫熿於道〔21〕，山東之國，從風而服〔22〕，使趙大重〔23〕。

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24〕、桑户棬樞〔25〕之士耳。伏軾撙銜〔26〕，横歷〔27〕天下；庭説諸侯之王，杜〔28〕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29〕。將説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宫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蛇行匍伏〔30〕，四拜自跪而謝〔31〕。蘇秦曰：“嫂！何前倨〔32〕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以忽乎哉〔33〕！”

注释

〔1〕羸（léi雷）縢：猶今之裹腿。履蹻：穿著草鞋。

〔2〕橐（tuó駝）：没有裝底，只是縫起來的袋。

〔3〕黧（lí梨）黑：黄黑色。

〔4〕紝（rèn任）：織綢。不下紝：不從織機上下來。

〔5〕喟然：狀長嘆。

〔6〕陳篋：把書包打開，把書陳列起來。篋：書包。

〔7〕太公：即吕望，世稱姜太公，曾佐周得天下。《陰符》：即《陰符經》，相傳太公所著兵法。

〔8〕簡練：精讀和熟記。

〔9〕期（jī鷄）：滿一年。

〔10〕摩：逼近，經過。燕烏集闕：關塞名，其地不詳。

〔11〕趙王：趙肅侯，名語。

〔12〕扺掌：鼓掌。形容言談者有充分的自信力，説話時興奮激昂。

〔13〕武安：趙國地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武安西南。

〔14〕革車：兵車。純：束。

〔15〕鎰（yì溢）：二十四兩爲一鎰。

〔16〕約從：聯合六國。散横：解散六國與秦之間的聯繫。

〔17〕關不通：秦在函谷關之西，六國在東，意即六國與秦不通交往。

〔18〕賢：勝過。

〔19〕式：作“用”解。

〔20〕廊廟：朝廷。

〔21〕炫熿（同“煌”）於道：輝煌顯耀於道路之上。

〔22〕從風而服：猶望風而欽服。

〔23〕使趙大重：使趙大受其餘五國的尊重。

〔24〕窮巷：窮困的裏衖。掘門：掘墻爲門。

〔25〕桑户棬（quān圈）樞：用桑木爲門，以彎木爲門軸。兩句形容蘇秦出身寒微。

〔26〕伏軾：伏在車前横木上。撙銜：勒住馬繮繩。這是描寫蘇秦富貴後出入乘車騎馬貴盛的樣子。

〔27〕歷：行。

〔28〕杜：杜塞。

〔29〕伉：同“抗”，相匹敵。

〔30〕蛇行匍伏：伏身地上用手足向前爬行。

〔31〕謝：賠罪。

〔32〕倨：傲慢無理。

〔33〕蓋：通“盍（hé核）”，豈的意思。忽：小看。全句説：怎麽能够看輕勢位富厚呢！　　（蘆荻注）

鄒忌諷齊王納諫（《齊策》）

這篇文章，寫齊相鄒忌勸告齊王廣泛聽取全國臣民的意見，改進政治。由於他的勸説具有啓發性和説服力，使齊王立即有所領悟，並采取了具體的措施，廣泛徵詢各方面的意見，獲得很大的效果。作者對這一歷史事件的記述，作了較多的藝術概括。文中鄒忌與徐公比美，是情節的核心，作者緊密圍繞它生動地描繪了鄒忌與妻、妾、客的三問三答，對徐公的觀察、比較，對生活經驗的分析、總結，由此引申出向齊王進諫的説辭。通過這些細節的刻畫，維妙維肖地表現了鄒忌這個頭腦冷静敏鋭、善於觀察分析事理、具有實事求是精神的政治家的形象，較深刻地説明了“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的道理。

鄒忌〔1〕修〔2〕八尺有餘，而形昳麗〔3〕。朝服衣冠〔4〕，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5〕？”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6〕，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7〕，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客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來。孰視之〔8〕，自以爲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9〕，曰：“吾妻之美我者，私〔10〕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見威王〔11〕曰：“臣誠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12〕。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13〕。”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過者〔14〕，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謗譏於市朝〔15〕，聞於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16〕；期年〔17〕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18〕。此所謂戰勝於朝廷〔19〕。

注释

〔1〕鄒忌：齊國人，以善鼓琴見齊威王，見三日，威王用忌爲相，封成侯。

〔2〕修：長，指身高。

〔3〕：即“貌”字。昳（dié迭）：日側貌。引申有“光艷”意。一説“昳”即“逸”。逸麗，光艷貌。

〔4〕朝服衣冠：朝，早晨。服，穿。意即早晨穿好上朝服裝。朝服，一作上朝穿的禮服講。

〔5〕孰：誰，哪個。城北徐公：齊國出名的美男子。“我孰與”句：我與徐公哪個漂亮些。

〔6〕忌不自信：鄒忌自己不相信。

〔7〕旦日：明日。

〔8〕孰：同“熟”。孰視之：仔細地看看他。

〔9〕暮，寢而思之：晚上躺下來考慮這件事。

〔10〕私：偏私，偏愛。

〔11〕威王：齊王，名因齊。

〔12〕皆以美於徐公：都認爲我比徐公美。

〔13〕王之蔽甚矣：王受的蒙蔽太深了。

〔14〕面刺寡人之過者：當面指摘我過錯的人。

〔15〕謗譏：原意是説壞話毁謗和譏諷别人，這裏用作指摘錯誤或缺點的意思。市：交易場所。朝：朝廷。市朝：指公共場所。

〔16〕時時：有的時候。間進：間或有人提意見。

〔17〕期（jī鷄）年：指一周年。《書·堯典》：“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

〔18〕皆朝於齊：都來對齊國表示敬意。

〔19〕此所謂戰勝於朝廷：這就叫做在朝廷之上取得勝利。意思是説，像齊國這樣，在國内修明政治，用不著對外作戰，就能使敵國臣服。　　（劉憶萱注）

魯仲連義不帝秦〔1〕（《趙策》）

戰國後期，秦國日益强盛，企圖用武力征服諸侯，統治天下。秦圍趙國京都邯鄲，趙國向魏國求救。魏國雖派晋鄙率兵往救，但因懾於秦國的威力，又命令晋鄙按兵不動，並派辛垣衍去勸趙國尊秦昭王爲帝，企圖以此來求得邯鄲的解圍。這種向敵人屈膝稱臣以求保全自己的行爲，顯然是錯誤的。魯仲連站在反侵略的正義立場，堅决主張抗秦，反對投降，並和“帝秦派”的辛垣衍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辯論。在辯論中，魯仲連揭穿了秦國的好戰本質，並用歷史上許多具體事例反復説明“帝秦”的危害性，終於義正辭嚴地駁倒了“帝秦”的論調，説服了辛垣衍，同時大大加强了趙國抗秦的决心和信心。最後，趙國在魏無忌的救援下，迫使秦國引兵退去。

本篇通過“帝秦”與“不帝秦”的論戰和魯仲連在事成之後不居功受賞的行動，集中地突出了他“不帝秦”和“爲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的高尚品德。主題極其明確，筆墨也很經濟，論辯之詞則恣肆縱横，是《戰國策》中很突出的一篇。

秦圍趙之邯鄲〔2〕，魏安釐王〔3〕使將軍晋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4〕不進。魏王使客將軍〔5〕辛垣衍間入邯鄲〔6〕，因〔7〕平原君〔8〕謂趙王〔9〕曰：“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争强爲帝，已而復歸帝，以齊故〔10〕。今齊湣王已益弱〔11〕，方今惟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求爲帝。趙誠發使尊秦昭王〔12〕爲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未有所决。

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13〕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爲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矣？”平原君曰：“勝〔14〕也何敢言事！百萬之衆折於外〔15〕，今又内〔16〕圍邯鄲而不去。魏王使客將軍辛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連曰：“始吾以君爲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請爲君責而歸之〔17〕。”平原君曰：“勝請爲召而見之於光生。”

平原君遂見辛垣衍曰：“東國〔18〕有魯連先生，其人在此，勝請爲紹介而見之於將軍。”辛垣衍曰：“吾聞魯連先生，齊國之高士〔19〕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20〕，吾不願見魯連先生也”。平原君曰：“勝已泄之〔21〕矣。”辛垣衍許諾。

注释

〔1〕魯仲連：齊國的高士，生平不仕於諸侯，而最喜排難解紛，故爲後世所稱，一稱魯連。義不帝秦：堅持正義不肯稱秦王爲帝。事在趙孝成王八年（前二五八）。

〔2〕邯鄲：趙國國都，今河北省邯鄲。

〔3〕魏安釐（xī希）王：魏國國君，名圉（yǔ羽），在位三十四年（前二七六——前二四三）。

〔4〕蕩陰：今河南省湯陰，是當時趙魏兩國交界處。

〔5〕客將軍：原籍非魏而在魏國做將軍，故稱客將軍。

〔6〕間入邯鄲：伺機從小路進入邯鄲。

〔7〕因：作“通過”解。

〔8〕平原君：趙國的公子趙勝，封平原君。

〔9〕趙王：趙孝成王趙丹。

〔10〕“前與”三句：公元前二八八年秦昭王和齊湣王同時稱帝，後來齊湣王取消了帝號，秦昭王因此也不稱帝。歸帝：歸還自封的帝號。以齊故：因爲齊王不稱帝的緣故，齊湣王即齊王田遂。

〔11〕今齊湣王已益弱：按秦圍邯鄲時，齊湣王已死。故此句一説講作“現在齊國比起湣王時來已更加衰弱”。

〔12〕秦昭王：秦王嬴則，在位五十六年（前三○六——前二五一）。他屢次打敗各國，奠定了統一六國的基礎。

〔13〕會：恰逢。

〔14〕勝：即平原君趙勝。

〔15〕“百萬”句：公元前二六○年，秦與趙戰於長平（今山西省高平西北）。秦大將白起大破趙軍，坑殺趙降卒四十萬人，“百萬”是誇大的説法。折：損傷。

〔16〕内：深入國内。

〔17〕責而歸之：斥責後讓他回去。

〔18〕東國：齊在趙國東邊，故稱東國。

〔19〕高士：道德高尚的知識分子。

〔20〕使事有職：出使到趙國來有自己的職責。

〔21〕泄之：指已把辛垣衍的活動泄露給魯仲連了。

魯連見辛垣衍而無言。辛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曷爲久居若〔1〕圍城之中而不去也？”魯連曰：“世以鮑焦無從容而死者，皆非也。今衆人不知，則爲一身〔2〕。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3〕之國也，權使其士〔4〕，虜使其民〔5〕；彼則肆然〔6〕而爲帝，過而〔7〕遂正於天下〔8〕，則連有赴東海而死矣，吾不忍爲之民也！所爲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9〕及燕助之，齊楚則固〔10〕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11〕；若乃梁，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12〕能使梁助之耶？”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辛垣衍曰：“秦稱帝之害將奈何？”魯仲連曰：“昔齊威王〔13〕嘗爲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14〕，周烈王〔15〕崩，諸侯皆吊，齊後往。周怒，赴〔16〕於齊曰：‘天崩地坼〔17〕，天子下席〔18〕，東藩〔19〕之臣田嬰齊後至，則斮〔20〕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21〕！而〔22〕母，婢也！’卒〔23〕爲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24〕，其無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獨未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智不若耶？畏之也。”魯仲連曰：“然梁之比於秦，若僕耶？”辛垣衍曰：“然。”魯仲連曰：“然吾將使秦王烹醢〔25〕梁王！”辛垣衍怏然不説〔26〕，曰：“嘻〔27〕！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28〕！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29〕，紂之三公也。鬼侯有子〔30〕而好，故入之於紂，紂以爲惡〔31〕，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32〕，故脯〔33〕鄂侯；文王聞之，喟然〔34〕而嘆，故拘之於牖里之庫百日，而欲舍之死〔35〕。曷爲與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注释

〔1〕曷：何。若：此。

〔2〕“鮑焦”四句：鮑焦是春秋時隱士，因不滿現實，寧可抱樹餓死，也不願爲諸侯帝王效忠。但人們不了解他，認爲他心地太窄，僅是爲了個人。魯仲連舉鮑焦爲例來駁斥辛垣衍，表明自己行動毫無個人利害打算，而是不滿意秦國的侵略，所以要幫助趙國反抗秦國。無從容：缺乏度量，氣量小。

〔3〕上首功：以斬敵人首級多少來記功，即崇尚戰功。

〔4〕權使其士：用權詐之術來對待國内的知識分子。

〔5〕虜使其民：像對待俘虜那樣役使國内的人民。

〔6〕肆然：肆無忌憚。

〔7〕過而：甚而。

〔8〕正於天下：做各國的統治者。

〔9〕梁：魏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後，又稱梁。

〔10〕固：本來。

〔11〕從：聽從。全句意思是：“燕國嘛，我就算它會聽從你的。”

〔12〕惡（wū烏）：疑問詞，怎麽。

〔13〕齊威王：齊王田嬰齊。在位三十六年（前三七八——前三四三），他曾打敗魏國，使齊國成爲當時强國。

〔14〕居歲餘：過了一年多。

〔15〕周烈王：周王姬喜，在位七年（前三七五——前三六九）。

〔16〕赴：即訃，報喪。

〔17〕天崩地坼（chè撤）：指周烈王死。坼，裂。

〔18〕天子：指繼周烈王即位的周顯王。下席：走下坐席，古時居喪要睡草薦、枕土塊以示哀悼，不能像平常一樣生活，故云下席。

〔19〕東藩：位在東方的藩國。藩國係屏衛周天子的國家。

〔20〕斮（zhuó鐲）：砍殺。

〔21〕叱嗟：怒斥聲。

〔22〕而：汝，你。

〔23〕卒：終於。

〔24〕固然：本來這樣。

〔25〕烹醢（hǎi海）：古代酷刑，煮殺或斬成肉醬。

〔26〕怏然：鬱鬱不樂的樣子。説：同“悦”。

〔27〕嘻：驚嘆聲。

〔28〕固也：當然，定然如此。

〔29〕鬼侯、鄂侯、文王：商朝紂王時的三個諸侯。

〔30〕子：女兒。

〔31〕惡：醜。

〔32〕疾：劇烈、急切。

〔33〕脯：古代酷刑。把人殺死後，做成肉乾。

〔34〕喟然：嘆息貌。

〔35〕牖（yǒu有）里：地名，今河南省湯陰以北。庫：監獄。舍：置。

“齊閔王將之魯〔1〕，夷維子〔2〕執策〔3〕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4〕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5〕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6〕，諸侯避舍〔7〕，納筦鍵〔8〕，攝衽抱几〔9〕，視膳〔10〕於堂下；天子已食，退而聽朝〔11〕也。’魯人投其籥〔12〕，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塗於鄒〔13〕。當是時，鄒君死。閔王欲入吊。夷維子謂鄒之孤〔14〕曰：‘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柩〔15〕，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吊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16〕。’故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飯含〔17〕，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梁亦萬乘之國；俱據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18〕。且秦無已〔19〕而帝，則且變易〔20〕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奪其所憎而予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21〕，爲諸侯妃姬，處〔22〕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23〕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24〕乎？”

於是辛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爲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爲天下之士也！吾請去，不敢復言帝秦！”

秦將聞之，爲却〔25〕軍五十里。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晋鄙軍以救趙擊秦〔26〕，秦軍引而去。

於是平原君欲封魯仲連。魯仲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爲魯仲連壽〔27〕。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爲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賈之人也，仲連不忍爲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注释

〔1〕齊閔王：即齊湣王。與秦昭王同時稱帝，撤去帝號後，他的臣下還稱他爲天子。樂毅破齊時，湣王逃奔鄒魯，鄒魯没有接納他。之：到，往。

〔2〕夷維子：齊閔王的臣子。

〔3〕策：馬鞭。

〔4〕太牢：牛羊猪各一，叫做太牢。

〔5〕安取禮：根據什麽禮節。

〔6〕巡狩：天子到各地視察叫巡狩。

〔7〕避舍：退出原住的房舍，讓給天子。

〔8〕筦：同“管”。筦鍵：鎖鑰。

〔9〕攝衽（rèn認）抱几：捲起衣襟，捧著小炕桌。

〔10〕視膳：侍候天子用飯。

〔11〕退而聽朝：退下來處理自己的政務。

〔12〕投其籥：下鎖，謂閉門不納。籥，同“鑰”。

〔13〕假塗於鄒：假塗，借路。問鄒國借路通過。鄒國，在今山東鄒縣。

〔14〕孤：指鄒國的新君，因父喪，故稱孤。

〔15〕“主人”句：按古代以坐北朝南爲正位，故國君的靈柩放在北面。倘天子來吊，天子要朝南而吊，就得把靈柩移到南面。倍：同“背”，换個相反方向。下二句的“北面”、“南面”即“面向北”、“面向南”之意。

〔16〕伏劍而死：用劍自殺，言寧死不從。

〔17〕飯含：古時的殯禮，用粟米和珠玉放在死者口中。這裏説，鄒魯兩國已衰落，它們的臣子在他們的國君活著的時候，不能侍奉盡禮，死後也不能按殯禮舉喪，然而他們却不肯用天子的禮節來接待齊王。意即鄒魯之臣還是識大體有骨氣的。

〔18〕“是使三晋”二句：韓、魏、趙三國原是分晋國的土地而成立起來的諸侯國，故合稱三晋。僕妾：指鄒魯的臣子。這是説，辛垣衍勸趙帝秦的行爲，是要使趙、魏、韓這些國家的大臣喪失氣節，還不如鄒魯兩國的臣子有骨氣。

〔19〕無已：逞欲不止。

〔20〕變易：更换。

〔21〕讒妾：專事毁賢嫉能以取寵的妾婦。

〔22〕處：居。

〔23〕晏然：安適貌。

〔24〕故寵：原來的寵愛。

〔25〕却：退。

〔26〕魏公子：魏國公子名無忌，設計奪取晋鄙兵符，領兵救趙，解邯鄲之圍。見本書頁二一六《魏公子列傳》。

〔27〕爲壽：猶祝福。　　（吴秋濱注）

觸讋説趙太后（《趙策》）

趙惠文王死後，子孝成王立，因爲孝成王年少，由惠文王的妻子趙威后執政。秦國這時派兵圍攻趙國，趙向齊國求救。齊國雖答應救趙，但却要求威后把她的幼子長安君送到齊國去作人質。趙太后愛糼子心切，拒絶這個要求。趙國大臣們紛紛向她進諫，她却執意不肯。最後，左師觸讋（zhé哲）用非常委婉曲折的言詞去打動她，終於使趙太后接受了齊國的條件，把長安君送去。

文中描寫觸讋説服趙太后的過程，是非常形象生動的，他順著當時趙太后的愛子心情，以叙家常的方式，由側面到反面，層層比較，步步深入地説下去，處處是體貼太后，而又處處環繞著他進諫的主題，突出地表現了觸讋善於進諫的才能。同時，文中用簡潔的語言，還生動細膩地刻畫出觸讋與趙太后在當時的心情。

趙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2〕爲質〔3〕，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諫。太后明謂左右〔4〕：“有復言令長安君爲質者，老婦〔5〕必唾其面。”

左師觸讋〔6〕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揖之〔7〕。入而徐趨〔8〕，至而自謝〔9〕，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10〕，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郄〔11〕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12〕而行。”曰：“日食飲得無衰〔13〕乎？”曰：“恃鬻〔14〕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15〕，日三四里，少益嗜食〔16〕，和於身〔17〕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18〕。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19〕舒祺，最少，不肖〔20〕。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得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宫〔21〕，没死以聞〔22〕！”太后曰：“敬諾〔23〕！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24〕。”太后曰：“丈夫〔25〕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26〕。”太后笑曰：“婦人異甚〔27〕。”對曰：“老臣竊以爲媪〔28〕之愛燕后〔29〕，賢於〔30〕長安君。”曰：“君過矣〔31〕！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32〕。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爲之泣〔33〕，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34〕！’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爲王也哉〔35〕？”太后曰：“然。”

注释

〔1〕用事：執政。

〔2〕長安君：趙太后幼子，長安君是他的封號。

〔3〕質：抵押。當時各國之間結盟時，要派地位重要的人物去作人身抵押，以表示信任。

〔4〕明謂左右：明確地告訴她的臣子們。

〔5〕老婦：趙太后自稱。

〔6〕左師：官名。觸讋：人名。

〔7〕盛氣而揖（yī一）之：帶著很生氣的樣子來接待他。揖：拱手見禮，即接待的意思，據清人王念孫考證，“揖”是“胥”字之誤，“胥”同“須”，等待的意思。這一解釋比較合理。

〔8〕徐趨：慢慢地往前跑。當時，臣見君，應該疾走上前拜見，觸讋的脚有病，所以跑得很慢。

〔9〕自謝：自己先謝罪。

〔10〕竊自恕：私下裏原諒自己。

〔11〕郄（xì細）：同“隙”。這裏指因操勞過度身體不舒服。

〔12〕恃：依仗。輦：專供國君乘坐的車子。

〔13〕衰：减少。

〔14〕鬻：同“粥”。

〔15〕强步：勉强走路。

〔16〕少益嗜食：少增食欲。

〔17〕和於身：使身體順適。

〔18〕色少解：太后神色略爲緩和了些。解，同“懈”，鬆懈。

〔19〕賤息，謙稱自己的兒子；息，兒子。

〔20〕不肖：子不似父，不能繼承父業。引申作不成材講，這是觸讋代兒子謙虚的話。

〔21〕“願令”兩句：當時王宫侍衛全穿黑色衣服，“黑衣”即指侍衛。這句説，希望能讓我的兒子舒祺當上王宫的侍衛。

〔22〕没死以聞：没，猶“昧”，冒昧的意思。這句説，冒著死罪把這個請求説給太后聽。

〔23〕敬諾：遵命。

〔24〕“願及”句：填溝壑，指死。這句説，希望在自己没有死以前把兒子的事托囑給太后。

〔25〕丈夫：男子。

〔26〕甚於婦人：比婦人還厲害。

〔27〕婦人異甚：婦人對幼子的愛特别深。

〔28〕媪（ǎo襖）：對年老婦女的尊稱。

〔29〕燕后：指太后的女兒，她嫁到燕國爲后。

〔30〕賢於：勝過。

〔31〕過矣：錯了。

〔32〕爲之計深遠：爲兒女作長遠的打算。

〔33〕持其踵，爲之泣：意即在後面攀着車子哭泣。踵，古時車後承軫木之後端。此處即指車的後部。

〔34〕必勿使反：反，同“返”。古代諸侯之女嫁到别國，只有被廢或亡國，才能回到父母之國。這句説：太后在祭祀時，代燕后禱告，使她不要被送回來。

〔35〕“豈非”句：豈不是替燕后作長遠的打算，使她有子有孫，在燕國相繼爲王嗎？

左師公曰：“今三世〔1〕以前，至於趙之爲趙〔2〕，趙主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3〕？”曰：“無有。”曰：“微獨趙〔4〕，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孫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5〕，而挾重器〔6〕多也。今媪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7〕，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8〕？老臣以媪爲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爲其愛不若燕后。”太后曰：“諾！恣〔9〕君之所使之！”於是爲長安君約車百乘〔10〕，質於齊。齊兵乃出。

子義〔11〕聞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重〔12〕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三世：指趙武靈王、趙惠文王、趙孝成王。

〔2〕至於趙之爲趙：武靈王之前爲趙肅侯。趙國自趙肅侯時候起，才由大夫之家，成爲獨立的諸侯之國。

〔3〕“趙主”兩句：趙國的每代國君的子孫，被封爲侯的，現在還有相繼存在的嗎？

〔4〕微獨趙：不僅趙國。

〔5〕“奉厚”句：奉，同“俸”。全句説：俸禄高厚而没有功勞。

〔6〕挾重器：擁有貴重的寶物。

〔7〕山陵崩：代指太后的死。

〔8〕自托於趙：自己托身在趙國。

〔9〕恣：聽任。

〔10〕約車百乘：備車百輛。

〔11〕子義：趙國賢士。

〔12〕守金玉之重：長期保有金玉等貴重的寶物。　　（蘆　荻注）

唐且爲安陵君劫秦王（《魏策四》）

這篇文章記述了戰國末期的一段故事：公元前二三○年和公元前二二五年，秦先後滅亡了韓、魏兩國；安陵是魏的附庸小國，秦想用詐騙手段，併吞安陵。安陵君派遣唐且（jū沮）出使秦國，同秦王交涉。

唐且深深瞭解：秦統一天下已成定局，想用一般游説之詞去説服秦王，使對方放棄對安陵的呑併，是辦不到的。因此在秦王“伏尸百萬，流血千里”的恫嚇下，針鋒相對地提出“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即和秦王同歸於盡的威脅作爲回答，終使秦王不得不害怕謝罪。

文章生動地刻畫出唐且的機智勇敢、不畏强暴的性格。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1〕曰：“寡人〔2〕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3〕許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雖然，受地於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説〔4〕。安陵君因使唐且使於秦。

秦王謂唐且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聽寡人，何也？且秦滅韓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爲長者〔5〕，故不錯意〔6〕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於君〔7〕，而君逆〔8〕寡人者，輕寡人與？”唐且對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於先王而守之，雖千里不敢易也，豈直〔9〕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10〕怒，謂唐且曰：“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唐且對曰：“臣未嘗聞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嘗聞布衣〔11〕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12〕，以頭搶地〔13〕爾。”唐且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專諸之刺王僚〔14〕也，彗星襲月〔15〕；聶政之刺韓傀〔16〕也，白虹貫日〔17〕；要離之刺慶忌〔18〕也，倉鷹擊於殿上〔19〕。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20〕，休祲降於天〔21〕，與臣而將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22〕，今日是也。”挺劍而起。

秦王色撓〔23〕，長跪〔24〕而謝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諭〔25〕矣：夫韓、魏滅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26〕以有先生也。”

注释

〔1〕秦王：即秦始皇嬴政，當時他還没有稱皇帝。安陵君：戰國時魏襄王封弟爲安陵君。安陵：在今河南省鄢陵。

〔2〕寡人：國王自己的謙稱。

〔3〕其：猶“大概”。

〔4〕説：同“悦”。

〔5〕長者：忠厚老實人。

〔6〕錯意：介意，留心。

〔7〕請廣於君：廣，擴大。請求擴大安陵的領土。這是秦要吞併安陵的一種辭令。

〔8〕逆：違背。

〔9〕豈直：豈僅。

〔10〕怫然：怒而變色的樣子。

〔11〕布衣：平民。這裏指游説諸侯的策士，因爲没有爵位，也稱爲布衣。

〔12〕免冠：脱去帽子。徒跣（xiǎn險）：光著脚。

〔13〕搶地：用頭觸地。

〔14〕專諸：吴國的勇士。王僚：吴王僚，吴王壽夢第三子夷昧之子。壽夢長子諸樊之子公子光（即後來的吴王闔廬）欲殺僚自立爲王，乃重用專諸；專諸藏匕首於魚腹中，進餐時刺殺了王僚。見《左傳·昭公二十七年》。

〔15〕襲月：星光侵犯到月亮。指專諸的精神感動星象，誇張他的精神。

〔16〕聶政：齊國勇士。韓傀（kuǐ跬）：韓相傀（一名俠累）。韓國大夫嚴仲子與韓傀有仇，懇請聶政替他報仇。聶政爲嚴仲子刺殺了韓傀。見《戰國策·韓策》。

〔17〕白虹貫日：白色的光直冲太陽，指精誠感天。虹：作光講。

〔18〕要離：吴國勇士。慶忌：吴王僚之子。吴王闔廬即位後，想殺慶忌，要離乃詐得罪吴王，投奔慶忌，最後刺死了慶忌。見《吴越春秋》。

〔19〕倉鷹：老鷹。老鷹飛撲殿上，指被勇士的精神感召。

〔20〕懷怒未發：胸懷忿怒尚未發作的時候。

〔21〕休祲降於天：休，慶瑞；祲，氣。指精神感動上天，因而上天降下各種徵兆。這種説法雖然是不科學的，對秦王却有一種懾服力量。

〔22〕縞素：白色絲織品。指秦王被刺後天下將爲之穿白挂孝，即表示要刺死秦王。

〔23〕撓：屈服。

〔24〕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時兩膝著地，臀部著足跟上；兩膝著地，上身挺直離開足跟曰“跪”。長跪：形容上身聳起跪著。

〔25〕諭：通“喻”，理解。

〔26〕徒：但、僅的意思。　　（蘆　荻注）

論語

《論語》是一部語録體散文，是孔子和他的一些弟子的言行録。孔子（約前五五一——前四七九）名丘，字仲尼，春秋魯國曲阜人。他是我國古代杰出的思想家和教育家，爲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在我國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轉變的時代裏，他對哲學、政治、教育等方面提出了一些進步的見解和主張。他提出“仁”，主張“泛愛衆，而親仁”（《論語·學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論語·顔淵》）；在教育方面，他提出“有教無類”（《論語·衛靈公》），認爲不分貴族和平民都可受教育。這些主張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對人民是有利的。但同時也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倫理道德觀念，成爲封建統治階級統治人民的有力工具。《論語》一書，主要就是記録孔子的這許多政治思想和學術思想的一部作品。

《論語》是語録體散文的典範，其中有不少具有文學價值的篇章。它在文學上突出的成就是語言精煉，含意豐富，往往通過極簡短的一則對話，就把豐富深刻的思想和人物對話時的神情語態簡括有力地表現出來。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章（《先進》）

本篇描寫了幾個形象鮮明的人物。文章的開始，孔子提出“言志”的問題，接著子路“率爾而對”，“夫子哂之”，刻畫出了一個十分直率的學生和一個平易近人、循循善誘的師長的形象。接著描寫冉有、公西華的回答都謙虚而有特色。最生動的是寫曾晳回答的情景。“鼓瑟希”三句寫出曾晳的從容不迫，造成一種氣氛，曾晳的回答和孔子所表示的態度，則簡要而又具體地寫出曾晳的精神面貌，同時反映了孔子的思想和心情。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1〕侍坐〔2〕。

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3〕。居則曰：‘不吾知也〔4〕！’如或知爾，則何以哉〔5〕？”

子路率爾〔6〕而對曰：“千乘之國〔7〕，攝乎〔8〕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9〕；由也爲〔10〕之，比及〔11〕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12〕。”

夫子哂〔13〕之。

“求〔14〕，爾何如？”

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15〕，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16〕。如其禮樂，以俟君子〔17〕。”

“赤，爾何如？”

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18〕。宗廟之事〔19〕，如會同〔20〕，端章甫〔21〕，願爲小相〔22〕焉。”

“點，爾何如？”

注释

〔1〕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曾晳（xī西）：名點，字晳。冉（rǎn染）有：名求，字子有。公西華：姓公西，名赤，字子華。他們都是孔子的學生。

〔2〕侍坐：陪伴孔子閑坐。

〔3〕“以吾”兩句：以，因。一日，指歲數稍長，孔子謙虚之辭。乎，於。爾，汝，你們。毋吾以，不我已，不我止，“以”，通“已”。二句説：我比你們年紀大一點，但不要因此而不肯表示意見。

〔4〕“居則曰”兩句：你們平時常説：“没有人瞭解我啊！”居，平時。則，輒，每每，常常。

〔5〕“如或知爾”兩句：如果有人瞭解你們，你們又將怎樣爲人所用呢？

〔6〕率爾：輕遽貌，形容不加考慮就匆忙回答。

〔7〕千乘之國：周制，指擁有一百平方里土地和一千輛戰車的侯國。

〔8〕攝乎：受脅於。

〔9〕“加之”兩句：加之：加上。師旅：軍隊。加之以師旅：指受到大國的軍事入侵。因之：繼之。饑饉：《爾雅·釋天》：“穀不熟爲饑，蔬不熟爲饉。”

〔10〕由：子路之名。爲：治理。

〔11〕比及：將近。

〔12〕“可使有勇”兩句：能使人民不但勇於作戰，而且懂得禮法。勇：敢於作戰。方：指禮法。

〔13〕哂（shěn審）：微笑。

〔14〕求：指冉有。下文的“赤”與“點”即公西華與曾晳。

〔15〕“方六七十”兩句：方，見方。如，或。此指六七十平方里或五六十平方里的小國。

〔16〕可使足民：可以使人民豐衣足食。

〔17〕“如其禮樂”兩句：至於禮樂教化之事，只有待修養更高的人來推行了。

〔18〕“非曰能之”兩句：我不敢説能够勝任，只是願意從工作中學習。

〔19〕宗廟之事：諸侯在祖廟裏舉行祭祀的事。

〔20〕如：或是。會同：諸侯之間會盟。

〔21〕端：玄端，即黑色禮服。章甫：殷時禮冠。端章甫：是穿禮服戴禮帽，是“衣玄端冠章甫”的省略。

〔22〕相：儐相，諸侯祭祀或盟會時的司儀官，分卿、大夫、士三級；小相即儐相中最低的“士”一級，這是公西華的謙詞。

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1〕。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2〕。”

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3〕！”

曰：“莫春者，者服既成〔4〕，冠者〔5〕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咏而歸〔6〕。”

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7〕。”

三子者出，曾晳後〔8〕。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9〕

注释

〔1〕“鼓瑟希”三句：瑟：樂器。希：稀疏，指瑟聲漸稀。鏗（kēnɡ坑）爾：象聲詞，指鼓瑟的餘音。舍瑟而作：把瑟放下，從席地而坐到聳身直起腰來，與跪著相同，這是表示尊敬。舍，同“捨”。

〔2〕撰：具，陳述。

〔3〕“何傷乎”兩句：有什麽妨礙呢！也是各人説各人的志向啊。

〔4〕“莫春”兩句：莫：通“暮”。春服：指夾衣。成：定。兩句説，春末時分，夾衣已經穿得住了。

〔5〕冠者：成年人。古時男子二十歲舉行加冠禮，表示已經成年。

〔6〕“浴乎沂”三句：浴：祓濯，古代爲消灾去邪而舉行的一種儀式，通常於陰曆三月初三日在水邊舉行，常見的方式是熏香沐浴。沂（yí移）：水名，在今山東曲阜以南，那裏有温泉，故暮春三月可浴。風：乘凉。舞雩（yú於）：求雨臺，在沂水邊上。雩是求雨的一種儀式，有音樂和舞蹈，故稱求雨臺爲舞雩。咏：唱歌。三句説，在春末時節，同幾位青年或少年到沂水邊洗澡，在舞雩臺上吹風，然後唱著歌回來，含有不願求仕的意味。

〔7〕與：贊同。孔子極想入世行道，但終不得志，他又不肯犧牲自己的主張以求取功名利禄。曾晳所説的話和孔子“用之則行，捨之則藏”的一面相符合，所以孔子很贊同他。

〔8〕曾晳後：曾晳留在後面。

〔9〕“爲國以禮”一段：邦、國、諸侯，三者意思相近，皆指國家。這段是孔子用自問自答的方式來陳述他的見解，意思是：治理國家應該講求禮讓，子路的話不知謙讓，所以我笑他。難道冉求所講的就不是治理國家的事嗎？哪有六七十平方里或者五六十平方里的不是國家呢？難道公西赤講的不是治理國家的事嗎？有宗廟，有盟會，不是國家的事是什麽呢？公西赤只要做個小司儀，還有誰能做大司儀呢？孔子講這段話，一方面是説明子路不謙遜所以笑他，同時也指出其他人都比較謙遜，而公西華更見謙遜。　　（吴秋濱　鍾賢培注）

墨子

墨子，名翟，春秋末年魯國人（一説宋國人），約生在孔子後（前四七九），卒於三家分晋以前（前四○三），曾做過宋國大夫。他是當時重要的思想家，是墨家學派的創始人。墨家和儒家是兩個對立的學派，表現出庶民與士人不同的社會地位。墨家代表庶民的利益，采用勸説的方法，向統治階級提出一些要求，希望實現一種“饑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墨子·非命下》）的生活。統治階級爲利用墨家，也作了些暫時的有限度的讓步，换得了墨家對統治階級的竭誠服務。

《墨子》一書，就是記載墨家的思想政治主張的，漢時有七十一篇，宋時尚存六十三篇，宋以後只剩下五十三篇了。其書大都爲墨子弟子和他的後學者寫的。

墨家重口説，不重著書；重實踐，不重文采。因此，《墨子》這部書，很少文采。但文字通俗樸實，明快通暢，論述問題時，條理嚴謹，邏輯性很强，同時還運用了一些生動的比喻，在先秦諸子散文中具有獨特的風格。

非攻（上）

《非攻》是墨家責難當時各諸侯國之間掠奪性戰争的文章，共分上、中、下三篇。這裏，我們只選了上篇。春秋末年，各國間的兼併更加劇烈，掠奪性的戰争十分頻繁。墨家代表庶民“安居樂業”的要求，對於這些不義戰争持著厭惡的態度。在這篇文章中，作者通過層層的比喻和推論，攻擊了侵掠他國的不義行爲。全篇的文字簡潔通俗，邏輯性很强，展示了墨家文章的一般特色。

今有一人，入人園圃〔1〕，竊其桃李，衆聞則非之〔2〕，上爲政者得〔3〕則罰之。此何也？以虧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鷄豚〔4〕者，其不義又甚入人園圃竊桃李。是何故也？以虧人愈多，其不仁茲〔5〕甚，罪益厚〔6〕。至入人欄厩〔7〕、取人馬牛者，其不仁義又甚攘人犬豕鷄豚。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罪益厚。至殺不辜人〔8〕也，扡〔9〕其衣裘、取戈劍者，其不義又甚入人欄厩、取人馬牛。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矣，罪益厚。當此〔10〕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爲〔11〕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别乎？

殺一人，謂之不義，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説往〔12〕，殺十人，十重不義，必有十死罪矣；殺百人，百重不義，必有百死罪矣。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爲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情〔13〕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若知其不義也，夫奚説〔14〕書其不義以遺後世哉！

今有人於此，少見黑曰黑，多見黑曰白，則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辯〔15〕矣；少嘗苦曰苦，多嘗苦曰甘，則必以此人爲不知甘苦之辯矣。今小爲非，則知而非之；大爲非攻國，則不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辯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辯義與不義之亂〔16〕也。

注释

〔1〕圃：菜園。園圃：指果樹園。

〔2〕非之：反對他。

〔3〕得：捕到。

〔4〕攘：偷盗。豕：猪。豚：小猪。

〔5〕茲：同“滋”。據清孫詒讓説，此句上面應補入“苟虧人愈多”一句。

〔6〕厚：嚴重。

〔7〕欄厩（jiù就）：牲口棚。

〔8〕不辜人：無罪的人。

〔9〕扡：即“拖”字，奪。

〔10〕當此：猶“現今”。

〔11〕據清畢沅説，此處應增“不義”兩字。

〔12〕以此説往：按這個説法推論下去。

〔13〕情：誠，實在。

〔14〕奚説：何説，猶言有何理由。

〔15〕辯：同“辨”，辨别。

〔16〕亂：意即標準混亂。　　（蘆　荻注）

孟子

孟子（前三七二——前二八九），名軻，魯國鄒（今山東省鄒縣）人，爲子思（孔子孫孔伋）的再傳弟子，是孔子學説的嫡傳。曾經去游説齊宣王、梁惠王，都没有成功。晚年回家和他的弟子萬章等著書，成《孟子》七篇，記録他的思想和政治言論。

孟子是繼孔子之後的最出的儒家大師，在他的時代，楊朱所創“爲我”的學説和墨家“兼愛”的學説布滿天下，孟子乃以孔子的繼承人自任，起而堅决反擊楊、墨學説，維護儒家學派，並發展了孔子學説的仁義部份，在當時思想界中有很大的影響，對後世思想界的影響更是深遠。

孟子的學説和思想，是代表當時地主階級的利益和要求的。他主張“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滕文公上》），這種政治觀點顯然是十分反動的，他提倡“性善論”，這也完全是唯心主義的哲學觀點。但孟子的思想、主張中，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有不少是具有積極的進步意義的，如他反對農家的絶對平均主義思想，主張社會分工；他主張行“仁”政，反對貴族們武力兼併和虐政害民，痛斥桀、紂等暴君爲民賊，提出“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盡心下》）的民本思想學説，這些主張，是有利於人民的。

孟子的散文，氣勢磅礴，説理透徹，富有雄辯力和説服力，而且用辭警闢，比喻精當，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對我國古代散文的發展影響很大。

齊桓晋文之事章（《梁惠王上》）

這篇是孟子晚年第二次到齊國時和齊宣王一次談話的記録。孟子所談的基本内容，不外乎“富民”、“教民”兩點，這是孔子“富而後教”説的繼承和發展。它比較集中地具體地發揮了孟子的政治理想，是《孟子》書中一篇重要的代表作品。

全文肯定齊宣王不忍牛的發抖是仁心的表現，爲實行王道的基礎。接著批評齊宣王不行王道是不去辦而不是辦不到，並啓發他應當推廣仁心，使百姓得到好處。再進一步闡明用武力稱霸是靠不住的，行仁政纔可以統一天下。最後提出行仁政的具體辦法：“制民之産”和“申之以孝悌之義”。在談話過程中，孟子通過許多巧妙的比喻和論辯，反復地論述了他“保民而王”的仁政思想，語言生動、形象、暢達，具有很强的説服力，是一篇形象思維和邏輯思維很好地結合的語録體説理文。

齊宣王〔1〕問曰：“齊桓、晋文之事〔2〕，可得聞乎？”

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3〕，是以〔4〕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5〕！”

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6〕？”

曰：“保民〔7〕而王，莫之能禦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聞之胡齕〔8〕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9〕？’對曰：‘將以釁鐘〔10〕。’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11〕，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12〕？’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13〕？”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14〕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誠有百姓者〔15〕。齊國雖褊小〔16〕，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無異〔17〕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18〕！王若隱〔19〕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20〕焉？”

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曰：“無傷〔21〕也，是乃仁術〔22〕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厨也。”

王説〔23〕曰：“《詩》〔24〕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25〕。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26〕；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27〕。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

曰：“有復〔28〕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29〕，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30〕，而不見輿薪〔31〕。’則王許〔32〕之乎？”

注释

〔1〕齊宣王：姓田，名辟疆，在位十九年（前三一九——前三○一）。

〔2〕“齊桓”句：齊桓、晋文公稱霸的事。齊桓公，名小白；晋文公，名重耳，春秋時都曾稱霸。

〔3〕“仲尼之徒”兩句：無道，不談。按：孔子和他的學生是討論過齊桓、晋文之事的，因爲儒家學派尊王賤霸，所以孟子不願談，推説孔子的學生也不談。

〔4〕是以：以是，因此。

〔5〕無以：無已，不得已；已，止。則王乎：那就談王道吧。王道，使天下人歸向之道。

〔6〕“德何如”句：德行怎樣纔可以實行王道呢？

〔7〕保民：愛護百姓，使百姓生活安定。

〔8〕胡齕（hé何）：齊王的近臣。

〔9〕何之：何往；之，往。

〔10〕釁（xìn信）鐘：古時新鐘鑄成，必殺牲口取血塗在鐘的孔隙上，並舉行祭鐘儀式，稱釁鐘。

〔11〕觳觫（hú sù胡素）：恐懼得發抖的樣子。

〔12〕與：同“歟”，猶“嗎”。

〔13〕諸：“之乎”的合音。有諸：即“有之乎”（有這回事嗎）。

〔14〕愛：吝惜。

〔15〕“誠有”句：實在有這樣（看我）的百姓。

〔16〕褊（biǎn扁）小：狹小。

〔17〕無異：莫怪。

〔18〕“以小易大”兩句：用小牲口去换大牲口，他們哪能懂得你的心理。惡（wū烏）：哪能。

〔19〕隱：憐憫。

〔20〕擇：區别。

〔21〕無傷：没關係。

〔22〕仁術：仁道。

〔23〕説：同“悦”。

〔24〕《詩》：指《詩經·小雅·巧言》篇。

〔25〕“他人”三句：“别人有心事，我能揣想到它。”先生您就是這樣的。忖度（duó踱）：揣測、思量。

〔26〕“夫我乃行之”三句：我这樣做了，過後問一下自己，心裏却得不到解釋。

〔27〕戚戚：心動貌。心有戚戚焉：即心裏有所領會的意思。

〔28〕復：報告。

〔29〕鈞：三十斤。

〔30〕秋毫之末：秋天獸身細毛的尖端，用來指細微。

〔31〕輿薪：一車子木柴。

〔32〕許：同意，相信。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1〕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2〕？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3〕，不爲也，非不能也。”

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

曰：“挾泰山以超〔4〕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5〕不能也。爲長者折枝〔6〕，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泰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7〕。《詩》云〔8〕：‘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9〕。’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10〕。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

“權〔11〕，然後知輕重；度〔12〕，然後知長短；特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

“抑〔13〕王興甲兵，危士臣，搆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

王笑而不言。

曰：“爲肥甘〔14〕不足於口與？輕煖〔15〕不足於體與？抑爲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16〕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

曰：“否。吾不爲是也。”

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17〕土地，朝秦楚〔18〕，莅中國〔19〕而撫四夷〔20〕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21〕。”

注释

〔1〕功：好處。

〔2〕獨何與：偏偏是什麽緣故呢？

〔3〕“王之不王”句：後一“王”字作動詞，指“王天下”。

〔4〕超：跳過。

〔5〕誠：確實。

〔6〕折枝：按摩；枝，古同“肢”。一説是屈身，即今鞠躬行禮之類。一説折草木之枝。

〔7〕“老吾老”三句：第一個“老”字是動詞，作“敬愛”講；第一個“幼”字是動詞，作“憐愛”講。天下可運於掌：天下可放在手上轉動，形容治天下的容易。

〔8〕《詩》云：指《詩經·大雅·齊思》篇。

〔9〕“刑於寡妻”三句：刑，“型”的同音假借，此作“楷模”、“榜樣”解；寡妻，國君的正妻；御，推進、治理；三句説：自己首先正心修身，做妻子的榜樣，然後影響自己的兄弟，再推及國家。

〔10〕“言舉斯心”兩句：這兩句詩所説的只不過是把自己的善心，加以推廣，去愛别人罷了。

〔11〕權：秤，動詞，作稱量解。

〔12〕度：度量，作動詞用，量長短。

〔13〕抑：難道。

〔14〕肥甘：肥美香甜的食物。

〔15〕輕煖：輕鬆暖和的衣服。

〔16〕便（pián駢）嬖：受寵愛而常在左右侍候的人。

〔17〕辟：開闢。

〔18〕朝秦楚：使秦楚兩國來朝見稱臣。

〔19〕莅（lì利）中國：君臨於中原各國之上。

〔20〕撫四夷：鎮撫四方的異族。

〔21〕若：這樣。緣木而求魚：爬到樹上去求魚，比喻勞而無功。

王曰：“若是其甚與？”

曰：“殆有〔1〕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灾；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灾。”

曰：“可得聞與？”

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

曰：“楚人勝。”

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彊〔2〕。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3〕，齊集有其一〔4〕；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5〕！今王發政施仁〔6〕，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7〕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8〕，天下之欲疾〔9〕其君者，皆欲赴愬〔10〕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

王曰：“吾惛〔11〕，不能進於是〔12〕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

曰：“無恒産而有恒心者〔13〕，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恒産，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14〕，無不爲已。及陷於罪〔15〕，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16〕也。焉〔17〕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是故明君制〔18〕民之産，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19〕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20〕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21〕。今也制民之産，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22〕，奚暇治禮義哉！

“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23〕，五十者可以衣帛〔24〕矣；鷄豚狗彘〔25〕之畜，無失其時〔26〕，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27〕，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28〕，申之以孝悌之義〔29〕，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30〕。老者衣帛食肉，黎民〔31〕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殆：只怕。有：同“又”。

〔2〕彊：同“强”。

〔3〕方千里者九：即九千平方里，當時人認爲中國的面積爲九千平方里。

〔4〕齊集有其一：齊國的土地凑起來，占海内之地的九分之一。

〔5〕蓋：同“盍”，何不。反其本：返回來從根本上求得解决，即指行“仁政”。

〔6〕發政施仁：頒布政令推行仁政。

〔7〕藏：居住。

〔8〕塗：同“途”。

〔9〕疾：痛恨。

〔10〕愬：同“訴”，申訴。

〔11〕惛：同“昏”，思想混亂。

〔12〕進於是：進一步做到這樣。

〔13〕恒産：固定的産業。恒心：不變的心。

〔14〕放辟邪侈：縱逸放蕩，行爲越規。

〔15〕陷於罪：犯罪。

〔16〕罔民：設羅網以坑害人民。罔，同“網”。

〔17〕焉：豈。

〔18〕制：規定。

〔19〕畜：撫養。

〔20〕凶年：荒年。

〔21〕輕：容易。

〔22〕贍（shàn善）：足。

〔23〕“五畝之宅”兩句：孟子的政治理想，一個男勞動力可分得五畝土地，作爲住宅。樹：作動詞用，即種植之意。

〔24〕衣帛：穿著絲綿製成的衣服。

〔25〕豚：小猪。彘（zhì雉）：大猪。

〔26〕無失其時：不要失去蕃殖的時機，即在家畜蕃殖時不要宰殺。

〔27〕百畝之田：舊説古行井田制，一個男勞力可得耕田一百畝。

〔28〕謹庠序之教：重視學校的教育。庠序，古代學校名稱。

〔29〕申：反復教育。孝悌之義：孝順父母、敬愛兄長的道理。

〔30〕頒：同“斑”。頒白：頭發花白，指老年人。負：背負東西。戴：頭頂東西。

〔31〕黎民：黑頭髮的人，指青壯年。　　（吴秋濱注）

天時不如地利章（《公孫丑下》）

本文選自《孟子·公孫丑下》。孟子一貫主張行“仁政”，反對當時統治階級爲了争城奪地而進行的不義戰争。在這一節文章裏，他認爲在戰争中，得天時之利不及得地利之利，得地利之利則又不及得人和之利。孟子這裏所説的“人和”，是指人心所向，也即是内部的團結。同時，孟子又認爲只有得道（指行“仁政”）的人，才能得到這種人和，所以他認爲“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得道者一定會得到勝利，而失道者則一定要失敗。

孟子的這種思想，在當時是很卓越的，在今天仍然有它的積極意義。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1〕。三里之城，七里之郭〔2〕，環而攻之〔3〕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4〕非不深也，兵革〔5〕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6〕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7〕，固國不以山溪之險〔8〕，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9〕。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10〕。寡助之至〔11〕，親戚畔之〔12〕。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13〕。”

注释

〔1〕天時、地利、人和：這是當時常用的成語，如《荀子·王霸》篇説：“農夫樸力而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這裏的“天時”、“地利”、“人和”，顯然是從農業生産方面來説的。但孟子在本文中所説的“天時”、“地利”、“人和”，却是從軍事方面來説的。“天時”，是指適宜於進攻的氣候條件，如風雨陰晴等。“地利”，是指有利於據守的地勢，即山川險阻等。“人和”，是指人心的向背。

〔2〕郭：是外城。兩句的意思是説有一個周圍三里寬的小城，它的外城有七里寬。

〔3〕環而攻之：把它包圍起來然後向它進攻。環，包圍。

〔4〕池：城外的護城河。

〔5〕兵革：兵，指兵器。革，指甲胄，因爲古時甲胄是用皮革做的。

〔6〕委：抛棄。

〔7〕域：是指界限。這句話的意思是説：要使人民安居下來，不跑到别處去，不能單靠疆域的界限。

〔8〕這句話的意思是説，國防的鞏固，不能單靠自然條件即山川的險阻。

〔9〕威：威信。這句話的意思是説，要立威信於天下，不能光靠武器的鋒利和甲胄的堅固。

〔10〕道：指“真理”、“正義”。兩句的意思是説，凡是站在真理或正義的立場上的，就一定會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反之，支持他的人就少。

〔11〕寡助之至：支持他的人愈來愈少，少到極點的時候。

〔12〕畔：同“叛”。全句的意思是説：連親戚都要反叛他。

〔13〕“故君子有不戰”兩句的意思是説：所以站在真理和正義一邊的人（即君子），除非不打仗，如其打仗的話，就一定會勝利。　　（馮其庸注）

齊人有一妻一妾章（《離婁下》）

這篇文章，通過一個戲劇性的情節，勾勒出了一個卑鄙虚榮的小人形象，辛辣地諷刺了社會中不擇手段地追求富貴利達的人們。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1〕者。其良人〔2〕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3〕。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4〕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5〕來，吾將矙〔6〕良人之所之〔7〕也。”

蚤〔8〕起，施〔9〕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10〕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11〕墦〔12〕間，之祭者，乞其餘〔13〕，不足，又顧而之他〔14〕：此其爲饜足之道〔15〕也。

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16〕從外來，驕其妻妾。

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17〕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18〕矣！

注释

〔1〕處室：居家過日子，共同生活。

〔2〕良人：古時妻子對丈夫的稱呼。

〔3〕饜（yàn燕）：滿足，飽食。反：同“返”。

〔4〕富貴：指富貴的人。

〔5〕顯者：有地位有聲望的人。

〔6〕矙（kàn看）：窺視，偵察。

〔7〕所之：所去的地方。

〔8〕蚤：同“早”。

〔9〕施（yì異）：延，及，作“跟踪”解。

〔10〕國中：城内。

〔11〕東郭：城之東門外。

〔12〕墦（fán凡）：墳墓。

〔13〕之祭者，乞其餘：向祭墓者討剩下來的酒肉。

〔14〕之他：到别一祭墓的地方去。

〔15〕道：方法。

〔16〕施施：自得的樣子。

〔17〕富貴利達：猶今言升官發財。

〔18〕幾希：很少，幾乎是不會有的。　　（蘆　荻注）

魚我所欲也章（《告子上》）

在這一章裏，孟子説明了義是比生命更爲重要，更可寶貴的。如果義和生命不可得兼時，應該舍生取義。倘把生命看得比義重要，便會做出各種壞事。同時，孟子還批判了那些爲了貪圖享受、追逐虚榮而背棄了義的人們。全章文字簡潔，而含意深刻，語言形象，結構也曲折深入，層次分明。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1〕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2〕。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3〕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爲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爲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4〕食，一豆羹〔5〕，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6〕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7〕而與之，乞人不屑也。

“萬鍾〔8〕，則不辯〔9〕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10〕焉？爲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11〕？鄉〔12〕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宫室之美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13〕乎？此之謂失其本心〔14〕。”

注释

〔1〕苟得：不正當地取得，這裏指苟且偷生。

〔2〕患：灾難，禍患。辟：同“避”。這句説，因此，雖有殺身之禍，但並不躲避。

〔3〕何不用：意思是爲了求生，没有不肯做的事。

〔4〕簞（dān單）：盛飯的圓竹筐。

〔5〕豆：盛湯、肉的木制食器。一豆羹：猶“一碗湯”。

〔6〕嘑：猶“呼”。嘑爾：即呼喝著。《禮記·檀弓》記有一段故事：齊國大饑之年，黔敖在路上施粥，救濟灾民。有一個飢餓的人，用衣袖蒙臉而來。黔敖呼喝著讓他來吃粥，這個飢餓的人説，我就是因爲不吃嗟來之食，才落到這般地步。黔敖當即向他道歉，但這個人始終不食而死。

〔7〕蹴爾：用脚踐踏著。

〔8〕鍾：古代六斛四斗糧爲一鍾，一斗約當近代量器的二升。萬鍾：形容禄位高厚。

〔9〕辯：同“辨”，分别。

〔10〕加：增加，引申作利益講。

〔11〕“所識”句：所識：朋友。得我：感念我。與：同“歟”，語氣詞。這句説，我是爲了求得受我施捨的窮困的朋友親戚們的感激嗎？

〔12〕鄉：同“向”，以前。

〔13〕已：停止，引申作“放棄”講。

〔14〕本心：本來的羞惡廉耻之心。　　（蘆　荻注）

莊子

莊子（約前三六九——前二八六），名周，戰國時蒙（在今河南商丘）人。據《史記》記載，他曾爲蒙漆園吏，是個下層的小官，生活比較貧苦，以致不得不向人借貸粟米度日。

莊子的著作，據《漢書·藝文志》記載，共五十二篇，現存三十二篇。前人把它們分爲内篇、外篇、雜篇三類。一般認爲：内篇七篇是莊子所作，其餘篇章大致是他的門人或後學所作。

莊子的世界觀比較複雜，較多的同志認爲是屬於主觀唯心主義的，其特點是相對主義、虚無主義和悲觀主義，是當時社會没落階級意識的反映，在歷史上主要起著消極作用。但莊子對統治階級當權者的諷刺、揭露及其不合作和消極抵抗的態度，對後世也有較大的影響，莊子的思想，成爲一部份人反對封建正統的儒家思想和統治階級當權者的思想武器。

莊子的散文，有相當高的藝術技巧，有獨特的藝術風格，是先秦散文中成就較高的作品。他的散文雖然屬於哲學範疇，却不用逻辑推理，也很少作抽象的説教，而是運用巧妙的構思、形象化的比喻和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思想。他的文章汪洋恣肆，波瀾起伏，變化多樣，姿態横生。有豐富的想象，有大膽的誇張，有譎奇的比喻，也有幽默而辛辣的諷刺，具有極大的藝術感染力。莊子散文的藝術風格，對後世發生了相當大的影響，文學史上的許多重要作家，有不少曾經從他的散文中得到過啓發。今天，我們在批判莊子的哲學思想的同時，對他的散文的藝術技巧應當進行仔細的鑒别，以吸取對當前藝術創作的有用的因素。

逍遥游

這是《莊子》内篇中的第一篇。這篇文章比較集中地表現了莊子哲學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虚無主義和絶對自由主義。作者在這裏追求的所謂“逍遥游”是他自己所幻想的一種絶對自由的境界。作者認爲，世界萬物，就其形體而言，大至鵬鳥，小至塵埃；就其壽命而言，長若冥靈、大椿，短若朝菌、蟪蛄，它們在自己的活動範圍内，似乎能各任其性、逍遥自由，然而仍然無不“猶有所待”，受到時間、空間等各種因素的限制。作者認爲，只有“至人”始能“無待”，即不需要任何依賴和憑藉，可以擺脱任何條件的制約，而且能與大自然化而爲一，達到“無己”即“無我”的境界，在“無何有之鄉”裏獲得絶對自由，無往而不逍遥，隨遇而能自安。這是本文的精神實質。宇宙間的事物都是互相聯繫、互相制約的，没有任何東西可以獲得超脱一切限制的絶對自由。莊子的這種絶對自由的觀念只是頭腦中的一種幻想，容易促使思想不健康的人對現實采取消極虚無的態度，因此應當進行批判。文章從開始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都是闡述這種思想。以下各段，則是分别舉例證明聖人無名，神人無功，至人無己，從而進一步發揮文章的思想。

這篇文章在寫作上有相當高的藝術技巧。作者對自己的思想，不是赤裸裸地直接説出來，而是通過大量的魚蟲鳥獸的活動、變化，自然事物的關係，和傳説故事中人物的對話等，把自己的思想形象化，使讀者的思路在不知不覺之中走進了文章創造的意境，接受了它的感染，從而完成了文學作品吸引人、感染人的任務。這篇文章的構思開闊，想象奇特，語言富有節奏感，讀起來朗朗上口。而汪洋恣肆、於變化超脱中又詞鋒逼人，則是本文總的特色。

總之，從《逍遥游》這篇文章我們可以概括地看出莊子散文的思想和藝術的特點。

北冥〔1〕有魚，其名爲鯤〔2〕。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3〕之雲。是鳥也，海運〔4〕則將徙於南冥〔5〕；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誌怪〔6〕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摇〔7〕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8〕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9〕。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10〕？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11〕。且夫水之積也不厚〔12〕，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13〕之上，則芥〔14〕爲之舟；置杯焉則膠〔15〕，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16〕；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17〕者，而後乃今將圖南〔18〕。蜩與鷽鳩〔19〕笑之曰：“我决〔20〕起而飛，槍榆枋〔21〕，時則〔22〕不至，而控〔23〕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24〕？”適莽蒼〔25〕者，三飡而反〔26〕，腹猶果然〔27〕；適百里者，宿舂糧〔28〕；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29〕，又何知！小知〔30〕不及大知，小年〔31〕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32〕不知晦朔〔33〕，蟪蛄〔34〕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35〕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36〕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此大年也〔37〕。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38〕，衆人匹〔39〕之，不亦悲乎？

注释

〔1〕北冥：北海。冥：暗黑，指海水深而呈黑色。

〔2〕鯤（kūn昆）：小魚名，這裏借作大魚名。

〔3〕垂天：天邊。垂，同“陲”，邊。

〔4〕海運：海動，大海翻騰。舊説，海動時必相應起風，大鵬乘風南遷。

〔5〕南冥：南海。

〔6〕《齊諧》：書名。誌怪：記載怪異之事。

〔7〕“水擊”句：兩翼擊水前行三千里。摶（tuán團）扶摇：借旋風之力。扶摇：旋風。

〔8〕去以六月息：大鵬飛去時靠著六月的大風。周朝的六月，即陰曆四月。息：氣息，天地的氣息即風。

〔9〕“野馬”三句：野馬，沼澤上游動的水氣，遠望如野馬奔馳，因稱。生物，指風吹動的生物。從水氣、塵埃到生物都有所憑藉才能飛動。

〔10〕“天之蒼蒼”三句：蒼蒼，深藍色。其，指天。邪，疑問詞。深藍的天空，那是天的真正的顔色呢，還是因爲天高遠無窮不能看到它的極盡之處呢？

〔11〕“其視下也”兩句：大鵬從高空向下看，正如人從地面向高空看，也不過是那個樣子罷了。言外即：因爲大鵬和人都受到了空間的限制，不能看到地面和高空的真相。

〔12〕不厚：不深厚。

〔13〕坳堂：凹堂，室内低窪處。

〔14〕芥：小草。

〔15〕膠：膠著，指著地。

〔16〕培風：培，通“憑”，鵬要靠著風才能飛行。

〔17〕夭閼（è鄂）：遮攔、阻塞。

〔18〕圖南：打算南飛。

〔19〕蜩（tiáo條）：蟬之總稱。鷽（xué學）鳩：斑鳩。

〔20〕决：同“赽”，迅疾的樣子。

〔21〕槍：穿越。榆：榆樹。枋：紫檀木。

〔22〕則：作“或許”解。

〔23〕控：投落。

〔24〕“奚以之”句：奚以，何用。之，這樣。爲，疑問助詞。何必如此高飛九萬里而南去呢？

〔25〕適：去。莽蒼：郊野之色，借用爲近郊。

〔26〕飡：同“餐”。反：同“返”。

〔27〕果然：飽飽的。

〔28〕宿舂糧：隔宿就得先擣米備糧。

〔29〕之二蟲：指蜩與鷽鳩。之：這。

〔30〕知：同“智”，才智、見識。

〔31〕年：壽限。

〔32〕朝菌：清晨出生於陰濕之處的菌類，見日即死。

〔33〕晦：黄昏。朔：周朝以半夜爲朔。

〔34〕蟪蛄：即寒蟬，又名“吉了”或“知了”，春生夏死，夏生秋死，所以“不知春秋”。

〔35〕冥靈：海中長壽的靈龜。

〔36〕大椿：椿樹，枝幹高大，屬喬木科。

〔37〕此大年也：這句話《莊子》原文没有，是後人補入的。

〔38〕彭祖：傳説古時長壽的人，姓籛名鏗，堯之臣子，歷虞、夏、商三代，享年七百餘歲。以久特聞：因長壽而特别聞名於世。

〔39〕匹：比較。

湯之問棘也是已〔1〕：“窮髮〔2〕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3〕者，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摇羊角〔4〕而上者九萬里，絶〔5〕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鷃〔6〕笑之曰：‘彼且奚〔7〕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8〕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9〕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10〕也。

故夫知效〔11〕一官，行比〔12〕一鄉，德合〔13〕一君，而徵〔14〕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15〕。而宋榮子猶然〔16〕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17〕，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18〕，定乎内外之分〔19〕，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20〕；彼其於世，未數數然〔21〕也。雖然，猶有未樹〔22〕也。夫列子御風而行〔23〕，泠然善也〔24〕，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25〕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26〕。若夫〔27〕乘天地之正〔28〕，而御六氣之辯〔29〕，以游無窮〔30〕者，彼且惡乎待哉〔31〕？故曰：至人無己〔32〕，神人無功〔33〕，聖人無名〔34〕。

注释

〔1〕“湯之問棘”句：湯，殷朝第一代君主。棘，又作“革”，湯時的大夫，有賢名。湯向棘詢問有關宇宙的道理。湯王有“物各有極，任之則條暢”的話，與《逍遥游》所持的思想一致，故莊子以其所問爲是。

〔2〕窮髮：即極荒遠而不生草木之地。舊説，地以草木爲髮。

〔3〕脩：同“修”，長度。

〔4〕羊角：羊角風，即旋風。

〔5〕絶：凌越，指在雲上。

〔6〕斥鷃：即“鵪”，生活於湖澤之間的一種小雀。

〔7〕且：將。奚：何。

〔8〕仞：古時以八尺爲一仞。

〔9〕至：最高限度。

〔10〕辯：同“辨”，區分。小大之辯：指小鳥和大鵬的大小不同。

〔11〕效：勝任。

〔12〕比：同“庇”，庇佑，保護。

〔13〕合：投合。

〔14〕而：讀“能”，作“才能”解。徵：取信。

〔15〕若此：像斥鷃。這數句是説：那些智能勝任一官之職，行事庇護一鄉，德業僅能合於一君的要求而能取得一國信任的人，他們估價自己，也是和斥鷃一樣的。

〔16〕宋榮子：即先秦思想家宋鈃（jiān堅），有賢名。猶然：嗤笑的樣子。此句表述宋榮子蔑視上述種種人物。

〔17〕而譽之：倘若稱譽他。勸：勸勉。

〔18〕沮：沮喪，灰心。

〔19〕定乎内外之分：内，指内心修養；外，指待人接物，即對人對己掌握一定分寸。

〔20〕竟：通“境”。斯：這樣。已矣：止於此。這句説宋榮子的修養也只能達到這個境地。

〔21〕未數數（shuò碩）然：不曾去汲汲追求。

〔22〕未樹：未見有所建樹。

〔23〕列子：名禦寇，鄭國人。相傳列子曾遇風仙，學法術，能御風而行。

〔24〕泠（línɡ零）然：輕妙的樣子。善：指御風技術高超。

〔25〕致福：致，得。福，備，無所不順叫備，是説列子御風技術高妙，無往而不順。

〔26〕“此雖免乎行”兩句：待，憑藉、依賴。兩句是説：列子乘風而遨游，雖然免於步行，但仍然需要憑藉風的力量，而不能無所依賴。

〔27〕若夫：虚詞，猶“至於説到那”。

〔28〕乘天地之正：乘著天地的真正精神。

〔29〕御：駕御。六氣：指自然界陰陽風雨晦明的現象。辯：通“變”。

〔30〕無窮：空間、時間的無窮盡的境界。

〔31〕惡乎待哉：何必（需要）有所憑藉呢！以上四句是説：如果能乘著天地的真正精神，駕御六氣的變化，以游於無窮盡的時間和空間，何必要有所憑藉呢！

〔32〕無己：無我。

〔33〕無功：不求功績。

〔34〕無名：不求名位。按，至人、神人、聖人，都是莊子所贊同、推崇的人，但是其中“無己”的至人，即前文“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的人，則是莊子幻想中的最高的標準。莊子認爲所謂至人是擺脱了物質世界的制約，而達到了無所憑藉的境地，這是他的絶對自由主義思想的表現。

堯讓天下於許由〔1〕，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2〕；其於光也，不亦難乎〔3〕！時雨降矣，而猶浸灌〔4〕；其於澤也，不亦勞乎〔5〕！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6〕之，吾自視缺〔7〕然，請致天下〔8〕。”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名者，實之賓〔9〕也；吾將爲賓乎？鷦鷯〔10〕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11〕，不過滿腹。歸休乎君〔12〕！予無所用天下爲。庖人〔13〕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14〕而代之矣。”〔15〕

肩吾問於連叔〔16〕曰：“吾聞言於接輿〔17〕：大而無當〔18〕，往而不反〔19〕。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20〕；大有徑庭〔21〕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22〕，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23〕，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24〕，使物不疵癘〔25〕而年穀熟。’吾以是狂〔26〕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27〕，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28〕。之人〔29〕也，之德〔30〕也，將磅礴萬物以爲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31〕！之人也，物莫之傷〔32〕：大浸稽天而不溺〔33〕，大旱金石流〔34〕、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35〕，孰肯以物爲事〔36〕！宋人資章甫〔37〕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38〕，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39〕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40〕，窅然喪其天下焉〔41〕。”

注释

〔1〕許由：字武仲，潁川陽城人。相傳爲古代高士，帝堯知其賢，尊其爲師，並曾讓位給他，他力辭不受，避隱於箕山。

〔2〕爝火：火炬、火把。息：熄滅。

〔3〕“其於光”兩句：是説爝火（堯自喻）的光亮爲日月（喻許由）所掩，微不足道。

〔4〕浸灌：用水灌溉。

〔5〕“其於澤也”兩句：是説及時雨降落後，再引水灌溉土地，豈不勞而無功！

〔6〕尸：本指廟中神像，此處指空居其位，無所事事的主宰者、執政者。這是堯的自謙的話。

〔7〕缺：欠缺，不足。

〔8〕請致天下：請允許我將天下給你。

〔9〕賓：附加成分，從屬地位。

〔10〕鷦鷯：善於構巢的小鳥。

〔11〕偃鼠：即鼹鼠，性喜穿地面而行，渴則飲河水。

〔12〕歸休乎君：君歸休乎，您算了吧，辭讓、謝絶之意。

〔13〕庖人：厨師。

〔14〕尸祝：主管祭祝神主的人。樽：盛酒器具。俎（zǔ祖）：盛肉器具。

〔15〕以上這段文章是作者通過堯和許由讓天下的故事，正面來説明至人（實際是作者自己）無功、無名、無己的思想。

〔16〕肩吾、連叔：這兩個人名都是莊子在自己著作中虚構的。

〔17〕接輿：姓陸名通，字接輿，楚國人，與孔子同時，僞托狂放而隱逸不仕。

〔18〕大而無當：當，作“底”、“根據”解。是説接輿的話過於誇大其辭而缺乏實際根據。

〔19〕往而不反：接輿的話，越説越離奇，不能返回頭來論證。

〔20〕河漢而無極：像天空的銀河那樣没有邊際。

〔21〕徑庭：徑，院外小路；庭，堂前之地。徑和庭間隔而不相交接，猶喻接輿所説與實際相距甚遠。

〔22〕藐：遥遠。姑射之山：據前人考證，此處姑射之山，當是指山西省臨汾境内之九孔山。

〔23〕綽約：美好、文静的樣子。處子：即處女。

〔24〕凝：凝結、集中、專注。

〔25〕疵癘：農作物的病害。

〔26〕吾以是：我以此爲。狂：通“誑”，荒誕的言論。

〔27〕“瞽者”句：盲人是無法參與觀賞有文采的東西的。與：參與。

〔28〕“是其言也”兩句：時，同“是”。女，同“汝”。兩句是说：這句話，猶如指著你説的。（因爲肩吾不理解接輿的話，認爲是荒誕之談，所以連叔説肩吾是知識上的聾盲。）

〔29〕之人：這人，指前述之“神人”。

〔30〕之德：神人之德。

〔31〕“將磅礴”三句：磅礴，作動詞用，包羅、覆被之意。蘄（qí祈），同“祈”，求取。亂，作“治”解。世，世人。孰，何必。弊弊，繁瑣、忙碌的樣子。三句意即：神人之德是包容萬物而爲一體的，世人期望他來治理天下，他怎肯忙忙碌碌地管這些繁瑣的事情呢！

〔32〕物莫之傷：倒裝句，即物莫傷之。

〔33〕“大浸”句：浸，大水。稽，至、接。此句意即：洪水滔天而不被淹没。

〔34〕金石流：金石化成流質。

〔35〕“是其”兩句：塵垢，灰塵和污垢。粃糠，穀物的空皮。陶鑄，製作陶器和鑄造鐵器的工作。兩句意即：拿神人身上無用之物（塵垢與粃糠），就能將堯、舜這聖人陶鑄出來。

〔36〕孰：怎。事：事業。這句是说：怎肯把世上普通的事情當作他的事業呢？

〔37〕資：販置。章甫：禮冠。

〔38〕斷髮文身：剪短頭髮，身上涂飾花紋。這是指：越人根本不需要宋人販置衣冠，猶喻神人視天下爲無用之物。

〔39〕四子：指王倪、齧缺、被衣、許由，皆傳説中虚構之人物。

〔40〕汾水：在今山西省境内，是黄河的支流。陽：水之北、山之南爲“陽”。

〔41〕窅（yǎo咬）然：猶悵然。喪：遺忘。這句是説，堯見四子後，悵然感悟於以往爲世俗所累，乃心從四子游於四海之外，而忘其天下。以上這段是説明至人（即之人）不以天下之事爲事，神游物外，而達到了超出了自然界影響的絶對自由的境界。

惠子〔1〕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2〕，我樹之成，而實五石〔3〕；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4〕；剖之以爲瓢，則瓠落無所容〔5〕。非不呺然〔6〕大也，吾爲其無用而掊〔7〕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8〕矣！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9〕者，世世以洴澼絖〔10〕爲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11〕。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爲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12〕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説〔13〕吴王。越有難，吴王使之將〔14〕，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15〕。能不龜手，一也〔16〕；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17〕。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樽〔18〕而浮於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19〕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20〕；其大本擁腫〔21〕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22〕。立之塗〔23〕，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24〕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25〕乎？卑身〔26〕而伏，以候敖者〔27〕；東西跳梁〔28〕，不辟〔29〕高下，中於機辟〔30〕，死於罔罟〔31〕。今夫斄牛〔32〕，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33〕，廣莫之野〔34〕，彷徨乎無爲其側，逍遥乎寢臥其下〔35〕，不夭斤斧〔36〕，物無害者〔37〕；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38〕！”

注释

〔1〕惠子：相傳即惠施，宋人，曾爲梁惠王相。

〔2〕魏王：指梁惠王。梁國，初居安邑，國號魏，後遷於大梁，改號稱梁。大瓠：即大葫蘆。

〔3〕樹：種植。而實五石：葫蘆能容納五石重物。實：容納、填充。

〔4〕“以盛水漿”兩句：用來盛水，它的硬度承受不住，不能舉托起來。

〔5〕“則瓠落”句：瓠落，猶“廓落”，虚大的樣子。把葫蘆割成瓢，則瓢的形體虚大，即太扁平，盛不下東西。

〔6〕呺（xiáo崤）然：虚大的樣子。

〔7〕掊（pǒu剖）：擊破。

〔8〕拙於用大：不善於把事物用在大處方面。

〔9〕龜（cūn村）手：因寒而凍裂皮膚的手。不龜手之藥，即防止皮膚凍裂的藥物。

〔10〕洴澼（pínɡ bì平辟）：漂洗捶打。絖（kuànɡ礦）：纖維較細的棉絮。

〔11〕請買其方百金：請以百金買其不龜手的藥方。

〔12〕鬻（yù玉）：售賣。技：製造不龜手藥的技術。

〔13〕説（shuì税）：游説。

〔14〕將：統率軍隊。

〔15〕裂地而封之：劃分出土地來封賞他。

〔16〕一也：一樣的。

〔17〕“或以封”三句：意即：同樣是不龜手之藥，但不同的人利用它，結果却不一樣，或因此而得到封賞，或仍然不免終身從事漂絮。

〔18〕慮：通“攄”，猶挖空。大樽：用葫蘆繫於腰間的渡河用具，即古時將葫蘆挖空並用繩索聯結成的腰舟。

〔19〕有：語助詞，無義。蓬：草本植物，俗名蓬蒿，短曲而不暢直。有蓬之心：是莊子藉以比喻惠子的見解迂曲、狹隘。

〔20〕樗（chū出）：樹名，葉有臭味，木質粗劣不成材。

〔21〕大本：樹身主幹。擁腫：即臃腫。

〔22〕不中繩墨、不中規矩：工匠以繩墨定曲直，以規矩定方圓；此兩句説明樗木不能成材。

〔23〕塗：同“途”，道路、道旁。

〔24〕衆所同去：爲人們共同棄去。

〔25〕狸：狐屬，形似狐而身肥腿短，喜竊食鷄鴨等家禽。狌：黄鼠狼。

〔26〕卑身：低身。

〔27〕敖者：指遨翔、奔走的小動物，即鷄鼠之類。敖，通“遨”。

〔28〕跳梁：竄跳、騰越之意。梁，同“踉”。

〔29〕辟：通“避”。

〔30〕機辟：即機弩之類的捕獸器具。

〔31〕罔罟：網羅之意。罔，同“網”。罟（ɡǔ古），也是網。

〔32〕斄（lì利），又作“犛”、“氂”。犛牛體軀大，毛、角長，産於我國西南部。

〔33〕無何有之鄉：即烏有之鄉，幻想中的、不存在的地方。

〔34〕廣莫之野：廣大遼闊的曠野。莫，作“大”解。

〔35〕“彷徨乎”兩句：彷徨，同“徘徊”。兩句是寫放情任性，無所用心，逍遥自得的狀態。這是莊子幻想中的絶對自由的境界。

〔36〕不夭斤斧：不爲刀斧所砍伐。夭，夭折，早死。

〔37〕物無害者：外物没有傷害它的。

〔38〕“無所可用”兩句：没有什麽用途，哪有什麽夭傷的困苦。按這與《人間世》篇中“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和《山木》篇中“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的觀點是一致的。莊子認爲有用於社會，會招來自身的灾難，不如無用能保全自己，無用就是大用。這充分表現了莊子的極端利己主義的處世的態度。　　（李永祜注）

庖丁解牛（《養生主》）

《庖丁解牛》是從《莊子》内篇《養生主》裏節選出來的。養生主是養“生之主”，也就是養精神的意思，這與魏晋方士所講的煉丹服藥等養身術不同。莊子在這篇文章的總論部份（本文第一段）提出了他養生之道的要領——“緣督以爲經”（見下注），用句通俗的話説，就是把鑽空子作爲爲人處世的經常法則。這樣就可以“保身”、“全生”，可以“養親”、“盡年”。接著，他就用庖丁解牛的故事來説明他的論點。他認爲，處在複雜的社會裏，要保全自己，就得像庖丁解牛一樣，找空隙下刀，避開一切矛盾，不去接觸實際；這樣就能像保護刀刃一樣，不至於使自己受到傷害。這種滑頭主義的處世哲學，當然是消極的，應當予以嚴格批判。

但是，撇開莊子的哲學體系，從庖丁解牛這個故事本身來看，我們却可以賦予它這樣的意義：一切客觀事物都有它内在的規律性，我們如果能够掌握它來辦事情，就不至於碰釘子。庖丁的“游刃有餘”是從長期實踐中得來的，只有通過實踐能把握事物的規律。當然，莊子是不可能有這種思想的。由於庖丁解牛這個故事是莊子用來説理的工具，它只是構成觀點的材料，並非觀點本身。所以我們能賦予它上述這些内容。但必須注意這種内容和莊子的原意是截然相反的，我們切不能因此而産生莊子有唯物論思想或辯證觀點的錯覺。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1〕；以有涯隨無涯，殆已〔2〕！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3〕。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4〕；緣督以爲經〔5〕。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6〕。

庖丁爲文惠君解牛〔7〕，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8〕，砉然嚮然〔9〕，奏刀騞然〔10〕，莫不中音〔11〕：合於《桑林》之舞〔12〕，乃中《經首》之會〔13〕。

文惠君曰：“譆〔14〕，善哉！技蓋至此乎〔15〕？”

注释

〔1〕生：生命。涯：邊際，限度。知：知識。

〔2〕隨：追求。殆：困難，危險。已：語尾助詞，相當於“啊”。莊子的這種思想是消極的，我們應該批判。

〔3〕“已而”兩句：既然這樣還去追求知識的人，那就只有更危險罷了。“已而”的“已”猶“如此”。

〔4〕“爲善”兩句：做好事没有不接近名譽的，做壞事没有不觸犯刑法的。言外之意是要忘掉善惡，不要有善惡的區分。作惡觸犯刑法受戮固然不好，作善得到好名聲，名聲大了，樹大招風也不妙。

〔5〕緣：順。督：中。經：常，常法。全句意即：養生之道要“順乎自然之中道”，换句通俗的話説，就是要把鑽空子取巧作爲經常的處世方法。

〔6〕“可以保身”四句：可以保存自身，可以保全天性，可以保養精神，可以享盡天年。生：猶“性”，指天賦予人的性情和資質。親：舊解多作“雙親”講，指父母，與莊子哲學不符，此疑當指與形骸相對稱的“親君”，即精神。

〔7〕庖丁：即厨子，一説丁是庖人之名。文惠君：即魏國國君梁惠王。解牛：宰牛。

〔8〕踦（yǐ倚）：一足站立，用膝蓋盡力抵住的意思。

〔9〕砉（huò或）然嚮然：即砉然而響的意思。砉：皮肉相離聲。

〔10〕騞（huò或）：刀解物的聲音，其聲大於砉。

〔11〕中（zhònɡ仲）音：合乎音樂節奏。

〔12〕《桑林》：商湯的樂名，一説是宋舞樂名。這句説：解牛動作合乎《桑林》舞曲的節拍。

〔13〕《經首》：堯樂《咸池》中的一章。會：節奏。這句説：解牛聲音合乎《經首》樂章的節奏旋律。

〔14〕譆：“嘻”的異體字；贊嘆聲，猶“啊”。

〔15〕蓋：同“盍”，曷，疑問副詞。全句意即：你的技術怎麽竟高明到這種程度呢？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1〕，進乎技矣〔2〕。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3〕。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4〕，官知止而神欲行〔5〕。依乎天理〔6〕，批大卻〔7〕，道大窾〔8〕，因其固然〔9〕；枝經肯綮之未嘗〔10〕，而况大軱〔11〕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12〕月更刀，折也〔13〕。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14〕。彼節者有間〔15〕，而刀刃者無厚〔16〕；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17〕其於游刃〔18〕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19〕，吾見其難爲，怵然〔20〕爲戒，視爲止〔21〕，行爲遲，動刀甚微，謋然〔22〕已解，如土委地〔23〕。提刀而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24〕，善刀〔25〕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注释

〔1〕好：愛好，追求。道：從掌握技術進一步體會它的原理。

〔2〕進：超過。進乎技矣：已經超過一般技術了。

〔3〕未嘗見全牛也：未曾看到整頭的牛了。這是説對牛的自然結構已摸得很熟，一整頭牛在庖丁的眼裏就像是一些可以拆卸的零件一樣，所以説三年後，就再也没看到整頭的牛了。

〔4〕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用精神和牛接觸而不必用眼睛去看了。遇：接觸。

〔5〕官知止而神欲行：感覺器官（指眼睛）已停止使用而靠精神活動來進行工作。官知：指感覺器官。神欲：指精神活動。

〔6〕依：順著。天理：指牛的天然結構。

〔7〕批：擊，砍。卻：通“郤”，指筋骨連接處的空隙。

〔8〕道：通“導”，順著。窾（kuǎn款）：空穴，指骨節間的竅穴。

〔9〕因：順著，按照。固然：本來的樣子，指牛體結構的原有空隙處。

〔10〕枝：筋脉。經：經絡。肯：粘著骨頭的肉。綮（qǐnɡ請）：筋肉聚結處。這些地方容易使刀鈍折，故未嘗。嘗：試，指試刀，用刀。

〔11〕大軱（ɡū姑）：大腿骨。

〔12〕族庖：猶“衆庖”，指技術一般的厨子。

〔13〕折：用刀砍折骨頭。

〔14〕硎（xínɡ刑）：磨刀石。若新發於硎：像剛從磨刀石上磨出來的一樣。

〔15〕彼節者有間（jiàn見）：那骨節的地方有空隙。

〔16〕無厚：没有厚度，形容刀刃極薄極鋒利。

〔17〕恢恢乎：寬綽的樣子。

〔18〕游刃：轉動刀刃。

〔19〕族：筋骨交錯聚結的地方。

〔20〕怵（chù觸）然：警惕的樣子。

〔21〕視爲止：視力集中，停留在一點上。

〔22〕謋（huò或）：骨肉相離的聲音。謋然：謋地一響。

〔23〕如土委地：就像泥土散開撒落地上一樣。

〔24〕躊躇：從容自得的樣子。滿志：滿意。躊躇滿志：滿意自得的樣子。

〔25〕善刀：拭刀。　　（吴秋濵注）

惠子相梁（《秋水》）

在這篇生動而活潑的短文中，作者以極其形象的比喻，寫出了統治階級唯恐失去自己的權勢和地位而表現出來的醜態，表示了作者對它們的卑視態度。從這篇短文中可以看出莊子散文比喻形象、諷刺幽默而又辛辣的特點。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1〕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2〕，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3〕不食，非醴泉〔4〕不飲。於是鴟得腐鼠〔5〕，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6〕！’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注释

〔1〕或：無定指示代詞，有人或某人之意。

〔2〕鵷鶵（yuān chú鴛除）：鸞鳳一類的鳥。《毛詩陸疏廣要》説：凡鳳有五，多赤色者乃鳳，多黄色者乃鵷鶵。

〔3〕練實：竹實。

〔4〕醴泉：甘泉。

〔5〕鴟（chī吃）：鴟鴞，即猫頭鷹。腐鼠：喻輕賤、污濁之物，此處指莊子卑視的相位。

〔6〕嚇：恐懼而發怒的聲音。此説鴟鴞害怕鵷鶵來奪腐鼠，因而作此聲音，以示威嚇。　　（李永祜注）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秋水》）

這段短文顯示了莊子的詭辯技巧。惠子的本意是説，莊子不是魚，不能知道魚的快樂，但他用了“安知魚之樂”來質問莊子。“安知魚之樂”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用疑問詞來表示否定，説“怎麽知道”魚的快樂，即不可能知道的意思；一種是疑問，即怎麽“知魚之樂”，問“知魚之樂”的過程。正由於這句話有這兩種意義，就給莊子鑽了空子，他把這話解釋作第二種意義，説成了惠子已經承認他“知魚之樂”了。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1〕之上。

莊子曰：“儵魚〔2〕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3〕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4〕。”

注释

〔1〕濠梁：濠，水名。梁，橋梁。濠梁在今安徽鳳陽。

〔2〕儵（shù數）：係“鰷”字之誤，是一種銀白色的小魚。

〔3〕全：完全。宣穎説“與魚無全相知之理”。據此則此句應爲倒裝句，猶言“子全不知魚之樂矣”。

〔4〕“請循其本”句：本，根源。既，作“盡”解。這句意思是：請讓我們從最初説過的話説起。當你惠子説“你怎樣知道魚之樂”時，是你已知道我知魚之樂後才問我的；我怎樣知道的？我是站在濠梁之上觀察後知道的。按，惠子所問“安知魚之樂”，是否定莊子知魚之樂，但莊子却排去了“安”字，只取“知魚之樂”的意思，而説惠子的話是肯定句，這就偷换了概念。　　（李永祜注）

痀僂承蜩（《達生》）

外篇《達生》是推衍《養生主》的思想，講養生之道的。它總的思想是在誇大精神的作用，認爲精神是可以脱離物質而獨立存在的。這種思想應該批判。但這則故事本身的客觀意義，却可以啓示我們認識到讀書、做事，一定要專心致志，全神貫注，能有杰出的成就。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1〕承蜩〔2〕，猶掇之也〔3〕。

仲尼曰：“子巧乎〔4〕！有道邪〔5〕？”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6〕，累丸二而不墜〔7〕，則失者錙銖〔8〕；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9〕；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10〕也，若厥株枸〔11〕；吾執臂〔12〕也，若槁木之枝〔13〕。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14〕。吾不反不側〔15〕，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16〕，乃凝於神〔17〕。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注释

〔1〕痀僂（jū lóu駒樓）者：駝背老人。

〔2〕承：用長竹竿取東西。蜩（tiáo條）：蟬。承蜩：拿一根頂端放著膠的竹竿伸到樹上去粘蟬翼。

〔3〕猶掇之也：如同用手拾取一樣。

〔4〕子巧乎：你的技術真高明呀！

〔5〕有道邪：有什麽好方法吧？

〔6〕五六月：夏季五六月正是捕蟬時節。

〔7〕累丸二而不墜：在竿頂上累積兩個小球而不會掉下來，這是老人叙述他鍛煉捕蟬技術的過程。因爲捕蟬時，手顫抖不容易成功，用累丸練習，就是訓練手不顫抖的辦法。

〔8〕錙銖（zī zhū資珠）：古代的重量單位，二十四銖爲一兩，六銖爲一錙。這句説他捕不到蟬的時候很少。

〔9〕十一：十分之一。

〔10〕處身：安置身體。

〔11〕厥：讀作“蹶”，僵。株枸：樹木在土上部份曰株；樹根盤錯在下曰枸。此指樹木。連上句意即：我在捕蟬時，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身體僵如槁木。

〔12〕執臂：舉臂。

〔13〕槁木之枝：枯木上的枝條。

〔14〕“雖天地之大”三句：雖然天地如此遼闊，萬物如此衆多，但心目中只知道有蟬翼。

〔15〕不反不側：絲毫不動，一心注意捕蟬。

〔16〕用志不分：用心專一，精力集中。

〔17〕凝：一作“疑”，同“拟”，比拟，像，近似。乃凝於神：像神明那樣巧妙。　　（蘆　荻注）

荀子

荀子（約前三一○——前二三八），名况，字卿，趙國人。曾游學齊國。後又作楚國蘭陵令。

荀子是戰國後期儒家的一位大師。儒家思想到他手裏有了很大發展。他提倡“隆禮”，并且把“禮”和“法”相提並論。他還提出了人定勝天，反對宿命論，認爲萬物是按照自然規律運行變化的等等對自然界的樸素的唯物觀點。

荀子不僅是我國古代一位偉大的思想家，同時也是一位杰出的文學家。《荀子》一書，除了少數出自他的門人手筆外，大部份是他的著作，這部書集中地表現了他的思想，也代表了他在文學上的成就。他的文章長於説理，組織嚴密，分析透闢，而且多用排比，氣魄雄渾，質樸而凝鍊，標誌著説理文的發展。他創制的《賦篇》，正式開創了以賦爲名的文學體制；他采用當時民歌體寫的《成相篇》，對後世也有一定的影響。

勸學

《勸學》是荀子的代表作之一。在這篇文章裏，作者旁徵博引，暢論爲學的重要性以及治學的態度、道路和方法。在文章中，他提出了一些具有樸素的唯物和辯證法思想的觀點，如强調學習的重要性，即所謂“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他還指出，學習必須聯繫實際，學以致用；在談到學習態度時，他反復强調學習必須踏踏實實，循序漸進，持恒專一，要有埋頭苦學的精神。他認爲，在學習上是不能一躍十步，也不能用心浮躁，更不能朝勤夕怠。在學習方法上，又强調賢師教導。這些都表現了荀子進步的思想，這對我們今天也還有一定的現實意義。這篇文章結構嚴謹，説理精密，比喻豐富而貼切，而且多用排句，氣魄雄偉，顯示了荀子文章的特色。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 〔1〕。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2〕；冰，水爲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爲輪，其曲中規〔3〕；雖有槁暴，不復挺者〔4〕，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5〕，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6〕。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7〕，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8〕，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詩》〔9〕曰：“嗟爾君子，無恒安息〔10〕。靖共爾位，好是正直〔11〕。神之聽之，介爾景福〔12〕。”

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13〕。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14〕，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15〕。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16〕；假舟檝者，非能水也，而絶江河〔17〕。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18〕。以羽爲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苕〔19〕。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20〕，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21〕，不扶而直；白沙在涅〔22〕，與之俱黑。蘭槐之根是爲芷〔23〕；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24〕。其質非不美也，所漸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注释

〔1〕學不可以已：學習是不可半途而廢的。已：止，廢棄。

〔2〕“青，取之於藍”兩句：藍，草本植物，葉可製染料，俗名靛青。兩句説：青色從藍草中提煉出來，但比藍草的色澤更青。喻人們通過學習比未學時有進境。下文“冰寒於水”的比喻，亦此意。

〔3〕“木直”三句：木材直得合於匠人的墨綫，把直的木材用火熏而彎成車輪，彎曲得合乎圓規。中繩：合乎木匠用的墨綫。輮（róu柔）：通“煣”，用火熏木把它彎曲。中規：合於圓規。

〔4〕槁：乾枯。暴：通“曝”，曬干。挺：伸直。

〔5〕“木受繩”兩句：木材照墨綫砍削就直，金屬在磨刀石上磨過後就鋒利。礪：磨刀石。喻人經過教育才進步。

〔6〕“君子博學”兩句：參，檢驗。省，反省。知，同“智”。兩句説：君子如果能够博覽群書，多方面地學習，而且能够每日都對自己的行爲加以檢驗反省，則知識日明，行爲也不會有什麽過錯了。

〔7〕溪：溪澗；深溪：作深谷解。

〔8〕干：小國名，後爲吴所滅，此即指吴國。越：指越國。干越；泛指南方民族。夷：外族通稱。貉（mò末）：東北夷；夷貉，是侮辱性的話，泛指東北方民族。子：嬰孩。同聲：啼聲相同。

〔9〕《詩》：指《詩經·小雅·小明》篇。

〔10〕恒：常。安息：安處，指安逸。無恒安息：不要老是貪安逸。

〔11〕靖：同“静”。共：同“恭”，静恭，敬慎。位：職位。好：愛好，崇尚。

〔12〕聽：察。介：助，賜。景福：大福。

〔13〕“神莫大”兩句：神，事理微妙難窮者，此指具有高深的學問修養。化道，指人受學問的熏陶教化使氣質有所變化，即變化氣質是學問的最高境界，没有灾禍是幸福。

〔14〕須臾：片刻。跂而望：舉踵而望，踮起脚來望。

〔15〕疾：本意快，此作加强解，猶聲音洪亮。彰：明，清晰。

〔16〕“假輿馬”三句：假，藉助；利，快。三句説：藉助於車馬的人，並不是他們的脚步比别人快，因爲有車馬的幫助，所以能够遠行千里。

〔17〕檝：同“楫”，船槳。能水：能泅水的意思。絶：横渡。

〔18〕蒙鳩：即鷦鷯，身體很小，背赤褐色，腹灰褐色，尾短，又叫巧婦鳥。

〔19〕髮：草。葦苕（tiáo條）：蘆葦的嫩條。

〔20〕射（yè夜）干：多年生草本植物，高兩三尺，夏秋間抽花莖，花呈黄赤色，根可供藥用。

〔21〕蓬：草名，莖長尺餘，開白花，葉子像柳葉。麻：大麻。

〔22〕涅：黑泥。按今本《荀子》無“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兩句，現據王念孫説補。

〔23〕蘭槐：即蘭茝，香草，其根名白芷。

〔24〕其：倘使。漸（jiān肩）：浸。滫（xiǔ朽）：污水。服：佩挂。香草浸在臭水裏，就不好佩在身上了。

物類之起〔1〕，必有所始〔2〕。榮辱之來，必象其德〔3〕。肉腐出蟲，魚枯生蠹〔4〕。怠慢忘身〔5〕，禍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6〕。邪穢在身，怨之所構〔7〕。施薪若一，火就燥也〔8〕；平地若一，水就濕也〔9〕。草木疇生，禽獸群焉〔10〕，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11〕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衆鳥息焉，醯酸而蜹〔12〕聚焉。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13〕乎！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14〕；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15〕。故不積蹞步〔16〕，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17〕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18〕。鍥〔19〕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螾〔20〕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飲黄泉〔21〕，用心一也。蟹八跪而二螯〔22〕，非蛇蟺之穴，無可寄托者，用心躁也〔23〕。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24〕。行衢道〔25〕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26〕。螣蛇〔27〕無足而飛，鼫鼠五技而窮〔28〕。《詩》〔29〕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30〕故君子結於一也。

注释

〔1〕類：萬物構成各類，指下文肉腐魚枯。

〔2〕必有所始：必然有一個客觀原因。

〔3〕必象其德：必然跟他本人的德行分不開的。象，似，猶依據。

〔4〕蠹（dù杜）：蛀蝕器物的害蟲，此指魚朽爛後在魚身上生長的蟲。

〔5〕怠慢：怠懶疏慢。身：切身利益。

〔6〕“强自取柱”兩句：柱（zhù祝），通“祝”，作“斷”解。束，約束。兩句是：物剛强則容易斷折，物柔則容易受其他事物的制約。

〔7〕構：結，積。

〔8〕施：鋪設，擺列。若一：假如一樣地擺列。燥：乾燥，火總向乾燥的柴薪燒去。

〔9〕濕：潮濕，此喻指低窪之地，説明水總是向比較低窪的地方流去。

〔10〕疇生：叢生；疇，通“稠”。群：群居。

〔11〕質：箭靶。的：箭靶正中的圓心。質的：指箭靶。張：設。

〔12〕醯（xī吸）：醋。蜹（ruì瑞）：蛟類昆蟲，螫吸人畜血液，幼蟲栖水中。

〔13〕立：立身。

〔14〕“積土成山”兩句：積土成爲高山，便能影響氣候的變化。此喻做學問必須積少成多，然後能見出功效。下文“積水成淵”亦此意。

〔15〕“積善成德”三句：如果能够多做好事，養成高尚的道德，就能得到智慧，像聖人那樣。而：則。神明：指高度智慧。

〔16〕蹞（kuǐ傀）：同“跬”。跬步：半步。

〔17〕騏驥：駿馬。

〔18〕駑馬：劣馬。十駕：十日之程。這是説千里馬一跳不到十步，駑馬跑十天，也可以行千里，功效只在不停止。

〔19〕鍥（qiè妾）：雕刻，與下文“鏤”同解。

〔20〕螾（yǐn蚓）：蚯蚓。

〔21〕黄泉：地下泉水。

〔22〕跪：足。螯：節足動物的第一對足，其末端狀如鉗，爲取食兼防禦之用。按，原文作“蟹六跪”，疑誤。

〔23〕蟺：同“鱔”，黄鱔。躁：浮躁。

〔24〕“是故”四句：冥，暗；惛惛，昏。昏暗，不見外物，指做學問用心專一，對外界事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昭昭，明亮。赫赫，顯著。經過刻苦鑽研，才能明白事理，收到顯著效果。

〔25〕衢道：歧道。

〔26〕聰：聽明白。

〔27〕螣（tè特）蛇：傳説中的龍，能興雲駕霧，遨游太空。

〔28〕鼫（shí石）鼠：頭像兔子，有黑、白、褐等色，專食農作物。相傳它有五種技能，所以又名五技鼠。五技：指能飛不能上屋；能緣（爬樹）不能窮木（爬到樹頂）；能游不能渡谷；能穴（掘洞）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技能雖多，却不如螣蛇專一。按，“鼫鼠”原作“梧鼠”，據唐楊倞説校改。

〔29〕《詩》：指《詩經·曹風·鳩》篇。

〔30〕“尸鳩（《詩經》作“鳩”）在桑”六句：毛傳：“尸鳩之養七子，旦從上而下，暮從下而上，平均如一。善人君子，其執義亦當如尸鳩之一，執義一，則用心堅固，故曰：心如結也。”尸鳩：布穀鳥。淑人：心地善良的人。儀：指人的行爲舉止。一：始終如一。心如結：指用心堅固。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1〕；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2〕。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3〕。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4〕。爲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5〕？

學惡乎始？惡乎終〔6〕？曰：其數則始乎誦經〔7〕，終乎讀禮〔8〕；其義則始乎爲士，終乎爲聖人〔9〕。真積力久則入〔10〕，學至乎没而後止也〔11〕。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順臾捨也。爲之，人也；捨之，禽獸也。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12〕；禮者，法之大分，群類之綱紀也〔13〕。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14〕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15〕也，《春秋》之微〔16〕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17〕。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18〕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静〔19〕。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爲法則〔20〕。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

注释

〔1〕瓠巴：楚人，善彈琴。流：同“游”。

〔2〕伯牙：楚人，亦善鼓琴。六馬：天子之車，駕六馬，此泛指馬。六馬仰秣：馬正在吃飼料，聽見鼓琴聲，仰頭駐聽。

〔3〕“故聲”兩句：所以，無論聲音多麽微弱，都會被人聽見，无論行爲多麽隱秘，都有形迹可尋，終會被人發現。

〔4〕“玉在山”兩句：玉石生在山上，草木也會特别顯得滋潤，水中生有珍珠，崖岸也不會乾枯。

〔5〕“爲善不積邪”兩句：爲善只怕不能積累吧，哪有能積累而不被人知道的呢？邪：同“耶”。

〔6〕“學惡乎始”兩句：學習從何處開始，到何時結束呢？惡（wū烏）乎，猶何所。

〔7〕數：術，指治學方法。經：指《詩經》、《尚書》之類。

〔8〕禮：指典章禮樂之類。

〔9〕“其義”兩句：荀子把修身分三等，即士、君子、聖人；此句指爲學的意義在於修身，修身則從士開始，終於爲聖人。

〔10〕真積力久則入：真誠專一地積累，努力持久地實踐，就能深入。

〔11〕没：通“殁”，死。

〔12〕中聲：中和之聲，此是與淫蕩之聲相對而言的醇正悦耳的樂調。止：存的意思。

〔13〕禮：調節人與人之間的度量分界。法：法律。大分：大的原則。類：類例，條例附則之類。綱紀：準則，準繩。三句説：禮是制定一切法律政令的原則和準繩。

〔14〕敬文：王先謙《荀子集解》：“禮有周旋揖讓之敬，車服等級之文。”

〔15〕博：指内容廣博。

〔16〕《春秋》之微：相傳孔子編撰《春秋》，記述從魯隱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這二百四十二年間各國的大事，寓褒貶於其中，意甚隱晦，這就是後世所稱的“微言大義”。

〔17〕在天地之間者畢矣：荀子以爲人類文化的精華，已完全包括在《詩》、《書》、《禮》、《樂》、《春秋》等書裏了，所以説“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18〕箸：記住。

〔19〕布：表現。四體：四肢。布乎四體：指舉止有禮儀。形：體現。動静：言行。形乎動静：指言行合乎道德標準。

〔20〕端（chuǎn喘）：喘息之貌；端而言，指微言。蝡（ruǎn軟）：蟲之動叫蝡；蝡而動，指微動。一可：都可。三句指君子最細微的言行舉止，都可以爲人法則。

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1〕。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爲禽犢〔2〕。故不問而告謂之傲，問一而告二謂之囋〔3〕。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響〔4〕矣。

學莫便乎近其人〔5〕。《禮》、《樂》法而不説〔6〕，《詩》、《書》故而不切〔7〕，《春秋》約而不速〔8〕。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説〔9〕，則尊以遍矣，周於世矣〔10〕！故曰：學莫便乎近其人。

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11〕。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爾〔12〕！則末世窮年〔13〕，不免爲陋儒而已。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14〕。若挈裘領，詘五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也〔15〕。不道禮憲〔16〕，以《詩》、《書》爲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飡壺也〔17〕，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18〕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19〕也。

注释

〔1〕爲己：爲了自己的修身養性，提高品德。爲人：爲了討好别人，獵取利禄。

〔2〕禽犢：乳獸。乳獸爲贈玩好之物，爲人喜愛。

〔3〕傲：指心氣浮躁。囋（zàn贊）：絮叨煩瑣。

〔4〕君子如響：君子回答别人所問，如聲音的回響一樣，問一答一，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5〕學莫便乎近其人：便，方便；人，指賢師。學習没有比接近賢師更方便的了。

〔6〕“《禮》、《樂》”句：法，成法，指禮有條文，樂有樂譜等。説，詳細解説。此句説禮樂雖有一定的法則，但没有人作詳細解説，還是很難理解的。指賢師教導的重要。

〔7〕故：久遠之事。切：切合實際。

〔8〕約：指言詞簡約隱晦。速：指速曉其義。

〔9〕“方其人”句：即方其人而習君子之法，仿效君子的爲人而學習他的學説。方：同“仿”。其人：指君子。之（第一個）：而。

〔10〕尊：指養成尊貴的人格。遍：指普遍的知識。以：作“與”解。周於世：全面地理解世事。

〔11〕“學之經”兩句：經（jìnɡ徑），途徑。好，慕悦。隆，重視。學習上最快速的途徑莫過於慕悦接近賢師，學習賢師的爲人，其次是經常以禮法來約束自己。

〔12〕“安特”句：僅僅是學些百家雜説，注釋詩書罷了。安特，僅僅。學雜識志，當作“學雜志”，學習百家雜説，多一“識”字（據王引之説）。順，“訓”的意思。

〔13〕末世：即没世，到死爲止。窮年：亦没世之義，即所謂年壽終止。

〔14〕“將原先王”三句：如果想追溯先王施政之源，循仁義之根本，那麽從學禮入手是最好的途徑。

〔15〕“若挈裘領”三句：好像提起皮衣領子，用手拂拭它的毛，毛就順了。挈，提舉。詘，同“屈”，彎。頓，整頓。

〔16〕道：由。禮憲：禮法。

〔17〕戈：兵器，刃向前，不能用來舂黍。錐：鐵錐。飡：同“餐”。壺：古人貯食物的器具，此作盛飯的器具。“以錐飡壺”言用錐子當筷子吃飯。

〔18〕法士：好禮法之士。

〔19〕散儒：不自檢束之士，即没禮法之士。

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1〕。説楛者，勿聽也。有争氣〔2〕者，勿與辯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3〕。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言道之理，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4〕。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5〕。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順其身〔6〕。《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7〕此之謂也。

百發失一，不足謂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謂善御；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8〕。學也者，固學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9〕；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紂、盗跖〔10〕也；全之盡之，然後學者也〔11〕。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爲美也，故誦數以貫之〔12〕，思索以通之，爲其人以處之〔13〕，除其害者以持養之〔14〕。使目非是〔15〕無欲見也，使耳非是無欲聞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及至其致好之也〔16〕，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聲，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權利不能傾〔17〕也，群衆不能移也〔18〕，天下不能蕩也〔19〕。生乎由是，死乎由是〔20〕，夫是之謂德操〔21〕。德操然後能定〔22〕，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23〕。

注释

〔1〕“問楛者”四句：楛（kǔ苦），粗野不合禮義。問的内容不合禮義，不應回答。回答的話不合禮義，不要再問。

〔2〕争氣：意氣用事，無理取鬧。

〔3〕“故必由其道”兩句：所以一定要觀察來請教者是否合於禮義，不遵守禮義來的，就避開他。

〔4〕色：表情。從：順，作心悦誠服解。致：極致。

〔5〕瞽：盲目從事。

〔6〕謹順其身：其身，指來請教的人。説與不説，應看來請教的人的態度而定。

〔7〕《詩》曰：見《詩經·小雅·采菽》篇。匪：非。交：同“絞”，急切之意。舒：怠緩之意。予：贊許。

〔8〕“倫類不通”三句：不能觸類旁通，不能專一於仁義的人，不能算是善於學習的。

〔9〕“一出焉”三句：對學習不能持久，一會兒中止，一會兒繼續，這是庸人。涂，同“途”。途巷之人，指庸人。

〔10〕盗跖：傳説是古代大盗，或説是孔子時人。《莊子》書中有《盗跖篇》。

〔11〕“全之”兩句：所學必須全面而徹底，然後才能成爲真正的學者。

〔12〕誦數：誦説，反復誦讀。貫：貫通。下文的“通”，也作貫通解。

〔13〕爲其人：即效法賢師之意。處之：與之相處。

〔14〕害：指上文不全不粹而言。持養之：指有恒心刻苦學習之意。

〔15〕是：指全、粹之學。以下三句的“是”皆作此解。

〔16〕及至其致好之也：到了對學問極其愛好的時候。致，猶極。

〔17〕權利：權勢利禄。傾：傾心變志。

〔18〕群衆不能移也：别人的非議也不能使之有所改變。

〔19〕天下不能蕩也：天下之大也不能打動他的心了。

〔20〕“生乎由是”兩句：努力致志於學問，至死也不動摇。由是，猶如此。

〔21〕德操：道德情操，是名詞。下句的“德操”作道德持久不變，操是動詞。

〔22〕定：指對事物有定見。

〔23〕“天見其明”三句：俞樾考證，“見”是“貴”之誤。“光”，劉臺拱説：“光廣古通用。”應作“廣”解。三句是：天以明爲貴，地以廣爲貴，君子的學問修養則以全爲貴。　　（鍾賢培　焦伯華注）

韓非子

韓非（前？——前二三三），是韓國的貴族，他和李斯都是荀子的學生，李斯自以爲學問不如韓非。當時，韓王很昏庸，朝政混亂，韓非數次上書進諫，都未被采納。而韓非的主張，却受到秦王（即後來的秦始皇）的重視，出兵攻韓，索求韓非。公元前二三三年，韓非入秦後，李斯、姚賈嫉妒他的才能，在秦王面前進讒言，韓非被害死在獄中。

韓非是戰國末期總結了諸子學説的一位大思想家。他繼承了荀子的儒家學説，吸收了老子的道術，商鞅的法，申不害、尹文一派的形（事實）名（名義、言論）之學，慎到一派的勢（憑權位治天下），綜合發展爲有系統的形名法術之學，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極端專制主義的政治理論，成爲先秦時期最杰出的法理學家。

韓非口吃，不善言談而善於著書，所著《韓非子》一書，《漢書·藝文志》著録共五十五篇，與今本同，其中大部是韓非自著，有些篇章可能爲後學所補充。全書十餘萬言，分《孤憤》、《五蠢》、《内外儲》、《説林》、《説難》等篇。

韓非的文章，筆鋒犀利，説理精密。書中還引用了許多傳説故事，也創作了許多寓言，寓意深刻，明白易懂，具有文學價值。

郢書燕説（《外儲説左上》）

這一則寓言，對望文生義、穿鑿附會的治學方法，作了形象生動的批評。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1〕，夜書〔2〕，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而誤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國受書而説〔3〕之，曰：“舉燭者，尚明〔4〕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説〔5〕。國以治〔6〕。

治則治矣，非書意也。今世學者多似此類。

注释

〔1〕郢（yǐnɡ影）：地名，戰國時楚國都城，舊址在今湖北省江陵之北。遺（wèi未）：寄。

〔2〕書：作動詞用，寫。

〔3〕説：解釋書意。

〔4〕尚：崇尚，主張的意思；尚明：主張爲政必須明察清廉。

〔5〕説：同“悦”。

〔6〕國以治：燕國因而大治。　　（蘆　荻注）

矛楯（《難一》）

這篇節自《難一》篇。文中，韓非强調法治的功用，詰難儒家從德政化民的觀點出發，對於堯舜的頌揚是自相矛盾的。又進一步指出，像舜的自己吃苦，以身作則來感化人民，既迂緩而又難於做到，不如實行法治，既容易推行而又收效快，從而説明儒家提倡的人治不如法治。

文中除了正面對儒家進行駁斥外，還通過楚人誇奬矛與楯的寓言來作諷喻，形象生動，比喻精當，成了傳誦的寓言之一，我們習用的“矛盾”一詞就是從這裏來的。文章的詞語鋒利，邏輯性强，顯示了韓非散文的特色。

歷山〔1〕之農者侵畔〔2〕，舜往耕焉，期年甽畝正〔3〕。河濱之漁者争坻〔4〕，舜往漁焉，期年而讓長〔5〕。東夷之陶者器苦窳〔6〕，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嘆曰：“耕、漁與陶，非舜官也，而舜往爲之者，所以救敗〔7〕也。舜其信仁〔8〕乎！乃躬藉處苦〔9〕，而民從之。故曰：‘聖人之德化乎！’”

或問儒者曰：“方此時也，堯安往？”

其人曰：“堯爲天子。”

然則仲尼之聖堯〔10〕奈何？聖人明察在上位，將使天下無奸也。令耕、漁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敗也，則是堯有失也。賢舜，則去堯之明察；聖堯，則去舜之德化：不可兩得也。楚人有鬻〔11〕楯與矛〔12〕者，譽之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13〕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夫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堯、舜之不可兩譽，矛、楯之説也。

且舜救敗，期年已一過〔14〕，三年已三過。舜有盡，壽有盡〔15〕，天下過無已者；以有盡逐無已，所止者寡矣。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16〕者賞，弗中程者誅。”令朝至，暮變，暮至，朝變，十日而海内畢矣，奚待期年！舜猶不以此説，堯令從己，乃躬親，不亦無術乎？

且夫以身爲苦而後化民者，堯、舜之所難也；處勢而矯下者〔17〕，庸主之所易〔18〕也。將治天下，釋〔19〕庸主之所易，道〔20〕堯、舜之所難，未可與爲政也。

注释

〔1〕歷山：又名舜耕山，在今山東歷城南，相傳舜曾在此耕地。

〔2〕侵畔：相互侵奪田界。畔：田界。

〔3〕甽（quǎn犬）畝正：田界規整。甽：同“畎”，田溝。此句意即：一年後再没有侵奪田界的事發生。

〔4〕坻（chí池）：水中高地，漁人立脚的地方。

〔5〕讓長：讓地方給年長的人。

〔6〕器苦窳（yǔ雨）：制出的陶器苦於不結實。

〔7〕救敗：救正缺陷。

〔8〕信仁：實在仁德。

〔9〕躬藉處苦：親身參加艱苦的勞動。躬：親自。藉：臨，參加。處苦：處身艱苦的環境。

〔10〕聖堯：尊崇堯爲聖人。聖：在這裏作動詞用。

〔11〕鬻（yù玉）：出售，賣。

〔12〕楯：同“盾”，盾牌，戰時用來防禦的兵器。矛：兵器名，長柄有刃。

〔13〕陷：刺透。

〔14〕已一過：消除了一個過錯。已：停止，終結，消除的意思。

〔15〕前面的“有盡”二字，據清人顧廣昕云當爲衍文。

〔16〕中程：合乎規格。

〔17〕處勢而矯下：身居權勢的位置上，用命令矯正人民的錯誤。

〔18〕庸主之所易：平庸的君主也容易做到的事。

〔19〕釋：放棄。

〔20〕道：取道，行。　　（蘆　荻注）

禮記

《禮記》是儒家經典之一，相傳爲漢代戴聖所編選，亦稱《小戴記》或《小戴禮記》，以别於戴聖叔父戴德編選的《大戴記》。共有《曲禮》、《檀弓》、《禮運》、《大學》、《中庸》、《樂記》等四十九篇。全書除有關我國古代社會情况和各種禮節制度的記述外，還包括了一些孔子及其門人言行的小故事，其中有的對今天的讀者還有一定的意義，文筆也較簡潔生動。檀弓，戰國時魯國人，善於禮，因以名篇。

苛政猛於虎（《檀弓下》）

本篇通過一婦人家中祖孫三代死於虎的故事，點出“苛政猛於虎”的主題。全文僅八十餘字，有背景，有人物，有問有答，更有由此而自然得出的結論。層層寫來，文字簡潔具體，有説服力。

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1〕而聽之，使子路〔2〕問之曰：“子之哭也，壹〔3〕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4〕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爲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5〕識〔6〕之，苛政猛於虎也。”

注释

〔1〕式：同“軾”，車前横木，作動詞用，靠在横木上致敬。

〔2〕子路：仲由字子路，或稱季路，孔子弟子。

〔3〕壹：實在。

〔4〕舅：丈夫的父親。

〔5〕小子：對學生的稱呼。

〔6〕識（zhì志）：記。　　（劉瑞蓮注）

宋玉

宋玉（前二九○？——前二二二？）是稍後於屈原的楚國文學家。關於他的生平，知道的不多。據説曾在楚懷王、楚襄王時候做過文學侍從一類的官。在創作上頗受屈原的影響。他的作品富於想象，擅長用誇張手法描寫事物，其中某些篇章思想性、藝術性都較高。其代表作是《九辯》。

風賦

宋玉是早期賦體的作者之一，他的《風賦》和《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對漢賦有著直接的影響。在《風賦》中，他形象生動地描繪出風的動態，把風分爲“大王之雄風”和“庶人之雌風”兩種，揭露出當時社會生活中存在著的不平等的現象，是一篇相當巧妙而生動的諷刺文章。

楚襄王〔1〕游於蘭臺之宫〔2〕，宋玉、景差〔3〕侍。

有風颯然〔4〕而至，王乃披襟而當之〔5〕，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6〕？”

宋玉對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風者，天地之氣，溥暢〔7〕而至，不擇貴賤高下而加焉〔8〕，今子獨以爲寡人之風，豈有説乎〔9〕？”

宋玉對曰：“臣聞於師，枳句來巢〔10〕，空穴來風〔11〕。其所托者然，則風氣殊焉〔12〕。”

王曰：“夫風，始安生哉〔13〕？”

宋玉對曰：“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蘋之末〔14〕，侵淫〔15〕溪谷。盛怒於土囊〔16〕之口，緣太山之阿〔17〕，舞於松柏之下，飄忽淜滂〔18〕，激颺熛怒〔19〕，耾耾〔20〕雷聲，迴穴錯迕〔21〕，蹶石伐木〔22〕，梢殺林莽〔23〕。至其將衰也，被麗披離〔24〕，衝孔動楗〔25〕，眴焕燦爛〔26〕，離散轉移〔27〕。故其清凉雄風〔28〕，則飄舉升降，乘凌〔29〕高城，入於深宫。抵華葉而振氣〔30〕，徘徊於桂椒〔31〕之間，翱翔於激水〔32〕之上，將擊芙蓉之精〔33〕，獵蕙草、離秦蘅、概新夷、被荑楊〔34〕，迴穴衝陵〔35〕，蕭條衆芳〔36〕。然後徜徉中庭〔37〕，北上玉堂〔38〕，躋於羅帷〔39〕，經於洞房〔40〕，乃得爲大王之風也。故其風中〔41〕人，狀直憯凄惏栗〔42〕，清凉增欷〔43〕，清清泠冷〔44〕，愈病析酲〔45〕，發明耳目，寧體便人〔46〕。此所謂大王之雄風也。”

注释

〔1〕楚襄王：即頃襄王（前二九八——前二六二），楚懷王之子。

〔2〕蘭臺之宫：宫苑名，舊址在今湖北省鍾祥境内。

〔3〕景差：楚大夫，以辭賦著稱，今傳《大招》一篇，即爲景差所作。

〔4〕颯（sà薩）然：風聲。

〔5〕披襟而當之：敞開衣襟迎著清風。

〔6〕“此風”兩句：這風是我和百姓一起享受的嗎？邪，同“耶”。

〔7〕溥（pǔ普）：普遍。暢：暢通。

〔8〕加：這裏作“吹到身上”解。焉：語尾助詞，這裏兼有“他們”的意思，即指上文貴賤高下之人。

〔9〕豈有説乎：難道有什麽理由解釋嗎？

〔10〕枳句（zhǐ ɡōu只勾）來巢：枳，枳樹，實可作藥。句，彎曲。此句意即：枳樹枝干彎曲，故飛鳥常來作巢。

〔11〕空穴來風：有空隙的地方，往往就有風。

〔12〕“其所托”兩句：由於人們所處的地位不同，所受的風自然也就不同了。

〔13〕始安生哉：開始是從哪裏産生的呢？

〔14〕青蘋：水草。末：顛，尖端。

〔15〕侵淫：逐漸進入。

〔16〕盛怒：形容風勢之猛。土囊：大山洞。

〔17〕緣：沿著。太山：大山。阿：山窪。

〔18〕淜（pínɡ平）滂：風吹在物上的聲音。

〔19〕激颺（yánɡ楊）：形容風聲很大。熛（biāo標）：火飛貌；熛怒，形容風勢越颳越猛。

〔20〕耾耾（hónɡ紅）：風聲。

〔21〕迴穴：迴旋。錯迕（wù誤）：錯亂，風盤旋迴翔貌。

〔22〕蹶（juè倔）石：摇動石頭。伐木：折斷樹木。

〔23〕梢殺：衝擊；梢，擊。莽：叢草。

〔24〕被麗披離：四散貌；這裏形容風力四面分散。

〔25〕衝孔動楗（jiàn建）：楗，門栓。這句連上兩句的意思是：當風勢漸小、風力分散的時候，便只有鑽越小孔和衝動門栓的力量了。

〔26〕眴焕燦爛：景物鮮明的樣子。這裏是説：微風吹動水波和花草時，呈現燦爛的光彩。

〔27〕離散轉移：微風吹來，向四方輕輕地飄散。

〔28〕雄風：這裏宋玉認爲楚王和一般百姓不同，説楚王受到的風是雄風，平民百姓受到的風則是雌風。即上文所説：“其所托者然，則風氣殊焉”的意思。

〔29〕乘凌：上升。

〔30〕“抵華葉”句：抵，觸動。振氣，發散香氣。這句説：微風吹動花葉，芬芳四散。

〔31〕桂椒：桂花樹和香椒樹，桂花和椒子都有香味。

〔32〕激水：急流。

〔33〕芙蓉：荷花。精：花。芙蓉之精：就是荷花。

〔34〕“獵蕙草”句：獵，掠過。離，分開。概，吹平。被，同“披”，分開。以上這些動詞都是形容風吹來時，花草樹木展現的各種形態。蕙草、秦蘅，都是香草。夷，辛夷樹。荑楊，初生的楊樹。

〔35〕衝陵：衝擊山巖。

〔36〕蕭條衆芳：使百花雕零。

〔37〕徜徉：徘徊。中庭：庭院。

〔38〕北上：古代宫殿均坐北朝南，故風吹來稱爲北上。玉堂：古代宫殿的美稱。

〔39〕躋：升。羅帷：絲織品做成的帷帳。

〔40〕經：經過。洞房：幽深的房屋。

〔41〕中：作動詞用，即吹。

〔42〕直：古與“特”字通，這裏當“特别”講。憯（cǎn慘）凄惏栗（lán lì籃立），皆寒冷的意思。

〔43〕清凉增欷：欷，欷歔，嘆息聲，這裏作“舒氣”解。全句即：在炎熱的天氣，遇到凉風吹來，不禁痛快地舒了一口氣。

〔44〕清清泠泠（línɡ玲）：清凉。

〔45〕析酲：解酒。

〔46〕寧體便人：使人身心安寧。

王曰：“善哉論事〔1〕！夫庶人之風，豈可聞乎？”

宋玉對曰：“夫庶人之風，塕然〔2〕起於窮巷之間，堀堁〔3〕掦塵，勃鬱煩冤〔4〕，衝孔襲門，動沙堁，吹死灰，駭溷濁〔5〕，掦腐餘〔6〕，邪薄入瓮牗〔7〕，至於室廬。故其風中人，狀直憞溷鬱邑〔8〕，毆温致濕〔9〕，中心慘怛〔10〕，生病造熱，中唇爲胗〔11〕，得目爲蔑〔12〕，啗齰嗽獲〔13〕，死生不卒〔14〕。此所謂庶人之雌風也。”

注释

〔1〕論事：分析事物。

〔2〕塕（wēnɡ翁）然：風颳起貌。

〔3〕堀堁（kū kě枯可）：突起塵土，指塵土飛揚。

〔4〕勃鬱煩冤：形容風颳塵土飛揚時，顯得鬱怒不平。

〔5〕駭：驚，起，攪起的意思。溷（hùn混）濁：指污穢之氣。溷，同“混”。

〔6〕腐餘：垃圾。

〔7〕邪：偏斜。薄：迫近。瓮牗：像瓮口一樣大的窗户。

〔8〕憞（duì對）溷：怨恨心煩。鬱邑：憂鬱氣悶。

〔9〕毆：同“驅”。致：得。毆温致濕，意即這種風驅散温暖帶來潮濕。

〔10〕慘怛（dá打）：優傷痛苦。

〔11〕中唇：碰到嘴唇上。胗（zhēn珍）：唇瘡，一説嘴唇裂開。

〔12〕得目：眼睛碰上。蔑：眼病。

〔13〕啗（dàn旦）：吃。齰（zé責）：嚼。嗽：吮。獲：通“嚄”，大叫。這句形容人被風吹後嘴唇顫動之態。

〔14〕死生不卒：不死不活。以上形容人被風吹後的狀况。　　（劉瑞蓮注）

李斯

李斯（？——前二○八），楚國上蔡人（今河南上蔡），年少時在那裏做過小官。他爲了得到更高的政治地位，曾跟當時的大儒家荀卿“學帝王之術”。學成後，因看到楚王没有多大作爲，而燕、趙、韓、魏等六國又腐敗脆弱，因此便西去秦國。由於秦丞相吕不韋的幫助，得到秦王的器重，拜爲客卿，爲秦國認真出謀獻策，籌劃國事。秦王即皇帝位後，任爲丞相。李斯在秦滅六國，並從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統一中國的事業中起了不少作用。秦始皇死後，李斯被權臣趙高的奸謀所惑，廢始皇長子扶蘇而立次子胡亥爲二世皇帝。不久，李斯也爲趙高的讒言所誣，被腰斬於咸陽。

李斯一生撰著頌秦始皇德政碑文及上皇帝書多篇，《諫逐客書》为其代表作。

諫逐客書

本文是李斯在秦國做客卿時，給秦王的一個奏章。其時，韓國使者鄭國（人名）到秦國做客，勸説秦王，修築了一條灌溉渠。這條灌溉渠對秦國的農業雖然有利，但它却給秦國進兵韓國造成不便。秦國宗室大臣認爲這是上了韓國的當，於是上言秦王説，一切外國來秦國做事的人，都是爲了本國的利益而在秦國做挑撥離間工作的，要求秦王下令把所有客卿一齊趕走。秦王接受了他們的建議，下令逐客，李斯也在被逐之列。李斯聞訊，即作《諫逐客書》上秦王，文中對灌溉渠事一字未提，只是從各個方面來闡述、分析客卿對秦國的利害，以打動秦王；秦王終於采納了李斯的意見，收回了逐客令。

這篇文章圍繞逐客不當展開，寫作特色是排句多，善於用比喻，使語言富有形象性，音節也很鏗鏘，富有説服力，具有戰國時縱横家文章的風格。

臣聞吏議逐客〔1〕，竊〔2〕以爲過矣。昔穆公〔3〕求士，西取由余〔4〕於戎，東得百里奚〔5〕於宛，迎蹇叔〔6〕於宋，來丕豹〔7〕、公孫支〔8〕於晋。此五子者，不産於秦，而穆公用之，併國三十，遂霸西戎〔9〕。孝公〔10〕用商鞅〔11〕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强，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12〕，舉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13〕用張儀〔14〕之計，拔三川之地〔15〕，西併巴蜀〔16〕，北收上郡〔17〕，南取漢中〔18〕。包九夷〔19〕，制鄢郢〔20〕，東據成皋〔21〕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22〕，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23〕。昭王〔24〕得范雎〔25〕，廢穰侯，逐華陽〔26〕，强公室，杜私門〔27〕，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28〕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29〕使四君却客而弗納，疏士而弗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强大之名也。

注释

〔1〕吏議逐客：指秦國的宗室大臣和一些執政官吏們商議决定驅逐客卿的事。

〔2〕竊：對自己的認識、見解或聽聞，不作絶對的肯定、判斷，常用“竊以爲”、“竊聞”等，以表示説話人持謙恭的態度。

〔3〕穆公：春秋時五霸之一的秦穆公，是秦始皇的十九代祖。

〔4〕由余：晋人，在西戎任職。西戎王派他出使秦國，回去後，穆公使人離間由余和西戎王的關係，迫使由余投奔秦國。

〔5〕百里奚：春秋時虞國大夫，晋滅虞後，把他作爲陪嫁的臣僕送給秦國，百里奚逃到楚國宛地（今河南宛縣），爲楚國邊兵俘獲。穆公知道他有才幹，就用五張羊羔皮去贖買，表示輕賤，穆公用他爲大夫。

〔6〕蹇叔：春秋時宋人，住齊國。百里奚把他推薦給穆公，穆公便以厚幣迎蹇叔，任爲上大夫。

〔7〕丕豹：晋國大夫丕鄭的兒子，因晋惠公夷吾殺了他的父親，逃奔到秦國，爲穆公所用。

〔8〕公孫支：即秦大夫子桑，原爲晋人。他有遠見，預料夷吾不能安定晋國；又勸秦穆公救濟晋國的灾荒，以争取民心。

〔9〕“併國三十”兩句：霸，諸侯之長。《史記·秦本紀》載：秦穆公用由余的謀略伐戎王，增加屬國十二，開拓疆土千里，遂霸西戎。“併國三十”是合由余、百里奚等五人之功而言。

〔10〕孝公：秦穆公的第十四代孫。

〔11〕商鞅：戰國時衛國人，姓公孫，名鞅，因封於商，又稱商鞅。少學刑名之學，得到秦孝公的重用，實行變法，注重耕戰，對外破壞六國聯合，執政十年，使秦國强盛。由於變法打擊了秦貴族的利益，所以孝公死後，商鞅被車裂而死。

〔12〕“獲楚魏”句：秦孝公二十二年商鞅擊魏，俘獲魏公子卬（昂），魏軍大敗，被迫割河西之地以求和。獲楚師未詳。

〔13〕惠王：孝公的兒子，號惠文君，至十四年稱王。秦稱王自他開始。

〔14〕張儀：戰國時魏人，與蘇秦同時，以善於游説著名。爲秦相，勸説諸侯奉事秦國，破壞了蘇秦的“合從”。秦武王即位，張儀不被信任，遂前往魏國，不久病死。

〔15〕三川之地：指今河南西北部黄河、洛水、伊水流經的地方，屬韓國。按，拔取三川乃是秦武王事，當時張儀已死，此恐李斯記錯。

〔16〕巴蜀：見本書頁三三注〔二〕。秦惠王八年，張儀復相秦，九年司馬錯伐蜀，蜀遂被滅。

〔17〕上郡：在今陝西省西北部。當時屬魏。惠文君十年，魏納上郡十五縣與秦。

〔18〕漢中：秦惠王十三年，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置漢中郡。

〔19〕九夷：指當時楚國境内的少數民族。

〔20〕鄢：在今湖北省宜城。郢：當時是楚國都城，在今湖北江陵東南。

〔21〕成皋：縣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汜水西北一帶。

〔22〕散六國之從：解散韓、魏、趙、齊、楚、燕六國的合縱。

〔23〕功施到今：功績一直達到現在。

〔24〕昭王：即秦昭襄王，武王的異母弟。初曾爲質於燕，武王死後無子，接他回來即位。見本書頁一五八注〔一一〕。

〔25〕范雎：魏人，相秦，封應侯。他獻遠交近攻的策略，蠶食鄰國。

〔26〕穰（rǎnɡ嚷）侯：姓魏名冉，爲昭王母宣太后的異父弟，曾爲秦相，封於穰邑，故稱穰侯。華陽：名芈（弭）戎，宣太后同父弟，因封於華陽，故稱華陽君。兩人都因宣太后的關係專權。昭王用范雎計，廢太后，趕走了華陽君、穰侯及其幫手高陵、徑陽（皆昭王之弟）二君。

〔27〕杜私門：杜絶私人專權的門徑。

〔28〕此四君：指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人。

〔29〕向：假若、假設之意。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1〕，有和隨之寶，垂明月之珠〔2〕，服太阿之劍〔3〕，乘纖離〔4〕之馬，建翠鳳之旗〔5〕，樹靈鱓之鼓〔6〕：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悦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夜光〔7〕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8〕，不爲玩好；而趙衛之女，不充後庭；駿良駃騠，不實外厩〔9〕；江南金錫不爲用，西蜀丹青〔10〕不爲采。所以飾後宫、充下陳〔11〕、娱心意、悦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12〕、傅璣之珥〔13〕、阿縞〔14〕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15〕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

夫擊瓮叩缶〔16〕，彈筝搏髀〔17〕，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18〕，韶虞、武象〔19〕者，異國之樂也。今棄叩缶擊瓮而就鄭衛，退彈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爲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衆，兵强者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20〕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衆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21〕以資敵國，却〔22〕賓客以業諸侯〔23〕，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盗糧者也〔24〕。夫物不産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産於秦，願忠者衆。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内自虚而外樹怨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注释

〔1〕崑山：崑崙山的簡稱。崑崙山北麓的和闐，以産美玉著名，世稱和闐玉亦即崑山之玉。

〔2〕和隨之寶：指卞和之璧，隨侯之珠。卞和璧見本書頁二三一注〔五〕。隨侯是春秋姬姓諸侯，他見大蛇被斬爲兩截，把蛇身聯結在一起，上了藥。後來大蛇從江中銜一顆大珠來報答他，因稱這珠爲隨侯之珠，亦即明月之珠，見《淮南子·覽冥訓》。

〔3〕服：佩挂。太阿之劍：據《越絶書·外傳記》載：楚王令風胡子之吴，見歐冶子、干將使作劍，二人鑿茨山，泄其溪，取鐵英作鐵劍三把：第一把名龍淵，第二把名太阿，第三把名工布。相傳這是古代最名貴的寶劍。

〔4〕纖離：駿馬名。一説，北狄國名纖犁，該國出好馬，稱纖離。

〔5〕翠鳳之旗：用翠羽做成鳳鳥的形狀，裝飾起來的旗子。

〔6〕靈鱓之鼓：鱓，同“鼉”（tuó駝），即鼉龍，形似鰐魚，皮可蒙鼓，鼓聲洪大，能傳很遠。

〔7〕夜光：玉名，其光夜可以鑒。

〔8〕犀象之器：犀角與象牙所制的器具。

〔9〕駃騠（juè tì倔替）：即騾，古時認爲是珍貴的動物。外厩：馬棚。

〔10〕丹青：即丹砂、青（hù户）之類，出於西蜀地區，是繪畫用的顔料，故常以丹青作爲畫的代稱。

〔11〕下陳：後列，即站在後列，指侍妾。

〔12〕宛珠：小珠；宛珠之簪，即嵌有小珠的簪。

〔13〕傅：附著、輔佐之意。璣：珠的一種。珥：即瑱，用玉做成的耳飾。傅璣之珥：即用珠玉綴飾起來的耳環。

〔14〕阿：細繪。縞（ɡǎo稿）：白色的絲織品。一説齊國東阿産帛繪著名，稱阿縞。但與下句“錦繡之飾”對看，作優質的絲絹理解較妥順。

〔15〕佳冶：美好、艷麗之意。

〔16〕瓮：汲水的瓦罐。缶（fǒu否）：瓦器，秦人以爲樂器。

〔17〕搏：擊打。髀（bì必）：人的腿股。搏髀：即歌唱時在腿股上打著節拍的意思。

〔18〕鄭衛：指鄭國衛國的民間樂曲。桑間：即今河南濮陽地區，當時那裏的地方音樂很出名。

〔19〕韶虞：虞舜的樂曲名韶。武象：周武王的樂曲稱武，樂舞稱象，武象是表演作戰的樂舞曲。

〔20〕讓：辭退、拒絶、棄捨之意。

〔21〕黔首：即人民。秦時稱人民爲黔首，周時稱黎民。

〔22〕却：拒絶。

〔23〕業諸侯：成諸侯之事。業，作動詞用，成其事之意。

〔24〕藉寇兵而齎（jī基）盗糧：藉，同“借”。兵，武器。齎，拿東西送給别人。這句與上文相接，是説：排斥外來賓客造成的後果，實際上就像把武器和糧食給了自己的敵人供他們利用一樣。　　（李永祜注）

枚乘

枚乘（？——前一四一？），字叔，淮陰人，西漢著名賦家。曾在吴王劉濞和梁孝王劉武的宫中做過文學侍從，死於漢武帝即位之後。他的作品流傳至今的有《七發》等辭賦三篇和《上書諫吴王》等散文兩篇。他的三篇賦中除《七發》外，其餘兩篇也有人懷疑爲後人假托。

七發

《七發》是一篇問答體的散賦，在漢賦中自成一體，對後世有一定影響。全文除開始一段叙述吴客探望楚太子疾爲全篇緣起外，以下各段分寫吴客以七事啓發太子，最後使太子霍然病已。全文鋪叙事物，不僅各段之間詳略輕重有適當的安排，而且每段之中的叙述描寫也極富於變化，描寫中又善於用譬喻，使得形象較爲生動鮮明。其中對觀濤和打獵的描繪，不僅工於狀物，並且寫得很有氣勢。此外在首尾兩段中，對貴族公子的驕奢淫佚的生活，有著較深刻的反映和批評，是漢賦中思想性和藝術性都達到較高水平的作品。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問之，曰：“伏聞太子玉體不安，亦少間乎〔1〕？”太子曰：“憊！謹謝客〔2〕。”客因稱曰：“今時天下安寧，四宇和平，太子方富於年〔3〕。意者久耽安樂〔4〕，日夜無極。邪氣襲逆〔5〕，中若結轖〔6〕。紛屯澹淡〔7〕，嘘唏煩酲〔8〕。惕惕怵怵〔9〕，臥不得瞑。虚中重聽〔10〕，惡聞人聲。精神越渫〔11〕，百病咸生。聰明眩曜〔12〕，悦怒不平。久執不廢〔13〕，大命乃傾。太子豈有是乎？”太子曰：“謹謝客。賴君之力，時時有之。然未至於是也〔14〕。”客曰：“今夫貴人之子，必宫居而閨處，内有保母，外有傅父〔15〕，欲交無所。飲食則温淳甘膬〔16〕，脭醲肥厚〔17〕。衣裳則雜遝曼暖，燂爍〔18〕熱暑。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19〕也，况其在筋骨之間乎哉？故曰：縱耳目之欲，恣支體之安者，傷血脉之和。且夫出輿入輦，命曰蹶痿之機〔20〕。洞房〔21〕清宫，命曰寒熱之媒。皓齒娥眉，命曰伐性之斧〔22〕。甘脆肥膿，命曰腐腸之藥。今太子膚色靡曼，四支委隨〔23〕，筋骨挺解，血脉淫濯〔24〕，手足墮窳〔25〕。越女侍前，齊姬奉後〔26〕。往來游醼〔27〕，縱恣於曲房隱間〔28〕之中。此甘餐毒藥，戲猛獸之爪牙也。所從來者至深遠，淹滯永久而不廢〔29〕，雖今扁鵲治内，巫咸治外〔30〕，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獨宜世之君子，博見强識，承間〔31〕語事，變度易意〔32〕，常無離側，以爲羽翼〔33〕。淹沈〔34〕之樂，浩唐〔35〕之心，遁佚〔36〕之志，其奚由〔37〕至哉！”太子曰：“諾。病已〔38〕，請事此言。”

注释

〔1〕伏：俯伏，謙詞。少間：疾病稍好一些。

〔2〕憊（bèi貝）：疲困之極。謝：辭。

〔3〕四宇和平：四方太平。方富於年：未來的時光很多，年歲正輕。

〔4〕意者：料想。耽：迷戀。

〔5〕襲逆：侵犯，襲擊。

〔6〕中若結轖（sè色）：中，胸中。轖，“塞”之假借字。這句説：胸中鬱結阻塞。

〔7〕紛屯：雜亂。澹淡：動蕩。指昏沉煩悶。

〔8〕嘘唏：同“歔欷”，嘆息聲。酲（chénɡ呈）：飲酒過量而感到不舒服；煩酲，酒後煩躁不安。

〔9〕惕惕怵怵（chù處）：心神不安貌。

〔10〕虚中：指體質虚弱。重聽：聽覺不靈。

〔11〕越渫：猶涣散。

〔12〕聰：聽覺。明：視覺。眩曜：昏亂貌。

〔13〕久執不廢：長久保持下去而不改變。

〔14〕“賴君之力”三句：君，指人君。大意是：賴君王的力量，終當康健。如客所言，雖時有之，但没有那麽嚴重。

〔15〕保母：即媬姆。傅父：師長。

〔16〕温淳：指味濃的飲料。膬（cuì脆）：同“脆”；甘脆，指甘香可口的食物。

〔17〕脭（chénɡ呈）：肥肉。醲（nónɡ濃）：濃酒。

〔18〕雜遝（tà踏）：衆多。曼：輕細。燂爍（qián shuò前朔）：皆“熱”的意思。

〔19〕銷鑠（shuò朔）：鎔化。挺解：分解。

〔20〕命曰：名曰，稱做。蹶痿：癱痪。機：作“先兆”解。

〔21〕洞房：深邃的房屋。

〔22〕皓齒娥眉：指美女。皓，潔白。娥，通“蛾”，美好。伐性之斧：摧殘生命的利斧。

〔23〕靡曼：細弱，細嫩。委隨：不靈活；隨，同“惰”。

〔24〕淫濯：阻塞。

〔25〕墮窳（yǔ羽）：手足無力。墮，通“惰”。窳，與“惰”同義。

〔26〕越女、齊姬：指越國和齊國的女子。

〔27〕醼：通“宴”。

〔28〕曲房：即上文之洞房。隱間：猶密室；間，隙。

〔29〕“所從來者”兩句：身體虧損由來已久，長此拖延而不思制止。

〔30〕扁鵲：古代的名醫。巫咸：傳説中有法術的神巫。

〔31〕承間：乘機。

〔32〕變度易意：改變（太子心中的）念頭和意願。

〔33〕羽翼：指輔佐。

〔34〕淹沈：沉溺。

〔35〕浩唐：放縱。唐，通“蕩”。

〔36〕遁佚：猶放縱。

〔37〕奚由：何從。

〔38〕已：去，指病愈。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無藥石針刺灸〔1〕療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説而去也。不欲聞之乎？”太子曰：“僕〔2〕願聞之。”客曰：“龍門〔3〕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鬱結之輪菌〔4〕，根扶疏〔5〕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峰，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6〕，又澹淡〔7〕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8〕也。朝則鸝黄、鳱鴠〔9〕鳴焉，暮則羈雌〔10〕、迷鳥宿焉。獨鵠〔11〕晨號乎其上，鵾鷄〔12〕哀鳴翔乎其下。於是背秋涉冬〔13〕，使琴摯〔14〕斫斬以爲琴。野繭之絲以爲弦，孤子之鈎以爲隱〔15〕，九寡之珥以爲約〔16〕。使師堂操《暢》〔17〕，伯子牙〔18〕爲之歌。歌曰：‘麥秀蘄兮〔19〕雉朝飛，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絶區〔20〕兮臨迴溪。’飛鳥聞之，翕翼〔21〕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螻蟻〔22〕聞之，拄喙〔23〕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聽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注释

〔1〕灸：燒艾治病。

〔2〕僕：對人自稱的謙詞。

〔3〕龍門：山名，在山西河津和陝西韓城交界處，相傳爲大禹所鑿。

〔4〕鬱結：積累。輪菌：形容樹幹紋理屈曲。

〔5〕扶疏：四周分布。

〔6〕湍流：迅急的流水。溯波：逆流。

〔7〕澹淡：冲蕩。

〔8〕感：作“觸”解。

〔9〕鸝黄：鳥名，即黄鸝。鳱鴠（hàndàn翰旦）：鳥名，其狀似鷄。

〔10〕羈雌：離群的雌鳥。

〔11〕鵠（hú胡）：鴻。

〔12〕鵾鷄：鳥名，像鶴。

〔13〕背秋涉冬：即去秋入冬之意。

〔14〕琴摯：人名，據説即魯國的太師（主管音樂的官）摯。因他善於彈琴，故稱琴摯。

〔15〕鈎：衣帶上的飾物。隱：琴上的裝飾。

〔16〕九寡：春秋時魯國九個兒子的寡母。珥：耳環。約：琴徽，琴面上的標記。

〔17〕師堂：古之樂師，即師堂子京，據説孔子曾向他學過琴。《暢》：古之琴曲名。

〔18〕伯子牙：即俞伯牙，古之善鼓琴的人。

〔19〕麥秀蘄（jiān尖）兮：麥子抽穗時麥芒尖尖的。蘄：狀麥芒尖尖。

〔20〕絶區：斷絶的道路。

〔21〕翕（xì細）翼：合攏翅膀。

〔22〕蚑蟜（qī jiǎo期絞）：爬蟲。螻：螻蛄。蟻：螞蟻。

〔23〕拄：支。喙（huì慧）：嘴。

客曰：“犓牛之腴〔1〕，菜以笋蒲〔2〕，肥狗之和〔3〕，冒以山膚〔4〕。楚苗之食〔5〕，安胡之飰〔6〕，摶〔7〕之不解，一啜〔8〕而散。於是使伊尹煎敖〔9〕，易牙調和〔10〕。熊蹯之臑〔11〕，勺藥之醬〔12〕。薄耆之炙〔13〕，鮮鯉之鱠〔14〕。秋黄之蘇〔15〕，白露之茹〔16〕。蘭英之酒〔17〕，酌以滌口。山梁〔18〕之餐，豢〔19〕豹之胎。小飰大歠〔20〕，如湯沃〔21〕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嘗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鍾、岱之牡〔22〕，齒至之車〔23〕。前似飛鳥，後類距虚〔24〕。穱麥服處〔25〕，躁中煩外〔26〕。羈堅轡，附易路〔27〕。於是伯樂〔28〕相其前後，王良、造父〔29〕爲之御，秦缺、樓季爲之右〔30〕。此兩人者，馬佚〔31〕能止之，車覆能起之。於是使射千鎰之重〔32〕，争千里之逐〔33〕。此亦天下之至駿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注释

〔1〕犓牛：小牛。腴（yú魚）：牛腹部的肥肉。

〔2〕菜：用菜攙和。蒲：香蒲，葉嫩可食。

〔3〕和：調作羹湯。

〔4〕冒：蓋，雜。山膚：即石耳菜。

〔5〕楚苗之食：楚苗山的稻米。

〔6〕安胡：即雕胡，就是菰米。飰：同“飯”。

〔7〕摶（tuán團）：用手團成塊。

〔8〕啜（chuò綽）：吃，嘗。

〔9〕伊尹：名摯，商的大臣，相傳伊尹擅長烹調，以烹調親近商湯。

〔10〕易牙：春秋時人，善於調味，以調味接近齊桓公。

〔11〕熊蹯（fān蕃）：熊掌。臑（nào鬧）：爛熟。

〔12〕勺藥之醬：勺藥，調和的意思，這裏指用五味調和的醬。

〔13〕薄耆（qí奇）：獸類脊上的肉，用來切成薄片。炙（zhì志）：在火上烤的肉。

〔14〕鱠（kuài快）：魚肉切成細末。

〔15〕蘇：即紫蘇，草名，秋呈黄色，可食。

〔16〕白露之茹：經過秋露的蔬菜。茹，菜名。

〔17〕蘭英之酒：用蘭花泡的酒。

〔18〕山梁：《論語·鄉黨》：“山梁雌雉，時哉時哉！”這裏的山梁即雌雉之代稱。雉，野鷄。

〔19〕豢（huàn幻）：飼養。

〔20〕小飰大歠（chuò綽）：少吃飯，多喝粥。歠，喝。

〔21〕沃：澆。

〔22〕鍾、岱：均春秋時趙國的地方，在今陝西、山西一帶，以産馬著名。岱，應作“代”。牡：雄性，泛指馬。

〔23〕齒至之車：齒至，指馬之年齒適中，即用適齡的馬駕車。

〔24〕距虚：善於奔跑的野獸名，一説爲千里馬名。

〔25〕穱（jué絶）麥：早熟的麥。服處：服用，指餵馬。

〔26〕躁中煩外：指馬性急躁。

〔27〕羈堅轡（pèi佩）：繫上堅實的轡頭。附易路：依附著（沿著）平坦的路前進。

〔28〕伯樂：古代擅長相馬的人。

〔29〕王良：春秋時晋國最善於駕車的人。造父：給周穆王駕車的人。

〔30〕秦缺、樓季：均古之勇士。爲之右：做車右的警衛。

〔31〕佚：同“逸”，奔逃。

〔32〕射：打賭。鎰：銀二十四兩爲一鎰。

〔33〕争：競争。逐：追逐，這裏指賽馬。

客曰：“既登景夷〔1〕之臺，南望荆山〔2〕，北望汝海〔3〕，左江右湖〔4〕，其樂無有。於是使博辯之士，原本山川，極命草木〔5〕。比物屬事，離辭連類〔6〕。浮游覧觀，乃下置酒於虞懷〔7〕之宫。連廊四注〔8〕。臺城層構〔9〕，紛紜玄緑〔10〕。輦道邪交〔11〕，黄池紆曲〔12〕。溷章、白鷺、孔鳥、鶤鵠、鵷鶵、鵁鶄〔13〕，翠鬣紫纓〔14〕。螭龍德牧〔15〕，邕邕〔16〕群鳴。陽魚〔17〕騰躍，奮翼振鱗。漃漻薵蓼〔18〕，蔓草芳苓〔19〕。女桑、河柳〔20〕，素葉紫莖〔21〕。苗松、豫章〔22〕，條上造〔23〕天。梧桐、并閭〔24〕，極望成林。衆芳芬鬱，亂於五風〔25〕。從容猗靡〔26〕，消息陽陰〔27〕。列坐縱酒，蕩樂娱心。景春佐酒〔28〕，杜連〔29〕理音。滋味雜陳，肴糅錯該〔30〕。練色娱目，流聲悦耳〔31〕。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32〕，揚鄭、衛之皓樂〔33〕。使先施、徵舒、陽文、段干、吴娃、閭娵、傅予〔34〕之徒，雜裾垂髾〔35〕，目窕心與〔36〕。揄流波，雜杜若〔37〕。蒙清塵，被蘭澤〔38〕。嬿服而御〔39〕。此亦天下之靡麗皓侈廣博之樂也〔40〕。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注释

〔1〕景夷：臺名，在今湖北省監利北。

〔2〕荆山：山名，在今湖北省境。一説是獵山，在湖南省境，故云南望。

〔3〕汝海：即汝水，源出河南省，東南流入淮河。

〔4〕江：即長江。湖：即洞庭湖。

〔5〕“原本”兩句：陳説山川的本原，盡舉草木之名稱。

〔6〕“比物”兩句：把山川草木的種類名稱歸納起來，使之連綴成文。屬，連接。離，同“麗”，連綴。

〔7〕虞懷：宫名。

〔8〕連廊四注：宫殿前的迴廊四面相連。注，通“連”。

〔9〕臺城：城上有臺叫臺城。層構：重叠。

〔10〕紛紜：衆盛貌。玄緑：深緑，形容臺城的顔色。

〔11〕輦道：來往車輦之道。邪：通“斜”；邪交，猶言縱横交錯。

〔12〕黄池：城墻四周的積水池。黄，“潢”的省文。紆（yū淤）曲：曲折。

〔13〕溷章、白鷺、孔鳥、鶤鵠（kūn hú昆胡）、鵷鶵（yuān chú鴛除）、鵁鶄（jiāo jīnɡ交精）：都是鳥名。

〔14〕翠鬣（liè劣）：緑色的頭毛。紫纓：紫色的脖毛。

〔15〕螭（chī吃）：雌龍。龍：指雄龍。螭龍：這裏借指鳥之雌雄。德：指背上的紋。牧：指腹部的花紋。螭龍德牧：指鳥之雌雄背腹之有花紋者。

〔16〕邕邕（yōnɡ擁）：衆鳥和鳴之聲。

〔17〕陽魚：古人認爲魚屬陽，故稱陽魚。

〔18〕漃漻（jì liáo寂遼）：清净的水。薵（chóu仇）：蕏草。蓼（liǎo釕）：水草。

〔19〕芳苓：蓮花；苓，古“蓮”字。

〔20〕女桑：小桑樹。河柳：河邊小柳樹。

〔21〕素葉紫莖：前者指女桑，後者指河柳。

〔22〕苗松：苗山的松樹。豫章：即樟樹。

〔23〕造：接。

〔24〕并閭：即棕櫚。

〔25〕“衆芳”兩句：花木的芳香爲風所吹亂；五風，五方之風。

〔26〕猗靡：指樹木被風吹得飄摇不定。

〔27〕消息：翻覆。陽陰：指樹葉的兩面。

〔28〕景春：戰國時的縱横家；縱横家善於辭令，故此言景春佐酒。

〔29〕杜連：即田連，古之善鼓琴的人。

〔30〕肴（yáo摇）：魚肉類葷菜。糅（róu柔）：食物。錯：錯綜。該：備有。此句意思是：各種肉肴錯雜地陳列於前。

〔31〕練色：指經過選擇的美色。流聲：流利的聲音。

〔32〕《激楚》：歌曲名。結風：歌曲結尾的餘聲。

〔33〕鄭、衛：産生新聲的兩個國家。皓樂：善倡，即善唱，指悦耳的歌曲。

〔34〕“使先施”句：先施，即西施。徵舒，夏姬之子，當借指美女。陽文，楚之美人。段干、傅予，不詳。吴娃，吴俗以美女爲娃。閭娵（zōu鄒），梁王魏嬰之美人。

〔35〕髾（shāo燒）：髻後有髮下垂呈燕尾形。

〔36〕目窕：用眼挑逗；窕，同“挑”。心與：以心相許。

〔37〕“揄流波”兩句：《文選》李善注：“言引流波以自潔，雜杜若以爲芳。”揄，引。謂目之光若引水之波。杜若：香草名。

〔38〕“蒙清塵”兩句：頭髮上好像籠罩著塵霧，擦上了蘭膏。

〔39〕嬿服：閑居所著之服，猶今之便服。御：進御，即侍宴。

〔40〕“此亦天下”句：大意是，這也是天下之奢侈豪華盛大的游樂。

客曰：“將爲太子馴騏驥〔1〕之馬，駕飛軨〔2〕之輿，乘牡駿之乘〔3〕。右夏服〔4〕之勁箭，左鳥號之雕弓〔5〕。游涉乎雲林〔6〕，周馳乎蘭澤〔7〕，弭節乎江潯〔8〕。掩青蘋〔9〕，游〔10〕清風。陶陽氣，蕩春心〔11〕。逐狡獸，集輕禽〔12〕。於是極犬馬之才，困野獸之足，窮相御〔13〕之智巧。恐虎豹，慴〔14〕鷙鳥。逐馬鳴鑣〔15〕，魚跨麋角〔16〕。履游麕兔〔17〕，蹈踐麖鹿〔18〕。汗流沫墜，冤伏陵窘〔19〕。無創而死者，固足充後乘〔20〕矣。此校獵之至壯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侵淫〔21〕而上，幾滿大宅〔22〕。

客見太子有悦色，遂推而進之曰：“冥火薄天，兵車雷運〔23〕。旍旗偃蹇〔24〕，羽毛肅紛〔25〕。馳騁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廣博，觀望之有圻〔26〕。純粹全犧，獻之公門〔27〕。”太子曰：“善！願復聞之。”

客曰：“未既〔28〕。於是榛林〔29〕深澤，烟雲闇莫〔30〕，兕虎並作〔31〕。毅武孔〔32〕猛，袒裼身薄〔33〕。白刃磑磑〔34〕，矛戟交錯。收獲掌功〔35〕，賞賜金帛。掩蘋肆若〔36〕，爲牧人〔37〕席。旨酒嘉肴，羞炰〔38〕膾炙，以御〔39〕賓客。涌觸〔40〕並起，動心驚耳。誠必不悔，决絶以諾〔41〕。貞信之色，形於金石〔42〕。高歌陳唱，萬歲無斁〔43〕。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僕甚願從，直恐爲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注释

〔1〕騏驥：駿馬。

〔2〕飛軨（línɡ鈴）：車軸上的裝飾。

〔3〕“乘牡駿”句：第一個“乘”，即乘坐。牡：應作“壯”。第二個“乘”，即“車”。

〔4〕夏：指夏后氏。服：箭囊。

〔5〕鳥號之雕弓：相傳爲黄帝使用的良弓。雕，雕飾。

〔6〕雲林：雲夢之林；雲夢是楚國的大澤，在今湖北省境内。

〔7〕蘭澤：生有蘭草的窪地。

〔8〕弭（mí迷）節：緩步行走。江潯：江邊。

〔9〕掩：休息。蘋：應作“薠”（fán煩），草名。

〔10〕游：作“溯”解，迎著。

〔11〕“陶陽氣”兩句：舒暢地領略春天的氣息。陶，暢。蕩，滌。陽氣、春心，皆指春天的心情。

〔12〕集輕禽：許多枝箭射中了輕捷的飛鳥。

〔13〕相：輔助，引申爲打獵時的向導。御：駕車的人。

〔14〕慴（shè攝）：使畏懼。

〔15〕逐馬：騎著奔跑的馬。鑣（biāo標）：鈴的馬銜。

〔16〕“魚跨”句：當指像魚那樣跳，像麋鹿那樣用角來觸，指打獵時追逐野獸的情狀。

〔17〕履游：與下文“蹈踐”同義。麕（jūn軍）：獸名。

〔18〕麖（jīnɡ京）鹿：獸名，鹿類。

〔19〕冤伏：指禽獸四處躲藏；冤，冤屈。陵窘：指禽獸被追逐而感窘迫；陵，侵侮。

〔20〕後乘：隨從的車子。

〔21〕侵淫：漸進的樣子。

〔22〕大宅：指面部。

〔23〕冥火薄天：夜間在原野上燃起的火光上接於天。薄，迫。雷運：兵車運行，其聲似雷。

〔24〕旍（línɡ玲）旗：即“旌旗”，旗的總稱。偃蹇（yǎn jiǎn眼檢）：高舉。

〔25〕羽毛：旌旗上裝飾用的鳥羽和牛毛。肅紛：整齊而衆多貌。

〔26〕“徼墨”兩句：徼，同“邀”，攔捕。墨，燒田；古人捕捉禽獸，往往縱火除地叫燒田。圻，同“垠”，即“邊界”。二句意爲：燒田捕獸的範圍極廣博，只能望見它的邊界。

〔27〕純粹：指禽獸的毛色純而不雜。全犧：肢體完整的獵獲物。公門：諸侯之門。

〔28〕既：盡。

〔29〕榛（zhēn針）林：叢林。

〔30〕闇莫：昏暗不明的樣子；闇，同“暗”；莫，一作“漠”。

〔31〕兕（sì四）：獨角獸。作：起；並作，同時出現的意思。

〔32〕孔：甚。

〔33〕袒裼（tǎn xī坦西）：裸露著身體。薄：逼近；身薄，指親身去捕捉野獸。

〔34〕磑磑：鋭利貌。

〔35〕掌功：掌管記録功勞。

〔36〕肆：鋪陳。若：杜若，香草。

〔37〕牧人：官名，專管在田野中牧養牲畜，這裏可能泛指參加射獵的官。

〔38〕羞：有滋味的食物。炰：烹煮的熟食。

〔39〕御：款待。

〔40〕涌觸：一作“涌觴”，即滿杯的意思。

〔41〕决絶：堅决。諾：答應。

〔42〕形於金石：像銘刻在金石上一般。

〔43〕斁（yì逸）：厭倦。

客曰：“將以八月之望〔1〕，與諸侯遠方交游兄弟，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2〕。至則未見濤之形也，徒觀水力之所到，則恤然〔3〕足以駭矣。觀其所駕軼〔4〕者，所擢拔〔5〕者，所揚汩〔6〕者，所温汾〔7〕者，所滌汔〔8〕者，雖有心略辭給〔9〕，固未能縷形〔10〕其所由然也。怳兮忽兮〔11〕，聊兮栗兮〔12〕，混汩汩兮〔13〕。忽兮慌兮〔14〕，俶兮儻兮〔15〕，浩瀇瀁兮〔16〕，慌曠曠兮〔17〕。秉意乎南山〔18〕，通望乎東海。虹洞兮蒼天〔19〕，極慮乎崖涘〔20〕。流攬無窮，歸神日母〔21〕。汩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紛紜其流折兮，忽繆往而不來〔22〕。臨朱汜〔23〕而遠逝兮，中虚煩而益怠〔24〕。莫離散而發曙兮〔25〕，内存心而自持〔26〕。於是澡概〔27〕胸中，灑練五藏，澹澉手足，頮濯髮齒〔28〕。揄棄恬怠〔29〕，輸寫淟濁〔30〕，分决狐疑，發皇〔31〕耳目。當是之時，雖有淹病滯疾〔32〕，猶將伸傴起躄〔33〕，發瞽披聾而觀望之也，况直眇小煩懣〔34〕、酲醲病酒之徒哉！故曰，發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則濤何氣〔35〕哉？”

注释

〔1〕望：陰曆每月十五日叫望。

〔2〕廣陵：揚州。曲江：指長江。

〔3〕恤然：驚恐狀。

〔4〕駕軼（yì意）：猶言後車超越前車；軼，超越。

〔5〕擢（zhuó濁）拔：浪頭高聳貌；擢，同“拔”。

〔6〕揚汩（ɡǔ谷）：波浪激蕩貌。揚，揚起；汩，涌。

〔7〕温汾：水流迴轉貌。

〔8〕滌汔（qǐ乞）：冲刷。自“所駕軼者”至“所滌汔者”，皆指江濤的各式各樣的形態。

〔9〕心略辭給：心智辭辯，有智慧，有辯才。

〔10〕縷形：細緻的形容。

〔11〕怳兮忽兮：即“恍惚”。

〔12〕聊兮栗兮：驚懼貌。

〔13〕混：許多浪潮混在一起。汩汩：波濤聲。

〔14〕忽兮慌兮：亦“恍惚”之義。

〔15〕俶（tì涕）兮儻（tǎnɡ倘）兮：俶儻，即“倜儻”之義，這裏作“突出”解。

〔16〕浩：大的意思。瀇瀁（wǎnɡ yànɡ往样）：水大的樣子。

〔17〕慌：恍惚，指江濤茫茫一片。曠曠：廣大無垠之狀。

〔18〕秉：執，執意，猶言集中注意力。南山：江濤的發源地。

〔19〕“虹洞”句：虹，爲“澒”的假借字；澒洞，混然難分，上下相連之狀。這句是説：波濤汹涌，水與天接。

〔20〕極慮：竭盡思慮之義，這裏作“極目遠望”解。崖涘（sì四）：邊際。

〔21〕流攬：通“流覽”，周流觀覽。日母：陽德之母，即太陽。

〔22〕“汩乘流”四句：皆浪潮流轉之勢。繆：纏結。

〔23〕朱汜：地名，一説是南方的水涯。

〔24〕“中虚煩”句：指觀潮者的心情。

〔25〕莫離散：晚潮退去；莫，通“暮”。發曙：早潮到來。

〔26〕内存心而自持：指觀濤的人對江濤印象很深，久久不忘。

〔27〕澡概：洗濯；概，同“溉”。

〔28〕灑練、澹澉（ɡǎn敢）、頮（huì惠）濯：均洗滌之意。五藏：即“五臟”。

〔29〕揄棄：驅除。恬怠：不振作。

〔30〕輸寫：排除；寫，同“瀉”。淟（tiǎn舔）濁：骯臟。

〔31〕發皇：發明，清新。

〔32〕淹病滯疾：皆久病。

〔33〕傴（yǔ雨）：傴僂，駝背。躄（bì璧）：跛足。

〔34〕直：不過，僅僅。煩懣（mèn悶）：煩悶。

〔35〕氣：氣象。

客曰：“不記也。然聞於師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聞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雲〔1〕，日夜不止。衍溢漂疾〔2〕，波涌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3〕，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溰溰〔4〕，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5〕。其波涌而雲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6〕。其旁作而奔起也〔7〕，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8〕。六駕蛟龍〔9〕，附從太白〔10〕。純馳浩蜺〔11〕，前後駱驛。顒顒卬卬〔12〕，椐椐强强〔13〕，莘莘將將〔14〕。壁壘重堅，沓雜似軍行。訇隱匈礚〔15〕，軋盤涌裔〔16〕，原不可當。觀其兩傍，則滂渤怫鬱，暗漠感突〔17〕，上擊下律〔18〕。有似勇壯之卒，突怒而無畏，蹈壁衝津〔19〕。窮曲隨隈〔20〕，逾岸出追〔21〕。遇者死，當者壞。初發乎或圍之津涯，荄軫谷分〔22〕。迴翔青篾〔23〕，銜枚檀桓〔24〕，弭節伍子之山〔25〕，通厲骨母之場〔26〕。凌赤岸，彗扶桑〔27〕。横奔似雷行，誠奮厥〔28〕武，如振如怒。沌沌渾渾，狀如奔馬。混混庉庉〔29〕，聲如雷鼓。發怒庢沓〔30〕，清升逾跇〔31〕，侯波奮振，合戰於藉藉之口〔32〕。鳥不及飛，魚不及迴，獸不及走。紛紛翼翼〔33〕，波涌雲亂。蕩取南山，背擊北岸，覆虧〔34〕丘陵，平夷西畔〔35〕。險險戲戲〔36〕，崩壞陂池〔37〕，决勝乃罷〔38〕。汩潺湲〔39〕，披揚流灑〔40〕。横暴之極，魚鱉失勢，顛倒偃側〔41〕，沋沋湲湲〔42〕，蒲伏連延〔43〕。神物怪疑，不可勝言，直使人踣〔44〕焉，洄暗〔45〕凄愴焉。此天下怪異詭觀也，太子能强起觀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注释

〔1〕山出内雲：雲氣從山口出入。内，同“納”；出納，猶吞吐。

〔2〕衍溢：平滿狀。漂疾：流得迅疾。

〔3〕洪淋淋焉：像山洪淋淋下瀉。

〔4〕浩浩溰溰：水勢甚大，白皚皚的一片。溰，同“皚”。

〔5〕“如素車”句：言江濤如白色的車馬，其上張著帷蓋。

〔6〕騰裝：整裝急行。

〔7〕旁作：指潮頭從旁掀起。奔起：指潮水向上翻滚。

〔8〕如輕車之勒兵：像將官坐著輕車指揮三軍。

〔9〕六駕蛟龍：六條蛟龍駕的車子。

〔10〕太白：河神。

〔11〕“純馳”句：一味奔馳。純，專一；浩蜺，素虹；蜺，同“霓”。

〔12〕顒顒（yónɡ傭，陽平）卬卬（ánɡ昂）：形容波濤之高。

〔13〕椐椐（jū居）强强：形容波濤縱横四涌。

〔14〕莘莘將將：形容波濤互相衝擊。

〔15〕訇（hōnɡ烘）隱匈礚（ɡāi該）：皆大聲。

〔16〕“軋盤”句：軋，波濤互相撞擊。盤，盤礴，大貌。涌裔，波濤流動貌。這句形容波濤汹涌澎湃之狀。

〔17〕“滂渤”兩句：都指波濤激怒翻滚之狀。

〔18〕“上擊”句：律應作“硉”，從高處扔石向下叫“硉”。這裏形容波濤的衝擊。

〔19〕蹈壁：指波壽叩擊岸邊。衝津：江濤衝擊渡口。

〔20〕隈：江河曲折處。

〔21〕追：借作“堆”，指水中沙堆。

〔22〕“初發”兩句：或圍，地名。荄，通“陔”，山隴。軫（zhěn診），轉動。下句意即：浪濤遇到山隴或川谷而折迴分流。

〔23〕青篾：車名，一説地名。

〔24〕銜枚：枚，形如箸，古代行軍時令士兵銜在口中，以免喧嘩。這裏比喻江濤寂然無聲。檀桓：猶“盤桓”，一説地名。

〔25〕伍子之山：因紀念伍子胥而得名。

〔26〕通厲：遠行。骨：爲“胥”之誤；胥母；吴國地名，在今江蘇省。

〔27〕凌：侵逼。赤岸：一説廣陵，地名，在今江蘇省；一説可能指更遠的地方，因下有扶桑。彗：掃帚，這裏當動詞用，作“掃”解。扶桑：地名，傳説爲日出的地方；一説係“柴桑”之誤。

〔28〕厥：通“其”，代名詞。

〔29〕混混庉庉：形容波濤的聲音。

〔30〕庢沓（zhì tà至踏）：被阻礙而涌出；庢，“窒”之正字，阻礙；沓，多，溢。

〔31〕清升：清波升起。逾跇（yú qì魚氣）：（後浪）超越（前浪）。

〔32〕侯波：陽侯之波，猶言大波。侯，即陽侯，水神名。藉藉之口：地名，“口”爲港口；一説藉藉之口，非實有其地。

〔33〕紛紛翼翼：交錯的樣子。

〔34〕“覆虧”句：覆，傾覆。虧，虧損。這句説：波濤可使丘陵傾覆和虧損。

〔35〕“平夷”句：掃平四邊的農田。畔，田界，這裏泛指農田。

〔36〕險險戲戲：一作“險險巇巇”，傾斜危險之狀。

〔37〕陂池：蓄水池，指堤防。

〔38〕罷：同“疲”。

〔39〕瀄（jié節）汩：波濤相擊貌。潺湲（chán yuán嬋源）：水流的樣子。

〔40〕披揚流灑：浪花四濺狀。

〔41〕偃側：翻覆。

〔42〕沋沋（yóu尤）湲湲：魚鼈顛倒之貌。

〔43〕“蒲伏”句：蒲伏，即“匍匐”。連延，延續貌。這句形容魚鼈在水中活動之狀。

〔44〕踣（pōu剖）：跌倒狀。

〔45〕洄暗：驚駭失智貌。

客曰：“將爲太子奏〔1〕方術〔2〕之士有資〔3〕略〔4〕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倫〔5〕。使之論天下之釋微〔6〕，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7〕，孟子持籌而算之〔8〕，萬不失一。此變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豈欲聞之乎？”於是太子據几而起曰：“涣乎〔9〕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涊〔10〕然汗出，霍然〔11〕病已。

注释

〔1〕奏：推薦。

〔2〕方術：道術。

〔3〕資：資望。

〔4〕略：智謀。

〔5〕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都是春秋戰國時的學者。

〔6〕釋微：即精微，精湛微妙的道理。

〔7〕孔老覽觀：孔子和老子陳述其學説，讓太子覽觀。

〔8〕“孟子”句：使孟子來籌劃一切。

〔9〕涣乎：恍然大悟。

〔10〕涊（niǎn捻）然：汗出的樣子。

〔11〕霍然：忽然。　　（劉瑞蓮注）

賈誼

賈誼（前二○一——前一六九），河南洛陽人。青年時代即有才名，得到廷尉吴公的推薦，被漢文帝召爲博士，年僅二十餘歲。因爲他的才能高，學識淵博，很得文帝賞識，一年間就越級升爲太中大夫。賈誼對朝政很盡心，他提出了一套改革政治法律的主張，但是他遭到了一些貴族和大臣的打擊和誣陷，因而被文帝疏遠，貶謫爲長沙王的太傅。賈誼悲嘆自己的遭遇，在長沙寫了《吊屈原賦》、《鳥賦》，抒發自己的憂傷和憤懣。後來他又被徵聘爲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墮馬而死，賈誼十分悲傷，經常哭泣，一年多就抑鬱而死，年僅三十三歲。有《賈太傅集》傳世。

賈誼的散文議諭暢達，氣勢雄偉，有相當的藝術感染力。《過秦論》是其代表作。此外他的辭賦也較著名，和散文一樣，對漢代文學的發展，有一定的影響。

過秦論（上）

《過秦論》有三篇，本文是第一篇。作品的主題思想在於批評秦國的過失，説明秦爲什麽滅亡。但作者開首却先鋪叙秦國如何走向强盛，諸侯又如何集中大批政治、軍事人才和龐大兵力竭力想消滅秦國，反而被秦國擊敗。文中對這個過程加以大力的渲染和誇張，繪聲繪色，十分動人。尤其是在開首，用排比的句子寫來，氣勢磅礴，力量雄渾，具有極大的藝術感染力量。然而這些都是爲了和秦國的迅速崩潰作鮮明的對比。强大無敵的秦國竟被一群手無利刃、“斬木爲兵”的農民一舉推翻，原因是什麽？——推行暴政，不施仁義的結果。作者在文章的最後，一語道出了他的評判。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1〕，擁雍州〔2〕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3〕；有席捲天下〔4〕，包舉宇内〔5〕，囊括四海之意〔6〕，併吞八荒〔7〕之心。當是時〔8〕也，商君〔9〕佐之，内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10〕。孝公既没，惠文武昭〔11〕蒙故業〔12〕，因遺策〔13〕，南取漢中，西舉巴蜀〔14〕，東割膏腴之地〔15〕，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16〕，——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17〕天下之士，合從〔18〕締交，相與爲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19〕，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衡〔20〕，兼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衆〔21〕。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22〕之屬爲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23〕之徒通其意；吴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24〕之倫〔25〕制其兵〔26〕。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衆，叩關〔27〕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敵〔28〕，九國〔29〕之師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30〕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争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31〕，伏尸百萬，流血漂櫓〔32〕；因利乘便〔33〕，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34〕。

注释

〔1〕秦孝公：名渠梁。任用商鞅變法，注重農業，訓練戰士，使秦成爲强國。殽：一作“崤”，即殽塞，在今河南洛寧以北。函：即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殽、函同爲秦時險固的關隘。

〔2〕雍州：約在今陝西、甘肅兩省和青海省一部份地區。

〔3〕窺：暗中察看而有所圖謀。周室：指周王朝政權。

〔4〕席捲天下：是説奪取天下像捲席那樣容易。

〔5〕包：包納、包容之意。舉：拔取。宇内：天下。

〔6〕囊括：囊而括之，即包羅之意。四海：古時謂中國四境皆環海，故稱中國的疆域爲四海。

〔7〕八荒：四方及四隅稱爲八方，指極遥遠之處。《説苑》：“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以上席捲、包舉、囊括、併吞四個動詞和天下、宇内、四海、八荒四個名詞，其基本語義各自相同，都是用來突出地誇張秦國君臣的雄心和氣概。

〔8〕是時：這時候。

〔9〕商君：即商鞅，孝公封之於商，號商君。見本書頁一三二注〔一一〕。

〔10〕“拱手而取”句：拱手，本與“無爲而治”義同，這裏是説不用武力只憑藉威勢就可以取得。西河：黄河以西陝西省舊同州（今陝西大荔）地區。《史記·秦本紀》：惠文君八年，魏納河西地。

〔11〕惠文：秦惠文君，名駟，孝公子。他殺商鞅，滅蜀，取楚漢中地。武：秦武王，名蕩，惠文君子。好勇力，因舉鼎，跌斷腿部而死。昭：秦昭襄王，名則，武王弟，用白起攻破各國，秦益强。

〔12〕蒙故業：承受秦國君臣先前治國的事業。

〔13〕因遺策：遵循先人所留下的既定的政策。因：因襲、遵循之意。

〔14〕“南取漢中”兩句：見本书頁一三二注〔一六〕、〔一八〕。

〔15〕“東割”句：李斯《諫逐客書》：“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

〔16〕弱秦：削弱秦國。

〔17〕致：招致，羅致。

〔18〕合從：聯合六國共同抗秦。從，同“縱”。

〔19〕孟嘗：孟嘗君田文，齊國的公子。平原：平原君趙勝，趙國的公子。信陵：信陵君魏無忌，魏國的公子。這三公子都是國王的宗族，有封地。春申：春申君黄歇，楚國貴族，執掌政權。四人各招養食客幾千人。他們是戰國時四大公子，其中信陵君最著名。

〔20〕約從離衡：指抗秦諸侯結約爲從，破壞秦國的連横政策。

〔21〕宋、衛、中山：都是當時的小國。宋：當今河南地區。衛：當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地區。中山：當今河北定縣地區。

〔22〕寧越：趙國中牟（今河南湯陰以西）人，發憤讀書十三年，周威公曾召聘爲師。徐尚：宋國人。蘇秦：洛陽人，游説秦惠王，不爲用，遂東説燕、趙等六國，聯合起來共同抗秦，詳見本書頁三二《蘇秦以連横説秦》。杜赫：周王朝人，以安天下説周昭文君。

〔23〕齊明：東周朝臣，後出仕秦、楚、韓三國，與周最、樓緩等人合縱結交。周最：東周成君之子，仕於齊。陳軫：夏國人，曾出仕秦、楚兩國。召（shào邵）滑：楚國人，爲楚王治理越地。樓緩：魏國丞相。翟景：魏人。蘇厲：蘇秦之弟，齊國大臣。樂（yuè月）毅：魏國魏羊的後人，賢明而精通兵法，自魏至燕，燕昭王拜爲亞卿，後拜爲上將軍，率趙、楚、韓、魏、燕五國軍隊伐齊，連拔七十餘城，以功封於昌國，號昌國君，後出仕趙國，身兼趙、燕兩國亞卿。

〔24〕吴起：衛國人，善用兵，初事魏，後爲楚宰相，南平百越，北拒三晋（韓、趙、魏），西擊秦國，楚國之威勢大振。後因楚國大臣貴族怨詬而被殺。孫臏：孫武之後，爲齊將。帶佗：楚國大將。兒（ní倪）良、王廖：二人皆善用兵；《吕氏春秋》説，“王廖貴先，兒良貴後，皆天下豪士也。”田忌：齊國大將。齊國救韓、趙而攻擊魏國時，孫臏爲帥，田忌等爲將，大敗魏軍於馬陵，龐涓死於此役。廉頗：趙國大將。見本書頁二二九《廉頗藺相如列傳》。趙奢：趙國大將；秦國伐韓，趙派趙奢爲將救韓攻秦，大破秦軍。

〔25〕之倫：與前文“之屬”、“之徒”基本語義相同，即這一類、這一流人。

〔26〕制：統制、節制，即指揮之意。

〔27〕叩：攻打。戰國時，函谷關以西爲秦所控制，故稱“叩關”。

〔28〕延敵：設計以誘敵。

〔29〕九國：即前述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九國。

〔30〕鏃（zú族）：箭頭。

〔31〕逐北：驅逐戰敗的敵人。軍隊被打敗稱“北”。

〔32〕櫓：大盾牌。“漂櫓”是説血流遍地，以至漂起了大盾牌。

〔33〕因利乘便：根據有利形勢，抓緊機宜。

〔34〕“延及”三句：孝文王、莊襄王執政後，享受國君之榮的日子很短，國内也没有大事。據《史記·秦本紀》載：孝文王即位後三日而死，孝文王子莊襄王在位三年而死。

及至始皇，奮六世〔1〕之餘烈〔2〕，振長策〔3〕而御宇内，吞二周〔4〕而亡諸侯，履至尊〔5〕而制六合〔6〕，執敲扑〔7〕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8〕之地，以爲桂林、象郡〔9〕；百越之君，俛〔10〕首繫頸，委命下吏〔11〕。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12〕，却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13〕，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14〕；隳〔15〕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16〕，聚之咸陽，銷鋒鍉〔17〕鑄以爲金人〔18〕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爲城，因河爲池〔19〕，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爲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20〕。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爲關中〔21〕之固，金城千里〔22〕，子孫帝王萬世之業〔23〕。

注释

〔1〕六世：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

〔2〕餘烈：留傳下來的事業。烈，功業、事業。

〔3〕振長策：揮振長鞭。策，馬鞭。這句話是用馬來比喻天下，與下文“御宇内”相應。

〔4〕二周：西周、東周。據《史記·周本紀》載：周考王以王城故地封其弟揭，是爲河南公，後稱西周；至考王末年，河南惠公封其少子班於鞏以奉王，號東周惠公。但二周皆滅於秦始皇即王位前。

〔5〕履至尊：登上皇座。秦王政二十六年，改名號稱皇帝，爲秦始皇。

〔6〕六合：天地之四方上下，即普天下之意。

〔7〕敲扑：都是木杖之類的刑具；長者稱扑，短者稱敲。一本作“捶拊”。

〔8〕百越：戰國時越人部落分布很廣，除越國外，還有甌越、閩越、南越、駱越等，位於今浙江、福建、廣東、廣西等地區，因其種族不一，故總稱百越。此處所説“南取百越”，實際上指的是：南越、駱越（即今廣東、廣西一帶）。

〔9〕桂林：約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大部地區。象郡：約今廣西南部、廣東西南部一帶。

〔10〕俛：同“俯”。

〔11〕委命下吏：聽從秦國小官吏的命令。

〔12〕蒙恬（tián田）：秦國大將。藩籬：國境、邊塞之意。

〔13〕牧馬：本爲放牧馬匹之意，此處比喻爲騷擾或侵略。

〔14〕“燔百家之言”兩句：燔（fán番），燒燬。黔首，秦時稱百姓爲黔首。兩句説燒燬諸子百家的著作，以使百姓處於愚昧狀態。《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三十四年，李斯上言，“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

〔15〕隳（huī灰）：毁壞。

〔16〕兵：兵器。

〔17〕鋒鍉（dí迪）：兵刃、箭矢之類。

〔18〕金人：用銅鑄成的人。秦始皇曾搜集天下兵器鑄成十二個大金人，以防止人民反抗。

〔19〕“踐華”兩句：沿著華山將它作爲城郭，利用黄河作爲護城河。踐：同“循”，沿。池：即護城河。

〔20〕陳利兵：布置了精鋭的軍隊。利，精鋭。誰何：何，同“呵”。呵問是誰，指嚴行盤詰過往行人。

〔21〕關中：自函谷關以西，秦嶺以北，總稱關中，因其地位於函谷關、嶢關、武關、蕭關、散關之中，故稱關中。

〔22〕金城：比喻城郭的堅固不可破。《史記·留侯世家》：“關中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

〔23〕帝王：作動詞用，稱王道帝。《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自説：“朕爲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始皇既没，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1〕，瓮牖繩樞〔2〕之子，氓隸〔3〕之人，而遷徙之徒也〔4〕。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5〕，陶朱、猗頓之富〔6〕，躡足行伍之間〔7〕，而俛起阡陌之中〔8〕，率罷散〔9〕之卒，將數百之衆，轉而攻秦，斬木爲兵，揭竿爲旗〔10〕。天下雲集而響應，贏糧〔11〕而景從〔12〕，山東〔13〕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14〕。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15〕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16〕，非銛於鈎戟長鎩〔17〕也；謫戍〔18〕之衆，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19〕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20〕，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21〕，招八州〔22〕而朝同列〔23〕，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宫，一夫作難而七廟〔24〕隳，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25〕！

注释

〔1〕陳涉：又名陳勝，陽城（今河南登封）人。秦二世元年秋，與吴廣共同率領被徵服役的農民九百人赴漁陽（今北京市密雲）戍守，行經蘄縣大澤鄉（今安徽宿縣），爲暴雨所阻，因懼延誤戍期受刑，遂與所率農民起義反秦，建號大楚，自爲張楚王。後因戰略錯誤及驕傲自滿而失敗。

〔2〕瓮牖繩樞：是説以破瓮爲窗户，以繩索拴係户樞。此用來比喻陳涉出身的微賤。

〔3〕氓：老百姓。隸：被判徒刑、苦役的人。

〔4〕遷徙之徒：指陳涉是個被發派去戍守漁陽的人。

〔5〕仲尼：孔子。墨翟：墨子。

〔6〕陶朱：即范蠡，范蠡輔越王句践滅吴後，即辭官至陶（今山東定陶），自號陶朱公，經營商業，十九年中，三致千金而三散之，舊時談論致富生財，都推稱陶朱公。猗頓：魯國人，他聞陶朱致富，前往問其生財之道，陶朱告訴他可以從事畜牧，於是猗頓去河東，畜牛羊於猗氏（山西蒲州一帶）之南，因興富於猗氏，故稱猗頓。

〔7〕躡足：行走奔跑之意。行伍：部隊、兵卒。全句是：奔跑在部隊兵卒之間。

〔8〕俛：低頭。阡陌：田間的界限或小路通稱阡陌，此處泛指田野。这句是説：陳涉等低頭屈身於田野之中。

〔9〕罷（pí疲）散：疲困貌。罷，同“疲”。

〔10〕“斬木爲兵”兩句：砍下樹木來做成兵器，舉起竹竿來當作旗幟。揭：高舉。

〔11〕贏糧：背負著糧食。

〔12〕景從：像影子那樣相隨從。景，同“影”。

〔13〕山東：泛指崤山以東廣大地區。戰國時統稱六國爲山東。

〔14〕亡：滅亡。族：宗族，作政權解。

〔15〕自若：依然如故。

〔16〕鉏：即鋤頭。耰（yōu憂）：農具，碎土用。棘：同“戟”。矜（jīn），矛柄。意即：用農具的木柄作爲戟柄，喻武器質量低劣。

〔17〕銛（xiān先）：鋒利。長鎩（shā殺）：長矛。

〔18〕謫（zhé折）戍：因有罪而被貶調去守邊。

〔19〕曩（nǎnɡ攮）時：從前的時候，指六國時代。

〔20〕度：作動詞用，意即比量長短。絜：衡量，比較。

〔21〕萬乘（shènɡ聖）之權：帝王的權力；周朝制度，天子兵車萬乘，諸侯兵車千乘，後世常以萬乘稱帝王。

〔22〕招（qiáo僑）：拔舉之意。八州：古時分天下爲九州，秦據有雍州，此外尚有八州，爲諸侯之地。

〔23〕朝同列：各國同列朝秦。

〔24〕七廟：即祖廟；封建時代制度，天子的祖廟裏奉祀七代祖先，因稱七廟。

〔25〕“仁義”兩句：因爲不施行仁義，攻和守便面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形勢。攻：指秦國歷代君王兼併諸侯，攻取天下；守：指秦始皇統一六國後保持自己的統治。　　（李永祜注）

鼂錯

鼂錯（前二○○——前一五四），潁川（今河南禹縣）人，少學申、商刑名之學，漢文帝時爲太子家令，以有辯才，號曰“智囊”。景帝即位後，鼂錯爲内史，對朝廷的法令制度作過許多修改。後升遷爲御史大夫，上書景帝，陳述諸王侯實力過大，對朝廷不利，建議削弱他們的封地和權力，以加强中央集權，提高朝廷的地位。這一建議遭到諸王侯的反對和仇恨。公元前一五四年，吴、楚、趙等七國反，以誅鼂錯爲名；政敵袁盎、竇嬰等乘機報復，進言景帝殺鼂錯以平叛，鼂錯遂被斬於東市。鼂錯的政治主張在客觀上是符合當時社會發展要求的，它爲以後漢武帝消除諸侯割據狀態，完成政治、經濟的真正統一，創造了有利條件。

論貴粟疏

本文是鼂錯給漢文帝的一個奏議書。他著重分析論證了農業的重要性，提出了奬勵糧食生産，促進農業發展，打擊商人投機牟利，以緩和階級矛盾而富國强民的政策。這個政策是漢朝開國以來“重農抑商”政策的繼續；它的實行，的確刺激了農業生産活動，積累了財力物力，使得景帝時出現了一個社會比較安定、經濟比較富足的局面，爲漢武帝時國家的大統一大發展，建立了初步基礎。這個政策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利於農民改善自己的貧困狀况，但是從它的實行中得到受爵、减免租税等利益的，却主要是地主階級；並且所謂“入粟縣官”，實際上也是封建統治者的一種新的剥削方式。

本文的主題思想是肯定農業的重要地位，要求重視和發展農業生産。爲了展開自己的論點，闡明中心思想，作者從歷史的和當世的不同角度加以分析説明，其中特别揭露了農民的貧困勞苦，抨擊了商人驕奢享樂和政府的急徵暴斂，呼吁最高統治者加以重視。文章辭意明暢，論述深刻，邏輯嚴密，語言簡練，没有繁縟的鋪叙和華麗的詞藻，表現出一個政治家的文章的特點。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1〕之，織而衣〔2〕之也，爲開其資財之道也〔3〕。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4〕，以畜〔5〕積多而備先具〔6〕也。今海内爲一〔7〕，土地人民之衆不避〔8〕湯、禹，加以亡〔9〕天灾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10〕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11〕，不地著則離鄉輕農，民如鳥獸〔12〕。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煖；饑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13〕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14〕；其爲物輕微易臧〔15〕，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内〔16〕而無飢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盗賊有所勸〔17〕，亡逃者得輕資〔18〕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19〕，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20〕，不爲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飢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注释

〔1〕食（sì四）：作動詞用，給人東西吃。

〔2〕衣（yì異）：作動詞用，給人衣服穿。

〔3〕“聖王在上”五句：老百姓之所以受不到飢寒之苦，不是因爲聖王給了他們衣食，而在於實行了開發資財的正確的政策（道）。

〔4〕捐：捐棄，即死的意思。瘠：瘦病。

〔5〕畜（xù蓄）：“蓄”本字，儲藏之意。

〔6〕備先具：預先準備停當。

〔7〕海内爲一：全國統一。

〔8〕不避：不讓、不亞於、不次於之意。

〔9〕亡：同“無”。下文中除“亡逃”、“流亡”外，其餘“亡擇”、“亡饑寒”、“亡日”等詞句中的“亡”字，均同“無”。

〔10〕游食之民：無業坐食的人。

〔11〕地著：即土著，久居一地而不遷移的人稱地著。

〔12〕民如鳥獸：老百姓的行動像鳥獸一樣聚散不定。

〔13〕牧：統治、管理。

〔14〕以上用之故也：因爲在上者愛好提倡的緣故。

〔15〕臧：同“藏”。

〔16〕周海内：走遍全國。

〔17〕有所勸：被引誘、惑動之意。

〔18〕輕資：携帶輕便的物資，即指珠玉金銀。

〔19〕聚於力：聚在一起需要人力。

〔20〕數石之重，中人弗勝：連上句，是説數石之重的粟或帛，中等體力的人就不能携帶得動。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穫冬臧，伐薪樵，治官府〔1〕，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2〕，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具〔3〕，有者半賈〔4〕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5〕，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6〕者矣。而商賈〔7〕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8〕，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佰之得〔9〕，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10〕，以利相傾，千里游敖〔11〕，冠蓋相望，乘堅策肥〔12〕，履絲曳縞〔13〕，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14〕，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爲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15〕，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16〕。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17〕，所謂“損有餘補不足”〔18〕，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足用；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19〕。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爲復卒。神農〔20〕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21〕，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22〕，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23〕，出於口而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24〕，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注释

〔1〕臧：同“藏”。治官府：修治官府的房舍。

〔2〕急政暴虐：王念孫據景祐本正作“急徵暴賦”。

〔3〕當具：該當交納賦税的時候。

〔4〕半賈：即半價。

〔5〕倍稱：取一償二爲倍稱。兩句意謂：有穀的人只好半價出賣，無穀的人則向人借貸，任人取加倍的利息。

〔6〕鬻（yù玉）：出賣之意。責（zhài債）：同“債”。

〔7〕商賈（ɡǔ古）：行賣曰商，坐販曰賈。

〔8〕操其奇贏：操，掌握。奇，稀有。贏，多餘。對稀有的貨物囤積等高價，對多餘價廉的貨物買進，即囤積居奇，投機倒把。

〔9〕有仟佰之得：有比農夫千百倍的收入。一本作“有阡陌之得”，有田地裏的收益。

〔10〕吏勢：官吏的勢力。

〔11〕敖：同“遨”，游玩。

〔12〕乘堅策肥：乘好車，騎肥馬。

〔13〕履絲曳縞：脚穿絲鞋，身上披拖著絲綢衣服。

〔14〕好惡乖迕（wù誤）：喜好和厭惡彼此互相違背與抵觸。

〔15〕縣官：指朝廷。

〔16〕渫（xiè謝）：分散。

〔17〕損：减少。

〔18〕這是《老子》中的一句話，原文是“損有餘而奉不足”。

〔19〕復卒三人：老百姓有車馬各一的，應該當兵的，免除三個人的兵役；不該當兵的，免除三個人的税收。復，免除。

〔20〕神農：相傳爲上古氏族的一個首領，他教導百姓種田，并發明了許多農具，從他开始中國正式有了農業生産。因稱爲“神農”。下面當是先秦時代農家假托的神農的話，並非神農之言。

〔21〕仞：古時以八尺爲一仞。湯池：以滚開的熱水爲護城河，使敵人不能接近，比喻防護嚴固。步：古時以六尺或八尺爲一步。

〔22〕“五大夫以上”句：五大夫是漢代第九等爵。《漢書·食貨志》載：漢文帝采納了鼂錯的建議，令民入粟於邊，六百石，爵上造（第二等爵）；增至四千五百石，爲五大夫；一萬二千石爲大庶長（第十八等爵）。

〔23〕擅：掌握。

〔24〕邊：邊塞，亦即下文“塞下”。　　（李永祜注）

司馬遷

司馬遷（前一四五——前八七），字子長，夏陽（陝西韓城）人。幼年在家幫忙農事，十歲就讀長安，二十歲開始漫游，足迹幾遍全國。後任郎中官，隨武帝巡行各地，曾奉使安撫西南夷，參與塞河工作與封禪典禮。公元前一○八年，即其父司馬談去世的第三年，他繼承父志，作太史令，博覽皇家圖書典籍，歷時五年，至武帝太初元年（前一○四）開始寫作《史記》。天漢二年（前九九）因李陵事件被捕入獄，翌年被處宫刑。出獄後，發憤著書，以畢生精力完成《史記》的著作。

《史記》全書由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五部份組成，計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餘字，記黄帝至漢武帝太初年間史事。作者基本上站在同情被壓迫者的立場，在一定程度上嘲笑了封建社會的最高權威，鞭撻了貪官酷吏和土豪劣紳，同情並歌頌了農民起義的領袖和當時被社會所賤視的小人物；他寫的一些人物傳紀，不僅表現了高度的思想性，而且大部份有很動人的藝術力量。人物塑造形象鮮明，文筆簡練樸素。其中也有許多思想性和藝術性高度結合的作品。如《項羽本紀》、《魏其武安侯列傳》等。它不僅是一部相當完備的古代史書，同時也是我國古代史傳文學最高成就的代表作品。魯迅先生曾譽它爲“史家之絶唱，無韵之《離騷》”。這正説明了《史記》在史學和文學上的偉大成就。

項羽本紀

《項羽本紀》是《史記》十二本紀之一。它通過對於項羽一生經歷及其成敗關鍵的記述，不但成功地刻畫了項羽這一叱咤風雲的悲劇人物的典型性格，而且真實地勾畫出了一幅秦漢之際錯綜複雜的政治鬥争形勢圖。

秦二世元年（前二○九）七月，陳勝在大澤鄉起義，不久失敗。同年九月，項梁、項羽叔侄起兵吴中，聲勢浩大，鬥争節節勝利。後來，項梁因勝驕惰輕敵，在定陶戰死；秦將章邯引兵渡黄河擊趙。項羽北上救趙擊秦，破釜沉舟一戰，聲威大振，終於在河北消滅了秦軍主力。與此同時，劉邦乘虚從黄河以南襲破關中，接受秦王子嬰投降，與民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盗抵罪），派兵拒守函谷關，想據關中稱王。項羽破關而入，與劉邦在鴻門會見，開始了歷史上有名的楚漢之争。鴻門會見使劉邦和項羽兩個集團間尖鋭的軍事鬥争暫時隱伏下來。項羽以霸主身份分封諸侯，恢復了東周末年諸侯各據一方的分裂局面，開了歷史的倒車。在此後的鬥争中，劉、項兩個集團的力量消長起了變化。項羽逐漸由優勢轉爲劣勢，最後終於被困自刎於烏江。

《項羽本紀》就像一幅巨大的油畫似的，把項羽的一生用色彩鮮明的形象展現出來。其中鉅鹿之戰、鴻門宴、垓下之圍等章節，對項羽性格和當時的政治、軍事與外交鬥争等場面的描寫尤爲精彩。整篇文章，氣勢磅礴，結構渾成，文筆疏密相間，前後呼應，是傳記文學中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

項籍者，下相〔1〕人也，字羽。初起時〔2〕，年二十四。其季父〔3〕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爲秦將王翦所戮者也〔4〕。項氏世世爲楚將；封於項〔5〕，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6〕不成，去，學劍〔7〕，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8〕。

項梁嘗有櫟陽逮〔9〕，乃請蘄獄掾曹咎書〔10〕，抵〔11〕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項梁殺人，與籍避仇於吴中〔12〕，吴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13〕。每吴中有大繇役及喪〔14〕，項梁常爲主辦，陰〔15〕以兵法部勒〔16〕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17〕。

秦始皇帝游會稽〔18〕，渡浙江〔19〕，梁與籍俱觀。籍曰：“彼〔20〕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21〕矣！”梁以此奇〔22〕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23〕，才氣過人，雖吴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注释

〔1〕下相：在今江蘇宿遷之西。

〔2〕初起時：項梁項羽初起義時，即秦二世元年（前二○九）九月。

〔3〕季父：叔父。

〔4〕“梁父”兩句：秦始皇二十三年（前二二四），秦國名將王翦破楚，虜楚王負芻；楚將項燕立昌平君爲楚王。在淮南抗秦。第二年，王翦破楚軍，昌平君死，項燕被困自殺。

〔5〕項：古國名，在今河南省項城東北。

〔6〕書：字書，識字課本。學書：學習識字寫字。

〔7〕劍：劍術。

〔8〕竟學：學完；竟，完畢。

〔9〕項梁嘗有櫟陽逮：櫟（yào要）陽，縣名，在今陝西臨潼東北。逮（dài代），有罪相牽連。這句説：項梁曾因受人連累而爲櫟陽官吏所追捕。

〔10〕乃請蘄獄掾曹咎書：蘄（qí旗），縣名，在今安徽省宿縣南。獄掾（yuàn願）：管理獄訟的官吏。這句是説：請托蘄地管理獄訟的官吏寫一封説情的信。

〔11〕抵：送到。

〔12〕吴中：今江蘇吴縣。

〔13〕賢士大夫：有聲望的人。皆出項梁下：才能都不及項梁。

〔14〕繇：同“徭”，古時勞動人民爲統治階級服勞役。喪：喪事。

〔15〕陰：暗中。

〔16〕部勒：組織調度。

〔17〕以是知其能：因此知道了他們（指賓客子弟）的才能。

〔18〕會稽：指會稽山，在今浙江紹興東南。

〔19〕浙江：即今杭縣以下的錢塘江。

〔20〕彼：指秦始皇。

〔21〕族：滅族。

〔22〕奇：此作“賞識”講。

〔23〕扛鼎：舉鼎。鼎，三足兩耳，用銅鐵鑄成，是古代的大炊具。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1〕等起大澤〔2〕中。其九月，會稽守通〔3〕謂梁曰：“江西〔4〕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爲人所制〔5〕。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6〕。”是時，桓楚亡在澤中〔7〕。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8〕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9〕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10〕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11〕，一府中皆慴伏〔12〕，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13〕，諭以所爲起大事〔14〕。遂舉吴中兵，使人收下縣〔15〕，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爲校尉、候、司馬〔16〕。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衆乃皆伏〔17〕。於是梁爲會稽守，籍爲裨將〔18〕，徇下縣〔19〕。

廣陵人召平於是爲陳王〔20〕徇廣陵〔21〕，未能下〔22〕；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矯〔23〕陳王命，拜梁爲楚王上柱國〔24〕。曰：“江東〔25〕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26〕，使使欲與連和俱西〔27〕。陳嬰者，故東陽令史〔28〕，居縣中，素信謹〔29〕，稱爲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30〕，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强立嬰爲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爲王，異軍蒼頭特起〔31〕。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爲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32〕之有貴者。今暴〔33〕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34〕。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35〕也。”嬰乃不敢爲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36〕不可。我倚名族〔37〕，亡秦必矣！”於是衆從其言，以兵屬項梁。項梁渡淮，黥布〔38〕、蒲將軍〔39〕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下邳〔40〕。

注释

〔1〕陳涉：即秦末農民起義領袖陳勝，見本書頁一六三注〔一〕。

〔2〕大澤：鄉名，在今安徽宿縣西南。

〔3〕會稽守通：會稽郡守殷通。會稽郡，在江蘇東南部及浙江北部地區，郡治在吴縣。郡守是郡的長官。

〔4〕江西：長江中下游由南轉北，所以稱皖北和淮河下游一帶爲江西。

〔5〕“先即制人”兩句：即，則。兩句意即：先下手爲强，後下手遭殃。

〔6〕桓楚：楚人，後參加項梁起義。將：率領。

〔7〕亡在澤中：逃亡在山林大澤之中。

〔8〕誡：教，吩咐。

〔9〕眴（shùn順）：以目示意。眴籍：即向籍丢個眼色。

〔10〕門下：指郡守的侍衛人員。

〔11〕數十百人：數十人到近百人，即百來人。

〔12〕慴伏：駭倒。

〔13〕故所知：從前所熟悉的。豪吏：才能杰出的士吏。

〔14〕“諭以”句：把爲什麽起義反秦的大道理告訴他們。

〔15〕收下縣：收取郡下屬縣的壯丁。

〔16〕校尉、候、司馬：皆軍中官職名稱。校尉是將級以下的軍官；候是軍中經理庶務的官；司馬，是執行軍法的審判官。

〔17〕伏：通“服”。

〔18〕裨（pí皮）將：副將。

〔19〕徇（xùn訓）下縣：號令會稽郡屬下各縣參加起義，不從的加以鎮壓。徇，有巡行號令意。

〔20〕陳王：指陳涉。

〔21〕廣陵：縣名，在今江蘇江都東北。

〔22〕下：攻克，指使歸附起義軍。

〔23〕矯：假傳。

〔24〕上柱國：楚官名，相當於後世的丞相。

〔25〕江東：與江西相對稱，即今江南一帶。

〔26〕東陽：縣名，在今安徽省炳輝西北。

〔27〕“使使”句：派遣使者要和陳嬰聯合起來一道西向擊秦。

〔28〕令史：縣令手下的小吏。

〔29〕素信謹：向來謹慎守信用。

〔30〕置長：推出首領。無適（dí敵）用：没有地位相當的人可任用。官爵相同叫“適”。

〔31〕異軍蒼頭特起：成立一支與衆不同的軍隊，用青黑色頭巾裹頭作爲標誌，以别於他軍，表示具有特殊的意義。

〔32〕先古：祖上。

〔33〕暴：突然。

〔34〕有所屬：有所依附，即歸别人統率。

〔35〕易以亡：便於逃亡。“非世”句：不是社會上所注意的目標。

〔36〕將非其人：要是没有那個人（指項梁）。將：助動詞。

〔37〕倚名族：依附名門世族。

〔38〕黥（qínɡ晴）布：即英布；因罪受黥刑（古代五刑之一，即墨刑，在犯者額上刺字再染上墨），故名黥布。爲項羽手下勇將，後歸劉邦。

〔39〕蒲將軍：姓蒲，名字無考。

〔40〕軍下邳：屯軍下邳。下邳，縣名，在今江蘇邳縣東。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1〕爲楚王；軍彭城〔2〕東，欲距〔3〕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4〕，戰不利，未聞所在〔5〕。今秦嘉倍〔6〕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7〕。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8〕。項梁已併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9〕軍至栗〔10〕，項梁使别將〔11〕朱鷄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鷄石軍敗，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12〕，誅鷄石。項梁前使項羽别攻襄城〔13〕，襄城堅守不下；已拔〔14〕，皆阬之〔15〕。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16〕，召諸别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沛〔17〕，往焉。

居鄛〔18〕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19〕，好奇計。往説項梁曰：“陳勝敗固當〔20〕。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21〕入秦不反〔22〕，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23〕曰：‘楚雖三户，亡秦必楚也〔24〕！’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蠭起〔25〕之將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爲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26〕；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間，爲人牧羊，立以爲楚懷王，從民所望也。陳嬰爲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台〔27〕。項梁自號爲武信君。

注释

〔1〕秦嘉：秦末起義者之一。景駒：楚之同族。

〔2〕彭城：今江蘇省徐州市。

〔3〕距：通“拒”。

〔4〕先首事：首先帶頭起義。

〔5〕未聞所在：下落不明。

〔6〕倍：同“背”，背叛。

〔7〕胡陵：地名，在今山東省魚臺東南。

〔8〕梁地：魏地，魏都大梁（今河南開封），故魏亦稱梁。

〔9〕章邯：秦將，後降項羽。

〔10〕栗：地名，即今河南夏邑。

〔11〕别將：另在一處統率軍隊的將領。

〔12〕薛：縣名，在今山東省滕縣東南。

〔13〕别攻：分路攻打。襄城：今河南省襄城。

〔14〕已拔：攻克以後。

〔15〕阬：同“坑”，活埋。阬之：指活埋襄城守城軍民。

〔16〕定死：確實死了。

〔17〕沛公：即漢高祖劉邦，因在沛縣起兵，所以稱沛公。沛，在今江蘇省沛縣東。

〔18〕居鄛（cháo潮）：縣名，在今安徽省巢縣東北。

〔19〕素居家：一向待在家裏，没有出外做官。

〔20〕固當：本是應該的。

〔21〕懷王：楚懷王，楚威王之子，名槐，在位三十六年。公元前二九九年被秦昭襄王誘騙入秦，拘留不放，公元前二九六年死於秦。

〔22〕反：同“返”。

〔23〕楚南公：楚南方老人，善言陰陽。

〔24〕“楚雖三户”兩句：楚國即使剩下三户人家，滅亡秦國的一定還是楚國人。

〔25〕蠭：古“蜂”字。蠭起：形容衆多。

〔26〕然其言：同意他的話。

〔27〕盱台（xū yí虚宜）：在今安徽省盱眙東北。

居〔1〕數月，引兵攻亢父〔2〕；與齊田榮、司馬龍且〔3〕軍救東阿〔4〕，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兵歸，逐其王假〔5〕。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間，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田儋子市爲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6〕使使趣〔7〕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爲與國〔8〕之王，窮〔9〕來從我，不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10〕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

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别攻城陽〔11〕，屠之〔12〕。西破秦軍濮陽〔13〕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14〕，定陶未下。去，西略〔15〕地，至丘〔16〕，大破秦軍，斬李由〔17〕。還攻外黄〔18〕，外黄未下。

項梁起東阿，西〔19〕，北〔20〕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21〕惰矣，秦兵日益〔22〕，臣爲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23〕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24〕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

沛公、項羽去外黄，攻陳留〔25〕；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吕臣〔26〕軍俱引兵而東。吕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27〕。

注释

〔1〕居：停留。

〔2〕亢父：縣名，在今山東省濟寧南。

〔3〕田榮：舊齊貴族，田儋（dān丹）的弟弟；陳涉起義後，田儋自立爲王，後爲秦將章邯所殺，田榮率其舊部退守東阿。龍且（jū駒）：楚將，時爲司馬。

〔4〕東阿：縣名，即今山東省陽谷東北之阿城鎮。

〔5〕假：故齊王建之子田假；田儋死後，齊人擁他爲王，田角爲相，田間爲將。

〔6〕數（shuò朔）：屢次。

〔7〕趣（cù促）：同“促”。

〔8〕與國：盟國。

〔9〕窮：處境困厄。

〔10〕市：收買；作“討好”講。

〔11〕城陽：地名，在今山東省菏澤東北。

〔12〕屠之：屠城，城攻破後屠殺守城軍民。

〔13〕濮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濮陽南。

〔14〕定陶：縣名，在今山東省定陶西北。

〔15〕略：攻占。

〔16〕丘：即雍丘，今河南省杞縣。

〔17〕李由：秦將；秦相李斯之子。

〔18〕外黄：縣名，在今河南省杞縣東北。

〔19〕西：由東阿向西進軍。

〔20〕北：當依《漢書》作“比”，即“及”的意思。

〔21〕少：作“稍”講。

〔22〕日益：一天一天地增加。

〔23〕論：推斷。

〔24〕益：此處作“增援”講。

〔25〕陳留：即今河南省陳留。

〔26〕吕臣：楚將，後降劉邦。

〔27〕碭（dànɡ蕩）：秦郡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碭山。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爲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1〕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爲王，陳餘爲將，張耳爲相〔2〕，皆走入鉅鹿〔3〕城。章邯令王離、涉間〔4〕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道〔5〕而輸之粟。陳餘爲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从盱台之〔6〕彭城，並項羽、吕臣軍，自將之。以吕臣爲司徒〔7〕；以其父吕青爲令尹〔8〕；以沛公爲碭郡長，封爲武安侯，將碭郡兵。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悦之，因置以爲上將軍；項羽爲魯公，爲次將；范增爲末將，救趙。諸别將皆屬宋義，號爲“卿子冠軍”〔9〕。

行至安陽〔10〕，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内，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蟣蝨〔11〕。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12〕，我承其敝〔13〕；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14〕秦矣。故不如先鬥秦、趙〔15〕。夫被堅執鋭〔16〕，義不如公；坐而運策〔17〕，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强不可使者〔18〕，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19〕，飲酒高會〔20〕。天寒大雨，士卒凍饑。項羽曰：“將戮力〔21〕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22〕，軍無見糧〔23〕，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24〕，與趙並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25〕，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專屬〔26〕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27〕其私，非社稷之臣！”項羽晨朝〔28〕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29〕；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爲假〔30〕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爲上將軍。當陽君〔31〕、蒲將軍皆屬項羽。

注释

〔1〕河：黄河。

〔2〕趙歇：趙國的後代。陳涉派武臣和張耳、陳餘到河北去，建立趙國。武臣被殺，張耳、陳餘即擁戴趙歇爲王。陳餘、張耳：都是大梁（今河南開封）人，爲魏國名士。陳勝起義後，兩人輔助趙王武臣和趙王歇。後兩人失和，張耳投劉邦，跟著韓信攻趙。陳餘戰敗被殺。

〔3〕鉅鹿：縣名，在今河北省平鄉。

〔4〕王離、涉間：皆秦將。

〔5〕甬道：路兩旁築墻，用來輸送軍糧，以防敵人劫奪。

〔6〕之：往，到。

〔7〕司徒：本是掌文教的官，這裏恐指掌管財政的軍需官。

〔8〕令尹：楚執政官，相當於宰相。

〔9〕卿子：尊稱，猶“公子”。冠軍：全軍之首領，時宋義爲上將軍，故稱。

〔10〕安陽：在今山東省曹縣東南。

〔11〕搏（bó勃）：打擊，搏鬥。蝱（ménɡ蒙）：牛虻，寄生於牛身上的一種吸血昆蟲。蟣蝨：虱子的總稱。兩句意即：牛虻搏鬥的對象是牛，而不是牛身上的虱子，比喻志在破秦，不在救趙。

〔12〕罷：同“疲”。

〔13〕承其敝：伺其疲憊之時而攻之。

〔14〕舉：勝。

〔15〕先鬥秦、趙：先讓秦兵趙兵互鬥一陣。

〔16〕被堅執鋭：被，同“披”；堅，堅甲；鋭，鋭利的武器；全句作衝鋒陷陣講。

〔17〕坐而運策：在兵營裏出謀劃策。

〔18〕“猛如虎”四句：皆暗指項羽。很，狠，不遵從命令；强不可使，倔强不聽使唤。

〔19〕無鹽：地名，在今山東省東平之東。

〔20〕高會：盛會，大會賓客。

〔21〕戮力：協力。

〔22〕芋菽：薯類和豆類食物。

〔23〕見（xiàn現）糧：現糧、存糧。

〔24〕因趙食：就食於趙。

〔25〕國兵新破：指楚兵剛在定陶被秦兵打敗。

〔26〕埽：同“掃”，即集中全數軍隊。屬：委托。

〔27〕徇：作“營”解。

〔28〕朝：謁見。

〔29〕枝梧：抗拒。

〔30〕假：代理。

〔31〕當陽君：黥布的封號。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1〕，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2〕，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絶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3〕，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

當是時，楚兵冠諸侯〔4〕。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5〕，莫敢縱兵〔6〕。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7〕。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8〕，無不膝行而前〔9〕，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爲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10〕，項羽軍漳南〔11〕，相持未戰。秦軍數却，二世使人讓〔12〕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13〕。至咸陽，留司馬門〔14〕三日。趙高〔15〕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16〕其軍，不敢出故道〔17〕。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爲者〔18〕。今戰能勝，高必疾妒〔19〕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20〕！”陳餘亦遺〔21〕章邯書曰：“白起〔22〕爲秦將，南征鄢郢〔23〕，北阬馬服〔24〕，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25〕爲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26〕地數千里，竟斬陽周〔27〕。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爲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脱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内郤〔28〕。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内不能直諫，外爲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29〕，與諸侯爲從〔30〕，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31〕，妻子爲僇〔32〕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33〕，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户〔34〕，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35〕上，大破之。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36〕洹水南殷虚〔37〕上。

注释

〔1〕少利：戰事稍有勝利。

〔2〕甑（zènɡ贈）：古代陶制蒸具。

〔3〕蘇角：秦將。

〔4〕冠諸侯：指實力遠在諸侯之上。

〔5〕壁：壁壘。

〔6〕縱兵：出兵。

〔7〕惴恐：驚惶。

〔8〕轅門：營門；古代行軍扎營，竪兩車轅相對爲門，故營門稱轅門。

〔9〕膝行而前：跪在地上，用膝蓋往前行進。

〔10〕棘原：地名，在今河北省平鄉南。

〔11〕漳南：漳河南面，北距棘原不遠。

〔12〕讓：責備。

〔13〕請事：請示。

〔14〕司馬門：皇宫外門。

〔15〕趙高：秦宦官。秦二世時爲宰相，專權跋扈。

〔16〕還走：逃回。

〔17〕出故道：走原路。

〔18〕“趙高”兩句：趙高盤踞中央，專權用事，在他下面的人都没法辦事。

〔19〕疾妒：嫉妒。

〔20〕孰計之：仔細考慮；孰，同“熟”。

〔21〕遺：送給。

〔22〕白起：秦昭王時爲大將，封武安君。攻伐六國，屢建戰功。後與范雎仇。昭王信范雎言，賜劍令他自殺。

〔23〕鄢郢：見本書頁一三三注〔二○〕。公元前二七八年爲白起攻陷。

〔24〕馬服：趙將趙括，襲父爵封馬服君。白起擊敗趙括大軍，曾坑殺趙降卒四十萬。

〔25〕蒙恬：始皇時大將，曾率兵三十萬，北逐匈奴，築長城。二世時爲趙高所陷，逼令自殺。

〔26〕榆中：地名，即今内蒙古鄂爾多斯黄河以北地區。

〔27〕斬：作“殺害”講，用“斬”字係强調之辭。陽周：縣名，在今陝西省子長以北。

〔28〕内郤：郤，同“隙”，作“讎隙”講；指與朝内大官結怨。

〔29〕還兵：即倒戈反秦的意思。

〔30〕從：同“縱”；指合縱；聯合諸侯擊秦。

〔31〕伏鈇質：受死刑；鈇，同“斧”；質，承斧的砧；古時腰斬的刑具。

〔32〕僇：同“戮”。

〔33〕“陰使”句：秘密派遣軍候始成作爲使者到項羽軍中。

〔34〕度三户：度，通“渡”；三户，漳河上的渡口三户津，在今臨漳西。

〔35〕汙水：在臨漳西南，今已湮涸。

〔36〕與期：與之約期會談。

〔37〕洹（huán環）水：即今河南省安陽之北的安陽河。殷虚：殷墟，殷代都城舊址，今河南安陽西的小屯村。

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爲言趙高〔1〕。項羽乃立章邯爲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爲上將軍，將秦軍爲前行〔2〕。到新安〔3〕。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4〕，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5〕。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6〕，輕折辱〔7〕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8〕曰：“章將軍等詐吾屬〔9〕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10〕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將微聞其計〔11〕，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衆，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12〕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13〕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關〔14〕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項羽大怒，使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15〕。沛公軍霸上〔16〕，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17〕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18〕爲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19〕，爲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20〕；沛公兵十萬，在霸上。

范增説項羽曰：“沛公居山東〔21〕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22〕，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23〕。皆爲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24〕，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25〕。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爲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

注释

〔1〕爲言趙高：把趙高圖謀陷害他的事告訴項羽。

〔2〕前行：先頭部隊。

〔3〕新安：縣名，在今河南省澠池東。

〔4〕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從前曾經服勞役充軍戍邊路過秦中；秦中，秦地之泛稱，即今陝西省境。

〔5〕無狀：無禮。

〔6〕奴虜使之：把秦中降卒當作奴隸俘虜使唤。

〔7〕輕折辱：隨便折磨侮辱。

〔8〕竊言：暗地裏竊竊私議。

〔9〕詐吾屬：欺騙我們。

〔10〕即：倘若。

〔11〕微聞其計：暗中探聽到秦兵的私議。

〔12〕都尉翳：秦都尉董翳。都尉即副官、參謀之類的武官。

〔13〕擊阬：擊殺後掘坑埋掉。

〔14〕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西南。

〔15〕戲西：戲水的西邊；戲水在今陝西省臨潼東，西流入渭水。

〔16〕霸上：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即灞水西邊的白鹿原。

〔17〕左司馬：司馬是統兵官，分左右司馬，執掌軍政。

〔18〕子嬰：秦王朝最後的一個統治者，在位四十六天，劉邦破咸陽，子嬰降。

〔19〕旦日饗士卒：明天飽餐士卒。

〔20〕新豐：在今陝西省臨潼東北。鴻門：在新豐東十六里，今稱項王營。

〔21〕山東：指崤山以東地區。

〔22〕幸：親近，發生關係。

〔23〕望氣：古代迷信，有一種術士望人居處上面雲氣，認爲帝王頭上有五彩祥雲。

〔24〕左尹：左丞相。項伯：名纏，字伯。他是項羽的叔父。

〔25〕張良：字子房，劉邦的謀臣，後封爲留侯；留，地名，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

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爲之奈何？”張良曰：“誰爲大王爲此計者？”曰：“鯫生〔1〕説我曰：‘距關，毋内〔2〕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爲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3〕？”張良曰：“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爲我呼入，吾得兄事之。”

張良出，要〔4〕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爲壽〔5〕，約爲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6〕，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盗之出入與非常〔7〕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8〕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9〕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

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郤。”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

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10〕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11〕項王，舉所珮玉玦〔12〕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

范增起，出，召項莊〔13〕，謂曰：“君王爲人不忍。若〔14〕入，前爲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15〕皆且爲所虜！”莊則入爲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爲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注释

〔1〕鯫（zōu鄒）生：鯫，雜小魚；鯫生，小人。

〔2〕内：通“納”。

〔3〕安與：怎麽同。有故：故，故舊；有故情。

〔4〕要：同“邀”。

〔5〕卮（zhī隻）：酒杯。卮酒：作“一杯酒”講。爲壽：敬酒祝福。

〔6〕籍：記録。籍吏民：調查户口，將官吏人民登記在簿籍上。

〔7〕非常：意外的變故。

〔8〕倍：通“背”。

〔9〕蚤：同“早”。

〔10〕亞父：尊稱之辭；亞，次；受尊敬僅次於父。

〔11〕數目：屢次以目示意。

〔12〕玉玦（jué决）：半環形的珮玉。范增舉玉玦是暗示項羽，要他下决心除掉劉邦。

〔13〕項莊：項羽的堂弟。

〔14〕若：你。

〔15〕不：同“否”；不者：不然的話。若屬：你們。

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1〕。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2〕！”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内〔3〕，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僕地〔4〕。噲遂入，披帷〔5〕西向立，瞋目〔6〕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眦盡裂〔7〕。項王按劍而跽〔8〕曰：“客何爲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9〕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10〕！”則與一生彘肩。樊噲復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11〕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12〕，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宫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遺將守關者，備他盗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説〔13〕，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14〕爲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

坐須臾，沛公起如厠〔15〕，因招樊噲出。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16〕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爲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17〕；如今人方爲刀俎，我爲魚肉〔18〕，何辭爲？”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19〕。”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斗〔20〕一雙，欲與亞父。會〔21〕其怒，不敢獻。公爲我獻之。”張良曰：“謹諾。”

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22〕車騎，脱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23〕，從酈山下，道芷陽間行〔24〕。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25〕我至軍中，公乃入。”

注释

〔1〕樊噲（kuài快）：沛人，屠夫出身。和劉邦在沛縣起義反秦，屢立戰功。後封舞陽侯，漢惠帝六年（前一八九）病卒。

〔2〕與之同命：和他拚命。之，指項莊。

〔3〕“交戟”句：拿戟（古代長柄武器）交叉守在門口的衛士要阻止樊噲，不讓他進去。不内：同“不納”。

〔4〕僕地：倒地。

〔5〕披帷：掀開帷帳。

〔6〕瞋（chēn嗔）目：怒睁著眼睛。

〔7〕眦（zì自）：眼眶。目眦盡裂：（眼睛瞪得）眼眶都要裂開了。

〔8〕跽（jì忌）：跪。古人席地而坐，起身則膝著地如跪，也叫“長跪”。項羽見樊噲闖入，驚異，恐遭不測，故按劍而起。

〔9〕參乘：即陪乘，坐在車上當警衛的。

〔10〕彘（zhì智）肩：猪腿。

〔11〕啗（dàn旦）：同“啖”，吃的意思。

〔12〕“殺人”兩句：殺人唯恐不多，用刑唯恐不重。

〔13〕聽細説：聽信小人之言。

〔14〕竊：自謙之辭。

〔15〕起如厠：起身到厠所去。

〔16〕陳平：農村平民出身，家貧，有機智，先從項羽，後歸劉邦，常出奇計，後任丞相。

〔17〕“大行”兩句：辦大事的人不可拘泥小節，行大禮的人不必計較瑣細的禮貌。意謂不能因小失大。

〔18〕俎（zǔ組）：切肉的砧板。刀俎：宰割的工具。魚肉：被宰割者。

〔19〕操：拿。來何操：即操何來，帶了什麽禮物來。

〔20〕玉斗：玉制的酒器。

〔21〕會：恰逢。

〔22〕置：留下，抛棄。

〔23〕夏侯嬰：沛人，從劉邦起義後封汝陰侯。靳彊：祖籍西河，後遷曲沃，從劉邦擊項羽有功，後封汾陽侯。紀信：劉邦的得力部將，後被項羽燒死，詳見本篇。步走：快步急趨。

〔24〕道芷陽間行：從芷陽小路走，芷陽，漢改爲霸陵，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

〔25〕度：估量。

沛公已去，間至軍中〔1〕；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2〕，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3〕，脱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竪子〔4〕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爲之虜矣！”

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宫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

人或説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5〕，地肥饒，可都以霸〔6〕。”項王見秦宫室皆以燒殘破〔7〕，又心懷思〔8〕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9〕，誰知之者！”説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10〕，果然。”項王聞之，烹説者。

項王使人致命〔11〕懷王。懷王曰：“如約〔12〕。”乃尊懷王爲義帝〔13〕。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謂曰：“天下初發難〔14〕時，假立〔15〕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鋭首事，暴露於野〔16〕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17〕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爲侯王。

項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18〕，業已講解〔19〕，又惡負約，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20〕道險，秦之遷人〔21〕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爲漢王，王巴、蜀、漢中〔22〕，都南鄭〔23〕。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24〕漢王。

注释

〔1〕間至軍中：估計已經從小路回到軍中。

〔2〕桮：同“杯”。杓：取酒具。不勝桮杓：即不能多飲。

〔3〕督過：責罪。有意督過之：即存心要找岔子。

〔4〕竪子：駡人的話，猶奴才、小子，這裏表面駡項莊，暗指項羽。

〔5〕阻山河：阻隔山河，指秦國境内有華山、渭河等山川。四塞：指東函谷關，南武關，西散關，北蕭關。全句意即：關中有險可守。

〔6〕可都以霸：可在關中建都以稱霸天下。

〔7〕以燒殘破：因爲焚燒而殘破。以，因。

〔8〕懷思：懷念；指懷念彭城。

〔9〕衣繡夜行：穿著錦繡的衣服，在黑夜中出行，雖漂亮但没人看見。

〔10〕沐猴而冠耳：沐猴，獼猴；譏笑項羽如猴子戴帽子，徒具人形，終不能成事。

〔11〕致命：猶報告請示。

〔12〕如約：如前所約；指“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

〔13〕義帝：猶假帝。有帝名無帝實之謂。按項羽要奪其實權，故尊他爲義帝。

〔14〕發難（nàn）：起義。

〔15〕假立：暫時擁立。

〔16〕暴露於野：言軍中生活辛苦，風餐露宿。

〔17〕故當：通“固當”，本是應當。

〔18〕有天下：有志統一天下。

〔19〕業已講解：已經和解。

〔20〕巴、蜀：今四川東部與西部。

〔21〕遷人：因罪被流放的人。

〔22〕漢中：今陝西秦嶺以南地區和湖北西北部。

〔23〕南鄭：今陝西省南鄭市。

〔24〕距塞：抵禦堵塞。

項王乃立章邯爲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1〕。長史欣者，故爲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爲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爲翟王，王上郡〔2〕，都高奴〔3〕。徙魏王豹爲西魏王，王河東〔4〕，都平陽〔5〕。瑕丘〔6〕申陽者，張耳嬖臣〔7〕也；先下河南郡〔8〕，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爲河南王，都雒陽〔9〕。韓王成因故都〔10〕，都陽翟〔11〕。趙將司馬卬定河内〔12〕，數有功，故立卬爲殷王，王河内，都朝歌〔13〕。徙趙王歇爲代〔14〕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爲常山〔15〕王，王趙地，都襄國〔16〕。當陽君黥布爲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爲九江〔17〕王，都六〔18〕。鄱君〔19〕吴芮率百越〔20〕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爲衡山王，都邾〔21〕。義帝柱國共敖〔22〕將兵擊南郡〔23〕，功多，因立敖爲臨江〔24〕王，都江陵〔25〕。徙燕王韓廣爲遼東〔26〕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爲燕王，都薊〔27〕。徙齊王田市爲膠東〔28〕王。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爲齊王，都臨菑〔29〕。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30〕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爲濟北王，都博陽〔31〕。田榮者，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32〕，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33〕，故因環封三縣〔34〕。番君將梅鋗功多〔35〕，故封十萬户侯。項王自立爲西楚霸王，王九郡〔36〕，都彭城。

注释

〔1〕廢丘：今陝西省興平東南。

〔2〕上郡：今陝西省北部。

〔3〕高奴：今陝西省膚施東。

〔4〕河東：今山西省西南部黄河以東。

〔5〕平陽：今山西省臨汾之南。

〔6〕瑕丘：今山東省滋陽之西。

〔7〕嬖（bì必）臣：寵倖之臣。

〔8〕河南郡：即秦三川郡，今河南省西北部。

〔9〕雒陽：洛陽。

〔10〕因故都：仍居舊部。

〔11〕陽翟：今河南省禹縣。

〔12〕卬：同“昂”。河内：本黄河以北的總稱；此指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界處。

〔13〕朝歌：今河南省淇縣東北。

〔14〕代：今河北、山西兩省北部。

〔15〕常山：今河北省中部及山西省東部、中部的一部份地區。

〔16〕襄國：縣名，在今河北省邢臺西南。

〔17〕九江：秦郡名，其地包括今江西全部及蘇、皖兩省的江北淮南地區。

〔18〕六：縣名，在今安徽省六安之北。

〔19〕鄱（pó婆）君：鄱，今江西鄱陽；吴芮（ruì瑞）曾爲鄱縣令，故稱鄱君。

〔20〕百越：住在五嶺一帶的越族人。

〔21〕邾（zhū朱）：漢縣名，今湖北省黄岡西北。

〔22〕柱國：楚官名。共敖：人名。

〔23〕南郡：今湖北省襄陽以南地區。

〔24〕臨江：南郡地臨長江，故以爲封號。

〔25〕江陵：即今湖北省江陵。

〔26〕遼東：今遼寧省及河北省東北部。

〔27〕薊（jì計）：故地在今北京市西南，不是指薊縣。

〔28〕膠東：今山東省東部。

〔29〕臨菑（zī茲）：即今山東省臨淄。

〔30〕濟北：濟水以北。

〔31〕博陽：疑即今山東省博平西北之博平鎮。

〔32〕棄將印去：章邯圍鉅鹿時，張耳在圍城中，陳餘領兵在外。項羽破章邯後，張耳責陳餘不肯救，陳餘因解將印交張耳而去。

〔33〕南皮：在今河北省南皮東北。

〔34〕因環封三縣：以環繞南皮的三個縣封給陳餘。

〔35〕番君：即鄱君吴芮。梅鋗（juān捐）：吴芮的部將，從吴芮作戰有功。

〔36〕九郡：指梁楚等地，即淮河流域、山東南部及江浙一帶地區。

漢之元年〔1〕四月，諸侯罷戲下〔2〕，各就國〔3〕。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4〕，趣〔5〕義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6〕，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7〕。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爲侯，已〔8〕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9〕，並王其地。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爲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墨。榮因自立爲齊王，而西擊殺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10〕將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説説齊王田榮曰：“項羽爲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11〕，餘以爲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12〕；願大王資〔13〕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爲扞蔽〔14〕。”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并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爲代王。

是時，漢還定三秦〔15〕。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鄭昌爲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16〕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17〕，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18〕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勝，走至平原〔19〕；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20〕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係虜其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21〕，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横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注释

〔1〕漢之元年：公元前二○六年。

〔2〕罷：罷歸。戲（huī灰）下：即麾下，帥旗下，當時項羽是諸侯統帥。罷戲下：從麾下罷兵歸去。

〔3〕各就國：各回自己的封地去。

〔4〕郴（chēn嗔）縣：郴是長沙郡屬縣，即今湖南省郴縣。

〔5〕趣（cù促）：催促。

〔6〕之：指義帝。稍稍：作“漸漸”解。

〔7〕“乃陰令”句：項羽暗中命令衡山王吴芮和臨江王共敖擊殺義帝，兩人不照辦。又命令黥布派人到郴縣去殺死了義帝。

〔8〕已：不久。

〔9〕無終：今天津薊縣。

〔10〕彭越：字仲，昌邑（今山東金鄉）人，當時，他擁兵萬餘，未有所屬，故田榮給他將軍印，誘他在梁地反楚，後助劉邦擊楚有功。

〔11〕“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項羽把趙地（今河北中部至山西中部）封給張耳，把趙王歇徙於代（今河北山西北部），趙王係陳餘故主，故云。

〔12〕不聽不義：不聽不義的命令；不義，指項羽。

〔13〕資：助。

〔14〕扞：抵禦。蔽：遮蔽。即作爲齊王的外圍屏障以拒項羽。

〔15〕三秦：雍、塞、翟三國；因分封秦舊地而得名。

〔16〕蕭公角：蕭縣令名角；蕭，今江蘇蕭縣西北。

〔17〕失職：指未得踐“王關中”之約。

〔18〕使將將：使將軍統率。

〔19〕平原：今山東省平原之南。

〔20〕燒夷：燒燬踏平。

〔21〕北海：今山東省臨淄以東、掖縣以西地帶。

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1〕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2〕入穀、泗水〔3〕，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4〕東睢〔5〕水上。漢軍却，爲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爲之不流。圍漢王三匝〔6〕。於是〔7〕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發屋，掦沙石，窈冥〔8〕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9〕，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10〕，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11〕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12〕？奈何棄之！”於是遂得脱。求〔13〕太公、吕后不相遇。審食其〔14〕從太公、吕后間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吕后兄周吕侯〔15〕爲漢將兵居下邑〔16〕。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17〕亦發關中老弱未傅〔18〕，悉詣滎陽：復大振。

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19〕間。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横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爲齊王。

注释

〔1〕魯：今山東省曲阜。

〔2〕相隨：緊相推擠。

〔3〕穀、泗：穀水、泗水，皆在彭城東北。

〔4〕靈壁：在今安徽省宿縣西北。

〔5〕睢（suī雖）水：流經靈壁故城以東，今多湮淤。

〔6〕三匝（zā咂）：三周，三重。

〔7〕是：此。於是：正當這時。

〔8〕窈（yǎo咬）冥：昏黑，形容晝晦。

〔9〕壞散：崩潰。

〔10〕孝惠：劉邦子劉盈，即漢孝惠帝。魯元：劉邦女魯元公主。

〔11〕滕公：夏侯嬰；因作過滕縣令，故稱滕公。

〔12〕“雖急”兩句：形勢雖然緊急，不可以把車子趕得快些嗎？

〔13〕求：尋訪。

〔14〕審食其（yì jī異基）：審是姓，食其是名，吕后的倖臣，後爲左丞相。

〔15〕周吕侯：名澤，周吕是他的封號。

〔16〕下邑：縣名，在今江蘇省碭山之東。

〔17〕蕭何：劉邦同鄉，後爲相，這時坐鎮關中。

〔18〕未傅：傅，附著登記；未傅，指不合服兵役而未記入簿籍的老弱之人。

〔19〕京、索：京，縣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滎陽東南；索，索亭，即今滎陽治。

漢王之敗彭城，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1〕，以取敖倉粟〔2〕。漢之三年，項王數侵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爲漢，項王欲聽之。歷陽侯〔3〕范增曰：“漢易與〔4〕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間項王〔5〕。項王使者來，爲太牢具〔6〕，舉欲進之；見使者，詳〔7〕驚愕曰：“吾以爲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持去，以惡食食〔8〕項王使者。使者歸報項王，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賜骸骨歸卒伍〔9〕！”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發背〔10〕而死。

漢將紀信説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爲王誑楚爲王〔11〕，王可以間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黄屋車〔12〕，傅左纛〔13〕，曰：“城中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14〕。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信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15〕、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16〕，難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爲我將，我以公爲上將軍，封三萬户。”周苛駡曰：“若不趣〔17〕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苛，並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18〕，得九江王布，行收兵〔19〕，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修武〔20〕，從張耳、韓信軍〔21〕。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22〕，令其不得西。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侯兵，欲渡河南。鄭忠説漢王〔23〕，乃止壁河内〔24〕。使劉賈〔25〕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26〕。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27〕，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28〕，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29〕，相守數月。

注释

〔1〕屬之河：連接到河。

〔2〕敖倉粟：敖，山名，在滎澤西北，秦於此山修倉儲糧，故稱敖倉粟。

〔3〕歷陽侯：范增的封號；歷陽，今安徽省和縣。

〔4〕易與：容易對付。

〔5〕間項王：離間項王和范增的關係。

〔6〕爲太牢具：辦了猪牛羊齊備的豐盛筵席。

〔7〕詳：通“佯”，假裝。

〔8〕惡食：粗劣的飲食。食（sì飼）：把食物給人吃，此作“招待”解。

〔9〕願賜骸骨：即年老請求退休。歸卒伍：免職歸於士伍。

〔10〕疽：毒瘡；疽發背：毒瘡穿其背。

〔11〕誑楚爲王：假裝漢王以蒙騙楚兵。

〔12〕黄屋車：用黄綢作車蓋夾裏的車子，爲皇帝所乘。

〔13〕傅左纛：傅，附著，此作“配上”講；纛（dào到），用毛羽爲飾制成的大旗，插於車左，故稱左纛。

〔14〕成皋：在滎陽附近，又名虎牢。

〔15〕御史大夫：職位相當於副丞相，時周苛在漢任此職。樅公：姓樅，名字無考。

〔16〕反國之王：指魏王豹，魏豹曾反漢，此時又降漢，故稱。

〔17〕若：你。趣：同“促”，趕快的意思。

〔18〕宛：今河南省南陽。葉（shè社）：今河南省葉縣之南。

〔19〕行收兵：逐漸收集潰兵。

〔20〕修武：今河南省獲嘉之小修武。

〔21〕從張耳、韓信軍：這時韓信、張耳已滅趙平定河北，劉邦去調他們的兵來抗擊項羽。韓信，淮陰（在今江蘇省清江東南）人，爲漢大將，滅趙，降燕，滅齊，破項羽，封淮陰侯。後爲吕后所殺。

〔22〕鞏：今河南省鞏縣西南。

〔23〕鄭忠：時爲郎中，勸漢王高壘深塹，暫勿與楚戰。

〔24〕止壁河内：扎營黄河北岸。

〔25〕劉賈：劉邦的堂兄。

〔26〕積聚：指軍用糧草輜重；積，通“”（zī資），芻粟禾薪的總稱。

〔27〕廣武：山名，在今河南省滎陽東北。

〔28〕東海：泛指東方，彭越所在地。

〔29〕“俱臨”句：廣武山上有東西二城，中有絶澗隔開，相去百步，楚漢各據守一方，故云。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絶楚糧食。項王患之，爲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1〕，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2〕，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爲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只益禍耳〔3〕。”項王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决，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4〕。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5〕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爲也〔6〕！”漢王笑謝曰：“吾寧〔7〕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8〕，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9〕，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10〕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王數〔11〕之。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駑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12〕，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爲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説淮陰侯〔13〕。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梁地，絶楚糧。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14〕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15〕。”乃東行，擊陳留、外黄。

外黄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16〕上詣城東，欲阬之。外黄令舍人兒〔17〕年十三，往説項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黄當阬者。東至睢陽，聞之，皆争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18〕。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19〕。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20〕汜水上。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眜〔21〕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22〕。

注释

〔1〕下：作“投降”講。

〔2〕若翁：爾翁，你父。

〔3〕只（zhī只）益禍耳：只增加禍患罷了。

〔4〕罷轉漕：罷，通“疲”；轉，陸運，漕，水運；疲於水陸運輸軍需。

〔5〕匈匈：同“汹汹”；紛擾不寧。

〔6〕“毋徒苦”句：不要讓天下的百姓白白地受苦啊！

〔7〕寧：寧可；一本作“能”。

〔8〕樓煩：本北方種族名，其人善射，故善射者取以爲號，非必實指樓煩人。

〔9〕瞋目叱之：瞪著眼睛呵斥。

〔10〕間問：作“打聽”講。

〔11〕數（shǔ暑）：數落，列舉過錯而加以指責。

〔12〕破齊、趙：這一年，韓信攻下臨菑，趕走田廣；上一年，韓信、張耳攻趙，韓信背水列陣，分兵襲趙營，斬陳餘滅趙，平定河北。

〔13〕武涉往説淮陰侯：武涉曾勸韓信背漢，與楚三分中國。

〔14〕則：作“即使”講。

〔15〕復從將軍：指回軍與曹咎等會合。

〔16〕已：通“以”。

〔17〕外黄令舍人兒：外黄縣令的門客的兒子。

〔18〕汜（sì四）水：在今河南省滎陽境，北流入黄河。

〔19〕貨賂：物資財貨。

〔20〕自剄（jǐnɡ井）：用刀割頸自殺。

〔21〕鍾離眜（mò末）：楚將，項王死後，投奔韓信。

〔22〕盡走險阻：漢兵都逃往險要地區。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絶。漢遣陸賈説項王請太公〔1〕，項王弗聽。漢王復使侯公〔2〕往説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3〕以西者爲漢，鴻溝而東者爲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爲平國君，匿弗肯復見〔4〕，曰：“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5〕，故號爲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説曰：“漢有天下太半〔6〕，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7〕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8〕也。”漢王聽之。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9〕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10〕而擊楚軍。至固陵〔11〕，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12〕而自守。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13〕，爲之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14〕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15〕以東傅海〔16〕，盡與韓信；睢陽〔17〕以北至穀城〔18〕，以與彭越：使各自爲戰，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并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春〔19〕並行，屠城父〔20〕，至垓下〔21〕。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22〕，舉九江兵〔23〕，隨劉賈、彭越，皆會垓下，詣〔24〕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25〕，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忼慨〔26〕，自爲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27〕。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28〕！”歌數闋〔29〕，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注释

〔1〕陸賈：楚人，從劉邦，爲人多才善辯，長於外交。請太公：請求釋放太公。

〔2〕侯公：姓侯，名字失傳。

〔3〕鴻溝：在河南省中牟，古汴水支流，即今賈魯河。

〔4〕匿弗肯復見：漢王避開他，不肯再同他見面。

〔5〕所居傾國：此指侯公巧言善辯，其所到之處，有傾覆國家的危險。

〔6〕太半：大半。

〔7〕因其機：趁著這個機會。機，一本作“饑”，亦可通。

〔8〕養虎自遺患：此係當時成語。喻姑息敵人必然給自己留下禍患。

〔9〕陽夏（jiǎ賈）：縣名，即今河南省太康。

〔10〕期會：約期會合。

〔11〕固陵：今河南省淮陽西北之固陵。

〔12〕深塹（qiàn欠）：深，即挖深；塹，防守用的壕溝。

〔13〕諸侯不從約：指韓信、彭越不遵守約言。

〔14〕致：招致。

〔15〕陳：今河南省淮陽。

〔16〕傅：作“臨近”、“到達”講；海，海濱。

〔17〕睢陽：今河南省商丘。

〔18〕穀城：在今山東省東阿南。

〔19〕壽春：縣名，今安徽省壽縣。

〔20〕城父：今安徽省亳（bó伯）縣的城父村。

〔21〕垓（ɡāi該）下：地名，今安徽省靈壁東南。

〔22〕舒：今安徽省舒城；六：今安徽省六安。以舒屠六：用舒城的兵衆來屠殺六安的軍民。

〔23〕舉九江兵：發動九江王黥布出兵。

〔24〕詣：到、往；此作“指向”講。

〔25〕騅（zhuī追）：青白雜色的馬，因色得名。

〔26〕忼慨：同“慷慨”。

〔27〕逝：往前走。

〔28〕奈若何：若奈何，你怎麽辦。

〔29〕歌數闋（què確）：唱了幾遍。歌曲唱完一遍叫一闋。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1〕，麾下〔2〕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3〕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4〕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5〕，迷失道，問一田父〔6〕。田父紿〔7〕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8〕，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脱〔9〕，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决死，願爲諸君快戰〔10〕，必三勝之，爲諸君潰圍、斬將、刈旗〔11〕，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爲四隊，四向〔12〕。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爲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爲三處〔13〕。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14〕，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15〕爲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16〕數里。與其騎會爲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爲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17〕曰：“如大王言。”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18〕。烏江亭長檥船待〔19〕，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衆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爲！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20〕。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吕馬童〔21〕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22〕，指王翳〔23〕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24〕我頭千金，邑萬户。吾爲若德〔25〕。”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争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26〕，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吕馬童，郞中吕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分其地爲五：封吕馬童爲中水〔27〕侯，封王翳爲杜衍〔28〕侯，封楊喜爲赤泉〔29〕侯，封楊武爲吴防〔30〕侯，封吕勝爲涅陽〔31〕侯。

注释

〔1〕騎：（jì寄）：名詞，單乘叫騎。

〔2〕麾下：帥旗下，此作“部下”講。

〔3〕直夜：當夜。

〔4〕能屬者：能够跟得上的。

〔5〕陰陵：縣名，在今安徽省定遠西北。

〔6〕田父（fǔ甫）：農夫。

〔7〕紿（dài代）：欺騙。

〔8〕東城：縣名，在今安徽省定遠東南。

〔9〕自度不得脱：自己估計不能脱險。

〔10〕快戰：痛快地打一仗。

〔11〕刈（yì義）旗：砍倒敵人的旗子。

〔12〕四向：爲圓陣面向四方。

〔13〕期山東爲三處：約好衝過山的東面分三處集合。山，指四隤（tuí頽）山，在今安徽省和縣北。

〔14〕披靡：潰散、倒伏。

〔15〕赤泉侯：即楊喜。

〔16〕辟易：嚇得倒退。

〔17〕伏：通“服”。

〔18〕烏江：今安徽省和縣的烏江浦。

〔19〕亭長：秦漢時的制度，十里一亭，設亭長一人。檥（yǐ椅）船待：把船攏靠岸邊而等待著。

〔20〕短兵：短小輕便的兵器，即刀、劍、匕首之類。

〔21〕顧見：回頭看見。騎司馬：騎將銜名。吕馬童：當是項羽的老朋友，故項羽以故人相稱。

〔22〕面之：面向項羽。

〔23〕指王翳：把項羽指給王翳看。

〔24〕購：懸賞。

〔25〕吾爲若德：我就送你個人情吧。

〔26〕最其後：即最後，《漢書》無“其”字。

〔27〕中水：縣名，今河北省獻縣西北。

〔28〕杜衍：縣名，今河南省南陽西南。

〔29〕赤泉：封地在今河南省淅川之西。

〔30〕吴防：縣名，本名吴房，即今河南省遂平。

〔31〕涅陽：縣名，在今河南省鎮平之南。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爲其守禮義，爲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1〕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爲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漢王爲發哀〔2〕，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3〕，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爲射陽〔4〕侯。桃侯〔5〕、平皋侯〔6〕、玄武侯〔7〕皆項氏，賜姓劉。

太史公曰〔8〕：“吾聞之周生〔9〕曰：‘舜目蓋重瞳子〔10〕。’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11〕邪？何興之暴〔12〕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杰蠭起，相與並争，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13〕，乘勢起隴畝之中〔14〕，三年，遂將五諸侯〔15〕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爲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16〕，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17〕，奮其私智而不師古〔18〕，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19〕，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20〕，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戰之罪也’，豈不謬哉！”

注释

〔1〕視：通“示”。

〔2〕發哀：發喪。

〔3〕枝屬：作“宗族”講。

〔4〕射陽：縣名，在今江蘇省淮安東南。

〔5〕桃侯：名襄；桃，縣名，在今河北省冀縣西北。

〔6〕平皋侯：名佗，封地在今河南省温縣東。

〔7〕玄武侯：未詳，怕是始封即廢的緣故。

〔8〕“太史公曰”以下：都是司馬遷的按語。

〔9〕周生：漢時儒者。

〔10〕重瞳子：一個眼睛有兩個瞳人，即兩個眸（móu謀）子。

〔11〕苗裔：後代。

〔12〕暴：猝然。

〔13〕非有尺寸：尺寸言其小，此指項羽起義前毫無權勢可依憑。

〔14〕隴畝之中：隴畝，田野；此作“民間”講。

〔15〕五諸侯：指齊、趙、韓、魏、燕。

〔16〕背關懷楚：放棄關中而懷念楚地，此指不都關中而東都彭城。

〔17〕自矜功伐：因功自負；伐，與“功”同義。

〔18〕“奮其私智”句：指項羽逞個人聰明、才智而不肯學習古人成就王業的經驗。

〔19〕“欲以力征”句：要用武力征服諸侯，統治天下。

〔20〕覺寤：覺醒，通作“覺悟”。　　（吴秋濱注）

魏公子列傳

魏公子無忌封爲信陵君，是戰國時期著名的公子。他爲了救趙，曾經設法偷得魏王發兵用的虎符，奪取晋鄙統率的軍隊去打退秦兵，救了趙國；也曾經統率函谷關以東各國的戰士，西拒秦兵，把秦兵抑制在函谷關，因而威振天下。由於他的賢能，秦在攻伐魏國時不得不有所顧忌。但他昏庸多疑的哥哥魏安釐王却因爲疑忌和聽信讒言，不能始終重用他，最後使他在廢置不用中頽廢地死去。

信陵君的聲譽，在當時不僅超過其他幾位公子（如平原君等），而且遠在各國諸侯之上。他的最大特點，便是他能够誠懇謙虚地廣泛交接出身中下層的人物。因此，這些賓客願意爲他效死力，在許多重大問題上，爲他出謀劃策，向他進諫，使他事業成功。

司馬遷對於戰國時的四公子，最推崇信陵君，對於他的“不耻下交”更是贊譽備至。這篇傳記一開始，就先介紹了信陵君“仁而下士”的特點，接著通過一連串生動的情節發展，描寫了信陵君與他的門客的共同活動。通過這些情節，作者成功地塑造出這個愛國、仗義、謙虚待士的貴公子的光輝形象，和一些出身下層、多智謀、重義氣而又潔身自好的門客的形象，尤其對侯生的描寫，更是完整細緻。

同時，文中也穿插著描寫了魏王，揭露出他與信陵君的矛盾。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1〕異母弟也。昭王薨〔2〕，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爲信陵〔3〕君。是時，范睢亡魏相秦〔4〕，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5〕，破魏華陽下軍〔6〕，走芒卯〔7〕。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爲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争往歸之，致〔8〕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與魏王博〔9〕，而北境傳舉烽〔10〕，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爲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爲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趙王陰事〔11〕者，趙王所爲，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12〕。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潔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虚左〔13〕，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14〕，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15〕，願枉〔16〕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17〕，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顔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駡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18〕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爲壽侯生前〔19〕。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爲公子亦足矣〔20〕！嬴乃夷門抱關者〔21〕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衆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22〕，今公子故〔23〕過之。然嬴欲就〔24〕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25〕，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爲小人，而以公子爲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爲上客。

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朱亥故不復謝〔26〕，公子怪之。

注释

〔1〕魏昭王：名遫（同“速”），魏國第五君。安釐（同“僖”）王：名圉，魏國第六君。

〔2〕薨（hōnɡ烘）：指諸侯死。

〔3〕信陵：魏地名，故城在今河南省寧陵之西。

〔4〕“范睢”（suī雖）句：范睢，魏人，隨中大夫須賈出使齊國，齊襄王聽説他有辯才，賜他黄金與酒食。須賈懷疑范睢暗通齊國，歸告魏相魏齊。魏齊使人用嚴刑拷打范睢，范睢佯裝已死，乘機逃亡入秦。秦昭王用之爲相。

〔5〕大梁：魏都。在今河南省開封市。

〔6〕華陽：韓地，故城在今河南省鄭縣境。是時韓、趙、魏聚兵華陽，西攻秦，見《史記·趙世家》。下軍：三軍中的一軍。

〔7〕走：爲齊擊敗而逃走。芒卯：魏將。

〔8〕致：招徠。

〔9〕博：下棋。

〔10〕舉烽：報警。古代國家邊境，裝有報警設備，即用木作高架，架上安置能自由上下的長木臂，臂端有筐形的盛物器，置薪其中，稱爲烽；平日，木臂低在下面，有警時即燃薪舉臂向上以報警，即所謂舉烽。

〔11〕陰事：秘事。

〔12〕夷門：大梁城東門。監者：守城門的人。

〔13〕虚左：古代乘車以左位爲尊，信陵君空出左位，準備請侯嬴坐，以表示尊重對方。

〔14〕攝：整頓。敝：破舊。

〔15〕市屠中：市場的屠户。

〔16〕枉：繞道。

〔17〕俾（bì必）倪：通作“睥睨”，斜視的樣子。

〔18〕贊：贊揚地加以介紹。

〔19〕“爲壽”句：信陵君來到侯生面前，舉杯敬酒。

〔20〕“今日”句：今天我的行動也够公子爲難的了。

〔21〕抱關者：抱門栓的人，即管城門的人。

〔22〕不宜有所過：不應該再去訪問别人。

〔23〕故：竟然。

〔24〕就：成就。

〔25〕過客以觀公子：過訪客人（去看朋友）來考驗公子。

〔26〕數請之：屢次去問候他。故：故意。復謝：答謝。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1〕，又進兵圍邯鄲〔2〕。公子姊爲趙惠文王弟平原君〔3〕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晋鄙將十萬衆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4〕，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軍壁鄴〔5〕，名爲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6〕。

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7〕於魏，讓〔8〕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爲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9〕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説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10〕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11〕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12〕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13〕，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14〕，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15〕？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16〕曰：“嬴聞晋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内〔17〕，而如姬最幸〔18〕，出入王臥内，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爲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19〕，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爲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爲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20〕，奪晋鄙軍，北救趙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21〕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與公子。

注释

〔1〕魏安釐王二十年：公元前二五七年。秦昭王：即秦昭襄王，名則，見本書頁一五八注〔一一〕。破趙長平軍：公元前二六○年，秦將白起圍趙軍四十萬人於長平，趙軍降，爲白起所坑殺。長平，趙地，在今山西高平。

〔2〕邯鄲：趙國都城，在今河北省。

〔3〕平原：地名，今山東德州南。平原君：趙公子趙勝的封號，趙勝是趙武靈王之子，與魏公子無忌同爲戰國時期著名的“四公子”之一。

〔4〕已拔趙：打下趙國以後。已，完成。

〔5〕壁：扎營。鄴：魏地名，近趙境，故城在今河北省臨漳之西。

〔6〕持兩端以觀望：采取兩面觀望的態度，以便看風使舵。

〔7〕冠：冠冕。蓋：車蓋。冠蓋：形容使者的服飾威儀。相屬：連續不斷。

〔8〕讓：責。

〔9〕安在：哪裏能見出？

〔10〕計：决計。

〔11〕約：凑集。

〔12〕備：够好了。

〔13〕他端：其他辦法。

〔14〕餒虎：餓虎。

〔15〕尚安事客：還要賓客干什麽呢？

〔16〕間語：密語。

〔17〕兵符：調遣軍馬的信物。臥内：寢室。

〔18〕如姬：魏王的寵妃。最幸：最爲王所寵愛。

〔19〕資之三年：蓄志三年。資，蓄積。

〔20〕虎符：一種兵符，以銅鑄成如虎形，從中剖爲兩半，彼此相合，一半授給出征將帥，國君有命令，派人持留下的半符前去傳達，經驗證吻合，命令才能施行。

〔21〕五霸之伐：如春秋時五霸的功業。五霸，見本書頁三六注〔二四〕。伐，功業。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1〕，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晋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將〔2〕，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

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3〕，而公子親數存之〔4〕。所以不報謝者，以爲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5〕。”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6〕。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晋鄙軍之日，北鄉自剄〔7〕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鄴，矯魏王令〔8〕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9〕？”欲無聽。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晋鄙。公子遂將晋鄙軍。勒兵〔10〕，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11〕。”得選兵〔12〕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韊矢爲公子先引〔13〕。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14〕。

公子與侯生决〔15〕，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矯殺晋鄙，公子亦自知〔16〕也。已却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17〕公子之矯奪晋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説公子曰：“物〔18〕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晋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爲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爲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19〕。趙王掃除自迎〔20〕，執〔21〕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22〕。自言辠〔23〕過，以負於魏〔24〕，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25〕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爲公子湯沐邑〔26〕，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

注释

〔1〕復請之：再向魏王請示。

〔2〕嚄（huò獲）：大笑。唶（jiè借）：大叫。嚄唶：威勇貌。宿將：老將。此句説：晋鄙是位叱咤風雲的老將。

〔3〕市井鼓刀屠者：在市場上拿刀殺猪的。鼓，動。

〔4〕親數（shuò朔）存之：數，屢次。存：存問，照看。意即：承你屢次親自來問候我。

〔5〕乃：是。效命之秋：貢獻生命的時候。

〔6〕過謝侯生：去向侯生辭行。

〔7〕北鄉自剄：向北用刀自殺。因邯鄲在北面。

〔8〕矯魏王令：假造魏王命令。

〔9〕“今單車”兩句：單車，只有乘坐的車輛。全句説：你没有隨護的士兵，單身來接替我的職務，是什麽緣故呢？

〔10〕勒兵：整頓軍隊。

〔11〕歸養：歸養父母。

〔12〕選兵：挑選出的精兵。

〔13〕“負韊（lán蘭）矢”句：負，背著。韊，盛箭之器。矢，箭。先引，在前引路。這句説：平原君感戴信陵君救趙之德，親背弓箭，在前爲之引路。

〔14〕“不敢”句：不敢同信陵君相比。兩人本來聲望相同，這時平原君自愧不如。

〔15〕决：同“訣”，别。

〔16〕自知：自知盗兵符、殺晋鄙的罪過。

〔17〕趙孝成王：趙惠文王之子，名丹。德：感激。

〔18〕物：事。

〔19〕似若無所容者：像没有地方容身的樣子。

〔20〕掃除自迎：親自灑掃街道迎接魏公子。

〔21〕執：執行。

〔22〕“引公子”三句：古代請客升堂的禮節，主人從東階上，客人從西階上。如果客人表示謙遜，便和主人一道從東階上。就：凑近。側行辭讓：偏著身子往前走，一路表示謙讓。

〔23〕辠：古“罪”字。

〔24〕以負於魏：因爲辜負了魏國。這兩句是概叙，不是信陵君説的話。

〔25〕口不忍：不好開口。

〔26〕鄗（hào號）：春秋時晋邑，戰國時屬趙，即今河北省高邑。湯沐邑：春秋以前，天子賜給諸侯來朝時齋戒自潔的地方，戰國以後，實際上成爲國君給大臣的臨時封邑，作爲供養生活的取資之地。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1〕。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2〕，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游〔3〕，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4〕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5〕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6〕。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7〕，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8〕也。今平原君乃以爲羞。其不足從游〔9〕！”乃裝爲去〔10〕。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11〕，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12〕。

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13〕，乃誡〔14〕門下：“有敢爲魏王使通者，死〔15〕。”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16〕。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17〕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18〕，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19〕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20〕歸救魏。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21〕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22〕，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23〕，走蒙驁〔24〕。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25〕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26〕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27〕金萬斤於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28〕十年矣，今爲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僞賀公子得立爲魏王未也〔29〕。魏王日聞其毁，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

注释

〔1〕處士：不做官的士人。藏：隱居。博徒：賭徒。賣漿家：酒店。

〔2〕自匿：自己躲藏起來。

〔3〕間（jin見）步：趁空時步行，指不坐車子，不以貴族身份去見人。從游：跟兩人交朋友。

〔4〕始：起初，早先。

〔5〕妄人：荒唐的人，意即胡作亂爲的人。

〔6〕以稱平原君：指得罪了魏王前來救趙，滿足了平原君的願望。稱，去聲，作“順遂”、“滿足”講。

〔7〕徒豪舉耳：不過是以賓客多來自豪罷了。

〔8〕不我欲：“不欲我”的倒裝句，不要我。

〔9〕其不足從游：不值得和他交游。

〔10〕乃裝爲去：整頓行李，準備離去。

〔11〕免冠謝：摘下帽子前去謝罪，古人脱帽是賠罪的表示。

〔12〕傾平原君客：平原君的客全部歸到信陵君門下。傾，盡數。

〔13〕怒之：生以前那件事的氣。

〔14〕誡：警告。

〔15〕“有敢”句：有敢替魏王使者傳達通報的，就要處死。

〔16〕“賓客”兩句：意即賓客都是跟隨無忌背離魏國到趙國來的，所以不敢勸無忌回魏。之：到。

〔17〕徒以：只因。

〔18〕不恤：不顧惜。

〔19〕夷：平。先王：魏國先世。

〔20〕趣駕：趕快套車。

〔21〕上將軍：戰國時統率軍隊最高將領的官位。

〔22〕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元前二四七年。

〔23〕五國之兵：趙、韓、齊、楚、燕援魏的軍隊。河外：黄河以南。

〔24〕蒙驁（áo熬）：秦國的上卿，後來的秦國大將蒙恬的祖父。

〔25〕抑：壓制。

〔26〕名：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27〕行：行賄。

〔28〕亡在外：流亡在外國，指寄居趙國。

〔29〕僞賀：假裝不知道而來道賀。未也：猶“否耶”。

公子自知再以毁廢〔1〕，乃謝病〔2〕不朝。與賓客爲長夜飲〔3〕，飲醇酒〔4〕，多近婦女。日夜爲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5〕，魏安釐王亦薨。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6〕。其後秦稍蠶食魏〔7〕，十八歲〔8〕而虜魏王〔9〕，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10〕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11〕。高祖十二年〔12〕，從擊黥布還〔13〕，爲公子置守冢五家〔14〕，世世〔15〕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16〕，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17〕，不耻下交〔18〕，有以也〔19〕。名冠諸侯，不虚耳〔20〕。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絶也。

注释

〔1〕再以毁廢：再次因爲被毁謗而罷廢。

〔2〕謝病：托辭有病。

〔3〕長夜飲：通宵飲酒。

〔4〕醇酒：厚味的美酒。

〔5〕其歲：那一年（前二四三）。

〔6〕東郡：秦郡名，其地約當今河北省南端偏東一小部份和山東省西部一帶。

〔7〕稍蠶食魏：漸漸地像蠶食桑葉般地侵吞魏國的領土。

〔8〕十八歲：信陵君死後十八年（前二二五）。

〔9〕虜魏王：俘虜了魏王，指魏最後的國君，名假。

〔10〕微少：微賤。

〔11〕常祠公子：常用牲醴祭祀公子。

〔12〕十二年：公元前一九五年。

〔13〕“從擊”句：從擊破黥布的前綫回來。黥布：見本書《項羽本紀》。

〔14〕置守冢五家：撥置五户人家專爲公子守墳。冢，墳墓。

〔15〕世世：代代，即命令這五户人家的世世代代。

〔16〕墟：廢墟。秦滅魏時屠大梁，進行燒殺，使大梁成爲廢墟。

〔17〕接巖穴隱者：指交接侯嬴、朱亥、毛公等人。巖穴，本指深山幽谷的隱者，這裏泛指一般人注意不到的各個角落。

〔18〕不耻下交：不以降低身份和下層人民相結交爲耻。

〔19〕有以也：是有道理的。以，道理。

〔20〕名冠諸侯，不虚耳：聲名蓋過當時諸侯以上，確有道理，並非徒得虚名。（蘆　荻注）

廉頗藺相如列傳

這篇作品節録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内容描述藺相如“完璧歸趙”，秦、趙“澠池之會”，和“廉藺交歡”（將相和）三個故事。

蘇秦説六國聯合拒秦，只堅持了三年便被張儀的連横之術所破壞，以後秦用“各個擊破”、“遠交近攻”的辦法對山東六國不斷地征伐，六國在强秦的蹂躪下，疲憊不堪。到了廉、藺時代，秦對六國的這種攻伐已經進行了半世紀之久，距離統一六國（前二二一）僅剩半世紀左右了，可見這時秦統一天下的大局基本上已經奠定了。因此，雖説趙國當時還有某些軍事力量和有驍勇善戰聞名當世的良將廉頗，但在暴秦的面前也是並不足恃的。在這種形勢下，藺相如爲維護趙國的尊嚴和利益，敢於和横暴的秦王進行不屈的鬥争，使秦終不能折辱趙國。尤其是他對内團結的愛國精神和政治家的遠大眼光，能够以國家的利益爲先，不計較個人間的恩怨，更爲難得。

司馬遷對於藺相如是贊賞備至的，在這篇文章中，他抓住了上述三樁突出的事件，成功地塑造了杰出的外交家、政治家藺相如的形象，他熱愛國家，不畏强暴，機智堅貞，胸襟寬闊。和鮮明地描寫藺相如的一條綫相並行，作者用伏筆，用畫龍點睛的手法，也塑造了勇敢忠貞、善於用兵而性格粗莽的老將廉頗的形象。作者将二人刻畫得栩栩如生，直到今天還是戲劇舞臺上極富生命力的人物形象。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1〕，廉頗爲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晋〔2〕，拜爲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

藺相如者，趙人也。爲趙宦者令繆賢〔3〕舍人〔4〕。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5〕。秦昭王〔6〕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7〕，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强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8〕，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9〕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10〕，則幸得脱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爲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

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11〕？”相如曰：“秦强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12〕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13〕，寧許以負秦曲〔14〕。”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注释

〔1〕趙惠文王：趙國第十七君，武靈王之子，名何，在位三十三年。十六年：即公元前二八三年。

〔2〕陽晋：今山東省鉅野境。

〔3〕宦者令：宦官的頭子。繆（miào妙）：姓。

〔4〕舍人：有職務的門客。

〔5〕楚和氏璧：楚人和氏（一本作卞和）於楚厲王時，在楚山中得到一塊璞玉（石中包含著美玉叫璞），獻給厲王。厲王命玉工查看，玉工以爲是石，厲王怒卞和誑詐，便砍了卞和左脚。楚武王即位，卞和又獻玉，又被砍去右脚。直到楚文王即位，卞和悲痛寶玉無人賞識，抱著璞玉在山下痛哭，文王知道原因後，命人鑿去玉外石頭，果得寶玉，遂名之爲“和氏璧”。

〔6〕秦昭王：見本書頁一三三注〔二四〕。

〔7〕“竊計”句：私下打算要逃到燕國去。

〔8〕幸於趙王：得寵於趙王。

〔9〕束：捆綁起來。

〔10〕肉袒（tǎn坦）：解衣露膊。質：承接刀刃的鐵座或木座。這句説：解衣露膊伏在斧頭下的座子上，表示服罪，請求就刑。

〔11〕不：同“否”。

〔12〕曲：缺理。

〔13〕均之二策：衡量一下兩個辦法的優劣。均，衡量，比較。

〔14〕“寧許”句：寧可答允秦王。如秦王不予城，令秦擔負不義無信的罪名。

秦王坐章臺〔1〕見相如。相如奉璧奏〔2〕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3〕，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4〕，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5〕，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强〔6〕，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歡，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7〕，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8〕。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9〕。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10〕；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11〕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12〕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13〕，召有司案圖〔14〕，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15〕秦王特以詐，詳〔16〕爲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17〕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强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18〕。

相如度秦王雖齋，决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19〕，懷其璧，從徑道亡〔20〕，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21〕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22〕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23〕趙，故令人持璧歸，間〔24〕至趙矣。且秦强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25〕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26〕，唯大王與群臣孰〔27〕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28〕。左右或欲引相如去〔29〕，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趙之歡，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30〕，畢禮而歸之。相如既歸，趙王以爲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爲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31〕，拔石城〔32〕。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爲好會於西河外澠池〔33〕。趙王畏秦，欲毋行〔34〕。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35〕，還〔36〕，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爲王，以絶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

注释

〔1〕章臺：秦離宫（猶别墅）中臺觀之一，故址在今陝西省長安西南隅。秦王接見相如，不在朝堂上，而坐於章臺，表示對使者的藐視。

〔2〕奏：呈獻。

〔3〕美人：指姬妾。左右：左右近臣。

〔4〕瑕：玉上的小紅點。玉以純白爲貴，有紅點是玉的缺點。璧有瑕：即璧玉有毛病。

〔5〕却立：退立。

〔6〕負其强：依仗它的强盛。

〔7〕齋戒：古人祭祀之前舉行的儀禮，潔身獨處，不吃葷食。這裏表示對秦恭謹。

〔8〕庭：指朝廷。

〔9〕嚴：尊重。修敬：表示恭敬的意思。

〔10〕列觀：指章臺而言。倨：驕傲。禮節甚倨：意即没有待客之禮。

〔11〕急：逼。

〔12〕睨：斜視。

〔13〕辭謝固請：婉辭謝罪，堅决請求相如不要這樣做。

〔14〕有司：主管官員。案圖：察看地圖。

〔15〕度（duò惰）：猜測。

〔16〕詳：一作“佯”，假意。

〔17〕九賓：古代國與國之間外交上一種隆重的儀式，朝會大典設執事儐相九人，傳呼迎侍。

〔18〕廣成：邑里名。傳：傳舍，賓館。

〔19〕衣褐：穿上百姓的服裝。褐（hè赫），粗布，古代貧苦人民所穿的。

〔20〕從徑道亡：從小道逃走。

〔21〕繆公：秦穆公，繆，同“穆”。見本書頁一三一注〔三〕。

〔22〕堅明約束：堅守信約。

〔23〕負：對不起。

〔24〕間：從小路。

〔25〕一介之使：一個使者。介，個。

〔26〕就湯鑊：受烹，投在煮著沸湯的鑊中，古代酷刑之一。

〔27〕孰：同“熟”。

〔28〕嘻（xī希）：驚怒時發出的聲息。

〔29〕引相如去：拉相如去就刑。

〔30〕廷見相如：設九賓之禮，在殿廷之上隆重地接見了相如。

〔31〕秦伐趙：指秦昭襄王二十六年、趙惠文王十八年（前二八一），秦兵伐趙事。

〔32〕石城：趙城，在今河南省林縣西南。

〔33〕好會：友好的會見。西河：原爲魏地，後屬秦，在今陝西省東境，因澠池在西河之南，故從趙國説，稱西河外。澠（miǎn免）池：在今河南省澠池西。全句説：秦王通知趙王，要和他在秦境澠池作一次友好的會見。

〔34〕欲毋行：想不去。毋，勿。

〔35〕道里：前去路程。會遇：會談。這句説：估計前去路程，直到會談的禮節完畢的時間。

〔36〕還：指會畢回趙的時間。

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1〕。”趙王鼓瑟。秦御史〔2〕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爲秦聲〔3〕，請奏盆缻〔4〕秦王，以相娱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5〕！”左右欲刃〔6〕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7〕。於是秦王不懌〔8〕，爲一擊缻。相如顧召〔9〕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爲趙王擊缻。”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爲秦王壽〔10〕。”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11〕爲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12〕。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13〕。廉頗曰：“我爲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爲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14〕，吾羞，不忍爲之下〔15〕。”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争列〔16〕。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17〕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18〕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19〕？”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20〕？顧〔21〕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爲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荆〔22〕，因〔23〕賓客到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歡，爲刎頸之交〔24〕。

注释

〔1〕好音：愛好音樂。奏瑟：彈瑟。瑟較琴大，有二十五弦。

〔2〕御史：戰國時史官，與後世爲諫官的御史不同。

〔3〕善爲秦聲：善於奏秦國的地方音樂。

〔4〕缻（fǒu否）：即“缶”，盛酒漿的瓦器，秦人歌時用來擊節。

〔5〕“五步”兩句：在五步内，請讓我把頸血灑在你大王身上，即要和秦王同歸於盡。

〔6〕刃：刀鋒，作“刺”解。

〔7〕叱：大聲呵斥。靡：倒退。

〔8〕不懌（yì易）：不高興。

〔9〕顧召：回頭招呼。

〔10〕爲壽：作爲獻禮。

〔11〕咸陽：秦國京城。

〔12〕竟酒：終席。加勝：取勝，勝過。

〔13〕上卿：地位在大夫上。右：當時以右爲尊。廉頗和藺相如都是上卿，只是藺相如的位置排在廉頗上頭。

〔14〕素賤人：一向是低微的人。

〔15〕不忍：不能容忍，受不了。爲之下：處在他的下面。

〔16〕争列：争位置先後。

〔17〕引車：掉轉車子。

〔18〕去親戚：離開親屬。

〔19〕孰與秦王：和秦王比怎樣，即哪個厲害。

〔20〕駑（nú奴）：愚劣。獨：豈。

〔21〕顧：但。

〔22〕負荆：背著荆杖。

〔23〕因：緣，通過。

〔24〕刎頸之交：生死之交。　　（蘆　荻注）

荆軻傳

本篇是從《史記·刺客列傳》中節録出來的。戰國末期，燕太子丹在秦國作人質，遭到秦王的非禮；丹逃歸燕國，圖謀報復，因國小兵弱而未能如願。其後，秦又出兵蠶食諸侯領土，並逐漸逼近燕境。燕太子丹爲了報仇和挽救燕國危亡的局面，遂於公元前二二八年派荆軻入秦行刺。荆軻行刺失敗，壯烈犧牲。五年後，公元前二二二年，燕國即爲秦所滅。本文就是寫“荆軻刺秦王”這個著名的歷史故事。它通過一系列具有特徵性的細節描寫，成功地突出了荆軻豪爽不羈、深沉克制和見義勇爲、不惜犧牲的英雄形象，同時通過“刺秦”這一具體事件，深刻地揭示了燕秦兩國間的尖鋭矛盾；文章簡練遒勁，人物栩栩如生，特别是易水送别和秦廷行刺時的一段文字，更是慷慨激烈，悲壯動人。其他如對田光、高漸離等人的刻畫，也無一不是寥寥數筆就使人物躍然紙上，十分深刻生動，是傳記文學中的一篇佳作。

荆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1〕。而之〔2〕燕，燕人謂之“荆卿”〔3〕。荆卿好讀書擊劍，以術説衛元君〔4〕，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5〕，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6〕。荆軻嘗游過榆次〔7〕，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8〕，荆軻出。人或言復召荆卿，蓋聶曰：“曩者〔9〕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10〕。”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11〕也，吾曩者目攝之〔12〕！”荆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荆軻博〔13〕，争道〔14〕，魯句踐怒而叱之，荆軻嘿〔15〕而逃去，遂不復會。

荆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16〕高漸離。荆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17〕，高漸離擊筑，荆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荆軻雖游於酒人乎〔18〕，然其爲人沉深好書；其所游諸侯〔19〕，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20〕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頃之〔21〕，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22〕。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23〕生於趙，其少時與丹歡。及政立爲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爲報秦王者〔24〕，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25〕，以伐齊、楚、三晋，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26〕。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27〕，南有涇、渭之沃〔28〕，擅巴、漢之饒〔29〕，右隴、蜀之山〔30〕，左關、殽〔31〕之險，民衆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32〕，未有所定〔33〕也。奈何以見陵〔34〕之怨，欲批其逆鱗〔35〕哉！”丹曰：“然則何由〔36〕？”對曰：“請入圖之。”

注释

〔1〕慶卿：齊有慶氏，疑即荆軻之本姓。慶與荆音相近，燕人叫他荆卿，也許是由於方音關係。

〔2〕之：往。

〔3〕卿：古時對男子的尊稱。

〔4〕衛元君：衛國第四十一君，在位二十二年（前二五一——前二三○）。此時，衛國已淪爲魏國的附庸。

〔5〕東郡：郡治在今河南省濮陽，郡境包括現在河南、河北、山東三省交界附近地區。

〔6〕支屬：親屬。野王：衛地名，在今河南省沁陽。

〔7〕榆次：趙地，在今山西省榆次。

〔8〕蓋聶（ɡě niè葛涅）：戰國時代的一個勇士，通劍術。怒而目之：憤怒地瞪了他一眼。

〔9〕曩（nǎnɡ囊）者：前些時候。

〔10〕“試往”三句：試著去找找看，我曾瞪他一眼，恐他不敢停留，已離開了。

〔11〕固去：當然離開。

〔12〕目攝之：用目光降服了他。攝，通“懾”。

〔13〕魯句（ɡōu勾）踐：人名，精通劍術。博：賭博，即下棋。

〔14〕争道：在棋局上争搶勝利的棋步。

〔15〕嘿（mò末）：同“默”。

〔16〕狗屠：以宰狗爲業的人。筑：一種樂器，似琴，有弦，以竹擊之。

〔17〕往：後。

〔18〕游於酒人：與酒徒爲伍。

〔19〕其所游諸侯：他所到過的諸侯國家。

〔20〕處士：古代隱居不做官的知識分子。

〔21〕居頃之：過了一些時候。

〔22〕燕太子丹：燕王喜之子，名丹。秦王政即位，丹質於秦。質秦：在秦國作人質。亡歸燕：逃回燕國。事在燕王喜二十三年（前二三二）。

〔23〕秦王政：秦王嬴政，在位三十七年（前二四六——前二一○），公元前二二一年統一中國後，自稱始皇帝。

〔24〕“歸而”句：回來以後，就尋求報復秦王的辦法。

〔25〕山東：殽山以東。

〔26〕傅：老師。鞠武：太子丹的老師的姓名。

〔27〕甘泉：山名，在今山西淳化西北。谷口：秦地，在今陝西省涇陽西北。全句意即：秦國北境有甘泉、谷口那樣鞏固的邊塞。

〔28〕涇、渭之沃：涇水、渭水流域的肥沃土地。

〔29〕擅：據有。巴、漢：四川東北部和陝西南部。饒：富饒。

〔30〕隴、蜀之山：指今甘肅南部和四川西北部一帶的山脉。

〔31〕關、殽：函谷關和殽山。

〔32〕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指燕國的領土。

〔33〕未有所定：猶言不能安定。

〔34〕見陵：受凌辱。

〔35〕批其逆鱗：批，觸；逆鱗，倒生的鱗甲；相傳龍頸下有逆鱗，觸著它就會遭到殺害。這裏比喻觸怒秦國，一定要遭到殺身滅國之禍。

〔36〕何由：從何著手。

居有間〔1〕，秦將樊於期〔2〕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3〕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爲寒心；又况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4〕’也，禍必不振〔5〕矣！雖有管、晏〔6〕，不能爲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7〕。請西約三晋，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8〕，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9〕，心惽然〔10〕，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强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11〕，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12〕。且以鵰鷙之秦〔13〕，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14〕！燕有田光先生，其爲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15〕。太子逢迎，却行爲導〔16〕，跪而蔽席〔17〕。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18〕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19〕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20〕。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21〕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之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22〕而笑曰：“諾。”僂行〔23〕見荆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24〕，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25〕，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宫！”荆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爲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荆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注释

〔1〕居有間：過了一些時候。

〔2〕樊於（wū烏）期：人名。

〔3〕舍：安置。

〔4〕當：猶“正對”。蹊（xī西）：路。

〔5〕不振：不能挽救；振，救。

〔6〕管、晏：管仲和晏嬰，兩人都是齊國著名的宰相。

〔7〕滅口：消滅秦王侵吞燕國的藉口。

〔8〕購：同“媾”，即媾和。單（chán蟬）于：古代匈奴酋長。指北聯匈奴。

〔9〕曠日彌久：要耗費很長的時間。

〔10〕心惽然：心緒煩亂。惽，同“昏”。

〔11〕後交：往後的交情；後，一本作“厚”，則解爲深厚的交情。

〔12〕無事矣：什麽都完了。

〔13〕鵰鷙：都是凶猛的鳥，用來比喻秦國。

〔14〕豈足道哉：還有什麽可説的呢！

〔15〕造：到。乃造焉：於是就到太子家來拜訪。

〔16〕却行爲導：倒退著給田光領路。

〔17〕蔽席：用衣袖拂去座位上的灰塵。

〔18〕避席：離開座位。

〔19〕騏驥（qí jì其計）：名馬。

〔20〕駑馬：劣馬。先之：超過它。

〔21〕臣精：我的精力。

〔22〕俛：同“俯”，低頭。

〔23〕僂行：彎著腰走路，衰老狀。

〔24〕形：身體。不逮（dài代）：不及。此句意即：不知道我的身體已不如過去了。

〔25〕不自外：没有把荆軻當外人。

荆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荆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1〕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厭〔2〕。今秦已虜韓王〔3〕，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4〕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5〕，而李信出太原、雲中〔6〕。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7〕。丹之私計，愚以爲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8〕；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9〕，則大善矣。則〔10〕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内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11〕，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荆卿爲上卿，舍上舍〔12〕；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13〕，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荆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荆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14〕，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荆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荆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15〕。今行而毋信〔16〕，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17〕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説〔18〕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荆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19〕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没〔20〕。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荆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爲之奈何？”荆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21〕，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22〕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23〕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尸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24〕之。

注释

〔1〕孤：太子丹自稱之詞，用孤，表處境孤苦。不棄其孤，意即没有遺棄燕國的後代。

〔2〕厭：通“饜”。滿足。

〔3〕韓王：韓國末代國君，名安，在位九年（前二三八——前二三○），滅於秦而被虜。

〔4〕王翦：秦名將。

〔5〕距：到達。漳、鄴：皆在今河南省臨漳。

〔6〕李信：秦大將。雲中：今山西大同西北。

〔7〕合從：從，通“縱”，聯合關東六國抗秦。

〔8〕闚以重利：闚，原意是偷看，這裏是顯給秦王看，意即用重利引誘他。

〔9〕“若曹沫”句：如同曹沫當年對待齊桓公那樣。曹沫也是《刺客列傳》裏所寫的一個人物，他是魯國的大將。當時齊强魯弱，齊國常來侵略魯國，曹沫率兵作戰，三戰三敗。後來齊魯會盟，曹沫隨著莊公去參加，在會上用短劍威脅齊桓公，齊桓公被迫退還魯國的割地。

〔10〕則：即使。

〔11〕委命：委托使命。不知所委命：不知道該把這使命委托給誰才好。

〔12〕舍上舍：安置在上等的賓館裏。

〔13〕太牢：猪、牛、羊各一的筵席。

〔14〕王翦破趙：公元前二二八年，秦將王翦滅趙，虜趙王。趙王名遷，趙國末代國君，在位八年（前二三五——前二二八）。

〔15〕“微太子言”兩句：微，非；不是太子來説，我也打算來見你了。

〔16〕“今行”句：今天去秦，没有信物。

〔17〕督亢：地名，當時燕國最好的土地；在今河北省涿州、新城、定興、固安等地之間；今涿州東南還有督亢陂。

〔18〕説：通“悦”。

〔19〕深：刻毒。

〔20〕戮没：殺戮没收。没，没收爲奴。

〔21〕揕（zhèn震）：刺。匈：即“胸”。

〔22〕偏袒搤捥（è wàn扼腕）：把右胳膊露在外邊，然後用左手用力握著它。這是樊於期憤恨激動時的表現。搤捥，同“扼腕”。

〔23〕腐心：恨極的形容詞，猶言心中積恨難消，以至於心都要給熬碎了。

〔24〕函封：用匣子裝起來。函，匣子，此作動詞用。

於是太子豫〔1〕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2〕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3〕；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4〕。乃裝爲遣荆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5〕。乃令秦舞陽爲副〔6〕。荆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爲治行〔7〕。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荆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荆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竪子也〔8〕。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强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决矣〔9〕。”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10〕，高漸離擊筑，荆軻和而歌，爲變徵〔11〕之聲，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爲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爲羽聲〔12〕忼慨，士皆瞋目〔13〕，髮盡上指冠。於是荆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14〕。嘉爲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15〕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16〕，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乃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17〕。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18〕，見燕使者咸陽宫。荆軻奉〔19〕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20〕，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荆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21〕。願大王少假借之〔22〕，使得畢使〔23〕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24〕之。秦王發圖〔25〕，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26〕，袖絶；拔劍，劍長，操其室〔27〕，時惶急，劍堅〔28〕，故不可立拔。荆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29〕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30〕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31〕荆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爲。左右乃曰：“王負劍〔32〕。”負劍，遂拔以擊荆軻，斷其左股。荆軻廢〔33〕，乃引其匕首以擿〔34〕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35〕以駡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36〕，而賜夏無且黄金二百鎰〔37〕，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荆軻也。”

注释

〔1〕豫：同“預”。

〔2〕徐夫人：姓徐，名夫人，並非女性。

〔3〕淬（cuì翠）：把鐵燒紅浸入水中，使它堅硬。以藥淬之：用毒藥淬煉過。

〔4〕“血濡縷”兩句：濡，沾染；縷，細絲。匕首上只要沾到人的一絲血，那人就立即死去。

〔5〕忤視：逆視。

〔6〕副：助手。

〔7〕爲治行：替他準備行裝。

〔8〕“何太子”三句：怎麽您這樣派遣呢！去而不能回來復命（指不能完成刺秦王的任務）是無能的小子啊。堅子：小子。

〔9〕請辭决矣：就此告别了。

〔10〕既祖，取道：祭過路神，餞行（即飲祭神酒）已畢，開始上路。祖，祭路神。

〔11〕變徵（zhǐ止）：樂調名，相當於西樂的Ｆ調，調聲悲凉。

〔12〕羽聲：羽調，相當於西樂的Ａ調，聲音高亢。

〔13〕瞋目：因激憤而瞪著眼睛。

〔14〕中庶子：秦官，掌管宫中車馬之類的事務，是一種親近君主的官。蒙嘉：秦王寵臣。

〔15〕振怖：恐懼。

〔16〕給貢職如郡縣：納貢應差像直屬郡縣一樣。

〔17〕使使以聞大王：派遣使者來禀告大王。

〔18〕九賓：最隆重的禮節，見本書頁二三四注〔一七〕。

〔19〕奉：捧。

〔20〕陛：宫殿的臺階。

〔21〕振慴：恐懼而戰慄。

〔22〕少假借之：稍爲寬容他些。

〔23〕畢使：完成使命。

〔24〕奏：進獻。

〔25〕發圖：打開地圖。

〔26〕自引而起：自動退避而迅速抽身站起。

〔27〕操其室：握著劍鞘。

〔28〕劍堅：劍在鞘内插得很緊。

〔29〕卒：同“猝”。

〔30〕諸郎中：指宫廷裏的侍衛人員。

〔31〕提：投擲。

〔32〕負劍：把劍推到背後，反手拔之。

〔33〕廢：殘廢。

〔34〕擿（zhí直）：擲。

〔35〕箕踞：伸兩腿而坐，其形如畚箕。這是傲視對方的態度。

〔36〕當坐者：應當坐罪受罰的人。差（cī疵）：等次、差别。

〔37〕鎰：一鎰合今二十四市兩。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1〕，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2〕。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3〕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4〕。”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5〕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其明年，秦併天下，立號爲皇帝。

於是秦逐太子丹、荆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爲人庸保〔6〕，匿作於宋子〔7〕。久之，作苦〔8〕，聞其家堂上客擊筑，傍偟不能去〔9〕，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10〕。”家丈人〔11〕召使前擊筑，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12〕，乃退，出其裝匣中筑，與其善衣〔13〕，更容貌〔14〕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15〕，以爲上客。使擊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16〕，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筑，重赦之〔17〕，乃矐其目〔18〕。使擊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筑中，復進得近，舉筑撲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魯句踐已聞荆軻之刺秦王，私曰：“嗟呼！惜哉其不講〔19〕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爲非人〔20〕也！”

注释

〔1〕詣趙：到趙國去。

〔2〕東保於遼東：往東據守遼東以自衛。遼東，指今遼寧省遼陽一帶。

〔3〕代王嘉：秦破邯鄲，趙公子嘉逃往代（今山西北部和河北蔚縣一帶），自立爲王，故稱代王嘉。

〔4〕社稷幸得血食：國家僥幸得以保存。血食：古代用生牛生羊祭神；能舉行祭祀，表明國家還存在。

〔5〕衍水：遼東水名。

〔6〕庸保：僕役。

〔7〕宋子：地名，在今河北省趙州北。

〔8〕作苦：工作勞苦。

〔9〕傍偟不能去：徘徊捨不得離開。

〔10〕竊言是非：背地裏批評好壞。

〔11〕家丈人：家裏的主人。

〔12〕久隱畏約無窮時：長久隱匿畏縮没有個完的時候。

〔13〕善衣：好衣服。

〔14〕更容貌：重新穿戴打扮。

〔15〕抗禮：行平等禮。

〔16〕傳客之：輪流請他作客。

〔17〕重赦之：特别寬恕了他的死罪。

〔18〕矐（huò霍）其目：弄瞎了他的眼睛。矐，眼瞎，這裏作動詞，一説爲用馬糞的烟把他的眼睛熏瞎。

〔19〕講：講究、深研。

〔20〕非人：不是人；一説爲不是和他（指荆軻）志同道合的人。　　（吴秋濱注）

魏其武安侯列傳

本篇是竇嬰、田蚡、灌夫三人的合傳。竇嬰、田蚡是漢初權重一時的外戚，灌夫因軍功封爲將軍，他們之間的傾軋鬥争是封建統治階級内部矛盾的典型事例之一。本篇通過對他們三人生平及鬥争始末的描述，揭示了潜伏在西漢王朝内部的深刻矛盾和封建社會那種人情冷暖、世態炎凉的畸形關係，暴露了封建統治階級奸詐殘暴的醜惡本質。文中寫竇嬰、田蚡、灌夫三人的性格，非常真實生動，尤其是對於灌夫的描繪更是有聲有色。文筆參差錯落，雖然頭緒紛繁，但却能做到脉絡清晰，轉接自如。

魏其〔1〕侯竇嬰者，孝文后從兄子也〔2〕，父世觀津人〔3〕，喜賓客。孝文時，嬰爲吴相〔4〕，病免；孝景初即位，爲詹事〔5〕。梁孝王〔6〕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7〕。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太后歡。竇嬰引卮酒進上〔8〕，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因病免〔9〕。太后除竇嬰門籍〔10〕，不得入朝請〔11〕。孝景三年，吴、楚反〔12〕，上察宗室諸竇毋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不足任。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13〕寧可以讓邪？”乃拜嬰爲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14〕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所賜金，陳之廊廡〔15〕下，軍吏過，輒令財取〔16〕爲用，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17〕。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爲魏其侯。諸游士賓客争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大事，條侯〔18〕、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19〕，使魏其侯爲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廢，魏其數争不能得。魏其謝病，屏居藍田南山〔20〕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説之，莫能來。梁人高遂乃説魏其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屏閑處而不朝。相提而論，是自明揚主上之過〔21〕。有如兩宫螫將軍〔22〕，則妻子毋類〔23〕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桃侯〔24〕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爲臣有愛〔25〕，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26〕；難以爲相，持重〔27〕。”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28〕爲丞相。

注释

〔1〕魏其：漢縣名，在今山東省臨沂之南。竇嬰因軍功封魏其侯。

〔2〕孝文后：漢文帝皇后，漢景帝的母親竇太后。從兄子：堂侄。

〔3〕父世觀津人：父輩以上各代都住在觀津。觀津，漢縣名，在今河北省武邑東南。

〔4〕孝文：漢文帝劉恒，劉邦子，在位二十三年（前一七九——前一五七）。吴相：竇嬰做過吴王劉濞（pì譬）的相。相是漢朝派到侯國去辦理政治的官。

〔5〕孝景：漢景帝劉啓，文帝子，在位十六年（前一五六——前一四一）。詹事：官名，掌管皇后、太子宫中的事務。

〔6〕梁孝王：名武，漢景帝的同母弟，文帝次子，封梁王，死後謚孝。

〔7〕昆弟燕飲：兄弟宴飲，梁孝王和景帝依照兄弟家人禮節歡叙。

〔8〕引卮酒進上：舉一杯酒獻給景帝。上，封建時代對皇帝的尊稱。

〔9〕薄其官，因病免：嫌官小，托病辭掉。

〔10〕除竇嬰門籍：取消了竇嬰出入宫門的簿籍。

〔11〕朝請：諸侯朝見天子，春曰朝，秋曰請。

〔12〕吴、楚反：吴王劉濞、楚王劉戊等七國在景帝三年（前一五四），聯合舉兵反抗漢中央政權。吴楚外的五國是：膠西王劉卬、趙王劉遂、濟南王劉辟光、淄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

〔13〕王孫：竇嬰的字。

〔14〕袁盎（ànɡ昂）：楚人，字絲，曾作吴相。欒（luán巒）布：梁人，曾爲梁王彭越的大夫。劉邦藉故殺害了彭越後，他冒著死刑的危險去哭祭彭越。七王反，因軍功被封爲俞縣侯。

〔15〕廡（wǔ五）：走廊下的小房。

〔16〕財取：酌量取去；財，通“裁”。

〔17〕“守滎陽”兩句：滎陽（今河南滎澤縣）爲當時南北要衝，東捍吴、楚，北拒齊、趙，時竇嬰爲大將軍屯滎陽。漢中央政權派周亞夫打吴、楚，獨當一面；欒布、酈寄打齊、趙，由竇嬰控制，故云“守滎陽，監齊、趙兵”。

〔18〕條侯：即周亞夫，文帝時封條侯。條在河北省景縣。在平定七國之亂時，他任軍事統帥。

〔19〕栗太子：名榮，景帝長子，栗姬所生，後被廢，故從母姓稱栗太子。

〔20〕屏居：退休閑住。藍田：今陝西藍田。南山：終南山。

〔21〕是自明揚主上之過：這明明是你自己在暴露皇上的過失。

〔22〕有如兩宫螫（zhē遮）將軍：如果太后皇帝生氣了要加害於你。毒蟲被犯，怒而刺人叫“螫”，藉以比喻觸怒兩宫必遭殺害。

〔23〕毋類：無遺類。

〔24〕桃侯：丞相劉舍封桃侯，公元前一四三年因日蝕被免職。

〔25〕有愛：有所吝惜。

〔26〕多易：辦事多輕浮草率。

〔27〕持重：擔負重任。

〔28〕建陵侯衛綰（wǎn晚）：衛綰因軍功被封於建陵，其故城在今江蘇省沭陽西北。

武安〔1〕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2〕也，生長陵〔3〕。魏其已爲大將軍後，方盛，蚡爲諸郎〔4〕，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5〕。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爲太中大夫〔6〕。蚡辯有口〔7〕，學槃盂諸書〔8〕，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稱制〔9〕，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筴〔10〕。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爲武安侯，勝爲周陽〔11〕侯。

武安侯新欲用事爲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12〕，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籍福〔13〕説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今將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將軍爲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爲丞相，將軍必爲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上〔14〕，於是乃以魏其侯爲丞相，武安侯爲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吊〔15〕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衆，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16〕。”魏其不聽。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17〕趙綰〔18〕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迎魯申公〔19〕，欲設明堂〔20〕，令列侯就國〔21〕，除關〔22〕，以禮爲服制〔23〕，以興太平。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24〕，除其屬籍〔25〕；時諸外家爲列侯，列侯多尚公主〔26〕，皆不欲就國，以故，毁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27〕，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28〕，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説〔29〕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宫〔30〕，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31〕爲丞相，武彊侯莊青翟〔32〕爲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横。

注释

〔1〕武安：漢縣名，即今河北省武安。

〔2〕孝景后同母弟：孝景后王娡，母臧兒，後改嫁長陵田氏，生田蚡（fén焚）、田勝，所以説田蚡是孝景后的同母弟。

〔3〕長陵：漢縣名，故城在今陝西省咸陽東北。

〔4〕諸郎：郎中令的下屬官員。郎中令是九卿之一，爲郎官之長。

〔5〕子姓：子孫。

〔6〕太中大夫：掌論議的官。

〔7〕辯有口：善辯有口才。

〔8〕槃盂諸書：古文字，相傳爲黄帝的史官孔甲所做的銘文，刻在槃盂等器物上。

〔9〕稱制：替皇帝執行政務叫稱制。因武帝即位時，年僅十六，所以景帝王皇后代理執政。

〔10〕鎮撫：鎮壓安撫。計筴：計劃，謀劃；筴，同“策”。

〔11〕周陽：漢縣名，即今甘肅省正寧。

〔12〕建元：漢武帝的第一個年號。元年：公元前一四○年，歷代用年號的開始。

〔13〕籍福：人名，依附豪門貴族的門客。

〔14〕微言太后風上：委婉地把意思表達給王太后，讓她暗示給武帝；風，通“諷”。

〔15〕吊：作“提醒”、“警告”講。

〔16〕今以毁去矣：就要受到别人的讒毁而失去相位了。

〔17〕推轂（ɡǔ古）：古代大將出征，帝王送行用手推轂（車輪）使之上道以示敬意，後“推轂”一詞遂被引申作“推薦”、“提拔”講。

〔18〕趙綰：他和王臧都是當時大儒魯申公的學生。

〔19〕申公：魯人，姓申，名培，以傳授《詩經》見稱於世。

〔20〕明堂：明政教之堂，這是儒家學説中關於古代政治機構的理想和重要設施，作爲天子朝見諸侯、舉行祭祀和敬老尊賢等重要典禮的地方。

〔21〕令列侯就國：命令諸侯回到他們各自的封地去。

〔22〕除關：廢除稽查諸侯出入的關禁。

〔23〕以禮爲服制：按照古代禮法規定喪服的制度。

〔24〕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檢舉竇氏外戚和皇族中没有品德的人。舉適，檢舉，揭發；適，通“謫”。

〔25〕除其屬籍：在家譜上把他們的名字除掉。

〔26〕尚公主：娶公主爲妻。高攀聯婚叫“尚”。

〔27〕黄、老之言：黄帝、老子的話，指道家學説。

〔28〕隆推儒術：高抬儒家學説。

〔29〕滋不説：更加不喜歡。

〔30〕東宫：指竇太后。當時竇太后住在長樂宫，宫在大内東部，故稱東宫，又稱東朝。請無奏事東宫：請武帝不要再向太后奏事。按：趙綰不願太后干預政事，故有此請。

〔31〕柏至：地名，不詳何處。許昌：劉邦的功臣許温的兒子。

〔32〕武彊：地名，故城在今河北省武强。莊青翟：漢初功臣莊不識的孫子。許昌、莊青翟皆因祖先有功而襲封侯位。

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1〕，免。以武安侯蚡爲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2〕爲御史大夫。天下士郡國諸侯愈益附武安〔3〕。

武安者，貌侵，生貴甚〔4〕，又以爲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5〕，蚡以肺腑爲京師相〔6〕，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7〕。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8〕，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9〕。上乃曰：“君除吏〔10〕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11〕，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12〕！”是後乃退〔13〕。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14〕，自坐東鄉，以爲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15〕，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16〕，田園極膏腴，而市買〔17〕郡縣器物相屬於道；前堂羅鐘鼓，立曲旃〔18〕，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19〕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20〕。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

注释

〔1〕坐喪事不辦：因爲没辦好竇太后的喪事而得了罪。

〔2〕大司農：官名，管理財政。韓安國：字長孺，成安（今河南臨汝）人。

〔3〕“天下士”句：天下的士大夫和四方的諸侯更加趨附武安侯。

〔4〕貌侵：長相難看。生貴甚：出生以後就很顯貴。按：蚡幼時即爲外戚，故云。

〔5〕上：指漢武帝劉徹，景帝子，在位五四年（前一四一——前八八）。富於春秋：即年青。

〔6〕肺腑：作“至親”講。京師相：中央王朝的首相。

〔7〕“非痛折節”句：如果不是狠加抑制，用禮法屈服他們。詘（qū區），通“屈”，意即屈服。肅：畏服。

〔8〕移日：日影移動了位置。指田蚡坐在武帝面前談公事時間相當長久。

〔9〕二千石：郡守和諸侯相皆年食俸禄二千石。權移主上：權勢之大，以至可以改變皇帝的意圖。

〔10〕除吏：委任官職。

〔11〕嘗請考工地益宅：曾經請求以考工衙門的土地來擴建自己的私宅。考工，督造器械的官衙。

〔12〕武庫：存放武器的庫房。

〔13〕是後乃退：從這以後，才收斂一點。退，退縮、收斂。

〔14〕蓋侯：王皇后之兄王信，田蚡的同母兄；蓋，地名，今山東省沂水西北。南鄉：南向。

〔15〕私橈（náo撓）：私自屈尊。

〔16〕甲：居首位，超過。第：府第。“治宅”句：（田蚡）修建的住宅（豪華壯麗）超過所有貴族的府第。

〔17〕市買：購買。

〔18〕曲旃（zhān占）：曲柄長旗。按：堂前擺設鐘鼓，樹立曲旃是古代國君宫廷的裝飾，田蚡這麽做是違反漢廷制度的。

〔19〕自引：自動引退（散去）。此指魏其的門客因魏其失勢而逐漸自動地散去。

〔20〕故：故態，原來的樣子。

灌將軍夫者，潁陰〔1〕人也。夫父張孟，嘗爲潁陰侯嬰舍人〔2〕，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3〕灌氏姓，爲灌孟。吴、楚反時，潁陰侯灌何〔4〕爲將軍，屬太尉〔5〕，請灌孟爲校尉〔6〕。夫以千人與父俱。灌孟年老，潁陰侯强請之，鬱鬱不得意，故戰常陷堅〔7〕，遂死吴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曰：“願取吴王若〔8〕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9〕十數騎馳入吴軍，至吴將麾下〔10〕，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馳還，走入漢壁，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夫創少瘳〔11〕，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潁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爲中郎將〔12〕。數月，坐法去〔13〕。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孝景時，至代相〔14〕。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爲淮陽天下交，勁兵處〔15〕，故徙夫爲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爲太僕〔16〕。二年，夫與長樂衛尉〔17〕竇甫飲，輕重不得〔18〕。夫醉，搏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爲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灌夫爲人剛直，使酒〔19〕，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20〕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21〕。稠人廣衆，薦寵下輩〔22〕。士亦以此多之〔23〕。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24〕。諸所與交通〔25〕，無非豪杰大猾〔26〕。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27〕田園，宗族賓客爲權利，横於潁川〔28〕。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29〕。”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30〕；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爲名高，兩人相爲引重〔31〕，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歡甚，無厭〔32〕，恨相知晚也。

注释

〔1〕潁陰：今河南省許昌。

〔2〕嬰舍人：灌嬰的門下食客。

〔3〕蒙：冒。

〔4〕灌何：灌嬰的兒子，襲父位封侯。

〔5〕屬太尉：爲太尉周亞夫的隸屬。

〔6〕校尉：將軍手下分掌兵馬的助理將領。

〔7〕陷堅：衝擊敵人堅强的陣地。

〔8〕若：或。

〔9〕從奴：因罪發配充軍而從屬於灌夫的人。

〔10〕麾（huī揮）：古代指揮軍隊的旗幟，即將旗、帥旗、軍旗之類。麾下：軍旗下。

〔11〕少瘳（chōu抽）：病稍微好些。

〔12〕中郎將：官名，掌管宫廷侍衛，位僅次於將軍。

〔13〕坐法去：犯法丢官。

〔14〕代相：代王的相。

〔15〕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淮陽（今河南省淮陽）是天下交通要道，也是駐扎强兵的地方。

〔16〕太僕：官名，九卿之一，管理車馬軍政事務。

〔17〕長樂衛尉：長樂宫的衛戍武官。

〔18〕輕重不得：指是非不合，發生争執。

〔19〕使酒：因酒使氣，容易發酒瘋。

〔20〕陵：凌辱。

〔21〕與鈞：與之平等相待。

〔22〕薦寵下輩：推薦誇奬權位比自己低下的後輩。

〔23〕多之：推重他，稱贊他。

〔24〕已然諾：諾言務必實踐。

〔25〕交通：交往。

〔26〕大猾：有謀略而横行地方的惡霸人物。

〔27〕陂（pí皮）：障水之堤。陂池：池塘。

〔28〕潁川：漢郡名，治陽翟（禹縣），郡境包括今河南中部、東南部大部份地區。

〔29〕族：滅族。此儿歌意即，潁水不能長清，灌氏也不能長久地欺壓人民，終必會有全家族被處死刑的一天。

〔30〕“亦欲”兩句：也想依靠灌夫去批判和追究平素仰慕他、後來又因爲他失勢而抛棄了他的那些人。引繩：引繩墨以正之。批根：追其根底；批，手擊、削除。此“引繩”、“批根”作動詞用，即批判追究之意。

〔31〕相爲引重：互相援引，互相推重、標榜。

〔32〕無厭：没有嫌忌。

灌夫有服〔1〕，過丞相。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2〕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况〔3〕魏其侯，夫安敢以服爲解〔4〕？請語魏其侯帳具〔5〕，將軍旦日蚤臨〔6〕。”武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7〕，夜灑掃，早帳具至旦〔8〕。平明，令門下候伺〔9〕，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10〕，曰：“夫以服請，宜往〔11〕。”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灌夫，殊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12〕曰：“吾昨日醉，忽忘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13〕，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歡而去。

丞相嘗使籍福請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14〕曰：“老僕雖棄，將軍雖貴，寧可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駡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郄〔15〕，乃謾自好謝丞相〔16〕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蚡事魏其，無所不可〔17〕，何愛數頃田〔18〕！且灌夫何與〔19〕也？吾不敢復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注释

〔1〕有服：指灌夫因姐死服喪。

〔2〕仲孺：灌夫字。

〔3〕臨况：光臨的意思。

〔4〕爲解：作爲推托之辭。

〔5〕帳具：準備接待賓客的設施，指備辦酒筵。

〔6〕旦日蚤臨：明天早點來。蚤，同“早”。

〔7〕益市牛酒：多買酒肉。

〔8〕“夜灑掃”兩句：半夜裏就開始打掃，提早籌備一切，直忙到天亮。

〔9〕平明：天亮的時候。門下：家裏的執事人等。

〔10〕懌（yì亦）：悦。

〔11〕夫以服請，宜往：我是以有喪服的人應約的，應當去邀他。指有喪服的人尚且應約，别的人更該來。

〔12〕鄂謝：驚愕道歉。鄂，通“愕”。

〔13〕起舞屬（zhǔ主）丞相：起舞完畢，接著請田蚡起舞，當時宴會上的儀節。屬，邀請。

〔14〕大望：大怨。

〔15〕惡兩人有郄：怕兩人鬧意見。郄，同“隙”。有郄，有嫌隙，有矛盾。

〔16〕乃謾自好謝丞相：就私自假編了一些好話去回復丞相。謾，欺騙。

〔17〕無所不可：無所不從。連上句即是：我服事魏其時，他有啥請求，我無不依從。

〔18〕“何愛”句：爲什麽竟捨不得幾頃田呢？愛，吝惜。

〔19〕何與：何干（gān甘）。

元光四年〔1〕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横甚，民苦之，請案〔2〕。”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爲奸利〔3〕，受淮南王金與語言〔4〕。賓客居間〔5〕，遂止，俱解。夏，丞相取燕王女爲夫人，有太后詔，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强與俱〔6〕。飲酒酣，武安起爲壽〔7〕，坐皆避席伏〔8〕。已，魏其侯爲壽，獨故人避席耳，餘半膝席〔9〕。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夫怒，因嬉笑曰：“將軍貴人也，屬之〔10〕。”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11〕，臨汝侯方與程不識〔12〕耳語，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乃駡臨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識不直一錢，今日長者爲壽，乃效女兒呫囁〔13〕耳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14〕俱東、西宫衛尉，今衆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爲李將軍地乎〔15〕？”灌夫曰：“今日斬頭陷胸〔16〕，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17〕，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18〕。”乃令騎〔19〕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爲謝，案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20〕，召長史〔21〕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駡坐不敬，繫居室〔22〕。遂案其前事〔23〕，遣吏分曹〔24〕逐捕諸灌氏支屬，皆得棄市罪〔25〕。魏其侯大愧，爲資使賓客請〔26〕，莫能解。武安吏皆爲耳目，諸灌氏皆亡匿，夫繫，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27〕。

注释

〔1〕元光四年：公元前一三一年。元光，漢武帝劉徹年號。

〔2〕請案：請求皇上核實其事按法律問罪。

〔3〕爲奸利：用不合法的手段圖謀私利。

〔4〕受淮南王金與語言：見下文相關内容。

〔5〕居間：從中調解。

〔6〕强與俱：勉强他一起去。

〔7〕爲壽：敬酒祝福。

〔8〕坐皆避席伏：在座的人都離開座位伏在地下。

〔9〕餘半膝席：其餘半數膝席。膝席猶膝不離席，只抬一抬身子罷了。比避席簡慢得多。

〔10〕屬：《漢書》作“畢”。畢之，喝乾它。

〔11〕臨汝侯：即灌嬰之孫灌賢；臨汝，漢縣名，即今河南省臨汝西北之臨汝鎮。

〔12〕程不識：漢代名將，時爲長樂宫衛尉。

〔13〕呫囁（chè niè徹聶）：唧唧噥噥。

〔14〕李：指李廣，時李廣爲未央宫（天子所屬）衛尉。

〔15〕獨不：猶“豈不”。爲李將軍地：給李將軍留下餘地。

〔16〕陷胸：穿胸。

〔17〕坐：座客。更衣：上厠所。

〔18〕“此吾”句：這是我驕縱灌夫的過失。

〔19〕令騎：命令手下騎士。

〔20〕傳舍：指田蚡府中招待賓客住宿的地方。

〔21〕長史：丞相府中的官吏，相當於後世的秘書長。

〔22〕居室：漢官署名稱，是囚禁官員及其家屬的地方。

〔23〕案其前事：追查以前的犯法行爲。

〔24〕分曹：分班、分批。此作“分頭”解。

〔25〕棄市罪：殺頭罪。古時多在鬧市處决罪犯並棄尸當地，故稱。

〔26〕爲資使賓客請：花錢使賓客去向田蚡求情。

〔27〕“武安”四句：田蚡的官吏都替他做耳目，灌氏都逃走，灌夫被囚，遂没人告發田蚡陰私。

魏其鋭身〔1〕爲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2〕，竊出上書。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3〕廷辯之。”魏其之東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爲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爲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不仰視天而俯畫地〔4〕，辟倪兩宫間〔5〕，幸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爲。”於是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之吴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争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細民，家累巨萬，横恣潁川，凌轢宗室〔6〕，侵犯骨肉〔7〕，此所謂‘枝大於本，脛大於股，不折必披〔8〕’。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9〕是魏其，内史鄭當時〔10〕是魏其，後不敢堅對〔11〕。餘皆莫敢對。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12〕，吾並斬若屬〔13〕矣！”即罷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14〕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矣〔15〕。且帝寧能爲石人〔16〕邪！此特帝在，即録録〔17〕，設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决耳。”是時，郎中令石建〔18〕，爲上分别言兩人事。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19〕，召韓御史大夫載〔20〕，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秃翁〔21〕，何爲首鼠兩端〔22〕！”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23〕！夫魏其毁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不廢君。魏其必内愧，杜門齰舌自殺〔24〕。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賈竪〔25〕女子争言，何其無大體也？”武安謝罪曰：“争時急，不知出此。”

注释

〔1〕鋭身：挺身。

〔2〕匿其家：瞞著他的家人。

〔3〕東朝：指太后宫。

〔4〕不仰視天而俯畫地：不是抬頭用眼看天，就是低頭用手畫地，是説他們在暗地裏搞陰謀活動。“而”與“則”同義。

〔5〕辟倪兩宫間：窺伺著東西兩宫，企圖藉機生事。辟倪，同“睥睨”（bìnì必逆），斜著眼睛偷偷地看。

〔6〕凌轢（lì粒）宗室：欺壓宗室。

〔7〕骨肉：與“宗室”爲互文，指灌氏同宗骨肉。

〔8〕披：分裂。

〔9〕主爵都尉：是掌管列侯之政的官名。汲黯：字長孺，爲人剛直，不肯阿諛權勢，能直諫，被張湯等酷吏所忌恨，爲武帝所畏憚，死於淮陽太守任内。

〔10〕内史：掌管京都地面的官。鄭當時：字莊，喜任俠，好交游長者，在當時很有聲望。

〔11〕不敢堅對：不敢堅持自己所回答的話。

〔12〕局趣效轅下駒：像駕在車轅下的馬一樣，不能自主。局趣，局促。

〔13〕若屬：你們。

〔14〕藉：作踐、欺凌。

〔15〕魚肉之矣：像對待魚肉一樣，隨意宰割吞食他了。

〔16〕寧能爲石人：豈能像石人一樣無動於衷。

〔17〕録録：無所作爲，隨聲附和。

〔18〕石建：石奮之子，爲人孝謹。

〔19〕止車門：宫廷的外門，百官入朝，到此停車步行。

〔20〕載：上車同坐。

〔21〕共一：共同對付一個。老秃翁：指竇嬰，因退休在家，無官職，故稱。

〔22〕首鼠兩端：瞻前顧後、猶豫不定之意。首鼠，亦作“首施”，意即躊躇。

〔23〕自喜：自愛。

〔24〕杜門齰（zé責）舌自殺：關起門來咬斷舌頭自殺。

〔25〕賈竪：指商人或市井小人。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1〕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2〕，欺謾〔3〕。劾繫都司空〔4〕。孝景時，魏其常〔5〕受遺詔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6〕。”及繫，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7〕上書言之，幸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無遺詔〔8〕。詔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9〕。乃劾魏其矯〔10〕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灌夫及家屬〔11〕，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12〕，病痱〔13〕，不食欲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14〕，爲惡言聞上，故以十二月晦〔15〕，論棄市渭城〔16〕。

其春，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17〕，使巫視鬼者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死。子恬嗣〔18〕。元朔三年〔19〕，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20〕。

淮南王安〔21〕謀反，覺，治。王前朝〔22〕武安侯爲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宫車晏駕〔23〕，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金財物。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24〕，特爲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時决筴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吴、楚，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25〕。然魏其誠不知時變，灌夫無術而不遜，兩人相翼，乃成禍亂。武安負貴而好權，杯酒責望，陷彼兩賢。鳴呼哀哉！遷怒及人〔26〕，命亦不延，衆庶不載，竟被惡言〔27〕。鳴呼哀哉！禍所從來矣〔28〕！

注释

〔1〕簿責：按簿籍所載責問。

〔2〕頗不讎（chóu仇）：很多不符合的地方。

〔3〕欺謾：誑騙。此指魏其所言灌夫事失實，有欺君謾上罪。

〔4〕劾（hé核）繫都司空：彈劾魏其欺君的罪狀並把他拘禁在都司空的獄中。都司空，負責審理詔獄（皇帝命令辦理的案件）的司法機關。

〔5〕常：通“嘗”，曾經。

〔6〕以便宜論上：可以不按常規而靈活地向皇帝上奏書。

〔7〕昆弟子：兄弟的兒子，即侄兒。

〔8〕案尚書，大行無遺詔：檢查宫裏的檔案材料，没有景帝臨死前的遺詔。尚書，宫内所存檔案。大行，皇帝死叫大行。

〔9〕家丞封：竇嬰的家臣把詔書封存起來，並在封皮上蓋著自己的圖章。家丞，竇嬰家中的管事人。

〔10〕矯：假造。

〔11〕論：處决。指灌夫及其家屬全被處决。

〔12〕恚（huì惠）：恨，怒。

〔13〕痱（féi肥）：風病。病痱：即中風。

〔14〕蜚語：流言，田蚡所造；蜚，通“飛”。

〔15〕晦：陰曆每月的末日，立春日下詔寬赦犯人是當時的慣例，田蚡怕竇嬰遇赦，所以就急忙地把他處决。故：特意。

〔16〕論棄市渭城：在渭城執行斬决。渭城，即秦時咸陽，漢改置渭城，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17〕呼服謝罪：喊著服罪謝過的話。

〔18〕子恬嗣：田蚡的兒子田恬繼承父親的爵位。

〔19〕元朔三年：公元前一二六年。元朔：漢武帝年號。

〔20〕衣襜褕（chān yú摻餘）入宫，不敬：指田恬不穿正式朝服進宫，犯了不敬之罪。襜褕，僅僅蔽膝的短衣。

〔21〕淮南王安：高祖幼子劉長之子；長封爲淮南王，文帝時，因罪遷蜀，半道自殺；劉安初封阜陵侯，後又襲封淮南王。安爲人好讀書，廣泛延攬賓客方術之士，編成《淮南子》一書，後因謀反被發覺而自殺。

〔22〕王前朝：指公元前一三九年劉安朝見武帝事。

〔23〕宫車晏駕：皇帝逝世的代稱。此指武帝死後，係田蚡假設之辭。

〔24〕“上自”兩句：武帝從魏其、武安侯開始紛争時，就不以武安侯爲是。直，是，正確。

〔25〕日月之際：指武帝初即位，王太后掌權時期。

〔26〕遷怒及人：恨灌夫又連帶恨到竇嬰。

〔27〕衆庶不載，竟被惡言：爲大家所不贊成，終於得了個壞名聲，載，通“戴”，即擁戴。

〔28〕禍所從來矣：言禍由王太后，由來已久。　　（吴秋濱注）

李將軍列傳

李廣是歷史上杰出的將領。他一生和匈奴進行過大小七十餘次戰鬥，立下了輝煌的戰功，但並没有受到統治者應有的重視，最後還落得被迫自殺，子孫也都相繼被害。

司馬遷在這篇列傳中，以贊頌的激情，用錯綜變化的筆法，細緻地刻畫出李廣英勇機智、沉著忠厚、愛撫士卒、正直廉潔的英雄將領形象，對於他的不幸遭遇，寄予深刻的同情，對於封建統治者的賞罰不公、刻薄寡恩，深表不滿。

文中“數奇”兩字成一篇的文眼，從開始到結尾，或者正叙，或者襯寫，一再點示出來。而對於李廣杰出的射術的描寫，則成爲貫穿全文的一條綫索，正寫側叙，虚實結合，極盡錯綜變化之妙。通過這些，我們可以看出司馬遷寫作手法上布置結構的高超技巧。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1〕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爲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2〕。故槐里〔3〕，徙成紀。廣家世世受射〔4〕。孝文帝十四年〔5〕，匈奴大入蕭關〔6〕，而廣以良家子〔7〕從軍擊胡，用善騎射，殺首虜多〔8〕，爲漢中郎〔9〕。廣從弟李蔡亦爲郎，皆爲武騎常侍〔10〕，秩八百石〔11〕。嘗從行〔12〕，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13〕，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14〕時，萬户侯〔15〕豈足道哉！”及孝景〔16〕初立，廣爲隴西都尉〔17〕，徙爲騎郎將〔18〕。吴、楚軍時〔19〕，廣爲驍騎都尉〔20〕，從太尉亞夫〔21〕擊吴、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22〕下。以梁王〔23〕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24〕。徙爲上谷〔25〕太守。匈奴日以合戰〔26〕。典屬國公孫昆邪〔27〕爲上泣曰：“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爲上郡〔28〕太守。後廣轉爲邊郡太守，徙上郡〔29〕。嘗爲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30〕太守，皆以力戰爲名。

注释

〔1〕隴西：郡名，當今甘肅省東部。成紀：縣名，在今甘肅省秦安北，屬隴西郡。

〔2〕其先：他的祖先。逐得燕太子丹：見本書頁二四九第一段。

〔3〕故槐里：原來住在槐里。槐里，在陝西省興平東南。

〔4〕受：傳授，學習。世世受射：世代都熟習射法。

〔5〕孝文帝：漢文帝，見本書頁二五三注〔四〕。漢朝以孝治天下，所以稱“孝”。十四年：公元前一六六年。

〔6〕大入：大量舉兵進犯。蕭關：西北四關之一，地在今甘肅省環縣西北。

〔7〕良家子：出身於家世清白的人家，當時制度，凡從事醫、巫、商、賈、百工的人家，都不能列入良家。

〔8〕用善騎射：因爲精於騎馬射箭。殺首虜多：斬敵人的首級多。

〔9〕漢中郎：漢官名，郎中令的屬官，擔當侍衛宫廷的職務。

〔10〕武騎常侍：郎官的加銜。

〔11〕秩：官職品級。八百石：每年俸米單位。

〔12〕嘗從行：曾經跟漢文帝出行。

〔13〕衝陷：衝鋒陷陣。折關：抵禦。格：鬥。“有所”句是説：李廣在衝鋒、守御和鬥殺猛獸等方面都表現出他的英勇才智。

〔14〕高帝：漢高祖劉邦，見本書頁一七二《項羽本紀》。

〔15〕萬户侯：封給食邑萬户的列侯。

〔16〕孝景：漢景帝，見本書頁二五三注〔五〕。

〔17〕都尉：即郡尉，輔助郡守掌管軍事。

〔18〕騎郎將：漢代郎官分爲户、車、騎幾種，騎郎將即其中之一，統率騎郎官。

〔19〕吴、楚軍時：指吴、楚七國的叛亂，見本書頁二五三注〔一二〕。

〔20〕驍騎都尉：統領輕騎兵的官。

〔21〕亞夫：周亞夫，見本書頁二五四注〔一八〕。

〔22〕昌邑：在今山東省金鄉西北，李廣隨周亞夫擊吴、楚，敗敵取旗在昌邑城下。

〔23〕梁王：景帝的同母弟劉武，在這次戰争中，他站在中央政府的一邊。

〔24〕賞不行：没有受到賞賜。因爲統治者認爲李廣是中央政府統領下的官吏，私自接受了地方政府梁王的將軍印，是犯了錯誤，所以不賞李廣。

〔25〕上谷：郡名，地當今河北省西北大部和中部地區。

〔26〕日以合戰：每天來和李廣作戰。

〔27〕典屬國：官名，負責辦理外族降人的事務。公孫昆（hún魂）邪：公孫，姓；昆邪，名。

〔28〕上郡：秦郡，約當今陝西省北部及内蒙古自治區部份地區。

〔29〕“後廣”兩句：指李廣從上谷太守歷轉隴西諸郡太守，然後徙上郡太守。

〔30〕北地：郡名，約當今甘肅北部及寧夏回族自治區一帶。雁門：郡名，約當今山西省西北寧武以北一帶地方。代郡：約當今山西、河北部份地區。雲中：郡名，約當今山西省西北部和内蒙古自治區西南部一帶地方。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貴人〔1〕從廣勒習兵〔2〕，擊匈奴。中貴人將騎數十縱〔3〕，見匈奴三人，與戰。三人還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4〕也。”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馬，望匈奴有數千騎，見廣，以爲誘騎，皆驚，上山陳〔5〕。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爲大軍誘之，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6〕，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爲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7〕。”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8〕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犇〔9〕射殺胡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爲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10〕立。左右以爲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爲未央衛尉〔11〕，而程不識〔12〕亦爲長樂衛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13〕。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陳〔14〕，就善水草屯，舍止〔15〕人人自便，不擊刀斗〔16〕以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籍事〔17〕，然亦遠斥候〔18〕，未嘗遇害。程不識正〔19〕部曲行伍營陳。擊刀斗，士吏治軍簿至明〔20〕，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也〔21〕；而其士卒亦佚樂，咸樂爲之死〔22〕。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爲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爲太中大夫〔23〕。爲人廉，謹於文法〔24〕。

注释

〔1〕中貴人：天子寵信的宦官。

〔2〕勒：部勒，聽從指揮。習兵：學習軍事。這句説：景帝令太監在李廣指揮下，學習戰鬥、軍事。

〔3〕縱：放馬奔馳。

〔4〕射鵰者：射鵰的能手。鵰是一種猛禽，似鷹，但比鷹大。

〔5〕上山陳（zhèn陣）：上山部署陣地。

〔6〕二里所：二里地左右。所，許，大約。

〔7〕用堅其意：使敵人堅决相信。

〔8〕護：監護。

〔9〕犇：同“奔”。

〔10〕武帝：見本書頁二五八注〔五〕。

〔11〕未央：與下句之“長樂”，同是漢宫名，未央在長樂之西，稱西宫，爲天子居處，長樂稱東宫。衛尉：掌管宫門屯衛兵的長官。

〔12〕程不識：見本書頁二六五注〔一二〕。

〔13〕邊太守將軍屯：任邊郡太守兼管屯軍邊防等事。

〔14〕行：行軍。部伍：就是部隊。行（hánɡ航）陳：行列與陣勢。這句説：李廣行軍，不是按照嚴格的軍事編制來排列隊伍和列陣的。

〔15〕舍止：駐扎。

〔16〕刀斗：即刁斗，古無“刁”字，借用“刀”字。刁斗，行軍時所用的銅鍋，白天用它做飯，夜間供巡更時敲擊用。

〔17〕莫府：即幕府，主將所居的軍幕，後泛指司令部、將官的辦公廳。省約文書籍事：把軍中的文書簿籍等事一切簡化。

〔18〕斥候：哨兵。遠斥候：在前敵遥遠的地方，布置瞭望哨兵。

〔19〕正：嚴格治理，指對部隊約束得非常嚴格。

〔20〕至明：到天明。

〔21〕虜：敵人。卒（cù促）：同“猝”，突然。犯之：襲擊他。無以禁：没有辦法禁阻。這兩句説：敵人如果突然襲來，他没辦法阻擋。

〔22〕佚樂：同“逸樂”，安逸快樂。咸：都。

〔23〕太中大夫：郎中令屬官，掌論議事。

〔24〕謹於文法：謹守規章制度。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1〕，使大軍伏馬邑旁谷，而廣爲驍騎將軍，領屬護軍將軍〔2〕。是時單于覺之〔3〕，去，漢軍皆無功。

其後四歲，廣以衛尉爲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4〕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5〕。行十餘里，廣佯死〔6〕，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騰〔7〕而上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8〕。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脱。於是至漢，漢下廣吏〔9〕。吏當〔10〕廣所失亡多，爲虜所生得，當斬，贖爲庶人〔11〕。

頃之，家居數歲，廣家與故潁陰侯孫〔12〕屏野居藍田南山中〔13〕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14〕，霸陵尉〔15〕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16〕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17〕，匈奴入殺遼西〔18〕太守，敗韓將軍〔19〕，後韓將軍徙右北平〔20〕。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没鏃〔21〕，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

注释

〔1〕“馬邑城”句：馬邑，在今山西省朔縣。武帝元光二年（前一三三），用馬邑人聶壹的計劃，派聶假作私商進入匈奴，誘引單于進攻馬邑。漢派大軍埋伏在馬邑旁，單于果然帶領十萬大軍來攻馬邑。

〔2〕領屬：受指揮。護軍將軍：征戰時加給將軍的冠號，當時護軍將軍爲韓安國，李廣受他指揮。

〔3〕單于覺之：單于帶領大軍行到雁門，俘獲了雁尉史，得知漢乃誘兵之計，乃撤退，不曾進入馬邑。

〔4〕生致：活捉了送去。

〔5〕絡：用繩結成的網兜。兩句説：匈奴騎兵用繩子在兩馬之間結成一個網兜，把李廣放在上面躺著。

〔6〕佯死：假裝死去。

〔7〕暫騰：忽然跳起。

〔8〕入塞：進入雁門。

〔9〕下廣吏：把李廣交執法官審問。

〔10〕當：判决。

〔11〕贖爲庶人：納金贖免死罪，削去官職，廢爲平民。

〔12〕潁陰侯孫：灌嬰的孫子，名强。

〔13〕屏野：退居。藍田：秦所置縣，故治在今陝西省藍田之西。這句説：李廣被廢爲平民，退居在藍田南山中。

〔14〕霸陵：漢文帝墓名，在今陝西省長安之東。霸陵亭：霸陵旁護陵的驛亭。

〔15〕霸陵尉：霸陵亭的尉官。驛亭的官吏本是亭長，但在皇帝墓側或靠近邊境的驛亭官吏，則稱爲尉，大於亭長，相等於縣尉一級。

〔16〕何乃：何况。

〔17〕居無何：没有多長時間。

〔18〕遼西：郡名，在今河北省東北部灤縣、遷安、秦皇島市一帶地區及遼寧省西南部，錦州、朝陽、興城一帶地區爲該郡轄地。

〔19〕韓將軍：即韓安國。

〔20〕右北平：郡名，今河北省東北部玉田、遵化、承德及遼寧凌源一帶地區爲該郡轄地。一本此句下有“死”字。

〔21〕鏃：箭頭。中石没鏃：箭射中石頭，箭頭都陷了進去。

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終廣之身，爲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終不言家産事。廣爲人長，猨臂〔1〕，其善射亦天性〔2〕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廣訥口〔3〕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爲軍陳，射闊狹以飲〔4〕。專以射爲戲，竟死〔5〕。廣之將兵，乏絶之處〔6〕，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7〕，士以此愛樂爲用。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内，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兵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爲所傷云。

居頃之，石建〔8〕卒。於是上召廣代建爲郎中令。

元朔六年〔9〕，廣復爲後將軍〔10〕，從大將軍〔11〕軍出定襄〔12〕，擊匈奴。諸將多中首虜率〔13〕，以功爲侯者，而廣軍無功。後二歲，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14〕將萬騎與廣俱，異道。行可數百里，匈奴左賢王〔15〕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獨與數十騎馳，直貫胡騎〔16〕，出其左右而還〔17〕，告廣曰：“胡虜易與〔18〕耳！”軍士乃安。廣爲圜陳外向〔19〕，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20〕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將〔21〕，殺數人，胡虜益解〔22〕。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23〕，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没，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24〕當死，贖爲庶人；廣軍功自如〔25〕，無賞。

注释

〔1〕猨臂：猨，即“猿”，據説通臂猿的兩臂能自由延伸，因此，形容人的雙臂長而靈活自由的像猿臂。

〔2〕天性：天賦的本能，指李廣身材高大又長著猿臂。

〔3〕訥口：不善於講話。

〔4〕闊狹：遠近。射闊狹以飲：比射箭的遠近，不勝的罰酒。

〔5〕竟死：一直到死。

〔6〕乏絶之處：行軍到糧水缺乏的地方。

〔7〕寬緩不苛：寬大、鬆緩，不苛刻部下。

〔8〕石建：見本書頁二六八注〔一八〕。

〔9〕元朔：漢武帝年號。六年：公元前一二三年。

〔10〕後將軍：當時設有前、後、左、右四將軍，職位次於上卿。

〔11〕大將軍：漢時職位最高、比於三公的將軍有四：一、大將軍；二、驃騎將軍；三、車騎將軍；四、衛將軍。當時任大將軍的是漢武帝皇后衛子夫的同母弟衛青。

〔12〕定襄：郡名，約當今山西省右玉以北，包括内蒙古自治區之西南部。

〔13〕中首虜率：斬殺敵人首級的數目合於封侯的標準。中：合格。率：規格，標準。

〔14〕博望：漢置縣，在今河南省南陽東北。張騫：漢中人，武帝時因通西域有功，封爲博望侯。

〔15〕左賢王：匈奴單于手下的統帥，時匈奴設有左、右賢王。

〔16〕直貫胡騎：一直穿過匈奴的圍騎。

〔17〕出其左右而還：抄過匈奴隊伍的左右兩邊，又回到自己的陣地。

〔18〕易與：容易對付。

〔19〕圜：“圓”的本字。圜陳：圓形的陣勢。外向：列陣的士兵面部向外。

〔20〕持滿：拉滿了弓。

〔21〕大黄：大號的黄肩弩，是當時最能射遠的武器。裨將：協助主將作戰的將領。

〔22〕益解：漸漸鬆懈。解，通“懈”。

〔23〕罷：同“疲”。

〔24〕留遲後期：延誤行期，失去聯繫。

〔25〕軍功自如：殺敵有功，自己傷亡很多，功過相抵。

初，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景帝時，蔡積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至代相〔1〕。以元朔五年爲輕車將軍〔2〕，從大將軍擊右賢王有功，中率，封爲樂安〔3〕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孫弘〔4〕爲丞相。蔡爲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5〕，官不過九卿〔6〕；而蔡爲列侯，位至三公〔7〕。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8〕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爲後人〔9〕，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廣曰：“吾嘗爲隴西守，羌嘗反，吾誘而降，降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後二歲，大將軍、驃騎將軍〔10〕大出擊匈奴，廣數自請行〔11〕。天子以爲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爲前將軍。是歲，元狩四年也。廣即從大將軍青擊匈奴，既出塞，青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廣並於右將軍〔12〕軍，出東道。東道少回遠，而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13〕。廣自請曰：“臣部爲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14〕，臣願居前，先死單于〔15〕！”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16〕，以爲李廣老，數奇〔17〕，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18〕。而是時公孫敖〔19〕新失侯，爲中將軍，從大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時知之，固自辭〔20〕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21〕，曰：“急詣部，如書〔22〕！”廣不謝〔23〕大將軍而起行，意甚愠怒〔24〕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軍亡導〔25〕，或失道〔26〕，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絶幕〔27〕，遇前將軍、右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28〕遺廣，因問廣、食其失道狀。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29〕。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30〕。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31〕。”至莫府〔32〕，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33〕！”遂引刀自剄〔34〕。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爲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爲庶人。

注释

〔1〕代相：代國的相。代，見本書頁二七三注〔三○〕“代郡”，代郡一度改爲侯國。相：侯國的最高長官。

〔2〕元朔五年：公元前一二四年。輕車將軍：將軍稱號的一種。

〔3〕樂安：縣名，在今山東博興之北。

〔4〕元狩：漢武帝年號。二年：公元前一二一年。公孫弘：薛（今山東省滕縣）人。武帝初，舉賢良，對策第一，拜博士。元朔中爲丞相，封平津（今河北省鹽山之南）侯。

〔5〕爵邑：封侯和賜給食邑。

〔6〕九卿：即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内史、少府。官不過九卿：李廣官做到衛尉、郎中令（掌管當時宫廷掖門和警衛工作），故云。

〔7〕三公：是當時職位最高的官，即丞相（又稱大司徒）、太尉（又稱大司馬）、御史大夫（又稱大司空）。指李蔡封樂安侯，爲丞相。

〔8〕望氣：占候，望星象卜吉凶。王朔：人名，善於占候。燕語：私語，私下交談。

〔9〕後人：落他人之後。

〔10〕驃騎將軍：指霍去病，他是衛青姊姊的兒子，以擊匈奴功封冠軍侯，這時爲驃騎將軍。

〔11〕廣數自請行：李廣數次自動奏請隨軍征戰。

〔12〕右將軍：時右將軍爲主爵都尉趙食其（yì jī異基）。

〔13〕其勢不屯行：形勢不能並隊進行。

〔14〕“結髮”兩句：自幼就與匈奴作戰，如今才有一個機會可以碰到單于的主力。結髮：年輕時把頭髮綰起。

〔15〕先死單于：先同單于决一死戰。

〔16〕陰受上誡：暗中受到皇帝的告誡。

〔17〕數奇（jī基）：運氣不好。

〔18〕不得所欲：不能實現勝利的願望。

〔19〕公孫敖：衛青的朋友，曾因從衛青出擊匈奴有功封侯。元狩二年（前一二一），因失誤軍機，失去侯位。

〔20〕固自辭：堅决不同意調開，要當先鋒。

〔21〕封書：下達文書。之莫府：到幕府。

〔22〕急詣部，如書：迅速前去指定的部位，按文書指示照辦。

〔23〕不謝：不告辭。

〔24〕愠怒：怨憤。

〔25〕軍亡導：軍隊没有向導。

〔26〕或失道：常常迷路。

〔27〕絶：横過。幕：沙漠。南絶幕：向南横涉沙漠，指南還。

〔28〕糒（bèi備）：乾飯。醪（láo勞）：酒漿。

〔29〕曲折：詳細的經過。

〔30〕對簿：就是受審、受質。

〔31〕自上簿：親自去聽受審判。

〔32〕至莫府：指去大將軍幕府。

〔33〕“終不能”句：終於不能再受刀筆吏的侮辱了。刀筆吏，指審判案件的官員。

〔34〕引刀自剄：拔刀自刎。引，抽。

廣子三人，曰當户、椒、敢，爲郎。天子與韓嫣〔1〕戲，嫣少不遜，當户擊嫣，嫣走。於是天子以爲勇。當户早死，拜椒爲代郡太守，皆先廣死。當户有遺腹子，名陵。廣死軍時，敢從驃騎將軍

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2〕，當下吏治，蔡亦自殺，不對獄，國除〔3〕。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關内侯〔4〕，食邑二百户，代廣爲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5〕，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6〕。居無何，敢從上雍〔7〕，至甘泉宫〔8〕獵，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9〕，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諱云鹿觸殺之。居歲餘，去病死。而敢有女爲太子中人〔10〕，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11〕衰微矣！

李陵既壯，選爲建章監〔12〕，監諸騎。善射，愛士卒。天子以爲李氏世將，而使將八百騎。嘗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13〕，視地形，無所見虜而還。拜爲騎都尉〔14〕，將丹陽〔15〕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16〕以屯衛胡，數歲。天漢二年〔17〕秋，貳師將軍李廣利〔18〕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專走貳師也。陵既至期還，而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且引且戰，連鬥八日。還，未到居延百餘里，匈奴遮狹絶道〔19〕。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虜急擊，招降陵。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其兵盡没，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單于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漢聞，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20〕，皆用爲耻焉。

太史公曰：《傳》〔21〕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李將軍之謂也！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22〕，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爲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23〕。”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也。

注释

〔1〕韓嫣：韓信的孫子，漢武帝的弄臣。

〔2〕坐侵孝景園壖（ruǎn軟）地：因爲侵占孝景帝陵園外邊的空地而獲罪。壖，陵廟外的空地。

〔3〕國除：廢除所封的國邑。

〔4〕關内侯：低於列侯一等，有爵號，無國邑，居京城附近。

〔5〕恨其父：使他的父親飲恨而死。

〔6〕匿諱之：隱而不談這件事。

〔7〕雍：縣名，在今陝西省鳳翔南。

〔8〕甘泉宫：原是秦的離宫，後爲武帝游獵避暑的地方。

〔9〕去病與青有親：衛青是武帝皇后衛子夫的同母弟，霍去病是衛青姐姐的兒子，兩人有親戚關係。

〔10〕中人：没有位號的宫妾。

〔11〕陵遲：低落。

〔12〕建章監：監領建章營羽林騎的長官，隸屬郎中令。

〔13〕居延：今内蒙古自治區内的居延海。

〔14〕騎都尉：統領羽林軍的長官。

〔15〕丹陽：郡名，約當今皖南、蘇南、浙北的一部份。

〔16〕酒泉、張掖：均郡名，約在今甘肅省境内。

〔17〕天漢：漢武帝年號。二年：公元前九九年。

〔18〕李廣利：漢武帝寵姬李夫人之兄，封貳師將軍。

〔19〕遮狹絶道：在狹路處遮斷了李陵的還路。

〔20〕居門下者：居李陵門下的同鄉人士。

〔21〕《傳》：指《論語》，《論語》是孔子門人和後人所記，與孔子删定的《經》有區别，因稱爲《傳》。“其身正”四句：見於《論語·子路》。

〔22〕悛悛（xún巡）：誠謹貌。鄙人：鄉野之人。

〔23〕“桃李”兩句：桃李不會自我宣傳，人們自會去樹下賞花摘果，（以致）在樹下踏出一條道路來。　　（蘆　荻注）

報任安書

這是司馬遷給他的朋友任安的一封信。任安，字少卿，滎陽（在今河南滎陽東北）人，漢武帝時任益州刺史、北軍使者護軍等職。漢武帝晚年信任江充，江充誣陷戾太子劉據。劉據被迫起兵討江充，兵敗自殺。劉據起兵時，任安接受了他的命令，因而被判處死刑。任安在獄中時致信司馬遷，希望他盡“推賢進士”的責任，出面援救自己。司馬遷曾因爲替李陵説話，遭受了殘酷的宫刑，鑒於以往的教訓，認爲即使出面援救也無濟於事，所以對任安的要求十分爲難，久久没有答復，只是在任安就要被處决時，才寫了這封回信。

在這封信裏，司馬遷以無限激憤的心情，述説了自己蒙受的奇耻大辱，傾吐了久久鬱積在内心的痛苦和憤懣，揭露和批判了封建最高統治者喜怒無常、是非不明、賢愚不分的昏庸窳陋的本質；同時又引用了許多命運坎坷而德才杰出的歷史人物以自勵，决心忍辱負重，完成自己的歷史著作，表現出對暴力摧殘和黑暗政治堅韌不屈的戰鬥精神。從這封信裏我們可以窺見他後期創作《史記》時的一些思想情况。但在這封信中，司馬遷也爲李陵在對敵鬥争中的變節投降的行爲作了辯護，這是不對的。

這篇文章從對任安的來信久久不回復的原因寫起，述説不幸，抒發痛苦，揭露黑暗，表明决心。舉歷史人物和現實生活爲例證，文思縱横開闊，情懷鬱勃磊落，其中由於不時運用排句、叠句，更使氣勢起伏跌宕，渾然一體，具有極大的激動人心的藝術感染力量。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1〕：曩者〔2〕辱賜書〔3〕，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爲務〔4〕，意氣勤勤懇懇〔5〕，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6〕，僕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7〕，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爲身殘處穢〔8〕，動而見尤〔9〕，欲益反損〔10〕，是以獨鬱悒而誰與語〔11〕！諺曰：“誰爲爲之！孰令聽之！”〔12〕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13〕，何則？士爲知己者用，女爲説己者容〔14〕。若僕大質已虧缺矣〔15〕，雖才懷隨和〔16〕，行若由夷〔17〕，終不可以爲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18〕耳。書辭宜答〔19〕，會東從上來〔20〕，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閑〔21〕，得竭志意〔22〕。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23〕，僕又薄從上雍〔24〕，恐卒然不可爲諱〔25〕，是僕終巳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26〕，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27〕。請略陳固陋〔28〕，闕然〔29〕久不報，幸勿爲過〔30〕。

注释

〔1〕“太史公”兩句：太史公是漢代太史令（史官）官名的通稱。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爲太史令，談死，司馬遷繼爲太史令。寫作本文，是在司馬遷受刑以後，這時遷任中書令之職，已不做史官了。牛馬走：僕役之意，表示自己爲給太史公供奔走的僕人，是司馬遷自謙之詞。足下：書信中對人的尊敬的稱呼。

〔2〕曩者：曩（nǎnɡ攮），從前，過去。者，語助詞。

〔3〕辱賜書：接受别人的書信或物品，常稱“辱賜……”，表示對方這樣做是一種屈辱。這是古人書函中常用的客套語。

〔4〕“教以”兩句：務，責任、義務。任安給司馬遷的信中，教他待人接物要謹慎、鄭重，並負起向朝廷推薦賢能人士的責任。任安的意思實際是希望司馬遷出面援救自己。

〔5〕意氣勤勤懇懇：意指任安的來信態度誠摯、懇切。

〔6〕“若望”兩句：望，抱怨、責備。相師，遵從、效法。而，如同。流俗人，世俗人、平庸的人。兩句意爲：（來信）好像抱怨我不遵從你的教誨，把它看做如同庸夫俗子的意見。

〔7〕罷：同“疲”，疲憊；駑（nǔ奴）：劣馬。罷駑：比喻才能庸劣的人。

〔8〕身殘：指身受宫刑。處穢：處於污濁的環境中。

〔9〕動而見尤：動輒即被别人指責。

〔10〕欲益反損：想要做一些有益之事，反而招來損害。

〔11〕“是以”句：因此，内心獨自抑鬱不樂，没有知心的人可以對之傾訴。鬱悒，憂愁苦悶。

〔12〕“誰爲”兩句：爲誰去做，教誰來聽。司馬遷引用這句諺語來説明自己雖欲有所作爲，但缺乏知音，没有人理解自己。

〔13〕伯牙：春秋時鼓琴技藝精良的人，鍾子期是唯一能欣賞、理解他的琴音的人，他們遂成知己，鍾子期死，伯牙即破琴絶弦，終身不復鼓琴。見《列子·湯問》。

〔14〕説（yuè悦）：同“悦”，喜歡，寵愛之意。容：打扮。

〔15〕大質已虧缺：身體已遭受到了創傷，指自己受到了宫刑。

〔16〕隨和：隨侯珠，和氏璧。見本書頁一三四注〔二〕。

〔17〕由：許由。夷：伯夷。相傳許由和伯夷都是古代品行高潔的隱士。

〔18〕自點：猶耻辱，屈辱。

〔19〕書辭宜答：指應該回答任安的來信。

〔20〕會：恰好。上：指漢武帝。這句意即：恰好隨從漢武帝東巡回來。

〔21〕卒卒（cù cù促促）：倉猝、匆急之意。須臾：片刻、一會兒。閑：空閑。

〔22〕得竭志意：能够竭盡自己的心願，指回信。

〔23〕涉旬月，迫季冬：旬，十天爲一旬。涉旬月：再隔一月。季冬：冬季的第三個月，即十二月。漢代以冬季爲處决犯人的季節。全句意即：再隔一月，就是任安被處决行刑的日子。

〔24〕薄：逼迫，引申有“必須”之意。意即：自己又必須隨從皇帝，前往雍（今河南沁陽東北）地。

〔25〕卒然不可爲諱：驟然間死去。卒，同“猝”。不可諱，不可避免，指死。

〔26〕终巳（sì四）：終於之意。懣：煩悶。曉：告諭。左右：指任安。

〔27〕長逝者：死去的人。因爲任安要被處死已是肯定的事情，所以用長逝者指稱他。這句接上句意爲：自己若不回信作答，則以後就不能抒發自己的憤懣使任安知道，而任安也因爲得不到復信，死後會抱恨無窮。

〔28〕固陋：鄙陋。此處可引申爲心事、苦衷，是自謙之詞。

〔29〕闕然：指隔得久。

〔30〕“幸勿”句：希望不見責。

僕聞之：修身者，智之符〔1〕也；愛施者，仁之端〔2〕也；取與者，義之表〔3〕也；耻辱者，勇之决〔4〕也；立名者，行之極〔5〕也。士有此五者〔6〕，然後可以托〔7〕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欲利〔8〕，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9〕，詬〔10〕莫大於宫刑〔11〕。刑餘之人，無所比數〔12〕，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13〕；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14〕；同子參乘，袁絲變色〔15〕：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竪〔16〕，莫不傷氣〔17〕，而况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18〕！僕賴先人緒業〔19〕，得待罪輦轂下〔20〕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21〕：上之不能納忠效信〔22〕，有奇策才力〔23〕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24〕，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25〕；外之又不能備行伍〔26〕，攻城野戰，有斬將搴〔27〕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禄，以爲宗族交游光寵。四者無一遂〔28〕，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29〕，可見於此矣！向者〔30〕僕亦嘗厠下大夫之列〔31〕，陪外廷末議〔32〕，不以此時引維綱〔33〕盡思慮。今已虧形爲掃除之隸〔34〕，在闒茸〔35〕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延、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注释

〔1〕符：法則、標誌。

〔2〕端：開端，起點。

〔3〕表：表現。

〔4〕决：先决條件。

〔5〕極：準則。

〔6〕五者：指智、仁、義、勇、行五種品德。

〔7〕托：寄托，立身。

〔8〕故禍莫憯於欲利：憯，同“慘”；欲，貪欲。全句是：不幸的事（禍）没有比貪欲私利更悲慘的了。

〔9〕辱先：污辱祖先。

〔10〕詬：耻辱。

〔11〕宫刑：破壞男性生殖機能，是封建社會最殘酷的刑罰之一。

〔12〕無所比數：無法彼此相比而算計。

〔13〕“昔衛靈公”兩句：據《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在衛國，衛靈公與夫人同車出游，叫太監雍渠坐在旁邊，使孔子坐在後面的車上，孔子感到這是耻辱，離開衛國，前往陳國。

〔14〕“商鞅”兩句：商鞅，秦國的政治家，主張法治，後被處死。景監，秦孝公寵倖的太監。趙良，秦國的賢士。見，推薦。商鞅是由於太監景監的推薦而被秦國重用，這使得趙良害怕招來禍患。

〔15〕“同子”兩句：漢文帝讓太監趙談坐在車子的右面，袁絲見了，臉色都變了，就諫道：“陛下獨奈何與刀鋸之餘共載！”同子，趙談，作者父名談，要避諱，所以稱趙談爲同子。袁絲，即袁盎，漢文帝時臣子。參乘，陪坐在車的右面。古時尊者居左，御者居中，陪侍者居右。

〔16〕宦竪：宫廷小臣，此處主要指宦官。

〔17〕傷氣：傷害了情緒，感到屈辱。

〔18〕“奈何”句：刀鋸之餘，受過宫刑的人。任安信中希望司馬遷負起推賢薦能的責任，司馬遷因自己受了宫刑感到是耻辱，認爲已經失去薦賢的身份。

〔19〕緒業：餘業，指司馬遷繼承父親司馬談之職爲太史令。

〔20〕輦轂（niǎn ɡǔ捻谷）：謂京師。輦，皇帝乘坐的車子。待罪輦轂下：在京師待罪。

〔21〕惟：想、思。

〔22〕納忠：使皇帝采納忠言，即效忠。效信：授信於人。

〔23〕奇策才力：卓越的策略，特殊的能力。

〔24〕拾遺補闕：替皇帝拾取遺漏，補正過失，指進諫。唐宋以後拾遺補闕成爲專職的官名。

〔25〕巖穴之士：居住在山野巖穴的人，即隱士。

〔26〕行伍：軍隊。

〔27〕搴（qiān牽）：拔取。

〔28〕遂：成就。

〔29〕苟合：勉强求合。取容：討好。短長：是非、善惡、優劣。效：勝任。與下句相連意爲：對優劣、善惡的評判不能勝任，可以從這裏看出來了。

〔30〕向者：從前。

〔31〕厠：參與。下大夫：漢太史令官禄六百石，級位是下大夫。

〔32〕外廷：皇帝與大臣議事的朝堂。漢制，大司馬、侍中參預中朝，丞相及六百石官參預外朝。末議：微末之議。

〔33〕維綱：國家的法度。

〔34〕掃除之隸：掃除污穢的僕役。司馬遷受宫刑後，任中書令，屬宦官一類的宫官，這句是説：自己地位低下。

〔35〕闒茸（tà róng蹋戎）：卑賤之意。

且事本末〔1〕未易明也。僕少負〔2〕不羈之才〔3〕，長無鄉曲之譽〔4〕，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5〕，出入周衛〔6〕之中。僕以爲戴盆何以望天〔7〕，故絶賓客之知，亡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8〕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9〕。夫僕與李陵〔10〕，俱居門下〔11〕，素非能相善〔12〕也，趣舍〔13〕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然僕觀其爲人，自守奇士〔14〕，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别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15〕，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爲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16〕其短，僕誠私心痛之。

注释

〔1〕本末：原委，前因後果。

〔2〕負：與“無”義同，即欠缺之意。

〔3〕不羈之才：不受束縛，不平庸。

〔4〕長無鄉曲之譽：長大成人後在家鄉没有名聲。

〔5〕奏薄伎：進獻自己微薄的才能。

〔6〕周衛：侍衛周密的地方，指皇帝的宫禁。

〔7〕戴盆何以望天：戴盆望天，不可兼顧。喻自己專心於官務，無暇應酬。

〔8〕親媚：親近而取悦。

〔9〕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而事情却與願望（親媚於主上）大相違背，並不如此。

〔10〕李陵：李廣孫，字少卿，見本書頁二八四正文。

〔11〕俱居門下：門下，漢時近衛官職名。李陵初官侍中，司馬遷初官郎中，同屬宫廷近衛侍從之職，當李陵降匈奴時，司馬遷爲太史令，仍是宫廷的官職，故稱俱居門下。

〔12〕相善：交好。

〔13〕趣舍：向往和捨棄。舍，同“捨”。

〔14〕自守奇士：自守奇節之士。

〔15〕徇國家之急：爲了國家急難不惜犧牲。徇，徇從，有捨身而從之意。

〔16〕媒孽（niè聶）：孽，通“糵”；如媒之作介，如麴之作酒，引申作構陷講。

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1〕，垂餌虎口，横挑强胡，仰億萬之師〔2〕，與單于〔3〕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4〕，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5〕咸震怖，乃悉徵其左右賢王〔6〕，舉引弓之人〔7〕。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8〕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9〕，然陵一呼勞〔10〕，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沬血〔11〕飲泣，更張空弮〔12〕，冒白刃，北嚮争死敵者。陵未没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13〕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爲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14〕，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悼〔15〕，誠欲效其款款〔16〕之愚，以爲李陵素與士大夫絶甘分少〔17〕，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18〕其意，且欲得其當〔19〕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20〕，功亦足以暴〔21〕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22〕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辭〔23〕；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爲僕沮貳師〔24〕，而爲李陵游説，遂下於理〔25〕。拳拳〔26〕之忠，終不能自列〔27〕。因爲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財賂〔28〕不足以自贖，交游〔29〕莫救，左右親近，不爲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爲伍，深幽囹圄〔30〕之中，誰可告愬〔31〕者！此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32〕其家聲，而僕又茸以蠶室〔33〕，重爲天下觀笑〔34〕，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35〕爲俗人言也。

注释

〔1〕戎馬之地：戰場。戎，兵戎。王庭：單于居住的地方。

〔2〕仰億萬之師：李慈銘説，仰即“迎”之省寫，古“仰”與“迎”通；王先謙説，《玉篇》“仰”作“向”解。按，李、王兩説並通。

〔3〕單（chán纏）于：匈奴稱其君長曰單于。

〔4〕所殺過當：李陵兵少，所殺的敵人，超過自己的兵數。

〔5〕旃裘之君長：主要指匈奴的君主，亦即單于，但此句也包括左右賢王。匈奴地域寒冷，多以毛氈皮裘搭帳製衣，因用“旃裘”代稱。旃，同“氈”。

〔6〕左右賢王：匈奴封號最高的貴族。

〔7〕引弓之人：即能作戰的壯丁。

〔8〕道：道路。

〔9〕積：堆積。

〔10〕陵一呼勞：指李陵號召軍士不辭辛勞，奮勇作戰。

〔11〕沬（mèi妹）血：血流滿面。

〔12〕弮（quān圈）：弓弦。

〔13〕觴（shānɡ商）：酒杯。

〔14〕怡：快樂、高興。

〔15〕慘愴怛（dá打）悼：悲慼、哀傷之意。

〔16〕款款：忠實的樣子。

〔17〕絶甘分少：顔師古説：“自絶甘旨而與衆人分之，共其多少也”；宋均説：“少則自絶，甘則分之。”按即好的東西自己不肯先要，分給衆人，自願少得之意。

〔18〕彼觀：即“觀彼”之倒裝句。

〔19〕得其當：得到機會。

〔20〕摧敗：指大破匈奴軍隊。

〔21〕暴：表白。

〔22〕指：意旨。

〔23〕睚眦之辭：誣陷的言論。睚眦（yá zì牙字）：怒目相視的樣子。

〔24〕“以爲僕沮貳師”句：貳師，漢武帝李夫人的兄弟貳師將軍李廣利。漢武帝最初派李廣利爲征匈奴的主力軍，令李陵爲助軍。李廣利與匈奴作戰没有功績，而武帝又欲藉出征來提拔他，因之疑心司馬遷爲李陵辯護，意在打擊貳師。

〔25〕理：治獄之官。

〔26〕拳拳：忠謹懇切的樣子。

〔27〕自列：即自陳、自我辯解之意。

〔28〕財賂：錢財。漢法可用錢贖罪。

〔29〕交游：朋友。

〔30〕囹圄（línɡyǔ鈴羽）：監獄。

〔31〕愬：同“訴”，訴説。

〔32〕隤（tuí頽）：倒塌，敗壞。

〔33〕茸（róng戎）：推置，推往。養蠶的屋子温暖而嚴密，受宫刑的人怕風，須居住在這種屋子裏才安全，故稱蠶室。

〔34〕重（chónɡ蟲）：更加。觀笑：見笑。

〔35〕一二：即一一、逐一之意。

僕之先人〔1〕，非有剖符丹書〔2〕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3〕，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4〕，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5〕，特以爲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太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6〕。太上不辱先〔7〕，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8〕，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9〕受辱，其次易服〔10〕受辱，其次關木索〔11〕、被箠楚〔12〕受辱，其次剔〔13〕毛髮、嬰金鐵〔14〕受辱，其次毁肌膚、斷肢體〔15〕受辱，最下腐刑〔16〕，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17〕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穽檻〔18〕之中，摇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19〕。故士有畫地爲牢，勢不入〔20〕，削木爲吏，議不對〔21〕，定計於鮮〔22〕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墻〔23〕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24〕，視徒隸則心惕息〔25〕，何者？積威約之勢也〔26〕。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謂强顔〔27〕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28〕，拘於羑里〔29〕；李斯，相也，具於五刑〔30〕；淮陰，王也，受械於陳〔31〕；彭越、張敖，南面稱孤〔32〕，繫獄具罪；絳侯誅諸吕，權傾五伯，囚於請室〔33〕；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三木〔34〕；季布爲朱家鉗奴〔35〕；灌夫受辱於居室〔36〕。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37〕加，不能引决自裁〔38〕，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39〕，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强弱形也〔40〕，審〔41〕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42〕，以稍陵夷〔43〕，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44〕，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45〕，殆爲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46〕。今僕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狐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47〕？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48〕。僕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49〕，何至自沉溺縲紲〔50〕之辱哉！且夫臧獲〔51〕婢妾，猶能引决，况若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52〕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53〕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注释

〔1〕先：先人，指去世的父祖等。

〔2〕符：符節，帝王封賞功臣的一種文約，分而爲二，皇帝和功臣各執其一，以昭信守，故稱剖符。丹書：帝王發給功臣的文券，憑着它可减免罪刑。

〔3〕文史星曆：太史令掌管歷史、天文、律曆。卜祝：占卜和祭祀之職。是説太史公的職務接近卜祝之職。

〔4〕倡優：古代稱伶人、樂工等伎藝人爲倡優，他們的社會地位低下。畜：豢養。

〔5〕比：比較，即相提並論。

〔6〕用：功用，引申爲價值。趨異：區别。

〔7〕“太上”句：太上，最上之意。先：祖先。

〔8〕理：道理。色：顔色。

〔9〕詘（qū屈）體：長跪。詘，同“屈”。

〔10〕易服：改穿赭（zhě者）色的囚服。古時犯人穿赭紅色的衣服，因謂易服受辱。

〔11〕關：關鎖。木索：刑具，如手銬脚鐐之類。

〔12〕箠（chuí垂）：拷打犯人的刑具，板杖之類。被箠楚：受到板杖的拷打。

〔13〕剔：同“剃”。

〔14〕嬰金鐵：鐵索束頸。嬰即纏繞之意。

〔15〕毁肌膚、斷肢體：古代對重犯人有黥面（在臉上刺字）、割鼻、割耳、截斷膝蓋骨等殘酷的肉刑。

〔16〕腐刑：即宫刑。

〔17〕傳：指《禮記》。刑不上大夫：大夫之官犯了法，可以不受刑罰。

〔18〕穽：（jǐnɡ井）：陷阱。檻（kǎn砍）：關禁犯人或禽獸的木籠。

〔19〕積威約之漸也：人用威力來制約老虎，老虎就逐漸馴服了下來。

〔20〕“畫地爲牢”兩句：即使在地上劃個範圍做監牢，也不能進去，極言監牢的恐怖可怕。畫，同“劃”。

〔21〕“削木爲吏”兩句：即使刻削個木人做獄吏，也使人不敢面對。極言獄吏的殘暴凶惡。

〔22〕定計於鮮：一開始就作出明確的决定，不願入牢受審，指受審前先自殺。鮮，明白。

〔23〕圜墻：監獄。

〔24〕槍：搶，抵觸。槍地：叩頭。

〔25〕心惕息：心懷恐懼。

〔26〕“積威”句：爲獄吏的威勢所制約以至造成的勢態。

〔27〕强顔：厚顔。

〔28〕“西伯，伯也”句：西伯，即周文王姬昌。殷時諸侯之長，姬昌居雍州（今陝西鳳翔地區），稱西伯；西伯爲九州之長，故文中謂“西伯，伯也”。

〔29〕羑（yǒu有）里：古地名，今河南湯陰境内，西伯曾被殷紂王囚禁於此。

〔30〕李斯：見本書頁一三○作者小傳。五刑：割鼻，斬左右趾，打死，斬首，斬成肉醬。

〔31〕淮陰：韓信封楚王，有人誣告他謀反，劉邦假托游雲夢（今湖北江陵至蘄春之間），韓信在陳地進謁，遭到逮捕，解赴洛陽，降爵爲淮陰侯。械：戴刑具。

〔32〕“彭越”兩句：彭越，封梁王，劉邦把他捉來，關在洛陽。張敖，封趙王，劉邦疑心他謀反，把他逮捕下獄。南面稱孤：古時王侯坐北面南，自稱爲孤。

〔33〕絳侯：周勃，劉邦的功臣。劉邦死，吕太后家族專權，周勃誅諸吕，迎立文帝。後有人誣告他謀反，被囚下獄。請室：請罪之室，即監獄。

〔34〕魏其：竇嬰，封魏其侯。吴楚七國反時，他任大將。衣赭衣：穿囚犯的赭色衣服。三木：手、足、頸項上的刑具。

〔35〕季布：項羽部下將軍，曾屢困劉邦，劉邦滅楚，緝捕季布，季布遂剃髮變服，自賣身於朱家爲奴。鉗：以鐵束頸。

〔36〕灌夫：吴楚七國反時立有戰功，因觸犯丞相田蚡，被囚禁。居室：署名，屬少府。

〔37〕罔：同“網”，即刑法。

〔38〕引决自裁：自殺。

〔39〕一體：一致、一律。

〔40〕“勇怯”兩句：或勇或怯，或强或弱，都是客觀形勢造成的。

〔41〕審：明白。

〔42〕“人不能”句：人不能早自殺來逃避法律制裁。繩墨：木匠用繩墨以定器具的曲直、長短，此處喻法律。

〔43〕陵夷：衰頽，指意志頽唐不堅定。

〔44〕引節：講究氣節。

〔45〕重施刑於大夫：對大夫難於施加刑罰。重，慎重，指難於。

〔46〕“至激於義理者”兩句：是説激於義理的人，則不會顧念父母妻子，因爲兩者不能兼顧，是不得已的事情。

〔47〕於妻子何如哉：對於妻子是怎樣的呢？意指自己並不顧念妻子。

〔48〕“勇者”三句：勇烈的人容易輕生自殺，不必爲名節而死；怯懦的人如仰慕節義，隨時隨地都可以勉勵自己爲節義犧牲。

〔49〕頗識去就之分：認識到去生就死的分界，即認識到受辱不如自殺。

〔50〕沉溺：陷於。縲（léi雷）：繩索。紲（xiè謝）：拴繫。縲紲：即囚繫於獄之意。

〔51〕臧獲：古時把從戰争中俘虜來作爲奴隸的人稱臧獲，泛指奴隸。

〔52〕幽：拘禁。糞土：指污濁的環境。

〔53〕鄙陋：指苦衷。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1〕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2〕；仲尼厄而作《春秋》〔3〕；屈原放逐，乃賦《離騷》〔4〕；左丘失明，厥有《國語》〔5〕；孫子臏脚，兵法修列〔6〕；不韋遷蜀，世傳《吕覧》〔7〕；韓非囚秦，《説難》、《孤憤》〔8〕；《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9〕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10〕。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11〕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始終，稽其成敗興壞之理，上計軒轅，下至於兹〔12〕，爲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愠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13〕，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爲智者道，難爲俗人言也。

且負下〔14〕未易居，下流〔15〕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爲鄉黨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迴〔16〕，居則忽忽若有所亡〔17〕，出則不知其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身直〔18〕爲閨閤之臣〔19〕，寧得自引深藏於穴邪〔20〕？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21〕。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之私指謬〔22〕乎！今雖欲自雕琢，曼辭〔23〕以自解，無益，於俗不信，祇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24〕。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謹再拜。

注释

〔1〕倜儻（tì tǎnɡ涕淌）：卓越。

〔2〕“文王”句：文王，西伯姬昌，相傳在他被拘禁於羑里時，演《易經》八卦爲六十四卦，即《周易》。

〔3〕“仲尼”句：孔子的政治主張無法實現，到處碰壁，在陳、蔡（國名）曾遭困厄，回魯國後作《春秋》。

〔4〕“屈原”兩句：屈原遭讒言，被楚懷王放逐後，寫出偉大的詩篇《離騷》。

〔5〕“左丘”兩句：春秋時，魯國左丘明，雙目失明後，乃著《國語》。

〔6〕“孫子”兩句：孫子，指戰國時兵法家孫臏，其同學龐涓仕魏，忌其才能，招他到魏國，並設計陷害，剔去他的膝蓋骨，後孫臏到齊國，指揮齊兵破殺龐涓，世傳他的兵法。臏：剔去膝蓋骨。

〔7〕“不韋”兩句：秦丞相吕不韋，令其門客著書，稱《吕氏春秋》，即《吕覧》。後來吕不韋因罪被遷於蜀，飲鴆而死。《吕覧》是在吕不韋遷蜀之先編著成的。

〔8〕“韓非”兩句：韓非，韓國的公子，入秦，被李斯所誣陷，下獄後被藥殺。《説難》、《孤憤》等篇是韓非在入秦前寫成的。

〔9〕思：期待。

〔10〕空文：未能實行的文章。見：同“現”，表現。

〔11〕放失：散失。

〔12〕“上計軒轅”二句：司馬遷著《史記》，上自軒轅黄帝寫起，下至司馬遷生活的時代（漢武帝時），是中國最早的一部紀傳體通史。

〔13〕其人：指志同道合的人。

〔14〕負下：負罪受辱之下。

〔15〕下流：庸俗、卑賤的人。

〔16〕腸一日而九迴：比喻内心極爲痛苦。

〔17〕忽忽若有所亡：恍惚迷離若有所失。

〔18〕直：與“值”同，擔任之意。

〔19〕閨閤之臣：宦官一類的官職。

〔20〕“寧得”句：豈能出走隱居，深藏於巖穴呢？寧得：豈能。

〔21〕以通其狂惑：與上文相接意爲：因自己不能引决自裁，所以只好隨波逐流，與時俯仰，以表現自己的狂放不明。

〔22〕私指：個人的志趣、態度。謬：違背、相反。

〔23〕曼辭：美好的言辭，動聽的話語。

〔24〕“要之死日”兩句：意與“蓋棺論定”相同。要之：總而言之。　　（李永祜注）

桓寬

桓寬，字次公，汝南人。治《公羊春秋》，漢宣帝時（前七三——前四九）舉爲郎，官至廬江太守。

鹽鐵論：本議〔1〕第一

《鹽鐵論》是桓寬根據漢昭帝始元六年（前八一）一次鹽鐵會議的記録寫成的一部對話體的書。鹽鐵國營和酒類專賣，以及設官來采辦朝廷所需用的物品，即物價低時購進，以免商人壟斷抬高物價，這是自武帝以來漢王朝所奉行的財政政策。它有利於國家的經濟發展，但却使當時的商人和地主階級的利益受到了限制，同時均輸政策又損害了農民的利益，因而引起了争讑。昭帝時，召集了賢良、文學之士來與主持推行這一政策的桑弘羊等人舉行會議，會議結果是廢止了酒類專賣而保留了鹽鐵國營。賢良、文學之士反對朝廷所奉行的財政政策，他們主張重農抑商，由於均輸官向農民徵收朝廷所需要的貨物，這些貨物農民並不生産，這就迫使農民用農産品去换貨物來交税，换貨時商人官吏乘機剥削農民，損害了農民利益，所以他們要反對。

桓寬站在賢良、文學之士的立場上，把當時參加會議的人物和他們的辯論比較真實地叙述出來，爲研究中國古代經濟思想史提供了很好的參考材料。同時，文字也較生動和形象化，使得這部作品也具有了一定的文學價值。本篇内容是辯論治國的根本方針。賢良、文學之士主張以仁義治國，反對鹽鐵國營和酒類專賣。大夫則認爲實行上述政策是國家富强的根本之途。

惟始元六年〔2〕，有詔書使丞相、御史與所舉賢良、文學語〔3〕。問民間所疾苦。

文學對曰：“竊聞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廣道德之端，抑末利〔4〕而開仁義，毋示以利，然後教化可興，而風俗可移也。今郡國有鹽鐵、酒榷、均輸〔5〕與民争利，散敦厚之樸，成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6〕者寡，趨末者衆。夫文繁則質衰，末盛則本虧。末修則民淫，本修則民慤〔7〕。民慤則財用足，民侈則饑寒生。願罷鹽鐵、酒榷、均輸，所以進本退末，廣利農業，便也。”

大夫〔8〕曰：“匈奴背叛不臣，數爲寇暴於邊鄙。備之則勞中國之士，不備則侵盗不止。先帝〔9〕哀邊人之久患，苦爲虜所係獲也〔10〕，故修障塞〔11〕，飭烽燧〔12〕，屯戍〔13〕以備之。邊用度不足，故興鹽鐵，設酒榷，置均輸，蕃貨長財〔14〕，以佐助邊費。今議者欲罷之，内空府庫之藏，外乏執〔15〕備之用，使備塞乘城〔16〕之士，饑寒於邊，將何以贍之？罷之，不便也。”

文學曰：“孔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17〕故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喪〔18〕。畜仁義以風之，廣德行以懷之〔19〕。是以近者親附而遠者悦服。故善克者不戰，善戰者不師，善師者不陣〔20〕。修之於廟堂，而折衝還師〔21〕。王者行仁政，無敵於天下，惡〔22〕用費哉？”

大夫曰：“匈奴桀黠〔23〕，擅恣入塞，犯厲〔24〕中國，殺伐郡縣、朔方都尉〔25〕，甚悖逆不軌〔26〕，宜誅討之日久矣。陛下〔27〕垂大惠，哀元元〔28〕之未贍，不忍暴士大夫〔29〕於原野，縱無被堅執鋭，有北面復匈奴之志〔30〕，又欲罷鹽鐵、均輸，憂〔31〕邊用，損武略，無憂邊之心，於其義未便也。”

注释

〔1〕本議：根本計議，是全書的第一篇。

〔2〕始元六年：漢昭帝始元六年，即公元前八一年。

〔3〕丞相：指丞相田千秋。御史：御史大夫的省稱，指御史大夫桑弘羊。賢良：科舉之一種，士人被選拔爲賢良方正，給予功名，但無一定官職。文學：即文學之士。

〔4〕末利：指工商之利，這裏具體即指鹽鐵、酒榷、均輸。

〔5〕鹽鐵、酒榷、均輸：指鹽鐵國營，酒類專賣，設均輸官，就朝廷所需要物品，由官員在物價低時先采購，以免商人抬高物價。

〔6〕本：這裏指農業。

〔7〕慤（què確）：誠樸。

〔8〕大夫：指御史大夫桑弘羊。下面兩句話，反映了當時漢族統治者的思想。

〔9〕先帝：去世的皇帝，指漢武帝。

〔10〕虜：俘虜，指匈奴，詆毁之辭。係獲：擄去。

〔11〕障塞：於邊塞險要之處築城，設吏防守，故稱障塞。

〔12〕飭：備。烽燧：古代守邊，作高土臺，置薪草（狼糞）於其上，遇有敵人入侵，即點燃告警，叫烽燧。

〔13〕屯戍：駐扎邊防軍。

〔14〕蕃貨長財：增加國家財富。蕃，繁；貨，貨幣。

〔15〕執：守。

〔16〕乘城：登城，指守城。

〔17〕“有國有家者”三句：見《論語·季氏》；國，指諸侯；家，指卿大夫。即不愁財少國貧，只怕貧富不均和國内不安。

〔18〕多少、利害、得喪：都指財貨而言。

〔19〕風：教化。懷：安撫。

〔20〕善克者不戰：善於克敵的依靠謀略取勝，不用作戰。善戰者不師：善於制勝的依靠外交取勝，不用起兵。善師者不陣：善於用兵的使敵人望風歸附，不用布陣作戰。

〔21〕“修之於廟堂”兩句：在朝廷上善於决策，通過外交取勝，而使軍隊凱旋。衝，戰車。折衝，摧折敵人戰車，擊敗敵人，即折衝千里之外，用外交擊敗敵人的意思。

〔22〕惡：何必。

〔23〕桀黠（jié xiá杰匣）：凶惡奸詐。

〔24〕犯厲：侵犯爲患。

〔25〕郡縣、朔方：疑當作“朔方郡縣”。朔方，地名，漢武帝逐匈奴，收河南地，立朔方郡（今内蒙古境内）。都尉：武官名。

〔26〕悖逆不軌：背理作亂，不合法度。

〔27〕陛下：臣下對帝王的尊稱。

〔28〕元元：人民。

〔29〕士大夫：將士。

〔30〕縱無：原作“縱難”，據郭沫若校改。被堅執鋭：披堅甲，執鋭利兵器。“北面”句：立志向北方匈奴施行報復。

〔31〕憂：當作“擾”，破壤。

文學曰：“古者貴以〔1〕德而賤用兵。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 〔2〕。既來之，則安之。’今廢道德而任兵革，興師而伐之，屯戍而備之，暴兵露師以支久長，轉輸糧食無已，使邊境之士飢寒於外，百姓勞苦於内。立鹽鐵，始張利官以給之，非長策也，故以罷之爲便也。”

大夫曰：“古之立國家者，開本末之途，通有無〔3〕之用，市朝以一其求，致〔4〕士民，聚萬貨，農商工師〔5〕各得所欲，交易而退。《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6〕故工不出，則農用乏；商不出，則寶貨絶；農用乏，則穀不殖；寶貨絶，則財用匱；故鹽鐵均輸，所以通委財而調緩急〔7〕，罷之，不便也。”

文學曰：“夫導民以德，則民歸厚；示民以利，則民俗薄；俗薄則背義而趨利，趨利則百姓交於道而接於市〔8〕。老子曰：‘貧國若有餘。’非多財也，嗜欲衆而民躁也。是以王者崇本退末，以禮義防民，欲實菽粟貨財〔9〕。市，商不通無用之物，工不作無用之器。故商所以通鬱滯，工所以備器械，非治國之本務也。”

大夫曰：“管子云：‘國有沃野之饒而民不足於食者，器械不備也。有山海之貨而民不足於財者，商工不備也。’〔10〕隴蜀之丹漆旄羽〔11〕，荆揚之皮革骨象〔12〕，江南之柟梓竹箭〔13〕，燕齊之魚鹽旃裘〔14〕，兗豫之漆絲絺紵〔15〕，養生送終之具也，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故聖人作爲舟楫〔16〕之用，以通川谷，服牛〔17〕駕馬，以達陵陸；致遠窮深，所以交庶物〔18〕而便百姓。是以先帝建鐵官以贍農用，開均輸以足民財；鹽鐵、均輸，萬民所戴仰而取給者，罷之，不便也。”

注释

〔1〕以：用。

〔2〕“孔子”句：見《論語·季氏》。來之，使來歸順。安之，安撫他們。

〔3〕通有無：以其所有易其所無。

〔4〕致：召致，招引。

〔5〕工師：工匠之長。

〔6〕“通其變”兩句：見《易·繫辭》，即使貨物流通，不斷滿足人民生活所需，故人民樂其業而不懈倦。

〔7〕委財：積聚的財貨。調緩急：調劑緩急。

〔8〕百姓交於道而接於市：百姓不安於室，終日在市街上奔走。

〔9〕“貧國”句：今本《老子》無此文。菽粟：菽，豆類的總稱；粟，小米。

〔10〕“管子云”句：見《管子·國蓄》與《輕重乙》，文句略有出入。

〔11〕隴蜀之丹漆旄羽：甘肅、四川出産的丹砂、髹漆、獸毛、鳥羽。

〔12〕荆揚之皮革骨象：荆州（在今湖北省等地）、揚州出産的獸皮、獸骨、象牙。

〔13〕柟（nán南）：楠木。梓（zǐ紫）。梓樹。箭：箭竹，一種細短的竹子。

〔14〕燕齊：指河北和山東大部。旃：同“氈”。

〔15〕兗（yǎn演）豫：指山東南部和河南。絺（chī痴）：葛布。紵（zhù柱）：麻布。

〔16〕楫（jí集）：槳。

〔17〕服牛：駕牛；服，駕馭。

〔18〕交庶物：交换貨物；庶物，萬物。

文學曰：“國有沃野之饒而民不足於食者，工商盛而本業荒也。有山海之貨而民不足於財者，不務民用而淫巧衆也。故川源不能實漏卮〔1〕，山海不能贍溪壑。是以盤庚率苦〔2〕，舜藏黄金〔3〕，高帝〔4〕禁商賈不得仕宦，所以遏貪鄙之俗而醇至誠之風也。排困市井〔5〕，防塞利門，而民猶爲非也，况上之爲利乎？傳曰：‘諸侯好利則大夫鄙，大夫鄙則士貪，士貪則庶人盗。’〔6〕是開利孔爲民罪梯 〔7〕也。”

大夫曰：“往者郡國諸侯各以其方物貢輸，往來煩雜，物多苦惡，或不償其費〔8〕。故郡國置輸官以相給運，而便遠方之貢，故曰均輸。開委府〔9〕於京師，以籠〔10〕貨物。賤即買，貴則賣。是以縣官〔11〕不失實，商賈無所貿利〔12〕，故曰平準。平準則民不失職〔13〕，均輸則民齊勞逸。故平準、均輸所以平萬物而便百姓，非開利孔爲民罪梯者也。”

文學曰：“古者之賦税於民也，因其所工，不求所拙，農人納其穫，女工效其功〔14〕。今釋其所有，責其所無，百姓賤賣貨物以便上求〔15〕。間者〔16〕，郡國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難，與之爲市〔17〕。吏之所入，非獨齊、阿之縑〔18〕，蜀、漢之布也，亦民間之所爲耳。行奸賣平〔19〕，農民重苦，女工再税〔20〕，未見輸之均也。縣官猥發，闔門擅市〔21〕，則萬物並收。萬物並收，則物騰躍〔22〕。騰躍，則商賈侔利。自市，則吏容奸〔23〕，豪吏富商積貨儲物以待其急。輕賈奸吏收賤以取貴，未見準之平也。蓋古之均輸，所以齊勞逸而便貢輸，非以爲利而賈萬物也。”

注释

〔1〕漏卮（zhī之）：滲漏的酒器，指財政上的漏洞。

〔2〕盤庚：商湯十世孫，於公元前一四○一年遷都於殷（也稱亳，今河南偃師之西），改國號曰殷。率苦：原作“萃居”，此據孫詒讓、郭沫若校改。古“率”與“帥”通，指盤庚率領人民從事勞苦的工作。

〔3〕舜藏黄金：《新語》、《淮南子》都記載：舜曾把黄金藏進深山裏，目的在於堵塞貪鄙之心。

〔4〕高帝：漢高祖劉邦。

〔5〕排困市井：即抑制商人；市井，作買賣的地方，指商賈。

〔6〕“諸侯”三句：《説苑·貴德篇》與《公羊傳》桓公十五年注，都有類似的話，可能指公羊家舊説。

〔7〕利孔：牟利的門路。罪梯：産生罪惡的階梯。

〔8〕“物多苦惡”兩句：物多惡劣，賣價不足償其運費；苦，粗劣。

〔9〕委府：猶今倉庫；委，積。

〔10〕籠：籠絡，搜集。

〔11〕縣官：指漢朝廷。

〔12〕貿利：一作“牟利”，即取利。

〔13〕失職：失所的意思。

〔14〕女工效其功：向女工收布帛。效，獻出；功，工作成品。

〔15〕“百姓”句：百姓賤賣所有來换取所無以應上求，因而給人民帶來困苦。

〔16〕間者：近來。

〔17〕留難：故意作梗。與之爲市：與民交易，官吏向農民徵收布絮，農民没有，只得向官吏購買後上繳。

〔18〕阿：即山東省之東阿。縑：絲織品。

〔19〕行奸賣平：官吏從中投機倒把，抬高手裏貨價，却要農民把穀物按平價賣出。

〔20〕“農民重苦”兩句：農民、女工把他們所有貨物换成他們没有的東西來納税，因而等於納了加倍的税。

〔21〕縣官猥發：朝廷乃發令。猥，助詞，乃的意思。闔門擅市：壟斷市場。

〔22〕物騰躍：物價猛漲。

〔23〕“自市”兩句：自己采購貨物，官吏乘機舞弊。　　（劉瑞蓮注）

班固

班固（三二——九二），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人，漢代著名的歷史家。

《漢書》是繼《史記》而作的歷史著作。班固的父親班彪以《史記》自太初（漢武帝年號）以後闕而不録，於是采集前史遺事，旁貫異聞作《後傳》六十五篇，班固就在這基礎上寫成了我國第一部斷代史。全書計有十二紀、八表、十志、七十列傳共一百篇，一百二十卷，記載自漢高祖元年（前二○六）至王莽地皇四年（二三）共二百二十九年的史實。《漢書》不但在中國歷史著作中有著重要的地位，而且在文學史上也是一部有價值的著作。班固撰《漢書》是“受詔”而作，因此他的立場是站在統治階級方面的，與司馬遷作《史記》的動機有所不同，因此《漢書》雖然有一部份文章是以《史記》爲藍本的，但成就却遠遠不如《史記》。

但《漢書》也有重視客觀歷史事實和同情人民的地方，由於它占有了豐富可信的史料，又能做到實録，這樣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客觀實際的複雜情况，暴露出統治階級的殘酷，揭露出社會的種種矛盾，因而有一定的進步意義。

蘇武傳

本篇歌頌了漢武帝時出使匈奴的蘇武在敵人威脅利誘之下，堅持民族氣節，始終不屈的愛國主義精神。作者把忠於國家民族的蘇武的形象描繪得真實而生動，寫出蘇武臨危不屈，不但不爲利禄所動，反而力斥叛國降敵的可耻，宣揚國家力量的强大，使敵人也不得不折服，而不敢加害於他。文中描寫蘇武處於窮厄絶食的險惡環境中，始終堅决剛毅，不移其志，這種高風亮節，正氣凛然，具體地表現出我國人民優秀的民族氣節。我們讀後，自然而然會對這位留居匈奴十九年、富有愛國精神的人物發生景仰的心情。但文中作者對投降匈奴的李陵，却抱著同情的態度，這是我們應該加以批判的。

武字子卿〔1〕。少以父任，兄弟並爲郎〔2〕，稍遷至栘中厩監〔3〕。時漢連伐胡，數通使相窺觀〔4〕，匈奴留漢使郭吉、路充國〔5〕等前後十餘輩。匈奴使來，漢亦留之，以相當。天漢元年〔6〕，且鞮侯單于〔7〕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漢天子，我丈人行〔8〕也。”盡歸漢使路充國等。武帝嘉其義，乃遣武以中郎將〔9〕，使持節〔10〕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11〕單于，答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餘人俱〔12〕。

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方欲發使送武等，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謀反匈奴中〔13〕。緱王者，昆邪王〔14〕姊子也，與昆邪王俱降漢；後隨浞野侯〔15〕没胡中，及衛律〔16〕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17〕歸漢。會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爲漢伏弩射殺之〔18〕，吾母與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19〕。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20〕。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21〕。”欲自殺，勝、惠共止之。

注释

〔1〕武字子卿：本篇從《李廣蘇建傳》中節選來的，所以此處不寫姓。

〔2〕“以父任”兩句：因父親蘇建有功封平陵侯，蘇武和兄蘇嘉、弟蘇賢都做郎。郎，官名，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之分，職掌守衛宫廷和隨從車駕等。漢制：官俸二千石以上者，得任其子爲郎。

〔3〕栘（yí移）：樹名，即唐棣。漢宫有栘園，園中有馬厩。監：主管馬厩的官。

〔4〕相窺觀：互相窺探虚實。

〔5〕郭吉、路充國：漢武帝時人，都曾出使匈奴。

〔6〕天漢元年：漢武帝即位的第四十一年（前一○○）。

〔7〕且鞮（jū dī駒低）侯單于：匈奴烏維單于的兄弟，於天漢元年初立爲單于。

〔8〕丈人行：長輩；行，輩。

〔9〕中郎將：官名，地位次於將軍，秦代設置。

〔10〕節：古代使臣所持的信物。以竹爲之，上飾以旄（犛牛尾），謂之旄節。

〔11〕厚賂：贈予豐富的財物。

〔12〕假吏：臨時兼充的使臣屬吏。常惠：太原人，隨蘇武出使匈奴，後與武同時返國。募士：招募來的兵士。斥候：負責守衛偵察的哨兵。俱：一道出發。

〔13〕會：適逢，恰當。緱王：匈奴的一個王。長水：水名，在今陝西省藍田西北，流經長安東南；長水虞常，言虞常爲長水人。

〔14〕昆邪王：匈奴的一個王。

〔15〕浞野侯：即趙破奴，破奴曾與匈奴戰，後戰敗爲匈奴所擄，降匈奴，後又逃歸，因罪滅族。

〔16〕衛律：本長水胡人，生長於漢，與協律都尉李延年友善，延年曾推薦其出使匈奴，後歸國，適逢李延年得罪，律怕受牽連，乃逃往匈奴，匈奴封他爲丁靈王。

〔17〕閼氏（yān zhī烟支）：匈奴王后之稱。

〔18〕“常能爲漢”句：我能替漢朝效勞，暗藏了弓箭，準備把衛律射死。

〔19〕其一人夜亡，告之：其中有一人連夜逃走，向匈奴告發。

〔20〕虞常生得：虞常被匈奴活捉。

〔21〕“見犯乃死”兩句：見犯，被侮辱；乃，才；重，更加；負國，對不起國家。指有辱祖國。

虞常果引張勝〔1〕。單于怒，召諸貴人〔2〕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3〕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4〕？宜皆降之〔5〕。”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6〕。武謂惠等：“屈節辱命〔7〕，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8〕。鑿地爲坎，置煴火〔9〕，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10〕。武氣絶，半日復息〔11〕。惠等哭，輿歸營〔12〕。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繫〔13〕張勝。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會論〔14〕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15〕，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16〕。”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衆數萬，馬畜彌〔17〕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18〕，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19〕，與君爲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駡律曰：“女〔20〕爲人臣子，不顧恩義，畔〔21〕主背親，爲降虜於蠻夷〔22〕，何以女爲見〔23〕！且單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鬥兩主〔24〕，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爲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若〔25〕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26〕武，置大窖中，絶不飮食〔27〕。天雨雪〔28〕，武臥嚙雪與旃〔29〕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爲神。乃徙武北海〔30〕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31〕。别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廩食〔32〕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33〕。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34〕。積五六年，單于弟於靬王弋射〔35〕海上。武能網紡繳，檠弓弩〔36〕，於靬王愛之，給其衣食。三歲餘，王病，賜武馬畜、服匿〔37〕、穹廬〔38〕。王死，後人衆徙去〔39〕。其冬，丁令〔40〕盗武牛羊，武復窮厄。

注释

〔1〕果引張勝：果然把張勝牽連上了。

〔2〕貴人：貴族。

〔3〕左伊秩訾：匈奴王號。

〔4〕加：加重。

〔5〕宜皆降之：應該讓他們都投降。

〔6〕受辭：受審。

〔7〕屈節辱命：屈辱了使臣的節操和國家的使命。

〔8〕自抱持武：親自把蘇武抱住。馳召醫：命人騎著馬去找醫生。

〔9〕煴火：微弱無焰的火。

〔10〕“蹈其背”句：用脚踏其背使血流出，不讓血淤積體内爲害。

〔11〕息：呼吸。

〔12〕輿歸營：把蘇武抬回漢使的營帳。

〔13〕收繫：逮捕監禁。

〔14〕會論：共同判罪。

〔15〕近臣：左右之臣，衛律自稱。

〔16〕相坐：連帶治罪。

〔17〕彌：滿。

〔18〕空：白白地。以身膏草野：把身體供給草野作了肥料，即流血犧牲。膏，此處作動詞用。

〔19〕君因我降：你通過我投降。

〔20〕女：同“汝”。下文同。

〔21〕畔：通“叛”。

〔22〕蠻夷：指匈奴，這是侮辱性的話。

〔23〕“何以”句：見你做什麽。

〔24〕“反欲”句：鬥，挑撥。反而在漢朝天子和匈奴單于之間挑撥離間，使他們互相争鬥。

〔25〕若：你。

〔26〕幽：囚禁。

〔27〕絶不飮食：斷絶他的供應，不給他水喝、飯吃。飮、食均作動詞用。一説“不”字後應加“與”字。

〔28〕天雨雪：雨用作動詞，即天下雪。

〔29〕嚙（niè聶）：咬，嚼。旃：同“氈”，毛織物。

〔30〕北海：匈奴之北部，即今貝加爾湖。

〔31〕“使牧羝”三句：羝，公羊；乳，猶“産”。即要公羊生了小羊，才讓蘇武回國。

〔32〕廩食：指食物的供給。廩，這裏當動詞用，作“供給”講。廩，一作禀，禀食，公家的糧食，這裏是説匈奴政府的糧食。

〔33〕“掘野鼠”句：去，同“弆”（jǔ舉），“儲藏”的意思；草實，即草籽。意思是：蘇武掘野鼠及其儲藏的草籽來充饑。又，《漢書補注》引宋劉攽説：“今北方野鼠之類甚多，皆可食也。武掘野鼠，得食之；其草實，乃頗弆藏耳。”意謂蘇武掘取野鼠，收藏草籽而食。

〔34〕“杖漢節”三句：拄著代表漢朝的節在那裏牧羊，不管晚上睡覺和白天牧羊時都拿著它，節上的旄都脱落完了。

〔35〕於靬（wū jiān烏堅）：匈奴王號。弋（yì亦）射：用繩繫在箭上射，指打獵。

〔36〕“武能網紡繳”兩句：據考證“網”上應有“結”字；繳（zhuó啄），弋射時繫在箭上的絲繩；檠，校正弓弩的工具，這裏當動詞，校正的意思。兩句大意：蘇武能結網，搓繳絲，矯正弓弩，所以他就替於靬王作這些工作。

〔37〕服匿：盛酒酪的器皿，小口，大腹，方底。

〔38〕穹廬：圓形的氈帳。

〔39〕後人衆徙去：言不久之後，於靬王的部下也都離開了。

〔40〕丁令：也稱“丁靈”，部落名，匈奴的一支。

初，武與李陵俱爲侍中〔1〕，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單于使陵至海上，爲武置酒設樂。因謂武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陵來説足下。虚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2〕，信義安所見乎？前長君爲奉車〔3〕，從至雍棫陽宫〔4〕，扶輦下除，觸柱折轅〔5〕，劾大不敬〔6〕，伏劍自刎，賜錢二百萬以葬。孺卿從祠河東后土〔7〕，宦騎與黄門駙馬争船〔8〕，推墮駙馬河中溺死，宦騎亡〔9〕；詔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飮藥而死。來時，太夫人已不幸〔10〕，陵送葬至陽陵〔11〕。子卿婦年少，聞已更嫁矣。獨有女弟〔12〕二人，兩女一男，今復十餘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時，忽忽〔13〕如狂，自痛負漢，加以老母繫保宫〔14〕，子卿不欲降，何以過陵〔15〕？且陛下春秋高〔16〕，法令亡常〔17〕，大臣亡罪夷滅〔18〕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爲〔19〕乎？願聽陵計，勿復有云！”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爲陛下所成就〔20〕，位列將，爵通侯，兄弟親近〔21〕，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雖蒙斧鉞湯鑊〔22〕，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爲父死亡所恨，願勿復再言！”陵與武飮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23〕”！因泣下霑衿，與武决去。陵惡自賜武，使其妻賜武牛羊數十頭 〔24〕。

注释

〔1〕“武與李陵”句：李陵，字少卿，李廣之孫。武帝時爲騎都尉，帶兵五千，與匈奴戰，戰敗投降匈奴。侍中，宫廷内掌管皇帝乘輿服物的官。

〔2〕亡人之地：即無人之地。

〔3〕長君：蘇武兄蘇嘉。奉車：即奉車都尉。

〔4〕雍：在河南沁陽。棫陽宫：在雍之東北。

〔5〕除：殿階。觸柱折轅：皇帝的車子碰在柱子上，把車轅折斷了。

〔6〕劾大不敬：蘇嘉受彈劾，説他犯下大不敬的罪。

〔7〕孺卿：蘇武弟蘇賢字孺卿。祠：祀。河東：郡名，在今山西省境内。后土：地神。

〔8〕宦騎：騎馬的宦官。駙馬：即副馬，皇帝副車所駕之馬，指主管副馬之官；黄門，宫禁之門，副馬在宫禁内。

〔9〕宦騎亡：宦官畏罪逃亡了。

〔10〕太夫人：對他人母親的尊稱。不幸：死的代稱。

〔11〕陽陵：漢景帝陵，在今陝西省咸陽。

〔12〕女弟：即妹妹。

〔13〕忽忽：迷惘恍惚，若有所失之態。

〔14〕繫：囚禁。保宫：獄名，囚禁大臣及其眷屬處，初名居室，太初元年改名爲保宫。

〔15〕“子卿不欲降”兩句：言蘇武不想投降的心情，怎麽能勝過我李陵呢？

〔16〕春秋高：指年紀老邁。

〔17〕亡常：没有定規。

〔18〕夷滅：誅殺，滅族。

〔19〕誰爲：爲誰守節。

〔20〕成就：這裏有“提拔”的意思。

〔21〕“位列將”三句：蘇武兄弟三人封爲將軍，父蘇建封爲平陵侯，兄弟都是朝廷親近之臣。

〔22〕鉞：大斧。湯鑊：把人放在沸水的鼎鑊中煮死。

〔23〕上通於天：通，達；此言罪行之嚴重有天那麽高。

〔24〕惡：嫌，表示不願。其妻：李陵的妻子。

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區脱捕得雲中生口〔1〕，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2〕。”武聞之，南鄉號哭，嘔血，旦夕臨〔3〕數月。昭帝〔4〕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5〕。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6〕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道。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7〕中，得雁，足有係〔8〕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9〕。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10〕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

於是李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且貰〔11〕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12〕，此陵宿昔〔13〕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爲世大戮〔14〕，陵尚復何顧乎？已矣〔15〕！令子卿知吾心耳！異城之人，一别長絶！”陵起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爲君將兮奮匈奴〔16〕。路窮絶兮矢刃摧〔17〕，士衆滅兮名已隤〔18〕。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陵泣下數行，因與武决。 〔19〕

注释

〔1〕區（ōu歐）脱：可能係譯音，指邊界部落。雲中：郡名，轄地約當今山西省西北部和内蒙古自治區西南一帶。生口：即俘虜。

〔2〕上崩：武帝死。

〔3〕臨：作“哭”講，專用於哭奠死者。

〔4〕昭帝：劉弗陵，繼武帝即位，在位十三年（前八六——前七四）。

〔5〕和親：本指與外族結爲婚姻，這裏當指和好。

〔6〕請其守者：買通了看守的人。

〔7〕上林：古代宫苑名，秦時所建，漢武帝時增廣，周圍三百里，其中有苑三十六，宫十二，觀二十五。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以西。

〔8〕係：同“繋”。

〔9〕某澤中：指北海上。

〔10〕讓：責問。

〔11〕貰（shì世）：赦。

〔12〕“使得”兩句：使我能奮起，洗雪奇耻大辱，伸展懷抱已久的志願，近於曹沫在柯地的劫盟（指爲國立功贖罪）。柯，春秋時齊邑，在今山東省陽穀。魯莊公十三年，齊桓公和魯莊公在柯地會盟，曹沫拔劍脅迫齊桓公把侵占的汶陽之田交還給魯國。

〔13〕宿昔：通“夙夕”，即早晚，猶一天到晚。

〔14〕“收族”兩句：戮，辱；此言漢朝竟把我全家收捕治罪，爲世上最大的耻辱。

〔15〕已矣：完了。

〔16〕“徑萬里兮”兩句：徑，穿過；沙幕，同“沙漠”。下句“君”指漢武帝；奮，奮戰。此言我走了千萬里路，度過了大沙漠，爲皇帝帶兵與匈奴奮戰。

〔17〕路窮絶：指被圍困在狹谷中。矢刃摧：武器都摧折了。

〔18〕隤：同“頽”，喪失。此言士兵都死完了，自己的名譽已喪失了。

〔19〕在這一段文字中，作者讓李陵爲自己的投降行爲辯護，流露出作者對李陵的同情，我們應該注意批判。

單于召會武官屬，前以降及物故〔1〕，凡隨武還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2〕春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3〕，謁武帝園廟；拜爲典屬國〔4〕，秩中二千石〔5〕，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常惠、徐聖、趙終根皆拜爲中郎〔6〕，賜帛各二百匹。其餘六人，老，歸家，賜錢人十萬，復終身〔7〕。常惠後至右將軍，封列侯，自有傳。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强壯出，及還，鬚髮盡白。

武來歸明年，上官桀子安與桑弘羊及燕王、蓋主謀反〔8〕。武子男元與安有謀，坐死〔9〕。初，桀、安與大將軍霍光争權，數疏光過失予燕王，令上書告之〔10〕。又言：“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還，乃爲典屬國；大將軍長史無功勞，爲搜粟都尉〔11〕，光專權自恣。”及燕王等反，誅，窮治黨與〔12〕。武素與桀、弘羊有舊，數爲燕王所訟〔13〕，子又在謀中，廷尉〔14〕奏請逮捕武。霍光寢〔15〕其奏，免武官。

注释

〔1〕物故：死去。

〔2〕始元六年：公元前八一年；始元，漢昭帝年號。

〔3〕奉：呈。太牢：牛、羊、豕三牲爲祭品叫太牢。

〔4〕典屬國：官名，常管歸附的外族。

〔5〕秩：官階。中二千石：漢代二千石的官秩分爲三等，最高者爲中二千石，其次爲二千石，再次爲比二千石。

〔6〕中郎：官名，掌宿衛侍值，屬郎中令。

〔7〕復終身：復，猶“除”，指免除服役，此言免除這六人終身服役的義務。

〔8〕上官桀：上官，複姓，隴西上邽人，以功封安陽侯，與霍光同輔昭帝。桀子上官安，娶霍光女，安有女爲昭帝后，安封桑樂侯，日以驕淫，父子欲謀殺霍光，並欲廢帝，立燕王，事敗，宗族盡誅。桑弘羊：洛陽人，武帝時爲侍中，因善理財，以治粟都尉，掌管全國鹽鐵及均輸，昭帝時因不被重用，乃與上官桀等共謀，被殺。燕王：名旦，武帝子，因不得爲帝而與上官父子勾結謀反，事泄，自殺。蓋主：武帝長女，昭帝姊，封鄂邑公主，蓋侯王信之妻，故又稱蓋王。

〔9〕“武子男”兩句：子男，猶言兒子；此言蘇武的兒子蘇元與上官安同謀，因而被處死。

〔10〕“數疏光過失”兩句：數，屢次；疏，一條一條地記録下來，即條陳。此言上官父子屢次把霍光的惡行逐條寫下來交給燕王，叫燕王上書給昭帝，告發霍光。

〔11〕“大將軍”兩句：大將軍，指霍光。長史，指楊敞。搜粟都尉，官名，掌管收納軍糧。兩句説：楊敞先居霍光幕内爲長史，没有什麽功勞，却升爲搜粟都尉。

〔12〕窮治黨與：根究與上官桀同謀的人；黨與，猶“黨羽”。

〔13〕數爲燕王所訟：訟，申訴；言蘇武爲國立功的情形，曾多次由燕王向皇帝申訴。

〔14〕廷尉：司法官吏。

〔15〕寢：擱置。

數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與計謀立宣帝〔1〕，賜爵關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衛將軍張安世薦武明習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爲遺言〔2〕。宣帝即時召武待詔宦者署〔3〕。數進見，復爲右曹典屬國〔4〕。以武著節老臣，令朝朔望〔5〕，號稱祭酒〔6〕，甚優寵之。武所得賞賜，盡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餘財。皇后父平恩侯〔7〕，帝舅平昌侯〔8〕、樂昌侯〔9〕，車騎將軍韓增〔10〕，丞相魏相〔11〕，御史大夫丙吉〔12〕，皆敬重武。

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閔之，問左右：“武在匈奴久，豈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13〕：“前發匈奴時，胡婦適産一子通國，有聲問〔14〕來，願因使者致金帛贖之。”上許焉。後，通國隨使者至，上以爲郎。又以武弟子爲右曹。武年八十餘，神爵二年〔15〕病卒。

注释

〔1〕“武以故二千石”句：故，前；武曾受中二千石之禄，後被免官，因此稱故二千石。與計謀，參與朝臣另立新帝的計謀。

〔2〕“衛將軍張安世”三句：張安世，張湯子，少以父任，廕爲郎。昭帝時封爲富平侯，宣帝時以定策有功，拜大司馬。故事，猶言舊事；明習，熟習。張安世推薦蘇武熟習過去的典章制度，出使匈奴堅决不降，昭帝在時常常提到蘇武有上述兩方面的長處。

〔3〕宦者署：宦者令的官署，宦者令爲少府屬官，宦者署靠近皇宫，故在此待詔。

〔4〕右曹典屬國：右曹，尚書令門下的官，在漢代照例是加銜，這裏説蘇武除典屬國的官職外，再加右曹銜。

〔5〕“以武著節老臣”兩句：著，顯著，人所共知。這句説蘇武是人所共知的有節操的老臣。令朝朔望，令蘇武每逢初一、十五入朝見天子。

〔6〕祭酒：古禮，宴會必推長者先舉酒爲祭，故年高有德的人也稱祭酒。

〔7〕平恩侯：宣帝后之父許廣漢封平恩侯。

〔8〕平昌侯：宣帝母之兄王無故封平昌侯。

〔9〕樂昌侯：王無故之弟王武。

〔10〕韓增：字季君，爲弓高侯韓頽當的後代，昭帝時爲前將軍，與霍光一同决定立宣帝。

〔11〕魏相：字弱翁，定陶人，宣帝時累官御史大夫，後爲丞相。

〔12〕丙吉：字少卿，魯人，後代魏相爲丞相，封博陽侯。

〔13〕“武因平恩侯”句：蘇武通過平恩侯向皇帝陳述。

〔14〕聲問：音信。

〔15〕神爵：漢宣帝號；神爵二年即公元前六○年。

甘露三年〔1〕，單于始入朝。上思股肱〔2〕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3〕，法其形貌〔4〕，署〔5〕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次曰車騎將軍龍頟侯韓增，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6〕，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陽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7〕，次曰宗正陽城侯劉德〔8〕，次曰少府梁丘賀〔9〕，次曰太子太傅蕭望之〔10〕，次曰典屬國蘇武，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11〕，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12〕焉，凡十一人，皆有傳。自丞相黄霸〔13〕、廷尉于定國〔14〕、大司農朱邑〔15〕、京兆尹張敞〔16〕、右扶風尹翁歸〔17〕，及儒者夏侯勝〔18〕等，皆以善終，著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於名臣之圖，以此知其選矣。

注释

〔1〕甘露：宣帝年號；甘露三年，公元前五一年。

〔2〕股：即俗謂大腿。肱：是上肢肘腕之間的部位。股肱：比喻左右輔佐之臣。

〔3〕圖畫：這裏當動詞用。麒麟閣：在未央宫中。

〔4〕法其形貌：法，取法，依照；此言依照大臣們的形體相貌把他們畫下來。

〔5〕署：寫明。

〔6〕趙充國：字翁孫，隴西上邽人，武帝時破匈奴有功，拜中郎將。宣帝時，充國年已七十餘，尚能作戰，他的屯田政策，寓兵於農，尤爲後世所稱道。

〔7〕杜延年：字幼公，酷吏杜周之子，昭帝時，因揭發了上官桀謀反事，封建平侯。

〔8〕劉德：字路叔，劉向的父親，昭帝時爲宗正丞，封陽城侯。

〔9〕梁丘賀：字長翁，山東諸城人，漢代有名的儒家，初從田王孫受《易》，後又從京房學《易》，後官至少府。事見《漢書·儒林傳》。

〔10〕蕭望之：字長倩，蘭陵（今山東嶧縣）人，宣帝時爲太子太傅，受宣帝遺詔輔佐元帝，糾正失當的措施很多，後爲元帝寵臣弘恭、石顯所害，飲鴆自殺。

〔11〕明：明白地。著：説明。中興：當時認爲昌邑王敗壞了漢室基業，故以宣帝比周宣王之中興。

〔12〕方叔、召虎、仲山甫：都是周宣王的名臣，輔助周宣王中興。這裏用來指霍光等人輔佐漢宣帝的功績。

〔13〕黄霸：字次公，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宣帝時爲廷尉，當時吏尚嚴酷，而霸以寬厚治民，官至丞相，封建成侯。

〔14〕于定國：字曼倩，郯（故城在今山東郯城西南）人，父于公，曾爲東海獄吏。定國少時從父學習法律，父死繼爲獄吏，宣帝時升爲廷尉。後爲丞相，封西平侯。

〔15〕朱邑：字仲卿，舒（縣名，即今安徽省舒縣古城）人，曾爲舒地桐鄉（今安徽桐城北）小吏，爲人民愛戴，政績評爲第一，後爲大司農。

〔16〕張敞：字子高，平陽（縣名，今山西省臨汾南）人。宣帝時爲京兆尹。

〔17〕尹翁歸：字子况，平陽人，宣帝時爲東海太守，嚴辦酷吏豪民，後爲右扶風（在陝西中部及長安以西等地）太守。

〔18〕夏侯勝：字長公，漢代治《尚書》的名儒，與其兄子建，並稱爲大小夏侯。事見《漢書·儒林傳》。　　（劉瑞蓮注）

趙壹

趙壹，字元叔，東漢陽西縣（今甘肅天水）人，生在東漢末順帝、桓帝、靈帝年間。家貧，仕不過郡吏。爲人恃才倨傲，屢因觸犯當政幾至於死，幸友人營救得免。他的賦留傳至今的很少（《全上古三代秦漢魏六朝文》僅録三篇），最著名的是他的《刺世疾邪賦》。

刺世疾邪賦

《刺世疾邪賦》揭露了漢代社會的黑暗混亂，指責不合理的世態，並表現出作者憤世疾俗的反抗精神。篇中指出當時正氣不伸、讒詔當道的種種情形，是他對當時污濁邪惡的現實的有力斥責。

伊五帝之不同禮〔1〕，三王亦又不同樂〔2〕；數極自然變化，非是故相反駁〔3〕。德政不能救世溷亂，賞罰豈足懲時清濁〔4〕。春秋時禍敗之始，戰國愈增其荼毒〔5〕；秦漢無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6〕；寧計生民之命〔7〕，爲利己而自足。

於茲迄今，情僞萬方〔8〕；佞諂日熾，剛克消亡〔9〕，舐痔結駟〔10〕，正色徒行〔11〕；嫗名勢〔12〕，撫拍〔13〕豪强；偃蹇反俗〔14〕，立致咎殃；捷懾逐物〔15〕，日富月昌；渾然同惑，孰温孰凉，邪夫顯進，直士幽藏。

注释

〔1〕伊：發語詞。五帝：有三種説法，以黄帝、顓頊、帝嚳、堯、舜爲五帝一説爲較通行。不同禮：五帝各有自己的一套禮法，“禮”與下句的“樂”都是泛指典章制度。

〔2〕三王：夏禹、商湯、周武王。不同樂：三王各有自己的音樂。史載：《韶》爲舜樂，《濩》爲湯樂，《武》爲周武王樂。

〔3〕“數極”兩句：禮樂制度發展到極點自然要發生變化，不是故意要立異。數，即術數，指禮樂制度。故，故意。反駁，立異。

〔4〕“德政”兩句：指夏商周三代的末了，恩德不能救世亂，刑罰也不能救世亂。溷（hùn諢），亂。賞罰，偏義複詞，只取罰義。清濁同，只取濁義。

〔5〕荼：苦菜；毒：蛇蟲的毒害；比喻人民所遭受的毒害。

〔6〕“秦漢”兩句：秦漢無從超過春秋戰國，於是人民更加怨恨。逾越，超過。

〔7〕“寧計”句：哪兒顧到人民的生命。

〔8〕“於茲”兩句：從此（春秋時）到現在，弊病多種多樣。情僞，情狀詐僞。

〔9〕佞諂：阿諛奉承。日熾：一天天多起來。熾，像火一樣的旺盛。剛克：剛直的品德。

〔10〕舐痔結駟：《莊子·列禦寇》上説：宋人曹商替宋王出使到秦國，討好秦王，秦王送他一百輛車子，回來向莊子誇耀。莊子説：“秦王有病，有人替他舔痔瘡，得車五輛；你難道去舔了痔瘡嗎？怎麽得到這麽多車子？”舐痔，舔人痔瘡，形容小人們極意阿諛奉承權貴；駟，四馬拉的車；結駟，許多車子結隊而行。這句説：善於阿諛奉承的小人們反倒得到富貴榮華。

〔11〕正色：態度嚴正，此指正人君子。徒行：徒步而行，即地位低微。

〔12〕嫗名勢：對有名望有勢力的人卑躬屈節。嫗（yù qǔ玉取），同“傴僂”，即駝背，指彎腰打躬。

〔13〕撫拍：巴結奉承。

〔14〕偃蹇：高傲。反俗：不與世俗苟同。

〔15〕捷懾：猶“懾蹀”，小步走路，或作偷偷摸摸講。逐物：追逐財或權勢。

原斯瘼之攸興〔1〕，實執政之匪〔2〕賢；女謁〔3〕掩其視聽兮，近習〔4〕秉其威權；所好則鑽皮出其毛羽，所惡則洗垢求其瘢痕；雖欲竭誠而盡忠，路絶嶮而靡緣〔5〕；九重〔6〕既不可啓，又群吠之狺狺〔7〕；安危亡於旦夕〔8〕，肆嗜欲於目前；奚異涉海之失柂，坐積薪而待燃 〔9〕。

榮納由於閃榆〔10〕，孰知辨其蚩妍；故法禁屈撓於勢族〔11〕，恩澤不逮於單門〔12〕；寧飢寒於堯舜之荒歲兮，不飽暖於當今之豐年；乘理〔13〕雖死而非亡，違義雖生而匪存。

有秦客〔14〕者乃爲詩曰：河清不可俟〔15〕，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16〕，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17〕，抗髒依門邊〔18〕。魯生〔19〕聞此辭系〔20〕而作歌曰：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21〕，蘭蕙化爲芻〔22〕；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 〔23〕，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

注释

〔1〕“原斯瘼”句：原，追究；瘼，病，指弊病；攸，所。這句説，追究這弊病所以産生的根源。

〔2〕匪：同“非”。

〔3〕女謁：指宫廷中受寵的婦女和宦官。

〔4〕近習：在旁侍候的人。近，接近；習，習見，經常看見。

〔5〕“路絶嶮”句：嶮，同“險”；靡緣，無路可通。

〔6〕九重：指皇帝的宫門。

〔7〕狺狺（yín銀）：犬吠聲，指小人的讒言。

〔8〕安危亡於旦夕：早晚即將危亡，還在苟且偷安。

〔9〕“奚異涉海”兩句：奚異，有何不同；柂，同“柁”，亦作“舵”；涉海失舵與積薪待燃，皆比喻情勢危急。

〔10〕“榮納”句：榮納，受寵而被重用；閃榆，陷佞不端正的樣子。這句説：享受榮華是由陷佞得來的。

〔11〕法禁：法律、禁令；屈撓：曲而不直之意，即屈服。

〔12〕單門：寒門。

〔13〕乘：因；乘理，即合乎真理。

〔14〕秦客：假托的人物。

〔15〕“河清”句：傳説黄河的水三千年才清一次，或説有聖人出黄河的水才清，這裏比喻不容易碰上太平盛世。

〔16〕“順風”句：順著風勢摇動柔弱的草，比喻世俗趨炎附勢，欺壓小民。靡草，枝干細弱的小草。

〔17〕“伊優”句：卑躬屈膝取悦於人之態；北堂，坐北朝南的房子，指富貴人家所居。

〔18〕抗髒：高亢剛直之貌，指正直的人。這句説：正直的人被遺棄，故倚門邊，言不得升堂入室。

〔19〕魯生：也是假托的人物。

〔20〕系：連接，指承接上意。

〔21〕“被褐”句：被，披；褐，貧士穿的衣服。這句説：貧士外著粗布衣，但内在却具有金玉之質。

〔22〕蘭、蕙：皆香草。芻：餵牲畜的乾草。

〔23〕馳驅：奔走。　　（劉瑞蓮注）

孔融

孔融（一五三——二○八），字文舉，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史稱其幼有異才，性好學。拜御史，歷官至將作大匠，遷少府。他是東漢末年的名士，又是建安七子之一。曹丕《典論·論文》説他的作品“體氣高妙，有過人者”；又説“及其所善，揚（雄）班（固）儔也”，可見他是當時很被推重的一位作家。他因不滿曹操所作所爲，常加嘲諷，曹操深惡之，後爲曹操所害。明人輯有《孔北海集》。

論盛孝章書

本篇是孔融向曹操推薦盛孝章的一封信。孝章名憲，會稽（在今浙江紹興）人，爲當時著名之士，與孔融交好，曾爲吴郡（治所在今江蘇蘇州）太守，後因病去官。孫策平定江東，誅殺英豪，融恐他不免於禍，乃作書薦孝章於曹操。因此漢朝召他做都尉，詔書未到，孝章已爲策弟孫權所害。

這篇文章雖短，但抒寫愛才的心情，情辭迫切。文中援引事實，陳明利害，具有比較大的説服力。

歲月不居〔1〕，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2〕爲始滿，融又過二。海内知識，零落殆盡，惟有會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孫氏，妻孥湮没〔3〕，單孑〔4〕獨立，孤危愁苦。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永年〔5〕矣！《春秋傳》曰：“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耻之。”〔6〕今孝章實丈夫之雄也，天下談士，依以揚聲，而身不免於幽縶〔7〕，命不期於旦夕；是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8〕，而朱穆所以絶交也〔9〕。公誠能馳一介之使〔10〕，加咫尺之書〔11〕，則孝章可致〔12〕，友道可弘〔13〕矣。

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能譏評孝章，孝章要爲有天下大名，九牧〔14〕之人，所共稱嘆。燕君市駿馬之骨，非欲以騁道里，乃當以招絶足也〔15〕。惟公匡復漢室，宗社〔16〕將絶，又能正之。正之之術，實須得賢。珠玉無脛〔17〕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賢者之有足乎！昭王築臺以尊郭隗〔18〕，隗雖小才而逢大遇，竟能發明主之至心，故樂毅〔19〕自魏往，劇辛〔20〕自趙往，鄒衍〔21〕自齊往。嚮使郭隗倒懸〔22〕而王不解，臨難而王不拯，則士亦將高翔遠引，莫有北首燕路〔23〕者矣。凡所稱引，自公所知，而復有云者，欲公崇篤斯義，因表不悉。

注释

〔1〕居：停留。

〔2〕公：指曹操。

〔3〕孥：子。湮没：埋没，指死亡。

〔4〕孑：孤單。

〔5〕永年：長壽。

〔6〕“諸侯”三句：見《春秋公羊傳》僖公元年。春秋時北方的狄人滅掉邢國，齊師、宋師、曹師往救不及，齊桓公甚以爲耻。這裏以桓公來比曹操。

〔7〕幽縶：拘囚。

〔8〕“吾祖”句：吾祖，指孔子。《論語·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誠信），友多聞，益矣；友便辟（討好人），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9〕“朱穆”句：朱穆，東漢後期人，因感當世風俗澆薄不厚道，故著《絶交論》以示諷刺。

〔10〕馳一介之使：派一個使者趕去。馳，車馬疾行。介，個。

〔11〕咫尺之書：即一封信。八寸叫咫尺，咫尺，指當時簡牘或長八寸或長一尺。

〔12〕致：羅致，召來。

〔13〕弘：擴大。

〔14〕九牧：即九州，古時分天下爲九州。

〔15〕“燕君市駿馬之骨”三句：《戰國策·燕策》：戰國時燕國人郭隗（wěi委）對燕昭王説：“古時有個國王派人拿千金去買千里馬，那使者用五百金買了死千里馬的頭回來。國王大怒，使者説，天下人聽説您連死千里馬都買，活的千里馬很快就會來了。果然一年之内就買到了三匹千里馬。”郭隗因勸燕昭王先尊重他，那麽别的有才能的人聽到了，一定都會到燕國來。這裏是説，尊重盛孝章，就可吸引天下有才能的人來投奔。絶足，絶塵之足，跑得極快的千里馬。

〔16〕宗社：宗廟社稷，指漢朝。

〔17〕脛：腿。

〔18〕“昭王築臺”句：《史記·燕召公世家》：齊國破燕以後，燕昭王一心想招賢納士，恢復國土，希望郭隗給他推薦一些賢士。郭隗對他説：“您想招賢納士，只要先從我開始，比我高明的自然就會來了。”於是昭王爲郭隗修建了一座宫室，並以師禮尊之。果然不久，樂毅、鄒衍、劇辛等人都分别從魏國、齊國、趙國等地投奔燕王來了。作者用這個典故，也是來説明人君重賢，賢者自至的道理。築臺：築黄金臺來款待有才能的人。

〔19〕樂毅：戰國時燕昭王的大臣，曾率領趙、楚、韓、魏、燕五國兵伐齊，齊國幾乎被滅亡，以功封昌國君。昭王死，燕派人代樂毅帶兵，樂毅奔趙。

〔20〕劇辛：曾向燕昭王獻攻齊之計。

〔21〕鄒衍：一作騶衍，戰國時齊國人。燕昭王曾爲他築碣石宫，並尊之爲師。昭王死後，惠王聽信讒言曾把他下獄。

〔22〕倒懸：此喻極困苦之意。

〔23〕北首燕路：北向燕國。首，向。　　（劉瑞蓮注）

王粲

王粲（一七七——二一七），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省鄒縣）人。漢獻帝被董卓脅往長安時，他隨之到了長安，由於他學識淵博，曾受到當時大學者蔡邕的賞識。因李傕、郭氾作亂，他離開長安，到荆州去投靠劉表。但不爲劉表所重視。以後歸曹操，被任用爲右丞相掾，賜爵關内侯。又遷軍謀祭酒。官至侍中。有《王侍中集》。

王粲是建安七子中最杰出的詩人，他的《七哀詩》思想性藝術性都比較高，下面所選的這篇《登樓賦》，也是文學史上抒情小賦中的名篇。

登樓賦

這篇賦，據《文選》李善注，引盛弘之《荆州記》説，是王粲在荆州登當陽縣城樓所作。文中抒發了他登樓遠眺時所興起的鄉關之思、亂離之感，傾吐了他懷才不遇和渴望建立功業的心情。風格沉鬱悲凉，語言流暢自然，擺脱了一般漢賦呆板的形式的束縛。

登茲樓〔1〕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2〕。覧斯宇之所處兮〔3〕，實顯敞而寡仇〔4〕。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5〕。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之沃流〔6〕。北彌陶牧〔7〕，西接昭丘〔8〕。華實蔽野〔9〕，黍稷盈疇〔10〕：雖信美而非吾土兮〔11〕，曾〔12〕何足以少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13〕。情眷眷〔14〕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15〕！憑軒檻〔16〕以遥望兮，向北風而開襟。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荆山之高岑〔17〕。路逶迤而修迥兮〔18〕，川既漾而濟深〔19〕。悲舊鄉之壅隔〔20〕兮，涕横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21〕，鍾儀幽而楚奏兮〔22〕，莊舃顯而越吟〔23〕：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24〕而異心！

注释

〔1〕茲樓：這座城樓。

〔2〕暇：同“假”，借。銷：同“消”。

〔3〕斯宇：這個屋宇，這座樓。所處：所占地位。

〔4〕顯敞：高大寬闊。仇：匹，比。寡仇：即無比。

〔5〕“挾清漳”兩句：指樓靠近漳水支流和沮水邊。挾，帶。漳，漳河，發源於湖北南漳西南之蓬萊洞，東南流經鍾祥、當陽，合沮水，又東南流經江陵，入江。浦，大水有小口别通叫“浦”。沮：河名，出湖北保康西南，東南流經南漳、遠安、當陽，與漳水合流。長洲：水邊長形的陸地。

〔6〕“背墳衍”兩句：背面是寬廣的陸地，前面是肥沃的流域。背，背面，指北面。墳，高地。衍，平地。臨，面臨，指南面。皋隰（xí習），水邊低地。

〔7〕北彌陶牧：北面極遠處是陶朱公墳墓所在地。彌，終。陶，陶朱公，春秋時越國的范蠡，在幫助越王句踐滅吴後，棄官去陶（即陶山，在今山東省肥城西北），自號陶朱公。牧，效外叫“牧”。

〔8〕接：連。昭丘：楚昭王墳墓。

〔9〕華實蔽野：果樹的花和實遮蔽了原野。

〔10〕黍：穀類的一種，色黄性黏。稷：高粱。黍稷：此處泛指五穀。疇：田疇。

〔11〕信：真，果然。吾土：我的故鄉。

〔12〕曾：乃。

〔13〕“遭紛濁”兩句：紛濁，比喻時事混亂。遷逝，遷徙流亡。漫，漫長。逾，超過。紀，十二年爲一紀。兩句説：遭亂飄流已過了十二年。

〔14〕眷眷：深深地留戀。

〔15〕孰憂思之可任：誰能够承擔得了這樣的憂思？

〔16〕軒：窗。檻：欄杆。

〔17〕蔽：遮斷。荆山：在臨沮東北（臨沮，故城在今湖北省當陽西北）。岑：山小而高曰“岑”。

〔18〕逶迤：路曲而長。修迥：綿遠貌。

〔19〕漾：長。濟：渡。

〔20〕壅隔：阻絶不通。

〔21〕“尼父在陳”兩句：尼父，即孔子。父是尊稱，孔子死後，魯哀公在誄（lěi累）文中，稱孔子爲尼父。孔子周游列國，在陳國時曾發出“歸歟！歸歟！”的感嘆。

〔22〕“鍾儀”句：鍾儀，春秋時楚人，楚伐鄭時被俘，鄭把他獻給了晋國，晋侯在軍府見到他，問明他是伶人，便給他一張琴，他奏出了楚音，晋侯贊揚他説：“樂操土風，不忘舊也（彈奏出家鄉的樂曲，不忘故土）。”幽，囚。

〔23〕“莊舃（xì細）”句：莊舃爲越人，在楚國作了高官，楚王要試探他是否忘記了越國，在他生病時，派人去聽他呻吟聲，莊舃的呻吟聲還是越聲。

〔24〕窮：困難窘迫。達：富貴得意。

惟日月之逾邁〔1〕兮，俟河清其未極〔2〕。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3〕。懼匏瓜之徒懸兮〔4〕，畏井渫之莫食〔5〕。步栖遲以徙倚兮〔6〕，白日忽其將匿〔7〕。風蕭瑟而並興〔8〕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9〕以求群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10〕其無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愴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憯惻〔11〕。循階除〔12〕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13〕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14〕。

注释

〔1〕日月之逾邁：光陰飛逝。

〔2〕俟：等待。河清：黄河水清，喻盛世明時。未極：未至。

〔3〕高衢：大道，比喻盛世。騁力：盡力馳騁，即施展才能。

〔4〕匏瓜：葫蘆。徒懸：空係不用。《論語·陽貨》：孔子對子路説：“吾豈匏瓜也哉，焉能係而不食？”意即：自己並非無用之人，豈有不願爲時用之理。

〔5〕“畏井渫”句：自己雖修身潔行，却怕不能被人重用。渫（xī昔），淘井。《易·井卦》：“井渫不食，爲我心惻。”（淘净了井，無人用水，使我很傷心。）

〔6〕栖遲：游息。步栖遲：慢步游息。徙倚：徘徊。

〔7〕忽匿：忽然隱藏起來，指日落。

〔8〕並興：並起。

〔9〕狂顧：急遽顧視。

〔10〕闃（qù去）：寂静。

〔11〕忉怛（dāo dá刀答）：憂思勞瘁貌。憯惻（cǎn cè慘測）：悲傷貌。

〔12〕循階除：沿著臺階。

〔13〕夜參半：直到半夜。

〔14〕盤桓：前思後想。反側：翻來覆去。　　（蘆　荻注）

諸葛亮

諸葛亮（一八一——二三四），字孔明，琅邪陽都（今山東沂水南）人。東漢末年，隨叔父避亂荆州，後隱居湖北襄陽西之隆中。自幼即胸懷大志，每以春秋時政治家管仲、戰國時軍事家樂毅相比。二十七歲時，得到劉備三顧草廬的知遇，出來輔佐劉備謀圖王業。諸葛亮是三國時杰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他洞察當時的政治形勢，善於運用鬥争策略。他經過悉心擘劃，終於使劉備由政治、軍事上的流亡狀態，一躍而成爲與魏吴鼎足而三的蜀國之主。在劉備死後，他更承擔了蜀漢政權的全部實際責任。他的治蜀的政治方針是：對内精兵簡政，勵精圖治，以鞏固政權；對外東聯孫吴，北伐曹魏，謀圖恢復漢朝的統治。但由於内部外部各種條件的限制，始終没有成功，於公元二三四年病卒於軍中。他的“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一語，成爲流傳千古的名言。著有《諸葛丞相集》。

出師表

本文最早見於《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中。諸葛亮受劉備托孤之任，輔佐劉禪執政。公元二二七年，諸葛亮率軍北駐漢中，以圖中原，鑒於劉禪暗弱無能，不無内顧之憂，故臨行上此表，要求劉禪親賢遠佞，勵精圖治，以鞏固和擴大蜀漢的事業。文中分析局勢，提出建議，追述創業經歷等，寫得精闢透徹、條理分明；而自己苦心孤詣、慘淡經營的一派心事，也一一如從肺腑中流出，誠摯懇切，感人至深。

先帝〔1〕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2〕。今天下三分，益州罷弊〔3〕，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4〕！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内；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5〕。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6〕，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7〕，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宫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8〕，若有作奸犯科〔9〕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10〕，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11〕，不宜偏私，使内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董允〔12〕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13〕以遺陛下。愚以爲宫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14〕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15〕，有所廣益。將軍向寵〔16〕，性行淑均〔17〕，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18〕，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19〕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頽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20〕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21〕，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注释

〔1〕先帝：去世的皇帝，指劉備。劉備於公元二二一年即帝位，公元二二三年卒。諸葛亮於公元二二七年上表，故稱劉備爲先帝。

〔2〕崩殂（cú徂）：帝王死稱崩。崩殂，就是死。

〔3〕罷：通“疲”。罷弊，困乏。蜀地原爲益州所轄，三國時，蜀國地狹人少，屢屢出兵作戰，所以感到國力困乏。

〔4〕誠：實在。秋：時。

〔5〕於内：在朝廷内。於外：在地方上。追：猶懷念。殊遇：厚恩。陛下：指劉禪。

〔6〕開張聖聽：廣開言路，聽取意見。聖，對皇帝的尊稱，此處指劉禪。光：光大，發揚。

〔7〕恢弘：擴大，作“振作”解。妄自菲薄：自輕自賤，自卑。

〔8〕“宫中”四句：宫中，指劉禪宫廷之中。府中，指諸葛亮丞相府。陟（zhì智），升遷。臧，善。否（pǐ痞）：惡。全句説：宫廷和相府同爲國家的機構，對於升罰善惡，不應該有分歧的地方。東漢桓、靈二帝，寵倖宦官張讓等人，以致朝政敗亂，終於覆滅。諸葛亮認識到劉禪暗弱不明，恐怕他寵信宦官，重蹈桓、靈的覆轍，所以對劉禪提出告誡。後來宦官黄皓亂政，蜀漢滅亡，證實了諸葛亮的預見。

〔9〕作奸：做邪惡的事情。犯科：觸犯法律。

〔10〕有司：專職的官員，這裏指主管機關。

〔11〕平明之理：公正廉明的政治管理。

〔12〕“侍中、侍郎”句：侍中，是漢時皇帝宫禁中掌管車駕、服飾和統領近衛軍的官員。侍郎，指黄門侍郎，是在宫中給事的官員。郭攸之，字演長，南陽（在今湖北省）人，爲人和順，以器識才學知名於時。建光二年諸葛亮開府治事，任侍郎，後爲侍中。費，字文偉，江夏（在今湖北省）人，劉禪即位時任黄門侍郎，後爲侍中。董允，字休昭，南群（在今湖北省）人，爲人正直廉明，劉禪即位時任黄門侍郎，後爲侍中。

〔13〕簡拔：選拔。

〔14〕咨：徵詢。

〔15〕闕：同“缺”，過失。漏：疏漏。

〔16〕向寵：襄陽（在今湖北省）人。劉備時任牙門將，後爲中軍督，統率近衛部隊。劉備征伐東吴遭到慘敗，獨向寵的部下完整無損。諸葛亮認爲他能治軍，故臨行托以軍事重任。

〔17〕淑均：和善。

〔18〕和睦：協調、團結之意。

〔19〕先漢：指西漢。

〔20〕桓：後漢桓帝劉志，在位二一年（一四七——一六七）。任用太監單超等，捕殺正直的士大夫，大興黨獄。靈：靈帝劉宏，在位二二年（一六八——一八九）。寵倖太監張讓等，專權作亂，再興黨獄，跟著爆發黄巾起義，漢廷傾敗。

〔21〕尚書：漢時主管朝廷軍政要務的高級官員。長史：漢時在丞相府及三公府（太尉、司徒、司空）主管文書、簿籍的官員。參軍：漢朝後期軍隊中的參謀官員。當時陳震爲尚書，張裔爲長史，蔣琬爲參軍。

臣本布衣〔1〕，躬耕於南陽〔2〕，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3〕，猥〔4〕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5〕。後值傾覆〔6〕，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7〕。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8〕，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9〕，深入不毛〔10〕。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奬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11〕，興復漢室，還於舊都〔12〕。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褘、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褘、允等之慢〔13〕，以彰其咎〔14〕。陛下亦宜自課，以咨諏〔15〕善道，察納雅言〔16〕，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注释

〔1〕布衣：平民。古代平民穿麻葛衣。

〔2〕南陽：今湖北襄陽西二十里。

〔3〕卑鄙：指出身卑微。

〔4〕猥：猶“乃”。

〔5〕驅馳：奔走效命之意。

〔6〕後值傾覆：指建安十三年（二○八）劉備爲曹操擊敗於當陽長坂坡。

〔7〕爾來：近來，猶到現在。劉備爲曹操擊敗後，派諸葛亮至東吴聯吴抗曹，距上表出征時（二二七）已經過二十年。但劉備三顧草廬聘請諸葛亮是在兵敗前一年，故云二十一年。

〔8〕夙夜憂嘆：爲了國事日夜焦慮。夙，早；夜，晚。

〔9〕五月渡瀘：建興三年（二二五）諸葛亮率軍南征，到達今四川西部瀘水一帶。

〔10〕不毛：不毛之地，即寸草不生、不能墾殖的地方。

〔11〕奸凶：指曹丕。諸葛亮以劉漢爲正統，故指稱曹丕爲奸凶。

〔12〕舊都：西漢以長安爲國都，東漢以洛陽爲國都。曹操掌權後遷都許昌，曹丕稱帝，仍以許昌爲國都。

〔13〕慢：疏忽。

〔14〕以彰其咎：揭示他們（郭攸之等）的過失。

〔15〕咨諏（zōu鄒）：咨詢和擇取。

〔16〕雅言：正確、明智的言論。　　（李永祜注）

曹丕

曹丕（一八七——二二六），字子桓，沛國譙縣（今安徽省亳縣）人，是曹操的次子。他於建安二十五年（二二○）稱帝，謚文。他在政治上没有什麽突出的表現，但在文學上，却是建安時代的一位重要人物，史稱他“好文學，以著述爲務，自所勒成垂百篇”。但所傳已不多，約存辭賦三十篇，詩歌四十首左右。

他不但是建安時代的一位重要詩人，而且也是文學批評史上早期的一位重要人物。他的《典論·論文》、《與吴質書》等，都是建安時代文學批評方面的重要作品，也是這一時期優秀的散文。

他的散文，語言流利婉轉，感情色彩較重，而叙事、説理也很簡潔切當。

與吴質書〔1〕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疫病流行，徐幹、劉楨、應瑒、陳琳，都在這時病死，作者在這封給吴質的信裏，一方面悼念死去了的朋友，同時也表現對過去生活的懷戀。文章感情悲愴真摯，文筆清秀婉麗。文中對徐幹等人的文章的評論，也頗爲切當。

二月三日，丕白：歲月易得，别來行復〔2〕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嘆其遠，况乃過之〔3〕，思何可支〔4〕？雖書疏〔5〕往返，未足解其勞結〔6〕。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灾〔7〕，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處，行則連輿〔8〕，止則接席〔9〕，何曾須臾相失〔10〕！每至觴酌流行〔11〕，絲竹並奏〔12〕，酒酣耳熱，仰而賦詩〔13〕，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己分〔14〕，可長共相保，何圖〔15〕數年之間，零落略盡〔16〕，言之傷心！

注释

〔1〕吴質（一七七——二三○）：字季重，魏濟陰（在今山東定陶西北）人，以文才見重於曹丕，曾爲朝歌（今河南淇縣）令。後官至震威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

〔2〕易得：指容易過去。行復：又將。行，且，將要；復，又。

〔3〕“三年不見”三句：《東山》詩裏的那個士兵與親人分别了三年尚且嘆恨離别得太久遠了，何况我們分别已超過了三年呢？《東山》，《詩經·豳風》篇名，這是一首描寫戰士於戰争結束後還鄉途中思家的詩，詩中第三章：“我徂（往）東山，滔滔（久久）不歸……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4〕思何可支：思，想念；支，支持，擔當。意即想念得很厲害。

〔5〕書疏：疏，條録謂之疏，書疏，即書信。

〔6〕勞結：勞，憂勞，思念之勞；結，鬱結。此處是指很深切的想念。

〔7〕“昔年疾疫”兩句：指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的大疫，“建安七子”中的徐幹（字偉長）、陳琳（字孔璋）、應瑒（字德璉）、劉楨（字公幹）等人都死於此疫，故下文説“徐、陳、應、劉，一時俱逝”。親故，親戚故舊（朋友）；離，意同“罹”，遭受的意思。

〔8〕連輿：輿，車子；連輿，即車子前後相接。

〔9〕席：草席，坐席。接席：座次相接。

〔10〕須臾：即“俄頃”，時間很短暫的意思。相失：互相離開。

〔11〕觴酌流行：巡迴勸飮。觴（shānɡ商），酒杯；酌，盛酒勸飮叫“酌”；流行，巡迴行酒。

〔12〕絲竹並奏：絲，指琴類樂器；竹，指笛類樂器。並奏，一齊吹奏。

〔13〕賦詩：誦詩，也可作即席吟誦新詩講，即後世所稱的“口號”、“口占”，此處是指後一種情况。

〔14〕己分：自己分内所應得的。

〔15〕何圖：哪裏料得到。

〔16〕零落略盡：零落，指死亡；略盡，將完。

頃撰〔1〕其遺文，都〔2〕爲一集。觀其姓名，已爲鬼録。追思昔游，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爲糞壤〔3〕，可復道哉！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4〕，鮮〔5〕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6〕，恬淡寡欲〔7〕，有箕山之志〔8〕，可謂彬彬君子〔9〕者矣。著《中論》〔10〕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爲不朽矣。德璉常斐然〔11〕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12〕，既痛逝者，行自念也〔13〕！孔璋章表殊健，微爲繁富〔14〕。公幹有逸氣〔15〕，但未遒〔16〕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絶時人〔17〕。元瑜書記翩翩〔18〕，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19〕，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昔伯牙絶弦於鍾期〔20〕，仲尼覆醢於子路〔21〕，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22〕。諸子但爲〔23〕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隽也〔24〕。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25〕，然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注释

〔1〕撰：編。

〔2〕都：當“總”講。

〔3〕糞壤：污朽的泥土，人死後埋葬在地下，久之便腐敗爲泥土。

〔4〕類不護細行：都不注意細節。類，皆，大率；不護，不注意檢點；細行，細節。

〔5〕鮮：少。

〔6〕偉長獨懷文抱質：偉長，徐幹的字，“建安七子”之一。懷文，有文才；抱質，質，品質，此處指名節，抱質，有好的名節。

〔7〕恬淡寡欲：恬淡，清静；寡欲，少欲望。

〔8〕箕山之志：箕山，在今河南省境内。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隱於箕山。這裏是説：徐幹不慕榮利，不好虚名。

〔9〕彬彬君子：文質兼備叫彬彬。《論語·雍也》：“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10〕《中論》：按徐幹所著，上下兩卷，今傳。

〔11〕德璉常斐然：德璉，應瑒的字，“建安七子”之一。斐然，很有文采的樣子，這裏是贊許應瑒很有文才和修養。

〔12〕抆淚：拭淚。

〔13〕行自念也：行，且也，連上句是説：既傷痛朋友的亡故，因而，也想到了自己。

〔14〕“孔璋章表殊健”兩句：孔璋，陳琳的字，“建安七子”之一。孔璋長於寫表章，文筆很挺秀，只是稍嫌冗雜，不够簡潔。

〔15〕逸氣：詞氣奔放灑脱。

〔16〕遒：勁健。

〔17〕妙絶時人：同時的人不能與他相比。

〔18〕元瑜書記翩翩：元瑜，阮瑀的字，“建安七子”之一。書記，指章、表、書、疏等類的文體。翩翩，美好貌。全句是説：阮瑀長於作章、表、書、疏這類的文字。這與曹丕《典論·論文》中所説的“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隽（俊）也”，是一致的。也與劉勰《文心雕龍·才略》篇所説的“琳、瑀以符檄擅聲”相一致。

〔19〕“仲宣獨自善於辭賦”兩句：仲宣，王粲的字，“建安七子”之一。體弱：言其文章氣魄不足，風格纖弱，不能使他的文章具有剛勁的特色。

〔20〕伯牙絶弦於鍾期：見本書頁二八八注〔一三〕。

〔21〕仲尼覆醢（hǎi海）於子路：醢，肉醬。孔子聞子路被衛人殺害，剁成肉醬，非常哀痛，因命人將家裏食用的肉醬傾倒出去。（事見《禮記·檀弓上》）

〔22〕莫逮：不及，比不上。

〔23〕但爲：但，作“僅”、“止”講。但爲，意即：僅僅是，只是。

〔24〕隽（jùn俊）：優秀的意思。

〔25〕“後生可畏”兩句：《論語·子罕》：“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誣，無中生有地誣衊别人叫“誣”，此處當輕視講。兩句是：後來的人是大有希望的，不能輕視他們。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1〕。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2〕，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3〕，無衆星之明，假〔4〕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5〕！恐永不復得爲昔日游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游〔6〕，良有以也〔7〕。

頃何以自娱？頗復有所述造不〔8〕？東望於邑〔9〕，裁書〔10〕叙心。丕白 〔11〕。

注释

〔1〕瞑：閉目。

〔2〕“光武有言”數句：光武，漢光武帝劉秀。《東觀漢記》：“光武賜隗囂書曰：‘吾年已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所更非一，是説所經歷的事不止一件。

〔3〕“以犬羊之質”兩句：揚雄《法言》：“羊質而虎皮，見草而悦，見豺而戰。”這是曹丕自謙之詞。

〔4〕假：藉。

〔5〕“動見瞻觀”兩句：瞻，仰視。這是説：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爲世人所矚目瞻仰，因而使自己受到很多拘束。什麽時候可以使自己的行動簡易自由些呢！

〔6〕古人思秉燭夜游：《古詩十九首》之十五：“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秉燭，即拿了燈燭。

〔7〕良有以也：實在是有道理的。

〔8〕頗復有所述造不：頗，略，少；述造，即著作；不，同“否”。這句説：又稍稍有些著作嗎？

〔9〕於邑：即“嗚咽”。

〔10〕裁書：寫信。

〔11〕白：向同輩陳述叫白。　　（馮其庸注）

曹植

曹植（一九二——二三二），字子建，是曹丕的同母弟。他是“生於亂，長於軍”的，早年就有建功立業的雄心，而且才思敏捷。曹操曾十分鍾愛他，幾次想立他爲太子，以後由於他“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飮酒不節”，失去了曹操的歡心，没有被立爲太子，却仍然遭到曹丕的忌恨。

曹操去世，曹丕稱帝，曹植受到了重大打擊。他的朋友先後都被殺死，自己也幾乎被害。他的封地更是經常變换。雖然他一直向曹丕和繼之登位的曹叡表白心迹，要求報效魏王室，去建立一番功業，但終不被信任，鬱鬱而死。他最後封地是陳（在今河南省），謚曰“思”，因此稱陳思王。著作有《陳思王集》。

曹植是建安時期最杰出的詩人，是當時文壇的主要領袖之一，對後代詩壇的影響也很大。他的創作，可以分作前後兩階段，前期作品，風格飄逸、豪放；内容雖也流露出建立功業的理想，但一般都比較單薄，多是描寫貴公子的游宴享樂生活。後期，由於生活上的變化，風格一變而爲沉鬱悲凉，内容雖多是反映個人的痛苦和不平，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當時社會的一些黑暗現實，尤其對於統治階級内部矛盾的揭露，是比較深刻的。

與楊德祖書

這是一篇書信體的文藝論文，曹植在信文中暢論了他的文學見解。他認爲作家應該有自知之明，不善辭賦，便不要在這方面吹嘘，還應該虚心，多聽取别人的意見。對於批評家，曹植認爲既應有較高的文學修養，又應有創作實踐的體驗，更不能根據主觀的好惡，斷章摘句地妄論别人的文章。更可寳貴的是他還指出應該重視民間文學，認爲“街談巷説，必有可采”。但他對文學創作有些輕視，認爲不如建立功業和寫學術著作重要，這是有些片面的。

全文的氣勢豪放飄逸，論斷簡潔有力，句法上駢儷的偶句和散體文的句式，錯雜並用，而流暢自然，語言率直懇切，具有書信體的特點，而且體現了與受信人的親密關係。

楊德祖，即楊修（一七五——二一九），是太尉楊彪之子，華陰（在陝西省）人。爲人博學多才，機智過人，頗爲曹氏父子所重視。與曹植關係尤爲密切，曾極力爲曹植謀劃，以使曹植得立爲太子。曹操立曹丕爲太子後，恐怕釀成家庭内亂，借故把他處死。

植白：數日不見，思子爲勞〔1〕，想同之也〔2〕。

僕少小好爲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3〕，孔璋鷹揚於河朔〔4〕，偉長擅名於青土〔5〕，公幹振藻於海隅〔6〕，德璉發迹於大魏〔7〕，足下高視於上京〔8〕。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荆山之玉〔9〕。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10〕，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鶱絶迹〔11〕，一舉千里〔12〕。以孔璋之才，不閑〔13〕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14〕，譬畫虎不成反爲狗者也〔15〕。前書嘲之〔16〕，反作論盛道僕贊其文。夫鍾期不失聽〔17〕，於今稱之，吾亦不能妄嘆〔18〕者，畏後世之嗤〔19〕余也。

注释

〔1〕思子爲勞：想你想得很厲害。勞，苦，這裏表示思念的程度。

〔2〕想同之也：料想你也是如此思念我。

〔3〕仲宣：王粲字，建安時代著名文學家，與孔融、陳琳、徐幹、阮瑀、應瑒、劉楨稱“建安七子”。獨步：一時無雙。漢南：《爾雅》：“漢南曰荆州。”王粲曾在荆州依劉表，後歸曹操。

〔4〕孔璋：陳琳字。鷹揚：高飛遠揚如鷹，揚名的意思。河朔：指黄河以北地區。陳琳曾在冀州任袁紹的記室，後歸曹操。

〔5〕偉長：徐幹字。擅名：聲名獨拔。青土：即青州，約在今山東及遼寧兩省的部份地區。徐幹居北海郡，北海郡位於青州東部，因此説他在青土聲名獨拔。

〔6〕公幹：劉楨字。振藻：顯露才華，即因文章而揚名。海隅：海邊。劉楨是東平寧陽（在今山東省寧陽南）人，東平，春秋時屬齊，靠海，因此説劉楨在海隅振藻。

〔7〕德璉：應瑒字。發迹：顯身揚名。大魏：一作“北魏”，曹操迎漢獻帝建都在許昌（在河南省），應瑒是南頓（在今河南項城北）人，地近許昌，所以説他發迹於大魏。

〔8〕足下：稱楊修。高視：不同流俗。上京：京師的通稱。楊修跟隨他的父親楊彪一直在京師，所以説他高視上京。以上説明王粲等作家，在歸曹魏以前便已經聞名天下了。關於王粲等建安七子的介紹，可參閲前曹丕《與吴質書》中的注釋。

〔9〕“人人自謂”兩句：握，持有。靈蛇之珠，見本書頁一三四注〔二〕。荆山之玉，即楚和氏璧。見本書頁二三一注〔五〕。兩句説：上述這些杰出的文士，都懷才自負，等待著受到當政者的賞識和重用。

〔10〕“吾王”兩句：説曹操網羅全部人才，直到極邊遠的地區。吾王，指魏王曹操。天網，像包舉天地的網，本於《老子》“天網恢恢”。該，兼收，全部網羅在内。頓，止，引申作“到”講。八紘（hónɡ洪），八方的極遠地區。掩，遮阻、搜求的意思。

〔11〕飛鶱絶迹：高飛到了極境。鶱，鳥飛貌。絶迹，滅絶踪影，無可尋覓，形容極高，指達到了極高的成就。

〔12〕一舉千里：一振翅就能飛出千里之遥。以上兩句是説，仲宣等人雖然有卓越的才華，但是還没有達到最高的境界。

〔13〕閑：精熟。

〔14〕“而多”句：常常自以爲與漢代的辭賦家司馬相如是同一流的。多，常常。司馬長卿，即漢代大辭賦家司馬相如。同風，同一風格。

〔15〕“畫虎”句：東漢馬援《誡兄子嚴敦書》説：“效季良（杜季良，爲人豪俠好義，但不够嚴謹，無論善惡，皆與定交）不成，陷爲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也。”意即好高騖遠，結果一無所成。

〔16〕前書嘲之：有信去諷嘲他。嘲，嘲謔，用開玩笑的口氣加以暗示。

〔17〕鍾期：見本書頁二八八注〔一三〕。不失聽：善聽，指鍾子期聽了伯牙所鼓的琴聲，就能理解伯牙當時的心情。

〔18〕妄嘆：亂加嘆賞。

〔19〕嗤（chī吃）：笑。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1〕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2〕常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3〕，辭不爲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4〕？”吾常嘆此達言，以爲美談。昔尼父〔5〕之文辭，與人通流〔6〕，至於製《春秋》，游、夏之徒〔7〕乃不能措一辭〔8〕。過此〔9〕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

蓋有南威之容〔10〕，乃可以論其淑媛〔11〕，有龍淵〔12〕之利，乃可以議其斷割〔13〕。劉季緖〔14〕才不能逮〔15〕於作者，而好詆訶〔16〕文章，掎摭利病〔17〕。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訾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18〕。魯連一説，使終身杜口〔19〕。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嘆息乎？人各有好尚〔20〕，蘭茝蓀蕙〔21〕之芳，衆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22〕；《咸池》、《六莖》之發〔23〕；衆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24〕，豈可同哉〔25〕！

注释

〔1〕譏彈：譏刺批評的意思。

〔2〕丁敬禮：即丁儀的弟弟丁廙（yì易），建安中官黄門侍郎，和丁儀、楊修都是曹植親近的朋友，謀劃擁立曹植爲太子，曹丕繼位後，被殺。

〔3〕若人：那個人，指丁廙。

〔4〕“文之佳惡”三句：文章好壞的聲名，自然歸我，後世人誰知道我的文章經他人幫助修改過？

〔5〕尼父：即孔子，見本書頁三三九注〔二一〕。

〔6〕通流：即“同流”，引申爲“混雜”，《史記·孔子世家》説：“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意思説孔子一般的文辭，常常經别人修改，因此與别人的文辭混雜在一起。

〔7〕游、夏之徒：孔子的學生子游、子夏之輩。《論語·先進》篇裏説：“文學子游、子夏。”他們擅長文學。

〔8〕措一辭：加一句話。《史記·孔子世家》：“至於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自“世人著述”到這裏，是説作者自己應該虚心，多争取别人的批評、幫助，不要自以爲是。孔子除了著《春秋》外，别的文章還是和人通流的。

〔9〕此：指《春秋》。

〔10〕南威：古代美女，《戰國策·魏策》：“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遠之曰：‘後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南威之容，即有南威那樣的國色天姿。

〔11〕淑媛：美女。

〔12〕龍淵：即龍泉，古代的寳劍名。

〔13〕斷割：切斷宰割，引申當“鋒利”講。（有龍泉寳劍一樣的鋒利）纔可以評論别的劍是否鋒利。

〔14〕劉季緖：建安時劉表的兒子，官至樂安太守，曾著詩、賦、頌六篇。

〔15〕不能逮：不能及。

〔16〕詆訶（dǐ hē底喝）：詆叱，指摘。

〔17〕掎（jǐ擠）：偏引。摭（zhí執）：拾取。掎摭利病：指摘毛病，猶“吹毛求疵”。

〔18〕田巴：戰國時齊國的辯士。訾（zǐ紫）：謗毁。稷下：齊國國都的西門叫稷門，齊宣王好文學，在稷門外設立了一個學宫，聚集了很多文學之士。服：折服。“昔田巴”數句説，齊國的辯士田巴，在稷下大發議論，謗毁五帝、三王和五霸，一時之間，使千人爲之折服。

〔19〕“魯連”两句：魯連：即魯仲連。杜口：閉口。《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注引《魯仲連子》説，魯仲連前去見田巴先生，指責他在外國軍隊壓境、國家危亡之秋，所發的這些議論，並不能挽救國家，因此請他閉口。田巴果然閉口不説了。

〔20〕好尚：愛好。

〔21〕蘭茝（cǎi采）蓀蕙：皆芳草名。

〔22〕海畔有逐臭之夫：《吕氏春秋》上記有一段寓言：一個身上奇臭的人，家里人都没法和他住在一起，他只好獨自住到海邊去。不料竟有酷愛他的臭味的人，晝夜追隨著他。這裏喻有人愛好壞文章。

〔23〕《咸池》：黄帝樂名。《六莖》：顓頊樂名。發：聲。

〔24〕“墨翟”句：墨子著有《非樂篇》。

〔25〕豈可同哉：好惡哪能全同呢？

今往〔1〕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相與〔2〕。

夫街談巷説〔3〕，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4〕。匹夫之思〔5〕，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6〕，固未足以揄揚大義〔7〕，彰示來世也。昔揚子雲〔8〕先朝執戟之臣〔9〕耳，猶稱“壯夫不爲也〔10〕”。吾雖薄德，位爲蕃侯〔11〕，猶庶幾〔12〕戮力上國〔13〕，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14〕，豈徒以翰墨爲勳績〔15〕，辭賦爲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采庶〔16〕官之實録，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17〕，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18〕，將以傳之於同好〔19〕。非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20〕？其言之不慚，恃惠子之知我〔21〕也。

明早相迎，書不盡懷。植白。

注释

〔1〕今往：現在送去。

〔2〕相與：相贈。

〔3〕街談巷説：民間傳説。

〔4〕擊轅之歌：拍著車轅唱歌，指民歌。風雅：指《詩經》的《國風》和《大雅》、《小雅》。這兩句説，民間的作品，也有合乎風雅的精神的。

〔5〕匹夫：普通一個人。思：情思見解。

〔6〕小道：小玩意兒。

〔7〕揄揚：宣揚、闡發的意思。揄揚大義：闡明嚴正的道理。

〔8〕揚子雲：名雄，成都人，西漢成帝時著名的辭賦家。

〔9〕先朝：前朝，指西漢。執戟之臣，揚雄曾做過給事黄門郎執戟保衛宫廷的小官吏。

〔10〕壯夫不爲：揚雄在《法言》裏曾説辭賦是：“雕蟲篆刻，壯夫不爲也。”意思説男子漢不屑於寫這類東西。

〔11〕蕃：通“藩”，屏障。侯國作爲王室的屏藩，因此稱諸侯爲蕃侯。

〔12〕庶幾：希望的意思。

〔13〕戮力：盡力。戮，同“勠”。上國：附庸國稱主國爲上國，這裏是曹植以藩國地位稱魏中央政府。

〔14〕留金石之功：留，留傳。金，指鐘鼎之屬。石，指碑碣之類；古人凡紀頌功德，即將事績刻在金石上，以流傳後世。

〔15〕豈徒以翰墨爲勳績：徒，僅。翰墨，筆墨。勳績，功續。這句説，哪能僅拿寫寫文章作爲一生的功業呢？

〔16〕庶：《三國志》注：“庶”作“史”。

〔17〕衷：中，引申作“正”講。

〔18〕藏之於名山：見《報任安書》，把書藏在山裏，防備散失。

〔19〕同好（hào浩）：志同道合的人。

〔20〕“非要（yāo邀）之”兩句：要，約。皓首，白頭，直到老死的意思。這兩句説，如果不是和你有願同終始的交情，哪能對你發出像今天的這些議論呢？

〔21〕惠子之知我：惠子，惠施，戰國時人，是莊子的朋友，死後，莊子在路過他的墳墓的時候，曾説：“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爲質矣，吾無與言之矣！”意思説，惠子死後，他没有可與縱談的對象了。曹植這句話，是以惠子比楊修，自比爲莊子，意在説明因爲楊修是他知己的朋友，所以他可以對他暢所欲言。　　（蘆　荻注）

嵇康

嵇康（二二三——二六二），字叔夜，譙國銍（今安徽亳縣）人。他是竹林七賢之一。性剛直，有才學，喜歡老莊的學説，講究養性服食之事，官至中散大夫。他與魏宗室有姻戚關係，不肯投靠司馬氏，爲司馬昭所忌，魏景元三年（二六二）被殺。今傳有《嵇康集》十卷，曾經魯迅先生校訂。

與山巨源絶交書

本篇是嵇康寫給山濤的絶交信。山濤，字巨源，竹林七賢之一。後投靠司馬昭，爲選曹郎，調升散騎常侍，想舉薦嵇康以自代。當時司馬氏篡魏之勢已很明顯，嵇康在政治上與司馬氏處在對立的地位，故作書拒絶，並因此和山濤絶交。信中對當時的社會和封建禮法進行了尖鋭的抨擊，因此遭到司馬昭的忌恨，後來終於被害。

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吾嘗謂之知言〔1〕，然經〔2〕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3〕還，顯宗、阿都〔4〕説足下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5〕不知之。足下旁通，多可而少怪〔6〕，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7〕；偶與足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8〕，惕然〔9〕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10〕，手薦鸞刀〔11〕，漫〔12〕之羶腥，故具爲足下陳其可否。

吾昔讀書，得並介之人〔13〕，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語同知有達人，而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14〕。老子、莊周〔15〕，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16〕，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17〕，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18〕，是乃君子思濟物〔19〕之意也。所謂達則兼善而不渝〔20〕，窮則自得而無悶〔21〕。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22〕，許由之棲〔23〕，子房〔24〕之佐漢，接輿〔25〕之行歌，其揆〔26〕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27〕。且延陵高子臧〔28〕之風，長卿慕相如〔29〕之節，志氣所託，不可奪也。

注释

〔1〕潁川：指山濤的叔父山嶔。山嶔曾任潁川太守，所以這樣稱他。山濤曾在山嶔面前説過嵇康不適於做官的話，因此嵇康曾以他爲“知言”。

〔2〕經：常。

〔3〕河東：郡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永濟。

〔4〕顯宗：即公孫崇，字顯宗。阿都：即吕安，字仲悌，與嵇康友善。

〔5〕故：通“固”，本來的意思。

〔6〕“足下”兩句：您博通事理，多所許可，少有疑怪。這句諷刺山濤的處世態度。

〔7〕狹中：指胸襟狹窄，不能寬容人。多所不堪：很多事不能忍受。

〔8〕間：頃。遷：調官職，這裏指升遷。

〔9〕惕然：憂懼的樣子。

〔10〕“恐足下”兩句：庖人，厨子。尸祝，管祭祀的官。恐你以獨作庖人爲耻，所以叫管祭祀的人來做幫手。《莊子·逍遥游》：“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尸祝不能代庖人，比喻山濤自己不做選曹郎了，但嵇康决不能去代替他。

〔11〕薦：進。鸞刀：一種有鈴的刀。

〔12〕漫：沾污。

〔13〕並：兼，指兼善天下。介：獨，指獨善其身。

〔14〕“今空語”六句：今共知有通達的人，於世事没有什麽不能接受，行動上能和世俗相合，隨波逐流，而内心仍保持方正，不生悔恨，這只是空談而已。這幾句作者暗示自己表裏如一，不同流合污。悔吝，悔恨。

〔15〕老子、莊周：老子，李耳，字伯陽，爲周柱下史。莊周，曾爲漆園吏。他們的地位都很低，所以説“親居賤職”。

〔16〕柳下惠：即展禽，春秋時魯人，他曾居柳下，謚號惠，故稱柳下惠，曾爲士師，管獄訟之事。東方朔：字曼倩，西漢武帝時人，曾爲金馬門侍中。

〔17〕“又仲尼”兩句：《莊子·天道篇》：孔子曰：“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論語·述而》：孔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

〔18〕子文：春秋時楚人，曾三次做令尹，又曾三次免官。他在做官時没有流露出喜色，在免官後也没有表示不高興。參見《論語·公冶長》。

〔19〕濟物：有利於天下萬物。

〔20〕渝：變。

〔21〕悶：苦悶。

〔22〕堯：唐堯。舜：虞舜。皆古時賢君。君世：君，作動詞用，即爲當世之君。

〔23〕許由：堯時的隱士。據説堯想將天下讓給他，他認爲是耻辱，便逃到箕山隱居去了。參見《吕氏春秋·慎行論·求人》。棲：即山居，指隱居。

〔24〕子房：張良的字。曾輔助劉邦破秦滅楚，建立漢代。參見《漢書》本傳。

〔25〕接輿：即陸通，楚國的隱士，曾於途中遇孔子，譏諷孔子不識時務，熱心於政治。參見《論語·微子》。

〔26〕揆（kuí葵）：道理。

〔27〕“處朝廷”兩句：在朝做官的人爲俸禄，故入而不出；入山隱居之士爲名，故往而不返。他們都是順著性情來行動。

〔28〕延陵：今江蘇武進，吴季札所居之地，此以地名代人名。子臧：春秋時曹國的公子，曹宣公死後，諸侯與曹人準備立子臧爲國君，子臧逃走了。吴君死後，吴人要立季札，季札即以子臧事爲例，堅辭不受。參見《左傳·襄公十四年》。

〔29〕長卿：漢司馬相如，字長卿，因爲欽佩戰國時代趙國的藺相如，自己也改名爲相如。參見《史記·司馬相如傳》。

吾每讀尚子平、臺孝威傳〔1〕，慨然慕之，想其爲人。加少孤露，母兄見驕〔2〕，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3〕，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4〕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懶與慢相成，而爲儕類〔5〕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頽，任實之情轉篤〔6〕。此猶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7〕，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饗以嘉肴〔8〕，愈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阮嗣宗〔9〕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飮酒過差〔10〕耳！至爲禮法之士所繩〔11〕，疾之如讎，幸賴大將軍〔12〕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賢，而有慢弛之闕〔13〕；又不識人情，暗於機宜〔14〕；無萬石之慎〔15〕，而有好盡之累〔16〕。久與事接，疵釁〔17〕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

注释

〔1〕尚子平：即向長，字子平（此據《後漢書·高士傳》作“尚”）。王莽時，有人薦舉他做官，他堅辭不受，即入山隱居。臺孝威：臺佟，字孝威，東漢初年的隱士，采藥爲業。參見《後漢書·逸民傳》。

〔2〕孤露：幼而無父叫孤，無父則無人庇護，故謂露。嵇康早年喪父，所以説“加少孤露”，别本作“少加孤露”，此從魯迅校本。母兄見驕：被母兄所驕縱。

〔3〕筋駑肉緩：由於生活懶散，肌肉也鬆弛了。駑，鈍。緩，弛。

〔4〕令胞中略轉：等到膀胱脹急。

〔5〕儕（chái柴）類：朋輩。

〔6〕日頽：日漸衰頽。轉篤：加重。

〔7〕狂顧頓纓：發狂似地四顧，扯斷所拴的繩子。纓，拴馬的繩子。

〔8〕鑣（biāo標）：馬嚼環。嘉肴：美食。

〔9〕阮嗣宗：阮籍，字嗣宗。

〔10〕過差：過分。

〔11〕所繩：以一定標準來衡量爲繩。這裏有指責的意思。

〔12〕大將軍：即司馬昭。何曾曾在司馬昭面前説阮籍任性放蕩，敗禮傷教，爲王法所不容。司馬昭没有聽他的話。

〔13〕慢：散漫。弛：鬆弛。闕：缺失，即缺點。

〔14〕暗於機宜：暗，暗昧。機宜，事理。此指不懂人情世故。

〔15〕萬石之慎：漢景帝時的石奮和他的四個兒子，都是食禄二千石，景帝因稱石奮爲“萬石君”。他們都是小心謹慎得出奇的。長子石建尤爲突出，曾因奏事將馬字少寫了一點，嚇得説一定要獲死罪。

〔16〕好盡之累：盡情而言，不留餘地，因此常遭忌刻。

〔17〕釁（xìn信）：嫌隙。

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1〕，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臥喜晚起，而當關〔2〕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3〕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痹不得摇〔4〕，性復多虱〔5〕，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6〕，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机〔7〕，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强，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喪，而人道以此爲重，已爲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8〕，雖瞿然〔9〕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10〕，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11〕，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12〕，世故繁其慮，七不堪也。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13〕，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14〕，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15〕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内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术、黄精〔16〕，令人久壽，意甚信之。游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

注释

〔1〕自惟至熟：惟，思考；自己考慮得極清楚。

〔2〕當關：看門的人。

〔3〕弋（yì藝）：用繩子縛著箭射鳥叫弋。

〔4〕危坐：端坐。痹不得摇：稍久坐即感兩腿麻木不能動彈。

〔5〕性復多虱：性，通“身”，即身上多虱。因嵇康講究服五石散（一種用礦物製成的藥），吃了不能常换衣服，以免擦傷皮膚。因爲長時期不换衣服不洗澡，所以虱就多起來了。

〔6〕章服：禮服。

〔7〕机：别本作“幾”。

〔8〕未見恕：不被原諒。中傷：攻擊陷害。

〔9〕瞿然：驚駭的樣子。

〔10〕降心：抑制本心，委屈自己。詭故不情：詐僞不出於真情。

〔11〕百伎：多種手段。伎，伎倆。

〔12〕鞅掌：事務煩雜的樣子。機務：各種各樣的事務。

〔13〕非湯、武而薄周、孔：湯，商朝第一個國君。武，周武王。周，周公。孔，孔子。商湯、周武王都是以臣伐君的人，這時司馬昭也想用湯、武的事例爲自己篡位找藉口，而嵇康却連湯、武都加以非議，這對司馬昭是很不利的，所以後來被司馬昭殺害。周公、孔子都是封建禮法的代表人物，非薄周、孔也即是反對禮法的束縛，這對於封建秩序的鞏固，也是很不利的，所以他爲那些禮法之士所不容。

〔14〕會顯世教所不容：會，恰恰。顯，顯然。恰恰顯然地爲當時名教（禮法之士）所不能容忍。

〔15〕促中：即狹中，狹隘的心胸。

〔16〕餌：服用。术、黄精：皆藥名。

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1〕，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2〕，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3〕，華子魚不强幼安以卿相〔4〕，此可謂能相終始〔5〕，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必不可以爲輪，曲木不可以爲桷〔6〕，蓋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7〕有業，各以得志爲樂，唯達者爲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8〕，不可自見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9〕；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10〕。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11〕、去滋味、游心於寂寞，以無爲爲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12〕；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13〕，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若道盡塗窮則已耳〔14〕，足下無事冤之，令轉於溝壑也〔15〕。

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况復多病，顧此悢悢〔16〕，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叙闊〔17〕，陳説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下若嬲〔18〕之不置，不過欲爲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麤〔19〕疏，不切事情，自唯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爲快，此最近之〔20〕，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21〕，乃可貴耳。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黄門〔22〕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塗，期於相致〔23〕，時爲歡益，一旦迫之，必發其狂疾，自非重怨〔24〕，不至於此也。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25〕，欲獻之至尊〔26〕，雖有區區〔27〕之意，亦已疏〔28〕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並以爲别。嵇康白。

注释

〔1〕禹不逼伯成子高：伯成子高原是唐堯時的諸侯，後來堯讓天下給舜，舜再授給禹，這時子高即辭去諸侯而歸耕。禹去問他爲什麽歸隱，他説禹的政治搞得不好。禹並不逼他。

〔2〕仲尼不假蓋於子夏：子夏，姓卜名商，是孔子弟子。有一次，孔子要出門，天將雨，而無雨傘。門人説，可向子夏去借。孔子説，子夏家中生活困難，因而比較吝嗇，不要去使他爲難了；我們交朋友，要注意表揚他的長處，避開他的短處，這樣交情才會長久。

〔3〕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元直，徐庶的字。徐庶的母親被曹操捉住，徐庶就辭别劉備到曹操那邊去，當時諸葛亮和徐庶一同在劉備手下辦事，並不要劉備硬留住徐庶。參見《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

〔4〕“華子魚”句：華子魚即華歆。幼安是管寧的字。華歆曾向魏文帝曹丕推薦過管寧，管寧堅辭不受，華歆不再逼他。

〔5〕能相終始：能够始終保持友誼。

〔6〕桷（jué絶）：椽子。

〔7〕四民：指士、農、工、商。

〔8〕此足下度内耳：這是您的度量内事，言山濤能通，自己不能通。

〔9〕“不可自見好章甫”兩句：章甫，殷商的禮帽。文冕，有文彩的禮帽。宋人把禮帽販運到越地（南方沿海）去出售，越人不戴禮帽，不能勉强他們戴。參見《莊子·逍遥游》篇。

〔10〕“己嗜臭腐”兩句：見本書頁一○○《惠子相梁》篇。這裏説不要因爲你自己喜歡吃腐臭的東西，便拿它來給我吃。

〔11〕外榮華：屏除榮華。

〔12〕尚不顧足下所好者：也還是不重視您所愛好的。

〔13〕增篤：更加厲害了。

〔14〕自卜已審：自己考慮得已極純熟。卜，占卜。若道盡塗窮則已耳：這句有至死不改此態之意。

〔15〕無事冤之：事，動詞。不要作冤屈我的事。轉於溝壑：流離而死，不能埋葬，棄置溝壑。這是不要逼死我的意思。

〔16〕悢悢（liànɡ谅）：惆悵。

〔17〕叙闊：叙説離别之情。

〔18〕嬲（niǎo鳥）：糾纏不清。

〔19〕麤：同“粗”。

〔20〕此最近之：這是最接近我的志趣的。

〔21〕無所不淹，而能不營：無所不通，而能不去營求名利。

〔22〕黄門：指太監。

〔23〕趣：趕快。王塗：仕途。塗，通“途”。期於相致：期望和您相一致。

〔24〕重怨：非常怨恨我。

〔25〕“野人”句：鄉下人有以太陽曬背爲樂事，以芹子（菜名，即水芹）爲美味的。參見《列子·楊朱》。

〔26〕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皇帝的代稱。

〔27〕區區：至誠。

〔28〕疏：粗疏不切實際之意。　　（劉瑞蓮注）

李密

李密，一名虔，字令伯，三國時犍爲武陽（縣名，故城在今四川彭山東）人。父親早亡，母親何氏再嫁。他經祖母劉氏撫養成人，事祖母以“孝”稱。曾仕蜀漢爲尚書郎，蜀亡後，晋武帝徵他爲太子洗馬，他上表陳情，辭不赴召，詞意婉轉凄惻。晋武帝嘉勉他的“孝心”，賜給奴婢兩人，使郡縣供養他的祖母。劉氏亡後，他守喪服終，即出任尚書郎之職。

陳情表

這篇文章，是李密請求晋武帝允許他終養祖母所上的表章。文中他陳訴了自己的身世，説明他不能赴召的原因，因爲他是亡國之臣，恐怕引起武帝的誤會，以爲他矜守名節，所以特别委婉曲折地説明了這一點。文章辭語懇切，筆調婉曲動人，在語言的錘煉和寫作技巧上，值得我們借鑒。

臣密言：臣以險釁〔1〕，夙遭閔凶〔2〕，生孩六月，慈父見背〔3〕；行年四歲，舅奪母志〔4〕。祖母劉，愍〔5〕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6〕，晚有兒息〔7〕。外無期功强近之親〔8〕，内無應門五尺之僮〔9〕，煢煢孑立〔10〕，形影相吊〔11〕。而劉夙嬰疾病〔12〕，常在牀蓐〔13〕，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14〕，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15〕，後刺吏臣榮，舉臣秀才〔16〕。臣以供養無主〔17〕，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18〕，尋蒙國恩，除臣洗馬〔19〕。猥以微賤，當侍東宫〔20〕，非臣隕首〔21〕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22〕，責臣逋慢〔23〕，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24〕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爲狼狽。

注释

〔1〕險釁：灾難禍患。

〔2〕夙：早。閔凶：喪事。

〔3〕見背：下世，專指親喪。

〔4〕舅奪母志：舅父把母親再嫁了出去，使母親不得守志。

〔5〕愍（mǐn敏）：憐恤。

〔6〕門衰祚薄：門庭衰微，福祚淺薄。

〔7〕晚有兒息：很晚才有子息，意即得子很遲。

〔8〕期（jī肌）：期服，穿縫邊的粗麻布喪服守喪一年，給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在家姑姊妹等服期服。功：功服，分大功小功，穿粗麻布喪服守喪九個月的叫大功，穿細麻布喪服守喪五個月的叫小功。給堂兄弟、未嫁堂姊妹、已嫁姑姊妹等服大功服；給曾祖父母、伯叔祖父母等服小功服。强（qiǎnɡ搶）近：此較親近。全句意謂没有近族。

〔9〕應門：照應門户。僮：僕人。五尺之僮：未成年僮僕。

〔10〕煢煢（qiónɡ窮）：孤獨貌。孑立：孤立。

〔11〕吊：吊問。形影相吊：即形影相伴。

〔12〕夙，早。引申作“一直”講。嬰：牽絆，縈繞。夙嬰疾病：一直疾病纏身。

〔13〕蓐：同“褥”。

〔14〕聖朝：指晋。

〔15〕孝廉：科目名，漢武帝時爲選拔人才，每年命令郡國各舉出孝廉一人，晋代還沿襲這個制度。

〔16〕秀才：科目名，漢代推舉人才的一科，和後世科舉考試的秀才不同。

〔17〕供養無主：供養祖母，無人負責。

〔18〕郎中：官名，在宫廷服役的官。

〔19〕尋：不久。除：去舊官，授新職。洗馬：太子宫屬。

〔20〕猥：猶“乃”。當侍東宫：擔當侍奉太子之官。當，擔當。東宫，太子居東宫，因代稱太子。

〔21〕隕首：墜首，殺身圖報之意。

〔22〕切峻：急切而辭語嚴峻。

〔23〕逋慢：遲緩倨傲。

〔24〕州司：州官。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1〕，况臣孤苦，特爲尤甚！且臣少仕僞朝〔2〕，歷職郎署〔3〕，本圖宦達〔4〕，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5〕，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6〕，豈敢盤桓〔7〕，有所希冀〔8〕？但以劉日薄西山〔9〕，氣息奄奄〔10〕，人命危淺〔11〕，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爲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12〕。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13〕，願乞終養！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14〕，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幸，卒保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15〕。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注释

〔1〕矜育：哀憐撫育。

〔2〕僞朝：指蜀漢。

〔3〕歷職郎署：漢制：郎官初在尚書臺任職稱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李密仕蜀漢的經歷是由郎中升尚書郎，故稱歷職。郎署指尚書臺。

〔4〕本圖宦達：本就希圖爲官顯達。

〔5〕亡國賤俘：已亡的蜀漢的舊臣。

〔6〕寵命優渥：對待他非常優寵，仍命他做官，恩澤深厚。

〔7〕盤桓：遲留不進貌。

〔8〕希冀：希望，意即豈敢希望立名節。

〔9〕日薄西山：太陽偏西將要落下，用以形容人已垂死。

〔10〕奄奄：將絶貌。

〔11〕人命危淺：生命危急。

〔12〕區區：私衷。廢遠：棄置不顧而遠離。

〔13〕烏鳥私情：相傳烏鴉是孝鳥，能反哺於母。意即像烏鳥一樣報恩於祖母。

〔14〕二州：指梁州、益州。牧伯：一州之長。二州牧伯：指刺史榮、太守逵。

〔15〕結草：春秋時，魏武子有愛妾，未育子。魏武子病，囑其子顆説：我死之後，嫁妾。到了病危，又囑咐説：使妾殉葬。武子死後，顆遵照他的第一個命令把妾嫁出去。後來，顆和秦將杜回戰於輔氏，見一老人結草，絆倒杜回，顆遂能俘杜回。夜間，顆夢見結草老父説，他乃魏武子愛妾之父，結草，是爲了報答不殺其女之恩。　　（蘆　荻注）

陳壽

陳壽（二二三——二九一），字承祚，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南）人。少年時好學，師事同郡譙周，任蜀國觀察令使，因宦官黄皓專政，屢被貶抑。蜀滅後，被薦任魏國平陽令、長廣太守、治書侍御史等職。陳壽長於史書著作，在當時就被人們推重有“良史之才”，其所著之《三國志》，不僅在中國史書中獨具特色，而且對後世歷史小説《三國演義》的成書産生了重要的影響。

諸葛亮傳

這篇文章概括了諸葛亮一生的主要事迹，寫出了他作爲一個政治家和軍事家的性格和風度。雖然這是一篇歷史著作，但同時也是傳記，有文藝性。文章叙事明晰、暢達，繁簡得當，重點突出，具有相當的吸引力量。

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1〕人也。漢司隸校尉諸葛豐〔2〕後也。父珪，字君貢，漢末爲太山郡丞〔3〕。亮早孤，從父玄爲袁術所署豫章太守〔4〕，玄將亮及亮弟均之官〔5〕。會漢朝更選朱皓代玄。玄素與荆州牧劉表〔6〕有舊，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7〕。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8〕，時人莫之許也〔9〕。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10〕與亮友善，謂爲信然。

時先主屯新野〔11〕。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12〕，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13〕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先主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由是先主遂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頽，奸臣竊命，主上蒙塵〔14〕。孤不度德量力，欲信〔15〕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16〕，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答曰：“自董卓〔17〕已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18〕，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爲强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争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19〕，國險而民附，賢能爲之用，此可以爲援而不可圖也。荆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吴會，西通巴、蜀〔20〕，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21〕，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22〕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23〕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24〕，張魯〔25〕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26〕，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27〕，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内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荆州之軍以向宛、洛〔28〕，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29〕，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30〕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先主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注释

〔1〕琅邪陽都：琅邪郡陽都縣，在今山東沂水境内。

〔2〕司隸校尉：主管糾察朝廷及京都近郡官吏遵守法制的官員。諸葛豐：字少季，漢文帝時爲司隸校尉，直言敢諫，後罷官爲平民。

〔3〕太山郡：即泰山郡，漢時郡名，治所在今山東泰安。郡丞是郡的副長官。

〔4〕從父：即叔父。諸葛亮的叔父諸葛玄曾被袁術委用爲豫章（今江西南昌）太守。

〔5〕將：率領、携帶。之官：到達官署。

〔6〕荆州：約包括湖南湖北地區，治所在今湖北襄陽。州牧：州的長官。劉表：字景昇，山陽（今河南修武）人，漢獻帝時爲荆州牧，後病死。

〔7〕《梁父吟》：《樂府》古曲調名，格調較凄凉悲壯。

〔8〕管仲：字夷吾，春秋時大政治家。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成爲當時威勢强盛的五霸之一。樂毅：戰國時燕國的大將，見本書頁三三五注〔一九〕。

〔9〕時人莫之許也：諸葛亮同時代的人，都對他自比管仲、樂毅不以爲然。

〔10〕博陵：郡名，治所在河北安平。崔州平：漢太尉崔烈之孫。潁川：郡名，治所在河南禹縣。徐庶：字元直。崔州平和徐庶都是諸葛亮的密友。

〔11〕先主：指劉備。新野：今河南新野。

〔12〕器之：器重他（徐庶）。

〔13〕臥龍：當時的名人龐德公、司馬德操，都稱諸葛亮爲臥龍，龐統爲鳳雛。

〔14〕主上：指漢獻帝。蒙塵：天子失位而奔走四方。那時漢獻帝遭董卓之亂流離奔走，後又被曹操挾持，失權困居。

〔15〕信：同“伸”。

〔16〕遂用猖蹶：因而遭到挫敗。用，作“因”解。猖蹶：偏義複詞，即蹶，顛撲、跌倒。引申爲挫敗意。

〔17〕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今甘肅臨洮）人，東漢末年任凉州刺史，在太監亂政時，乘機統兵入朝，挾持漢獻帝，專權虐民，後被殺。從董卓開始，逐漸形成了軍閥混戰的局面。

〔18〕袁紹：字本初，汝南（今河南汝南）人，出身於公侯世家，東漢末年任渤海太守，兵力相當雄厚。曹操：字孟德，譙縣（在今安徽亳縣）人，他的家世此較卑微，他最初任洛北都尉之職，討董卓時任驍騎校尉，聲望和實力都不及袁紹，但由於善於利用政治時機，又善於運用戰略、戰術等，終於擊潰了實力强大的袁紹。

〔19〕“孫權”兩句：權父孫堅，在東漢末任長沙太守，其兄孫策繼承父業，據有長江中下游兩岸江浙地區，至孫權執政已達鼎盛時期。

〔20〕漢：漢水。沔（miǎn湎）：沔水，在今陝西南部與漢水合流。漢、沔都在荆州以北。南海：今兩廣地區和越南北部。吴會（kuài快）：今江浙地區。巴：巴郡，以今重慶爲中心的原川東地區。蜀：蜀郡，以今成都爲中心的原川西地區。

〔21〕“而其主”句：其主，指劉表。劉表當時爲荆州刺史，爲人優柔寡斷，無力抵抗曹操。

〔22〕益州：東漢的州，今四川及雲南東部和陝西省南部等地區。

〔23〕高祖：漢高祖劉邦。

〔24〕劉璋：字季玉，當時爲益州刺史，領益州牧。闇（àn暗）弱：糊塗不明事理。

〔25〕張魯：字公祺，當時據守益州北部之漢中郡。

〔26〕存恤（xù序）：愛護。

〔27〕“將軍”句：劉備爲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劉勝之後裔。胄（zhòu宙），子孫後代。

〔28〕宛：東漢時郡名，今河南南陽。洛：東漢時的國都洛陽。

〔29〕秦川：陝西、甘肅地區。

〔30〕簞：竹籃。壺：瓦罐。簞食壺漿：用竹籃盛著食物，用瓦罐裝著米湯。

劉表長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後妻之言，愛少子琮，不悦於琦。琦每欲與亮謀自安之術，亮輒拒塞，未與處畫。琦乃將〔1〕亮游觀後園，共上高樓，飮宴之間，令人去梯，因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於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見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2〕？”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黄祖〔3〕死，得出，遂爲江夏〔4〕太守。俄而表卒，琮聞曹公來征，遣使請降。先主在樊〔5〕聞之，率其衆南行，亮與徐庶並從，爲曹公所追破，獲庶母。庶辭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别。”遂詣曹公。

先主至於夏口〔6〕，亮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時權擁軍在柴桑〔7〕，觀望成敗。亮説權曰：“海内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衆漢南〔8〕，與曹操並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難〔9〕，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吴、越之衆與中國〔10〕抗衡，不如早與之絶；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内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11〕，况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爲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吴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决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12〕，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弊，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强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13〕’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14〕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荆、吴之勢强，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魯肅等水軍三萬，隨亮詣先主，併力拒曹公。曹公敗於赤壁〔15〕，引軍歸鄴〔16〕。先主遂收江南，以亮爲軍師中郎將，使督零陵、桂陽、長沙三郡，調其賦税，以充軍實。

注释

〔1〕將：偕同。

〔2〕“君不見申生”兩句：申生和重耳都是春秋時晋獻公的公子，申生立爲太子。晋獻公寵倖驪姬，驪姬在申生送來的酒肉中置毒，誣陷申生要毒死獻公，申生被迫自殺。重耳知道驪姬又要陷害自己，就逃走在外。後來回晋國即位爲晋文公，是春秋五霸之一。

〔3〕黄祖：劉表的部將，與孫權作戰，兵敗身死。

〔4〕江夏：今湖北安陸北。

〔5〕樊：樊城，在湖北襄陽北。

〔6〕夏口：今湖北漢口。

〔7〕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8〕劉豫州：劉備初曾爲豫州（今河南地區）刺史，故稱。漢南：今湖北宜城。

〔9〕芟（shān删）：刈除。夷：平定。芟夷大難：指剷平二袁、吕布、劉表等人。

〔10〕中國：中原，曹魏控制中原等地區。

〔11〕“田横”三句：田横，秦末齊國王族，戰敗後逃在海島上。劉邦一定要他投降，他走到洛陽，離城三十里自殺，不肯稱臣。

〔12〕長阪：在湖北當陽東北。

〔13〕魯縞：魯國所産的細絹。此句説：强弓射出的箭到末了連細絹也穿不過。

〔14〕蹶（jué絶）：損傷。

〔15〕赤壁：今湖北嘉魚東北。

〔16〕鄴：今河南安陽市北。

建安十六年〔1〕，益州牧劉璋遣法正迎先主，使擊張魯。亮與關羽鎮荆州。先主自葭萌〔2〕還攻璋，亮與張飛、趙雲等率衆泝江〔3〕，分定郡縣，與先主共圍成都。成都平，以亮爲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鎮守成都，足食足兵。二十六年〔4〕，群下〔5〕勸先主稱尊號。先主未許，亮説曰：“昔吴漢、耿弇等初勸世祖即帝位，世祖辭讓，前後數四，耿純〔6〕進言曰：‘天下英雄喁喁〔7〕，冀有所望。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無爲從公也。’世祖感純言深至，遂然諾之。今曹氏篡漢〔8〕，天下無主，大王劉氏苗族〔9〕，紹世〔10〕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隨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純言耳。”先主於是即帝位，策〔11〕亮爲丞相曰：“朕遭家不造〔12〕，奉承大統，兢兢業業，不敢康寧，思靖百姓，懼未能綏〔13〕，於戲〔14〕！丞相亮其悉朕意，無怠輔朕之闕，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15〕哉！”亮以丞相録尚書事，假節〔16〕。張飛卒後，領司隸校尉。

章武三年〔17〕春，先主於永安〔18〕病篤，召亮於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先主又爲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建興〔19〕元年，封亮武鄉侯，開府治事。頃之，又領益州牧。政事無巨細，咸决於亮。南中諸郡〔20〕，並皆叛亂，亮以新遭大喪，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結和親，遂爲與國〔21〕。

三年春，亮率衆南征，其秋悉平。軍資所出，國以富饒。乃治戎講武，以俟大舉。五年，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疏曰〔22〕……遂行，屯於沔陽〔23〕。

注释

〔1〕建安十六年：公元二一一年。

〔2〕葭萌：今四川昭化東南。

〔3〕泝江：泝，同“溯”，即逆江流而上行。

〔4〕二十六年：指漢獻帝建安二十六年（二二一），按建安二十五年十月，曹丕廢漢獻帝，自立爲魏帝，改年號爲魏黄初元年。所以建安並無二十六年。只因劉備還尊奉漢獻帝年號，所以稱建安二十六年。

〔5〕群下：衆臣。

〔6〕“昔吴漢、耿弇”等句：吴漢、耿弇（yǎn眼）、耿純，都是東漢光武帝劉秀部下的大將，他們勸劉秀稱帝，劉秀推辭再三，始即帝位。世祖，劉秀死後的廟號。

〔7〕喁喁（yónɡ庸，音阳平）：本是形容魚的嘴露在水面上的樣子，此處比喻群衆的景仰和向往。

〔8〕今曹氏篡漢：曹丕篡奪漢朝政權，東漢亡。

〔9〕苗族：即後裔。

〔10〕紹世：繼世。

〔11〕策：策封、任命。

〔12〕不造：不興旺。

〔13〕綏：安寧。

〔14〕於戲：即“嗚呼”。

〔15〕勖（xù緒）：勉勵。

〔16〕假節：古時授權大臣處理軍政事務，加號“持節”或“假節”。假節有權處决犯軍令的人。

〔17〕章武：劉備的年號。三年：公元二二三年。

〔18〕永安：即白帝城，在今四川奉節東北。

〔19〕建興：劉禪的年號。元年：公元二二三年，在劉備死後改年號。

〔20〕南中諸郡：指牂牁、益州、越巂等郡，在今雲南一帶地區。

〔21〕與國：相互親善之國。

〔22〕上疏：即《出師表》，已見本書頁三四二至三四六，故不録。

〔23〕沔陽：今陝西沔縣。

六年春，揚聲由斜谷道取郿〔1〕，使趙雲、鄧芝爲疑軍，據箕谷〔2〕，魏大將軍曹真舉衆拒之。亮身率諸軍攻祁山〔3〕，戎陳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南安、天水、安定〔4〕三郡叛魏應亮。關中響震。魏明帝〔5〕西鎮長安，命張郃拒亮，亮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郃戰於街亭〔6〕。謖違亮節度〔7〕，舉動失宜，大爲郃所破。亮拔西縣〔8〕千餘家，還於漢中，戮謖以謝衆。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竊非據〔9〕，親秉旄鉞以厲〔10〕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11〕。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12〕，《春秋》責帥〔13〕，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14〕。”於是以亮爲右將軍，行丞相事〔15〕，所總統如前。

冬，亮復出散關，圍陳倉〔16〕，曹真拒之；亮糧盡而還。魏將王雙率騎追亮，亮與戰，破之，斬雙。七年，亮遣陳式攻武都、陰平〔17〕，魏雍州〔18〕刺史郭淮率衆欲擊式，亮自出至建威〔19〕，淮退還，遂平二郡。詔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20〕，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燿師〔21〕，馘斬〔22〕王雙，今歲爰〔23〕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24〕，興復二郡，威鎮凶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25〕，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挹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

注释

〔1〕斜谷道：今陝西郿縣西。郿：郿縣。

〔2〕箕谷：今陝西褒城北。

〔3〕祁山：今甘肅禮縣東。

〔4〕南安：今甘肅隴西東。天水：今甘肅甘谷東。安定：今甘肅涇川西北。

〔5〕魏明帝：曹叡。

〔6〕街亭：今甘肅秦安西北。

〔7〕節度：部署。

〔8〕西縣：即西城，當在今甘肅隴西境内。

〔9〕叨竊非據：叨，自謙詞，受惠之意。全句説：自己蒙受（劉禪的）恩惠，據有了本不應有的職位。

〔10〕旄鉞（máo yuè毛月）：旄是挂着氂牛尾的旗子，鉞是大斧，都是古代帝王或統帥的儀仗。厲：督催、激勵。

〔11〕無方：缺乏正確的方法。

〔12〕恤事多闇：考慮事情大多不明白。

〔13〕《春秋》責帥：春秋中成例，統帥的部下有了過失或自己領兵作戰失利，統帥應當承担責任，接受處分。

〔14〕督：責備。厥：其（此處指諸葛亮自己）。咎：罪愆。

〔15〕“以亮”兩句：漢時右將軍爲第三品，丞相爲上公第一品。此説諸葛亮貶職後仍行使丞相職權。

〔16〕散關：即大散關，在陝西寳鷄西南。陳倉：在今陝西寳鷄東。

〔17〕武都：在今甘肅成縣西。陰平：在今甘肅文縣西北。

〔18〕雍州：今陝西西部、甘肅河西走廊一帶地區，治所爲長安。

〔19〕建威：在今甘肅成縣西北。

〔20〕愆（qiān鉛）：過失。

〔21〕燿師：揚師示威。

〔22〕馘（ɡuó國）斬：馘，割下敵人的耳朵。馘斬，斬殺。

〔23〕爰：作“往”解。

〔24〕氐、羌：當時的少數民族，分布於今甘肅、青海一帶。

〔25〕梟（xiāo消）：誅殺。

九年，亮復出祁山，以木牛〔1〕運，糧盡退軍，與魏將張郃交戰，射殺郃。十二年春，亮悉大衆由斜谷出，以流馬〔2〕運，據武功五丈原〔3〕，與司馬宣王對於渭南〔4〕。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5〕，軍無私焉。相持百餘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於軍，時年五十四。及軍退，宣王案行其營壘處所，曰：“天下奇才也！”

亮遺命葬漢中定軍山〔6〕，因山爲墳，冢〔7〕足容棺，斂以時服，不須器物。詔策曰：“惟君體資文武，明叡〔8〕篤誠。受遺托孤，匡輔朕躬，繼絶興微〔9〕，志存靖亂；爰整六師，無歲不征，神武赫然，威鎮八荒，將建殊功於季漢〔10〕，參伊、周〔11〕之巨勳。如何不吊〔12〕，事臨垂克，遘疾隕喪〔13〕。朕用〔14〕傷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紀行命謚〔15〕，所以光昭將來，刊載不朽。今使使持節左中郎將杜瓊，贈君丞相武鄉侯印綬，謚君爲忠武侯。魂而有靈，嘉茲寵榮。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初，亮自表後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無别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别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注释

〔1〕木牛：四個人推挽，有前轅的車子。

〔2〕流馬：一個人推的獨輪車。

〔3〕武功：漢時縣名，屬右扶風郡，在今陝西省郿縣境内。五丈原：在今陝西省郿縣西南，漢時爲武功轄地。

〔4〕司馬宣王：即司馬懿，司馬炎建國尊懿爲宣帝。渭南：渭水之南，漢時屬新豐境，在今陝西渭南。

〔5〕安堵：安之如堵，太平無事的意思。堵，垣墻。

〔6〕定軍山：在今陝西沔縣東南。

〔7〕冢：即“墳”。

〔8〕叡（ruì瑞）：同“睿”，聰明、有智慧。

〔9〕繼絶興微：使危亡的國家繼承下去，使微弱的國家振興起來。

〔10〕季漢：漢末之意。

〔11〕伊：伊尹，名摯，商朝大臣，輔佐成湯滅夏，湯死，太甲即位，不賢，伊尹攝政，爲商功臣。周：周公姬旦，佐周武王伐紂。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平叛亂，定禮法，爲周功臣。

〔12〕如何不吊：怎麽不悲傷呢。

〔13〕“事臨垂克”兩句：事情面臨成功，遇上疾病喪失了生命。遘，遇。隕，通“殞”。

〔14〕用：因爲，由於。

〔15〕謚（shì逝）：古時人死後，根據他一生言行爲之立號，稱“謚”。

亮性長於巧思，損益連弩〔1〕，木牛流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陳圖〔2〕，咸得其要云。亮言教書奏多可觀，别爲一集。

景耀六年〔3〕春，詔爲亮立廟於沔陽。秋，魏鎮西將軍鍾會征蜀，至漢川〔4〕祭亮之廟，令軍士不得於亮墓所左右芻牧樵採。亮弟均，官至長水校尉。亮子瞻，嗣爵。〔5〕

評曰：諸葛亮之爲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6〕，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7〕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8〕；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虚僞不齒；終於邦域之内；咸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9〕之亞匹矣。然連年動衆，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注释

〔1〕損益連弩：改進連弩。連弩是能接連射箭的弓。

〔2〕八陳（zhèn陣）圖：陳，同“陣”。據《水經注·江水》篇記載，四川省奉節江灘有諸葛亮所造八陣圖，是用細石堆成，共八行，每行相距二尺，故稱八陣。

〔3〕景耀：劉禪的年號。六年：公元二六三年。

〔4〕漢川：指定軍山附近地區。

〔5〕此處以下尚有幾段文字，載諸葛亮著述目録及其子侄傳略，今不録。

〔6〕儀軌：法度。

〔7〕讎：有仇者。

〔8〕“善無微而不賞”兩句：善雖小必賞，惡雖小必罰。

〔9〕管：指春秋時大政治家管仲。蕭：蕭何，輔佐劉邦滅秦、滅楚，劉邦即帝位，任丞相，爲漢朝的開國勛臣之一。　　（李永祜注）

王羲之

王羲之（三二一——三七九），字逸少，會稽人，東晋杰出的書法家。他胸懷曠達，愛好自然山水，厭惡繁華生活，曾作過右軍參軍、會稽内史，世稱王右軍。

蘭亭集叙

公元三五三年上巳日，王羲之和謝安、孫綽等四十一人在會稽境内的蘭亭，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文人集會。他們臨流賦詩，各抒懷抱，王羲之寫了這篇序文，把聚會的盛况作了形象生動的藝術概括，並抒發了個人的感想。文章裏對老之將至，以及人的年壽雖有長短，但終歸於盡，發生感慨，就這點説，它的情調是比較低沉的。但是作者對莊周“一死生”、“齊彭殤”的虚無主義思想，提出了批判，斥責這種論調爲“虚誕”、“妄作”。當玄談之風日漸流行的東晋，作者的這種批判是有意義的。此外，本篇在表現技巧方面，處在雕辭琢句的駢體文逐漸風行的時代，作者却能獨創一格，以清新樸實的語言，反映現實，直抒胸臆，也是可取的。

永和九年〔1〕，歲在癸丑〔2〕，暮春之初〔3〕，會於會稽〔4〕山陰〔5〕之蘭亭〔6〕，修禊〔7〕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8〕，映帶〔9〕左右，引以爲流觴曲水〔10〕，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咏，亦足以暢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11〕和暢，仰觀宇宙〔12〕之大，俯察品類〔13〕之盛，所以游目騁懷〔14〕，足以極〔15〕視聽之娱，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16〕，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内〔17〕；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18〕。雖趣舍萬殊，静躁不同〔19〕，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20〕，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間〔21〕，以爲陳迹〔22〕，猶不能不以之興懷〔23〕。况修短隨化，终期於盡〔24〕。古人云：“死生亦大矣〔25〕。”豈不痛哉！

每攬昔人興感之由〔26〕，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爲虚誕〔27〕，齊彭殤爲妄作〔28〕，後之視今，亦由今之視昔。悲夫！故列叙時人〔29〕，録其所述〔30〕。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31〕。

注释

〔1〕永和：晋穆帝年號。九年：公元三五三年。

〔2〕癸丑：這年用天干地支紀年屬癸丑。

〔3〕暮春之初：指三月上巳日，即三月初三。

〔4〕會稽：郡名，包括今江蘇東部、浙江西部一帶地區。

〔5〕山陰：今浙江紹興。

〔6〕蘭亭：在今紹興西南。其地名蘭渚，又名蘭上里，有亭名蘭亭。

〔7〕修禊（xì細）：三月上巳日，人們歡聚水濱洗濯，以祓除不祥。

〔8〕激湍：急流。

〔9〕映帶：水流環繞如帶。

〔10〕流觴曲水：用漆製酒杯，盛酒放在曲水上，從上流漂浮而下，止於某地，在此地的人即從而取飮，故稱流觴。

〔11〕惠風：和風。

〔12〕宇宙：指天地。

〔13〕品類：即物類。

〔14〕游目騁懷：放目流覽，舒展胸懷。

〔15〕極：盡。

〔16〕俯仰一世：仰觀俯察當時現實。

〔17〕“或取諸懷抱”兩句：晤言，對面談。或者相聚在室内，暢談各人的心事。

〔18〕“或因寄所託”兩句：放浪形骸之外，指形體不受禮法拘束。或者寄情山水，無拘無束地游樂。

〔19〕“雖趣舍萬殊”兩句：雖然取捨有差别，各人的性情有安静有急躁的不同。趣：趣向。

〔20〕所之既倦：向往某事物的愉樂心情已經厭倦了。

〔21〕俛仰之間：一俯一仰的短時間。

〔22〕以：同“已”。

〔23〕興懷：發生感慨。

〔24〕“修短隨化”兩句：人的壽命長短跟著各種原因而變化，但總歸有窮盡的一日。

〔25〕死生亦大矣：死生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26〕攬：持、把握。

〔27〕一死生爲虚誕：《莊子·齊物論》裏認爲生和死是相對的，説“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像細胞的新陳代謝。但他誇大了這個相對，否定了生和死的區别。這裏指責他這種説法是荒謬的。“一”有相等意。

〔28〕齊彭殤爲妄作：《莊子·齊物論》裏認爲壽夭是相對的，長壽的人同壽命更長的大樹比，就顯得壽短，夭折的人同朝生暮死的小蟲比，就顯得壽長。但他誇大了這種相對，否定了壽夭的區别，説：莫壽於殤子（夭折的兒童），而彭祖（相傳活了七百歲）爲夭。這裏指斥這種論調是妄誕的。

〔29〕列叙時人：一一記述了當時參加蘭亭集會的人。

〔30〕録其所述：録下他們所賦的詩篇。

〔31〕“後之覽者”兩句：後人讀了這些詩文，也將與我有同樣的感慨。　　（劉憶萱注）

陶淵明

陶淵明（三六五——四二七），一名潜，字元亮，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出身於没落地主官僚家庭。少時頗有壯志，博學能文，任性不羈。因當時正值晋、宋易代時期，社會動蕩不安，他雖有抱負，但未能施展。二十九歲以後，曾因爲家貧，先後出去做過祭酒、參軍等小官，最後爲彭澤令。因不滿官場黑暗，棄官隱居鄉間，同時也參加一些田間勞動。死後，人家稱他爲靖節先生。有《陶淵明集》傳世。

歸去來兮辭並序

本篇作於公元四○五年，時陶淵明年四十一歲，正當他辭彭澤令歸田之初。作品中叙述了作者辭官歸田園時途中的心情和到家後的生活意趣。表示他不願受官場生活的束縛，不願和一般庸俗的官僚相處，但也流露了人生無常、聽天安命的消極思想。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缾〔1〕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2〕。親故多勸余爲長吏，脱然有懷，求之靡途〔3〕。會有四方之事，諸侯以惠愛爲德〔4〕。家叔〔5〕以余貧苦，遂見用於小邑。於時風波未静，心憚〔6〕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7〕，足以爲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8〕。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9〕飢凍雖切，違己交病〔10〕。嘗從人事〔11〕，皆口腹自役〔12〕。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13〕。尋程氏妹喪於武昌，情在駿奔〔14〕，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15〕。乙巳歲〔16〕十一月也。

注释

〔1〕缾：同“瓶”。

〔2〕“生生所資”兩句：生生，猶養生。術，辦法。維持生計所需的一切，没有辦法解决。

〔3〕長吏：舊時通稱地位較高的官吏（或縣官），這裏指縣令。脱然：喜貌。《淮南子·精神訓》：“則脱然而喜矣。”有懷：有所欲。靡途：缺乏門路。靡，無。

〔4〕“會有四方之事”兩句：晋安帝元興三年（四○四），劉敬宣遷建威將軍江州刺史，鎮守潯陽。陶淵明便做了劉幕下的參軍。第二年春天，劉上表講解職，陶淵明便去京都替劉上表。劉去職後，淵明也便罷歸。這裏可能即指此事。會，恰好。四方，《論語·子路》：“使於四方”，就是奉使出外。諸侯，指江州刺史。惠愛爲德，有恩德。

〔5〕家叔：陶淵明的叔父陶夔，夔曾官太常。

〔6〕憚：怕。

〔7〕彭澤：在今江西省湖口東。公田之利：公家田畝的收成，指俸禄。

〔8〕少日：没有多少天。眷然有歸歟之情：懷念故里，産生歸田的心情。眷然，狀懷念。

〔9〕矯厲：勉强克制，以志節來策勵自己。得：能。

〔10〕違己：違背自己平素的志願。交病：身心都感痛苦。

〔11〕嘗從人事：曾經出仕。

〔12〕口腹自役：爲了衣食而做官。役，驅使。

〔13〕一稔：一年。穀熟叫稔，一稔即收成一次。斂裳宵逝：收拾行裝，當晚就辭官而去。

〔14〕尋：不久。程氏妹：陶淵明之妹，嫁給程姓。駿奔：像快馬似的去奔喪。

〔15〕因事：這裏的“事”，是指他後悔出來做官和程氏妹的死去。順心：即任性而行。全句説：由於程氏妹的死，使他立即任性地棄官而去。命篇：即名篇，爲文章名題。歸去來兮：回去啊。來，表趨向；兮，啊。

〔16〕乙巳歲：晋安帝義熙元年（四○五）。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1〕，奚〔2〕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3〕，知來者之可追〔4〕。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輕颺〔5〕，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6〕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7〕。乃瞻衡宇〔8〕，載〔9〕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10〕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11〕以自酌，眄〔12〕庭柯〔13〕以怡顔〔14〕。倚南窗以寄傲〔15〕，審容膝〔16〕之易安。園日涉〔17〕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18〕，時矯首〔19〕而遐觀〔20〕。雲無心以出岫〔21〕，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22〕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23〕。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絶游。世與我而相違〔24〕，復駕言兮焉求〔25〕！悦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26〕。或命巾車〔27〕，或棹孤舟。既窈窕〔28〕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29〕而始流。羡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30〕！

已矣乎！寓形宇内〔31〕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32〕！胡爲乎遑遑〔33〕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34〕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35〕。登東皋〔36〕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37〕，樂夫天命復奚疑！

注释

〔1〕既自以心爲形役：形，肉體。既然自願使心靈受形體的奴役。指爲了免受飢寒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志願去做官。

〔2〕奚：何。

〔3〕諫：猶改正。

〔4〕追：猶挽救。

〔5〕颺：飄動。

〔6〕征夫：行人。

〔7〕熹微：天尚未大亮。熹，光亮。

〔8〕衡宇：簡陋的屋宇。衡，衡門，横木爲門，極言簡陋。

〔9〕載：又，一面。

〔10〕三徑：漢蔣詡在王莽時免官回家，在院子裏竹林下開三徑。這裏的三徑，指庭園間的小路。

〔11〕觴：酒杯。

〔12〕眄：斜視。

〔13〕庭柯：庭中樹木。

〔14〕怡顔：愉悦神情。

〔15〕寄傲：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

〔16〕容膝：地方狹小，僅足容膝。

〔17〕涉：涉足，走到。

〔18〕策：拄著。扶老：拐杖。流憩：隨地休息。

〔19〕矯首：抬頭。

〔20〕遐觀：遠望。

〔21〕岫：山峰。

〔22〕景：日光。翳翳：昏暗不明。

〔23〕盤桓：徘徊，流連。

〔24〕相偉：意志不合。

〔25〕復駕言兮焉求：駕，駕車。言，語助詞。焉求，何求。我又駕著車出去尋求什麽呢？

〔26〕疇：田畝。

〔27〕巾車：有帷幕的車子。

〔28〕窈窕：這裏形容幽深曲折。

〔29〕涓涓：細細地。

〔30〕行休：這裏指生命行將結束。

〔31〕寓形宇内：把肉體軀殼寄托在天地之間。

〔32〕“曷不委心”句：爲什麽不隨自己心意决定行止呢？

〔33〕遑遑：急急忙忙，心神不定。

〔34〕帝鄉：天帝所居之地，即幻想中的仙境。

〔35〕植杖：即插杖於田邊。耘：除草。耔：培苗。

〔36〕東皋：東邊的山崗；皋，山崗。

〔37〕聊乘化以歸盡：暫且順著萬物四時的自然變化而終餘年。　　（劉瑞蓮注）

桃花源記

這篇文章，是《桃花源詩》前面的序，但和詩所寫的重點以及表現手法是不同的，詩中直接地表達了作者對淳樸的理想社會的向往，有描述也有議論和抒情，而在這篇記中，則完全是用客觀的記叙方法，虚構了一些情節，塑造了一個幽美的世外桃源，並通過這個故事，表示出他對現實的批判，和他憧憬的社會生活．在塑造這個境界的時候，他藉助了當時的一些民間傳説和當時的真實人物（劉子驥），增强了故事的真實感。文章的語言十分簡潔精練，筆觸也很細膩，把這個幽美的桃源，描繪得親切逼真，宛然如畫，使讀者也恍如身臨其境。

晋太元〔1〕中，武陵〔2〕人，捕魚爲業。緣〔3〕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4〕。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5〕其林。林盡水源〔6〕，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7〕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纔〔8〕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9〕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10〕，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11〕。阡陌交通〔12〕，鷄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13〕；黄髮垂髫〔14〕，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15〕還家，設酒殺鷄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来問訊〔16〕。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絶境〔17〕，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晋。此人一一爲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爲外人道也〔18〕！”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19〕，處處誌之。及郡下，詣〔20〕太守説如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

南陽〔21〕劉子驥〔22〕，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23〕，未果〔24〕，尋病終〔25〕。後遂無問津〔26〕者。

注释

〔1〕太元：晋孝武帝司馬曜的年號（三七六——三九六）。

〔2〕武陵：地名，今湖南常德。

〔3〕緣：沿著。

〔4〕落：始。英：花。《楚辭·離騷》：“夕餐秋菊之落英。”指初開的菊花。這裏指方開的桃花。繽紛：繁盛貌。一説落英指落花，繽紛爲亂舞貌。

〔5〕窮：走盡。

〔6〕水源：溪水的發源地。

〔7〕髣髴：即“仿佛”。

〔8〕纔：僅僅。

〔9〕豁然：開闊貌。

〔10〕儼然：整齊。

〔11〕之屬：之類。

〔12〕阡陌交通：道路連貫。東西的道路曰阡，南北曰陌。

〔13〕悉如外人：全和山外人相同。

〔14〕黄髮：老人，言髮白轉黄。垂髫（tiáo條）：小兒垂髮爲飾，指幼童。

〔15〕要：同“邀”。

〔16〕咸來問訊：全來打聽。

〔17〕絶境：與世隔絶的地方。

〔18〕“不足”句：不值得對山外人説。這句話表明，桃花源裏的人們不願和世俗接觸，爲下文“遂迷不復得路”伏筆。

〔19〕扶向路：沿著來時的舊路。扶，緣，沿。

〔20〕詣（yì意）：往見，至。

〔21〕南陽：地名，即今河南省南陽。

〔22〕劉子驥：名驎之，好游山澤。

〔23〕規往：計劃去。

〔24〕未果：未能實現。

〔25〕尋病終：不久病死。

〔26〕津：河岸渡口。問津：問路，引申作“訪求”講。有時也作請教學習的門徑講。　　（蘆　荻注）

劉義慶

劉義慶（四○三——四四四），宋武帝劉裕的弟弟長沙景王道憐的第二子，因義慶叔父臨川王道規無子，故立義慶爲嗣子，襲封臨川王。劉義慶性簡素，愛好文學，在他的門下招集了許多文士，如袁淑、陸展、何長瑜、鮑照等都是。他著書甚多，《世説新語》最爲流行。但可能是他和他手下的文人們集體編寫的。

新亭對泣（《世説新語·言語》）

《世説新語》，《隋書·經籍志》稱《世説》，原爲八卷，梁劉孝標加注分爲十卷。現在流傳的《世説新語》是三卷，據説是經晏殊手校删併過的，“新語”兩字是何人所加，則不可考。此書今本共三十六篇，分爲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等三十六門，所記都是漢末至東晋的遺聞佚事（只有“規箴”門的東方朔、京房二事，“賢媛”門的陳嬰母、王嬙、班婕妤三事，是東漢前的事情），百年衣冠，一代人物，在這本書裏都有鮮明的反映。所記雖然是一些片言數語的散記，但内容非常豐富，廣泛地反映出這一時期士族階級的思想和生活面貌，並且揭露和諷刺了豪門貴族的虚僞面目和窮奢極欲的腐爛生活。魯迅説此書“記言則玄遠冷隽，記行則高簡瑰奇，下至謬惑，亦資一笑。孝標作注，又徵引浩博。或駁或申，映帶本文，增其隽永。所用書四百餘種，今又多不存，故世人尤珍重之。”魯迅的這些話是切合此書的實際情况的。不過此書作者是貴族，因此在叙事中也常常流露出貴族階級的頽廢情調，而對於某些貴族豪門的腐朽生活的批判，也不可能很深刻。

過江〔1〕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2〕，藉卉〔3〕飮宴。周侯〔4〕中坐〔5〕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6〕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泪。唯王丞相〔7〕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8〕王室，克復神州〔9〕。何至作楚囚〔10〕相對？”

注释

〔1〕過江：西晋末，北方少數民族内犯中原，劉曜攻陷長安，晋愍帝被擄，中原人士相率過江避難，瑯琊王叡過江即帝位於建業（即現在的南京），是爲東晋元帝。

〔2〕新亭：在今南京市。

〔3〕藉卉：坐在草上，即席地而坐。

〔4〕周侯：即周顗，字伯仁，汝南安城人。父浚以平吴功封成武侯，顗襲父爵，故稱周侯。

〔5〕中坐：飮宴到一半的時間。一説是指坐在席次的正中。

〔6〕正自：只是。

〔7〕王丞相：王導，字茂弘，臨沂人，晋元帝即位，他爲丞相。

〔8〕戮力：勉力，盡力。

〔9〕神州：戰國時鄒衍稱中國曰赤縣神州，後人把它割裂開來，稱中國曰神州，或者叫赤縣。

〔10〕楚囚：見本書頁三三九注〔二二〕。此處重在囚字的意思，言其不應窘迫無計，如囚犯一樣。　　（馮其庸注）

周處（《世説新語·自新》）

周處〔1〕年少時，凶强俠氣，爲鄉里所患。又義興〔2〕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3〕，並皆暴犯百姓：義興人謂爲三横，而處尤劇。或説〔4〕處殺虎斬蛟，實冀三横唯餘其一。處即刺殺虎。又入水擊蛟，蛟或浮或没，行數十里，處與之俱，經三日三夜，鄉里皆謂已死，更相慶，竟殺蛟而出。聞里人相慶，始知爲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自吴〔5〕尋二陸。平原〔6〕不在，正見清河〔7〕，具以情告，並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終無所成。清河曰：“古人貴朝聞夕死〔8〕，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憂令名〔9〕不彰耶！”處遂改勵，終爲忠臣孝子。

注释

〔1〕周處：字子隱，義興陽羡（今江蘇宜興）人，仕晋爲御史中丞，後禦氐人齊萬年之亂，殉國。近年在宜興發掘了他的墓葬。

〔2〕義興：晋朝郡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宜興。

〔3〕邅（zhān沾）迹虎：不詳，《晋書》本傳作“白額虎”。

〔4〕説：勸。

〔5〕自吴：《晋書》本傳作“入吴”。

〔6〕平原：陸機曾官平原内史，所以人稱他爲陸平原。

〔7〕正見：止見，即只見。晋宋時，“正”字可作“止”字講。陸雲曾做清河内史，故稱他爲清河。

〔8〕朝聞夕死：《論語·里仁》：“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的意思是説：只要學問有成，哪怕年歲遲暮一些也不要緊。

〔9〕令名：美名。　　（馮其庸注）

雪夜訪戴（《世説新語·任誕》）

王子猷居山陰〔1〕。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徨，咏左思《招隱》詩〔2〕。忽憶戴安道〔3〕；時戴在剡〔4〕，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5〕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注释

〔1〕王徽：字子猷，是王羲之的兒子。山陰：即今浙江省紹興。

〔2〕左思：字太冲，西晋時詩人。其所作《招隱》詩曰：“策杖招隱士，荒涂横古今。穴無結構（建築），丘中有鳴琴。白雲停陰岡，丹葩（花）曜陽林。”

〔3〕戴安道：名戴逵，是著名的畫家。

〔4〕剡（yǎn演）：即今浙江省嵊縣。有剡溪，爲曹娥江上游，自山陰可溯流而上。

〔5〕造門：即到門。　　（馮其庸注）

石崇與王愷争豪（《世説新語·汰侈》）

石崇〔1〕與王愷〔2〕争豪，並窮綺麗以飾輿服。武帝〔3〕，愷之甥也，每助愷。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疏〔4〕，世罕其比。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爲疾己之寳，聲色甚厲。崇曰：“不足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三尺四尺，條幹絶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愷許比〔5〕甚衆。愷惘然自失。

注释

〔1〕石崇：字季倫，南皮（河北省滄縣西南）人，任荆州刺史，升衛尉。是當時的大富豪，在河陽（在河南省孟縣西）築有金谷别墅，和外戚王愷等争富，後爲趙王倫所殺。

〔2〕王愷：字君夫，東海（在山東省郯城西南）人，官至後軍將軍。

〔3〕武帝：即晋武帝司馬炎。

〔4〕扶疏：樹枝繁茂貌。

〔5〕如愷許比：像王愷的（珊瑚樹）那樣。　　（馮其庸注）

鮑照

鮑照（四一四——四六六），字明遠，南朝宋東海（今江蘇省漣水）人，曾經作過臨川王義慶、始興王濬的國侍郎，以後又作過幾任縣令，宋孝武帝大明六年（四六二），臨海王子頊爲荆州刺史，他被任爲子頊的前軍行參軍，又遷前軍刑獄參軍，因此世稱爲“鮑參軍”。明帝泰始二年（四六六），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勛稱帝，子頊舉兵響應，子勛兵敗，子頊被賜死，鮑照在荆州，被亂兵所害。

鮑照生活在門閥特權的南朝時代，因爲出身寒微，所以盡管他胸懷大志，才華出衆，却一生潦倒失意，受盡了上層社會的歧視和打擊，正如鍾嶸所説的：“才秀人微，取湮當代。”他的作品，在内容上充滿了懷才不遇的憤懣情緖，風格上一般能擺脱當時浮靡柔弱的風氣的影響，特别是樂府詩的成就很高。散文方面，也有一定成就，像下面所選的《蕪城賦》和《登大雷岸與妹書》，都是駢體文中優秀的作品。有《鮑參軍集》傅世。

蕪城賦

這篇抒情小賦，是鮑照登廣陵城（故城在江蘇省江都東北）時寫的。廣陵在西漢時候，是藩王封國的國都所在地，如吴王濞、江都易王非、廣陵厲王胥，都曾被封在這裏。這些藩王都驕奢淫逸，並曾起兵作亂，被漢中央政府所討平。劉宋孝武帝大明三年（四五九），竟陵王誕又據廣陵起兵反叛，被沈慶之討平，殺城中人三千多名。鮑照登城，因爲有感於廣陵的幾遭兵亂，和統治階級的驕横奢侈，便用對比的方法，描繪出廣陵過去的繁華和眼前的荒凉，既表現出他自己蒼凉失意的心境，也隱寓著對統治階級豪奢生活不能久保的譏刺。

賦中，在描畫景物時，用了誇張的手法，使得被描繪的事物，形象深刻；繁華荒凉，兩相對照，十分鮮明。風格俊逸，語言清麗。

濔迤平原〔1〕，南馳蒼梧漲海，北走紫塞雁門〔2〕，柂以漕渠〔3〕，軸以崑崗〔4〕。重江複關之隩〔5〕，四會五達之莊〔6〕。

當昔全盛〔7〕之時，車挂轊，人駕肩〔8〕，廛閈撲地〔9〕，歌吹沸天，孳貨鹽田，鏟利銅山〔10〕，才力雄富，士馬精妍〔11〕。故能奓秦法，佚周令〔12〕，劃崇墉，刳濬洫〔13〕，圖修世以休命〔14〕。是以板築雉堞之殷〔15〕，井榦烽櫓〔16〕之勤，格高五岳〔17〕，袤廣三墳〔18〕，崪〔19〕若斷岸，矗〔20〕似長雲，制磁石以禦衝〔21〕，糊赬壤以飛文〔22〕，觀基扃之固護〔23〕，將萬祀〔24〕而一君。出入三代〔25〕，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26〕。

注释

〔1〕濔迤（mí yǐ迷以）：連綿傾斜貌。

〔2〕南馳、北走：形容所通的地方極遠。蒼梧：郡名，治所在今廣西壮族自治區蒼梧。漲海：南海的别稱。紫塞：秦所築的長城土呈紫色，漢塞也是紫色，因此稱邊塞爲紫塞。雁門：見本書頁二七三注〔三○〕。“南馳”兩句形容廣陵在交通方面的重要地位。

〔3〕柂（duò舵）：引。漕渠：指運河。

〔4〕崑崗：山名，又名廣陵崗（亦名蜀崗），在廣陵城西北。《太平御覽》引《郡國志》：“廣陵城置在陵上。大阜曰陵，一名阜岡，一名崑崙岡。”軸以崑崗：廣陵城以崑崗作軸心。

〔5〕重江複關之隩（ào奥）：廣陵有重重的江水環繞，有層層的關隘維護。隩，深藏，指在重江複關的環抱中。

〔6〕四會五達之莊：四通八達的大路。四會，四通之意。莊，康莊大道，《爾雅》：“五達謂之康，六達謂之莊”，指道路通向各處。

〔7〕全盛：指漢代廣陵未經戰亂時。

〔8〕車挂轊（wèi衛），人駕肩：形容車輛多、人口擁擠的繁華景象。轊，車軸端。駕，凌、迫的意思。

〔9〕廛（chán蟬）：城市。閈（hàn漢）：門。撲地：遍地。廛閈撲地：即千門萬户，形容城市的繁華。

〔10〕“孳貨鹽田”兩句：孳，通“滋”，蕃滋的意思。鏟，削。《史記·吴王濞列傳》：“吴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鑄錢，煮海水爲鹽。”兩句説，蕃滋鹽田，鏟削銅山，作爲財貨，以攫取巨大的財利。

〔11〕士馬精妍：人馬强盛。

〔12〕奓：同“侈”；佚：同“軼”，都是過分之意。秦法、周令：周、秦時代的規章制度。兩句指：國勢富强，一切規模超過了周、秦時代。

〔13〕劃：興建土木之意，一説錐刀曰劃，則錐刀可能是指建築工具。祟墉：高大的城壁。刳：除土，挖鑿。濬（jùn俊）：深。洫：池。

〔14〕修世：永世。休命：美命。圖修世以休命：圖謀永世久存，國運無窮。

〔15〕板築：築墻，古代築墻，用兩板夾土，再把土用杵杵实。雉堞：城上矮墻。殷：勤。板築雉堞之殷：即不斷地修築城池。

〔16〕井榦（hán寒）：建築時所搭的木架。烽櫓：城上望樓。這兩句指：不斷地固築城池，加强防守。

〔17〕格：量度，標格。五岳：即東岳泰山，西岳華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又名常山，避漢文帝劉恒諱改），中岳嵩山。

〔18〕袤（mào帽）廣：南北叫袤，東西叫廣。三墳：一説汝墳、淮墳、河墳，指三條河的流域。墳：水涯。一説“三墳”主九州之土而言。以上兩句，誇張地形容城市樓閣的高大和占據地面的廣闊。

〔19〕崪（zú足）：高峻。

〔20〕矗：高而齊平的樣子。

〔21〕磁石：《三輔黄圖》：阿房宫用磁石爲門，人帶著兵刃進去，便被門吸住。禦衝：以防止外兵的衝入。

〔22〕糊：塗。赬（chēnɡ稱）壤：紅色的土。飛文：蟠舞的花紋。全句説，墻壁用紅土塗成各樣花紋。

〔23〕基扃：泛指城闕。固護：精心專意地來營建。

〔24〕萬祀：萬代。

〔25〕出入：歷經的意思。三代：廣陵郡城是漢時吴王濞所築，自漢經魏至晋末，因此説三代。

〔26〕瓜剖、豆分：形容崩毁破敗的樣子。此段極寫昔時之盛。

澤葵〔1〕依井，荒葛罥塗〔2〕。壇羅虺蜮〔3〕，階鬥麏鼯〔4〕。木魅〔5〕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饑鷹厲吻〔6〕，寒鴟嚇雛〔7〕。伏〔8〕藏虎，乳血飧膚〔9〕。崩榛〔10〕塞路，峥嶸古馗〔11〕。白楊早落，塞草前衰。稜稜〔12〕霜氣，蔌蔌〔13〕風威。孤蓬自振，驚沙坐飛〔14〕。灌莽杳〔15〕而無際，叢薄〔16〕紛其相依。通池既已夷〔17〕，峻隅〔18〕又已頽。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黄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19〕

若夫藻扃黼帳〔20〕，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21〕，弋林釣渚之館；吴蔡齊秦之聲〔22〕，魚龍爵馬之玩〔23〕：皆薰歇燼滅〔24〕，光沉響絶。東都妙姬，南國麗人〔25〕，蕙心紈質〔26〕，玉貌絳唇〔27〕，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窮塵，豈憶同輿之愉樂〔28〕，離宫之苦辛哉〔29〕！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30〕，爲蕪城之歌。歌曰：

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31〕，千齡兮万代，共盡兮何言！〔32〕

注释

〔1〕澤葵：莓苔之屬的植物。

〔2〕葛：蔓草。罥（juàn倦）：結。塗：即“途”，指道路。

〔3〕壇：堂。羅：列，擁滿的意思。虺（huǐ悔）：蝮蛇。蜮（yù玉）：蟲名，即短狐，一名射工，相傳能含沙射人，人中毒發瘡。

〔4〕麏（jūn君）：同“麇”。即麞。鼯（wú無）：鼠類，能飛行上樹，栖在深山，夜間出來求食，聲如小兒啼，又叫飛鼠。

〔5〕木魅（mèi妹）：木怪。

〔6〕厲：摩。吻：嘴角。饑鷹厲吻：饑餓的老鷹摩著嘴角，準備攫取食物。

〔7〕鴟：鴟鴞，即梟，惡鳥。雛：新生小鳥。嚇：怒叫聲。寒鴟嚇雛：饑寒的鴟鴞，對著小鳥發出怒叫。

〔8〕伏：：古“暴”字，但“伏暴”義不通，因此“”或作“甝”。梁章鉅《文選旁證》説，甝，當依《説文》作（mì密）。按，白虎也，伏、藏虎，意義相同。

〔9〕乳血飧膚：以血當乳，以膚（此處代指肉）當食。

〔10〕崩：朽壞。榛（zhēn真）：叢生的樹木。

〔11〕峥嶸：深沉黑暗貌。馗（kuí奎）：同“逵”，九達的道路叫“馗”。峥嶸古馗：道路縱横交錯，荒凉幽暗。

〔12〕稜稜：嚴寒貌。

〔13〕蔌蔌（sù速）：勁疾的風聲。

〔14〕孤蓬自振：蓬草無風而飛。振：當“飛”講。坐飛：無故而飛。

〔15〕灌：灌木，低矮叢生的樹木。莽：草木深長的地方。杳：深。

〔16〕薄：草木糾結。

〔17〕通池：城壕。夷：堆平。

〔18〕峻隅：高大的城隅。

〔19〕以上一段極寫城郊一片荒蕪。

〔20〕藻扃：雕繪著水草花紋的門。黼（fǔ斧）：古代禮服上繡的花紋。黼帳：即繡著花紋的帷帳。

〔21〕璇（xuán旋）淵：玉池。碧樹：玉樹。

〔22〕吴蔡齊秦之聲：即吴、蔡、齊、秦等地的歌曲。

〔23〕魚龍：古代雜技之一，漢武帝時從西域傳來。魚龍由演員扮成，先在庭中戲，然後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氣，再化成八丈長的黄龍，再出水，在庭中散戲。爵：通“雀”。雀、馬，都是古代統治者的玩好之物。玩：玩物。

〔24〕薰：香草。燼：燃著的餘木。薰歇燼滅：即香消火滅。

〔25〕東都：洛陽。妙姬：美麗的女子。南國：泛指江南地區，如吴、越等地。

〔26〕蕙：香草。蕙心：猶“芳心”。紈：素，潔白的絲帛。紈質：指心質潔美。

〔27〕絳唇：紅唇。

〔28〕輿：轎車。同輿之愉樂：同車併游的歡樂，指受寵妃嬪的歡樂。

〔29〕離宫：皇帝的行宫，猶别墅。離宫宫女，因皇帝經常不去，所以寂寞孤苦。

〔30〕操：琴曲。命操：作曲。

〔31〕井徑：井田上的小路。丘隴：土丘田埂。這句説，田隴湮廢，道路漫滅。

〔32〕以上一段寫宫闕人事之荒蕪，並作歌以結束全文。　　（蘆　荻注）

登大雷岸與妹書

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四三九），臨川王義慶出鎮江州，鮑照被擢爲國侍郎。秋天，鮑照到江州去就職，途中登大雷岸，即景抒情，給他的妹妹鮑令暉寫了這封信——一篇優秀的駢文。

文中，鮑照運用生動的筆觸、誇張的語言，描寫他登大雷岸遠眺四方時所見的景物，高山大川，風雲魚鳥，都被他繪聲繪色地凸現在紙上，成爲一幅風格雄偉奇崛，而又秀美幽潔的圖畫。

同時，作者間寫自己離家遠客的旅思，和路上勞頓情形，感情與景物交融，使文章充滿了抒情氣氛。

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1〕，加秋潦浩汗〔2〕，山溪猥〔3〕至，渡泝無邊〔4〕，險徑游歷。棧石星飯〔5〕，結荷水宿〔6〕。旅客貧辛，波路〔7〕壯闊，始以今日食時〔8〕，僅及大雷〔9〕。塗登千里〔10〕，日逾十晨。嚴霜慘節，悲風斷肌。去親爲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頓〔11〕，憑觀川陸，遨神清渚〔12〕，流睇方曛〔13〕。東顧五洲〔14〕之隔，西眺九派〔15〕之分，窺地門〔16〕之絶景，望天際之孤雲。長圖大念〔17〕，隱心〔18〕者久矣。

注释

〔1〕全行日少：整天趕路的日子少。

〔2〕秋潦：秋雨。浩汗：水廣大無邊貌。言秋雨大，水漲。

〔3〕猥：盛，多。

〔4〕渡泝無邊：在無邊廣闊的水面上渡過或逆流上行。

〔5〕棧石星飯：夜間在山路上進餐。棧石，在山巖險絶地方，用木板架起的棧道，這裏指山路。

〔6〕結荷水宿：在水上過夜。結，聯結，引申作“傍靠”講。荷，指荷邊。以上兩句寫路上風餐水宿、跋涉勞頓情形。

〔7〕波路：水路旱路。

〔8〕食時：《左傳·昭公五年》：“日之數十。”孔穎達疏：“晡謂食也，晡時謂日西食時也。”則食時是吃晚飯時候。

〔9〕大雷：地名，今安徽省望江。

〔10〕塗：同“途”。登：猶“行”。涂登千里：跋涉了千里路程。

〔11〕涉：渡水。頓：指登高。《詩·氓》注疏：“丘一成爲頓丘。”丘陵一重爲頓，這裏作“登高”講。

〔12〕遨神：神游，眺望。清渚：水中清明的小洲。

〔13〕睇：傾視。流睇：猶“放眼”。方曛：正是黄昏時候。

〔14〕五洲：在江中，有五洲相接，舊注説地在江西省九江附近，按九江在大雷西，不當稱“東顧”，這個五洲，可能指大雷以東的江中沙洲。

〔15〕九派：水别流爲派，據説長江自潯陽分爲九派。

〔16〕地門：《河圖括地象》：“武關山爲地門。”按武關山在何處，不詳。這個“地門”與“天際”相對，可能是泛指地勢險要處。

〔17〕長圖大念：遠大的打算。

〔18〕隱心：藏之於心。

南則積山萬狀，負氣争高〔1〕，含霞飮景，參差代雄〔2〕，凌跨長隴〔3〕，前後相屬〔4〕，帶天有匝，横地無窮〔5〕；東則砥原遠隰〔6〕，亡端靡際〔7〕，寒蓬夕捲，古樹雲平〔8〕，旋風四起，思鳥群歸，静聽無聞，極視不見〔9〕；北則陂池潜演，湖脉通連〔10〕，苧蒿攸積〔11〕，菰〔12〕蘆所繁，栖波之鳥〔13〕，水化之蟲〔14〕，智吞愚，强捕小，號噪驚聒〔15〕，紛乎〔16〕其中；西則迴江永指〔17〕，長波天合，滔滔何窮，漫漫安竭？創古迄今，舳艫〔18〕相接。思盡波濤，悲滿潭壑〔19〕，烟歸八表〔20〕，終爲野塵〔21〕，而是注集〔22〕，長寫不測〔23〕，修靈浩蕩〔24〕，知其何故哉？

西南望廬山，又特驚異。基〔25〕壓江潮，峰與辰漢〔26〕相接。上常積雲霞，雕錦縟〔27〕，若華夕曜〔28〕，澤氣通〔29〕：傳明散彩，赫似絳天〔30〕。左右青靄〔31〕，表裏紫霄〔32〕。從嶺而上，氣盡金光，半山以下，純爲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33〕，鎮控湘漢者也。

注释

〔1〕負氣争高：使氣争高，言山峰争高争勝。

〔2〕“含霞”兩句：高峰含著雲霞，吸引日光的便稱雄，雲霞、日光不時改换所映山峰，因此山峰間參差不齊地代爲雄長。飮景，吸引日光。

〔3〕隴：大坡坂。長隴即長大的坡坂。

〔4〕相屬：相連。

〔5〕“帶天有匝”兩句：這裏誇張地寫山路，因山高路長，所以説繞天一周；望出去没有盡頭，所以説横地無窮。匝，繞一周。

〔6〕砥原：平原。隰（xí習）：低地。

〔7〕亡端：找不著頭。靡際：望不到邊際。

〔8〕古樹雲平：老樹高聳入雲。

〔9〕“静聽無聞”兩句：聽不見人聲，看不見人影。指山境幽深空闊。

〔10〕“陂池”兩句：陂，水池。演，地下水脉。這兩句寫池塘和湖澤的水，在地下暗相通連。

〔11〕苧（zhù住）：麻屬。蒿：草名。攸：所，虚詞。

〔12〕菰：菜名，生於陂澤，即茭白。

〔13〕栖波之鳥：水鳥。

〔14〕水化之蟲：指魚。《説文》：“魚，水蟲也。”

〔15〕聒（ɡuā瓜）：鬧聲。

〔16〕紛：多，雜。

〔17〕迴江永指：曲折奔流的江水，永無休止地流去。迴，曲折。永，長久。指，詣，去。

〔18〕舳：船尾。艫：船頭。

〔19〕“思盡”兩句：悲思同波濤一樣無邊，充滿深淵大潭。作者面對滔滔江水，興起了古今人事代謝之感，不禁悲思滿懷。

〔20〕八表：八方之外。

〔21〕野塵：《莊子·逍遥游》：“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野馬，春天田野間的浮氣。塵，塵埃，日光中可以見到的飛散的灰土。

〔22〕注集：灌注匯集，指江水。

〔23〕長寫不測：長流不盡。寫，通“瀉”，流。

〔24〕修靈浩蕩：修，遠。靈，神。浩蕩，無思慮貌。這句説，江水充滿了神光異彩，無思無慮地向前流去。

〔25〕基：山根。

〔26〕辰：大辰，星名。漢：天河。

〔27〕縟：花樣繁多的彩飾。

〔28〕若華：若木之華。若木，《淮南子》：“若木在建水西，木有十花，其光照下地。”若華夕曜：指夕陽的光輝照耀。

〔29〕巖澤氣通：山川之間，靈氣相通。

〔30〕赫：紅。赫似絳天：霞光照耀，一片紅光，好像天是絳紅的。

〔31〕左右青靄：縈繞在山左右的青色雲氣。

〔32〕表裏紫霄：和紅色的天空互爲表裏。

〔33〕神居帝郊：神仙的居處，天帝所在的區域。

若洞〔1〕所積，溪壑所射〔2〕，鼓怒之所豗擊〔3〕，涌澓之所宕滌〔4〕，則上窮荻浦〔5〕，下至狶洲〔6〕，南薄燕爪〔7〕，北極雷淀〔8〕，削長埤短〔9〕，可數百里。其中騰波觸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寫泄萬壑；輕烟不流，華鼎振涾〔10〕，弱草朱靡〔11〕，洪漣隴蹙〔12〕，散涣長驚〔13〕，電透箭疾〔14〕；穹溘崩聚〔15〕，坻飛嶺復〔16〕，回沫冠山〔17〕，奔濤空谷〔18〕，碪石〔19〕爲之摧碎，碕岸爲之落〔20〕。仰視大火〔21〕，俯聽波聲，愁魄脅息〔22〕，心驚慓〔23〕矣。

注释

〔1〕（zhōng中）：小水流入大水。洞：水疾流。

〔2〕射：噴射。

〔3〕鼓怒：指疾風鼓起怒浪。豗（huī灰）擊：相擊。

〔4〕涌：騰。澓（fú福）：迴流。涌澓：浪濤奔騰，江流曲折。宕：通“蕩”。宕滌：冲刷。

〔5〕荻浦：生滿蘆葦的水邊。

〔6〕狶（xī西）：猪，通“瀦”，水匯集處。狶洲：即水中洲地。

〔7〕薄：逼近。燕爪：地名，未詳。

〔8〕極：至。雷淀：地名，未詳。按：鮑照自家裏沿長江到大雷，燕爪、雷淀當在這段路上。

〔9〕埤（bǐ彼）：增補。

〔10〕華鼎：揚雄《甘泉賦》：“梁弱水之濎濙兮。”注：“濎濙，小水貌。”則華鼎似即指奔流的激浪濺射的水珠。振涾（tà踏）：水珠滚動貌。涾，沸，溢。

〔11〕弱草朱靡：岸邊細草在浪花中披靡起伏。朱，幹，指草莖。

〔12〕洪漣隴蹙：洪波受到丘隴的阻迫。蹙，迫。

〔13〕散涣長驚：激流受到阻迫，濺散爲無盡的驚濤駭浪。涣，水盛貌。

〔14〕電透箭疾：水流急下，如閃電和疾箭般快。透、疾，都指快。

〔15〕穹：隆起的高岸。溘：逝。崩：頽壞的山石。聚：集。

〔16〕坻（zhī支）：水中高地。復：翻。以上兩句，描寫在凶猛的激浪衝擊下，岸傾石裂，坻飛山倒。

〔17〕回沫冠山：浪退下去的時候，浮沫蓋滿山頂。

〔18〕奔濤空谷：波濤奔向山間的空谷流去。

〔19〕碪（zhēn真）石：擣衣石，這裏指堅硬的山石。

〔20〕碕岸：曲岸。：即齏（jī基），碎。這兩句同是形容水勢的凶猛。

〔21〕大火：星名，即心宿，夏曆六月黄昏，升起於南方，七月開始向西下降。

〔22〕愁魄：身軀戰慄。脅息：屏住呼吸。

〔23〕慓（piāo飄）：急。

至於繁化殊育〔1〕，詭質怪章〔2〕，則有江鵝海鴨魚鮫水虎〔3〕之類，豚首象鼻芒鬚針尾之族〔4〕，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儔〔5〕，折甲曲牙逆鱗反舌〔6〕之屬，掩沙漲，被草渚，浴雨排風，吹澇弄翮〔7〕。

夕景欲沈，曉霧將合，孤鶴寒嘯，游鴻遠吟，樵蘇〔8〕一嘆，舟子再泣，誠足悲憂，不可説也。風吹雷飇，夜戒前路〔9〕，下弦〔10〕内外，望達所届。

寒暑難適，汝專自慎，夙夜〔11〕戒護，勿我爲念。恐欲知之，聊書所睹。臨塗草蹙〔12〕，辭意不周。

注释

〔1〕繁化殊育：蕃殖生長的各種異類。

〔2〕詭質怪章：怪形的軀體，奇特的花紋。詭，變，怪。質，軀。

〔3〕江鵝：水鷗。海鴨：似鴨而有斑白紋，亦稱文鴨。魚鮫：即鯊魚。水虎：《襄沔記》：“沔水中有物，如三四歲小兒，甲如鱗鯉，秋曝沙上，膝頭如虎掌爪，常没水，名曰水虎。”

〔4〕豚首：即海豚，古名海豨，鯨屬。象鼻：真臘國（南海中小國）有魚名建同，四足無鱗，鼻如象，吸水上噴，高五六十丈。芒鬚：鋒利的蝦鬚，王隱《交廣記》説：有人用四丈四尺長的蝦鬚給廣州刺史滕修看。針尾：指鮫類。族：族類。

〔5〕石蟹：蟹屬，生在溪澗石穴之中，殼赤堅體小。土蚌：蚌屬，老而産珠。燕箕：魚名，《興化縣志》：“魟魚頭圓秃如燕，身褊圓如簸箕，又曰燕魟魚。”雀蛤：據《禮記·月令》：“季秋之月……雀入大水爲蛤，”此説不可信。之儔：之類。

〔6〕折甲：鼈。曲牙：海獸類。逆鱗：蜃蛟類。反舌：蝦蟆。

〔7〕吹澇：吹動大波浪。翮（gé隔）：鳥的羽根；弄翮：即弄羽。

〔8〕樵蘇：泛指樵夫；取薪曰樵，取草曰蘇。

〔9〕夜戒前路：夜間不能趕路。

〔10〕下弦：夏曆每月二十二、二十三日，月亮缺下一半。弦：月半之名，形狀是一旁曲，一旁直，形如拉開的弓弦。

〔11〕夙夜：早夜。

〔12〕草蹙：猶“倉猝”。　　（蘆　荻注）

江淹

江淹（四四四——五○五），字文通，梁考城（今河南考城）人。少孤貧好學，才思藻麗。歷仕宋、齊、梁三朝。早年宦途很不得意，並曾被人誣陷入獄。入梁以後，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侯，文思漸衰，人謂“江郎才盡”。

江淹在當時是負有盛譽的作家，但作詩喜歡摹擬前人。他的駢體小賦，如《恨賦》、《别賦》等，思想内容雖不够深刻，情調低沉，但另方面却表達出了當時下層知識分子的失意情緖。在表現技巧上，鋪采摛文，辭清句麗，藝術性很强，因此成爲六朝時期駢文中優秀的名篇。有《江文通文集》傳世。

别　賦

這篇抒情小賦，是江淹的代表作品。賦中用鋪陳排叙的方法，描寫了在封建社會中某些人的離情别緖，情調低迴傷感，反映出當時失意的知識分子羈旅異域、思念鄉關的情緖。技巧上的最大特色，是通過對時序物色等客觀環境的渲染，刻畫出了處在别離中的人物的心理狀態，尤其一些抒情氣氛很强的描繪，感染力很大，成爲歷來人們傳誦的名句。

黯然銷魂者，唯别而已矣〔1〕！况秦、吴兮絶國，復燕、宋兮千里〔2〕。或春苔〔3〕兮始生，乍秋風兮蹔起〔4〕。是以行子腸斷，百感凄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5〕。舟凝滯〔6〕於水濱，車逶遲〔7〕於山側。櫂容與而詎前〔8〕，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9〕，横玉柱而霑軾〔10〕。居人〔11〕愁臥，怳若有亡〔12〕。日下壁而沈彩，月上軒〔13〕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青楸之離霜〔14〕。巡曾楹而空揜〔15〕，撫錦幕而虚凉〔16〕。知離夢之躑躅，意别魂之飛揚〔17〕。

故别雖一緖，事乃萬族〔18〕。

至若龍馬〔19〕銀鞍，朱軒繡軸〔20〕，帳飮東都〔21〕，送客金谷〔22〕。琴羽〔23〕張兮簫鼓陳，燕、趙歌兮傷美人〔24〕，珠與玉兮艷暮秋，羅與綺兮嬌上春〔25〕。驚駟馬之仰秣，聳淵魚之赤鱗〔26〕。造分手而銜涕，感寂漠〔27〕而傷神。

注释

〔1〕黯然：狀顔色敗壞，形容極度悲哀的神色。銷魂：魂靈消散，指悲哀。唯：只有。

〔2〕秦：約在今陝西省。吴：約在今江蘇南部。秦在西北，吴在東南，指距離遠。絶國：隔絶的國家，言相隔極遠。燕：約在今河北。宋：約在今河南商丘地。言燕與宋一北一南相隔千里。

〔3〕春苔：春天生出的一種隱花植物。

〔4〕蹔：同“暫”，忽然。以上兩句，形容别離的季節。

〔5〕蕭蕭：秋天的風聲。漫漫：没有邊際。這裏寫風聲雲色，在游子的感情上，有一種不同的感受。

〔6〕凝滯：留止，停泊。

〔7〕逶遲：徘徊不進貌。

〔8〕櫂（zhào召）：楫，指船。容與：徘徊貌。詎：豈。這句意即：船兒徘徊流連，不願前進。

〔9〕“掩金觴”句：意即空對著美酒，誰也喝不下去。金觴，華麗的酒杯。御，進，進酒。

〔10〕玉柱：琴上著弦的短柱，指琴瑟。軾：用以憑靠的車上横木。這句説：放下琴瑟，登上車子，眼泪沾濕了車軾。

〔11〕居人：指閨婦。

〔12〕怳若有亡：精神恍惚，如有所失。

〔13〕軒：窗。

〔14〕“紅蘭”兩句：紅蘭，即朱蘭，花色黄，花頭倒向一隅，莖葉長而細。青楸，楸樹葉似梧桐，夏天開黄緑色細花，結實成莢。離霜，遭霜打。這兩句説：從春望到秋，指行人離家之久。

〔15〕巡：視。曾：通“層”，重重之意。楹：堂屋間柱子，這裏代指房屋。揜：通“掩”。這句寫：行人去後，家中一片空闊寂寥，巡視一間間的房屋，但見重門空掩。

〔16〕錦幕：錦織的帷幕。虚凉：空虚，凄凉。

〔17〕躑躅：猶“徘徊”。飛揚：遠揚，遠係。以上一段總叙别離雙方的痛苦心情。

〔18〕萬族：萬類。

〔19〕龍馬：馬八尺以上稱爲龍馬。

〔20〕軒：高大的車子。軸：輪，指車。朱、繡：形容車輛的華貴。

〔21〕帳飮：設帳餞别。東都：指長安東都門。漢宣帝時疏廣爲太傅，兄子疏受爲少傅，在官五年，同時辭官回鄉，公卿大夫親戚故舊爲之餞行在東都門外。

〔22〕金谷：在河南洛陽西，晋石崇有别館在金谷澗中。他和當時權貴、名人，曾在此地餞送征西將軍祭酒王詡回長安。

〔23〕琴羽：琴作羽聲，羽是五音之一，聲音清細。

〔24〕燕、趙：指燕、趙之地的歌姬，古詩：“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傷美人：指歌姬們唱著無限傷感的送别歌曲。

〔25〕“珠與玉”兩句：珠玉羅綺，形容歌姬們服飾的華貴。艷暮秋：使得衰颯的暮秋也顯得艷麗了。嬌上春：嬌美勝過萬紫千紅的麗春。艷暮秋、嬌上春是形容歌姬們的美麗。

〔26〕“驚駟馬之仰秣”兩句：《韓詩外傳》：“昔伯牙鼓琴而淵魚出聽，瓠巴鼓瑟而六馬仰秣。”形容音樂的優美，見本書頁一一一注〔一〕、一一二〔二〕。

〔27〕漠：同“寞”。以上一段描寫貴族官僚們的送别。

乃有劍客慚恩〔1〕，少年報士〔2〕；韓國趙厠〔3〕，吴宫燕市〔4〕。割慈忍愛，離邦去里，瀝泣共訣〔5〕，抆血〔6〕相視。驅征馬而不顧，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於一劍，非買價於泉裏〔7〕。金石震而色變〔8〕，骨肉悲而心死〔9〕。

或乃邊郡未和，負羽〔10〕從軍，遼水〔11〕無極，雁山參雲〔12〕。閨中風暖，陌上草薰〔13〕。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騰文〔14〕。鏡朱塵之照爛〔15〕，襲青氣之烟煴〔16〕。攀桃李兮不忍别，送愛子兮霑羅裙〔17〕。

注释

〔1〕劍客慚恩：俠客受人恩德，思圖報答。

〔2〕少年報士：受人以國士相待的禮遇，而心懷報答的少年俠士。

〔3〕韓國：指聶政刺俠累事。見本書頁五七注〔一六〕。趙厠：指豫讓刺趙襄子事。豫讓，戰國時晋人，事智伯，頗受尊寵。趙襄子滅智伯，豫讓變姓名充作賤役，挾匕首，入宫粉刷厠壁，想行刺趙襄子未成。

〔4〕吴宫：指春秋時專諸刺吴王僚事。專諸是吴國的勇士，吴國公子光假意請吴王僚宴飮，使專諸藏匕首在魚腹中，送魚上席時刺死了吴王僚。見本書頁五七注〔一五〕。燕市：即荆軻刺秦王故事，見本書頁二三七《荆軻傳》。

〔5〕瀝：滴血；瀝泣：猶“泣血”。共訣：相訣别。

〔6〕抆血：拭血泪。

〔7〕“方銜感”兩句：銜感，銜恩感德。一劍，指行刺報仇。買價，指估取聲名。泉裏，泉下，指死後。兩句是説：爲感恩而替人報仇，不是爲邀取身後的聲名。

〔8〕金石震：鐘鼓齊鳴。這句指秦舞陽事。《燕丹子》説：荆軻同秦舞陽到了秦廷，“秦王喜，百官倍位，陛戟數百，見燕使者。軻奉於期首，舞陽奉地圖。鐘鼓併發，群臣皆呼萬歲。舞陽大恐，兩足不能相過，面如死灰色。秦王怪之”。

〔9〕骨肉悲而心死：指聶政姊聶榮事。聶政刺殺俠累後，恐被辨認出來，連累家人，因此自己割裂了面皮，抉出了雙眼，然後破腹出腸而死。聶榮猜想刺死俠累的定是聶政，跑去相認，在聶政尸邊哀哭而死。以上一段寫任俠之士的生離死别。

〔10〕羽：箭。揚雄《羽獵賦》有“蒙盾負羽”（裹盾負箭）。

〔11〕遼水：即遼河，在今遼寧省境内。

〔12〕雁山：在山西省，上有雁門關，是北方軍事重地。參雲：高聳入雲。

〔13〕薰：香。

〔14〕露下地而騰文：言春露下降，地氣升騰，大地呈現文采。

〔15〕鏡：作動詞用，照。朱塵：紅塵，指春日的繁華景象；一説指紅色的天花板，塵指承塵，即天花板。照爛：光彩絢爛。

〔16〕襲：籠罩。青氣：春天的地氣。烟煴：與“絪緼”同，繚繞之意，《易》：“天地絪緼”，即天地元氣藴酿。這句説：春天佳氣籠罩天地之間，生機一片。

〔17〕霑羅裙：泪濕羅裙。以上一段描寫正當春天，征人應召入伍的别離。

至如一赴絶國，詎相見期〔1〕！視喬木兮故里〔2〕，决北梁兮永辭〔3〕。左右兮魂動，親賓兮泪滋。可班荆兮贈恨〔4〕，惟樽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飛日，當白露兮下時。怨復怨兮遠山曲〔5〕，去復去兮長河湄〔6〕。

又若君居淄右〔7〕，妾家河陽〔8〕，同瓊珮之晨照〔9〕，共金爐之夕香。君結綬〔10〕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11〕。慚幽閨之琴瑟，晦高臺之流黄〔12〕。春宫閟〔13〕此青苔色，秋帳含茲明月光。夏簟清兮晝不暮；冬釭〔14〕凝兮夜何長！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15〕。

注释

〔1〕詎：豈有。

〔2〕喬木：高大的樹木。這句説：環視故鄉多年的老樹，不忍離去。

〔3〕“决北梁”句：本於王褒《九懷》。决，通“訣”，别。梁，橋梁。這句説：北梁作别，永難再會。

〔4〕“可班荆”句：班，布，鋪。荆，草席。《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楚伍舉與聲子相善，舉將奔晋，聲子遇之於鄭郊，班荆相與食，而言復故（兩人共同商量歸楚的計劃）。這句説：可布席對坐，訴説離愁。

〔5〕曲：山迴折處，那兒遮斷了視綫，再不得互相遥望。

〔6〕湄：《爾雅》：“水草交曰湄。”即水岸。以上一段描寫遠赴異域他鄉時的别情離緖。

〔7〕淄：水名，在今山東省萊蕪。淄右：淄水之西。

〔8〕河陽：黄河之北。一説爲河陽，在今河南省孟縣西。

〔9〕瓊珮：潔美的白玉珮飾。照：光彩。同瓊珮之晨照：清晨與珮玉同光。

〔10〕結綬：指將出作官。綬，繫印環的絲帶。

〔11〕瑶草：神話傳説，赤帝之女名瑶姬，未嫁而死，精魂化爲草。此處代指年青婦女。徒：空。芳：指華年美貌。

〔12〕流黄：黄繭絲織的絹。

〔13〕閟（bì閉）：閉門。

〔14〕釭：燈。

〔15〕“織錦曲”兩句：前秦安南將軍竇滔，帶著他的寵妾趙陽臺赴任，他的妻子蘇蕙在家織錦迴文相寄，縱横反復成詩共二百多首，名曰“璇璣圖”。這一段寫夫婦的離别。

儻有華陰上士〔1〕，服食還山。術既妙而猶學，道已寂而未傳〔2〕。守丹竈而不顧〔3〕，煉金鼎〔4〕而方堅。駕鶴上漢〔5〕，驂鸞騰天〔6〕，暫游萬里，少别千年。惟世間兮重别〔7〕，謝主人兮依然〔8〕。

下有芍藥之詩〔9〕，佳人之歌〔10〕，桑中衛女，上宫陳娥〔11〕。春草碧色，春水緑波。送君南浦〔12〕，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13〕，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14〕，别理千名〔15〕，有别必怨，有怨必盈〔16〕。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17〕。雖淵、雲〔18〕之墨妙，嚴、樂〔19〕之筆精；金閨之諸彦〔20〕，蘭臺之群英〔21〕；賦有凌雲之稱〔22〕，辯有雕龍之聲〔23〕：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24〕？

注释

〔1〕儻：同“倘”。華陰：即今陝西省華陰。上士：指修畢公，他隱居在華陰山下石室中，服黄精，以後不知所往。

〔2〕寂：安静，指道已達到最高境界。未傳：没有流傳。

〔3〕丹竈：煉丹的爐子。不顧：不顧戀家。

〔4〕金鼎：煉丹的鼎。

〔5〕駕鶴：《列仙傳》：王子晋（一作王子喬）好吹笙，游於伊洛之間，被仙人浮丘生接引上嵩山。後乘白鶴到緱氏山頭，舉手謝别時人。上漢：上天。

〔6〕驂鸞：乘著鸞鳳。《江西通志》説，仙人洪崖先生，居西山洪崖，下有煉丹井。該井亦曰洪井。張僧鑒《豫章記》説，洪井有鸞岡，舊説爲洪崖先生乘鸞休息之處。騰天：升天。

〔7〕重：讀去聲；重别：以别離爲重。

〔8〕謝：辭。這一段叙述出家人的别離。

〔9〕芍藥之詩：指《詩經·衛風·溱洧》，其中有：“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之句，描寫男女相戀之情。

〔10〕佳人之歌：指漢武帝時李延年所作的歌，歌曰：“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11〕“桑中衛女”兩句：《詩經·鄘風·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桑中、上宫：男女約會的地方。衛、陳：春秋國名。衛女、陳娥，指在戀愛中的女主人公。

〔12〕浦：水邊，《楚辭》：“送美人兮南浦。”

〔13〕珪：圓形的玉。以上一段寫戀人分别的情形。

〔14〕别方不定：别離的方面不同。

〔15〕别理千名：别離的原因很多。

〔16〕必盈：必深。

〔17〕心折骨驚：即心驚骨折。狀别離的痛苦。

〔18〕淵、雲：漢王褒，字子淵；揚雄，字子雲，兩人均辭賦家。

〔19〕嚴、樂：漢嚴安、徐樂，兩人均當時著名文人。

〔20〕金閨：金馬門，漢時是文學侍從之臣所集的地方。彦：才華雋出的人士。

〔21〕蘭臺：漢代收藏圖書的宫觀，也是文人所集之地，班固、傅毅都作過蘭臺令史。英：英才。

〔22〕賦有凌雲之稱：司馬相如作《大人賦》，獻給漢武帝，武帝非常高興，説讀了這篇賦飄飄乎有凌雲之感。

〔23〕辯有雕龍之聲：雕龍，善辯。戰國時鄒奭學鄒衍的辯術，文飾之如雕鏤龍文，因此稱他爲雕龍奭。

〔24〕摹：摹寫。這一段是總結，説别離之痛苦，難以用筆墨來形容。　　（蘆　荻注）

孔稚圭

孔稚圭（四四八——五○一），字德璋，南齊山陰（今浙江省紹興）人。齊高帝時爲記室參軍，武帝永明中歷位黄門郎、太子中庶子等。明帝建武初年，爲平西長史、南郡太守。爲人清拔不俗，文思清麗，不樂世務，喜愛山水自然。最後官至太子詹事加散騎常侍。有《孔詹事集》傳世。

北山移文

據《文選六臣注》吕向解釋説，時人周顒先隱於鍾山，以後應詔出爲海鹽令，欲再經鍾山，孔稚圭乃作此文，假藉山靈口氣，阻止周顒，不許再至。按吕向之説，頗爲後來注者所取。據《南史》與《南齊書·周顒傳》記載，周顒，字彦倫，汝南（舊治地在今河南省汝南東南）人，最初出仕爲南宋海陵王國侍郎，曾隨益州刺史蕭惠開入蜀，爲厲鋒將軍，帶肥鄉、成都二縣令。宋明帝元徽中爲剡令，頗有政績。齊高帝建元初，爲長沙王後軍參軍、山陰令，又爲文惠太子中軍録事參軍等，常游侍東宫。性愛山水，清貧寡欲，在鍾山西建隱舍，休沐（假日）則歸山。爲人博學多識，兼善《老子》、《易經》，善於談吐，最後官至國子博士兼著作。根據這些記載，則周顒一生都在做官，並非先隱居鍾山而後應詔出仕的，他之建隱舍於鍾山，不過是假日游憩。同時，他也不曾任過海鹽令。因此，吕向之説似尚有可疑，故本文中所稱“周子”，是否是指周顒，有待於進一步研究。但從文章看，對於封建社會以隱居爲出仕捷徑的知識分子的揭露，確實相當深刻，生動地描繪出他們表面清高而骨子裏却是庸俗不堪的那種思想。而且語言極精練華美，屬對精工，筆鋒犀利，運用擬人化手法，描繪山靈景物，更使文章活潑生動，諷刺辛辣。故本文注釋，仍把它作爲一篇諷刺文看待，諷刺對象，暫從吕向舊説。

鍾山之英〔1〕，草堂〔2〕之靈。馳烟驛路〔3〕，勒移山庭〔4〕。

夫以耿介拔俗之標〔5〕，蕭灑出塵之想〔6〕。度白雪以方絜〔7〕，干〔8〕青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9〕，皎皎霞外〔10〕，芥千金而不盼〔11〕，屣萬乘其如脱〔12〕，聞鳳吹於洛浦〔13〕，值薪歌於延瀨〔14〕，固亦有焉。豈期終始參差〔15〕，蒼黄翻覆〔16〕。泪翟子之悲〔17〕，慟朱公之哭〔18〕。乍迴迹以心染〔19〕。或先貞而後黷〔20〕，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21〕，仲氏既往〔22〕，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注释

〔1〕鍾山：即北山，在今江蘇省江寧北。英：和下句的“靈”，都指山神。

〔2〕草堂：周顒喜愛蜀之草堂寺林泉，因在鍾山立寺，亦名草堂，作爲自己休沐時歸居的隱舍。

〔3〕驛路：站路。馳烟驛路：驅使烟霧到站路。

〔4〕勒：銘，刻。移：移文，猶“文告”。勒移山庭：刻下文告在山庭之上。

〔5〕耿介：光明正大。拔俗：超拔世俗之上。標：標格，風度。

〔6〕蕭灑：清高絶俗貌。想：志。

〔7〕度：衡量，標準。度白雪：意即以白雪爲標準。方：比。全句意爲：與白雪比潔。

〔8〕干：觸，接。

〔9〕亭亭：高聳貌。物表：物外。亭亭物表：高出於萬物之上。

〔10〕皎皎：潔白貌。霞外：雲霞之上。這兩句形容品格高超。

〔11〕芥千金而不盼：芥，草芥。盼，看。意即：視千金如草芥，不屑一顧。

〔12〕“屣萬乘”句：鄙棄帝位如同脱下破草鞋。屣，草鞋。萬乘，周制，天子出兵車萬乘，指天子。

〔13〕“聞鳳吹”句：聞，聽。鳳吹，樂器，笙。洛浦，洛水之濱。《列仙傳》：“周靈王太子晋，吹笙作鳳鳴，游於伊、洛之間。”意即耳聽世外仙音。

〔14〕“值薪歌”句：薪歌，采薪者之歌。延瀨，猶長河之濱。水流沙上爲瀨。吕向注：蘇門先生（魏末孫登隱於蘇門山，稱蘇門先生）游於延瀨，見一人采薪，謂之曰：“子以此終乎？”采薪人曰：“吾聞聖人無懷，以道德爲心，何怪乎而爲哀也！”遂爲歌二章而去。意即：隱者不以富貴利禄爲懷。

〔15〕終始參差：後來的行爲和開始時不一致。參差，不齊，引申作“不一致”。

〔16〕蒼：深青色。蒼黄翻覆：或蒼或黄，翻覆不定。

〔17〕“泪翟子”句：翟子，戰國時思想家墨翟。他見到素絲而哭，爲其可以黄可以黑。

〔18〕“慟朱公”句：朱公，戰國時楊朱。《淮南子》説，楊朱見歧路而哭，爲其可以南可以北。

〔19〕“乍迴迹”句：乍，暫。迴迹，避迹。心染，心爲塵俗所染。這句説：假隱士雖暫時避迹山林，而其心則被利禄所染。

〔20〕“或先貞”句：貞，有節操。黷，污濁。意即：或者先前堅持操守而後變成污穢的俗人。

〔21〕尚生：即尚子平。《高士傳》：尚子平，後漢人，隱居不仕，性尚中和，研習《老子》、《周易》。

〔22〕仲氏既往：仲氏，即後漢時仲長統。《後漢書·仲長統傳》：仲長統，字公理，高平（今山東省鄒縣）人，爲人疏狂不羈，時或高談闊論，時或沉默不語，無常態。每州郡徵召，則稱病推辭。著有《昌言》。

世有周子〔1〕，儁俗之士〔2〕，既文既博，亦玄亦史〔3〕。然而學遁東魯〔4〕，習隱南郭〔5〕，偶吹草堂〔6〕，濫巾北岳〔7〕，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8〕，乃攖情於好爵〔9〕。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10〕，傲百氏〔11〕，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横秋。或嘆幽人長往〔12〕，或怨王孫〔13〕不游。談空空於釋部〔14〕，覈元元於道流〔15〕。務光〔16〕何足比，涓子〔17〕不能儔。及其鳴騶入谷〔18〕，鶴書〔19〕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20〕，袂聳筵上〔21〕，焚芰制而裂荷衣〔22〕，抗塵容而走俗狀〔23〕。風雲凄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至其紐金章〔24〕，綰墨綬〔25〕，跨屬城之雄〔26〕，冠百里之首〔27〕，張英風於海甸〔28〕，馳妙譽於浙右〔29〕，道帙長擯〔30〕，法筵久埋〔31〕。敲撲諠囂犯其慮〔32〕，牒訴倥偬裝其懷〔33〕。琴歌既斷，酒賦無績。常綢繆於結課〔34〕，每紛綸於折獄〔35〕。籠張、趙於往圖〔36〕，架卓、魯於前籙〔37〕。希踪三輔豪〔38〕，馳聲九州牧〔39〕。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40〕；青松落蔭，白雲誰侣〔41〕？澗户摧絶無與歸〔42〕，石徑荒凉徒延佇〔43〕！至於還飆入幕，寫霧出楹〔44〕，蕙帳〔45〕空兮夜鵠怨，山人〔46〕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逸海岸〔47〕，今見解蘭縛塵纓〔48〕。

注释

〔1〕周子：周顒，見題解。

〔2〕儁俗之士：世俗中的英俊之士。儁，同“俊”。

〔3〕玄：指莊、老之學。史：史學。

〔4〕學遁東魯：遁，逃走。東魯，指春秋時的高士顔闔。《莊子·讓王》，顔闔乃得道之人，魯君派人去聘請他，他把使者誑開而逃。

〔5〕習隱南郭：習，學。南郭，南郭子綦，《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嘘，答焉（解體貌）似喪其耦（偶）（喪失自己）。”以上兩句，描寫周顒本來没有隱者的修養，只是表面上學習隱遁行爲。

〔6〕偶：匹配，搭配。偶吹：搭混在一起吹。吹，吹竽（笙類樂器）。《韓非子·内儲説》，齊宣王有三百人吹竽，南郭處士不會吹而充數其中，成語“濫竽充數”即本此。

〔7〕濫：僭，不合身份而使用。巾：指隱者服裝。北岳：北山。這句是説：周顒在北山僭服隱者衣冠。

〔8〕假容：假作隱士容態。江皋：江澤。

〔9〕攖情：俗情縈繫。好爵：美好的爵位。

〔10〕排：推。拉：牽挽。巢父、許由：均堯時高士。意即：在巢父、許由之上。

〔11〕百氏：諸子百家。

〔12〕幽人：指隱者。長往：死去。

〔13〕王孫：指隱者。

〔14〕空空：空是佛教真諦，佛家認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即以萬物皆空。釋部：佛經。

〔15〕覈（hé核）：考核。元元：玄玄，玄之又玄的道家理論。道流：指老、莊之道。以上兩句，寫周顒來隱居時，終日談佛論道。

〔16〕務光：《列仙傳》：務光，夏時人，湯放桀得天下，曾讓天子位給他，務光不受而逃。

〔17〕涓子：《列仙傳》：涓子，齊人，好餌術，隱居宕山（在四川省渠縣東）。

〔18〕鳴：官吏出行時的喝道聲。騶：前道和後騎。鳴騶入谷：指朝廷派人到山中來徵召隱士。

〔19〕鶴書：即詔書。狀如鶴頭，因稱爲鶴書。

〔20〕眉軒席次：軒，舉。眉軒，歡喜得意貌。席次，坐側。

〔21〕袂：衣袖。聳：高舉的意思。袂聳：即舉袖。以上兩句形容在坐側、筵上，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22〕“焚芰（jì技）制”句：焚燒和撕毁了菱衣荷裳。《離騷》：“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芰：四角之菱。芰制、荷衣：本用來表示品德的高潔，這裏借指隱者服裝。

〔23〕“抗塵容”句：帶著卑鄙庸俗的神氣，奔向世俗的名利場中去。抗，舉。走，馳赴。

〔24〕紐：係。金章：銅印，縣令的官印。

〔25〕綰（wǎn晚）：貫，穿。墨綬：黑色係印絲縧。

〔26〕跨屬城之雄：跨，越。屬城，縣宰所轄治的縣城。這句説：周顒所任的縣城，是首屈一指的大縣。

〔27〕冠百里之首：百里，縣大率是百里左右。首，首長。這句説：周顒當上了百里方圓的一縣之長。

〔28〕海甸：海邊。

〔29〕浙右：浙西，浙江西部。

〔30〕帙：書衣。道帙長擯：長棄道書。

〔31〕法筵：講經説法的席臺。法筵久埋：永藏講臺。

〔32〕敲撲：打人聲音。諠囂：吵鬧喧叫。犯其慮：擾亂思慮。

〔33〕牒訴：文牒和訴訟。倥偬：困苦貌。裝其懷：裝在胸中。以上兩句寫縣令的日常工作。

〔34〕綢繆：纏綿，引申作“致力”講。結課：考課，考核官吏的成績。

〔35〕紛綸：繁雜，引申作“糾纏”講。折獄：斷案。

〔36〕“籠張、趙”句：籠，和下句的“架”，都作“蓋過”、“超越”講。張、趙：張敞，字子高，爲山陽太守；趙廣漢，字子都，爲陽翟令，遷京輔都尉。兩人都作過京兆尹，俱有吏治。往圖：過去吏治資料。全句説：在記載過去吏治的書籍裏，搜羅出關於張敞、趙廣漢的資料來，要勝過他們的吏治。

〔37〕“架卓、魯”句：卓、魯，後漢卓茂，字子康，遷密令；魯恭，字仲康，拜中牟令，兩人均善於爲令。籙：簿籍。前籙：前人記載。這句説：舉出關於卓茂、魯恭爲令的事迹，要越過他們。以上兩句，指周顒抛下道書法筵，致力於吏治。

〔38〕希踪三輔豪：希，慕，模仿。踪，踪迹，行爲。三輔，漢時，京兆（京師地方）、左馮翊（郡名，在今陝西省舊西安北部及舊同州府商州之地）、右扶風（郡名，在今陝西省西部），爲三輔。豪，賢人豪士。這句寫：周顒極力模仿前代有才幹的官吏。

〔39〕馳聲：遠播聲名。九州：古代分天下爲九州。牧：州長。

〔40〕“高霞孤映”兩句：山上的雲霞和空中的明月，再也無人觀賞，因而孤獨地在那裏映照著。

〔41〕“青松落蔭”兩句：落，落漠，寂寞清冷貌。誰侣：何人爲伴，即無人相伴。這兩句説：松蔭、白雲，因無人游賞觀看而落漠孤獨。

〔42〕澗：水澗。户：廬舍。摧絶：破壞。無與歸：無人歸來。

〔43〕徒：空。延佇：遠望。

〔44〕還飆（biāo標）：歸風。入幕：吹入簾幕。寫：通“瀉”。寫霧：吐霧。出楹：飄離房前。

〔45〕蕙帳：用蕙草編結的帳子，含義和前面的芰制、荷衣相同。這裏指隱者的帳幔。

〔46〕山人：隱士，指周顒。

〔47〕投：棄。簪：連冠於髮的飾物，與手版同爲官吏飾携之物。投簪：即棄官。逸：去。海岸：指東海。《漢書·疏廣傳》，疏廣，東海蘭陵（故城在今山東省嶧縣東）人，宣帝時爲太傅，兄子疏受同時爲少傅。在位五載，俱謝病棄官而歸。

〔48〕蘭：蘭佩。解蘭：解下隱士的蘭佩。縛：係。塵纓：世事。

於是南岳獻嘲，北隴騰笑〔1〕，列壑争譏，攢峰竦誚〔2〕。慨游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吊〔3〕。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4〕，騁西山之逸議〔5〕，馳東皋之素謁〔6〕。今又促裝〔7〕下邑，浪拽上京〔8〕，雖情殷於魏闕〔9〕，或假步於山扃〔10〕。豈可使芳杜厚顔，薜荔〔11〕蒙耻，碧嶺再辱，丹崖重滓〔12〕，塵游躅〔13〕於蕙路，汙渌池以洗耳〔14〕。宜扃岫幌〔15〕，掩雲關，斂〔16〕輕霧，藏鳴湍〔17〕，截來轅於谷口〔18〕，杜妄轡〔19〕於郊端。於是叢條嗔膽〔20〕，迭穎〔21〕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迹，請迴俗士駕，爲君謝逋客〔22〕。

注释

〔1〕騰笑：哄笑。

〔2〕攢峰：高聚的山峰。竦：上。誚：譏誚。

〔3〕無人以赴吊：意即山林被周顒所欺，無人吊問撫慰。

〔4〕蘿：女蘿，植物名。遣風、罷月：指桂、蘿爲假隱士含愧，而罷遣風月。

〔5〕西山：指首陽山，伯夷、叔齊隱居處。逸議：隱逸之士的評議。

〔6〕東皋：皋，水澤。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登東皋以舒嘯。”這裏泛指隱士所在地。素謁：猶清議。謁，告。以上幾句，描擬山林澗壑因被周顒所欺騙，感到無限羞愧，所以罷遣風月，並對周顒的行爲，紛紛評議。

〔7〕促裝：急治行裝。

〔8〕浪拽（yì異）：鼓槳。上京：指當時京城建康。以上兩句叙述周顒秩滿入京。

〔9〕殷：厚。魏闕：古代宫門懸法處，因用以代指朝廷。《莊子·讓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闕之下。”意即身在江海，而心戀朝廷。

〔10〕假步：借步，到。山扃：山門。

〔11〕芳杜、薜荔：皆香草名。

〔12〕滓：渣滓污穢。

〔13〕躅（zhú燭）：涉迹。

〔14〕汙：污染。渌池：清池。洗耳：《高士傳》，堯聘許由爲九州長，許由不肯，洗耳於河。巢父正欲在河飮牛，認爲水被許由洗耳所污，牽牛於上流飮之。本句極寫周顒重到山林，對林泉之污辱。

〔15〕扃：閉。岫幌：猶山窗。

〔16〕斂：收。

〔17〕鳴湍：急流。

〔18〕谷口：山外。

〔19〕妄轡：指周顒車乘。

〔20〕嗔：怒。嗔膽：猶俗話之怒從膽邊生。

〔21〕迭：重叠，稠密貌。穎：草穗。

〔22〕謝逋客：謝絶逃客，即不許周顒再來。　　（蘆　荻注）

陶弘景

陶弘景（四五二——五三六），字通明，丹陽秣陵（今江蘇南京）人。宋末，曾爲諸王侍讀。梁時隱居於茅山，屢次徵聘，不肯出山，國家有大事，派人去山中與他商議。時人稱他爲“山中宰相”。這封信裏所描繪的，可能就是他隱居的茅山的景色。有《陶隐居集》傳世。

答謝中書書

謝中書，即謝徵，中書是他的官銜。謝徵字元度，河南太康人，好學能文，曾做安成王蕭秀的中書鴻臚，故稱他爲謝中書。這封信是陶弘景寫給他的，信中精細地描寫了可能是陶弘景的隱居地茅山一帶的山水景色。這段文字是陶弘景原信的一部份。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頽，沉鱗〔1〕競躍。實是欲界〔2〕之仙都，自康樂〔3〕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4〕。

注释

〔1〕沉鱗：即水中的魚。

〔2〕欲界：佛家語，意即人世間。

〔3〕康樂：即晋宋時期的山水詩人謝靈運，襲封康樂公。他喜歡游山玩水。

〔4〕與其奇者：與，參與，即登臨之意。以上兩句是説：自謝靈運以來，還没有人能置身於這樣美麗的山水中。　　（馮其庸注）

吴均

吴均（四六九——五二○），字叔庠，梁吴興郡故鄣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家貧。武帝天監初，柳惲爲吴興刺史，辟均爲主簿，日與賦詩。他的詩頗爲當時人所推重，文章也寫得很好，《梁書》本傳説他“文體清拔有古氣，好事者效之，號爲吴均體”。他的著述很多，曾撰過《齊春秋》，被梁武帝下令燒燬，此外他還寫過《續齊諧記》等誌怪小説。著有《吴朝請集》傳世。

與宋元思書

宋元思，《藝文類聚》卷七作朱元思，同書卷三十七又有梁劉孝標《與宋玉山元思書》。清許槤《六朝文絜》及黎經誥箋注均作宋元思，故從之。其人不詳。吴均在這封信裏，生動地描寫了浙江富陽、桐廬一帶也即有名的富春江上的景色，這封信與陶宏景的《答謝中書書》，同是六朝山水小品中的優秀作品。下面這段文字是這封信的節文。

風烟俱净，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1〕至桐廬〔2〕，一百許〔3〕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絶。水皆縹〔4〕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5〕，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6〕，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7〕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韵。蟬則千轉〔8〕不窮，猿則百叫無絶。蔦飛戾天者〔9〕，望峰息心〔10〕，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11〕。横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注释

〔1〕富陽：在今浙江省富春江下游。

〔2〕桐廬：即今浙江省桐廬，也在富春江邊。

〔3〕許：表示不定的意思，這裏猶言一百里左右，一百里光景。

〔4〕縹：淡青色。

〔5〕甚箭：比箭快。

〔6〕互相軒邈：軒，高；邈，遠，這裏指互比高下。

〔7〕泠泠（líng玲）：狀水聲。

〔8〕轉：通“囀”。

〔9〕蔦（yuān鴛）飛戾（lì利）天者：具有一飛衝天的雄心的人。蔦，即鷂鷹。戾天，高飛入天。原句見《詩經·大雅·旱麓》。

〔10〕望峰息心：看見了這樣的高峰，也死了要飛過去的心。

〔11〕經綸：經營，奔走。上面兩句和這兩句，除正面描寫峰高難越和幽谷清景外，主要是指即使有多大雄心壯志的人，見了這樣的優美山水，也要産生隱居的思想，這是作者誇張地形容山水吸引人的力量。　　（馮其庸注）

蕭統

蕭統（五○一——五三一），字德施，小字維摩，梁武帝蕭衍的長子，天監元年（五○二）立爲皇太子。中大通三年（五三一）四月卒，年三十一歲。謚曰昭明，故後世稱他爲“昭明太子”。所編《昭明文選》，對後世影響很大。他致力於文章著述，《梁書》本傳説他“引納才學之士，賞愛無倦，或與學士商榷古今，繼以文章著述。於時名才並集，文學之盛，晋、宋以來所未有也”。他是最早爲陶淵明編集並對陶淵明的詩歌和人品作出很高評價的一個人，從他所作的《陶淵明集序》和《陶淵明傳》以後，人們才開始對陶淵明有新的認識。他所編的《陶淵明集》已經不傳了。

陶淵明集序

據橋川時雄《陶集版本源流考》説：他所見的舊鈔本《陶淵明集》的這篇序言後邊有“梁大通丁未年（五二七）夏季六月昭明太子蕭統撰”這句話，如果可信的話，則蕭統的這篇序言，恰好是作於陶淵明死後一百年。在蕭統所寫的《陶淵明傳》和《序》以前，講到陶淵明的，只有與他同時的顔延之所作的《陶徵士誄》和後來沈約所作的《宋書·隱逸傳》，但他們對陶的詩文都没有作評論。蕭統對陶淵明的詩文是有獨創的見解的，尤其在這篇序言裏，他對陶淵明的詩作了高度評價，特别是他指出陶淵明“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爲迹”，“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等等，確實是有見地的，他的這些評價，在今天對我們評價陶淵明依舊是有較大的參考價值的。

夫自衒自媒〔1〕者，士女之醜行；不忮不求〔2〕者，明達之用心。是以聖人韜光〔3〕，賢人遁世〔4〕，其故何也？含德之至，莫逾於道〔5〕；親己之切，無重於身〔6〕。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7〕。處百齡之内〔8〕，居一世之中〔9〕；倏忽比之白駒〔10〕，寄寓謂之逆旅〔11〕；宜乎與大塊而榮枯〔12〕，隨中和而任放〔13〕，豈能戚戚勞於憂畏〔14〕，汲汲役於人間〔15〕。齊謳趙舞之娱〔16〕，八珍九鼎之食〔17〕，結駟連鑣〔18〕之游，侈袂執圭之貴〔19〕，樂則樂矣，憂亦隨之。何倚伏〔20〕之難量，亦慶吊之相及。智者賢人，居之甚履薄冰〔21〕；愚夫貪士，競之若泄尾閭〔22〕。玉之在山，以見珍而招破；蘭之生谷，雖無人而猶芳。故莊周垂釣於濠〔23〕，伯成躬耕於野〔24〕，或貨海東之藥草〔25〕，或紡江南之落毛〔26〕。譬彼雛，豈競鳶鴟之肉〔27〕；猶斯雜縣，寧勞文仲之牲〔28〕！至於子常、寧喜之倫〔29〕，蘇秦、衛鞅之匹〔30〕，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31〕卒如其言，豈不痛哉！又有楚子觀周，受折於孫滿〔32〕，霍侯驂乘，禍起於負芒〔33〕 ，饕餮〔34〕之徒，其流甚衆。唐堯四海之主，而有汾陽之心〔35〕，子晋天下之儲，而有洛濱之志〔36〕。輕之若脱屣〔37〕，視之若鴻毛〔38〕，而况於他乎？是以聖人達士，因以晦迹，或懷釐而謁帝〔39〕，或披褐而負薪〔40〕，鼓楫清潭，棄機漢曲〔41〕，情不在於衆事，寄衆事以忘情者也。

注释

〔1〕自衒（xuàn炫）自媒：自己表現自己以求進身游顯。

〔2〕不忮（zhì治）不求：不忌刻，不貪求，見《詩經·邶風·雄雉》。

〔3〕韜（tāo滔）光：斂藏光芒，意即懷才而深自斂抑。

〔4〕遁世：隱居避世。

〔5〕“含德之至”兩句：最好的修養，莫過於使自己的行爲符合於儒家的“道”。含德，懷德。

〔6〕“親己之切”兩句：最懂得愛惜自己的，莫過於能够尊重自身，不做不合於道的事。親，當“愛惜”講。

〔7〕“故道存而身安”兩句：能够保存道，依著道的標準去行動，則自身就能安穩。如果自己失去了道，也即自己的行爲越出了道的範圍，那麽自身就要遭到禍害。

〔8〕處百齡之内：指人的一生，人生最高不過百歲。

〔9〕居一世之中：生活在這一世之中。

〔10〕比之白駒：光陰過得很快，像白駒（日影）之過隙。隙，孔。《莊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卻（同‘隙’），忽然而已。”一説，白駒是指白馬。亦通。

〔11〕逆旅：旅館，説人生一世，短暫得好像是住旅館似的，一宿即過。這是古人常用的比喻，含有消極的情緖，我們應該批判地看待這些話。

〔12〕大塊：《莊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大塊是指天地。又《文選》張華《答何劭詩》：“洪鈞陶萬類，大塊禀群生。”李翰注：“洪鈞，造化也。大塊，自然也。”本文應用後説作“自然”解。榮枯：即生長和枯萎。全句的意思是：應該順隨著自然而變化。

〔13〕中和：《禮記·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按“中和”可作節奏講，引申之，也就是規律的意思。任放：縱任不拘，放逸自適之意。全句的意思是：順隨著天地的規律便可以放逸自由。

〔14〕憂畏：憂讒畏譏。

〔15〕汲汲：欲速之意，意即急急忙忙。役：奔走的意思。全句的意思説：（豈能）急急忙忙地在社會上奔走以追求富貴。

〔16〕齊謳趙舞：謳，歌的别名，齊謳，即齊歌，也即是齊國的樂調，陸機《吴趨行》：“齊娥且莫謳。”“謳”字又作動詞。趙舞：影宋本《陶淵明集》作趙女，俗謂趙地都産美女，李斯《諫逐客書》：“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趙舞、趙女，意思相同。

〔17〕八珍：八種珍貴之味，《周禮》天官膳夫：“珍用八物。”九鼎：鼎，古器，三足兩耳，金屬鑄，有多種用處：一，用作傳國的重器。二，祭祀用；三，烹飪用的食器。此處即作食器講。八珍九鼎，是極言飮食之豐富。

〔18〕結駟連鑣（biāo標）：駟，用四匹馬拉的車子叫駟。鑣，勒馬嘴的馬嚼子。此句極言出門時車連馬併之盛。

〔19〕侈袂：《儀禮·少牢饋食禮》：“亦被錫衣侈袂。”侈袂，恐係指一種禮服。執圭：圭，即圭璧，古王侯朝聘祭禮等所用之物。此句極言官職高貴。

〔20〕倚伏：《老子》：“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意思是説：禍福是互爲因果，能够互相轉化的。

〔21〕履薄冰：《詩經·小雅·小旻》：“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喻臨危險之境。

〔22〕尾閭：相傳是海底泄水的地方。海水從尾閭流出去，流得很急，愚夫貪士們都去競逐榮華富貴，也像流出去的海水一樣，擁擠不堪。參見《莊子·秋水》。

〔23〕莊周垂釣於濠：《莊子·秋水》：“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内累矣（使人先述其意，願以國境之内委托他）！’莊子持竿不顧。”

〔24〕伯成躬耕於野：《莊子·天地》：“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爲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爲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

〔25〕貨海東之藥草：晋皇甫謐《高士傳·安期生傳》説：“安期生者，瑯琊人也，受學河上丈人，賣藥海邊，老而不仕，時人謂之千歲公。”

〔26〕江南之落毛：皇甫謐《高士傳》：“老萊子者，楚人也。當時世亂，逃世耕於蒙山之陽……人或言於楚王，王於是駕至萊之門……（其妻）投其畚而去，老萊子亦隨其妻至於江南而止，曰：‘鳥獸之毛可績而衣，其遺粒足食也。’”

〔27〕鹓雛：見本書頁一○○《惠子相梁》篇。這裏説：像雛（鳳屬）這樣高貴的鳥，是不會與鳶鴟去競奪腐肉的。

〔28〕“猶斯雜縣”兩句：雜縣，海鳥名，即爰居。見《爾雅·釋鳥》。此處所用典故，見《國語·魯語》。故事是説：海鳥雜縣，爲避大風飛到魯國東門，臧文仲就要使國人祭祀它，展禽説海鳥雜縣是爲了自己避灾而飛來的，對魯國根本没有什麽好處，不應該祭祀它。臧文仲即接受了他的勸告，終於没有用牲禮去祭祀雜縣。文中兩句的意思是説：猶之乎這個海鳥雜縣，豈能勞（費）臧文仲的牲祭？

〔29〕子常、寧喜之倫：子常，即楚令尹囊瓦子常，其人愛財貪賄而信讒，事見《左傳》昭公二十七年、定公三年。寧喜，春秋時衛卿寧殖之子，衛獻公出，衛人立衛穆公之孫公孫剽爲君，寧喜爲相。後寧喜又弑剽迎衛獻公歸，專衛政，後被殺。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二十五至二十七年。之倫，即“之流”、“之輩”的意思。

〔30〕蘇秦：見本書頁三二《蘇秦以連横説秦》。蘇秦後客於齊，齊大夫使人刺殺之。衛鞅：即商鞅，見本書頁三三注〔一〕。他好刑名法術之學，相秦孝公，定變法令，立富强之策；封於商，號商君。相秦十年，秦國富强。孝公死，貴戚大臣反對他的變法，因被車裂而死。

〔31〕主父偃：漢臨淄人，學長短縱横術，晚乃學《易》、《春秋》百家之言，家貧，困於燕趙，後上書言事，拜郎中，喜揭發陰私，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謂其太横。偃曰：“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遠，故倒行逆施之。”後擢齊相，以告齊王與姊奸，齊王自殺，偃亦族誅。

〔32〕“楚子觀周”兩句：《左傳》宣公三年：“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德之休明，雖小（指鼎雖小），重也（因有德而重）。其奸回昏亂（即無德），雖大（鼎雖大），輕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子問鼎之輕重，示欲逼周取天下。

〔33〕“霍侯”兩句：霍光，字子孟，武帝時爲奉常都尉，武帝死，受遺詔輔昭帝，政事都决於光。昭帝死，迎立昌邑王賀，後又廢之，立宣帝。光秉政二十年，權傾内外，威震朝廷。光死後，宣帝收霍氏兵權，霍家以謀反誅族。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光從驂乘（坐在車子的右面作保衛），宣帝懼之，如芒刺在背。及光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於驂乘。”

〔34〕饕餮（tāo tiè滔帖）：古代惡獸名。後世用以比凶人，貪財爲饕，貪食爲餮。以後又以指貪欲者。

〔35〕“唐堯”兩句：《莊子·逍遥游》：“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這段話的意思是説：堯治理天下的人民，要使海内政治清平，如果他到了姑射山和汾水之陽，見到了（王倪、齧缺、被衣、許由）四位得道的真人，那他就會忘掉天下的。

〔36〕“子晋”兩句：《列仙傳》：“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鳳凰鳴，游伊、洛之間，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求之於山上，見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巔。’至時，果乘白鶴駐山頭，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儲，是儲君的意思，太子叫儲君。

〔37〕脱屣：言事之輕易。屣，履，又作“躧”。《史記·封禪書》：“嗟乎！吾誠得如黄帝，吾視去妻子如脱躧耳！”

〔38〕鴻毛：喻其輕。《漢書·司馬遷傳》：“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39〕或懷釐（xǐ禧）而謁帝：釐，通“禧”，福。《莊子·天地》：堯觀乎華，華對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

〔40〕或披褐而負薪：《高士傳·披裘公》：“披裘公者，吴人也，延陵季子出游，見道中有遺金，顧披裘公曰：“取彼金。”公投鐮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處之高而視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負薪，豈取金者哉！”季子大驚，既謝而問姓名，公曰：“吾子皮相之士，何足語姓名也。”

〔41〕“鼓楫清潭”兩句：鼓楫清潭，見《楚辭·漁父》篇，漁父是一個隱居在江邊的人物。鼓，拍打。楫（jí及），船旁撥水的工具。屈原行吟江邊，顔色憔悴，漁父勸他隨波逐流地去生活，屈原説：“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一笑，鼓枻（yì意）而去。枻、楫意同。棄機漢曲，見《莊子·天地》：“子貢南游於楚，反於晋，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爲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爲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吾非不知，羞而不爲也。’”機，就是戽水機，即桔槔。棄機，即棄桔槔而不用。漢曲，漢水之曲，即漢陰。

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爲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辭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1〕。横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爲耻，不以無財爲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2〕，孰能如此乎？余愛嗜其文，不能釋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時，故更加搜求，粗爲區目。白璧微瑕者，惟在《閑情》一賦〔3〕，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4〕，卒無諷諫，何必摇其筆端，惜哉，亡〔5〕是可也。並粗點定其傳，編之於録。嘗謂有能讀淵明之文者，馳競〔6〕之情遣，鄙吝之意祛〔7〕，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8〕，豈止仁義可蹈，抑乃爵禄可辭〔9〕，不勞復傍游泰華〔10〕，遠求柱史〔11〕，此亦有助於風教〔12〕爾。

注释

〔1〕莫之與京：京，人工堆砌成的高丘叫京，此處作“高”講。莫之與京，即没有與他一樣高的，也即没有可以與他相比的意思。

〔2〕與道污隆：即與道同盛衰。污，衰。隆，盛。

〔3〕“白璧微瑕”兩句：陶淵明作有《閑情賦》，昭明以爲是淵明全部創作中的一個缺點，因爲它没有“諷諫”的作用。昭明的這個看法遭到了後來很多人的反對。蘇東坡説：“淵明《閑情》，正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與屈原所陳何異？而統乃譏之，此乃小兒强作解事者。”（《題文選》）明代的張溥也説：昭明“擿譏《閑情》，示戒麗淫，用申繩墨，游子方内，不得不然。然《洛神》放蕩，未嘗删之，而偏訾此賦，於孔子存鄭衛，豈有當焉。”上述這些批評，是有道理的。

〔4〕“揚雄”句：揚雄，漢成都人，字子雲，善辭賦，後又薄之。《漢書·司馬相如傳贊》云：“揚雄以爲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意即諷諫少而鼓勵多。

〔5〕亡：通“無”。

〔6〕馳競：奔走競争。

〔7〕祛（qū屈）：攘却，摒除。

〔8〕“貪夫”兩句：《孟子·盡心》篇：“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這裏即用其意，意思是説：貪財的人可以廉潔，軟弱的人可以堅强發憤。

〔9〕仁義可蹈：可以實踐仁義。《論語·衛靈公》：“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爵禄可辭：《中庸》：“子曰：‘……爵禄可辭也。’”

〔10〕泰華：即泰山、華山。意即不必一定要到泰山、華山去隱居才算有高操。

〔11〕柱史：即柱下史。周官名，即漢之侍御史。周秦時皆有柱下史。老聃（老子）曾爲周之柱下史。此處藉以指老子。意即不必遠求那個傳説中超然世外、若仙若隱的老子。

〔12〕風教：即教化。意即教化人民。　　（馮其庸注）

酈道元

酈道元（？——五二七），字善長，范陽涿鹿（今河北省涿鹿縣）人，太和（北魏孝文帝年號）中，曾由尚書主客郎累遷東荆刺史，爲官清刻嚴峻，不避權貴，被譖免官。以後又被起用爲河南尹、“安南”將軍、御史中丞等，雍州刺史蕭寳夤謀亂，他被派爲關右大使，前去説服蕭寳夤，路經陰盤驛亭（在今陝西省臨潼東），被人謀殺。

酈道元是北朝著名的學者，生平著述流傳下來的只有《水經注》四十卷。

《水經》是中國古代一部有價值的地理書，舊説是漢桑欽或晋代郭璞所著，經清代學者考訂，認爲作者大約是三國時人，姓氏已不可考。書中所記地理文字極簡單。酈道元爲之作注，不僅大量補充了河流水道，詳盡地描述了各河流經行的地方，廣泛地介紹了各地的風土人情、歷史古迹和有關的神話傳説，而且文筆清麗，繪聲繪色地描摹出祖國錦繡河山的面貌。因此，《水經注》不但是一部杰出的古代地理典籍，其中有許多篇章，也是優秀的游記體散文，對後來山水游記文學的發展，起了良好的作用。

江水（《水經注》節録）

這篇文章，節自《水經·江水注》，描寫江水流經三峽時的各種情形。文中不只細緻地描寫了江水，而且生動地描寫了兩岸的景物，山石樹木，飛泉哀猿，情景歷歷如繪，使人讀後，宛如身在其境。

江水〔1〕又東，徑〔2〕巫峽〔3〕，杜宇〔4〕所鑿以通江水也。

江水歷峽東，徑新崩灘。此山〔5〕漢和帝永元十二年〔6〕崩，晋太元二年〔7〕又崩。當崩之日，水逆流百餘里，涌起數十丈。今灘上有石，或圓如簞〔8〕，或方似屋，若此者甚衆，皆崩崖所隕〔9〕，致怒湍流〔10〕，故謂之“新崩灘”。其頽所餘，比之諸嶺，尚爲竦桀〔11〕。其下十餘里，有大巫山，非唯三峽所無，乃當抗峰岷、峨，偕嶺衡、疑〔12〕，其翼附群山〔13〕，並概青雲〔14〕，更就霄漢辨其優劣〔15〕耳。其間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爲名也。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叠嶂〔16〕，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17〕，不見曦月〔18〕。至於夏水襄陵〔19〕，沿泝阻絶〔20〕，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21〕，暮到江陵〔22〕。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23〕。春冬之時，則素湍緑潭〔24〕，迴清倒影〔25〕。絶巘〔26〕多生檉柏，懸泉瀑布，飛漱〔27〕其間，清榮峻茂〔28〕，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29〕，林寒澗肅〔30〕，常有高猿長嘯，屬引〔31〕凄異，空谷傳響，哀轉〔32〕久絶。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泪沾裳！”

注释

〔1〕江水：長江。

〔2〕徑：流過。

〔3〕巫峽：在四川省巫山東，通常和西陵峽、瞿塘峽合稱“三峽”。

〔4〕杜宇：人名，據《華陽國志》記載，是古蜀國的君主，號曰望帝。碰上水灾，禪位其相開明，隱於西山。傳説他死後魂化爲杜鵑。

〔5〕此山：指巫山。

〔6〕永元：東漢和帝劉肇年號。十二年：公元一○○年。

〔7〕太元：晋孝武帝司馬曜年號。二年：公元三七七年。

〔8〕簞（dān單）：裝飯用的圓竹筐。

〔9〕隕：落。

〔10〕致怒湍流：指灘上崖石激蕩著奔騰的水流。湍，急流。

〔11〕竦桀：高拔貌。

〔12〕“抗峰岷、峨”兩句：大巫山之高可以和四川的岷山、峨山相比，可以和湖南的衡山、九嶷山並列。抗峰，和山峰的高相比。偕嶺，和山嶺的高相並。

〔13〕翼附群山：環繞在大巫山周圍的群山。

〔14〕並概青雲：全高插入雲。概，平。

〔15〕就霄漢辨其優劣：山高入雲，只有在天上才能看清它們的高低。

〔16〕重巖叠嶂：山峰重叠高聳，如同層層的屏嶂。

〔17〕亭午夜分：中午和半夜。

〔18〕曦月：日月。

〔19〕襄：駕，升到高處。陵：大阜。夏水襄陵：夏天水漲到了山上。《尚書·堯典》：“蕩蕩懷山襄陵。”

〔20〕泝：同“溯”，逆流而上。沿泝阻絶：不論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都阻絶不通。

〔21〕白帝：城名，在今四川省奉節。

〔22〕江陵：今湖北省江陵。

〔23〕乘奔御風：乘奔馬，駕長風。奔，奔馬。御，駕馭。不以疾也：不以爲快。

〔24〕素湍緑潭：白浪清潭。

〔25〕迴清倒影：在迴流清澈的江水中，倒映著兩岸的景物。

〔26〕絶巘：陡峭的山峰。

〔27〕漱：冲刷。

〔28〕清榮峻茂：水清，山峻，樹木榮茂。

〔29〕霜旦：降霜的秋晨。

〔30〕林寒澗肅：秋氣肅殺，林澗清冷。

〔31〕屬引：連屬不斷。

〔32〕哀轉：哀啼。　　（蘆　荻注）

楊衒之

《洛陽伽藍記》，北魏楊衒之（生平事迹不甚可考）撰。全書五卷，分别記述洛陽城内和城外四郊的佛寺建築興衰情况。洛陽的寺廟建築，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北魏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生活面貌。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四九三）遷都洛陽後，是北魏的全盛時期，當時洛陽大小寺廟多達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後來幾經變亂，至孝武帝永熙三年（五三四）東西魏分立後，洛陽殘破，寺廟僅存四百二十一所。《洛陽伽藍記》相當詳確地記叙了這些寺廟的興衰過程，並且採録了許多有關的歷史傳説和當時的風俗習慣，通過這些叙述，作者撫今追昔，臧否人物，批評現實。文筆翔實而細緻，冷隽而婉曲，是一部富有史學價值同時也是有文學意味的著作。

法雲寺（《洛陽伽藍記》）

《洛陽伽藍記·法雲寺》記載了法雲、靈仙、開善、河間四寺的歷史和洛陽大市的繁榮景况，比較真實地暴露並嘲弄了當時達官貴人奢靡浮華的腐朽生活，反映了當時洛陽手工業和商業的發達情况。文辭逸麗，詳簡得體，是《洛陽伽藍記》中現實意義和文學趣味較濃的篇章。只是其中夾雜許多荒誕不經的迷信成分，是應當加以批判的。

法雲寺，西域烏場國〔1〕胡沙門曇摩羅〔2〕所立也。在寳光寺西，隔墻並門。摩羅聰慧利根〔3〕，學窮釋氏〔4〕，至中國，即曉魏言及隸書〔5〕，凡所聞見，無不通解；是以道俗貴賤，同歸仰之。作祗洹寺〔6〕一所，工制甚精，佛殿僧房，皆爲胡飾，丹素炫彩，金玉垂輝。摹寫真容，似丈六〔7〕之見鹿苑〔8〕；神光壯麗，若金剛〔9〕之在雙林〔10〕。伽藍〔11〕之内，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京師〔12〕沙門好胡法者，皆就摩羅受持之。戒行〔13〕真苦，難可揄揚〔14〕。秘咒〔15〕神驗，閻浮〔16〕所無。咒枯樹能生枝葉，咒人變爲驢馬，見之莫不忻怖。西域所齎舍利骨及佛牙經像〔17〕皆在此寺。

寺北有侍中尚書令臨淮王彧〔18〕宅。彧博通典籍，辨慧清悟，風儀詳審，容止可觀。至三元肇慶〔19〕，萬國齊臻〔20〕，金蟬曜首〔21〕，寳玉鳴腰〔22〕，負荷執笏〔23〕，逶迤複道〔24〕，觀者忘疲，莫不嘆服。彧性愛林泉，又重賓客。至春風扇揚，花樹如錦，晨食南館，夜游後園，僚寀〔25〕成群，俊民滿席。絲桐〔26〕發響，羽觴〔27〕流行，詩賦並陳，清言乍起，莫不領〔28〕其玄奥，忘其褊恡〔29〕焉。是以入彧室者，謂登仙也。荆州秀才張斐常爲五言，有清拔之句云：“異林花共色，别樹鳥同聲。”彧以蛟龍錦賜之。亦有得緋紬紫綾〔30〕者。唯河東〔31〕裴子明爲詩不工，罰酒一石。子明飮八斗而醉眠。時人譬之山濤〔32〕。及爾朱兆〔33〕入京師，彧爲亂兵所害，朝野痛惜焉。

注释

〔1〕烏場國：古國名，在今印度半島北境。其領土隨時代而變遷，今印度尼泊爾交界處之蕯爾達河流域疑即其中心地帶。

〔2〕胡：《祖庭事苑》：“稱西竺（引者按：即今印度）爲胡，自秦漢沿襲而來。”沙門：即僧人。此係梵語譯音，也譯作“桑門”。曇摩羅：人名，印度僧人。

〔3〕利根：佛家語，謂天性聰明。

〔4〕釋氏：即佛教始祖釋迦牟尼氏，此指佛家經典。

〔5〕魏言及隸書：即華語和漢字之意。按：摩羅來華時在北魏，故稱華語爲魏言。隸書爲漢以來通行字體之一，故稱漢字爲隸書。

〔6〕祗洹（zhī huán知環）：即佛寺。

〔7〕丈六：指佛身，相傳佛身長一丈六尺。

〔8〕鹿苑：印度地名，又叫鹿野苑，相傳釋迦牟尼曾於此地講經説法超度僧徒。

〔9〕金剛：指佛身，喻佛身堅不可摧。

〔10〕雙林：印度地名，相傳是釋迦牟尼涅槃（死）處。

〔11〕伽（qié茄）藍：梵語“僧伽藍摩”的省稱，意即僧衆所住的園林，亦即佛寺之意。

〔12〕京師：指北魏的京都洛陽。

〔13〕戒行：遵行戒律。

〔14〕揄揚：引舉，作“稱揚”、“稱贊”講。

〔15〕秘咒（zhòu晝）：指佛家的秘密口訣。下文二“咒”字作動詞用。“秘咒神驗”和“咒枯樹”等語，是佛教的迷信説法，應予批判。

〔16〕閻浮：佛家所説的現實世界，通常指中華。

〔17〕齎：賜給。舍利骨：即佛骨，《魏書·釋老志》云：“佛既謝世，香木焚尸。靈骨分碎，大小如粒。擊之不壞，焚亦不燋，或有光明神驗，胡言謂之舍利。弟子收奉，置之寳瓶，竭香花致敬慕。”佛牙：相傳是釋迦牟尼留下來的牙齒，關於它的大小和顔色，各書記載不一。經像：佛經圖像。

〔18〕臨淮王彧（yù欲）：臨淮王元彧，字文若，肅宗時，累遷侍中，兼尚書左僕射。《魏書》卷十八有傳。

〔19〕三元：陰曆正月初一爲年、月、日之始，故稱三元。肇慶：開始慶祝之時。

〔20〕臻（zhēn珍）：至。按：漢以後，每逢大年初一，有君主接受臣子和外國使節慶賀的儀式，故稱萬國齊臻。

〔21〕金蟬：冠上的裝飾品。曜首：金的裝飾品在頭上閃光。

〔22〕寳玉：指腰帶上的裝飾品珮玉。

〔23〕荷：即荷包，相傳朝服肩上綴此飾物，漢時用它裝奏書，後來只作裝飾品用。笏（hù護）：手版。用玉、象牙、木作成，長方形，不厚，甚輕巧，常執於手中。按：古代臣子奏事時，把所奏事項記在上面，以備遺忘。

〔24〕複道：宫中樓閣相通處，上下各有一道，稱複道。

〔25〕僚寀（cài菜）：僚屬；寀，本指官員的采地，也可作“官屬”講。

〔26〕絲桐：指琴。琴削桐木係以絲弦制成，故稱琴曰絲桐。

〔27〕羽觴：酒爵，形如雀，爵口兩端翹起，如鳥張翼，故稱酒爵曰羽觴。

〔28〕領：領受。

〔29〕褊恡：褊狹鄙吝；恡，即“吝”字。此連上句言：僚寀、俊民無不領會其深奥玄妙的道理而忘記自己的褊狹鄙吝。

〔30〕緋：紅色。紬：較粗耐磨之綢。綾：細綢，《釋名》：“綾，凌也，其文望之如冰凌之理也。”

〔31〕河東：郡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永濟東南。

〔32〕山濤：西晋竹林七賢之一，酒量極好。《晋書·山濤傳》稱：“濤飮酒至八斗方醉。”裴子明飮至八斗而醉，故時人比之山濤。

〔33〕爾朱兆：北魏天柱大將軍爾朱榮的侄兒。公元五三○年，北魏孝莊帝嫌爾朱榮權威日盛，將爲大患，殺榮，爾朱兆領兵攻陷洛陽，殺孝莊帝。

出西陽門外四里，御道南有洛陽大市，周迴八里。市南有皇女臺，漢大將軍梁冀〔1〕所造，猶高五丈餘。景明中比丘道恒〔2〕立靈仙寺於其上。臺西有河陽縣，臺東有侍中侯剛〔3〕宅。市西北有土山魚池，亦冀之所造。即《漢書》所謂“採土築山，十里九坂，以象二崤” 〔4〕者。

市東有通商、達貨二里。里内之人，盡皆工巧。屠販爲生，資財巨萬。有劉寳者，最爲富室。州郡都會之處皆立一宅，各養馬十匹。至於鹽粟貴賤，市價高下，所在一例。舟車所通，足迹所履，莫不商販焉。是以海内之貨，咸萃其庭。産匹銅山〔5〕，家藏金穴〔6〕，宅宇逾制〔7〕，樓觀出雲，車馬服飾，擬於王者。

市南有調音、樂律二里。里内之人，絲竹謳歌，天下妙伎出焉。有田僧超者，善吹笳，能爲《壯士歌》、《項羽吟》〔8〕，征西將軍崔延伯〔9〕甚愛之。正光〔10〕末，高平失據〔11〕，虐吏充斥。賊帥萬俟醜奴〔12〕，寇暴涇岐〔13〕之間，朝廷爲之旰食〔14〕。延伯總步騎五萬討之。延伯出師於洛陽城西張方橋〔15〕，即漢之夕陽亭也。時公卿祖道〔16〕，車騎成列，延伯危冠〔17〕長劍耀武於前，僧超吹《壯士笛曲》於後，聞之者懦夫成勇，劍客思奮。延伯膽略不群，威名早著，爲國展力，二十餘年，攻無全城，戰無横陣〔18〕，是以朝廷傾心送之。延伯每臨陣，常令僧超爲《壯士聲》。甲胄之士莫不踴躍。延伯單馬入陣，旁若無人，勇冠三軍，威鎮戎竪〔19〕。二年之間，獻捷相繼。醜奴募善射者，射僧超亡。延伯悲惜哀慟，左右謂伯牙之失鍾子期〔20〕不能過也。後延伯爲流矢所中，卒於軍中。於是五萬之師，一時潰散。

注释

〔1〕梁冀：東漢末權重一時的外戚，封大將軍，貪暴恣肆，窮奢極侈，後爲桓帝所誅。

〔2〕景明：北魏宣武帝年號（五○○——五○三）。比丘：梵語，出家募化行乞者。道恒：後秦高僧，中年出家，從鳩摩羅什游，有盛名。

〔3〕侯剛：字乾之，肅宗時爲侍中，北魏孝昌二年（五二六）卒於洛陽中練里。

〔4〕二崤：崤山在今河南省洛寧西北，有東西兩山，故稱二崤。“採土築山”三句見《後漢書·梁冀傳》。

〔5〕銅山：漢文帝賜鄧通蜀銅山一座，許其鑄錢，由是鄧氏錢布天下，其富無匹。見《漢書·佞幸傳·鄧通傳》。

〔6〕金穴：東漢外戚郭况家富，京師號其家爲金穴。見《後漢書·郭皇后紀》。

〔7〕逾制：超越制度所限。

〔8〕《壯士歌》、《項羽吟》：疑即《隴上歌》、《拔山歌》，歌辭悲壯動人。《隴上歌》云：“隴上壯士有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壯士同心肝……”（《樂府詩集》卷八十五）《拔山歌》有“力拔山兮氣蓋世”云云，見《史記·項羽本紀》。

〔9〕崔延伯：博陵人，正光五年（五二四）爲征西將軍，大破莫折天生，後又討萬俟醜奴，戰死沙場。

〔10〕正光：北魏孝明帝年號（五二○——五二四）。

〔11〕高平：今甘肅省固原。失據：敕勒酋長胡琛於公元五二四年夏，據高平稱高平王，魏將盧祖遷擊破之，公元五二五年胡琛又占高平。失據，即失守之意。

〔12〕萬俟（mò qí墨其）醜奴：高平人，曾於北魏孝莊帝（五二八——五三○）時，僭稱帝號於關中。寇涇岐時，爲胡琛之大將。

〔13〕涇岐：涇水、岐山。

〔14〕旰（ɡàn干）食：晚食。此言社會動亂中，朝廷忙於軍政，不能按時進餐。

〔15〕張方橋：即長分橋，在閶闔門外七里，俗稱張夫人橋。

〔16〕祖道：餞行。

〔17〕危冠：高冠。

〔18〕“攻無全城”兩句：欲攻之城，没有一個能守得住；臨陣交鋒，敵人陣綫無一不被攻陷。

〔19〕戎豎：西戎豎子，戎指西北少數民族。稱豎子有侮辱意，應該加以批判對待。

〔20〕“伯牙”句：言痛失知己，見本書頁二八八注〔一三〕。

市西有延酤、治觴〔1〕二里，里内之人，多醖酒爲業。河東人劉白墮，善能釀酒。季夏六月，時暑赫晞〔2〕，以甖〔3〕貯酒，暴於日中，經一旬，其酒味不動。飮之香美，醉而經月不醒。京師朝貴多出郡登藩，遠相餉饋，逾於千里。以其遠至，號曰“鶴觴”，亦名“騎驢酒”。永熙〔4〕年中，南青州刺史毛鴻賓齎酒之藩〔5〕，路逢賊盗，飮之即醉，皆被擒獲，因此復名“擒奸酒”。游俠語曰：“不畏張弓拔刀，唯畏白墮春醪〔6〕。”

市北有慈孝、奉終二里。里内之人，以賣棺槨爲業，賃輀車〔7〕爲事。有挽歌孫巖〔8〕，娶妻三年，妻不脱衣而臥。巖因怪之，伺其睡，陰解其衣，有毛長三尺，似野狐尾，巖懼而出之。妻臨去，將刀截巖髮而走，鄰人逐之，變成一狐，追之不得。其後京邑被截髮者，一百三十餘人。初變爲婦人，衣服靚妝〔9〕，行於道路，人見而悦近之，皆被截髮。當時有婦人着彩衣者，人皆指爲狐魅。熙平〔10〕二年四月有此，至秋乃止。

别有阜財、金肆二里，富人在焉。凡此十里，多諸工商貨殖之民。千金比屋，層樓對出，重門啓扇，閣道交通，迭相臨望。金銀錦繡，奴婢緹〔11〕衣；五味八珍，僕隸畢口〔12〕。神龜〔13〕年中，以工商上僭〔14〕，議不聽衣金銀錦繡。雖立此制，竟不施行〔15〕。

阜財里内有開善寺，京兆人韋英宅也。英早卒，其妻梁氏，不治喪而嫁。更納河内人向子集爲夫。雖云改嫁，仍居英宅。英聞梁氏嫁，白日來歸，乘馬將數人至於庭前，呼曰：“阿梁，卿忘我耶？”子集驚怖，張弓射之，應弦而倒，即變爲桃人。所騎之馬，亦變爲茅馬。從者數人，盡化爲蒲人〔16〕。梁氏惶懼，捨宅爲寺。

注释

〔1〕延酤、治觴：洛陽城之里名，以釀酒出名。

〔2〕赫晞：炎熱乾燥。

〔3〕甖（yīnɡ英）：口小腹大的瓶。

〔4〕永熙：北魏孝武帝年號（五三二——五三四）。

〔5〕毛鴻賓：驃騎大將軍毛遐弟，孝明帝時爲北雍州刺史，後轉南青州刺史。藩：藩地。指南青州，今山東省沂水一帶。

〔6〕春醪（láo勞）：即春酒。

〔7〕輀（ěr耳）：喪車。賃輀車，即出租喪車。

〔8〕有挽歌孫巖：即有以唱挽歌爲業者名孫巖。

〔9〕靚（jìnɡ静）妝：艷妝，以脂粉妝飾。

〔10〕熙平：北魏孝明帝的第一個年號；二年即公元五一七年。

〔11〕緹（tí提）：黄赤色絲織品。

〔12〕畢口：謂僕隸皆得嘗五味八珍。

〔13〕神龜：北魏孝明帝的第二個年號（五一八——五一九）。

〔14〕上僭：即逾制、越制之意。

〔15〕“議不聽”三句：按《魏書》卷二十一《高陽王雍傳》云：“雍表諸王公以下賤妾悉不聽用織成錦繡、金玉珠璣，違者以違旨諭。奴婢悉不得衣綾綺纈，止於縵繪而已。奴則布服，並不得以金銀爲釵帶，犯者鞭一百。太后從之，而不能久行也。”“議不聽衣金銀錦繡”三句，當指此而言。

〔16〕蒲人：蒲草人。韋英死後顯靈，子集射之變爲桃人諸説，都是荒誕無稽的迷信。

南陽人侯慶，有銅像一軀，可高尺餘。慶有牛一頭，擬貨爲金色〔1〕。遇急事，遂以牛他用之。經二年，慶妻馬氏忽夢此像謂之曰：“卿夫婦負我金色，久而不償。今取卿兒醜多，以償金色焉。”馬氏悟覺，心不遑安。至曉，醜多得病而亡。慶年五十，唯有一子，悲哀之聲，感於行路。醜多亡日，像忽自有金色，光照四鄰，一里之内，咸聞香氣。僧俗長幼，皆來觀睹。尚書左僕射元順〔2〕，聞里内頻有怪異，遂改阜財里爲齊諧里〔3〕也。

自延酤以西，張方溝〔4〕以東，南臨洛水，北達芒山，其間東西二里，南北十五里，並名爲壽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間號爲王子坊。

當時四海晏清，八荒率職〔5〕，縹囊〔6〕紀慶，玉燭調辰〔7〕。百姓殷阜〔8〕，年登〔9〕俗樂。鰥寡不聞犬豕之食，煢獨不見牛馬之衣〔10〕。於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饒。争修園宅，互相誇競。崇門豐室，洞户連房，飛館生風，重樓起霧。高臺芳榭，家家而築；花林曲池，園園而有。莫不桃李夏緑，竹柏冬青。而河間王琛〔11〕，最爲豪首。常與高陽〔12〕争衡，造文柏堂，形如徽音殿〔13〕。置玉井金罐〔14〕，以五色繢爲繩〔15〕。妓女三百人，盡皆國色。有婢朝雲，善吹箎〔16〕，能爲《團扇歌》、《隴上聲》〔17〕。琛爲秦州刺史，諸羌外叛，屢討之不降。琛令朝雲假爲貧嫗，吹箎而乞。諸羌聞之，悉皆流涕。迭相謂曰：“何爲棄墳井，在山谷爲寇也？”即相率歸降。秦民語曰：“快馬健兒，不如老嫗吹箎！”

注释

〔1〕擬貨爲金色：打算把牛賣了，用來給佛像裝金。

〔2〕元順：原作元稹，此據周祖謨《洛陽伽藍記校釋》，該書於此條考核甚精，可供參閲。

〔3〕齊諧里：《莊子·逍遥游》云：“齊諧者，誌怪者也”，故以齊諧名里。這段所寫的索命償金“醜多亡日，像忽自有金色”諸怪誕之説，和上一段所寫的，都是宣傳迷信的話。作者無批判地把這些迷信鬼神的傳聞寫下來，是作者思想巨大局限性、落後性的表現。

〔4〕張方溝：當是張方橋下溝名。

〔5〕晏清：天下太平。八荒：八方，即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八荒率職：天下臣民遵循職守。

〔6〕縹囊：青白色的帛制成的書囊，此指書籍。

〔7〕玉燭調辰：《爾雅·釋天》云：“四氣和謂之玉燭”；玉燭調辰即年景好、風調雨順之意。

〔8〕殷阜：富而盛。

〔9〕年登：年谷豐收曰登。

〔10〕牛馬之衣：用麻或草編成以披牛馬之體，即所謂牛馬之衣。此連上句言：豐年則鰥寡者不食犬豕之食，煢獨者不服牛馬之衣。

〔11〕河間王琛：河間王元琛字曇寳，北魏外戚，性極貪暴，“百姓患害，有甚虎狼”，先後做過定州、秦州刺史，後死軍中。

〔12〕高陽：指高陽王元雍。

〔13〕徽音殿：皇宫内殿名。

〔14〕金罐：貴重的汲水器。

〔15〕繢（huì會）：縧組之屬。五色繢，即以五色絲編製而成的繩索。

〔16〕箎（chí馳）：同“”，用竹製成的横吹樂器，有八個孔，像笛子。

〔17〕《團扇歌》：乃吴聲歌曲，疑即指《樂府詩集》卷四十五的《團扇郎》歌。《隴上聲》：見本文前注《壯士歌》條。

琛在秦州，多無政績，遣使向西域求名馬，遠至波斯國。得千里馬，號曰“追風赤驥”。次有七百里者十餘匹，皆有名字。以銀爲槽，金爲環鎖，諸王服其豪富。琛常語人云：“晋室石崇〔1〕，乃是庶姓，猶能雉頭狐腋〔2〕，畫卵雕薪〔3〕，况我大魏天王，不爲華侈？”造迎風館於後園，窗户之上，列錢青瑣〔4〕，玉鳳銜鈴，金龍吐珮。素柰〔5〕朱李，枝條入檐。伎女樓上，坐而摘食。琛常會宗室，陳諸寳器：金瓶、銀瓮〔6〕百餘口，甌檠盤盒稱是〔7〕。自餘酒器，有水晶缽、瑪瑙杯、琉璃碗、赤玉卮數十枚。作工奇妙，中土〔8〕所無，皆從西域而來，又陳女樂及諸名馬，復引諸王按行府庫，錦罽〔9〕珠璣，冰羅霧縠〔10〕，充積其内，繡纈、紬綾、絲彩、越葛、錢絹〔11〕等，不可數計。

琛忽謂章武王融〔12〕曰：“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融立性貪暴，志欲無限，見之嘆惋，不覺生疾。還家臥三日不起。江陽王繼〔13〕來省疾，謂曰：“卿之財産，應得抗衡，何爲嘆羡，以至於此？”融曰：“常謂高陽〔14〕一人，寳貨多於融，誰知河間〔15〕，瞻之在前〔16〕。”繼笑曰：“卿欲作袁術之在淮南，不知世間復有劉備也〔17〕！”融乃蹶起〔18〕，置酒作樂。

於時國家殷富，庫藏盈溢，錢絹露積於廊者，不可較數。及太后〔19〕賜百官負絹，任意自取，朝臣莫不稱力而去。唯融與陳留侯李崇負絹過任〔20〕，蹶倒傷踝〔21〕。太后即不與之，令其空出，時人笑焉。侍中崔光〔22〕止取兩匹。太后問曰：“侍中何少？”對曰：“臣有兩手，唯堪兩匹，所獲多矣。”朝貴服其清廉。

經河陰之役〔23〕，諸元殲盡，王侯第宅，多題爲寺。壽丘里閭，列刹相望，祗洹鬱起，寳塔高凌。四月初八日，京師士女多至河間寺，觀其廊廡綺麗，無不嘆息，以爲蓬萊仙室亦不是過。入其後園，見溝瀆蹇産〔24〕，石磴嶕嶢〔25〕，朱荷出池，緑萍浮水，飛梁跨閣，高樹出雲，咸皆唧唧〔26〕。雖梁王兔苑〔27〕，想之不如也。

注释

〔1〕石崇：晋朝著名富豪。作過散騎常侍、侍中、荆州刺史，史稱其“財産豐積，室宇宏麗……與貴戚王愷、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

〔2〕雉頭狐腋：名貴輕暖的裘衣，以五彩的雉頭毛和純白的狐腋皮製成。

〔3〕畫卵雕薪：蛋上畫畫、柴上雕花，極言生活之奢靡。

〔4〕列錢青瑣：謂窗櫺上雕鏤成錢紋、瑣紋，並塗上青色。

〔5〕柰（nài奈）：蘋果。

〔6〕瓮（wènɡ翁）：即甕，盛水或酒的陶器；銀瓮，即以銀製成的盛水、酒器。

〔7〕甌（ōu歐）：小盆或深底碗。檠（qínɡ情）：有脚的器皿。稱是：指數目與是相稱，即各百餘口。

〔8〕中土：指中國。

〔9〕罽（jì寄）：地毯。

〔10〕縠（hú胡）：似羅而疏。冰羅霧縠：喻絲織品潔白如冰，輕薄如霧。

〔11〕繡纈（xié協）：五彩的絲織物，即彩綢之類。紬綾：即綢綾。絲彩：即五色絲。越葛：南方出産的細葛布。錢絹：即織成錢紋的絹。

〔12〕融：章武王元融，字永興，北魏時貪暴的大官僚。

〔13〕繼：江陽王元繼，北魏時大貪官，牧守令長新除赴官，無不受貨納賄。

〔14〕高陽：指高陽王元雍。

〔15〕河間：指河間王元琛。

〔16〕“常謂”四句：本來以爲高陽王一人富於我，想不到河間王比高陽王還富。

〔17〕“卿欲作袁術”兩句：東漢末，袁術爲淮南尹，據九江稱帝；曹操起兵討術，術敗，擬過徐州奔袁譚，曹操使劉備狙擊之下，不得過；術憂憤嘔血死。這是説：你好比袁術，在淮稱帝，想不到半路又跑出個劉備來。言下之意是勸融放寬度量，勿過於嫉妬。

〔18〕蹶起：遽然而起。

〔19〕太后：即孝明帝時胡太后。

〔20〕過任：超過其力所能任。

〔21〕蹶倒傷踝（huái淮）：跌倒傷了踝子骨。

〔22〕崔光：字長仁，世宗時拜侍中。

〔23〕河陰之役：指公元五二八年四月爾朱榮引兵入洛時，在河陰（故城在今河南省孟津東）誅殺百官及諸拓跋氏事。下句“諸元”即指諸拓跋氏。按：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四九六）改皇族姓拓跋爲元，故後世通常兩姓並稱。

〔24〕溝瀆（dú讀）蹇（jiǎn檢）産：溝渠曲折。

〔25〕石磴：指溝渠上石築圓拱橋兩端供上下用的石級。嶕嶢（jiāo yáo焦堯）：高峻貌。

〔26〕唧唧：贊嘆聲。

〔27〕梁王：漢景帝弟梁孝王。兔苑：梁王的名園，當時海内無匹，故址在今河南省商邱。　　（吴秋濱注）

庾信

庾信（五一三——五八一），字子山，南陽新野（今河南省新野）人。十五歲就在梁宫廷，作昭明太子的侍從官，後與徐陵並爲東宫學士，共同寫了很多綺艷的宫體詩文，世稱“徐庾體”。侯景亂起，他受命率兵駐守在朱雀航（即今南京之朱雀橋），却望敵而逃，一直奔到江陵。梁元帝繼位江陵後，他又任右衛將軍，封武康侯。承聖三年（五五四），庾信奉命出使西魏，但接著江陵便被西魏攻陷，梁元帝出降被殺，梁王朝實際上等於滅亡。這時，庾信由於他在文學上的聲望，加上他没能堅持民族氣節，便被西魏統治者扣留在長安，並在西魏做起官來。北周代魏，統治者對他更加尊寵。他的官位在魏、周兩朝都是顯貴的，最後是開府儀同三司，因此世稱“庾開府”。

庾信是南北朝時期重要的作家，但他前期的創作，不外是宫體詩和浮華艷冶的駢體文，奠定他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的是他被留長安以後的作品。這時，沉痛的故國鄉關之思和亂離屈身之辱，使他的思想經常陷在痛苦的矛盾中，因此詩文的風格一變而爲沉鬱，感情也深沉了，語言則由綺艷而變爲清新，對以後詩人的創作起了一定的影響。著有《庾子山集》。

哀江南賦序

公元五五四年冬天，西魏的將領常山公于謹等率兵攻陷了江陵。入城後，大肆掠奪燒殺，並俘虜了貴族、平民十萬多人到長安，充作統治階級的奴隸。庾信的母親、妻子等也被俘到了長安，由於統治者對他的特殊照顧，他的一家得到了團圓。但江陵淪陷的悲慘情形，人民所遭受的奴役亂離之苦，和他辱身西魏的悲憤，使他經常痛愧交加。在仕周的晚年，他追撫往事，寫成了有名的《哀江南賦》，憑吊故國，哀憐故鄉父老的不幸遭遇，抒發他的身世之感。本篇便是這篇名賦前面的序言。序中，首先叙述了他由金陵逃往江陵再被留在西魏的經過，接著點出他作賦的立意，然後便反復陳訴梁的敗亡和他自己留居西魏和北周的痛苦心情。在手法上，是夾叙夾議，並運用大量的歷史典故，曲折而深沉地表達出他複雜的思想感情。語言雄健清新，筆勢紆曲轉折，表現出作者後期的創作風格。

粤以戊辰之年〔1〕，建亥之月〔2〕，大盗移國〔3〕，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4〕，公私塗炭〔5〕。華陽奔命〔6〕，有去無歸。中興道銷〔7〕，窮於甲戌〔8〕。三日哭於都亭〔9〕，三年囚於别館〔10〕。天道周星〔11〕，物極不反〔12〕。傅燮之但悲身世，無處求生〔13〕；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14〕。昔桓君山之志事〔15〕，杜元凱之平生〔16〕，並有著書，咸能自叙〔17〕。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風〔18〕；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19〕。信年始二毛〔20〕，即逢喪亂，藐是流離〔21〕，至於暮齒〔22〕。《燕歌》遠别〔23〕，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24〕。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25〕；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26〕。下亭漂泊〔27〕，高橋羈旅〔28〕。楚歌非取樂之方〔29〕，魯酒無忘憂之用〔30〕。追爲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爲主。

注释

〔1〕粤：發語詞。戊辰年：公元五四八年，梁武帝太清二年。

〔2〕建亥之月：指這年的舊曆十月。

〔3〕大盗：指侯景，朔方人，初爲爾朱榮將，高歡興起，歸高歡，又請附梁，梁武帝封他爲河南王，太清二年八月舉兵反，十月攻陷了梁國都金陵（南京）。移國：篡國。

〔4〕竄身：逃身。荒谷：春秋時楚地名，在今江陵東。金陵陷，庾信奔江陵，故云“竄身荒谷”。

〔5〕公私：官民。塗炭：泥火，即遭灾受難。

〔6〕華陽：即《禹貢》所説的華陽，在今陝西省商縣。這裏用華陽代指西魏國都長安。一説華陽指江陵（在華山之南）。奔命：奉命奔波。華陽奔命：指他奉命出使西魏。

〔7〕中興：指梁元帝平定了侯景之亂，一度挽救了梁王朝。道銷：功業銷毁，指江陵淪陷，元帝被殺。

〔8〕甲戌：公元五五四年，梁元帝承聖三年，江陵在這年冬天淪陷。

〔9〕三日哭於都亭：《晋書·羅憲傳》：三國時西蜀永安城守將羅憲，聽説成都淪陷、後主劉禪降魏，帶領所部在都亭（城下驛亭）哭了三天，悼念蜀漢的亡國。這裏庾信寫他對梁王朝亡國的悼念。

〔10〕囚於别館：《左傳》昭公二十三年：“叔孫婼（魯國大夫）如晋，晋人執之……乃館諸箕，舍子服、昭伯於他邑。”杜預注：“舍於他邑”，即“别囚之”。這裏指庾信出使西魏，已是亡國使臣，實際上成了囚人，不能居住在接待使臣的館舍。

〔11〕天道周星：天道運轉，歲星十二年周天一次。

〔12〕物極不反：意即物極必反，是天道運轉、事物興衰循環的常理，但梁王朝在江陵一敗，却再無復興時日。

〔13〕“傅燮”兩句：《後漢書·傅燮傳》：傅燮，靈州（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寧武）人，字南容，任漢陽太守。王國、韓遂圍漢陽，城中兵少糧盡，傳燮仍然堅守，他的兒子傅幹勸他棄城回鄉，將來另輔明主，他嘆息著説，生在亂世，既不會隱身自保，而出仕求禄，現在又豈可臨難逃走！終於戰死。兩句是庾信比擬自己生逢亂世，不得求全自保，只有自悲身世而已！

〔14〕“袁安”兩句：《後漢書·袁安傳》：袁安，汝南（今河南省）人，章帝時爲河南尹，後官至司徒。因當時皇帝幼弱，外戚專權，他在朝會和與公卿談論國事時，總要嗚咽流涕。這裏庾信形容他時刻關心衰亂的梁王室。

〔15〕桓君山之志事：《後漢書·桓譚傳》：桓譚，字君山，相（今安徽省符離集西北）人，光武帝時官給事中，著《新論》二十九篇，指責時政的得失，説明自己的見解。“志事”，便指他的著書。

〔16〕杜元凱之平生：《晋書·杜預傳》：杜預，字元凱，杜陵（在今西安市附近）人，晋武帝司馬炎時，拜鎮南大將軍，平定了東吴。著有《春秋左氏集解》，在書前的自序中，他説他的生平是“在官則觀於吏治，在家則滋味典籍”。以上兩句是説：古人著書，或是言志，或是叙述生平，都是有目的的。

〔17〕咸能自叙：全能自己叙明。按：桓譚《新論》的自序，已經佚失，現在不可得見。

〔18〕“潘岳”兩句：《晋書·潘岳傳》：潘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今河南省滎陽東北）人，著有《家風詩》。

〔19〕“陸機”兩句：《晋書·陸機傳》：陸機，字士衡，三國時吴郡（今江蘇省蘇州）人，晋滅吴後，入晋。東吴著名丞相陸遜是他的祖父，大司馬陸抗是他的父親，他著有《祖德》、《述先》二賦；在《文賦》中，也有“咏世德之駿烈”的句子，表明他對先代功德業績的緬懷。

〔20〕二毛：頭髮花白，指年已半老。

〔21〕藐：孤弱貌；藐是流離：意即：以此孤弱之身，經受顛沛流離之苦。

〔22〕暮齒：晚年。庾信三十六歲時遭逢侯景之亂，四十二歲被聘於西魏而江陵淪陷，以後終生流落在西魏、北周。這篇賦寫在仕周的末年。

〔23〕《燕歌》遠别：《燕歌行》是樂府平調曲名，魏文帝曹丕作《燕歌行》，抒寫思婦的别情離緖。江陵陷落前，王褒（庾信同時的詩人，和他同時被留長安）也寫了一篇《燕歌行》，描寫北地苦寒情狀，梁元帝和庾信等都有和作。

〔24〕“楚老”兩句：《後漢書·陳留老父傳》：漢桓帝時宦官專權，黨錮禍起，外黄令張昇棄官歸里，路上遇見了故友，因感念世亂身危，兩人不禁抱泣起來。陳留（屬西楚）老父見到，嘆息説：“夫龍不隱鱗，鳳不藏羽，網羅高懸，去將安所？雖泣何及乎？”意即當時黨錮之禍已經起來，好人總難幸免，即使哭泣也没用！這裏説：遇到家鄉（庾信世居楚地）父老，也只能徒然地對泣而已！

〔25〕“畏南山”兩句：畏南山之雨，《列女傳·陶答子妻》：陶答子妻對她丈夫説，南山豹遇霧雨，七天不出山覓食，以保護毛色，意即勸勉陶答子要藏身遠禍。忽踐秦庭：《史記·伍子胥列傳》：楚伍員的父兄爲楚王所殺，他立誓要滅楚報仇，他的朋友申包胥則立誓在伍員滅楚之後匡復楚國。後來伍員引吴國兵攻破楚國的郢都，楚昭王逃走，申包胥便跑到秦國請求援兵，在秦庭慟哭七日，終於借到了秦兵，拯救了楚國。這兩句是説：他自己雖如南山之豹，知道珍愛自己，但爲了國事，他出使到了西魏。

〔26〕“讓東海之濱”兩句：讓東海：《史記·齊太公世家》、《史記·田敬仲完世家》載，戰國時，田和把齊康公遷到海上，篡齊自立，這裏暗指北周代西魏事。讓：禪讓。餐周粟：《史記·伯夷列傳》載，伯夷、叔齊是殷末孤竹國君的二子，因不滿周武王伐紂，耻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庾信在這裏用以自慨，意即自己不能像伯夷、叔齊那樣不食周粟，而是在仕魏之後，又繼續在周做官。此處活用典故，含義雖曲折，但意思很貼切。

〔27〕下亭漂泊：《後漢書·獨行傳》：孔嵩被辟公府，赴京路上，寄宿下亭，馬被盗走。此處庾信用以形容自己漂泊他鄉，危難困苦的處境。

〔28〕高橋羈旅：高橋：一作“皋橋”，在今江蘇吴縣閶門内，因後漢時吴郡豪族皋伯通住在它旁邊，因而得名。《後漢書·梁鴻傳》：後漢時名士梁鴻曾在皋家傭工，“高橋羈旅”就是用梁鴻寄居皋家事，説明自己之羈旅他鄉。

〔29〕“楚歌”句：《史記·留侯世家》：漢高祖劉邦寵愛戚夫人，欲廢太子而立戚夫人子如意，張良用計，召來了隱居在商山的四老人：東園公（lù路）里先生、綺里季、夏黄公，對劉邦進行諷勸，如意不得立，戚夫人很難過。劉邦對她説：“爲我楚舞，我爲若楚歌！”戚夫人聽了他唱的歌，更悲不自勝。

〔30〕“魯酒”句：《莊子·胠篋》：“魯酒薄而邯鄲圍。”許慎《淮南子》注云：“楚會諸侯，魯、趙俱獻酒於楚王。魯酒薄而趙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趙不與。吏怒，乃以趙厚酒易魯薄酒奏之，楚王以趙酒薄，故圍邯鄲也。”按：此處是借用魯酒味薄，此喻不得一醉忘憂之意。

日暮途遠〔1〕，人間何世〔2〕？將軍一去，大樹飄零〔3〕。壯士不還，寒風蕭瑟〔4〕。荆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5〕；載書横階，捧珠槃而不定〔6〕。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7〕；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8〕。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9〕；蔡威公之泪盡，加之以血〔10〕。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11〕；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12〕！

注释

〔1〕日暮途遠：《史記·伍子胥列傳》：伍子胥曰：“爲我謝申包胥曰：‘吾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此處是借喻年老而鄉關遥遠。

〔2〕人間何世：《莊子》有《人間世》篇，其前三章，即述人間世之混濁難處。此處即取其世變多故之意。

〔3〕“將軍”兩句：《後漢書·馮異傳》：馮異，字公孫，潁川父城（故城在今河南寳豐東）人，助劉秀打天下，每行軍休息時，將官都争誇自己的戰功，馮異獨倚大樹，默不作聲，軍中稱之爲大樹將軍。庾信此處喻在朱雀航退後，自身飄零。

〔4〕“壯士”兩句：《戰國策·燕策》載，荆軻在易水之上别燕太子丹，作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裏説他一去西魏，不得重返故鄉。

〔5〕“荆璧”兩句：荆璧，即楚和氏璧。連城，指秦王假説用十五城同趙换璧事，見本書頁二二九《廉頗藺相如列傳》。庾信用這一故事，説明自己被魏所欺，扣留長安。

〔6〕“載書横階”兩句：載書，盟書。横階，越階。珠槃，玉飾的盤子，用來盛牛耳、牲血，供諸侯間飲血定盟時用，《周禮·玉府》：“若合諸侯，則供珠盤玉敦。”《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戰國時，趙公子平原君門客毛遂，隨平原君到楚國訂立合縱之盟。但楚王一直猶豫，天到中午還不曾决定。於是毛遂按劍越階而上，責問楚王，楚王只好答應定盟。毛遂便令人取來牲血，自己捧銅盤跪獻給楚王，讓楚王首先飮血定盟。這裏是説：自己出使西魏，不但没有使魏、梁和好定盟，西魏反而攻滅了梁。

〔7〕“鍾儀”兩句：見本書頁三三九注〔二二〕。

〔8〕“季孫”兩句：季孫，名意如，春秋時魯國人。行人，外交官。西河，地名，在陝西省東境。《左傳·昭公十三年》：春秋時，季孫意如無罪而被晋國拘執，並威嚇他説，要把他拘執在西河館舍之中。

〔9〕“申包胥”兩句：頓地，叩頭在地。碎之以首，即碎首，叩頭出血的意思。《左傳·定公四年》：“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庭墻而哭……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

〔10〕“蔡威公”兩句：《説苑·權謀》：春秋時，下蔡（小國名，爲楚所滅，地在今安徽省壽縣北）威公眼見國家將亡，閉門痛哭三天三夜，泪盡血出。鄰人問明他哭的原因後，就遷到楚國。楚滅蔡國，威公作了俘虜，鄰人把他救了出來。以上兩句，庾信説他空有愛國熱情，自己不能像申包胥那樣拯救自己的國家，只能痛哭罷了。

〔11〕釣臺：在武昌。《晋陽秋》載：晋陶侃鎮守武昌時，令各營的士兵遍植楊柳。玉關：即玉門關，在今甘肅省敦煌西。這兩句説：遠戍征夫，不得見故鄉園柳，這裏庾信喻自己的羈旅之情。

〔12〕華亭：在江蘇省松江西。唳鶴：鶴鳴。河橋：在河南孟縣南。《晋書·陸機傳》：陸機故鄉在華亭附近，小時候常和他的弟弟陸雲到華亭玩耍。吴亡以後，兩人同入洛陽，事成都王穎，成都王起兵討長沙王義，陸機任後將軍河北大都督。《世説新語·尤悔》説，陸機在河橋爲長沙王義擊敗，盧志等向成都王進讒言，他與弟陸雲同時被殺，臨刑以前，對陸雲嘆息著説：“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以上兩句庾信用以抒寫他渴念故鄉和緬懷過去生活的心情。

孫策以天下爲三分，衆纔一旅〔1〕；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2〕。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捲甲〔3〕，芟夷斬伐〔4〕，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5〕。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6〕。將非江表王氣〔7〕，終於三百年〔8〕乎？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灾〔9〕；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10〕。嗚呼！山岳崩頽〔11〕，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愴傷心者矣！

况復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飇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12〕。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13〕。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14〕；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15〕。

注释

〔1〕“孫策”兩句：《三國志·吴志》：孫策，字伯符，吴郡富春人，父親孫堅戰死後，領兵數百，渡江轉戰，奠定了東吴在江東的統治勢力。後被讎家射傷而死，年僅二十六。三分，指三國時魏、蜀、吴三分天下。一旅，五百人爲一旅。這兩句説，孫策僅僅率有不到一旅的士兵，就創定了三分天下的東吴基業。

〔2〕“項籍”兩句：見本書頁一七二《項羽本紀》。

〔3〕“百萬義師”兩句：捲甲，軍隊潰敗逃散貌。這兩句説，梁王朝空擁有百萬之師，在侯景反叛和西魏進攻時，竟一觸即潰。

〔4〕芟（shān删）：刈草。芟夷：删除，與“斬伐”同義。侯景叛時，曾命令部將，大肆屠殺人民，以樹立“威名”。西魏攻破江陵，也曾大量殺害人民。

〔5〕“亭壁”句：亭壁，亭障和壁壘。亭障設在邊塞要地，防禦外敵入侵；壁壘，即軍壘，戰時之防禦工事。藩籬，竹木編插的屏障。自“孫策”句至此句，慨嘆梁王朝軍隊潰散之易。

〔6〕“頭會箕斂”四句：《史記·張耳陳餘列傳》：“頭會箕斂，以供軍費”。頭會：秦時按人頭數收税。箕斂：用簸箕斂聚錢穀。合從締交：互相交結。耰（yōu優）：農具，頭如木錐形，柄長約四尺，用以敲打土塊，平整田地。棘：通“戟”。矜：矛柄。鋤耰棘矜者：以農具爲武器的人，見本書頁一六四注〔一六〕。指陳涉、吴廣等。這裏指公元五五七年，出身貧寒的陳霸先，在金陵代梁而建陳朝。四句説明朝廷之上，横征暴斂之徒，朋比爲奸，民間的武裝力量，乘機而起。

〔7〕江表：江外，長江以南，這裏專指金陵。王氣：王者都邑之氣，自東吴至梁、陳，金陵歷爲國都，故有此説。《三國志·吴書》引《江表傳》曰：“紘（張紘）謂權曰：‘秣陵，楚武王所置，名爲金陵……云昔秦始皇東巡會稽經此縣，望氣者云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氣。’”

〔8〕三百年：自孫權起，除西晋外，經東晋、宋、齊至梁敬帝蕭方智太平二年（五五七）止，金陵被定爲國都，前後共二百九十二年；三百年是約舉成數。

〔9〕六合：上、下、四方，代指天下。併吞六合：統一天下。軹道：亭名，在陝西咸陽東北，漢高祖入關，秦皇子嬰奉玉璽迎降於軹道旁。不免軹道之灾：即免不了投降的命運。

〔10〕混一車書：即“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天下，統一制度。平陽：地名，即今山西省臨汾。晋懷帝司馬熾於永嘉五年（三一一）被劉聰攻下洛陽後，遷到平陽殺害。四年後，在長安繼立的晋愍帝司馬鄴，又被劉曜俘到平陽殺害。以上四句叙述秦、晋雖統一天下，仍不免滅亡。

〔11〕山岳崩頽：《國語·周語上》：“山崩川竭，亡之徵也。”指國家危亡覆滅。

〔12〕“况復舟楫”四句：槎（chá查），竹木筏子。《博物志》上記載一段神話，説天河與海相通，每年八月，有浮槎如期往來，有一人好奇，携帶糧食乘槎而去。最初還能望見日月星辰，漸漸地不覺晝夜，隨後到一城廓，遥見宫中有許多織婦，一男子在河邊飮牛，見了他很驚怪，問他來自何處，他説明之後，問牽牛人這是什麽地方，牽牛人告訴他回去後到蜀郡去問嚴君平。這個人回家後跑去問嚴君平，嚴説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星。經過計算，嚴所説的時日正是這人見到牽牛人的時間。《荆楚歲時記》也記有這一故事，説乘槎者是漢時通西域的張騫。飈（biāo標）：狂風。蓬萊：傳説中海上的仙山，和方丈、瀛洲合稱爲三仙山，其上有長生不死之藥，但人不可到。這四句庚信表述自己身遭亂離，寄身異國，雖渴念家鄉，希望回去，但無路可通。

〔13〕窮者欲達其言：《晋書·王隱傳》：王隱曾説：“蓋古人遭時，以功達其道；不遇，則以言達其才。”勞者須歌其事：《韓詩序》：“勞者歌其事”。兩句説明作賦的原因。

〔14〕“陸士衡”兩句：陸士衡即陸機。撫掌，拍手。《晋書·左思傳》：陸機初入洛陽時，想寫一篇《三都賦》，聽説當時詩人左思寫了，他很輕視地撫掌大笑，並寫信給陸雲説：“此間有傖父（鄙賤之人，因左思出身微賤），欲作《三都賦》，俟其成，當以復酒瓮（蓋酒缸）耳！”但左思賦成之後，他見了却十分敬佩。

〔15〕“張平子”兩句：張平子，《後漢書·張衡傳》：張衡，字平子，南陽（今河南省南陽一帶）人，爲中國歷史上大科學家和文學家。《藝文類聚》：班固作《兩都賦》（描寫洛陽、長安），張衡見而鄙薄之，因重作《三都賦》。以上兩個典故，是作者自謙之辭，表示自己的這篇賦寫得不好，别人見了耻笑，自是理所當然。　　（蘆　荻注）

魏徵

魏徵（五八〇——六四三），字玄成，鉅鹿（縣名，屬河北省）曲城人。他生長在隋末社會動亂的時代，先事隱太子（李建成），後歸唐太宗（李世民），拜諫議大夫，敢於直言諍諫，先後陳事凡二百餘次。令狐德棻、孔穎達、姚思廉等奉詔修撰五代史，魏徵總加撰定，對歷史事實，力求簡明正確。並寫了《隋史序論》及周、齊、梁、陳各史總論，當時稱他爲良史。加左光禄大夫，進封鄭國公。著有《類禮》二十卷。

諫太宗十思疏

唐太宗李世民在隋代末年，跟隨他父親李淵作戰時，奮發有爲，生活很艱苦，但在奠定了唐王朝政權以後，生活逐漸奢靡。魏徵很以爲憂，幾次上疏進諫，本文就是他奏疏中的一篇。

文中主要指出，國君必須“居安思危”，“戒奢以儉”，懇切地説明：如果能這樣，國家就可“垂拱而治”。作者運用了簡潔、明朗、生動的語言，剴切論述了這一中心要旨，具有一定的説服力。當然，對於文中所講的道理，我們必須批判地對待。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1〕；欲流之遠者，必浚〔2〕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安，臣雖下愚，知其不可，而况於明哲〔3〕乎？人君當神器〔4〕之重，居域中〔5〕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儉，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也。

凡昔元首〔6〕，承天景命〔7〕，善始者實繁〔8〕，克終者蓋寡〔9〕。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10〕？蓋在殷憂〔11〕，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12〕。竭誠，則胡越爲一體〔13〕；傲物，則骨肉爲行路〔14〕。雖董之以嚴刑〔15〕，振之以威怒〔16〕，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17〕。怨不在大，可畏惟人〔18〕；載舟覆舟〔19〕，所宜深慎！

注释

〔1〕木：樹。長：成長。固：穩固。

〔2〕浚：疏通。

〔3〕明哲：猶言明智。用以喻唐太宗。在封建社會裏，臣子往往自稱下愚，而稱君主爲明哲、聖明。

〔4〕神器：帝位。《老子》：“天下神器”。老子主張自然，反對作爲，錯誤地認爲人不可以對天下有所作爲，所以稱天下爲神器。這裏引申爲統治天下的帝位。

〔5〕域中：指國家。

〔6〕元首：指帝王。

〔7〕承天景命：受了上天的明命。封建帝王都自稱是受了天意的委托來管轄人民的。

〔8〕善始者實繁：開始做得好的確實多。

〔9〕克終者蓋寡：能够始終好的却是少有。

〔10〕豈：難道。取之、守之：取得天下、治理天下。

〔11〕殷憂：深憂。

〔12〕傲物：瞧不起人。物，人物。

〔13〕“竭誠”两句：只要彼此竭誠相待，雖然一在北方，一在南方，離得極遠，也能團結成一家。胡，指北方；越，指南方。

〔14〕骨肉爲行路：骨肉之親的關係，也會如同路人一樣，各不相關。

〔15〕董之以嚴刑：用嚴酷的刑罰監督。董，督。

〔16〕振之以威怒：用威風盛怒鎮壓。

〔17〕苟免而不懷仁：只能使人們苟且地求免於刑罰，而不會懷念恩惠。貌恭：表面恭順。

〔18〕“怨不在大”两句：怨恨不在於大小，如果人民有了怨恨，那是可怕的。

〔19〕載舟覆舟：張衡《兩京賦》：“夫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唐太宗曾引這兩句話教訓他的兒子高宗李治，見《貞觀政要》卷四。這裏用來比喻人民既能擁護好的皇帝，也能推翻暴虐的皇帝。

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1〕；念高危，則思謙冲而自牧；懼滿盈，則思江海下百川〔2〕；樂盤游，則思三驅以爲度〔3〕；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虚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4〕；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5〕；罰所及，則思無以怒而濫刑〔6〕。總此十思，宏茲九得〔7〕。簡〔8〕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並用，垂拱而治〔9〕，何必勞神苦思，代百司之職役哉！

注释

〔1〕“誠能見”幾句：要是能够在遇見自己所愛好的事物時，就想到知足，不去多求；將要有所興作時，就想到克制自己，以安定人民的生活。

〔2〕“念高危”幾句：想到地位高的危險，就應該謙虚而自加修養；恐怕因驕傲自滿而招來損失，就該有像江海能容納得了各方面匯集來的河流那樣的度量。牧，養。滿盈，驕傲自滿。

〔3〕“樂盤游”两句：喜歡游玩，就該想到國君一年只可以打獵三次，作爲游樂的限度。盤游，盤樂游玩，即游玩。三驅，《禮·王制》：“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打獵三次）……”

〔4〕黜惡：除去邪惡。

〔5〕“恩所加”两句：有所賞賜就應考慮，不能因爲個人的喜愛而亂加賞賜。

〔6〕“罰所及”两句：施行刑罰時，就應考慮，不能因爲一時的怒氣而濫用刑罰。

〔7〕宏茲九得：發揚和光大所陳述的十思，必可得到很多的補益。“得”，《貞觀政要》作“德”。

〔8〕簡：選擇。

〔9〕垂拱而治：垂衣拱手，無爲而治。

王勃

王勃（六四九——六七六），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省稷山）人，隋代經學家王通之孫，唐初詩人王績之侄孫。年少便博學多才，沛王聞其才名，召爲修撰。諸王之間，盛行鬥鷄游戲，王勃戲作一篇檄英王鷄文，唐高宗讀後很是生氣，認爲是破壞諸王間關係，當即將其逐出王府。後王勃漫游蜀中。曾任虢州參軍，又因罪被革職，並且連累他的父親，也被左遷。王勃渡海去探望父親，溺水，驚悸而死。

王勃是初唐的重要作家，在他短促的生命中，留下了很多著作，詩文在當時尤負盛名，和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稱“初唐四杰”，有《王子安集》行世。

滕王閣詩序並詩

滕王閣在江西新建西章江門上，是唐高祖的兒子滕王元嬰都督洪州時修建的。唐高宗李治時，閻氏爲洪州牧，又重新加以修整。秋日，閻在閣上宴飮賓僚，恰巧王勃省親路經南昌，也參加了宴會，在會上寫成了這篇有名的駢體文。

文中，作者用生動的文筆，由地區到物産到人物再到宴會，層層鋪叙，突現出了滕王閣的壯麗，描繪出宴飮游娱的情形。並且，即景生情，抒發了他的抱負和懷才不遇的憤懣心情，這種情緖，在當時人才任用不合理的社會中，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在表現技巧上，文章的辭藻極爲豐富華美，其中並有一些精闢之句，受到時人和後人的激賞。文中用了很多典故，但一般都比較貼切，較少晦澀蕪雜的毛病。結構也很緊凑，前後互相呼應，脉絡十分清楚。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1〕，星分翼軫〔2〕，地接衡廬〔3〕，襟三江而帶五湖〔4〕，控蠻荆而引甌越〔5〕。物華天寳〔6〕，龍光射牛斗之墟〔7〕；人杰地靈〔8〕，徐孺下陳蕃之榻〔9〕。雄州霧列〔10〕，俊彩星馳〔11〕，臺隍枕夷夏之交〔12〕，賓主盡東南之美〔13〕。都督閻公之雅望〔14〕，棨戟遥臨〔15〕；宇文新州之懿範〔16〕，襜帷暫駐〔17〕，十旬休暇〔18〕，勝友如雲；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19〕；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20〕。家君作宰，路出名區〔21〕；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22〕。

注释

〔1〕“南昌”兩句：南昌爲漢時豫章郡治所，唐時爲江南道洪州中都督府治所，即今江西省南昌。

〔2〕星分翼軫：屬楚地。星分：即分野，古代按二十八宿的星座方位來劃分區域，其中翼、軫兩星座分野在楚。

〔3〕衡廬：衡山在南昌西南，廬山在南昌北面。

〔4〕襟三江而帶五湖：處三江之上，居五湖之中。襟，《爾雅·釋器》注：“交領”；《説文》，襟作“”，《玉篇》：“交，衣領也”。領在衣之上部，作“處上”解。三江，當指荆江、松江、浙江，南昌在其上。帶，束。南昌處五湖中部，如被帶束。五湖，當指太湖、鄱陽湖、青草湖、丹陽湖、洞庭湖，南昌居其中。

〔5〕控蠻荆而引甌越，控制楚地，接引甌越。荆，即楚，先秦時楚地，因開化較晚，稱“南蠻”地區。甌越，即東甌，今浙江省永嘉等地。

〔6〕物華天寳：物産精美，可比上天的珍寳。

〔7〕龍光射牛斗之墟：寳劍的精光直射牛斗之間。龍光，寳劍精光。牛斗，均星座名。墟，域。《晋書·張華傳》説，張華看到牛斗之間常有紫氣，請精通天象的南昌人雷焕來看，雷焕説那是寳劍的精光，上徹於天，寳劍當在豐城（今屬江西省），於是張華補雷焕爲豐城令。雷焕到任，掘獄屋，入地四丈多，得一石匣，光氣非凡，中有雙劍，有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

〔8〕人杰地靈：人物俊杰，地方靈秀。

〔9〕“徐孺”句：《後漢書·徐穉傳》，徐穉，字孺子，南昌人，爲後漢時高士。《後漢書·陳蕃傳》，陳蕃，汝南人，字仲舉，官豫章太守時，不接待賓客，唯獨給徐穉專設一榻。

〔10〕雄州：大郡。霧列：環集貌。

〔11〕彩：“宷”的借字，指僚吏。俊彩星馳：才華出衆的僚吏，像流星一樣奔馳，形容有才華的人士之多。

〔12〕“臺隍”句：南昌城處在荆州、揚州的交界處。隍，城池；臺隍，指南昌城。枕，據。夷，荆楚地區。夏，華夏地區，指揚州。交，交界處。

〔13〕“賓主”句：客人和主人（閻公）都是東南地區的俊杰。

〔14〕都督：《唐六典》：“都督府都督一人，從三品。”洪州於唐高祖武德元年（六一八）改爲總管府，七年（六二四）改爲都督府。時閻都督洪州。雅望：崇高的聲望。

〔15〕棨戟：儀仗之一，有衣之戟。《古今注·輿服篇》：“棨戟，公王以下，通用之前驅。”棨戟遥臨：指閻遠道光臨。

〔16〕“宇文”句：客人中有姓宇文的新任州牧，具有美德。宇文：不詳，一説爲宇文鈞，新任澧州牧，道經於此。懿，美德。範，楷模。

〔17〕襜（chān摻）帷：車子的帷幔，在車前的叫“襜”，車旁的叫“帷”，指車子。暫駐：暫停，指參加宴會。

〔18〕十旬：十日爲一旬。休暇：當時官吏十天休息一天。

〔19〕騰蛟：像蛟龍騰空。起鳳：像鳳凰飛起。喻才華照耀。孟學士：賓客中有孟姓的（名不詳），是學士；學士，官職名，唐時有弘文、崇文二館，設學士若干人，掌管著述等事。詞宗：詞章的宗師，意即才華出衆，爲文章界領袖。關於孟學士，一説爲閻之子婿，一説爲孟泉。

〔20〕紫電：寳劍名，《古今注·輿服篇》：吴大皇帝，有寳劍六把，其二名紫電。清霜：形容寳劍鋒利。《西京雜記》漢高祖劉邦斬白蛇劍，十二年一加磨瑩，刃上常若霜雪。王將軍：客人中有王將軍（名不詳），具有杰出的軍事才能。武庫：兵器庫；説武庫中有寳劍，喻王將軍才能超群。一説此處王勃用蕭明與王僧辨書事：《三國典略》：“蕭明與王僧辨書：凡諸部曲，並使招携，赴投戎行，前後雲集，霜戈電戟，無非武庫之兵。”一本作“青霜”，是寳劍名稱。

〔21〕家君：對自己父親的稱呼，指王福畤。作宰：作縣令。路出名區：路過南昌。

〔22〕童子：與會之人，王勃年紀最小，因謙稱自己童子。勝餞：盛宴。

時維九月〔1〕，序屬三秋。潦水〔2〕盡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儼驂騑於上路〔3〕，訪風景於崇阿〔4〕，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5〕。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6〕，下臨無地〔7〕。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8〕；桂殿蘭宫，列岡巒之體勢〔9〕。披繡闥，俯雕甍〔10〕，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盱其駭矚〔11〕。閭閻撲地〔12〕，鐘鳴鼎食之家〔13〕；舸艦彌津〔14〕，青雀黄龍之舳〔15〕。虹銷雨霽〔16〕，彩徹雲衢〔17〕。落霞與孤鶩〔18〕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19〕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20〕。遥吟俯暢〔21〕，逸興遄〔22〕飛，爽籟〔23〕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24〕。睢園緑竹，氣凌彭澤之樽〔25〕；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26〕。四美具〔27〕，二難並〔28〕，窮睇眄〔29〕於中天，極娱游於暇日。天高地迥〔30〕，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虚之有數〔31〕。望長安於日下，指吴會於雲間〔32〕。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33〕。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34〕，奉宣室以何年〔35〕！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36〕，馮唐易老〔37〕，李廣難封〔38〕，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39〕；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40〕，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41〕，處涸轍以猶歡〔42〕。北海雖賒，扶摇可接〔43〕；東隅已逝，桑榆非晚〔44〕。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情〔45〕；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46〕。

注释

〔1〕九月：一説月爲“日”之誤，下句“三秋”指九月，則當日爲重陽。可備參考。

〔2〕潦水：指行潦，即道旁流潦，因雨大而蓄積的水。

〔3〕儼：猶言“望”。驂騑（cān fēi參非）：駕在車轅兩邊的馬，左邊的叫驂，右邊的叫騑。上路：路上。

〔4〕崇阿：高大的陵丘。

〔5〕帝子：指滕王。長洲：古苑名，此處代指滕王宫苑。得：登。仙人舊館：指滕王閣。

〔6〕飛閣流丹：向上翔起的滕王閣，倒映在下面的江水裏，蕩漾著一片紅色。

〔7〕下臨無地：閣的下面是深淵。無地，深淵。

〔8〕“鶴汀”兩句：水岸沙洲，極盡島嶼縈迴的景象。鶴汀鳧渚，指水邊的洲渚。《西京雜記》：梁孝王築兔園，園中有雁池，池間有鶴洲鳧渚。

〔9〕“桂殿”兩句：一層層華美的宫殿，巍峨高大，體勢如起伏的山岡。桂殿蘭宫，用桂與木蘭修築成的宫殿，形容宫室華美。

〔10〕“披繡闥”兩句：打開雕繡著花紋的門屏，俯視著雕鏤華麗的屋棟。披，開。闥，門屏。甍（ménɡ萌）：屋棟。

〔11〕“山原”兩句：放眼望去，山巒原野無限遼闊，川澤浩渺，使看的人感到驚駭。盈視，滿目皆是，即望不盡之意。盱，張目。矚，極視。

〔12〕閭閻：里巷門户。撲地：遍地。形容城市繁華。

〔13〕鐘鳴鼎食之家：鳴鐘列鼎而食的人家。鐘，樂器。鼎，古代三足兩耳的食器，用金屬鑄成。顯貴人家鳴鐘列鼎而食。

〔14〕舸：大船。艦：戰船。彌：塞。津：渡口。

〔15〕青雀黄龍：船以青雀黄龍爲形。舳：指船。

〔16〕虹銷雨霽：虹氣消失，雨過天晴。虹銷，一作“雲銷”，指雨過雲散，亦通。

〔17〕彩徹雲衢：陽光照耀天空。彩徹，光彩照徹，指雨後陽光分外明亮。雲衢，天空。

〔18〕鶩：野鴨。

〔19〕彭蠡：今江西省鄱陽湖。

〔20〕“雁陣”兩句：南歸之雁驚寒，哀聲徹於衡陽。衡陽，衡山之南，有回雁峰，傳説雁飛不過此峰。應瑒《待五官中郎將建章臺集詩》：“朝雁鳴雲中，音響一何哀，問子游何鄉，戢翼正徘徊，言我寒門來，將就衡陽栖。”王勃此處，含有仕途徘徊失路的意思。

〔21〕遥吟俯暢：遠吟低唱。俯，猶“低”。暢，琴曲名，引申作唱講。

〔22〕遄：遠。

〔23〕爽籟：指簫管齊作，樂聲參差相伴。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詩》：“爽籟警幽律”，李善注：《爾雅》曰：“爽，差也，簫管非一，故言爽焉。”簫：人籟爲簫。

〔24〕纖歌：清細的歌聲。凝：凝結，縈繞座側不去的意思。遏：阻，留。這句説：美妙的歌聲縈繞在席側，空中的行雲爲之不去。

〔25〕“睢園”兩句：意謂會上聚集著許多像陶淵明般有德善飮之人。睢園緑竹：《水經注》二十四裏説，睢水東南流，經過竹圃，水邊緑竹蔭蔽著洲渚，據説這便是梁王的竹園。又枚乘《梁王兔園賦》：“修竹檀欒夾池水。”梁王即西漢時梁孝王劉武，當時的文士，多聚集在他的周圍。凌：勝。氣凌：指酒量大。彭澤之樽：陶淵明曾爲彭澤令，故稱陶彭澤。樽，酒器。

〔26〕“鄴水”兩句：意謂座中有許多像曹子建、謝靈運般文采輝耀的有才之士。鄴：今河南臨漳境，曹操父子集中了許多文士在這裏。朱華：芙蓉。曹植《公宴》詩：“秋蘭被長坂，朱華昌緑池。”臨川：郡名，三國時吴置，今江西省臨川。臨川之筆：指謝靈運。《宋書·謝靈運傳》：“少好學，博覽群書，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太祖以爲臨川内史。”鍾嶸《詩品》説，謝靈運之詩，源出曹植。以上四句，形容宴飮之盛和賓客的德才。

〔27〕四美：指宴上的音、味、文、言。一説指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具：齊備。

〔28〕二難：主人賢，賓客嘉。並：並具。

〔29〕睇眄（dì miǎn弟免）：極視貌。

〔30〕迥：遠。

〔31〕盈虚之有數：月圓月缺有定數，指悲、歡、離、合是自然之理。

〔32〕“望長安”兩句：遥望京師長安在日之下（古以日下爲京都，含有長安爲京都意），指點吴會（蘇州）在雲中（古以雲間爲松江，含有吴會在東方意），極言閣的高，望得遠。

〔33〕“地勢”兩句：由南昌向南，極遠地方是南海之深，向北是天柱高擎的北極。南溟：南海。天柱：《山海經·神異經》説，崑崙山上有銅柱，其高入天，是爲天柱。北辰：北極。兩句暗寓自己去南海省親和慨嘆遠離京師。

〔34〕懷帝閽而不見：懷念朝廷，而不可得見。《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帝，天帝。閽，守門人。帝閽，這裏代指帝王所居的地方。

〔35〕奉宣室以何年：不知何時方有被皇帝召見的機會。宣室，漢未央宫前殿正室。賈誼被貶長沙以後，漢文帝召他入京朝見，在宣室接見他。見《漢書·賈誼傳》。

〔36〕舛（chuǎn喘）：錯亂。

〔37〕馮唐易老：馮唐容易老去，難以得志。《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馮唐，西漢安陵（今陝西省咸陽東）人，漢武帝時，求賢良，馮唐被舉薦出來，但年已九十多，不能任職。

〔38〕李廣難封：李廣始終没有被封侯，見本書頁二七○《李將軍列傳》。

〔39〕“屈賈誼”兩句：使賈誼含屈長沙，並非没有聖主。賈誼，見本書頁一五六作者小傳。

〔40〕“竄梁鴻”兩句：使梁鴻竄身在海邊，豈是時代不明？竄，逃。《後漢書·逸民傳》：梁鴻字伯鸞，章帝時扶風平陵人，和妻孟光隱居在霸陵山中，以耕織爲業。他在過洛陽時，曾作《五噫歌》，章帝聽到後，很是不滿，四處找他，梁鴻易姓名爲運期燿，和孟光逃居於齊魯之間，以後到江蘇吴縣，依大家皋伯通，爲人舂米。海曲，海濱，指齊魯地區。明時，君主聖明的時代。

〔41〕“酌貪泉”句：喝了貪泉之水而愈覺心志清爽。酌，飮。爽，清楚。這裏指志節清峻。《晋書·吴隱之傳》：隱之“爲廣州刺史，未至州二十里地，名石門，有水曰貪泉，飮者懷無厭之欲。隱之至泉所，酌而飮之。賦詩曰：‘古人云此水，一飮懷千金，試使夷、齊飮，終當不易心。’清操愈厲。”

〔42〕“處涸轍”句：雖如鮒魚處在乾車轍中，而心境依然歡暢。《莊子·外物篇》：莊子家窮，到監河侯處借米，監河侯答應他得到封邑百姓的租賦以後借他三百金。莊子生氣地説，他昨天來時看見一條鮒魚在乾車轍裏，求他用升斗之水救活它。他告訴魚説，等他游説吴、越之王以後，揚起西江之水來迎它。魚很生氣地説，那還不如到賣乾魚的市上找它。意即它早變成乾枯的死魚了。

〔43〕“北海”兩句：北海雖遠，有風憑藉也可以到達。意即如果有人薦拔他還可以北歸朝廷。見本書頁八三《逍遥游》。賒：遠。扶摇：自下而上的暴風。

〔44〕“東隅”兩句：意即青年時期雖然失意，晚年還可以有所作爲。《後漢書·馮異傳》：“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東隅：東方日出處，借指青年時期。桑、榆：均星名，出於西方，借指晚年。

〔45〕“孟嘗高潔”兩句：孟嘗性行高潔，有忠君報國熱情，但不被擢用。《後漢書·孟嘗傳》：孟嘗，字伯周，後漢會稽上虞（今浙江上虞西）人，順帝時，曾爲合浦太守，吏治清明，但不被重視，年七十，卒於家。

〔46〕“阮籍”兩句：阮籍狂放，不拘禮節，怎肯學他的窮途之哭？《晋書·阮籍傳》：阮籍，字嗣宗，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兒子。曾身經魏、晋兩朝，狂放不羈，經常駕車出游，不沿道路，路盡便慟哭而返。作有《咏懷詩》八十多首，隱曲地表達出他内心的苦悶情緖。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1〕，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2〕；有懷投筆〔3〕，慕宗慤之長風〔4〕。捨簪笏於百齡〔5〕，奉晨昏〔6〕於萬里。非謝家之寳樹〔7〕，接孟氏之芳鄰〔8〕。他日趨庭，叨陪鯉對〔9〕；今晨捧袂〔10〕，喜托龍門〔11〕。楊意不逢，撫凌雲而自惜〔12〕；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13〕！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14〕，梓澤丘墟〔15〕！臨别贈言，幸承恩於偉餞〔16〕；登高作賦〔17〕，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18〕，一言均賦，四韵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19〕：

滕王高閣臨江渚，珮玉鳴鸞罷歌舞〔20〕。

畫棟〔21〕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22〕雨。

雲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23〕幾度秋，

中閣帝子〔24〕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注释

〔1〕“三尺”兩句：身命低微的三尺童子，一個才華不足的書生。介，猶“個”。

〔2〕“無路請纓”兩句：正當終軍的弱冠之年，但無路請得立功報國的機會。弱冠，二十，這裏是約舉成數。《漢書·終軍傳》：終軍，字子雲，濟南人，漢武帝時爲博士，累擢諫議大夫，南越請與漢和親，終軍自請願受長纓，羈繫南越王於闕下。到南越後，終於説服了南越王，舉國内屬於漢。死時，年方二十餘，世稱終童。南越，在今廣東、廣西一帶。

〔3〕有懷投筆：有投筆從戎爲國立功的胸懷。《後漢書·班超傳》：班超家貧，爲人抄寫書文度日，嘗投筆嘆息説：大丈夫當爲國立功，怎能長久在筆硯之間討生活呢？

〔4〕慕宗慤之長風：愛慕宗元幹的遠大志願。《宋書·宗慤傳》：宗慤，南朝宋南陽人，字元幹。年少時，他的叔父問他的志願，他説：“願乘長風破萬里浪。”

〔5〕捨簪笏於百齡：意即失去了作官的機會。捨，棄，失去。簪笏，封建社會士大夫冠用簪，手持笏，因代指官禄。百齡，百歲，一生的意思。

〔6〕奉晨昏：子女對父母奉行的晨昏定省之禮，這裏指他去探看他的父親。

〔7〕非謝家之寳樹：《世説新語·語言篇》：晋謝玄爲叔父謝安所鍾愛，謝安曾經問他：“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他回答説：“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這裏是王勃的自謙之詞。

〔8〕接孟氏之芳鄰：接近有賢德的人。《列女傳·母儀傳》：孟母爲培育孟軻的思想品德，曾三次遷居，選擇好的鄰人。

〔9〕“他日趨庭”兩句：他日到了父親身邊，待受父教。趨庭，快步走過庭前。叨陪鯉對，指孔鯉受父親孔子教育事。《論語·子罕》篇，孔子曾獨立庭前，孔鯉趨而過庭，孔子問他學《詩》没有，孔鯉説没有學，孔子説，不學《詩》，説話時便没有依據。於是孔鯉退而學《詩》。又一次，孔鯉過庭，孔子問他學《禮》没有，他説没有學，孔子説，不學《禮》，没有立身的標準，於是孔鯉退而學《禮》。

〔10〕捧袂：捧著衣襟而進，形容恭謹的樣子。

〔11〕龍門：《後漢書·李膺傳》：李膺，字元禮，襄城人，桓帝時爲司隸校尉，靈帝時爲宦官所害。爲人峻整嚴謹，以聲名自高，士有被他容接的，名爲登龍門。這裏是頌揚閻公，意即自己也喜托姓名於閻公。

〔12〕“楊意”兩句：無人薦舉，雖有司馬相如之才也空自嘆息。《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漢武帝時，蜀人楊得意爲狗監，薦司馬相如於武帝。武帝讀相如《大人賦》後，飄飄然有凌雲之感。

〔13〕“鍾期”兩句：言既遇知己。《列子·湯問》：“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鍾子期，春秋時楚人。他死後，伯牙鼓琴絶弦，謂世無知音。

〔14〕蘭亭已矣：蘭亭宴集已成往事。蘭亭：見本書頁三九○《蘭亭集叙》。

〔15〕梓澤丘墟：金谷園已成廢墟。梓澤，晋石崇金谷園一名梓澤。

〔16〕偉餞：豐盛的宴席。

〔17〕登高作賦：《韓詩外傳》七：“子曰：‘君子登高必賦。’”

〔18〕恭疏短引：恭謹地寫出了這篇短序。疏，條陳，引申作“寫”講。引，引言，指此序。

〔19〕“請灑潘江”兩句：請展露潘岳、陸機的才華。潘江、陸海：鍾嶸《詩品》：“余嘗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

〔20〕“珮玉”句：宴罷客散，歌舞停歇。珮玉，身上所飾玉珮，行路則撞擊有聲。鳴鸞，車上鸞鈴鳴聲。《禮·玉藻》：“故君子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則鳴珮玉。”

〔21〕畫棟：雕梁畫棟，形容滕王閣建築的華美。

〔22〕西山：山名，距南昌四十多里。

〔23〕物换星移：景物變换，歲月流逝。

〔24〕閣中帝子：指滕王元嬰。　　（蘆　荻注）

王維

王維（七〇一——七六一），字摩詰，太原祁（今山西省祁縣）人，開元九（七一一）年擢進士第，累任大樂丞、右拾遺、給事中等官。“安史之亂”起，陷賊中，被迫受僞官，曾賦《凝碧池》詩，悼念唐王朝，爲唐肅宗所聞。亂平之後，因此詩及弟王縉願削官代兄贖罪，得减輕處分，降職爲太子中允。後仕至尚書右丞，世稱“王右丞”。

王維前期的人生態度，比較積極，以後由於不滿現實和政治上的挫折，思想日益消極，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晚年更篤信佛教，以焚香誦經爲事。

王維是唐代杰出的詩人，是當時山水詩派的代表作家之一，也是歷史上優秀的山水畫大家，宋蘇軾評他的作品“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同時，他還精通書法和音樂。他的散文，量不多，質也不高，但像下面所選的這篇書信，却洋溢著詩情畫意，具有山水詩的風格。著有《王右丞集》行世。

山中與裴秀才迪〔1〕書

這篇文章，生動地描繪了王維晚年隱居的輞川山莊的景色。山村冬夜的月色波光，寒林燈火，和春來以後的春山春樹，輕鯈白鷗，在他清新秀麗的筆下，無不充滿了詩情畫意，使人如同置身其中一樣。

近臘月下，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2〕。足下方温經〔3〕，猥〔4〕不敢相煩。輒便往山中，憩感配寺，與山僧飯訖〔5〕而去。北涉玄灞〔6〕，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7〕，輞水淪漣，與月上下〔8〕；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9〕。此時獨坐，僮僕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賦詩，步仄徑〔10〕，臨清流也。

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鯈〔11〕出水，白鷗矯翼〔12〕；露濕青皋〔13〕，麥隴朝雊〔14〕。斯之不遠，儻〔15〕能從我游乎？非子天機清妙〔16〕者，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無忽〔17〕！因馱黄蘗人往〔18〕，不一〔19〕。山中人王維白。

注释

〔1〕裴迪：關中人，曾任蜀州刺史，爲王維好友，曾共同在終南山隱居，以後又和王維在輞川莊“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嘯咏終日”（《舊唐書·王維傳》）。

〔2〕故山：指王維晚年隱居的别業輞川莊。輞川，地名，在陝西省藍田輞谷川口，山川幽美，景色宜人。初唐詩人宋之問在此有“藍田别墅”，王維得到後，建爲輞川别業。后王維表請爲寺。殊可過：很可過游，意即很值得游賞。

〔3〕温經：温習經書。

〔4〕猥：猶“鄙”，自我謙稱。

〔5〕訖：終。

〔6〕涉：渡。玄：幽深。灞：水名，源出藍田東，西南流納藍水，又折向西北流，納輞水。

〔7〕華子岡：輞川莊勝景之一，王維與裴迪均有咏《華子岡》詩。

〔8〕“輞水”兩句：輞水微波，承接月色，空中水上，蕩漾著一片清光。淪漣，微風過處，水波細皺貌。

〔9〕相間：相摻雜。

〔10〕仄徑：山間小路。

〔11〕鯈（tiáo條）：魚名，即白鯈，形狹長而性浮。

〔12〕矯翼：舉翼。

〔13〕青皋：水邊青草。

〔14〕雊（ɡòu够）：雉鳴聲。王維詩《渭川田家》中“雉雊麥苗秀”，和這裏的“麥隴朝雊”所描寫的時令景色相同。

〔15〕儻：即今之“倘”字，或然之詞。

〔16〕天機清妙：超塵拔俗、情思高妙之意。

〔17〕無忽：不要忽略。

〔18〕因馱黄蘗人往：藉著運藥物人前去之便。馱，運。黄蘗：植物名，實圓如黄豆，成熟後顔色發黑，可供藥用，莖的内皮爲黄色，可做染料，也可供藥用。

〔19〕不一：不再一一地講了，此爲古人書信結尾之套語。　　（蘆　荻注）

李白

李白（七〇一——七六二），唐代杰出的浪漫主義詩人。字太白，祖籍隴西成紀，生長於綿州彰明縣青蓮鄉（今四川綿陽北二十餘里）。父經商爲業；家境極富裕。李白幼年受到充分的文化教育。性格倜儻不羈，喜漫游名山大川，二十六歲出蜀，游踪遍四方。天寳元年（七四二），因道士吴筠的推薦，被召至長安，供奉翰林，文章風采，名重一時，但以性情高傲，不爲權貴所容，棄官而去，繼續漫游生活。安史亂後，因曾參加永王璘幕府獲罪，貶謫夜郎（今貴州桐梓），途中遇赦。客死於當涂李陽冰處。有《李太白集》。

春夜宴諸從弟桃李園序

春天的月夜，詩人李白和他的弟兄們聚會於桃李芬芳的名園，飮酒賦詩，暢叙天倫之樂，作了這篇序，抒寫當時的懷抱。文章的風格清新俊逸，叙事轉折自如，是優秀的抒情小品。但文中也流露了一些消極思想，應注意批判。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1〕，光陰者，百代之過客〔2〕。而浮生〔3〕若夢，爲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4〕，良有以也〔5〕。况陽春〔6〕召我以烟景〔7〕，大塊〔8〕假我以文章〔9〕。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10〕俊秀，皆爲惠連〔11〕。吾人咏歌，獨慚康樂〔12〕。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13〕以坐花〔14〕，飛羽觴而醉月〔15〕。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 〔16〕。

注释

〔1〕逆旅：客舍。

〔2〕過客：過路的旅客。

〔3〕浮生：人生變化無常，飄浮不定。

〔4〕秉燭夜游：猶言“作長夜之游”。《古詩十九首》之一：“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5〕良有以也：猶言“確實是有原因的”。

〔6〕陽春：陽，揚。春日暖氣外揚，故稱陽春。

〔7〕烟景：春天景色，常呈烟霧朦朧狀。

〔8〕大塊：指天地。

〔9〕文章：自然景物，如錦繡交織成文。

〔10〕群季：諸弟。

〔11〕惠連：人名，南朝詩人謝靈運的族弟，工詩文，能書畫，靈運極愛其才。作者藉以贊喻諸弟的才華。

〔12〕康樂：謝靈運襲封康樂公，世稱謝康樂。這裏是作者藉以自喻。獨慚康樂：自愧無謝靈運之才，不能如靈運之於惠連，意即自謙才華不如諸弟。

〔13〕瓊筵：華貴的筵宴。

〔14〕坐花：在花叢中開宴。

〔15〕觴：酒杯。羽觴：即橢圓形兩邊有耳的酒杯。醉月：醉於月下。

〔16〕罰依金谷酒數：晋人石崇，家有金谷園，常宴客園中，當筵賦詩，不成者罰酒三杯。　　（劉憶萱注）

李華

李華（七一五——七六六），字遐叔，趙州贊皇（今河北省贊皇）人。開元二十三年（七三五）進士，官至吏部員外郎。因在安禄山陷長安時，接受鳳閣舍人官職，亂平後，被貶爲杭州司户參軍。後去官隱居山陽（今江蘇淮安），“勒子弟力農，安於窮槁”，晚奉佛法，不甚著書。他擅長古文，和蕭穎士齊名，世號“蕭李”。有《李遐叔文集》。

吊古戰場文

《新唐書·李華傳》説：“華文辭綿麗，少宏杰氣。穎士健爽自肆，時謂不及穎士，而華自疑過之，因著《吊古戰場文》。極思研搉。已成，汙爲故書，雜置梵書（佛書）之庋（ɡuǐ鬼，書架），它日，與穎士讀之，稱工。華問今誰可及，穎士曰：‘君加精思，便能至矣。’華愕然而服。”他寫這篇文章，是經過精密構思和嚴格推敲的。初唐以來，雖有初唐四杰、陳子昂和李華、蕭穎士等人主張文學改革，提倡古文，反對六朝以來華靡的文風，但都不够徹底，古文創作又缺乏顯著的成就，根深蒂固的駢文在社會上仍然有著相當的影響。因此，作者這篇文章，仍然是采用駢文的形式。不過，他的這篇文章，融情入景，情文並茂，音韵和諧，雖然基本上是四言句式，但形式靈活而不呆板，與那些專講形式美，内容空洞無聊，缺乏真情實感的駢文有所不同。從思想内容方面説，他主張宣文教、施仁義、行王道以統一天下。在邊防問題上，則主張“守在四夷”，這跟他和蕭穎士等人提出的“宗經”、“載道”的主張是一致的。對歷史上不同性質的戰争，他還缺乏認識，過分渲染戰争的殘酷，把戰争描寫得十分陰森凄慘，情調感傷。

浩浩乎平沙無垠，敻不見人〔1〕。河水縈帶，群山糾紛〔2〕。黯兮慘悴，風悲日曛〔3〕。蓬斷草枯，凛若霜晨〔4〕；鳥飛不下，獸鋌亡群〔5〕。亭長〔6〕告余曰：“此古戰場也。常覆三軍〔7〕，往往鬼哭，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

吾聞夫齊魏徭戍，荆韓召募〔8〕。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9〕。地闊天長，不知歸路〔10〕。寄身鋒刃，腷臆誰訴〔11〕？秦漢而還，多事四夷〔12〕；中州耗斁〔13〕，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14〕。文教失宣〔15〕，武臣用奇〔16〕；奇兵〔17〕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爲〔18〕。鳴呼噫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19〕。主將驕敵，期門受戰〔20〕。野竪旄旗，川迴組練〔21〕。法重心駭，威尊命賤〔22〕。利鏃穿骨，驚沙入面〔23〕；主客相搏，山川震眩〔24〕；聲析江河，勢崩雷電〔25〕。至若窮陰凝閉，凛冽海隅〔26〕；積雪没脛〔27〕，堅冰在鬚；鷙鳥休巢〔28〕，征馬踟蹰；繒纊〔29〕無瘟，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强胡〔30〕，憑陵殺氣〔31〕，以相剪屠。徑截輜重〔32〕，横攻士卒；都尉〔33〕新降，將軍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34〕。無貴無賤，同爲枯骨，可勝言哉〔35〕！鼓衰兮力盡〔36〕，矢竭兮絃絶，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37〕兮生死决。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骨暴沙礫〔38〕！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39〕，魂魄結兮天沉沉〔40〕，鬼神聚兮雲冪冪〔41〕，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

注释

〔1〕浩浩：遼闊貌。平沙：平曠的沙漠，此指曠野。無垠（yín銀）：無邊。敻（xiònɡ凶，去聲）：遠。

〔2〕縈（yínɡ迎）帶：彎彎曲曲像帶子。糾紛：交錯雜亂。

〔3〕曛：昏黄。

〔4〕蓬（pénɡ朋）：草名，枯後根斷，隨風亂飛，又名飛蓬。凛若霜晨：寒氣凛冽像落霜的早晨。

〔5〕鳥飛不下，獸鋌（tǐnɡ挺）亡群：鳥類驚飛不停，獸類疾走失群。

〔6〕亭長：秦漢制度，十里一亭，設亭長一人，掌管捕劾盗賊。唐代的亭長是一種管治安和傳達禁令的地方小吏。

〔7〕三軍：周制天子可擁兵六軍，諸侯大國可擁兵三軍，每軍一萬二千五百人。這裏“三軍”一詞，是軍隊的通稱。

〔8〕齊魏、荆韓：荆，楚國。齊、魏、楚、韓，爲戰國七雄之四國，這裏泛指戰國時代。徭戍（yáo shù遥束）：服徭役去守邊地。召募：招募兵員。這是説戰國時代爲徭役守邊而招募兵員。

〔9〕沙草晨牧，河冰夜渡：清晨在沙塞草原放牧戰馬，深夜要渡過結冰的河流。二句言勞役守邊不分晝夜寒暑。

〔10〕地闊天長，不知歸路：離家既遠，時間又長，不知歸途何處。

〔11〕寄身鋒刃：暫時存身於鋒利的刀刃之間，指處於危險的境地。腷（bì必）臆誰訴：苦悶的心情向誰傾訴。

〔12〕四夷：指四方外族，本書時有“夷”、“蠻”、“狄”、“戎”等字，皆古代漢族統治階級對外族或中原以外地區的辱稱，有輕視意。古代文人相襲沿用，需注意批判。下同。“秦漢”兩句：秦漢以來，四方邊境軍事活動頻繁。

〔13〕中州：中原，指黄河下流漢族居住地區。耗斁（dù妒）：遭受損耗破壞。

〔14〕戎夏：外戎中夏，指中原及四境各族人民。王師：帝王的軍隊。

〔15〕文教：指古代用以統治天下的禮樂等典章制度。失宣：不再宣揚提倡。

〔16〕武臣：武人，武將。用奇：以奇用兵。奇，指奇詭之計。

〔17〕奇兵：出人不意加以襲擊的軍隊。

〔18〕王道：指仁義禮樂等統治天下的法則。迂闊：迂遠不切實際。全句意即：王道被認爲是迂闊不切實際而不再提倡。

〔19〕振漠：振起沙漠。胡兵：西方北方民族的軍隊。伺便：乘北風振漠之便入侵。

〔20〕驕敵：驕惰輕敵。期門：軍門。因驕敵，故敵人襲至營門時才被迫倉皇應戰。

〔21〕旄旗：各種旗幟的總稱，引指軍旗。野竪旄旗：指原野上駐扎許多營壘。組練：戰袍。川回組練：指平川上來回奔馳著許多戰士。

〔22〕“法重”兩句：謂軍法重，軍威嚴峻；戰士心裏駭怕，不能不輕賤生命以奉法。

〔23〕入面：撲面。

〔24〕“主客”兩句：主客兩軍相互搏鬥，戰鼓齊鳴，山川也被震得頭昏眼花。眩（xuàn渲），眼花。

〔25〕“聲析”兩句：聲勢有如江河奔瀉，雷電轟鳴。

〔26〕至若：至於。窮陰凝閉：窮（嚴）冬天陰，彤雲凝聚密閉。海隅：海角，猶天涯海角，指邊疆戰地。凛冽海隅：海隅寒氣凛冽。

〔27〕脛（jìnɡ静）：小腿。

〔28〕鷙鳥休巢：鷹鹯之類凶猛的鳥休於巢中不出。

〔29〕繒（zēnɡ增）：絲織品的總稱。纊（kuànɡ况）：綿絮。繒纊：指絲綿做成的衣服。

〔30〕天假强胡：天藉强胡以方便。

〔31〕憑陵：憑藉。殺氣：肅殺之氣，指嚴寒的天氣。

〔32〕徑截：恣意截擊。輜（zī資）重：軍用物資的統稱。

〔33〕都尉：武官名，即副將、侍衛官之類。

〔34〕窟（kū哭）：孔穴。

〔35〕勝（shēnɡ生）言：盡言。可勝言哉：豈可盡言呢？有慘不忍言的意思。

〔36〕鼓衰兮力盡：：指揮戰鬥的鼓聲衰弱下去，戰士已經精疲力盡。

〔37〕蹙（cù促）：迫近，接觸。

〔38〕礫（lì力）：比沙大的小石子。沙礫：指沙漠、荒野。

〔39〕淅淅：蕭瑟凄凉。

〔40〕沉沉：昏暗無光。

〔41〕冪冪（mì密）：陰森慘淡。

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1〕。漢傾天下，財殫力痡〔2〕，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獫狁〔3〕，北至太原，既城朔方〔4〕，全師而還。飲至策勳〔5〕，和樂且閑，穆穆棣棣〔6〕，君臣之間。秦起〔7〕長城，竟海爲關〔8〕；荼毒生靈〔9〕，萬里朱殷〔10〕。漢擊匈奴〔11〕，雖得陰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12〕。蒼蒼蒸民〔13〕，誰無父母？提携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14〕？殺之何咎〔15〕？其存其没，家莫聞知〔16〕；人或有言，將信將疑〔17〕；悁悁心目〔18〕，寢寐見之〔19〕。布奠傾觴，哭望天涯〔20〕。天地爲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無依 〔21〕。必有凶年，人其流離〔22〕。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爲之奈何？守在四夷 〔23〕。

注释

〔1〕“牧用趙卒”四句：《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國良將李牧，守雁門郡（今山西省寧武、代縣一帶），大破匈奴，降服林胡（當時北方少數民族，住在現在河北省張家口以北一帶）。單于（匈奴首領）逃走，其後十餘載，不敢近趙邊城。

〔2〕“漢傾天下”兩句：《史記·匈奴列傳》：西漢初年，匈奴冒頓單于圍攻馬邑（今山西雁門關外），守將韓王信投降。匈奴南下攻太原，漢高祖帶兵出擊，冒頓詐敗，誘漢兵，圍高祖於平城白登（今山西省定襄）七日。解圍後，結和親之約，漢每年向匈奴奉納財物以求相安，但邊患始終未能根絶。殫（dān單）：盡。痡（pū鋪）：病，疲勞。

〔3〕獫狁（xiǎn yǔn險允）：周朝時北方少數民族，即秦漢時的匈奴。周宣王時，獫狁入侵，宣王派尹吉甫擊之，逐至太原而歸。《詩經·小雅·六月》：“薄伐獫狁，至於太原。”朱熹《詩集傳》曰：“至於太原，言逐出之而已，不窮追也。”

〔4〕朔方：北方，指今山西省大同一帶。《詩經·小雅·出車》：“城彼朔方”，朱熹《詩集傳》引程子曰：“城朔方而獫狁難除，御戎狄之道，守備爲本，不以攻戰爲先也。”又《史記·匈奴列傳》張守節《史記正義》曰：“言獫狁既去，北方安静，乃築城守之也。”

〔5〕飲至：凱旋之後，歸至於廟，告祭完畢而後飲宴。策勳：把功勳書於簡策，而授給有功者以官爵。

〔6〕穆穆：形容儀表端莊美好。古時多用來頌揚天子，《禮記·曲禮下》：“天子穆穆。”棣棣（dì弟）：形容儀態嫻雅和順。《詩經·邶風·柏舟》：“威儀棣棣。”

〔7〕起：築。

〔8〕竟：至。長城東端山海關臨海，故稱。

〔9〕荼（tú途）毒生靈：殘害人民。

〔10〕朱：血紅色。殷（yān烟）：紫紅色，血色久則發紫。萬里朱殷：指秦修築長城，使人民大量遭受死亡。

〔11〕漢擊匈奴：漢武帝時衛青、霍去病出擊匈奴，控制了現在河套平原以北陰山山脉一帶。《史記·匈奴列傳》云：“初漢兩將軍大出圍單于，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引者按：漢以來，死亡叫物故）亦數萬。”

〔12〕患：禍患。功不補患：猶得不償失。

〔13〕蒼蒼：指天。蒸民：衆民。蒼蒼蒸民：猶天生衆民。

〔14〕生也何恩：言人皆有生存權利，當其生也，帝王於民又有何恩。

〔15〕殺之何咎：驅民以戰，使之陷於死亡，民有何咎。咎（jiù就）：罪過。

〔16〕家莫聞知：指父、母、兄、弟、妻、子不得而知。

〔17〕將信將疑：半信半疑。

〔18〕悁悁（juān捐）：憂愁貌。悁悁心目：猶心憂目愁。

〔19〕寢寐見之：睡覺夢見親人。

〔20〕布奠傾觴：倒酒祭奠。哭望天涯：因不知親人死所，故布奠哭望天涯。

〔21〕“吊祭不至”兩句：親人離家遥遠又不知其死所，故吊祭不至而魂魄無所歸依。

〔22〕“必有凶年”兩句：凶年，荒年。《老子》第三十章：“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因有凶年，故人民流離失所。

〔23〕守在四夷：此係本文主旨所在，意謂只有行王道，“四夷”各爲帝王守土，則可免於戰。《左傳》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　　（吴秋濱注）

韓愈

韓愈（七六八——八二四），字退之，河南南陽人，出身於中小地主家庭，幼年孤苦，勤奮自學，二十五歲中進士。德宗貞元十八年（八〇二），做監察御史，因關中旱饑，他上疏指摘朝政，被貶爲陽山令。憲宗元和十二年（八一七），隨裴度平淮西吴元濟之亂。十四年（八一九），又上疏諫迎佛骨，被貶爲潮州刺史。穆宗長慶元年（八二一）調回京師，派往宣撫鎮州藩將的叛亂。因功擢升吏部侍郎，世稱韓吏部。

韓愈在學術上尊崇儒家思想，反對佛教和道教。在文學方面，他是古文運動的領袖，主張“文以載道”，反對六朝以來艷麗浮誇的文風，提出“辭必己出”、“惟陳言之務去”的口號。他不但在理論上積極倡導，而且努力從事創作，寫了許多具有獨創性的優美的散文。他可以説是繼司馬遷之後的杰出的散文作家。

在政治立場上，韓愈雖然反對暴君苛政，主張君主對人應推行仁政，但又一貫維護統治階級對人民的剥削，甚至主張“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他還反對王叔文等具有改良主義的政治改革運動，這些都是應該批判的。著有《昌黎先生集》等。

師説

本文雖爲李氏子而作，實際是針對時人耻於從師的錯誤，從理論上闡明從師的重要性。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説：“今之世不聞有師，獨韓愈不顧流俗，犯筆侮，收召後學，作師説，因抗顔而爲師，愈以是得狂名。”可見韓愈是勇於向社會陋習進行鬥争的，這篇文章是具有移風易俗影響的。

文章的開始，“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一句，先肯定了師的作用。繼而從“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的客觀事實，説明從師不應有貴賤、長幼之分的道理，並列舉童子、巫醫、樂師以至孔子爲喻，批評時人不肯從師的錯誤。托物取譬，抑揚諷喻，有很大的啓發性和説服力。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1〕。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爲惑也，終不解矣〔2〕。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3〕；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4〕？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5〕。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6〕。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衆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耻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爲聖，愚人之所以爲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耻師焉，惑矣〔7〕。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8〕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9〕。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10〕。巫醫〔11〕樂師百工之人，不耻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12〕。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13〕。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14〕。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注释

〔1〕“傳道”句：傳道，指傳授儒家的哲學、政治等等原理原則。受業，傳授學業，指教授五經等。解惑，解答疑難問題。

〔2〕“惑而不從師”三句：有疑難的問題，不從師請教，永遠得不到解决。

〔3〕“生乎吾前”四句：比我年長的，他得到真理和學問，原來在我之前，所以我要向他學習。

〔4〕“吾師道也”兩句：總束上文，我的從師之道，只要他聞道先於我就行，不管他比我年長還是年輕。庸，何。

〔5〕“道之所存”兩句：意即，哪裏有可學的真理和知識，哪裏就有我的老師。也就是説，誰懂得真理和學問，我就向誰學習。

〔6〕“嗟乎”三句，是作者慨嘆當時的人們不重視師道，希望無惑是不可能的。

〔7〕“於其身也”三句：身，指自身。連上面兩句，意思是説：有的人愛自己的子女，選擇良師教授他們；至於自己，却耻於向人學習，這現象是使人疑惑的。

〔8〕句讀：即斷句。語意完整的文句，加上句號，語意未完的文句，加上逗點，古代稱爲句讀。兒童從師首先是學會斷句分逗。

〔9〕“句讀之不知”四句：意即童子句讀之不知，或師焉；成人惑之不解，則否焉。

〔10〕“小學而大遺”兩句：遺，忘。小學，指童子學句讀。大遺，指於其身惑之不解。第二句是説像這樣的人，我没有見他能明白一切道理的。

〔11〕巫醫：巫，以舞降神的人，黄帝時巫彭作醫，故稱巫醫。

〔12〕“位卑”兩句：向地位低的人學習，以爲是羞耻；向地位高的人學習，以爲是近於阿諛。官盛，官大。

〔13〕“師道”句：師道之不復行，是可知的了。

〔14〕君子不齒：齒，列，相次。《左傳》魯隱公十一年：“不敢與諸任齒。”齒，指按年齡大小排列先後。連上句，意思是説：有地位的人，認爲巫醫樂師百工不能和自己相次列。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1〕、萇弘〔2〕、師襄〔3〕、老聃〔4〕。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5〕是故弟子不必〔6〕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7〕，學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8〕，作師説以貽之。

注释

〔1〕郯子：春秋時代小國郯國之君，《左傳》魯昭公十七年：“郯子來朝，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皞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仲尼聞之，見於郯子而學之。”

〔2〕萇（chánɡ常）弘：周人，孔子曾問樂於萇弘。

〔3〕師襄：春秋時魯國的樂官，孔子曾學琴於師襄子。見《家語·辯樂》。

〔4〕老聃：周代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陽，謚曰聃，做過周守藏室之史。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史記·老子伯夷列傳》：“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

〔5〕“三人行”兩句：《論語·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意即勉勵其學生隨時隨地向别人學習。

〔6〕不必：猶今言“不一定”之意。

〔7〕不拘於時：指李蟠不爲當時耻於從師的風尚所束縛。

〔8〕“嘉其”句：嘉奬他能行古人從師之道。　　（劉憶萱注）

進學解

韓愈的政治思想比較保守，但對當時的某些弊政，却敢於揭露，因此，屢次受到貶謫，前後做了幾任國子博士。自以才高屈居下位，很不得志。

這篇文章就是他再任國子博士時寫的，主要在指責當時的執政者（宰相）不識賢愚，大材小用。但是，它的表現形式十分巧妙，通過國子先生訓誨諸生，諸生加以反駁的對話方式，藉諸生的口，發泄自己胸中的怨憤。

國子先生〔1〕晨入太學，招諸生立舘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毁於隨〔2〕。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3〕，拔去凶邪，登崇畯良〔4〕，占小善者率以録〔5〕，名一藝者無不庸〔6〕，爬羅剔抉〔7〕，刮垢磨光〔8〕。蓋有幸而獲選，孰云多而不揚〔9〕？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10〕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注释

〔1〕國子先生：唐代的國子監（猶國立大學），設有國子學、大學、四門學、律學、算學、書學，各學都立國子博士。韓愈先後幾次任國子博士。國子先生是自稱其職衔。

〔2〕隨：不經意，隨便。

〔3〕治具：法令。《史記·酷吏列傳》：“法令者治之具而非治之清濁之源也。”畢張：皆建立起來。

〔4〕登崇畯良：進用和推崇有才能的人。“畯”與“俊”同，另本作“俊”。

〔5〕占小善者率以録：稍有長處的人都加以録用。

〔6〕名一藝者無不庸：精通一藝的人，没有不録用的。庸，用。

〔7〕爬羅剔抉：指搜羅選拔人才。

〔8〕刮垢磨光：指造就人才。

〔9〕“蓋有”兩句：只有僥幸被選拔録用的，哪有因爲人才多而不能揚名呢？幸，僥幸的意思。

〔10〕有司：指官吏。官吏職有專司，故稱有司。

言未既〔1〕，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紀事者必提其要〔2〕，纂言者必鈎其玄〔3〕，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4〕，恒兀兀以窮年〔5〕。先生之業，可謂勤矣。觝排異端〔6〕，攘斥佛老〔7〕，補苴罅漏〔8〕，張皇幽眇〔9〕，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10〕，障百川而東之，迴狂瀾於既倒〔11〕，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沉浸醲鬱，含英咀華〔12〕，作爲文章，其書滿家〔13〕。上規姚姒〔14〕，渾渾無涯〔15〕；周誥〔16〕殷盤〔17〕，佶屈聱牙〔18〕；《春秋》謹嚴〔19〕，左氏浮誇〔20〕；《易》奇而法〔21〕，《詩》正而葩〔22〕；下逮莊騷〔23〕，太史所録〔24〕；子雲〔25〕、相如〔26〕，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宏其中而肆其外〔27〕矣。少始知學，勇於敢爲；長通於方，左右具宜〔28〕。先生之於爲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29〕，動輒得咎，暫爲御史，遂竄南夷〔30〕，三年博士〔31〕，冗不見治〔32〕，命與仇謀，取敗幾時〔33〕，冬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饑，頭童齒豁〔34〕，竟死何裨〔35〕，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爲！”

注释

〔1〕既：完畢。

〔2〕紀事者必提其要：閲讀記載史事的書，一定記下書裏的綱要。

〔3〕纂言者必鈎其玄：纂，集。纂言，類似研究學問的札記。鈎，鈎索義理。玄，幽遠。必鈎其玄，意即探索書中事理的幽深含義。

〔4〕焚膏油以繼晷：焚，點燃。膏油，蠟燭。繼，繼續。晷，日影。這句是説：勤奮讀書，夜以繼日。

〔5〕恒兀兀以窮年：恒，經常。兀兀，勞苦。窮年，終年。這句是説：終年不辭勞苦地讀書。

〔6〕觝（dǐ邸）排異端：排斥非儒家的思想。異端，指非儒家的思想。

〔7〕攘斥佛老：反對佛教和道教。韓愈曾以上《論佛骨表》被貶爲潮州刺史。

〔8〕補苴罅（jǔ xià舉下）漏：苴，麻子。這裏是名詞動用，作包裹意，與“補”的意思相近。罅，孔隙。這句的意思是説：儒家學説有缺漏的地方，加以彌補和充實。

〔9〕張皇幽眇：張皇，發揚張大。幽眇，幽深隱約。這句是説：儒家思想有幽深隱約的地方，則加以闡明和發揚。

〔10〕“尋墜緒之茫茫”兩句：對儒家學説中某些將要衰竭的理論，則從各方面旁徵博引來加以闡明。墜緒，將衰竭而僅存餘緒的事物。遠紹，繼承古代的遺産。

〔11〕“障百川而東之”兩句：努力發揚儒家學説，排斥佛老思想，就像阻止江河旁流，挽回狂瀾一樣。東之，向東流。

〔12〕“沉浸醲鬱”兩句：指讀書深入領會書中的意義，涵泳書中的道理，把它加以融化。醲鬱，濃厚。咀，含味。

〔13〕“作爲文章”兩句：指家裏藏書很豐富，寫文章有充分的材料，能够取精用宏，多所借鑒。

〔14〕上規姚姒：遠古以虞夏爲法則。規，取法。姚，虞舜的姓氏；姒，夏的姓氏；指效法《書經》中的《虞書》、《夏書》。

〔15〕渾渾無涯：茫茫無際。渾渾，深廣貌，指《虞書》、《夏書》的風格。

〔16〕周誥：《尚書》中《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諸篇的總稱。

〔17〕殷盤：《尚書》中《盤庚》上中下三篇的總稱。

〔18〕佶（jí吉）屈聱（áo敖）牙：指文字艱澀。

〔19〕《春秋》謹嚴：《春秋》，孔子所著的編年史。謹嚴，《春秋》這部書對歷史事件的記載，言簡意賅，寓褒貶於一字，故稱謹嚴。

〔20〕左氏浮誇：左丘明作的《左傳》，對歷史事件的記載，鋪張誇大。

〔21〕《易》奇而法：《易》，《易經》，是古代卜筮的專著。文辭奇突，但所含的道理“可爲法則”。

〔22〕《詩》正而葩（pā趴）：孔子稱贊《詩經》説：“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在這裏也是指《詩經》的“思想内容很好”，而且辭藻也美麗。葩，華。

〔23〕下逮莊騷：逮，及。莊騷，指《莊子》和《離騷》。

〔24〕太史：史官。太史所録：指《史記》。

〔25〕子雲：漢代辭賦作家揚雄。

〔26〕相如：漢代辭賦作家司馬相如。

〔27〕宏其中而肆其外：指文章的内容深博而文辭奔放流暢。

〔28〕“少始知學”四句：意思是説韓愈少年時剛懂得學習，就很勇於鑽研；成年以後，通曉了治學的方向，就能得心應手。

〔29〕跋前躓（zhì志）後：躓，多作“疐”。《詩經·幽風·狼跋》篇有“狼跋其胡，載疐其尾”句，就是説老狼有胡（老狼項下的懸肉），進則踩其胡，退則踏其尾，進退兩難。這裏是用來形容行動不能自由。

〔30〕暫爲御史，遂竄南夷：韓愈於貞元十八年（八〇二）爲監察御史，因上疏言弊政得罪，被貶爲陽山（故城在今廣東省連縣東南）令。

〔31〕三年博士：韓愈於憲宗元和元年（八〇六）至三年，共做了三年國子博士。

〔32〕冗：雜亂。冗不見治：事務雜亂而無所建樹。

〔33〕“命與仇謀”兩句：老跟讎敵打交道，屢次被彈劾，遭貶斥。

〔34〕頭童齒豁：童，山無草木叫童。頭童，即頂秃。豁，落。齒豁，即齒落。指韓愈因生活的折磨，以致未老先衰。《祭十二郎文》有“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摇”句可證。

〔35〕竟死：直到死。裨：益。

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爲杗〔1〕，細木爲桷〔2〕，欂櫨〔3〕侏儒〔4〕，椳闑扂楔〔5〕，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6〕，牛溲馬勃，敗鼓之皮〔7〕，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爲妍〔8〕，卓犖爲杰〔9〕，校短量長，唯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10〕。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11〕，轍環天下，卒老於行〔12〕；荀卿守正，大論是弘，逃讒於楚，廢死蘭陵〔13〕。是二儒者，吐辭爲經〔14〕，舉足爲法〔15〕，絶類離倫，優入聖域〔16〕，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由其統〔17〕，言雖多而不要其中〔18〕，文雖奇而不濟於用〔19〕，行雖修而不顯於衆〔20〕，猶且月費俸錢，歲糜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21〕，窺陳編以盗竊〔22〕，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閑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23〕，計班資之崇庳〔24〕，忘己量之所稱〔25〕，指前人之瑕疵〔26〕，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爲楹〔27〕，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28〕。”

注释

〔1〕杗（mánɡ茫）：房屋的大梁。

〔2〕桷（jué角）：椽。

〔3〕欂櫨（bó lú勃廬）：短柱。

〔4〕侏儒：或作“株檽”，短椽。

〔5〕椳（wēi委）：户樞。闑（niè聶）：門限。扂（diàn店）：門栓。楔（xiè屑）：門兩旁木。

〔6〕玉札：玉屑。丹砂：朱砂。赤箭：植物名，莖似箭杆，赤色，端有花葉，遠看似箭有羽，可製藥品。青芝：一種貴重藥品。

〔7〕牛溲：舊説爲牛溺，或説牛遺，皆誤。實即車前草。馬勃：菌類，又名馬屁菌，可作止血藥。敗鼓之皮：破鼓的廢皮。三者皆賤藥。

〔8〕紆餘爲妍：紆餘，屈曲貌。妍，技也，《説文》段注：“技者，巧也。《釋名》曰：妍，研也。研精於事宜，則無蚩繆也。”在這裏是説：有的人對任何問題都小心謹慎地考慮，表現形式是曲曲折折、不爽朗的。

〔9〕卓犖爲杰：卓犖，或作犖犖。《文選·左思咏史詩》有“卓犖觀群書”句，注云“卓犖，特達也。”在這裏是説：有的人性格曠達，胸襟豪放。

〔10〕“校短量長”三句：衡量人物的不同性格和優缺點，適當地任用，是宰相治理政事的原則。

〔11〕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見《孟子·滕文公》。孟子當時爲了維護儒家的學説，和各種各樣的非儒家學説進行辯論。韓愈也是提倡儒家正統學説最出力的，所以引孟子爲例，説明維護儒學的重要性。

〔12〕“轍環天下”兩句：指孟子游説諸侯，走遍了天下，終於在奔走中衰老。轍，車迹。

〔13〕“荀卿守正”四句：荀卿，在齊國成爲學術界的領袖，齊人嫉之，向齊王進讒，誣衊荀卿，他逃避到楚國，楚國的宰相春申君任他爲蘭陵令。春申君死，荀卿被廢，他就住在蘭陵，著書數萬言。守正，是説荀卿遵守儒家政治主張。大論是宏，是指他的著作内容宏大。

〔14〕吐辭爲經：指孟軻與荀况的言論成爲經典性的著作。

〔15〕舉足爲法：指他們的行爲成爲後人仿效的法則。

〔16〕“絶類離倫”兩句：意思是説孟、荀的言行超乎一般人之上，進入了聖賢的境地。

〔17〕學雖勤而不由其統：統，道統。治學雖然勤奮，但不能出於儒家的道統。

〔18〕言雖多而不要其中：要，約。言論雖然多，但不能簡約而有中心。意即繁雜而無系統。

〔19〕文雖奇而不濟於用：文章雖然寫得好，但對於實際應用，没有幫助。

〔20〕行雖修而不顯於衆：雖重視德行的修養，但不能顯露名聲於衆人之中，意即不能被人們所瞭解和重視。

〔21〕踵常途之促促：“促促”，與“娖娖”音義同，持謹貌。這句説：隨著大家小心謹慎地行動。另本“促促”作“役役”。

〔22〕窺陳編以盗竊：著述只是襲取舊書中的説法，缺乏創造性，這是韓愈自謙之辭。

〔23〕若夫商財賄之有亡：如果商量俸禄有没有。商，作動詞用，商量或商度。財賄，指俸禄。“若夫”二字貫串以下四句。

〔24〕計班資之崇庳（bēi卑）：計較地位的高下。班資，指官職的高下，因爲封建時代文武百官上朝時，按官職的高低列班朝見皇帝。

〔25〕忘己量之所稱：忘了自己的才能與什麽地位相稱。“稱”，念去聲。

〔26〕指前人之瑕疵：批評前人的缺點。這裏的“前人”，實際是指當時的執政者。

〔27〕詰匠氏之不以杙（yì意）爲楹：詰，質問。杙，橛。楹，柱。杙小楹大。這句是説：質問工匠爲什麽不用小木做大柱。

〔28〕“而訾（zī資）”兩句：訾，指責。昌陽，即昌蒲，傳説久服可以延年。進，推薦的意思。豨苓（xī línɡ希零），即猪苓，菌類植物，是一種瀉藥。指責醫師不應以昌陽作延年益壽的藥，而希望推薦豨苓來代替昌陽。　　（劉憶萱注）

張中丞〔1〕傳後叙

唐代“安史之亂”時，死守睢陽（今河南省商丘）的名將張巡、許遠，以極微弱的兵力，抗擊數十萬敵軍，捍衛了江淮地區人民的生命財産。張、許慷慨犧牲的英雄事迹，受到人民熱烈的歌頌。但當時有些士大夫，却認爲他們死守睢陽是愚而有罪的。張巡的友人李翰爲了伸張正義，寫了篇《張中丞傳》上給肅宗，辯明事實真相，才平息了誹議。五十年後，韓愈讀了李翰的《張中丞傳》，感慨很深。同時認爲這篇傳還不够全面，爲了進一步表彰張、許的功績，所以寫了這篇文章。

文中通過一系列的遺聞軼事，夾叙夾議，深刻地闡明了張、許忠誠爲國，寧死不屈，與城俱亡的高尚品質。江淮是當時富庶的地區，睢陽是江淮的保障，張、許死守睢陽，保障住江淮，唐朝的軍隊能得到給養來準備平息叛亂。所以作者熱情地歌頌他們“守一城，捍天下”的功勛，有力地駁斥了“不樂成人之美”的小人對張、許的誣衊。

元和〔2〕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吴郡〔3〕張籍〔4〕閲家中舊書，得李翰〔5〕所爲《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6〕，爲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爲許遠〔7〕立傳，又不載雷萬春〔8〕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9〕。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爲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10〕；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11〕，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12〕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13〕，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衆，必以其言爲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14〕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耻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爲，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爲之邪？説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15〕，以此詬遠〔16〕，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絶之，其絶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17〕，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18〕，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説！

注释

〔1〕張中丞：張巡，鄧州南陽（在河南省）人，爲真源令。安禄山反，巡起兵討賊。以精兵千人至雍丘，屢破賊將令狐潮軍。又東守寧陵，與睢陽太守許遠合力大破賊兵。賊將尹子奇領大兵十三萬南攻睢陽，許遠向張巡告急，巡從寧陵率兵三千至睢陽，與許遠合兵共六千八百人抗敵，前後擒賊將六十餘人，殺賊兵十餘萬。最後終因兵盡糧絶，城破，張、許及其部下三十餘人皆不屈，壯烈犧牲。張巡初破尹子奇軍，拜御史中丞，故稱張中丞。

〔2〕元和：唐憲宗年號。二年：公元八〇七年。

〔3〕吴郡：郡治在今江蘇吴縣。

〔4〕張籍：字文昌，蘇州人，韓愈的學生。著有《張司業集》。

〔5〕李翰：今河北贊皇人。“安史之亂”平息後，一班嫉妒張巡、許遠功勞的文臣武將，造謡説許遠背叛張巡，投降敵人。李翰寫了《張巡傳》上給肅宗，説明張巡、許遠守睢陽的功績。

〔6〕自名：自稱。

〔7〕許遠：杭州人，與張巡共守睢陽時被俘，械送洛陽，與哥舒翰、程千里俱被囚，及安慶緒兵敗渡河北走，即使嚴莊將他殺害。

〔8〕雷萬春：張巡部下的猛將。

〔9〕與巡死先後異耳：指許遠只是死的時間與張巡先後不同而已。

〔10〕“兩家子弟”四句：張巡的兒子，名去疾，聽信當時的一些謡言，認爲許遠對張巡不忠實，懷疑許遠爲保全自己，曾對賊兵屈服。

〔11〕食其所愛之肉：守睢陽時，城中糧絶，張巡殺了他的愛妾充軍糧，許遠也殺了他的親信僕人給士兵吃。這句和下文“人相食且盡”的特殊情况，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發生的，反映了古人時代和階級的局限性，應批判地對待。

〔12〕蚍蜉（pí fú皮伏）：蟻之一種，體黑色，有光澤，巢多營於松樹之根。在這裏是用作比喻説明當時連很少的救兵也没有。

〔13〕賊語以國亡主滅：叛將令狐潮攻雍丘時，曾以“上（玄宗）存亡不知”爲理由，勸張巡投降。

〔14〕烏有：哪有，詰問詞。

〔15〕“分城而守”兩句：張巡許遠各守睢陽一部份地區，賊兵是從許遠所守地區攻陷的。

〔16〕以此詬遠：當時嫉妒張、許功績的小人，就以此誣衊許遠有降賊的嫌疑。

〔17〕“人之將死”六句：是指任何事物的毁滅都必然要從某一處開始，用來作比喻説明睢陽從許遠所守的地區被攻陷，是不能構成許遠的罪名的。引繩而絶之：把繩子拉斷；引，拉；絶，斷。尤之：指責他，非難他。

〔18〕卓卓：特殊出衆。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1〕，棄城而逆遁〔2〕？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3〕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4〕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5〕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强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6〕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7〕二府，屢道〔8〕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9〕者，其老人往往説巡、遠時事云。

南霽雲〔10〕之乞救於賀蘭〔11〕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强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爲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爲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12〕；矢著其上磚半箭〔13〕，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14〕也！”愈貞元〔15〕中過泗州〔16〕，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17〕！男兒死耳，不可爲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爲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注释

〔1〕“寧能知”句：哪能預知别人始終不來援救呢？

〔2〕逆遁：事前逃走。

〔3〕餓羸：飢餓瘦弱。

〔4〕講：是籌謀的意思。

〔5〕沮（jǔ舉）遏：阻止。

〔6〕淫辭：歪曲事實的言論。

〔7〕汴：今河南開封。徐：江蘇省徐州。韓愈從丞相董進入汴爲推官，又到徐州依武寧節度使張建封。

〔8〕屢道：幾次經過。

〔9〕雙廟：後人爲張巡、許遠立的廟，在睢陽。

〔10〕南霽雲：張巡的部將。

〔11〕賀蘭：複姓，指賀蘭進明。他是河南節度使，駐軍臨淮一帶，意存觀望。張巡派南霽雲向他求援兵，不給。

〔12〕浮屠：佛寺内的寶塔。

〔13〕“矢著”句：箭的半截射進寶塔的磚瓦裏。

〔14〕志：記，作爲標記。

〔15〕貞元：唐德宗年號。

〔16〕泗州：今安徽省盱眙。

〔17〕南八：南霽雲的排行名，猶今言“老八”。

張籍曰：有于嵩〔1〕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嘗在圍中。籍大曆〔2〕中於和州烏江縣〔3〕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涣〔4〕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聞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爲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爲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5〕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爲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衆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衆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顔色不亂，陽陽〔6〕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爲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7〕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 〔8〕州訟理，爲所殺。嵩無子。張籍云。

注释

〔1〕于嵩：人名。

〔2〕大曆：唐代宗年號。

〔3〕烏江縣：地在今安徽和縣東北。

〔4〕臨涣：地在今安徽宿縣西南。

〔5〕帙（zhì秩）：古人裝書的布套子，這裏作爲書的代稱。

〔6〕陽陽：若無其事，毫無畏懼的樣子。

〔7〕亳（bó伯）：今安徽亳州。宋：今河南商丘。

〔8〕詣（yì意）：到。　　（劉憶萱注）

答李翊書

這是一篇書信體的論説文，在文中，韓愈暢談了他讀書、寫文章的豐富經驗。他結合李生提出的問題，以個人學習中的幾段歷程作範例，婉曲地告訴他，要有遠大的目標，并且要長期鑽研，刻苦學習，不求其速成，不惑於勢利。韓愈所説的遠大目標，是以儒家的古聖先賢的立言爲標準的。而且，他把寫文章看成個人的事業，這裏表現了作者時代、階級的局限性，但他這些治學的經驗和見解，却值得我們批判地繼承。

文章的語言含蓄婉轉，特别是轉折地方所用的一些虚字，很有技巧。文章層層深入，波瀾起伏，讀來流暢自然。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

生之書辭甚高，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歸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墻而不入於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1〕。雖然，不可不爲生言之。

生所謂立言〔2〕者是也，生所爲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3〕。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邪〔4〕？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5〕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6〕，加其膏而希其光〔7〕，根之茂者其實遂〔8〕，膏之沃者其光曄〔9〕，仁義之人，其言藹如〔10〕也。

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爲，不自知其至猶未也〔11〕；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12〕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13〕。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14〕之務去，戛戛〔15〕乎其難哉！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爲非笑也〔16〕。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僞，與雖正而不至焉者〔17〕，昭昭然〔18〕白黑分矣。而務去之〔19〕，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20〕來矣。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爲喜，譽之則以爲憂，以其猶有人之説者存也〔21〕。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22〕！吾又俱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23〕，其皆醇〔24〕也，然後肆〔25〕焉。雖然，不可以不養〔26〕也。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絶其源，終吾身而已矣。

注释

〔1〕“抑愈”兩句：况且我只是所謂望見了孔子的門墻，還没有登堂入室的人，哪兒能够辨别是和非呢？這是韓愈自謙之辭。門墻：《論語·子張》：“夫子之墻數伋，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

〔2〕立言：著書爲文立論，傳之後世。《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3〕“生所爲者”兩句：你所作的（努力學爲文）和你所期望的（立言），已經差不多接近了。幾，相去不遠。

〔4〕“抑不知”句：不知你是希望勝過别人而爲人們所取用呢？蘄，通“祈”，求，希望。

〔5〕固：固然，已經。

〔6〕俟其實：等待它結果。

〔7〕“加其膏”句：多加油而使燈光更亮。膏，脂，油。光，亮。

〔8〕遂：成熟。

〔9〕曄（yè夜）：耀，光亮充分。

〔10〕藹如：温順和善。

〔11〕“抑又有”三句：然而這是有很多困難的事（達於古之立言），以我的爲文來説，自己也不知道現在達没達到這個境地。抑，轉語詞。

〔12〕三代：夏、商、周。

〔13〕“處若忘”四句：静居的時候，如有所忘；行路的時候，若有所失；嚴肅認真地如同深思重要問題；茫茫然地總像找不出問題的頭緒。這四句，是韓愈形容自己開始讀書時努力探索、刻苦鑽研的情形。

〔14〕陳言：前人用過的陳舊言辭。這是針對六朝以來堆砌典故、鈔襲别人成説的惡劣文風而説的。

〔15〕戛戛：抽思難出貌。

〔16〕“不知”句：意即自己專心於學，不知道别人的譏笑爲譏笑。非笑，譏刺，笑話。

〔17〕“雖正”句：意思雖正然而還没達到最高境界的。至，極境。

〔18〕昭昭然：明貌。

〔19〕而務去之：堅决揚棄那些僞的或尚不成熟的東西。

〔20〕汩汩然：水流貌，此處形容文思漸通貌。

〔21〕説（yuè悦）：喜愛。以上四句，意即别人譏笑我的文章，我就高興，稱贊我的文章，我就憂愁，因爲這證明文章還没去掉六朝以來爲時俗所欣賞的積習。

〔22〕“然後浩乎”句：形容文思汹涌澎湃、充沛旺盛貌。浩，廣大貌。沛然，充盛貌。

〔23〕“迎而”兩句：控制著汹涌而來的文思，冷静地加以分析。

〔24〕醇：同“純”。

〔25〕肆：隨心任筆地寫下去。

〔26〕養：修養，培養。

氣〔1〕，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幾於成乎！雖幾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2〕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3〕邪？用與捨屬諸人〔4〕。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5〕，行己有方〔6〕，用則施諸人，捨則傳諸其徒〔7〕，垂諸文而爲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

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遺乎今〔8〕，吾誠樂而悲之〔9〕。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

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爲言之〔10〕。愈白。

注释

〔1〕氣：指思想修養和文章氣勢。韓愈認爲寫文章首先要深刻領會儒家思想，掌握它的精神實質，以提高自己的思想修養；這樣，寫文章時，理就直了，理直則氣壯，文氣自然充盛；氣充則詞沛，語言也自會有力。

〔2〕奚取：何取，即没有什麽可取的。

〔3〕肖於器：如同器具、用物。

〔4〕用與捨屬諸人：用與不用取决於别人。諸，猶“之於”。

〔5〕處心有道：按照儒家的仁義之道思考問題。

〔6〕行己有方：自己行事本著儒家的原則。

〔7〕傳諸其徒：傳給學生。

〔8〕遺乎今：不受時人的歡迎。

〔9〕“吾誠”句：意即一方面我爲能有人志於古而非常高興，同時却又爲這些志於古的人必爲時人所遺棄而感到悲傷。

〔10〕“問於愈者”三句：問我的人很多，我並没有回答，因爲你立志很高，目的不在求利，便姑且與你講了這些話。　　（蘆　荻注）

送孟東野序〔1〕

韓愈的學生孟郊，五十歲被任爲溧陽縣尉，頗有懷才不遇之感，韓愈寫了這篇序文送給他，目的在寬慰孟郊的抑鬱之情。

全篇以一“鳴”字立論，從自然界的“物不平則鳴”推論到人事，多方取譬，反復闡述，最後推論到“天意”作結，認爲或者“在上”而“鳴國家之盛”，或者“在下”以“自鳴其不幸”，都是天意所决定的。實際是假藉天意來指責當時的執政者不能重用人才，而爲孟郊抒發内心的不平。文筆縱横恣肆，寓意深遠，是論説文中的佳作。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2〕。水之無聲，風蕩之鳴〔3〕。其躍也，或激之〔4〕；其趨也，或梗之〔5〕；其沸也，或炙之〔6〕。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7〕。人之於言也亦然〔8〕，有不得已者而後言〔9〕，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爲聲者，其皆有弗〔10〕平者乎？樂也者，鬱於中而泄於外者也〔11〕，擇其善鳴者而假〔12〕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13〕，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14〕。是故〔15〕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敚〔16〕，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注释

〔1〕孟東野：唐代詩人孟郊（七五一——八一四），字東野，湖州武康（今浙江省武康）人，壯年屢試不第。四十六歲始中進士，做過縣尉等小官，仕途很不得志，終生貧困。他的詩歌，不少爲表現他不滿現實的感慨之作。

〔2〕風撓之鳴：風吹動草木而發出聲音。

〔3〕風蕩之鳴：風吹起水面動蕩而發出聲音。

〔4〕其躍也，或激之：其，代水，下兩句同。躍，跳。激，阻遏水勢，激起急遽的波濤。水的跳躍，是由於外物的阻遏而成。

〔5〕其趨也，或梗之：趨，疾行。梗，阻塞。水流得迅疾，是由於外物的阻塞障碍。

〔6〕其沸也，或炙之：沸，沸騰。水的沸騰，是由於用火煮它。以上幾句指水發出鳴聲的各種成因。

〔7〕“金石”兩句：金石指樂器，如鐘用金屬制；磬用石制。金石由於敲擊它而發出鳴聲。

〔8〕人之於言也亦然：人們發表言論，也是像上述草木、水、金、石一樣，是由於受到外力的影響。

〔9〕有不得已者而後言：人是因對客觀現實有所感觸，不得不發表意見。

〔10〕弗：不。

〔11〕“樂也者”兩句：音樂是人們將鬱結在内心的思想感情向外傾泄而形成的聲音。

〔12〕假：借。

〔13〕金、石、絲、竹、匏（páo袍）、土、革、木：古代樂器的代詞，即鐘鎛（金）、磬（石）、琴瑟（絲）、簫管（竹）、笙（匏）、塤（xūn熏）（土）、鼓（革）、柷敔（zhùyǔ祝語）（木）。

〔14〕“維天之於時也”兩句：維，虚詞。天對於四時的變化也是這樣，選擇善於鳴的事物藉托它來鳴。

〔15〕是故：所以。

〔16〕四時之相推敚：敚，同“奪”，推敚，推移變化。春夏秋冬四季的推移變化。

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爲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1〕。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2〕。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3〕。伊尹鳴殷〔4〕，周公鳴周〔5〕。凡載於《詩》、《書》、六藝〔6〕，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7〕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8〕。傳曰：“天將以夫子爲木鐸。”〔9〕其弗信矣乎〔10〕？其末也，莊周〔11〕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12〕鳴。臧孫辰〔13〕、孟軻〔14〕、荀卿〔15〕，以道鳴者也〔16〕。楊朱〔17〕、墨翟〔18〕、管夷吾〔19〕、晏嬰〔20〕、老聃〔21〕、申不害〔22〕、韓非〔23〕、慎到〔24〕、田駢〔25〕、鄒衍〔26〕、尸佼〔27〕、孫武〔28〕、張儀〔29〕、蘇秦〔30〕之屬，皆以其術鳴〔31〕。秦之興，李斯〔32〕鳴之。漢之時，司馬遷〔33〕、相如〔34〕、揚雄〔35〕最其善鳴者也〔36〕。其下魏晋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絶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37〕，其節數以急〔38〕，其辭淫以哀〔39〕，其志弛以肆〔40〕。其爲言也，亂雜而無章〔41〕，將天醜其德莫之顧邪？何爲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42〕？

注释

〔1〕“其在唐、虞”四句：唐堯、虞舜時代，製作法律等典章制度的咎陶（ɡāo yáo高遥，人名）、治平洪水的夏禹，他們都以自己的言論製作鳴於當世，唐虞時代通過他們來鳴。

〔2〕夔（kuí葵）：舜時的樂官。韶：夔所制的樂曲名。

〔3〕五子以其歌鳴：夏代的國君太康，盤游無度，因此失國。他的五個兄弟很怨憤，作《五子之歌》以告誡之。一説五子並非五人，而是夏啓的第五個兒子武觀。封於洛汭。歌、觀古音相近，五歌即五觀。在本文中，作者是取前一説的意思。

〔4〕伊尹鳴殷：伊尹名摯，是殷代的賢相。先佐商湯伐桀，滅夏，平定天下；湯死後，輔助太甲（湯的孫），太甲荒淫無道，伊尹把他放逐到桐，讓他反省，三年後，太甲自知悔過了，伊尹又把他接回來統治國家。

〔5〕周公鳴周：周公，名旦，佐武王伐紂，滅商，建立周王朝。武王死，輔成王，成王年幼，由周公代行政事，平定叛亂，制禮作樂，創立了一套統治國家的禮樂制度。

〔6〕《詩》、《書》：《詩經》、《尚書》。六藝：《詩經》、《尚書》，和《易》、《禮》、《樂》、《春秋》合稱六經。

〔7〕孔子：見本書頁五八作者小傳。

〔8〕其聲大而遠：指孔子和他的學生的言論影響範圍廣大，流傳後世久遠。

〔9〕天將以夫子爲木鐸：語見《論語·八佾》。木鐸，木舌的金鈴，古代凡將宣布或施行新的政教時，必先摇鈴曉喻老百姓。在這裏是用木鐸比喻孔子言論的影響之大。

〔10〕其弗信矣乎：這能不相信嗎？

〔11〕莊周：見本書頁八二作者小傳。

〔12〕屈原：戰國時楚人。他是中國文學史上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著有《離騷》、《九歌》、《九章》、《天問》等光輝的詩篇。

〔13〕臧孫辰：臧孫是複姓，名辰。即魯國大夫臧文仲。

〔14〕孟軻：見本書頁六六作者小傳。

〔15〕荀卿：見本書頁一○五作者小傳。

〔16〕以道鳴者也：指上述臧文仲、孟軻、荀卿都是以儒家的正統學説鳴於世的。

〔17〕楊朱：戰國時衛人。其言論散見於《列子》、《孟子》諸書。

〔18〕墨翟：見本書頁六三作者小傳。

〔19〕管夷吾：名仲，春秋時齊國的賢相。

〔20〕晏嬰：春秋時齊國的賢相。後人采其行事及諫議之言，輯爲一書，名《晏子春秋》。

〔21〕老聃：見本書頁五○九注〔四〕。

〔22〕申不害：戰國時韓人，相韓昭侯十五年。其學説出於黄老，主刑名，與韓非並稱申韓，後世奉爲法家之祖，著有《申子》二篇。

〔23〕韓非：見本書頁二八作者小傳。

〔24〕慎到：戰國時趙人，學黄老道德之術。著有《慎子》四十二篇。

〔25〕田駢：戰國時齊人。

〔26〕鄒衍：戰國時齊人，著有《終始》、《大聖》十餘萬言。

〔27〕尸佼：戰國時魯人，著有《尸子》一書二十篇。

〔28〕孫武：春秋時齊人，是我國古代有名的軍事學家，著有《孫子》十三篇。

〔29〕張儀：戰國時魏人，與蘇秦同學於鬼谷子，後爲秦相，爲秦游説六國，用連横説破壞蘇秦的合縱説。

〔30〕蘇秦：見本書頁三三注〔一〕。

〔31〕皆以其術鳴：指上述諸人都是以他們不同的政治主張鳴於當世。

〔32〕李斯：見本書頁一三○作者小傳。

〔33〕司馬遷：見本書頁一七一作者小傳。

〔34〕相如：見本書頁五一三注〔二六〕。

〔35〕揚雄：漢成都人，字子雲，長於辭賦，後來又放棄辭賦，著有《太玄》、《法言》、《訓纂》、《州箴》等書，都出於模仿古籍。

〔36〕最其善鳴者：指司馬遷、司馬相如、揚雄是最善於以文辭鳴的。

〔37〕其聲清以浮：指文辭清麗而浮誇。

〔38〕其節數以急：指文章的章節繁數（shuò朔）而急促。

〔39〕其辭淫以哀：指文章的語言淫靡而悲凉。

〔40〕其志弛以肆：指文章的思想感情鬆懈而放蕩。

〔41〕其爲言也，亂雜而無章：指以上這樣的著作没有系統，意即不能繼續發揚儒家的道統。

〔42〕“將天醜其德”兩句：這難道是天厭惡他們的德行，而不加以眷顧嗎？爲什麽他們不顯示出他們的所長呢？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1〕、蘇源明〔2〕、元結〔3〕、李白〔4〕、杜甫〔5〕、李觀〔6〕，皆以其所能鳴〔7〕；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晋〔8〕，不懈而及於古〔9〕，其他浸淫乎漢氏矣〔10〕。從吾游者，李翱〔11〕、張籍〔12〕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13〕善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邪？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邪〔14〕？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15〕。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16〕？東野之役於江南也〔17〕，若有不釋然者〔18〕，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19〕。

注释

〔1〕陳子昂：唐梓州射洪人，字伯玉。是唐代首先提倡用現實主義方法進行創作的詩人。

〔2〕蘇源明：唐武功人，字弱夫。曾任國子司業，安禄山之亂，不受僞署，亂平，擢升考功郎中。與杜甫、鄭虔甚友善。

〔3〕元結：唐河南人，字次山，著有《元子》十篇。

〔4〕李白：見本書頁四九七作者小傳。

〔5〕杜甫：原籍襄陽，曾祖時，適居洛陽附近的鞏縣，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著有《杜工部集》。

〔6〕李觀：唐趙州人，字元賓，貞元八年進士。任太子校書郎，有集三卷。

〔7〕皆以其所能鳴：指以上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等都能以他們的詩文鳴於當世。

〔8〕其高出魏晋：指孟郊的詩高出魏晋詩文之上。

〔9〕不懈而及於古：不懈怠地努力創作，可以趕得上古人。

〔10〕其他浸淫乎漢氏矣：其他美妙之處，可以漸漸比得上漢代的詩文。

〔11〕李翱：字習之，從韓愈學習，是古文運動的擁護者。著有《李文公集》。

〔12〕張籍：見本書頁五一八注〔四〕。

〔13〕信：真正，的確。

〔14〕“抑不知”數句：還不知道天意將調諧他們的聲音，使他們歌頌國家的興盛呢？還是將使他們處境窮困，心情愁苦，而歌唱他們自己的不幸呢？

〔15〕“三子者之命”兩句：孟郊、李翱、張籍的命運如何，完全决定於天意。

〔16〕“其在上也奚以喜”兩句：此承上文言，三子者得位或失位，何足以爲憂喜。

〔17〕東野之役於江南也：指孟郊要去任溧陽縣尉。溧陽即今之江蘇省溧陽，在大江之南，故稱江南。

〔18〕若有不釋然者：好像有些不愉快的樣子。

〔19〕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所以我談談他的命運决定於天意來寬慰他不愉快的情緒。　　（劉憶萱注）

祭十二郎文

本篇是韓愈祭他的侄兒十二郎的祭文。十二郎名老成，是他哥哥韓介的兒子，又是他哥哥韓會的嗣子。韓愈幼年喪父，由兄嫂撫養長大，他與十二郎長期生活在一起，感情十分深厚。文中通過一系列往事的回憶，傾吐了作者無限悲痛的感情。古代的祭文，一般都是用駢儷的韵文寫的，韓愈這篇文章，却一反常套，純用散文的筆調來寫，因此在追憶他與十二郎幼年孤苦相依的艱苦生活時，感情表達得特别細緻而動人，被後人稱爲祭文中的“千年絶調”。

年月日〔1〕，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2〕致誠，使建中〔3〕遠具時羞之奠〔4〕，告汝十二郎之靈：

嗚呼！吾少孤〔5〕，及長，不省所怙〔6〕，惟兄嫂是依〔7〕。中年，兄殁南方〔8〕，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9〕，既又與汝就食江南〔10〕，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來京城〔11〕。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12〕，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13〕，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14〕，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15〕，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16〕而殁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爲雖暫相别，終當久相與處，故捨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禄；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17〕，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注释

〔1〕年月日：某年某月某日，祭文有確實寫明年月日的，也有不寫明的。《文苑英華》作貞元十九年（八〇三）五月二十六日。

〔2〕銜哀：含著悲哀。

〔3〕建中：人名，派去祭十二郎的使者。

〔4〕時羞之奠：應時食物之祭品。

〔5〕少孤：愈幼年喪父，故稱“少孤”。

〔6〕不省所怙：不知道應恃以成長的父親。《詩經·小雅》：“無父何怙。”怙，恃，依仗。省，知道。

〔7〕兄嫂：指韓會及其妻鄭氏。

〔8〕兄殁南方：代宗大曆十二年（七七七）五月，韓會坐宰相元載黨，貶爲韶州（舊府名，屬廣東省）刺史，卒於官。

〔9〕河陽：縣名，故城在今河南孟縣。

〔10〕就食江南：德宗建中二年（七八一），北方藩鎮如李希烈等爲亂，社會動蕩不安，韓愈全家遷居宣州（今安徽宣城）。

〔11〕“吾年十九”兩句，愈於德宗貞元二年（七八六）自宣城游京師。

〔12〕佐董丞相於汴州：董丞相名晋，貞元十三年帥汴州（今河南開封），任愈爲節度推官。

〔13〕薨（hōnɡ轟）：公侯死稱薨。

〔14〕佐戎徐州：貞元十四年，武寧軍節度使張建封任韓愈爲徐州節度推官。

〔15〕罷去：貞元十六年張建封卒，韓愈西歸洛陽。

〔16〕遽去吾：突然離開我。

〔17〕萬乘之公相：地位最高的官職。

去年，孟東野〔1〕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2〕，而髮蒼蒼〔3〕，而齒牙動摇。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彊而早世〔4〕，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5〕也。”孰謂少者殁而長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克之盛德而夭其嗣〔6〕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7〕乎？少者彊者而夭殁，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爲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8〕之報，何爲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爲白矣，動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9〕；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10〕，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脚病〔11〕，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爲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12〕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13〕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14〕，然後惟其所願。

注释

〔1〕孟東野：孟郊字東野，唐代著名詩人。當時孟郊去江南任溧陽尉，所以韓愈托他帶信。

〔2〕茫茫：不明。

〔3〕蒼蒼：斑白貌。

〔4〕康彊而早世：健康而早死。“彊”，同“强”。世，逝世。

〔5〕無涯之戚：無邊的悲痛。戚，悲痛。

〔6〕盛德而夭其嗣：意謂韓會很有德而其子竟夭亡。

〔7〕純明而不克蒙其澤：意謂十二郎品質純潔而竟不能承受其父之遺澤。澤，福。

〔8〕耿蘭：人名。向韓愈報告十二郎死耗的人。

〔9〕其幾何離：即“其離幾何”，是倒裝句。

〔10〕汝之子：十二郎有二子，名韓湘、韓滂。韓滂出繼韓介，這時韓湘剛十歲。吾之子：韓愈子韓昶。孩提：幼兒賴父母提抱，故稱孩提。

〔11〕比：近。軟脚病：雙脚萎弱，不能行走的病症。

〔12〕殞：死亡。

〔13〕如：而。

〔14〕兆：墳地。

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殁不得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1〕，窆〔2〕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爲之，其又何尤〔3〕！彼蒼者天〔4〕，曷其有極〔5〕！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6〕，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7〕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8〕！

注释

〔1〕斂：爲死者更衣稱小斂，安置屍體入棺稱大斂。

〔2〕窆（biān邊）：下葬。

〔3〕尤：怨。

〔4〕彼蒼者天：見《詩經·秦風·黄鳥》。人在悲痛已極時，往往呼唤蒼天，以抒泄内心痛苦。

〔5〕曷其有極：這悲痛哪有窮盡的時候。曷，何。極，盡。

〔6〕伊潁：二水名。伊水出河南盧氏東南，注於洛水。潁水出河南登封西境潁谷，東南入安徽，注於淮。

〔7〕長：有“養育”之意。作動詞用。

〔8〕尚饗：臨祭而望鬼神歆享之辭。尚，庶幾。饗，歆享，受。　　（劉憶萱注）

柳子厚墓誌銘〔1〕

唐順宗時，柳宗元曾參加王叔文倡導的政治改革運動，爲禮部員外郎，後運動失敗，他被貶爲永州司馬，轉柳州刺史。他在被貶謫的困厄生活中，逐漸接近人民，寫過不少反映人民痛苦生活的詩文。韓愈和柳宗元政治見解和哲學思想雖不一致，但他們的友誼很篤厚，在致力於古文運動方面也是志同道合的。柳宗元死後，韓愈曾寫文章祭他，並爲他寫了這篇墓誌銘。

在本文中，韓愈極力稱頌了柳宗元被貶後關心人民疾苦，對朋友重義氣的美德，贊揚他刻苦自勵，以文辭傳於後世的治學精神。但也指摘了柳宗元參加王叔文集團的政治改革運動是不能“自持其身”，這種批評是不恰當的。全文夾叙夾議，含蓄委婉，對柳宗元的不幸遭遇寄予深厚的同情。和作者其他專事歌頌的墓誌銘比較，本篇是具有獨特風格的。

子厚諱〔2〕宗元。七世祖慶〔3〕，爲拓跋魏侍中〔4〕，封濟陰公〔5〕。曾伯祖奭〔6〕，爲唐宰相，與褚遂良〔7〕、韓瑗〔8〕，俱得罪武后，死高宗〔9〕朝。皇考〔10〕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11〕，求爲縣令江南〔12〕。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13〕，號爲剛直。所與游，皆當世名人〔14〕。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15〕，嶄然見頭角〔16〕，衆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17〕授集賢殿正字〔18〕。俊杰廉悍〔19〕，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20〕，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門下〔21〕，交口薦譽之。貞元〔22〕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23〕。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24〕。遇用事者得罪〔25〕，例出爲刺史；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居閑〔26〕益自刻苦，務記覽，爲詞章，泛濫停蓄〔27〕，爲深博无涯涘〔28〕，而自肆於山水間。

注释

〔1〕墓誌銘：在碑上刻死者的生平和贊辭，於葬時放在壙裏，稱墓誌銘。誌，記死者姓氏、鄉里和經歷，與傳記相似。銘，贊頌之辭，與詩相似。有誌不一定有銘，有銘不一定有誌，本篇誌銘俱備。

〔2〕諱：名，生者稱名，死者稱諱。

〔3〕慶：柳慶，字更興，河東解（故城在今山西境内）人。仕周爲宣州刺史，封平齊縣公。

〔4〕拓跋：北魏姓氏。侍中：官名，是隨侍皇帝左右的親信之官。

〔5〕濟陰：郡名，今山東定陶。按：封濟陰公的，乃柳宗元六世祖，名丹，慶之子。見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此係韓愈誤記。

〔6〕奭（shì室）：字子燕，唐高宗初爲中書令，是宗元父鎮的曾伯祖，見同上，這裏是韓愈誤記。許敬宗等誣賴他和褚遂良有勾結，派人刺殺他，並抄没了他的家産。

〔7〕褚遂良：字登善，錢塘縣（在今浙江杭州）人，唐太宗貞觀時，做諫議大夫。高宗繼位後，欲立武則天爲后，遂良極力反對，因此被貶，憂憤而死。

〔8〕韓瑗：字伯玉，京兆三原（縣名，屬陝西省）人，褚遂良得罪被貶，他竭力挽救，也因此遭到貶斥而死。

〔9〕高宗：唐太宗的第九子，名治。

〔10〕皇考：舊制稱已故的父親爲皇考。

〔11〕太常博士：掌宗廟儀禮之官。

〔12〕“求爲”句：柳鎮因避亂，全族遷吴地，做宣城縣令。

〔13〕“其後”三句：柳鎮升任殿中侍御史後，因平反冤獄，得罪宰相竇參，貶爲夔州司馬。後竇參得罪死，柳鎮仍任侍御史。

〔14〕當世名人：柳宗元寫的《先君石表陰先友記》一文中説，和父親友善的有六十六人，多爲當代知名之士。

〔15〕能取進士第：貞元九年（七九三），宗元得進士第，年二十一歲。見《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

〔16〕嶄然見頭角：少年英俊，與衆不同之意。嶄然，高峻貌。

〔17〕博學宏詞：唐代科舉考試之一種，專爲考拔博學能文之士而設。

〔18〕集賢殿正字：官名，掌刊刻經籍、搜求佚書、校正文字等職務。

〔19〕俊：優秀。杰：特出。廉：清廉。悍：堅毅。均指柳宗元的性格和品德。

〔20〕踔（dǎo蹈）厲風發：言辭鋒利，意氣風發。

〔21〕出我門下：指經過我（諸公要人）的推薦出仕。

〔22〕貞元：唐德宗年號。十九年：公元八○三年。

〔23〕藍田：今陝西藍田。尉：縣尉，掌捕盗賊等職。監察御史：掌分察百僚、巡按州縣之獄訟等職。

〔24〕順宗：德宗子，名誦。禮部員外郎：掌五禮之秩及學校貢舉之法。

〔25〕用事者得罪：用事者，指執政者。王叔文、韋執誼執政後，極力改革政治，柳宗元也參加了這次政治改革運動。憲宗即位，王叔文等受當時保守派的排擠而失敗被貶，柳宗元坐王叔文黨被貶爲邵州刺史，未至，道貶永州司馬。

〔26〕居閑：平時有空閑。

〔27〕泛濫：水的横溢；停蓄：水的蓄積。指文章的博大深沉。

〔28〕涯涘（sì四）：水之邊際，引申作“邊際”講。深博無涯涘：形容文章境界闊大。

元和〔1〕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爲刺史。而子厚得柳州〔2〕。既至，嘆曰：“是豈不足爲政邪？”因其土俗，爲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3〕。約不時贖，子本相侔〔4〕，則没爲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5〕，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6〕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爲進士者，皆以子厚爲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爲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其召至京師而復爲刺史也，中山〔7〕劉夢得〔8〕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9〕，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10〕。

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戲相徵逐，詡詡〔11〕强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爲〔12〕，而其人自視以爲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爲人〔13〕，不自貴重顧藉〔14〕，謂功業可立就〔15〕，故坐廢退〔16〕。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17〕，材不爲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臺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18〕，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爲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19〕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20〕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21〕。行立有節概，重然諾〔22〕。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爲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23〕人，性謹順，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銘曰：“是惟子厚之室〔24〕，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25〕。”

注释

〔1〕元和：唐憲宗年號。

〔2〕柳州：舊府名，州治在今廣西省馬平。元和十一年（八一六）三月，以宗元爲柳州刺史。

〔3〕以男女質錢：古代人口買賣的野蠻制度，以男女押錢，到期無力贖回，即没爲奴婢。

〔4〕子本相侔：利錢積累到和本錢相近。

〔5〕書其傭：計算其服役的時間。

〔6〕觀察使：官名，掌觀察各地吏治好壞。

〔7〕中山：今河北定縣。

〔8〕劉夢得：名禹錫，當時有名的詩人，以進士登博學宏詞科，也是爲了參加王叔文集團的政治改革運動而被貶。

〔9〕播州：今貴州遵義。

〔10〕連州：今廣東連州。

〔11〕詡詡：和集貌。

〔12〕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爲：這句雖是比喻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但把“禽獸”和“夷狄”並提，却反映了作者思想的局限性。

〔13〕勇於爲人：勇於幫助别人。

〔14〕不自貴重顧藉：不尊重自己，不知自重，去同不該結交的人結交，指參加王叔文黨。顧藉，顧惜。

〔15〕“謂功業”句：認爲功業可立即取得成就。

〔16〕故坐廢退：所以受到牽連而被貶謫。

〔17〕窮裔：邊遠之地。

〔18〕“使子厚”四句：假使柳宗元在朝做官時謹慎自守，能像在做永州司馬、柳州刺史時那樣，自不會被貶斥。臺省，唐代官制，尚書省稱中臺，門下省稱東臺，中書省稱西臺，總名臺省。柳宗元曾任禮部員外郎，屬尚書省，故稱“在臺省”。這裏還是可惜他參加王叔文集團。

〔19〕元和十四年：公元八一九年。

〔20〕萬年：今陝西咸寧。

〔21〕裴行立：絳州稷山（今山西新絳）人。元和十二年（八一七）爲桂管觀察使。

〔22〕重然諾：説話有信用。

〔23〕涿：州名，今河北涿州。

〔24〕室：墳壙。《詩經·唐風·葛生》：“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25〕嗣人：指後代子孫。　　（劉憶萱注）

柳宗元

柳宗元（七七三——八一九），字子厚，河東（今山西省永濟）人。二十一歲中進士，以後累官至監察御史裏行（“裏行”是見習官）等職。在政治上屬於以王叔文爲首的具有改良主義思想的政治集團。王叔文執政期間的一些措施，本有進步意義，但受到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僚地主和宦官們的排擠而遭到失敗。柳宗元便被貶爲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馬，十年後改任柳州刺史。四十七歲死於柳州。後人因爲他是河東人，稱他爲柳河東，又因他做過柳州刺史，稱他爲柳柳州。著有《柳河東集》。

柳宗元的哲學思想、政治主張和文學見解在他的時代都是比較進步的。他的無神論思想在中國哲學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在政治上，他和王叔文等都是代表新興地主階級利益的人物。在文學方面，他積極參加韓愈領导的古文運動，在擴大古文運動的影響上他不及韓愈。但在散文的創作上，他的論文思想深刻，邏輯性强，山水游記富有詩情畫意，都超過韓愈，成就極高。

段太尉逸事狀〔1〕

這是一篇與韓愈的《張中丞傳後叙》齊名的人物傳記文，作者以令人信服的寫實手法，刻畫出一個不畏强暴、愛護人民的英雄形象，並揭露出當時一般地方軍閥的殘暴跋扈、魚肉人民的種種事實。叙述清晰，層次井然，文筆也虎虎有生氣。末段並指出所記事實均經“覆校無疑”，可看出作者謹嚴的寫作態度。

太尉始爲涇州〔2〕刺史〔3〕時，汾陽王〔4〕以副元帥居蒲〔5〕，王子晞〔6〕爲尚書，領行營節度使，寓軍邠州〔7〕，縱士卒無賴。邠人偷嗜惡暴者，率以貨竄名軍伍中〔8〕，則肆志，吏不得問。日群行，丐取於市，不嗛〔9〕輒奮擊折人手足，椎釜鬲甕盎〔10〕，盈道上，袒臂徐去〔11〕，至撞殺孕婦人。邠寧〔12〕節度使白孝德〔13〕以王故，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狀白府，願計事，至則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14〕，公見人被暴害，因恬然〔15〕，且大亂，若何？”孝德曰：“願奉教。”太尉曰：“某爲涇州甚適，少事，今不忍人無寇暴死，以亂天子邊事，公誠以都虞侯〔16〕命某者，能爲公已亂，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請。”既署一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壞釀器，酒流溝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斷頭注槊上〔17〕，植〔18〕市門外。晞一營大譟，盡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將奈何？”太尉曰：“無傷也，請辭於軍。”孝德使數十人從太尉，太尉盡辭去，解佩刀，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19〕。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曰：“尚書固負若屬〔20〕邪？副元帥固負若屬耶？奈何欲以亂敗郭氏？爲白尚書，出聽我言。”晞出，見太尉，太尉曰：“副元帥勳塞天地，當務始終，今尚書恣卒爲暴，暴且亂，亂天子邊，欲誰歸罪？罪且及副元帥。今邠人惡子弟以貨竄名軍籍中，殺害人，如是不止，幾日不大亂？大亂由尚書出。人皆曰：尚書倚副元帥不戢〔21〕士。然則郭氏功名其與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願奉軍以從。”顧叱左右曰：“皆解甲散，還火伍〔22〕中，敢嘩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23〕，請假設草具〔24〕。”既食，曰：“吾疾作，願留宿門下。”命持馬者去，旦日來。遂臥軍中，晞不解衣，戒候卒擊柝〔25〕衛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謝不能，請改過，邠州由是無禍。

注释

〔1〕段太尉：段秀實，字成公，唐陽（在今陝西省）人。德宗時做司農卿。朱泚反叛，秀實叱駡他，並用手版打他，因此被害。死後追贈太尉。太尉，主管軍政的大官。逸事：散逸的事。狀：記事，這篇是供史館采用的文章。

〔2〕涇州：故治在今甘肅涇川北。

〔3〕刺史：州郡的長官。《資治通鑒》代宗廣德二年（七六四）段秀實任涇州刺史。

〔4〕汾陽王：唐肅宗上元三年（寶應元年，七六二）二月郭子儀晋封汾陽郡王。

〔5〕蒲：即今山西省蒲縣。

〔6〕晞：郭晞，郭子儀子，善騎射，隨其父征伐有功。《通鑒考異》：“據《實録》，時晞官爲左常侍，宗元云尚書，誤也。”

〔7〕邠州：即今陝西邠縣。

〔8〕“率以貨”句：每每花錢在軍隊中挂上一個名字。

〔9〕不嗛（qiè妾）：不滿足。

〔10〕鬲（lì立）：三足兩耳，類似鼎的食器。盎：盆。

〔11〕袒臂徐去：脱去衣裳，露出臂膀，揚長而去。

〔12〕邠寧：寧州。即今甘肅寧縣。

〔13〕白孝德：唐安西（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李光弼部將。

〔14〕“天子”句：皇帝以百姓交給你治理。生人，即生民，唐代避李世民諱，“民”往往作“人”。

〔15〕恬然：安然。

〔16〕都虞侯：軍隊中的執法官。

〔17〕“斷頭”句：指把砍下來的首級穿在矛上。槊（shuò朔），長矛。

〔18〕植：樹立。

〔19〕老躄（bì必）者：年老而不便行動的人。門下：營門。

〔20〕若屬：你等，你們。

〔21〕戢：約束。

〔22〕火伍：《唐書·兵志》：府兵十人爲火，五火爲團；火伍，即隊伍。

〔23〕晡：申時。晡食即晚飯。

〔24〕假設草具：借備便飯。

〔25〕擊柝：打更。

先是太尉在涇州，爲營田官〔1〕。涇大將焦令諶〔2〕取人田，自占數十頃，給與農，曰：“且熟，歸我半。”是歲大旱，野無草，農以告諶。諶曰：“我知入數而已，不知旱也。”督責益急，且饑死，無以償，即告太尉；太尉判狀辭甚巽〔3〕，使人求諭諶，諶盛怒，召農者曰：“我畏段某邪？何敢言我？”取判鋪背上，以大杖擊二十，垂死〔4〕；輿〔5〕來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瘡，手注善藥，旦夕自哺農者，然後食；取騎馬賣，市穀代償，使勿知。淮西寓軍帥〔6〕尹少榮，剛直士也，入見諶，大駡曰：“汝誠人邪？涇州野如赭〔7〕，人且饑死，而〔8〕必得穀，又用大杖擊無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馬，賤賣市穀入汝，汝又取不耻；凡爲人傲天灾，犯大人，擊無罪者，又取仁者穀，使主人出無馬，汝將何以視天地〔9〕，尚不愧奴隸耶！”諶雖暴抗，然聞言則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終不可以見段公。”一夕自恨死〔10〕。

及太尉自涇州以司農徵〔11〕，戒其族，過岐〔12〕，朱泚〔13〕幸致〔14〕貨幣，慎勿納。及過，泚固致大綾〔15〕三百匹，太尉壻韋晤堅拒，不得命〔16〕。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謝曰：“處賤〔17〕，無以拒也。”太尉曰：“然終不以在吾第。”以如司農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終，吏以告泚，泚取視，其故封識〔18〕具存。

太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19〕月日，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20〕柳宗元，謹上史館。今之稱太尉大節者，出入以爲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嘗出入岐、周、邠、斄間〔21〕，過真定〔22〕，北上馬嶺〔23〕，歷亭障堡戍〔24〕，竊好問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爲人姁姁〔25〕，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26〕，人視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達其志，决非偶然者〔27〕。會州刺史崔公〔28〕來，言信行直，備得太慰遺事，覆校無疑，或恐尚逸墜，未集太史氏，敢以狀私於執事，謹狀。

注释

〔1〕營田官：管理田政的官。

〔2〕焦令諶（chén臣）：涇州刺史馬璘手下的部將。

〔3〕巽（xùn訓）：謙婉，措辭婉轉，勸焦令諶不要强迫農民。

〔4〕垂死：幾乎死去。垂，近乎。

〔5〕輿：作動詞，即“抬”。

〔6〕淮西寓軍帥：淮西客軍的主將。寓軍，客軍，客居在涇州的。淮西，淮西鎮，管轄蔡（今河南汝南）、申（今河南信陽）、光（今河南横川）三州。

〔7〕赭：赤土，天旱禾苗乾枯之狀。

〔8〕而：汝。

〔9〕何以視天地：何以視息天地，有什麽面目活在世上。

〔10〕一夕自恨死：《通鑒考異》：“按《段公别傳》，大曆八年，焦令諶猶存。蓋宗元得於傳聞，其實令諶不死也。”

〔11〕“太尉自涇州”句：段秀實從涇州調去做司農。司農，官名，管理錢糧之事。

〔12〕岐：岐州，今陝西鳳翔。

〔13〕朱泚（cǐ此）：唐代宗時盧龍部將，德宗時，涇泉節度使姚令言作亂，擁朱泚爲帝，後爲部將所殺。後文之“泚反”即指此事。

〔14〕幸致：萬一贈送。

〔15〕大綾：粗綾。

〔16〕不得命：未獲允準。

〔17〕處賤：地位卑下。

〔18〕故封識：原來封存的記號。

〔19〕元和九年：公元八一四年。元和，唐憲宗年號。

〔20〕司馬員外置同正員：司馬，古官名，隋唐時兼爲郡官。員外置同正員，謂本在編外，但按正式人員待遇。

〔21〕周：地名，今陝西郿縣東北。斄（tāi胎）：同“邰”。故城在今陝西省武功西南。

〔22〕真定：即今河北省正定一帶地方。

〔23〕馬嶺：山名，在今山東臨沂東南。

〔24〕亭障堡戍：亭障，古代在邊塞險要處築墻置亭派人防守叫亭障。堡，用土築的小城，如碉堡。戍，駐防地的營壘或城堡。

〔25〕姁姁（xǔ許）：和樂的樣子。

〔26〕以色待物：用嚴厲態度對待人。

〔27〕“遇不可”三句：大意是：碰到他以爲不然的事，一定要堅持自己的看法，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决非偶然。

〔28〕州刺史崔公：指永州刺史崔能，字子才，元和九年（八一四），由御史中丞出任永州刺史。　　（劉瑞蓮注）

捕蛇者説

本篇通過蔣姓農民口述的事實，控訴天寶以來六十年中，農民在愈來愈甚的横徵暴斂下所過的痛苦生活，揭示出苛政的毒害比毒蛇還厲害得多。

永州之野産異蛇，黑質而白章〔1〕，觸草木，盡死；以齧〔2〕人，無禦之者〔3〕。然得而臘〔4〕之以爲餌〔5〕，可以已大風、攣踠、瘻、癘〔6〕，去死肌〔7〕，殺三蟲〔8〕。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9〕，歲賦其二〔10〕，募有能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11〕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12〕爲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言之，貌若甚戚〔13〕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14〕？余將告於莅事者〔15〕，更若役，復若賦，則何如？”

注释

〔1〕黑質而白章：黑色底子白色花紋；章，花紋。

〔2〕齧：同“嚙”（niè聶），咬。

〔3〕無禦之者：没有能够抵擋它的。

〔4〕臘（xī吸）：晾干。

〔5〕餌：藥物。

〔6〕“可以已”句：已，止、治癒；大風，麻瘋病；攣踠（wǎn宛），手足彎曲不能伸展的病；瘻（lòu漏），脖子腫；癘（lì厲），惡瘡。

〔7〕去死肌：除去失掉機能的肌肉。

〔8〕三蟲：三尸之蟲，道家把腦、胸、腹三部份叫做“三尸”，説這三處有了蟲，人就要生病。

〔9〕“太醫”句：太醫，皇帝的醫師，又稱御醫。這句説：太醫以皇帝的命令徵集這種蛇。

〔10〕歲賦其二：每年徵收兩次。

〔11〕專其利：享有這種（捕蛇而不納税）好處。

〔12〕嗣：繼續。

〔13〕戚：憂愁的樣子。

〔14〕若毒之乎：你覺得幹這件事很痛苦嗎？

〔15〕莅事者：管這件事的官吏，指地方官。

蔣氏大戚，汪然出涕〔1〕曰：“君將哀而生之乎〔2〕？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嚮吾不爲斯役，則久已病〔3〕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4〕。殫〔5〕其地之出，竭其廬〔6〕之入，號呼而轉徙，飢渴而頓踣〔7〕，觸風雨，犯〔8〕寒暑，呼嘘毒癘〔9〕，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則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10〕乎南北，嘩然而駭者，雖鷄狗不得寧焉。吾恂恂〔11〕而起，視其缶〔12〕，而吾蛇尚存，則弛然〔13〕而臥。謹食之〔14〕，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15〕。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16〕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17〕。”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爲之説，以俟夫觀人風〔18〕者得焉。

注释

〔1〕汪然出涕：眼泪滿眶的樣子。

〔2〕“君將”句：你是哀憐我，要我活下去嗎？

〔3〕病：這裏作“困苦不堪”講。

〔4〕蹙：窘迫。

〔5〕殫：盡。

〔6〕廬：家。

〔7〕頓踣：由於勞累困頓以致倒斃。

〔8〕犯：冒。

〔9〕呼嘘毒癘：呼吸毒氣。癘，指疫氣。

〔10〕隳（huī輝）突：騷擾。

〔11〕恂恂：小心謹慎。

〔12〕缶：瓦罐。

〔13〕弛：放鬆；弛然：放心的樣子。

〔14〕謹食之：小心地餵養它。

〔15〕以盡吾齒：這樣來度過我的歲月。齒，這裏指年齡。

〔16〕熙熙：快樂的樣子。

〔17〕苛政猛於虎：苛酷的政令比老虎還凶猛。語見《禮記·檀弓》。

〔18〕人風：即民風。　　（劉瑞蓮注）

種樹郭橐駝傳

本文是一篇寓言體的文章。作者通過郭橐駝能順應樹木自然生長的天性，因而所培植的樹木特别成功，指出當時施政者也該適應人民生活的要求，不要去騷擾人民，給人民造成危害。

郭橐駝〔1〕，不知始何名。病僂〔2〕，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捨其名，亦自謂橐駝云。

其鄉曰豐樂鄉，在長安〔3〕西。駝業種樹，凡長安豪家富人爲觀游〔4〕，及賣果者，皆争迎取養。視駝所種樹，或移徙，無不活，且碩茂蚤實以蕃〔5〕。他植者雖窺伺效慕，莫能如也，有問之，對曰：“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6〕也，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7〕。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8〕。既然已〔9〕，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10〕，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11〕。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12〕。苟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恩，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摇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讎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爲哉？”

問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13〕，可乎？”駝曰：“我知種樹而已，理，非吾業也。然吾居鄉，見長人者〔14〕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旦暮，吏來而呼曰：‘官命促爾耕，勗〔15〕爾植，督爾穫，蚤繰而緒，蚤織而縷〔16〕，字而幼孩，遂而鷄豚〔17〕。’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吾小人輟飧〔18〕饔〔19〕以勞〔20〕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21〕；若是，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問者嘻曰：“不亦善夫！吾問養樹，得養人〔22〕術。”傳其事以爲官戒也。

注释

〔1〕橐駝（tuótuó駝馱）：即駱駝，背上有肉突起。種樹的郭某，因爲駝背，故名。

〔2〕僂（lóu樓）：背脊彎曲叫僂。

〔3〕長安：唐代都城，故城在今陝西西安東北。

〔4〕爲觀游：種花木以供玩賞。

〔5〕碩茂：大而茂密。蚤實以蕃：早結果子，結得多。蚤，同“早”。

〔6〕壽且孳：長壽而生長。

〔7〕“能順”句：能够適應樹木的天性，使它生長罷了。天，自然，指天性。致其性，使它的本性發展，即使它生長。

〔8〕“其本欲舒”四句：樹根要舒展，培土要平，要用舊土，築土要結實。

〔9〕既然已：已經那樣之後。

〔10〕“其蒔（shí時）也”兩句：移植時像愛護子女一樣小心，移完後又像扔掉的一樣不去管它。

〔11〕根拳而土易：樹根屈曲而更换新土。

〔12〕“其培之也”三句：培土不是過火，就是不够。

〔13〕移之官理：轉而用到做官治民；理，治。

〔14〕長（zhǎnɡ掌）人者：做官的人。

〔15〕勗：勉勵。

〔16〕“蚤繰而緒”兩句：早些繅你們的絲，早些把你們的絲織成布。繰，同“繅”，抽繭出絲。而，同“爾”。緒，絲端。織縷，把絲綫織成布。

〔17〕“字而幼孩”兩句：撫養你們的幼孩，使你們的鷄和猪都長得好。字，養，撫育。遂，成，長育。

〔18〕飧（sūn孫）：晚餐。

〔19〕饔（yōnɡ雍）：早餐。

〔20〕勞：慰勞。

〔21〕病且怠：指困累到極點。

〔22〕養人：養民。　　（劉瑞蓮注）

愚溪詩序

本篇是爲《八愚詩》（已佚）所作的序文，作於貶官永州時期。全文叙述愚溪的地形景色，並説明愚溪命名的由來。本篇與他的山水游記比較起來，更著重在抒發個人的抑鬱不平的情感。他爲偏遠地區的美景不爲世人賞識鳴不平，更爲他自己的志行高潔而遭受排斥打擊抒發出無比的悲憤。

灌水之陽〔1〕，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2〕。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3〕者家焉。古有愚公谷〔4〕，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齗齗然〔5〕，不可以不更〔6〕也，故更之爲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爲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爲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爲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爲愚池。愚池之東爲愚堂。其南爲愚亭。池之中爲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樂也〔7〕；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8〕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余，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

寧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爲愚者也〔9〕。顔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爲愚者也〔10〕。皆不得爲真愚。今余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爲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專得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鑒萬類；清瑩〔11〕秀澈〔12〕，鏘鳴金石〔13〕；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余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牢籠百態〔14〕，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15〕，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

注释

〔1〕灌水：湘江上游的支流，在今廣西全州、灌陽一帶。陽：水的北面。

〔2〕瀟水：在今湖南省道縣北，为湘江上游支流，源出瀟山，故名瀟水。

〔3〕尤絶：更好的，風景極佳的。

〔4〕愚公谷：在今山東臨淄西。《説苑·政理篇》：“齊桓公出獵，入山谷中，見一老翁，問曰：‘是爲何谷？’對曰：‘愚公之谷。’桓公問其故，曰：‘以臣名之。’”

〔5〕齗齗（yín銀）然：争辯的樣子。

〔6〕更：易。這裏指改换名稱。

〔7〕“夫水”兩句：樂（yào要），這裏作“喜愛”解。見《論語·雍也》。

〔8〕坻：水中高地。

〔9〕“寧武子”两句：寧武子，衛大夫，字俞。《論語·公冶長》：“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這裏是説寧武子乃佯愚，並非真愚。

〔10〕“顔子”兩句：顔子，即顔回。《論語·爲政》：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這裏的意思是説：孔子與顔回言談終日，顔回毫無疑難，好像没有懂得孔子的話。其實他不但完全理解孔子的意思，而且有所發揮，所以説顔子不愚。睿（ruì瑞），通達。

〔11〕瑩：光潔。

〔12〕徹：清澄。

〔13〕鏘鳴金石：水聲像金石一樣鏗鏘作響。

〔14〕“漱滌”兩句：洗滌各種事物，包羅各種形態。

〔15〕“超鴻蒙”兩句：鴻蒙，同“鴻濛”，指自然界之氣。希夷：形容虚寂微妙。《老子》：“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指一種虚寂混沌的狀態，形神俱忘的境界。　　（劉瑞蓮注）

鈷鉧潭記

本篇和下面的《鈷鉧潭西小丘記》和《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均選自《永州八記》。柳宗元被貶官到永州後，常以游覽山水自娱，到處搜奇覓勝，先後經他發現的勝景很多，並一一作文記載，寫成《始得西山宴游記》、《鈷鉧潭記》、《鈷鉧潭西小丘記》、《至小丘西小石潭記》、《袁家渴記》、《石渠記》、《石澗記》、《小石城山記》等八篇，這就是有名的《永州八記》。

本文前半寫潭的位置和形勢，著力寫冉水奔流，迂迴曲折而成潭的景色；後半含蓄地寫出了當時官租的繁重以及人民不能安居的痛苦。結語點出胸中鬱悶，唯有寄情山水，似冲淡而實憤激。

鈷鉧潭〔1〕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2〕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3〕，蕩擊益暴〔4〕，齧〔5〕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6〕，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畝餘〔7〕，有樹環焉，有泉懸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8〕游也，一旦款門〔9〕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10〕之委積〔11〕，既芟〔12〕山而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13〕以緩禍。

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臺〔14〕，延其檻，行其泉〔15〕於高者墜之潭，有聲潨〔16〕然，尤與中秋觀月爲宜，於以見天之高，氣之迥〔17〕。孰使予樂居夷〔18〕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

注释

〔1〕鈷鉧（ɡǔ mǔ古母）潭：形似熨斗的潭，在今湖南零陵西。

〔2〕冉水：即愚溪，見前《愚溪詩序》。

〔3〕顛委勢峻：指水的上游和下游波濤起伏很凶猛。

〔4〕蕩擊益暴：激蕩得更加厲害。

〔5〕齧（niè聶）：即“嚙”，作“侵蝕”解。

〔6〕輪：水勢峻急而成漩渦。

〔7〕且十畝餘：將近十畝多。

〔8〕亟（qì氣）：多次。

〔9〕款門：敲門。

〔10〕私券：私人借據，指債務。

〔11〕委積：積累，堆積。

〔12〕芟（shān山）：除草。這裏指開荒。

〔13〕貿財：换錢。

〔14〕崇其臺：把臺再修高些。

〔15〕行其泉：溝通泉水。

〔16〕潨（zhōnɡ中）：小水流入大水的聲音，此指水流到潭裏的聲音。

〔17〕迥：遼遠。

〔18〕居夷：住在邊遠地方。夷，古代東方部落名，引申指當時邊遠少數民族。　　（劉瑞蓮注）

鈷鉧潭西小丘記

《鈷鉧潭西小丘記》主要是寫小丘。但在寫小丘的景色和購得小丘的過程中，也抒發了個人的感慨。作者藉小丘之被棄感嘆本人的懷才不遇，覺得美麗的風景和人的遭遇一樣，也同樣有幸有不幸的，這裏邊包含著他複雜的心理狀態。

得西山後八日，尋〔1〕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

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爲魚梁〔2〕。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突怒偃蹇〔3〕，負土而出，争爲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4〕，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5〕，若熊羆〔6〕之登於山。丘之小不能〔7〕一畝，可以籠而有之〔8〕。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9〕。”問其價，曰：“止四百。”余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游，舉熙熙然〔10〕迴巧獻技〔11〕，以效〔12〕茲丘之下。枕席而臥，則清泠〔13〕之狀與目謀〔14〕，瀯瀯〔15〕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虚者與神謀，淵然而静者與心謀〔16〕。不匝旬〔17〕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灃〔18〕、鎬〔19〕、鄠〔20〕、杜〔21〕，則貴游之士争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夫過而陋之〔22〕，價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已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

書於石，所以賀茲丘遭也。

注释

〔1〕尋：沿。

〔2〕湍：急流。浚：與“濬”同，深水。魚梁：堰石障水而使中空，以便魚之往來，叫魚梁。

〔3〕突怒：突起似怒。偃蹇：上仰似傲。

〔4〕嶔然：山勢高聳貌。相累而下：相互累積而下。

〔5〕衝然：直上貌。角列而上：如獸角並列向上。

〔6〕羆（pí皮）：馬熊。

〔7〕不能：不足，不到。

〔8〕籠：包括。籠而有之：全部占有它。

〔9〕貨而不售：出賣而没有買主。

〔10〕熙熙然：和樂的樣子。

〔11〕迴巧獻技：周旋地呈獻他們的技巧。迴，回旋。

〔12〕效：呈。

〔13〕清泠（línɡ靈）：凄清寒冷。

〔14〕與目謀：指景色與目光相接觸。以下“與耳”、“與心”均有這樣的意思。

〔15〕瀯瀯（yínɡ營）：水聲。

〔16〕“悠然而虚者”兩句：大意是，那種悠遠空闊的境界，和我的精神接觸；那種淵深恬静的境界，和我的心境接觸。

〔17〕匝（zā咂）：作“周遍”解。不匝旬：不滿十天。

〔18〕灃：水名，此處疑當作“酆”，在今陝西鄠縣境。

〔19〕鎬：地名，在今陝西長安西。

〔20〕鄠：縣名，在今陝西鄠縣北。

〔21〕杜：今陝西長安東南。以上四處都指京畿之地。

〔22〕陋之：看不起它。　　（劉瑞蓮注）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本篇是緊接著《鈷鉧潭西小丘記》之後寫的。柳宗元在游小丘後數日，又和他的朋友吴武陵、龔古以及他的弟弟宗玄等游西山，在小丘西邊一百二十步的地方發現了小石潭，他就寫了這篇游記。在本篇中，作者主要是記小石潭，他寫水、寫巖石、寫樹木、寫游魚，宛如一幅優美的風景畫，是富有詩意的散文，寫得極爲精美。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1〕，聞水聲，如鳴珮環〔2〕。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3〕。全石以爲底，近岸，捲石底以出〔4〕，爲坻，爲嶼，爲嵁，爲巖〔5〕。青樹翠蔓〔6〕，蒙絡摇綴〔7〕，參差披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8〕不動；俶爾〔9〕遠逝，往來翕忽〔10〕，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11〕，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12〕，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13〕，悄愴幽邃〔14〕。以其境過清〔15〕，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 〔16〕：曰恕己，曰奉壹。

注释

〔1〕篁竹：叢生的竹，竹林。

〔2〕珮環：玉珮，玉環，玉製的裝飾品。

〔3〕清冽（liè列）：清凉。

〔4〕“捲石”句：石底有些部份翻捲過來露出水面。

〔5〕坻（chí池）：水中高地。嶼（yǔ羽）：小島。嵁（kān刊）：不平的巖石。巖：巖石。

〔6〕翠蔓：緑色的藤蔓。

〔7〕蒙絡摇綴：掩蓋纏繞摇動下垂。形容蔓生植物在空中摇擺，時分時合的姿態。

〔8〕佁（yǐ倚）然：停滯、痴呆的樣子。

〔9〕俶（chù觸）爾：忽然，突然。

〔10〕翕（xī夕）忽：即倏忽，狀輕快。

〔11〕斗折：像北斗星那樣曲折，狀岸的曲折。蛇行：像蛇那樣爬行，狀溪水的曲折流動。

〔12〕犬牙差互：岸勢像犬牙般互相交錯。

〔13〕凄神寒骨：感到心神凄凉，寒氣透骨。

〔14〕悄愴：寂静得叫人憂傷。邃（suì遂）：深。

〔15〕清：冷清、凄清。

〔16〕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附帶跟我同游的，有崔姓的兩個年輕人。　　（劉瑞蓮注）

劉禹錫

劉禹錫（七七二——八四二），字夢得，彭城（今江蘇徐州）人，一説中山（今江蘇溧水）人。早年與柳宗元同屬當時較進步的王叔文的政治集團，曾官監察御史。王叔文失敗後，劉禹錫貶朗州司馬，遷連州刺史，後又徙虁州、和州。公元八二八年入朝爲主客郎中，晚年遷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在洛陽與白居易常相唱和，死時年七十歲。著有《劉夢得文集》四十卷。

他是一位具有樸素唯物論的思想家，也是一位優秀的詩人。他在詩中對當時的朝政多所諷刺，他的兩卷樂府詩是集中最精彩的篇章，特别是其中模仿民間歌謡的《竹枝詞》最爲杰出，具有健康率真的情感和樸素自然的風格。

陋室銘

《陋室銘》是一篇傳誦人口的短文，寥寥八十一字，作者寫出自己的志行高潔、安貧樂道的意趣，但也有自命清高的意味。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1〕。苔痕上階緑，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2〕，往來無白丁〔3〕。可以調素琴〔4〕、閲金經〔5〕。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6〕之勞形。南陽諸葛廬〔7〕，西蜀子雲亭〔8〕。孔子云：“何陋之有 〔9〕。”

注释

〔1〕馨：香，指德行的美好。

〔2〕鴻儒：大儒，博學者。鴻，大。

〔3〕白丁：白衣，平民，這裏指缺乏文化的人。

〔4〕素琴：樸素無華的琴。

〔5〕金經：古時用泥金書寫的佛經。

〔6〕案牘：指刑名文書。

〔7〕南陽諸葛廬：諸葛亮隱居南陽的草廬。

〔8〕西蜀子雲亭：揚雄字子雲，成都人，長於辭賦。成都少城西南有揚雄宅，亦稱草玄堂，即揚雄著《太玄》處。

〔9〕何陋之有：語出《論語·子罕》篇：“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劉瑞蓮注）

杜牧

杜牧（八○三——八五三），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長安）人。出身於官僚世族。二十六歲中進士，作過監察御史，又出任過黄州、池州等地的刺史，晚年入朝，任中書舍人。在政治上很有見地，曾上書給當朝宰相，陳説戰略。他的詩情致豪邁，人稱爲“小杜”，以别於杜甫。著作有《樊川文集》二十卷。

阿房宫賦

《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五年（前二一二）……始皇以爲咸陽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乃營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三輔皇圖》稱阿房宫“恢（廣）三百餘里”。《史記》又云：“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好的名稱）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宫。”

本篇是唐代短賦中著名的作品，表面上寫的是秦始皇，實際是諷刺唐敬宗的大修宫室。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啓》中説：“寶曆大起宫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宫賦》。”作者以誇張的手法，揭露出封建統治階級的荒淫享樂，並指出這種行爲必將帶來危亡的後果。

六王〔1〕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2〕。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3〕。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4〕。二川〔5〕溶溶〔6〕，流入宫墻。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7〕，檐牙高啄〔8〕。各抱地勢〔9〕，鈎心鬥角〔10〕。盤盤〔11〕焉，囷囷〔12〕焉，蜂房水渦〔13〕，矗不知乎幾千萬落〔14〕。長橋臥波，未雲何龍〔15〕？複道行空，不霽何虹〔16〕？高低冥迷，不知西東〔17〕。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凄凄〔18〕。一日之内，一宫之間，而氣候不齊。

注释

〔1〕六王：燕、趙、韓、魏、齊、楚六國的君主。

〔2〕“蜀山”兩句：蜀中之山林木最盛，都被砍伐盡了，然後阿房宫才建成。兀，山秃。

〔3〕“覆壓”句：覆蓋三百多里，指宫的面積大。“隔離”句，極言宫的高。

〔4〕“驪山”兩句：沿著驪山向北造宫殿，曲折向西，一直造到咸陽。驪山，在陝西臨潼東南。咸陽，秦之都城，在今陝西省。

〔5〕二川：渭川、樊川。渭水源出甘蕭，流經陝西省境；樊水在陝西省長安南，灞水之支流。

〔6〕溶溶：水盛貌。

〔7〕廊腰縵迴：廊腰曲折，如繒縵之迴環一般。廊腰，走廊的轉折處。縵，没有花紋的絲綢。

〔8〕檐牙高啄：飛檐尖聳，如禽鳥之争啄。

〔9〕各抱地勢：言或樓或閣，各因地勢之高下傾斜而建，若相環抱。

〔10〕鈎心鬥角：從高處望去，由於宫殿從山下造到山上，所以低處的屋角好像伸入在上者之屋心，重叠交錯，是謂鈎心。屋角與屋角併出相接是謂鬥角。一説鈎心指廊腰聯屬之處，紆曲如鈎狀；鬥角，檐牙彼此相向，像螭龍鬥角。

〔11〕盤盤：盤結旋繞。

〔12〕囷（qūn逡）囷：屈曲。

〔13〕蜂房水渦：言樓閣如蜂房之邃密，漩渦之紆迴。

〔14〕“矗不知”句：樓閣高聳不知有幾千萬座。矗（chù處），高聳。落，座。

〔15〕“長橋”兩句：阿房宫跨渭水，建長橋於上，如臥波之龍，但天空無雲，何以有龍？蓋故設疑辭，極言長橋似龍。

〔16〕“複道”兩句：自阿房宫直達南山之頂，架木爲複道，好似在空中行走，複道上漆飾之彩色，好像是雨後彩虹。既非雨過天晴，怎會有虹？亦故設疑辭，極言複道之似虹。霽，雨止雲開。

〔17〕“高低”兩句：房屋忽高忽低，使人昏迷，分不清東西。

〔18〕“歌臺”四句：臺上的歌聲響亮，好像充滿暖意，有如春光之融和；殿中的舞袖飄拂，好像帶來寒意，有如風雨交加的時候那樣凄冷。因此，在一天之内，在一座宫裏，氣候竟不一樣。

妃嬪媵嬙〔1〕，王子皇孫〔2〕。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絃，爲秦宫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3〕。緑雲擾擾，梳曉鬟也〔4〕。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烟斜霧横，焚椒蘭〔5〕也。雷霆乍驚，宫車過也。轆轆〔6〕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7〕遠視，而望幸〔8〕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9〕。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10〕，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11〕。棄擲邐迤〔12〕，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13〕，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14〕，多於在庾〔15〕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横檻，多於九土〔16〕之城郭。管絃嘔啞〔17〕，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18〕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19〕，函谷舉〔20〕，楚人一炬〔21〕，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22〕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爲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注释

〔1〕“妃嬪”句：妃，配偶，後來專指皇帝的妾，太子王侯的妻。嬪，古代宫廷中的女官名。媵（yìnɡ映），陪嫁的人。嬙（qiánɡ强），古代宫廷中的女官名。

〔2〕“王子”句：指六國的公子王孫。

〔3〕“明星”兩句：宫人衆多，她們妝鏡齊開，好像天空星星的光亮。熒，光。

〔4〕“緑雲”兩句：宫人早晨梳理髻鬟，因人多遠看叫人疑似緑雲紛擾。緑雲，比喻美女之髮多而黑的意思；鬟，把頭髮梳成環狀，以爲裝飾。

〔5〕椒蘭：香料。

〔6〕轆轆：車聲。

〔7〕縵立：久立；縵，通“慢”，有舒緩意。

〔8〕幸：皇帝去到某地叫幸。望幸：望皇帝到她那兒去。

〔9〕“有不得”兩句：指秦始皇在位共三十六年（前二四六——前二一○），但始皇立十七年始滅韓，至二十六年始盡併六國，因此“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是誇張手法。

〔10〕“燕趙之收藏”三句：句中“收藏”、“經營”、“精英”皆指金玉重器。

〔11〕“鼎鐺”兩句：鼎，古代貴重的金屬器物，三足兩耳。鐺（chēnɡ稱），一般煮東西的器物。礫，小石。視鼎如鐺，視玉如石，視金如土塊，視珠如瓦礫。

〔12〕邐迤：同“迤邐”，接連不斷意。

〔13〕錙銖：古代重量單位，六銖爲一錙，四錙爲一兩，比喻極微小的數量。

〔14〕釘頭磷磷：指建築物上釘頭一顆顆顯露的樣子。

〔15〕庾：糧倉。

〔16〕九土：即九州。

〔17〕嘔啞：指管絃聲。

〔18〕獨夫：指秦始皇。

〔19〕戍卒叫：指戍卒陳涉等揭竿起義，一呼而衆應。

〔20〕函谷舉：指漢高祖入函谷關，一舉而攻占之。

〔21〕楚人一炬：指楚霸王項羽火燒秦宫室。

〔22〕族：指滅秦九族。《書·泰誓上》：“罪人以族。”孔安國注：“一人有罪，刑及父母兄弟妻子。”　　（劉瑞蓮注）

陸龜蒙

陸龜蒙（？——八八一），字魯望，晚唐時期姑蘇（江蘇省蘇州）人。爲人傲岸自負，曾舉進士，不第，便終身不再應試。曾任蘇、湖二郡從事，後隱居松江（今江蘇省松江）甫里，自號甫里先生、江湖散人、天隨子等。他很關心社會現實，詩文之中，經常表示出他對現實的不滿情緒，尤其是他的小品文，筆鋒辛辣犀利，含義深刻，直刺時弊，是晚唐散文中的優秀作品。

他和同時的現實主義詩人皮日休的友誼很深，往來唱和，世稱“皮陸”。所著有《笠澤叢書》、《甫里集》等。

野廟碑

這是一篇諷刺封建統治階級的優秀的雜文。作者懷著激情，運用映襯推比的手法，淋漓盡致地勾勒出了貪官惡吏們的狰獰面目，揭露了統治者迫害人民的深重罪惡。同時，也批判了封建社會裏神權對人民的壓迫。

文章語言犀利，諷刺辛辣，形象鮮明，表現了作者對人民的同情和善於寫小品文的技巧。

碑者，悲也〔1〕。古者懸而窆，用木〔2〕，後人書之以表其功德〔3〕；因留之不忍去〔4〕，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漢以降〔5〕，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稱矣〔6〕。余之碑野廟也，非有政事功德可紀，直悲夫甿竭其力〔7〕，以奉無名之土木而已矣。

甌越間，好事鬼〔8〕，山椒〔9〕水濱，多淫祀〔10〕。其廟貌〔11〕有雄而毅、黝而碩〔12〕者，則曰將軍；有温而願〔13〕、哲而少〔14〕者，則曰某郎；有媪〔15〕而尊嚴者，則曰姥；有婦而容艷者，則曰姑。其居處則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級〔16〕，左右老木，攢植森拱〔17〕，蘿蔦翳〔18〕於上，鴟鴞室〔19〕其間。車馬徒隸〔20〕，叢雜怪狀。農作之〔21〕，甿怖之，走畏恐後，大者椎牛〔22〕，次者擊豕〔23〕，小不下鷄犬魚菽之薦〔24〕，牲酒之奠〔25〕。缺於家可也，缺於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禍亦隨作，耋孺〔26〕畜牧栗栗然，疾病死喪，甿不曰適丁其時〔27〕也，而自惑其生，悉歸之於神〔28〕。

注释

〔1〕碑者，悲也：碑這個東西，是表示人們的悲哀的。

〔2〕懸：挂下去。窆（biǎn匾）：下葬。木：像石碑樣的木板。下葬時，把棺柩放在木板（碑）上，用繩子係住木板，從上往下放到墓穴裏。

〔3〕“後人”句：子孫們在所用的木板上寫上文字，表彰死者生前的功德。後人，指死者的子孫後代。

〔4〕“因留”句：便把寫了字的木板留下，不忍撤去。

〔5〕以降：以下。

〔6〕失其稱矣：失去原稱爲碑（悲）的含義了。

〔7〕直：只。甿（ménɡ蒙）：田民，即農民。竭其力：盡他全部力量。

〔8〕好事鬼：喜歡信鬼，祭祀鬼。

〔9〕山椒（jiāo交）：山頂。

〔10〕多淫祀：有許多不正當的祭祀。《禮·曲禮》：“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

〔11〕廟貌：廟中偶像。

〔12〕黝而碩：黑而高大。

〔13〕温而願：温和謹善。

〔14〕哲而少：聰明而年少。哲，一作“晳”。

〔15〕媪：對年老婦女的尊稱。

〔16〕“峻之”句：臺階砌得很高。峻，高。陛，階。級，階次。

〔17〕攢植：聚植，即樹木稠密。森拱：高大合抱，指樹木古老高大。

〔18〕蘿、蔦（niǎo鳥）：均植物名，蔓延攀附他物（如墻壁、樹木）以生。翳：遮蔽。

〔19〕鴟鴞：凶鳥，即俗稱之夜猫子或猫頭鷹。室：作動詞用，築巢。

〔20〕車馬徒隸：指泥木塑雕的車馬僕從。徒，從者。隸，皂隸。

〔21〕農作之：農民雕塑了它們。

〔22〕椎牛：殺牛。

〔23〕擊豕：宰猪。

〔24〕菽：豆類總名。薦：獻。

〔25〕牲酒之奠：用三牲、酒禮祭祀廟神。牲，供宴饗的家畜。奠，祭。

〔26〕耋（dié諜）：老人。《爾雅·釋言》注：“耋，老也，八十曰耋。”孺：小孩。

〔27〕適丁其時：恰好碰上那時會。丁，遭遇。

〔28〕“自惑”兩句：意即對自己的得以生存，是迷惑的，以爲完全由神來决定。

雖然，若以古言之，則戾；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1〕！何者？豈不以〔2〕生能禦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則血食〔3〕於生人。無名之土木，不當與禦灾捍患者爲比，是戾於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碩者有之，温願而少者有之，升階級，坐堂筵，耳弦匏〔4〕，口粱肉〔5〕，載車馬，擁徒隸者，皆是也。解民之懸，清民之暍〔6〕，未嘗貯〔7〕於胸中。民之當奉者，一日懈怠，則發悍吏，肆淫刑，毆之以就事；較〔8〕神之禍福，孰爲輕重哉！平居無事，指爲賢良，一旦有天下之憂〔9〕，當報國之日，則恛撓脆怯〔10〕，顛躓竄踣〔11〕，乞爲囚虜之不暇，此乃纓弁言語之土木耳〔12〕，又何責其真土木也！故曰，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既而爲詩，以亂〔13〕其末：

土木其形，竊吾民之酒牲，固無以名〔14〕；土木其智，竊吾君之禄位，如何可議？禄位頎頎〔15〕，酒牲甚微，神之饗也，孰云其非。視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16〕。

注释

〔1〕“若以”四句：如果在古代來説，這些神是有罪的；但以現在來説，則神也没什麽可責難的了。戾，罪。過，動詞，責難。

〔2〕以：因爲。

〔3〕血食：鬼神受牲牢之享祭。

〔4〕弦：琴、瑟等帶弦的樂器。匏：《周禮·春官·大師》注：“匏，笙也。”耳弦匏：即聽著音樂。

〔5〕粱肉：謂飯粱食肉，《漢書·食貨志》：“衣必文采，食必粱肉”，形容生活的優越。口粱肉：指口吃的是美食。

〔6〕暍（yē椰）：傷暑。清民之暍：指清除人民所受的痛苦。

〔7〕貯：存。

〔8〕較：比較。

〔9〕天下之憂：指國勢危急的時候。按：天下，一作“大夫”，此據《全唐文》。

〔10〕恛：迷惑昏亂，不知所從貌。撓：紛擾混亂貌。脆：弱。怯：畏懼。恛撓脆怯：指一旦有危難臨頭，則不顧大節，張皇失措，一團混亂。

〔11〕顛躓（zhì質）：跌倒。竄踣（bó勃）：逃匿僵仆。

〔12〕“此乃”句：這就是穿著禮服而會説話的泥像木偶。纓，係冠用的絲帶。弁，禮冠。

〔13〕亂：結束。

〔14〕固無以名：固然是無以爲名，即名不正、不合法之意。

〔15〕頎頎（qí旗）：長貌，引申作高厚講。

〔16〕孔悲：甚悲。　　（蘆　荻注）

王禹偁

王禹偁（九五四——一○○一），字元之，鉅野（今屬山東省）人。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九八三）進士。官至翰林學士。敢於言事、直諫，因此屢遭貶黜。卒於黄州齊安貶所，世稱王黄州。

王禹偁是宋初古文運動的先驅者之一，反對唐末以來浮靡綺艷的文風，主張爲文師法六經。他自己的創作，詩歌散文都樸實流暢，通俗易讀，其中有不少同情人民的作品，是北宋初期值得注意的作家，著有《小畜集》和《小畜外集》。

黄州新建小竹樓記

宋真宗咸平元年（九九八）除日，王禹偁由中央被貶到黄岡，到黄岡後，他修建了一所竹樓。這篇文章，便是描述竹樓清幽的環境，和他瀟灑淡泊的生活情趣的。文章筆勢蕭疏自然，情韵幽深，風格淡遠。表現了作者被貶後豁達自適的心情，同時也透露了他的不滿情緒。

黄岡〔1〕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2〕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3〕，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4〕，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5〕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6〕。幽闃遼敻〔7〕，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虚暢；宜咏詩，詩韵清絶；宜圍棋，子聲丁丁〔8〕然；宜投壺〔9〕，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公退之暇，被鶴氅〔10〕，戴華陽巾〔11〕，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12〕風帆沙鳥、烟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

彼齊雲、落星〔13〕，高則高矣；井幹、麗譙〔14〕，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云：竹之爲瓦，僅十稔〔15〕，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16〕歲，自翰林出滁上〔17〕，丙申移廣陵〔18〕，丁酉又入西掖〔19〕，戊戌歲除日〔20〕，有齊安〔21〕之命，己亥〔22〕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23〕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注释

〔1〕黄岡：今湖北黄岡。

〔2〕刳（kū枯）：剖。

〔3〕比：併，連。比屋皆然：家家房屋都是這樣的。

〔4〕子城：指附屬於大城的小城，如内城及附郭之月城（城外小城）。雉堞：城上矮墻。圮（pǐ痞）毁：倒塌。

〔5〕月波樓：王禹偁《月波樓咏懷》詩序：“月波之名，不知得於誰氏，圖綴故老，皆無聞焉！”詩中説：“茲樓最軒豁，曠望西北陬。”則樓當在城西北角。

〔6〕“遠吞山光”兩句：遠望可以盡覽山光，平視可以看見江灘、波浪。平，平視。“吞”和“挹”，都指收入眼底。瀨，淺水流沙上。

〔7〕闃（qù去）：寂静。敻：遠。幽闃遼敻：清幽寂静，遼闊綿遠。

〔8〕丁（zhēnɡ争）丁：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9〕投壺：往壺裏投矢，中者爲勝。詳《禮記·投壺篇》。

〔10〕被：通“披”。鶴氅：用鳥羽編製的衣裘。

〔11〕華陽巾：道冠。

〔12〕第見：但見。

〔13〕齊雲：樓名，即古月華樓，在江蘇省吴縣治後子城上，唐朝恭王所建。落星：吴嘉禾（吴主孫權年號）元年（二三二），於桂林苑（在南京）落星山，起三層樓，名曰“落星樓”。

〔14〕井幹（hán寒）：樓名，漢武帝所建，高五十餘丈，在長安。見《史記·漢武帝本紀》。麗譙：樓名，曹操所建。

〔15〕十稔：十年。穀熟曰稔，古稱一年爲一稔。

〔16〕至道乙未：宋太宗至道元年（九九五）。這一年，孝章皇后死，不用后禮舉喪，王禹偁提出應按后禮辦喪事，因此被貶官滁州。

〔17〕滁：州名，今安徽省滁縣。出滁上：貶到滁州。

〔18〕丙申：次年，即公元九九六年。廣陵：郡名，即揚州。當時有人誣稱王禹偁買馬舞弊，宋太宗因王禹偁曾拒受西夏李繼遷馬五十匹，不會舞弊，因調他到揚州。

〔19〕丁酉：再下一年（九九七）。西掖：即中書省，中央政府的行政機構。因其在右，故稱右曹，亦稱西掖。宋真宗即位，王禹偁上疏言事，召還，任知制誥（替皇帝起草詔書）。

〔20〕戊戌：再下一年（九九八）。除日：舊曆除夕。

〔21〕齊安：黄岡原爲南齊所置齊安縣，故城在今湖北省黄岡西北。

〔22〕己亥：又下一年，即宋真宗咸平二年（九九九）。

〔23〕嗣：繼。葺：修整。　　（蘆　荻注）

唐河店嫗傳

這篇文章，描寫唐河店嫗機智勇敢地消滅了一個遼兵的故事，以這個故事爲中心，作者對邊地人民的英勇鬥争，作了熱情的歌頌和廣泛的介紹，並對宋王朝當時軍政工作的腐敗，作了揭露和指責，最後還提出了改良的意見。

文章風格簡樸平實，語言流暢通俗。

唐河店〔1〕，南距常山郡〔2〕七里，因河爲名。平時虜〔3〕至店飲食游息，不以爲怪。兵興以來〔4〕，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懼。

端拱〔5〕中，有嫗獨止店上。會一虜至，繫馬於門，持弓矢坐定，呵嫗汲水。嫗持綆缶〔6〕趨井，懸而復至。因胡語呼虜爲王，且告虜曰：“綆短，不能及也。嫗老力憊，王可自取之。”虜因繫綆弓杪〔7〕，俯而汲焉。嫗自後推虜墮井，跨馬詣郡。馬之介甲〔8〕具焉，鞍之後復懸一彘首。常山民吏觀而壯之。

噫！國之備塞〔9〕，多用邊兵，蓋有以〔10〕也。以其習戰鬥而不畏懦矣。一嫗尚爾，其人可知也。近世邊郡騎兵之勇者，在上谷〔11〕曰静塞，在雄州〔12〕曰驍捷，在常山曰廳子，是皆習干戈戰鬥而不畏懦者也。聞虜之至，或父母轡馬〔13〕，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胄而進者。頃年胡馬南下，不過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騎兵之勇也。會邊將取静塞馬分隸帳下以自衛，故上谷不守。今驍捷、廳子之號尚存而兵不甚衆，雖加召募，邊人不應。何也？蓋選歸上都〔14〕，離失鄉土故也。又月給〔15〕微薄，或不能充〔16〕。所賜介胄鞍馬，皆脆弱羸瘠不足禦胡，其堅利壯健者，悉爲上軍〔17〕所取。及其赴敵，則此輩身先，宜其不樂爲也。誠能定其軍，使有鄉土之戀，厚其給，使得衣食之足，復賜以堅甲健馬，則何敵不破？如是得邊兵一萬，可敵客軍〔18〕五萬矣。

謀人之國者〔19〕，不於此而留心，吾未見其忠也。故因一嫗之勇，總録邊事，貽於有位者云〔20〕。

注释

〔1〕唐河：即滱水，源出山西渾源，流經河北省唐縣，謂之唐河，東南流入定縣。唐河店：唐河附近的小地名。

〔2〕常山郡：漢析鉅鹿郡置常山郡，治元氏縣，在今河北省定縣西南。

〔3〕虜：這是侮辱性的話，這裏指契丹兵，即遼兵。宋太宗端拱元年（九八八）冬十一月，北方遼兵屢次侵犯邊防，太宗深以爲憂。時王禹偁任右拾遺，獻禦戎十策。

〔4〕兵興以來：指自公元九七九年以後，宋和契丹的連年戰争。

〔5〕端拱：宋太宗年號（九八八——九八九）。

〔6〕綆（ɡěnɡ梗）：井繩。缶（fǒu否）：瓦罐。

〔7〕繫綆弓杪（miǎo秒）：把井繩綁在弓梢上。杪，梢。

〔8〕介甲：指披在戰馬身上的護甲。

〔9〕備塞：防守邊塞要地。

〔10〕以：原因。

〔11〕上谷：在今河北省易縣。

〔12〕雄州：今河北省保定。

〔13〕父母轡馬：父母拉著馬送兒子上戰場。

〔14〕上都：京都。

〔15〕月給：每月的供給。

〔16〕充：實，足。或不能充：意即有時不能維持生活。

〔17〕上軍：宋代的兵制，大致分爲三類：禁軍、厢軍、鄉兵。禁軍爲皇帝衛兵，守京師，備征戍，由殿前侍衛二司總之。宋太祖建隆元年詔殿前侍衛二司各檢閲所掌禁軍，揀出驍勇的升爲上軍，老弱怯懦的置剩員以處之。

〔18〕客軍：他處調來的軍隊。

〔19〕謀人之國者：替人謀劃國家大事的人，指幫助皇帝治理國家的大臣。

〔20〕貽：贈。有位者：有權位的大臣。云：語助詞。　　（蘆　荻注）

范仲淹

范仲淹（九八九——一○五二），字希文，吴縣（今江蘇蘇州）人。少時貧苦，而志向遠大，常“以天下爲己任”。宋真宗祥符八年（一○一五）中進士，仕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仁宗時，曾率兵鎮守延安，抵禦西夏，西夏不敢進攻，説他“胸中自有數萬甲兵”。在當時統治階級内部，他比較開明，正直清廉，關心國計民生，主張革除積弊，改良政治。他做了參知政事後，曾提出均田賦、修武備、减徭役、擇長官等十條建議，因受當朝守舊派的反對未被朝廷采用。死後謚文正，著作有《范文正公集》傳世。

岳陽樓〔1〕記

本篇通過在岳陽樓上所見景物的記述，抒發了作者憂國憂民的思想，和“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懷抱。

慶曆四年〔2〕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3〕。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4〕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5〕，刻唐賢〔6〕、今人詩賦於其上。屬〔7〕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8〕，吞長江，浩浩湯湯〔9〕，横無際涯〔10〕；朝暉夕陰〔11〕，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12〕，南極瀟湘〔13〕，遷客騷人〔14〕，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15〕異乎？

若夫〔16〕霪雨霏霏〔17〕，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18〕，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19〕；薄暮冥冥〔20〕，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21〕，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22〕，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23〕。而或長烟一空〔24〕，皓月〔25〕千里，浮光躍金〔26〕，静影沉璧〔27〕；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爲〔28〕，何哉？不以物〔29〕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30〕，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31〕，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微斯人〔32〕，吾誰與歸〔33〕！時六年九月十五日〔34〕。

注释

〔1〕岳陽樓：在今湖南省岳陽城西，面臨洞庭湖。是唐代開元初年建築的，宋滕子京重修。

〔2〕慶曆：宋仁宗年號。四年：一○四四年。

〔3〕滕子京：名宗諒，河南人，是范仲淹的朋友，因爲對當時的政治表示不滿，被降職爲巴陵郡太守。巴陵郡：今湖南省岳陽一帶地方。

〔4〕具：同“俱”。

〔5〕增其舊制：制，這裏作“規模”講，全句意即：擴大它原來的規模。

〔6〕唐賢：唐代的名人。

〔7〕屬：同“囑”，囑托。

〔8〕遠山：洞庭湖中小山甚多，以君山最著名；遠山，當指君山等山。

〔9〕浩浩湯湯（shānɡ傷）：水勢浩大的樣子。

〔10〕横：寬闊。際涯：邊際。

〔11〕朝暉：朝日。夕陰：夕月。

〔12〕巫峽：長江三峽之一，在湖北巴東西，與四川巫山接界。

〔13〕瀟、湘：二水名，至湖南零陵合流，向北流入洞庭湖。

〔14〕遷客：被降職調到邊遠地區的官。騷人：詩人。

〔15〕得無：能不的意思。

〔16〕若夫：另起一端的發語詞。

〔17〕霪雨：久雨。霏霏：狀雨下得密。

〔18〕隱耀：隱没了光輝；耀，光輝。

〔19〕檣傾楫摧：桅杆倒了，槳也斷了。

〔20〕薄暮：黄昏。冥冥：昏闇。

〔21〕優讒畏譏：耽心受到讒言傷害，害怕别人譏刺。

〔22〕景明：春光明媚。

〔23〕芷：香草。汀：小洲。鬱鬱：狀香氣濃郁。

〔24〕長烟一空：長空的烟霧消散。

〔25〕皓月：潔白的月光。

〔26〕浮光躍金：月光照在浮動的水面上，金光閃躍。

〔27〕静影沉璧：湖水平静時，月影映在水底，好像下沉的璧玉。

〔28〕或異二者之爲：或有不同於上面兩種的表現。

〔29〕物：身外之物，指環境遭遇。

〔30〕居廟堂之高：在朝廷上居高位。廟堂，朝廷。

〔31〕處江湖之遠：指退隱江湖，遠離朝廷。

〔32〕微斯人：不是這種人。微，非。斯人，指“古仁人”。

〔33〕吾誰與歸：我與誰歸，我歸向誰呢？

〔34〕時六年九月十五日：這篇文章作於慶曆六年（一○四六）九月十五日。　　（劉瑞蓮注）

歐陽修

歐陽修（一○○七——一○七二），字永叔，晚號六一居士，江西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出身貧寒，二十四歲中進士，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他爲人剛直，敢於諍諫，而且注意擢用賢才，提拔後進。他在政治上屬於當時以范仲淹爲首的上層地主階級中的政治改良派，參加范仲淹對吕夷簡的鬥争，因此遭受到當時朝廷權臣吕夷簡爲首的保守派的排擠和打擊，屢遭貶謫，但後來他却和司馬光一起，反對王安石的“新法”，表現出他對政治改革的不徹底性。

歐陽修最突出的表現是在文學方面。他和王禹偁等人先後倡導的古文革新運動，反對北宋初年的浮華的文風，提倡效法韓、柳，主張文學要有内容，反對“務高言而鮮事實”，並强調文章内容重於形式，認爲“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爲文者輝光”。這對轉變宋初綺靡晦澀的文風都起了很大的作用。他自己散文的成就很高，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文章簡潔明暢，説理透闢，極善於狀物抒情，語言精練而不奇崛，文辭婉轉曲折，具有濃厚的抒情氣息。他在詩詞方面也有一定的成就。著有《歐陽文忠公集》行世。

與高司諫書

宋仁宗趙禎時代，范仲淹是當時朝廷上對政治有革新要求的開明派領袖，他因常論時政的得失，批評以宰相吕夷簡爲首的保守派執政的過錯，引起了保守派官僚的忌恨，被加以“越職言事，離間群臣，引用朋黨”之罪，貶職江西饒州。歐陽修在政治上是同范仲淹站在一起的，所以對此甚爲不滿，但朝廷規定，不是諫官不得越職論事，而當時身爲諫官的高若訥，不僅不肯出來説公道話，替范仲淹辯護，反而趨炎附勢，隨人高下，背地非議范仲淹的爲人，歐陽修更爲生氣，於是便給高若訥寫了這封信。信内痛駡高若訥爲人的卑鄙，揭露他趨炎附勢的僞君子的醜惡面目，表現了封建時代一個剛直的知識分子不畏權勢、敢於説話的正直品格。信裏言詞鋒利，立論明確，虚實並舉，語語擊中對方要害，歐陽修也因此被貶爲夷陵令。從這篇文章中，一方面可以看出宋王朝朝政的腐敗，和統治集團内部的政治鬥争；另一方面，也可具體看出當時一些知識分子的虚僞、奸詐的醜惡面貌。

修頓首再拜白司諫〔1〕足下：某年十七時，家隨州〔2〕，見天聖二年進士及第榜〔3〕，始識足下姓名。是時予年少，未與人接〔4〕，又居遠方，但聞今宋舍人兄弟〔5〕，與葉道卿〔6〕、鄭天休〔7〕數人者，以文學大有名，號稱得人〔8〕。而足下厠其間〔9〕，獨無卓卓可道説者〔10〕，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後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師，足下已爲御史裏行〔11〕，然猶未暇一識足下之面。但時時於予友尹師魯〔12〕問足下之賢否，而師魯説足下正直有學問，君子人也。予猶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13〕，有學問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節，有能辨是非之明，又爲言事之官〔14〕，而俯仰默默〔15〕，無異衆人，是果賢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爲諫官來，始得相識，侃然正色〔16〕，論前世事，歷歷可聽，褒貶是非，無一謬説。噫！持此辯以示人，孰不愛之？雖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聞足下之名及相識，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實迹而較之〔17〕，然後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注释

〔1〕司諫：官名，宋代設有左右司諫，掌管諫諍朝政措施的得失。高若訥當時官司諫。

〔2〕隨州：今湖北安陸西北。

〔3〕天聖：宋仁宗年號。二年：一○二四年。

〔4〕未與人接：没有和社會上人交往。

〔5〕宋舍人兄弟：即宋庠、宋祁，雍丘人，宋仁宗初同中進士。宋庠官至工部尚書，修《唐書》十多年，宋祁官至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宰相），封鄭國公。兩人都很有文名。舍人，官名，掌管宫廷事務。

〔6〕葉道卿：即葉清臣，江蘇蘇州人，曾官兩浙轉運副使，在任時興修水利，灌田六千頃，在政治上比較能關心人民生活，不避權貴，敢説話，又很有文才。

〔7〕鄭天休：即鄭戬，江蘇吴縣人，曾官樞密副使、吏部侍郎、奉國軍節度使等，爲人果斷，但好用酷刑，人多怨恨。

〔8〕得人：這年的進士榜取得有才幹的人。

〔9〕厠其間：名字夾雜在以上諸人中間。

〔10〕卓卓：卓越，優異；此指出色的事。

〔11〕御史裏行：唐初設置的監察御史官的一種，權力職責和監察御史一樣，只是品級低一些。

〔12〕尹師魯：即尹洙，字師魯，河南人，文學才能、政治上的議論，很受當時人重視，范仲淹被貶謫時，師魯官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他上奏當朝，自稱是范的朋友，願和范同貶，於是被貶郢州監酒税。

〔13〕屈：屈服。曲：歪曲。

〔14〕言事之官：指御史，當時御史可以言事。

〔15〕俯仰默默：隨人高下，默默無聲。

〔16〕侃然正色：剛直嚴肅的樣子。

〔17〕“今者”句：現在考察你的實際言行而加以比較。

前日范希文〔1〕貶官後，與足下相見於安道〔2〕家，足下詆誚〔3〕希文爲人。予始聞之，疑是戲言，乃見師魯，亦説足下深非〔4〕希文所爲，然後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5〕，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爲辨其非辜〔6〕，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爲當黜〔7〕，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剛果懦軟，禀之於天，不可勉强。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8〕。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懼飢寒而顧利禄，不敢一忤〔9〕宰相以近刑禍，此乃庸人之常情，不過作一不才諫官爾〔10〕。雖朝廷君子，亦將閔〔11〕足下之不能，而不責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無〔12〕愧畏，便毁其賢，以爲當黜，庶乎飾己不言之過〔13〕。夫力所不敢爲〔14〕，乃愚者之不逮〔15〕，以智文其過〔16〕，此君子之賊也 〔17〕。

且希文果不賢耶？自三四年來，從大理寺丞〔18〕至前行員外郎作待制日〔19〕，日備顧問〔20〕，今班行中〔21〕無與比者。是天子驟用不賢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賢以爲賢，是聰明有所未盡。足下身爲司諫，乃耳目之官〔22〕，當其驟用時，何不一爲天子辨其不賢，反默然無一語；待其自敗，然後隨而非之？若果賢耶？則今日天子與宰相以忤意逐賢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則足下以希文爲賢，亦不免責；以爲不賢，亦不免責，大抵罪在默默爾。

昔漢殺蕭望之〔23〕與王章〔24〕，計其當時之議，必不肯明言殺賢者也。必以石顯、王鳳〔25〕爲忠臣，望之與章爲不賢而被罪也。今足下視石顯、王鳳果忠耶？望之與章果不賢耶？當時亦有諫臣，必不肯自言畏禍而不諫，亦必曰當誅而不足諫也。今足下視之果當誅耶？是直可欺當時之人，而不可欺後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懼後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注释

〔1〕范希文：范仲淹的字，見本書頁五八一作者小傳。

〔2〕安道：即余靖，少有文名，當時也因爲反對范仲淹被貶事，和尹洙、歐陽修同日被貶筠州監酒税。

〔3〕詆誚（dǐ qiào底俏）：毁辱譏刺。

〔4〕非：非難，責怪。

〔5〕立朝有本末：爲官在朝，作事光明磊落，有始有終。

〔6〕非辜：無辜、無罪。

〔7〕黜（chù觸）：責退、貶謫。

〔8〕以不能責人之必能：以（别人）不能辦到的事苛求他必須辦到。

〔9〕忤（wǔ五）：觸犯。

〔10〕爾：助詞，與“而已”同。

〔11〕閔：憐憫。

〔12〕了無：毫無。

〔13〕“庶乎”句：庶幾乎可掩飾自己不敢諫諍的罪過。庶乎，表希望。

〔14〕夫力所不敢爲：有力量而不敢去作。

〔15〕乃愚者之不逮：是連愚人都及不到。逮，及。

〔16〕以智文其過：用奸狡（智）手段來掩飾（文）自己的過錯。

〔17〕此君子之賊也：這是君子中的敗類。

〔18〕大理寺丞：司法官。天聖年間，范仲淹曾官至大理寺丞。

〔19〕至前行員外郎作待制日：以至作禮部員外郎和天章閣待制的時候。前行員外郎，即禮部員外郎；待制，即天章閣待制，是皇帝左右侍從之臣。

〔20〕日備顧問：每天準備給皇帝諮詢各種事情。

〔21〕班行中：在同班朝臣中。

〔22〕耳目之官：諫官的職責是幫助皇帝明辨是非，好像一個人的耳目一樣，所以叫耳目之官。

〔23〕蕭望之：字長信，東海蘭陵（今山東嶧縣東）人，漢宣帝時，官太子太傅，受宣帝遺命輔政，元帝繼位，望之作宰相，在政治上頗有成績，後被石顯誣陷而自殺。

〔24〕王章：字仲卿，泰山鉅平（今山東寧陽）人，年少時候，家貧，躺在牛衣（亂麻編的供牛御寒的披蓋物）中和妻對泣，即所謂“牛衣對泣”。漢元帝時在朝，因指責石顯的奸狡邪佞而被免官；成帝時，官至司隸校尉、京兆尹，因爲不附從外戚王鳳，被王鳳害死。

〔25〕石顯：字君房，原爲宦官，漢元帝時爲中書令，權重當朝；成帝時，免官回鄉，病死。王鳳：字孝卿，漢成帝時候的外戚，官大司馬、大將軍，又掌領中書事，威權極重。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來，進用諫臣，容納言論，如曹修古 〔1〕、劉越〔2〕雖殁，猶被褒稱。今希文與孔道輔〔3〕，皆自諫諍擢用。足下幸生此時，遇納諫之聖主如此，猶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臺榜〔4〕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職言事，是可言者，惟諫臣爾。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無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當去之〔5〕。無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

昨日安道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諫官，是足下不復知人間有羞耻事爾。所可惜者，聖朝有事，諫官不言，而使他人〔6〕言之。書在史册，他日爲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7〕之法，責賢者備〔8〕。今某區區〔9〕猶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絶足下，而不以賢者責也〔10〕。若猶以爲希文不賢而當逐，則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11〕之人爾。願足下直携此書於朝，使正予罪而誅之。使天下皆釋然〔12〕知希文之當逐，亦諫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論希文之事。時坐有他客，不能盡所懷。故輒布區區〔13〕，伏維幸察。不宣。修再拜。

注释

〔1〕曹修古：字述之，通州人，宋仁宗時，官殿中侍御史，爲人慷慨有氣節。當時劉太后臨朝聽政，奸臣得寵，修古遇事敢直言，因此觸犯了劉太后，被貶到興化。

〔2〕劉越：字子長，少年孤貧，發奮讀書，中進士後，作過裴城、固始縣令，頗有政績，後遷官秘書丞。

〔3〕孔道輔：字原魯，爲人鯁直，敢争，宋仁宗時，曾官左正言，被任命那天，便論奏曹利用、羅重勛貪私舞弊，賣弄威權。以後官御史中丞，又出知鄆州，病死在途中。

〔4〕臺榜：榜，通告；臺榜，指公布法令。

〔5〕便當去之：就應該離開諫官的職位。

〔6〕他人：别人，指尹洙、余靖等人。

〔7〕《春秋》：指孔子所作的《春秋》。

〔8〕責賢者備：對於賢者的要求格外嚴格。責，批評、要求。備，周到，嚴格。

〔9〕區區：眷念，誠懇。

〔10〕而不以賢者責：而不是按照一個賢人的標準來苛責（你）的。

〔11〕朋邪：幫凶。

〔12〕釋然：瞭解。

〔13〕輒布區區：輒，專門；全句意思是：專門（再）表示一下（我的）意見。　　（鍾賢培注）

醉翁亭記

這篇文章是宋仁宗慶曆六年（一○四六）歐陽修被貶爲滁州太守時作的。作者通過對滁州優美的風景的描寫，展現了一幅封建社會裏所謂“官民同樂”的圖畫，實質上也就是抒發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對自己在滁州的政績進行了側面的歌頌。作者的寫作技巧很高，他把抒情和寫景十分自然地結合了起來，從而使這篇山水游記具有一定的政治内容。作者的這種寫作技巧，對我們有一定的借鑒作用。

環滁〔1〕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2〕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3〕者，瑯琊〔4〕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5〕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6〕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7〕。

若夫日出而林霏〔8〕開，雲歸而穴暝〔9〕，晦明變化〔10〕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11〕，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途，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携〔12〕，往來而不絶者，滁人游也。臨溪而漁〔13〕，溪深而魚肥。釀泉爲酒，泉香而酒洌〔14〕；山肴野蔌〔15〕，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16〕；射〔17〕者中，弈〔18〕者勝，觥籌交錯〔19〕，坐起而喧嘩者，衆賓歡也。蒼顔白髮，頽然〔20〕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21〕，鳴聲上下，游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22〕。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23〕歐陽修也。

注释

〔1〕環：圍遶，環繞。滁：即滁州（今安徽滁縣）。按《朱子語類》卷百三十九云：“歐公文多是修改到妙處。頃有人買得他《醉翁亭記》原稿，初説‘滁州四面有山’，凡數十字，末後改定，只曰：‘環滁皆山也’，五字而已。”

〔2〕林壑（hè赫）：樹林和山谷。

〔3〕蔚然；茂盛貌。深秀：幽深秀麗。

〔4〕瑯琊（lánɡ yé郎爺）：山名，在滁縣西南，東晋時元帝爲瑯琊王，曾居此山，故名。

〔5〕潺潺（chán讒）：狀水聲。

〔6〕有亭翼然：亭子的四角向上翹起，像張開的鳥翅膀。

〔7〕“山水之樂”兩句：意思是説：心裏領略了山水之樂，而又藉著飲酒以寄托抒發這種樂趣。

〔8〕林霏：籠罩在樹林四周的朝霧。

〔9〕“雲歸”句：傍晚的時候，雲霧聚集山間，巖谷漸漸地陰暗起來。

〔10〕晦明變化：山間有時陰暗有時明朗。

〔11〕“野芳”四句：分别説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

〔12〕傴僂（yǔ lóu羽樓）：彎腰曲背的老年人。提携：指被人攙扶的小孩。

〔13〕漁：釣魚、捕魚。

〔14〕泉香而酒洌：按宋代方勺的《泊宅編》説：“歐陽永叔守滁，作《醉翁亭記》。後四十五年，東坡爲大書重刻，作‘泉洌而酒甘’爲‘泉甘而酒洌’。今讀之，實勝原句。”按東坡改筆之所以勝原句，以其易一字而可以兼有兩層意思。此句一作“泉洌而酒香”。洌，是極清的意思。

〔15〕山肴：指山間獵獲的野味。野蔌（sù速）：野菜。

〔16〕絲、竹：絃樂器和管樂器，泛指音樂。

〔17〕射：古代的一種游戲，用箭投入壺中，以中否决勝負。

〔18〕弈：下棋。

〔19〕觥（ɡōnɡ宫）：用犀牛角做的酒杯。籌：酒籌，行酒令時用來表輸贏的竹簽。交錯：雜亂。

〔20〕頽然：醉後昏然欲倒的樣子。

〔21〕陰翳（yì意）：枝葉濃密，緑陰覆地；翳，遮蓋。

〔22〕樂其樂：“其”字是指滁人、衆賓。這句話的意思是説：人們不知太守所快樂就是因爲看到他能使滁人和衆賓能够快樂。下句的“其”字義同。

〔23〕廬陵：今江西省吉安。歐陽修即生於此。　　（馮其庸注）

梅聖俞詩集序

這是歐陽修爲梅堯臣的詩集寫的一篇序言。聖俞是梅堯臣（一○○二——一○六○）的字，他生於宣州宣城（今安徽宣城），是宋初著名的現實主義詩人。歐陽修在這篇序裏竭力推重他的詩，並闡發了詩窮而後工的道理，歐陽修的這句話，對於我們理解封建時代許多優秀詩人的創作與生活的關係，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1〕，夫豈然哉〔2〕？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3〕。凡士之藴其所有〔4〕，而不得施於世者〔5〕，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6〕，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7〕，内〔8〕有優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9〕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予友梅聖俞，少以蔭補爲吏〔10〕，累舉進士〔11〕，輒抑於有司〔12〕，困於州縣〔13〕，凡十餘年，年今〔14〕五十，猶從辟書〔15〕，爲人之佐〔16〕，鬱其所蓄〔17〕，不得奮見於事業〔18〕。其家宛陵〔19〕，幼習於詩，自爲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20〕仁義之説。其爲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説〔21〕於世，世人之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22〕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爲雅頌〔23〕，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24〕，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吴興〔25〕以來所作，次〔26〕爲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27〕也，輒〔28〕序而藏之。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余既哭而銘之，因索於其家，得其遺稿千餘篇，並舊所藏，掇其尤者〔29〕六百七十七篇，爲一十五卷。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

注释

〔1〕少達而多窮：達，指達到追求功名富貴或用世的目的。窮，即達不到以上的目的。這句話的意思是説：做詩的人很少能够在功名富貴上或事業上得意的，多數是窮途潦倒的。

〔2〕夫豈然哉：難道真是這樣的嗎？

〔3〕“蓋世所傳詩者”兩句：大概世上流傳下來的詩，大多是古代不得意的詩人的作品。

〔4〕藴其所有：胸中懷藏他所有的經世濟時的才能。

〔5〕不得施於世：不能在當世得到實現。

〔6〕“多喜”句：大都喜歡放浪於山水之間。

〔7〕探其奇怪：描寫它們種種奇奇怪怪的形狀。按《論語·陽貨》篇：“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處即用其意。下文“興於怨刺”用的也是這個意思。

〔8〕内：内心。

〔9〕羈臣：即“羈旅之臣”，語出《左傳·莊公二十二年》，意即旅寄在外之臣，亦可泛指被貶遠居之臣。

〔10〕“少以”句：按《宋史·梅堯臣傳》云：“梅堯臣……侍讀學士詢從子也……初未爲人所知，用詢蔭爲河南主簿。”這是説他自己没有考取功名，是襲他叔父的官衔爲河南主簿的。

〔11〕累舉進士：屢次參加進士考試。

〔12〕輒抑於有司：每次都被主考官壓抑了。有司，原是指官吏，此處即指主考官。

〔13〕困於州縣：長期作州縣小吏。

〔14〕今：近的意思。

〔15〕辟書：辟，召。辟書，召聘之書，指應地方官的招聘。

〔16〕爲人之佐：做人家的幕賓。

〔17〕鬱其所蓄：壓抑著胸中懷藏的本領。鬱，壓抑，即不得發掦。蓄，是指胸中懷藏的本領。

〔18〕“不得”句：無法在事業上發揮出來。

〔19〕宛陵：即安徽宣城。

〔20〕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

〔21〕説：通“悦”。

〔22〕王文康公：字晦叔，河南人，文康是其謚號。

〔23〕雅頌：《詩經》分《風》、《雅》、《頌》三類。《雅》分《大雅》和《小雅》；《頌》分《周頌》、《魯頌》和《商頌》。這些詩裏有些是歌功頌德的作品。

〔24〕清廟：即宗廟。《左傳·桓公二年》：“清廟茅屋。”注：“清廟，肅然清静之稱。”又《詩經·周頌》的篇名，《詩序》説這首詩是祀文王的。

〔25〕洛陽：即河南洛陽。吴興：縣名，在浙江嘉興西。

〔26〕次：編。

〔27〕類次：以類編次。

〔28〕輒：意同“即”。

〔29〕掇其尤者：選取其最好者。　　（馮其庸注）

祭石曼卿文〔1〕

石曼卿是歐陽修的朋友，這篇文章是作者遣人致祭於曼卿墓下的祭文，並不是曼卿剛死時的吊奠之詞，故全從曼卿墓上著筆，文章寫得感情濃摯，音節悲哀，是祭文中的一篇佳品。

維治平四年〔2〕，七月日，具官〔3〕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敭〔4〕，至於太清〔5〕，以清酌庶羞〔6〕之奠，致祭於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嗚呼曼卿！生而爲英〔7〕，死而爲靈〔8〕，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9〕；不與萬物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册〔10〕者，昭如日星〔11〕。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髣髴〔12〕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13〕，突兀峥嶸〔14〕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爲朽壤〔15〕而爲金玉之精〔16〕。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産靈芝而九莖〔17〕。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縱横；風凄露下，走燐〔18〕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吚嚶〔19〕。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20〕？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纍累〔21〕乎矌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22〕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23〕，悲凉凄愴，不覺臨風而隕涕〔24〕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25〕。尚饗〔26〕！

注释

〔1〕石曼卿：名延年，先世爲幽州人，後遷宋州之宋城（今河南商丘南），遂爲宋州人，《宋史》本傳云：“延年爲人跌宕任氣節，讀書通大略，爲文勁健，於詩最工而善書。……喜劇飲，嘗與劉潜造王氏酒樓對飲，終日不交一言。……延年雖酣放，若不可攖以世務，然與人論天下事，是非無不當。”

〔2〕維：發語詞。治平：北宋英宗年號。四年：一○六七年。

〔3〕具官：唐宋以來，稱具備官爵履歷者叫具官。

〔4〕尚書都省令史：尚書都省，官署名，即尚書省。令史，官名，位次於郎，主文書以助郎職者。敭（yì易）：人名。

〔5〕太清：地名，歐陽修《石曼卿墓表》云：“既卒之三十七日，葬於太清之先塋。”高步瀛《唐宋文舉要》云：“太清蓋永城縣之鄉名。”按河南商丘東南有永城，應即指此。

〔6〕清酌：即清酒。庶羞：衆味。

〔7〕英：英俊不凡的人物。

〔8〕靈：神靈。

〔9〕形：指身體，意思是説：人的身體是暫時的。

〔10〕簡册：即史書。

〔11〕昭如日星：像日月星辰一樣清楚。

〔12〕髣髴：依稀想象的意思。

〔13〕軒昂磊落：軒昂，儀表英俊的樣子。磊落，心地光明正大。

〔14〕突兀峥嶸：本來是形容山勢高峻，此處是形容石曼卿的精神氣質英俊不凡的樣子。

〔15〕朽壤：腐朽的土壤。

〔16〕金玉之精：金玉精英，即最好的金玉。

〔17〕靈芝：一種稀見的藥用植物，菌狀，俗傳“王者德仁則生”。封建時代把它看作一種瑞草。靈芝中，有一種叫九莖芝，一幹九莖，色紅黄。靈芝種類繁多，共有四十一品，詳見陳淏子所輯《花鏡》一書。

〔18〕燐：化學非金屬元素之一，動物骨骼中含有之，燐暴露空氣中，即急速氧化，發微弱之淡緑色火光，夜間最容易看見。因容易在墳墓間看到，故迷信者稱爲鬼火。

〔19〕吚嚶：禽獸鳴叫聲。

〔20〕貉（háo豪）：形似狸，鋭頭尖鼻，毛深厚，温滑可爲裘。鼯（wú吾）：形似松鼠，尾長，栖樹穴中，晝伏夜出，食果實樹芽，亦名夷由。鼪（shēng聲）：即黄鼠狼。

〔21〕纍累：相連續不絶貌。

〔22〕盛衰：事物的生長和滅亡，此處是指人的生和死。

〔23〕疇昔：往昔。意思是説：追念往日的交情。

〔24〕隕：從高落下。涕：哭泣叫涕，此處指眼泪。

〔25〕“有愧”句：《世説新語·傷逝》：“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此處即説：自己不能如聖人之忘情。

〔26〕尚饗：請鬼神享食之辭。尚，是語助詞；饗，是享食的意思。　　（馮其庸注）

司馬光

司馬光（一○一九——一○八六），字君實，陝州夏縣（在今山西）人。神宗時，是反對王安石變法的保守派的領袖。哲宗即位，保守派得勢。他得到重用，數月而卒。《資治通鑒》是他主持編寫的一部著名的歷史著作。

他主編《資治通鑒》先後共歷十九年，先由當時知名史學家劉恕、劉攽、范祖禹等分期依時代先後撰成長編，經他删削整理而成。全書上起戰國，下迄五代，共計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前四○三——九五九），是我國一部最重要的編年體的通史。

司馬光編撰《資治通鑒》的目的，是爲封建統治者服務，並企圖達到他反對王安石變法的目的，但由於他是在詳細占有大量資料的基礎上，又經過考訂事實，剪裁潤色，因而具有較大的歷史真實性。文字也比較通俗生動，富於文學價值。

赤壁之戰

本篇記載漢獻帝建安十三年冬天，孫權、劉備聯合抵抗曹操，孫權手下主將周瑜在赤壁破曹的經過。作者不但生動地叙述了三國時期的一次著名戰役的過程，更刻畫出孫權、劉備、魯肅、諸葛亮、周瑜等著名歷史人物的性格及其活動。

初，魯肅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荆州〔1〕與國〔2〕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3〕，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劉備天下梟雄〔4〕，與操有隙〔5〕，寄寓於表〔6〕，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7〕。若備與彼〔8〕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9〕，宜别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10〕，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説備使撫表衆，同心一意，共治〔11〕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12〕，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爲操所先。”

權即遣肅行，到夏口〔13〕，聞操已向荆州〔14〕，晨夜兼道，比至南郡〔15〕，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16〕。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17〕今欲何至？”備曰：“與蒼梧〔18〕太守吴巨有舊〔19〕，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20〕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21〕英豪咸歸附之，已據有六郡〔22〕，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爲君計，莫若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事業。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爲人所並，豈足托乎？”備甚悦。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23〕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爲孫權長史〔24〕。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口〔25〕。

注释

〔1〕魯肅、劉表、孫權與荆州，及下文諸葛亮、關羽、周瑜等，均參見本書《諸葛亮傳》的相關注釋。

〔2〕國：指吴國。

〔3〕二子不協：劉表愛少子劉琮，長子劉琦出爲江夏太守；劉表死後，劉琮繼位，兄弟結怨。

〔4〕梟雄：杰出的英雄；梟，一種猛禽。

〔5〕與操有隙：漢獻帝密詔欲殺曹操，劉備曾參與其事，故云有隙。隙，讎怨。

〔6〕寄寓於表：劉備被曹操打敗，投奔劉表，寄住在那裏。

〔7〕“表惡其能”句：劉表害怕劉備的才能，不加以重用。

〔8〕彼：指荆州方面的人。

〔9〕如有離違：如果劉備與劉琮等意見不合。

〔10〕吊表二子：慰問劉表的兩個兒子。按：赤壁之戰前，劉表新死，故魯肅以吊慰之名，前往荆州。

〔11〕治：指對付。

〔12〕克諧：能够成功。

〔13〕夏口：即今湖北漢口。

〔14〕向荆州：向荆州進軍。

〔15〕兼道：一天趕兩天路程。比：及。南郡：治所在今湖北江陵。

〔16〕當陽：今湖北當陽。長坂：即長坂坡，在當陽東北。

〔17〕豫州：劉備曾作過豫州刺史，故稱。

〔18〕蒼梧：郡名，治所在今廣西蒼梧。

〔19〕有舊：有交誼。

〔20〕孫討虜：指孫權，漢獻帝曾封孫權爲討虜將軍。

〔21〕江表：江外的意思，從中原來説，江南在江之外。即東吴。

〔22〕六郡：吴、會稽、丹陽、豫章、廬陵、新都六郡（今江蘇、浙江、江西一帶）。

〔23〕子瑜：諸葛瑾字，爲孫權謀臣。

〔24〕長史：官名，屬官之長。

〔25〕鄂縣：今湖北省鄂城。樊口：在鄂城附近。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1〕，説權曰：“海内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衆漢南〔2〕，與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難〔3〕，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吴越之衆與中國〔4〕抗衡，不如早與之絶；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5〕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内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6〕，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况劉豫州王室之胄〔7〕，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爲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吴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决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8〕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9〕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强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10〕。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11〕。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12〕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荆、吴之勢强，鼎足之形〔13〕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悦，與其群下謀之。

注释

〔1〕柴桑：縣名，在今江西省九江附近。

〔2〕漢南：漢水之南。

〔3〕芟夷：平定；芟，除草；夷，平。大難：指袁紹、袁術、吕布等對曹操的抗拒。

〔4〕吴越：本指江蘇、浙江一帶，這裏指東吴。中國：中原，指曹操所占有的地區。

〔5〕北面：面向北方，臣子北面而朝。

〔6〕田横：秦末以齊王族參加反秦，據齊地爲王。劉邦平定天下，田横與部下五百人逃入海島。劉邦召他，田横走到距洛陽三十里的地方，自殺，部下五百人聞横死，也都自殺了。

〔7〕王室之胄：劉備是西漢景帝劉啓的兒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

〔8〕關羽水軍：當時劉備的步兵新敗，關羽統率的水軍未敗。

〔9〕江夏：郡名，治所在今湖北省黄岡西北。

〔10〕“此所謂”句：這就是常説的，硬弓發出的箭到了末程，它的力量微弱到連魯國産的薄絹也穿不透啊！

〔11〕“故兵法忌之”兩句：所以孫子兵法忌諱這樣做，認爲這樣一定會使統帥遭到折損。見《孫子·軍争篇》：“五十里而争利，則蹶上將，其法半至。”蹶（jué决），挫折。

〔12〕協規：同謀。

〔13〕鼎足之形：天下三分的形勢。鼎，古食器，三足，以金屬爲之。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1〕，旌麾〔2〕南指，劉琮束手〔3〕。今治水軍八十萬衆，方與將軍會獵於吴〔4〕。”權以示臣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5〕等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爲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6〕其地，劉表治水軍，蒙衝鬥艦〔7〕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爲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衆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8〕。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衆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9〕，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10〕，乘犢車，從吏卒〔11〕，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12〕；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衆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13〕望。今卿廓開大計〔14〕，正與孤同。”

注释

〔1〕奉辭伐罪：奉皇帝的命令申討有罪的人。

〔2〕旌麾：指揮作戰用的旗幟。

〔3〕束手：把手捆起來，表示投降。

〔4〕治：有訓練意。方：作“將”解。會獵：會合打獵，含有恐嚇意。

〔5〕張昭：字子布，彭城（在今江蘇銅山）人。東吴資望最高的謀臣。

〔6〕奄有：完全占有。

〔7〕蒙衝：戰船，上張生牛皮，左右有弩窗、矛穴，衝鋒用。鬥艦：大戰船，上有女墻，約高三尺，船内搭棚。船上插大旗，備鑼鼓，是主力艦。

〔8〕更衣：上厠所。宇下：屋檐下。

〔9〕鄉黨：即鄉里。

〔10〕下曹從事：地方政府分成各部稱曹，最下的曹稱下曹；從事，爲下曹之長。

〔11〕犢車：牛車。從吏卒：有吏卒隨從著。

〔12〕“累官”句：做官積累資格本來還會不失爲州郡的首長。州郡，此指一州或一郡的長官。

〔13〕孤：諸侯自稱。

〔14〕廓開大計：開展遠大計劃。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1〕。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托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2〕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横行天下，爲漢家除殘去穢。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請爲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3〕，爲操後患；而操捨鞍馬，仗舟楫，與吴、越争衡〔4〕；今又盛寒，馬無稾草〔5〕；驅中國士衆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6〕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爲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劉表與孤耳〔7〕。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8〕，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虚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衆亦極〔9〕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衆，衆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10〕諸人備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11〕孤也！五萬兵難卒〔12〕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13〕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衆，多載資糧，爲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决，邂逅不如意〔14〕，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爲左右督〔15〕，將兵與備并力逆〔16〕操。以魯肅爲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17〕。

注释

〔1〕番陽：即今江西省鄱陽。

〔2〕仗父兄之烈：依靠孫堅、孫策的功業。

〔3〕馬超：字孟起，隴西人。韓遂：字文得，金城人。兩人在關西擁有武力，威脅曹操西部邊防。關西：函谷關以西，包括陝甘寧等地。

〔4〕争衡：較量勝負。

〔5〕稾草：乾草。

〔6〕禽：同“擒”。

〔7〕二袁：袁紹，字本初，汝南汝陽（在河南省境）人，據有河北，被曹操打敗，吐血死。袁術，字公路，紹的堂弟，據有壽春，想投奔袁紹，曹操派兵攔擊，失敗後吐血死去。吕布，字奉先，九原（今内蒙古五原）人，曾占有徐州等地，被曹操捕殺。

〔8〕奏案：批閲奏章的小几。

〔9〕極：至多。

〔10〕子布：張昭的字。元表：應作文表，秦松字文表，廣陵（揚州）人。“元”恐“文”之誤。

〔11〕贊：贊助。

〔12〕卒：同“猝”。

〔13〕程公：程普，字德謀，孫堅和孫策的部將，年資高，所以尊稱爲公。

〔14〕“卿能辦之”兩句：你能辦得了極好，萬一不如意。邂逅，偶然相逢，有“萬一”之意。

〔15〕左右督：即左軍都督、右軍都督。

〔16〕逆：迎擊。

〔17〕贊軍校尉：協助規劃軍事的武官名。助畫方略：協助籌劃作戰的方針、策略。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1〕。倘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2〕往見瑜曰：“今拒曹公，深爲得計，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别過之。”備深愧喜，進與操遇於赤壁。

時操軍衆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3〕。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黄蓋〔4〕曰：“今寇衆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衝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5〕，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云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6〕舉帆，餘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餘，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7〕。頃之，烟炎張天〔8〕，人馬燒溺死者甚衆。瑜等率輕鋭繼其後，雷鼓〔9〕大震，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10〕步走，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11〕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爲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衆。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饑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將軍曹仁、横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12〕，引軍北還。

注释

〔1〕“不可得”句：不能委托别人辦理機務。

〔2〕單舸：一隻船，指没有護送的船，表示信任。

〔3〕引次江北：引軍駐扎江北。

〔4〕黄蓋：字公復，東吴的老將。

〔5〕走舸：快船，準備放火後逃走用的。

〔6〕中江：江中。

〔7〕營落：營盤。

〔8〕炎：同“燄”。張天：滿天。

〔9〕雷鼓：擂鼓。

〔10〕華容道：通華容縣的路。華容，故城在今湖北省。

〔11〕羸（léi雷）：瘦弱。

〔12〕曹仁：字子孝。徐晃：字公明。樂進：字文謙。三人都是曹軍大將。征南、横野、折衝：都是將軍的稱號。　　（劉瑞蓮注）

王安石

王安石（一○二一——一○八六），字介甫，號半山，江西臨川人。幼好學，博覽群書，有經世志。曾隨父宦游各地。二十二歲，中進士。曾向仁宗上萬言書，暢論時政，但不爲所重。神宗初，王安石出知江寧府。神宗當時鋭意改革時政，知王安石有抱負，有才幹，召爲翰林學士兼侍講，後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王安石代表中小地主階層的利益，提出變法主張，在理財、整軍兩大方面，制定了一系列針對當時弊政的改良措施。這種改革的目的，雖然是爲了鞏固趙氏王朝的統治，但却在一定程度上减輕了人民的負擔，削弱了大地主、大商人的部份特權，因此，在當時歷史條件下，是進步的。但由於代表大地主階層利益的頑固派的反對，變法終於失敗，王安石被迫辭職，並在司馬光爲相盡廢新法後憤鬱而死。

王安石不僅是歷史上杰出的政治家，而且是重要的作家，在散文方面，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寫的文章，主要是關於政治和學術的論説文，語言簡潔雄健，説理透徹明晰，結構嚴謹。詩歌與詞，也均有獨特風格。著有《臨川先生文集》行世。

答司馬諫議書

宋神宗熙寧二年（一○六九），王安石推行新法。三年二月，司馬光（時爲右諫議大夫）上疏請罷“青苗法”，又力辭樞密副使（副相）之職不就，並三次致書王安石，説他行新法有四大罪狀：第一，指責新法廢舊立新，名目繁多，爲“生事”。第二，指責新法不把財政工作交給原來主管財政的鹽鐵、度支、户部這三司，另外成立制置三司條例司來理財，爲“侵官”。第三，指責王安石廣置使者，行新法於四方，“先散青苗錢，次欲使比户（挨户）出助役錢，次又欲更搜求農田水利而行之”，是爲“徵利”。第四，指責王安石拒絶接受反對派的意見，爲“拒諫”。最後，綜合“侵官”、“生事”、“徵利”、“拒諌”之罪，要求王安石罷新法，恢復舊制。針對司馬光的指責，王安石寫了這封回信，簡潔有力地駁斥了司馬光，並表示了自己堅定不移的態度。詞簡意切，針鋒相對，充分表現出王安石不爲浮議所惑的堅定立場，和簡練雄健、謹嚴鋭利的論説文風格。

某啓；昨日蒙教〔1〕，竊以爲與君實游處相好之日久〔2〕，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雖欲强聒〔3〕，終必不蒙見察〔4〕，故略上報〔5〕，不復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實視遇厚〔6〕，於反復不宜卤莽〔7〕，故今具道所以〔8〕，冀君實或見恕也。

蓋儒者所争，尤在於名實〔9〕，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實所以見教者，以爲侵官、生事、徵利、拒諫，以致天下怨謗也。某則以謂受命於人主〔10〕，議法度而修之於朝廷〔11〕，以授之於有司〔12〕，不爲侵官；舉先王〔13〕之政，以興利除弊，不爲生事；爲天下理財〔14〕，不爲徵利；闢邪説〔15〕，難壬人〔16〕，不爲拒諫。至於怨誹之多，則固前知〔17〕其如此也。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18〕國事、同俗自媚於衆爲善〔19〕，上乃欲變此〔20〕，而某不量敵之衆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則衆何爲而不汹汹然〔21〕？盤庚之遷，胥怨者民也〔22〕，非特〔23〕朝廷士大夫而已。盤庚不爲怨者故改其度〔24〕。度義而後動〔25〕，是而不見可悔故也〔26〕。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爲，以膏澤斯民〔27〕，則某知罪矣；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28〕，守前所爲〔29〕而已，則非某之所敢知〔30〕。

無由會晤，不任區區〔31〕向往之至。

注释

〔1〕蒙教：蒙您賜教，意即收到來信。

〔2〕竊：私下，自謙口氣。君實：司馬光的字；參見本書《赤壁之戰》司馬光小傳。這句説：我私下認爲與您同游共處，彼此友好的時間很久。

〔3〕聒（guā瓜）：吵嚷。强聒：意即强作解釋。

〔4〕見察：被諒解。

〔5〕略：簡略。上報：指回信，是一種客氣的説法。按：司馬光爲反對新法，連致三函與王安石，第一封《與王介甫書》長達三千餘字，王安石當即有簡短的覆函，即本文中所説的“故略上報”一事。後經考慮，又寫了這封信。

〔6〕視遇厚：看待優厚。

〔7〕反復：書信往還。卤莽：簡慢無禮。這句説：在書信往來上不該簡慢無禮。

〔8〕“故今”句：所以現在詳細地説明理由。

〔9〕名實：名義與實際。

〔10〕人主：皇帝。

〔11〕“議法度”句：議定法令制度，在朝廷上經過修改。

〔12〕“以授之”句：把法令制度交與有關的負責人。

〔13〕先王：古代的賢君。

〔14〕爲天下理財：替國家治理財政。

〔15〕邪説：錯誤的言論。

〔16〕難壬人：駁斥巧佞之徒。

〔17〕前知：早知。

〔18〕恤（xù緒）：關懷。

〔19〕“同俗”句：以附和流俗取悦衆人爲美德。

〔20〕上乃欲變此：神宗乃要改變此種風氣。

〔21〕汹汹然：大聲吵鬧貌。

〔22〕“盤庚之遷”兩句：盤庚，殷中興之君。遷，遷都。胥，副詞，都。據《尚書·盤庚》記載，盤庚即位，認爲國都商地（今河南商丘）地勢低隘，土地貧瘠，不可行教化，决計遷都到亳（今河南偃師），臣民都怨恨他反對他。

〔23〕非特：不僅。

〔24〕改其度（duò惰）：改變他的計劃。

〔25〕度義而後動：考慮理由正當，然後行動。

〔26〕“是而”句：認爲正確，看不出有值得改悔的理由。

〔27〕膏澤斯民：降恩於人民。

〔28〕不事事：不做事情。第一個“事”字作動詞用，從事，辦理。

〔29〕守前所爲：墨守祖宗規法。

〔30〕敢知：敢領教。

〔31〕不任：不勝。區區：狀誠懇貌。　　（蘆　荻注）

讀《孟嘗君傳》

本篇以世稱孟嘗君能得士開始，而以其不能得士作結，文不滿百字，轉折共有四層，欲擒故縱，跌宕生姿，駁斥世俗看法，提出個人主張，是辯論文中的一篇短小精悍的文章。

世皆稱孟嘗君〔1〕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2〕賴其力，以脱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鷄鳴狗盗〔3〕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4〕齊之强，得一士焉，宜〔5〕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鷄鳴狗盗之力哉〔6〕！鷄鳴狗盗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释

〔1〕孟嘗君：齊國貴族田文，見本書頁一五九注〔一九〕。

〔2〕卒：終於。

〔3〕特：不過。鷄鳴狗盗：《史記·孟嘗君列傳》記秦昭王囚孟嘗君欲殺之，孟嘗君使人向昭王之竉姬求救，姬提出要孟嘗君之白狐裘，恰巧孟嘗君的狐裘已獻給秦王。孟嘗君的食客有能爲狗盗者，便入秦王宫中將狐裘盗來獻給竉姬。竉姬便在秦王面前替孟嘗君説情，秦王就把孟嘗君釋放了。孟嘗君連夜逃走，至函谷關，關法規定，鷄鳴後才開關放人，而昭王正後悔放走了孟嘗君，於是派兵追趕，眼看就要追上，正好孟嘗君的食客有能爲鷄鳴的，因此引動群鷄皆鳴，孟嘗君便逃出了關。

〔4〕擅：擁有。

〔5〕宜：應該。

〔6〕“尚何取”句：還用得著藉助於鷄鳴狗盗之力嗎！　　（劉瑞蓮注）

游褒禪山記

本篇藉游山來説明治學的道理，指出要有志向、精力，而又不半途而廢，才能極盡“奇偉瑰怪”之觀，達到學問的高深境界。文章從叙述游山開始，引出中間一大段議論，表面是在論游山，實際是在説治學，最後歸結到學者不可不深思慎取。隨意寫來，由實到虚，文筆極曲折變化之致。

褒禪山亦謂之華山〔1〕，唐浮圖〔2〕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今所謂慧空禪院者，褒之廬冢〔3〕也。距其院東五里，所謂華山洞者，以其乃華山之陽〔4〕名之也。距洞百餘步，有碑仆〔5〕道，其文漫滅〔6〕，獨其爲文猶可識，曰“花山”。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蓋音謬也。其下平曠，有泉側出。而記游者甚衆，所謂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7〕然，入之甚寒，問其深，則其好游者不能窮也，謂之後洞。余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蓋余所至，比好游者〔8〕，尚不能十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時，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則或咎〔9〕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隨之，而不得極夫游之樂也。

於是予有嘆焉。古人之觀於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夫夷〔10〕以近則游者衆，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11〕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爲可譏，而在己爲有悔，盡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其孰能譏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於仆碑，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何可勝道也哉，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廬陵蕭君圭君玉，長樂王回深父，余弟安國平父，安上純父〔12〕。至和元年〔13〕七月某日，臨川王某記。

注释

〔1〕華山：在安徽省含山北十五里。

〔2〕浮圖：僧和佛塔都叫浮圖，這裏指僧。

〔3〕廬冢：即廬墓。修築在墓旁的屋子。

〔4〕陽：山南曰陽。

〔5〕仆：倒。

〔6〕其文漫滅：字迹剥蝕看不清楚之意。

〔7〕窈：深遠。

〔8〕比好游者：比起那些喜歡游覽的人。

〔9〕咎：責怪。

〔10〕夷：平坦。

〔11〕相：助。

〔12〕“四人”五句：廬陵，今江西吉水東；蕭君圭君玉，未詳。長樂，屬今福建福州市；王回，字深父，中進士，爲亳州（今安徽亳縣）衛真縣主簿，未一歲，棄去，遂終身不復仕，有文集二十卷。安國，字平父，安石弟，熙寧初及第，曾官西京國子教授、崇文院校書、秘閣校理等職，後爲吕惠卿所陷，罷官歸卒。安上，字純父，安石最幼弟。

〔13〕至和元年：即一○五四年。至和，仁宗年號。　　（劉瑞蓮注）

馬存

馬存（？——一○九六）字子才，宋樂平（今江西省地名）人，元祐三年（一○八八）進士，累官越州觀察推官。馬存少時穎悟，授書輒成誦。其於元祐間省試、廷試所撰之文，論史事、論邊患，不迎合時論，獨陳己見，爲蘇軾、蘇轍所激賞並評置高等。後“元祐黨禍”起，蘇軾等遭貶斥，馬存亦受牽連，其文罕傳。清同治間，其邑人廣爲搜集，編成《馬節推集》二十卷。

贈蓋邦式序

蓋邦式喜愛《史記》文章的雄奇瑰麗，欲學《史記》的文章，問其法於馬存，馬存就寫了這篇序文贈他。在這篇文章裏，他説明司馬遷文章之所以如此奇偉，風格之所以如此豐富多彩，是由於他有周游天下的閲歷，有豐富的歷史知識和生活知識，對各種各樣的客觀事物有深刻細緻的觀察和體會，因而他能把客觀事物本身的特點深刻地表現出來，從而構成他的文章的各種不同的風格。馬存對形成司馬遷文章風格的原因説得顯然並不全面，一方面，他没有能看到文章的風格與作家思想的深刻的關係；另方面，司馬遷本人除了游歷名山大川，觀察社會現實以外，對於接受文化遺産，研習各種典籍也下了很深的工夫。這一切，對司馬遷文章的思想内容和藝術風格都是有密切關係的，本文中没有涉及這方面的問題，因此談司馬遷文章的風格，就顯得比較片面。但是他不像唐宋時期的古文家那樣片面强調“文以載道”，片面强調書本知識，而是大力强調對社會歷史的觀察和瞭解，强調生活感受，强調實際的生活感受對作家創作及其藝術風格有著重大的意義，强調擴大眼界多觀察各種事物可以收到藝術上的“殊類相感”的效果，即收到互相啓發的作用，從而反對那種“組綴腐熟”，專門關閉在書齋裏抄襲一些陳詞濫調的所謂“創作”態度。他的這種主張，在當時説來無疑是有積極意義的，在今天對我們也有一定的啓發。

這篇文章，寫得雄奇奔放，筆勢縱横，對《史記》文章風格方面的分析，也有獨到的地方，差不多與他同時的蘇轍在《上樞密韓太尉書》裏也有類似的看法；清代的姚祖恩，在他所選評的《史記精華録》一書的叙文裏，更改頭换面地襲用了這篇文章的許多段原話，足見這篇文章對後來的影響。

予友蓋邦式〔1〕，嘗爲予言：“司馬子長〔2〕之文章有奇偉氣〔3〕，竊有志於斯文也，子其爲説以贈我。”予謂：“子長之文章不在書，學者每以書求之，則終身不知其奇。予有《史記》一部，在天下名山大川、壯麗奇怪之處，將與子周游而歷覽之，庶幾可以知此文矣。”

“子長平生喜游，方少年自負之時，足迹不肯一日休，非真爲景物役也，將以盡天下之大觀以助吾氣〔4〕，然後吐而爲書。今於其書觀之，則其平生所嘗游者皆在焉。南浮長淮，泝大江>〔5〕，見狂瀾驚波，陰風怒號，逆走而横擊，故其文奔放面浩漫；望雲夢洞庭>〔6〕之陂，彭蠡之瀦>〔7〕，涵混太虚〔8〕，呼吸萬壑而不見介量>〔9〕，故其停蓄而淵深；見九嶷之絶綿〔10〕，巫山之嵯峨〔11〕，陽臺朝雲〔12〕，蒼梧〔13〕暮烟，態度無定，靡曼綽約〔14〕，春粧如濃，秋飾如洗，故其文妍媚而蔚紆〔15〕；泛沅渡湘〔16〕，弔大夫〔17〕之魂，悼妃子〔18〕之恨，竹上猶斑斑〔19〕，而不知魚腹之骨〔20〕尚無恙者乎？故其文感憤而傷激；北過大梁之墟〔21〕，觀楚漢〔22〕之戰場，想見項羽之喑嗚，高帝之慢駡〔23〕，龍跳虎躍，千兵萬馬，大弓長戟，俱遊而齊呼，故其文雄勇猛健，使人心悸而膽栗；世家龍門〔24〕，念神禹之鬼功〔25〕，西使巴蜀，跨劍閣之鳥道〔26〕，上有摩雲之崖，不見斧鑿之痕，故其文斬絶峻拔而不可攀躋；講業齊魯之都〔27〕，覩夫子之遺風，鄉射鄒嶧〔28〕，徬徨乎汶陽洙泗之上〔29〕，故其文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凡天地之間萬物之變，可驚可愕，可以娱心，使人憂，使人悲者，子長盡取而爲文章，是以變化出没，如萬象供四時而無窮〔30〕，今於其書觀之，豈不信矣！

注释

〔1〕蓋邦式：其人不詳。

〔2〕司馬子長：即司馬遷，詳見本書頁一七一作者小傳。

〔3〕氣：指文章的風格。

〔4〕以助吾氣：這裏的氣，是指作者的氣概或修養。即孟子所説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的“氣”。

〔5〕長淮、大江：即淮河、長江。司馬遷從二十歲起，開始遊歷，漫游過許多地方。詳見《史記·太史公自序》。

〔6〕雲夢：古大澤名，在今湖北省境内，後世淤成低澤地。洞庭：湖名，在今湖南省境内。

〔7〕彭蠡：即今江西鄱陽湖，該湖古稱彭蠡，亦稱彭澤。瀦（zhū朱）：水停聚之处。

〔8〕涵混：包容之意。太虚：指天空。

〔9〕不見介量：介，邊或畔的意思。量，即容量。這是説洞庭、彭蠡，波濤連天，看不見它的邊界和容量。

〔10〕九嶷：山名，亦作九疑，又叫蒼梧山，相傳爲舜的葬地，在今湖南省境内。絶：險絶。絶綿：指山勢的險絶綿邈。

〔11〕巫山：山名，在今四川省。嵯峨：高聳貌。

〔12〕陽臺：山名，在四川省巫山境。朝雲：宋玉《高唐賦》：“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這裏的朝雲，是指早晨的雲彩。

〔13〕蒼梧：即指九嶷山。

〔14〕靡曼：柔弱貌。綽約：姿態美好貌。這句形容朝雲暮烟中的山景。

〔15〕蔚：文采盛。紆：文筆曲折。

〔16〕沅：即沅江，亦稱芷江，源出貴州省，流入湖南省境。湘：即湘水，亦稱湘江，在湖南省。

〔17〕大夫：指屈原。屈原自沉於汨羅江，汨羅江西北流入湘水，所以有時也稱屈原自沉湘水而死。

〔18〕妃子：劉向的《列女傳》卷一“有虞二妃”條説，舜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聽説舜死於蒼梧，二妃即死於沅、湘之間。

〔19〕竹上猶斑斑：《博物志》説：舜死後，二妃痛哭，血泪灑在江邊竹子上，以後竹上即生斑斑血痕，故稱湘妃竹，亦簡稱湘竹。

〔20〕魚腹之骨：指屈原及二妃等人之骨。

〔21〕大梁：即今河南開封，戰國時爲魏國的都城，這裏是楚、漢相争之處。墟：本意是邱，此處作荒廢的舊址講。

〔22〕楚漢：楚，指項羽，因項羽自立爲西楚霸王。漢，指劉邦、劉邦被封爲漢王。

〔23〕項羽之喑嗚：《史記·淮陰侯列傳》記韓信對劉邦説：“項王喑叱咤，千人皆廢。”喑即喑嗚，是滿懷怒氣的樣子。高帝之慢駡：漢高帝劉邦出身於流氓，動不動就破口駡人，在《史記·淮陰侯列傳》等篇中均有記載。

〔24〕世家龍門：司馬遷世世代代住在龍門。龍門，古山名，跨黄河兩岸，其東在今山西省河津北，其西在今陝西省韓城北。司馬遷即生於此，今司馬遷的墓和祠堂還保存在這裏。

〔25〕念神禹之鬼功：相傳夏禹導河至龍門，即鑿開了山以通流。

〔26〕跨劍閣之鳥道：司馬遷曾奉使巴蜀，經過劍閣。劍閣爲長安入蜀之要道，甚險要。鳥道，只有鳥能飛過的路綫，喻險要。

〔27〕講業齊魯之都：齊國的都城在今山東省臨淄，魯國的都城在今山東省曲阜，這是孔子的故鄉，司馬遷曾到過這兩地，參觀過曲阜城北泗上的孔子墓，並細心地體會和觀察過孔子的遺風，參觀了儒生們按時習禮的情景。講，研究、學習。業，儒學。

〔28〕鄉射鄒嶧（yì譯）：鄉射，古射禮之一，《儀禮》有《鄉射禮》篇。胡匡衷《儀禮釋官》説：“鄉射有二：一是州長會民習射，一是鄉大夫貢士後，以此射詢衆庶，其禮皆先行鄉飲酒禮。”鄒嶧，山名，即山東省鄒縣東南之嶧山。司馬遷在南游途中，曾到過鄒縣，游覽了嶧山，並在這裏學習了飲酒、射箭的古禮。

〔29〕汶陽：地名，在山東省寧陽北。洙泗：魯二水名。《史記·貨殖列傳》：“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按：魯自周公、孔子以後，後人言魯之文化，遂以洙、泗爲代表。

〔30〕萬象供四時而無窮：各種景象、各種事物，跟隨著四時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生長，没有終止的時候。

“予謂欲學子長之爲文，先學其游可也。不知學游以采奇而欲操觚弄墨〔1〕，組綴腐熟者，乃其常常耳〔2〕。昔公孫氏善舞劍而學書者得之，乃入於神〔3〕；庖丁善操刀，而養生者得之，乃極其妙〔4〕，事固有殊類而相感〔5〕者，其意同故也。今天下之絶踪詭觀〔6〕，何以異於昔，子果能爲我游者乎？予欲觀子矣。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風，拂劍長嘯，可以吸燕趙秦隴之勁氣〔7〕，然後歸而治文著書，子畏子長乎？子長畏子乎？不然斷編敗册，朝吟而暮誦之，吾不知所得矣。”

注释

〔1〕操觚（gū孤）：拿著木版寫字。觚，古代寫字的木版，即“簡”。弄墨：磨墨，也是指寫字作文章。

〔2〕“组綴腐熟”兩句：组綴，編組掇拾。腐熟，陳腐的思想和語言。常常，平庸。這二句連上句的意思説：如果不知道學習司馬遷游歷各地，對各種事物和學問作實地的觀察調查，而只是拾取古書中的一些陳腐的思想和語言，乃是一種平凡、陳腐的做法，是不可能得到好的效果的。

〔3〕“昔公孫氏”兩句：唐朝草書家張旭説：“始吾見公主擔夫争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公孫氏：唐開元間有名的女舞蹈家，精於劍器渾脱舞，這是一種雄壯的舞蹈，舞者戎裝持劍。

〔4〕“庖丁氏”三句：見本書頁九六《庖丁解牛》。

〔5〕殊類而相感：不同的事情互相得到感應、啓發，如張旭之觀舞而悟草書法。當代表演藝術大師蓋叫天，常從動物的姿態甚至從繚繞的烟氣中悟得許多優美的舞蹈身段，同是此理。

〔6〕絶踪詭觀：即奇踪異觀；詭，此處作“異”講。

〔7〕“江南吴越”數句：吴越，指江蘇、浙江一帶，江浙山水秀麗，故稱清風。燕趙秦隴指河北、陝西、甘肅一帶，統指北方，北方山川雄偉，民風剛勁，故稱勁氣。　　（馮其庸注）

蘇洵

蘇洵（一○○九——一○六六），字明允，號老泉，四川眉山人。二十七歲時，始發憤學習。一年後應試不中，因而焚燬日常所著文章，閉門潜心讀書，終於博通六經及諸子百家等著作，撰寫文章“下筆頃刻千言”。嘉祐間，與子蘇軾、蘇轍同至京城（開封），進見翰林學士歐陽修，並上所著文章二十二篇。文章傳出後，一時學者競相仿效。宰相韓琦向朝廷推薦蘇洵，蘇洵以疾病辭不應試。被授秘書省校書郎之職，後爲霸州文安縣（今河北文安）主簿，與陳州項城（今河南項城）縣令姚辟同修《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後不久死去。有《嘉祐集》行世。

蘇洵爲文擅長策論。文章縱横捭闔，機鋒雄辯，有戰國縱横家筆意。與其二子爲世推重，並稱“三蘇”。

六國論

《六國論》旨在論述戰國時六國對秦鬥争的政治形勢，六國滅亡的原因和歷史教訓。戰國時代，攻伐、兼併十分劇烈。在這個鬥争中，六國曾建立起了聯合陣綫來對抗秦國。但是在這個陣綫内部，又有兩種不同的對敵鬥争的態度：一種是，如趙、燕這樣的國家，不爲敵人的政治、軍事壓力所屈，不尊奉、賂買敵人，而進行堅决無畏的鬥争；另一種是，如魏、韓、齊這樣的國家，它們或者爲秦國的政治、軍事的威力所嚇倒，向敵人獻地求和，不敢進行堅决鬥争，或者因爲自己離敵人遥遠，目前不致受到進攻而與敵人積極交好。這兩種不同的對敵鬥争的態度，受到了歷史的嚴峻考驗。客觀事實表明：那些獻地賂秦、妥協求和的國家，最先被秦國滅掉。

對於敵人屈辱求和，企圖用賂敵來换取長久的安寧，這完全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奉之彌繁，侵之愈急”。賂敵的結果，反而助長了敵人的氣焰和野心，削弱了自己的力量，導致了自己滅亡。這是本文指出的歷史教訓。這個教訓，在今天對我們仍有啓發。

六國破滅〔1〕，非兵不利、戰不善〔2〕，弊在賂秦〔3〕，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或曰〔4〕：六國互喪，率〔5〕賂秦耶？曰：不賂者以賂者喪，蓋失强援不能獨完，故曰“弊在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6〕，小則獲邑〔7〕，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8〕；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9〕。則秦之所大欲，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戰矣〔10〕。思厥〔11〕先祖父暴霜露、斬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12〕以予人，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13〕，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則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無厭〔14〕，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故不戰而强弱勝負已判矣。——至於顛復，理固宜然〔15〕。古人云：“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16〕此言得之。

注释

〔1〕“六國”句：六國，指戰國時的燕、趙、齊、楚、韓、魏六個諸侯國，和秦形成對抗的形勢。當時的形勢是：從土地面積上來看，楚國最大，秦、趙、齊次之，魏、燕又次之，韓國最小；從地理位置上看，秦國在太行山以西今陝西、甘肅和川北地區；韓、魏、趙在太行山以東今河南、山西、河北地區，與秦國爲緊鄰；楚國地處長江中游和江淮流域廣大地區；齊國在今山東半島的大部份，燕國僻居今河北北部和山海關以外遼東半島地區，這兩個國家離秦國最遠。七國中秦國在商鞅變法後國富兵强，實力最雄厚，急圖向東發展，大大威脅著六國，而韓、魏、趙三國則首當其衝。在這種情况下，六國曾聯合起來（合縱）對抗秦國。但是它們又各懷著自私的打算，這種聯合並不鞏固。離秦遠而國力强大的齊、楚對處在抗秦最前綫的韓、魏、趙三國並不予以大力支持，甚至自相攻伐起來。三國中魏、韓屈服於秦國的壓力，幾次獻地求和，這就更助長了秦國的氣焰。六國終於在秦國的遠交近攻的策略下，被各個擊破，先後滅亡。

〔2〕“非兵不利”句：不是兵器不鋭利、作戰不好。

〔3〕弊在賂（lù路）秦：弊病在於賄賂秦國。賂，以財物予人而有所求。

〔4〕或曰：有人説道。

〔5〕率：大都（是）。

〔6〕秦以攻取之外：秦國由進攻直接奪取之外。“以”作“由”解。

〔7〕邑：古時大夫的食采地稱“邑”。

〔8〕“較秦之所得”兩句：比較一下秦國（由受賂）所得來的城邑和由戰勝而奪取來的城邑，它（受賂得來的城邑）的成果的數量要大百倍。實，果實、成果，這裏指成果的數量。

〔9〕“諸侯之所亡”兩句：比較一下諸侯（因賂秦）所喪失的城邑和戰敗而喪失的城邑，（賂秦所喪失的城邑）的數量也要大百倍。亡，喪亡、喪失。

〔10〕固不在戰矣：本來不在戰與不戰這上面。固，原來、本來。

〔11〕思：發語詞，無義。厥：其。

〔12〕舉：作數量詞用，皆、都之意。

〔13〕“今日”兩句：這種情形以魏國最爲突出，例如，據《史記》記載：公元前三三一年秦大敗魏兵，次年魏獻黄河西岸地求和；公元前三二八年，獻秦上郡十五縣；公元前二九○年，獻黄河東岸地方四百里予秦。

〔14〕厭：滿足。

〔15〕理固宜然：從道理上講，本來是當然的事情。

〔16〕“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見《史記·魏世家》蘇代語。

齊人未嘗賂秦，終繼五國遷滅，何哉？與嬴〔1〕而不助五國也；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2〕。燕、趙之君，始有遠略，能守其土，義不賂秦〔3〕，是故燕雖小國而後亡，斯用兵之效也〔4〕。至丹，以荆卿爲計，始速禍焉〔5〕。趙嘗五戰於秦，二敗而三勝〔6〕，後秦擊趙者再，李牧連却之〔7〕。洎牧以讒誅，邯鄲爲郡〔8〕，惜其用武而不終也〔9〕。且燕、趙處秦革滅殆盡之際〔10〕，可謂智力孤危，戰敗而亡，誠不得已；向使三國各愛其地〔11〕，齊人勿附於秦〔12〕，刺客不行，良將猶在，則勝負之數、存亡之理當與秦相較〔13〕，或未易量〔14〕。

嗚呼！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併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勢而爲秦人積威之所劫〔15〕，日削月割，以趨於亡。爲國者勿使爲積威所劫哉！

夫六國與秦皆諸侯，其勢弱於秦而猶有可以不賂而勝之之勢；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16〕。

注释

〔1〕與：相與、交好。嬴（yíng迎）：嬴氏，指秦國。秦國的祖先被賜姓嬴氏，後稱秦嬴氏。

〔2〕“五國既喪”兩句：據《史記》載，公元前二三○年秦滅韓；公元前二二八年秦滅趙；公元前二二五年秦滅魏；公元前二二三年秦滅楚；公元前二二一年秦滅燕；齊國最後也被滅亡，在公元前二二一年。

〔3〕“燕、趙之君”四句：戰國之初，燕、趙兩國有幾個國君是有雄圖遠略的。燕文公時用縱横家蘇秦之謀，與趙、魏、齊、楚等五國“合縱”，共同抗秦。燕昭王初即位時，國家新爲齊國戰敗，昭王禮賢下士，“吊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國力增强，出兵伐齊國，破其國都臨淄。燕國遠離秦國，雖未交兵，但也未曾賂秦。趙國武靈王時，胡服騎射，成爲北方强國，國土擴大。與秦國屢次交兵，雖數次大敗，但仍併力抵抗，未曾賂秦求和。

〔4〕斯用兵之效也：這是用兵戎來對抗的成效。

〔5〕“至丹”三句：丹，指燕喜王時太子燕丹。燕喜王時，韓、趙已被秦所滅，秦兵逼臨易水（在今河北中部），形勢危急。太子燕丹恐懼國家將破，派遣擊劍任俠的勇士荆軻入秦，以獻燕國地圖爲名，謀刺秦王，謀刺不果，荆軻被殺。秦兵東進擊燕，燕國遂被滅亡。燕丹派荆軻謀刺，這只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冒險行爲，並不是真正的軍事對抗，因而加速了國家的破滅。所以本文作者認爲這不是正確的方式。

〔6〕“趙嘗五戰”兩句：這是一種約略的提法，最早見於《史記·蘇秦列傳》。蘇秦到燕國游説燕文侯，有“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的話。實際上秦、趙交兵遠不止五次，趙國失敗也不止兩次，但是在五次較大的戰役中，趙國有三次擊敗秦軍。

〔7〕“後秦擊趙”兩句：李牧，趙國末期人，是戍守北部邊境的大將，善用兵，曾用計大破匈奴軍，使趙國北部邊境安定了下來。秦進攻趙國時，他又數次大破秦軍，後因秦國的反間計，被趙王所殺。據《史記·趙世家》載，趙幽繆王時，秦軍攻趙，大將“李牧率師與戰肥下（地名，在今河北南部），却之”。“四年，秦攻番吾（地名，在今河北南部），李牧與之戰，却之。”

〔8〕“洎牧以讒誅”兩句：洎（jí及），通“及”，猶“等到”之意。據《史記·李牧列傳》載，李牧連败秦軍，爲秦所畏忌。秦以黄金賄買趙王寵臣郭開，誣李牧圖謀反叛，趙王罷李牧兵權，李牧不受命，趙王派人暗中捕殺李牧。邯鄲爲郡，李牧被殺，秦軍立即進擊，大破趙軍，俘虜趙幽繆王遷，公元前二二八年占領邯鄲，並將之作爲秦國的一個郡。

〔9〕“惜其用武”句：這句是説，趙國能用武力抗擊秦國的進攻值得稱贊，但是令人惋惜的是它善始而没能善終。

〔10〕“且燕、趙”句：燕、趙處於秦國消滅六國幾乎將盡的時候。革，除。革滅，即消滅。殆，幾乎、幾至於。

〔11〕三國：指韓、魏、楚。這三個國家在秦國的武力威脅下，多次割地、獻地予秦。

〔12〕“齊人”句：齊國本來聽從蘇秦的謀略，與其他五國合縱抗秦，但後來又爲秦國遠交近攻的策略所惑，首先破壞了縱約，與魏共同伐趙。其後又與秦國交换人質結好於秦。齊王建六年（前二五九），秦軍攻趙，形勢危急，齊國援助不力；趙請齊用粟米接濟，齊國不許，趙軍四十萬在長平（今山西高平北）全軍覆没，趙國一蹶不振，後來就被秦滅亡。

〔13〕較：此處作較量、競争解。

〔14〕或未易量：或許未可輕易地估量（即下結論）。

〔15〕“有如此之勢”句：勢：形勢。積威：積漸之威。威力是逐漸積累起來的，並且它的發生作用也是有一個過程的，所以稱“積威”。劫：脅制。

〔16〕“苟以天下之大”三句：苟：假如。天下：指北宋時行政所及的疆域。下而從：下，作在其後解。後句中“下”作在其下、下等解。從，隨從，猶“蹈襲”。故事：舊事。三句意即：假如以現今天下之大，反而依舊蹈襲六國賂敵滅亡的舊事，這種做法又是在六國之下了。按，北宋建國以後，對於竄犯邊境的强敵，每每以財物賂買，屈辱求和。蘇洵這篇文章是深寓諷刺之意的。清朱晴川評論此文説：“藉六國賂秦而滅，以暗刺宋事。其言痛切悲憤，可謂深謀先見之智。”的確，歷史事實表明，賂敵求和，終於導致北宋滅亡。　　（李永祜注）

蘇軾

蘇軾（一○三七——一一○一），字子瞻，一字和仲，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父蘇洵，弟蘇轍，都是北宋時期重要的散文家。宋仁宗嘉祐二年（一○五七）蘇軾中進士。神宗時，因爲反對王安石創立的新法被貶，先後到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地方官。因諫官彈劾他詩文中和到湖州任謝上表中有毁謗朝廷之語，而被捕下獄。後調黄州團練副使。元祐中，舊黨執政，蘇軾曾一度内調，任翰林學士等職，又與司馬光的政見發生了某些分歧，爲舊黨所惡，再次外調杭州。到新黨重新上臺，蘇軾受到了更重的打擊，被謫惠州（今廣東省惠陽），再遠貶爲瓊州（今海南島）别駕。一一○○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蘇軾遇赦北還，第二年，在内移途中，死於常州（今江蘇省武進）。

蘇軾一生的政治活動期間，正是新法一派和舊黨之間鬥争、傾軋激烈的時期，他站在以司馬光爲首的舊黨方面，代表大地主階級的利益，激烈地反對新法，但在後期對新法某些政策的看法，有所轉變，因此和舊黨之間也産生了一定程度的矛盾。而且，他的勤政愛民的儒家思想，使他有同情人民的一面，在各任地方官上，也辦了一些對人民有益的事。這些，在他的作品中也是有反映的。

蘇軾在文學藝術的創作上，幾乎是一位全才，他不只在散文方面和蘇洵、蘇轍同爲唐宋八大家之一，在成就上是當時最杰出的散文大家，而且在詩歌上是宋代詩壇上的杰出詩人；同時，在詞的創作上，更大力地擴展了詞的境界，進一步開拓了北宋以後的豪放派。此外，在書畫方面他也都有很高的造詣。有《蘇東坡全集》行世。

前赤壁賦

蘇軾任黄州團練副使的第三年，游黄岡的赤壁後作此賦（按三國時孫、曹鏖戰的赤壁，實際是在湖北嘉魚東北）。作者通過這篇文章，抒發了自己的政治抱負和對現實的不滿，也表現了他在老莊、佛學思想影響下的超現實的人生態度。這篇文章，文詞優美，具有濃厚的抒情特色，是他的一篇代表作品。

壬戌〔1〕之秋，七月既望〔2〕，蘇子〔3〕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4〕客，誦明月之詩〔5〕，歌窈窕之章〔6〕。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7〕，凌萬頃之茫然〔8〕。浩浩乎如馮虚御風〔9〕，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10〕獨立，羽化〔11〕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12〕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13〕，擊空明兮泝流光〔14〕。渺渺兮予懷〔15〕，望美人〔16〕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17〕者，倚歌〔18〕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19〕，不絶如縷，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婦〔20〕。

蘇子愀然〔21〕，正襟危坐〔22〕，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23〕？西望夏口〔24〕，東望武昌〔25〕，山川相繆〔26〕，鬱乎蒼蒼〔27〕，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28〕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29〕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30〕，横槊〔31〕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侣魚蝦而友麋〔32〕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尊〔33〕以相屬。寄蜉蝣〔34〕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羡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35〕，抱明月而長終〔36〕，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37〕。”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38〕；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39〕。蓋將〔40〕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41〕。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羡乎？且夫〔42〕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43〕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44〕。”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45〕既盡，杯盤狼藉〔46〕。相與枕藉〔47〕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注释

〔1〕壬戌：宋神宗元豐五年（一○八二）。

〔2〕既：盡。望：農曆每月十五日。既望：已經過了望日，即十六日。

〔3〕蘇子：蘇軾自稱。

〔4〕屬：是勸酒的意思。

〔5〕明月之詩：是指《詩經·陳風》裏的《月出》篇。

〔6〕窈窕之章：是指《月出》篇裏的《月出皎兮》一章。詩中有“舒窈糾兮”之句，所以這樣説。

〔7〕縱：是聽任的意思。一葦：指小船。所如：即所往。

〔8〕凌：越過，指小船浮游在江面上。萬頃：是指一望無際的廣闊的江面。茫然：是形容江面的廣闊，茫無邊際。

〔9〕馮（píng憑）虚：即憑空。御風：即乘風、駕風的意思。

〔10〕遺世：離開塵世。

〔11〕羽化：傳説仙人能飛升，故稱成仙叫羽化。

〔12〕舷：船邊。

〔13〕桂棹兮蘭槳：桂木爲棹，木蘭爲槳；兮，啊。

〔14〕空明：是指月光照著的江水。泝：同“溯”。流光：在江面上流動著的月光。

〔15〕渺渺：遥遠。予懷：我的心懷。這句説：我的心懷念著遥遠的地方。

〔16〕美人：心中想慕的人。

〔17〕洞簫：簫之無底者。按：古代的簫都是幾根簫編在一起的，叫作排簫，排簫的底都用蠟蜜填塞。其未填者稱洞簫。後世稱單管直吹的簫叫洞簫。

〔18〕倚歌：依著歌聲。

〔19〕裊裊（niǎo鳥）：若斷若續，餘音不絶的樣子。

〔20〕嫠（lí離）婦：寡婦。

〔21〕愀（qiǎo悄）然：不樂的樣子。

〔22〕正襟：是正一正衣襟。危坐：端坐。

〔23〕曹孟德：曹操，字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兩句是他《短歌行》裏的詩句。

〔24〕夏口；即今漢口。

〔25〕武昌：今湖北省鄂城。

〔26〕繆（liáo繚）：互相連結的意思。

〔27〕鬱乎蒼蒼：是一片蒼翠的樣子。鬱，是茂盛貌。蒼蒼，是深青色。

〔28〕周郎：指周瑜。周瑜與下文的荆州、江陵俱參見本書《諸葛亮傳》相關注釋。

〔29〕舳艫（zhù lú駐蘆）：戰船。

〔30〕釃（sī司）酒臨江：即臨江釃酒，就是對著長江，將酒灑在江面上，以表示對山川形勝及古來英雄人物的憑吊。釃酒，原意是濾酒，這裏作“灑”講。

〔31〕槊（shuò朔）：是一種長矛。

〔32〕麋：鹿的一種。

〔33〕匏尊：酒器。匏，葫蘆的一種，可以用作酒器。

〔34〕蜉蝣：一種只能活數小時，生命很短促的小蟲，這裏用來比喻人生短促。

〔35〕挾：帶挈，這裏是作伴的意思。飛仙：神仙。遨游：即游，遨也作“游”字講。

〔36〕抱明月而長終：與明月同始終。

〔37〕遺響：指洞簫中吹出的曲調。悲風：指悲凉的秋風。

〔38〕“逝者”兩句：流去的像這樣（指江水），但實際上它並没有流去，因爲江水始終是滿滿的。

〔39〕“盈虚者”兩句：忽圓忽缺的像那月亮，但實際上終於没有圓缺。

〔40〕蓋將：原來。

〔41〕一瞬：眼睛一眨。

〔42〕且夫：况且。

〔43〕造物者：指天地，大自然。

〔44〕適：享受的意思。

〔45〕肴核：肴，指菜肴；核，指果品。

〔46〕狼藉：很散亂的樣子。

〔47〕枕藉：互相爲枕。即你枕著我，我枕著你。　　（馮其庸注）

上梅直講書

這封信是蘇軾及第後寫給梅堯臣的（梅堯臣即梅聖俞，見本書頁五九四《梅聖俞詩集序》題解，直講是官名）。這一次考試，歐陽修是主考官，梅堯臣作參評官，他們在當時是詩文革新運動的主要成員，對蘇軾的試文《刑賞忠厚之至論》非常贊賞，認爲他没有受宋初以來浮靡艱澀的文風的沾染，能“不爲世俗之文”。本想列爲第一，因爲其他原因，才列爲第二。蘇軾對於歐陽修、梅堯臣對他的贊許，非常感激，在這封信裏，他帶著興奮的心情，暢論了士遇知己之樂，並在推尊歐、梅兩人的同時，表明自己是有很高的抱負的。文章氣象峥嶸，詞采絢爛，和他後期作品淡遠自如的風格，有所不同。

軾每讀《詩》至《鴟鴞》〔1〕，讀《書》至《君奭》〔2〕，常竊悲周公之不遇。及觀史，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絃歌之聲不絶〔3〕。顔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爲於此〔4〕？”顔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猶然而笑〔5〕曰：“回！使爾多才〔6〕，吾爲爾宰〔7〕。”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8〕，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9〕？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足以樂乎此矣！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10〕者，其爲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從之游而與之上下其議論〔11〕。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爲人，意其飄然脱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方學爲對偶聲律之文〔12〕，求升斗之禄，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13〕，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既而聞之人，執事愛其文，以爲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爲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爲之先容〔14〕，非親舊爲之請屬〔15〕，而嚮〔16〕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爲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17〕，亦不可以徒貧賤〔18〕，有大賢焉而爲其徒，則亦足恃矣！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嘆之，亦何以易此樂也！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游哉，可以卒歲”〔19〕。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寬厚敦樸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愿與聞焉！

注释

〔1〕《鴟鴞》：《詩經·豳風》中的篇名，是揭露統治階級殘暴迫害人民的民歌。但《毛氏傳疏》却説是周公平定叛亂，東征武庚、管叔、蔡叔，而成王不了解周公心志，所以周公作了這首詩給成王看的。蘇軾便從這一角度提到《鴟鴞》，感嘆周公的無人瞭解。

〔2〕《君奭（shì式）》：《尚書》篇名。君，尊稱。奭，召公名奭，是周文王的庶子，和周公共同輔佐成王，因當時有流言，説周公有篡奪王位的野心，召公對周公也很不諒解，周公作《君奭》篇，表白自己，並寓有互相戒勉的意思。

〔3〕“孔子厄於陳、蔡之間”兩句：厄，困。陳、蔡，春秋時小國名。絃歌，彈琴，唱歌。《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曾有很長時間留居在陳、蔡之間。楚國派人去聘請他，陳、蔡的大夫們在一起謀劃説，孔子是當世的賢者，長期住在陳、蔡，對他們這些人的行爲是不滿意的，如果去到楚國，必然要危害他們，於是把孔子圍困在郊外。孔子和學生們糧食吃完了，有的人餓得起不來了，可是孔子仍然給弟子們講學，并且彈琴和歌唱之聲不絶。

〔4〕“匪兕（sì四）匪虎”四句：《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在被困時還和學生顔淵、子貢、子路（仲由）等互爲問答。這裏是孔子對顔淵説：“不是犀，不是虎，却要在曠野上奔波！是我所要行的道不對嗎？我爲什麽落到這步境地？”匪，同“非”。兕，雌犀，頂只一角，皮堅厚，可製甲。率，循，沿，引申作“往”。“匪兕”兩句，見《詩經·何草不黄》。

〔5〕猶然：温和貌。

〔6〕才：同“財”。

〔7〕吾爲爾宰：我給你掌管。這是孔子當時和顔淵開玩笑的話，表示他們雖在被困之中，心情却是很和樂的。

〔8〕“以管、蔡之親”兩句：以管叔、蔡叔和周公的骨肉之親，尚且不了解周公的心。管叔名鮮，蔡叔名度，都是周公的弟弟。武王死，成王繼位，周公（武王同母弟）輔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説周公將加害成王。

〔9〕誰與樂其富貴：同誰共享富貴之樂。

〔10〕歐陽公：即歐陽修。

〔11〕與之上下其議論：梅堯臣是歐陽修的朋友，他的文學見解，和歐陽修很接近，在反對西崑派詩歌的鬥争中起過相當的作用，但一生在政治上很失意，窮愁潦倒，和歐陽修的官高位顯是不同的，同時歐陽修是當時反對西崑派、倡導文學革新運動的領袖，因此蘇軾説他和歐陽修上下其議論，意即他們的議論上下承接呼應，相輔相成。

〔12〕對偶聲律之文：指學作詩賦。

〔13〕禮部：官署名，掌管禮制和學校貢舉等事。宋仁宗嘉祐元年（一○五七），蘇軾赴試禮部。

〔14〕左右：指常在歐陽修、梅聖俞左右的親近的人。先容：先爲介紹。

〔15〕請屬：請托。

〔16〕嚮：同“向”。

〔17〕苟富貴：苟且地得到富貴。

〔18〕徒貧賤：徒然貧賤，意指能得大賢教訓，那麽處貧賤就不是徒然的。

〔19〕“傳曰：‘不怨天，不尤人’”數句：《傳》：見本書頁二八五注〔二一〕。《論語·憲問》：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怨天，不怪人，從下邊學起，慢慢地上達，瞭解我的，是天吧？）”又《左傳·襄公二十一年》：“《詩》曰：優哉游哉，聊以卒歲。（從容自得啊！姑且這樣度過時光。）”即指能和賢人在一起游處，研究學問，不論富貴、貧賤，都可以從容自得地生活下去。（蘆　荻/注）

答謝民師書

這是蘇軾去世前寫的一篇書信體文論。按蘇軾年譜，徽宗建中靖國元年（一一○一），他從嶺外北歸，從虔州出發，過吉安到豫章。臨江在吉安、豫章之間，文中説“方過臨江”，所以知這信寫在建中靖國元年，即他去世的那年。

文中，蘇軾運用他舒捲自如的文筆，形象深刻地總結了他生平寫文章的一些經驗。他指出寫文章要如“行雲流水”，“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要“文理自然，姿態横生”。他認爲用詞達意是個艱苦的過程，不只對於表達的對象要有深刻的瞭解，而且要講究文采，因爲講究文采和用詞達意是統一的，他説：“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同時，他反對用艱深的詞語，去文飾淺易的道理，因此，他對掦雄進行了批評，説揚雄的文章，詞句看起來很艱深，但内容却很淺陋。蘇軾的這些見解，對我們的寫作，仍有一定的積極意義。這篇文章筆勢流轉自然，正如他自己所説的，如行雲流水，姿態横生，是一篇好的散文。

謝民師名舉廉，新淦（今江西省地名）人。工詩，元豐八年進士，與叔父懋、岐，弟世充，稱“四謝”。蘇軾自海南島歸來，跟他以文相往來，蘇軾很稱賞他。

軾啓：近奉違〔1〕，亟辱問訊，具審起居佳勝，感慰深矣。

某受性剛簡〔2〕，學迂材下〔3〕，坐廢累年〔4〕，不敢復齒縉紳〔5〕。自還海北〔6〕，見平生親舊，惘然如隔世人；况與左右〔7〕無一日之雅〔8〕，而敢求交乎？數賜見臨，傾蓋如故〔9〕，幸甚過望，不可言也。

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遠〔10〕。”又曰：“辭達而已矣〔11〕。”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12〕，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13〕，能使是物〔14〕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注释

〔1〕奉違：違於奉侍，即没有寫信去問候。

〔2〕受性剛簡：天性剛直簡慢。

〔3〕學迂材下：學識、見解迂闊，天資低劣。

〔4〕坐廢累年：因而被廢棄多年。宋哲宗紹聖元年（一○九四）蘇軾被貶在廣東省惠州安置，又貶瓊州（海南島）别駕、昌化軍安置，直到宋徽宗繼位（一一○○），大赦，才得復官北歸，因此説“坐廢累年”。

〔5〕齒：並列，引申爲“同類”。縉：同“搢”，插。紳：帶。縉紳：插笏於帶之間。古代官吏，垂紳搢笏，因稱士大夫爲縉紳。不敢復齒縉紳，不敢再自居於士大夫之列。

〔6〕自還海北：自從被召還到海北，指徽宗繼位，他被赦從海南島北還。

〔7〕左右：按詞面解釋，指謝民師左右之人，實際是代指謝，表示尊敬，不直呼其名。

〔8〕雅：素常。無一日之雅：猶平素未嘗有一日之聚會。

〔9〕傾蓋如故：相親如多年老友。《家語·觀思》：“孔子之郯，遭程子於途，傾蓋而語終日，甚相親。”傾：斜。蓋：車蓋。倾蓋：車蓋傾並一處，形容停車接談的親密樣子。

〔10〕“言之”兩句：《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意即：説話没有文采，不生動，便没有説服力、感染力，因此也不可能傳播得很遠，即産生大的效果。

〔11〕“詞達”句：見《論語·季氏》篇，意即：文辭以達意爲目的，不求巧飾富麗。

〔12〕疑若不文：似乎不需要有文采。

〔13〕繫風捕影：風、影，都是没有實體的東西，喻不可捕捉。

〔14〕是物：這一種東西，此處指描寫對象。

揚雄好爲艱深之辭，以文淺易之説〔1〕。若正言〔2〕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3〕，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4〕，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雕篆，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經》〔5〕，蓋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争光可也〔6〕，可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矣〔7〕，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8〕。雄之陋如此比者甚衆，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因論文偶及之耳！

歐陽文忠公〔9〕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紛紛多言，豈能有益於左右！愧悚〔10〕不已。

所須惠力法雨堂兩字〔11〕，軾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終不佳；又舟中局迫難寫，未能如教。然軾方過臨江〔12〕，當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記録，當爲作數句留院中，慰左右念親之意。

今日至峽山寺，少留即去。愈遠。惟萬萬以時自愛。不宣。

注释

〔1〕揚雄：字子雲，西漢時辭賦家。文：文飾。説：道理。

〔2〕正言：正面直説。

〔3〕雕蟲篆刻：描寫上極力修飾辭藻。揚雄《法言·吾子》：“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爲也。’”下文“獨悔於賦”，即指此。

〔4〕“《太玄》”兩句：他所著的《太玄》、《法言》均是雕蟲篆刻這一類東西。《太玄》模仿《易經》，《法言》模仿《論語》。

〔5〕屈原作《離騒經》：屈原，戰國時楚國的偉大愛國詩人，《離騒》爲屈原代表作，抒發他的忠憤之情，爲我國古典文學史上浪漫主義詩篇之鉅制，思想性、藝術性極高，爲後世辭賦所宗，故後世辭人尊之爲《離騒經》。

〔6〕“蓋風、雅”兩句：乃繼承《詩經》優良傳統而加以變化發展了的，雖和日、月争光，也完全够得上。《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平之作《離騒》，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騒》者，可謂兼之矣……雖與日月争光可也。”

〔7〕升堂有餘：《論語·先進》篇：“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孔子説，子路（由）的學問已經達到正大高明的領域（升堂），但還没有達到精微深奥的境地（入室）。這裏説，以賈誼的人品學問，見到孔子，是可以被評爲升堂而有餘的。

〔8〕“而乃”兩句：鄙，鄙視。同科，同一品類。揚雄在《法言·吾子》中又説：“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如孔丘之門用賦也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其如不用何？”蘇軾在這裏是批評揚雄不應該把賈誼與司馬相如並列。

〔9〕歐陽文忠公：歐陽修，謚文忠。

〔10〕愧悚：慚愧悚懼。

〔11〕惠力法雨堂兩字：本文據《經進東坡文集》。查《東坡七集》裏無“兩”字。惠力法雨堂未詳，聯繫下文説當往游僧院，題句留院中，可能是惠力僧托謝民師求蘇軾爲法雨堂題“法雨”兩字，《東坡七集》編者覺“兩”字不可解，把它删去。

〔12〕方：將。臨江：宋置臨江軍，在今江西省清江。　　（蘆　荻注）

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

文與可是宋代畫竹的大家，是蘇軾的親戚和至友。他死後，蘇軾在曝曬書畫時重見了他所繪贈的篔簹谷偃竹，十分悲痛。本文便是圍遶此畫而追記兩人間的深厚友誼的。

蘇軾自己也是名畫家，文中所記與可教他畫竹的方法，很是深刻生動，充分説明了與可畫竹的高超造詣和蘇軾在這方面的深湛修養。所記兩人交往情景，在表現深沉誠厚的感情中，又雜以詼諧戲謔的筆調，風趣横生。文筆疏疏落落，極爲自然，語言清新樸素，是東坡小品文中的佳作。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1〕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蝮虵蚹〔2〕，以至於劍拔十尋〔3〕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節而爲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4〕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5〕，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6〕，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7〕，少縱則逝〔8〕矣。與可〔9〕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10〕也，而心識其所以然。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11〕，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12〕不熟者，平居自視了然〔13〕，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子由〔14〕爲《墨竹賦》以遺與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養生者取之〔15〕；輪扁，斲輪者也，而讀書者與之〔16〕。今夫夫子之托於斯竹也，而予以爲有道者則非耶〔17〕？”子由未嘗畫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余者，豈獨得其意，並得其法。

注释

〔1〕萌：萌芽。

〔2〕自蜩蝮虵蚹（fú附）：《莊子·齊物論》：“吾待虵蚹蜩翼邪？”蜩蝮，蜩翼，即蜩甲，指蟬所蜕殻。虵，“蛇”之俗字；蛇蚹，蛇蜕舊皮。這句説：竹在初生時蜕脱外面的殻（箬），指竹的幼年時期。

〔3〕劍拔：如劍之拔出鞘，指笋長而抽成竹。尋：八尺曰“尋”。

〔4〕“節節而爲之”三句：一節節地畫，一葉葉地加上去，哪兒有完整的竹呢？據米芾《畫史》説：“子瞻作墨竹，從地一直起至頂。余問何不逐節分，曰：‘竹生時何嘗逐節生？’”文中此處所論畫竹和米芾記載的蘇軾畫竹理論，是一致的，即蘇軾强調竹的神韵，畫時不要拘泥於枝節之間。

〔5〕“故畫竹”句：因此畫竹必須在胸中先醖釀出成熟完整的竹子的神韵形態，即有一幅完整的意境。“成竹在胸”的成語即出此。

〔6〕振筆直遂：摇著筆一氣畫完。遂，完成。

〔7〕如兔起鶻（gǔ谷）落：如同兔子一出現鶻鳥就突然地衝了下去抓住它。指意境醖釀一成熟，立即捉住它，直到一氣畫好。兔跑得極快，鶻是猛禽，飛得更快。

〔8〕少縱則逝：少一放鬆就會滑了過去，不易再捕捉了。

〔9〕與可：文同，字與可，善畫竹，是北宋有名的畫家。他是四川梓橦（今四川綿陽）人，和蘇軾是中表弟兄。宋仁宗皇祐元年（一○四九）進士及第，曾出守湖州，因此亦稱文湖州。

〔10〕不能然：不能這樣，不能做到。

〔11〕内外不一：心手不一致，即手不稱心。

〔12〕操之：做去。

〔13〕平居自視了然：平常自以爲看得很清楚的事情。

〔14〕子由：即蘇軾弟蘇轍，見下文對於蘇轍的介紹。

〔15〕“疱丁”三句：意即庖丁是解牛的，他順著骨節解下去，不碰壞刀口，養生者可以從中領悟道理。見本書《庖丁解牛》一文。

〔16〕“輪扁”三句：《莊子·天道》説，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斲輪，他説桓公讀的都是古人的糟粕。他用他斲輪的工作打比喻説，砍得慢，輪子不牢固，快了砍不深。不快不慢，得心應手，才能砍得好。但他的口却表達不出這個體驗。意即有些道理必須通過自己的實踐才能體會，光看古人傳下的書是不成的。這種説法，得到了讀書人的贊許。斲（zhuó灼）：砍。輪：車輪。輪扁：製車輪的人名扁。與：贊許。

〔17〕“今夫夫子”兩句：你對畫竹所説的這些道理（先要胸有成竹），我以爲你也是有道（深知事物的客觀規律）的人，難道不是嗎？夫子：指與可。

與可畫竹，初不自貴重。四方之人，持縑素〔1〕而請者，足相躡〔2〕於其門。與可厭之，投諸地而駡曰：“吾將以爲襪！”士大夫傳之，以爲口實〔3〕。及與可自洋州〔4〕還，而余爲徐州。與可以書遺余曰：“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5〕，可往求之。’襪材當萃於子矣〔6〕。”書尾復寫一詩，其略曰：“擬將一段鵝溪絹〔7〕，掃取寒梢〔8〕萬尺長。”予謂與可：“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答，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尺竹哉？”余因而實之，答其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9〕，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笑曰：“蘇子辯矣，然二百五十匹絹，吾將買田而歸老焉！〔10〕”因以所畫篔簹谷〔11〕偃竹〔12〕遺予曰：“此竹數尺耳，而有萬尺之勢。”篔簹谷在洋州，與可嘗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篔簹谷其一也。予詩云：“漢川修竹賤如蓬〔13〕，斤斧何曾赦籜龍〔14〕，料得清貧饞太守〔15〕，渭濱千畝在胸中。”與可是日與其妻游谷中，燒笋晚食，發函得詩，失笑噴飯滿案。

元豐二年正月二十日，與可没於陳州〔16〕。是歲七月七日，予在湖州〔17〕，曝〔18〕書畫，見此竹，廢卷而哭失聲。

昔曹孟德祭橋公文，有車過腹痛之語〔19〕，而余亦載與可疇昔戲笑之言者，以見與可於予親厚無間如此也。

注释

〔1〕縑素：絹，色淡黄的叫“縑”，潔白的叫“素”。

〔2〕躡：追隨。

〔3〕口實：話柄。

〔4〕洋州：今陝西省洋縣，與可當時任職洋州。

〔5〕“吾墨竹”兩句：我畫墨竹的這一派，傳到近在徐州的蘇軾。指蘇軾已善畫墨竹。彭城：即徐州。

〔6〕“襪材”句：請求畫竹拿來的絹素應該聚集到你那裏了。

〔7〕鵝溪：地名，在四川鹽亭 西北八十里，其地産絹。鵝溪絹：唐時即以爲貢品，宋時作書畫，更貴重此絹。蘇軾有“爲愛鵝溪白繭光，掃殘鷄距紫毫芒”的詩句。

〔8〕寒梢：竹。

〔9〕千尋竹：長八千尺的竹子，誇張地指竹影。尋，八尺。

〔10〕“買田”句：與可開玩笑説，他如果有二百五十匹絹，便可以買田歸老了。

〔11〕篔簹谷：篔簹，竹名，生在水邊，肌薄節長，是竹中最大的一種。篔簹谷，谷名，在洋縣西北，谷中多竹，因以爲名，與可曾在谷中築亭。

〔12〕偃竹：迎風仰斜的竹子。

〔13〕漢川：漢水。修：長。蓬：草名，秋天枯萎後根拔出，風捲而飛，因此又叫飛蓬。這裏用以形容竹的不值錢。

〔14〕斤：斫木用的刀。赦：放過。籜（tuò拓）龍：竹笋。

〔15〕饞太守：這是蘇軾和與可開玩笑的話，時與可爲洋州守。

〔16〕陳州：舊治在今河南省淮陽。

〔17〕湖州：舊治在今江蘇省吴興。

〔18〕曝：在太陽下曬。

〔19〕“昔曹孟德”兩句：以前曹操祭橋玄的文中，有“車過……腹痛”的話。《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説，曹操少年時，不爲人器重，惟橋玄和南陽何顒賞識他，對他期望很大。建安七年（二○二）春，曹操過故鄉譙郡，使人用太牢（牛）祭橋玄，並且自作《祀故太尉橋玄文》，文中有：“又承從容約誓之言：‘殂逝（死）之後，路有經由，不以斗酒隻鷄過相沃酹（祭奠），車過三步，腹痛勿怪。’雖臨時戲笑之言，非至親之篤好，胡肯爲此辭乎？”蘇軾此處，藉以説明文中他記載了和與可生平戲笑之言，正表明他們彼此間感情的深厚。　　（蘆　荻注）

游沙湖

《游沙湖》，見《東坡志林》。《東坡志林》，一名《東坡手澤》，是蘇軾的小品文集。《四庫提要》説它是“蘇軾隨手所記，本非著作，亦無書名，其後人裒而録之，命曰手澤，而刊軾集者易曰《志林》。”但蘇軾自儋耳（在海南島）北歸，過廉州（廣東合浦）時，給鄭靖老的信中曾説：“《志林》竟未成，但草得書傳十三卷。”可見《志林》一名，是蘇軾自定的，並非後人所加，同時也可見出蘇軾此書並没有完成，而是經後人輯成的，因此後來各本所收篇目，互有增益和出入。

書中所收的作品，或記人，或論事，或寫物，千匯萬狀，都是信手拈來之作。有許多文字，寫得情韵深厚，流暢自然，從中既可看出蘇軾的爲人和哲學思想的一般，也可以看出他在散文方面的許多優秀技巧。

《游沙湖》，一作《游蘭溪》。文中，作者運用風趣的語言，記述了他和聾人龐安常的結識和出游情形，反映出蘇軾思想上樂觀積極的一面。

黄州〔1〕東南三十里爲沙湖，亦曰螺師店。予買田其間，因往相田〔2〕得疾。聞麻橋人龐安常善醫而聾。遂往求療。安常雖聾，而穎悟絶人，以紙畫字，書不數字，輒深了人意。余戲之曰：“余以手爲口，君以眼爲耳，皆一時異人也。”疾愈，與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蘄水〔3〕郭門外二里許。有王逸少〔4〕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溪水西流。余作歌〔5〕云：“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净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誰道人生無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6〕，休將白髮唱黄鷄〔7〕。”是日劇飲〔8〕而歸。

注释

〔1〕黄州：今湖北省黄岡。元豐（宋神宗年號）二年（一○七九）七月，蘇軾在湖州任上，御史何大正、舒亶及諫議大夫李定國上奏説他所作詩文，謗毁朝廷，軾因此被捕入獄。十二月出獄，責授黄州團練副使（團練使，官名，唐置，職司監察。宋時，團練使只是虚銜）。

〔2〕相田：視察田地。

〔3〕蘄水：縣名，故城在今湖北蘄水東三十里。

〔4〕王逸少：王羲之字，見本書頁三九○作者小傳。相傳他曾臨池學書，池水盡黑。

〔5〕作歌：蘇軾的這首歌詞，調名《浣溪沙》。

〔6〕“人生無再少”兩句：古詩：“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蘇軾見蘭溪水向西流，對景生情，寫出了這首和古詩的意思相反的詞。

〔7〕休將白髮唱黄鷄：白髮，指老年。黄鷄，報曉鷄。白居易《醉歌示妓人商玲瓏》：“誰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黄鷄與白日。黄鷄催曉丑時鳴，白日催年酉前没。腰間紅綬繫未穩，鏡裏朱顔看已失。”是感嘆時光飛逝、朱顔易老的，蘇軾這句的意思與之相反，意謂不要因爲流光易逝、年華老大而感到悲傷。

〔8〕劇飲：暢飲。　　（蘆　荻注）

石鐘山記

這是蘇軾一篇優秀的游記體散文，作者用生動的文筆，叙述了他探訪石鐘山的經過。他先從對石鐘山命名的懷疑寫起，再到實地探究，而找出了山名石鐘的真正根據。從而批評了那些對待客觀事物不經過實地調查而喜歡主觀臆斷的人，并且指出了前人記叙簡陋的地方。其中描寫夜游石鐘山時的景象，境界幽森，語言峭潔。

《水經》〔1〕云：彭蠡〔2〕之口，有石鐘山焉。酈元〔3〕以爲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4〕，聲如洪鐘。是説也，人常疑之：今以鐘磬〔5〕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6〕始訪其遺踪，得雙石於潭上，扣而聆〔7〕之，南聲函胡〔8〕，北聲清越，枹止響騰，餘韵徐歇〔9〕，自以爲得之矣。然是説也，余尤疑之：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鐘名，何哉？

元豐七年〔10〕六月丁丑，余自齊安舟行適臨汝〔11〕。而長子邁將赴饒之德興尉〔12〕，送之至湖口〔13〕，因得觀所謂石鐘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空空〔14〕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莫〔15〕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絶壁下，大石側立千尺，如猛嘼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鶻〔16〕，聞人聲，亦驚起，磔磔〔17〕雲霄間。又有若老人欬〔18〕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19〕也。”余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吰〔20〕如鐘鼓不絶。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21〕，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22〕澎湃而爲此也。舟迴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大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23〕，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24〕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因笑謂邁曰：“汝識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無射〔25〕也，窾坎鐺鞳者，魏莊子之歌鐘〔26〕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

酈元之所見聞，殆與余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絶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27〕，自以爲得其實。余是以記之，蓋嘆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1〕《水經》：我國古代的一部地理書，見本書頁四五一《江水》作者介紹。

〔2〕彭蠡：湖名，即江西省鄱陽湖。

〔3〕酈元：即酈道元，注《水經》。

〔4〕搏：撞擊。

〔5〕磬：樂石。後寺觀之中，用銅鐵鑄成鉢形，拜神時敲擊，亦稱磬。

〔6〕李渤：唐洛陽人，字濬之，隱少室山，元和（憲宗年號）初召爲右拾遺，不肯赴任。於穆宗時爲諫議大夫，大和（文宗年號）中拜太子賓客卒。

〔7〕聆：聽。

〔8〕函胡：宫音，聲音宏大。

〔9〕“枹止響騰”兩句：鼓槌停敲，音響騰起，再慢慢歇止。枹（fù復）：鼓槌。

〔10〕元豐：宋神宗年號。七年：一○八四年。

〔11〕“余自齊安”句：我從黄州坐船去臨汝。蘇軾在元豐二年（一○七九）八月因“烏臺詩案”下獄，十二月被釋放。出獄後貶黄州，責授團練副使。於元豐三年（一○八○）到黄州。在黄州四年多，於元豐七年被調赴汝州。齊安，郡名，即黄州，在今湖北省黄岡。適，去。臨汝，郡名，即汝州，在今河南省臨汝。

〔12〕邁：蘇軾長子蘇邁。饒：宋爲饒州鄱陽郡，治今江西省鄱陽。德興：縣名。尉：地方官吏，主捕盗查奸等。

〔13〕湖口：縣名，即今江西湖口，石鐘山即在此縣。

〔14〕空空：象聲詞，石聲。

〔15〕莫：同“暮”。

〔16〕鶻：猛禽，性鋭敏，速飛善獵。

〔17〕磔磔（zhé折）：鳴聲。

〔18〕欬（kǎi慨）；俗字作“咳”，即咳嗽。

〔19〕鸛鶴：鸛鳥形似鶴而頂不紅，因稱鸛鶴，巢居在江湖池沼旁高樹上。

〔20〕噌吰（zēnɡ hónɡ增宏）：宏大的鐘聲。

〔21〕石穴罅（xià下）：石的裂縫。

〔22〕涵澹：水動蕩貌。

〔23〕空中：即中空。竅：小洞。

〔24〕窾（kuǎn款）坎鏜鞳（tānɡtà湯榻）：鐘鼓鳴聲。

〔25〕周景王：東周國君，名貴，繼周靈王登位，在位六年。無射：本樂律名，《左傳·定公四年》疏：“周鑄無射，以律名鐘。”又《左傳·昭公二十一年》：“周景王將鑄無射。”此處即指景王所鑄之樂器鐘無射。

〔26〕魏莊子之歌鐘：《國語·晋語》：“鄭伯嘉來納女工妾二十人、女樂二八、歌鐘二肆（列）。”於晋悼公，悼公“錫（賜）魏絳女樂一八，歌鐘一肆。”魏莊子即魏絳，晋大夫，曾輔助晋悼公稱霸華夏。“魏莊子”，各本多作“魏獻子”，此據《經進東坡文集》。按，獻子爲莊子之子魏舒，非魏絳。可能是傳寫之誤。歌鐘，樂器，即編鐘。

〔27〕“而陋者”句：而淺陋的人便拿著斧子等來考察叩擊，以求石鐘。按：李渤有《辨石鐘山記》説：“决於南隅，忽遇雙石……詢諸水濱，乃曰：‘石鐘也，有銅鐵之異焉。’……若非潭滋其山，山涵其英，聯氣凝質，發爲至靈，不然則安能産茲奇石乎！乃知山仍石名舊矣。如善長（酈道元）之論，則瀕流庶峰，皆可以斯名冠之。聊刊前謬，留遺將來。”蘇軾説他“陋”，就是對此而發的。　　（蘆　荻注）

蘇轍

蘇轍（一○三九——一一一二），字子由，四川眉山人，年十九與兄蘇軾同登進士科，又同策制舉。他在政治上很不得志，先因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出爲河南推官。其後中書舍人李清臣主張起用王安石變法派人士，蘇轍上疏反對，因此又被謫官雷州、永州、岳州等地。晚年築室於許（今河南許昌），自號潁濱遺老。蘇轍爲文，一如其父兄，以策論見長，爲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欒城集》行世。

上樞密韓太尉書〔1〕

韓琦是北宋時著名的軍事家和政治家，在當時威望很高。作者寫本文的主旨在於求見而向他請教。作者從作文章必須首先提高自己精神氣質方面的修養，必須游歷四方，博覽多識，廣結有學問、有聲望的著名人士等方面説起，行文如剥竹笋，層層深入展開，既闡述了爲文的主張，又表達了對韓琦的景仰。

文内著重强調：擺脱書本的局限，游歷四方，開拓見聞，虚心學習，以加强和提高自己的精神氣質的修養，才能使自己具有獨創性，寫出高瞻遠瞩、博大精深、真摯自然而表現出自己的鮮明風格的文章來。

太尉執事〔2〕。轍生好爲文，思之至深〔3〕。以爲文者，氣之所形〔4〕。然文不可以學而能〔5〕，氣可以養而致〔6〕。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7〕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8〕。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游〔9〕，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10〕。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爲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11〕，而不自知也。

注释

〔1〕韓太尉：指韓琦。韓琦，字稚圭，安陽（縣名，在今河南省）人，宋仁宗時爲樞密院使，掌執軍事重權，位同太尉（武官之首）。後輔佐英宗、神宗立朝，爲顧命重臣，官至右僕射，封魏國公，名聞天下，故下文有“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等語。

〔2〕執事：言托執事人轉達，對人的尊稱。

〔3〕思之至深：思考它（文章）到了極爲深刻的程度。

〔4〕“以爲文者”兩句：氣，氣質或精神。氣質是一種抽象的、本身没有外在形式的精神活動，所以作者認爲文章是人的氣質所寄托的外形。

〔5〕然文不可以學而能：作者認爲，氣質是内容，文章僅僅是它的表現形式，如果不養氣而單純地去學習作文章，那是不可能學得到的。從這個角度來講，作者的這種觀點無疑是正確的。但形式有相對的獨立性，强調内容（即氣）的重要而否定學習形式（即文章）的必要性，這就片面了。

〔6〕氣可以養而致：氣質可以通過加强修養而獲得。

〔7〕“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這句話出於《孟子·公孫丑》上。浩然之氣，博大剛正的精神氣質。

〔8〕“今觀其文章”四句：因爲孟子善於修養自己的精神氣質，所以他的文章具有“寬厚宏博”的内容，並且充溢在天地的空間之中，和他的精神氣質的大小相稱。稱（chèn襯）：相稱。

〔9〕“太史公”三句：太史公，指司馬遷。司馬遷寫《史記》前，曾足歷長江中下游、黄河南北岸十餘省，游覽山川名勝，調查歷史古迹，訪問農民、市民和豪俊、游俠等社會的各個階層的人物，獲得了廣博的社會歷史知識和資料，並受到了人民群衆的思想感情的相當深刻的影響，對他完成《史記》這部偉大的著作，起了極大的促進作用。

〔10〕“故其文”兩句：這是就司馬遷文章的風格色彩而評價的。疏蕩：疏朗而又奔放宕蕩。奇氣：新穎、奇異的氣概。

〔11〕“其氣充乎其中”四句：見，同“現”，表現。四句是説：孟子和司馬遷，他們的精神氣質，既充滿在他們的文章之内裏，又洋溢於文章之外貌；既躍動在語言詞句之間，又表現在文采上面。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1〕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迹〔2〕，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汩没〔3〕，故决然捨去〔4〕，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5〕，恣觀終南、嵩、華之高〔6〕，北顧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杰；至京師〔7〕，仰觀天子宫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8〕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9〕，聽其議論之宏辯〔10〕，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游，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11〕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12〕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13〕，而轍也未之見焉。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14〕，雖多而何爲？轍之來也，於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黄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爲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向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樂〔15〕。然幸得賜歸待選〔16〕，使得優游數年之間，將歸益治其文〔17〕，且學爲政，太尉苟以爲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释

〔1〕百氏之書：指古時諸子百家的著作。

〔2〕然皆古人之陳迹：諸子百家的著作，是表現古人的現實和思想的，時代向前發展，社會生活起了變化，古人的某些著作，也就成了過時的、陳舊的東西。

〔3〕恐遂汩（ɡǔ古）没：汩没，浮沉。恐怕（自己）要與世浮沉，即聲名不顯之意。

〔4〕故决然捨去：指捨去諸子百家之書。

〔5〕秦、漢之故都：故都，指長安、洛陽。秦、漢立國，都以長安或洛陽爲國都，宋以開封爲國都，故稱故都。

〔6〕恣觀：任情盡意地觀覽。終南：終南山，在陝西省西安南。嵩：嵩山，在河南省登封北，爲五岳之中岳。華：華山，在陝西省華陰南，爲五岳之西岳。這三座山都是崇高險峻的名山。

〔7〕京師：指開封。

〔8〕苑囿（yòu又）：帝王種植花木和畜養禽獸的園子。

〔9〕歐陽公：指歐陽修。見本書五八五作者簡介。

〔10〕宏辯：恢弘富贍的論辯。

〔11〕才略：才能和謀略。

〔12〕四夷：指四方外族。

〔13〕“入則周公”兩句：周公，周文王之子姬旦。召公，文王之子姬奭。他們兩人都是幫助周武王開國和輔佐周成王（武王之子）立朝的重臣。方叔，周宣王時大臣，受命南征，平定荆蠻（古時對江南兩湖落後地區人民的稱呼）的騷亂。召虎，周宣王時的貴族召穆公，受命平定兩淮地區的騷亂。兩句是藉用周代四個大臣，來稱贊韓琦出將入相，具有極大的權位和威望。

〔14〕不志其大：不立大志。

〔15〕“向之來”四句：向，以前、從前。禄，俸禄，指官吏薪俸。四句説：自己從前到京都來（指應試），並不是爲了求取升斗之量的薪俸（意指做官），而在於游歷觀光；偶然得官，並不是自己的樂趣所在。

〔16〕賜歸待選：蘇轍因爲年輕，不願做官，所以請得上司批準，回原籍等待朝廷以後再行選拔。

〔17〕益治其文：進一步鑽研、提高他的（指作者自己）文章。　　（李永祜注）

李清照

李清照（一○八四——？），山東濟南人，自號易安居士，父李格非，長於文學，李清照受了家庭的文化教養，少年即有詩名。十八歲與諸城（縣名，屬山東省）太學生趙明誠結婚。明誠酷好金石之學，夫婦情趣相投。靖康元年（一一二六），金軍攻陷京師，北宋政權瓦解，康王趙構南渡。李清照夫婦也向南遷徙，過著流離失所的逃亡生活。建炎三年（一一二九），趙明誠病逝於建康（南京），她隻身飄泊，在殘酷的現實生活的磨煉下，激發了她對金軍敵愾同仇的反抗思想，曾經寫出了一些慷慨激憤的詩篇，對統治集團賣國投降的罪行，進行了有力的抨擊和尖鋭的諷刺。但是她在創作上的藝術成就，仍以那些膾炙人口的詞章爲最高。她的作品今存《潄玉詞》一卷，詩文均散見其他典籍。

金石録後序〔1〕

本篇是作者爲趙明誠所著《金石録》寫的序文。文中通過對趙氏所藏金石聚散始末的追述，細緻地叙寫了他們的家世、經歷、生活愛好以及不幸的遭遇，抒發了她遭受亂離以後無限悲憤的情緒。文章的情辭懇切，極富於感染力。雖然是一篇序文，却具有傳記的性質。文中雖用了不少典故，但語言仍很樸素自然，流利生動。從這篇文章裏，我們不僅可以瞭解李清照的身世，還可以瞭解李清照的散文風格。

右《金石録》三十卷者何？趙侯德父〔2〕所著書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3〕，鐘、鼎、甗、鬲、盤、匜、尊、敦之款識〔4〕，豐碑大碣〔5〕、顯人晦士〔6〕之事迹，凡見於金石刻者二千卷〔7〕。皆是正譌謬，去取褒貶，上足以合聖人之道，下足以訂史氏之失者皆載之，可謂多矣。嗚呼！自王播、元載之禍〔8〕，書畫與胡椒無異；長輿、元凱之病〔9〕，錢癖與傳癖何殊？名雖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歸趙氏〔10〕。時先君作禮部員外郎〔11〕，丞相時作吏部侍郎〔12〕，侯年二十一，在太學〔13〕作學生。趙、李族寒，素貧儉，每朔望謁告〔14〕出，質衣〔15〕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16〕之民也。後二年，出仕宦，便有飯蔬衣綀〔17〕，窮遐方絶域，盡天下古文奇字〔18〕之志。日就月將，漸益堆積。丞相居政府，親舊或在館閣〔19〕，多有亡詩、逸史、魯壁、汲冢〔20〕所未見之書，遂盡力傳寫，浸覺有味，不能自已。後或見古今名人書畫，一代奇器，亦復脱衣市易。嘗記崇寧〔21〕間，有人持徐熙〔22〕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當時雖貴家子弟，求二十萬錢，豈易得耶？留信宿〔23〕，計無所出而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

注释

〔1〕《金石録》：書名。李清照的丈夫趙明誠著，共三十卷。金，指古代銅器，像鐘鼎等，上刻文字，爲研究古文字及古史的重要材料。石，指石刻，歷代石刻的紀功碑、墓誌銘之類，可以引證史实，補訂史傳的缺失。後序：《金石録》一書，卷首載趙明誠的自序，李清照的序文，是後來補序的，故稱後序。

〔2〕趙侯：侯，古代州牧官名稱。趙明誠作過東萊、淄川和建康（南京）太守，故稱侯。德父：明誠字，亦作德甫。

〔3〕三代：夏、商、周。五季：五代之末。

〔4〕甗（yǎn眼）：甑類，分上下兩層，供蒸煮用。鬲（lì歷）：鼎屬，重要的菜肴用鼎盛，普通小菜用鬲盛。匜（yí移）：盛水器。尊：古“樽”字，酒器。敦（duì對）：盛飯器。以上皆商周銅器名稱。款識：指銘刻在金石上的文字。

〔5〕豐碑：古代舉葬時下棺的木頭工具，木上配載著死者的生平。《禮·檀弓》：“公室視豐碑。”漢以後，將祖先的功德刻石立在墓壙宫廟等處。碣：圓形的碑。《後漢書·竇憲傳》注：“方者謂之碑，圓者謂之碣。”

〔6〕顯人：指名位顯赫的大臣。晦士：姓名不見於史傳的人士，但其墓誌出土，也有富於參考價值的史料。

〔7〕二千卷：指拓本而言。把紙貼在器物上，用墨拓出其銘文，稱爲拓本。趙明誠以所藏之金石拓本辨别真僞，加以去取，得二千件，每件稱爲一卷。

〔8〕王播：唐文宗時人，任尚書左僕射，爲官貪酷，但無書畫事。按：“播當作涯”。王涯，唐文宗時相，死於甘露之變。家藏名書畫甚富，秘不示人，死後爲人破垣剔取其金玉財寶，而棄其書畫於道。元載：唐代宗時相，以專横貪贜伏誅，抄没其家財，發現他所藏的胡椒多至八百餘石，其他財物之多可知。

〔9〕長輿：晋人和嶠的字。家産富饒，然極慳吝，人譏之爲有錢癖。元凱：晋人杜預的字。愛好《春秋左氏傳》，爲之作注。《晋書·杜預傳》：“預常稱……和嶠有錢癖。武帝聞之，謂預曰：卿有何癖？對曰：臣有《左傳》癖。”

〔10〕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一一○一）。歸：嫁。

〔11〕“時先君”句：李清照之父，名格非，曾任禮部員外郎，以“元祐”黨籍罷官，死年六十一。清照寫此序時，格非已去世，故稱先君。

〔12〕“丞相”句：趙明誠之父，名挺之，歷任太常少卿、權吏部侍郎，除中書舍人給事中，拜尚書左僕射，故稱丞相。

〔13〕太學：國立大學校。

〔14〕朔望：初一和十五日。謁告：請假。

〔15〕質衣：典當衣服。

〔16〕葛天氏：古帝號。據《路史·禪通紀》載，他的治理天下，“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這裏本於陶淵明《五柳先生傳》：“銜觴（杯）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17〕飯蔬衣綀（shū輸）：言其生活儉樸。綀，苧布之屬。一作“練”。

〔18〕古文奇字：《説文序》：“一曰古文，孔氏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指周代文字。

〔19〕親舊或在館閣：宋初有三館，藏書籍，太宗建崇文院，徙三館之書以實之。又别設書庫，名曰秘閣。神宗改崇文院爲秘書省。清照夫婦的親友，有在秘書省擔任著作郎、校書郎等職的。

〔20〕亡詩：《詩經》三百零五篇以外的詩。逸史：正史以外如《竹書紀年》、《逸周書》之類的史書。魯壁：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壁，得《古文尚書》。汲冢：晋武帝咸寧五年（二七九），汲郡人發魏襄王冢，得竹書、漆書。

〔21〕崇寧；宋徽宗年號。

〔22〕徐熙：南唐人，善畫花果林木禽魚草蟲。

〔23〕信宿：再宿曰信，即兩日兩夜。

後屏居鄉里十年〔1〕，仰取俯拾，衣食有餘。連守兩郡〔2〕，竭其俸入以事鉛槧〔3〕。每獲一書，即同共勘校，整集籤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爲率。故能紙札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余性偶强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爲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故雖處憂患困窮而志不屈。

收書既成，歸來堂起書庫大橱，簿甲乙〔4〕，置書册。如要講讀，即請鑰上簿關〔5〕，出卷帙，或少損污，必懲責揩完塗改〔6〕，不復向時之坦夷也。是欲求適意而反取憀慄〔7〕。余性不耐，始謀食去重肉，衣去重采〔8〕。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遇書史百家，字不刓闕〔9〕，本不訛謬者輒市之，儲作副本。自來家傳《周易》、《左氏傳》，故兩家者流，文字最備。於是几案羅列枕籍，意會心謀，目往神授〔10〕，樂在聲色狗馬之上。

至靖康丙午〔11〕歲，侯守淄川〔12〕。聞金人犯京師〔13〕，四顧茫然，盈箱溢篋，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爲己物矣。建炎丁未〔14〕春三月，奔太夫人喪南來，既長物〔15〕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16〕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屢减去，尚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17〕。青州故地〔18〕，尚鎖書册什物用屋十餘間，期明年春再具舟載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謂十餘屋者，已皆爲煨燼矣。

注释

〔1〕屏居鄉里十年：徽宗大觀元年（一一○七）三月，趙挺之罷相，不久逝世。清照夫婦從此隱居鄉里，達十年之久。

〔2〕連守兩郡：從宣和初（約一一二○）到靖康元年（一一二六）趙明誠連任萊州、淄州太守。

〔3〕鉛槧（qiàn欠）：即校刻書籍。鉛，鉛粉，塗錯字。槧，削木爲牘，即印書之木版。

〔4〕簿甲乙：意即編訂目録。

〔5〕請鑰上簿關：謹慎地取下挂在書橱鎖鑰上的書目索引簿册。

〔6〕懲責：責備書收藏得不好。揩完塗改：將損污的地方塗抹乾净，楷書補正。

〔7〕憀慄：兢兢業業，唯恐書有損壞。

〔8〕“食去重肉”兩句：意即節衣縮食。重肉，第二道葷菜。重采，第二件綢衣。

〔9〕刓（wán完）闕：磨損或脱落。

〔10〕“意會心謀”兩句：意所注，心所想，目所視，精神所貫注，都在書上。

〔11〕靖康丙午：宋欽宗靖康元年（一一二六）。

〔12〕淄川：今山東淄川。

〔13〕京師：汴京，在河南開封。

〔14〕建炎丁未：南宋高宗建炎元年（一一二七）。

〔15〕長物：多餘之物。

〔16〕監本：國子監印行的書。

〔17〕建康：今南京市。

〔18〕青州：今山東省益都。“地”，一作“第”。

建炎戊申〔1〕秋九月，侯起復知建康府。己酉〔2〕春三月罷，具舟上蕪湖，入姑孰〔3〕，將卜居贛水上。夏五月，至池陽，被旨知湖州〔4〕，過闕上殿。遂駐家池陽，獨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負擔捨舟，坐岸上，葛衣岸巾〔5〕，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惡〔6〕，呼曰：“如聞城中緩急，奈何？”戟手遥應曰：“從衆，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册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7〕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也。”遂馳馬去。途中奔馳，冒大暑，感疾。至行在〔8〕，病痁〔9〕。七月末，書報臥病。余驚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熱，必服寒藥，疾可憂。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10〕藥，瘧且痢，病危在膏肓〔11〕。余悲泣，倉皇不忍問後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筆作詩，絶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12〕。

葬畢，顧四維，余無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13〕，又傳江當禁渡。時猶有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長物稱是。余又大病，僅存喘息，時勢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從衛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盡委棄。所謂連艫渡江之書，又散爲烟雲矣。獨餘少輕小卷軸書帖，寫本李、杜、韓、柳集，《世説》、《鹽鐵論》，漢、唐石刻副本數十軸，三代鼎鼐十數事，南唐寫本書數篋，偶病中把玩，搬在臥内者，巋然獨存。

注释

〔1〕建炎戊申：建炎二年（一一二八）。

〔2〕己酉：建炎三年（一一二九）。

〔3〕蕪湖：縣名，屬安徽省。姑孰：溪名。

〔4〕湖州：舊府名，屬浙江省。

〔5〕岸巾：猶“岸幘”，幘以覆額，露額的稱岸幘。

〔6〕意甚惡：情緒不佳。

〔7〕宗器：古代帝王諸侯的宗廟禮樂之器，這裏指拓本。

〔8〕行在：帝王行宫所在地。

〔9〕痁（shān山）：瘧疾。

〔10〕柴胡、黄芩：均去熱性寒的藥。

〔11〕病危在膏肓（huānɡ荒）：不治之症。

〔12〕分香賣履：魏武帝曹操，臨終時遺令説：“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爲，學作履組賣也。”無分香賣履之意：指趙明誠殁時，毫無瑣屑遺囑，不作兒女牽戀之態。

〔13〕分遣六宫：建炎三年七月，隆裕太后逃往洪州（今江西南昌），分遣六宫即指此。

上江既不可往，又虜勢叵測。有弟迒，任勅局删定官〔1〕，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2〕，之剡，出睦〔3〕，又棄衣被走黄巖〔4〕，顧舟入海，奔行朝〔5〕。時駐蹕章安〔6〕，從御舟海道之温，又至越〔7〕。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8〕，遂之衢〔9〕。紹興辛亥〔10〕春三月，復赴越。壬子〔11〕，又赴杭。先侯疾亟時，有張飛卿學士，携玉壺過視侯，便携去，其實珉〔12〕也。不知何人傳道，遂妄言有頒金〔13〕之語，或傳有密論列者〔14〕。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盡將家中所有銅器等物，欲赴外廷〔15〕投進。到越，已移幸四明〔16〕，不敢留家中，並寫本書寄剡。後官軍收叛卒，取去，聞盡入故李將軍家。所謂巋然獨存者，無慮十去五六矣。惟有書畫硯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臥榻下，手自開闔。在會稽〔17〕，卜居土民鍾氏舍，忽一夕，穴壁負五簏去。予悲慟不欲活，重立賞收贖。後二日，鄰人鍾復皓出十八軸求賞，故知其盗不遠矣。萬計求之，其餘遂牢不可出。今知盡爲吴説運使〔18〕賤價得之。所謂巋然獨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殘零，不成部帙書册三數種，平平書帖，猶復愛惜如護頭目，何愚也耶？

注释

〔1〕叵（pǒ笸）：不可。勅局删定官：司删定勅命之官，屬尚書省。

〔2〕台：台州，屬浙江省。建炎四年（一一三○）正月台州守臣晁公爲棄城逃走。

〔3〕剡（shàn善）：在今浙江省嵊縣西南。睦：屬浙江省建德。

〔4〕黄巖：浙江省黄巖。

〔5〕行朝：皇帝臨時朝見處。

〔6〕時駐蹕章安：帝王出行止宿曰駐蹕；蹕，禁止行人往來爲帝王出行清道。此句指宋高宗趙構被金兵追擊，於建炎四年正月逃至章安鎮。

〔7〕温：浙江省温州。越：浙江省紹興。

〔8〕庚戌：建炎四年（一一三○）。放散百官：這年，自郎官以下得自便，不須隨皇帝行動。

〔9〕衢：浙江省衢州。

〔10〕辛亥：紹興元年（一一三一）。

〔11〕壬子：紹興二年（一一三二）。

〔12〕珉：石之美者。

〔13〕頒金：意即以玉壺贈給金兵。

〔14〕有密論列者：有人向朝廷告密，要論以玉壺頒金的罪名，後得中書舍人綦崇禮的幫助，事情才平息。

〔15〕外廷：即朝廷，别於内廷或宫廷而言。

〔16〕四明：山名，在浙江省寧波西南。

〔17〕會稽：今浙江紹興。

〔18〕吴説：字傳明，當時名書法家，任福建路轉運判官，故稱運使。

今日忽閲此書，如見故人。因憶在東萊〔1〕静治堂，裝卷初就，芸籤縹帶〔2〕，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輒校勘二卷，跋題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澤如新〔3〕而墓木已拱〔4〕。悲夫！昔蕭繹江陵陷没，不惜國亡而毁裂書畫〔5〕；楊廣江都傾覆，不悲身死而復取圖書〔6〕。豈人性之所著〔7〕，死生不能忘之歟？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8〕耶？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耶？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嗚呼！余自少陸機作賦之二年〔9〕，至過蘧瑗知非之兩歲〔10〕，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11〕，又胡足道！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爲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甲寅〔12〕，易安室〔13〕題。

注释

〔1〕東萊：即今山東省萊州市。

〔2〕芸籤：芸草做的書籤，芸草可避蟲。縹：青白色的帛。縹帶：用帛做的係書囊的帶。

〔3〕手澤如新：指趙明誠親手題跋的墨迹，色澤猶新。

〔4〕墓木已拱：墓前樹木已長成，可以兩手圍抱。

〔5〕“蕭繹江陵陷没”兩句：梁元帝蕭繹即位於江陵，承聖三年（五五四），魏兵攻陷江陵，蕭繹聚圖書十四萬卷焚燬。

〔6〕“楊廣江都傾覆”兩句：隋煬帝楊廣，於大業十二年（六一六）游江都，後爲宇文化及所殺。其平日所藏之書畫極富，游時盡携以隨行，中途船覆，大半淪棄，所餘盡爲宇文化及所得。

〔7〕人性之所著：精神之所依附。著，附著。

〔8〕尤物：原指尤異之人物。《莊子·徐無鬼》：“夫子，物之尤也。”後世引申作美色女子之代稱。這裏則指美好的事物。

〔9〕少陸機作賦之二年：陸機二十作文賦，這句指自己十八歲與趙明誠結婚。

〔10〕過蘧瑗知非之兩歲：蘧瑗，名伯玉，春秋時衛國大夫，孔子的學生，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過兩歲，即五十二，是作者寫《後序》之年。

〔11〕“人亡弓，人得之”：《孔子家語·好生》：“楚恭王出游，亡鳥號之弓，左右請求之。王曰：‘已（止）之。楚人失之，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孔子聞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亦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作者用這個典故來説明：自己雖然失掉了所有的金石書畫，但是别人得了也是一樣。實際正是在無可奈何的情况下，用來寬慰自己的話。

〔12〕玄黓（yì意）：古代用干支紀年的名詞。《爾雅·釋天》：“太歲……在壬曰玄黓。”這裏是指紹興二年壬子（一一三二）。壯月：八月，《爾雅·月陽》：“八月爲壯。”朔：農曆每月初一，稱爲朔。甲寅：即八月朔日的干支名，但據後人考證，紹興二年八月朔並非甲寅而爲戊子。

〔13〕易安室：李清照自號易安居士，故稱易安室，古人往往以某室或某齋爲號。　　（劉憶萱注）

岳飛

岳飛（一一○二——一一四一），字鵬舉，河南湯陰人。少貧窮，勤學務農，曾爲安陽晝錦堂韓（琦）家的莊客，二十歲投軍抗金，爲“敢戰士”。後以軍功，累升爲少保、宣撫使、節度使、樞密副使等官，曾大破金兀术兵於順昌（安徽阜陽）、偃城（河南郾城）等地。因岳飛堅持抗金，反對和議，爲高宗、秦檜等害死於臨安（杭州）獄中，死時三十九歲。是歷史上杰出的民族英雄。有明人所輯《岳武穆遺文》一卷。

五岳祠盟記〔1〕

高宗建炎三年（一一二九），金兀术再度大舉攻宋，建康（今南京）失守，岳飛駐軍於宜興，與金兵周旋，屢敗金兵。建炎四年初夏，岳飛克復建康城，重回宜興，在宜興西南張渚鎮祠内，寫下了這段“題記”。這時岳飛才二十八歲，從這段題記裏，我們可以充分地看到岳飛强烈的愛國主義思想和驅逐金兵、恢復國土的堅决意志。當然岳飛的愛國主義思想，是與他的封建忠君思想相結合在一起的。文中“蹀血虜廷，盡屠夷種”等句，也有民族報復主義的情緒，對於這類詞句，我們應該歷史地批判地對待。

自中原板蕩〔2〕，夷狄〔3〕交侵。余發憤河朔〔4〕，起自相臺〔5〕。總髮〔6〕從軍，歷二百餘戰，雖未能遠入夷荒〔7〕，洗蕩巢穴，亦且快國仇之萬一。今又提一旅〔8〕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役，一鼓〔9〕敗虜，恨未能使匹馬不回〔10〕耳。故且養兵休卒，蓄鋭待敵。嗣當激厲士卒，功期再戰，北逾沙漠，蹀血虜廷〔11〕，盡屠夷種。迎二聖〔12〕歸京闕，取故地上版圖；朝廷無虞〔13〕，主上奠枕〔14〕，余之願也。河朔岳飛題。

注释

〔1〕這篇題記又見於南宋趙彦衛的《雲麓漫鈔》卷一。但文字頗多出入，並且説是岳飛題在宜興張渚鎮張大年家的屏風上的。現在這篇題記是依據岳飛的孫子岳珂編的《金佗粹編》的本子。五岳祠，可能是祠廟名。盟，就是立誓的意思。

〔2〕板蕩：《板》與《蕩》是《詩經·大雅》裏的詩篇名，都是講周厲王的暴虐無道的。後來用它代稱亂世，這裏也是指喪亂的意思。

〔3〕夷狄：古代對少數民族的稱呼，帶有侮辱意味，此處是用以指遼、金的侵略者，主要是指金。

〔4〕河朔：即黄河以北。岳飛的家在河南湯陰，湯陰在黄河以北，故稱河朔。下文“河朔岳飛題”即同此意。

〔5〕相臺：指河南相州（今河南安陽），因相州臨漳縣有銅雀臺，唐以後即稱爲相臺。岳飛是相州湯陰人，故説“起自相臺”。

〔6〕總髮：即總角，把頭髮束起來，即指童年。按岳飛於二十歲從軍。

〔7〕夷荒：指邊塞以外敵人的國境。

〔8〕一旅：古代稱士卒五百人爲一旅，此處是泛指一支軍隊。

〔9〕一鼓：古代戰争時，以鼓聲爲發動攻擊的進攻信號。此處是指一次的進攻。

〔10〕匹馬：即一匹馬。匹馬不回：指全殲敵人。

〔11〕蹀血虜廷；蹀，蹈。虜廷，指敵人的朝廷。全句説：要打到敵人的京城去。下句“夷種”是對金人的貶詞，本文中這類辭句，我們必須歷史地批判地對待。

〔12〕二聖：指被金兵俘虜去的宋徽宗和宋欽宗。

〔13〕無虞：即無憂慮。

〔14〕奠枕：安枕。　　（馮其庸注）

胡銓

胡銓（一一○二——一一八○），字邦衡，號澹庵，江西吉安人。高宗時舉進士，任樞密院編修官。秦檜與金人和議，胡銓上封事力争，以此獲罪，除名編管昭州。因當時輿論對胡銓極表同情，秦檜迫不得已，改命銓監廣州鹽倉；後因賣國和議成，秦檜又使人上疏言銓罪，被除名。編管新州。孝宗即位，復起用，官工部員外郎。著作有《澹庵集》。

戊午上高宗封事〔1〕

高宗紹興八年（一一三八），宰相秦檜與朝臣孫近决策，向金乞和，派王倫使金，引來金使蕭哲等，稱“詔諭江南”，把南宋看做金國屬下的一個地區，把高宗看做金國的臣下，一時南宋朝野都很激憤，認爲不該這樣屈辱求和。胡銓便上封事諫諍，反復陳述議和即等於亡國的利害關係，有力地抨擊了秦檜等的賣國罪行，要求高宗立斬秦檜、王倫、孫近頭，竿之藁街，以示抗敵决心。詞嚴義正，理直氣壯，表現了作者的民族氣節和愛國熱忱，一時直聲震動天下。上高宗書初發表，宜興進士吴師道鋟木傳之，金軍以千金購此書，讀了爲之變色，驚嘆説：“南宋有人！”

紹興八年十一月日，右通直郎樞密院編修〔2〕官臣胡銓，謹齋沐裁書，昧死〔3〕百拜獻於皇帝陛下。

臣謹按〔4〕，王倫〔5〕本一狎邪小人，市井無賴。頃緣宰相〔6〕無識，遂舉以使虜。專務詐誕，欺罔天聽〔7〕，驟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齒唾駡。今者無故誘致虜使，以詔諭江南爲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劉豫〔8〕我也。劉豫臣事醜虜，南面稱王，自以爲子孫帝王萬世不拔之業，一旦豺狼改慮，捽〔9〕而縛之，父子爲虜。商鑒〔10〕不遠，而倫又欲陛下效之。

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爲犬戎〔11〕之天下，以祖宗之位，爲犬戎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則祖宗廟社之靈，盡污夷狄；祖宗數百年之赤子〔12〕，盡爲左衽〔13〕；朝廷宰執，盡爲陪臣〔14〕；天下士大夫，皆當裂冠毁冕，變爲胡服，異時豺狼無厭之求，安知不加我以無禮如劉豫者哉！夫三尺童子，至無知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則怫然怒。今醜虜則犬豕也〔15〕，堂堂天朝，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爲之耶！

倫之議乃曰：“我一屈膝，則梓宫〔16〕可還，太后〔17〕可復，淵聖〔18〕可歸，中原可得。”〔19〕嗚呼！自變故以來，主和議者，誰不以此説啗陛下哉？而卒無一驗，是虜之情僞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覺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國大仇而不報，含垢忍耻，舉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虜决可和，盡如倫議，天下後世，謂陛下何如主！况醜虜變詐百出，而倫又以奸邪濟之，梓宫决不可還，太后决不可復，淵聖决不可歸，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復伸；國事陵夷〔20〕，不可復振。可爲痛哭流涕長太息也！

注释

〔1〕戊午：紹興八年（一一三八）。高宗：南宋第一個皇帝，名構。封事：臣子給國君的書面意見，用紫色帛囊密封，以防泄露，故稱封事。

〔2〕編修：掌修國史之職。

〔3〕昧死：冒著死罪。

〔4〕按：同“案”，據此以證彼之意。

〔5〕王倫：字正道。家貧，行爲不端，屢次犯法。南宋初，任徽猷閣直學士，與秦檜等力倡和議。

〔6〕宰相：指秦檜。字會之，江寧（在江蘇省）人。從徽宗欽宗北遷，爲金軍所留。高宗即位，南歸爲相，力主和議，誣殺岳飛。爲民族罪人。

〔7〕天聽：皇帝的聽聞。

〔8〕劉豫：字彦游，官殿中侍御史，知濟南府，降金，金立他爲齊帝，命他攻宋，無功，被金所廢。

〔9〕捽：抓住别人的頭髮。

〔10〕商鑒：即殷鑒。《詩經·大雅·蕩》：“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殷朝以夏后氏的滅亡爲鑒戒，喻南宋當以劉豫的走投降路綫爲鑒戒。

〔11〕犬戎：古代西戎種族名，見《國語·周語》。這裏的“犬戎”和下文的“夷狄”，都是侮辱性的話，用來表示對金的蔑視，需歷史地批判地對待。

〔12〕赤子：指人民。《尚書·康誥》：“若保赤子。”疏：“子生赤色，故言赤子。”

〔13〕左衽：衽，衣襟，古代少數民族的服裝，衣襟向左，故稱左衽。

〔14〕“朝廷”兩句：國家的執政大臣都變成金國的陪臣。陪臣，古代諸侯之大夫對於“天子”自稱陪臣，謂臣之臣。

〔15〕今醜虜則犬豕也：這裏“醜虜”、“犬豕”等詞句，都是侮辱性的話，本文其他地方的“虜”字，也是侮辱性的話，需歷史地批判地對待。

〔16〕梓宫：指宋徽宗趙佶的柩。古代皇帝的棺材是用梓木製的，故稱梓宫。

〔17〕太后：徽宗之后。

〔18〕淵聖：指欽宗趙桓。

〔19〕中原：指被金軍占據的宋朝北部土地。以上“梓宫可還”四句，是秦檜、王倫等用以引誘趙構投降敵人的誇大之辭，和議成，並未完全實現。

〔20〕陵夷：丘陵變爲平地。夷，平。國事陵夷：指對金軍屈膝求和，國家的地位下降。

向者陛下間關海道〔1〕，危如累卵，當時尚不肯北面臣虜，况今國勢稍張〔2〕，諸將盡鋭〔3〕，士卒思奮。只如頃者醜虜陸梁〔4〕，僞豫入寇，固嘗敗之於襄陽〔5〕，敗之於淮上〔6〕，敗之於渦口〔7〕，敗之於淮陰〔8〕。較之前日蹈海〔9〕之危，已萬萬矣。倘不得已而遂至於用兵，則我豈遽出虜人下哉！

今無故而反臣之，欲屈萬乘之尊，下穹廬之拜〔10〕。三軍之士，不戰而氣已索〔11〕。此魯仲連〔12〕所以義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夫天下大勢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軍民，萬口一談，皆欲食倫之肉。謗議汹汹，陛下不聞，正恐一旦變作，禍且不測。臣竊謂不斬王倫，國之存亡，未可知也。雖然倫不足道也，秦檜以腹心大臣，而亦爲之。陛下有堯舜之資，檜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導陛下如石晋〔13〕。近者禮部侍郎曾開〔14〕等，引古誼以折之〔15〕。檜乃厲聲曰：“侍郎知故事，我獨不知！”則檜之遂非狠愎〔16〕，已自可見。而乃建白〔17〕令臺諫從臣〔18〕，僉〔19〕議可否，是明畏天下議己：而令臺諫從臣共分謗耳。有識之士，皆以爲朝廷無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20〕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變左衽之區，爲衣冠之會〔21〕。秦檜大國之相也，反驅衣冠之俗，歸左衽之鄉，則檜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實管仲之罪人矣。

注释

〔1〕間關：狀道路艱險。間關海道：指宋高宗趙構南渡後，金兵跟踪追擊，輾轉逃避於艱險的東南海上。

〔2〕國勢稍張：國家的力量已稍稍强大了些。

〔3〕諸將盡鋭：指岳飛、韓世忠等名將屢次挫敗金兵，鋭不可當。

〔4〕醜虜：對敵人的賤稱。陸梁：跳走奔竄貌。指紹興初年金兵南侵。

〔5〕襄陽：今湖北省襄陽。紹興四年（一一三四），岳飛破金將李成，收復襄陽六郡。

〔6〕淮上：淮水之上。紹興四年，韓世忠大敗金軍於大儀，追至淮水而還。

〔7〕渦口：渦水入淮之口，在安徽懷遠東北。紹興六年（一一三六），楊沂中大破劉豫兵於渦口。

〔8〕淮陰：今江蘇省淮陰，紹興三年（一一三三），趙立破金軍於淮陰。

〔9〕蹈海：紹興三年，高宗爲金軍所逼，從明州坐海船逃到温州。

〔10〕“欲屈萬乘之尊”兩句：要皇帝向外族屈膝投降。萬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因以“萬乘”爲“天子”的代稱。穹廬：古代北方外族所居之帳幕，故用它作爲外族的代稱。

〔11〕氣已索：氣已盡。索，盡。

〔12〕魯仲連：見本書頁四二《魯仲連義不帝秦》。

〔13〕石晋：指石敬瑭，他原係後唐河東節度使，爲了奪取帝位，借契丹兵，滅後唐，自稱帝，國號晋。他割了燕雲十六州賄賂契丹，並稱契丹爲父皇帝，自稱兒皇帝。

〔14〕曾開：字天游，官禮部侍郎。因反對議和，觸犯秦檜，被貶爲徽州太守。

〔15〕古誼：古義。折之：駁斥他。

〔16〕遂非：意即堅持錯誤。狠愎：凶惡暴戾。

〔17〕建白：猶言建議。

〔18〕臺諫：御史臺、諫議院，都是掌彈劾規諫之職的。從臣：隸屬御史臺諫議院的官吏。

〔19〕僉：皆。

〔20〕“微管仲”兩句：見《論語·憲問》，孔子贊美管仲説：没有管仲，我大概要做外族的俘虜了。微：無。管仲：春秋時齊國相，輔佐齊桓公霸天下，尊周王，攘“夷狄”。被髮左衽：外族的服飾。

〔21〕衣冠之會：《論語·憲問》裏孔子稱贊管仲道：“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齊桓公和諸侯會盟，不靠武力威脅，所以稱衣冠之會，指漢族會盟。

孫近〔1〕附會檜議，遂得參知政事〔2〕。天下望治，有如飢渴。而近伴食中書〔3〕，漫不可否事。檜曰“虜可和”，近亦曰“可和”。檜曰“天子當拜”，近亦曰“天子當拜”。臣嘗至政事堂〔4〕，三發問而近不答，但曰已令臺諫侍從議矣。嗚呼！參贊大臣，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虜騎長驅，尚能折衝〔5〕禦侮耶？臣竊謂秦檜、孫近亦可斬也。

臣備員樞屬〔6〕，義不與檜等共戴天〔7〕。區區之心，願斬三人頭，竿之藁街〔8〕。然後羈留虜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則三軍之士，不戰而氣自倍。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9〕耳，寧能處小朝廷求活耶？小臣狂妄，冒瀆天威，甘俟斧鉞〔10〕，不勝隕越之至。

注释

〔1〕孫近：字叔諸，高宗時，以翰林學士承旨參知政事兼樞密院，主和議。

〔2〕參知政事：宰相的副貳。

〔3〕伴食中書：唐朝盧懷慎與姚崇共掌樞密（宰相之職），懷慎以爲自己的才能不及姚崇，遇事皆推委不敢自决，當時人們稱之爲“伴食中書”。見《唐書·盧懷慎傳》，指任職不管事。

〔4〕政事堂：討論政事的地方，即宰相辦公處。《却掃編》：“唐之政令，雖出於中書門下，然定於宰相治事之地，號曰政事堂。”

〔5〕折衝：抵禦敵人，《詩經·大雅·緜》傳：“折衝曰禦侮。”疏：“能折止敵人之衝突者。”

〔6〕備員樞屬：胡銓當時任樞密院編修官，屬於樞密院官員之一。

〔7〕不共戴天：《禮·曲禮》：“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古以君父並稱，這裏指秦檜等爲君父之仇。

〔8〕竿之藁街：把秦檜等的頭挂在竿上，到金國使臣住的街上去示衆。藁街，漢長安城内外族人住的街。

〔9〕赴東海而死：見《魯仲連義不帝秦》，作者藉用這句話表示反對議和意志的堅定。

〔10〕甘俟斧钺（yuè越）：願等候極刑處分。斧鉞，古時軍中戮人所用之武器，後凡行刑均稱斧鉞。　　（劉憶萱注）

元好問

元好問（一一九○——一二五七），字裕之，號遺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縣）人，出身於封建士大夫家庭中。他生活在金代的末期，青少年時即以詩文才能名播燕京，其時，適逢蒙古奴隸主貴族在黄河以北侵擾，因此經歷了一段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活。二十八歲以後移家居於豫西一帶，曾充任金朝國史院編修、縣令等職。一二三三年蒙古奴隸主貴族率軍攻破汴京後，他曾一度被拘禁於山東聊城。翌年金亡。他獲釋以後遷居山東冠縣，從此開始了晚年的遺民生活。元好問的主要成就是在詩歌方面，由於他親身經歷過戰亂的痛苦，並在一定程度上接近了下層人民，所以在他的詩歌中，反映了人民在階級壓迫和民族壓迫下的痛苦，表現了對人民的同情和關懷；并且由於他在藝術上的獨創性，使他成爲我國歷史上在金元時期北方地區的最杰出的詩人。元好問的散文，如他的詩歌一樣，具有一種雄健而又清新的藝術風格。著有《遺山集》、《中州集》、《唐詩鼓吹》等書。

送秦中諸人引〔1〕

本文爲送友人歸秦中之作。在這篇短文裏，作者贊揚了關中人民的優秀品質和當地的文物名勝，對當時那些追名逐利的人進行了諷刺，表示了自己對樸素的田園生活的向往。文章質樸恬淡，瀟灑自然。

不過，作者的這種思想和生活情趣，也是封建時代士大夫階級思想的一種反映，我們應該批判地對待。

關中〔2〕風土完厚，人質直〔3〕而尚義，風聲習氣，歌謡慷慨，且有秦、漢之舊；至於山川之勝，游觀之富，天下莫與爲比〔4〕，故有四方之志者，多樂居焉。

予年二十許時，侍先人官略陽〔5〕，以秋試〔6〕留長安中八九月。時紈綺氣〔7〕未除，沉涵酒間〔8〕。知有游觀之美而不暇也。長大來，與秦人游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聞談周、漢都邑及藍田、鄠、杜間風物〔9〕，則喜色津津然動於顔間。二三君〔10〕多秦人，與余游，道相合而意相得也。常約近南山〔11〕，尋一牛田，營五畝之宅〔12〕，如舉子結夏課時〔13〕，聚書深讀，時時釀酒爲具，從賓客游，伸眉高談，脱屣世事〔14〕，覽山川之勝概，考前世之遺迹，庶幾乎不負古人者。然予以家在嵩前〔15〕，暑途千里〔16〕，不若二三君之便於歸也。

清秋〔17〕揚鞭，先我就道，矯首〔18〕西望，長吁青雲〔19〕。今夫世俗愜意〔20〕事，如美食大官、高貲〔21〕華屋，皆衆人所必争而造物者〔22〕之所甚靳〔23〕，有不可得者。若夫閑居之樂，澹乎其無味，漠乎其無所得，蓋自放於方之外者之所貪〔24〕，人何所争〔25〕，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諸君，明年春風，待我於輞川〔26〕之上矣。

注释

〔1〕秦中：指陝西省地區，春秋戰國時，爲秦國的疆域。引：即“序”。

〔2〕關中：春秋戰國時秦以函谷關爲東面邊界，關以西稱關中，其地區與秦中相同。

〔3〕質直：樸素直爽。

〔4〕“至於山川之勝”三句：從秦漢至隋唐各代，多以長安爲國都，古代文物遺迹十分豐富。長安附近西岳華山又以奇險秀麗名聞天下，故云“莫與爲比”。

〔5〕先人：元好問已故的父親德明。略陽：今甘肅秦安。

〔6〕秋試：封建時代科舉取士，於每年春秋舉行兩次考試，秋試爲全省範圍内的會考，也稱作鄉試。

〔7〕紈綺氣；公子哥兒習氣。

〔8〕沉涵酒間：沉溺在酒裏。

〔9〕“每聞談”句：西周時國都鎬京，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兩漢時國都長安，即今西安市；藍田：縣名，在陝西省，以産美玉著名；鄠（hù互）：鄠縣，在西安市西南；杜：古縣名，在西安市東南。鄠、杜之間有杜曲、杜陵等許多名勝古迹。

〔10〕二三君：約略數目之稱呼，即諸君之意。

〔11〕南山：終南山，在西安市南。

〔12〕“尋一牛田”兩句：尋覓耕牛和田地，經營五畝的宅園。原語出《孟子·梁惠王上》：“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本文作者使用這話，正表露了他對田園安寧生活的向往。

〔13〕舉子結夏課時：封建時代科舉取士，被薦舉考試之人稱舉子；舉子考進士不中，繼續肄業學習，稱爲過夏，待結業出學後稱結夏課。元好問二十幾歲時，前往太原學舍，與友人吴庭俊等結夏課於由義西齋。

〔14〕脱屣世事：用脱棄鞋子，比喻擺脱世事的困擾，悠閑自得。

〔15〕嵩前：嵩山以南。元好問在一二一八年從河南宜陽移家居登封，登封在嵩山以南。

〔16〕暑途千里：長安與登封相距近千里，本文當爲炎夏時作，故云暑途千里。

〔17〕清秋：秋高氣爽時節。

〔18〕矯首：舉首。

〔19〕長吁青雲：向天吐長氣，表示胸懷舒暢之意。

〔20〕愜（qiè竊）意：快意、滿意。

〔21〕貲（zī資）：錢財。

〔22〕造物者：生命和事物的創造者與主宰者。

〔23〕靳（jìn盡）：吝惜。

〔24〕“澹乎其無味”三句：閑居的生活平平淡淡的（好像）没有什麽趣味，空空漠漠的（好像）没有得到什麽，然而這正是自放神思於世事之外的人所追求的。

〔25〕人何所争：指前述淡漠的生活一般人不會去相争。

〔26〕輞川：水名，在陝西藍田南，唐詩人王維曾築别業於此地。　　（李永祜注）

文天祥

文天祥（一二三六——一二八三），字宋瑞，又字履善，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宋末杰出的民族英雄。宋理宗寶祐四年（一二五六）中狀元，歷任刑部郎官及湖南、江西等地方官職，一二七六年被委右丞相兼樞密使，力辭不受。其時元朝軍隊已大舉南下，逼進臨安（杭州），駐軍於皋亭山。文天祥前往議和被扣，後逃歸至温州，任通議大夫右丞相樞密使，都督各路軍馬，與南下元軍作戰。一二七八年兵敗被俘，被解往燕京時，前後兩次自殺、絶食不死。宋亡後，被囚四年，元朝統治者雖多方威逼利誘，但他堅貞卓絶，不爲所屈，一二八三年一月（農曆十二月九日）英勇就義。著有《文山先生全集》，集中的不少詩文還在被囚於燕京牢獄中時，即廣泛地流傳於外，爲人民所傳誦。“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壯烈聲音更是遺響千古。

指南録後序

本文是文天祥爲自己戰亂中的紀事詩集《指南録》寫的一篇序文。作者簡括地記叙了自己出使元軍與敵人抗争的情况，以及從敵營逃出後顛沛流離、九死一生的流亡過程。從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文天祥堅韌不拔的意志和忠貞不屈的愛國主義精神。

德祐二年〔1〕正月十九日，予除〔2〕右丞相兼樞密使〔3〕，都督諸路軍馬。時北兵已迫修門外〔4〕，戰、守、遷皆不及施〔5〕。縉紳〔6〕、大夫、士，萃於左丞相府〔7〕，莫知計所出。會使轍交馳〔8〕，北邀當國者〔9〕相見。衆謂予一行，爲可以紆禍〔10〕。國事至此，予不得愛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動也。

初，奉使往來無留北者。予更欲一覘〔11〕北，歸而求救國之策，於是辭相印不拜。翌日，以資政殿學士〔12〕行。初至北營，抗辭慷慨，上下頗驚動。北亦未敢遽輕〔13〕吾國。不幸吕師孟構惡於前，賈餘慶獻諂於後〔14〕，予羈縻不得還，國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則直前詬虜帥失信〔15〕，數吕師孟叔侄爲逆〔16〕，但欲求死，不復顧利害。北雖貌敬，實則憤怒。二貴酋名曰“館伴”〔17〕，夜則以兵圍所寓舍，而予不得歸矣。

注释

〔1〕德祐：宋恭帝年號。二年：一二七六年。

〔2〕除：委任官職，除去舊職，授予新職。

〔3〕右丞相：管理政務的重臣。樞密使：掌執軍權，統率全國軍隊，爲武臣之首。南宋時丞相照例要兼樞密使。

〔4〕北兵：元兵。修門：南宋都城臨安（今杭州）的城門。

〔5〕戰、守、遷皆不及施：敵人兵臨城下，情况緊急，作戰、守城或遷都，都來不及進行了。

〔6〕縉（jìn盡）紳：官僚。

〔7〕萃：聚集。左丞相府：指左丞相吴堅官邸。

〔8〕使轍交馳：兩國使節的車馬往來頻繁。轍，車輪碾壓出來的溝迹。

〔9〕北邀當國者：元王朝邀請宋朝當政的人。

〔10〕紓禍：解除國難。

〔11〕一覘（zhān沾）：暗中觀察一下。

〔12〕資政殿學士：這是文天祥的榮譽官衔。按，學士係掌管皇帝文牘，備充文物典章顧問之職。

〔13〕遽輕：立刻輕視。

〔14〕“不幸吕師孟”兩句：吕師孟是襄陽守將吕文焕的侄子，吕文焕投降，引元軍南下。右丞相陳宜中爲了便於與元軍妥協，任命吕師孟爲兵部尚書，以後又派他至元軍方面求和，自稱侄孫。其時文天祥尚在元軍中抗争曲直不下，而吕師孟等却公然帶來了降表，故云“構惡於前”。賈餘慶是右丞相，與文天祥一同出使元營，但他却與左丞相吴堅、樞密使謝堂等背著文天祥向元軍納款投降，並在後來向元軍獻策把文天祥囚禁在沙漠中，故稱“獻諂於後”。

〔15〕詬虜帥失信：責駡元軍的統帥失信；當時元軍統帥爲伯顔。據《指南録》載：文天祥與賈餘慶等一同至元軍中談判；宋上降表，元軍把賈餘慶等立即放回，却單獨扣留下了文天祥。文天祥當場厲聲責駡伯顔失信，伯顔怒愧交加，無詞以對。

〔16〕“數吕師孟”句：數，數説、指責。文天祥責駡伯顔失信，吕文焕從旁勸解，文天祥怒斥吕文焕叛逆誤國，罪當誅殺。吕文焕愧恨無言以對。

〔17〕二貴酋：指元帥伯顔和元將唆都；館伴：陪伴外使的官員。

未幾，賈餘慶等以祈請使詣北〔1〕。北驅予並往，而不在使者之目〔2〕。予分當引决〔3〕，然而隱忍以行。昔人云：“將以有爲也。”〔4〕至京口〔5〕，得間奔真州〔6〕，即具以北虚實告東西二閫〔7〕，約以連兵大舉，中興機會，庶幾在此。留二日，維揚帥下逐客之令〔8〕。不得已變姓名，詭踪迹，草行露宿，日與北騎相出没於長、淮間〔9〕。窮餓無聊，追購又急〔10〕，天高地迥〔11〕，號呼靡及〔12〕。已而得舟，避渚洲，出北海，然後渡揚子江入蘇州洋，展轉四明、天台以至於永嘉〔13〕。

注释

〔1〕“賈餘慶等”句：元兵占領臨安後，逼迫宋帝詔令各地郡縣投降，投降派右丞相賈餘慶、左丞相吴堅、樞密使謝堂等大臣多人，至燕京向元主請降。

〔2〕“北驅予並往”兩句：是説元軍迫使文天祥一同前去燕京，却不把他算在使者的數目裏。

〔3〕引决：自殺。

〔4〕“昔人云”兩句：引語見《張中丞傳後叙》。記張巡與南霽雲被俘將斬，張巡激勵霽雲一同赴死，不可爲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爲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文天祥引用此語，説明自己想忍辱留生，以圖大舉。

〔5〕京口：今江蘇省鎮江。

〔6〕得間奔真州：得到空子逃奔到真州。真州，郡名，今江蘇儀徵。

〔7〕東西二閫（kǔn捆）：指淮東、淮西兩地區的主帥。當時李庭芝守淮東，夏貴守淮西。古時將軍統兵在外出征稱“閫”。

〔8〕“維揚帥”句：維揚，揚州。維揚帥，指李庭芝。文天祥到真州後，與守將苗再成等計議中興大舉，寫信約李庭芝、夏貴等共破元軍。李庭芝爲元軍的反間計所惑，以爲文天祥是企圖替元軍賺城，密令苗再成殺文天祥，苗再成不忍，就派人假托引導文天祥到小西門城上閑看，把他關在真州城外，變相地放了他。

〔9〕“不得已變姓名”等句：文天祥被驅逐出外後，恐怕被元軍識破捉住，就改稱自己是清江人劉洙，蒙混元軍的巡邏兵，日夜潜行於長江下游兩淮地區。

〔10〕追購又急：元軍曾懸賞捕捉文天祥。

〔11〕地迥（jiǒnɡ窘）：地面遼闊深遠。

〔12〕號呼靡（mǐ米）及：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之意。

〔13〕渚洲：長江中的一塊沙洲，當時爲元軍占領，文天祥不能從江上渡過，必須繞開它。北海：指淮海，係東海的裏海，在今泰縣南。揚子江：長江下游古時又稱揚子江，此處指長江入海處一段。蘇州洋：長江入海口外稍南的一片海面。四明：四明山，主峰在浙江餘姚、鄞縣西南。天台：天台山，在四明山以南，主峰在天台縣城北。永嘉：永嘉郡，治所在今浙江永嘉。從上述各處，可以看出文天祥轉折潜行的路綫。

嗚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幾矣：詆〔1〕大酋當死；駡逆賊當死，與貴酋處二十日，争曲直屢當死；去京口挾匕首以備不測，幾自剄死；經北艦〔2〕十餘里，爲巡船所物色〔3〕，幾從魚腹死；真州逐之城門外，幾徬徨死；如〔4〕揚州，過瓜洲揚子橋〔5〕，竟使遇哨，無不死；揚州城下進退不由，殆例送死〔6〕；坐桂公塘〔7〕土圍中，騎數千過其門，幾落賊手死；賈家莊幾爲巡徼所陵迫死〔8〕；夜趨高郵，迷失道，幾陷死；質明〔9〕避哨竹林中，邏者數十騎，幾無所逃死；至高郵，制府檄下，幾以捕繫死〔10〕；行城子河〔11〕，出入亂屍中，舟與哨相後先，幾邂逅死〔12〕；至海陵，如高沙〔13〕，常恐無辜死；道海安、如皋〔14〕，凡三百里，北與寇往來其間，無日而非可死〔15〕；至通州，幾以不納死〔16〕；以小舟涉鯨波〔17〕，出無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嗚呼！死生晝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惡，層見錯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18〕！予在患難中，間以詩記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廢，道中手自鈔録。使北營，留北關外爲一卷；發北關外，歷吴門、毘陵〔19〕，渡瓜洲，復還京口爲一卷；脱京口，趨真州、揚州、高郵、泰州、通州爲一卷；自海道至永嘉、來三山〔20〕爲一卷。將藏之於家，使來者讀之，悲予志焉。

注释

〔1〕詆：辱駡。

〔2〕北艦：指元軍在長江上的兵船。

〔3〕爲巡船所物色：文天祥從鎮江乘船向真州逃奔，至七里江，忽然遇到元軍巡船，被元軍認爲是奸細，要進行盤查，但潮水退落，巡船太大，無法駛近文天祥的小船，只好作罷。

〔4〕如：到達。

〔5〕瓜洲：鎮名，在今江蘇揚州以南大江邊。揚子橋：在揚州城附近。

〔6〕殆例送死：幾乎等於前去送死。殆，幾乎。

〔7〕桂公塘：揚州城郊外的一座小土丘，上面有土圍墻。

〔8〕“賈家莊”句：文天祥夜晚潜行時，經揚州城北賈家莊，爲當地巡防鄉官發現，抽刀便砍，幾遭不測，行賄後方免於難。

〔9〕質明：拂曉天亮時。

〔10〕“至高郵”三句：制府，制使的官府，當時李庭芝爲淮東路制使。檄，通令。按，李庭芝認爲文天祥係前來賺城，曾通令各郡縣捕捉文天祥，文天祥過高郵時不得不化裝潜行。

〔11〕城子河：在高郵境内。

〔12〕“舟與哨相後先”兩句：文天祥乘船在城子河上駛行，不時碰上元軍巡哨。邂逅，偶然相遇。

〔13〕海陵：今江蘇泰縣。高沙：高郵附近的一片沙灘。

〔14〕海安：鎮名，在今泰州東南一百里處；如皋：如皋縣。

〔15〕無日而非可死：没有一天不可以死去。

〔16〕“至通州”兩句：通州，在今江蘇南通境内。文天祥到達通州，通州守官楊師亮因接到李庭芝的通令，拒絶他入境，幾爲元軍追兵捕捉。

〔17〕涉鯨波：渡過驚濤駭浪。鯨波，形容海浪的巨大。

〔18〕“痛定思痛”兩句：痛苦過去之後，再回想以前的痛苦，還有什麽比這更沉痛的呢！

〔19〕北關外：指臨安北門外明因寺，文天祥曾在此見伯顔。吴門：即吴縣，今蘇州。毘陵：今江蘇常州。

〔20〕三山：指蔡山、金山、破山，在浙江餘姚東北金家山，是一個大鎮。

嗚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所爲？所求乎爲臣，主辱，臣死有餘僇〔1〕；所求乎爲子，以父母之遺體行殆，而死有餘責。將請罪於君，君不許，請罪於母，母不許，請罪於先人之墓。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爲厲鬼以擊賊，義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修我戈矛，從王於師，以爲前驅〔2〕，雪九廟〔3〕之耻，復高祖〔4〕之業，所謂“誓不與賊俱生”，所謂“鞠躬盡力，死而後已”〔5〕，亦義也。嗟夫，若予者，將無往而不得死所矣〔6〕！嚮也，使予委骨於草莽〔7〕，予雖浩然無所愧怍〔8〕，然微以自文於君親，君親其謂予何〔9〕！誠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見日月〔10〕，使旦夕得正丘首〔11〕，復何憾哉！復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12〕。廬陵文天祥自序其詩，名曰《指南録》。

注释

〔1〕主辱，臣死有餘僇：僇，同“戮”，此處作“罪過”解。全句説：如果主辱而臣子苟且偷生，則死有餘辜。

〔2〕“修我戈矛”三句：修整我的戈矛，隨從君王到軍隊中去，做打前鋒的人。此數語都出於《詩經》。《秦風·無衣》云：“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子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衛風·伯兮》：“伯也執殳（兵器），爲王前驅。”

〔3〕九廟：即祖廟。帝王的祖廟裏奉祀九代祖先，故稱“九廟”。

〔4〕高祖：此處當是泛指開國創業之主。

〔5〕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語出諸葛亮《後出師表》。

〔6〕無往而不得死所：無處不可以是我死的地方。

〔7〕委骨於草莽：把屍骨棄置在草野之中。

〔8〕予雖浩然無所愧怍（zuò做）：我雖然正氣凛然没有感到慚愧的地方。怍，慚愧。浩然，狀正氣。

〔9〕“然微以自文”兩句：微以，不能以此。文，掩飾。其，作“將”解。兩句意爲：但是不能以此在君主和祖先面前掩飾自己的過失，否則他們將會怎樣地數説我啊！

〔10〕“誠不自意”兩句：實在想不到能重新回朝，重新看到君王。文天祥寫此文時已逃回南宋，擁立端宗趙昰於福州。返衣冠：指回朝任職。日月：指帝后。

〔11〕使旦夕得正丘首：《禮記·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是説狐狸熱戀著它的巢穴，臨死的時候，把頭朝向它的巢穴的土丘死去。前人常以“正丘首”來比喻死於故鄉。這裏説，如果能够早晚在祖國土地上死去，還有什麽遺憾的呢！

〔12〕改元景炎：據《宋史》宋端宗於一二七六年夏五月即位，改年號爲景炎。　　（李永祜注）

謝翱

謝翱（一二四九——一二九五），字皋羽，號晞髮子。自稱粤人，出生於長溪（今福建霞浦以南），是宋末著名愛國志士。少年時習科舉，有志於經世。爲人耿介，嫉惡如仇，不與流俗苟合。元軍南下，文天祥在福建起兵。謝翱散家財募鄉兵數百人參軍，被委爲諮事參軍，與文天祥情誼極爲密切。文天祥被俘就義，宋朝滅亡，謝翱流匿民間。其後，北行至浙江，登嚴子陵釣臺北望吊祭，慟哭泣下，哀痛欲絶。此後往來於浙江中部，訪問宋朝遺老，游歷山水名勝，四十七歲時病死於杭州，葬嚴子陵釣臺南。著有《晞髮集》等。

謝翱的詩歌在宋末獨樹一幟，其散文則效法柳宗元，嶄拔峭勁外，又别其一種奔放的氣勢。

登西臺慟哭記〔1〕

在這篇短文裏，作者記叙了登西臺吊祭文天祥的經過。文天祥是民族英雄，作者是愛國志士，他們相處的時間雖很短，結下的戰鬥友誼却極深。作者懷著無限悲痛的心情來緬懷死者，夢中相憶，登臺而哭，長歌號慟，聲泪俱下，其情誼之深，哀思之切，足以令人感動。雖然爲環境逼迫，文中詞意隱約，但愛國主義思想依然貫串全篇。

始故人唐宰相魯公開府南服〔2〕，余以布衣從戎。明年别公漳水湄〔3〕。後明年，公以事過張睢陽及顔杲卿所嘗往來處，悲歌慷慨，卒不負其言而從之游〔4〕，今其詩具在〔5〕，可考也。余恨死無以藉手〔6〕見公，而獨記别時語，每一動念，即於夢中尋之，或山水池榭，雲嵐〔7〕草木與所别處，及其時，適相類，則徘徊顧盼，悲不敢泣。又後三年過姑蘇，姑蘇，公初開府舊治也〔8〕，望夫差之臺〔9〕而始哭公焉。又後四年而哭之於越臺〔10〕，又後五年及今而哭於子陵之臺〔11〕。

注释

〔1〕西臺：在浙江桐廬富春江上，有東西二臺，各高十餘丈，下臨富春江，爲漢高士嚴子陵登臨處。

〔2〕“始故人”句：早先，老友宋宰相文天祥在南方設置府署。本文作於至元二十七年（一二九○），其時元朝統治全國已十一年，對具有民族氣節的愛國志士的迫害仍極嚴酷，作者不便明言，所以以唐宰相唐魯公指文天祥。魯公，即顔真卿，安禄山反，顔真卿起兵討伐。李希烈叛，真卿往喻被害。真卿在代宗時官尚書右丞，封魯郡公，所以稱宰相魯公。明徐贅民云，家中有此文手鈔本，篇首稱“宰相信公”（文天祥進爵至信國公），不稱“故人唐宰相魯公”，可證魯公指文天祥。開府南服：南服，南方。景炎元年（一二七六）文天祥從海路至福建，任樞密使同都督諸路軍馬，於延平開府治事，傳令各州縣發兵勤王。

〔3〕漳水湄：漳水，指江西贛州以南之章水。湄，河岸。景炎二年（一二七七），文天祥率軍由福建入江西，屢戰失利，妻子女兒皆被俘，文天祥僅與其子及幕客數人免於難。

〔4〕“後明年”數句：張睢陽，張巡，見《張中丞傳後叙》。顔杲卿，唐臨沂人，安禄山叛亂時守常山（郡名，治所在河北省正定），城陷不屈，駡敵而死。祥興元年（一二七八），文天祥在廣東海豐兵潰後被俘，被解赴燕京，路過張巡、顔杲卿嘗往來處，悲歌慷慨，表示了以身殉國的决心。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即宋亡後四年，文天祥在燕京英勇就義，實踐了自己追隨張、顔等殉國的决心。

〔5〕其詩具在：文天祥《指南後録》中有題許遠詩：“睢陽水東流，雙廟垂百世。”又題顔杲卿詩：“常山義旗奮，范陽哽喉咽……人世誰不死，公死千萬年。”又《正氣歌》：“爲張睢陽齒，爲顔常山舌。”

〔6〕藉手：有所憑藉表現，有貢獻意。

〔7〕雲嵐：山巒裏蒸發出的水汽聚結成的雲彩。

〔8〕“又後三年”數句：謝翱於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路過姑蘇（今江蘇吴縣）。初開府舊治：德祐元年（一二七五）文天祥被委任浙西江東制置使兼江西安撫大使知平江知府，時駐姑蘇。

〔9〕夫差之臺：夫差，春秋時吴國國王，爲越王勾踐所滅。夫差臺在姑蘇山上。

〔10〕越臺：即越王臺。《清一統志》：“勾踐登眺之所，在會稽（今浙江）紹興稷山。”

〔11〕子陵之臺：即嚴子陵釣臺，東漢時嚴光，字子陵，光武帝劉秀統一天下後，他隱居於浙江桐廬富春江，釣臺就在富春江上。

先是一日，與友人甲乙若丙〔1〕約越宿而集〔2〕，午雨未止，買榜〔3〕江涘〔4〕，登岸謁子陵祠〔5〕，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6〕，如入墟墓。還，與榜人治祭具。須臾雨止，登西臺設主〔7〕於荒亭隅，再拜跪伏祝畢，號而慟者三〔8〕，復再拜起。又念余弱冠〔9〕時，往來必拜謁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10〕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11〕焉若失，復東望泣拜不已。有雲從西南來，渰浥浡鬱〔12〕，氣薄〔13〕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14〕擊石作楚歌招之〔15〕曰：“魂朝往兮，何極？莫歸來兮，關水黑〔16〕。化爲朱鳥兮，有咮焉食〔17〕！”歌闋〔18〕，竹石俱碎。於是相向感唶〔19〕，復登東臺撫蒼石還，憩息於榜中。榜人始驚余哭，云：適有邏舟之過也，盍移諸〔20〕？遂移榜中流，舉酒相屬，各爲詩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風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復賦詩懷古。明日，益風雪，别甲於江，余與丙獨歸。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後甲以書及别時〔21〕來言：是日風帆怒駛，逾久而後濟，既濟，疑有神陰相以著茲游之偉。余曰：嗚呼！阮步兵死，空山無哭聲且千年矣〔22〕；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茲游亦良偉，其爲文詞因以達意，亦誠可悲已。

余嘗欲仿太史公〔23〕著季漢月表如秦楚之際〔24〕，今人不有知余心，後之人必有知余者，於此宜得書，故紀之以附季漢事後。

時先君登臺後二十六年也。先君諱某字某，登臺之歲在乙丑云〔25〕。

注释

〔1〕與友人甲乙若丙：作者爲突出吊祭文天祥的本意，故對從祭之人略而不書其姓名。據清黄宗羲考證：甲爲吴思齊，字子善，流寓於桐廬，故下文云“别甲於江”；乙爲嚴侣，字君友，係嚴子陵後裔，奉祀祖祠，家在江岸，故下文云“登岸宿乙家”；丙爲馮桂芳，居家於睦（今浙江建德境内），故下文云“與丙獨歸”。若，作連接詞用，“及”、“與”之意。

〔2〕約越宿而集：互相約會隔宿（次日）而集合。

〔3〕榜：船。下文“榜人”即船夫。

〔4〕江涘（sì四）：江岸邊。

〔5〕子陵祠：嚴子陵祠，祠在釣臺下。

〔6〕毁垣枯甃（zhòu宙）：墻壞井涸。甃，井裏用磚砌的墻稱“甃”。

〔7〕設主：擺設文天祥的神主。

〔8〕號而慟者三：古時吊祭死者的全禮。

〔9〕弱冠：滿二十歲。古時禮制，男子到二十歲時舉行冠禮，表示已是成年人。《禮記·曲禮》上：“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後來常把“弱冠”連用。

〔10〕先君：去世的父親，指謝鑰，性極孝，不做官，著有《春秋衍義》等書。

〔11〕睠：通“眷”，懷念、眷戀。

〔12〕渰（yǎn掩）浥浡鬱：雲興起時陰霾滿天藴積濕潤的樣子。

〔13〕薄：逼。

〔14〕如意：古時本爲搔癢用具，後流變爲觀賞物品，長約一两尺，狀如彎曲之手臂，頭部作雲彩或靈芝草形狀，多爲碧玉製作，亦有金、竹製品。

〔15〕作楚歌招之：《楚辭》有《招魂》，爲屈原哀悼楚懷王的詩篇，謝翱此處仿效屈原，作歌辭對文天祥表示哀悼。

〔16〕關水黑：一本作“關塞黑”，杜甫《夢李白》詩有“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之句，是設想李白魂來時經過江南地區青葱的楓林，魂返時經過秦隴的關塞。文天祥已死，故稱“關水黑”。

〔17〕“化爲朱鳥兮”兩句：咮（zhòu宙），鳥嘴。焉食，安食，吃什麽。文天祥《正氣歌》説“上則爲日星”，所以説文天祥的魂化爲朱鳥星。朱鳥是南方星宿，文天祥是南宋人，所以説他化爲朱鳥。朱鳥自然有嘴，那它要吃什麽呢？含有文天祥死後也不忘爲國殺敵，即古人説的化爲厲鬼以殺賊之意。

〔18〕歌闋（què卻）：歌唱畢。

〔19〕感唶（jiè借）：感嘆。唶，嘆息的聲音。

〔20〕邏舟：元朝的巡邏船。盍：何不。

〔21〕别時：一本作“别詩”。

〔22〕“阮步兵”兩句：阮步兵，即魏晋時阮籍，曾爲步兵校尉。阮籍爲人性格率真坦蕩，但由於受到當時統治階級的迫害，對現實的黑暗敢怒而不敢言，經常藉醉酒來抒泄内心的憤懣。出游登山玩水時，每至路徑窮盡，引起感觸，動輒慟哭而返。

〔23〕太史公：指司馬遷。見本書頁一七一作者簡介。

〔24〕“著季漢月表”句：司馬遷《史記》中，記述秦楚之際的歷史大事，因當時戰争頻繁，各諸侯旋興旋滅，無法以年記事，故作《秦楚之際月表》以月記事；宋亡時各地義軍雖多，但不久即失敗，作者不承認元政權爲“正統”，故記述宋末大事仿司馬遷著月表而不用紀年。按，季漢即漢末之意，作者此處係轉藉以代指宋末，非謂司馬遷著漢末之月表。

〔25〕諱某：即名某，古時父名要諱。謝翱父的字不可考。咸淳元年（乙丑，一二六五）謝翱隨其父初登西臺，距此次登臺吊祭（一二九○）已二十六年。　　（李永祜注）

吴澂

吴澂（一二四九——一三三三），字幼清，江西崇仁人。年少時攻讀書史，勤勉不懈。宋末舉進士不第。元初，應召歷任江西儒學副提舉、國子監司業、翰林直學士等職，後辭官歸山講學，四方從學之士不下千人，爲元初著名儒者。著有《吴文正集》。

送何太虚北游序〔1〕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從樹雄心、立大志和提高學術修養的角度，闡述了擴大生活領域、開拓見聞的必要性。作者不僅對老莊的蔽塞耳目的保守態度提出了非議，而且對假游歷之名而行干謁求禄之實的卑庸之徒，也進行了抨擊，這在當時的社會中不失爲一種比較先進的見解。

文章構思嚴密，論辯深入，語言簡練而暢達，具有相當的説服力量。

士可以游乎？“不出户，知天下”〔2〕，何以游爲哉！士可以不游乎？男子生而射六矢，示有志乎上下四方也〔3〕，而何可以不游也？

夫子，上智也〔4〕，適周而問禮〔5〕，在齊而聞韶，自衛復歸於魯，而後雅頌各得其所也〔6〕。夫子而不周不齊不衛也，則猶有未問之禮，未聞之韶，未得所之雅頌也。上智且然，而况其下者乎？士何可以不游也！然則彼謂不出户而能知者，非歟？曰，彼老氏意也。老氏之學，治身心而外天下國家者也〔7〕。人之一身一心，天地萬物咸備，彼謂吾求之一身一心有餘也，而無事乎他求也，是固老氏之學也〔8〕。而吾聖人之學不如是。聖人生而知也，然其所知者，降衷秉彝之善而已〔9〕。若夫山川風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數、前言往行〔10〕，非博其聞見於外，雖上智亦何能悉知也？故寡聞寡見，不免孤陋之譏。取友者，一鄉未足，而之一國；一國未足，而之天下，猶以天下爲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11〕。陶淵明所以欲尋聖賢遺迹於中都也〔12〕。

注释

〔1〕何太虚：生平不詳。

〔2〕“不出户，知天下”：見《老子》。

〔3〕“男子生”兩句：《禮記·内則》：國君之世子生，三日後，弓箭手“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表示志在四方。

〔4〕夫子：指孔子。上智：上等智慧的人。實際上孔子並不認爲自己是上智。《論語》中記載孔子説：“生而知之者上（智）也”（《子路》）；又説：“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

〔5〕適周而問禮：據《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曾至周王朝問禮於老子。

〔6〕“在齊而聞韶”三句：《論語》記孔子至齊國，聞韶樂（傳説爲舜樂），爲其優美所陶醉，三月不知肉味（《述而》）。至衛國，學鼓琴於師襄子，習其曲、得其數、得其志、得其爲人。自衛返回魯國後，整理前代流傳下來的樂譜，使合於雅頌之音，故雅頌各得其所（《子罕》）。

〔7〕老氏：指老子。治身心：即修養自己的精神、道德。外天下國家：不管天下國家的事。按，老子主張小國寡民的社會，實行無爲而治，即以對人民不干涉作爲治理天下的手段，並不是“外天下國家”。

〔8〕“人之一身一心”數句：查《老子》中没有這樣的話。《孟子·盡心》上有“萬物皆備於我矣”的話，作者此處記錯了。

〔9〕“聖人”三句：聖人，指孔子。降衷：《書·湯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衷作“善”解，引申爲特長。秉彝：《詩經·崧高》：“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彝作“常”解，即法則、規律，引申爲本性。三句説：聖人（孔子）之所以能生而知之，那是上天給予他的特長和本性。但孔子並不認爲自己是生而知之的。這裏表現了作者的唯心觀點。

〔10〕前言往行：前人的言論和行爲，亦即歷史遺産。

〔11〕“取友者”數句：這幾句話的意思原出《孟子》。《孟子·萬章》下：“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誦其詩、讀其詩……”。

〔12〕“陶淵明”句：（爲了要和古代的聖賢交朋友）陶淵明所以要向中州找尋聖賢的遺迹。中都，當指中州，即黄河流域。陶淵明集子裏有《聖賢群輔録》，裏面所載聖賢群輔大都是中州人，作者據此認爲陶要“尚友古人”。其實《聖賢群輔録》是别人編寫托名陶著的。

然則士何以不游也？而後之游者，或異乎是。方其出而游乎上國也，奔趨乎爵禄之府，伺候乎權勢之門，摇尾而乞憐，脅肩〔1〕而取媚，以僥幸於寸進。及其既得之，而游於四方也，豈有意於行吾志哉！豈有意於稱吾職哉！苟可以敚攘〔2〕其人，盈厭吾欲，囊橐〔3〕既充，則陽陽〔4〕而去爾。是故昔之游者爲道，後之游者爲利，游則同，而所以游者不同。余於何弟太虚之游，惡得〔5〕無言乎哉！太虚以穎敏之資、刻厲之學，善書工詩，綴文研經，修於己不求知於人，二十餘年矣。口未嘗談爵禄，目未嘗覩〔6〕權勢，一旦而忽有萬里之游，此人之所怪而余獨知其心也。世之士操筆僅記姓名，則曰：“吾能書！”屬辭〔7〕稍協聲韵，則曰：“吾能詩！”言語布置，粗如往時所謂舉子業〔8〕，則曰：“吾能文！”闔門稱雄〔9〕，矜己自大，醯瓮之鷄，坎井之蛙〔10〕，蓋不知瓮外之天，井外之海爲何如，挾其所已能，自謂足以終吾身、没吾世而無憾，夫如是又焉用游，太虚肯如是哉？書必鍾王，詩必陶韋，文不柳韓班馬〔11〕不止也。且方窺測聖人之經，如天如海，而莫可涯〔12〕，詎敢〔13〕以平日所見所聞自多乎？此太虚今日之所以游也。是行也，交從〔14〕日以廣，歷涉日以熟，識日長而志日起，迹聖賢之迹而心其心，必知士之爲士，殆不止於研經綴文工詩善書也。聞見將愈多而愈寡，愈有餘而愈不足，則天地萬物之皆備於我者，真可以不出户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如是之游，光前絶後之游矣，余將於是乎觀。

澂所逮事〔15〕之祖母，太虚之從祖姑〔16〕也，故謂余爲兄，余謂之爲弟云。

注释

〔1〕脅肩：諂媚的姿態。

〔2〕敚（duó奪）：强取。攘：竊取；敚攘即强行索取之意。

〔3〕囊橐（tuó駝）：盛物的口袋一類的用具。有底的叫囊，無底的叫橐。

〔4〕陽陽：與“揚揚”通，得意的樣子。

〔5〕惡得：即“烏得”。惡，同“烏”，怎麽能够之意。

〔6〕覩：同“睹”，看見。

〔7〕屬辭：撰拟文辭。

〔8〕舉子業：封建時代實行科舉取士制度，知識分子應試秀才前學習作應試文字，稱舉子業。

〔9〕闔門稱雄：闔，關閉；關起門來稱英雄。

〔10〕醯（xī吸）瓮之鷄，坎井之蛙：都是對孤陋寡聞而又自以爲是的人的比喻，皆出於《莊子》。醯瓮之鷄：即醯鷄，是浮在酒上的一種小蟲子，又名蠛蠓（miè měnɡ滅猛）。《田子方》篇記載，孔子見老子後出來對顔回説：“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鷄與？微夫子（指老子）之發吾復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坎，作“淺”解，坎井之蛙即淺井之蛙，《秋水》篇記載：坎井之蛙，自覺其井寬水深，足以爲樂，向東海之鱉誇口，請其入井參觀，東海之鱉的左脚還未伸下去，左膝已經被狹窄的井口絆住了。

〔11〕“書必鍾王”三句：鍾，指魏鍾繇。王，指東晋王羲之。他們都是古代杰出的書法家。陶，指陶淵明。韋，指韋應物。柳，指柳宗元。韓，指韓愈。班，指班固。馬，指司馬遷。歷史上的文史家們，對司馬遷、班固並提時，習慣稱作“班馬”。

〔12〕涯：邊際、極限。

〔13〕詎敢：詎，疑問詞，同“豈”，豈敢。

〔14〕交從：即交游。

〔15〕逮事：及事，趕得上奉侍。

〔16〕從祖姑：對叔祖的姊妹稱“從祖姑”。　　（李永祜注）

李孝光

李孝光（一二八五——一三五○），字季和，元浙江樂清人。年少博學，隱居雁蕩山五峰下，四方之士多前往就學。至正七年（一三四七），應召至北京，爲元順帝賞識，任秘書監著作郎，次年升文林郎秘書監丞。著有《五峰集》二十卷。

大龍湫記

雁蕩山的風景以奇峻秀麗名聞天下，大龍湫瀑布是山中著名的風景之一。在這篇短文裏，作者以逼真而又傳神的筆觸，從不同的視角極爲生動地描繪了雁蕩山大剪刀峰和大龍湫的形象，其中不時點出游人的内心感受，情與景融爲一體，是一篇短而精的散文。

大德七年〔1〕，秋八月，予嘗從老先生來觀大龍湫。苦雨積日夜，是日，大風起西北，始見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餘，聞大聲轉出谷中，從者心掉〔2〕。望見西北立石，作人俯勢，又如大楹〔3〕；行過二百步，乃見更作兩股相倚立；更進百數步，又如樹大屏風，而其顛谽谺〔4〕，猶蟹兩螯時一動摇，行者兀兀〔5〕。不可入，轉緣南山趾〔6〕稍北，回視如樹圭〔7〕。又折而入東崦〔8〕，則仰見大水從天上墮地，不挂著四壁，或盤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東趾有諾詎那庵〔9〕，相去五六步，山風横射，水飛著人。走入庵避，餘沫迸入屋，猶如暴雨至。水下擣〔10〕大潭，轟然萬人鼓也〔11〕。人相持語，但見口張，不聞作聲，則相顧大笑。先生曰：“壯哉！吾行天下，未見如此瀑布也。”

是後，予一歲或一至。至，常以九月；十月則皆水縮，不能如嚮所見〔12〕。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矼〔13〕上，漸聞有水聲。乃緣石矼下，出亂石間，始見瀑布垂，渤渤〔14〕如蒼烟，乍小乍大，鳴漸壯急，水落潭上窪石，石被激射，反紅如丹砂〔15〕。石間無秋毫土氣，産木宜瘠，反碧滑如翠羽鳧毛〔16〕。潭上有斑魚〔17〕二十餘頭，聞轉石聲，洋洋遠去，閑暇回緩，如避世士然。家僮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壯一倍，不可復得瓶，乃解衣脱帽著石上，相持扼掔〔18〕，欲争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黄猿數十，聞聲，皆自驚擾，挽崖端偃木〔19〕牽連下，窺人而啼。縱觀久之，行出瑞鹿院〔20〕前——今爲瑞鹿寺，日已入，蒼林積葉，前行，人迷不得路，獨見明月宛宛〔21〕如故人。老先生謂南山公也。

注释

〔1〕大德：元成宗年號。七年：一三○三年。

〔2〕掉：驚恐的樣子。

〔3〕楹：廳堂的柱子。

〔4〕谽谺（hānxiā酣蝦）：山谷中部空大而深的樣子。

〔5〕兀兀：心情緊張而小心翼翼的樣子。

〔6〕山趾：山脚下。

〔7〕圭：古時帝王所執的玉質版符，作長條形，上尖下方。

〔8〕東崦：東山坡。

〔9〕諾詎那庵：羅漢庵。諾詎那爲十六尊者之一。

〔10〕擣（dǎo島）：舂，這裏作“衝擊”解。

〔11〕“轟然”句：轟轟然鳴響，如萬人擊鼓。

〔12〕“至，常以九月”三句：（我）到來的時間常常是在九月。十月間瀑水减少，不能像以前所見到的那樣。

〔13〕石矼（jiānɡ江）：石橋。

〔14〕渤渤：噴溢四散的樣子。

〔15〕反紅如丹砂：反，同“返”。反映出來的紅光，如同丹砂的顔色。

〔16〕“産木宜瘠”两句：因石間無土，所以長的樹木該乾瘦，却反而樹皮上長了碧緑的青苔，柔滑如同翠鳥、野鴨子的羽毛。鳧，水鳥名，即野鴨子。

〔17〕斑魚：身上有斑點的魚。

〔18〕相持：指與家僮共同持瓶取水。掔（qiān迁）：牢固；扼掔：指把瓶握牢固不致被瀑布冲走。

〔19〕偃木：臥倒著的樹木。

〔20〕瑞鹿院：雁蕩山中的一座寺院。

〔21〕宛宛：同“宛然”，即仿佛之意。　　（李永祜注）

鍾嗣成

鍾嗣成，字繼先，號醜齋，元初大梁（今河南開封）人，生卒年不詳。青年時從學於杭州儒者鄧善之，習經世之學，屢試不第。所交游之人多爲當時聚集在杭州的雜劇家。他自己也深通音律，並長於樂府小曲的撰作。著有《録鬼簿》行世。

録鬼簿序〔1〕

作者懷著無限感觸的心情，以幽默而又潑辣的筆調大膽地肯定了雜劇家們的巨大業績，並巧妙地諷刺了儒家正統觀念。從這篇序文中，可以窺見作者編輯《録鬼簿》的用意。

賢愚壽夭〔2〕，死生禍福之理，固兼乎氣數而言〔3〕，聖賢未嘗不論也。蓋陰陽之屈伸，即人鬼之生死〔4〕。人而知夫生死之道，順受其正，又豈有墻、桎梏之厄哉〔5〕！雖然，人之生斯世也，但知以已死者爲鬼，而未知未死者亦鬼也。酒罌飰囊〔6〕，或醉或夢，塊然泥土者〔7〕，則其人雖生，與已死之鬼何異？此曹〔8〕固未暇論也。其或稍知義理，口發善言，而於學問之道，甘爲自棄，臨終之後，漠然無聞，則又不若塊然之鬼之愈也！〔9〕

注释

〔1〕録鬼簿：這是鍾嗣成編的一部雜劇作家的小傳和作品目録的集子，包括了前輩與同代的作家一五一人，其中對已逝的知己朋友十八人，特别作了《凌波仙》曲挽吊他們。元朱凱的《録鬼簿序》中説鍾嗣成編《録鬼簿》是因“其胸中耿耿者，藉此爲喻，實爲己而發之。”這從鍾嗣成的自序中也可以看得出來。

〔2〕夭：短命早死。

〔3〕固兼乎氣數而言：這本來是連帶命運在一起説的。固，本來、原來。氣數，命運。

〔4〕“蓋陰陽”兩句：陰陽的互相交替，也就是表現爲人鬼生死的變化。蓋，表承接上文並作進一步闡述。屈伸，收縮和生長，即交替。

〔5〕“順受其正”兩句：《孟子·盡心》上：“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墻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正，指生死變化的正常規律。巖墻，高聳險峻的墻。此處指監獄。桎梏，鐐銬。厄，困危。順受其正，正命而死，即壽終。巖墻、桎梏死於非命，即不得壽終。兩句是説：人只要知道了生死的道理，遵循著它變化的規律行事，怎麽會陷入處在巖墻之下、身加鐐銬的那種困厄的處境呢？

〔6〕酒罌（yīnɡ英）：酒瓶；罌，口小腹大的瓶子。飰囊：飯袋；飰，俗“飯”字。

〔7〕塊然泥土者：像無知覺的泥土那樣的。塊然，無知覺的樣子。

〔8〕此曹：這一輩人。

〔9〕以上這段指出了兩種鬼，一種鬼是酒囊飯袋，另一種鬼是稍知義理，口發善言，而於學問甘爲自棄。按説後一種鬼比前者較好，但作者却反説後者不如前者，這裏反映了作者的立言立行的抱負，也反映了作者對碌碌無爲、漠然無聞的人的輕視。所以作者寫作《録鬼簿》並譜制《凌波仙》曲來記録和表彰雜劇家的用意，便更可以理解了。

余嘗見未死之鬼吊已死之鬼，未之思也，特一間耳〔1〕。獨不知天地闔辟，亘古迄今〔2〕，自有不死之鬼在。何則？聖賢之君臣，忠孝之士子，小善大功，著在方册者，日月炳煌，山川流峙〔3〕，及乎千萬劫〔4〕無窮已，是則雖鬼而不鬼者也。今因暇日，緬懷古人，門第卑微，職位不振，高才博藝，俱有可録。歲月縻久，淹没無〔5〕，遂傳其本末，吊以樂章，使水寒乎冰，青勝於藍，則有幸矣〔6〕。名之曰《録鬼簿》。嗟乎！余亦鬼也，使已死未死之鬼，得以傳遠，余有何幸焉！若夫高尚之士，性理之學，余有得罪於聖門者〔7〕。吾黨且噉蛤蜊，别與知味者道〔8〕。

至順元年，龍集庚午〔9〕廿有二日，古汴鍾繼先自序。

注释

〔1〕“余嘗見”三句：我曾經看到未死的鬼（活人）挽吊已死的鬼，没有想到他們兩者之間的差别，僅僅是那麽一點點。特，不過。一間，一點點。

〔2〕“天地闔辟”兩句：開天辟地，從古到今。闔，關閉。闔辟，從關閉到開開。亘，綿延。

〔3〕“著在方册”三句：名留史册的人，他們像日月那樣輝煌，像高山大川那樣永遠峙立、奔流在世上。方册，史册。

〔4〕劫：佛教把天地的毁滅、重建和人間的灾禍磨難稱爲“劫”。

〔5〕：“聞”之古體字。

〔6〕“使水寒乎冰”三句：應作“冰寒乎水”，見本書頁一○五《荀子·勸學》。這裏有使後代勝於前代之意。

〔7〕“若夫高尚之士”三句：性理之學，指儒家關於性理的學説。三句大意是：對於高尚之士和儒家性理之學來説，我這樣推崇他們（雜劇家）是一定會得罪於孔聖門下的。按，封建社會以儒家思想和經史著作爲正統，戲曲小説等則被認爲是末流之作，鍾嗣成的這種工作自然爲所謂高尚之士所輕視，故下文有“噉蛤蜊”之句。

〔8〕“吾黨”兩句：噉，同“啖”。蛤蜊，蚌類。這裏説，我們且自吃蛤蜊，我們另外和知道味道的人去談論。《南史·王融傳》：王融在王僧祐家遇沈昭略，昭略問王僧祐：“是何年少？”王融不平，説自己如日“照耀天下，誰人不知，而卿此問”？昭略説：“不知許事，且食蛤蜊。”表示不去管王融對自己的譏諷，自顧吃蛤蜊。這裏藉作不管别人的譏諷，且自保持我們的愛好。

〔9〕至順：元文宗年號。龍：歲星名稱。庚午：庚午年，即一三三○年。龍集庚午：即歲星在庚午年。　　（李永祜注）

宋濂

宋濂（一三一○——一三八一），字景濂，浦江（縣名，屬浙江省）人。年少時受業於元末古文大家吴萊、柳貫、黄潜，因勤奮讀書和才學淵博爲當時文壇推重。元至正間被薦爲翰林院編修，藉口奉養父母，辭不赴召。明初，應朱元璋徵聘，任江南儒學提舉，給太子講經，又任纂修元史總裁，官至翰林院學士承制知制誥，爲明朝開國文臣之首。年老時辭官回鄉，不久因長孫宋慎犯罪，謫徙茂州（今四川茂縣），病死於途中。著有《宋學士全集》行世。

宋濂的文章内容深厚，辭彩富贍，閑雅從容，善於變化，只是在剪裁和提煉上稍感不够。

秦士録（節録）

這是一篇人物特寫性質的文章，它通過幾個特徵性的情節，用酣暢淋漓的筆墨，描繪出鄧弼這樣一個身懷絶技、勇猛無敵而又博學多才的人物的英雄氣概，同時也寫出了他因懷才不遇，不能貢獻自己的才能於社會而積鬱的滿腔憤懣。人物形象虎虎有生氣，使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可以看出，作者吸取和運用了《史記》刻畫人物的藝術技巧。

鄧弼，字伯翊〔1〕，秦〔2〕人也。身長七尺，雙目有紫棱〔3〕，開合閃閃如電。能以力雄人〔4〕，鄰牛方鬥不可擘〔5〕，拳其脊，折仆地〔6〕；市門石鼓，十人舁〔7〕，弗能舉，兩手持之行。然好使酒〔8〕，怒視人，人見輒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則必得奇辱。”

一日，獨飲娼樓，蕭、馮兩書生過其下，急牽入共飲；兩生素賤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終不我從〔9〕，必殺君，亡命〔10〕走山澤耳；不能忍君苦〔11〕也！”兩生不得已，從之。弼自據中筵，指左右，揖兩生坐。呼酒歌嘯以爲樂。酒酣，解衣箕踞〔12〕，拔刀置案上，鏗然鳴。兩生雅〔13〕聞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書，君何至相視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飲，欲少吐胸中不平氣耳！四庫書〔14〕從君問，即不能答，當血是刃〔15〕。”兩生曰：“有是哉〔16〕？”遽摘七經〔17〕數十義叩之，弼歷舉傳疏〔18〕，不遺一言。復詢歷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貫珠〔19〕。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兩生相顧慘沮，不敢再有問。弼索酒〔20〕，被髮〔21〕跳叫曰：“吾今日壓倒老生矣！古者學在養氣，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22〕欲絶，徒欲馳騁文墨，兒撫一世豪杰〔23〕，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兩生素負多才藝，聞弼言大愧，下樓，足不得成步。歸，詢其所與游，亦未嘗見其挾册呻吟〔24〕也。

注释

〔1〕弼（bì必）：輔佐的意思，所以字伯翊（yì翼），翊也是輔佐，伯表示他排行老大。

〔2〕秦：今陝西省，春秋戰國時爲秦國疆域，故稱。

〔3〕目有紫棱：東晋劉惔嘗稱桓温眼如紫石棱，當指眼光鋭利有神，即閃閃如電的意思。

〔4〕能以力雄人：能以力氣稱雄於人。

〔5〕擘（bò簸）：分開。

〔6〕“拳其脊”兩句：用拳頭打它（牛）的脊背，牛脊折斷，仆倒在地。仆（pū扑），跌倒。

〔7〕舁（yú餘）：擡。

〔8〕使酒：藉著喝醉酒發脾氣。

〔9〕不我從：“不從我”的倒裝句。

〔10〕亡命：無名，户籍册上没有名字，指逃跑。

〔11〕忍君苦：忍受你們氣苦；苦，指受氣後的苦惱。

〔12〕箕踞：兩腿伸直坐著，形如畚箕，是傲慢無禮的席坐姿式。

〔13〕雅：素来、向来。

〔14〕四庫：本爲收藏圖書的處所，《唐書·藝文志》：“列經史子集爲四庫。”四庫書，指經史子集。

〔15〕血是刃：讓血沾染這把刀口。

〔16〕有是哉：有這樣的嗎！

〔17〕七經：《小學紺珠》以《易》、《書》、《詩》、《周禮》、《儀禮》、《禮記》、《春秋》爲七經。

〔18〕傳疏：注釋經文的叫“傳”，解釋傳文的叫“疏”。

〔19〕纚纚（lí黎）如貫珠：接連不斷，像一串串的珠子。纚纚，連綿不斷的樣子，此處是形容談吐滔滔不絶。

〔20〕索酒：索作“盡”解，索酒即喝完了酒。

〔21〕被髮：古人束髮，被髮是披散頭髮，形容他的酒後狂態。

〔22〕奄奄：無生氣的樣子。

〔23〕“兒撫”句：把一世豪杰當小兒來撫摩，比喻對豪杰的極端輕視。

〔24〕挾册呻吟：古時文章是寫在竹簡上，串聯在一起稱“册”，此處“册”係書籍之意。呻吟，吟咏、誦讀。

泰定〔1〕末，德王〔2〕執法西御史臺〔3〕，弼造書〔4〕數千言袖謁之。閽卒不爲通，弼曰：“若〔5〕不知關中有鄧伯翊耶？”連擊踣〔6〕數人，聲聞於王；王令隸人捽入〔7〕，欲鞭之。弼盛氣曰：“公奈何不禮壯士？〔8〕”

王曰：“爾自號壯士，解持矛鼓譟前登堅城〔9〕乎？”曰“能。”“百萬軍中，可刺大將乎？”曰：“能。”“突圍潰陣〔10〕，得保首領乎？”曰：“能。”王顧左右曰：“姑試之。”問所須〔11〕，曰：“鐵鎧良馬各一，雌雄劍二〔12〕。”王即命給與。陰戒善槊〔13〕者五十人，馳馬出東門外，然後遣弼往。王自臨觀，空一府隨之。暨〔14〕弼至，衆槊並進；弼虎吼而奔，人馬辟易〔15〕五十步，面目無色。已而烟塵漲天，但見雙劍飛舞雲霧中，連砍馬首墜地，血涔涔〔16〕滴。王撫髀驩〔17〕曰：“誠壯士！誠壯士！”命勺酒勞〔18〕弼，弼立飲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時，至比之王鐵槍〔19〕云。

王上章薦諸天子。會丞相〔20〕與王有隙，格〔21〕其事不下。弼環視四體〔22〕，嘆曰：“天生一具銅筋鐵肋，不使立勳萬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23〕，命也，亦時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24〕爲道士。後十年終。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亂，中原數千里，人影殆絶；玄鳥〔25〕來降失家，競栖林木間。使弼在，必當有以自見〔26〕。惜哉！弼鬼不靈則已；若有靈，吾知其怒髮上衝也！”

注释

〔1〕泰定：元泰定帝年號（一三二四——一三二八）。

〔2〕德王：按《元史》諸王表，有安德王、宣德王、懿德王、保德郡王等，此處德王當指安德王不答失里。

〔3〕執法：考核、糾察官吏的善惡，政治的得失。西御史臺：全名陝西諸道行御史臺，是中央監察機構御史臺派駐陝西的執法機構，管轄今甘肅、陝西、四川、雲南地區。

〔4〕造書：即作書。

〔5〕若：你。

〔6〕擊踣（bó勃）：擊打而仆倒在地上。

〔7〕隸人：王手下服役的家丁。捽入：抓進來。

〔8〕以下略有删節。

〔9〕鼓譟前登堅城：擊鼓進軍，大呼向前，攀登堅城。古人進攻時擊鼓，攻城時用雲梯在敵前攀登上城。

〔10〕突圍：從敵人包圍中衝出來。潰陣：把敵人的陣地冲垮。

〔11〕須：同“需”，需要。

〔12〕雌雄劍二：雌雄劍一雙。《吴越春秋》載：“干將，吴人；莫邪，干將之妻也。干將作劍，莫邪斷髮剪爪，投於爐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陽曰干將，陰曰莫邪。”雌雄劍的名稱出此，此處是藉指寶劍。

〔13〕陰戒：暗中告誡。善槊：善於使槊。槊，見本書頁六三四注〔三一〕。

〔14〕暨（jì既）：及。

〔15〕辟易：嚇得倒退。

〔16〕涔（cén岑）涔：形容血往下滴流的樣子。

〔17〕撫：猶“拍”。髀：胯骨。驩：同“歡”。

〔18〕勺酒：用勺取酒，猶“斟酒”。勞：慰勞。

〔19〕王鐵槍：五代時梁將王彦章，驍勇絶倫，每出戰時用兩支鐵槍，各重百餘斤，直衝陣前，所向無敵，人稱之爲王鐵槍。

〔20〕丞相：元泰定末年，右丞相爲塔失鐵木耳，左丞相爲倒剌沙。

〔21〕格：阻止。

〔22〕四體：四肢。

〔23〕槁死三尺蒿下：枯槁而死在長的茅草中，即不在戰場上爲國立功而死，却默默無聞而病死的意思。

〔24〕王屋山：在山西陽城西南。

〔25〕玄鳥：燕子。

〔26〕有以自見：有（功勳）用來自己表現，即立功的意思。　　（李永祜注）

送東陽馬生序

虚心好學，發憤讀書，這是古今有成就的作家的共同特點。本文作者在這裏描述了自己青少年時，不辭勞苦，不避艱險，不計客觀條件，如饑似渴地追求文化知識的堅强意志和刻苦讀書的態度，並批評了有優越的學習條件而其心不專的人。作者對待學習的態度，在今天對我們仍然有啓示，雖然學習的目的並不相同。

余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録，計日以還。天大寒，硯冰堅〔1〕，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録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2〕，以是人多以書假余，余因得徧觀群書。

既加冠〔3〕，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4〕名人與游，嘗趨百里外，從鄉之先達執經叩問〔5〕。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6〕，色愈恭，禮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欣悦，則又請焉。故余雖愚，卒獲有所聞。

當余之從師也，負篋曳屣〔7〕，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8〕而不知。至舍，四肢僵勁不能動，媵人〔9〕持湯沃灌〔10〕，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11〕，無鮮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綺繡，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12〕，燁然若神人〔13〕；余則緼袍〔14〕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艷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

蓋余之勤且艱若此。今雖耄老〔15〕，未有所成，猶幸預〔16〕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寵光，綴公卿之後〔17〕，日侍坐備顧問，四海亦謬稱其氏名，况才之過於余者乎？

今諸生學於太學〔18〕，縣官〔19〕日有廩稍之供〔20〕，父母歲有裘葛之遺〔21〕，無凍餒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誦詩書，無奔走之勞矣。有司業、博士爲之師〔22〕，未有問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書，皆集於此，不必若余之手録，假諸人而後見也。其業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質之卑〔23〕，則心不若余之專耳，豈他人之過哉！

東陽馬生〔24〕君則，在太學已二年，流輩甚稱其賢。余朝京師，生以鄉人子謁余，譔長書以爲贄〔25〕，辭甚暢達。與之論辨，言和而色夷〔26〕。自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是可謂善學者矣。其將歸見其親也，余故道爲學之難以告之。謂余勉鄉人以學者，余之志也；詆我誇際遇之盛〔27〕而驕鄉人者，豈知予者哉！

注释

〔1〕硯冰堅：硯池中水凍結成堅冰。

〔2〕逾約：超過約定的期限。

〔3〕加冠：古時男子二十歲時舉行加冠之禮，表示已經成年。

〔4〕碩師：碩，大、美之意。碩師，才學淵博有名望的老師。

〔5〕先達：前輩。執經叩問：携帶經書問難請教。

〔6〕叱咄（chì duō赤多）：訓斥、呵責。

〔7〕負篋（qiè竊）曳（yè夜）屣（xǐ喜）：背著箱子拖著鞋子。

〔8〕皸（jūn軍）裂：皮膚因受凍或風吹而坼裂。

〔9〕媵人：婢女等僕人。

〔10〕沃灌：澆灌。

〔11〕食（sì四）：作動詞用，給飯吃。

〔12〕容臭：盛貯香料的小囊袋。《禮記·内則》：“衿纓皆佩容臭。”

〔13〕燁（yè夜）然若神人：（那些富貴子弟裝飾華美），光彩照人，儼然如天上的神人。燁，光彩照耀。

〔14〕緼（yùn運）袍：粗麻製的袍子。

〔15〕耄（mào帽）老：年老。八十、九十歲的人稱耄。

〔16〕預：參預。

〔17〕綴公卿之後：跟隨在公卿們的後面。這是作者自謙之詞。綴，連結，引申之有跟隨之意。

〔18〕今諸生學於太學：古時由朝廷設立的全國最高學府稱太學，入官學（包括太學）的學生稱爲諸生，又稱生員。

〔19〕縣官：此處指朝廷。

〔20〕日有廩稍之供：明朝時規定，入太學的人，朝廷按月供養膳食及生活費用。廩稍，即廩食，公家供給的膳食。

〔21〕裘葛之遺：裘，冬天穿的毛皮製的衣服。葛，夏天穿的衣服。遺，給予。

〔22〕“有司業”句：太學中除祭酒（校長）外，還有司業、監丞、博士、助教等官員，他們同時也是諸生（太學生）的老師。

〔23〕非天質之卑：不是天資的低下。

〔24〕東陽：今浙江東陽。馬生：字君則，係作者鄰縣人，生平不詳。

〔25〕贄（zhì智）：古代士人初次相見時所送之禮物。馬生當在進見前，先寫一封長信去作爲進見禮。譔，同“撰”。

〔26〕色夷：臉色和悦。

〔27〕詆我誇際遇之盛：詆毁我誇耀遭逢時會的得意。際遇，遭際遇會，指得到皇帝的賞識重用。　　（李永祜注）

劉基

劉基（一三一一——一三七五），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末進士，曾任高安縣丞、浙江元帥府都事等職。後因遭到元朝統治者的排擠，棄官回鄉，隱居於青田山中著書立説。朱元璋起兵後，劉基被羅致爲謀士，協助朱元璋統一中國，對明初的典章制度多所規劃。劉基是詩文並擅的作家，他的散文風格古樸渾厚，邏輯性强，其中有不少優秀的諷刺小品。有《誠意伯集》傳世。

賣柑者言

作者在本篇裏通過一個賣柑小販的議論，用形象的比喻揭露了那些“佩虎符、坐皋比、峨大冠、拖長紳”的封建士大夫，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敗類。文章構思巧妙，筆鋒犀利，用詞簡練而含義深刻。

杭〔1〕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2〕。出之燁〔3〕然，玉質而金色，置於市，賈十倍，人争鬻之〔4〕。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撲口鼻，視其中，則乾若敗絮〔5〕。

予怪而問之曰：“若所市〔6〕於人者，將以實籩豆〔7〕、奉祭祀、供賓客乎？將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爲欺也！”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子所乎〔8〕？世之爲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9〕、坐皋比〔10〕，洸洸乎干城之具也〔11〕，果能授孫吴〔12〕之略耶？峨大冠〔13〕、拖長紳〔14〕者，昂昂乎廟堂〔15〕之器也，果能建伊皋〔16〕之業耶？盗起而不知禦，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17〕而不知理，坐糜廩粟〔18〕而不知耻，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19〕而飫肥鮮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20〕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無以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21〕滑稽之流，豈其憤世嫉邪者耶？而托於柑以諷耶？

注释

〔1〕杭：杭州。

〔2〕涉：經歷。潰：腐爛。

〔3〕燁：光彩照耀。

〔4〕賈：同“價”。鬻（yù育）：買。

〔5〕敗絮：破棉絮。

〔6〕若：你。市：賣。

〔7〕籩豆：祭祀、宴會時用具，用竹或木做成。

〔8〕“而獨”句：而唯獨不能滿足您的所需嗎？子，對對方的尊稱。

〔9〕虎符：兵符。

〔10〕皋比（pí皮）：虎皮。

〔11〕“洸洸乎”句：雄赳赳威武的樣子，好像是保衛國家的人材。洸洸，威武貌。干城，能保衛國家的將領，《詩經·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具，才，此處指人才。

〔12〕孫：孫武，戰國時齊人，著有《孫子兵法》，是古代杰出的軍事學家。吴：吴起，兵法家，戰國時衛人，曾先後在魯國、魏國、楚國做官，爲楚所殺。

〔13〕峨：高聳。大冠：武冠。這裏指高高戴著官帽的人。

〔14〕長紳：長帶子。古代士大夫腰上係的帶子。這裏是説那些做官的腰上拖著長長的帶子。

〔15〕廟堂：宗廟朝堂，指朝廷。

〔16〕伊皋：伊，伊尹，名摯，是商湯的大臣，曾幫助湯伐桀，並把國家治理得很好。皋：皋陶，虞舜時的獄官。

〔17〕斁（dù杜）：敗壞。

〔18〕糜：耗費。廩粟：公家發給的糧食。

〔19〕醇醴：厚酒。

〔20〕赫赫乎可象：顯赫威武的樣子可以爲人所效法。

〔21〕東方生：東方朔，字曼倩，漢武帝時人，官金馬門侍中，善詼諧，皇帝有過錯，能諷諫。　　（李永祜注）

王守仁

王守仁（一四七二——一五二八），字伯安，浙江餘姚人。二十八歲中進士，做過知縣、太僕寺少卿、兵部尚書等。明武宗正德元年（一五○六），宦官劉瑾掌握大權，許多正直的人都遭到迫害，他爲了營救戴銑、薄彦徽觸怒劉瑾，貶爲貴州龍場驛丞。他曾講學於貴州修文之陽明洞（一説陽明洞在越州東南），人稱之爲陽明先生。卒謚文成，有《王文成公全書》行世。

在王守仁生活的時代，文人學者們在治學方法上受到朱子的影響，只知在古書的注疏中鑽研，在文學思想上，受到復古派的影響，只知摹仿古人。王守仁要打破只鑽研古書的缺點，主張“致良知”，却落入主觀唯心主義的陷阱中去。他在文學上反對摹仿，自抒胸臆，成就在復古派之上。

瘞旅文〔1〕

本篇是王守仁謫居貴州龍場驛時所寫的一篇祭文。當時有吏目主僕三人來自京師，客死於龍場驛，由作者爲之收葬。作者這時正貶官到龍場，心情抑鬱。文中通過對吏目等三人客死異鄉的哀悼，抒寫出自己憤懣的情緒，並透露出他對閹黨的不滿。

維〔2〕正德四年秋月〔3〕三日，有吏目〔4〕云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5〕，投宿土苗〔6〕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7〕之，已行矣。薄午〔8〕，有人自蜈蚣坡來云：“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哉！”薄暮，復有人來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尸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

念其暴骨〔9〕無主，將〔10〕二童子持畚鍤〔11〕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噫！吾與爾猶彼也！”二童憫然〔12〕涕下，請往。就其傍山麓爲三坎〔13〕，埋之。又以隻鷄、飯三盂，嗟吁涕洟〔14〕而告之曰：嗚呼傷哉！繄〔15〕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16〕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産〔17〕，吾不知爾郡邑，爾烏爲〔18〕乎來爲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19〕，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爲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烏爲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衝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飢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然奄忽〔20〕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21〕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爲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今悲傷若此，是吾爲爾者重，而自爲者輕也，吾不宜復爲爾悲矣。吾爲爾歌，爾聽之！

注释

〔1〕瘞（yì意）旅文：埋葬客死者的祭文。瘞，埋。

〔2〕維：發語詞。

〔3〕正德：明武宗年號。四年：一五○九年。秋月：秋季的某一個月。

〔4〕吏目：官名，管緝捕盗賊、防獄囚等。

〔5〕龍場：指貴州修文境内的龍場驛。

〔6〕土苗：貴州的苗族人民。

〔7〕覘（zhān沾）：察看。

〔8〕薄：迫近。薄午：靠近中午。下文“薄暮”之“薄”意同。

〔9〕暴（pù瀑）骨：暴露屍骨。

〔10〕將：帶領。

〔11〕畚鍤（běn chā本插）：畚，即簸箕，裝土的器具；鍤，起土的工具。

〔12〕閔然：感傷的樣子。

〔13〕坎：穴。

〔14〕洟（yí夷）：流鼻涕。

〔15〕繄：發語詞，與“維”同。

〔16〕驛丞：古代傳遞公家文書之所叫驛。管驛站事務的官叫驛丞。

〔17〕中土之産：生長於中土。中土，别於偏僻地區。

〔18〕烏爲：爲什麽。

〔19〕重去其鄉：重，難。去，離開。謂以離鄉爲不容易的事。

〔20〕奄忽：猶“倏忽”，指很快死去。

〔21〕虺（huī灰）：毒蛇。

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游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1〕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宫〔2〕，魂兮魂兮無悲以恫〔3〕！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4〕紫彪〔5〕而乘文螭〔6〕兮，登望故鄉而嘘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侣悲兮。道旁之冢〔7〕累累兮，多中土之流離〔8〕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栖兮，爾安爾居兮，無爲厲於茲墟兮〔9〕！

注释

〔1〕維：同“惟”，“只有”的意思。

〔2〕“達觀隨寓兮”句：達觀的人到處爲家，不專以一地爲家。宫，室。

〔3〕恫（tōnɡ通）：痛。

〔4〕驂：古代一輛車套三匹馬叫驂。這裏作“駕馭”講。

〔5〕彪：小虎。

〔6〕螭（chī吃）：龍類。

〔7〕冢：同“塚”（zhǒnɡ種），墳墓。

〔8〕流離：指飄泊無歸之人。

〔9〕“無爲厲”句：不要在這村落裏造成禍患呵！墟，村落。　　（劉瑞蓮注）

歸有光

歸有光（一五○六——一五七一），字熙甫，號震川，明代江蘇崑山人。少年時勤苦讀書，至三十五歲才中了舉人，此後曾八次考進士都未被録取，於是遷居江蘇嘉定安亭江上，講學二十餘年，遠近從學的人很多，稱他爲“震川先生”。六十歲時始中進士，出任湖州長興知縣，官至南京太僕寺丞。

歸有光是明代後期著名的散文家。他活動的年代，正當以王世貞爲首的後七子復古主義文風盛行的時候，但他不爲風尚所轉移，他反對後七子的“追章琢句，模擬剽竊”的復古主義和形式主義的風尚，並以自己真實的生活感受寫出了不少清新、優美的散文，對當時和後世起了相當的影響。

歸有光以散文見長，他的創作對清代桐城派影響較大，他的抒情散文更是别具一格。他善於從家人、朋友和身邊瑣事中，選取寫作素材加以提煉，用簡潔、平淡的筆觸，勾畫出人物的聲音笑貌，並表現出自己所寄托的深摯的感情。王錫爵寫歸有光墓誌，評論他的散文“無意於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於言語之外”，這是恰當的。只是他的散文題材窄狹，又多應酬之作，是他的不足處。著有《震川文集》四十卷傳世。

寒花葬志〔1〕

這篇短文好像一幅清淡的素描畫。作者並没有花多少筆墨去描寫人物的言行，只是捕捉了日常生活中最能表現人物性格、心理和相互關係的具有特徵性的細節，用寥寥的幾筆加以點染，就極爲細緻入微地寫出了人物的精神狀態，其中“目眶冉冉動”，更有畫龍點睛之妙。寥寥數字，既十分傳神地寫出了一個天真無邪充滿稚氣的小女孩的性格特點，又給讀者留下了充分聯想、回味的餘地。

婢，魏孺人媵也〔2〕。嘉靖丁酉〔3〕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4〕，命也夫！

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緑布裳〔5〕。一日，天寒，爇火〔6〕煮葧薺熟，婢削之盈甌〔7〕；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8〕，即飯，目眶冉冉〔9〕動。孺人又指予以爲笑。

回思是時，奄忽〔10〕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注释

〔1〕寒花：文中婢女的名字。這篇文章是歸有光爲寒花寫的墓誌。

〔2〕魏孺人：指作者的妻子，姓魏，原籍蘇州，後遷居崑山。明清時職官的妻子七品以下者封孺人。媵（yìnɡ映）：陪嫁的婢女。下文“初媵”的“媵”字作陪嫁解。

〔3〕嘉靖丁酉：一五三七年。

〔4〕卒：到底、到頭。

〔5〕曳深緑布裳：拖著深緑色的長布裙。曳（yè夜），拖著。裳（chánɡ常）：古時下身的衣服，男女都穿，像是繫在外面的長裙子。

〔6〕爇（ruò弱）：燒。爇火：即燒火。

〔7〕盈：滿。甌（ōu鷗）：瓦盆。

〔8〕倚几旁飯：靠在几旁吃飯。

〔9〕冉冉（rǎn染）：猶“徐徐”，形容眼睛忽忽悠悠轉動的樣子。

〔10〕奄忽：很快的。　　（李永祜注）

項脊軒志

在這篇短文中，作者通過項脊軒前後的變化的記述，寫出了家人對自己的關切、期望和彼此之間的深摯的感情。文中描繪老嫗回憶往事和祖母的心理在片刻之間的細微的變化，情致妙肖，娓娓動人。對項脊軒清幽、謐静的環境的描寫也比較出色。

項脊軒〔1〕，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2〕，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3〕。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爲修葺〔4〕，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墻周庭〔5〕，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6〕。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7〕，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8〕，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9〕，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然余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爲一；迨諸父〔10〕異爨〔11〕，内外多置小門墻，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12〕，鷄栖於廳。庭中始爲籬，已爲墻，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13〕婢也，乳二世〔14〕，先妣〔15〕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16〕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爲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余自束髮〔17〕，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18〕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19〕，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20〕至，曰：“此吾祖太常公〔21〕宣德間〔22〕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迹，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注释

〔1〕項脊軒：宋朝歸隆道是作者的遠祖，曾在江蘇太倉項脊涇居住，項脊軒或許以此取名。

〔2〕滲漉（shèn lù慎鹿）：滲漏，水由孔隙漏下。

〔3〕“每移案”兩句：因爲屋子漏雨，不能工作，每每挪移桌子，環顧四周没有地方安置。

〔4〕修葺（qì泣）：修補。

〔5〕垣墻周庭：垣墻圈圍著庭院。周，作動詞用，圈圍之意。

〔6〕洞然：明亮的樣子。

〔7〕欄楯（dùn頓）：猶“欄杆”。

〔8〕冥然：静默的樣子。兀坐：猶“端坐”。

〔9〕三五之夜：陰曆十五日夜裏。

〔10〕諸父：伯叔父。

〔11〕爨（cuàn竄）：燒煮食物。異爨：分居而食，即分家。

〔12〕客逾庖而宴：客人越過厨房而赴宴。

〔13〕先大母：已去世的祖母。

〔14〕乳：撫育孩子。二世：兩代。

〔15〕先妣：已死的母親。

〔16〕而母：你的母親。

〔17〕束髮：古人以十五歲爲成童之年，把頭髮束起來盤到頂上。

〔18〕若：你。

〔19〕比去：及去。

〔20〕象笏：又稱象簡、手版，古時大臣朝見君主時手執此物。

〔21〕太常公：姓夏名昶，字仲昭，崑山人。永樂進士，歷官太常寺卿。

〔22〕宣德：明宣宗年號（一四二六——一四三五）。

軒東，故嘗爲厨；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1〕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2〕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臺〔3〕。劉玄德與曹操争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4〕，方二人之昧昧〔5〕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坎井之蛙〔6〕何異？”

余既爲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7〕，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8〕矣。

注释

〔1〕扃牖（jiǒnɡ yǒu炯友）：關窗。扃，固定門扇的環紐。牖，窗户。

〔2〕項脊生：歸有光自稱。

〔3〕“蜀清守丹穴”三句：《史記·貨殖列傳》載：“巴蜀寡婦清（名字），其先得丹穴（即産丹砂的礦穴）而擅其利數世……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始皇以爲貞婦而客之（尊敬她），爲築女懷清臺。”

〔4〕隴中：田野之中。隴，通“壠”，農田中的田埂。諸葛亮在《前出師表》中説自己“躬耕於南陽”；陳壽在《諸葛亮傳》中稱其“躬耕隴畝”，都是説諸葛亮青少年身處窮鄉僻壤。

〔5〕昧昧：不明，即名望未顯。

〔6〕坎井之蛙：比喻見聞短淺之人。見本書頁六九八注〔一○〕。

〔7〕歸寧：回娘家看望父母。

〔8〕蓋：古時稱傘爲蓋。　　（李永祜注）

唐順之

唐順之（一五○七——一五六○），字應德，一字義修，明武進（今屬江蘇省）人。嘉靖時，會試第一。曾任郎中，視師浙江，親自泛海，屢次擊敗侵犯沿海地區的倭寇。官至右僉都御史。著作有《荆川先生文集》。

唐順之是明代中葉重要的散文家。當時，復古主義者壟斷文壇，主張爲文必須以秦、漢爲標準。他與王慎中、茅坤（鹿門）、歸有光起而反對，主張效法唐、宋，吸取唐、宋散文的精神，因之被稱爲“唐宋派”。這一派的主張，雖然也有很大的弱點，但在當時與復古主義的鬥争中，却是進步的；而且他們的見解與創作，爲繼之而起的“公安派”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答茅鹿門知縣書

唐順之在給茅鹿門的這封信中，用汪洋恣肆的文筆，對復古派展開了攻擊，反對他們一味抄襲古人、專門追求形式的歪風逆流，主張作文寫詩要直抒胸臆，要有創見，要首重内容等。論述通俗而形象，説服力很强。

熟觀鹿門〔1〕之文，及鹿門與人論文之書，門庭路徑〔2〕與鄙意殊有契合，雖中間小小異同，異日當自融釋〔3〕，不待喋喋〔4〕也。至如鹿門所疑於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説〔5〕。

鹿門所見於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6〕，吾豈欺鹿門者哉！其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煞，以文字絶不足爲也。蓋謂學者先務〔7〕，有源委〔8〕本末之别耳！文莫猶人，躬行未得〔9〕，此一段公案〔10〕，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其繩墨布置奇正轉折〔11〕，自有專門師法，至於中一段精神命脉骨髓〔12〕，則非洗滌心源〔13〕，獨立物表〔14〕，具今古隻眼者〔15〕，不足以與此〔16〕。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17〕學爲文章，但直據胸臆〔18〕，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疏鹵〔19〕，然絶無烟火酸餡習氣〔20〕，便是宇宙間一樣絶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21〕，雖其專專學爲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盡是矣，然翻來覆去，不過是這幾句婆子舌頭語，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絶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爲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爲諭〔22〕，陶彭澤未嘗較聲律〔23〕，雕句文〔24〕，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説最嚴者，無如沈約〔25〕，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只見其捆縛齷齪〔26〕，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句好話。何則？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27〕者哉！且夫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本色，縱横家〔28〕有縱横本色，名家〔29〕、墨家、陰陽家〔30〕皆有本色。雖其爲術也駁〔31〕，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32〕必不肯勦儒家之説，縱横必不肯藉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爲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33〕焉，而其言遂不泯〔34〕於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35〕，談治道，滿紙炫然〔36〕，一切自托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37〕，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勦説〔38〕，蓋頭竊尾〔39〕，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40〕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説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説而亦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41〕。後之文人，欲以立言爲不朽計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則吾之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門其可以信我矣。

注释

〔1〕鹿門：茅坤（一五一二——一六○一），字順甫，别號鹿門，明歸安（今浙江省吴興）人，嘉慶時進士，善古文，好談兵法，曾任廣西兵備僉事、大名副使等官。爲貫徹“唐宋派”的文學主張，編選《唐宋八大家文鈔》一六四卷，自己著作有《白華樓藏稿》、《五芝山房稿》等。

〔2〕門庭路徑：指在文學上所宗法的主張、路綫。

〔3〕融釋：融解消釋，即歸於一致。

〔4〕喋喋（dié蝶）：多言。

〔5〕有説：有解釋的必要。

〔6〕“鹿門所見於吾者”三句：大意説，鹿門所見到的我，乃是過去假的舊我（作者自己），而没有見到現在喪失了假我之後新的真我。《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靠桌而坐，仰頭望天呼吸，樣子如同精神已經脱離了他的形骸身體。顔成子游站在旁邊問他，怎麽這樣“形固可使如槁木（使軀體像一根枯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而使心靈如一堆死灰）？”南郭子綦回答説，我現在已經忘掉了自己，意即精神的真我已經忘掉了形骸的假我。唐順之此處意謂經過一番摸索探求，他已經不是鹿門當年所見的“欲工文字”的“我”了，而是掌握了寫文章的精神實質的“我”了。

〔7〕先務：最先著手的地方。

〔8〕源：本。委：末。

〔9〕“文莫猶人”兩句：《論語·述而》：“子曰：‘文莫吾猶人也（我的文章没有勝過别人的地方），躬行君子（實踐君子之道），則吾未之有得（我還没有什麽成就）。’”這是孔子自謙之辭。此處唐順之引以自謙。

〔10〕此一段公案：此處意即這一問題，或這一件事。

〔11〕繩墨布置：按一定規格布置文章的結構。奇正轉折：指文章的或奇或正，變化轉折。

〔12〕“至於”句：講到文章中的獨立而真實的見解。精神、命脉、骨髓：都用以比喻使文章具有生命的獨立見解。

〔13〕洗滌心源：把心底洗乾净，不受陳腐思想和固定形式的束縛。

〔14〕獨立物表：超出在事物的表象之上。

〔15〕具今古隻眼者：具有與今古一般人不同的眼光的人，指創見。

〔16〕不足以與此：不能稱爲具有精神命脉骨髓。

〔17〕呻吟：指古人作文苦思時的吟哦聲。

〔18〕直據胸臆：直接依據自己的胸臆，不去抄襲古人的書本，也即直接抒發自己的思想感情。

〔19〕疏鹵（lǔ魯）：粗疏草率。

〔20〕烟火：烟火氣，道家所説的俗氣，馬令《南唐書》記載：李建勛立了一個詩社，沈彬好評詩，建勛拿著孫魴的詩讓他評，他説：“此非有風雅制度，但得人間烟火氣多爾！”酸餡氣：迂腐氣，據《調謔編》説，蘇東坡贈僧惠通詩有：“氣含蔬笋到公無”，又常對人説：“頗解蔬笋語否？爲無酸餡氣也。”

〔21〕猶然塵中人也：還是世俗人物。

〔22〕以詩爲諭：拿作詩的例子來説。諭，例子。

〔23〕陶彭澤：陶淵明曾爲彭澤令。較聲律：刻意去追求聲律。

〔24〕雕句文：雕飾文句。

〔25〕沈約：南北朝時期梁朝人，字休文，仕武帝，爲尚書僕射，遷尚書令。所著有《宋書》等，又撰有《四聲韻譜》，把字分爲平上去入四聲，他提出了八種音律上的毛病爲聲病，要求作詩的人必須避免。沈約的聲韻説對當時及後來文壇上的形式主義，確實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對詩歌在形式方面的進一步發展，也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26〕捆縛：受著各種規格的束縛，呆板拘泥。齷齪：瑣碎侷促。

〔27〕非其本色：不是他自己的本來面目，指復古主義者的模擬古人。

〔28〕縱横家：戰國時期游説各國的政客，如蘇秦、張儀在外交上主張合縱或連横的，稱爲縱横家。

〔29〕名家：講名和實的關係，流於詭辯，如戰國時惠施、公孫龍之流稱爲名家。

〔30〕墨家：指墨子所創立的學説，主張兼愛、非攻等。陰陽家：研究陰陽五行數術的，如戰國時的鄒衍等。

〔31〕駁：雜亂。

〔32〕老家：老莊一派哲學家。

〔33〕精光：即指千古不可磨滅的創見。注：注入於自己的文章之中。

〔34〕泯：滅。

〔35〕語性命：談義理的學問，即宋代統治階級爲維護封建禮教所倡導的理學。

〔36〕炫然：堂皇富麗，耀人眼目。

〔37〕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然而並非他們平素有深厚的修養和淵博的學識。

〔38〕影響勦説：模仿、抄襲他人的見解、主張。

〔39〕蓋頭竊尾：意即抄襲古人的見解、主張，加上一點裝飾，便當作是自己的創見。

〔40〕枵（xiāo消）：空空然。

〔41〕“歐陽永叔”句：歐陽修在《藝文志序》中説：“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爲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爲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録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學者自爲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嗚呼！可謂盛矣！……然凋零磨滅，不可勝數……今著於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蓋五六也，可不惜哉！”文中的這一句，就是指歐陽修這段話。

雖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與知文乎！今復縱言至此，吾過矣！吾過矣！此後鹿門更見我之文，其謂我之求工於文者耶，非求工於文者耶？鹿門當自知我矣，一笑。

鹿門東歸後，正欲待使節西上時，得一面晤，傾倒〔1〕十年衷曲；乃乘夜過此，不已急乎？僕三年積下二十餘篇文字債，許諾在前，不可負約，欲待秋冬間病體稍蘇，一切塗抹〔2〕，更不敢計較工拙，只是了債。此後便得燒却毛穎〔3〕，碎却端溪〔4〕，兀然〔5〕作一不識字人矣。而鹿門之文，方將日進，而與古人爲徒未艾〔6〕也。異日吾倘得而觀之，老耄尚能識其用意處否耶？並附一笑。

注释

〔1〕傾倒：傾吐，暢叙。

〔2〕塗抹：胡亂寫成，這是唐順之的自謙之辭。

〔3〕毛穎：毛筆，韓愈曾用筆的自述口氣作《毛穎傳》。

〔4〕端溪：指硯石。端溪，本廣東端溪縣東的溪水名，因溪中所産的石頭，津潤難得，唐、宋以來，全采作硯材，世稱端硯。

〔5〕兀然：平庸貌。

〔6〕未艾：未止。　　（蘆　荻注）

宗臣

宗臣（一五二五——一五六○），字子相，江蘇揚州人。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進士。爲人剛正，不肯向權貴阿諛諂媚。當時嚴嵩專權，奸邪貪污，官僚們都趨炎附勢，宗臣獨不肯去巴結嚴嵩，並在給劉一丈的信中，對他們進行諷刺，因此得罪了嚴嵩，被流放到福建省作參政。後以禦倭寇有功，被提升爲提學副使，在任上病死，當地百姓們都很悼念他。他是明嘉靖中的“後七子”之一，著有《宗子相集》。

報劉一丈〔1〕書

作者在給劉一丈的這封信中，用一種近於漫畫化的藝術手法，對當時上層社會的污穢、醜惡的現象進行了生動的描繪：權奸的赫赫氣焰和貪污受賄；門者的狐假虎威、敲詐勒索；干謁求進的人們的諂媚無耻。通過這些描繪，作者辛辣地諷刺了上層集團的黑暗腐朽；同時，也表示了作者自己的耿介態度。

數千里外，得長者〔2〕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饋遺〔3〕，則不才〔4〕益將何以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5〕，才德稱位〔6〕”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稱，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爲甚。

且今世之所謂孚者何哉？日夕策馬〔7〕，候權者之門〔8〕。門者〔9〕故不入〔10〕，則甘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11〕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見，立厩〔12〕中僕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飢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13〕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坐，聞鷄鳴，即起盥櫛〔14〕，走馬抵門。門者怒曰：“爲誰？”則曰：“昨日之客來！”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耻之〔15〕，强忍而與言曰：“亡奈何矣〔16〕！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所上壽金〔17〕。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内〔18〕之。則又再拜，又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

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19〕，他日來，幸勿阻我也！”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也賢！”聞者亦心計交贊之〔20〕。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謂僕能之乎？前所謂權門者，自歲時伏臘〔21〕，一刺之外，即經年不往也。間道經其門，則亦掩耳閉目，躍馬〔22〕疾走過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僕之褊〔23〕哉，以此常不見悦於長吏〔24〕，僕則愈益不顧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爾〔25〕已！”長者聞此，得無厭其爲迂〔26〕乎？

鄉園多故，不能不動客子之愁。至於長者之抱才而困，則又令我愴然有感。天之與先生者甚厚，亡〔27〕論長者不欲輕棄之，即天意亦不欲長者之輕棄之也，幸寧心〔28〕哉！

注释

〔1〕劉一丈：名劉玠，字國珍，號墀石，江蘇興化人。一丈是宗臣對他的尊稱。劉玠爲人勤學多才，關心國事，耿介不阿，終生不仕。他是宗臣之父宗周的摯友，又與宗臣是忘年之交。

〔2〕長者：長輩或年高德重的人。

〔3〕饋遺（kuì wèi愧餵）：贈送禮品。

〔4〕不才：自謙的稱呼。

〔5〕孚：信任。上下相孚：劉一丈信中勸作者取得上級信任。

〔6〕才德稱（chèn襯）位：才智德行和自己的官位相適應。稱，適應，相當。上面兩句當是劉一丈信中對宗臣勉勵的話。

〔7〕策馬：鞭著馬。策，馬鞭子，此處作動詞用。

〔8〕權者之門：身當權要的人物（指嚴嵩）的家門。

〔9〕門者：守門的僕人。

〔10〕故不入：故意爲難，不讓進去，以求得一些賄賂。

〔11〕刺：謁見的名片。

〔12〕厩（jiù就）：馬棚。

〔13〕相公：此處指宰相，即嚴嵩。

〔14〕盥櫛（ɡuàn zhì貫至）：梳洗。

〔15〕客心耻之：來客心裏覺得受到了羞辱。

〔16〕亡（wú無）奈何矣：即無可奈何之意。亡，同“無”。

〔17〕上壽金：奉獻金銀，以爲祝壽進見之禮，即納賄。

〔18〕内：同“納”。

〔19〕官人幸顧我：請你今後對我多照顧。官人，對守門者奉承的稱呼。

〔20〕心計交贊之：同心著力地對他交相稱贊。

〔21〕歲時伏臘：夏天伏日，冬天臘日，古代都舉行祭祀，爲一年中的重大節日。

〔22〕躍馬：加鞭催馬快行。

〔23〕褊：褊急的心腸，即不肯迎合權貴。

〔24〕不見悦於長吏：不爲上級長官所喜歡。

〔25〕爾：同“耳”。

〔26〕迂：迂闊，不通人情。

〔27〕亡：通“無”。

〔28〕寧心：安心。　　（蘆荻　李永祜注）

李贄

李贄（一五二七——一六○二），字卓吾，晋江（今福建晋江）人。他的祖先，有好幾代都是經營海外貿易或作通事（翻譯）官的，這對李贄的思想，有一定的影響。他是泰州學派王艮的學生，他繼承了泰州學派的思想傳統，同時也反映了當時市民階層的思想要求，向封建主義進行了堅决的毫不屈服的鬥争。他反對以聖人之是非爲是非，反對虚僞的封建禮教，他説：“余自幼倔强難化，不信道，不信仙釋。故見道人則惡，見僧則惡，見道學先生則尤惡。”（《王陽明先生道學鈔》）他用提倡楊朱的爲我精神來反抗封建統治階級的剥削；在道德論方面，他的思想，充滿了平等自由和尊重個性的精神。李贄的文學思想，也是從反封建的思想出發的，他主張文學要有真實的思想感情，而反對虚僞的爲封建説教的假道學，他認爲只要有真實的思想感情而不是封建説教的假道學，則古今的文學作品都同樣可貴，而不應該貴古賤今。他的這些思想，給明代公安派的領袖人物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以很大影響，直接影響了以後的公安派的反復古主義的鬥争。

李贄一生，因爲堅决地進行反封建主義的鬥争，最後遭統治階級逮捕入獄迫害而死。著有《藏書》、《焚書》等行世。

雜説

李贄在這篇文章裏，對《拜月亭》、《西厢記》和《琵琶記》進行了評論。他對前兩種作品極力贊揚，認爲是“化工”之筆，而對《琵琶記》，則加以貶抑，認爲只是“畫工”之筆。其所以如此，因爲《拜月亭》、《西厢記》是真實的，是“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而《琵琶記》則“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現在看來，《琵琶記》裏，確實有一些人物是比較概念化的，作者通過這個戲來宣傳封建道德的目的也比較明顯（當然這個戲的内容並不止於這一點）。所以李贄的這種見解，看來與他一貫的反封建思想是有内在的聯繫的。特别是他强調文學作品要有真實的思想感情，從而贊揚具有反封建的思想内容的《西厢記》和《拜月亭》，認爲這是“化工”之筆；而批評宣揚了封建思想的《琵琶記》，認爲“三彈而向之怨嘆無復存者”。李贄的這種評論雖然不見得很全面，但無疑是有見地的，在當時則更是有積極意義的，在今天也還值得我們在評價這幾部作品時參考。

《拜月》〔1〕、《西厢》〔2〕，化工〔3〕也；《琵琶》〔4〕，畫工〔5〕也。夫所謂畫工者，以其能奪天地之化工〔6〕，而其孰知天地之無工乎〔7〕？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長，百卉具在，人見而愛之矣，至覓其工，了不可得，豈其智固不能得之歟〔8〕！要知造化無工，雖有神聖，亦不能識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誰能得之？由此觀之，畫工雖巧，已落二義矣〔9〕。文章之事，寸心千古〔10〕，可悲也夫！

且吾聞之：追風逐電之足〔11〕，决不在於牝牡驪黄〔12〕之間；聲應氣求〔13〕之夫，决不在於尋行數墨〔14〕之士；風行水上之文〔15〕，决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結構之密，偶對之切；依於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應，虚實相生；種種禪病〔16〕皆所以語文，而皆不可以語於天下之至文〔17〕也。雜劇院本〔18〕，游戲之上乘〔19〕也，《西厢》、《拜月》，何工之有！蓋工莫工於《琵琶》矣。彼高生〔20〕者，固已殫〔21〕其力之所能工，而竭吾才於既竭。惟作者窮巧極工，不遺餘力，是故語盡而意亦盡，詞竭而味索然亦隨以竭。吾嘗攬《琵琶》而彈〔22〕之矣：一彈而嘆，再彈而怨，三彈而向之怨嘆無復存者。此其故何耶？豈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蓋雖工巧之極，其氣力限量只可達於皮膚骨血之間，則其感人僅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於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議爾。

注释

〔1〕《拜月》：即《拜月亭記》，元關漢卿有《閨怨佳人拜月亭》一本，此處係指傳爲施惠（君美）所作的南戲《拜月亭記》。

〔2〕《西厢》：即王實甫的《西厢記》。

〔3〕化工：謂天地間自然生長的萬物，各有其特殊的形態，但却毫無人工刻畫雕琢的痕迹。

〔4〕《琵琶》：指高則誠的《琵琶記》。

〔5〕畫工：用意刻畫出來的作品，雖然精緻工巧，但却露出了雕琢的痕迹，缺少自然真樸、合情合理的自然美。

〔6〕“以其”句：因爲他（指作者）能够模仿天地的化工。奪，奪取，此處當模仿講。

〔7〕“而其孰知”句：而他（指作者）哪裏知道天地生長萬物是根本不露任何雕琢刻畫的痕迹的。

〔8〕“豈其智”句：難道是因爲人們的智慧不高，因而看不出它的雕琢痕迹嗎！

〔9〕已落二義矣：已經落在第二等了。

〔10〕寸心千古：杜甫詩：“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偶題》）

〔11〕追風逐電：形容馬跑得很快；足：即指馬足。

〔12〕牝（pìn聘）牡驪黄：牝，母馬，牡，公馬；驪，黑馬；黄，黄馬。《淮南子·道應訓》：九方堙爲秦穆公相馬，三月復命。穆公問是什麽樣的馬，回答説：“牡而黄（黄色的公馬）。”派人去檢驗，却是“牝而驪（黑色的母馬）”，穆公召伯樂而責之，説九方堙連牝牡驪黄都弄不清。伯樂説這真是他善相馬的證明，因爲他的相馬術已越過牝牡驪黄而深入觀察到馬的風骨品性，因此他重其内而忘其外。“牝牡驪黄”即從這段故事來。此處是藉指一般的普通馬。

〔13〕聲應氣求：《易·文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即意氣相投的意思。

〔14〕尋行數墨：《明儒學案》郝楚望語：“博士家終日尋行數墨，靈知蒙閉。”指那些只知終日尋章摘句，拘泥於文字章句而不明道理的迂夫子。

〔15〕“風行”句：《易·涣》卦象辭：“風行水上涣。”正義曰：“風行水上涣者，風行水上激動波濤，散釋之象。”此處是指思想内容入情合理、語言自然樸素的文章。

〔16〕禪病：指佛教中修禪定（一心審考爲禪，息慮凝心爲定，即僧家的習静）者所招種種之病魔，有《治禪病秘要法》，詳説其病相及治法。此處藉指評論文章的一些法則。

〔17〕至文：最好的文章。

〔18〕雜劇院本：“雜劇”之名甚古，宋代即有“雜劇”，但此處是指元人“雜劇”，元“雜劇”的體制，通常每本有四折，另有一個楔子。“院本”，金代稱劇本爲“院本”。

〔19〕上乘：即“大乘”。佛經分大小二乘，佛家説法因人而異。人有智愚，故其説法亦有深淺，其深者爲“大乘”，淺者爲“小乘”。此處借用爲上等之意。

〔20〕高生：指《琵琶記》的作者高則誠。

〔21〕殫（dān丹）：盡。

〔22〕彈：此處借用作研讀欣賞之意。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於爲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1〕。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嘆；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2〕；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3〕於千載。既已噴玉唾珠〔4〕，昭回雲漢，爲章於天矣〔5〕，遂亦自負，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不能自止。寧使見者聞者切齒咬牙，欲殺欲割，而終不忍藏於名山，投之水火。余覽斯記，想見其爲人，當其時必有大不得意於君臣朋友之間者，故藉夫婦離合因緣以發其端〔6〕。於是焉喜佳人之難得，羡張生之奇遇，比雲雨之翻覆，嘆今人之如土〔7〕。其尤可笑者：小小風流一事耳，至比之張旭、張顛、羲之、獻之〔8〕而又過之。堯夫云：“唐虞揖讓三杯酒，湯武征誅一局棋〔9〕。”夫征誅揖讓何等也，而以一杯一局覷之，至眇小矣！

嗚呼！今古豪杰，大抵皆然。小中見大，大中見小，舉一毛端建寶王刹〔10〕，坐微塵裏轉大法輪〔11〕。此自至理，非干戲論。倘爾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書齋，獨自無賴，試取《琴心》〔12〕一彈再鼓，其無盡藏〔13〕不可思議，工巧固可思也。嗚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見之歟！

注释

〔1〕遏：阻。

〔2〕壘塊：指胸中鬱積的不平之氣。《世説新語·任誕》篇：“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之。”

〔3〕數奇：命運不好。見本書頁二七○《李將軍列傳》。

〔4〕噴玉唾珠：寫出了像珠玉一樣的好文章。

〔5〕“昭回雲漢”兩句：《詩·大雅·棫樸》云：“倬（廣大）彼雲漢（銀河），爲章於天。”又《雲漢》云：“倬彼雲漢，昭（光）回（轉）於天。”這裏把兩詩的話合在一起，説寫出來的文章，像光明的銀河一樣，成爲天上的紋彩（文章）。即指寫出了極好的文章。

〔6〕發其端：藉此以開頭。

〔7〕“雲雨之翻覆”兩句：杜甫《貧交行》：“翻手作雲覆作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此詩感慨世人反復無常，不重交誼而重金錢地位。文中即用此意。

〔8〕張旭、張顛、羲之、獻之：唐代的張旭，字伯高，工草書，嗜酒，每次喝醉後，必大呼狂走，然後下筆，傳説他有時還以頭濡墨而書，故時人稱他爲張顛，又稱他爲“草聖”。晋代的王羲之，字逸少，曾官右軍將軍，故世稱爲王右軍，他所作的草書，最爲後世所珍視。王獻之，字子敬，是羲之的次子，也工於書法，後人稱他們父子兩人爲“二王”。上文説：“遂亦自負，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云云，恐是暗用張旭及二王的典故。發狂大叫事，已見張旭注；流涕慟哭事，據《世説新語·傷逝門》説：“王子猷（羲之長子徽之，字子猷）、子敬俱病篤，而子敬先亡。子猷問左右：‘何以都不聞消息？此已喪矣！’語時了不悲。便索輿來奔喪，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徑入坐靈床上，取子敬琴彈，弦既不調，擲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慟絶良久。月餘亦卒。”這節故事寫出了徽之對獻之深厚真摯的感情。本文是否即用此典，未詳，録以備考。

〔9〕堯夫：宋邵雍，字堯夫，精《易經》，自號安樂先生，宗其學者，稱爲“百源學派”，卒謚康節。這裏引的兩句詩，用其大中見小的意思。

〔10〕寶王刹：即寶刹，指佛寺。此句是説：在毛的一端可以建立一座佛寺。這是誇張的説法，意思是在小中可以見大。

〔11〕大法輪：指佛家的道法；佛家説法，自謂能摧破衆生之惡，故以輪爲比，稱爲“法輪”。《維摩經·佛國品》：“三轉法輪於大千，其輪本來常清静。”此句是説：坐在一粒微塵裏，也可以運轉“大法輪”。這也是小中見大的意思。

〔12〕琴心：即指《西厢記》第二本第二折《聽琴》。

〔13〕無盡藏：也是佛家語，即無窮盡的意思。《大乘義章》：“廣德難窮，名爲無盡，無盡之德，包含回藏。”　　（馮其庸注）

袁宏道

袁宏道（一五六八——一六一○），字中郎，號石公，湖北公安人，曾任江蘇吴縣縣令，很有政績。他是晚明反文學復古主義運動的健將，和兄伯修、弟小修一起，形成文學的重要流派，因爲他們是公安人，所以稱爲公安派。袁宏道是公安派的領袖。他大力矯正前、後七子所提倡的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流弊，主張文學作品要有個性，反對模擬，反對形式主義。這種見解在當時是進步的，對文學發展起了積極的作用。他爲人灑脱不羈，蔑視封建禮法，作品具有清新明快的風格。著有《袁中郎全集》行世。

虎丘記

虎丘山是蘇州名勝之一，山巖絶秀，古人稱之爲江左丘壑之表。這裏所寫的，是虎丘中秋月夜游人雲集的情景，作者以生動細膩的筆觸，把中秋月夜的虎丘景色，描寫得相當生動逼真，遠遠看去，紅男緑女，遍山漫野，三五成群，有“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色彩瑰麗，虎丘山色，也因之生輝。而游客們狂飲高歌，競鬥歌喉的描繪，更是繪影繪聲，十分生動。不過作者的用心所在，主要還不是虎丘山色和游人的歌聲笑語，而是藉此抒發胸中的憤鬱。作者是懷著與民同樂的心情登游虎丘的，但却因“烏紗之横，皂隸之俗”，使之同群衆隔絶開來，作者對此深有感慨。就在這些看來是閑閑著筆的感嘆裏，透露了封建社會官與民之間的矛盾，表現了作者對自己爲官的鄙棄。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1〕。其山無高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爲尤勝。

每至是日〔2〕，傾城闔户〔3〕，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4〕，莫不靚妝〔5〕麗服，重茵累席〔6〕，置酒交衢〔7〕間。從千人石〔8〕上至山門，櫛比如鱗〔9〕，檀板〔10〕丘積，樽罍〔11〕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12〕，無得而狀。

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13〕，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14〕自别。未幾而摇手頓足〔15〕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釜〔16〕，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17〕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18〕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髮，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19〕，飛鳥爲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泪矣。

注释

〔1〕虎丘：山名，又名海涌山。山高十餘丈，周約二百餘丈，在今江蘇蘇州西北閶門外八里許。春秋時，吴王闔閭葬在這裏，傳説葬了三天，有白虎蹲踞他的墳上，因稱虎丘。可：約。

〔2〕是日：指中秋月夜。

〔3〕傾城：空城，全城。闔户：合户，全家。

〔4〕迨：及，至。蔀（pōu剖）：遮光明之物；蔀屋：指那些貧家昏暗的房屋，指貧苦人民。

〔5〕靚妆：美人脂粉之色，點脂抹粉的打扮。

〔6〕重茵累席：茵，席。累，重叠。山上多石，游客們席地而坐，多帶褥席作鋪墊。

〔7〕交衢：通衢，即上虎丘的大道。

〔8〕千人石：是一塊如刀削過一般的大磐石，居於虎丘山的中心處，石面平坦，面積甚大，石的北面有一座生公講壇（下文的生公石即指此），傳説是高僧竺道生講法的地方。

〔9〕櫛比：如梳齒般靠攏。如鱗：像魚鱗。形容游客衆多。

〔10〕檀板：用檀木制的歌唱拍板。

〔11〕樽、罍（léi雷）：皆盛酒器。

〔12〕雷輥（gǔn滾）：像雷轟鳴；輥，車輪轉聲。電霍：像電閃，形容各種聲音和光彩。

〔13〕分曹：分部。部署：同布置、安排。

〔14〕妍媸（chī蚩）：美醜。

〔15〕摇手頓足：手舞足蹈，指贊美。

〔16〕瓦：瓦器。釜：古代的鍋。敲打瓦釜作唱歌時的節拍，喻粗俗的歌調。

〔17〕竹：指簫管聲。肉：歌唱之聲。

〔18〕荇（xìnɡ杏）藻：是水生植物，此是喻指月夜浮動的花樹影子。

〔19〕一刻：古時分一晝夜爲百刻。

劍泉〔1〕深不可測，飛如削。千頃雲〔2〕得天池諸山作案〔3〕，巒壑競秀，最可觴客〔4〕。但過午則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閣亦佳，晚樹尤可觀。面北爲平遠堂舊址，空曠無際，僅虞山〔5〕一點在望。堂廢已久，余與江進之〔6〕謀所以復之，欲祠韋蘇州、白樂天〔7〕諸公於其中；而病尋作，余既乞歸，恐進之之興亦闌〔8〕矣。山川興廢，信有時哉。

吏吴〔9〕兩載，登虎丘者六。最後與江進之、方子公同登，遲月生公石上〔10〕。歌者聞令來，皆避匿去。余因謂進之曰：“甚矣，烏紗之横〔11〕，皂隸之俗〔12〕哉！他日去官，有不聽曲此石上者，如月〔13〕！”今余幸得解官稱吴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識余言否耶？

注释

〔1〕劍泉：又名劍池，在千人石北，水深一丈多，終年不涸，劍泉兩側，崖高百尺如削，傳説是秦始皇用劍劈開的。

〔2〕千頃雲：山名。

〔3〕得天池諸山作案：天池，山名，又名華山，在蘇州閶門外三十里。案，几桌。此句説：天池等山好像是千頃雲的几桌一般。

〔4〕最可觴客：觴，酒器。這句是説：最適宜於請客飲酒賞玩。

〔5〕虞山：在江蘇常熟西北。

〔6〕江進之：名盈科，字進之，常德桃源人，明萬曆年間進士，曾任長州縣令。

〔7〕韋蘇州：唐詩人韋應物，曾做蘇州刺史。白樂天：唐詩人白居易，字樂天。

〔8〕闌：盡。

〔9〕吏吴：在吴縣（蘇州）做官。

〔10〕遲月生公石上：遲，等候。此句説：坐在生公石上等待月亮出來。

〔11〕烏紗：帽名，在晋時宫官著烏紗幍，即烏紗帽，後來在私人飲宴中皆戴之，至唐才定爲官服，此處指官吏。横：横行氣盛。

〔12〕皂隸：衙門中的聽差使役。俗：庸俗粗野。

〔13〕如月：向月誓願。　　（鍾賢培注）

小修詩叙

這是袁宏道刻印他弟弟袁中道詩集時寫的一篇序言。在序言中，通過對袁中道的詩的贊許，論述到當時文壇復古運動的反動性，有力地批判了前、後七子的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主張，斥責了復古派剽竊、模擬的形式主義逆流，批駁了所謂作詩要怨而不傷的謬論。並大力提倡作者要獨抒性靈，要反映自己真實的思想和感情，指出文學是隨歷史的前進而發展的，不是静止不動的東西；尤其是，他能指出民間的歌謡遠勝那些雕飾堆砌模擬虚僞的文人作品。這些都表現了他進步的文藝觀點。但是，他所提倡的“性靈”説，也給文學創作帶來了不好的影響，這就是作家不去反映現實，不去深入生活，而錯誤地把自己的主觀世界當作是創作的源泉，這樣就使作家走向了脱離生活甚至逃避現實的消極方向。

這篇文章，議論風生，筆鋒犀利，語言簡潔有力。

弟小修〔1〕詩散逸〔2〕者多矣，存者僅此耳。余懼其復逸也，故刻之。

弟少也慧，十歲餘，即著《黄山雪》一賦〔3〕，凡五千餘言。雖不大佳，然刻畫〔4〕，傳以相如、太冲之法〔5〕，視今之文士，矜重以垂不朽者〔6〕，無以異也。然弟自厭薄之，棄去。顧獨喜讀老子、莊周、列禦寇〔7〕諸家言，皆自作注疏。多言外趣。旁及西方之書，教外之語〔8〕，備極研究。既長，膽量愈廓〔9〕，識見愈朗，的然〔10〕以豪杰自命，而欲與一世之豪杰爲友。其視妻子之相聚，如鹿豕之與群而不相屬也〔11〕；其視鄉里小兒，如牛馬之尾行〔12〕而不可與一日居也。泛舟西陵〔13〕，走馬塞上〔14〕，窮覽燕、趙、齊、魯、吴、越之地〔15〕，足迹所至，幾半天下。而詩文亦因之以日進。大都獨抒性靈〔16〕，不拘格套〔17〕，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會〔18〕，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魂。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19〕。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20〕。然余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21〕爲恨，以爲未能盡脱近代文人氣習故也。

注释

〔1〕小修：袁中道字。他是公安派健將之一，在文學見解上和中郎基本相同，而比中郎更加激烈地反對竟陵派所提倡的作詩要幽峭的主張。但在後期，卻對文學語言要通俗淺近的問題，作了修正。他的詩歌創作，一如他的主張，大多直抒胸臆，然内容比較單薄，有《珂雪齋集》。

〔2〕逸：丢失。

〔3〕一作《黄山》、《雪》二賦。

〔4〕刻畫（dìnɡ dòu定豆）：細緻地鋪陳描寫，堆砌文字。，指宴會時果菜羅列，引申爲文字繁瑣堆砌。

〔5〕傳：猶配合。相如：漢武帝時宫廷辭賦家司馬相如。太冲：指左思，太冲是他的字，西晋時詩人。相如、太冲之法：司馬相如、左思作賦的技巧，指他們作的賦，内容空虚，詞語堆砌。

〔6〕矜重以垂不朽者：矜誇、重視自己認爲可以永垂不朽的文章。

〔7〕列禦寇：戰國時鄭人。現在流傳的《列子》一書，乃是後人僞托的作品。

〔8〕西方之書：自西方傳來的書籍，指佛經等。教外之語：儒教以外的學説。

〔9〕廓：大。

〔10〕的然：明確地。

〔11〕“其視妻子”兩句：他認爲和妻子聚守在一起，等於和鹿豕在一起不相融洽。這一方面表示小修不滿意狹隘的家庭生活，也反映了他的封建大男子主義。

〔12〕鄉里小兒：指鄉里之中那些見解狹隘、迂腐庸俗的文人。牛馬之尾行：行在牛馬之後，糞土飛揚，污穢不堪。指小修不堪和那些人爲伍。

〔13〕西陵：三峽之一，在湖北宜昌西北。

〔14〕塞上：指當時西北一帶荒寒的邊區。

〔15〕“窮覽”句：游覽遍了河北、山西、山東、江蘇、浙江等地方。燕：今河北北部。趙：今河北、山西一部份。齊：今山東東北部。魯：今山東西南部。吴：今江蘇南部。越：今浙江東部。

〔16〕獨抒性靈：獨具特色地表現自己的個性和“心靈”。“性靈説”是公安派在創作上提出的口號，它一方面對於傳統的“温柔敦厚”的詩教和一味模擬前人的剽襲風氣是積極的反抗；另方面，它也是唯心的，它使作家脱離現實，給公安派的創作帶來了明顯的不良影響。

〔17〕不拘格套：不拘束於一定的規格和常套。

〔18〕情與境會：作家的感情和客觀境界融結一起，即情景交融。

〔19〕疵處：有毛病的地方。

〔20〕本色獨造語：反映自己真實精神面貌的獨創的語言，不是因襲古人，剽竊别人的陳詞濫調。

〔21〕粉飾蹈襲：模仿别人，加以裝點。

蓋詩文至近代而卑極矣。文則必欲準於秦、漢，詩則必欲準於盛唐〔1〕。剿襲模擬，影響步趨〔2〕。見人有一語不相肖者，則共指以爲野狐外道〔3〕。曾不知文準秦、漢矣，秦、漢人曷嘗字字學六經歟？詩準盛唐矣，盛唐人曷嘗字字學漢、魏歟？秦、漢而學六經，豈復有秦、漢之文；盛唐而學漢、魏，豈復有盛唐之詩？唯夫代有升降〔4〕，而法不相沿〔5〕，各極其變〔6〕，各窮其趣〔7〕，所以可貴，原不可以優劣論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則必不可無，必不可無，雖欲廢焉而不能〔8〕；雷同則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則雖欲存焉而不能〔9〕。故吾謂今之詩文不傳矣。其萬一傳者，或今閭閻〔10〕婦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11〕之類，猶是無聞無識真人所作，故多真聲。不效顰於漢、魏〔12〕，不學步於盛唐〔13〕，任性而發，尚能通於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欲，是可喜也。

蓋弟既不得志於時，多感慨。又性喜豪華，不安貧窘。愛念光景，不受寂寞。百金到手，頃刻都盡，故嘗貧。而沉湎嬉戲，不知撙節〔14〕，故嘗病。貧復不任貧，病復不任病，故多愁；愁極則吟，故嘗以貧病無聊之苦，發之於詩，每每若哭若駡，不勝其哀生失路之感〔15〕。予讀而悲之。大概情至之語〔16〕，自能感人，是謂真詩可傳也。而或者猶以太露〔17〕病之。曾不知情隨境變，字逐情生，但恐不達，何露之有？且《離騷》一經，忿懟〔18〕之極。黨人偷樂，衆女謡諑，不揆中情，信讒齌怒〔19〕，皆明示唾駡，安在所謂怨而不傷〔20〕者乎？窮愁之時，痛哭流涕，顛倒反復，不暇擇音，怨矣，寧有不傷者？且燥濕〔21〕異地，剛柔異性。若夫勁質〔22〕而多懟，峭急〔23〕而多露，是之謂楚風〔24〕，又何疑焉！

注释

〔1〕“文則”兩句：當時的復古主義者，提倡作文章必須以秦、漢爲標準，作詩必須學盛唐。

〔2〕影響步趨：形式主義者相互影響，相互追隨。

〔3〕野狐外道：邪道。《傳燈録》説，有一人談佛道，因錯説了一句話，後來托生爲野狐，禪家因此稱外道禪爲野狐禪。

〔4〕代有升降：時代不斷地前進演變，意即不斷向前發展，新的升上來，舊的降下去。

〔5〕法不相沿：作詩爲文的方法，不能沿照舊的。按：從文藝應該反映時代，不該一味模擬前人來説，中郎的這種看法是正確的，但前代遺産，寫作技巧，對於後代仍有借鑒的作用，不能一脚踢開，因此，他在此處的看法又是不全面的。

〔6〕各極其變：各在自己的時代裏，創造出不同於前代的作品，並達到新的時代的頂峰。

〔7〕各窮其趣：各具不同的意趣，達到自己所處時代獨特的境地。

〔8〕“孤行”三句：單獨的一門東西，便必不可缺少，必不可缺的東西，雖然要廢止它也不可能。意即獨具特色的東西，便有它存在的價值，想要廢棄它也辦不到。

〔9〕“雷同”三句：意即相同的東西，既没有同時保存的必要，想都保存下來也不可能。

〔10〕閭閻：里門，此處指民間。

〔11〕《擘破玉》、《打草竿》：均明代流行的民間歌調。

〔12〕不效顰於漢、魏：不從形式上模仿漢、魏的作品。效顰，《莊子·天運》：“西子病心而顰（顰眉），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效其顰。”

〔13〕不學步於盛唐：不單純地模擬盛唐詩歌。《莊子·秋水》：“且子獨不聞壽陵（燕國城市）餘子（少年）之學步於邯鄲（趙國城市）與？未得國能（趙國之能），又失其故步矣。直匍匐而歸耳。”

〔14〕撙節：控制。

〔15〕哀生失路：哀嘆人生，感到無路可走。

〔16〕情至之語：抒發真情實感的語言。

〔17〕太露：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自己的思想感情，意即喜、怒、哀、樂無所隱藏。

〔18〕忿懟（duì對）：氣憤怨恨。

〔19〕“黨人偷樂”四句：《離騷》：“惟黨人之偷樂兮”（唯有小人們結黨爲朋，苟安偷樂），“衆女嫉余之蛾眉兮，謡諑謂余以善淫”（小人們嫉妬我的才能，造謡中傷我），“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王不了解我的内心，反而聽信小人們的讒言而大怒）。衆女：指小人們。謡諑：造謡中傷。揆：度，量；不揆中情：即不察中情。齌（jì劑）怒：盛怒。袁中郎引用這些話，意在説明屈原在《離騷》中的這些話，指斥昏瞶的懷王，揭露苟合營私的小人，感情非常憤懣，用語十分激烈。

〔20〕怨而不傷：《論語·八佾》：“《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關雎》爲《詩經·周南》篇名。淫、傷，都是過度的意思。“怨而不傷”語即本此，意謂雖怨而不過分。儒家傳統的詩教，便是提倡作詩要温柔敦厚，怨而不傷，中郎此處的反駁，表現了他進步的文藝觀點。

〔21〕燥：乾燥的地方。濕：低濕的地方。

〔22〕勁質：性情剛直。

〔23〕峭急：孤傲褊急。

〔24〕楚風：楚辭的風格，意即像《離騷》一樣，能直抒自己的憤懣心情，毫不隱晦。　　（蘆　荻注）

張明弼

張明弼（一五八四——一六五二）字公亮，江蘇金壇人。少負才望，古文詩賦擅名一時。北游京師，與翰林編修黄道周相契。道周叩其所學及心得，稱贊謂：“今之文通（江淹）、子山（庾信）也。”崇禎十年（一六三七）以五十四歲成進士，授廣東揭陽縣令。抑豪强，改税弊，成績斐然。後任浙江按察照磨、台州推官。一六四四年崇禎帝敗亡，南京福王嗣立，授張明弼户部主事，張明弼憤阮大鋮、馬士英當權，拒不赴任。著有《螢芝集》、《兔角詮》等。

避風巖記

本文是一篇别具一格的山水游記，其特點在於作者把目擊的自然景物和自己在官場中的深切感受結合起來，把濃鬱的抒情和激烈的議論結合起來，這既深化了文章的思想内容，又對官場黑暗污濁的現象給予了形象化的表現，是一篇鋒芒外見的諷刺性文章。

避風在端州〔1〕之北三十里許，或曰與硯坑〔2〕相近，古未有是名，余避風其下，故贈以是名也。

余何以避風其下？崇禎己卯〔3〕仲秋，余供役粤帷〔4〕。二十五日既竣事〔5〕，則遍謁粤之大吏。大吏者，非三鳴鼓吹不啓户〔6〕，非啓户則令長〔7〕不敢入。余東馳西騖，左詗右需〔8〕，目厭於閽騶鹵簿絳旗朱帽之狀〔9〕，耳厭於笳鼓引贊殿喝之聲〔10〕，手足筋骨疲於伏謁拜跽〔11〕以頭搶地〔12〕之事。眩瞀〔13〕車上，至不擇店肆而解衣臥之。凡六日而畢，則又買舟過肇，謁制府〔14〕。制府，官厭貴〔15〕，禮愈絶〔16〕，控拜數四，頷之而已〔17〕。見畢即登舟，將返楊山。

九月朏〔18〕，宿三十里外。力引數步，偶得一。江迴峰抱，風力稍損〔19〕，乃息焉〔20〕。及旦而視之，則斷崖千尺，上侈下弇〔21〕，狀如簷牙。仰而睨〔22〕之，若層衡〔23〕之列烟上，崩巒傾返〔24〕，頽石矗突，時有欲落之勢，栗乎不可以久留焉。狂飈〔25〕不息，竟日〔26〕居其下。胥僕〔27〕相扶，上舟一步，得坐於石隙草際。聽怒濤聲，若奔車敗馬；望沸波〔28〕，若一群白鵝鼓翼江心，及跳沫山足，又若千百素鱗争躍上岸〔29〕。石崖磔磔〔30〕，不沾土壤。而紫莖纏帶〔31〕，青蕪〔32〕數尺，一偃一立，若青獅奮迅而不得去，又若怒毛之獸，風過毛竪，不能自休。身住江坳〔33〕，目力相界〔34〕，不能數里，而陰氛交作，如處黑帷。從者皆慘容而相告曰：“日復夕矣，將奈何？”

注释

〔1〕端州：在今廣東高要。州内出産優質硯石，世稱端硯。

〔2〕硯坑：端州境内有柯爛山，中有硯坑，唐宋時曾采硯於此。

〔3〕崇禎：明朝末代皇帝朱由檢的年號。己卯：一六三九年。

〔4〕帷：此處義同“闈”，帷幕；古時科舉試場的考棚用帷幕圈圍、間隔起來，考生在内應試，故稱試場爲“闈”。

〔5〕竣事：事情完畢。

〔6〕“非三鳴鼓吹”句：不鳴奏三次鼓樂不開門升堂。這裏是説高級官吏升堂辦公的繁縟的儀式。三鳴鼓吹：擂三次鼓，吹奏三次嗩呐笙笛等管樂。

〔7〕令長：縣級的官吏。秦漢時官制，凡縣在萬户以上爲令，不足萬户爲長。

〔8〕“余東馳西騖”兩句：騖（wù物），奔跑。詗（xiónɡ熊），探詢。需，等待。這兩句是描寫謁見上司時趨奔候命的情况。

〔9〕閽：司閽，即看門的人。騶：騶從，即官吏的侍從人員。鹵簿：古時帝王和官員們出行時的儀仗。絳旗：深紅色的旗子。朱帽：指衙役。封建社會衙門裏的差役頭上帶著朱紅色的帽子，因之稱差役爲朱帽。這句是説：自己厭煩於看到官場侍從人員和儀仗等的活動情狀。

〔10〕“耳厭於”句：自己厭煩於聽到官吏升堂處理公務或接見下級官員時奏樂、唱名、吆喝的聲音。

〔11〕拜跽（jì忌）：指跪拜的動作。

〔12〕以頭搶地：以頭觸地，指叩頭。

〔13〕眩瞀（mào帽）：頭昏目眩。

〔14〕“買舟過肇”兩句：肇，肇慶府，在今廣東高要。制府，指總督府，即總督。

〔15〕官厭貴：總督是地方上最高長官，地方上其他的官没有比他再貴了，所以官厭貴。

〔16〕禮愈絶：禮節隔絶，言總督極尊貴，人家向他行禮，他根本不回禮。一方行禮一方答禮不隔絶，不答禮所以隔絶。

〔17〕“控拜”兩句：控拜，投身於地作拜。頷（hán含）之，微微點頭，表示承應。這兩句著意描寫了大吏高高在上的氣勢和下級官吏所受的屈辱。

〔18〕九月朏（fěi匪）：九月初三。月出三日，月光明亮但尚未達到最亮的時候，稱“朏”。

〔19〕稍損：稍有减弱。

〔20〕乃息焉：指人停息在那裏。

〔21〕上侈下弇（yǎn演）：上面寬大，下面收縮窄小。侈，大。弇，窄而深。

〔22〕睨：眼睛斜視。

〔23〕衡：即衡宇，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有“乃瞻衡宇”，指屋宇。若層衡：好像一層層屋宇。

〔24〕崩巒傾返：形容像要崩裂的山巒左右傾側。

〔25〕飈（biāo標）：暴風。

〔26〕竟日：終日。

〔27〕胥：胥吏，舊時官署裏辦事的人。僕：僕人。

〔28〕沸波：像沸騰的波浪。

〔29〕“及跳沫”兩句：浪打山脚，浪花像無數白魚向岸上騰躍。

〔30〕磔磔（zhé哲）：狀不平整。

〔31〕紫莖纏帶：紫莖纏繞。

〔32〕青蕪：青草。

〔33〕江坳：江邊窪地。

〔34〕目力相界：視力所達到的界限。

余笑而語之曰：“第〔1〕安之，第安之。吾視夫複嶂重巒，繚青緯碧〔2〕，猶勝於院署之嚴麗也；吾視夫崩崖傾石，怒濤沸波，猶勝於貴人之頤頰心腑也〔3〕；吾視夫青蕪紫莖，懷烟孕露，猶勝於大吏之絳騎彤騶也〔4〕；吾視夫谷響山嘯，激壑鳴川，猶勝於高衙之呵殿贊唱也〔5〕；吾視夫藉草坐石，仰矚雲氣，俯觀重泉，猶勝於拳跽伏謁於尊宦之階下也。天或者見吾出則傴僂，入則簿書〔6〕，已積兩載矣，無以抒吾胸中之浩浩者〔7〕，故令風濤阻滞，使此孤以恣〔8〕吾數刻之探討乎？或茲壁立路絶，猿徒鼯〔9〕黨，猶難托寄，若非習金丹火龍之術〔10〕，騰空躡虚，不能一到。雖處大江之中，飛帆如織，而終無一人肯一泊其下，以發其奇氣而著其姓字；天亦哀山靈〔11〕之寂寞，傷水伯〔12〕之孤清，故特牽柅〔13〕余舟，與彼結一日之緣耶？余年少有志，養二龍於水壑〔14〕，調〔15〕一鶴於中峰，與羽服思玄之徒〔16〕，上烟駕，登月館〔17〕，以望四海三山〔18〕，如聚米縈帶〔19〕；而心爲時奪〔20〕，至墮俗網，往返數千里，徒以充厮養之役，有才無時，甘於下人。今日見此水石，若見好友，猶恐諄芒、盧敖〔21〕諸君，詆余以井甃之識〔22〕，而又何事愁苦於茲之下乎？”

從者皆笑，余乃納以茲名。

頂有一石，望之如立人，或曰飛來之塔頂也；或曰當是好奇者，躋〔23〕是崖之巔，如昌黎不得下〔24〕，乃化而爲石云。側有二崩石，一大一小，僅可束兩纜〔25〕。小吏程纓曰：“當黑夜暴風中，舟人安能擇此，神引維以奉明府〔26〕耳。”語皆不可信，並記之。

注释

〔1〕第：但。

〔2〕“複嶂”兩句：山峰重叠，青碧（指山色）圍遶。

〔3〕“崩崖”三句：指貴人的臉色和心胸比崖崩濤怒還可怕。頤頰，面頰。心腑，心胸。

〔4〕“青蕪”三句：看到青蕪紫莖帶雲烟，含露水，還勝過大官的穿著紅衣的隨從騎兵。絳、彤，都指紅。

〔5〕“谷響”三句：山川中的各種聲響，還勝過衙門内的呵喝。呵殿，在後吆喝。贊唱，在前喊。

〔6〕簿書：處理文牘案卷。

〔7〕浩浩者：博大剛正的胸襟。《孟子·公孫丑》上：“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8〕恣：任隨。

〔9〕鼯（wú吴）：鼯鼠。鼠類，兩肢間有膜，能在樹上飛行，夜晚尋食時叫聲如小兒啼。

〔10〕金丹火龍之術：指道家煉丹飛升的法術。火龍，即赤龍。《列仙傳》載：陶安公善冶煉之術，有赤雀向他鳴叫説：“安公，安公，冶與天通，七月七日迎女（汝）以赤龍。”到時，安公果然騎赤龍而去。

〔11〕山靈：山神。

〔12〕水伯：水神。

〔13〕柅（ní尼）：止車的木頭，借作“止”。牽柅：牽止、羈絆之意。

〔14〕養二龍於水壑：神仙有養龍的傳説，這是説自己愛好修仙。

〔15〕調：作“養”解，調養。

〔16〕羽服思玄之徒：穿著羽毛製的衣服，思想玄妙深奥的人們，即學道求仙的人。

〔17〕上烟駕，登月館：駕，此處作名詞用，指車駕。烟駕是説以天空縹緲的烟雲作爲車駕。月館，即月宫。

〔18〕三山：指東海仙山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島，古時稱爲三神山，以爲是神仙居住之處。

〔19〕聚米縈帶：是説升臨高空，下視三山景狀，起伏蜿蜒，如同聚積的米堆和縈繞的帶子一樣。

〔20〕心爲時奪：指擺脱污濁政治生活的心思，爲時勢所强行奪去。

〔21〕諄芒、盧敖：秦始皇時博士，兩人慫恿始皇求仙。

〔22〕井甃（zhòu宙）之識：平庸短淺的見識。井甃，用磚砌的井。《莊子·秋水》譏笑井蛙識見短小。見本書頁六九九注〔一○〕。

〔23〕躋（jī機）：登。

〔24〕如昌黎不得下：昌黎，指韓愈。韓愈的祖先世居昌黎（今遼寧錦州東），宋熙寧年間，追封韓愈爲昌黎伯，故稱。相傳韓愈登華山頂峰，見山勢奇險，驚恐而哭。

〔25〕纜：船纜，即拴船的繩子。

〔26〕明府：指本文的作者張明弼，他是揭陽縣令；明府是下屬對他的尊稱。　　（李永祜注）

張岱

張岱（一五九七——一六七九），字宗子，又字石公，别號陶庵，浙江山陰（紹興）人。出身官僚家庭，爲人傲岸不群，直至明王朝覆滅，也不曾做官，一直過著優閑的生活。

張岱有愛國思想，據他的《自爲墓誌銘》看，在明王朝崩潰時期，似曾參加過抗清的鬥争。但後來，思想却更加消極，避居浙江剡溪山中，以表示他的民族氣節。他在山中過著艱苦的生活，專心從事著述，著有《石匱書》、《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琅環文集》等書。

張岱是明末的散文大家。他的小品文集《陶庵夢憶》、《西湖夢尋》，都是明王朝滅亡以後寫的，追記過去的生活和西湖的舊日風光等，寓托著他的故國之思。文筆十分清麗優美，簡潔形象，無論抒情論事，寫人寫景，無不繪聲繪色，活潑生動。但其中多充溢著消極避世思想，和封建士大夫的“高雅”情調。

西湖七月半

本篇選自《陶庵夢憶》。作者在文中形象生動地介紹了當時杭州人七月半游西湖的風俗，而且通過對各種游客看月的描繪，尖鋭地暴露出封建士大夫和所謂風雅之士的庸俗醜態，不過，作者所自詡的那種高雅生活，也仍然是封建社會所谓高雅的士大夫的情調。

篇中文字簡潔、生動，寥寥幾筆，勾勒出的湖光月色，舟車燈火，人物情態，無不有聲有色，使讀者如臨其境，如見其人。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1〕簫鼓，峨冠〔2〕盛筵，燈火優傒〔3〕，聲光相亂，名爲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携及童孌〔4〕，笑啼雜之，還坐露臺〔5〕，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閑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6〕，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7〕，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8〕，嘄呼〔9〕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10〕，净几煖爐，茶鐺〔11〕旋煮，素瓷〔12〕静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裏湖〔13〕，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14〕看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歸〔15〕，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争出，多犒門軍〔16〕酒錢，轎夫擎燎〔17〕，列俟岸上。一入舟，速〔18〕舟子急放〔19〕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20〕，如沸如撼〔21〕，如魘如囈〔22〕，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凑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皂隸〔23〕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怖以關門〔24〕，燈籠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吾輩始艤舟〔25〕近岸。斷橋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縱飲。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復整妝，湖復頮面〔26〕，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拉與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月色蒼凉，東方將白，客方散去。吾輩縱舟，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27〕。

注释

〔1〕樓船：華貴的游船。

〔2〕峨冠：高冠。封建社會的士大夫，都是冠高帶闊，因此稱他們爲峨冠博帶。這裏便是指這些人。

〔3〕優傒：倡優歌伎，隨身侍僕。

〔4〕童孌（luán巒）：美童。

〔5〕露臺：指樓船上的平臺。

〔6〕竹肉相發：簫笛和著歌唱。竹，簫笛等樂器。肉，歌喉。

〔7〕幘：古代男子包髮的頭巾。

〔8〕昭慶、斷橋：昭慶寺、斷橋，均西湖名勝。

〔9〕嘄（xiāo消）呼：狂叫亂嚷。

〔10〕輕幌：細薄幃幔。

〔11〕茶鐺（chēng撑）：煮茶小鍋。

〔12〕素瓷：指雅潔精緻的杯子。

〔13〕裏湖：指西湖蘇堤以内的部份。

〔14〕作意：故意做作。

〔15〕巳、酉：上午九點至十一時爲巳時，下午五至七時爲酉，酉時恰是日落月升之際。

〔16〕犒門軍：犒賞守城門的軍人。

〔17〕擎燎：舉著火把。

〔18〕速：催。

〔19〕放：順水泛船。

〔20〕鼓吹：音樂聲。漢時，樂列於殿庭的叫“鼓吹”，在統治者宴群臣和他吃飯時吹奏。另外行軍用的音樂、統治者出行用的音樂等，也廣泛地統稱“鼓吹”。以後也泛稱一般音樂聲。

〔21〕如沸如撼：如水沸聲如震撼東西聲，指人聲樂聲的喧鬧嘈雜。

〔22〕如魘如囈：如人在夢中驚叫、説話。

〔23〕皂隸：官署中的衙役，因爲他們穿著青衣服，所以習慣地稱爲皂隸。

〔24〕怖以關門：怕城門關了，進不去。

〔25〕艤舟：整舟向岸。

〔26〕頮（huì惠）面：洗面。這裏形容湖面重新呈現出明潔的樣子。

〔27〕愜：適意。　　（蘆　荻注）

湖心亭看雪

這一篇短文也選自《陶庵夢憶》，其中反映了作者孤高自賞的避世的心情。文中寥寥幾筆就描繪出一幅江山被雪的圖景，充滿了詩情畫意。

崇禎五年〔1〕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絶。

是日，更定〔2〕矣，余拏〔3〕一小舟，擁毳衣〔4〕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5〕，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强飲三大白〔6〕而别。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7〕曰：“莫説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注释

〔1〕崇禎：明思宗年號。五年：一六三二年。

〔2〕更定：一夜分五更，人静曰定，此即起更以後夜深人静之意。

〔3〕拏：俗作“拿”，牽引。

〔4〕毳（cuì翠）：獸的細毛；毳衣：皮衣。

〔5〕霧淞：齊魯之地，在奇寒的冬夜，寒氣如霧，凝在水上，天明看來如雪，日出則飄落階庭，齊人稱之爲霧淞，並認爲是豐年之兆。沆碭（háng dàng杭蕩）：白氣貌。霧淞沆碭：形容大雪覆蓋山湖，混濛潔白的樣子。

〔6〕大白：酒盞名。

〔7〕喃喃：小語不絶。　　（蘆　荻注）

柳敬亭説書

本篇也選自《陶庵夢憶》。篇中描述當時大説書家柳敬亭的説書藝術。作者運用了極爲活潑生動的語言，勾勒出柳敬亭的形象，介紹出他説書時卓越的表現技巧，使讀者不只如同看到了柳敬亭，聽見了他説書的聲音，而且也看見了他所説的書中人物。

南京柳麻子〔1〕，黧黑〔2〕，滿面癗〔3〕，悠悠忽忽〔4〕，土木形骸〔5〕。善説書，一日説書一回，定價一兩，十日前送書帕下定〔6〕。常不得空。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7〕，王月生〔8〕、柳麻子是也。

余聽其説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9〕，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畫，微入豪髮〔10〕，然又找截乾净〔11〕，並不嘮叨。夬〔12〕聲如巨鐘，説至筋節處〔13〕，叱咤叫喊，汹汹〔14〕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無人，驀〔15〕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16〕，皆瓮瓮〔17〕有聲，閑中著色〔18〕，細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傾耳聽之，彼方掉舌〔19〕，稍見下人呫嗶〔20〕耳語，聽者欠伸〔21〕有倦色，輒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22〕，拭桌剪燈，素瓷静遞，款款〔23〕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説書之耳而使之諦聽，不怕其不齰舌〔24〕死也。

柳麻子貌奇醜，然其口角波俏〔25〕，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與王月生同其婉孌〔26〕，故其行情正等。

注释

〔1〕柳麻子：即柳敬亭，因他滿臉瘢疤，所以都如此稱呼他。他生於泰州（今江蘇省泰縣），本姓曹，因得罪逃亡在外，改姓柳，説書於盱眙（今安徽省盱眙），受儒生莫後光的啓發，精心研摩，藝術造詣日高，曾做馬士英、阮大鋮的幕客，因憎恨他們的奸邪，離去。又曾在左良玉幕下，頗受左良玉的賞識。左良玉死後，大部份時間在市民中間説書。他爲人能辨善惡，愛替人排難解紛，説書時不拘成規定本，愛説梁山泊的英雄好漢，能表達出人民的愛憎。明王朝亡後，更藉説書抒發他胸中的憤慨悲凉情緒。死時，年約九十。他説書的技巧非常高明，黄宗羲在《柳敬亭傳》中説：“五方士音，鄉俗好尚，習見習聞。每發一聲，使人聞之，或如刀劍鐵騎，颯然浮空；或如風號雨泣，鳥悲獸駭。亡國之恨頓生，檀板之聲無色……”當時的著名文人如吴偉業、周容等也給他寫過傳記。我們通過張岱的這篇記載，也可約略看出他説書的情况。

〔2〕黧（lí黎）：黑黄色；黧黑：面色黄黑。

〔3〕：同“疤”。癗（lěi儡）：外皮小包，疙瘩。

〔4〕悠悠忽忽：猶隨隨便便。

〔5〕土木形骸：木雕泥塑的軀體，意即形如偶像，敦實憨呆。以上兩句形容柳敬亭外形面貌平庸，没有斯文氣度。

〔6〕書帕下定：書帕，原是明末官場行賂時的裝點，送賂物給對方，配奉上新刻版的書。這裏指官僚縉紳要聽説書時，將書銀同節目一並送到説書人處，約説書人按要求專到家中來説，謂之“下定”。

〔7〕行（háng航）情人：賣得起價錢的人，即紅極一時的人物。

〔8〕王月生：當時南京的名歌妓。

〔9〕白文：按南方説書藝術，分“大書”、“小書”，前者説時全是白文，不帶唱，用醒木、扇子等作爲輔助工具，重在説時的語言、表情、聲勢。後者連説帶唱，相間進行，和以弦索，唱白並重而尤在唱。柳敬亭説的是大書，故稱“白文”。

〔10〕豪：同“毫”。微入豪髮：形容柳敬亭説書時描寫刻畫，維妙維肖，極端細膩。

〔11〕找：回叙補説上文或另一段情節。截：指説書至緊要處或情節告一段落處，應時煞住。乾净：謂其應止即止，應補即補，毫無拖沓鬆散之病。

〔12〕夬（bó guài勃怪）：形容柳敬亭説書時高昂的聲音。

〔13〕筋節處：關鍵的地方。

〔14〕汹汹：許多人叫喊喧嘩的聲音，這裏形容柳敬亭説書時聲音、氣勢巨大。

〔15〕驀（mò默）：猛然間。

〔16〕甓（pì譬）：瓦器。

〔17〕瓮瓮：即“嗡嗡”。

〔18〕閑中著色：於情節微細處從容地加以渲染。

〔19〕掉舌：動舌，指開口説書。

〔20〕呫嗶（zhébì哲畢）：小語。

〔21〕欠伸：打哈欠，疲倦貌。

〔22〕丙夜：夜中子時，指深夜。

〔23〕款款：和緩貌。

〔24〕齰（zé責）舌：咬舌，意即其他説書人聽了柳敬亭説書，都會驚嘆愧服，（恨不得）自咬其舌。

〔25〕口角波俏：波俏，亦作“波峭”，常用來形容妍美可人的樣子，此處形容柳敬亭説書的口齒，十分伶俐。

〔26〕婉孌：美好。　　（蘆　荻注）

徐宏祖

徐宏祖（一五八六——一六四一），字振之，號霞客，江蘇江陰人。是我國明代杰出的旅行家、地理學家和游記文作家，所著《徐霞客游記》是一部優美的游記散文集，有著很高的文學價值。

霞客處於晚明閹黨握權、社會矛盾極其尖鋭的時代，爲了擺脱官場的污濁生活，不甘隨波逐流，他毅然抛棄功名，走出書齋，奔向大自然，以探索大自然秘密爲終身事業，以贊美祖國之山川爲畢生樂事。霞客足迹遍於大半個中國，到過雲貴、晋冀等地。行經之處，必詳細考察山川形勢、地質、水源、物産及民俗等，用日記形式記下；惜所記生前多散逸，逝後幸友人搜得部份遺稿，輯爲《徐霞客游記》二卷行世。該書爲研究地理學、地質學、動植物學之寶貴資料。《徐霞客游記》在文學上也有很大成就，作者能抓住各個不同山川的特點，以生動的文筆、細緻地描繪出山川的特色，使一山一水活現於讀者眼前。由於山川氣勢不同，數十篇游記也各有不同風格，有的奔放雄偉，有的清秀淡雅。作者的造語極工，能够精確地刻畫客觀景物。作品的抒情性很濃，感染力很强，在真實的描寫中又有豐富的想象，確爲山水游記中的優秀作品。

游黄山日記後

黄山爲我國皖南著名風景區，海拔一千七百米，有山峰三十六座，層叠錯綜，烟雲彌漫，尤以多松、石聞名。本篇即著重描寫其主峰天都、蓮花之峻險秀奇。作者以熱情細膩的筆觸給我們描繪了一幅千巖競秀、松濤雲海的壯麗圖畫，刻畫了黄山多松柏、多怪石、多雲烟的特色，充分顯示出作者對祖國江山的贊美，對大自然的熱愛。本篇係游黄山後記，爲重游時作，故初游中已寫景色不再重複。

戊午〔1〕九月初三日。出白岳〔2〕榔梅庵，至桃源橋。從小橋右下，陡甚，即舊向黄山路也〔3〕。七十里，宿江邨〔4〕。

初四日。十五里至湯口〔5〕。五里至湯寺〔6〕，浴於湯池〔7〕。扶杖望朱砂庵〔8〕而登，十里上黄泥崗，向時雲裏諸峰，漸漸透出，亦漸漸落吾杖底。轉入石門〔9〕，越天都之脅而下〔10〕，則天都、蓮花〔11〕二頂，俱秀出天半〔12〕。路旁一歧東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趨直上，幾達天都側。復北上，行石罅〔13〕中，石峰片片夾起，路宛轉石間，塞者鑿之，陡者級〔14〕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15〕。下瞰峭壑陰森，楓松相間，五色紛披，燦若圖繡。因念黄山當生平奇覽，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茲游快且愧矣。時夫僕俱阻險行後，余亦停弗〔16〕上。乃一路奇景，不覺引余獨往。既登峰頭，一庵翼然，爲文殊院〔17〕，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蓮花，背倚玉屏風，兩峰秀色，俱可手擥。四顧奇峰錯列，衆壑縱横，真黄山絶勝處。非再至，焉知〔18〕其奇若此？遇游僧〔19〕澄源至，興甚勇，時已過午，奴輩適至，立庵前指點兩峰，庵僧謂天都雖近而無路，蓮花可登而路遥，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蓮頂。余不從，决意游天都。挾澄源、奴子〔20〕，仍下峽路，至天都側，從流石蛇行〔21〕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則歷〔22〕塊，石崖側削則援崖，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歷險數次，遂達峰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23〕予以登，萬峰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24〕耳。時濃霧半作半止〔25〕，每一陣至，則對面不見，眺蓮花諸峰，多在霧中。獨上天都，予至其前，則霧徙於後，予趆〔26〕其右，則霧出於左。其松猶有曲挺縱横者，柏雖大幹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如苔蘚然。山高風鉅〔27〕，霧氣去來無定，下盼諸峰，時出爲碧嶠〔28〕，時没爲銀海〔29〕。再眺山下，則日光晶晶，另一區宇也。日漸暮，遂前其足，手向後據地，坐而下脱〔30〕。至險絶處，澄源併肩手相接〔31〕。度險下至山坳〔32〕，暝色已合，復從峽度棧以上，止文殊院〔33〕。

注释

〔1〕戊午：明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是年作者三十二歲。

〔2〕白岳：山名。在黄山西南。

〔3〕即舊向黄山路：指丙辰年（一六一六）作者初游黄山所走之道路。

〔4〕江邨：小鎮，在黄山東北。

〔5〕湯口：鎮名，在黄山脚下，爲上山所經之處。

〔6〕湯寺：原名祥符寺，創自唐開元十八年，因靠近湯泉，故俗稱湯寺。

〔7〕湯池：即湯泉。這個温泉中有朱砂。池長丈許，深三尺，水呈朱紅色，瑩澈見底，時有水泡噴起，蒸氣大發，可治病。

〔8〕朱砂庵：正名慈光寺，創於明嘉靖年間。現存。庵在朱砂峰下，其右爲天都等峰，其左爲蓮花諸峰。

〔9〕石門：峰名，兩壁夾峙如門，故名。

〔10〕天都：黄山之主峰，高一千九百米，峭巖絶壁，險要難登。脅：兩邊。從天都峰兩邊翻過去。

〔11〕蓮花：黄山高峰之一，與天都並稱黄山兩大峰。因山峰峭壁皺如蓮花瓣，故名。

〔12〕天半：半空。

〔13〕罅（xià嚇）：裂縫。

〔14〕級：在山壁上鑿出石級來。

〔15〕懸者植梯接之：懸空的堅起梯子把兩下銜接起來。

〔16〕弗：不。

〔17〕文殊院：寺名，在天都、蓮花兩峰之間，後擁玉屏峰，千山萬壑，羅列眼底，創於明代普門大師。

〔18〕焉知：哪兒知道。

〔19〕游僧：雲游僧。

〔20〕挾：作“携同”解。奴子：僮僕。

〔21〕流石：當指山石溜滑。蛇行：伏地爬行。

〔22〕歷：越過。

〔23〕挾：作“扶持”解。

〔24〕抗：抗衡，對峙不分上下。

〔25〕半作半止：即忽興忽止之意。因山間霧氣流動，有時雲霧忽濃，有時又霧消雲散。

〔26〕趆（dì帝）：至。

〔27〕鉅：同“巨”，大。

〔28〕碧嶠：嶠，山鋭而高。因遍山布滿松柏，青翠蔚然，故稱碧嶠。

〔29〕銀海：霧氣彌漫，有如銀海波濤。

〔30〕“手向後”兩句：人坐在地上，兩脚伸向前，頂住地，兩手向後，緊按地，慢慢向下蠕行。

〔31〕併：同“並”，同時應用。此句指澄源在下，一面讓作者按踏其肩，一面用手接他，幫助他下山。

〔32〕山坳：山下之低窪處。

〔33〕棧：棧道。止：過夜。

初五日。平明〔1〕，從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石壁岈然〔2〕，其下蓮花洞〔3〕，正與前坑石笋〔4〕對峙，一塢〔5〕幽然，别澄源下山，至前歧路側，向蓮花峰而趨。一路沿危壁西行，凡再降升，將下百步雲梯，有路可直躋〔6〕蓮花峰，既陟而磴絶〔7〕，疑而復下。隔峰一僧高呼曰：“此正蓮花道也！”乃從石坡側度石隙〔8〕，徑小而峻，峰頂皆巨石鼎峙〔9〕，中空如室，從其中迭級直上，級窮洞轉，屈曲奇詭，如下上樓閣中，忘其峻出天表〔10〕也。一里，得茅廬，倚石罅中，方徘徊欲升，則前呼道之僧至矣。僧號凌虚，結茅於此者，遂與把臂〔11〕陟頂。頂上一石，懸隔二丈，僧取梯以度。其巔廓然〔12〕。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蓋是峰居黄山之中，獨出諸峰上，四面巖壁環聳，遇朝陽霽色，鮮映層發，令人狂叫欲舞。久之返茅庵，凌虚出粥相餉，啜一盂乃下〔13〕。至歧路側，過大悲頂〔14〕，上天門〔15〕，三里，至煉丹臺〔16〕，循臺嘴〔17〕而下。觀玉屏風、三海門諸峰〔18〕，悉從深塢中壁立起。其丹臺一岡中垂，頗無奇峻，惟瞰翠微之背〔19〕，塢中峰巒錯聳，上下周映，非此不盡瞻眺之奇耳。還過平天矼〔20〕，下後海〔21〕，入智空庵，别焉〔22〕。三里，下獅子林〔23〕，趨石笋矼〔24〕，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塢中峰石迥攢〔25〕，藻繢滿眼〔26〕，始覺匡廬、石門〔27〕，或具一體〔28〕，或缺一面〔29〕，不若此之閎博富麗也。久之，上接引崖〔30〕，下眺塢中，陰陰覺有異。復至岡上尖峰側，踐流石，援棘草，隨坑而下，愈下愈深，諸峰自相掩蔽，不能一目盡也。日暮，返獅子林。

注释

〔1〕平明：天正明。

〔2〕岈然：山谷深空。

〔3〕蓮花洞：在蓮花峰下，廣三丈。

〔4〕坑：壑。石笋：山峰名，峰作笋狀。

〔5〕塢：同“”，山，四面高而中央低之山。

〔6〕躋（jī畸）：登。

〔7〕陟（zhì智）：升，登。磴絶：石級斷絶了。

〔8〕隙：兩石壁之夾縫。

〔9〕鼎峙：如鼎之三足而立。

〔10〕天表：天外，天空中。

〔11〕把臂：有親密之意，《後漢書·吕布傳》：“相待甚厚，臨别把臂言誓。”

〔12〕廓然：大而空。

〔13〕相餉：指招待。啜（chuò綽）：嘗食。盂：盛食物之器。

〔14〕大悲頂：山峰名。

〔15〕上天門：在天都峰山脚下。

〔16〕煉丹臺：在煉丹峰上，傳説浮丘公於此山頂煉丹，黄帝服用七粒，即升空而去。

〔17〕臺嘴：臺的尖鋭突出部份。

〔18〕玉屏風：峰名，形如玉屏。三海門：在石門峰與煉丹峰之間，石角峥嶸，雲烟出没，蕩漾如海。

〔19〕瞰：俯視。翠微：在清潭峰北，松柏青翠，上下一色。

〔20〕平天矼：在煉丹峰，多怪石、怪松。“矼”字，當地人讀虹，謂如虹貫天。

〔21〕後海：峰名。

〔22〕别焉：與凌虚僧告别。

〔23〕獅子林：在煉丹峰左，高一千六百八十六米，形如回首窺望之狻猊，故名。

〔24〕石笋矼：在始信峰上，石如笋，高聳雲中，周圍也多怪石。

〔25〕迴：曲。攢：簇聚。

〔26〕藻：文采。繢：同“繪”。形容山下五光十色，令人眼花。

〔27〕匡廬：即廬山，在江西九江南，爲著名風景區。石門：説法頗多，疑指浙江青田西之石門山，石洞幽邃，飛瀑噴瀉，道教以爲第三十洞天。

〔28〕具一體：具備黄山的某一體。

〔29〕缺一面：缺少黄山的某一方面。

〔30〕上接引崖：登上接引崖。接引崖，山頭名。

初六日。别霞光〔1〕，從山坑向丞相原〔2〕。下七里，至白沙嶺〔3〕，霞光復至。因余欲觀牌樓石〔4〕，恐白沙庵無指者〔5〕，追來爲導。遂同上嶺，指嶺右隔坡，有石叢立，下分上併，即牌樓石也。余欲逾坑溯澗，直造其下，僧謂棘迷路絶，必不能行，若從坑直下丞相原，不必復上此嶺，若欲從仙燈〔6〕而往，不若即由此嶺東向。余從之，循嶺脊行，嶺横亘天都、蓮花之北，狹甚，旁不容足，南北皆崇峰夾映〔7〕。嶺盡北下，仰瞻右峰羅漢石〔8〕，圓頭秃頂，儼然二僧也。下至坑中，逾澗以上。共四里，登仙燈洞。洞南向，正對天都之陰，僧架閣連板於外〔9〕，而内猶穹然〔10〕，天趣未盡刊〔11〕也。復南下三里，過丞相原，山間一夾地耳。其庵頗整，四顧無奇，竟不入。復南向循山腰行，五里，漸下，澗中泉聲沸然〔12〕，從石澗九級下瀉，每級一下，有潭淵碧，所謂九龍潭〔13〕也。黄山無懸流飛瀑，惟此耳。又下五里，過苦竹灘〔14〕，轉循太平縣路〔15〕，向東北行。

注释

〔1〕霞光：僧名。

〔2〕丞相原：在石門峰、鉢盂峰之間，相傳宋丞相程元鳳在此讀書。元鳳，字申甫，安徽徽州人，南宋理宗時任右丞相。著有《訥齋文集》。

〔3〕白沙嶺：由皮篷嶺至丞相原必經之地，因沙軟滑且白，故名。

〔4〕牌樓石：即“天牌石”，在散花塢；亂石中突兀一石，石色黄，中間緑字，宛然可辨，俗謂“仙人榜”。

〔5〕白沙庵：在白沙嶺下。無指者：没有指引人、向導。

〔6〕仙燈：洞名，在鉢盂峰下，高數十丈，相傳洞口有燈，陰天也朗朗如星，故稱仙燈。

〔7〕崇峰：高峰。夾映：南北兩峰遥遥映照。

〔8〕羅漢石：形如羅漢的怪石。

〔9〕“洞南向”三句：洞口朝南，正對著天都峰的北面，爲了便於游人眺望，和尚在洞口前修起了棧道。陰，山北。閣，閣道，棧道。板，墻板，疑爲欄杆之類。

〔10〕穹然：大且深的樣子。

〔11〕天趣：天然之意致。刊：削，失掉。

〔12〕沸然：狀沸騰。

〔13〕九龍潭：清張佩芳《黄山志》卷二云：“九龍潭，丞相原道中可望，百丈飛泉，從巖巔下注深潭，潭迭爲九，或方或圓，水色深碧。”

〔14〕苦竹灘：即苦竹溪，在九龍潭之下，離湯口五里。

〔15〕太平：縣名，在黄山東北面約百里。　　（焦伯華注）

張溥

張溥（一六○二——一六四一），字天如，號西銘，江蘇太倉人，崇禎四年（一六三一）進士。他是明末愛國社團——復社的領袖，爲人崇尚氣節，富於正義感，對於貴族閹黨的特務統治深爲不滿，排擊甚力。在文學上，針對明末文人空疏不學的弊病，提出了“興復古學”的口號，但同時强調“居今之世”必須“爲今之言”，寫過不少抨擊時政的文章，内容充實，風格質樸。所著有《七録齋詩文合集》、《七録齋近集》、《詩經注疏大全合纂》等。

五人墓碑記

張溥在崇禎元年（一六二八）寫的《五人墓碑記》，是一篇記述和表彰當時蘇州人民不畏强暴，敢於向魏忠賢閹黨進行鬥争的文章，它描繪了五壯士激昂大義、蹈死不顧的英雄氣概。文章夾叙夾議，激昂慷慨，富於感染力。

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1〕，激於義而死焉者也。至於今，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2〕，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3〕，且立石於其墓之門，以旌〔4〕其所爲。嗚呼，亦盛矣哉！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爲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5〕不足道者，亦已衆矣，况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皦皦〔6〕，何也？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7〕。吾社〔8〕之行爲士先者，爲之聲義〔9〕，斂〔10〕貲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緹騎〔11〕按劍而前，問誰爲哀者，衆不能堪，抶〔12〕而仆之。是時以大中丞撫吴者〔13〕，爲魏之私人〔14〕，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於是乘其厲聲以呵，則譟而相逐，中丞匿於溷藩〔15〕以免。即而以吴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曰：顔佩韋、楊念如、馬杰、沈揚、周文元，即今之傫然〔16〕在墓者也。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陽陽〔17〕，呼中丞之名而詈〔18〕之，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顔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脰而函之〔19〕，卒與屍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爲五人也。

注释

〔1〕蓼洲周公：周順昌，字景文，號蓼洲，明吴縣人，萬曆年間進士，做過福州推官、文選員外郎等官，爲官清廉，歸田後，以忤當時朝廷權臣、太監魏忠賢，爲其黨羽所誣陷，死於獄中，崇禎初年贈謚忠介。

〔2〕當道：指朝廷。

〔3〕除魏閹廢祠之址：除，授給；魏閹，指宦官魏忠賢，因他是太監，故貶稱魏閹。魏忠賢專政時，結納黨羽，排除異己，朋比爲奸，其黨羽還在全國各地爲他建立生祠；作者寫此文時，魏黨已經失勢，魏忠賢的生祠也被廢，文中的魏閹廢祠，即指被廢的魏忠賢生祠。

〔4〕旌（jīng經）：表彰。

〔5〕湮没：埋没。

〔6〕皦（jiǎo皎）皦：明亮，顯耀。

〔7〕丁卯：即明熹宗天啓七年（一六二七）。三月之望：三月十五日。

〔8〕吾社：指東林黨，張溥是東林黨後期組織復社首領之一，追述當年東林黨人反對魏閹的鬥争，所以稱東林黨爲“吾社”。

〔9〕聲義：聲揚正義。

〔10〕斂：募集。

〔11〕緹騎（tí jì啼寄）：本指古代貴官的侍從。《後漢書·百官志》：“執金吾（京城治安官）一人……緹騎二百人。”此指明代專事偵查逮捕人犯的統治階級爪牙。

〔12〕抶（zhì秩）：擊。

〔13〕“是時”句：大中丞，官職名稱；撫，巡撫；吴，指蘇州。撫吴者，指當時魏忠賢同黨、大中丞巡撫毛一鷺。

〔14〕魏之私人：魏忠賢的黨羽。

〔15〕溷（hùn混）藩：厠所的籬笆。

〔16〕傫（lěi累）然：依次重叠相連之貌。

〔17〕陽陽：揚揚，昂然自若貌。

〔18〕詈（lì立）：駡。

〔19〕脰而函之：脰（dòu豆），通“頭”；函，封套叫函。指把人頭用盒子盛起來。

嗟夫！大閹之亂，縉紳〔1〕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2〕，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3〕！且矯詔〔4〕紛出，鈎黨〔5〕之捕，遍於天下，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復有株治〔6〕。大閹亦逡巡畏義〔7〕，非常之謀，難於猝發。待聖人之出，而投繯道路〔8〕，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髮杜門〔9〕，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之死，輕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10〕於朝廷，贈謚美顯，榮於身後，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於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於户牖之下，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發其志士之悲哉〔11〕？故予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爲之記。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12〕。

賢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長姚公也。

注释

〔1〕縉紳：指士大夫。

〔2〕編伍：古時户口編制以五人或五家爲一伍。生於編伍之間：即指平民出身。

〔3〕曷：何。亦曷故哉：是什麽原故呢？

〔4〕矯詔：假托皇帝名義僞造的命令。

〔5〕鈎黨：相牽引爲同黨。

〔6〕株治：以一人之罪牽連多人而逮治。

〔7〕逡（qūn）巡：躊蹰不進貌。逡巡畏義：害怕社會輿論而不敢肆意横行。

〔8〕聖人：封建時代對帝王的尊稱。此指思宗天啟皇帝，天啟帝未即位時，知魏忠賢及其黨羽的胡作非爲，即位後，朝野官吏和全國人民又紛紛上奏，陳數魏忠賢及其黨羽的罪惡，於是根據貢生錢嘉徵所控魏忠賢的十大罪惡，於即位當年（天啓七年）十一月將魏忠賢逮捕，貶謫鳳陽看守皇陵，行經阜城（今河北阜城），魏忠賢知罪大不免誅殛，自縊身死，翌年，思宗又盡逐魏黨，起用東林黨人。投繯：指魏忠賢自縊。

〔9〕剪髮杜門：剪髮，出家爲僧；杜門，謂閉門不出；此皆指那些作惡多端，不免一日身敗名裂，爲人所唾棄的閹黨邪派的最終下場。

〔10〕暴（pù舖）：顯露。

〔11〕“安能屈豪杰之流”三句：怎能使英雄豪杰們，傾心俯首，在他們墓前表示無限的悲悼呢？扼腕，表悲憤，見本書頁二四五注〔二二〕。

〔12〕匹夫：個人。社稷：國家。　　（吴秋濱　錘賢培注）

魏學洢

魏學洢（一五九六——一六二五），字子敬，明末嘉善縣（在浙江省）人。父魏大中，因彈劾權宦魏忠賢而遭誣害，他自己也因此受到閹黨威逼而悲憤至死。他没有做過官，好學，善爲文，著作有《茅簷集》。本文《茅簷集》未收，係選自《虞初新志》。

核舟記

本文以一條核舟爲對象，寫出古代工藝美術品所曾達到的藝術高度和民間藝人的卓越才能。作者對於核舟的描繪，層層寫來，有條不紊，人物的刻畫更是栩栩如生。其寫作的技巧，頗值得我們學習。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1〕，爲宫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2〕，各具情態。嘗貽余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云〔3〕。

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高可二黍〔4〕許。中軒敞者爲倉〔5〕，篛篷〔6〕覆之。旁開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啓窗而觀，雕欄相望焉。閉之，則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7〕，左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8〕，石青糝之〔9〕。

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爲東坡，佛印〔10〕居右，魯直〔11〕居左。蘇、黄共閲一手卷〔12〕。東坡右手執卷端，左手撫魯直背。魯直左手執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東坡現右足，魯直現左足，各微側，其兩膝相比者，各隱卷底衣褶中。佛印絶類彌勒〔13〕，袒胸露乳，矯首昂視，神情與蘇、黄不屬〔14〕。臥右膝，詘〔15〕右臂支船，而竪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歷歷數也。

舟尾横臥一楫〔16〕。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17〕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嘯呼狀。居左者右手執蒲葵扇，左手撫爐，爐上有壺，其人視端容寂〔18〕，若聽茶聲然。

其船背稍夷〔19〕，則題名其上，文曰“天啓壬戌〔20〕秋日，虞山王毅叔遠甫〔21〕刻”，細若蚊足，鈎畫了了〔22〕，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計一舟，爲人五；爲窗八；爲篛篷，爲楫，爲爐，爲壺，爲手卷，爲念珠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爲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23〕桃核修〔24〕狹者爲之。

魏子詳矚〔25〕既畢，詫曰：嘻，技亦靈怪矣哉！莊列所載，稱驚猶鬼神〔26〕者良多，然誰有游削於不寸之質〔27〕，而須麋〔28〕了然者？假〔29〕有人焉，舉我言以復於我，亦必疑其誑。今乃親睹之。繇〔30〕斯以觀，棘刺之端，未必不可爲母猴也〔31〕。嘻，技亦靈怪矣哉！

注释

〔1〕徑寸之木：直徑一寸長的木頭。

〔2〕“罔不”句：無不順著木頭本來的樣子模擬那些東西的形狀。

〔3〕大蘇泛赤壁：蘇軾泛舟游赤壁。大蘇，蘇軾。參見本書頁六三一《前赤壁賦》題解。

〔4〕黍：黄米。

〔5〕中軒敞者爲倉：中間較高而寬敞的地方是船艙。

〔6〕篛（ruò弱）篷：篛竹葉做的船篷。

〔7〕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後赤壁賦》裏的句子。

〔8〕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前赤壁賦》裏的句子。興，超。

〔9〕石青糝（sǎn傘）之：用石青塗在刻字上。石青，青色的顔料。

〔10〕佛印：一個和尚的名字，蘇軾的朋友。

〔11〕魯直：黄庭堅字魯直。

〔12〕手卷：横幅的書畫卷子。

〔13〕絶類彌勒：極似彌勒佛。

〔14〕黄：黄魯直，即黄庭堅。不屬：不相似，不同。

〔15〕詘（qū屈）：屈。

〔16〕楫：槳。

〔17〕椎（zhuī錐）髻：椎形的髮髻。

〔18〕其人視端容寂：那人眼睛正視著茶爐，神色平静。

〔19〕夷：平。

〔20〕天啓壬戌：明熹宗天啓二年（一六二二）。

〔21〕虞山王毅叔遠甫：常熟人姓王名毅字叔遠的。虞山，山名，在現在江蘇常熟西北，這裏用虞山來代替常熟。甫，字。

〔22〕了了：清楚。

〔23〕簡：選。

〔24〕修：長。

〔25〕詳矚：細看。

〔26〕莊列：指《莊子》、《列子》。驚猶鬼神：驚奇得好像鬼神所造。

〔27〕游削於不寸之質：在不到一寸的材料上從事雕刻。

〔28〕須麋：即鬚眉。《荀子·非相篇》：“伊尹之狀，面無須麋。”

〔29〕假：假設。

〔30〕繇：通“由”。

〔31〕“棘刺”二句：棘，有刺的野生植物；母猴，亦稱沐猴。二句意謂：在棘刺的尖端上未必不能刻成一個母猴。《韓非子·外儲説左上》載有宋人（一説衛人）在燕王面前誇説可以在棘刺之端刻一母猴的故事。　　（劉瑞蓮注）

夏完淳

夏完淳（一六三一——一六四七），字存古，江蘇華亭（今屬上海松江）人。聰明早慧，五歲知書史，九歲就能創作詩文詞賦；十五歲時，正值清兵入關，明朝滅亡，他與其父明末抗清民族英雄夏允彝，奔走於江浙起義軍之間，從事抗清活動。一六四七年，因上表與明魯王朱以海聯繫，事泄被捕，爲降清的洪承疇殺害，就義時英勇不屈，年僅十七歲。

夏完淳是明末杰出的少年民族英雄，又是一位在文學方面早熟的作家。他的創作，除了那些激昂壯烈的愛國主義詩篇以外，還有一定數量的充滿英雄氣概和國破家亡之恨的散文，都是驚心動魄感人至深的作品。著有《夏節愍全集》傳世。

獄中上母書

一六四四年清兵入關，明朝滅亡，民族矛盾暫時上升爲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全國各地尤其是江浙一帶，廣大人民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反抗清朝統治的鬥争，大批的社會上層愛國志士也參加了這一鬥争，夏完淳就是這個鬥争中杰出的少年民族英雄。

這篇文章是作者抗清失敗被捕繫於南京獄中時給母親的書信。信中雖然談的是家事，但全篇洋溢著愛國主義的激情和正義感，充滿著視死如歸的樂觀主義的戰鬥精神。由於階級的和時代的局限，作者的愛國思想和封建忠君觀念結合在一起，這一點是我們應當指出來的。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報母矣！痛自嚴君見背，兩易春秋〔1〕，冤酷日深，艱辛歷盡。本圖復見天日，以報大仇，卹死榮生，告成黄土〔2〕，奈天不佑我，鍾虐先朝〔3〕，一旅纔興，便成齏粉〔4〕。去年之舉，淳已自分必死〔5〕，誰知不死，死於今日也。斤斤〔6〕延此二年之命，菽水〔7〕之養，無一日焉。致慈君托迹於空門，生母寄生於别姓〔8〕。一門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問。淳今日又溘然〔9〕先從九京〔10〕，不孝之罪，上通於天。嗚呼！雙慈在堂，下有妹女，門祚衰薄，終鮮兄弟〔11〕。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爲生？

雖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遺，淳之身君之所用，爲父爲君，死亦何負於雙慈？但慈君推乾就濕〔12〕，教禮習詩，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難，大恩未酬，令人痛絶。慈君托之義融女兄〔13〕，生母托之昭南女弟〔14〕。淳死之後，新婦遺腹得雄〔15〕，便以爲家門之幸，如其不然，萬勿置後。會稽大望〔16〕，至今而零極矣，節義文章，如我父子者幾人哉？立一不肖後，如西銘先生爲人所詬笑〔17〕，何如不立之爲愈耶？

注释

〔1〕“痛自嚴君見背”兩句：本文寫於一六四七年，作者的父親夏允彝在一六四五年殉國，故謂“兩易春秋”。

〔2〕告成黄土：以復國成功的消息，祭慰地下的先人。黄土，指父墓。

〔3〕鍾：聚結。鍾虐先朝：聚集所有苛酷、殘暴於“先朝”，指明朝覆亡。

〔4〕“一旅纔興”兩句：一旅，指軍隊。齏（jī肌）：碎；齏粉，即粉末之意，此處比喻失敗。一六四六年夏完淳和他的老師陳子龍、岳父錢栴共謀起義抗清，上書駐在浙江紹興的魯王朱以海，魯王授夏完淳爲中書舍人之職。兵敗後不久，夏完淳又參加了活動於太湖地區的吴易（日生）的抗清軍，擔任參謀之職，但這支義軍也很快便被清軍擊潰。

〔5〕“去年之舉”兩句：去年之舉，即指一六四六年從吴易義軍抗清的事情。這次抗清兵敗後，夏完淳隻身流竄於長江中下游一帶，歷盡艱險，幾乎陷於絶境。

〔6〕斤斤：與“僅僅”的意思相近，是形容時間的短促。

〔7〕菽水：豆和湯，指奉養長輩的薄物。《禮記·檀弓》下：“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

〔8〕“致慈君托迹於空門”兩句：慈君，指作者的嫡母盛氏。夏允彝殉國後，盛氏棄家削髮入尼庵栖居。生母，指作者的生身母陸氏，是夏允彝的側室，家破後寄住在外姓親戚家中。

〔9〕溘（kè客）然：忽然、很快地。

〔10〕九京：喻墳墓。《禮記·檀弓》下：“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九京即九原，爲晋大夫墳墓所在地。

〔11〕“門祚”兩句：門，門第。祚（zuò作），福氣。鮮，少。兩句是説：（自己的）門第衰落，福運微薄，又缺少同胞兄弟。兩句原出李密《陳情表》，見本書頁三七一。

〔12〕推乾就濕：推讓方便，承擔困苦。乾、濕，此喻好、壞兩種處境。

〔13〕義融女兄：作者的姐姐夏淑吉别號義融。

〔14〕昭南女弟：作者的妹妹夏惠吉字昭南。

〔15〕雄：男孩子。

〔16〕會稽：指會稽郡，松江縣屬會稽郡所轄。望：望族。大望：鼎盛的大門族。

〔17〕“西銘先生”句：明末文學家、復社領袖張溥，號西銘，生前無子，死後友人爲之立嗣子，名永錫，意在希望他能繼承張溥的遺風。根據本文此處所説“爲人所詬笑”，則知嗣子可能不肖，具體情况不詳。張溥是夏允彝的至友，夏完淳的老師。

嗚呼！大造〔1〕茫茫，總歸無後，有一日中興再造，則廟食千秋，豈止麥飯豚蹄〔2〕不爲餒鬼〔3〕而已哉！若有妄言立後者，淳且與先文忠〔4〕在冥冥〔5〕誅殛頑嚚〔6〕，决不肯捨！兵戈天地，淳死後，亂且未有定期，雙慈善保玉體，無以淳爲念。二十年後〔7〕，淳且與先文忠爲北塞之舉〔8〕矣。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負！

武功甥將來大器〔9〕，家事盡以委之。寒食、盂蘭〔10〕，一杯清酒，一盞寒燈，不至作若敖之鬼〔11〕，則吾願畢矣。新婦結褵〔12〕二年，賢孝素著，武功甥好爲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陽情〔13〕也。

語無倫次，將死言善〔14〕。痛哉！痛哉！

人生孰無死？貴得死所耳！父得爲忠臣，子得爲孝子，含笑歸太虚〔15〕，了我分内事。大道本無生，視身若敝屣〔16〕；但爲氣所激，緣悟天人理〔17〕。惡夢十七年，報仇在來世。神游天地間，可以無愧矣！

注释

〔1〕大造：大功。

〔2〕麥飯：小麥做成的麵食。豚蹄：猪蹄。兩者都是祭奠死者的食品。

〔3〕餒鬼：餓鬼。死了没有子孫，無人祭祀的鬼稱餒鬼。

〔4〕先文忠：作者的父親殉國後謚號“文忠”。

〔5〕冥冥：幽暗不明之處，即俗説之陰司地府。

〔6〕誅殛（jí吉）：誅殺。頑嚚（yín銀）：愚蠢無行（之人）。

〔7〕二十年後：即俗謂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之意。

〔8〕北塞之舉：出師北伐，驅逐清軍。

〔9〕武功甥將來大器：夏完淳的外甥侯檠，字武功，小完淳六歲，年少有才華，夏完淳曾把家事和復國之志寄托在他身上，但武功也竟以十七歲弱齡早死。

〔10〕寒食：約在清明節前二日（一説一日），傳統的掃祭先人墳墓的節日。盂蘭：古代風俗，每年陰曆七月十五爲施捨餓鬼的日子。盂蘭爲佛教外來語，解救衆生苦難之意。

〔11〕若敖之鬼：無後代的餓鬼。若敖爲楚國君主熊儀的姓氏，若敖氏的後人楚國令尹（官名）子文害怕他的侄子越椒將來會使若敖氏滅宗，臨死時對族人哭著説：鬼還要飯吃，若敖氏的鬼難道就不飢餓嗎？後來若敖氏終於滅族。見《左傳·宣公四年》。

〔12〕結褵（lí離）：指女子出嫁、結婚。舊時女子出嫁時，拴係紅色覆面巾（俗稱蒙頭袱子）於頭上，稱“結褵”，此處即用其意。

〔13〕渭陽情：甥舅之間的情誼。渭陽，陝西渭水之陽（北）。春秋時晋國公子重耳亡命於秦，後來歸國時其甥秦康公送行，作詩贈别，有“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之句，後世遂用“渭陽”比喻甥舅。

〔14〕將死言善：《論語·泰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15〕太虚：天，天上。舊時迷信説法，以爲人死之後魂魄便會歸天。

〔16〕“大道”兩句：這是一種唯心的説法，認爲死生的變化（道）本來没有什麽界限，所以看待自己的身體，就如同一隻破鞋子一樣，隨時可以捨棄。屣（xǐ喜），鞋子。

〔17〕“但爲氣所激”兩句：人的生命只是爲一種氣所激揚才存在，因而由此覺悟出天理人事的道理來。　　（李永祜注）

黄宗羲

黄宗羲（一六一〇——一六九五），字太冲，號梨洲，明末餘姚（今浙江省地名）人。博學多識，早年曾與魏忠賢閹黨進行鬥争。明末，曾在浙東起兵抗清，失敗後，隱居著書講學，清統治者數次徵聘，不就。重要著作有《明夷待訪録》、《宋元學案》、《明儒學案》。

他是清初民主主義啓蒙時期杰出的思想家，在《明夷待訪録》中猛烈抨擊君主專制制度，反對以“工商爲末”的傳統思想，認爲工商“皆本”，並對於土地、教育、軍事、貨幣等制度也都提出了主張。他的進步主張，給清末改良主義維新派和資産階級革命派以一定的影響。他的文章樸實無華，而説理透徹，邏輯性强，筆鋒也很鋭利。

原君

這篇政論，選自他的政論集《明夷待訪録》。文中作者運用流暢簡樸的語言分析闡述君主獨裁的不合理，大膽地指斥以天下奉一身的殘暴君主爲“寇讐”、“獨夫”、“天下之大害”，駁斥了一些小儒盲目忠君的謬論，並正面闡明了爲天下人興利才是君主的職分。這些思想，在當時是有進步意義的。但他攻擊的只是暴君，他的主張，仍然是在肯定君主制的前提下限制君主職權的改良主義。同時，他認爲人類社會一開始，人們便都是自私自利的，而君主的出現，就是由於有人能捨私濟公，因而極力頌贊古代的賢君。這些都説明了他認識上的局限性。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1〕；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2〕，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3〕，不以一己之利爲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爲害，而使天下釋〔4〕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5〕。故古之人君〔6〕，去之而不欲入者〔7〕，許由、務光〔8〕是也；入而又去之者〔9〕，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10〕。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11〕人之情也。

後之爲人君者不然。以爲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爲莫大之産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所就，孰與仲多〔12〕”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13〕矣。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爲主，君爲客，凡君之所畢世〔14〕而經營者，爲天下也。今也以君爲主，天下爲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15〕，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16〕我一人之産業，曾不慘然〔17〕，曰：“我固爲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爲當然，曰：“此我産業之花息〔18〕也。”然則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嚮使〔19〕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20〕。嗚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21〕？

注释

〔1〕“有生”三句：人類社會一開始的時候，各個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按：人類社會開始時是原始共産主義社會，當時的人們並没有私有觀念，人的自私自利，是進入階級社會之後才産生的意識形態。因此，黄宗羲這裏的説法是錯誤的，這是時代的局限，在他的時代還不可能認識社會發展規律。

〔2〕莫或興之：没有人去辦它。或，代詞，指人。興，舉辦。

〔3〕有人者出：有這樣的人出來。

〔4〕釋：去掉。

〔5〕“必非”句：以常情推論，必然不是天下人所願意接受的。居，處其位，引申作“接受”講。

〔6〕人君：國君，皇帝。

〔7〕“去之”句：推却君位而不願爲君。去，却，推却，拒絶。入，猶“就其位”，指爲君。

〔8〕許由：傳説中上古高士。《高士傳》載，堯欲讓天下給許由，許由不受，在箕山隱居起來。務光：《列仙傳》載，務光，夏人，湯以天下讓他，不受，負石自沉於蓼水。

〔9〕“入而”句：就了君位又想離去的。

〔10〕“初不欲入”兩句：禹爲夏開國君主。禹治水有功，舜讓天下與禹，禹起初不願接受，以後終於做了君主，又要讓位給益，但最後却由他的兒子啓繼承了帝位。據説，把君位固定爲自家子孫的傳遞，便是起於這時。

〔11〕猶夫：好似；夫，語助詞。

〔12〕“某業所就”兩句：《史記·高祖本紀》：“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玉做的酒杯），起爲太上皇（高祖父太公）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冶産業，不如仲力（不如其兄老二勤勞）。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現在我的事業的成就，比起老二來，究竟誰多呢？）”

〔13〕溢之於辭：充分地表露於言辭間。

〔14〕畢世：終生。

〔15〕“屠毒”句：殘忍地殺害天下的百姓。意思是指統治者爲争奪帝位，進行殘忍的戰争，斷送了無數百姓的生命。

〔16〕博：求得。

〔17〕曾不慘然：竟不覺得悲慘、痛心。

〔18〕花息：利潤。

〔19〕嚮使：假使像從前一樣。

〔20〕“人各得”兩句：百姓各得以衛護自己，營求私利。意思指奴役天下爲一身的君主出現後，百姓再不得顧全自己，完全去爲統治者的私利而活著。

〔21〕“豈設君”句：難道説立君主的道理本來就是如此的嗎？這是作者的反面責問語。

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爲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讐，名之爲獨夫〔1〕，固其所也〔2〕。而小儒規規焉〔3〕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4〕，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5〕。使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兆人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聖人之言也；後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窺伺者，皆不便於其言〔6〕，至廢孟子而不立〔7〕，非導源於小儒乎？

雖然，使〔8〕後之爲君者，果能保此産業，傳之無窮，亦無怪乎其私之也。既以産業視之，人之欲得産業，誰不如我〔9〕；攝緘縢，固扃鐍〔10〕，一人之智力，不能勝天下欲得之者之衆，遠者數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潰在其子孫矣。昔人願世世無生帝王家〔11〕，而毅宗之語公主，亦曰：“若何爲生我家！〔12〕”痛哉斯言！回思創業時，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廢然摧沮者乎〔13〕？是故，明乎爲君之職分，則唐、虞〔14〕之世，人人能讓，許由、務光非絶塵〔15〕也；不明乎爲君之職分，則市井之間〔16〕，人人可欲，許由、務光所以曠後世而不聞〔17〕也。然君之職分難明，以俄頃〔18〕淫樂，不易〔19〕無窮之悲，雖愚者亦明之矣！

注释

〔1〕“視之如寇讐”兩句：《孟子·離婁下》：“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讐。”意謂：君主把臣民看成爲輕賤的草芥，則臣民就以對待强盗仇敵一樣的態度對待君主。又《梁惠王下》：“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意思是：喪仁失義、殘害人民的暴君，就是獨夫。殺掉了暴君紂，只是殺了個獨夫，算不得弒君。

〔2〕固其所也：這是當然的結局。意即現在的君主，都是殘忍地殺害百姓、剥削百姓的暴君，所以臣民看君如仇敵是自然的結果。固，固然，理所當然。所，這裏有稱代詞的作用，即那件事情（怨惡其君）。

〔3〕小儒規規焉：目光短淺、迂腐頑固的文人，死守儒家忠君的教義。規規焉，死板板地。

〔4〕“以君臣之義”句：以爲君主主宰天下、臣民效忠於君主的倫理關係，是普天下絶對的真理。

〔5〕“妄傳伯夷”句：虚妄地傳説伯夷、叔齊那種没根據的事。相傳伯夷、叔齊是殷孤竹君的兩個兒子，周武王伐紂，他們在馬前勸阻，認爲臣子不應該伐君。殷亡以後，因爲不肯吃周粟，餓死在首陽山。漢以前没有伯夷、叔齊叩馬而諫的説法，這個説法，始自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宋代的王安石曾反駁這個説法，認爲不可信。本文作者也不相信這一説法。

〔6〕“不便”句：指統治者感到孟子的話不利於他們的統治。

〔7〕“廢孟子”句：朱元璋因孟子説過“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的話，曾下詔廢除孔子廟裏孟子的牌位。

〔8〕使：假使。

〔9〕誰不如我：哪一個人的心不和我一樣。我，指君主。

〔10〕攝緘縢（téng藤），固扃鐍（jué絶）：用繩子捆緊，用鎖鎖牢。攝，緊收。緘，結。縢，繩子。固，牢固。扃，關鈕。鐍，鎖鑰。

〔11〕“昔人”句：《南史·王敬則傳》記宋順帝被逼出宫時，“泣而彈指，唯願後身生生世世不復天王作因緣（不再生在帝王家）”。

〔12〕“毅宗之語”三句：《明史·公主列傳》記載崇禎皇帝在起義軍李自成進入北京後，於宫内用袖掩面，拿劍砍他的女兒長平公主，説：“你爲什麽生在我家！”若，你。

〔13〕“有不廢然”句：還有不頽喪灰心的嗎？廢然，頽喪貌。摧沮，灰心氣餒貌。

〔14〕唐：堯的國號。虞：舜的國號。

〔15〕非絶塵：並非是超凡出世。意思是：他們並不是與衆不同的人。

〔16〕市井之間：泛指人所在地。

〔17〕“曠後世”句：直到整個的後代再没聽説過。曠，空，引申作“絶”講。

〔18〕俄頃：短暫。

〔19〕不易：不换。　　（蘆　荻注）

侯方域

侯方域（一六一八——一六五四），字朝宗，河南商丘人。二十二歲至南京應試，與張溥、陳定生等復社進步人士結交，曾攻擊閹黨餘孽阮大鋮、馬士英等人，深爲阮、馬所恨。農民起義軍李自成攻克北京後，崇禎吊死，阮大鋮等在南京擁福王爲帝，大興黨獄，殘酷迫害復社人士。方域爲避禍，先後投奔史可法、高杰等部。清兵南下，歸故鄉。他出身於大官僚地主階級，動摇妥協性很大，所以終於在清順治八年應鄉試，並曾向清三省督府張存仁獻過“剿撫十議”，幫助清代統治者鎮壓人民的抗清武裝。

侯方域善詩文，著有《壯悔堂文集》、《四憶堂詩集》。

李姬傳

本篇著重叙述金陵名妓李姬堅持正義、明辨是非、熱愛復社進步人士、反對閹黨餘孽的事迹。明末，魏忠賢閹黨掌握國家大權，殘害忠良，禍國殃民，引起廣大人民及東林黨進步組織之激烈反對。繼東林黨而起的復社、幾社中人繼續同閹黨進行鬥争。當時，金陵爲南方重鎮，也爲進步黨人集中地，故政治鬥争也多發生於此。因此秦淮河畔的歌妓也受到影響，被捲入這一鬥争中去，她們傾向於東林黨而堅决反對閹黨。李姬能表明自己的堅决、勇敢、不妥協、不受引誘的鮮明態度，充分説明她對侯方域的愛情與一般的兒女之情大不相同。清初的大戲劇家孔尚任曾把他們的故事寫成歷史劇《桃花扇》，突出地刻畫了李香君的愛國思想和鬥争精神。

本篇文筆流暢，結構嚴謹，叙事貼切，所刻畫之李姬形象也生動豐滿，爲晚明傳記中的一篇較好的作品。

李姬者，名香〔1〕，母曰貞麗〔2〕。貞麗有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3〕；所交接皆當世豪杰，尤與陽羡陳貞慧〔4〕善也。姬爲其養女〔5〕，亦俠而慧，略知書，能辨别士大夫賢否，張學士溥、夏吏部允彝亟稱之〔6〕。少風調皎爽不群〔7〕。十三歲，從吴人周如松〔8〕受歌玉茗堂四傳奇〔9〕，皆能盡其音節〔10〕。尤工琵琶詞〔11〕，然不輕發〔12〕也。

注释

〔1〕李姬：又稱香君，即孔尚任《桃花扇》中的李香君。

〔2〕貞麗：字淡如，秦淮名妓。

〔3〕博：賭博。立盡：一會兒輸光。

〔4〕陽羡：縣名，故城在今江蘇省宜興南，此處指宜興。陳貞慧（一六○四——一六五六）：字定生，復社領導人之一，曾與復社名士吴應箕等草《留都防亂揭帖》，攻擊魏黨羽阮大鋮。與冒襄、侯方域、方以智同稱四公子。明亡，隱居不出，清順治年卒。著有《雪岑集》、《皇明語林》等。

〔5〕養女：凡異姓女收養爲己女者稱養女。

〔6〕張溥（一六○二——一六四一）：字天如，江蘇太倉人。崇禎年間集四方名士，創復社，爲該社領導人。有《漢魏六朝百三家集》等著作，因曾爲明朝進士，故尊稱學士。夏允彝：字彝仲，江蘇省松江人，崇禎進士，創幾社，與復社相應，明亡，投水自殺，因他曾在吏部做過官，故稱夏吏部。亟（qì器），屢屢。“亟”一本作“急”。稱之，贊揚、賞識。

〔7〕少：小時。風調：風韵格調。皎爽：磊落豪邁。不群：脱俗。全句説，香君自小就風度軒昂，與一般人不一樣。

〔8〕吴人：蘇州人。周如松：本河南固始人，明末清初著名的唱曲家，藝名蘇昆生。《桃花扇》寫到了他。

〔9〕玉茗堂：是明代偉大戲曲家湯顯祖（一五五○——一六一七）的居室名，在江西臨川。四傳奇指湯顯祖的代表作：《紫釵記》、《還魂記》（即《牡丹亭》）、《南柯記》、《邯鄲記》。傳奇，此處指明代的戲劇，與唐朝人稱小説爲傳奇者不同。

〔10〕皆能盡其音節：《牡丹亭》等係由昆曲譜成，音律嚴謹，聲調緩急高低頗難掌握，而香君能之。其練曲一節，可參看《桃花扇》第二出《傳歌》。

〔11〕琵琶詞：即《琵琶記》，明初高明所作。

〔12〕發：吐音，唱歌。

雪苑侯生〔1〕，己卯來金陵〔2〕，與相識。姬嘗邀侯生爲詩，而自歌以償之。初，皖人阮大鋮〔3〕者，以阿附魏忠賢論城旦〔4〕，屏居〔5〕金陵，爲清議所斥〔6〕。陽羡陳貞慧、貴池吴應箕實首其事〔7〕，持之力〔8〕，大鋮不得已，欲侯生爲解之〔9〕，乃假所善王將軍〔10〕，日載酒食與侯生游。姬曰：“王將軍貧，非結客者，公子盍叩之〔11〕？”侯生三問，將軍乃屏人述大鋮意〔12〕。姬私語侯生曰：“妾少從假母識陽羡君〔13〕，其人有高義〔14〕，聞吴君尤錚錚〔15〕，今皆與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負至交〔16〕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17〕！公子讀萬卷書，所見豈後於賤妾耶〔18〕？”侯生大呼稱善，醉而臥〔19〕。王將軍者殊怏怏，因辭去，不復通〔20〕。

注释

〔1〕雪苑：作者曾别號雪苑。雪苑即雪滿梁苑之意。梁苑在河南商丘東，爲漢梁孝王所築，原名兔園，景色秀麗。作者因是商丘人，故常藉梁苑以點明自己的籍貫。侯生：指侯方域自己。

〔2〕己卯：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金陵：江蘇省南京市。

〔3〕阮大鋮：字圓海，安徽懷寧人。初依附閹黨魏忠賢，造《百官圖》，殘殺忠臣楊漣、左光斗等。魏黨敗後，被廢爲民。崇禎末，在南京企圖混入復社，被揭發，又依附奸臣馬士英，任兵部尚書。後降清，充向導攻福建，行至浙江仙霞嶺，因無用，被清軍所殺。爲人陰險狡猾，與當時進步人士爲死敵。《桃花扇》以他爲主要反面人物。

〔4〕魏忠賢：河北肅寧人，少無賴，天啓年間入宫爲宦官，爲閹黨魁首，結黨專權，殺害忠良不計其數，後貶鳳陽，自殺，人民磔其尸來解恨。城旦：秦、漢時徒刑名，罰作苦工，白日防寇，夜間築城，故名。此處指崇禎時，阮大鋮入魏黨逆案，按徒刑，曾廢爲民。

〔5〕屏居：退隱而居。

〔6〕清議：即正議。斥：指責，攻擊。

〔7〕吴應箕：宇次尾，安徽貴池人，復社領導人之一。明亡，在池州起兵抗清，兵敗被獲，不屈而死。首其事：首先倡議揭發。

〔8〕持之力：竭力堅持揭發。

〔9〕解：指從中爲他排解。

〔10〕“乃假”句：便托請有交情的王將軍。王將軍，不詳。

〔11〕結客：交結、宴請朋友。公子：香君對侯方域之尊稱。盍：何不。叩：問。

〔12〕三問：再三問，反復問。屏人：屏退他人，以求保密。

〔13〕假母：養母，指貞麗。陽羡君：指陳貞慧。

〔14〕高義：行義高尚。

〔15〕錚錚：爲人剛直的意思，《後漢書》：“卿所謂鐵中錚錚，庸中佼佼者也。”吴君：指吴應箕。

〔16〕負至交：辜負了自己的真心朋友。

〔17〕世望：世家望族。因侯方域的父親曾參加過東林黨反對魏忠賢，故侯家有反閹黨的傳統風氣。安事阮公：侯方域怎麽能替阮大鋮辦事呢？事，辦事。

〔18〕所見：見識。後：落後。賤妾：古代女子自謙之稱。

〔19〕醉而臥：侯生醉臥，表示不再理睬王將軍。

〔20〕通：猶交往。

未幾，侯生下第〔1〕。姬置酒桃葉渡〔2〕。歌琵琶詞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3〕。中郎學不補行〔4〕，今琵琶所傳詞固妄〔5〕，然嘗昵董卓，不可掩也〔6〕。公子豪邁不覊，又失意，此去相見未可期，願終自愛，無忘妾所歌琵琶詞也〔7〕！妾亦不復歌矣！”

侯生去後，而故開府田仰者〔8〕，以金三百鍰〔9〕，邀姬一見。姬固却之。開府慚且怒，且有中傷姬。姬嘆曰：“田公豈異於阮公乎〔10〕？吾嚮之〔11〕所贊於侯公子者謂何？今乃利〔12〕其金而赴之，是妾賣公子〔13〕矣！”卒不往〔14〕。

注释

〔1〕下第：考試不中。

〔2〕桃葉渡：在今南京城内秦淮河與清溪合流處。相傳東晋王獻之嘗在此送其愛妾桃葉渡河，故名桃葉渡。獻之有《桃葉歌》云：“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3〕中郎：東漢蔡邕，字伯喈，嘗官左中郎將，故稱中郎。雅不减中郎：雅，嚮來。一嚮不比蔡邕差。

〔4〕學不補行：補，彌補；學問好不能彌補其品行的缺點。

〔5〕琵琶所傳詞：《琵琶記》叙述蔡邕入京登第，贅於牛丞相府，抛棄妻兒趙五娘等人之事。固妄：誠然是假的。

〔6〕昵：親近。董卓：漢末臨洮人，專權不已，曾任用蔡邕，後董卓被誅，人皆稱賀，獨蔡邕爲之感嘆，邕也因此事下獄而死。見《後漢書·蔡邕傳》。這是説蔡邕依附了奸臣，縱有奇才，也不能遮掩這一污點。這是香君告誡侯生的話，語極懇切、嚴正。

〔7〕“無忘”句：指香君用《琵琶記》中一曲以告誡勉勵。

〔8〕開府：明、清時，各省巡撫稱開府，意爲其能開建府署。田仰：馬士英的親戚，弘光時爲淮陽巡撫。

〔9〕鍰（huán還）：古衡量名。三百鍰：指三百金。

〔10〕豈：寧。這句説：田仰與阮大鋮豈有區别？

〔11〕嚮之：過去。

〔12〕利：貪。

〔13〕賣公子：負心於公子。

〔14〕卒不往：終於没有去。　　（焦伯華注）

姜宸英

姜宸英（一六二八——一六九九），字西溟，號湛園，清初浙江慈谿（今慈溪）人。年少時攻讀古文，有才名，但屢試不第。康熙初被推薦纂修明史，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七十歲時始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主考順天府鄉試，後兩年以事下獄死。著有《湛園集》、《西溟文鈔》等。

奇零草序

明末清初民族英雄張煌言的詩集《奇零草》，由於充滿著反抗清代統治階級的强烈的愛國主義思想，被清代統治者列爲最重要的禁燬書目之一，絶對不準抄寫、刻印和流傳。本文作者敢於在思想統治嚴酷的社會中，不畏迫害，大膽地肯定張煌言的英雄業績，並對《奇零草》這部詩集的光輝價值予以熱烈贊揚。

張煌言（一六二○——一六六四），字玄著，號蒼水，浙江鄞縣人，崇禎時舉人，明末清初著名的民族英雄。明末，與秀才錢肅樂等六人組織抗清義軍，迎魯王於天台，以紹興及舟山群島爲根據地，聯絡鄭成功及江浙各地抗清軍，與清軍進行艱苦卓絶、出生入死的鬥争。在十九年中，曾三次渡閩海，四次攻入長江中下游，兩次遭颶風襲擊，戰敗後又在清軍占領區只身潜走兩千餘里返回舟山。後來由於南明抗清政權被消滅，鄭成功病死於臺灣，而清政府又實行了强迫沿海人民遷離沿海地區，以使抗清軍與人民隔絶的遷界政策，使義軍陷於孤立無援的絶境，不得已遂解散義軍，潜隱於海中一孤島上。後由於叛徒出賣而被捕，英勇就義於杭州。《奇零草》所輯録的是作者從一六四六年到一六六二年十七年間所作的詩篇，因爲所存的只是全部詩篇的殘餘部份，并且都是在風雨飄摇的年代和戎馬倥偬的生活中所作，故名《奇零草》以寓其意。

予得此於定海〔1〕，命謝子大周〔2〕抄别本以歸。凡五七言近體若干首，今久失之矣，聊憶其大概，爲之序以藏之。

嗚呼！天地晦冥，風霾晝塞，山河失序〔3〕，而沉星殞氣〔4〕於窮荒絶島之間，猶能時出其光焰，以爲有目者之悲喜而幸睹，雖其揜抑〔5〕於一時，然要以俟之百世，雖欲使之終晦焉，不可得也。客爲予言，公在行間〔6〕，無日不讀書，所遺集近十餘種，爲邏卒〔7〕取去、或有流落人間者〔8〕。此集是其甲辰以後，將解散部伍，歸隱於落迦山所作也〔9〕。公自督師，未嘗受强藩〔10〕節制，及九江遁還，漸有掣肘〔11〕，始邑邑〔12〕不樂。而其歸隱於海南〔13〕也，自製一椑〔14〕，置寺中，實糧其中，俟糧且盡死。門有兩猿守之，有警，猿必跳躑哀鳴。而間之至也，從後門入〔15〕。既被羈會城〔16〕，遠近人士，下及市井屠販賣餅之兒，無不持紙素〔17〕至覊所争求翰墨。守卒利其金錢，喜爲請乞。公隨手揮灑應之，皆正氣歌也，讀之鮮不泣下者，獨士大夫家或頗畏藏其書，以爲不祥。不知君臣父子之性，根於〔18〕人心，而徵於〔19〕事業，發於文章，雖歷變患，逾不可磨滅。歷觀前代，沈約撰《宋書》，疑立《袁粲傳》〔20〕，齊武帝〔21〕曰：“粲自是宋忠臣，何爲不可？”歐陽修不爲周韓通立傳〔22〕，君子譏之。元聽〔23〕湖南爲宋忠臣李芾〔24〕建祠，明長陵不罪藏方孝孺書者〔25〕，此帝王盛德事。爲人臣子處無諱之朝，宜思引君當道〔26〕。臣各爲其主〔27〕，凡一切勝國語言〔28〕，不足避忌。予欲稍掇拾公遺事，成傳略一卷，以備惇史〔29〕之求，猶懼蒐訪〔30〕未遍，將日就放失〔31〕也。悲夫！

注释

〔1〕定海：舟山島的縣駐地。

〔2〕謝子大周：生平不詳。

〔3〕“天地晦冥”三句：喻寫明亡後天地昏暗，大風揚塵充塞上下，山河失去了正常的秩序，一片慘淡、凄苦的景象。霾（mái埋），吹起塵土的大風。風霾，即大風。

〔4〕沉星：沉落的星星。殞（yǔn允）氣：死亡了的生命（氣）。這裏是用沉星殞氣比喻已經犧牲的張煌言。

〔5〕揜（yǎn掩）：掩蔽。抑：壓制。揜抑：被壓制而埋没。

〔6〕行（háng航）間：行伍間，即軍旅間。

〔7〕邏卒：指清軍巡邏防守的士卒，即下注中史丙。

〔8〕或有流落人間者：張煌言被俘解赴杭州時，一個看守他的叫史丙的士兵，在半夜人静時坐在船頭上唱蘇武牧羊曲，張煌言聽了十分感動，扣打著船舷和唱起來，并且對他説：你也是一個有心人啊，我的意志已經堅定，你不用擔憂。於是天天和史丙談話。後來張煌言的詩文集都是由於史丙的收藏才得以流傳於世。

〔9〕落迦山：在舟山島東南的一個小孤島，張煌言於遣散軍隊後潜隱於此。按，此處言此集爲甲辰以後所作，但據張煌言《奇零草》自序謂係於壬寅年即：一六六二年自編成集；甲辰爲一六六四年，是作者被俘就義之年，本文所記有誤。

〔10〕强藩：擁有實力的地方藩鎮，此係指鄭成功。

〔11〕“及九江遁還”兩句：九江，江西九江市，明清時爲府。掣肘，阻撓他人行事。一六五九年，鄭成功從金門率水陸大軍十萬人北伐，張煌言所部爲前鋒，從長江口溯游而上，屢戰獲捷，先後攻克和歸順者有四府、三州、二十四縣，軍威大振。張煌言本擬揮師直取九江，但因鄭成功在南京戰敗已撤軍入海，自己的後路被截斷。在與清軍激戰後部隊潰敗，經化裝潜行兩千餘里始返抵舟山島。鄭成功在這次大敗後，兵力損失過多，想以臺灣爲根據地，養精蓄鋭，再圖大舉，於是率師與荷蘭侵略軍大戰於臺灣。但張煌言認爲這樣會分散抗清軍的力量，失去收復中原的時機，而且臺灣地處一隅，也難以與清軍對抗，於是勸阻鄭成功暫時放棄收復臺灣的計劃，先行恢復中原。鄭成功未采納，終於收復了臺灣。此後張煌言在舟山與清軍作戰，兵力單薄，時有捉襟見肘之感，但並非受鄭成功阻撓，本文稱鄭成功爲“强藩”並言“掣肘”云云，並不確切。

〔12〕邑邑：同“悒悒”，鬱悶。

〔13〕海南：指舟山群島以南大海中的落迦山島。

〔14〕椑（pì僻）：棺材。

〔15〕“門有兩猿守之”五句：張煌言解散部隊後潜居落迦山島上，自結茅廬居於山頂。門前置放兩只猿猴警戒，船在十里以外時，猴子看見，就在樹梢上鳴叫示警。但由於叛徒的出賣，清兵知道了他的下落，令叛徒爲向導，在深夜時從後山攀緣藤葛爬上了懸崖峭壁，猴子没有發現，張煌言與參軍羅子木、門生王居敬等數人束手被俘。間，間諜，奸細。

〔16〕會城：省會，指杭州。

〔17〕紙素：紙和絹帛。

〔18〕根於：植根於、發源於。

〔19〕徵於：表現於。

〔20〕“歷觀前代”三句：沈約，字休文，齊梁時吴興（今浙江湖州南）人，著有《宋書》一百卷及《四聲韻譜》等。袁粲，字景倩，劉宋時陽夏（在今安徽安慶附近）人。宋順帝時，蕭道成（後代宋立國稱齊高帝）跋扈，有反叛之意，袁粲與劉秉謀劃誅殺他，事不成而死。沈約著《宋書》於齊梁時，因袁粲忠於劉宋，不敢爲其立傳，故本文云“疑立”。

〔21〕齊武帝：蕭道成之子蕭賾。

〔22〕韓通：後周時太原人，周恭帝時爲侍衛副都指揮使。趙匡胤陳橋兵變率軍入開封，廢周自立，韓通率軍抵抗，爲王昇彦所害。歐陽修纂修《五代史》没有爲他立傳。

〔23〕元：元朝。聽：聽任。

〔24〕李芾（fèi廢）：字叔章，其祖先爲廣平（在今河北大名西）人，當時廣平爲元軍占領。李芾後來遷到開封，在宋朝任湖南安撫使，於元軍攻破潭州（宋時州名，今湖南長沙）時犧牲。

〔25〕“明長陵”句：明永樂帝朱棣，他死後葬於北京以北昌平，墓地稱長陵。方孝孺在明建文帝朱允炆（wén文）時爲翰林院學士，以文章名播於世。朱棣本被封爲燕王，鎮守北平，後欲廢其侄朱允炆自立爲帝，以靖難爲名率軍南下，破南京後令方孝孺草詔天下，宣告燕王登踐帝位；方孝孺抗命不爲，並責駡朱棣叛逆，爲朱棣所殺。朱棣殺方孝孺後，對於世人藏方孝孺著作的，並不加罪。

〔26〕當道：正當的道路。

〔27〕臣各爲其主：這句話，本身是一種封建道德的忠君思想的表現，但作者處在明末清初時代，是藉用這句話來表彰明末反清鬥争的愛國志士的。

〔28〕勝國：後一朝代滅亡前一朝代後，稱前朝爲勝國或勝朝。勝國語言：前一朝代的言論。

〔29〕惇史：忠實而公正的史書。

〔30〕蒐訪：搜集尋訪。

〔31〕放失：散佚、失落。　　（李永祜注）

邵長蘅

邵長蘅（一六三七——一七○四），字子湘，别號青門山人，江蘇武進人，以詩文著稱，鄉試不中，隱居故里。性坦率，愛好山水，曾遍游浙西。江蘇巡撫宋犖以禮聘致幕下，講藝論文。著有《青門集》行世。

閻典史傳

本文集中描寫明末江陰縣典史閻應元堅决抵抗清兵的英雄事迹。作者用細緻的筆觸，刻畫了閻應元對清兵堅强不屈的高貴品質，壯烈犧牲的愛國主義精神。形象鮮明，情節生動，是一篇優秀的人物傳記作品。

閻典史〔1〕者，名應元，字麗亨，其先浙江紹興人也。四世祖某，爲錦衣校尉〔2〕，始家北直隸之通州〔3〕，爲通州人。

應元起掾史〔4〕，官京倉大使〔5〕；崇禎十四年〔6〕，遷江陰〔7〕縣典史。始至，有江盗百艘，張幟乘潮闌入内地，將薄城，而會縣令攝篆旁邑〔8〕，丞、簿選耎怖急〔9〕，男女奔竄。應元帶刀鞬〔10〕出，躍馬大呼於市曰：“好男子，從我殺賊護家室！”一時從者千人。然苦無械；應元又馳竹行〔11〕呼曰：“事急矣，人假一竿，直取諸我〔12〕！”千人者，布列江岸，矛若林立，士若堵墻〔13〕。應元往來馳射，發一矢，輒殪〔14〕一賊。賊連斃者三，氣懾，揚帆去。巡撫〔15〕狀聞，以欽依都司掌徼巡〔16〕，縣尉得張黄蓋，擁纛〔17〕，前驅清道而後行。非故事〔18〕，邑人以爲榮。久之，僅循資遷〔19〕廣東英德縣主簿，而陳明選代爲尉〔20〕。應元以母病未行，亦會國變，挈家僑居邑東之砂山〔21〕。是歲乙酉〔22〕五月也。

當是時，本朝定鼎改元〔23〕二年矣。豫王〔24〕大軍渡江，金陵降，君臣出走。弘光帝〔25〕尋被執。分遣貝勒〔26〕及他將，略定東南郡縣。守土吏或降，或走，或閉門旅拒〔27〕，攻之輒拔；速者功在漏刻〔28〕，遲不過旬日，自京口〔29〕以南，一月間下名城大縣以百數；而江陰以彈丸下邑，死守八十餘日而後下，蓋應元之謀計居多。

注释

〔1〕典史：官名。元代所設置，與縣尉同爲知縣的屬官，掌管文書、出納等事務。明代廢縣尉，仍留典史。

〔2〕錦衣校尉：官名，隸屬刑部的武職，掌管侍衛、緝捕、刑獄等職務。

〔3〕北直隸通州：明成祖遷都燕京後，名今河北省地區爲北直隸。北直隸通州，即今北京市通州區。

〔4〕掾（yuàn願）：地方長官手下的屬官。掾史：胥吏之屬。

〔5〕京倉大使：明代户部設有倉場，收貯糧食，管倉場的官吏稱爲京倉大使。

〔6〕崇禎：明思宗年號。十四年：一六四一年。

〔7〕江陰：即今江蘇省江陰。

〔8〕會縣令攝篆旁邑：恰逢縣令代理鄰縣的縣官職務。會，恰恰。攝，兼代。篆，官署的印章。

〔9〕丞：縣丞。簿：主簿。都是知縣的輔佐之官。選耎（ruǎn軟）：即巽（xùn遜）軟，怯弱不前。選，通“巽”，猶推委。耎，同“軟”。

〔10〕鞬：裝弓箭的器具。

〔11〕竹行：出售竹、木的商店。

〔12〕人假一竿，直取諸我：每人向竹行借用一根竹子，竹子的價錢向我取。假，借；直，通“值”。諸，之於。

〔13〕堵（dǔ賭）墻：一道墻。

〔14〕殪（yí翳）：殺，死。

〔15〕巡撫：總攬全省軍政民政的官。

〔16〕欽：敬，封建時代對君主的敬語，如君賜稱“欽賜”，這裏用欽代欽命（君命）。依：依照。都司：即都指揮司，江寧的總兵官。徼巡：巡察。全句是：用皇命使閻典史依照都司的職銜，行典史的職務，掌巡察一縣的事務。

〔17〕縣尉：指典史。黄蓋：黄顔色的傘。纛（dào到）：大旗。“張黄蓋”兩句是説，皇帝賜給閻典史的特殊恩典，出門時可以使用都指揮司的儀仗。因爲典史是不能使用這種儀仗的。

〔18〕非故事：（典史依照都司職銜，用都司儀仗）是過去所不曾有的事。

〔19〕僅循資遷：僅僅依照他的資歷遷升。

〔20〕陳明選：《明史》作陳明遇。

〔21〕國變：指明朝滅亡。挈家僑居邑東之砂山：携著家屬寄居在江陰縣城東郊的砂山。

〔22〕乙酉：清順治二年，一六四五年。

〔23〕本朝：指清朝，作者是清朝人，故稱。定鼎：夏禹曾收九州之金，鑄成九鼎，爲傳國重器，這裏因稱建立清朝爲定鼎。改元：指改順治年號。

〔24〕豫王：清朝貴族豫親王，名多鐸。

〔25〕弘光帝：即南明的福王由崧。

〔26〕貝勒：清代的封爵名，封爵最高的稱親王，次爲郡王、貝子、貝勒、鎮國公等。當時貝勒勒克德渾爲平南大將軍，進攻江南一帶。所指當即此人。

〔27〕旅拒：聚衆抗拒。

〔28〕漏刻：猶“頃刻”，形容時間的短暫。

〔29〕京口：江蘇鎮江的别稱；地處京江之口，故稱。

初，薙髮令〔1〕下，諸生許用德〔2〕者，以閏六月朔，懸明太祖御容於明倫堂〔3〕，率衆拜且哭，士民蛾聚〔4〕者萬人，欲奉新尉陳明選主城守。明選曰：“吾智勇不如閻君，此大事，須閻君來。”乃夜馳騎往迎應元。應元投袂〔5〕起，率家丁四十人，夜馳入城。是時城中兵不滿千，户裁〔6〕及萬，又饟〔7〕無所出。應元至，則料尺籍〔8〕，治樓櫓〔9〕，令户出一男子乘城，餘丁傳餐。已乃〔10〕發前兵備道〔11〕曾化龍所製火藥火器貯堞樓〔12〕；已乃勸輸巨室〔13〕，令曰：“輸不必金，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聽〔14〕。”國子上舍〔15〕程璧首捐二萬五千金。捐者麇集〔16〕。於是圍城中有火藥三百罌，鉛丸、鐵子千石，大砲百，鳥機千張，錢千萬緡，粟、麥、豆萬石，他酒、酤、鹽、鐵、芻、藁稱是〔17〕。

已乃分城而守：武舉〔18〕黄略守東門，把總〔19〕某守南門，陳明選守西門，應元自守北門，仍徼巡四門。部署甫定，而外圍合。時大軍薄城下者已十萬，列營百數，四面圍數十重，引弓仰射，頗傷城上人。而城上礧砲〔20〕、機弩〔21〕，乘高下，大軍殺傷甚衆。乃駕大砲擊城，城垣裂。應元命用鐵葉裹門板，貫鐵縆〔22〕護之；取空棺實以土，障隤處〔23〕。又攻北城，北城穿。下令：“人運一大石塊，於城内更築堅壘。”一夜成。會城中矢少，應元乘月黑，束藁爲人，人竿一燈，立陴聣〔24〕間匝城，兵士伏垣内，擊鼓叫噪，若將縋城斫營者。大軍驚，矢發如雨；比曉，獲矢無算。又遣壯士夜縋城入營，順風縱火；軍亂，自蹂踐相殺死者數千。

注释

〔1〕薙（tì剃）髮令：清兵攻陷南京後，命令漢人皆依清朝風俗，剃掉頭額四周的短髮，將頭頂中央的長髮編成髮辮。違抗命令的，就處以死刑。

〔2〕諸生：秀才。許用德：《明史》作許用。江陰城破後，他全家自焚死。

〔3〕朔：農曆初一。明倫堂：學宫裏的正殿。

〔4〕蛾聚：即蟻聚，狀衆多。

〔5〕投袂：奮發之狀。

〔6〕裁：僅，與“纔”同。

〔7〕饟：同“餉”，糧餉。

〔8〕料尺籍：整理户口名册。料，《國語·周語》：“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多少”。注“料，數也”。尺籍，《漢書·馮唐傳》：“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注“尺籍所以書軍令”。這裏指查明户口册，徵集壯丁。

〔9〕治樓櫓：修理守城工事。樓櫓，築在城上的無頂蓋的房屋，猶瞭望臺。

〔10〕已乃：旋即。

〔11〕兵備道：主管一省中各州縣軍政的官。

〔12〕貯：收藏。堞樓：城樓。

〔13〕勸輸巨室：勸大户人家捐送。輸，送。

〔14〕菽：豆。聽：任憑，指聽人决定。

〔15〕國子上舍：舊太學裏等級最高的士人。

〔16〕麇（qún群）集：群集。麇，似鹿的麞，性易驚，善於聚散。

〔17〕罌：大腹小口的瓦器。鳥機：打鳥的槍。緡：絲，用以貫錢，一貫千錢。緡即一千錢。酤：一夜造成的酒。稱是：没有舉出數目的東西同上面列舉數目的東西多少相稱。

〔18〕武舉：武舉人。

〔19〕把總：武官名。明初的千總、把總等武官，皆以有功的勳臣充任，其後選用日寬。到清代，遂以把總爲武职的末級。

〔20〕礧砲：打石頭的砲。礧（lèi泪），同“礌”。

〔21〕機驽：用裝有機械的弓發射的箭。

〔22〕鐵縆（gēng更）：大鐵索。

〔23〕障隤處：堵塞城墻坍塌處。隤，同“頽”。

〔24〕陴聣（píní皮尼）：城上女墻，墻有孔，以備窺察和射擊敵人用。

大軍却，離城三里止營，帥劉良佐〔1〕擁騎至城下，呼曰：“吾與閻君雅故〔2〕，爲我語閻君，欲相見。”應元立城上與語。劉良佐者，故弘光四鎮〔3〕之一，封廣昌伯，降本朝總兵者也。遥語應元：“弘光已走，江南無主，君早降，可保富貴。”應元曰：“某明朝一典史耳，尚知大義。將軍胙土分茅〔4〕，爲國重鎮，不能保障江淮，乃爲敵前驅，何面目見吾邑義士民乎？”良佐慚退。

應元偉軀幹，面蒼黑，微髭。性嚴毅，號令明肅，犯法者，鞭笞貫耳〔5〕，不稍貰〔6〕；然輕財，賞賜無所恡〔7〕。傷者手爲裹創，死者厚棺斂，酹醊〔8〕而哭之；與壯士語，必稱好兄弟，不呼名。陳明選寬厚嘔煦〔9〕，每巡城，拊循〔10〕其士卒，相勞苦，或至流涕。故兩人皆能得士心，樂爲之死。

先是貝勒統軍略地蘇、松〔11〕者，既連破大郡，濟〔12〕師來攻。面縛兩降將，跪城下説降，涕泗交頤〔13〕。應元駡曰：“敗軍之將，被禽不速死，奚喋喋〔14〕爲！”又遣人諭令：“斬四門首事各一人，即撤圍。”應元厲聲曰：“寧斬吾頭，奈何殺百姓？”叱之去。會中秋，給軍民賞月錢，分曹携具，登城痛飲；而許用德製樂府《五更轉曲》，令善謳者曼聲歌之〔15〕；歌聲與刁斗〔16〕、笳吹聲相應，竟三夜罷。

注释

〔1〕劉良佐：明末爲總兵官，清軍南下，叛明降清。

〔2〕雅故：舊交，深交。

〔3〕弘光四鎮：南明弘光統治時，軍閥劉良佐駐臨淮，劉澤清駐淮北，黄得功駐廬州，高杰駐泗水，江蘇、安徽江北一帶，稱爲“弘光四鎮”。

〔4〕胙（zuò坐）土分茅：胙，祭肉，祭後分賜有關的人，這裏作分賜解。古代封諸侯時，按照封地泥土顔色，取顔色相同的土塊，裹上白茅，分給諸侯，表示封以土地。這裏指劉良佐受命鎮守一方。

〔5〕貫耳：耳朵上插短箭示衆。

〔6〕貰（shì世）：赦，寬免。

〔7〕恡（lìn藺）：同“吝”。

〔8〕酹醊（lèi chuò泪綽）：以酒沃地而祭。

〔9〕嘔煦：和悦貌。

〔10〕拊循：撫慰。

〔11〕蘇、松：江蘇蘇州、松江一帶。

〔12〕濟：增加。

〔13〕涕泗：眼泪鼻涕。頤：面頰。

〔14〕喋喋：多言。

〔15〕五更轉曲：歌曲調名。善謳：善歌。曼：引長。

〔16〕刁斗：銅質更鼓。

貝勒既覘知城中無降意，攻愈急；梯衝〔1〕死士，鎧胄皆鑌鐵，刀斧及之，聲鏗然，鋒口爲缺。砲聲徹晝夜，百里内，地爲之震。城中死傷日積。巷哭聲相聞。應元慷慨登陴，意氣自若。旦日，大雨如注。至日中，有紅光一縷起土橋，直射城西。城俄陷，大軍從烟焰霧雨中，蜂擁而上。應元率死士百人，馳突巷戰者八，所當殺傷以千數；再奪門，門閉不得出，應元度不免，踴身投前湖，水不滅頂，而劉良佐令軍中，必欲生致應元，遂被縛。良佐箕踞乾明佛殿，見應元至，躍起持之哭，應元笑曰：“何哭？事至此，有一死耳。”見貝勒，挺立不屈。一卒持槍刺應元貫脛，脛折踣地。日暮，擁至栖霞禪院。院僧夜聞大呼“速斫我！”不絶口。俄而寂然。應元死。

凡攻守八十一日，大軍圍城者二十四萬，死者六萬七千，巷戰死者又七千，凡損卒七萬五千有奇。城中死者，無慮〔2〕五六萬，屍骸枕藉，街巷皆滿，然竟無一人降者。

城破時，陳明選下騎搏戰，至兵備道前被殺。身負重創，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或曰，闔門投火死。

論曰：《尚書·序》〔3〕曰：“成周〔4〕既成，遷殷頑民〔5〕。”而後之論者，謂於周則頑民，殷則義士。夫跖犬吠堯〔6〕，鄰女詈人〔7〕，彼固各爲其主。予童時，則聞人嘖嘖談閻典史事，未能記憶也。後五十年，從友人家見黄晞所爲死守孤城狀，乃摭其事而傳之。微夫應元，固明朝一典史也；顧其樹立，乃卓卓如是〔8〕！嗚呼！可感也哉！

注释

〔1〕梯衝：雲梯和衝車，攻城具。

〔2〕無慮：意即無須計慮就可知道，即大約。

〔3〕《尚書·序》：指《尚書·多士》篇序。

〔4〕成周：古地名。西周成王時，周公旦築城於此。古城在今河南省洛陽東北。

〔5〕遷殷頑民：西周滅殷後，建東都（成周）於洛邑，把殷民遷到這裏，以防止他們反抗。

〔6〕跖犬吠堯：跖，古大盗名。堯，古代傳説中的賢明帝王。《戰國策·齊策》：“跖之狗吠堯，非貴跖而賤堯也，狗固吠其非主也。”

〔7〕鄰女詈（lì力）人：《戰國策·秦策》：“楚人有兩妻者，人誂其長者，長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許之。居無幾何，有兩妻者死，客謂誂者曰：‘汝取長者乎？少者乎？’曰：‘取長者。’曰：‘長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爲取長者？’曰：‘居彼人之所，則欲許我也；今爲我妻，則欲其爲我詈人也。’”，詈，咒駡。誂，引誘。本文引以上兩個故事，在於説明各爲其主的意思。

〔8〕微：卑賤。“微夫應元”四句意思是説：閻應元地位雖卑微，但建立的功業却如此卓越。　　（劉憶萱注）

方苞

方苞（一六六八——一七四九），字靈皋，號望溪，清代桐城縣（在安徽省）人。歷官内閣學士、禮部右侍郎。他是桐城派散文的創始者，講求文章的義法，主張文章要有物有序，認爲文章的思想内容要通經明道；很講究用辭的雅潔，以韓愈、歐陽修的散文爲規模。著有《望溪集》等書行世。

獄中雜記

清康熙五十年（一七一一），方苞因爲收藏了同鄉戴名世的文集《南山集》的木版，這部書裏有諷刺清王朝的文字，戴名世被殺，方苞也受株連被捕下獄。

這篇雜記是記述他在獄中的見聞，文中通過許多確鑿的事實，揭露了清代監獄中官吏貪贜枉法，壞人逍遥法外，無辜者負屈含冤的真相。也能幫助我們進一步認識封建時代“司法”制度的罪惡和黑暗。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余在刑部〔1〕獄，見死而由竇〔2〕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3〕令杜君者，作〔4〕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十數人。”余叩所以〔5〕，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6〕雖戚屬，不敢同臥起。而獄中爲老監者四，監五室〔7〕。禁卒居中央，牖其前〔8〕以通明，屋極〔9〕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繫囚〔10〕常二百餘。每薄暮〔11〕下管鍵〔12〕，矢溺〔13〕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14〕；又隆冬〔15〕，貧者席地〔16〕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17〕。獄中成法，質明啓鑰〔18〕。方夜中，生人與死者並踵頂而臥，無可旋避〔19〕，此所以染者衆也。又可怪者，大盗、積賊〔20〕、殺人重囚，氣杰旺〔21〕，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22〕。其駢死，皆輕繫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23〕。”

余曰：“京師有京兆獄〔24〕，有五城御史司坊〔25〕，何刑部繫囚之多至此？”

注释

〔1〕刑部：清代最高的司法機關。

〔2〕竇：指監獄墻上打開的小洞。

〔3〕洪洞：縣名，在山西省。

〔4〕作：站起來。

〔5〕叩所以：詢問原因。

〔6〕遘者：染上病的。遘，遭受。

〔7〕“獄中爲老監者四”兩句：監獄内分爲四個老監，每一老監有五個牢房。

〔8〕牖其前：在他房子的前面（墻上）開個窗户。

〔9〕屋極：房頂。

〔10〕繫囚：關押犯人。

〔11〕薄暮：黄昏。

〔12〕下管鍵：鎖上門。管鍵，鎖。

〔13〕矢溺：大便小便。

〔14〕相薄：相夾雜。

〔15〕隆冬：深冬時節。

〔16〕席地：就地。

〔17〕鮮不疫矣：極少不得病的了。鮮，少。

〔18〕成法：老制度。質明啓鑰：天大明了才開鎖。質明，天正亮的時候。

〔19〕並踵頂：頭和頭脚和脚靠在一起。無可旋避：没有辦法避開。

〔20〕積賊：竊案累積的賊。

〔21〕氣杰旺：精力旺盛。

〔22〕或隨有瘳：或者染上了病，接著就痊愈了。瘳，愈。

〔23〕“其駢死”兩句：那些接連死去的都是輕罪入獄和被牽連作證按法律不應判罪的人。駢，並列。

〔24〕京兆獄：京城的監獄。京兆，指當時的順天府（猶今北京市）。

〔25〕五城御史司坊：五城兵馬御史衙門的監獄。五城兵馬御史是清代北京城内東、西、南、北、中地區維持統治秩序的官僚。

杜君曰：“邇〔1〕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决；又九門提督〔2〕所訪緝糾詰〔3〕，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4〕好事者〔5〕，及書吏〔6〕、獄官、禁卒，皆利繫者之多〔7〕，少有連，必多方鈎致〔8〕。苟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9〕困苦不可忍，然後導以取保〔10〕，出居於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爲劑〔11〕，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脱械〔12〕居監外板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繫不稍寬，爲標準以警其餘。或同繫〔13〕，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14〕。積憂憤，寢食違節〔15〕，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余同繫朱翁、余生及在獄同官僧某〔16〕，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繫入老監，號呼達旦。余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17〕，衆言同，於是乎書〔18〕。

凡死刑獄上〔19〕，行刑者先俟於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20〕，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絶；否則，三縊加别械〔21〕，然後得死。”惟大辟〔22〕 無可要〔23〕，然猶質其首〔24〕。用此〔25〕，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絶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26〕。主縛者亦然〔27〕，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决〔28〕，勾者十四三〔29〕，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30〕。其傷於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31〕。

注释

〔1〕邇：近。

〔2〕九門提督：全名是提督九門步兵統領，即把守北京九門（正陽、崇文、宣武、安定、德勝、東直、西直、朝陽、阜成）的武官。

〔3〕所訪緝糾詰：指九門提督偵察捕獲的人。

〔4〕十四司正副郎：清初刑部設十四司，司的正官是郎中，副的是員外郎，統稱郎官。

〔5〕好事者：（郎官中）喜歡多事的人。

〔6〕書吏：在衙門裏管理公文的小官。

〔7〕皆利繫者之多：都願意關押犯人多，以便從中獲利。

〔8〕少有連，必多方鈎致：稍有牽連，必要千方百計地捉拿來。

〔9〕俾：使。

〔10〕導以取保：勸（犯人）去找保人，交保證金，他們好分贜。

〔11〕“量其家”句：衡量他家裏的財産（多少）作爲敲詐的尺度。劑，猶尺度。

〔12〕其次，求脱械：次於中等之家的求得卸脱脚鐐手銬。械，刑具。

〔13〕同繫：同一案件被關押的人。

〔14〕罹其毒：遭受著狠毒的待遇。

〔15〕違節：失常，不合平時習慣。

〔16〕同官：同樣官職。僧某：姓僧的。

〔17〕泛訊之：普遍地打聽。

〔18〕於是乎書：這才寫下來。

〔19〕凡死刑獄上：凡是判處死刑已上呈的。

〔20〕極刑：封建時代，碎割全身的（凌遲）慘酷刑罰。

〔21〕三縊加别械：絞了三次再用别的刑具。

〔22〕大辟：斬首。

〔23〕要：要挾。

〔24〕質其首：留下他的腦袋作押，勒索錢財。

〔25〕用此：因爲這個。

〔26〕則治之如所言：那麽就按照所説那樣來處理犯人。

〔27〕主縛者亦然：負責上綁的人也是這樣（勒索犯人）。

〔28〕大决：即秋决，封建時代規定在秋天集中處决犯人。每年八月，刑部將死刑犯會同九卿審核，再請皇帝决定，有予勾、免勾的分别，勾上的立即處死，免勾的暫緩。

〔29〕勾者十四三：由皇帝在名單上用硃筆勾點上的立即處决的有十分之四三。

〔30〕皆縛至西市待命：（不論勾者或留者）都縛到西市等待（皇帝處决的）命令。西市，京城内處决違犯封建統治法律的刑場。

〔31〕痼疾：殘廢。

余嘗就老胥而問焉：“彼於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1〕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2〕乎？”曰：“是立法以警其餘，且懲後也；不如此，則人有幸心〔3〕。”主梏撲者〔4〕亦然。余同逮以木訊者三人〔5〕：一人予二十金，骨微傷，病間月〔6〕；一人倍之，傷膚，兼旬〔7〕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8〕，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爲差〔9〕？”曰：“無差，誰爲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10〕。”信夫〔11〕！

部中老胥，家藏僞章；文書下行直省〔12〕，多潜易之，增减要語，奉行者莫辨也。其上聞及移關諸部〔13〕，猶未敢然。功令〔14〕：大盗未殺人，及他犯同謀多人者，止主謀一二人立决〔15〕；餘經秋審，皆减等發配。獄辭上〔16〕，中有立决者，行刑人先俟於門外。命下，遂縛以出，不羈晷刻〔17〕。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倉，法應立决，獄具矣〔18〕。胥某謂曰：“予我千金，吾生若〔19〕。”叩其術，曰：“是無難，别具本章〔20〕，獄辭無易，取案末〔21〕獨身無親戚者二人易汝名，俟封奏〔22〕時潜易之而已。”其同事者曰：“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讞者〔23〕；倘復請之〔24〕，吾輩無生理矣。”胥某笑曰：“復請之，吾輩無生理，而主讞者亦各罷去。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則吾輩終無死道也。”竟行之，案末二人立决。主者〔25〕口呿舌撟〔26〕，終不敢詰。余在獄，猶見某姓，獄中人群指曰：“是以某某易其首者。”胥某一夕暴卒，人皆以爲冥謫〔27〕云。

注释

〔1〕期：希望。

〔2〕仁術：好事。

〔3〕幸心：僥幸心理。

〔4〕主梏撲者：專管上刑具和打人的人。

〔5〕余同逮以木訊者三人：和我一起被逮捕被拷打審問的三個人。

〔6〕間月：一個多月。間，隔。

〔7〕兼旬：二十天。

〔8〕有無不均：富窮不一樣。

〔9〕何必更以多寡爲差：爲什麽還按照出錢多少分别對待呢？

〔10〕術不可不慎：語見《孟子·公孫丑》。術，掌握某種技術的職業。這是説：胥吏禁卒不一定生下來就是壞人，可是他選擇的職業使他只能做壞事，故説選擇職業不可不慎重。

〔11〕信夫：對啊！夫，助詞。

〔12〕直省：直轄於中央政府的省。

〔13〕其上聞及移關諸部：那些上呈皇帝和送達中央各部的公文。移關，平行機關來往的公文。

〔14〕功令：法令。

〔15〕立决：立即處死。

〔16〕獄辭上：審判書呈上去。

〔17〕不羈晷（guǐ鬼）刻：不留一會兒。晷，日影；晷刻，時刻。

〔18〕獄具矣：案件已經判决了。

〔19〕吾生若：我救你的命。若，你。

〔20〕别具本章：另外準備一份（上呈）奏本。

〔21〕案末：同案的從犯。

〔22〕封奏：將審判書加封上奏。

〔23〕主讞（yàn驗）者：負責審判的官員。讞，審案判罪。

〔24〕倘復請之：如果再次（向皇帝）請示。意思是：審判官發現不對，重上本章請示。

〔25〕主者：即主讞者。

〔26〕口呿舌撟：張口結舌。形容驚訝得説不出話來的樣子。

〔27〕冥謫：閻羅王的處罰。冥，迷信傳説的陰曹地府。

凡殺人，獄辭無謀、故者〔1〕，經秋審入矜疑〔2〕，即免死。吏因以巧法〔3〕。有郭四者，凡四殺人，復以矜疑减等，隨遇赦。將出，日與其徒置酒酣歌達曙。或叩以往事，一一詳述之，意色揚揚，若自矜詡〔4〕。噫！渫惡吏忍於鬻獄，無責也〔5〕；而道之不明〔6〕，良吏亦多以脱人於死爲功，而不求其情〔7〕。其枉民〔8〕也，亦甚矣哉！

奸民久於獄，與胥卒表裏〔9〕，頗有奇羡〔10〕。山陰〔11〕李姓，以殺人繫獄，每歲致數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以赦出，居數月，漠然無所事。其鄉人有殺人者，因代承之〔12〕。蓋以律〔13〕非故殺，必久繫，終無死法也。五十一年，復援赦减等謫戍〔14〕。嘆曰：“吾不得復入此矣！”故例〔15〕，謫戍者移順天府羈候〔16〕，時方冬停遣，李具狀〔17〕求在獄〔18〕，候春發遣，至再三，不得所請，悵然而出。

注释

〔1〕無謀、故者：不是預謀和有意（殺人）的人。

〔2〕入矜疑：歸進矜疑一類。當時審判犯人，分情實、緩急、可矜等項，矜疑，是説犯人情有可憐，罪在疑似之間。

〔3〕因以巧法：藉此舞弊。

〔4〕矜詡：得意，誇耀。

〔5〕渫（xiè謝）惡吏忍於鬻（yù域）獄，無責也：貪官污吏，貪贜賣法，無可責備。渫，污。忍，忍心，殘忍。鬻，賣。

〔6〕道之不明：是非不明。

〔7〕情：真實情况。

〔8〕枉民：冤枉百姓。

〔9〕表裏：内外（爲奸）。

〔10〕奇羡：利潤，賺錢。

〔11〕山陰：縣名，在今浙江紹興。

〔12〕因代承之：就代替（鄉人）承擔殺人之罪。

〔13〕以律：按照法律。

〔14〕謫戍：充軍到外地。

〔15〕故例：舊規定。

〔16〕羈候：關押著等候遣送。

〔17〕具狀：打報告。

〔18〕求在獄：請求留在（刑部）獄中。　　（劉憶萱注）

左忠毅公逸事

本篇記述明末東林黨成員左光斗生前逸事，突出了他以國事爲重，不計較個人生死榮辱的可貴品質，同時也表現了他與史可法的親密關係。“解貂”、“掩户”、“面署第一”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的預言，以及後來史可法忠於職守、勤於軍務的一段叙述，則突出了左光斗具有知人的卓識。通篇以史可法作陪襯，使左、史兩人的愛國精神相得益彰。叙事簡潔、生動、有力，獄中會見一段，尤爲慷慨激昂，生氣凛然，數百年後讀之，猶有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之感。篇中用寫史可法的治軍来作陪襯時，避開寫他主要的抗清鬥争，却寫他的防禦農民起義軍，這裏透露出作者思想中的消極面來。

先君子〔1〕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2〕視學京畿〔3〕，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4〕，入古寺，廡〔5〕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6〕；公閲畢，即解貂〔7〕覆生，爲掩户〔8〕。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9〕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10〕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11〕。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12〕，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13〕，史朝夕獄門外；逆閹防伺〔14〕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15〕，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16〕，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屨〔17〕，背筐，手長鑱〔18〕，爲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墻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19〕，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20〕，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21〕末，流賊張獻忠〔22〕出没蘄、黄、潜、桐〔23〕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24〕守御。每有警〔25〕，輒數月不就寢，使壯士更休〔26〕，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27〕，則番代〔28〕。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

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29〕，候太公、太母起居〔30〕，拜夫人於堂上。

余宗老塗山〔31〕，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注释

〔1〕先君子：作者自稱其已去世的父親方仲舒。

〔2〕鄉：同鄉，作者與左光斗都是桐城人，故稱。左忠毅公：左光斗（一五七五——一六二五），字遺直，明萬曆進士，因劾閹黨魏忠賢三十二斬罪，被陷下獄，死在獄中。忠毅是他死後的謚號。

〔3〕京畿（jī機）：國都所在地。

〔4〕微行：微服間行。古時帝王或貴官外出，穿著微賤的人的服裝隱藏自己的身份叫微行。

〔5〕廡（wǔ五）：廊下小屋。

〔6〕文方成草：文章剛寫成草稿。

〔7〕解貂：脱下貂皮裘。貂裘輕暖，爲世所重。

〔8〕掩户：關門窗。

〔9〕史可法：參見本書頁八三二注〔三〕。

〔10〕瞿然：瞪大眼睛全神貫注的樣子。

〔11〕面署第一：當面批他第一名。

〔12〕碌碌：平庸無能。

〔13〕廠獄：明代的東廠監獄。東廠是明成祖時在北京東安門北設立的專管緝訪謀逆者的特務機關，由太監掌管；那裏的監獄就叫廠獄。左光斗於天啓四年（一六二四）被陷入獄，第二年被閹黨收買獄卒擊斃於獄中。

〔14〕防伺：防範看守。

〔15〕炮烙：用燒紅的鐵炙燒犯人，是廠獄中的一種酷刑。

〔16〕禁卒：守監牢的獄卒。

〔17〕更敝衣草屨：换上破衣裳穿上草鞋。

〔18〕長鑱（chǎn産）：一種類似鏟子的工具。手長鑱：手裏拿著長鑱。

〔19〕眥（zì自）：眼眶。

〔20〕構陷：制造流言蜚語而加以陷害。全句意即：不要等著讓閹黨來構陷。

〔21〕崇禎：明思宗年號（一六二八——一六四四）。

〔22〕張獻忠（一六○六——一六四六）：明末農民起義領袖。崇禎三年（一六三○）在陝西米脂起義，曾轉戰豫、陝、鄂、皖等地，攻下武昌，進軍四川，一六四四年在成都即帝位，號大西國，改元大順。一六四六年在四川西充鳳凰山戰死。

〔23〕蘄、黄：今湖北省蘄春、黄岡二地。潜、桐：今安徽省潜山、桐城二地。

〔24〕以鳳廬道：以鳳陽、廬州二府（府治在今安徽省鳳陽、廬江）道員身份。明時，分一省爲幾道，一道的長官稱道員。檄（xí習）：古代戰争時宣布敵人罪狀以布告天下的官方文書。

〔25〕警：警報。

〔26〕更休：輪流休息。

〔27〕漏鼓：漏，指古代滴水計時的器具，即漏壺；鼓，指軍中報時的信號，即更鼓。古分一夜爲五更，漏鼓移當指過了一更。

〔28〕番代：輪换代替。

〔29〕躬造：親臨。第：府第，住宅。

〔30〕候起居：問候起居，猶請安。太公、太母：指左光斗的父母。

〔31〕宗老：同一宗族中老前輩。塗山：方苞族祖父的號。　　（吴秋濱注）

全祖望

全祖望（一七○五——一七五五），字紹衣，號謝山，清浙江鄞縣人。博學多識，乾隆初中進士，選爲庶吉士，散館後，遂不復出仕。當時統治者屢興文字獄，全祖望也曾因作文有“爲我討賊清乾坤”句，以“賊”字在“清”字上，被下獄治罪，經人營救，才得免死。

他内心隱含著故國民族之思，不肯附和時俗，喜歡網羅文獻，表彰忠義。曾修黄宗羲《宋元學案》等，著有《鮚埼亭集》等行世。

梅花嶺記

梅花嶺在江蘇省江都廣儲門外，明代州官吴秀疏通河流，堆土成嶺，便在上面栽植了許多梅樹，因命名“梅花嶺”。明末，民族英雄史可法在掦州殉難後，其衣冠即葬於嶺上。

全祖望在這篇文章中，懷著高度崇敬的心情，熱烈地歌頌了史可法等烈士忠貞愛國、慷慨就義的高貴品質，栩栩如生地描述了他們英勇就義的情形；並對洪承疇之流，作了深刻的鞭撻和諷刺。

文章夾叙夾議，生動形象而又結構緊凑，語言精煉。

順治二年乙酉四月〔1〕，江都圍急〔2〕，督相史忠烈公知勢不可爲〔3〕，集諸將而語之曰：“吾誓與城爲殉！然倉皇中不可落於敵人之手以死，誰爲我臨期成此大節者〔4〕？”副將軍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當以同姓爲吾後，吾上書太夫人，譜汝諸孫中〔5〕。”

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諸將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執刃，遂爲諸將所擁而行。至小東門，大兵如林而至。馬副使鳴騄、任太守民育〔6〕，及諸將劉都督肇基等〔7〕，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閣部也。”被執至南門。和碩豫親王〔8〕以先生呼之，勸之降，忠烈大駡而死。

注释

〔1〕順治：清世祖福臨年號。乙酉：順治二年，一六四五年。

〔2〕江都：掦州府府治所在地。一六四四年，史可法鎮守掦州，阻遏清兵。當時苟安南京的南明小朝廷，腐敗不堪。福王朱由崧，昏聵荒淫，權柄全爲奸臣馬士英、阮大鋮所把持。武昌守將左良玉異常痛恨馬、阮的禍國殃民行爲，便起兵東下，討伐馬、阮。馬士英調動黄得功等兵力來扺禦左良玉。左良玉病死，良玉兒子左夢庚兵敗降清，清英親王阿濟格不用打仗便奪得了江西，南明的覆滅命運已不可挽回。一六四五年四月，清豫親王多鐸率兵圍掦州，史可法調各鎮兵力來援，但因内部分崩離析，掌握兵權的將領，不肯聽從統一調動。史可法孤守掦州，堅持十日。掦州城破，史可法殉難，全軍戰士，無一人投降。清兵屠殺掦州十天，全城成爲屍山血海。王秀楚作有《掦州十日記》，記載當時慘狀。

〔3〕史忠烈公：即史可法，字憲之，明代祥符（河南開封）人，崇禎時進士。福王朱由崧立，史可法爲兵部尚書大學士，統轄軍隊，鎮守在掦州，日夜憂念國家大事，每一上書給福王，論國家事情，再三讀草稿，涕泪滿面，部將和士兵都爲之感動。多爾袞曾讓漢奸李雯寫信給他，勸他投降，他毫不動摇。掦州被圍時，清豫親王多鐸曾幾次寫信，勸史可法投降，都遭到拒絶。一六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城破，殉難。後人稱他爲史閣部，清乾隆時謚忠正。

〔4〕臨期成此大節：到城破時把他殺死，以成全他的節義，免得落到清兵手裏。

〔5〕太夫人：指史可法的母親。譜汝諸孫中：把你列入史家的孫兒輩中。

〔6〕馬鳴騄：未詳。任太守民育：據《南忠紀》和《小腆紀年附考》記載：掦州知府任民育，城破，緋衣端坐堂上自殺，闔家投井死。

〔7〕劉肇基：據《南忠紀》和《小腆紀年附考》記載：都督劉肇基守掦州北門，發砲殺傷清兵甚衆，城破率所部四百人巷戰，以身殉難。

〔8〕和碩豫親王：清太祖第十五子，名多鐸。

初，忠烈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破也，有親見忠烈青衣烏帽，乘白馬，出天寧門投江死者，未嘗殞於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謂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師〔1〕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陳涉之稱項燕〔2〕。吴中孫公兆奎以起兵不克，執至白下〔3〕，經略洪承疇〔4〕與之有舊，問曰：“先生在兵間，審知故掦州閣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孫公答曰：“經略從北來，審知故松山殉難督師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疇大恚〔5〕，急呼麾下驅出斬之。嗚呼！神仙詭誕之説，謂顔太師以兵解〔6〕，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蜕〔7〕，實未嘗死。不知忠義者聖賢家法〔8〕，其氣浩然，長留天地之間〔9〕，何必出世入世〔10〕之面目？神仙之説，所謂“爲蛇畫足〔11〕”。即如忠烈遺骸，不可問矣。百年而後，予登嶺上，與客述忠烈遺言，無不涙下如雨，想見當日圍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12〕可遇，是不必問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注释

〔1〕英、霍山師：史可法殉難的當年夏天，皖北義士馮宏圖、侯應龍等假托史閣部名義，起兵霍山（山名，在安徽省霍山南）以抗清，連克英山（山名，在今湖北省英山東，英山在清朝時候屬安徽省）、六安（今安徽省地名）等地。之後，於英山又有張福寰等，霍山有余化龍等領導的起義軍，以及附近其他各路的義軍。他們互相聯結，奉明宗室石城王朱統錡爲領袖，以英、霍山區最險要的地區飛龍寨爲中心據點，與清軍作戰，一直堅持了十年之久。

〔2〕仿佛陳涉之稱項燕：如同當年陳涉起兵抗秦時之假稱項燕。項燕，戰國末年楚國的名將，愛士卒，爲楚人所愛戴，楚國滅亡時，他的生死不明，而人民由於愛戴他，多傳説他並没有死。秦末，爆發了以楚人陳涉、吴廣爲首的農民大起義，陳涉初起兵時，爲號召群衆，假稱是楚國大將項燕。見《史記·陳涉世家》。

〔3〕白下：古地名，在今南京市西北。唐高祖武德時改金陵爲白下，治於此地，以後被沿用爲南京之别稱。

〔4〕經略：明代於用兵時特設經略，權力極大，在總督之上，清代初年因襲明制，以後廢除。洪承疇：字亨九，明末清初晋江（今福建省地名）人，明萬曆年間進士，任薊遼總督。他曾率兵與清兵戰於松山（城在東北錦縣南），兵敗投降。明崇禎帝朱由檢還以爲他兵敗殉難，設十六壇來哭祭他。他投降後，爲清王朝效死力，被任爲經略使，領兵南下鎮壓各地抗清軍隊，爲清廷出謀劃策。人民恨他入骨。孫兆奎的反問，是對他的尖鋭的譏刺。

〔5〕恚（huì惠）：恨。

〔6〕顔太師：即顔真卿，見本書頁六九○注〔二〕。據《太平廣記》説，他被叛臣李希烈殺害後十五年，僕人又在洛陽見到了他，因此傳説他屍解得道。兵解：學仙的人死於兵刃叫“兵解”，意即藉此解脱了軀體而成仙。這是道家的迷信説法。

〔7〕“文少保”句：文天祥也因爲參悟了大光明法登仙而去。文少保，即文天祥，見本書頁六八一作者介紹。大光明法，道家所謂的一種出世法。蟬蜕，蟬脱皮，喻人脱却肉身而登仙境。有人傳説他在獄中時候，曾遇一道人，傳給他出世之法，所以實際上不曾被殺，是成仙而去。以上兩説，當然都是迷信的謡傳，但却反映了人們對他們的崇敬心情。

〔8〕聖賢家法：家法，這裏是準繩、傳統、原則的意思；聖賢家法，意即忠君愛國，捨生取義，乃是聖人賢人立身的根本準則。

〔9〕“其氣浩然”兩句：他們的剛正之氣，永遠存留在天地之間。

〔10〕出世：指脱離了人世成仙而去。入世：指生在世上。

〔11〕爲蛇畫足：即畫蛇添足。《戰國策·齊策》：楚國一個管祭祀的人，賜給他的舍人們一杯酒，舍人們用就地畫蛇先成來賭這杯酒。其中一人已經畫好了，舉杯欲飲，又説他可爲蛇畫足，結果足未成而他人已經畫好，奪下酒杯説：“蛇本無足，你怎可爲之畫足？”意即無中生有，添枝加葉，反失其真，效果不好。

〔12〕宛然：猶“仿佛”。

墓旁有丹徒〔1〕錢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掦，凡五死而得絶，時告其父母火之，無留骨穢地。掦人葬之於此。江右王猷定〔2〕、關中黄遵巖〔3〕、粤東屈大均〔4〕，爲作傳銘哀辭〔5〕。

顧尚有未盡表章者〔6〕。予聞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7〕下，尚有數人。其後皆來江都省墓。適英、霍山師敗，捕得冒稱忠烈者，大將發至江都，令史氏男女來認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節，亦出視之。大將艷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時以其出於大將之所逼也，莫敢爲之表章者。嗚呼！忠烈嘗恨可程，在北當易姓之間〔8〕，不能仗節〔9〕，出疏糾之〔10〕。豈知身後乃有弟婦以女子而踵兄公之餘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異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諸公〔11〕，諒在從祀之列，當另爲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也〔12〕。

注释

〔1〕丹徒：鎮江府治所在地，今江蘇鎮江。

〔2〕江右：江西省。王猷定：南昌人，字於一，拔貢生，任俠仗義，曾在史可法幕。明王朝滅亡以後，隱居不出，著作有《四照堂集》。

〔3〕關中黄遵巖：未詳待考。

〔4〕粤東：廣東省别稱。屈大均：廣東番禺人，字翁山，明末諸生。明王朝滅亡，出家爲僧，名今種，字一靈，以後還俗，曾漫游各地，憑吊故國。所作詩歌充滿故國之思，氣魄雄偉，與陳慕尹、梁佩蘭，稱嶺南三大家，著有《道援堂集》、《廣東新語》等書。

〔5〕爲作傳銘哀辭：給錢烈女作傳記悼辭等。

〔6〕顧尚有未盡表章者：但尚有被遺漏下來未經表掦記述過的人。章，同“彰”。

〔7〕可程：史可法之弟。崇禎時進士，擢庶吉士，農民軍入京時，曾投降農民軍。

〔8〕當易姓之間：指李自成入京，朱氏王朝崩潰之時。

〔9〕不能仗節：這是作者封建士大夫的立埸，認爲史可程投降了農民軍，是不能保持節操。

〔10〕出疏糾之：指史可法向南明統治者寫奏章，揭發指責史可程投降之“罪”。

〔11〕副使諸公：指和史可法共同殉難的他的一些部將。

〔12〕附以烈女一輩：歸入烈女一輩中，加以祭祀。　　（蘆　荻注）

姚鼐

姚鼐（一七三一——一八一五），字姬傳，安徽桐城人。官做到刑部郎中。後主講梅花、鍾山、紫陽、敬敷諸書院，凡四十年。他是桐城人劉大櫆的學生，繼承與發掦了方苞、劉大櫆的文學理論，選《古文辭類纂》來宣傳古文義法，奠定了桐城派的文學理論，擴大了桐城派的影響。姚鼐的文章，語言簡潔，結構嚴謹，某些描寫自然景物的文章，有其獨特的風格。所著有《惜抱軒詩文集》。

登泰山記

這篇游記，作者運用簡練的語言，具體、形象地介紹了雄偉的泰山的景物特色。描繪日出時的景色，雖寥寥幾筆，却把雲、山、海、日的奇妙美景，生動地描繪出來，給讀者留下鮮明的印象。

泰山之陽〔1〕，汶水〔2〕西流，其陰〔3〕，濟水〔4〕東流。陽谷〔5〕皆入汶，陰谷皆入濟，當其〔6〕南北分者，古長城〔7〕也。最高日觀峰，在長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師乘風雪〔8〕，歷齊河、長清〔9〕，穿泰山西北谷，越長城之限〔10〕，至於泰安。是月丁未〔11〕，與知府朱孝純子潁〔12〕由南麓登〔13〕。四十五里，道皆砌石爲磴〔14〕，其級七千有餘。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繞泰安城下，酈道元〔15〕所謂環水也。余始循以入〔16〕，道少半〔17〕，越中嶺，復循西谷，遂至其巔。古時登山，循東谷入，道有天門。東谷者，古謂之天門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經中嶺，及〔18〕山巔崖限〔19〕當道者，世皆謂之天門云。道中迷霧冰滑，磴幾不可登。及既上，蒼山負雪，明燭天南〔20〕，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徠〔21〕如畫，而半山居霧若帶然〔22〕。

注释

〔1〕泰山：在山東泰安境内。陽：南面。

〔2〕汶水：即大汶河，發源於山東萊蕪東北原山，流經泰安。

〔3〕陰：北面。

〔4〕濟水：一稱沇水，發源於河南濟源西之王屋山，東流至山東。清末，此段河道爲黄河所奪。

〔5〕陽谷：指泰山南面山谷中水流。

〔6〕其：指陽谷與陰谷。

〔7〕古長城：指戰國時期齊國修築的長城。

〔8〕自京師乘風雪：從京城出發，冒著風雪。京師，清首都，指北京。

〔9〕歷齊河、長清：經過齊河、長清兩縣。兩縣均屬山東。

〔10〕限：界限。

〔11〕是月丁未：這月（指十二月）二十八日。是，這。

〔12〕知府朱孝純子潁：朱孝純，字子潁，號海愚，山東歷城人，乾隆時進士，官知府，能詩畫，頗爲姚鼐所推重。

〔13〕由南麓登：從山南脚登山。麓，山脚。

〔14〕砌石爲磴：用石頭砌成臺階。

〔15〕酈道元：見本書頁四五一作者小傳。

〔16〕始循以入：開始沿著中谷進山。

〔17〕道少半：走了小半段路。

〔18〕及：到達。

〔19〕崖限：山崖如同門檻。限，門檻。

〔20〕“蒼山”兩句：灰黑色的山上，披滿了積雪，照耀著南面的天空。燭，照耀，指雪所反射的白光。

〔21〕徂徠：山名，在泰安城東南四十里。

〔22〕“半山”句：半山腰停留的雲霧，恰像一條帶子一樣。居，積。

戊申晦五鼓〔1〕，與子潁坐日觀亭待日出。大風掦積雪擊面。亭東自足下皆雲漫〔2〕。稍見雲中白若摴蒱數十立者〔3〕，山也。極天，雲一綫異色〔4〕，須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5〕，下有紅光，動摇承之〔6〕。或曰：此東海也。迴視日觀以西峰，或得日，或否〔7〕，絳皜駁色〔8〕，而皆若僂〔9〕。

亭西有岱祠〔10〕，又有碧霞元君〔11〕祠。皇帝行宫〔12〕在碧霞元君祠東。是日觀道中石刻，自唐顯慶〔13〕以來，其遠古刻盡漫失〔14〕。僻不當道者〔15〕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蒼黑色，多平方，少圜〔16〕。少雜樹，多松，生石罅〔17〕，皆平頂〔18〕。冰雪〔19〕，無瀑水〔20〕，無鳥獸音迹。至日觀，數里内無樹，而雪與人膝齊。

桐城姚鼐記。

注释

〔1〕戊申晦五鼓：二十九日五鼓時分。晦，農曆每月最後一天；二十九日恰是月底。五鼓，五更天。

〔2〕“亭東”句：日觀亭以東，從脚下開始都是迷漫的雲霧。

〔3〕“稍見”句：依稀地可以看見雲霧中白如骰子般站立的。摴蒱（chū pú出僕），即“樗蒲”，賭具，猶骰子。這裏形容雲霧中帶雪的山峰，看去像白色的小點。

〔4〕“極天”兩句：遠天有一綫不同顔色的雲。

〔5〕正赤如丹：純紅如朱砂。

〔6〕“下有紅光”兩句：日下有紅光，動蕩地捧著日頭。紅光，指海水爲日光映照，反射出的光。

〔7〕或得日，或否：有的得到了日光的照射，有的則没有。

〔8〕絳皜（hào浩）駁色：紅、白顔色相摻雜。絳，紅色，指被日光所照的山峰。皜，白色，指未被照到的白雪山頭。駁，雜。

〔9〕若僂：如彎身曲背的樣子。

〔10〕岱祠：封建時代祭祀泰山之神東岳大帝的廟宇。岱，指泰山。泰山，一名岱宗。

〔11〕碧霞元君：傳説中的女神，東岳大帝之女。

〔12〕皇帝行宫：指乾隆去泰山時住過的宫室。古代帝王爲誇耀自己的統治“功績”，麻痹人民和外出游樂，到泰山去進行“封禪”，舉行祭祀天地的勞民傷財的隆重儀式。行宫，帝王在外出巡時的住處。

〔13〕顯慶：唐高宗李治的年號。

〔14〕盡漫失：完全磨滅不清。

〔15〕僻不當道者：偏僻不在道上的。指另外一些石刻。

〔16〕圜：同“圓”。

〔17〕石罅（xià下）：石裂縫處。

〔18〕皆平頂：全是平頂松。

〔19〕冰雪：指山上遍是冰雪。

〔20〕無瀑水：没有瀑布。　　（蘆　荻注）

汪中

汪中（一七四四——一七九四），字容甫，江蘇省江都人。小時候就死了父親，又因家庭貧苦，無力就學，只得由母親教他念書。後來由於“助書賈鬻書於市”，才得到機會博覽群書，爲他治學和創作提供了有利條件。汪中一生過著做幕僚和賣文章的比較困苦、屈辱的生活，但他性格剛直，平日疾惡如仇、“持才傲物”，又具有一定程度的反對某些封建禮教和封建迷信的進步思想，因此遭到了士大夫和流俗的詆毁，幾乎喪掉性命。

汪中是清代駢文的代表作家。他的駢文，不蹈襲、模擬古人，有自己的思想感情，并且能“狀難寫之情，含不盡之意”；在文章風格上具有凄麗、哀婉的特點，但也由此産生了過於感傷的毛病。著有《容甫先生遺詩》、《述學》内外篇等。

哀鹽船文

在這篇文章裏，作者懷著對船民十分哀切和同情的心情，用極其生動、準確、精煉的筆墨，描繪了鹽船失火的慘狀。它像一幅色彩斑爛、富有立體感的巨幅油畫一樣，把鹽船火焚時的一幕幕怵目驚心的悲慘圖景凸显在讀者面前，生動地寫出了當時烈焰衝天，群聲嘶號，衣繒敗絮飛揚的情狀。

從這篇文章中，可以看出作者在駢文上的成就和寫景狀物的藝術才能。

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1〕，儀徵〔2〕鹽船火，壞船百有三十，焚及溺死者千有四百。是時鹽綱〔3〕皆直達，東自泰州〔4〕，西極於漢陽，轉運半天下焉。惟儀徵綰〔5〕其口。列檣蔽空〔6〕，束江而立，望之隱若城郭。一夕並命〔7〕，鬱爲枯臘〔8〕，烈烈厄運，可不悲邪！

於時，玄冥告成，萬物休息〔9〕，窮陰涸凝，寒威懍栗〔10〕，黑眚拔來〔11〕，陽光西匿。群飽方嬉，歌咢宴食〔12〕。死氣交纏，視面惟墨〔13〕。夜漏始下〔14〕，驚飇〔15〕勃發。萬竅怒號〔16〕，地脉蕩决〔17〕。大聲發於空廓〔18〕，而水波山立〔19〕。於斯時也，有火作焉。摩木自生〔20〕，星星如血〔21〕，炎光一灼，百舫盡赤。青烟睒睒〔22〕，熛若沃雪〔23〕。蒸雲氣以爲霞，炙陰崖而焦爇〔24〕。始連楫以下碇，乃焚如以俱没〔25〕。跳躑火中，明見毛髮，痛謈田田〔26〕，狂呼氣竭。轉側張皇，生塗未絶〔27〕。倏陽焰之騰高，鼓腥風而一吷〔28〕。洎埃霧之重開，遂聲銷而形滅〔29〕。齊千命於一瞬〔30〕，指人世以長訣。發冤氣之焄蒿〔31〕，合游氛而障日。行當午而迷方〔32〕，掦沙礫之嫖疾〔33〕。衣繒〔34〕敗絮，墨查〔35〕炭屑，浮江而下，至於海不絶。

注释

〔1〕乾隆三十五年：一七七○年。乙卯：乙卯日即十九日。中國農曆除用干支紀年外，還用以紀日。

〔2〕儀徵：今江蘇儀徵。

〔3〕鹽綱：即鹽幫。古時把結幫同行專運某類物資的車輛、船隻、馬匹等統稱爲“綱”，如鹽綱、茶綱、花石綱等。

〔4〕泰州：今江蘇泰州。

〔5〕綰（wǎn晚）：聯結。

〔6〕列檣蔽空：排列的船桅遮滿了天空。檣，船的帆柱，通稱桅杆。

〔7〕並命：棄命。

〔8〕鬱爲枯臘（xī昔）：鬱，蒸炙。臘，乾肉。全句意思是：由於烈火的焚燒、蒸炙，人的屍體變成了焦枯的乾肉。

〔9〕“玄冥”两句：玄冥，司水之神。《禮記·月令》：“季冬（冬末）之月，其神玄冥。”告成，竣事、落成，引申有完成工作之意。當時已十二月十九日，所以玄冥報告他的工作完成。兩句是：在冬末的時候，水神完成了它的任務，萬物也進入了休眠狀態，停止生長。

〔10〕“窮陰”兩句：窮陰，極陰（天氣），窮作“極”解。懍栗，因寒冷而顫抖。兩句意思是：極其陰沉的天氣，像凝結起來一樣，嚴寒的威力使人凍得發抖。

〔11〕黑眚（shěng省）拔來：眚，目生翳叫“眚”，引申之黑眚即黑的雲霧。拔，疾、速。全句是説：黑色的雲霧疾速捲來。

〔12〕“群飽方嬉”兩句：咢（è愕），徒歌，即無伴奏、不表演而歌。歌咢，又歌又唱。兩句意爲：人們正互相嬉戲，又歌又唱地進餐。

〔13〕“死氣交纏”兩句：死氣，迷信説法，以爲人有凶兆，必有死氣出現。墨，晦色。兩句是説：死氣交纏著他們，看起來滿面晦色。

〔14〕漏：古代的計時器，由銅壺滴水，看壺中箭上度數來計時刻。夜漏始下：夜晚（計時）剛剛開始。

〔15〕飇（biāo標）：暴風。

〔16〕萬竅怒號：（暴風刮起來）千穴萬孔怒聲號叫。

〔17〕地脉：指地上的河流。地脉蕩决：河水震蕩而决口。

〔18〕空廓：即空曠。

〔19〕水波山立：水面波濤矗立如山。

〔20〕摩木自生：《莊子·外物》篇：“木與木相摩則然（燃）。”

〔21〕星星如血：火初起時，點點如赤血。

〔22〕睒睒（shǎn閃）：火光閃耀的樣子。

〔23〕熛（biāo標）：飛火。沃雪：用沸水澆雪。

〔24〕“蒸雲氣”兩句：天空的雲氣被烈火蒸烤得變成彩霞，背陰的河崖也被燒得焦灼起來。爇（ruò若），燒灼。

〔25〕“始連楫”兩句：楫，船槳，此處指船隻。下碇（dìng定），猶“抛錨”。如，語助詞。兩句是説：因爲早先把船隻連結在一塊停泊，這才一起燒燬沉没在水中。

〔26〕謈（bó帛）：痛楚的喊叫聲。田田：痛楚呼叫的情狀。

〔27〕生塗未絶：生路還没斷絶，指（被火燒灼的人）生命還没有最後死亡。

〔28〕“倏陽焰”兩句：倏，形容快。陽，明亮。吷（xuè穴），微小的聲音。兩句意爲：忽然明亮的火焰高升起來，一陣腥風吹過，發出了燒灼的聲音。

〔29〕“洎（jì寄）埃霧之重開”兩句：洎，及、等到。兩句意爲：等到烈火掦起的灰塵、烟霧散開的時候，被燒的人不但聲音消失了，他的形體也滅掉了。

〔30〕齊：皆、都。齊千命於一瞬：上千條的性命都在同一瞬間完結了。

〔31〕“發冤氣”句：發出一種冤氣。焄（xūn熏），指氣。蒿，指氣的蒸發。

〔32〕方：方向。

〔33〕嫖：同“僄”，輕。嫖疾：輕快。

〔34〕繒（zēng增）：絲織品的總稱，此處指衣服碎片。

〔35〕墨查：浮在水面的燒得焦黑的木頭。

亦有没者〔1〕善游，操舟若神。死喪之威，從井有仁〔2〕。旋入雷淵，並爲波臣〔3〕。又或擇音無門〔4〕，投身急瀨〔5〕。知蹈水之必濡〔6〕，猶入險而思濟〔7〕。挾驚浪以雷奔，勢若隮而終墜〔8〕，逃灼爛之須臾，乃同歸乎死地。積哀怨於靈臺〔9〕，乘精爽而爲厲〔10〕。出寒流以浹辰〔11〕，目睊睊而猶視〔12〕。知天屬之來撫〔13〕，憗流血以盈眦〔14〕。訴强死〔15〕之悲心，口不言而以意。若其焚剥支離，漫漶莫别〔16〕。圜者如圈，破者如玦〔17〕。積埃填竅，攦指失節〔18〕。嗟狸首之殘形〔19〕，聚誰何而同穴〔20〕！收然灰之一抔〔21〕，辨焚餘之白骨。

注释

〔1〕没者：能潜水的。

〔2〕“死喪之威”兩句：“死喪”句見《詩經·常棣》，鄭玄注：死喪可畏怖之事。“從井”句見《論語·雍也第六》，指從井裏去救人（仁，同“人”）。這是説：死亡雖然是可怕的，但是那些潜水能手還是冒著生命危險去援救别人。

〔3〕“旋入雷淵”兩句：旋，轉。雷淵，有雷神的深淵。見《楚辭·招魂》王逸注。两句是説：（那些救人的潜水者）沉入水底，一起作爲水鬼。波臣，水中之鬼。

〔4〕擇音無門：音，通“蔭”，蔭蔽處，即指找不到避難的埸所。

〔5〕急瀨：湍急的水流。

〔6〕濡：淹没。

〔7〕猶入險而思濟：（那些跳水的）還是冒著淹死的危險而希圖得到活命。

〔8〕勢若隮而終墜：隮，同“躋”，登上、爬上。（被浪頭捲走的人）看樣子好像爬到了浪頭頂上，却終於又沉没了。

〔9〕靈臺：心中、内心。

〔10〕乘：恃。精爽：指人死後魂魄所集蓄的精氣。厲：作祟。

〔11〕浹：一周匝，一個循環。辰：十二地支。從子到亥十二辰爲一周。浹辰：即十二天。

〔12〕目睊睊而猶視：睊睊，側視的樣子。這句是説：（十二天後屍體從寒冷的江水裏漂浮出來）眼睛仍然斜瞪著好像在看什麽。

〔13〕天屬：天然的親屬，即至親。撫：慰告和悼念之意。

〔14〕憗（yìn印）：或作“憖”，傷痛之意。憗流血以盈眦：（當他知道親人來慰告和悼念的時候）心裏傷痛，因而眼眶裏流滿了血。按，民間俗説，人暴死後，當親人臨屍時，死者眼睛、鼻孔流血向親人泣訴。故下文云：“訴强死之悲心，口不言而以意。”

〔15〕强死：非善終死，即暴死。

〔16〕“焚剥”兩句：人被焚死後，殘骸支離散亂，模模糊糊無法辨認。漫漶，即模糊。

〔17〕“圜者”兩句：圜（yuán元），環繞。玦（jué决），缺口的玉環。這是指有的屍體環繞、蜷曲，有的屍體破裂、拗折。

〔18〕竅：指人頭部的耳、鼻、口等孔道。攦（lì力）：折斷。節：骨節。

〔19〕“嗟狸首”句：《禮記·檀弓》下記原壞唱歌，説棺槨的文采像狸的頭。這裏是感嘆盛在棺木裏的屍體都是殘破的。

〔20〕誰何：誰人、何人。聚誰何而同穴：聚集不知姓名的人葬在一個墓穴裏。

〔21〕然：同“燃”。一抔（póu）：一把、一捧。

嗚呼哀哉！且夫衆生乘化，是云天常〔1〕。妻孥環之，氣絶寢床〔2〕。以死衛上，用登明堂〔3〕。離而不懲，祀爲國殤〔4〕。茲也無名，又非其命〔5〕。天乎何辜，罹〔6〕此冤横？游魂不歸，居人心絶〔7〕。麥飯壺漿，臨江嗚咽。日墜天昏，凄凄鬼語。守哭屯邅，心期冥遇〔8〕。惟血嗣之相依，尚騰哀而屬路〔9〕。或舉族之沉波，終狐祥而無主〔10〕。悲夫！叢冢有坎，泰厲有祀〔11〕。强飲强食〔12〕，馮其氣類〔13〕。尚群游之樂，而無爲妖崇〔14〕。

人逢其凶也邪？天降其酷也邪？夫何爲而至於此極哉！

注释

〔1〕“且夫衆生乘化”兩句：且夫，發端語。乘化，順著自然化去，指死。天常，正常的、自然的現象。

〔2〕“妻孥環之”兩句：寢床，停放屍體的床，又稱靈床。兩句是説：因爲死亡是一種正常的自然現象，所以善終的人被妻子、兒女圍遶著死在靈床上。

〔3〕“以死衛上”兩句：上，指君主。明堂，君主的祖廟。兩句謂：那些爲保衛君主而死的人，他們有資格進祖廟。

〔4〕“離而不懲”兩句：離，身首異處。不懲，不屈。國殤，爲國犧牲的烈士。兩句謂：那些身首異處而其志不屈的人，他們被奉祀爲烈士。按，以上所説皆爲善終正寢和死得其所的人。

〔5〕“茲也無名”兩句：如今這些人死得没有名聲，又死於非命。

〔6〕罹（lí離）遭受。

〔7〕居人：家中親人。心絶：心如斷裂，喻悲痛之極。

〔8〕“守哭屯邅（zhān沾）”兩句：屯邅，難行不進的樣子，引申爲依戀不去之意。冥，幽暗不明之處，指陰司地府。兩句説：死者的親人們守哭在屍身旁邊依戀不去，一心希望與死者在陰司地府相遇。

〔9〕“惟血嗣之相依”兩句：血嗣，血親子孫。騰哀，高聲哀泣。屬，作“連續”解，引申之，屬路即載道之意。兩句意爲：唯獨那些與死者相依爲命的血親子孫們，還是哀聲載道。

〔10〕“或舉族之沉波”兩句：狐祥，見《戰國策·楚策》“鬼狐祥而無食”，《史記·春申君列傳》引作孤傷。主，神主。兩句謂：有的全家投水而死，使死者的陰靈孤傷無依，没人供奉他的神主。

〔11〕“叢冢有坎”：兩句：叢冢，即亂葬墳。坎，即壙或坑。泰厲，死而無後的鬼，見《禮記·祭法》。兩句説：亂葬的墳有自己的壙穴，死而無後的鬼也有人奉祀，言外即指這些被焚死的鬼孤獨無依。

〔12〕强飲强食：古時祭告諸侯的勸慰之詞，勉强吃些喝些之意。强，勉强。

〔13〕馮：通“憑”。氣類：指氣味相投的鬼。馮其氣類：憑依氣類，即氣味相投的鬼和鬼結合。

〔14〕“尚群游之樂”兩句：此與前兩句一起，皆爲對死於此次火灾的游魂的祝禱之詞，意爲：按照你們的氣類去享受祭品，勉强多吃喝些，只是希望你們以群游之樂爲重，不要到人間來作祟。　　（李永祜注）

龔自珍

龔自珍（一七九二——一八四一），字璱人，號定盦，浙江仁和人。出身於一個大官僚家庭，自幼便受到深厚的文化教養，對經學、小學，都有較高的造詣。會試屢次不第，三十八歲時始中進士。曾任清朝禮部主事。逝世前二年，因不願再仕，便辭官回東南，在丹陽、雲陽書院從事講學。著有《龔定盦全集》。

龔自珍是晚清資産階級改良主義的先驅者之一，他反對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對清王朝的殘酷的思想統治和腐敗的政治深爲不滿。在維護封建秩序的前提下，力主進行一些社會政治改革，以圖緩和當時的階級矛盾。他還曾和一些知識分子組織過宣南詩社，宣掦改良主義的思想，這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是有進步意義的，并且對以後康、梁的改良維新運動有重要影響。

龔自珍的創作有詩、詞、散文多種形式，而以詩歌成就最高。他的散文，一如詩歌一樣，大部份都表示出他的政治主張和社會理想，其中除了學術論文和政治論文外，還有一部份戰鬥性、藝術性較强的雜文。由於當時思想統治的嚴酷和他所受的時代、階級的局限，他的散文在風格色彩方面，也表現出了譎奇、隱晦的特點。

病梅館記

在本文中，作者藉文人畫士不愛自然健康的梅花，偏愛梅花的病態，以致使梅花受到摧殘爲例，影射清王朝嚴酷的思想統治的罪惡，自己下决心要做療梅、救梅，恢復梅花健康的工作，這就表示了他對於被侮辱被損害者的深切同情，和他那種正視冷酷的現實，渴望冲破黑暗時代的戰鬥情緒。

江寧之龍蟠〔1〕，蘇州之鄧尉〔2〕，杭州之西谿〔3〕，皆産梅。或曰：梅以曲爲美，直則無姿；以欹〔4〕爲美，正則無景；梅以疏〔5〕爲美，密則無態。固也〔6〕。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7〕，以繩〔8〕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9〕直、删密、鋤正，以殀梅〔10〕、病梅爲業〔11〕，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12〕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爲也。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13〕，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14〕，删其密，夭其穉枝〔15〕，鋤其直，遏其生氣〔16〕，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毁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17〕，以五年爲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18〕。闢病梅之館以貯之。嗚呼！安得使予〔19〕多暇日，又多閑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注释

〔1〕江寧之龍蟠：江寧，即今南京市，爲舊江寧府所在地。龍蟠，即龍蟠裏，在今南京市清凉山下。

〔2〕鄧尉：山名，在今蘇州之西南，漢時鄧尉曾在此隱居，所以叫鄧尉山。

〔3〕西谿：地名，在今杭州靈隱山西北。

〔4〕欹：歪斜不正的姿態。

〔5〕疏：稀落。

〔6〕固也：原來如此。

〔7〕明詔大號：公開下令規定和號召。按：文中所説文人畫士是隱指當時清廷統治集團。他們對人民的思想和行動實際上是實行了蹂躪、扼殺的政策，却又未便明詔大號，只好以宣掦某種傾向爲幌子，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8〕繩：木匠的墨綫，用來衡量木材直不直的。此處指用上述標準來衡量梅花。

〔9〕斫（zhuó鐲）：砍。

〔10〕殀梅：使梅花早死。殀，同“夭”。

〔11〕爲業：作爲職業。

〔12〕蠢蠢：愚笨。

〔13〕孤癖之隱：奇怪、獨特的隱衷。

〔14〕養其旁條：培養歪斜的枝條。

〔15〕夭其穉枝：殺害嫩條。穉，同“稚”。

〔16〕遏其生氣：阻抑生機。

〔17〕棕縛：用棕繩束縛。

〔18〕甘受詬厲：甘願受到責駡。

〔19〕予：余，我。　　（蘆　荻　李永祜注）

梁啓超

梁啓超（一八七三——一九二九），字卓如，號任公，廣東省新會人。早年極力鼓吹變法維新，成爲我國十九世紀資産階級改良主義運動戊戌維新的中心人物。戊戌政變後，逃往日本。他先後主辦《時務報》、《清議報》、《新民叢報》和《新小説》等刊物，宣傳西方資産階級文化思想，在反對封建頑固派和介紹資産階級思想上起過相當的進步作用。但同時又提倡保皇，反對以孫中山爲首的資産階級民主革命派的鼓吹革命，因而在政治上日趨反動，文學創作也跟著衰退。有《飲冰室合集》等。

少年中國説

《少年中國説》寫作於一九○○年。選自一九一六年中華書局出版的《飲冰室全集》第五册。文章充分表現了作者要求祖國繁榮富强的願望和樂觀進取的積極精神。文章一瀉千里，酣暢淋漓，熱情充沛，富有鼓動性。在表現技巧上，熟練地運用了重叠排比、層層推進的方法，從正反兩面反復闡發，論説有力，思想觀點的表達明白透徹，是值得借鑒的。

當然，梁啓超是一個資産階級改良主義者，他在這篇文章裏對許多問題的看法，也是資産階級的觀點。例如，他認爲，有土地、有人民、有主權、有服從就是完全的國家，并且把國家獨立富强的希望寄托在個别瑪志尼式的英雄人物身上；這和我們所堅持的馬克思主義真理：“國家是階級統治的暴力機器”〔1〕，人民群衆是歷史的創造者，“政治，不論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都是階級對階級的鬥争，不是少數個人的行爲”〔2〕的看法是根本對立的。此外，少年老年之説的這種比喻，也不盡妥當。所以對於這篇文章，我們必須歷史地批判地對待。

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任公曰：惡〔3〕，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欲言國之老少，請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戀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進取。惟保守也故永舊，惟進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經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將來也，事事皆其所未經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憂慮，少年人常好行樂。惟多憂也，故灰心；惟行樂也，故盛氣。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氣也，故豪壯。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壯也，故冒險。惟苟且也，故能滅世界；惟冒險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厭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厭事也，故常覺一切無可爲者；惟好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不可爲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陽。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戲文。老年人如鴉片烟，少年人如潑蘭地〔4〕酒。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隕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島。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亞之鐵路。老年人如秋後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爲澤〔5〕，少年人如長江之初發源。此老年與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國亦宜然。

梁啟超曰：傷哉，老大也！潯陽江頭琵琶婦，當明月繞船，楓葉瑟瑟，衾寒於鐵，似夢非夢之時，追想洛陽塵中春花秋月之佳趣〔6〕。西宫南内，白髮宫娥，一燈如穗，三五對坐，談開元天寶間遺事，譜霓裳羽衣曲〔7〕。青門種瓜人，左對孺人，顧弄孺子，憶侯門似海珠履雜遝之盛事〔8〕。拿破侖之流於厄蔑，阿剌飛之幽於錫蘭，與三兩監守吏，或過訪之好事者，道當年短刀匹馬馳騁中原，席捲歐洲，血戰海樓，一聲叱咤，萬國震恐之豐功偉烈〔9〕，初而拍案，繼而撫髀〔10〕，終而攬鏡。嗚呼，面皴齒盡，白髮盈把，頽然老矣！若是者，捨幽鬱之外無心事，捨悲慘之外無天地，捨頽唐之外無日月，捨嘆息之外無音聲，捨待死之外無事業。美人豪杰且然，而况於尋常碌碌者耶？生平親友，皆在墟墓，起居飲食待命於人。今日且過，遑知他日。今年且過，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氣之事，未有甚於老大者。於此人也，而欲望以拏雲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挾山超海之意氣，能乎不能？

注释

〔1〕國家是階級統治的暴力機器：見《列寧主義萬歲》，第一版，北京，人民出版社，五三頁。

〔2〕“政治”句：見《毛澤東選集》，第一版，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八八八頁。

〔3〕惡（wū烏）：感嘆語詞，有“不”的意思。

〔4〕潑蘭地：即白蘭地。酒名，性醇烈。

〔5〕死海：西亞著名大鹽湖，位於約旦同巴勒斯坦之間的西亞裂谷中。湖水鹽度高達三○○——三三二，魚入其中即死，故名死海。潴（zhū諸）：水積聚。

〔6〕“潯陽江頭”六句：據白居易《琵琶行》講，他在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瑟瑟作響，碰到彈琵琶的婦人。她本是洛陽城中的有名歌女，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經商去了，月夜追懷往事，不勝飄泊之感。潯陽，今江西省九江；長江流經九江部份，古稱潯陽江。

〔7〕“西宫南内”六句：白居易《長恨歌》寫安史之亂時，楊貴妃被迫縊死馬嵬（今陝西興平）；亂平，肅宗執政，玄宗閑居西宫南内，日夜思念貴妃，見景傷情。“西宫南内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過去年輕漂亮的歌伎宫女，也都年老色衰，“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時遷事過，則只有“白頭宫女在，閑坐説玄宗”（元稹《行宫》）了。南内，即興慶宫，在長安城東；唐玄宗由蜀返京，先居興慶宫，後遷居西宫（在皇城北）。霓裳羽衣曲，原爲印度《婆羅門曲》，後經唐玄宗潤色並作歌辭，改稱《霓裳羽衣曲》，音節閑雅柔婉，玄宗貴妃在世時，常演奏，已散佚。

〔8〕“青門種瓜人”四句：漢召（邵）平本爲秦東陵侯，秦亡後爲布衣，種瓜於長安東南門（門青色，故名青門）外，對往日爲侯顯赫情狀，曾頗爲懷念。

〔9〕“拿破侖”等句：拿破侖第一（一七六九——一八二一）於一八○四年在法國即帝位，稱霸歐洲，一八一二年攻俄失敗，一八一四年，反法聯軍陷巴黎，他被流放於厄蔑島。厄蔑島，即今意大利厄爾巴島（Elba），在意大利半島和法國科西嘉島之間。阿剌飛，疑即阿拉比（約一八三九——一九一一），埃及民族解放運動領袖，一八八一年領導軍隊舉行政變，推翻英法殖民統治。一八八二年任新政府陸軍部長，領導起義軍抗擊英軍進攻，戰敗被流放於錫蘭。一九○一年釋放回國。《少年中國説》作於一九○○年，時阿拉比尚在流放之中。此連上文所舉數例，意在説明事物發展皆有其盛衰過程，事物發展至於衰老之期，雖欲勉力回天亦無可作爲。

〔10〕撫髀（bì必）：三國時劉備依劉表，感嘆自己長期脱離鞍馬生涯，有髀肉復生之嘆。撫髀，感嘆英雄無用武之地。

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疇昔〔1〕，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2〕，秦皇漢武，若何之雄杰，漢唐來之文學，若何之隆盛，康乾間之武功〔3〕，若何之烜赫。歷史家所鋪叙，詞章家所謳歌，何一非我國民少年時代、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之陳迹哉！而今頽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處處雀鼠盡，夜夜鷄犬驚。十八省〔4〕之土地財産，已爲人懷中之肉。四百兆〔5〕之父兄子弟，已爲人注籍之奴〔6〕。豈所謂“老大嫁作商人婦”〔7〕者耶？嗚呼，憑君莫話當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8〕相對，岌岌顧影，人命危淺，朝不慮夕。國爲待死之國，一國之民爲待死之民。萬事付之奈何，一切憑人作弄，亦何足怪！

梁啟超曰：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問題也。如其老大也，則是中國爲過去之國，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國，而今漸澌滅，他日之命運殆將盡也。如其非老大也，則是中國爲未來之國，即地球上昔未現此國，而今漸發達，他日之前程且方長也。欲斷今日之中國爲老大耶？爲少年耶？則不可不先明國字之意義。夫國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於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製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權，有服從，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夫如是斯謂之完全成立之國。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國也，自百年以來也。完全成立者，壯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漸進於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斷之曰：歐洲列邦在今日爲壯年國，而我中國在今日爲少年國。

夫古昔之中國者，雖有國之名，而未成國之形也。或爲家族之國，或爲酋長之國，或爲諸侯封建之國，或爲一王專制之國。雖種類不一，要之〔9〕，其於國家之體質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嬰兒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體之一二官支，先行長成，此外則全體雖粗具，然未能得用也。故其唐虞以前爲胚胎時代，殷商之際爲乳哺時代，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爲童子時代。逐漸發達，而今乃始將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長成所以若是之遲者，則歷代之民賊〔10〕有窒其生機者也。譬猶童年多病，轉類老態。或且疑其死期之將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全未成立也；非過去之謂，而未來之謂也。

注释

〔1〕疇昔：往昔，過去。

〔2〕郅（zhì至）治：至治，即盛世之意。

〔3〕康乾間之武功：清康熙、乾隆皇帝時，國力强盛。康熙曾抗擊沙俄入侵，乾隆曾平定新疆、西藏等地的叛亂勢力，並曾嚴詞拒絶英帝國主義者增開通商口岸給予租界的無理要求。

〔4〕十八省：清初，全國共十八省，光緒末葉，已有變動，增爲二十三省；人們仍習慣稱十八省以概指全國。

〔5〕四百兆：百萬爲一兆，四百兆即四萬萬。

〔6〕注籍：注入他人户籍，喻失去獨立性，成爲寄人籬下的奴隸。

〔7〕“老大嫁作商人婦”：白居易《琵琶行》原句，這裏用來比没落的清政府。

〔8〕楚囚：見本書頁三三九注〔二二〕。

〔9〕要之：總之。

〔10〕民賊：指專制的封建統治者。

且我國疇昔，豈嘗有國家哉！不過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孫，聚族而居，立於此地球之上者既數千年，而問其國之爲何名，則無有也。夫所謂唐、虞、夏、商、周、秦、漢、魏、晋、宋、齊、梁、陳、隋、唐、宋、元、明、清者，則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産也。國也者，人民之公産也。朝有朝之老少，國有國之老少。朝與國既異物，則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爲國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1〕，周朝之少年時也。幽、厲、桓、赧〔2〕，則其老年時代也。高、文、景、武〔3〕，漢朝之少年時代也。元、平、桓、靈〔4〕，則其老年時代也。自餘歷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謂爲一朝廷之老也則可，謂爲一國之老也則不可。一朝廷之老且死，猶一人之老且死也。於吾所謂中國者何與焉。然則，吾中國者，前此尚未出現於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爾。天地大矣，前途遼矣，美哉我少年中國乎！

瑪志尼者〔5〕，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國事被罪，逃竄異邦。乃創立一會，名曰少年意大利。舉國志士，雲涌霧集以應之。卒乃光復舊物，使意大利爲歐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歐洲之第一老大國也。自羅馬亡後，土地隸於教皇，政權歸於奥國〔6〕，殆所謂老而瀕於死者矣。而得一瑪志尼，且能舉全國而少年之，况我中國之實爲少年時代者耶？堂堂四百餘州之國土，凛凛四百餘兆之國民，豈遂無一瑪志尼其人者！

襲自珍〔7〕氏之集有詩一章，題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嘗愛讀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國民而自謂其國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國民而自知其國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諺有之曰：“有三歲之翁，有百歲之童。”然則，國之老少，又無定形，而實隨國民之心力以爲消長者也。吾見乎瑪志尼之能令國少年也，吾又見乎我國之官吏士民能令國老大也。吾爲此懼！夫以如此壯麗濃郁翩翩絶世之少年中國，而使歐西日本人謂我老大者何也？則以握國權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幾十年八股，非寫幾十年白摺〔8〕，非當幾十年差，非捱幾十年俸，非遞幾十年手本〔9〕，非唱幾十年喏〔10〕，非磕幾十年頭，非請幾十年安，則必不能得一官，進一職。其内任卿貳〔11〕以上，外任監司〔12〕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備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則耳聾，非手顫，則足跛，否則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飲食步履視聽言語，尚不能自了，須三四人在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於此而乃欲責之以國事，是何異立無數木偶而使之治天下也！且彼輩者，自其少壯之時既已不知亞細亞、歐羅巴爲何處地方，漢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猶嫌其頑鈍腐敗之未臻其極，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腦髓已涸，血管已塞，氣息奄奄，與鬼爲鄰之時，然後將我二萬里山河、四萬萬人命，一舉而畀於其手〔13〕。嗚呼！老大帝國，誠哉其老大也！而彼輩者，積其數十年八股、白摺、當差、捱俸、手本、唱喏、磕頭、請安，千辛萬苦，千苦萬辛，乃始得此紅頂花翎〔14〕之服色，中堂大人〔15〕之名號，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畢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兒拾金一錠，雖轟雷盤旋其頂上，而兩手猶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顧也，非所知也，非所聞也。於此而告之以亡國也，瓜分也，彼烏從而聽之，烏從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既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兩年内，洋人不來，强盗不起，我已快活過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則割三頭兩省〔16〕之土地，奉申賀敬，以换我幾個衙門；賣三幾百萬之人民作僕爲奴，以贖我一條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難辦。嗚呼！今之所謂老后老臣老將老吏者，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手段，皆具於是矣。西風一夜催人老，凋盡朱顔白盡頭。使走無常〔17〕當醫生，携催命符以祝壽，嗟乎痛哉！以此爲國，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歲而殤也。

注释

〔1〕文、武、成、康：周文王奠定滅商基礎，周武王滅商建立西周王朝，成王、康王繼承文、武遺業，國家富强，史稱“成康之治”，故作者把它喻爲周之少年時代。

〔2〕幽、厲、桓、赧：西周厲王暴虐無道，被流放於彘（今山西霍縣）；幽王寵褒姒，廢申后，申侯聯合犬戎攻周，幽王被殺，西周滅亡。東周桓王時，諸侯勢力膨脹，王室衰微，至戰國末年，周王朝已成爲諸侯大國的附庸，赧王死後不久，周被秦所滅。故稱幽、厲、桓、赧爲周之老年時代。

〔3〕高、文、景、武：漢高祖滅秦敗楚，統一中國；文帝、景帝時生産發展，國家富庶，史稱“文景之治”，武帝時經濟文化又有所發展，故稱高、文、景、武爲漢之少年時代。

〔4〕元、平、桓、靈：西漢元帝、平帝時，國力衰微，平帝死後兩年，王莽篡漢；東漢光武中興，國力又有所發展，傳至東漢末桓帝、靈帝時，外戚宦官專權，政治腐敗，靈帝末年爆發了黄巾起義，獻帝繼位後，東漢政權已名存實亡了。故稱元、平、桓、靈爲漢之老年時代。

〔5〕瑪志尼（一八○五——一八七二）：意大利愛國者。羅馬帝國滅亡後，意大利受法奥列强宰割奴役。瑪志尼創立“少年意大利”黨，創辦《少年意大利》報，鼓吹革命，屢次起事失敗，流亡國外，歷盡艱險，不折不撓，終於完成意大利獨立統一的事業。與加里波的（一八○七——一八八二）、喀富爾（一八一○——一八六一）並稱意大利三杰。

〔6〕“土地隸於教皇”兩句：羅馬帝國亡後，意大利處於分裂局面。羅馬教皇國在拿破侖時被法國占領，一八一五年以後則處於奥地利保護下，受奥國控制，所以説“土地隸於教皇，政權歸於奥國”。

〔7〕龔自珍：見本書《病梅館記》作者小傳。其《能令公少年行》，説爲人不要年老自餒，不應汲汲於功名利禄，放寬心懷，飲酒唱歌，做自己所應該做的事，則可長葆青春。詩中也説了不少登仙羽化，希望長生的話，其序曰：“龔子自禱祈之所言也；雖弗能遂，酒酣歌之，可以怡魂而澤顔焉。”可見其用意所在。

〔8〕白摺（zhé折）：清代應試書的一種，用工整楷書寫在白紙製的摺子上。進士經過殿試後，在授任官職前要舉行一次朝考，朝考時用白摺。

〔9〕手本：清代考生見座師或下級見上級時所用的名帖。

〔10〕唱喏：打躬作揖。

〔11〕卿貳：卿爲各部首長，卿貳爲卿的輔助官，即各部副部長。貳，副。

〔12〕監司：清代通稱各省布政使、按察使及各道道員爲監司。地位比府、州、縣官高。

〔13〕一舉而畀（bì閉）於其手：一古腦兒把江山人民交到老朽無知的貴族官僚手裏。畀，交給。

〔14〕紅頂花翎：清朝五品以上官員的冠飾。紅頂，帽子頂上用紅絹製成。花翎，用孔雀翎爲飾，綴在帽頂上，翎眼多者爲貴，五品以上始得戴花翎。

〔15〕中堂大人：對大學士的尊稱。宋人稱宰相爲“中堂”，清時大學士，地位相當於宋時的宰相，一般也稱爲“中堂”。

〔16〕三頭兩省：即三兩省之意。此係閩粤方言。

〔17〕走无常：按迷信説法：指攝人生魂的鬼差。

梁啟超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則中國老朽之冤業也。製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與此世界作别之日不遠矣！而我少年乃新來而與世界爲缘。如僦〔1〕屋者然，彼明日將遷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處。將遷居者，不愛護其窗櫳〔2〕，不潔治其庭廡〔3〕，俗人恒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後顧茫茫，中國而爲牛爲馬爲奴爲隸，則烹臠箠〔4〕鞭之慘酷，惟我少年當之。中國如稱霸宇内主盟地球〔5〕，則指揮顧盼之尊樂，惟我少年享之。於彼氣息奄奄與鬼爲鄰者何與焉？彼而漠然置之，猶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舉國之少年而果爲少年也，則吾中國爲未來之國，其進步未可量也。使舉國之少年而亦爲老大也，則吾中國爲過去之國，其澌亡可翹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强則國强，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6〕，一瀉汪洋；潜龍騰淵，鱗爪飛掦；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7〕；干將發硎，有作其芒〔8〕；天戴其蒼，地履其黄；縱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少年中國，與國無疆！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9〕此岳武穆《滿江紅》詞句也。作者自六歲時即口受記憶，至今喜誦之不衰。自今以往，棄“哀時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國之少年”。作者附識

注释

〔1〕僦（jiù就）：租賃。

〔2〕窗櫳（lóng龍）：窗户。

〔3〕庭廡（wǔ五）：院子走廊。

〔4〕臠（luán巒）：切成小塊的肉；此作動詞，即宰割之意。箠（chuí垂）：鞭打。

〔5〕宇内：世界。“稱霸宇内主盟地球”及後文“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等説，是資産階級民族主義思想的表現，我們應該正確地對待。

〔6〕河出伏流：《水經注·河水》説，“河出崑山，伏流地中萬三千里。”伏流，潜伏地中看不見的水流。

〔7〕矞矞（yù育）皇皇：萬物逢春生氣蓬勃的樣子。

〔8〕干將：古劍名，硎：磨刀石。有作其芒：狀宝劍的光芒四射。

〔9〕“三十功名”四句：岳飛《滿江紅》詞句，大意是：已經三十歲了，功名未就，還是風塵僕僕，在幾千里的道路上日夜奔忙，不要白白地耗費了時光，以免老來無成徒然地悲哀嘆息。　　（吴秋濱注）

林覺民

林覺民（一八八六——一九一一），字意洞，福建閩侯（今福州市）人。他處在清代末年，少年時即具有民主革命思想。曾留學日本，學習文學、哲學，這時就參加了民主革命的活動。一九一一年廣州起義前由日本返抵香港，進行籌劃。同年三月二十九日參加廣州起義，受傷被捕，刑訊時慷慨陳辭，宣傳革命思想，痛斥清政府，使審判官吏極爲狼狽，不久英勇就義，是黄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

與妻書

這是林覺民在廣州起義前夕寫給妻子的一件絶筆書。在二十世紀初年舊民主主義革命高漲的年代裏，大批革命志士抱著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戰鬥精神，抛頭顱、灑熱血，獻身於革命事業，創造了許多可歌可泣的事迹，林覺民的這篇《與妻書》就是這種革命精神的反映。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認爲：没有全民的解放，就没有個人的自由；個人的幸福要服從革命的要求。當然，作者的這種理想的實質，只是資産階級革命時期的民主、自由的思想，與今天無産階級的理想和要求有本質區别，我們不能混淆。

意映卿卿〔1〕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别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爲陰間一鬼。吾作此書，泪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捨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爲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2〕，稱心快意，幾家能彀〔3〕？司馬春衫〔4〕，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5〕也。語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6〕。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爲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爲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使吾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爲是，而亦無詞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迴〔7〕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屋，爲吾與汝雙栖〔8〕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9〕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10〕並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泪痕。又迴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復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告妾，妾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相對，又不能啓口，且以汝之有身〔11〕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12〕形容之。

注释

〔1〕意映：作者妻子的名字。卿卿：舊時夫妻之間的愛稱，多用於男對女的稱呼。

〔2〕“遍地腥雲”兩句：比喻清朝血腥凶殘的統治。

〔3〕彀：同“够”。

〔4〕司馬春衫：應爲青衫。唐朝大詩人白居易謫官爲江州司馬，内心十分抑鬱、苦悶。一日送客遠行，遇舟中一歌伎彈奏琵琶感嘆自己凄凉的身世遭遇，引起了白居易的同感，寫了長詩《琵琶行》，有“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的詩句，後世常用司馬青衫比喻極度悲傷的心情。

〔5〕太上忘情：見本書頁六○○注〔二五〕。

〔6〕語云：古語説。“老吾老”句：原出《孟子·梁惠王上》。見本書頁七一。

〔7〕迴：同“回”。

〔8〕雙栖：夫妻共處一起。

〔9〕望日：即農曆每月十五日。

〔10〕汝：此字原缺，據文意補。

〔11〕有身：懷孕。

〔12〕寸管：毛筆的代稱。

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灾可以死，盗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1〕，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能重圓〔2〕？則較死爲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人之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顧汝也。吾今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3〕已五歲，轉眼成人，汝其善撫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則亦教其以父志爲志，則我死後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後日當甚貧，貧無所苦，清静過日而已。

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4〕遥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5〕，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勿侣悲。

吾平生未嘗以吾所志語汝，是吾不是處；然語之，又恐汝日日爲吾擔憂。吾犧牲百死而不辭，而使汝擔憂，的的非吾所忍。吾愛汝至，所以爲汝謀者惟恐未盡。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長〔6〕，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捨吾，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辛未三月念六〔7〕夜四鼓，意洞手書。

家中諸母皆通文，有不解處，望請其指教，當盡吾意爲幸。

注释

〔1〕骨化石：比喻人精誠所至的結果。古代神話傳説，有一人外出未歸，他的妻子極其思念他，天天登山遠望，盼他回來，久而久之，變成了一塊石頭，被稱爲望夫石。

〔2〕破鏡能重圓：比喻夫妻分離而又重聚。《古今詩話》載：陳朝徐德言，感到前途危亡多難，對他的妻子樂昌公主説：國家破滅，你一定被挾持到權豪家中。於是把鏡子打破，兩人各持一半，約定以後正月十五日在都市上出賣。陳國滅亡後，他的妻子爲楊素所得。德言到京，見有一個老僕人出賣一半的鏡子，就把自己的一半拿出來與其對合，並在鏡上題了詩。樂昌公主見詩悲痛不食。楊素於是召徐德言前來還給了他的妻子。

〔3〕依新：林覺民的長子。

〔4〕九泉之下：地下。

〔5〕心電感應有道：近代的一些唯心主義者認爲，人死後心靈還有知覺，能和生人的精神、心情交相感應。這是一種荒誕的説法。

〔6〕巾短情長：這件《與妻書》是寫在一條白布方巾上的。原件存中國歷史博物館。

〔7〕辛未：原文如此，應爲辛亥，當是作者一時筆誤，念六：即二十六日。　　（李永祜注）

初版後記

本書上册出版後，得到有關各方面的許多同志的熱情鼓勵，同時也幫助我們改正了一些錯誤，我們十分感謝。在看完下册的校樣以後，覺得還有一些問題，要附帶説明一下：

一、三千年來，我國古代的散文是十分豐富的，因爲本書的讀者對象主要是青年或具有中等文化水平的幹部，所以我們選取了其中廣爲傳誦的文章共約一百五十篇，作了注釋，以幫助他們閲讀和欣賞這些作品，豐富文學知識；同時爲了使讀者在習作散文時得到借鑑，所以我們較多地選取了古代的散文名篇，賦和駢文則適當地選了一部份。至於入選各篇，是否都很精當，也很難説，因爲一來對文章的愛好，常常因人而異，雖然大體上可以有一個共同的看法，但却很難定出一個絶對的標準；二來我國的散文遺産實在很豐富，其中優秀的作品實在不少，要在這許多佳作中更取其精華，確實頗費斟酌而且難得允當。我們希望能在專家和讀者的幫助下逐步加以改進。

二、本書所選的文章，我們都作了校勘，在校勘過程中，遇到有些文章，各本的文字出入頗大的時候，我們選取文字簡潔易懂，便於誦讀者。例如：王勃的《滕王閣詩序》這篇文章，《文苑英華》、《四部叢刊》影印明張燮本《王子安集》、《全唐文》以及清蔣氏雙唐碑館《唐王子安集注》等各本的文字，都有出入，我們比較異同，覺得《四部叢刊》影印明張燮本的文字比較好些，同時，它也可能就是《全唐文》和《古文觀止》所收此文的祖本，數百年來，爲人們所熟誦，因此我們即據張變本，同時又在個别地方參照其他本子作了校改，並附了那首爲大家所熟知的《滕王閣詩》。再如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貞觀政要》、《舊唐書》本傳、《全唐文》等所録的文字，與《古文觀止》所選録的文字也有出入，《古文觀止》的文字較以上幾種要簡潔一些，所以我們即從《古文觀止》，但個别地方，我們又參照《貞觀政要》作了校改。又如魏學洢的《核舟記》，我們查了魏氏的《茅簷集》，没有收這篇文章，又查了一些明文的選本，也没有找到這篇文章，因此，我們只得暫從《虞初新志》。校勘工作，是一項頗爲艱巨的工作，由於我們的經驗不足和學力有限，我們的工作做得還不够，各篇文章在校勘上所花的工夫也不完全一樣。我們希望繼續努力，以期不斷改善。所有校勘出來的文字異同，我們没有詳加羅列，因爲這方面對本書的讀者來説，可能不是很必要的。

三、本書的注釋，力求文字簡明而正確，一般我們不采取羅列多種説法的辦法，有時遇到兩説可通或難以絶對肯定哪一種説法是正確時，我們也采取兩説並存的辦法，由讀者去思考抉擇。這樣我們覺得要審慎一些。

四、爲了幫助讀者批判地閲讀本書所選的各篇文章和瞭解我國散文發展的一個簡要的輪廓，我們采用了注釋、提要、作者小傳和前言四方面結合的方法，注釋解决疑難字句，提要著重説明一篇文章的思想内容，有時也兼及文章的結構和藝術特色，小傳介紹作者的歷史，前言概述我國古代散文發展的一個歷史過程。這四方面是各有重點而又互相配合的，我們希望讀者把這四方面聯繫起來看。當然這四方面都有做得不够的地方。我們希望在以後不斷地改進。

五、本書中有一部份文章，涉及歷史上的民族矛盾等問題，因而也有一些對其他民族侮辱性的詞句，如“虜”、“胡虜”等等。對於這些詞句及這類問題，我們應該歷史地批判地看待。我們已經在注釋中加以説明，這裏再提出來請讀者注意。

六、我們感到面對著廣大讀者的不同的需要，一個選本是很難滿足大家的要求的，好在這方面的工作，有許多同志都在着手進行，我們期待着有更多的針對不同要求的散文選本問世，這本書不過是暫時承乏而已。我們雖然盡力作了上述各方面的努力，但一定還會有缺點存在，我們懇切地希望讀者和專家的指正。

馮其庸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六日校後

重印説明

本書初版於一九六二年，一九六五年底準備再版，我們曾做了較爲細緻的修訂，後因“文化大革命”開始，未能再版，修訂稿亦已不存。最近聽了各方面的意見，出版社决定重印，以應目前的急需。因爲時間緊迫，且是用原紙型重印，所以除了少數錯别字及知識性的錯誤作了改正外，凡不便於挖版的都未改動，仍是初版時的原貌。

本書因爲出版較早，所以對作品、作者及某些歷史人物的分析評價，還是當時學術界一般的看法。後來“四人幫”出於篡黨奪權的陰謀，大搞所謂“儒法鬥争”和“批儒”運動，實際上是把矛頭指向我們敬愛的周總理；他們打着學術批判的幌子，把上述問題也搞得非常混亂，目前急需撥亂反正，肅清它的流毒。至於對這些問題如何作出準確的符合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原則的分析，更須要在認真貫徹黨的雙百方針的前提下，作刻苦深入的研究，因此，本書對上述這些問題，暫時都未作修改。

本書選注時，只是暫時承乏，限於我們的水平，工作中存在很多缺點；現在轉瞬間已經十六年過去了，書又要重印，在匆促間我們仍未能作進一步的修訂和改進，心裏很覺不安。希望讀者和專家們多加批評指正，並希望有更好的古代散文選本出版，以滿足廣大讀者的要求。

馮其庸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六日

於中國人民大學紅一樓

繁體字版後記

《歷代文選》自一九六二年初版以來，至今已歷經近半個世紀。如今，一大摞繁體版的書稿清樣已讀校完畢，不久即將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與廣大讀者見面。我覺得有必要對《歷代文選》編撰的緣起作一簡要的回顧，並對此書確定排印繁體字版及校勘情况作點説明。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中國人民大學語言文學系（語文系）文學史教研室，爲本系和新聞系學生陸續開設了中國古代詩歌、散文、小説、戲曲等作品選的課程，並先選注出詩歌選、散文選兩個選本油印成册，作爲教材供内部使用。當時社會上類似的出版物很少，而讀者的需求却很强烈，這與六十年代初提倡調查研究和多讀好書也有很大關係，一九六一年夏，中國青年出版社古代文學編輯室的同志得知我教研室已編印出詩歌、散文兩種選本後，主動登門聯繫，表示可以先出版散文選，以後再出版其他幾種作品選。系和教研室的領導很重視這一事情，同意交由中青社出版，認爲此舉可以推動系裏的教材建設。於是由時任教研室副主任的馮其庸同志牽頭，組織人員，安排工作。在確定選取標準後，大家按朝代分段，分工翻閲古代作家的文集及宋元明清至民國以來的有代表性的選本，精心篩選，提出推薦篇目，經共同討論，最後確定全書共約一百五十篇，書名定爲《歷代文選》。然後根據議定的注釋體例，選認篇目，分頭注釋及撰寫作者小傳、選文題解。最後由馮其庸同志統審全稿並撰寫論述中國古代散文發展概要的前言。當時參加此項工作的除本書列名的六位選注者之外，尚有鍾賢培、焦伯華兩位同志選注了少量篇章。當時未曾設立主編，馮其庸同志實際上起了主編的作用。《歷代文選》分上下兩册，先後於一九六二年夏、一九六三年秋出版。

原來選注《歷代文選》考慮到的只是適應教學之需，“暫時承乏而已”〔1〕。但此書問世以後，却産生了遠遠超出我們預料的影響和效果。《歷代文選》入選之文，除傳統名篇外，增加了從元明清三代新發掘出來的精品佳作，給人以新感新意。對入選作者，均立本人小傳，簡要介紹其生平和著作。對入選之文，設題解，深入淺出分析文章的思想和藝術特色；選文有注釋，簡明扼要詮釋疑難字詞的含意和相關文句的大意，以减少讀者閲讀的困難。全書另有前言，簡要而又系統地論述古代散文發展的輪廓，幫助讀者對散文的發展史取得一個初步的宏觀印象。或許是這四個部分相互結合構成了本書的特色，所以它問世之後受到讀者廣泛的歡迎。中國青年出版社根據讀者的反響和本書的水準，將它列爲保留書目，收入“青年文庫”並多次再版重印，以迄於今。中國人民大學幾個系和國内許多高等、中等學校將此書作爲教材或選讀書目。在七十、八十年代，國内出版了多種古代散文選本，《歷代文選》的體例、注釋被大量參考使用。北京某高校選本的作者對我面稱，他們“是以《歷代文選》作爲藍本的”。在六十至八十年代，在兩岸被海峽隔絶和香港未回歸的情况下，某些港臺書商有的將《歷代文選》稍作改頭换面公開出版，有的則直接大量翻印（盗版）。《歷代文選》的影響除在校學生外，也受到那些年代在職的年輕幹部和社會知識青年的歡迎，他們把這部書當做自己喜愛的良師益友。可以説，它至少伴隨了那三個十年的青年人的成長。至今，那些年代的老讀者見到我們，都無不深情地回憶本書對他們的影響。

更使我們感到意外的是本書竟然得到了我國高層領導的關注。大約是在一九六二年秋冬之際，在中共中央召開的一次高級幹部工作會議上，毛澤東主席在講話中稱贊《歷代文選》選注得好，是一本好書，並由此提出，希望黨和政府的高級幹部要“學一點散文”。革命老前輩，我們的老校長吴玉章同志，聆聽了毛主席的講話，很快就約見了馮其庸同志，詢問編選出版的情况，並作了較高的評價和殷切的鼓勵。不久，校長辦公室也告知馮其庸同志中央領導同志要閲讀《歷代文選》，敦促他盡快送交學校幾部，以便轉交。〔2〕此外，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馮其庸同志見到原中共中央華北局第一書記李雪峰同志時，從他那裏又聽到了他轉述的毛主席對本書的稱贊。

將近半個世紀已經過去了。《歷代文選》出版的一直是簡化字版，未有繁體字版，而繁體字版在發揚中華傳統文化，促進我國與東南亞、東北亞的國家和地區的文化交流上，有着獨特的價值。此外，本書的選注者，都是一生在中國人民大學工作或曾經長期在人大工作的“人大人”。人在人大，書回本校，似有合理之處。有鑑於此，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與馮其庸同志商談取得同意，並與中國青年出版社協商，三方達成一致：由中青社繼續出版簡化字本；由人大社出版繁體字竪排本。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理應在此向國内外的廣大讀者交代清楚。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接馮其庸同志的電話，他向我通報了過去一段時間人大出版社與他、與中青出版社磋商出版繁體字版的情况，並委托我與人大社聯繫和主持審讀、校核樣稿等事宜，他口述一段意願，要我寫入後記之中，原話如下：

此次《歷代文選》由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繁體字版，我非常願意，但我年事已高，且在病中，無力兼顧。今委托李永祜同志負責主持有關事宜，特敬告讀者。

經商定，此次出版繁體字本，對原書的前言、作者小傳、選文題解的文字表述和選注者的學術觀點均不作更動。讀者對注釋者的學術觀點可能有不同看法，我們認爲，見仁見智本屬正常，輕易改動，未必妥當，還是以接受歷史的檢驗爲好。對各篇的注釋，原則上也不作更動，只作最必要的、少量的訂正，以保存歷史原貌。管如此，在人大出版社責任編輯李紅同志認真、細緻地對原書審讀之下，仍然發現了一些必須訂正的問題。我本人也一直牢記着此書初版前自己撰稿時，就已感到的個别作家小傳缺失的遺憾；也牢記着三十多年前就已發現的所選個别文章在斷句和注釋上的一兩處苦無機會訂正的失當之處。此次審讀繁體字版的清樣，概而言之，主要做了下列工作：

一、訂正了幾個作家的卒年，如吴均、蘇軾、文天祥、張岱；增補了原闕的馬存、張明弼兩人的小傳；增補了少數作者的專集名稱。一九六二年初版《歷代文選》，大多數有專集的作者，在其小傳中都列出了集名，但也有少數作者的專集闕如，此次也作了增補，以示全書體例的統一。

二、通讀全文，精心復核校勘。在一九六一年編選此書時，選注者們已盡力使用當時可能找到的善本和通行本作爲底本，進行了校勘，付出了艱苦的勞動。馮其庸同志在一九六二年初版後記中已作了説明。但是受當時古籍整理、辭書編纂匱乏等條件的局限，在版本選擇和校勘上仍未盡如人意。近五十年來，經史子集等古籍大量影印或點校整理出版，使人們有了版本使用上和文字異同上擇善而從的餘地。此次改爲繁體字版，人大出版社編輯李紅同志通讀了全文，並特别圈記出不同版本文字歧異需要校勘之處。我本人則主要着力於文字歧異的復核和校勘。由於一九六二年初版各選文未註明版本出處，這給此次校勘增加了困難。但當時大抵是以《諸子集成》、《四部叢刊》、《四部備要》、《昭明文選》、《古文觀止》等典籍爲依據的。此次校勘即以上述典籍對選文復核，再參以明清刻本線裝專集、《四庫全書》中的作者專集，最終確定取捨。而凡是《史記》、《漢書》、《三國志》等典籍中的選文，如《項羽本紀》、《蘇武傳》、《諸葛亮傳》等各篇選文，則均以顧頡剛先生等點校的、由中華書局出版的上述典籍爲據進行校勘。

有的選文如《洛陽伽藍記》，歷來各傳世本歧異較大。此次復核《法雲寺》篇，即以先師周祖謨先生的力作《洛陽伽藍記校釋》爲據，參以商務印書館一九二○年初版的張宗祥先生的《洛陽伽藍記合校本》進行校勘的。

又如馬存的《贈蓋邦式序》，有友人幫馮其庸同志從新影印出版的《四庫全書》中查找到兩處存文，馮先生據此親自作了校勘。

再如明代公安派領袖袁宏道爲其弟袁中道作的詩序，許多通行本、選本、引文，题名均作《叙小修詩》。此次校勘，從近年新修的《續四庫全書》中查到明萬曆三十七年袁無涯書種堂初刻本《錦帆集》所收此文，題名爲《小修詩叙》，因而據以恢復原本題名。至於原缺的馬存、張明弼的生平事迹，則從地方志中得到了材料，撰成小傳，補入書中。這些新的發現和增補、校勘、訂正，彌補了遺憾，是令人欣慰的。

當然，在版本字詞異同的取捨上，我們是十分審慎、再三斟酌的，没有充分的根據，絶不輕易更動。如宗臣的《報劉一丈書》中“人生有命，彼将奈我何矣！”查明刻本《宗子相集》、《四部叢刊》本、《四庫全書》本、《四部備要》本此文後句均作“吾惟守分而已”，即從而改之；而元好問的《送秦中諸人引》中，“沉涵酒間”之“涵”字，有他本作“湎”。涵、湎義同，但《四部叢刊》本、《四部備要》本、《四庫全書》本均作“涵”，與本選文同，故不作更動。歸有光的《項脊軒志》中“借書滿架”之“借”字，他本作“積”字，查《四部叢刊》本、《四庫全書》本，均爲“借”，與本選文同，亦不更動。

另有特殊情形者，如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原初版據《古文觀止》選入。查清人王琦輯《李太白全集》、《四部叢刊》本、《四庫全書》本本文，文題均作《春夜宴桃花園序》，則李文原題應爲“桃花”，“桃李”想係吴楚材等擅改。但考慮到《古文觀止》近二百餘年來流傳甚廣，影響極大，且“桃李”之内涵似較“桃花”豐美，故權從《古文觀止》，不予改動。

遵循本書初版的體例，凡校勘訂正之處，一律不列校記，以省煩瑣。

三、地名的處理。本書中國青年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再版時，已據此前二三十年我國政區地名的變化，將本書對古地名的注釋作了修訂。但近十餘年來地名變化頻繁，主要是“縣改市”之舉不絶如縷，且今後仍將繼續發生。爲應對這種繁不勝改的情况，我們作了如下處理：凡古縣名今仍存而爲雙字名者，即將“縣”或“市”字省去，如浙江青田縣，省作“青田”；河南商丘市，省作“商丘”。凡古縣名今仍存而爲單字名者，則“縣”字不省，如河北獻縣，仍作“獻縣”；山東單縣，仍作“單縣”。

在本書繁體字版即將付梓問世之際，我們十分懷念文史專家、中國青年出版社的編輯、已故周振甫先生，他在本書選注過程中，提出了許多寶貴的意見，並對有的注釋稿親自作了具體修改；該社的編輯李裕康、楊邦芹（已故）兩同志也付出了辛勤勞動。他們對本書初版的貢獻，我們一直感念在心。

中國人民大學校長紀寶成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的領導同志和策劃編輯譚徐鋒同志，對繁體字版的出版，十分關注和支持；責任編輯李紅同志更是付出了辛勤的勞動，在此我們一併表示感謝。

由於水平和時間的限制，這個繁體字版本仍會存在着缺點和不足之處，我們懇請廣大讀者批評指正。

最後要説明的是，這個繁體字版的書名，我們仍用一九六二年初版時謝無量先生的題簽，以示對這位文化前輩的紀念。

李永祜

二○一○年八月十二日

於北京世紀城時雨園寓所

注释

〔1〕馮其庸：《歷代文選》一九六二年初版後記。

〔2〕有關吴老約見馮其庸同志的情况，見一九九七年中國青年出版社版《歷代文選》“三版後記”，此處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