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危险关系／（美）伦纳德（Leonard，E.）著；姚向辉译．—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6.3

书名原文：Rum Punch

ISBN 978-7-5192-0959-9

Ⅰ．①危…　Ⅱ．①伦…②姚…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62714号

RUM PUNCH

Copyright © 1990，Elmore Leonard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6 Beijing World Publishing Corporation.

著　　者：［美］埃尔默·伦纳德

译　　者：姚向辉

策划编辑：霍雨佳

责任编辑：霍雨佳　陈俞蒨

出版发行：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内大街137号

邮　　编：100010

电　　话：010-64038355（发行）　64015580（客服）　64033507（总编室）

网　　址：http://www.wpcbj.com.cn

销　　售：新华书店

印　　刷：北京博图彩色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mm×1230mm　1/32

印　　张：10.5

字　　数：190千

版　　次：2016年7月第1版　2016年7月第1次印刷

版权登记：01-2014-2761

定　　价：38.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联系调换）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1章

星期天上午，奥戴尔带路易斯去棕榈滩闹市区看“白人力量”示威游行。

“光头小纳粹，”奥戴尔说，“看，都有纳粹小妞上沃思大道了。能相信吗？后面莫不是三K党？如今咱这儿可不多见了。有几个穿绿袍，肯定是尖帽子的新春款。再往后似乎是‘机车手支持种族主义’，江湖人称‘南方骑士’。咱们继续往前走，挤过这片人群。”奥戴尔边说边拖着路易斯向前。

“有个人我要你见一见，看他能让你想起谁。他说他们打算游行到南郡，在市政厅旁边喷泉的台阶上闹一场。见过这么多警察吗？呃，我猜你见过，但恐怕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各种各样的制服。他们也是玩真的，戴着头盔，拎着警棍。咱们最好留在人行道上，否则难说不会吃他们当头一棒。他们在为纳粹维持街道秩序。”

人们纷纷扭头看奥戴尔。

“哥们，这么多摄像师、电视摄像机。这他妈是大新闻，引得所有人跑来看。要不然，星期天你基本只看得见阔太太带着小狗出来撒尿——是小狗撒尿，不是阔太太。”他们前面的一个姑娘扭头微笑，奥戴尔说：“你好，宝贝儿？玩得开心？”他的视线越过姑娘，然后瞥一眼路易斯，说：“我好像看见他了。”他们挤过人群，接近马路。“对，就是他。黑衬衫，扎领带？一个成年光头纳粹。我叫他‘大块头’。他很喜欢。”

“那是理查德啊，”路易斯说，“天。”

“一模一样，对吧？还记得理查德在家囤了好多纳粹狗屁吧？那么多枪？所有的东西，大块头都只多不少。”

路易斯说：“他很认真，你看看他。”

“渴望力量，他是枪迷，”奥戴尔说，“知道上哪儿找他这种人吗？枪械展。”

奥戴尔没说下去。路易斯应该问奥戴尔他去枪械展干什么，但懒得开口。他忙着看纳粹小妞，一个个都是皮包骨头的红脖粗胚，头发剪得和男孩一样短。

奥戴尔说：“老子的家伙能把她们拉回正路，让她们眼睛放光。”

这话引得众人再次扭头看他，有几个咧嘴坏笑。路易斯走出人群，奥戴尔不得不加快脚步追上。路易斯的两肩比以前壮实，因为他在监狱里健身。

“这边走。”奥戴尔说，他们赶在游行队伍之前走向南郡。奥戴尔·罗比和路易斯·加拉这对老哥们，一个浅肤色的黑人，一个深肤色的白人，都是底特律人。他们在底特律的一家酒吧相遇，聊着聊着发现都进过南俄亥俄监狱，而且都不是善茬。没多久，路易斯去了得州，不小心又进去一次。回到家，奥戴尔带着个计划来找他：有个家伙用非法手段挣钱，把挣到的钱藏在巴哈马，价值百万的点子是绑架这家伙的老婆。路易斯说好啊。结果事情搞得一塌糊涂，路易斯说绝不再听他的了。那是十三年前……

这会儿奥戴尔又在盘算什么。路易斯能感觉到。所以他们才在这儿欣赏光头党和三角帽沿街游行。

奥戴尔说：“记得那时候你从亨茨维尔出来，我介绍你认识理查德吗？”

开始撒网了。路易斯非常确定。

“今天就让我想起那次，”奥戴尔说，“我觉得是命运作怪。这次你从佛州监狱出来，我带你看大块头，就好像理查德起死回生了。”

“要是我的记忆没出错，”路易斯说，“我只希望我从没见过理查德。你和纳粹是怎么回事？”

“看着很好玩呗。”奥戴尔说，“你看他们的旗帜，一道闪电弯弯曲曲向上又向上。谁知道究竟是冲锋队还是神奇上尉。”

路易斯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百万美元的点子要拉我入伙？”

奥戴尔从游行队伍上转过视线，表情冷酷而严肃。“你已经上了我的船。不只是点子，哥们，是真金白银。”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纳粹？”

“你说大块头？他其实叫杰拉德。有次我叫他杰瑞，他险些把我拎起来，说，‘小子，我不叫那个。’我说我赞成种族隔离，所以他觉得我挺好。就是在枪械展上认识他的那次。”

奥戴尔又跟路易斯玩老花招。路易斯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我说过了。看看大块头能让你想起谁。听我说，另外还有一个人，你绝对不会相信是谁。一个女人。猜猜是谁？”

路易斯摇摇头。“猜不到。”

奥戴尔咧嘴笑道：“梅兰妮。”

“真的假的？”

又是一个十三年前打过交道的。

“真的，我和她一直有联系。有一天梅兰妮打电话给我……我在棕榈滩海岸有个地方，她就住在那儿。想见她吗？”

“她和你住在一起？”

“这么说吧，我时不时过去。你要是愿意，下午咱们可以去看看她。梅兰妮还是个漂亮的大姑娘，只是更大了而已。哥们，我跟你说，命运很能折腾，把咱们又聚到一起了。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介绍大块头认识梅兰妮。”

就要说什么了。路易斯能感觉到。

“为什么？”

“就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呗。肯定很有意思。你了解梅兰妮，她没怎么改变。能想象她见到一个纳粹混球会怎么样吗？”

奥戴尔表现得像是孩子心怀秘密，想说得要死，但希望别人先问他。

他对路易斯说：“你他妈还不明白自己是啥处境，对吧？一次一次出狱从头开始。我看你剃了胡子，卷毛有了几根灰的。体型保持得不错，这个很好。”

“你呢？”路易斯说，“头发怎么拉直了？以前的爆炸头呢？”

“哥们，你得紧跟潮流。”

奥戴尔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头发，感觉着硬邦邦的发根，摸到脑后的猪尾辫，卷在指间把玩。“不，我不认为你知道你要什么。”

“真的吗？”路易斯说。

“来，给我一个罪犯的眼神。很好，你在里面也学了点东西嘛，”奥戴尔说，“否则的话，路易斯，你身上这件衬衫不像练举重的，更像个举油泵的。口袋上再绣上‘路’。擦干净挡风玻璃，检查一下油路……”

说完他咧嘴微笑，表示他是在开玩笑。奥戴尔身穿亚麻上衣、金橙两色的圆领套头衫和白色便裤，脖子、手腕和两根手指上金光闪闪。“走，咱们去看戏。”

路易斯说：“你就够一场戏了。”

奥戴尔微笑，拳手似的摆动双肩。他们走到被黄色警戒线拦住的人群背后，警戒线另一侧是喷泉前的台阶。一个年轻纳粹在台阶上演讲，他的同伴身穿优等种族制服面对人群站着。奥戴尔挤进人群想去前排，路易斯抓住他的胳膊。

“我可不想去前面。”

奥戴尔扭头看着他。“又不是监狱放风场，哥们。他们手上可没有简易小刀。”

“我不跟你过去。”

“好吧，随你便，”奥戴尔说，“不去也行。”

他们找到一个能看清楚年轻纳粹的地方。年轻纳粹叫道：“我们要什么？”他的伙伴、纳粹小妞和台上的其他神经病齐声大喊：“白人权力！”一群人就这么嚷嚷了一阵，年轻纳粹讲演完毕，最后喊道：“有朝一日，全世界会知道阿道夫·希特勒无比正确！”底下的人群开始叫骂，叫他傻逼和弱智。他对人群喊道：“我们要为我们的同族夺回这片土地！”他年轻的纳粹嗓子都喊哑了。人群反过来喊道，你的同族都是谁啊，你这种二货吗？人群里的一个黑皮肤女人大声说：“有种来里埃维拉海滩再说一遍啊，你死定了。”年轻的光头党扯开嗓门，用他最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嘶喊“Sieg heil”。台上的神经病跟着他喊，纷纷举手行纳粹礼。人群里的年轻人喊他们是狗娘养的种族主义者，叫他们回家去，快滚吧，离这儿远点，一场闹剧似乎即将结束。奥戴尔说：“咱们走吧。”

他们走向海洋大街，奥戴尔的车就停在那儿，一辆黑色敞篷奔驰，顶篷放了下来。咪表的时间已经用完，一张停车票夹在驾驶座的雨刷底下。奥戴尔抽出停车票扔在马路上。路易斯看着，没有发表评论。他几乎一言不发，直到车开上回西棕榈滩的大桥才开口。

“为什么要让我看那家伙？他叫你黑鬼，要我打断他的两条腿？”

“报复心，”奥戴尔说，“你肯定是和意大利佬混得太久了。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报复。动不动就发誓。”

“想知道我混哪儿？”路易斯说，“走奥利弗大道，向北右转上班扬大街——以前叫第一大街，然后左转。”他们开上奥利弗大道，路易斯再次开口，“右手边就是法院大楼。”

“我知道法院在哪儿。”奥戴尔说。他拐上班扬大街，驶向迪克西公路。

上了公路，走了半个街区，路易斯叫他停车。

“就前面，白色的建筑物，”路易斯说，“我就混那儿。”

奥戴尔扭头看着马路对面的平房，那是个商铺，橱窗上写着几个大字：麦克斯·切瑞保释服务。

“你老板是做保释的？你不是说你混什么意大利人控股的牛逼保险公司吗？”

“大沼泽互保公司，在迈阿密，”路易斯说，“麦克斯·切瑞负责办理保释手续。我坐办公室——要是有谁误了开庭日期，我就去找他。”

“是吗？”听上去稍微好点了，奥戴尔琢磨着。路易斯，赏金猎人，追捕逃跑的坏蛋。

“他们之所以找我，主要是希望我能带点大生意进来，比方说大毒枭的保释金，十五万美元以上的那种。”

奥戴尔说：“哈，看来你在监狱里多了几条好人脉。公司就是为了这个雇你的？”

“有人脉的是我狱友，杀了老婆被关进去。他说我出去后可以去找他的这帮朋友。我去找他们，他们问我认不认识哥伦比亚人。我说认识几个，是通过一个姓J.J.的犯人认识的。我跟你说过他，就是最近又被抓的那个。我就住在他家里。”路易斯从工作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于是我就去南海滩找哥伦比亚人，发了麦克斯·切瑞的名片。‘你们要是进了监狱，我就是你们的保释人。’”

路易斯掏出一张名片，大字写着“绅士优选保释代办”，底下是姓名、电话号码等各种信息。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

奥戴尔等待片刻。“然后？”

“就这样啊。大部分时间我坐办公室。”

“你跟哥伦比亚人合得来吗？”

“有什么合不来的？他们知道我从哪儿来。”路易斯用大拇指指甲擦燃火柴。“再说他们的恰恰音乐放得太大声，基本上没法说话。”

奥戴尔掏出自己的香烟，路易斯拢起双手帮他点烟。

“路易斯，你听着不怎么开心啊。”

“不管你在搞什么名堂，我都不参加，明白了？一次就足够了。”路易斯说道。

奥戴尔叼着烟向后一靠。

“说得好像你多靠得住似的？绑架那次难道是我搞砸的？”

“拉理查德入伙的是你。”

“和拉他入伙有什么关系？”

“你明知道他会打那女人的主意。”

“对，结果你帮她脱身了。可是，路易斯，事情并不是因为这个搞砸的。你很清楚。咱们跟他说，要么给钱，要么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你老婆了——绑架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吧？然后发现他本来就不想再见到她，哪怕五分钟都没兴趣。他和梅兰妮在巴哈马的爱巢逍遥呢。一个人，你没法和他谈条件，也没法威胁他，那就不可能谈成任何交易了。”

“就算有的谈也没的玩，”路易斯说，“我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看来你现在是专家了。来，告诉我，谁蹲过三次大牢，谁只蹲过一次？听我说，如今我有马仔了。有弟兄们帮我干重活儿。我有个人在弗里波特——还记得沃克先生吗？我有个牙买加人，心算快得出奇。加减乘除只需要——”奥戴尔打个响指，“这点时间。”

“你有会计了，”路易斯说，“真为你高兴。”

“我有没有请你来为我做事？”

“目前还没有。”

“知道M60机关枪是什么吗？”

“大枪，军用武器。”

“我卖掉三把，两万一把，买了这辆车，”奥戴尔说，“我还需要你做什么？”

第2章

星期一早晨，蕾妮打电话到麦克斯的办公室，说她立刻需要八百二十块，要他开张支票送来。蕾妮在PGA大道花园购物中心她的画廊里。麦克斯开车跑一趟至少要半小时。

“蕾妮啊，就算我愿意也来不了。我在等一个人的消息。我刚和法官谈过他的情况。”麦克斯听到蕾妮开始抱怨找他找得多么辛苦。“因为我在法院啊。我的传呼机上收到了你的留言……我刚回来，我都没时间……蕾妮，老天在上，我在上班啊。”麦克斯停下，听筒压在耳朵上，没法说话。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黄色运动上衣的黑人站在办公室里。黑人，油光锃亮的头发，拎着迈阿密海豚队的运动包。

“蕾妮，听我说几句行吗？有个小兔崽子，要是我不立刻找到他，送他去法庭报到，他就要蹲十年监狱了，你却要我……蕾妮？”

麦克斯放下电话。

“挂你电话？肯定是你夫人。”黑人说道。

这家伙对他微笑。

麦克斯险些说，对，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他很想这么说。但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这些实在毫无意义……

“接待室没有人，所以我就进来了。我有生意想谈。”黑人说。

电话响了。麦克斯拿起听筒，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椅子，说：“保释服务。”

“你在哪儿他妈的不重要，雷吉，但你误了你的聆讯会。现在我只能……雷吉，听我说好不好？”此刻麦克斯·切瑞的声音比他和妻子说话时更加平静。和妻子说话时他听起来很痛苦。有一张空办公桌面对麦克斯·切瑞的办公桌，奥戴尔把运动包放在空桌上，掏出香烟。

这儿更像男人的书房，而不是保释服务的办公室：麦克斯·切瑞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还有几只木雕小鸟和几个啤酒杯。对这门和人渣打交道的生意来说，办公室显得过于整洁和舒适了。这男人也很整洁，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蓝色衬衫敞着领口，没打领带，肩膀很结实。他有点像路易斯，都是深肤色的硬汉，头发也是黑色，但麦克斯·切瑞已经开始谢顶。五十多岁。有可能是意大利佬，但奥戴尔还没见过哪个做保释生意的不是犹太人。麦克斯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说法官准备定他为惯犯。“你想要这个结果？十年监禁，而不是六个月和假释？我说，‘大人，雷吉从来是个好客户。我知道我现在就能找到他……’”

奥戴尔正在点烟，看见麦克斯停下，他也停下了。

“‘……好好地站在自家墙角。’”

听听。这家伙在说单口相声。

“我可以让拘票作废，雷吉……逃犯通缉令，朋友，他们要开始抓你了。言下之意是我必须送你回去。”

奥戴尔吐出一口烟，环顾四周寻找烟灰缸。他看见一扇门上贴着“请勿吸烟”的标志，那扇门里似乎是会议室，有一张长桌，好像还有冰箱和咖啡机。

“待在你老妈家里，等我来接你。你必须回……过一夜，顶多了。明天就能出来，我保证。”奥戴尔看着麦克斯挂断电话。麦克斯说：“最好我赶到的时候他还在家，否则我就有个五千块的难题了。你有什么事？”

“我没看见烟灰缸，”奥戴尔举起香烟，“还有一件是我要用一万块保释一个人。”

“你用什么担保？”

“只能给你现金。”

“你带来了？”

“就在包里。”

“用桌上的咖啡杯好了。”

奥戴尔绕到办公桌前——办公桌上很干净，只摆着他的运动包、电话和咖啡杯，杯子里还有些咖啡。他弹掉烟灰，坐进旋转椅，隔着办公桌看着麦克斯·切瑞。

“既然有现金，”麦克斯说，“还需要我做什么？”

“少装了，”奥戴尔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办事。问东问西打听钱从哪儿来，然后收走好大一笔，说那是法庭费用。反正会想尽方法搞你。”

“保释要花掉你一千块。”

“我知道。”

“保释谁？亲戚？”

“一个叫博蒙特的哥们。关在枪炮俱乐部。”

麦克斯·切瑞在办公桌前盯着他，略略欠起身子。桌上有电脑、打字机和一摞档案夹，其中一个档案夹打开着。

“星期六夜里被郡局的治安官抓了，”奥戴尔说，“刚开始只是醉驾，但又加上了‘非法持有武器’这一条。他带着枪。”

“一万块听着有点多。”

“他们查他的名字，发现他进过局子。也可能是他们不喜欢牙买加人。明白我的意思吗？害怕他会逃跑。”

“他要是逃跑了，那我只能去牙买加找他，费用由你承担。”

有意思。奥戴尔说：“你觉得你到了牙买加能找到他？然后把他押上飞机，带他回来？”

“我做过这种事。他全名是什么？”

“就叫博蒙特。我只知道他叫这个。”

麦克斯·切瑞从抽屉里取出文件，他的眼神无疑在说，你筹了那么一大笔保释金，却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全？奥戴尔特别喜欢看别人琢磨他，这个人看着他，忍住了没有问那个问题。奥戴尔说：“有不少人帮过我的忙，但我只知道他们叫祖鲁、库乔——甚至还有一个叫娃娃。街头诨号。知道大家怎么称呼我吗？白面包，因为我的肤色。或者简称‘面包’。我无所谓，他们并不是在侮辱我。”奥戴尔想看对方这下怎么想。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电话。

奥戴尔抽着烟，看着他按号码，听他请接线员转档案科，然后问某某人能不能帮个忙，在登记卡和肇事逮捕记录里找一个叫博蒙特的被告，说博蒙特应该是姓氏，但不确定，是周六夜里进来的。他等对方查到资料，问了些问题，填写办公桌上的一张表格。填完表格，他挂断电话，说：“博蒙特·利文斯通。”

“利文斯通，真的？”

“有过前科，”麦克斯·切瑞说，“坐了九个月牢，四年假释期还没满。因为持有未注册的机关枪。”

“不用你说。”

“因此他违反了假释条件，可能被判十年刑期，这次非法持械另算。”

“哥们，他可不是这种人。”奥戴尔狠狠地抽一口烟，把烟头扔进咖啡杯。“博蒙特熬不住监狱里的生活。”

麦克斯·切瑞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进过监狱？”

“很久以前，我年轻的时候，在俄亥俄蹲过几天。小事情，偷车而已。”

“我也需要你的名字，还有住址。”

奥戴尔说他叫奥戴尔·罗比，麦克斯·切瑞问怎么拼，奥戴尔拼给他听，然后说了他住在哪儿。

“这是牙买加人的名字？”

“喂，我说话像他们吗？你听过他们说海岛方言对吧？完全是另一种语言。不，哥们，我是非裔美国人。以前我是黑鬼，是有色人种，是黑人，但如今我是非裔美国人。你呢？犹太人？”

“你是非裔美国人，那我应该是法裔美国人，”麦克斯·切瑞说，“要是往回算，估计有点新奥尔良土生法国人的血统。”他在办公桌上的文件里翻找。“你要填出庭保证申请表、损失补偿合同和意外费用期票……就是我刚才说的，要是博蒙特逃跑，我去找他，费用由你支付。”

“博蒙特哪儿都不会去，”奥戴尔说，“你得想点别的办法刮油水，否则岂不是只有百分之十的佣金。你居然没有因为他是牙买加人而加倍收费，我真是吃惊……”

“那是犯法的。”

“对，但大家都这么做，对吧？你们当然有你们的门道。比方说不返还担保金。”奥戴尔起身，拎起他在机场纪念品商店买的运动包，走到麦克斯的办公桌前，掏出一捆现金——旧钞票，用橡皮筋扎牢。“一百张一百块，”奥戴尔说，“还有十张是你的抽头。没问题吧？我很想知道钱在还给我之前放在哪儿。抽屉里？”

“马路对面，第一联合银行，”麦克斯·切瑞接过钞票，取掉橡皮筋，“存进一个信托账户。”

“所以你可以额外挣点利息，对吧？我就知道。”

他没有说对不对，忙着清点百元大钞。数完以后，奥戴尔在几份文件上签字，麦克斯·切瑞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监狱。奥戴尔直起身，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是非去不可就算了。跟博蒙特说一声，我回头找他。”奥戴尔系上双排扣运动上衣的纽扣，今天下午他配淡黄色上衣的是件黑色T恤和黑色真丝长裤。他琢磨着麦克斯·切瑞有多高，于是伸出手说了句“合作愉快”，但没有凑近对方。麦克斯·切瑞站起身——六英尺还多些，比奥戴尔稍微高一点。奥戴尔和他热烈握手，然后松开。麦克斯·切瑞点点头，事情到此结束，他站在那儿等奥戴尔出去。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而不是别人吗？我的一个朋友在帮你做事。”奥戴尔说。

“你是说温斯顿？”

“另一个，路易斯·加拉。他是我的白人兄弟。”奥戴尔微笑道。

麦克斯·切瑞没有微笑。“我今天没见过他。”

“是啊，好吧，我回头再找他。”奥戴尔拿起运动包，走向门口。他忽然停下，扭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在想啊，要是开庭之前博蒙特被车撞死了什么的，我还能拿回我的钱吗？”

麦克斯·切瑞说能，知道他肯定会拿回去。这种人挖空心思扮酷，但想表现自己想拿回那笔钱想得要死。他熟悉司法体系，知道郡拘留所俗称枪炮俱乐部——得名于所在的道路。他坐过牢，认识路易斯·加拉，开一辆奔驰敞篷车。你还需要知道什么？奥戴尔·罗比。麦克斯吃惊的是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从窗前转身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用打字机填写保释表格。

第一份，委托书。麦克斯卷进打字机，停了下来，思考着他的难题。每次填写抬头“大沼泽意外互保公司”的时候，这个问题都会打在他的脸上。

委托书证明就博蒙特·利文斯通一案，麦克斯·切瑞担任保险公司的注册履约保证代表人。有了这张表格，保险公司要分走一成抽头的三分之一，并将另外三分之一存入储备基金，用以抵扣罚款。

比方说，麦克斯一周支出五万块的保释金，他得到的费用不到五千块，其中三分之一归迈阿密的大沼泽互保公司。确实很吸血，但考虑到工作时间，收入还算不错。

问题是他当了大沼泽公司十九年的代办人，公司和客户两面都挺满意，但公司最近换了新管理层，接管者是拥有有组织犯罪背景的一帮人。麦克斯对此非常确定。他们甚至安排了一个有前科的家伙进这间办公室，也就是奥戴尔·罗比的朋友路易斯·加拉。“帮你拉生意，”大沼泽互保公司来的一条恶棍说，“搞点大毒枭的保释金。”那家伙对这门生意一窍不通。

“那些人啊，”麦克斯对他说，“保释出来就会远走高飞。”

“那又怎样？反正保险金我们拿到了。”那家伙说。

“我不保我知道肯定会潜逃的人。”

“他们愿不愿意出庭，他们自己说了算。”

“保谁不保谁我说了算。”麦克斯说。

大沼泽来的家伙说：“你这人，态度很成问题。”然后，他安排路易斯坐办公室，路易斯是刚出狱的银行劫匪。

麦克斯正忙着填写表格，温斯顿走进了办公室。温斯顿·威利·鲍威尔，一名有执照的保释人，中量级拳手，有过三十九胜十负的战绩。他退役后成了轻重量级，身材矮壮，留大胡子，脸色黑得分不清五官。麦克斯看着他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前，打开右手边抽屉的锁，取出短筒点三八手枪，然后抬头看着麦克斯。

“我得去抓那个小个子波多黎各人，入室抢劫犯，以为自己是佐罗，墙上挂着两把长剑。那小子对假释官撒谎，她判他违反假释条例，我们保了他，然后他没有出席聆讯会。我打给德拉警局，说万一局势不对，我说不定需要援助。他们说，‘哥们，他是你的问题。’他们不想跟住在那儿的那帮女人掺和。敢碰一碰佐罗，她们能把你眼珠子挠出来。”

“要帮手吗？带上路易斯。”

“我宁可自己去。”温斯顿说着把点三八插进腰带，拉平罗纹T恤盖住枪。“你这是在保什么人？”

“私藏武器。一万块。”

“太高了。”

“对这个博蒙特·利文斯通不算高。警察抓过他一次携带机关枪。”

“博蒙特——牙买加人？肯定出来就逃。”

“出钱的非洲裔美国人先生说不会。”

“我们认识他吗？”

“奥戴尔·罗比。”麦克斯答道，等他回答。

温斯顿摇摇头。“住哪儿？”

“三十一街格林伍德大道路口。熟悉那一片吗？好地段。住户窗口都装铁栏杆。”

“需要的话，我可以去查查他。”

“他认识路易斯。他们是老朋友。”

“所以你知道他肯定不干净，”温斯顿说，“那个博蒙特住哪儿？”

“里埃维拉海滩。一名佣工，但罗比先生觉得他值一万块。”

“想把手下捞出来，免得被警察逼问，合作求轻判。我抓完佐罗可以顺便去领他。”

“我反正也要过去。我得送雷吉回去。”

“又逃了聆讯会？瞎话编得天花乱坠？”

“他说今天是他老妈生日，他忘记了。”

“你居然还相信？老天，有时候看你的表现，还真以为这些人和平常人没有区别了。”

“很高兴咱们能聊一聊，”麦克斯说，“唉，好吧，你的表现已经够让我烦心了。”

温斯顿说：“你少跟我耍嘴皮子。好像你就没烦心事似的。连路易斯·加拉那么浪费你的时间你都不生气。甚至让他在这儿抽烟。”

“不，路易斯让我很烦心。”麦克斯说。

“那就把他赶出去，顺手锁上门呗。然后打给那家捞偏门的保险公司，说你受够了。你不反抗，不是你被他们生吞活剥，就是州司法委员会来找你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麦克斯说。他低头看着打字机。

“听我一句。你只需要不再用他们的钱保人就行了。”

“你指的是我退出这一行吗？”

“暂时歇一阵。有什么不行的？”

“你最近大概没看账本，”麦克斯说，“咱们放出去了差不多一百万。”

“不等于你非得工作不可啊。混混日子。等钱全收回来了，你再从头开始。”

“我又不是神仙，也有账单要付。”

“对，但只要你愿意，总有办法讨生活。要我说，这一行你反正也做厌了。”

“你又说对了。”麦克斯说，这件事他也同样说厌了。

“但你看不到脱身的出路，所以表现得好像无忧无虑。”

麦克斯没有回嘴。九年搭档，温斯顿很了解他。一阵沉默，温斯顿想换个角度做他的工作。“蕾妮怎么样？她还没成功？”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还在帮她付账单？”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

“好吧，就刚才，”麦克斯从打字机上抬起头，“我走进办公室，才和法官谈完雷吉回来，就接到她的电话。”

他停了下来。温斯顿坐下，两条胳膊撑在办公桌上，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她在购物中心。她订的什么东西，三株橄榄盆栽送到了，货到付款，她需要八百二十块，立刻就要。八百二十块。”

“橄榄盆栽是什么鬼东西？”

“我怎么知道？她要我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开张支票送去。”

温斯顿坐在那儿盯着他，脑袋耷拉在结实的双肩之间。“付橄榄盆栽的钱。”

“我说，‘蕾妮，我在工作。我在努力救一个年轻人，否则他就要蹲十年大牢了，我在等他的电话。’我尽量好言好语解释给她听。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呵呵，我也在工作。’”

温斯顿似乎在微笑，但很难说得准。他说：“有次我去她店里。蕾妮假装没看见我，但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麦克斯说，“她说她在工作——做什么？你永远一个人也看不见，除非她端出葡萄酒和奶酪。明白我说什么吧？举办展览。然后揩油的渣滓就全扑上来了。你看看那些人，一个个像是住在公路桥底下的纸板箱里，有什么吃什么，咕咚咕咚喝红酒……知道他们是谁吗？艺术家和他们的拥护者。我甚至认出了几个我保过的家伙。蕾妮假装她是彼得·潘，头发剪得短短的。那些傻逼是粗野少年，吃光抹尽散场，她到现在连一幅画都他妈的没卖掉。”

“所以你的意思是，”温斯顿说，“你还在负担她的人生爱好。”

“她最近养了个古巴人，戴维——不，达维，她说艺术界很快会发现他的天赋，他随时都有可能一炮而红。那家伙是查克与哈罗德餐厅的小工。”

“你看，这就是我不明白的了，”温斯顿说，“你让一个体重还不到一百磅的女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你对待我们打交道的一些人渣也是这个态度。他们跟你满嘴放炮，你却随他们去。可一转眼我又看见你去抓弃保潜逃的混球，什么喝醉酒的狠辣孙子，你铐上他送回去，一点问题也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为什么不叫那女人自己付账，否则你就和她离婚？要么干脆点，就和她离婚算了。你们不住在一起。婚姻对你还有什么好处？屁也没有。我没说错吧？除非——你还在和她上床。”

“分居的意思，”麦克斯说，“就是没了这个机会。另外也没这个兴趣。”

“嘿，好吧，我看你勾搭女人一点问题也没有。但她靠什么满足呢？那些画家？古巴小工，达维？假如真是那样，倒是离婚的好理由。逮她一个出轨的现行。”

“话题越来越私人了。”麦克斯说。

温斯顿一脸惊讶。“哥们，我们不就是在谈私人话题吗？你搞得一塌糊涂的就是你的私生活啊，一个难题加一个难题。看蕾妮死死捏住你的卵蛋，你都没力气去告诉保险公司别找你麻烦了。你在她那个画片店投的钱，付她账单的钱，还不如关了这儿，靠那笔钱混混日子，然后另找一家保险公司重新开始呢。你知道我说得对，所以我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很好。”麦克斯说。他低头看着打字机上的委托书。

“你去送了她要的支票吗？”

“不，没有。”

“她又打过电话吗？”

“还没打。”

“她和平时一样哭哭啼啼地去做事了？”

“她挂了我的电话，”麦克斯说，“你看，我得赶快填完表格，然后出去办事。”

“你就当我不存在。”

麦克斯开始继续打字。

他听见温斯顿说了句“喂，妈的——”，抬头看去，见到他拿着咖啡杯站在办公桌前。

“该死的路易斯，你看他做了什么？把烟头扔在我杯子里。我要一拳打在他冒烟的嘴上。”

麦克斯继续填抬头印着“大沼泽意外互保公司”的表格。他说：“我理解你。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要揍一个三进宫的前科犯，你最好直接打死他。”

第3章

奥戴尔请他手下的一个青头匪徒搞辆车，开到离海滩不远的海洋购物中心停车场，插着钥匙留在那儿。青头问他要哪种车。奥戴尔说：“行李箱够大就行，里面放一把霰弹枪。”

他喜欢青头匪徒，因为他们够疯狂。他们抢街头拆家的毒品和零钱过日子，带着攻击性武器闯毒巢。青头匪徒喜欢奥戴尔，因为他够酷，不是人人都认识的那种烂仔。他是底特律来的大人物，养了好几房女人，而且两天内就能帮你搞到全自动武器。所以现在有几个青头在帮奥戴尔做事，替他按订单去取不同种类的枪械。今天给他找车的这个叫库乔，星期二晚上打电话给他，说车准备好了，一辆奥兹九八款，行李箱里有一把十二号霰弹枪。

奥戴尔说：“这辆车，如果是干净的，事后就不是了。”

库乔说：“无所谓，面包，车是偷来的。以前开它的弟兄前两天晚上死了。你没听说？警察前前后后镶了他好多子弹。我们想把他从屋子里弄出去，但他在我们面前流光了血，所以我们就扔下了他。”

“我看报读到了，”奥戴尔说，“条子跟记者怎么说？一个人吃了子弹，有时候会原地旋转，不稀奇，当时就是那样的。可是啊，他先中枪的是哪一面？正面还是背后？”

库乔说：“是哦……有道理，对吧？”

你可以随便玩弄青头匪徒的思想，愿意让他们想什么就让他们想什么，他们的脑子早就被烧坏了。

奥戴尔谢谢库乔帮他找车，库乔说：“对了，面包。还有一把家伙和车钥匙放在一起，说不定你用得上。是被乱枪打死那弟兄的。”

奥戴尔有三个女朋友，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莎伦达住西棕榈滩，三十一街格林伍德大道路口的那幢屋子。某次他从底特律回佛罗里达，经过佐治亚州瓦利堡的时候捡了这姑娘。她站在路边，没有穿鞋，阳光照亮她裹着旧连衣裙的胴体。莎伦达做得一手好菜，腌猪肉炖卷心菜、豇豆、炸牛排，会打扫卫生，满怀感激，因为他从花生田里拯救了她。这幢红砖小平房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说明奥戴尔以何为生。他每周至少要向莎伦达解释一次该怎么设置警报系统。铁丝栅栏覆盖着窗户，她非常害怕被困在屋里，无法逃出去。

西蒙妮，六十三岁，就年龄而言算是挺可爱，来自底特律，对警报系统了如指掌，喜欢窗户上的铁栅栏。奥戴尔安排她住三十街靠近温莎大道的一幢灰泥外墙的西班牙式屋子，离莎伦达那儿还不到两个街区，但两人彼此不认识。西蒙妮的头发烫成大波浪，长得有点像戴安娜·罗斯。她的取乐方式是跟唱摩城公司的老歌，学“至高无上”“玛莎与凡德拉”“格莱迪斯·奈特与种子”，以及瑟丽塔·赖特的舞步和动作。西蒙妮可以写一本书，描述取悦男人的一万种方式。奥戴尔偶尔在她的住处存放枪支，非法购买的半自动武器，那些“空头买家”往往是西蒙妮雇用的退休人士。找个老太婆，给她现金外加二十块钱，差遣她去买突击步枪。空头买家都不认识奥戴尔，至少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还养了个白种女人，梅兰妮，住在棕榈滩海岸辛格岛南端的一套公寓里，离公共沙滩只有两个街区。奥戴尔去巴哈马见他和路易斯绑架的那女人的丈夫，结果认识了梅兰妮这个可爱的大姑娘。梅兰妮当时只有二十一——现在三十四左右——但已经蹭着有钱人玩遍了全世界。那会儿她和被绑架女人的丈夫在一起，奥戴尔前去找他，他躲了起来。梅兰妮不肯说出他的下落。奥戴尔请朋友沃克先生开船带他们出海，把梅兰妮扔下船。船兜了一圈回来，他看见梅兰妮的金发脑袋在海里浮浮沉沉，就问她：“想不想告诉我那男人在哪儿？”这下她可炸开了。说她愿意帮奥戴尔找到被绑女人的丈夫，因为她更喜欢他——奥戴尔。她说也因为她不想死在他妈的大海里。

就这样，事后梅兰妮继续和他保持联系，在迈阿密撞见她……梅兰妮还是随时准备骗吃骗喝。她不会做饭，打扫卫生很马虎，尽管举手投足很能卖弄风骚。十三年时光，这个姑娘仍旧过得去，皮肤黝黑——永远在面对大海的公寓阳台上晒日光浴。奥戴尔有时候在这儿做生意，请金发大姑娘倒酒，他给底特律和纽约来的买家看枪支广告片。沃克先生在弗里波特，有一份打印件给哥伦比亚的买家看。

叫库乔的青头匪徒几分钟前打电话到这儿，说奥兹九八款已经准备好了。电话还拿在奥戴尔手里。他拨通大巴哈马岛弗里波特的一个电话号码。

“沃克先生，今天晚上还好吗？”

梅兰妮在沙发上看《名利场》，她从杂志上抬起头。她穿着剪短的牛仔裤，漂亮的棕色长腿蜷在身下。

“我把博蒙特弄出来了。花了我一万块。钱当然能拿回来，但离开视线终归心里不舒服。”奥戴尔听了片刻，说，“昨天的事。我需要思考一下，所以没有立刻打给你。”

梅兰妮还在看他。奥戴尔转过头，她垂下眼睛看杂志，假装不感兴趣。但她一直在听，这倒是无所谓。他希望她知道一些事情，但不是所有事情。

“你想到我前面去了，沃克先生。我也是这个意思。”塞德里克·沃克曾经是个不入流的钓鱼向导，有一艘捕鲸船，直到奥戴尔告诉他怎么挣钱。如今他有一艘三十六英尺的卡福游艇，各种各样的导航设备一应俱全。“你要明白，光是醉驾就已经违反了假释条例。他身上有没有枪都在其次……对，他们又拿机关枪那次的指控说事了。意思是他将面临十年刑期，再加上这次私藏武器的指控。负责保释的那家伙这么说……不，我让他出面交保。麦克斯·切瑞……对，就叫这个。很像卡力骚歌手的名字对吧？马克西米利安·切瑞和汽油桶鼓手乐队……什么？不，我看也不像。警察要扣他过夜，他愁得都快把头发揪光了。要是没有那一万块，我就打发他回蒙蒂戈了……不，没什么可谈的。沃克先生？梅兰妮向你问好。”奥戴尔听了一会儿，说：“她也爱你，哥们。我会转告她的。你可要好好的，听见了？”他挂断电话。

梅兰妮把杂志摊在大腿上。“转告我什么？”

“他送你一件礼物。下次交货的时候送到。”

“他真好。很想再见他一面。”

“有时间了飞过去呗。坐他的船出海玩。喜欢吗？”

“免了，谢谢。”梅兰妮拿起杂志。

奥戴尔看着她，说：“但你知道的，他的船永远都在。”

深夜两点，奥戴尔离开公寓，徒步走向海洋购物中心：一家叫凯西的酒吧，人们去那儿跳舞，一家叫波托菲诺的餐厅，几家商店，几家快餐厅——这条商业街面对公共海滩，只有这些名堂。停车场在购物中心背后，还没开走的车寥寥无几，所有商铺都已经关门。他钻进九八款奥兹，在座位底下找到钥匙和短筒点三八，折腾了好一阵才找到灯和车窗的开关。他驶出停车场，开上通往里埃维拉海滩的拱桥，车程仅有两分钟。

奥戴尔心想，假如你不知道博蒙特住哪幢房子，大可以慢慢开车驶过青鹭大街周围的黑街暗巷，直到你听见西印度群岛的雷鬼乐响彻夜空。那是飘飘欲仙的伴奏曲，跟着节拍走，你就能找到博蒙特和一帮牙买加人栖身的灰泥外墙小破房。他们喜欢把音乐开得山响，几个人聚在一个房间里，活像一群快活的逃犯，喝着甜葡萄酒兑黑朗姆酒。奥戴尔有次想上厕所，推门看了一眼，就出去在垃圾箱和晾衣绳上的明艳衣物之间解决问题了。

他在门口和博蒙特对上了眼睛，在一堆大胡子和脏辫里，博蒙特梳得油光光的头发都像是普通人了。他在烟雾缭绕中对博蒙特招招手，叫他出来说话。

奥戴尔带着博蒙特穿过野蕨草丛和一簇灌木，走向停在路边的奥兹轿车。“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无忧无虑的人。”

但此刻博蒙特用手搓着下巴，打量着这辆车——他知道这不是奥戴尔的车。

“有个人，”奥戴尔说，“想买我的货，我没和他打过交道。我想先试试他。明白我的意思？”奥戴尔打开后备厢，掀起箱盖说：“我打开箱盖给他看货，你躺在里面举起枪瞄准他。”

博蒙特皱起眉头。“你要我崩了他？”

博蒙特不是青头匪徒。有时候他替奥戴尔出面做生意，心算价钱，有时候充当奥戴尔的后援。沃克先生负责送货和收钱，安排从大巴哈马岛向西棕榈滩转移资金。博蒙特盯着黑洞洞的后备厢。

“要我在里面躺多久？”

“就到海滩而已，哥们。”

博蒙特继续盯着后备厢里面，双手插在紧巴巴的裤兜里，没穿衬衫，皮包骨头的肩膀拱了起来。

“怎么了？”

“我不喜欢躺在后备厢里。”

“我掏了一万块，”奥戴尔说，“把你小子人救出拘留所。这会儿你跟我耍什么脾气？哥们，我都没法相信了。”奥戴尔做出一幅惊讶的表情，有点难过。“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只是以防万一。”

博蒙特慢悠悠地左思右想，奥戴尔听着屋里传来的雷鬼节奏，随着音乐微微摇摆，最后博蒙特说：“行啊，不过先让我穿件衣服。”

“你看着帅得很，哥们，挺好的。我们去去就回。”

“我用什么？”

“你看后备厢里。看见那个垃圾袋了？”

他看着博蒙特弯腰解开棕色垃圾袋，取出一把十二号霰弹枪——没有枪托，枪管从唧筒锯断。

“不，别上膛，哥们，这会儿别。等到了地方，我打开箱盖，然后你咔嗒一声上膛，听懂了？给他点颜色看看。”

奥戴尔开回青鹭大街，驶过沃思湖上的大桥，顺着海岸线向北开过海洋购物中心、一家家饭店和带大铁门的昂贵公寓楼，直到车头灯照亮道路右边的密实树墙——麦克阿瑟国家公园，而道路左边则像是原始森林。奥戴尔在左边找了片沙地停下，旁边长满了红树和蓬乱的棕榈树。前前后后看不见其他车灯。他下车打开行李箱，掀起箱盖，里面亮起一盏小灯，博蒙特抱着霰弹枪缩成一团，抬起头看来者是谁。

“是我，宝贝儿。”奥戴尔说，“我害怕有联邦探员在监狱里找过你，所以我必须当心尾巴。”

博蒙特皱着眉头，抻着脖子向外张望。

“就算他们找过你，你也不会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奥戴尔说着解开黄色双排扣运动上衣的纽扣。他身上有一把塔加点二二，近距离杀人没问题。不过也可以用库乔留给他的那一把——对，就选这个了。

博蒙特看着奥戴尔拔出腰间的短管五发点三八，他连忙给霰弹枪上膛，扣动扳机，只有空荡荡的咔嗒一声。博蒙特一脸懊丧，连忙再次拉动唧筒。咔嗒。再拉一次，但这次没来得及咔嗒。奥戴尔瞄准他赤裸的胸口就是一枪。博蒙特像是凹陷了下去，仿佛体内的空气全跑掉了，奥戴尔瞄准他的头部又是一枪。轰隆。天，这把枪跳得厉害，像是会蜇手，真是太烂了，奥戴尔不禁希望他用的是塔加。他从裤子里抽出T恤，擦干净手枪，扔在博蒙特身上，关上箱盖。

他开进购物中心背后的停车场，仪表盘上的数字钟显示2:48。他在垃圾筒旁边的地上捡了张纸巾，擦拭方向盘、门把手、行李箱盖和车上他可能碰过的所有地方。他顺着海滩走回家，大西洋暗沉沉的，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他听见海浪扑向岸边，听见风声，只有这些。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奥戴尔回到家，公寓里所有的灯都关着，梅兰妮睡着了，卧室传来小女孩似的轻微鼾声。你要是有什么企图，她是很难弄醒的那一个。西蒙妮的鼾声很响，但你只要弄出点响动她就会停下，然后用睡意蒙胧的声音说：“上床来啊，宝贝儿。”莎伦达会听见他开门，关闭警报系统，会睁着大眼睛从卧室出来，完全清醒，问他要什么。

梅兰妮在这十三年间失去了不少锐气，变得有点迟钝，不复当年的活力。真是可惜。她也不会动不动给你一个惊喜。不过奥戴尔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梦想无非是腰缠万贯地洗手上岸，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惊喜。

此刻他最需要的是找人接替博蒙特，不能是青头匪徒，需要一个更精明但又不会太精明的。比方说，路易斯。他相中的正是路易斯。你可以和路易斯交谈，也可以拿他开玩笑，需要的话还可以跟他装傻。说起来，当初绑架那女人的时候，他俩还笑呵呵地挑选遮脸的面具呢。不过路易斯现在看上去正经多了，比以前也凶悍多了。凶悍正是他需要的东西。蹲监狱对他显然挺有好处。路易斯说他不想掺和。可是路易斯啊，我早就看穿了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让梅兰妮诱惑他，这么做也许能拉他下水。

然后找个恰当的时候，把她交给大块头——对，纳粹大块头。

第4章

他们看着杰姬·布朗身穿茶色的海岛航空制服走下摆渡车，看着她穿过海关与移民的关卡，一路没有打开行李——她用小拖车在背后拖着的一个棕色尼龙箱子，空乘人员常用的款式。

两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年轻男人在监视布朗女士，他们对此习以为常。雷·尼科莱和法隆·泰勒，身穿运动上衣配牛仔裤，打着领带，在星期三下午的棕榈海滩国际机场蹲点。杰姬·布朗来回飞西棕榈滩到拿骚和西棕榈滩到弗里波特，一周经过这里五次。

“她很冷静，”尼科莱说，“注意到了？”

“相貌也不差，”泰勒说，“就她的年龄而言。她多大？四十了？”

“四十四，”尼科莱说，“已经飞了十九年。这家之前还做过另外几家航空公司。”

“打算在哪儿抓她？机场里还是机场外？”

“等她上车。停车场在楼上。”

航站楼的偏僻角落有一间玻璃分隔的办公室，他们在那里看着她。他们看着她从挎包里取出太阳镜插进头发——深金红色，松垂，不太长。杰姬·布朗搭自动扶梯上中央大厅，他们看着她走进女卫生间，五分钟后出来，样子没有变化，拉着行李走进餐吧。他们看着她端了杯咖啡坐下，点燃香烟。她在干什么？雷·尼科莱和法隆·泰勒溜进餐吧正对面的纪念品商店，站在两排五颜六色的棕榈滩T恤之间。

“她会不会发现我们了？”泰勒问道。

尼科莱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但没有说出来。

“你下飞机不会立刻坐下喝咖啡，而是应该回家，”泰勒说，“但她看上去也并不紧张。”

“她很冷静。”尼科莱说。

“机场除了咱们还有谁？”

“就咱俩。这个任务布置得很急。”尼科莱搓了搓印有绿色和白色海鸥的粉色T恤，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又飘向了餐吧。“你出手抓她，能行吗？”

泰勒看着他。“这是你的案子。我好像只是来帮忙的。”

“我想尽量办得简单。州政府指控，她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保释出去。当然，前提是我们需要做到那个地步。你对她亮徽章，吓唬吓唬她——你明白的。然后我插进来打圆场。”

“哪儿？就这儿？”

“你的办公室如何？我那间，”尼科莱说，“椅子不够多。你那儿更整齐。”

“但如果她带着钱……”

“线人说这次是五万块。”

“对，指控什么呢？她没有清关？那是联邦罪名。”

“需要的话就用这个好了，打着海关的旗号。我还是比较喜欢本州指控，走私之类的。否则我把她抓进去，”尼科莱说，“就必须从联邦法院保她出来了，他们难搞得很。我不希望她怨恨我，只是想让她稍微出出汗。”

“如果你知道她在替谁带钱……”泰勒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我们有大概的想法。线人有所隐瞒，不肯说出上家的名字。比起进监狱，他更害怕泄密被封口。”

“我看也是，”泰勒说，“要么咱们跟踪她，看她把钱给谁？”

“那要再多几个弟兄才办得到，万一跟丢了，”尼科莱说，“咱们就只能回机场从头开始。不行，我认为只要按住她，给她几个凶恶的眼神，她就会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不管背后究竟是什么勾当。”

“她这把年纪，看上去着实不错。”泰勒说。

他们是两个南佛罗里达小子，今年都三十一岁，在佛州大学认识后就成了好兄弟。他们喜欢枪支、啤酒、牛仔靴、气垫船、大沼泽狩猎和追缉坏人。他们在棕榈滩郡警局混了几年，然后分道扬镳：雷·尼科莱进了枪管局——财政部所辖的烟酒枪炮及爆裂物管理局；法隆·泰勒去了佛罗里达州执法局的犯罪调查部。两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找个机会合作一把。最近枪管局接收了一家当铺，借此执行诱捕行动，在监控镜头下大量购入赃物枪支。尼科莱打电话给执法局，请他的好哥们协助调查。他们认为这个案子与非法销售武器有关系。

“她起来了。”泰勒说。

杰姬·布朗在海关办公室就注意到了这两个男人，其中黑发的那个跟着她走进电梯，问她去几楼。杰姬说：“一路到顶。”

他咧嘴微笑，说了句“我也是”，揿下按钮，然后捋了一把头发。他属于习惯等着女人扑上来的那种男人。挺有男人味，但也不算多。杰姬很确定，要是问他的搭档是不是已经在顶层等着了，他多半不会表现得太惊讶。说不定会再咧嘴笑笑。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但身上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自信劲儿，不是职业运动员就是带警徽佩枪的那种人。她希望自己猜错了，一时间很有点烟的冲动，考虑要不要把行李留在电梯上。

电梯门开了。黑发男人说了句“您先请”。杰姬拖着行李走进昏暗的停车场。她走过一排又一排汽车，等着另一个男人——相貌更年轻，棕色短发遮住前额——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但他没有。她打开灰色本田车的后备厢，拎起铝合金箱盖，准备放行李，这时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扭头望去。他举着证件套走向她。

“你好，我是法隆·泰勒特别探员，佛罗里达州执法局的。”

听起来没什么底气。证件套里有徽章和证件，印着FDLE四个大写字母。

“菲德尔？没听说过。”杰姬说。

“是啊，但确实存在，”泰勒说，“能看看你的包里有什么吗？”

泰勒探员面无表情地给她打官腔，声调柔和，但略带南方口音。杰姬很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但还希望能百分之百地确定。她说：“就是日常用的东西，衣服、发卷。我是海岛航空的空乘人员。”

“你叫杰姬·布朗没错吧？”泰勒问道。

怕什么来什么。

点烟的冲动又来了，她把航空包放回小拖车上。黑发男人从泰勒背后的那一排车辆之间走出来，她从挎包里取出了香烟。

黑发男人说：“抱歉，我不小心注意到了您的困境。需要我帮忙吗？”

“省省吧。”杰姬拿起一次性打火机点烟。

佛州执法局的泰勒介绍黑发男人。“这位是雷·尼科莱特别探员，烟酒枪炮管理局的。介意我们看看你的行李吗？”

“介意？我有选择吗？”

“你可以说介意，”泰勒说，“然后和他在这儿等，我去申请搜查令。或者说怀疑你犯罪，先抓你回去。”

“犯什么罪？”

“他只想看看你的行李，”尼科莱说，“我会盯着他的，保证不乱拿东西。”

“只是常规抽查而已，”泰勒说，“可以了吗？”

杰姬抽一口烟，慢慢吐气，耸耸肩。“请便。”

她看着泰勒蹲下，解开弹性绑带的钩子，把航空旅行包放在地上。尼科莱拎起小拖车，放进后备厢里。泰勒已经打开了航空包，手伸进去摸来摸去，从脏衬衫和制服裙底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长十二英寸，宽九英寸。杰姬看着他打开封口，望着信封里的东西。泰勒抽出几沓用橡皮筋扎紧的百元大钞，尼科莱凑近欣赏，吹了声口哨，很像一声叹息。泰勒抬起头看着她。

“我看这儿有……呃……五万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杰姬这会儿什么也不想说。他们知道信封里有多少钱，不用数就知道。

“这是你的钱？”泰勒问道。

“要是我说，唉，不，不是我的钱……”杰姬说着看见泰勒开始咧嘴微笑。

“我应该在餐吧里等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会过来拿走……”她不需要看另一个男人就知道他肯定也在微笑。她气得发疯。“然后我看见你们两个牛仔打量T恤衫，以为说不定就是你们里面的某一个……听我说，假如钱是你们的，拿走就行。”她瞥了一眼尼科莱。

他也在微笑。两人都玩得很开心。

泰勒说：“携带一万块以上的现金必须报关，你应该知道的。你是忘记了还是怎么着？你会被罚款二十五万，并处两年监禁。你愿意和我们谈还是和海关谈？”

“我他妈一个字也不多说了。”杰姬说道。

生气。因为这两个男人，因为他们的态度，也因为自己的愚蠢。

尼科莱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他说：“海关那些人，成天看着人们度假归来，欧洲，加勒比，自己却只能呆坐着工作，所以他们很难打交道，你应该可以理解。你愿意和他们谈，还是和我们这么两个好脾气的男人谈？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咱们轻轻松松谈一会儿。”

“我不是非得和任何人谈的。”杰姬说。

“对，确实如此，”尼科莱说，“但能不能请你行行好，听我们表达一下？帮你从这件事里脱身？”

佛罗里达州执法局位于西棕榈中央公园大街一幢灰蓝色玻璃大楼的八层。他们走进法隆·泰勒和另一名探员合用的办公室，那名探员今天不在，办公室里有两张干净的桌子，落地大窗对着东方，墙上挂着年历和一幅标语，标语上写着：“你做事没条理，我没必要急着帮你擦屁股。”

杰姬·布朗心想，坏事多半是真的了，但那又怎样？

她站在窗前，向左微微一侧头，就看见雷·尼科莱的双腿伸向她，牛仔靴搁在写字台的一角上。“看见咱们底下的运河了吗？有次我在楼上，看见一只鱼鹰盘旋，忽然冲下去，叼起一条鲈鱼，相当大的一条。法隆，你也记得吧？”

“去年夏天。”

法隆·泰勒在她背后某处。

她听见尼科莱说：“天开始黑了，对吧？高速公路的交通高峰开始了，大家都赶着回家……”

“我要找律师。”杰姬说。她从拎包里取出烟盒，感觉只剩下四五支了。她琢磨是不是应该省着点抽。

泰勒的声音传来：“这儿不许抽烟。”

于是杰姬点燃香烟，一次性打火机是茶色的，很配她的制服。她用完把打火机扔回包里，看也不看泰勒。“逮捕我好了。”

“说不定呢。”泰勒说。他的声音近了些。“或者咱们可以商量一下，签个协助办案协议。但前提是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们钱从哪儿来，要交给什么人。”

一阵沉默。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游戏。尼科莱扮红脸——不符合他的性格，但他乐在其中。泰勒似乎是个实在人，扮黑脸有点欠缺说服力。杰姬很确定他们不想指控她。合作，点出几个人名，他们就会放她一马。但她能做的只有死不松口。不过也许可以差遣他们给她买烟。

尼科莱说：“你的律师够好吗？”

她没有回答。

“问题在于，”泰勒说，“她付不付得起好律师的钱。”

他说得对。

“否则她就要在拘留所等三个星期，至少，指派的公设律师才能轮到她。那里满地都是坏姑娘……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付的钱足够她请个高价的辩护律师。”

“杰姬，你在棕榈滩花园有套公寓对吧？”尼科莱说，“附近环境相当不错。”

“但她的东家，”泰勒说，“却是一家小小的短途航空公司。”

又是一阵沉默，杰姬看着远处的西棕榈滩市区，天空仍旧湛蓝，但已经开始褪色。她听见抽屉拉开。尼科莱递给她烟灰缸。“我自己买的，我来的时候要用，我以前也抽烟。”红脸开始说话，“你看见底下那个停车场了？旅馆背后。坐在这儿就能看见毒品买卖，但等你下去，所有人就都散了。”

杰姬把烟灰缸放在窗台上。“你认为我参与的是毒品买卖？”

泰勒在她背后说：“我注意到你有初犯前科。和毒品有关吗？”

“携带现金。”

“四年前，”泰勒说，“另一家航空公司，他们开除了你。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是买毒品的钱吗？从国外带进来？”

“我认为，”尼科莱说，“杰姬在帮某个飞行员带钱。她当时的丈夫之类的。他们定她蓄意犯罪……”

“我认罪减刑了。”杰姬说。

“其实是他们问你要不要做交易，你拼命点头。一年缓刑，你丈夫五到十年。他现在肯定出来了吧？”

“应该是的。”杰姬说。

“那就对了，你离婚成功。你再婚了——你现在的丈夫怎么样了？”

“去年过世了。”

“你可真是命运多舛，”尼科莱说，“他是做什么的？”

“喝酒。”杰姬说。

他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听见泰勒说：“现在你换了个营生，不是买，而是卖了，拿佣金替人带钱。给你钱的是不是一个姓沃克的巴拿马人？好像是塞德里克·沃克对吧？住在弗里波特？”

杰姬没有回答，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拿起香烟。

“名字不耳熟吗？博蒙特·利文斯通这个名字呢？”

博蒙特——她只见过他一次，和沃克先生一起。不对，当时她只见到了他，后来才知道他叫什么。她可以说没见过他，但她下定决心什么也不说。

“不认识博蒙特？”

一个字也不说——她透过自己的倒影，看着地平线上的一条黑色，那里应该是大海。

“他认识你，”尼科莱说，“博蒙特是牙买加人——曾经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杰姬感觉到他们在等她开口。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以前一个月要飞好几趟弗里波特，”尼科莱说，“也许见到了你会认得他。法隆，不如咱们安排布朗女士看看尸体？”

泰勒说：“没问题。”

她微微扭头，看见雷·尼科莱从压在右脚上的左脚牛仔靴里抽出一把短管左轮放在桌上，然后伸手到靴子里按摩脚踝。

“昨天上午有人在一辆车的行李箱里发现了博蒙特，一辆崭新的奥兹轿车，登记在洋脊镇的一个人名下。他报过警说车被偷了。凑巧我前天有机会和博蒙特谈过他的未来。他当时在监狱里，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蹲十年大牢。”尼科莱顿了顿，“博蒙特被保释出狱，没等我再找到他，他就被人崩了。”尼科莱又顿了顿，然后说：“你也许不认识博蒙特，但万一崩了他的人认识你呢？”

一阵沉默。

杰姬抽着烟。博蒙特——她听过他和沃克先生的交谈。他离开后，沃克先生说博蒙特对数字很有一套，能在脑袋里加减乘除一栏栏数字。

泰勒说：“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们谈，那我们就只好把你交给海关了。”

她揿熄香烟，考虑了几秒钟，望着黑色塑料烟灰缸，然后转身面对泰勒。“行啊，走吧。”

泰勒站在办公室的另一张桌子前，杰姬的航空包摆在那张桌子上，泰勒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档案夹。

“这下你会惹毛他的，”尼科莱说，“知道吗？法隆可以指控你触犯了反黑条例。那五万块说明你参与了某种有组织犯罪活动。如果我没看错法隆，他甚至会签一份合理根据宣誓书，一口气把你钉死在这件事上。”

泰勒盯着她。她看着他放下档案夹，按住航空包。他说：“我希望能在你的允许下打开这个包，可以吗？这样我们就会知道一个确切的数字了。”

杰姬走到办公桌前，拉开航空包的拉链。她取出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自己看吧。”

“既然已经打开了，”泰勒说，“不如再看看包里还有什么吧。介意吗？”

杰姬盯着他看了一秒钟。

她取出小皮包。“牙刷和盥洗用品。”然后是个便携塑料包。“我的卷发器。要打开吗？”

“先看看包里还有什么吧。”泰勒说。

杰姬用双手拿起航空包，翻过来摇晃了几下。一件白色衬衫、一条裙子、内裤、胸罩和长筒袜落在牛皮纸信封上。她把航空包放在一旁，看着泰勒拿起信封打开，摇出几沓现金。

她看着他看看信封里，又看看她，看见惊讶的表情变成微笑。他的手伸进信封，嘴里说：“好啊，看看这是什么？”

杰姬说：“你等一等。”泰勒收回他的手，她听见尼科莱的皮靴落在地上。

尼科莱走近他们。“那是低卡糖还是我以为的什么东西？”

泰勒拿着一个透明玻璃纸包，里面有直径半英寸左右的白色粉末。他拿起玻璃纸包对着头顶的灯光。“是卖的还是自己吸的？这就是问题了。”

“不是我的。”杰姬说。

确实不是。

“听我说行吗？真的……”

“不够定贩毒的，”尼科莱说，“但持有并意图销售呢？”

“考虑到那么多现金，”泰勒说，“我看可以定故意贩毒了。”

两个快活的混球。

杰姬只是摇头。她说：“真是难以置信。”

尼科莱从办公桌底下抽出椅子。“不如咱们坐下从头开始。”他对杰姬露出和蔼的笑容，“你觉得呢？”

第5章

听路易斯·加拉说话，你会觉得他挺正派，是个能够改邪归正的前科犯。为什么会这样？麦克斯心想，大概是因为路易斯对他银行劫匪的职业生涯总是轻描淡写。

他说他只是递给出纳员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别害怕。这是一起武装抢劫。现在请拿出五十块和一百块的钞票。我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路易斯说字条是他在一家办公用品商店用打字机打的，然后复印几份。麦克斯问他到底几份，想知道这家伙有多乐观。“二十，”路易斯说，“用完了反正可以再印。”刚开始的七家银行都很顺利，抢到的钱加起来有两万多点。他说人们总以为抢银行能发大财。不，他在斯塔克监狱里认识的银行劫匪全是外行，毒虫占绝大多数。“下一家我抢到了一千七散钱，出纳员又递给我五百块，扎成一捆，我不该拿的。里面有染色弹。我出来走到街上，染色弹爆了，红色染料沾满了我的手和胳膊，衣服前面全都是。但我还是逃掉了。”麦克斯问染料能洗掉吗？路易斯说：“能洗掉，但有几张钞票我洗不干净，看着是粉红色的。你可以试试拿张粉红色的二十块去花——我实在不该这么做的，因为店家很清楚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颜色。再一眨眼，警察就来敲我家门了。法庭判我八年，我服了四十六个月。回到迈阿密，我用了一张捡到的信用卡，被判欺诈，违反假释条例。你看，我抢银行的时候也是在假释期，本来因为违反条例要加判两年半，但法官人很好，他把刑期算在了抢银行的罪名里，否则我不可能那么早出来。”

这算什么？说起话来轻声轻气，看上去通情达理：犯罪被抓，活该蹲监狱。

他说他在佛罗里达州立监狱里当过汽修工，提到州立监狱的时候，他用的是“斯塔克”或“州监”——吃的还不坏，他和狱友也算合得来，狱友年纪比较大，是个迈阿密的杀妻犯。按他狱友说的，他老婆从来不懂得闭嘴，永远唠叨他这个那个，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

麦克斯说：“怎么杀的？”蕾妮早些时候打过电话，他听了二十分钟，好不容易才放下话筒。

路易斯说那家伙用枕头闷死了老婆。“他拿起枕头，问她‘你闭不闭嘴？’她开始叽叽呱呱，他把枕头压下去，按一会儿，再拿起来。‘你闭不闭嘴？’不，她继续叽叽呱呱，直到最后一次，他拿起枕头，她终于没声音了。”

麦克斯相信这种事真会发生，一分钟没控制住自己，人就死了。要是说路易斯为什么让他不安，那就是这家伙屡教不改。在俄亥俄偷车，在得州暴力伤害，在佛罗里达欺诈和抢银行。路易斯今年四十七，面相冷峻，久经风霜，黑色卷发显出几丝灰色。他在佛州监狱练举重，所以体型相当不错。三次服刑的代价只是七年，路易斯说对他的影响并不大。其实只有六年十个月。听起来思维方式很积极，对吧？路易斯从不怨天尤人或表现得满腹怨气。

泄露真相的是他的眼睛。

麦克斯看得很清楚。那双迟钝的眼睛似乎毫无生气，但绝不会看漏任何东西。三次服刑，你没法随随便便走出来，换上一身新衣服就变回普通人。那种生活会改变你。麦克斯对温斯顿说：“盯着他。”

温斯顿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温斯顿问路易斯在监狱里打不打拳。路易斯说偶尔打，但绝对不会戴上拳套和温斯顿练两手。

麦克斯说：“他不蠢。”

温斯顿说：“一局就行，老子打得他三魂出窍。咱们能有一阵子见不到他。”

麦克斯说：“但你要是那么做了，他会搞死你的。你也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没从他眼神里看出来吗？”

他对大沼泽互保公司说过他不需要也不想要路易斯。作为一个前科重罪犯，路易斯不可能拿到保证人执照。大沼泽公司的人说你可以“用他干脏活重活”，比方说去抓未能按时出庭的家伙。于是麦克斯请路易斯负责几个比较暴力的未能按时出庭者，容易给他们招惹麻烦的那种人。路易斯可以携带手铐，但仅限于此。他们不会允许他带枪，甚至不能碰存放在办公室的武器：几把左轮，一把铬合金枪身的莫斯伯格500型霰弹枪——短筒，手枪握柄，带激光瞄准镜。枪锁在会客室的柜子里。他们甚至没有给路易斯配办公室钥匙。

星期四，麦克斯刚吃完午饭回来，他派路易斯和温斯顿去抓佐罗了，就是那个家里有长剑和疯女人的波多黎各窃贼。昨天温斯顿去过他家，佐罗不在。三点十分，他们回来了。温斯顿走进办公室，对麦克斯摇摇头，跟着进来的是路易斯·加拉和奥戴尔·罗比。奥戴尔笑嘻嘻地说：“我来找你，在外面碰见了路易斯。先让我和我的好朋友谈两分钟，然后我要取走你欠我的钱，顺便请你再帮我保释一个人。”

麦克斯坐在办公桌前，一言不发。路易斯·加拉也不说话。他从麦克斯的桌上拿起咖啡杯，没有和麦克斯打招呼，甚至不看麦克斯。路易斯点点头，奥戴尔跟着他走进会客室。奥戴尔说：“哥们，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温斯顿跟着他们走到门口，恶狠狠地摔上门。

他扭头对麦克斯说：“你为什么派他跟我去？”

“什么？”麦克斯心不在焉，还在琢磨路易斯为什么问也不问就拿走了他的咖啡杯。他对温斯顿说：“他们碰巧在门口遇上的？”

现在轮到温斯顿开动脑筋了。“谁？你是说他们两个？应该是吧。”

麦克斯说：“是路易斯说他想和你去的。”

“好吧，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他今天好像变了个人。”麦克斯说。

温斯顿走到办公桌旁边，摸着自己的脸说：“你看这儿。看见这些抓伤了吗？”他伸出胳膊，运动衬衫的袖子被撕破了，而且血迹斑斑。“看见这个了？”

麦克斯坐了起来。“天哪，发生了什么吗？”

“我跟路易斯说了，我负责交涉，他负责支援。我提醒他，永远不要当着女人的面给古巴人、波多黎各人等拉丁裔铐上手铐。他们绝对不会容忍的，男性气概不允许让女人看见他们那么顺从。首先你要把他带出屋子，弄上车。我问路易斯听明白了没有？明白，他说他完全明白。我们到佐罗家，他请我们进去。这家伙知道他惹了什么麻烦，但首先要挥舞一阵胳膊，嚷嚷说什么有谁告了他的密，他落到这步田地不是他的错。路易斯站在那儿——你说你觉得他这人不一样？他看着我，说了句‘废什么话’，抓出佐罗的胳膊，想给他铐上手铐。佐罗的女人，还有他的两个姐妹，扑上来又打又挠，好一阵鬼哭狼嚎。他老妈从厨房拿着一把剁肉刀冲出来……你看这个。”温斯顿撩起被撕破的袖管，一条血淋淋的手帕裹着上臂。“知道佐罗的墙上有两把长剑对吧？他企图去拿剑，但路易斯一拳头先撂倒了他，然后一拳接一拳揍他，我忙着躲手持剁肉刀的老太婆。逃到外面，我对路易斯说：‘你收拾一个吸嗨了的波多小子倒是有一套。不如跟我练两手试试？’这家伙搞砸了事情，我气得要死。他还是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说他会考虑一下的，想明白了就告诉我。他可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好像他真敢戴上手套和我过招似的。你觉得这个人不一样，我觉得真正的他就快钻出来了。”

麦克斯看着温斯顿解开手帕看伤口。“佐罗还在家里？”

“我觉得不杀人是不可能带走他的，所以我们就走了。”

“我去找他，”麦克斯说，“你去包扎一下你的胳膊。”

“没事，缝几针就好。”温斯顿举起胳膊闻了闻。“老太婆估计在切洋葱。”

“我又有一个人想请你保出来，”奥戴尔对麦克斯说，“一个朋友，是空姐。从弗里波特回来的时候因为藏毒被抓。你看，我觉得你可以拿博蒙特那一万块去保她。他们今天下午刚定了她的保释金，藏毒，一万块。他们说杰姬带了四十二克。还不到两盎司。妈的。”

“藏毒的保释金顶多一千块。”麦克斯说。

“他们说她是藏毒并意图销售。”

“但还是太高了。”

“要是我没记错，她身上还有五万块现金。”奥戴尔说，“聆讯会上有个条子，州执法局的一个年轻人，说保释金应该定两万五，因为她有潜逃风险，杰姬可以随时跳上飞机溜掉。因为，你看，她是一名空乘人员。”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温斯顿去了医院。路易斯对奥戴尔说回头再见，没说去哪儿就走了。奥戴尔靠在温斯顿的办公桌上，还穿着那件黄色运动上衣，今天里面是一件锈红色的丝绸衬衫。麦克斯注意到他没拎装钱的海豚队运动包。他说“咱们先谈谈博蒙特”，看见奥戴尔挂上了半个狞笑。

“你落后了。警察来找过我。肯定是知道了他的保金是我出的。他们和你谈过？”

麦克斯摇摇头。“哪儿的警察？”

“里埃维拉海滩，两个警探，衣服像是救世军给的。他们去吓唬我的女人，莎伦达。她以为他们会抓走我。我跟他们说我两天前都还不知道博蒙特姓什么。他们问我为什么替他交保？我说以前我带我老妈来这儿住的时候，他老妈曾经照顾过我老妈。一直照顾到她过世。好女人啊，博蒙特的老妈，叫罗斯玛丽。说起来很有意思，罗斯玛丽姓什么我也一直不知道。她回牙买加了，好像住在乡下。所以你，你欠我的钱就放在你这儿，把那个杰姬从拘留所保出来。她全名叫杰姬·布朗，大美人，头发是金色的。”

麦克斯说：“她老妈又帮过你什么忙？”

奥戴尔这次完全把笑容释放了出来。“哥们，杰姬是我的朋友，坐飞机认识的。朋友有麻烦了，我总是很乐意帮忙。”

“博蒙特为你做事吗？”

奥戴尔摇头道：“警察也这么认为。我说我自己都没工作，怎么可能有人为我做事？这次我保杰姬，警察肯定又要找上我，对吧？想知道她是不是为我做事，那笔钱是不是帮我带的……”

麦克斯说：“是不是？”

奥戴尔左右看看，打个手势。他说：“你和我的关系，是不是就像律师和客户？律师不能把他听见的话说出去？”

麦克斯摇头道：“你不是我的客户，除非你被抓，我保你出去。”

“说得好像真会有那么一天似的。”

麦克斯耸耸肩。

“假如你我之间没有——怎么说来着？——保密义务？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实话呢？”

“因为你希望我知道你这人多么牛逼，”麦克斯说，“能请一个空姐为你带五万块现金。”

“她为什么要帮我带钱？”

“这算什么？请我猜猜你是做什么的？要不是现金的流向反了，奥戴尔，我会说你是贩毒的。我可以打电话给郡警，查查你的底细……”

“请便。打开电脑查我的名字，只会找到我在俄亥俄被抓过，这个我跟你说了，况且又是多年以前。搞不好都不会跳上屏幕。”

麦克斯说：“奥戴尔，你很有计谋。你搞的名堂肯定瞒过了警察。行，你要再保一个人，要把保博蒙特的一万块拿去保那个空姐。这需要文书工作。我需要一份死亡证明出示给法院，然后填写保金间接返还的收据，然后再打一份申请表，再签一份保证书……”

“但你知道没问题，”奥戴尔说，“钱就在你这儿。”

“我只是在说我必须做什么事情，”麦克斯说，“你必须做的事情——提醒你一下，免得你忘了——是给我佣金，一千块。”

“嗯，对，我要过几天才拿得出来，”奥戴尔说，“但你可以先帮我保人。”

麦克斯向后一靠。“过几天？那我等着好了。”

“哥们，你知道我很擅长搞钱的。”

“万一你还没付钱就出了什么事……”

“怎么可能？哥们，我这人活得清清白白。”

“说不定会吃子弹。就像博蒙特。”

奥戴尔摇头道：“我有钱。只是身上没带而已。一千块，毛毛雨。”

“但你就站在这儿，钱却没有摆在我面前。”

“你看，”奥戴尔俯身用双手按住办公桌，正对着麦克斯的脸，“大美人在拘留所和那些恶婆娘关在一起。杰姬和她们过了一夜，今天下午初次出庭——枪炮俱乐部监狱的法庭。她没有看我，低着头——我坐在后排。可是啊，哥们，她看上去真糟糕。再待几天，她会死的。”

“她要是连拘留所都熬不过去，”麦克斯对着面前的这张脸说，“去了州监狱该怎么办啊？”

奥戴尔瞪着他，从桌上抬起一只手，伸进丝绸衬衫没系纽扣的领口，用大拇指勾出一根金链。“我花了两千五买的。”

“我不戴首饰。”麦克斯说。

奥戴尔松开金链，把胳膊伸到麦克斯眼前。“劳力士。你看看。少说也值五千。行了，就他妈帮我保人吧。”

麦克斯说：“我不是开当铺的。你可以去当了这块表，等你有了一千块再回来。我能说的就是这么多。”

“你再看一眼吧，”奥戴尔转动手腕，黄金在头顶的灯光下闪烁，“多漂亮啊！”

第6章

麦克斯坐在客厅里和佐罗谈话，客厅的陈设五花八门，有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伤痕累累的橡木家具，有颜色明亮的塑料庭院椅，有带相框的圣人画像，还有两把长剑。他们都在喝酒——朗姆酒兑百事可乐。佐罗坐在躺椅上，用洗碗巾包着冰块敷面颊。几个女人都在厨房里。麦克斯能听见她们的西班牙语交谈声和电视上的英语节目混成一团。客厅里有四台电视，但只有厨房的一台开着。他看着耶稣圣心像下的两把皮鞘斗牛长剑。墙上还有其他的邮购商品：一把马刀，一把短剑，一把半月弯刀，几幅圣像。麦克斯认出了乱箭穿身的圣塞巴斯蒂安。

他对佐罗说：“咱们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到那儿吃晚饭。他们五点开饭，对吧？要么你在家吃饭也行。我在车里等着，你和家人好好道别。”

“你那手下这么对我，”佐罗的嘴巴贴着冰袋，“你应该开除他才对。”

麦克斯点点头。“我会考虑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他发疯了。”

麦克斯又点点头，他确实想摆脱路易斯。“听着，明天我和你的假释官谈谈。凯伦人不错，但你对她撒谎，所以她非常生气。去参加你祖母的葬礼什么的。”

佐罗从脸上拿开冰袋，点点头，麦克斯看着他浓密的黑发——天哪，真是羡慕。

“我去了，真的去了。带着我母亲和我姐妹去的。”

“但你没有请求许可，这就打破了信任关系。你要是去问一声，凯伦多半会点头。其实我知道她肯定会点头。”

“我知道，”佐罗说，“所以我才敢去。”

“但你对她说你在家。”

“是啊，因为我没有问她我能不能去。”

这也许是语言的沟壑。麦克斯没有继续追究。“总而言之，如果凯伦决定让你重新收监，法官多半会同意。但你必须出席聆讯会，否则就是板上钉钉了。”麦克斯喝一口酒，舒舒服服地坐在塑料椅里。“你因为什么坐牢？”

“入室抢劫，”佐罗说，“判了一年零一天，然后假释。”

“服了多久，三个月？”

“稍微多点。”

“你运气真好，自己有数吗？你抢了多少次？”

“数不清了。”他瞥一眼厨房。“大概两百吧。”

“我看你还是快上岸吧。”麦克斯说。他扭头看见佐罗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矮胖的女人系着围裙，和他年纪差不多，但看上去老得多。“您做的菜真香。”

他们坐在麦克斯的八九款塞维利亚里，顺着西大街驶向一片红云下的枪炮俱乐部监狱。他吃了满满一大汤盘的鸡肉烩饭——鸡肉、腌猪肉和火腿，用辣番茄酱炖青豆、洋葱、辣椒和甜椒，然后浇在米饭上。这女人拿着杀猪刀确实是个威胁，但做饭像个圣人。他打算明天再开始节食，从腹部减掉十磅体重。戒一段时间啤酒。他对身旁乘客座上的佐罗说：“身上干净吗？”

佐罗戴着太阳镜，直视前方。犯下两百起劫案的佐罗，满头茂密的黑发，非常冷静。过了几秒钟，他伸手从腹股沟深处掏出几个玻璃纸小包的迷幻药。

“就这些。”

“扔掉。”

佐罗的手伸出车窗，让风带走小包。

“现在干净了？”

“应该是吧。”

“少来，真干净了？”

佐罗抬起膝盖，从靴子里掏出一头是单面刀片的牙刷柄，塑料烧融了固定刀片。

“扔掉。”

“哥们，进去了总得有个防身武器吧？”

“扔掉。”

佐罗把它扔出车窗。

“现在干净了？”

“干净了。”

“最好是真干净了，”麦克斯说，“他们要是搜出什么东西，那你就完了。明白吗？我不会再保你。我不会和你说话，你老妈你女朋友怎么打电话我都不会接……”

这算什么工作啊？和一个劫匪全家吃饭，然后送他回监狱。麦克斯动了动抓着方向盘的手，看一眼奥戴尔押给他的劳力士。六点半。先放下佐罗，然后去拘留所保那个空姐，杰姬·布朗。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路易斯的住处在西棕榈滩的最南头，三十年前大概是什么人的美梦，如今属于一个叫J.J.的家伙，他和路易斯同时出狱，说只要路易斯愿意，随便他住多久都行。J.J.只自由了不到一个月，因为蓄意运毒再次入狱。于是这地方完全归路易斯了，虽说警察破门搜查把屋里翻得一片狼藉。他从一幢废弃房屋撬下正门装上，把警察扔在地上的衣服塞回抽屉里，打扫厨房满地的咖啡、方糖和脆米饼。搜查的时候路易斯不在家，警察不知道他住这儿算他走运，否则肯定和J.J.一起回枪炮俱乐部等待传讯了。麦克斯·切瑞不可能去保他。麦克斯对他始终保持距离，根本不希望他出现在办公室里，所以他们难得交谈。路易斯能理解他的感受。他为麦克斯做了什么？偶尔去抓弃保潜逃的家伙归案。他为保险公司贡献的力量就更少了。零蛋。

星期天，看完白人权力示威后，奥戴尔送他回来。奥戴尔坐在六千块的轿车里看着那幢屋子，说：“路易斯，你在靠食物券过日子吗？”

“小归小，但我反正不需要很多空间。”路易斯回答。

“我说的不是大小。这屋子还差一步就要被定为危房了。里面的味道也不好闻吧？怎么看都是毒虫的窝点。有虫子？”

“有些吧。”

“有些个屁。夜里你进厨房，脚下肯定嘎吱嘎吱地踩着蟑螂。一开灯就看见它们四散逃命。那辆是你的车？”

那辆八五款丰田是路易斯吃饭的家伙，停在屋子附属的车库里。（保险公司一个月付他一千五现金。他们又宽限了他一周时间，再拉不到业务就滚蛋。）院子里有一张被警察扯烂的床垫，几筒垃圾是路易斯还没来得及放到路边供工人回收的。

他对奥戴尔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才刚出来。”

奥戴尔说：“关键不是我想干什么，路易斯，而是你想干什么。”

再一次交谈，星期三晚上，奥戴尔过来的时候天还没黑。路易斯请他进去坐坐。奥戴尔说他坐在车里就行。他的车很干净，刚清洗过，吸了尘。

“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路易斯？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肯改一改呢？”

就好像他老爸坐在车里训话，路易斯乖乖站在一边。

“你以为你是好人，”奥戴尔说，“所以你才混得这么惨。”

谁的老爸都不会这么说话。路易斯放松下来，摸出香烟。

“有人跟你做交易，你却看不到自己能达到目标，”奥戴尔说，“没法不择手段完成任务。你在找出路，不是因为你害怕，而是因为你以为你是好人，而有些事情是好人不会做的。你抢银行最多一次抢了多少？两千五有没有？要是我决定抢银行？哥们，我会进去洗劫一空。仔细策划，认真执行。你每次抢的那点小钱，连辆像样的二手车都买不到，你说对不对？”

“你听着我要说的话。一旦决定要做，那就全力以赴，不退缩，不反悔。需要开枪就开枪。衡量局势。如果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或者不是你进监狱就是他进监狱？没什么可思考的，哥们，就做掉他呗。”奥戴尔继续说道，“等我拿到货，最后再送一次？我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工作了，除非我能把一百万败个一干二净。要是有人挡道，你说我会不会除掉他？”

他接着说：“听着，我在弗里波特一家银行的保险柜里已经存了好多钱，哥们，多得都要满出来了。每次我需要买货，付钱给我的手下，就一点一点运回国内。这年头想找合适的帮手真是个大难题。我有个空姐帮我运钱，这个人我还信得过。她不问钱的来路。我觉得她根本不想知道，这点我很喜欢，我当然也不会告诉她。我可以自己带，一次一万，但海关看了我的行李一次，从此就每次都要打开检查了。他们还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通知国税局盯着我。海关不会看她的行李。但她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帮我带钱。我说，‘妹子啊，咱们得上个台阶了。’我不喜欢我的钱全堆在我摸不到的地方。我说，‘比方说每次带十万，你说怎么样？’她不愿意。后来又说可以，但只肯带一个大信封能装下的那么多，否则就拉倒。其实没有区别，海关发现你带了一万零一块，都会咬住你不放。不行，就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么多。你明白吗？沃克先生给她一个信封，是多是少她都无所谓。但如果带一票大的，比方说我请她一次带个五十万？她绝对不会同意。那就不是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了。她害怕她会双手出汗，海关人员会一眼看见。”他问路易斯：“你能理解这个女人的思路吗？能理解？连你都觉得有道理。”

奥戴尔坐在奔驰车里滔滔不绝，宣讲怎么为非作歹并发家致富。数字满天飞，希望能打动他。再送一批货，他就是百万富翁了。

奥戴尔正要走的时候，路易斯说：“好吧，你一直在说枪支，到底哪一种？”

奥戴尔说：“你需要什么？十五发的贝雷塔，柯尔特点四五？妈的，你随便说。要改装成全自动带消音器的MAC11？我给你看我的样品宣传片，随便你挑。”

“你从哪儿弄来的呢？”

“有些是买的，买不到的就偷。既然你有兴趣打听我的生意，告诉你吧，我们正在策划一场突袭，你说不定会感兴趣。你要是想看看啥叫大钱，那就看着办吧。我才懒得说服你做任何事情呢。”

“什么样的突袭？”路易斯感觉自己正在被拖下水。

“记得我指给你看的大块头吧？”奥戴尔说，“成年纳粹光头党，很像咱们的老朋友理查德？我们要抢他家，清空他的存货，他所有的军械，然后卖掉。大块头不像理查德那么蠢，但你看见那厮有多认真了。我很清楚他会拼命保护他的财产。”

路易斯说：“你打算做掉他？”

“你听见我两分钟前说什么了吗？我可不会预谋杀人，”奥戴尔说，“但我会竭尽全力做成生意。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大块头发生什么事情，哥们，那都是天意。”

路易斯摇头道：“我说不准。”

“说不准什么？”

“要不要跟你干。”

“你是这么认为，还是确定不会？”

路易斯耸耸肩，抽一口烟。

“我前面说过了，我不会说服你做任何事情。但请你好好回答我这个问题，路易斯：一个三进宫的倒霉蛋到底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他开始倒出车道，又停下说，“路易斯？你只是以为自己是好人而已。你和我其实是一种人，只是肤色白一点。”

第7章

他们在收监处给杰姬登记，取下手铐，带她走到狭窄走廊尽头的一张台子前，搜身，拍照，在六张卡片上留指纹。她看着墙上陈列的一排保释人，他们登记她的财产，拿走了她的包、手表、珠宝、制服上衣别着的金色翅膀胸针。他们拿走了她的高跟鞋和长筒袜，给她一双很像浴室拖鞋的所谓“便鞋”。他们从盥洗器具里取走了剃刀和镜子，将其他的东西还给她：仅剩下的两根香烟和钱包里的零钱。他们在她手腕上戴上蓝色塑料身份手镯，说她运气不错，这么早就进来，没赶上扫荡妓女。警官穿墨绿色制服，枪套是空的。他们说她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杰姬拨出一个号码。一个年轻的黑人女性说了句“他不在家”，就挂了电话。杰姬再拨一次。女人又说“他不在家”，还是相同的语气。杰姬说“等一等”，但说得慢了。他们说等她进了“宿舍”可以再试试看。

宿舍。她想到了大学。

但这儿可不像大学或堡垒，来这儿的路上，她想象大栅栏拘留所是一道围栏，尖头木桩指着天空。围栏其实是铁丝网，单层建筑物的材质不是水泥块就是预制板。黑暗中坐车进来，她看见了施工设备和成堆的建筑材料。

他们带她从行政楼过街到医疗中心，先让她填写一份问卷，然后测量体温和血压，检查有没有寄生虫。出来沿着马路走，挂着警司条杠的治安官说：“F宿舍，你住那儿。”他朝两道围栏包围的建筑物点点头，围栏顶上的刀锋铁丝网在探照灯下闪烁寒光。杰姬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非常整齐。他打开铁门，说：“您先请。”她走了进去，心想肯定会见到有铁栏杆的一个个牢房。

实际上见到的却是通往宿舍房间的六扇门，门上有铁丝网覆盖的窗户，一片开阔区域有个岗哨，左右两边各有三扇门。她看见窗口有几张脸在打量她，听见模糊的说话声。一名女警官站在岗哨齐腰高的围栏里，她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淡金色的头发向上梳成发髻。她在抽小雪茄，烟盒塞在空枪套里。警司说：“凯小姐，好好照顾这位女士。”他递给她一张三英寸乘五英寸的囚犯情况说明卡。凯小姐说：“泰瑞，那还用说？”她盯着卡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对杰姬说：“信不信由你，三年以来你是第一个光顾的空姐。”

杰姬没有吭声，心想他们是不是在戏弄她。她闻到小雪茄的香味。真正的好货。

她夹着两块床单，穿着便鞋拖着步子，走向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暂留宿舍，凯小姐说那里住的是等待出庭的犯人。凯小姐打开门锁，拉着门等她进去，铁丝网背后的几张脸挪开。杰姬走进去，见到房间前半部有四张野餐桌，两张桌边坐着人。黑人，有一两个西班牙裔。所有人都盯着她，看也不看开着的电视机。后半部的几张双层床似乎都空着。凯小姐说没人睡的铺位随她挑。她说：“要是有谁让你出钱买铺位，你就来告诉我。”厕所和淋浴房在最里面。墙上有两部电话，一部是公设律师管理处的热线，另一部是投币电话，出了这片区域才能打对方付费的电话。拘留所允许你保留六块零钱。电视在播一部电影，梅尔·吉布森……几个女人还是盯着她看，等她做出反应。凯小姐没有管她们。她说这间宿舍能睡十六个人，但现在只有七个。另外几间里，两间给行为不检的轻罪犯，两间给吸毒贩毒的，一间给暴力罪犯。凯小姐转向野餐桌前的女人们，她们都身穿便服，有一两个穿裙子，其他的穿长裤。她说：“这位是杰姬。”

一个头戴闪亮黑色假发的黑种女人说：“她是谁，将军吗？为啥穿制服？”

另外几个女人哈哈大笑，有几个扯着嗓子表示赞赏，要么是为了讨好假发婆娘，要么是为了发泄一下，听听自己在水泥墙里格外响亮的声音。最后凯小姐让她们“打住”，她们立刻住嘴。她看着刚才说话的黑种女人说：“拉蒙娜，我只跟你说一遍。离她远点儿。”

杰姬拨出之前打过的号码。年轻女人说：“他不——”杰姬抢过话头：“告诉他杰姬打过电话。”一阵沉默。“告诉他我在监狱里，大栅栏。记住了吗？”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挂断了。

她从野餐桌上拿起床单，几个女人还在看她，她拖着步子走向摆成两排的八张双层床。房间后部没有灯，只靠前面照明。

杰姬估计那些灯会整晚亮着，因此应该睡下铺。五个铺位上已经有床单。除了电视里播放的影片，又有人打开了收音机。她选好铺位，心想自己恐怕很难睡着，一只手抓着上铺的栏杆，弯腰查看床垫。背后有动静，挡住了灯光。杰姬知道那是谁，她直起腰，转身扭头看着拉蒙娜。

大块头，黑皮肤，灯光从背后照亮黑色假发。她说：“不想和我聊聊？”

“你愿意就行，”杰姬说，“别难为我就行。我的问题够多了。”

“你是乘务员对吧？航空公司的？”杰姬点点头，拉蒙娜又说，“我就想知道，工资高吗？”

她本可以睡着，醒来时灯光昏暗。她盯着眼前的床垫和纵横交错的弹簧，听见有人交谈，收音机还在响。她会摸着塑料身份手镯，抓着它在手腕上转动。

她有好几次想哭。

但她改了主意，回想她和拉蒙娜的交谈片段。拉蒙娜说她被拘押是因为受到重罪伤人的指控，一个男人不肯离开她家，她敲破了他的脑袋。重伤，要是他没活着走出医院，那就是误杀了。不过，哎，给航空公司做事到底怎么样？杰姬说做满十年能每年挣三万五到四万，一个月飞行时间不到七十个小时，可以从所在地选择航线。她本人的经验，她在环球航空做了三年，德尔塔航空十四年，被开除。海岛航空的薪水还不到以前的一半。话题越来越私人。这点钱不够开销：付房租、买衣服、购车款和保险。等海岛航空发现她进了监狱，分分钟会甩掉她。拉蒙娜说：“既然做得不开心，为啥在乎被他们开掉？”她说自己替人打扫房屋，一天挣五十块，但每周只有三四天能找到活儿，因为竞争者实在太多，海地人抢了普通人的很多工作。她问杰姬的公寓需不需要打扫。

没过多久，杰姬开始向拉蒙娜描述她的处境，向戴着四十九块的假发、不抽烟的清洁妇寻求建议。

拉蒙娜说：“持有并意图什么？我看你没问题。凭你的长相？你这头发？换了我肯定得进监狱，但你不会，明白吗？他们会打你手心，说，‘姑娘，可别再犯了。’不，只要你老板有钱请个好律师，你就没啥好担心的。如果他不愿意，那你就该考虑和执法部门做交易了，你帮他们破案，他们撤回指控，不只是减刑。听清楚我说什么了吗？”

执法人员很生气，杰姬告诉她，因为她不肯说实话，拒绝合作。拉蒙娜说：“你不需要担心他们。你需要考虑的是，如果你协助指控你老板，你必须弄清楚他会不会找几个朋友收拾你。这一点最难办。你要告发他，但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假如你不肯出卖他，拒绝和条子做交易，最糟糕的结果是什么？你估计要在郡监狱蹲三个月，差不多吧。顶多六个月，小事一桩。”

杰姬说：“了不起。然后我四十五岁从头开始。”

她记得拉蒙娜——她以为拉蒙娜的年纪够当她老妈了——对她微笑，露出几颗金牙，说她今年就四十五，问：“亲爱的，你几月生日？”

她后来睡着了，醒来时想起站在泰勒的办公室窗口时的情景：她望着西棕榈滩在暮色中渐渐褪色，瞥见尼科莱的皮靴搁在办公桌上，听见尼科莱在说那个牙买加人被发现死在一辆奥兹莫比尔的后备厢里。

第二天是星期四，中午时分，杰姬、拉蒙娜和同房间的另外四个女人被铐在一条铁链上带出宿舍楼，经过一组正在扫马路的男性囚犯，走向监狱的大巴。初次出庭的审判室让她想起教堂，有一条宽阔的中央走廊，两边的座位很像教堂长椅。前几排坐的是男性罪犯，身穿抹布似的深蓝色囚服，从郡监狱被带到这儿来。女人的手铐解开了，坐在他们背后，男人扭头张望，评头论足，直到警员命令他们闭嘴，眼睛往前看。法官进来，众人起立，然后重新落座。继续等待。法院人员和警察走到法官底下，和他交谈，递给他文件请他签字。杰姬说：“我们要等多久？”

拉蒙娜说：“看他们要我们等多久。进了监狱你得习惯，亲爱的，习惯等待。”

法警开始一个个叫被告上去，一个半小时后，杰姬被带到公设律师的桌子前。公设律师从卷宗上抬起头看她，问她想怎么申辩。

“我有什么选择？”

“有罪，无罪，拒不答辩。”

尼科莱和泰勒也在。他们靠在侧面的墙上看着她。

杰姬对公设律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律师很年轻，三十刚出头，理平头，算是有点吸引力，须后水的味道挺好闻……这个男人似乎很沉着，不知为何给了她希望。

他说：“如果你愿意配合执法局的工作，我可以把罪名减轻到仅仅持有。”

希望顿时消失。

杰姬说：“我的清洁工都能帮我谈个更好的条件，你去转告一声，请他们拿出比这好得多的条件，否则我连个招呼都懒得跟他们打。”

尼科莱和泰勒靠在那儿，像是两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好吧，那是州政府的条件，”公设律师说，“假如你认了持有毒品的罪，保释金将定为一千块。要是不认罪，执法局会请求将保释金设为两万五，因为你有前科并有潜逃风险。如果你无法交保，也不认识能保释你的人，那么你将在大栅栏度过六到八周，等待法庭传讯。”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杰姬问道。

“你说什么？”

“要是我认罪呢？”

“认罪并合作？估计可以判缓刑。”

“要是不合作呢？”

“加上前科？一年到五年都有可能，看法官的心情了。”律师说，“需要考虑一下吗？咱们出庭之前你还有两分钟时间。”

惹毛了她的是他的态度，那种厌烦的语气。还有尼科莱和泰勒板着脸一脸无辜地靠在墙上的姿势。杰姬说：“我拒不答辩。接下来我一个字也不说了。”

“随你的便。”公设律师说。

“我需要的是个他妈的律师。”

公设律师一脸震惊。

“我不是那个意思，”杰姬停下来，左右看看，然后对他说，“你不会凑巧有一包香烟可以留给我吧？”

“我不抽烟。”

“我看未必。”

第8章

星期四晚上，麦克斯在登记处等警官去带杰姬·布朗。他读过她的登记卡和逮捕报告，呈交了假释需要的各种表格，出庭保证书、委托书，等等。此刻他在和警司闲聊，警司年纪很轻，名叫泰瑞·博兰。麦克斯在他老爸哈利·博兰手下做过事，哈利曾经是郡局刑警队的头儿，如今是总警监和战术小组的头儿，他是麦克斯的好哥们和情报源。

“看来他们总算开建新宿舍了。”

“是啊，等落成了就又需要新建了。”泰瑞说。

“真可惜，”麦克斯说，“我们不能像投资土地开发那样投资监狱。这门生意永远蓬勃向上。”泰瑞似乎不知道该反对还是赞成。麦克斯说：“布朗小姐怎么样？还适应吗？”

“反正没惹麻烦。”

“她应该不会惹麻烦吧？”

“我指的是她没有崩溃，”泰瑞说，“你要知道，有些人从文明世界走进来就完全被震撼了。”

“她有前科，”麦克斯说，“能帮她适应。”看登记卡的时候，杰姬·布朗的年龄让他吃了一惊。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个年轻的乘务员，而不是个四十四岁身心俱疲的老女人。两名警员带着她走进正门，从外面的黑暗走进日光灯下的光明，麦克斯发现他又猜错了。这女人很漂亮。要是不知道她的年龄，他会以为她只有三十五六。她穿制服裙，好身材，五英尺五，一百一十五磅——他喜欢这个类型的女人。看她的举手投足，拖着步子走过塑料地板，抬起手从面前撩开头发……“布朗小姐？”麦克斯递上名片，自我介绍。她点点头，看一眼名片。有些女人会哭着松一口气。有些男人也会。还有些女人会扑上来亲吻他。这个女人只是点点头。管理人员取出她的个人物品，一项一项交还给她。她签收的时候，麦克斯说：“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她抬起头，又点点头。“好的，”然后，“不，等一等。我的车在机场。”

“我送你到机场好了。”

“可以吗？”她说道，似乎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不带半点羞怯，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温暖的绿眼睛微微闪光。他看着她脱掉便鞋，转身背靠墙壁，轮流穿上两只高跟鞋。她直起身，用指尖把头发撩到一边，第一次露出微笑，笑容很疲惫，似乎耸了耸肩。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出门后他问她怎么样。杰姬·布朗说：“我也不知道。”她不急不慢地走向他的车。通常这些人总是急着要逃离监狱。

他们坐在车里，准备出发，他感觉她盯着自己。

“你真是来保我的？”她问道。

他扭头看着她。“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她没有回答。

“我在里面给了你名片。”

“能看看你的证件吗？”

“你认真的？”

她等待着。

麦克斯从衣袋里掏出证件套递给她，打开车门，点亮车内的灯光。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从“佛罗里达州保释代表执照”读到他的出生日期和眼睛颜色。

她把证件还给麦克斯：“我的保金是谁出的，奥戴尔？”

“现金，”麦克斯说，“整整一万。”她扭头望着前方，两人没有再说话。车开到大门口，麦克斯放下车窗。一名警员从岗亭出来，拿着麦克斯的点三八左轮，枪开着弹仓。麦克斯把通行证还给警员，换回左轮，说声谢谢，将弹仓装回原位，侧身把左轮放进手套箱。大门徐徐打开。他说：“一般得自己进去办手续，但他们认识我。我经常来这儿。”车开出拘留所，他打开大灯，驶向南大街，没话找话。他告诉布朗小姐说武器不能带进去，连警枪也不行，大门口岗亭旁边的办公拖车装满了枪支。她点亮打火机，他扭头去看，见到她的脸，面颊凹下去，对着火苗在吸一根细长的小雪茄。

“你抽雪茄？”

“没得挑的时候抽。路上能停下买包烟吗？”

他努力回忆南大街路边哪儿有商店。

“最近的地方，”麦克斯说，“大概是马球酒廊。去过吗？”

“应该没有。”

“地方不错，条子扎堆。”

“我还是等一等好了。”

“你应该想喝一杯吧。”

“很想，但不能在那儿。”

“也可以在希尔顿停一停。”

“够暗吗？”

“暗，那儿很舒服。”

“我们需要一个够暗的地方。”

他吃惊地扭头看她。

“我一看就是刚从监狱出来。”她朝挡风玻璃吐出一口雪茄烟。

和劫匪共进晚餐，和夹带大量现金的吸毒空姐喝酒。背景是鸡尾酒钢琴音乐。

这会儿她显得不一样了，眼神更加有生气。绿眼睛动来动去，闪闪发亮，反射酒吧的玫瑰色灯光。麦克斯看着她打开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然后拿起苏格兰威士忌喝一口，望向酒吧钢琴。

“怎么能允许他弹《点燃我的火焰》。”

“不该在这儿，”麦克斯说，“还穿着燕尾服。”

“哪儿都不行。”她把烟盒朝他推了推。

麦克斯摇摇头。“三年前就戒了。”

“长肉了没有？”

“十磅。好不容易减掉，但又长回来了。”

“所以我才不戒烟。几个原因里的一个。我昨天被关起来，身上只有两支香烟。半个晚上听一个叫拉蒙娜的清洁女工给我人生建议，她还不抽烟。”

听着不怎么烦恼。

“拉蒙娜·威廉姆斯，”麦克斯说，“吸鼻烟。我保过她好几次。她管不住自己，一喝酒就发疯，会拿东西砸人，榔头，球棒……你们相处得好吗？”

“她答应帮我打扫公寓，包括擦窗户在内，四十块。”

听上去很严肃。

麦克斯在座位上换个姿势。“她给你建议？……关于什么的建议？”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需要的是个律师。搞清楚我到底有什么选择。就目前而言，我可以合作换取缓刑，估计吧。或者可以拒不答辩，刑期估计能到五年。是不是真的？”

“你是想问个大概还是想知道确切刑期？要我说，你出庭受审，被判有罪，刑期顶多一年零一天。州立监狱服刑。”

“好极了。”

“但他们不想让你受审，会问你要不要认罪，就是最普通的持有毒品，郡监狱蹲几个月，然后监视居住一两年。”麦克斯喝一口波旁威士忌加碎冰。“你有过一次前科。难道没得到教训吗？沾上那种东西……我去年保过一个女人，吸毒成瘾。前几天在法院又见到她了。她像是做了个面部移植手术。”

“我不吸毒，”杰姬说，“我连大麻都好多年不碰了。”

“那么你帮其他人携带四十二克毒品。”

“看起来是的。我知道我带着钱，但不知道还有可卡因。”

“谁给你收拾行李的，女仆？”

“你和条子一样好笑。”

她声音平静，在鸡尾酒廊昏暗的灯光下，用那双闪亮的绿眼睛看着他。麦克斯说：“好吧，你不知道毒品是怎么到你行李里的。”

还不够好。她喝着酒，似乎不在乎他相不相信。

于是他重新开口。“前两天我就想，自从入行以来，我保过的人能有一万五了。其中百分之八十犯的是毒品管制法，或者说‘涉及毒品’也行。我知道法律体系是怎么运转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看看你有什么选择。”

她让他吃了一惊。

“你难道就不厌倦？”

“实话实说，很厌倦。”麦克斯只是这么回答，他不需要听自己的抱怨。“你呢？半辈子都在天上飞来飞去？”

“哪怕不飞也很厌倦，”杰姬说，“我看我是到中年危机了。这个年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抬起头看着他，揿熄香烟。“但我知道我不想去哪儿。”

他能这么说是因为他比她年长十一二岁——这是他此刻的感觉。“看咱们能不能给你找条出路吧。再来一杯？”

杰姬点点头，点燃香烟。一根接一根。麦克斯示意女招待再上一轮酒。杰姬望着钢琴师，一个穿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弹的摇摆乐显然从《洛奇》主题曲改编而来。

“可怜的家伙。”

麦克斯也望过去。“他用尽了每一个音符，对吧？”他的视线转回杰姬身上，“知道毒品是谁放进你包里的吗？”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钟，然后点点头。“但关键不在这儿，而是他们为什么在等我。”

“不是随意抽查？”

“他们知道我带着现金，连金额都一清二楚。搜我行李的警察——泰勒，就看了一眼那笔钱。‘哦，要我说，这儿有五万块。你说呢？’一点也不吃惊。但他们只能威胁说要把我交给海关，我看得出他们并不情愿这么做。”

“那样会被联邦法院绑死，”麦克斯说，“他们希望你能招供。”

“但他们只在拖延时间，直到运气好发现了毒品。”她拿起酒杯，握在手里。“你要明白，他们和我一样吃惊。但有毒品就有了对付我的筹码。”

“他们怎么问你？”

“问我在弗里波特认不认识一个姓沃克的。他们提到一个牙买加人……”

女招待送上他们的酒。

“博蒙特·利文斯通。”麦克斯说。

杰姬盯着他，女招待拿走空酒杯，换掉餐巾，放下两杯酒，女招待问他们要不要混合果仁，杰姬摇摇头。麦克斯看着女招待，回答说不用了，谢谢你。女招待转身离开。

“你怎么认识博蒙特？”

“星期一我保他出来，”麦克斯说，“昨天早晨他被发现死在一辆车的后备厢里。”

“保金是奥戴尔出的？”

“一万，和你的一样。”

“妈的，”她拿起酒杯，“他们说了他的下场……听那个联邦探员的意思，博蒙特是被枪杀的。”

麦克斯俯身凑近桌面。“你之前没说过。抓你的人里有联邦探员？什么部门，缉毒局？”

“雷·尼科莱，烟酒枪炮管理局的。我好像跟你说过。”杰姬的视线飘向钢琴师。“现在轮到《音乐之声》了。他喜欢大制作的主题曲。”

“他要是弹《越过每座高山》，”麦克斯说，“咱们就换地方。”他感觉有了活力，能够由衷微笑，开始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雷·尼科莱——我不认识他，但我在逮捕报告上见过这个名字。就是他想抓你，利用你牵出奥戴尔，立案侦查，以联邦罪名起诉奥戴尔。”

麦克斯沾沾自喜。

但杰姬说：“他们根本没提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你开玩笑。”

“我认为他们对奥戴尔一无所知。”

“他们和博蒙特谈过。”

“对，但博蒙特告诉了他们什么呢？”

“唔，你知道奥戴尔做什么生意，对吧？”

“大概能猜到，”杰姬说，“不是烈酒和烟草，剩下还有什么能让枪管局那家伙抓我？”

“他没跟你说过他卖武器？”

“我从来没问过。”

“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想和我争这个？”

麦克斯摇摇头，看着她俯身靠近自己，身体越过放在桌子边缘上的双手，眼睛闪闪发亮。

“我们说的是哪种枪？”

仿佛两人正在合谋什么，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哪怕她在色诱他，利用他，那又怎样呢？

“你随便说吧。我们活在南佛罗里达的武器之都。买一支突击步枪需要的时间还不够办图书馆借阅卡呢。去年夏天我保了一个涉毒指控的男人。就在保释期间，警察抓住他企图从迈阿密国际机场偷运三十一支中国造AK47去玻利维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枪吧？”麦克斯说。杰姬耸耸肩，也许是在点头。“那是仿制的俄国军用武器。几周前报纸上有个新闻，警察设圈套逮住一个家伙，他在马丁郡批量购入TEC-9微型冲锋枪，一分钟也不等，转手卖给西棕榈滩和沃思湖的毒贩，全都是判过刑的重犯。珊瑚泉有个家伙向伊拉克人出售集束炸弹，他说是在美国发动海湾战争之前。我猜奥戴尔玩的不是军械，但谁说得准呢？他身上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他是坏人，我对此深信不疑，但他只被定过一次罪，而且还是二十年前。”

“他告诉你的？”

“我在郡局的一个朋友帮我查的，而且奥戴尔属于特别喜欢自吹自擂的那种人。”

“对我的口风可紧得很，”杰姬说，“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经常飞弗里波特，他说是去赌博。他会告诉我他赢了多少，输了多少。他花了多少钱买衣服……”

“他喜欢暗示，”麦克斯说，“要你猜他是干什么的。跟他说你认为他是枪贩子，看他的脸色，肯定绷不住。在巴哈马收钱，这样就可以在国外完成交易了。你乘飞机带钱回美国……”麦克斯等她接话。

杰姬等他说下去。

过了一两秒，她说：“我以前一次只带一万。从不多于一万，也不带我自己的钱。我得在车里准备好零钱，好付停车费离开机场。”

“你这么飞了多少次？”

“九次，一次一万。”

“他那么有钱？”

“然后他要我开始每次带十万朝上。”

“天哪。”麦克斯轻声说。

“他纠缠我，直到我答应，一个九乘十二的牛皮纸信封能装多少，我每次就带多少，比方说五万。他说行啊，打电话安排。他在弗里波特的朋友沃克先生把信封给我……”

“你没有打开信封检查？”

“检查什么？沃克说他放了五万块。实际上是多少都有可能。但他没说里面还有一小袋四十二克可卡因。”

“既然你知道超过一万块就有风险，那为什么不干脆装个十万呢？有什么区别？”

“数字我无所谓，但必须能装进我的航空包，打开包你也不会第一眼就看见。我是这么想的。”

“就算一次一万，”麦克斯说，“你也不想问他做什么生意，免得你知道那是非法所得。”

“正确，”杰姬说，“我不必问，因为我又不是国税局的。”她顿了顿，还是看着他。“你时不时就有点像他们。不太像泰勒，更像尼科莱。”

“我当自己就有困难，”麦克斯说，“你在大栅栏不相信我是保释人。你以为我是警察，对吧？想对你玩什么花样。”

“确实有过这个念头。”杰姬说。

“我在执法机构待了十年，”麦克斯说，“郡警察局。也许还有影响。要么就是因为我这个行当，很容易说出同一套词汇。”

“你不会凑巧要招人吧？我今天休息，所以没耽误工作。但如果不能出国，那我这份工作就完了。要是不能工作，我就雇不起律师。”

“去问问看，他们说不定会点头。”

“前提是我合作。”

“唔，你必须给他们一些情报。不想进监狱，对吧？”

“对，但我更不想进汽车后备厢。”

“我敢肯定的是，”麦克斯说，“无论你给不给他们情报，他们都会监视你。”

她再次俯身靠近，目光灼灼。“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只能说出一个人名，对他做些什么一无所知，那么我就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对吧？”

“可以主动提议协助破案，”麦克斯说，“比方说佩戴窃听器。你只需要做这么多，表达合作意图就行。等他们抓住他，他们才不会说，呃，真可惜，你帮的忙不够多。不，他们抓住奥戴尔，会去找州检察官，撤回你的案子，你就解脱了。虽说他们可以在三十到六十天内重新提交案卷，但他们不会的。假如他们在法院传讯你之前就抓住他，他们会放你一个A99，也就是不留案底。”

“你确定？”

“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但否则你还能怎样呢？”

“去找他们，主动提议协助破案。”

“告诉他们钱是谁给你的，你要交给谁，你收多少酬劳，全都说清楚。”

“指名道姓。”

“你那位沃克先生，你必须把他供出来。”

“假装懊悔？”

“直来直去。”

这会儿轮到他盯着她了，杰姬盯着香烟，在烟灰缸里滚动烟头。他不说话，给她时间思考。好一阵过去了，麦克斯觉得他耗尽了耐心。“想什么呢？”

她抬起头，他看见了她的双眼——那一抹闪光，还有只要他愿意，就能改变他的生活的眼神。

“知道吗，”她眼中的闪光变成笑意，“我的选择说不定比我想象中要多。”

第9章

同一个星期四晚上，路易斯走进沃思湖迪克西公路旁的一家酒铺。如今店里有进口伏特加了，俄国、波兰、瑞典的都有，十五到二十块一瓶。进斯塔克监狱服刑四十六个月之前说不定也有，但路易斯不记得他见过。他总是喝便宜货。

现在不了。

柜台里的一位老先生走过来问他：“请问要什么？”这个人比路易斯老，但块头也更大，灰发剪成板刷头。看着像酒鬼，好几天没刮胡子，T恤上印着“上帝保佑美国”，就是波斯湾战争期间流行的款式。他肥硕的腹部将“美国”撑得变形了。

路易斯说：“给我两瓶绝对伏特加。”

老先生侧身到架子上拿酒，路易斯的右手伸进深蓝色大衣的口袋——大衣是他在壁橱里找到的，他当运动上衣穿，里面是白T恤和卡其裤。老先生转身把酒放在柜台上，路易斯说：“还有钱箱里的所有现金。”

他看着路易斯，路易斯顶起大衣口袋指着他。他似乎并不吃惊，抬起一只手，搓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茬说：“你还是把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塞屁眼吧，我去拿我的霰弹枪。”他摇着头，走向店堂后侧。路易斯走出酒铺。

新开始到此为止。

他开车到麦克斯·切瑞的办公室，用今天一早从麦克斯桌上偷的钥匙开门。当时他很乐观，觉得马上就可以动手了。这会儿他只需要全神贯注，认真起来。奥戴尔说得对，他没什么可失去的。路易斯出去打开汽车后备厢，取出轮胎撬棒。

今天下午他开车一路向南，两个半小时，到南迈阿密海滩，海洋公路第六大道路口的圣玛尔塔饭店。这家旅馆的老板是哥伦比亚人，总有几个哥伦比亚人在大堂一角的酒吧消磨时间。路易斯走进去，看见酒吧里有四个哥伦比亚人，其中一个在向另外三个表演舞步，他拱着肩膀，臀部随着隐藏式扬声器里啸叫的拉丁音乐扭动。他们抬头瞥了路易斯一眼，然后继续看跳舞的男人。只是这样。路易斯可以满脸笑容地走过去，递上麦克斯·切瑞的保释代办名片……但他来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没法在这些人面前装腔作势。

于是他转身出去，沿街漫步，街道两边都是装饰派风格的旅馆。这里是《迈阿密风云》的世界，他到卡多佐饭店停下，在人行道上的一张桌子前落座，喝了一杯伏特加兑汤力水。这儿并不比哥伦比亚人聚集的旅馆更像路易斯会去的地方，但风景比较好：穿小背心的女郎，几百块一双的气垫篮球鞋。十年前路易斯住过这儿，纽约来的退休人士坐在门廊上，他们戴着遮阳帽，鼻子涂着白色防晒霜，装卸游艇的古巴人在街上坑蒙拐骗。五年前这片地区开始改变，他回来在离这儿还不到十个街区的地方抢了一家银行，就在北边老狼餐厅的旁边。如今这儿是南佛罗里达的时髦去处了。把墨镜插在头发里的男人带着皮包骨头的女郎在沙滩上摆姿势拍照。海洋公路上不再有停车的位置。路易斯又喝了两杯伏特加兑汤力水。他看着一个穿豹纹衫和高跟鞋的黑发姑娘走在人行道上，是个人生赢家。路易斯正要伸手拦住她，问她要不要喝一杯，突然发现其实是个化了妆戴着假胸部的男人。如今这儿就有这么时髦。他来这里干什么？他可不是到处塞保释代办名片的推销员。要是有人问他混哪一行，他会说他抢银行，虽说最后一次是五年前了。

来都来了，不如去柯林斯大道那家银行转转？他正是在那里拿到了夹着染色弹的一沓钞票。

路易斯又喝了一杯伏特加兑汤力水，在垫鸡尾酒的纸巾上写了几句。“这是武装抢劫，不要惊慌……”他换了张纸巾写上“也不要揿按钮报警”。他发现字体一定要小，否则一张纸无论如何写不完，“否则我就轰掉你的脑袋”，还有钱如何如何，“只要一百块和五十块的纸币”。他又拿起一张纸巾，打开，写完他想写的话。很好。

付完账，他走了几个街区去取车，沿着柯林斯大道开到那家银行，银行已经打烊了。

上周他也许会放弃，但今天不会，他一定要动手。被酒铺老板当傻瓜并没有让他却步，而是在对他说，该死，要做就好好做。再说他也知道，抢酒铺永远不会像抢银行那么轻松。

路易斯走进有冰箱和咖啡机的接待室，用撬棒撬开麦克斯放枪的柜子。里面有四把手枪和一把铬合金枪身的莫斯伯格500，带蓄电池激光瞄准镜的手枪柄霰弹枪。路易斯觉得随着自己认真起来，他的形象也在悄悄改变，他选了镀铬的柯尔特蟒蛇，他知道那是温斯顿的枪，一把点三五七的马格南，枪管长八英寸，又大又招摇，肯定镇得住场面。他又拿了两盒空尖子弹。转念一想，既然要招摇，不如干脆连莫斯伯格500也拿走算了。加上激光瞄准镜，这把霰弹枪依然能塞进他当运动上衣穿的大衣。系上纽扣，大衣恰好合身，不过路易斯从没见过这么宽的衣领。J.J.的衣服看着很新，但都过时了，J.J.进进出出监狱的二十年间它们一直被塞在衣橱或箱子里。不能让奥戴尔见到这件大衣。明天他要去伯丁或梅西百货买些新行头。不能太耀眼，就像奥戴尔的黄色运动上衣，他觉得自己还没那么招摇。浅蓝色就挺好。

路易斯第二次走进酒铺，穿“上帝保佑美国”T恤的男人搓着下巴说：“天哪，怎么又是你？”

“给我那两瓶绝对伏特加。”路易斯从大衣里左胳膊底下抽出莫斯伯格霰弹枪，铬合金在灯下熠熠生辉。他握紧枪柄，激光瞄准镜的红点落在他要的酒上。

酒铺老板说：“你是抢了哪个小孩的玩具枪吗？”

路易斯说：“看见红点了？”他把红点从绝对伏特加上移开，扣动扳机，轰碎了三排廉价烈酒。“是真的，”路易斯说，“两瓶绝对伏特加，还有钱箱里的现金，还有你屁股口袋里的那点钱。”天哪，他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他神清气爽，对着酒瓶灌了几口伏特加，沿着迪克西公路寻找汽车旅馆。他受够了住在J.J.家，受够了在保释人办公室消磨时间……他突然想到，天，他必须立刻回去一趟，把钥匙放进麦克斯的抽屉，把现场伪装成入室盗窃，否则麦克斯肯定能猜到是他。他应该拿走所有的枪。即便如此，麦克斯多半还是会猜到是他。关了四年，他有些生锈，就这么简单。至少他知道应该怎么做。接下来就是多练习，恢复感觉。开始了就不能停下或退缩。奥戴尔好像也这么说过？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奥戴尔也试过教青头匪徒使用带探测钩头的应力工具和所谓的“开锁耙”，这些小器具的长度不会超过五英寸，能塞进衣服口袋，可以打开几乎所有屋子的大门锁。看懂了吗？很容易的，熟能生巧，手上有感觉了就行。不，青头匪徒更喜欢破门而入。他们喜欢砸窗户，用霰弹枪轰掉门锁。他们的爱好是开着重型皮卡撞进当铺或五金店的正门：进去，装车，扬长而去。偷来的皮卡上还刷着原先所属公司的名字。枪店门外的水泥地上埋了钢铁柱子，所以你不能开车撞进去。他们的解决手段是在营业时间大摇大摆走进枪店，拔出武器，直奔他们最喜欢的突击步枪而去。他们并不担心抢劫时挨枪子，因为这是一群疯狂的亡命之徒。奥戴尔已经懒得再教他们怎么溜门撬锁了。

他只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取出那套工具。

比方说今天晚上，摸进杰姬·布朗的公寓。

麦克斯开车回家，杰姬的影子挥之不去，她在酒吧的灯光下用那双闪亮的绿眼睛看着他，偶尔望向钢琴，说不该弹奏《点燃我的火焰》。他说她可能入狱一年零一天，她用同样干巴巴的语气说“好极了”。刚开始她还不相信他，她说了句“你和警察一样好玩”。但很快她就开始信任他，他感觉到他们逐渐接近，她需要他。这种感觉不坏。他看着她的眼睛，感觉她的情绪。看着她抽烟，几年来他第一次想抽一根了。离开鸡尾酒廊，他知道只要他愿意，他们之间就能发展出点什么来。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和被告更是第一次。

过去这两年独居的时间里，有一次他险些对一个女人说他爱她。那是个女招待，叫克利凯特，有佐治亚口音。一天晚上和她在床上，他有了这种温柔的感觉，窗口照过来的光线柔和了她凹陷的面颊曲线，落在她白皙的小乳房上。但光线来自外面的路灯，而不是《月光变成你》或《邪恶的老月亮》里的月光。就算直觉没有阻止他，意识到这一点也会及时拦住他。克利凯特会摆着姿势唱瑞芭·麦肯泰尔的歌曲，唱塔米·威内特的老歌《离婚》时会对他使眼色。克利凯特让他感觉很好，问题在于他们找不到共同话题。和蕾妮在一起也是这样。刚结婚的时候他试过朗诵诗歌给她听，她的反应顶多是一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有近十年没对蕾妮说过他爱她。意识到自己并不爱她之后，他也说过几次，但很快就放弃了。有什么意义呢？她从来不说她爱他。刚开始他确实爱她，但每天说他爱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她娇小玲珑，非常可爱，他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她害怕怀孕，说医生认为她太娇小，怀孕会危及她的生命，要么就是子宫后屈。她不欣赏他朗诵的诗歌也无所谓，反正本来就不是情诗，而是以金斯堡和柯索这些人为主。哪怕在他不得不用警棍镇压示威游行，当街被骂猪猡的时候，他还是很喜欢他们的作品。有时候他会想，等一等，我在这儿干什么？后来他当上警探，很喜欢凶杀组，到了愿意死在岗位上的地步。有一次他念完一首诗，蕾妮说：“你真该看看自己。”

言下之意：一个穿深绿色制服的郡警在念诗歌，但完全忘记了那是垮掉派的作品。

他想起比较近的一首诗，作者叫吉福德，那首诗叫《致泰瑞·摩尔》，结尾是这样的：

告诉我，泰瑞
你年轻的时候
有没有过温柔的爱人？

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也爱上过泰瑞·摩尔，排在简·格瑞尔之后，戴安娜·贝克之前。今年有段时间他换成了朱迪·福斯特，仅仅因为他的年龄足够当她老爸，后来爱上的是安妮特·贝宁。他不在乎安妮特的年纪。

杰姬·布朗让他想起了献给泰瑞·摩尔的那首诗。最后一句是“有没有过温柔的爱人”。送她去机场取车的路上，杰姬说她飞了近二十年，结过两次婚。一次嫁给一名机长，“因为一天两百块的癖好进了监狱”。一次嫁给弗里波特的一个英国佬，是一家赌场饭店的楼层经理，“某天晚上忽然觉得该去死了”。她只说了这些。他会想到这首诗，是因为他能想象在离地三万英尺的高空，男人如何理所当然地向她献殷勤——婚姻之前，婚姻之间，甚至婚姻之中。

开进机场的时候，她在车里问他结没结婚。他告诉她自己的婚姻史。她讶异道：“二十七年？”

几乎提高了嗓门。他记得这一点。她认为这段时间长得难以想象。

“感觉还更久。”他在车里望着头灯的光束，尽量解释他的处境。

“结婚那会儿我已经在郡局做了，但蕾妮不喜欢嫁给一个条子。她说她从早到晚担心我会出事。另外，她说，我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是吗？”

“我没得挑啊。所以我辞职了。她不喜欢嫁给条子，但痛恨嫁给一名保释人。这十九年她一直告诉别人我是卖保险的。”

“你看着不像保释人。”杰姬说。

他估计她是在恭维他。她没有说保释人应该长什么模样。大概是贼眉鼠眼的那种人，胖乎乎的小个子，穿皱巴巴的西装，永远咬着雪茄。有这个定见的人不在少数。

“蕾妮搬出我们家，开了一家画廊，有一帮人成天绕着她打转，怎么看都像吸白粉的基佬。我们分居过两次。这次持续了近两年。”

“为什么不离婚？”

“我也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我指的是在此之前，既然你们合不来。”

“总觉得太麻烦了。”

此刻开车回家，他驱不散脑海里杰姬·布朗的面容。特别是她双眼闪闪发亮，用眼神说“我们可以玩得很开心”的画面。

除非她在用那个眼神估量他，评判他的为人，其实在说：我可以利用你。

有可能。

无论如何都很诱人。

麦克斯开上屋前的车道，屋子是他和蕾妮二十二年前买的，当时她刚把兴趣从剪纸转向流苏——当然，反过来也有可能。这是一幢旧佛罗里达的框架式平房，被白蚁啃了好多年，躲在卷心棕榈和香蕉树背后，从街上很难看见。蕾妮搬去了棕榈滩花园的一套公寓，离杰姬·布朗住得不远——逮捕记录上有她的地址。他把车留在车道上然后进门，打算晚些时候回一趟办公室。他和杰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传呼机一直没响，这让他很诧异。六点到九点是保释人的黄金时间。

他打开手套箱，去拿点三八轻型手枪。每次和这把枪分别一段时间，他就需要查看一下。今晚是为了确定大栅栏的警卫没有拿错枪。他摸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到乘客座上仔细看。枪不在手套箱里。他们在饭店鸡尾酒廊聊天的时候没有人上过车，否则警报器会叫。他们出来，他为杰姬开门。她进去，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也许那个眼神是在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第10章

这是一幢有门通往室外阳台的那种公寓楼，入夜后你能看见每一层楼和大楼正面亮着的橙色灯光。杰姬的公寓在四楼，你先搭电梯上去，然后取出细长的应力小工具，插进锁眼凭手感转动探测钩头，直到听见咔嗒一声。轻而易举，奥戴尔第一次来就记住了门锁的种类……

一条短走廊经过厨房，通向客厅和就餐角。卧室和卫生间在左手边。他记得她装修得不错，但公寓显得很单调，基本上全是白色，窗帘遮住了阳台玻璃门。奥戴尔拉开窗帘，光线从外面照进来，他看得更清楚了。他坐进沙发，静静等待，在黑暗里盘算麦克斯·切瑞开车去大栅栏保她出狱再送她回家需要多少时间……不过她也许要去取车。想到麦克斯·切瑞怎么收下手表充当抽成，他不禁微微一笑。这地方显得很冰冷，装修得确实不错，但她似乎能在十分钟之内清空搬走。不像你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有各种破烂随处乱扔。他抬手开灯。

没必要吓唬她，她开门进来，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黑暗中，说不定会尖叫。最好让她保持冷静，而不是以为会遭到伤害。先观察她的行为，看她说话紧不紧张。朋友，这年头你还能相信谁？路易斯除外。明白吗？他立刻想到路易斯。他们认识了二十年，他知道路易斯绝对不会出卖他。路易斯有那种旧日犯罪老手的气度，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虽说路易斯总认为自己是好人，但也肯定不会告发他。他可以信任路易斯，分他一杯羹。当然不会太多，只是小小一杯。

奥戴尔静静等待。

他等烦了，走进厨房，翻出苏格兰威士忌，连同从冰箱里找到的冰块倒了一杯。冰箱里没什么食物，这女人得过且过。橙汁，巴黎水，半条面包。一块已经变绿的奶酪。几小杯有水果块的脱脂酸奶，这女人很注意体重。他不认为她需要担心变胖，她的身材好得很，他早就想欣赏来着。他会安抚她，对她说，朋友，你不会有事的，她会看着他，仿佛……不完全是趾高气扬，更像是懒得折腾，她还有衣服要洗。也许今晚她惊魂未定地回来，发现她必须取悦于他……

对，还是黑暗比较好。奥戴尔关掉厨房灯，拿着酒回到客厅，重新坐进沙发，抬手关灯。

他继续等待。

喝完这杯，他还在等待。

至少这儿挺舒服。他觉得自己开始打瞌睡，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突然睁开眼睛，完全清醒过来，因为他听见钥匙插进锁眼，杰姬终于回家了。她站在门口，阳台上的灯光照亮了她，挎包挂在肩膀上，她在努力回忆——看她的样子就知道——离开时有没有拉上窗帘。她把钥匙放回包里……

“你还好吗，杰姬小姐？”奥戴尔说。

她没有动。他站起身，走向她，看清了她的面容，在这种光线下分辨不出颜色。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双手，按住肩膀下浑圆的上臂。“你今晚看着很不错。不想谢谢我？”

“谢你什么？”

“你以为是谁把你捞出来的？”

“跟害我进去的是同一个人。非常感谢。”

“喂，你藏毒被抓，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我的。”

她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凶恶，但她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说这就是你的错。奥戴尔不得不停下思考。“妈的，肯定是沃克先生送给梅兰妮的礼物。对，如果不是你，那就只能是他了。哎，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警察肯定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对吧？全都是关于钱的？想知道钱从哪儿来？”

她没有回答他。

“你要交给谁？诸如此类，对吧？”

“他们问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要找律师。”

“一个字也没说出去？”

她对着他的脸说：“你问错了问题。”

奥戴尔的双手向上移，停在她的肩膀上。“错了？”他感觉着衣服和挎包皮带下的身躯，用手指轻轻揉搓娇嫩的骨头。

“问我为什么被抓？”她问。

“被狗闻了你的包？”

“他们不需要狗。他们知道那笔钱，包括确切的数字。”

“他们说了是怎么知道的吗？”

“他们问我认不认识沃克先生。”

“然后？”

“我什么也没说。”

“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他看着她左右摇头，但没有感觉到骨头在移动。他的大拇指擦过她的锁骨，指尖碰到她的脖子，轻轻滑过她的肌肤。奥戴尔知道他可以轻轻触碰她，不希望她移动，企图逃跑，甚至尖叫。她的眼睛眨也不眨。

“他们认识沃克先生。还有谁？”

她犹豫片刻，然后说：“牙买加人，博蒙特。”

“他们怎么说他？”

“他们和他在监狱里谈过。”

奥戴尔点点头。他猜对了。“你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吗？”

“他们告诉我了。”

“对，博蒙特肯定惹毛了什么人，要么就是有人担心他面临刑期。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人知道他能靠泄露什么换取自由。我猜他们胡拉乱扯说了很多他们知道什么的话。逼着你考虑要不要也说出你知道的事情，对吧？”

她的脑袋微微摆动了一下。

他的大拇指从锁骨向上移，到喉咙口停下，她挎包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要从他手下挣脱，但他没有松开，感觉肩膀回到了原处。他喜欢她尽量表现得冷静的样子，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也喜欢她的样子，她的面容在黑暗中是纯白色，比梅兰妮的脸还要白，比他这么近打量过的任何一个白人都要白。他心想他可以把她撂倒在地上，或者拉着她进卧室，用枕头按住她的脸，掏出身上的手枪，瞄准枕头扣动扳机……朋友，那就实在太可惜了……他说：“你害怕我？”

她的脑袋左右摆动，始终盯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很害怕，朋友，她肯定很害怕，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他不由收紧手指，大拇指陷入她柔软的肌肤，想知道她对警察说了什么，知道他必须把她送到死亡边缘才能知道真相。“宝贝儿，你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紧张？”他看着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感觉到她的手向下摸，碰到他的大腿，轻轻擦过，然后又提起来。她这么用女性化的手段软化他，他不得不表示赞赏，他很享受，不错——直到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而不是一只手，捅在他身上。

“感觉到了？”

“对，感觉到了。”他想微笑，表达他只是在开玩笑，她也不该这么认真。“好像有把枪顶着我的家伙。”

“没错。你是想和它说再见呢，还是想放开我？”

要是麦克斯或温斯顿中的一个从办公室给另外一个打电话，劈头就说，“穿上衣服”，言下之意就是带上武器立刻赶来。

这次打电话的是麦克斯，温斯顿赶到时郡局的弟兄还没走，警车上的蓝灯转动闪烁。有人打破了前门的玻璃，伸手到铁栏杆里打开门。麦克斯在办公室里和两个制服警察记录情况，他抬起头看见温斯顿，说：“警报一响，他们两分钟不到就来了。”似乎非常敬佩他们。

“逮住他了？”温斯顿问了一句，但他知道肯定没有。他看见麦克斯朝会客室摆摆头，发现存枪的柜子被砸开了，少了两把枪，剩下三把仍旧挂在木钉上。他在门口看着办公室，制服警员写完现场报告离开，麦克斯走了过来。

“那要我穿戴整齐干什么？”温斯顿说，“犯人都跑掉了。”

“因为我们知道犯人是谁。”麦克斯挤过他走向存枪的柜子。

“难道是路易斯？”

他看着麦克斯走近勃朗宁380自动手枪，从木钉上取下来，扳动滑套检查。

“你怎么知道是他？”

“犯人的时间不够，”麦克斯说，“他闯进来，砸开枪柜，警报系统吵得不可开交。你知道那有多响吗？他没有清空柜子，只拿了蟒蛇和莫斯伯格，从头到尾还不到两分钟。我认为他到出去的时候才打碎玻璃，把现场布置成入室盗窃。”

“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偷了我抽屉里的备用钥匙，配了一把，把我的钥匙放回去。差不多就是这种计划。所以我才认为是路易斯。”

“但你不能肯定。”

“咱们去问问他。你的胳膊还好吧？”麦克斯伸出手，像是要摸温斯顿的衣袖。

“没事了。医生缝了几针。你那是什么，换新表了？”

“劳力士，”麦克斯说，“一份保金的抵押物，直到我拿到抽成。”他转动手臂，学着奥戴尔炫耀金表的样子，让灯光照在金表上。

“让我看一眼。”温斯顿伸手架住麦克斯的胳膊，仔细端详金表。“真是不想告诉你，但这不是劳力士。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家里有块真劳力士。装饰看着不对劲。”

麦克斯收回胳膊。“型号不同呗。”

“我说的是这一块。那份抽成有多少？”

“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得说，要是高于两百五……”

“咱们走吧。”麦克斯把勃朗宁插进腰带。他从椅子上拿起上衣，温斯顿跟着他出去。

“为什么要拿勃朗宁？你车里不是有一把小左轮吗？”

麦克斯在被砸烂的前门口停下，转身说：“我忘了，咱们得有一个人留下。”他的声音暴躁而紧张。“我打电话找过人，他要过来钉一块三合板。你留下等他，行吗？”

像是在商量，其实是命令。

“你这是在惩罚我吗？因为我说你那劳力士是假的？”温斯顿问道。

奥戴尔随身带着那把用于近距离射击的塔加点二二小手枪。杰姬从他大衣的侧面口袋里掏出了这把枪。她一只手拿枪顶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然后后退两步，耸耸肩，挎包滑下去落在地上。“咱们好像有什么误会。”奥戴尔说。他不敢动，相信她两只手都有可能扣动扳机，他看走眼了这个双枪女人。

“你想掐死我，”杰姬说，“这一点我没误会。”

“宝贝儿，我跟你闹着玩呢。咱们是一伙的。我不是保你出来了吗？”

“你也保了博蒙特出来。”

奥戴尔做个痛苦的表情。“这话太伤人了，你难道是想暗示什么吗？不是我弄错了吧……宝贝儿，你身上不会装着窃听器吧？”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听我说，我和你带来的毒品毫无关系，但我会帮你找律师，好律师。要是拿到了那五万块，我就帮你请弗朗西斯·李·贝利本人出马。”

“但你没拿到。”

“所以咱们应该坐下谈谈，”奥戴尔说，“讨论个办法出来。打开灯，咱们倒杯酒……”他侧着头打量这个女人，有点衣冠不整，但看上去还是挺好。他不得不微笑，双枪女人看起来很有魅力。“宝贝儿，你是想毙了我还是和我谈谈？”她没有立刻回答。“呐，你别胡思乱想。五百块酬劳我会付给你，哪怕没送到也照给。但如果要谈，妹子，那你就必须信任我。”

杰姬抬起两把枪，一起瞄准他。“我信任你。”

他不得不微笑，欣赏着她。

“你摸过我了，”奥戴尔说，“现在让我摸摸你，否则我怎么都不会安心。让我看看你美妙的小身板上有没有缠着窃听线路。”

“我没有窃听器，”杰姬说，“我还没和警察谈过。要我信任你，你首先要信任我。”

“行，但你这话的语气我就特别不爱听。说什么你还没有和警察谈过，好像是在威胁我。”

她随随便便耸了耸肩——他真是喜欢这副肩膀。

“迟早的事，”杰姬说，“他们会跑来说，只要我交代，他们就对我从轻发落。你很清楚的。甚至有可能无罪释放。你和我事实上能谈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你愿意怎么补偿我。”

“我说过了，宝贝儿，我会帮你找律师的。”

她对他摇摇头，还是很冷静。“我看恐怕没用。就这么说吧，我告发你，我脱罪。不告发你，我进监狱。”

“那么？”

“如果我一个字也不说，你觉得你肯出多少钱？”

麦克斯靠路边停车，离路易斯那幢房子还隔着一段距离。屋里黑洞洞的，他需要手电筒。他下车打开后备厢，取出手电筒。还有麻醉枪，撂倒一个人又不伤手，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不想开枪打路易斯。他想放翻路易斯，戴上手铐，交给警察。屋里空荡荡的，似乎已被废弃，垃圾扔得到处都是。他走向车库旁的边门，惊讶地发现窗玻璃全是完整的。麦克斯试了试门，用肩膀顶了一下，然后后退半步，一脚踹开。

霉味扑面而来。

他摸黑坐在客厅里，一个职业老手在等待，这十九年他早就习惯了等待，等那些因为忘了、根本不在乎或弃保潜逃而未能如期出庭的人出现。他和窝囊废，和进出监狱的惯犯打了十九年交道。路易斯只是又一个这种人而已，他慢慢回到了以前的那种生活里。

你在做的就是这个？

他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儿。但他不再回忆这十九年里其他的等待时光，而是想着此时此地，这股霉味，看着自己坐在黑暗中，端着一根能发射小袋铅弹的塑料管。

真是吗？你在做的就是这个？

麦克斯抬起麻醉枪，瞄准一扇窗户，推动活塞，看见一块玻璃炸成碎片。

出门上车，开回办公室，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杰姬的面庞，有些话急着想对她说。

他对等在前厅的温斯顿说：“他没回去。”

“好得很。”

“所以咱们少了两把枪。也算值了。”

“你没有看见他。”

“我认为他搬出去了。”

“修门的人没有来。”

麦克斯转身看着门，一言不发。

“要我继续等他吗？”

“我想离开这一行了。”麦克斯的眼睛还是看着门。

温斯顿开始点头。“好主意。”

要是奥戴尔没听错，杰姬是这个意思：她可以守住秘密，为他坐牢，但希望能得到酬劳。他问这算不算威胁。她说应该算勒索。也许确实是，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要是他不付钱，她难道就会向警察告发他？

等一等。

“你并不比警察更了解我的生意啊。”奥戴尔说。

“你确定？”杰姬问。

“你偷偷运输据称属于我的现金。能定我什么罪？”他问得好像这就是最关键的问题。

“非法贩卖枪支。”她答道。就这么简单。“是真的吗？你卖枪？”

语气天真，甚至幼稚，漂亮空姐坐在房间对面的白色沙发上。两把手枪放在左右两边的软垫上，看上去虽然都不大，但那东西可不幼稚。她看着他倒酒，她那杯酒摆在面前的咖啡桌上。他端着苏格兰威士忌坐在椅子上，如果突然跳起来，只要不被咖啡桌绊倒，两步、三步，差不多四大步就能冲到她身边。他估计他顶多能跑过一半的距离，哪怕她同时在抽烟喝酒，也有足够的时间一枪把他轰回原处。因此，此刻奥戴尔更关心交谈的内容，而不是估量距离和计算放翻她的机会。

杰姬对他说：“无论他们知道什么，都是从博蒙特那儿听到的，而不是我。要是和枪支没关系，枪管局为什么会找我麻烦？就算以前他们不知道你，现在也知道了。你保我们出拘留所。”

“保人又不犯法。”

“对，但我觉得你太冒险了。”

朋友，这一点她没说错。

她又说：“假如他们认为你在卖枪，那么就会监视你。对吧？然后呢？你岂不是没法做生意了？”

“我正在思考你说的话，”奥戴尔说，“如果我付你封口费，他们问你枪支的事情，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这样吗？”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得对，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咱们谈不拢价钱，你难道就会去告诉警察？”

“如果我说我不会泄密，”杰姬说，“你会相信我吗？”

“我被你弄糊涂了。”

“我只想说，咱们必须彼此信任。”

“好，但要花我多少钱呢？”

她说：“如果我被定罪，十万。刑期在一年之内或者判我缓刑，都是这个价。如果刑期比一年长，那就再加十万。”

“你坐牢比在外面还挣得多？”

“你必须把钱存入我名下的托管账户。我要是脱罪了，你就收回去。”

“就这么简单？”

“你说了算。”

“就算我能同意，”奥戴尔说，“因为我觉得你昏了头。但假设我真的同意了。这里还有两个问题。第一，存十万现金进银行，超过一万，美国政府就会得到通知，然后要来问钱的来路。”

“这个应该能想到办法绕过去。还有一个问题呢？我猜我知道。”

听这个女人的口气。

“我的钱，”奥戴尔说，“都在弗里波特。”

她点点头，喝一口酒。

“已经在那儿的，还有未来的进账。”

奥戴尔看着她挑起眉毛。

“要是枪管局如你所说的盯着我，我该怎么把钱弄到这儿来给你？”

“你说得对，确实是个问题。但我相信我有办法解决。”

“金额足够大，所以值得冒险了？”

她对他微笑。

“好吧，你是取保候审的，哪儿都不能去，怎么把钱弄回来？”

“有办法，”杰姬说，“相信我。”

第11章

星期五早晨八点半，泰勒和尼科莱在监视奥戴尔·罗比的住处。他们坐在泰勒的雪弗兰里听随想曲，车停在格林伍德大道上，离三十一街路口很近，足够看清马路南侧的第三幢房子。

八点差十分，他们查看了车库，上去敲前门。里面毫无反应，泰勒打开证件举在猫眼前。门锁从里面打开，一个黑人姑娘的脸从门缝里打量他们。她说了句“他不在”，然后关上门。泰勒又是敲门又是按铃，好不容易才再叫开门。那女人说，不，他一整晚都没回来，不，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门缝里只能看见她的大眼睛，门缝渐渐变小，门终于又关上了。他们开车绕过街区，在格林伍德大道上停车，开始监视那幢房子：漂亮的红砖小平房，花园里绽放粉色和白色的凤仙花，窗口安着铁栏杆。泰勒觉得他看见窗帘动了动，于是拿起望远镜。没错，那女人在向外张望。

“等她男人，”尼科莱说，“他回来会被她宰了的。”

“我们又不知道那是他老婆，连他有没有老婆都不知道。”泰勒说。

“我们屁也不知道，”尼科莱说，“除了他做枪支生意，这点我可以肯定。生意做得很大，否则也不会冒险出面保人了。他没有别的办法，必须保他们出来，否则两个人都有可能告发他。”

“也可能他很蠢。”泰勒说。

“他只在二十年前失过一次手，”尼科莱说，“这种人可不会搞砸事情。”

“也许中间他洗手上岸了。”

“不可能，他是做枪支大买卖的。第一时间保博蒙特出去，然后崩了他，或者派人崩了他。里埃维拉海滩警局说他们盘问过奥戴尔。对，但他们不知道该问什么。难就难在这儿。杰姬·布朗也一样，他以最快速度保她出去……你最好再给她打个电话。”

泰勒拿起电话，输入她的号码。

尼科莱说：“试试稍微吓唬她一下。”

泰勒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布朗小姐，你还好吗？我是法隆·泰勒……天，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都好。我们有个人守在你的公寓楼外面……哎呀，以防万一嘛。谁说得准呢？你有我的号码……”他听了几秒钟。“是吗？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你家或者我们办公室……行，听着不错。我们回头再打给你，听你仔细说。再见。”他放下电话，对尼科莱说：“她想谈谈。”

“把一个人晾一晚上，”尼科莱说，“就有这个效果。什么时候？”

“今天晚些时候。我再吵醒她一次。”

“朋友，我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尼科莱说，“都没法把她们弄下床。她们会睡眼惺忪地看着你，有点气鼓鼓的，头发乱蓬蓬的。就像电视上啤酒广告里的那个妹子。她在沙漠里的小酒吧做事？你肯定看过。一个男人走进来，她立刻有了兴趣，但你没有看见他。从头到尾都看不见他。他要广告里的那种啤酒，我忘了牌子，她说，‘我就等着你说这句呢’，好像他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她甚至有点汗津津的，就这个类型。杰姬·布朗有点让我想起她。”

“所以你打算试试看？”泰勒问道。

“有可能，但首先要说服她反水，听起来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否则嘛，绝对不行，哥们，会惹上大麻烦的。”

雷·尼科莱离婚了。他每次追女人都一心认为她们受他吸引，不过确实有不少能满足他的妄想。法隆·泰勒娶了个叫雪莉的姑娘，是他在佛州大学认识的，他们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法隆只偶尔出轨，都是和雷在一起而且无法脱身的时候。比方说，到了猎鹿季，他们出去玩，在酒吧遇见两个友善的姑娘。每次雷对他感兴趣的那个发起进攻，法隆就觉得他必须也对另一个发起进攻，否则她会感觉被排斥，心灵受创。

此刻尼科莱看见一辆白色凯迪拉克塞维利亚从格林伍德大道拐上三十一街。凯迪拉克开得很慢，驾驶员似乎在看门牌号码，车停下，倒退，开上奥戴尔·罗比家的车道。尼科莱说：“好，这是钓到谁了？”他从泰勒手里拿过望远镜，看着一个男人下车——大块头，穿短袖衬衫。“想打回去查吗？”

“车牌号念给我。”泰勒拿起电话。

尼科莱念出车牌号码。那男人走到前门口。尼科莱发现他是个身处黑人社区的白种男性，五十五到六十岁之间，身高刚过六英尺，体重差不多一百八十磅。门开了片刻，随即关上。男人站在那儿。门又开了，男人和屋里的女人交谈。

“我认识他，”泰勒对尼科莱说，“麦克斯·切瑞，保释代办。你在海伦·威尔克斯餐厅见过他吃午饭。”

“两个人肯定是他交保的，”尼科莱说，“但他来这儿干什么？”

泰勒拿过他手里的望远镜。“对，就是麦克斯。有可能奥戴尔是用房屋做担保的，麦克斯来看看情况。他们会这么做。”

“他还在和她说话，”尼科莱说，“现在她在说话了，你看。她打开门……请他进去？”

“不，他走了。”泰勒说。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麦克斯上车。她关上门，但没有关紧，直到凯迪拉克倒回马路上，拐上格林伍德大道，向南开走了。

“业务拜访，”泰勒说，“麦克斯是好人。他在郡局做过，比咱们早。你应该还记得有几个老家伙提过他吧？麦克斯·切瑞？”

“好像记得。”尼科莱说。

“他进过人身伤害组，基本上一直在凶杀组。那次在海伦·威尔克斯，我在和州检察官吃午饭，麦克斯也认识他，就坐到一起了。我们谈到飞车射击、黑帮、青头匪徒……我记得麦克斯说，‘得去了解受害者的亲友，和他们谈谈。说不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做掉受害者，把现场伪造成飞车射击。’我问了他几个问题……”

泰勒突然停下。一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车从格林伍德大道驶近，拐上三十一街：亮红色的火鸟，黑色单向车窗，车尾是镀铬的双排气管。车到奥戴尔家门前慢慢停下，引擎隆隆空转。泰勒记下车牌号码，把望远镜递给尼科莱。

“火鸟GTA，很贵。”尼科莱说。泰勒又拿起了电话。尼科莱在望远镜里看见一个黑种男人，年纪很轻，十八到二十岁，五英尺十英寸，身材瘦削，顶多一百四十磅，穿亚特兰大勇士队的保暖夹克和洁白的气垫篮球鞋——鞋配他似乎有点太大。他从车道走到车库，向窗户里张望。尼科莱说：“你说这小子从哪儿来两万五买那么一辆车？”他知道答案：毒品。他以为年轻人会走向前门。不，他沿着车道又下来了……

泰勒放下电话。“不是他的，是赃车。车牌是昨晚在博卡拉顿从一辆道奇上卸下来的。”他接过望远镜，想仔细看看那小子。

“偷这么一辆车，他妈的停在自家街区，谁不会注意到。”尼科莱说。

“他根本不在乎被谁看见。”泰勒说着，放下望远镜，转动钥匙发动雪弗兰的引擎。“他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

尼科莱举起一只手。“等一等。他在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就是站在那儿。”

他站在屋前的人行道上，但眼睛在看另一个方向，盯着看。泰勒抬起望远镜，看见三十一街上有辆车驶向那幢房子。

“快说，是不是一辆黑色奔驰？”尼科莱说。

“肯定是，”泰勒说，“肯定是咱们的目标。奔驰敞篷……”

顶篷开着，慢慢减速，经过火鸟，拐上车道。穿勇士队保暖服的年轻人走近奔驰，不紧不慢。奥戴尔·罗比先生下车，泰勒和尼科莱第一次见到他：黑种男性，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身高约六英尺，体重一百七十磅上下，戴太阳镜，穿茶色花格丝绸衬衫和茶色长裤。有格调，打扮得很时髦。两名执法人员相比之下就没这么抢眼了，他们穿西尔斯运动衬衫和李维斯牛仔裤，尼科莱是牛仔靴，泰勒是灰蓝拼色的慢跑鞋。两人默默地看着奥戴尔和年轻人站在奔驰车的后保险杠旁交谈，他们都很冷静，但奥戴尔的视线时不时在街上扫射一圈。泰勒转动望远镜，看见街区尽头有四五个年轻人，看样子像是在等学校大巴。

“他在给他看什么东西。”尼科莱说，“看见没？在保暖衣里面。”

“我没看见。”泰勒说。

“掀开保暖衣让他看了一眼。”

“你认为是枪？”

“我愿意相信是枪，”尼科莱说，“持械重罪，他就是咱们要找的那种人。”奥戴尔开始说话。年轻人哈哈大笑，拖着步子乱蹦。尼科莱说：“饶舌。他们爱死了饶舌乐。这会儿在高击掌。就是那一整套问候仪式。”

他们看着奥戴尔走向屋子，对年轻人又说了些什么，年轻人点了几次头，懒洋洋地挥挥手。前门打开，他们瞥见那女人。奥戴尔走进去，门重新关上，年轻人走到雷鸟车旁，上车。

“咱们去抓他，”尼科莱说，转身从后座上拿起手提箱，“但先看看他要去哪儿。”

泰勒开动雪弗兰。“凭什么？因为他开一辆赃车？”

“他的麻烦比偷车要大。他来这儿卖枪。”

“你怎么知道他给奥戴尔看了什么？”

“是枪。”尼科莱说。

他们跟着火鸟沿三十一街驶向温莎大道，尼科莱把手提箱放在大腿上。他打开手提箱，取出西格绍尔九毫米自动手枪，转身把手提箱放回后座上。他对泰勒说：“你拖着那么多破烂转悠，枪肯定塞在后备厢里。”

“在那儿！”泰勒边说边瞥一眼手套箱。

尼科莱打开手套箱，连黑色枪套一起取出一把贝雷塔九毫米递给泰勒。“里面怎么没有防弹衣？”

“滚！”泰勒把枪插在大腿之间。

他们拐上温莎大道，向北到三十六街拐弯，向西到澳大利亚大道，然后继续向北。这儿依然是低收入社区，这个方向车流稀少，在一个美好的春日上午跟踪一辆红色火鸟。没问题。

“之前你提过青头匪徒，”尼科莱顿了顿接着说，“博蒙特·利文斯通的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一辆赃车里，崭新的奥兹。后备厢里还有一把枪，五发子弹的点三八，擦得干干净净。但只是外面擦干净了。弹仓里还有三颗子弹，杀死他那两颗子弹的弹壳，上面都发现了潜指纹。枪的登记号也查过，主人是一个毒巢的经营者，正面临联邦指控，下场无疑会很惨。你想知道什么，这家伙有问必答，所以你得想清楚了问题再问。他说枪是上个月连同所有现金、毒品和另外几把枪一起被抢的……青头匪徒，他说，冲进来砰砰砰开枪，真是洗劫一空。他辨认出了其中一名匪徒，外号‘虫眼’，以前混德拉海滩那会儿是熟人。杀死博蒙特那把枪上的潜指纹，经鉴定属于一个有前科的重罪犯，名叫奥勒留·米勒。虽说奥勒留已经很响亮了，但你猜他的街头诨号是什么？正是虫眼。”

“毒巢的经营者，”泰勒说，“我看他不可能跟你说这么多吧？我是说，他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告发所有人。”

“我想说明的重点是，他急于讨好我们，”尼科莱说，“我还没说完呢。好，十天前，虫眼在西棕榈滩被警察开枪打死。报纸上登了……”

“我看见了，”泰勒说，“他胸前背后都中枪了，所以引起了一些疑问。”

尼科莱盯着领先他们半个街区的红色跑车。“就是那个。一场枪战。”

“他胸口中枪，垂死转身，”泰勒说，“而警察还在开枪。”

“我们知道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尼科莱看着红色跑车缓缓减速，“他慢下来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里埃维拉海滩，这是一片工业区，遍地仓库和装卸台，有几家小商号。

“他停车了。”泰勒说。

泰勒扭头张望，发现背后没有其他车辆。

“继续开。”

他直视前方，开过火鸟，火鸟开下马路，停在一片开阔地里，那是个运输公司的货场。

“这儿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泰勒说，“我猜他发现我们了。”

尼科莱回头张望。“有什么？庭院家具制造厂，维修补漆店……可能就是这儿。”

“那条小巷往里走，”泰勒说，“供出租的仓库。”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青鹭路。”

“掉头回去。能看见他吗？”

泰勒看一眼反光镜。“还在车里。”

“他要把雷鸟卖零件，”尼科莱说，“开进那家拆零店，咱们就永远也见不到那辆车了。明白我为什么想到虫眼吗？”

泰勒点点头。“我过了红绿灯掉头。”

尼科莱扭头看着背后越来越远的雷鸟。“这儿有个年轻人，坐在一辆赃车里，看着多半是青头匪徒，对吧？他去见了一个叫奥戴尔·罗比的枪贩子，卖给他一把枪。同一个奥戴尔·罗比保了一个人出拘留所，所用武器的原主人是一名毒贩，后来被一个叫虫眼的青头抢走，虫眼现在也死了。”

“所以你想和这家伙聊聊。”泰勒紧张起来，猛地掉头，开始向回开。

“看他怎么说，”尼科莱握住沉重的西格绍尔自动手枪，“公民合作能让咱们做事轻松一点，对吧？”

“我从背后包抄上去，”泰勒说，“你认为他有枪，对吧？”

尼科莱微微抬起枪，拉动滑套。

“押上你一条命都行。”

库乔在车道上给面包看的是一把大号马格南手枪，不锈钢枪身，点四四口径，是面包请他为某个客户弄来的。他们是这么分工的：面包搞清楚谁拥有这样的武器，这个人住在什么地方，库乔或他的伙伴就闯进去偷枪，还有他能看上和能卖掉的其他东西。面包在车道上想知道这把枪对不对，问枪管有多长。库乔说长得很，哥们，进屋我给你看。不行，面包从不让别人进这幢房子，库乔估计他在这儿养了个不希望被别人看见的姑娘。也可能是存着这么多年靠枪械挣的几百万美元。面包说客户要的马格南有七英寸半的枪管凸耳——天晓得那是什么鬼东西。这把枪有吗？库乔问他入室抢劫是不是应该带把尺子去量枪。“不用，哥们，并不需要尺子。”面包说，“你知道自己的小弟弟有多长，对吧？把家伙掏出来，放在枪旁边，看看差多少就知道了。”他会一脸正经地说这种话，逗得你前仰后合。这厮可以上电视，好玩得很，但他也有他的规矩。不能当场打开后备厢把枪放进去，也不能带枪进屋。他说枪就该去存放枪支的地方。这一点没什么好含糊的。但紧接着他笑嘻嘻地说，准备几天之内去“打野火鸡”。意思是说他们要去抢那个家里存着许多枪械的纳粹。他给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起了别名。“朗姆潘趣”是他在巴哈马做的生意，“家庭招待”是他列出请他们去抢的那些地方。突袭那个纳粹将是“家庭招待”加“打野火鸡”，面包说，一大早冲进他家……

库乔停车是为了确认有没有被跟踪，他从裤子里抽出点四四马格南，放在座位底下。他看着一辆车从背后开近，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这辆车慢慢驶过。他看见开过去的是一辆雪弗兰随想曲。白色轿车里坐着两个白人。库乔又等了一会儿，看着后视镜里的其他车辆驶近，驶过后隔着熏黑的挡风玻璃目送它们拐上青鹭路。他看见白色雪弗兰再次出现，先朝另一个方向走，然后掉头驶向他——显然是便衣警车，而不是两个人在找某条看漏的街道。看，他们拐出大路，从背后慢慢驶向他。他在后视镜里看着两扇车门打开，考虑要不要趁机猛踩油门逃跑。

但高速飞车会要了你的命。他试过一次，最后被人从残骸里拖了出来，脑袋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还是和那两个王八蛋打个照面吧。谁怕谁。

“他下车了。”泰勒说。

尼科莱以为那小子会走过来胡说八道些什么。他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他只是站在火鸟旁，表现自己有多酷，右手抓着打开的车门，左手按着车顶，在三十英尺外看着他们。

“你用车门挡住自己，”尼科莱说，“等我瞄准他再说。”

“你确定他有枪？”

“百分之百。”

“要是没有怎么办？”

“那就别开枪打他呗。”

他看着泰勒钻下车，站在车门背后，把贝雷塔放在打开车窗的窗台上。尼科莱下车，走向火鸟的右侧，与两辆车拉开几步的距离，做出交叉火力的角度，他拿枪的手贴着大腿。

那小子隔着低矮的车顶打量他们。

“举起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泰勒说。

那小子靠着车门摆个姿势，向上翻起手掌。太冷静了。说不定吸嗨了。

“离开那辆车。”泰勒命令道。

“你是警察？我怎么了？”那小子问。

“我说离开那辆车。”

尼科莱看见那小子瞥了他一眼，然后看着泰勒，说：“想看我的驾照？我拿给你。”他探身到火鸟里。

尼科莱行动起来。他听见泰勒又大喊一声，叫他离火鸟远点。尼科莱看见那小子的脑袋和肩膀抬起来，看见明晃晃的金属在阳光下一闪，那小子举着似乎是马格南的大枪朝泰勒开火，一枪又一枪，接着从火鸟后面绕出来，把枪摆在车顶上。尼科莱抬起西格绍尔，瞄准他连开三枪。那小子俯身——可能打中了，也可能没有。尼科莱继续跑动，弯着腰跑到火鸟的另一侧，看见熏黑的单向玻璃，砰砰砰三枪打碎玻璃，然后又是三枪，从打碎的窗户里瞥见那小子，听见他惨叫。尼科莱翻身滚过引擎盖，那小子正在慢慢跪下，他一脚踹在车门上，那小子再次惨叫，卡在前排座位上动弹不得，明晃晃的点四四掉在地上。尼科莱把枪踢到车底下，用西格绍尔的枪口顶着那小子的脑袋。那小子抬头看着他，视线惚恍。“哥们，我中枪了。”

尼科莱扭头望向雪弗兰。他看见车门上有两个弹孔，泰勒抱着腹部侧躺在地上。

第12章

麦克斯有了那种醺醺然的自在的感觉。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可是，杰姬打开门，看着他，却说了一声“哦”。他觉得兴奋感开始急转而下。

好吧，她吃了一惊，毫无疑问。“你在等别人。”

“不……”她的语气不怎么有说服力。“好吧，对也不对，不过你还是进来吧。”

这时候依然存在希望。她看上去美极了。

“没关系吧？”

“没事，真的。”

她关上门，说：“你要你的枪，对吧？”愉快的感觉一头扎到谷底，她穿着宽松T恤和紧身牛仔裤走向卧室。“我去拿给你。”

仿佛是去拿零钱给报童。

既不道歉也不觉得尴尬，甚至不想解释。不——你要你的枪，对吧？她转身就去拿。他本来打算轻描淡写地开个玩笑。“偷了我的枪，还没找到机会用在什么人身上吧？”诸如此类，然后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好吧，这下不能开玩笑，也没机会你来我往了。他有点生气，看她的态度，也未免太不当回事了吧。他问她想不想回大栅栏待着，因为奥戴尔不肯付佣金，然后看她还是不是这个态度。

杰姬拿着枪从卧室出来，笑容有点哀伤。“麦克斯，真对不起。”杰姬说。麦克斯感觉自己的情绪再次变得高昂，希望在胸中翻滚。“我怕问你借会被拒绝，而你有充足的理由拒绝我。喝咖啡吗？”

就这样，二人继续你来我往。

“当然好，”他跟着杰姬走进厨房，“开枪了吗？”

她又对他露出那种笑容。“有把枪让我感觉安全多了。希望你喝咖啡不加牛奶。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天，牛奶都坏了。”

“不加，黑咖啡就好。”

他看着她把枪放在只有一个烟灰缸的厨台上，转身走向煤气炉。穿紧身牛仔裤的她显得比昨夜更苗条了——不完全是苗条，就是身材很好。

“要多拿几天吗？不合法，但如果能让你感觉更安全……”

“谢谢，”她给两人倒咖啡，“但我有自己的枪了。”她端着两个纯白色的瓷杯回来。“加糖吗？”

“不了，谢谢。你上午出去买了枪？”开车到马丁郡确实能买到，但在这儿需要等三天，过了冷静期才能提货。

“反正有了一把，”杰姬说，“你别担心就是了。”

“别人借给你的。”

“对。”杰姬离开厨房。

麦克斯从台子底下拉出椅子坐下，心想不知道那是一把什么枪，她会不会用。杰姬拿着香烟和茶色打火机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在想要不要问她。

“昨晚我等不及了，回家就冲进淋浴间洗头。”杰姬说道。

他顿时忘了什么枪不枪的。

“看上去很美。”

“我打电话请了病假。就航空公司所知道的，我还能正常上班。”

“真的能吗？”

“目前还不知道。今天晚些时候我会见到泰勒——应该还有尼科莱——问问他们的意见。”她停了停，点燃香烟。“按你的建议做。主动配合，看他们怎么说。”

“我的意思，”麦克斯说，“是请律师替你谈判。你要是请不起，我有个好朋友，虽然半退隐了，但应该愿意帮我这个忙。你有多么需要律师，他就有多么不缺钱。”

她从咖啡杯上盯着他，他不由想起了昨晚。

“也许不需要。让我先和他们谈谈，谈奥戴尔的钱。”她说。

“肯定会引起他们的兴趣，但兴趣会很有限。”

“钱都在弗里波特。我说的是好多钱。银行保险箱里的五十万，而且每天都有进账。”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告诉我的。”

“奥戴尔给你打了电话？”

“我回到家，他在这儿等着我。”

“我的天，”麦克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他闯进来的？”

“撬了门锁。”

“报警了吗？”

“我和他谈了谈，”杰姬说，“刚开始他还不太放心，但他一向信任我并且仍旧可以信任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需要我。因为没了我，所有的钱都只能留在弗里波特。当然也有其他办法能把钱搞出来，但他只请过我一个人运现金，和他打交道的其他人都是捞偏门的。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好了。”

麦克斯盯着她。“你怎么运现金回来？”

“和以前一样的办法啊。但他们首先要允许我回去上班。”

“你主动提议给他下套。”

“前提是他们放我一马，否则就没得谈了。”

“你明白其中的风险有多大吗？”

“只要不用进监狱或判缓刑就行。”

他看着她端详手里的香烟，慢吞吞地在烟灰缸里转动香烟头。“好吧，你说你的选择也许比想象中多。”

杰姬的注意力全放在香烟上，把烟灰磨成尖头。“知道我飞过多少英里吗？”她抬起头看着他。

麦克斯摇摇头。“多少？”

“七百万左右，登机下机。我伺候乘客伺候了快二十年。你知道我从头做起，现在挣几个钱吗？一年一万六，退休金少得都不够塞牙缝。你对变老怎么看？”

“你又不老——看上去美极了。”

“我问的是感觉。不会让你烦恼吗？”

“我倒不会特地去想。照镜子，我还是三十年前的那个我。看照片，那就不一样了。但谁会给我拍照呢？”

“对男人来说不一样。女人总是很早就开始变老。”

“估计变老也让女人更加烦恼。有些女人只有一副好皮囊，失去了就……但你拥有的可不只是相貌。”

“是吗？我还有什么？”

“你想和我讨论变老？重点是什么？”

“我觉得我永远在一次次从头再来，”杰姬说，“不知不觉间我就没得选了，只能死死抱住我能搞到手的任何东西。我昨晚说我结过两次婚，对吧？其实我有三个丈夫，但其中两个在我心里是同一个人，一个二十岁，另一个除了年纪大得多，其他都一模一样，连名字都相同。所以我说我结过两次婚。嫁给第一个的时候我十九岁，去迈阿密念书，迈阿密大学。他玩泥地摩托，玩登山。”

“这么早就结婚了。”

“否则我就不肯和他住在一起。我当时就有这么聪明。”

“时代变了，”麦克斯说，“但也毕竟是通常的习俗嘛。”

“结婚五个月……他出事死了，骑着摩托冲上吊桥，企图飞过打开的桥头，就像电影里那样。但他喝醉了，没能成功。”

麦克斯没敢说话。

“我的第二任丈夫有毒瘾，为了养这个癖好，他开始自己贩毒，结果进了监狱。开商业航班之前，他在越南开过战斗机。有概念了吧？最后一个男人比我大十五岁，和你差不多。我心想，哈，总算碰到一个成熟的了。没想到他只是那个摩托车手起死回生而已。”

“我只比你大十二岁。”麦克斯说。

她似乎微微一笑——他不确定为什么——随即恢复严肃。

“上年纪了，或者变老，总之让他很烦恼。所以他每天要跑天晓得多少英里。会一个人游进大海，直到你看不见他为止。他开飞车，每晚喝醉……他很有意思，人也聪明，但是啊朋友，他太能喝了。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他忽然跳上水泥栏杆，伸直双臂，一步一步走了起来……我们住在六楼。我说，‘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我记得我说，‘我不看，你还是快下来吧。’我扭过头去，我没法看。”杰姬停顿片刻。“等我再抬起头，他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他是不小心摔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厨房里静悄悄的。

“这就是我的人生故事了。我飞了七百万英里，嫁过两个酒鬼和一条毒虫。”

麦克斯清清喉咙。“说起来，你没有提过他们的名字。”

“迈克，达维，迈克尔，”杰姬说，“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好人，至少大多数时候是，但我并不吃惊……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大错，我睁着眼睛，放任自己陷入我知道有可能惹麻烦的处境，然后必须想办法爬出来。”她停下来，在烟灰缸里揿熄烟头。“但你知道我最厌倦的是什么吗？”

“说说看。”麦克斯说。

“微笑。假装愉快。”

“这会儿说到工作了。”

“‘祝您在巴哈马过得愉快，感谢您搭乘海岛航空’，或者‘感谢您搭乘德尔塔航空’，或者‘环球航空’，或者‘先生，您是要再喝一杯环球航空的咖啡？’”

麦克斯对她微笑，知道接下来她会说什么。老笑话了。

“‘还是要尝尝我们的小姐？’”

“但你很喜欢飞行，不是吗？”

“早就不喜欢了。”

“有很多男人对你献殷勤？”

“不少。”

“你年轻的时候呢？”麦克斯说，“小伙子会不会对你动粗？”

她从咖啡杯上看着他，眼睛里又闪过好玩的神采。

“你怎么知道？”

第13章

下午四点，雷·尼科莱打来电话。她试过找泰勒，执法局说他出去办案了。她打到他的寻呼机上，但他始终没有回电。

“我要你放下手上的所有事情，立刻来医院。”尼科莱的声音沉静而阴郁——这是她的感觉。也许是存心装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派车去接你。你觉得呢？”

“为什么要我去医院？”

“看看奥戴尔的手下对法隆做了什么。然后我要你看看那家伙，告诉我你认不认识他。”

“你在哪儿？”

他说三楼东。

不到四十分钟之后，她走向站在护士站旁边的他。她身穿男式白衬衫和牛仔裤，挎着茶色拎包。

“谢谢你能来。”尼科莱说。她吃了一惊。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一言不发，转身走开。她跟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两名穿深绿色制服的警员守着这扇门。尼科莱朝他们点点头，他们让到旁边，上下打量杰姬。杰姬跟着尼科莱进门，走过第一张病床，这张病床上没有人，第二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黑人。他闭着眼睛，胳膊上插着几根导管，鼻孔里伸出一根导管，床单底下还接着一根，通向挂在床沿上的尿袋。

“他怎么了？”

“吃了我的子弹，”尼科莱说，“他先开枪打中了法隆。”

杰姬转身看着枪管局探员。“他怎么样？”

“你说谁？”

“泰勒。他没事吧？”

“我要你先看看这个人。认识他吗？”

杰姬凑近查看。“不认识。”

“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应该没有。”

“没见过他和奥戴尔在一起？”

“没有。”她摇头说道。

“你说，”尼科莱说，“这个会不会和博蒙特一样，也是你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你？”

“他是牙买加人吗？”

“不，这个是美国人。”尼科莱说，“据外面的一位警员说，他的街头诨号是库乔。我问了问，发现库乔在刑事法院挺有名的。驾照上的名字是小休隆·米勒，但除了他老妈，恐怕没人叫他休隆。”尼科莱按住库乔的肩膀摇了摇。“对吧？睁开眼睛，有人来看你了。”

尼科莱又摇了一下，杰姬看着年轻人痛苦呻吟，睁开眼睛。

“你他妈怎么我了？”

“很疼吗，库乔？希望你疼死。”尼科莱说，“我要你看看这位女士，说说她是谁。”

她看着库乔眯眼打量她。库乔说：“哥们，我怎么知道？带她来的是你。”

尼科莱一把抓住库乔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扳，库乔看着尼科莱的脸说：“喂，妈的，放开我。”

杰姬看着他们。尼科莱似乎很冷静。他说：“有人可以走进来，拔掉你的导管。想过这个没有？哥们，医院里每天都会死人。”他拍拍库乔的脑袋，板着他的警察脸，面无表情地转向杰姬。该走了。回到走廊里，重新走向护士站，他一把抓住杰姬的上臂。

“我打中他的腹股沟，打烂了他的排泄系统，但情况不算坏。他也许还需要动手术，医生还不确定，否则几天内就能出院。我的感觉很复杂。我希望他死。”杰姬看他一眼，他接着说，“但我也希望他活着，这样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了。”

“他为奥戴尔做事？”

“我们很确定。我知道他卖枪给奥戴尔。”

“他要是什么也不肯说呢？”

“他会的。他才二十岁，已经被捕十七次。和这种人永远有得谈。他的生活质量取决于能减掉多少刑期。”

“泰勒呢？”杰姬说，“我能见到他吗？”

“这就去。他老婆陪着他，”尼科莱说，“咱们看一眼就走，看看他怎么样了……法隆吃了两颗子弹。一颗在大腿上，打裂了骨头——股骨？另一颗打掉了一小块髂骨。”尼科莱的手向下移，拍拍她的臀部。“就是这块骨头。他会好起来的。子弹先打穿了车门，所以速度慢了下来。还有一颗打中他的寻呼机，被弹开了。”

“我给他打过电话。”杰姬说。

“这就对了，愿意和我们谈了？”

“我需要我的工作。”

“咱们都有需要的东西，”尼科莱说，“先见过法隆再说吧。”

法隆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尼科莱走进病床。“嘿，搭档，睡着了？”杰姬看着法隆睁开眼睛。他的脑袋搁在枕头上，头发乱蓬蓬的，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刚过青春期。

“雪莉呢？”

“应该是出去买咖啡了。”

“医生给你打了两针好药，对吧？”

泰勒闭上眼睛又睁开，试图微笑。

“看我带谁来探望你了。”

杰姬走近病床。“你还好吧？”

他看着她，挤出笑容。“还行。”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和两个朋友在一起。尼科莱请她坐下，又拉了一把椅子过来，两把椅子都是塑料软垫和木头扶手。她始终看着泰勒，泰勒睡眼蒙胧地面对他们，右腿在床单底下被垫高了几英寸，没穿袜子的脚趾从床单里伸出来。胳膊上的点滴管连着挂在支架上的透明塑料袋。

尼科莱倚着椅子扶手，凑近杰姬。

“说到哪儿了？”

“我需要我的工作。”

还有一支香烟。这会儿她很想抽烟。

“唔，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能回去工作就能帮助你。”

“但也可以坐上飞机逃掉。”

“不值得。能判我多久，几个月？”

“要是送你上联邦法院，就会长得多，而我能做到这一点。”

单人病房也许可以抽烟。

“你的工作能怎么帮助我？”

“你想抓奥戴尔·罗比，对不对？”

“哈，这会儿你认识他了。”

“你又没问过我认不认识他。”

“以为你会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呢。”

“我替他运送现金。”

“真的假的？他的钱什么来路？”

“他贩卖枪械。”

“是他告诉你的还是你见过他交易？”

“假如要我提供帮助，”杰姬说，“那就必须允许我离境，还有豁免权。”

“胃口不小嘛。”

“行还是不行？”

“有可能。”

“我告诉你怎么抓他，就撤销藏毒指控。”

“你和律师谈过。”

她从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

“行还是不行？”

“你还没说我能得到什么。”

她点燃香烟。

“他。你能得到奥戴尔。”

“你紧张吗？”

“当然紧张。”

“我逮住他带着枪支？”

“贩卖枪支得到的钱。”

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当烟灰缸。

“就弹在地上好了，”尼科莱说，“我怎么立案呢？我不是海关，我他妈才不关心他的钱。我需要他带着枪支。持有非法武器——偷来的或未经注册的火器，要么是无执照出售武器。”他扭头看着病床。“没错吧，搭档？我们要的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涉枪大案。”

“对！”泰勒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给他打了麻醉药，他这会儿正飘着呢。”尼科莱扭头继续看着杰姬，“我他妈的也不关心那四十二克毒品。我可以撤销藏毒指控，但你必须让我逮住奥戴尔·罗比带着枪支。明白了吗？”

“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杰姬说。

“比方说？”

她犹豫片刻，吸一口香烟。

“他有超过五十万美元的现金囤在弗里波特。”

“生意兴隆嘛。”

“等他再发完一批货，还会有进账。”

“他这么告诉你的？”

“他信任我。”

“很好。这样你就不必吃子弹了。”

“他要我帮他把钱运回国。”

“他知道你不能离开美国吗？”

“我告诉他说我能弄到许可。”

“天哪，”尼科莱咧嘴一笑，“我们允许你出国，就是在帮他做生意，对吧？”

“你们可以跟踪钱的动向。”

“我知道。我们会在你出机场前给钱做好标记。跟着你，看你把钱交给他。但我的涉枪大案在哪儿？”

“他既然在计划交货，那么你就知道他肯定有枪。”

“但是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

“如果我放他交货——否则他就拿不到钱——那我们只能得到更多的赃款，但我的证据就没了。”

“稍等，”杰姬举起吸剩下的烟头，“让我先去扔掉。”她穿过房间，走进卫生间，把烟头扔进马桶。这给了她不到一分钟的思考时间。她回到座位上，问：“要是你放他送出大部分枪支，但留下足够立案的数量呢？行得通吗？”

“他不亲自送货吗？”

“他好几个月没去过弗里波特了。”

“唔，然后有更多的钱进账——”尼科莱说。

杰姬打断他。“你关心的不是钱，我知道。但凭什么把钱留给巴哈马政府呢？他一旦被捕，他们就会没收他的财产，对吧？”

“只要他们知道钱在哪儿。”

“把钱弄回来算是你的额外收获，”杰姬对他无力地笑笑，“我必须承认，我只是尽量说得动听……”

尼科莱也对她笑笑。“确实蛮好听。”

“但我不希望你觉得……怎么说呢……那么多钱，不会有人认领，我是在尝试收买你……”

“一秒钟都没这么想过。”尼科莱说。

“换取你撤销对我的指控。”

“我愿意撤销，”尼科莱说，“真的。但枪在哪儿？我也不愿意，但重点还是在这儿。”

她想再抽一支烟，从地上拿起拎包，但想了想决定还是等会儿再抽。

“你执行卧底任务吗？”

“常有的事。”

“你扮成买家接近他，购买你在枪店里搞不到的武器，怎么样？”

尼科莱瞥一眼泰勒。“喂，搭档，听见没？”他对杰姬说，“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方向不同。我们想提供给他军用武器，很稀奇的货色。”

“你打算怎么做？就走过去找他？”杰姬说。

“肯定要有人介绍。但直到目前，我们还没能接近任何认识他的人。”

“你说的不会是我吧？”

尼科莱摇摇头。

但他的脸上有一丝笑意，杰姬注意到了。一丝诡秘的笑意。他有什么念头，但不打算告诉他。

“那是你的事情，”杰姬说，“我又懂什么了？”

第14章

星期六早晨，梅兰妮穿着毛边短裤和吊带胸衣躺在太阳底下，心想过去这十七年她就这么一直躺在太阳底下，过着晒得黝黑的金发加州姑娘应该过的生活。她心想，和她好过的男人里没几个愿意花时间躺在太阳底下。弗兰克，十四年前她在巴哈马认识奥戴尔时正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倒是喜欢。他人虽然很混蛋，放着被绑架的老婆不管，但确实喜欢晒太阳。制作电影的那些人从来不喜欢。日本企业家、在希腊小岛度假的中东富豪，他们也不喜欢。她躺在太阳底下读电影明星和美丽男女的故事，总之全都是寂寂无闻的女孩突然变得无人不知。躺在太阳底下讨生活的姑娘被太阳毁了皮肤，沦落到和一个不明白为什么要晒太阳的黑人生活在一起，这种故事她从来不读。但三十四岁的梅兰妮就过着这种生活，她在阳台上，身子底下是一张沾着美黑乳液的沙滩椅。她没有听见他们进门。

她不知道他们在客厅里，直到奥戴尔说：“小妞，你看谁来了？”

她扭头看见奥戴尔，另一个男人穿浅蓝色运动上衣和黄色衬衫，抱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伯丁百货购物袋，模样有点凶，崭新的上衣刚从货架上拿下来。她没有认出他来，直到奥戴尔说：“宝贝儿，是路易斯啊。”她从沙滩椅上跳起来，走进客厅，抓着胸衣的两侧吊带，免得走光。

“还是个好看的大姑娘吧？”奥戴尔说。

“我操，是真的，”梅兰妮说，“真的是你。路易斯，上次我看见你……”

“他知道，”奥戴尔说，“路易斯不想谈那一次。”

“我能理解为什么。”梅兰妮松开吊带，让胸衣垂落，上去亲吻路易斯的嘴唇，然后也没有退开。

“当时我觉得我就没见过比你们更白痴的家伙了。”

“我刚说了，”奥戴尔说，“他不想谈这个。”

她继续盯着路易斯。“但我们玩得很开心，对吧？你那一盒子各种面具？要是你们觉得有人愿意为我付赎金，就会动手绑架我。”

路易斯终于笑了。

“对，是这么想的来着。”

“他说你来了，我真是等不及想见你。”

“路易斯想看的是我的枪械小电影。”奥戴尔说。

梅兰妮给他们倒了伏特加兑汤力水，坐下看着路易斯，奥戴尔打开电视给路易斯看他的小电影——他在一次枪械展上买的录像带。奥戴尔的声音盖过电影伴音解说。

“说了很多技术屁话。对，贝雷塔——他好像说是PM-12S。无所谓，反正很少见。但你听那声音。哒哒哒。怎么样？

“看，这位老兄在开M16。你要明白，你买到的这种枪是半自动的，大众版都是半自动。然后我请人改装成全自动，这样你手里就是一把冲锋枪了。小改动，但改一把要花我一百块，因为有风险。就像以前给我配消音器的那位……

“看，这段是MAC-10。跟无声手枪似的。噗噗噗，子弹喷得那叫一个畅快。他被抓的时候面包车里有八十七个消音器。估计要判三十年，不得保释。如今是兰塔纳的另一个弟兄帮我配消音器了。下次我送货是整整一百把，三万块，好哥们啊，三百一把。”他转头对梅兰妮说：“宝贝儿，我需要再加点冰块。”

梅兰妮拿起他的酒杯，走进厨房。

“你在电影里见得最多的就是MAC-10。看，著名的乌兹，漂亮极了。真家伙，一千五一把，我能搞到。以色列的犹太人制造的。

“斯泰尔AUG，最优秀的枪支之一。你听这声音。哥们，真叫一个悦耳。非常贵，奥地利生产。我的客户根本不了解它，所以不存在需求。”

梅兰妮拿着酒杯回来，奥戴尔从“嘣嘣嘣”的枪声变成“噢嘣吧嗒，吧嘀嗒哩啊”的爵士哼唱。每次放这部小电影他都是这样，拼命扮酷。路易斯从电影开始就没说过话。梅兰妮喜欢他这个类型，粗粝嶙峋的五官，一双大手……

“AK47才是最好卖的。这把是中国版。八百五进货，加倍卖出。带三个弹夹和一把刺刀——哥们，用来捅人。”

电话响了，奥戴尔说：“宝贝儿，帮我接一下行吗？”

梅兰妮说：“你知道是找你的。”

奥戴尔瞪着她，因为她总会起身按他说的做。也许动作会慢一点，也许会磨磨蹭蹭发点牢骚，但从来不会这么直来直去。这可是头一遭。

“什么？我没听清。”奥戴尔说。

路易斯只是盯着电视屏幕。

梅兰妮起身，走向分开客厅与厨房的餐台。她拿起听筒，说了声“哈啰”就放下听筒。“找你的。”奥戴尔瞪着她看了半秒钟，暂停播放，站起身。梅兰妮回来坐在路易斯身旁。

“很无聊，对吧？”

“我可以耐着性子看完一遍。”路易斯说。

“他觉得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那些枪都藏在哪儿？”路易斯问道。

“他有个地方……”梅兰妮停下了。

奥戴尔走回来，说：“纽约的哥们要一把布伦-10。枪是烂枪，但桑尼·克罗凯特用过这把，所以它值一千两百五。好大一个铁疙瘩，十毫米。”

路易斯看着他。“你有？”

“还没有。但打个电话，明天就会有，给跑腿的小子两百块。”奥戴尔揿下遥控器上的按钮。“这哥们在用一把TEC9，便宜货，只能扫射，南迈阿密制造。零售价三百八。两百块收，八百块卖。路易斯，这些数字加起来有多少？……这把TEC9？广告说它‘比你最能打的客人还能打’，说它是‘美国犯罪中最受欢迎的枪支’。不撒谎，真这么说。”

电话铃又响了。

“我知道它在麦德林极受欢迎。”

梅兰妮扭头看奥戴尔，奥戴尔暂停播放，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几秒钟，梅兰妮起身走向电话。她说了句“哈啰”，放下听筒。“找你的。”

奥戴尔正在给路易斯讲故事，一个人在巴拿马战争后搜罗了各种各样的军用武器，开着船运到礁岛群，转手卖给奥戴尔。

奥戴尔说他刚才说的M60冲锋枪就是这么来的，就像车库大甩卖，但地摊上摆的是手雷、火箭筒等等。“是个女人。”梅兰妮说。

奥戴尔立刻住了口，他过去接电话。梅兰妮问路易斯：“要再来点什么？”路易斯举起空酒杯。

“不会太早了吧？”梅兰妮问。

“我反正不工作。”路易斯说。

“这么说，你去购物了。”她把他的衣领夹在手指之间。人造丝混纺什么其他布料。“谁选的，奥戴尔？”

“我和他口味不同，”路易斯说，“衣服方面。”

“对，衣服方面。”

她拿着酒杯走进厨房。奥戴尔在几英尺外对听筒说：“他们也许在监视你家。让我想一想……对，来公共海滩……过了青鹭大桥的那一段。朝豪生饭店走，我会看见你的……就现在，可以吗？你开自己的车。”他挂断电话，隔着餐台看着梅兰妮。

“我出去一趟。你好好招待我这位朋友？尽量别扑上去撕掉他的衣服，还是崭新的呢。”

“我可以在阳台上坐坐，”路易斯说，“我想晒太阳。”

“你不是开玩笑。”

“你的古铜色晒得真匀称。”

“想看没晒到的印子吗？”梅兰妮在沙发上坐直，拱起背，用大拇指勾起胸衣。

“确实够黑，”路易斯说，“从来不让胸部晒太阳？”

“以前也晒。但我觉得自然点更好看，你说呢？”

“对，应该是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见梅兰妮皮肤下细微的蓝色静脉，仿佛地图上的河流。他拿起酒杯想喝酒，发现已经只剩下冰块了。

“我去给你倒。”

梅兰妮盯着他的脸，而不是酒杯。她从他手里拿过酒杯，走进厨房。路易斯站起来，走上阳台。

这幢楼有点陈旧，褪色的浅绿色涂料已经从水泥板上脱落，但走出后门，大西洋的美景胜过一切，白色沙滩一路向北延伸到杰克逊维尔。沙滩上能看见细小的人影。不算很多，他望向左手边的公共沙滩，见到一排排蓝色防风罩，天晓得大家管它叫什么——进去的人少，出来的人多。天气堪称完美，风力足够掀起海浪，时不时吹来一片云，遮住热辣辣的阳光。梅兰妮和他并排趴在栏杆上，说：“盯着那个方向看，你会见到奥戴尔走上海滩。”

“他去见一个女人？”

“他是这么说的。”

“你不介意？”

“你开玩笑？”

“你和他住在一起。”

“他不住这儿，只是偶尔来坐坐。你了解奥戴尔的，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梅兰妮似乎也是这样，露着胸部递给他一杯新倒的酒。

“可别晒黑了那对宝贝。”

“我会背对太阳的，”梅兰妮说，“你可以在沙滩椅上松松骨头，脱掉衬衫。愿意的话，裤子也脱掉。”

她接过酒杯，他脱掉衬衫，叠好放在金属小桌上，坐进沙滩椅。梅兰妮说：“哎呀，你确实需要晒点太阳了。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监狱。差两个月就整四年。”

她似乎眼睛一亮——我居然在和前科犯聊天。“真的？他没有告诉我。你犯了什么事？”

“抢银行。”

她侧过脑袋，甩开挡住脸的金发。她的头发可真浓密。她说：“我经常想你，琢磨你都在干什么……”

“我们只见过一次。十三年前？”

“快十四年了。我知道，刚才看见你进门，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立刻就认出了你。”她扭头望向公共海滩。

路易斯对她说：“你这些年呢？”

她又盯着他，阳光掠过她的头顶，直射路易斯的眼睛。他只好眯起眼睛。

“我躺在太阳底下。”

“不干别的？”

“阅读。”

“不厌倦吗？”

“很厌倦。想来吗？”

“当然。”路易斯说着把酒杯放在地上。她属于喜欢在上面的那种女人。她会呻吟，说我的天，把脑袋向后甩，用双手前前后后搓他的胸部，仿佛那是搓衣板，或者她想擦洗干净的台面。她有蓄长的红指甲，挠得他很舒服。他想翻到上面好好发力，但炽热的阳光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还没找到机会，这一发就结束了。她跳下来，穿上毛边短裤——她没穿内裤。路易斯提起裤子，拿起地上的酒杯，估计了一下时间：顶多五分钟。

梅兰妮说：“哇，感觉好多了。你呢？”

路易斯点点头。“好，正是我需要的。”

“我们现在可以放松了，”她说，“顺便叙叙旧。”

奥戴尔对杰姬说：“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你过来，对着我说话。”

她站在湿润的沙地上，背对他，海浪冲刷她光着的脚，风吹拂她的头发。这女人会让你心烦意乱，但看着她身穿T恤，白色短裤下伸出两条棕色长腿，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下，感觉依然不错。

她扭头看着他：“脱掉你的鞋。”

“然后怎么办？”四百块一双的牛血红鳄鱼皮缨穗懒汉鞋。“放在这儿，会被人穿走的。”他的鞋里进了沙子——真不该约她在沙滩见面。每次去海滩，他的鞋里就会进沙子。但奥戴尔绝对不会像梅兰妮和莎伦达那样光脚出门。只因为脑袋里有个声音叫他永远穿着鞋子，唯有上床除外。他不游泳，从来不下水……他说：“妹子，要我抓着头发把你拖回来吗？”

杰姬看着他。她既不生气，也不因为在那儿而紧张。她走向他，风吹散头发遮住面容。泡海水澡的人慢慢走过，低着头寻找贝壳。

“你觉得有人跟踪？”

“不知道，”杰姬说，“我很少做这种事。”

奥戴尔闻到香粉的味道。干净而健康。

“你表现得很冷静。”

“我觉得他们跟不跟踪我都无所谓。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奥戴尔问。

“我告诉过他们说我们会见面。”

“等一等。你告诉他们说你的老板是我？”

“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比我更了解你。枪管局那家伙一直在说枪。我说我爱莫能助……”

“但你会去查查看？”

她走到他面前，说：“你看，我想得到许可继续飞行，唯一的办法就是答应帮忙。我必须给他们一点什么，至少看起来得像那么回事，但一定要是他们能查证的东西，否则我就是在放空炮。所以我先说了些他们本来就知道的事情。能明白吗？”

“然后呢？”

“我说你有现金藏在弗里波特，你要我把钱运回美国。五十万储备，而且后面还有。”

“你全都告诉他们了？”

“是真的，对吧？”

“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

“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说过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们知道我为你运送现金，”杰姬说，“我说你有五十万——他们对钱的兴趣不大，更想连枪一起抓你。我说行，你们要他卖枪获利的证据吗？他让我把钱带回来。我会带两次现金，第一次一万，就像演习。我说，你们看着，看我们是怎么操作的。等到第二次，我带五十多万回来的时候，你们下套抓人。”

“我们是怎么操作的？”奥戴尔说，“不就是我去你家取包裹吗？”

“我说你非常小心。你派手下来找我，我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个好点子。”

“你听我说完，”杰姬说，“就会明白这就是重点。第一次我运送现金，他们会在附近盯着，看见我把一万块递给某个人。”

“谁？”

“我怎么知道？你的某个朋友呗。”

“一个女人？”

“随你便。”

“好，我觉得可以找个女人。”

“第二次，等我带着所有钱回来，看起来会和第一次一样，我把钱交给同一个人……”

“其实却没有。”

“对，我先交给另外一个什么人。”

“而警察会跟错目标，”奥戴尔说，“以为她要把钱交给我，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咱们需要两个人，两个女人。”

杰姬点点头，像是在考虑什么，或者在回忆她还对警察说了什么。这女人很酷。

“在哪儿完成这些事？”

“我还没想好。”

“你有两个航空包，交换一次。”

“应该是吧。”

“应该？”

“我还没想明白呢。”

“他们会严厉盘问他们认为拿到钱的那个女人。”

“钱反正不在她手上，能有什么问题？”

“必须是个不会乱说话的。”奥戴尔停下来，仔细思考这个主意，“但他们还是知道钱会到我的手上。”

“钱到了你的手上，”杰姬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你只能靠自己。”

“你肯定要分点好处对吧？”

“一成。还有我们之前谈妥的，我进监狱就有十万。”

“但你帮了他们，他们会放你一马的。”

她转身面对海洋。“也许吧。”她闭上了眼睛，海风吹拂她的头发，赏心悦目。

“既然他们允许你去跑第一次，那咱们为什么不把所有钱都运回来？”

她闭着眼睛答道：“我没那么信任他们。让我先摸摸情况。”她脱掉T恤，晃松长发。

奥戴尔看着一身泳装的杰姬，说：“我得仔细想想。”

“确实。”她边说边走向湿润的硬沙地，站住，回头看着他。“认识一个叫库乔的吗？”这是什么？哥们，突然袭击吗？

“他怎么了？”

“他在医院。”

“你在说什么？”

“他昨天吃了子弹。”她抬脚走进大海。

“等一等！”奥戴尔对她吼道，但她没有停下。他跑到硬沙地上。“谁告诉你的？”她没有听见。他继续向前走，喊道：“给我回来？”他还没回过神来，海水就钻进了鳄鱼皮鞋。妈的。他看着她一个猛子扎进浪头，看着她浮出水面，扎进又一个浪头，白色短裤紧紧裹着她的臀部。

梅兰妮把伏特加挨着一碗冰块放在了咖啡桌上，按牙买加风格卷了根雪茄尺寸的大麻卷，路易斯抽得就快到头了，一团白烟包裹着他的身影。无论你给他什么，这家伙都欣然享受。他脑袋靠着沙发垫，放大的黑色瞳孔紧盯着她，听她说他们的好朋友奥戴尔。

有段时间奥戴尔研究了一下可卡因生意，发现竞争太激烈，边边角角都有人占据。不管想碰谁的地盘，都有可能挨子弹。但枪支不一样，枪支不需要连锁经营，你可以去任何有需求的地方卖枪。她说奥戴尔自认是个国际武器贩子，但算了吧，买他枪的只有毒贩和牙买加疯子，最近又多了麦德林来的贩毒集团。

“但很挣钱，他混得不赖。”路易斯用慢动作举起酒杯。

“对，目前还不错。”梅兰妮的语气里有几分怀疑。她冲过澡，穿上了衬衫，男女之情暂时过去了。她说：“可你必须承认，他不是特别聪明。”

路易斯说他可没资格这么说。“路易斯，”梅兰妮用上她最平静严肃的语气，“他读书的时候要用手指一个一个按着单词。嘴唇要默念。他当然很有街头智慧，但仍旧是个臭傻逼。”

“假如你指的是那次绑架，你要知道，我也参与了。”路易斯说。

“但你不在弗里波特，”梅兰妮说，“对吧？当时包养我的男人得到通知，要么付钱，要么就永远也见不到他老婆了。而他已经申请了离婚，要是再也见不到她，岂不是能剩下好大一笔钱？”梅兰妮对路易斯微笑。“对，你不在。有人拍过一部类似的电影，我忘了片名。丹尼·德维托演丈夫，贝蒂·米德勒被绑架了？”

路易斯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们不到一个月前在电视上看过。奥戴尔边看边说，‘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你能相信吗？’我说，‘喂，你瞧，连拍电影都讲不通……’最近他又提过一次，我指的是现实生活中的绑架。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遇到的那个纳粹怪胎。”

“大块头，”路易斯说，“我见到他了。”

“在白人权利示威游行上。他带你去就是为了看他。”梅兰妮说。

路易斯点点头。“因为他长得很像理查德。”她盯着路易斯，直到他说：“怎么了？”

“我知道你和理查德合不来，你想杀了他。”梅兰妮说，“理查德强奸了你们看管的那个女人……”她看着路易斯耸耸肩，似乎很费力气。

“企图强奸。”

“你喜欢她，对不对？”

“她挺好的。”

“你在警察抓理查德前就把她带走了，带她去了你的公寓。”她等待片刻，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奥戴尔觉得你们勾搭上了。”

路易斯摇摇头。

“否则可就太奇怪了。”梅兰妮看着路易斯喝一口酒，把酒杯放在大腿上。“好吧，奥戴尔在盘算什么？他肯定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命运把我们带到一起？”

梅兰妮顺着沙发把肩膀滑向路易斯。“命运个屁。他拉你入伙肯定有原因。他想对付纳粹怪胎，抢走他的枪械，必须有人动手杀人。他要你杀了大块头。”

路易斯转过头，搁在靠垫上，近得足够触碰梅兰妮。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说：“为什么？”

“大块头看着像谁？理查德。你想杀的理查德。”

“我说不准。”

“奥戴尔深信不疑，他告诉我的。他说，‘路易斯，等他去看见大块头，他会看见理查德，我吭一声他就会毙了他。’”路易斯微笑。她说：“听着像他吗？”

“像，学得很好。”

“你要是去了，千万不要背对他，”梅兰妮说着，继续凑近路易斯，盯着他的一双偌大的瞳孔。“否则他会想办法把你也留在那儿。我指的是你的尸体，路易斯。枪握在你手里，而他摆脱了困境。”

“他告诉你的？”

“他如今就是这么思考问题的，他变了。前几天夜里他杀了一个替他做事的人。”

“为什么？”

“你问他。”

“我应该离他远点儿。你是这个意思吗？”

梅兰妮做了个鬼脸，有几秒钟似乎很痛苦。“哦，不……宝贝儿，我需要你留下。在他利用你之前利用他，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她说，“我觉得一个人敢抢银行，就不该犯这个难。”

她看着路易斯咧开嘴，不确定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说：“你是认真的。”她也对他咧开嘴，近得足够闻到他呼吸里大麻的味道。“当然是。他为咱们做过什么？”梅兰尼问道。路易斯似乎思考了几秒钟。“好像不多。”

“天哪，哥们，”梅兰妮说，“你知道这一刻我等了多久吗？”

第15章

蕾妮画廊位于花园购物中心的临街一层，所在区域光线昏暗，夹在西尔斯和布鲁明戴尔两家百货公司之间。画廊是一条狭窄的长方形，天花板很高，白色的墙壁和湖蓝色的装饰依从了购物中心的主色调。

星期天下午十二点半，麦克斯透过展厅的玻璃窗向内张望，墙壁空荡荡的，几幅油画靠着墙放在地上，三个黑色金属容器顺着画廊的长边一字排开。他觉得像是希腊水瓮，但随即记起了它们究竟是什么：价值八百二十块的橄榄罐，上周一蕾妮为此打电话给他，要他放下手里的全部事情送支票来付账。它们就在这儿，货到付款，所以她自己掏了腰包。生锈的黑色金属罐，高约三英尺。其中一个靠近入口。他朝入口走去，看见窗户上挂着一个牌子：“对不起，今日已打烊。”华丽的大写字母，蕾妮的笔迹，文字底下是三条横线。已打烊——但他推了一下黄铜把手，门开了。麦克斯走进去，凑近橄榄罐仔细查看。烟头，口香糖包装纸，一个泡沫塑料杯子……一个头发披到肩膀的拉丁裔年轻人从后面出来，他瘦得皮包骨头，抱着一大幅油画。他把油画靠着房间中央的图书阅览桌放在地上，看着麦克斯。

“你不识字？今天不营业了。”

他转身就走，穿过店堂后的过道走向一扇门。门开着，阳光照了进来。

麦克斯走向那幅画：六七英尺宽，五英尺高，大致是绿色，不同色调的浓厚绿色颜料，间或有几抹红色、黄棕色、黑色……他完全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也许是丛林，绿色的人影从树丛中钻出来，很难说。阅览桌的另一侧还靠着几幅画。地上这些是旧画，新画正要挂上去，蕾妮又在准备一场供应奶酪和红酒的展览。她很可能在后面的办公室里。麦克斯朝那个方向张望，见到拉丁裔年轻人又抱着一幅画过来。

“我说过今天关门了！”他把油画靠在刚才那幅画上，直起腰，撩开脸上的头发。枯草般的长发，但还是很浓密。他有点眼熟……

他站在那儿对麦克斯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麦克斯险些笑了。“我是蕾妮的丈夫。”

“所以？……”年轻人等麦克斯说下去。

“她在哪儿，后面？”

“她去给我准备吃的了。”

“你在这儿工作？”

“不，我不在这儿工作。”年轻人转身走向画廊后侧。麦克斯看得出这个小混球不喜欢这样。

麦克斯绕过阅览桌，又看见几幅绿色的油画。他停下脚步，看着黑色的潦草签名。

达维·德拉·维拉。

这家伙肯定就是达维，查克与哈罗德餐馆的古巴小工，蕾妮几周前说他迟早会得到赏识。他又抱着一幅画回来。

身高五英尺九，体重一百三十磅，穿黑T恤和细细的黑色牛仔裤。

“你就是达维，对吧？”麦克斯努力让名字的发音正确，他看着正对面的一幅画，“我正在想，这一幅画的应该是什么。”

“是什么就是什么，没什么该不该的。”古巴小工拉开抽屉，取出几张抬头用黑体标着“达维·德拉·维拉”的纸递给麦克斯。新闻稿。姓名，一九六五年生于海尔勒阿……古巴小工说：“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看看《邮报》怎么说吧。”

麦克斯找到了，一句引言底下画着线。他大声朗读：“‘……德拉·维拉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他的人生拼贴画，尽管只是隐喻……他以扭曲而年轻的勇气作画。’”麦克斯又看一眼那幅画。“唔，我看见了年轻的勇气。但我不觉得它特别扭曲。你的作画工具是什么，铁铲？”

“我看你屁也不懂。”古巴小工说。

麦克斯本来也许会承认，但今天他不会，因为他很确定这个小工为何如此面熟。钻石耳钉，发型，态度，娘娘腔的小胡子。“那些画的是人吗？”麦克斯问道。

“来自我的人生，”小工说，“寻找逃脱的道路。”

麦克斯凑近端详。“那儿贴了什么东西，对吧？我以为全是颜料，但看着像树叶。”

“甘蔗叶。我用甘蔗地表现生活，我们被困，必须打破樊笼。”

“我不记得海尔勒阿有甘蔗地。假如这是你的人生，”麦克斯从画上抬起头，看着小工，“我怎么没有看到破门而入呢？几年前我不是保过你一次吗？你受到盗窃指控？”

“你疯了。”

“你难道不是达维·奥尔特加？”

“你看见了我的名字，照着念谁不会？”

“什么名字，德拉·维拉？那是你的笔名。我认识的你叫达维·奥尔特加，因为持有被盗财物入狱，坐了六个月牢。”

达维·奥尔特加·德拉·维拉转身走开。

麦克斯在他背后说：“这些狗屁东西卖出去过吗？”

小工停下脚步，转身说：“我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你了。”

“卖没卖出去？不说别的，我得关心一下我老婆的生意啊。”

“我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和你说话了。两周不到，她已经卖掉五幅了。Treinta——三千五一幅。”

“开玩笑吧？蕾妮挣多少？”

“那是她的事情，和你没关系。”

麦克斯闭上嘴。挣钱是她的事情，但付房租缴电话费的是他——还好他没付橄榄罐的钱，三英尺高的铸铁烟灰缸，没装东西都得两条大汉才搬得动。他希望她这会儿端着达维的午餐进来，他赶着她走进办公室，对她说到此为止，从此你得靠自己了。他要退出保释行当，申请离婚。他看着面前的一幅画。

也许不会立刻跳到离婚那一步。

但必须告诉她，他不会再帮她付账单了。

“看见这幅了吗？”达维，入室盗窃的画家走向一幅画，“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我没在画里看见人。”

“这儿，就这儿。”

麦克斯仔细端详，人影渐渐浮现。一个男孩？他凑到近处，眯起眼睛查看。男孩的短发，但人是个女人，两点表示袒露的乳房，一小团黑色也许是阴毛。一个浅绿色的女人，深绿色的拼贴树叶和颜料。

“难道是蕾妮？”

“哥们，你认不出自己的老婆？对，她经常这么脱光了给我当模特。”

难以想象。蕾妮连穿睡袍都要躲进衣橱里。这个小混蛋是怎么说服她脱衣服的？不过，等一等……麦克斯说：“蕾妮为什么会在甘蔗地里？”

“甘蔗地象征着她受到的压迫，她渴望逃离的东西，”小工说，“她被你捆绑的这些年。她没有自己的生活。”

“捆绑？”

麦克斯停下了。他能怎么做？给这小子描述二十七年的婚姻生活？他有个更好的主意。“帮个忙，能行吗？”

“什么？”小工说道，有点怀疑。

“把我也放进去，从甘蔗地里逃出去。”

奥戴尔喜欢这个购物中心：这是他见过的最宽敞、最爵士的购物中心，有绿树和喷泉，装饰非常摩登，拱顶天窗高高在上，最好的商店……这儿有萨克斯第五大道，奥戴尔喜欢买衣服的地方；有梅西百货，有布鲁明戴尔，有伯丁；还有西尔斯，路易斯应该去一趟的地方。二楼有各个种族的餐饮柜台，你可以买好食物，出去到一片区域坐下，不过前提是你要能找到座位。这个季节每天都人山人海。杰姬说可以选这儿交货，甚至可以把交换包裹和交货都放在这儿。这里人来人往，空间也足够复杂，杰姬说这儿简直就像迷宫。

她还坐在餐桌前，吃什么皮塔饼包的希腊狗屁食物。他没看见他愿意吃的东西，他们已经谈完生意，所以他打算离开。他打过电话到医院，了解库乔的情况。那小子的病房里没有电话，只能逮到谁就问一声，看会不会有人说实话。昨天接电话的人一直在问他是谁。昨晚他又试了一次，护士说休隆挺好——那是谁？——看样子几天内就能回家。她说“家”，但指的是监狱，不过也许她并不了解情况。报纸上说小休隆·米勒“撂倒”了一名执法局警官，然后才被一名联邦探员“枪击并逮捕”。时间和地点说明他们当时在跟踪他，现在又多了一张有可能泄密的嘴巴。他需要在库乔被送进枪炮俱乐部之前找他聊聊，去医院探望一趟。

奥戴尔有一份带地图的购物中心导览，说底层伯丁百货旁边的角落里有公用电话。他穿过购物中心中央的开阔区域——这儿能看见喷泉和水池——走向下楼的自动扶梯，突然停下了脚步。奥戴尔飞快转身，跑回去，钻进巴尼咖啡馆。

搭自动扶梯上楼的不是别人，正是保释人麦克斯·切瑞，麦克斯走向餐饮柜台。

奥戴尔在巴尼店里看着他，忍不住心想：等一等。我为什么要跑进来躲麦克斯？直到此刻，他才开始正视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他想到那块劳力士，对，就是它，麦克斯会不会发现了它的实际价值。本能驱使他躲到了这儿来。他的脑袋在想心事，本能替他照看身体。他对自己说，看见没？哥们，你有天赋啊。

麦克斯走过顾客排队的一个个餐饮柜台：奥林巴斯、莫奈咖啡、内特熟食、中餐馆、意大利食堂，琢磨着哪一家能吸引永远挑剔饮食的蕾妮。不喜欢盘子里有配菜，连青豆和土豆泥都不行。福来鸡、碳烤美食、纳可塔可……肯定是这个，古巴小工吃辣酱。但纳可塔可和填料火鸡前都没有她，其他柜台也不见她的踪影。一个个餐饮柜台围成半圆形，中间是用餐区域，麦克斯转向那里：八廊柱的露台和一幢房子差不多大，正中央是个喷泉，桌子绕着露台摆了一圈又一圈。分隔屏和盆栽将用餐区域分成几块，供人出入的过道是圆形的。他走了几步进去，一块一块区域找过去，慢慢扫视，心想这儿太拥挤，很难认出你要找的人……

几秒钟不到，他就看见了她。

蕾妮一个人坐着，黑发像一顶小帽子，戴着镶绿松石的耳环，深蓝色的礼服裙露出一侧肩膀。蕾妮在吃色拉，动作优雅而挑剔，桌上放着一个外卖盒……

几乎就在身旁，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麦克斯？”他还没转身就知道那是杰姬。她抬头看着他，左手香烟，右手咖啡，正在结束她的午餐。“你在这儿做什么？”杰姬露出有点羞怯的笑容。

“我就从你旁边走了过去。”

“我知道，”杰姬说，“没看见我。你在找人。”

现在不找了。他坐下，把塑料餐盘推到一旁，扭头看了一眼，俯身用胳膊撑住桌面。就算蕾妮朝这个方向张望，他也不在她的视野之内。“你吃得精光。”他看着杰姬拿起香烟，“过得怎么样？”

“不坏。”她的肩膀在棉质薄套头衫底下动了动——她没穿罩衫，套头衫的袖子挽了上去。

“你这是怎么，无家可归了？”

她旁边的椅子上有个萨克斯第五大道的黑色口袋，里面塞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购物袋。

“我明天回去上班。”杰姬回答道，好像这样就能解释那些购物袋似的。

无所谓。他说：“你说服警察了。”

“他们似乎挺喜欢这个主意。”

“带钱回国，他们跟踪钱的动向。”

“对，但我要弄得复杂一点。把钱放在购物袋里，在这儿交给一个什么人。”

“你们其实不是这么做的？”

“他总是来我家拿钱，”杰姬说，“但事情牵涉到枪管局，我得安排一下，你知道的，弄得看起来更有意思一点，好像我们很在行似的。然后雷会去跟踪那个购物袋——就是尼科莱，枪管局的探员。”

“交货地点，”麦克斯说，“在购物中心里的某处？”

“我觉得这附近就不错。”

“坐下，把购物袋留在桌子底下？”

“差不多。”

“奥戴尔愿意配合吗？”

“我帮他运钱回美国，”杰姬说，“他爱死这个点子了。”

杰姬眼睛闪光。事情固然严肃，但她同样乐在其中。很奇怪，两人都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直到麦克斯说：“听说泰勒中枪了。”她的表情变了。“读报看见的，打给我在州检察官办公室的朋友，他说他会好起来的。”

“对，泰勒不是坏人，我喜欢他，”杰姬说，“但我现在只和尼科莱打交道了。他喜欢拿钱的这个主意，但说他要抓住奥戴尔带着枪。”

“我就不说我早猜到了。”麦克斯说。

“他说钱不钱的他不在乎，但我认为他其实没那么不在乎——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看着杰姬抽一口烟，慢慢吐出一缕烟气。她拿起咖啡杯，麦克斯向后靠了靠——蕾妮还在原处细嚼慢咽——然后重新贴近餐桌。

杰姬看着他。“你和什么人见面。”

麦克斯摇摇头。“我老婆就坐在那头。”

“你刚才在找她。”

“对，但并不打算和她见面。”

杰姬向后靠在椅背上，朝那个方向张望。“她在哪儿？”

“过去三张台子，穿蓝色礼服裙的。”

他看着杰姬打量他老婆。

“真是娇小。”

“是啊。”

“你不想和她说话？”

“不着急。”

杰姬又看着他。他说：“我昨晚给你打过电话。”

“我知道，我听见你的留言了。雷约我吃饭，讨论我们策划的诱捕行动——诱捕，这是他的叫法。他对我不错，”杰姬俯身把双臂放在桌上，“我忍不住要想，他会不会对那笔钱动了心思。”

“因为他对你不错。”

“拉拢我，准备搞什么名堂。”

“他有什么暗示吗？”

“还没有。”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动这个念头？”

“我以前认识一个缉毒警察，”杰姬说，“他说有一次扫荡行动，‘整件东西就根本没送到局里’，原话。”

“你认识不少有意思的人嘛。”麦克斯说。

“我相信他，因为后来他被停职，勒令退休了。”

“尼科莱跟你说过这种事情吗？”

她摇摇头。“他就会扮酷。”

“扮酷又不伤人。他还年轻，还在享受当警察的乐趣。他也许会走捷径给罪犯定罪——我听说过一些他的事情——但我不认为他会带着那么多钱跑掉，那是犯罪证据。”

“你呢，麦克斯，如果让你碰到这个机会？”杰姬问道。

“换我是尼科莱？”

她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但似乎改了主意，摇摇头说：“不，我指的就是你，现在的你。而不是换你是其他什么人。”

“如果有办法能拎着满满一购物袋的现金跑掉，我会不会这么做？”

“你知道钱的来路。那不是什么人的毕生积蓄，甚至不会有人怀念它的存在。”

她看着他，等待回答。她是认真的。

“我或许会动心，”麦克斯说，“尤其是现在，因为我要退出保释这一行了。”

她停了下来，没有提出疑问。

“已经放出去的保释金我得收回来，但不再签新单了。”

她慢慢靠在椅背上。“为什么？”

“厌倦了……我和我代理的保险公司关系不太好。想脱身，唯一的出路是离开这一行。”

“什么时候决定的？”

“最近一直在想这个。终于下定决心——应该是星期四吧。”

“也就是你保释我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我去抓一个人。我抱着麻醉枪坐在黑暗里，那地方一股霉味……”

“你和我见面之后的事情？”杰姬说。

麦克斯顿了顿。“对……我心想，我在这儿干什么？十九年这种生活。我下定决心要退出这一行。一不做二不休，顺便也申请离婚。”

她盯着他，但似乎并不吃惊。

“二十七年婚姻生活，突然想结束了？”

“回头看，”麦克斯说，“你都不敢相信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向前看，你会想，妈的，时间只会越走越快，我得做点什么事情。”

“你告诉蕾妮了吗？”

“所以我才来这儿。”

杰姬看着蕾妮的方向。“她要离开了。”

“我会去找她的。”麦克斯看着蕾妮站在桌边，露一侧肩膀的深蓝色礼服裙几乎拖到地面，她拿起包和给古巴小工的外卖。

“她真好看，”杰姬说，“今年多大了？”

“五十三。”

“保持得不错。”

“她就是她最重要的关注对象。”麦克斯说。

“样子非常自信。看她走路的姿势，昂首阔步。”

“她走了吗？”

杰姬转向他，点点头。“你害怕她，对不对？”

“我觉得不只是害怕，我一直并不真的了解她。那么多年，我们很少交谈。你和一个人在一起，你必须琢磨可以交谈的话题，明白吗？”杰姬点点头。“就是这个样子。蕾妮她五十三了，为一个古巴小工当裸体模特，他画的甘蔗地她一幅能卖三千五。所以她活得挺好。”

“哪一样更让你烦恼，”杰姬说，“她当裸体模特还是能挣钱？”

“那个男人最让我烦恼，就是画家，”麦克斯说，“他惹得我非常生气，但那又怎样？我比他重五十磅，我揍他就是蓄意伤人，交保要三千块。蕾妮，她过得应该算是很好。她终于走上正轨，我不必为了理解她而一肚子愧疚。”

“你也不需要赡养她了。”杰姬说。

“也有这个原因。她在工作，而我失业。”

“那听起来你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我算是解放了，已经足够好了。”

杰姬点燃一支烟，然后又看着他。“你似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哪个问题？”

“假如你有机会——而且还是失业的你——带着五十几万远走高飞，你会这么做吗？”

“我说过了，我会动心。”她还是看着他。他说：“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是吗？”

麦克斯说：“你想也别想。你会被杀，会进监狱……”他停了下来，因为她又露出了那个眼神，眼睛放光，笑容撩起他的欲望。

她说：“但如果有办法能做到呢？”

奥戴尔从电话里得知了三楼东的一个病房号码。星期天夜里十一点半，奥戴尔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守在楼梯间里，等警员一个人在走廊里坐够了，起来去护士站活动腿脚聊聊天。进去探望库乔就是这么简单。奥戴尔走进昏暗的病房，身穿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把手里的一盒花生糖放在床头柜上。他从库乔的脑袋底下抽出枕头，一秒钟也不耽搁。

“喂，妈的！”库乔说道。他醒来时脾气暴躁，还有口臭。

“嘿，好兄弟，”奥戴尔把枕头压在库乔的胸口，“怎么样，活下来了？他们待你还好吗？”

“你要干什么？”库乔眯起眼睛怒视他，因为被吵醒而一肚子不痛快。

“哥们，他们应该给你点什么药治口臭，”奥戴尔把枕头移到库乔的下巴上，“闭上眼睛。我一分钟就出去。”奥戴尔用双手抓住枕头，正要拿起来，天花板上的灯忽然亮了。

一个肥胖的护工站在床脚。“你来这儿干什么？”奥戴尔扭头看见警察也在房间里，年纪不小，但体型巨大，腰围惊人。

“我在整理他的枕头，”奥戴尔说，“替他拍拍松，让他舒服点。转到比较凉的一面。”

胖护工说：“你不该进来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胖警察站在护工的身旁，用傻乎乎的多疑的眼神盯着他。

奥戴尔摊开双手，认命了。“我跟他老妈说我会来看他。我老妈还在世的时候，他老妈帮她看房子。但你要知道，我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我一整天都在外面，挨门挨户帮教会募捐。你们知道的，为吃不起饭的穷人。”

胖护工说：“唔，那你也不能随便进来。”

胖警察说：“快滚吧。”

奥戴尔想到库乔就没法安心。妈的。他离开时知道手上有个问题需要处理。

第16章

星期天傍晚，奥戴尔带路易斯去西棕榈滩三十街的家里，介绍他认识西蒙妮，请她好好照顾路易斯，路易斯要在这儿住上几天。奥戴尔领路易斯去看客房，明天要带的九毫米贝雷塔放在衣橱抽屉里，出门时他说他得去医院探望朋友，“明天见”。

这个星期天的夜晚算是开了眼。

路易斯以为这个黑女人是奥戴尔的姨妈。西蒙妮问要不要给他做点吃的。路易斯说不了，谢谢。她回卧室去了，路易斯坐下看《女作家与谋杀案》，心想西蒙妮大概不会出来了，老人家一般总是早早睡觉。电视紧接着播放《本周新片》。

九点半，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走出卧室。进去的女人像是身穿旧家居服、脑袋上扎着花围巾的杰迈玛姨妈。出来的女人年轻了二十岁，亮闪闪的黑发披成大波浪，吊着耳坠，抹着蓝色眼影，戴着夸张的假睫毛，穿紧身的银色长裙和配套的无背高跟鞋。她对路易斯说她知道他来自底特律，说她在底特律认识很多白种年轻人，都是在火焰秀场、运动树和后来的莫桑比克瓦茨俱乐部遇到的，散场后带他们去逛午夜场。她对路易斯说：“那些地方你去玩吗？”他说有时候也去，他认识奥戴尔就是在瓦茨俱乐部。西蒙妮说：“宝贝儿，让我带你回家。”她关掉《本周新片》，播放摩城公司的唱片。

星期一上午，路易斯赶在西蒙妮起床前，大清早就离开那幢房子，在丹尼餐厅吃早饭。他们在南大街希尔顿饭店的停车场碰头。路易斯到的时候，奥戴尔穿一身蓝色连体服，站在奔驰车旁的一辆面包车前抽烟。梅兰妮在奔驰里听收音机，跟着节拍摇头晃脑。奥戴尔走到路易斯的车边，说：“给我看看你那么自豪的好东西。”

路易斯打开行李箱，给奥戴尔看他亮闪闪的枪械：柯尔特蟒蛇，带激光瞄准镜的莫斯伯格500。衣橱抽屉里的贝雷塔也在。奥戴尔说：“带上。”路易斯捡起贝雷塔插在腰间，拉出运动衬衫遮住。

“那把《星际迷航》霰弹枪，”奥戴尔说，“大块头见了这种狗屁东西就兴奋。”

路易斯用报纸裹住莫斯伯格500，关上行李箱，跟着奥戴尔走到面包车背后。奥戴尔扭头对他说：“西蒙妮勾搭你了？”

一脸天真，然后咧嘴坏笑，路易斯知道他憋了那么长的时间，看枪的时候就想问这个。

“她表演了一场。”路易斯说。

“对，她喜欢这个。”

“《宝贝我的爱》。”

“舞步，”奥戴尔说，“你敢发誓那就是‘至高无上’组合，对吧？”

“唱片上当然是‘至高无上’。”

“我说的是她的动作。”

“她表演了《站住！以爱的名义》。”

“《在你伤了我的心之前》。”奥戴尔说。

“她还模仿了格莱迪斯·奈特。”

“带‘种子’乐队还是没有？两种她都会。”

“带‘种子’乐队。”

“瑟丽塔·莱特呢？”

“不知道。她模仿了几个我听都没听过的。”

“瑟丽塔嫁过斯蒂维·汪德。”

“她很厉害，”路易斯说，“每一个小动作她都学得惟妙惟肖。”

“她勾搭你了吗？”

“她要我进她的房间。”

“然后？”

“说扭了那么久，她需要按摩背部肌肉。”

“还有脚上的肌肉。”

“我说，朋友，我累坏了，还头疼。”

“是吗？”

“半夜我醒来？西蒙妮在我床上。她说，‘头怎么样了，宝贝儿？还疼吗？’”

“你就范了，对不对？”奥戴尔问道。

面包车的后门开了，一个扎着黑色头巾的黑种年轻人探出脑袋。“面包，我们干等啥啊——哥们，咱们还动不动手了？”

“马上，”奥戴尔说，“回去坐好！”他打开门让路易斯看，三个黑种年轻人抱着AK47蜷缩在车厢里，他们恶狠狠地瞪着他。奥戴尔说：“这是路易斯，底特律来的著名银行劫匪，我跟你们说过。路易斯，这两个兄弟是大汗和雪花，那个一脸凶相的是祖鲁。他们叫我面包，听见了？白面包的简称。喂，你们帮我的好朋友路易斯想个外号。”奥戴尔说完摔上车门。他对路易斯说：“他们爱死我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来自底特律，这他妈就是一等一的介绍信。你从底特律来，混过街头，那就是牛逼。”

梅兰妮从奔驰上下来，穿毛边短裤和吊带衫，挎个磨旧了的针织袋。她说了句“嗨，路易斯”，不看他的眼睛，抱着胳膊等在一边。奥戴尔说他和路易斯还有青头匪徒坐面包车，梅兰妮开路易斯的丰田跟着。路易斯问为什么开他的车？奥戴尔说回来要用。好像这就解释了一切。路易斯说：“随便你。”

沿着南大街驶向洛克萨汉奇路，奥戴尔开始议论青头匪徒，声音响得足够让他们在车厢里听见，说他们是狗娘养的狂热魔头，问他们有没有听过“枪疯子”，那是哥伦比亚的青头匪徒。奥戴尔看着后视镜问他们，“在麦德林，世界毒品之都，杀一名政府人员，毒枭会给你两百万比索。也就是二十万美元。先给你吸他们叫“basuco”的凶狠毒品，可卡因做的，但劲头更大。你心想，二十万，妈的，能给你老妈在海滩买一套高级公寓了。再杀一名政府人员，就能买我那样的一辆车和你想要的所有衣服了。但你知道那儿除了毒枭和枪狂还有什么人吗？有各种各样的兜帽歹徒和流氓阿飞互相开枪。还有恐怖分子——知道我说什么吗，恐怖分子？有恐怖分子和我说的各种角色，还有敢死队，全都在互相厮杀。知道去年在麦德林有多少人吃子弹或因其他暴力原因而死吗？五千多，大部分人就是你们的年纪，刚过青春期而已。明白我说什么吗？那比底特律任何一年的暴死人数还要多十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了吧。你们知道活在美国是多么幸运了吗？”路易斯扭头看一眼青头匪徒，三个大孩子，脑袋和肩膀随着面包车的颠簸而动。平静而严肃地坐在昏暗的车厢里。不看他们怀里的中国制冲锋枪，几个人就像被带去工作的移民。奥戴尔对今天上午的任务只字不提，过了洛克萨汉奇路监狱几英里，他拐下南大街，穿过一段灌木丛，顿时周围只剩下了他们。远处一条黑线标志着甘蔗地的边界，五十万亩甘蔗地一直延伸到大沼泽。奥戴尔看着后视镜。

“很近了。拐上这条土路……这厮的家太难走了。”

这条路坐落在干枯运河的堤岸上，两边种着蓬乱的澳洲桉树。吃了几英里灰尘，石头叮叮当当打着面包车的底盘，路易斯终于在树木间看见了农场：整洁的红砖小平房，谷仓，畜栏，一侧是个拖拉机棚，另一侧搭着个活动板房。路易斯抓住扶手，奥戴尔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在旧车辙内外弹跳。

“瞅见那只乌龟了吗？妈的，我没压到，”奥戴尔看着后视镜说，“你们都给我好好看一眼，看清楚我们要去的地方。过桥就进那家伙的地皮了。”

面包车隆隆驶过横跨运河的松脱木板，奥戴尔又看一眼后视镜。

“看见那个铁皮房子了？那叫活动板房，是他存放所有枪支和军用物资的地方。有一把M60机关枪安装在吉普车上，咱们要卸下来。有手雷。有LAW火箭发射器，有好多。那是轻型反装甲武器的缩写。火箭弹头已经装好，印着发射指南，用完就扔，一次性的武器。政府人员在麦德林开着车——轰隆，粉身碎骨。”

“我们应该会碰到他单独一人。他老婆，听说她受够了每日检查，替他的枪擦灰尘，终于离家出走。”奥戴尔说着，拐上砾石车道，“不，今天他似乎有伴儿。两辆摩托车……”

摩托车停在车道上的一辆皮卡背后，面包车慢慢驶近，他们发现那是哈雷重型摩托。

“他们在射击场，”奥戴尔说，“看见了？铁皮房子背后。”

一张带平屋顶的长台，离屋子大约五十码。两个男人站在那儿，前方远处是柱子上的靶子，再过去是一段隆起的土地，像是堤岸。

“两个种族主义机车手，”奥戴尔说，“练习射击我们非洲裔美国人，而咱们在他们的地界活动，和他们的女人寻欢作乐。你们都趴下。我和路易斯，我们下去后，你们给我安安静静的，懂了？别往窗外看。听见我们在屋里开始放枪，那就是信号。你们下车，立刻做掉那两个机车手。这是你们的任务，打野火鸡，明白了？听着。”

他们听见枪声从射击场传来，场地空旷，枪声微弱，一枪一枪之间隔得很久。

“练枪，”奥戴尔说，“他们的靶子上画着难看的黑鬼。黑鬼举着大砍刀扑向他们——你们知道那弟兄要吃枪子。没枪也敢往上冲，傻逼活该吃子弹。”

路易斯又扭头看了一眼。三个青头匪徒在吸可卡因，用茶匙从小口袋里向外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茶匙，吸完后用袖口擦擦鼻子。

“咱们的枪疯子。”奥戴尔又看一眼后视镜，伸手从手套箱里取出一把军用柯尔特点四五自动手枪。他扳动滑套，把枪塞进连体服，对路易斯说：“准备好了？咱们去干一场。”

路易斯用报纸裹着莫斯伯格下车。他调整贝雷塔的角度，顶到腹股沟，然后从腰里拔出来——去他妈的，放在座位上，摔上车门。路易斯绕到面包车前，站在奥戴尔身旁。他扭头看见梅兰妮钻出停在背后的丰田车，把针织袋挂在肩膀上。梅兰妮走向他们，样子不太高兴。

“他来了。”奥戴尔说。

他举起手挥了挥，路易斯望向那幢房子。

“过得好吗，大块头？”

奥戴尔笑嘻嘻地低声说：“看那个王八蛋。以为他是阿道夫·希特勒呢。”

一个男人站在门廊上，和他们隔着半个前院。男人穿沙漠风暴的茶色迷彩裤，穿美国大兵的卡其T恤，两只伞兵靴分开两英尺，双手背在背后。

梅兰妮说：“你要是指望我去睡那个二货，那你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奥戴尔扭头道：“冷静。你只需要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他转过头说：“你看我带谁来见你了，杰拉德。记得我说的梅兰妮吗？哥们，她来了。”

杰拉德家的松木墙上挂着带角的动物头颅——牛角和鹿角都有。他有各种鱼的带框彩照。他有镶棕色皮革的家具，有车轮烛台，壁炉上交叉挂着两把火枪，玻璃门枪柜上摆着一排奖杯，还有一枪架的霰弹枪……房间里没有任何女性色彩。

奥戴尔对杰拉德说，他的朋友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家，希望他不要介意他们没打招呼就跑来。梅兰妮东看西看，弯下腰，撅起臀部，杰拉德的眼神跟着毛边短裤走。

路易斯抓着报纸里的莫斯伯格站在那儿左顾右盼，然后走到窗口看那两个机车手。他们还在外面砰砰砰放枪。

杰拉德放下叼在嘴角的雪茄，扔进炮弹壳做的烟灰缸，吸气收起腹部，走过去向梅兰妮解释他的鱼照片。是你在奥基乔比湖能抓到的各种鱼。大头鱼，蓝鳃太阳鱼，鲴鱼……杰拉德不停偷看梅兰妮赤裸的肩膀，向吊带衫里面张望，双手插在屁股口袋里，好像不这样就会忍不住摸她。块头那么大，却这么害羞，路易斯心想。杰拉德转向奥戴尔，说他们要去厨房。“你们俩请随便，就像到了自己家。”

奥戴尔拿起改装成打火机的手雷，走到路易斯旁边打给他看。

“大块头是个人物，对吧？”

路易斯从窗口转身。“你跟他怎么说的梅兰妮？”

“我说她看到枪就兴奋不已。这是实话。”

“所以他会企图按倒她。”

“应该吧。你想保护她？那就进去崩了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路易斯说：“你知道你必须怎么做。”

奥戴尔说：“我知道有人必须怎么做。”

他们回到房间里，梅兰妮拿着一杯咖啡，针织袋还挂在肩膀上。杰拉德说：“你们不如去射击场玩玩？我借两把枪给你们。”

奥戴尔对路易斯说：“给大块头看看你的家伙。”路易斯从报纸里取出莫斯伯格，举起来。他看着杰拉德盯着霰弹枪，不为所动。

“有激光瞄准镜。”奥戴尔说。

杰拉德走过来，从路易斯手上接过枪，走回拿着咖啡的梅兰妮身旁。他对梅兰妮说：“我能说实话吗？这东西我都不肯挂在厕所里。”他扳动唧筒，摆弄一会儿，举枪瞄准，扣动把手，红色激光点落在墙上的白尾鹿脑袋上。“还是得握紧枪，对抗后坐力。红点屁也不是，请原谅我的粗话，”他对梅兰妮说，“我用小时候玩的单发雷明顿都比他强，打靶愿意赢他几倍就几倍。赌点钱好了，免得无聊。”他把莫斯伯格扔回给路易斯。路易斯说：“当心点，枪膛里有子弹。”他摇头道：“一把枪全身镀铬有什么意义？我肯定不会带它上战场。”

“拿去抢酒铺子倒是没问题。”路易斯说。

梅兰妮对他翻个白眼。

杰拉德耸耸肩。“问题出在速度上。”

路易斯刚开始以为这家伙起了疑心，哪怕他色眯眯地看着梅兰妮。这几个人来这儿干什么？要么就是同样的原因让他烦恼，因此很少开口。按路易斯这会儿的看法，他就喜欢动粗，他必须受到某种方式的挑战，否则脑袋都不会转动。杰拉德五十来岁，他尽可以吸气缩腹，但身材并不臃肿。他无疑觉得自己身穿迷彩服非常帅气，自信得不会知道他的小平头里没多少脑浆。这种人最惹路易斯生气。他心里的前科犯很喜欢看着那家伙时得到的感觉，知道他能控制住，搞得定他。

路易斯猜到他的年龄，说：“杰拉德，你上过战场吗？”

“我参加过战术训练营，”杰拉德说，“在佐治亚和佛罗里达。多年前我为猪湾受过训，但没得到机会。”

“有没有直面过死亡？”

“什么意思？”

“生死搏斗呗，你以为什么意思？”

“我参加过实弹演习，”杰拉德说，“和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侦察兵。你别跟自己开玩笑，我知道枪战是什么样子。”

路易斯也没上过战场，但他见过两个人中枪——一次在亨茨维尔，一个人企图从苦役队里逃跑，另一次在斯塔克，一个人爬上围栏。他见过一个人被刺死，一个人被烧死，一个人刚被衣架勒死，觉得这些应该算是人生经历。他对杰拉德说：“狗屁。那才不是直面死亡呢，而是玩游戏。小孩才做那种事。”路易斯在放满枪械的房间里，对一个穿战斗靴的混蛋这么说。路易斯在酝酿勇气，准备迎接他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

奥戴尔从窗口走开，插嘴道：“大块头一直在训练，为黑人革命做好准备。”奥戴尔在玩连体服的拉链，拉上去，拉下来。“他听说我们会得胜，知道革命将要来临。”

路易斯扭头望向窗口。他在听奥戴尔说话，对外面的砰砰枪声充耳不闻。枪声停了。他看见两个机车手站在射击场的长台前，估计在重新装弹。

“那和沙漠里的阿拉伯战争不是一码事。不，黑鬼战争将在大街小巷打响。想阻止我们这些土著，那会是一场恶仗，对吧，哥们？”奥戴尔在撩拨那家伙。“你觉得你和你的种族主义弟兄们能行吗？”

“你到我家来跟我说这种话？”杰拉德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开始发火。“你带着你的婊子来干什么？黑屁股痒痒了？需要的话，我可以踹你几脚。”

奥戴尔把连体服拉开到腰间，手伸了进去。要动手了。奥戴尔要杀人了。路易斯感觉到了，希望他既然要做，那就别浪费时间，速战速决。路易斯开始着急——他再次望向窗口，飞快地瞥了一眼，看那两个机车手。

他们正在离开射击场：两条彪形大汉，拿着长枪和短枪走近。

路易斯从窗口转身。“他们来了。”他说得尽量冷静，只是通知奥戴尔一声，而不是拦住他动手。

但奥戴尔还是停了下来，他扭头张望，一只手还放在连体服里。

就在这时，梅兰妮尖叫道：“崩了他！”路易斯看见她取下肩上的针织袋，他也没多想，抬起莫斯伯格对准杰拉德，杰拉德扑向奥戴尔，一拳打了过去。这一拳打得奥戴尔狠狠撞上一把皮椅，柯尔特自动手枪出现在他手里，杰拉德一把抢过去：一拳打在他嘴上，抓住枪一拧，枪落在他手里，他随手扔在沙发上谁也够不着的地方。他弯下腰，一个勾拳打在奥戴尔脸上，然后又是一拳，奥戴尔的脑袋撞在黑色皮椅的靠垫上。

梅兰妮再次尖叫：“崩了他！”杰拉德停下来，单膝跪地，像是要休息片刻，然后扭头看过来。

看梅兰妮，路易斯心想。但杰拉德看的是他，盯着他看。路易斯一捏把手，激光红点出现在杰拉德的额头上。杰拉德对他咧嘴笑笑。

“有种就开枪。问我有没有直面过死亡。妈的，你也没上过战场，对吧？”

梅兰妮说：“你还在等什么？”杰拉德稍稍侧头，看着她。“他的枪里是霰弹，宝贝儿。对我开枪，他的黑鬼朋友也逃不掉。”他对路易斯说，“我没说错吧？妈的，说到底你还是没种。”

路易斯走向他，抬起莫斯伯格瞄准杰拉德的小平头，却撞上了他的肩膀。杰拉德突然起身，伸出双臂，抓住枪管使劲一扭，路易斯被吊了起来，随即摔在奥戴尔身上。路易斯滑下那把皮椅，手脚并用爬出他的攻击范围，寻找活动空间。站起来……杰拉德背对他站着。

杰拉德——现在又加上路易斯——看着梅兰妮从针织袋里掏出一把短管蓝钢自动手枪。杰拉德说：“你玩的这算啥，低热量小婊子枪？”

梅兰妮双手持枪，伸直胳膊，瞄准杰拉德。

杰拉德把霰弹枪丢在沙发上，看着梅兰妮说：“行了，放下那玩意儿，亲爱的，我，我就不起诉你。”他很有自信，像是这样就能解决问题。梅兰妮一个字也没说，对他开了一枪。

路易斯吓了一跳——枪声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他看着杰拉德。杰拉德没有动弹，而是站在那里。

梅兰妮说：“我才不是婊子，你个白痴。”

天哪，然后又是一枪。

路易斯看着杰拉德抓住侧肋，像是挨了一刀。

她开了第三枪，他的双手捂住胸口，膝盖开始发软，他走向梅兰妮，她又是一枪：枪声在这个满是枪械和动物头部的房间里回荡，最终渐渐消失，杰拉德躺在地上。

奥戴尔满嘴鲜血，没怎么动嘴唇地说：“死了？”

梅兰妮说：“那是当然。”

奥戴尔对路易斯说：“那两个人呢？”然后他又问梅兰妮：“妹子，枪是从哪儿来的？”

路易斯已经到了窗口。

他看见两个机车手原地蹲下，抓着步枪，拱起肩膀，正在朝这个方向张望，离屋子比离射击场更近。他看见他们在开阔地，动作谨慎，看见他们同时望向车道，朝那个方向转身，抬起步枪。路易斯听见自动武器的枪声，不像他在奥戴尔的枪械广告片或其他电影里听见的那么响，看见两个机车手原地倒下，身体软瘫下去，一枪也没开就结束了，自动武器的枪声又持续片刻才停下。很快，几个青头匪徒出现了，他们抱着带弯曲弹夹的中国冲锋枪，看看地上的死人，然后望向屋子。

路易斯心想，不知道战场是不是就是这样。前提是你仅仅作壁上观。

他听见奥戴尔说：“他们搞定他们了？”

路易斯点点头，说：“对。”

他听见奥戴尔说：“妈的，嘴巴疼死了。我觉得我得去看牙医。”

他听见他又说：“现在我得让弟兄们赶紧装车。咱们坐路易斯的车回去，希望没问题。”听见他说：“你开枪打过人吗？”

他听见梅兰妮说：“没怎么打过。”

他看着青头匪徒用枪管戳了戳机车手。奥戴尔出现在外面，走向他们。路易斯吃了一惊，他没有听见奥戴尔出去。路易斯从窗口转身，看见梅兰妮坐在沙发上，枪还握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开枪？”梅兰妮问道。

“你干得不错。”路易斯说。

梅兰妮看着地上的杰拉德。“我说的不是他。”

第17章

星期二下午，杰姬走出机场停车楼的电梯，这才看见雷·尼科莱。“我们不能再这么见面了。”他面无表情，靠着一辆劳斯莱斯的前保险杠。

她应该被这句话逗笑，所以她笑了。因为他很年轻，还在享受当警察的乐趣，也因为她必须和他搞好关系。她还可以笑他的装模作样，穿着牛仔靴迎上来，接过她的小拖车，薄夹克里的牛仔裤上别着一把枪。

“我以为你会在海关等我。”

“没必要把他们扯进来，”尼科莱说，“这是枪管局的案子。一路飞得顺利吗？”

“稳得很。”

“能回去上班，你肯定很高兴吧。”

“你都想象不到。”杰姬说着，和他一起走过成排的车辆。

“钱在你身上？”

“一万。”

“还有别的吗？大麻，可卡因？”

“没有，不过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搞点。”

“要是碰到了，我时不时也哈两口，”尼科莱说，“你明白的，比方说派对上。但自己花钱买？那是犯法的。”

他把小拖车放进本田的行李箱，拎着航空包坐进乘客座。杰姬坐进驾驶座。他打开航空包，说：“下午三点十分。”然后念出日期和他们所在的位置。“此刻我从目标的航空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有现金……面值全都相同，一百块一张。此刻我开始清点。”

“你在干什么？”杰姬问道。

他给她看别在衣领上的麦克风，然后用手掌捂住。“我在录音。”

“你说这次你会放过去的。”

“我会的。你别担心。”

“那你弄这么正式干什么？”

“我不希望出任何意外。每个步骤都要写进报告。”

她看着他清点钞票，用绿色毛毡笔在每一张上做标记，念出他做标记的位置，“……左上角数字100的第一个零上。”清点结束，他说：“我把钞票装回信封里，共一万元。目标将运送现金，用的是……”

“一个萨克斯第五大道的购物袋。”杰姬开始抽烟。

“一个萨克斯第五大道的购物袋。”

她指指后座上的几个口袋。

“一个大号黑色口袋，带把手，红色文字。”尼科莱说完，从大衣口袋里取出录音机关掉。“好，我们可以走了。”

“你不会要和我一起去吧？”

“我会跟着你的，”尼科莱说，“你什么时候要到那儿？”

“四点半。我要见一个女人。”

“她叫什么？”

“他不会告诉我的。你一个人吗？”

“别担心。那女人离开，会有人跟着她的。”

“但你不会拦住她。”杰姬看着尼科莱打开车门，正在下车。“还是会？”杰姬问道。

他把脑袋伸回车里。“我为什么要拦住她？”

四点钟，麦克斯赶到购物中心，在西尔斯百货旁边停车，进去穿过店堂。他想过去找蕾妮，和她聊聊，一劳永逸解决问题。要是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唱独角戏，他就说他还有事，先走一步。一方面他永远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和她说，另一方面她却永远有话要和他说——但话题永远是她自己。

杰姬说的是四点半，要他看着怎么交易。一个女人会到她那张或旁边一张桌子坐下。她说就餐区域从中午开始会有很多人，他要是来早了，就去萨克斯找她。

橱窗玻璃上用墨绿色字体标着“达维·德拉·维拉”和展览日期。

一块白布盖着画廊中央的阅览桌，墙上挂着绿色的画作，古巴小工的甘蔗地，裸体的蕾妮在一幅作品里向外窥视……

太小了，从门口隔着橱窗看不见，但他知道是哪一幅——右手边墙上的第三幅。麦克斯走进画廊。紧贴大门的橄榄罐里似乎还是那几个烟头、口香糖包装纸和泡沫塑料杯子——没有多什么东西，也没有少。他看见了蕾妮。

蕾妮从后面出来，端着满满一盘奶酪和脆饼。她抬起头，看见他，连忙又低下头。

“蕾妮？”

“哦，是你。”蕾妮把托盘放在阅览桌的正中央。

他心想，我难道只是站在这儿的陌生人吗？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她存心不看麦克斯。“我有个画展五点钟要开始。”她尽量把托盘摆在正中央，朝她的方向拉了一英寸。

“我知道，”麦克斯说，“但我想和你谈谈。”

“没看见我忙着吗？”

“忙着摆奶酪和脆饼，”麦克斯说，“我知道这是你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要干什么？”

他犹豫片刻。古巴小工拿着银托盘出现，胳膊上搭着一件外套。麦克斯等待着，看着蕾妮等小工走近。蕾妮穿一件拖到地面的白色薄纱长袍，他觉得那是佩花嬉皮的装束，要么就是月夜绕着巨石阵跳舞的那种女人。蕾妮在弥补逝去的时光。麦克斯心想，我们谁不是这样？达维·德拉·维拉端着一盘用奶油酱围起来的生蔬菜出现，他把盘子放在阅览桌上，穿上外套——燕尾服上衣，很旧，里面是黄色小背心和膝盖磨破的牛仔裤。他对蕾妮说：“他在骚扰你吗？”

这儿的一切都那么荒谬。他要是真在骚扰她呢？这家伙能怎么办？

“我们在谈话。”麦克斯说。

蕾妮摇摇头。“不，我们没有。”仿佛黑色小帽子的别致发型随之摆动，露出祖母绿的枝形装饰，看不见一丝灰发，灰发杳然无踪。她转身准备走开，绿色耳环微微摇晃。“我告诉他我们很忙。”

“你听见她怎么说了。”古巴小工说。

麦克斯大惑不解，看着穿燕尾服的怪胎盯着他。他感觉到蕾妮正在走远，对着她的背影说：“事情很重要。”

她停下脚步，时间久得足够扭头对他说：“我的展览也很重要。”

耳熟吗？我在工作。很好，我也在工作。我有事要和你谈。我很忙。我在申请离婚……这样也许能吸引她的注意力。他转向古巴小工，就最近的记忆而言，他还没遇到过比这家伙更讨厌的角色。

“知道你看着像什么吗？”

“什么？”

小工歪着屁股站在那儿，等他开口。

麦克斯犹豫片刻。因为这家伙愿意看着像什么都行，他是画展的中心，热爱艺术的人们看见他会兴奋，会扑上来……再说，这家伙有天赋，会画画，而麦克斯就算穿绉纹纱夹克衫和雕花皮鞋，也依然什么也不会。有可能正因为这样，麦克斯看着像个大男孩，他愿意承认，甚至有点自豪。“算了。”他说罢便转身离开。

“再看见你出现，我就叫保安了。”麦克斯听见讨厌的小工这么说，他险些转身。“请他们把你扔出去。”但他走了出去。一级谋杀的保释金是五万块，前提还得是有人愿意保他。

四点半整，杰姬在中国城买了两个蛋卷和一杯冰茶，拎着萨克斯百货的购物袋走过围成半环形的餐饮柜台，身穿海岛航空的制服招摇过市。她穿过中央区域露台下迷宫般的过道，挑了张桌子，背靠花架坐下，这儿能看清四周发生的事情。她认为她或许会瞥见尼科莱，麦克斯要是来了，她也会看见他，但估计不会发现枪管局的其他探员——她猜尼科莱还有帮手。她不相信尼科莱说的任何话。他确实说过有人会跟踪取走钱的女人，但跟踪者不一定就是枪管局的探员。杰姬凭直觉猜奥戴尔会派他养的某个女人来，应该就是接电话说他不在然后挂断的那一个。十五分钟过去了。杰姬吃完蛋卷，点燃香烟。

一个苗条的黑人姑娘拿着摆满食物的托盘走近，手腕上挂着一个萨克斯百货的购物袋。“这个座位有人吗？”

杰姬说没有，请坐，看着她取出托盘里的食物。玉米夹饼，玉米卷饼，豆泥，大杯可乐，餐巾纸，塑料餐具……“你这么饿。”杰姬说。

苗条的姑娘肤色深黑，非常漂亮。她说：“是呀。”她顶多二十岁。杰姬说：“把口袋放在地上好吗？桌子底下。这样看起来不太显眼。”黑人姑娘自从坐下就没有正眼看过她，她看着黑人姑娘侧过身，向桌子底下张望。

“放在我的口袋旁边。然后等我离开，”杰姬说，“嗯，你明白的。你叫什么？”

姑娘抬起头说：“莎伦达？”然后她低头看着托盘。

“尽管吃你的。我应该在电话上和你聊过一次，”杰姬说，“我从监狱里打给奥戴尔。是你吧？”

“应该是我。”

“我说过我的名字吗？杰姬。”

莎伦达说了句“是呀”，然后静静等待。

“你好好吃饭，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杰姬又看着莎伦达，莎伦达低头凑近托盘。“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和奥戴尔结婚了吗？”

“他说我们已经和结婚一样了。”莎伦达没有抬起头。

“你开车来的？”

“是呀，他给了我一辆车开。”

“你们住在一起。”杰姬说。

莎伦达犹豫起来，杰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她最后还是说：“大部分时候。”她还是没有抬起头。

“不是每天？”杰姬问道。

“有时候每天，一阵一阵的。”

“然后你会有好几天见不到他。”

“是呀。”

“你知道你要拿走的口袋里是什么吗？”

“他说是个惊喜。”

杰姬揿熄烟头。“好吧，很高兴认识你。”她拿起莎伦达的购物袋，起身离开。

麦克斯在卡普奇诺小馆能看见她们。他看着杰姬从桌边起身，他对柜台里的姑娘说别收走他的咖啡，他去去就回来。杰姬没有看见他，而是径直向外走，像是有地方要去。麦克斯打算跟着她，走远了再追上去。他看见一个男人从巴尼咖啡与茶公司走出来，杰姬停下脚步。麦克斯也停下。他看着穿运动上衣、牛仔裤和牛仔靴的年轻人从杰姬手上接过购物袋，看着她，一只手伸进口袋。那家伙应该就是雷·尼科莱，麦克斯心想，为了确定她不会带着一万块走掉。麦克斯当过警察，他心想：尼科莱你信不过任何人，对吧？尤其是一个秘密线人。他们谈了一分钟，看样子不是特别严肃。杰姬点点头，听尼科莱说话，又点点头，转身走远。几步之后，她拐个弯不见了，尼科莱望着就餐区，对自己或是对身上的无线麦克风说话。麦克斯转身走进卡普奇诺小馆，去喝完他的咖啡。

他认出了和杰姬交谈的黑人姑娘——她住在三十一街的那幢房子里。星期五上午他去找奥戴尔，和她说过几句话。五天之后，他还在找奥戴尔，假劳力士虽说不难看，走得也准，但毕竟不值一千块。他去珠宝店评估过，温斯顿没说错，这块表顶多卖两百五。

黑人姑娘低着头还在大吃墨西哥食物，这会儿终于抬起头，转身看隔壁桌的一个女人：也是黑人，但年纪比较大。

麦克斯继续观察。

年纪比较大的女人说了句什么。黑人姑娘拿起杰姬用过的烟灰缸递给她。她们交谈了几句，顶多一分钟，年纪比较大的女人开始抽烟。杰姬和黑人姑娘坐在一起的时候说个不停，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掩饰。年纪比较大的女人面前摆着咖啡，没有食物。她对黑人姑娘又说了句什么，但没有看黑人姑娘。黑人姑娘停顿片刻，然后心急火燎地开始吃东西。

麦克斯的卡普奇诺已经凉了。

他喝完咖啡，黑人姑娘站起身。他看着她弯腰拿起萨克斯百货的购物袋，挺直苗条的身躯，扫视一圈，走出就餐区。他看着她走过莫奈咖啡，走过巴尼咖啡与茶，拐弯——年轻牛仔走了出来。他看着尼科莱让黑人姑娘先走了一段，对无线麦克风说了句什么，跟上去也拐过那个弯。麦克斯扭头看见年纪比较大的女人揿熄香烟。

她又坐了几分钟，也拿起一个萨克斯第五百货的购物袋——这就有意思了——从桌边起身，走向就餐区另一侧的餐饮柜台。

杰姬描述的场景里可没有这一幕。不过没关系。就算她拿的是其他商店的购物袋，麦克斯也还是会跟踪她：乘自动扶梯下楼，沿着购物中心的底层走进伯丁百货，穿过店堂出去，顺着停车区的过道走向一辆水星大型轿车，茶色，旧型号。他知道黑人姑娘是谁，住在哪里，但不认识这个女人。她拎着购物袋，上车离开。

麦克斯在记事本上记下车牌号码，回到店里找到一部投币电话。他在郡局的老朋友哈利·博兰，战术小组的头儿，此刻应该在家享用波旁威士忌。先聊几句，然后麦克斯会请他在局里找个人帮忙，查到车主姓名和住址后再打给他。

奥戴尔说：“就像电影《异形》里的吃人怪物？看着穿内衣的西格妮·韦佛，完全不为所动。你想对他喊，‘那是西格妮·韦佛只穿着内衣啊，哥们。你他妈什么毛病？’”

路易斯说：“杰拉德让你想起异形？”

“他没有拉着梅兰妮出去，推倒就上，而是带着她进厨房，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反正成功了。”路易斯已经上了贼船，没有退路。

“对，咱们的梅兰妮。”

“你会对他开枪吗？”

“要是非得开枪的话。”

“要是非得开枪——那家伙打得你屁滚尿流……你是说你要气疯了才会开枪？”

就像他们多年前那样聊天。奥戴尔咧嘴对他笑笑。星期二傍晚，他们开着奔驰去西蒙妮家。路易斯知道奥戴尔为什么让他住在那儿。不是为了寻开心，主要是为了盯着西蒙妮带回家的现金。奥戴尔正把他越来越深地拖进非法生意。

星期一深夜，奥戴尔带他去澳洲大道仓库区的自助式存物点，一排又一排、一扇挨一扇的车库铁门。奥戴尔很小心，确定没人跟踪，周围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们，这才打开挂锁，拉起铁门。手电筒的灯光照亮了他租用的房间：改装成全自动的各色攻击性武器，让路易斯想起工厂零件仓的几箱消音器，他们那天从杰拉德家搬走的M60机关枪和反装甲火箭发射器。奥戴尔说明天或后天晚上，这些东西将会打包装上面包车，开到岛礁群的伊斯拉莫拉达，送上沃克先生的船，运往巴哈马。沃克先生会把武器交给为哥伦比亚购买武器的中间人，换取现金。去掉必要费用，这些武器价值二十万美元，他在巴哈马的银行资产总额将超过一百万美元。他在黑暗中一五一十全告诉了路易斯，他很信任路易斯。

他甚至把挂锁钥匙给了路易斯，请他把放在西蒙妮家的几把TEC9送过来。

路易斯听着老伙伴熟悉的声音，现在他能够确定了，想利用他的不是奥戴尔，而是梅兰妮。

奥戴尔说：“你很享受这种处境，路易斯，对吧？能让你发财，不错，但你也在其中看到了不少乐趣，对吧？你能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好玩之处。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只认识你这么一个白人，知道我他妈的在说什么。梅兰妮不懂。梅兰妮会傻乎乎地说些好玩的话，但她想开玩笑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好笑了。就像从杰拉德家回去的车上？你听见她怎么说了吗？她说‘你们俩还是一对傻逼’。你看，她觉得她杀了人就有资格这么说了。就好像她可以乱说话，我什么都不会说似的。”

“你确实什么都没说啊。”路易斯说。

“对，但我会记住的。你看，她不尊重你，还觉得很好玩。我不喜欢被人开玩笑和不尊重，除非对方是我尊重的人。”

“你信任她吗？”路易斯问道。

“从我第一眼见到她躺在太阳底下到现在就没信任过她，”奥戴尔说，“我一直留个心眼盯着她呢，但她还是会让我吃惊，就像忽然掏出一把枪。沃尔特点三二，小归小，但你都不敢相信会那么响。肯定是从我这儿偷的，我都不知道她有枪。否则她怎么会有那么一把价值八百块的枪？肯定不是她买的。”

“我会两只眼睛盯紧她的。”

奥戴尔的视线从温莎大道的路面移向路易斯。“她企图说服你对付我？……你都不用说，我知道这个女人。她会从各个角度动歪脑筋，保证自己永远有得玩。她朝大块头开了五枪，对吧？”

“四枪。”路易斯说。

“好，四枪。那把枪能装七颗子弹。她要是想除掉我，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动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不确定你能不能接受。你可以同时朝我和大块头开枪，但你没有。梅兰妮心想，喂，妈的，因为他没这个胆子？她就是这种人，知道了谁是赢家，才会下注赌钱。”

“你为什么还留着她？”

奥戴尔对他微笑。“她是我可爱的大姑娘啊，哥们。再说现在我有你帮我盯着……”

“你太冒险了，”路易斯说，“你暴露了自己。太多人知道你的生意了。”

“利润越高，”奥戴尔说，“风险就越大。我需要人帮忙，直到这件事结束。我知道我能信任谁，不能信任谁。现在我只担心一个人，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库乔。警察送他进了枪炮俱乐部。我打过电话，他们还没给他定保释金。我得把他搞出来，送他上路。但我害怕金额会太高，我这会儿凑不出这么多现金。我不觉得警察能很快撬开他的嘴。他会硬撑一段时间，而我需要的也就是几天而已。几天后我就脱身了。”

他们从温莎大道拐上三十街，在西蒙尼的西班牙式灰泥小屋前停下。奥戴尔说：“把那些TEC9送到仓库去？”

“我今晚就办。”

第18章

星期二晚上的黄金时段，尼科莱走进来，亮出证件，和麦克斯握手，和温斯顿握手，然后说：“温斯顿·威利·鲍威尔——小时候老爸带我去迈阿密会议中心看拳赛，看你痛揍汤米·拉格莱希亚，还有一个叫耶稣·迪亚斯的，稀里哗啦。我记得我当时想，叫这么个名字，他永远也上不去。你赢了三十九场职业比赛，只被判输了两场？”

“差不多吧。”温斯顿说。

“很高兴能和你握手。”尼科莱说着，背对温斯顿在麦克斯的办公桌边坐下。“也很高兴能认识你，”他对麦克斯说，“听了你那么多故事，就是你在棕榈滩郡警察局的那段时间，一场凶杀案两三天就能结案。”

“那是当然，”麦克斯说，“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尼科莱说，“案子拖得越久，就越难破案……”电话铃响了，他停下来，等温斯顿拿起听筒。“我有个难题，麦克斯，你应该可以帮我一把。你在执法部门做过，知道想让陪审团判罪，我们得把案子办得多么滴水不漏。”

“我对奥戴尔·罗比的了解，”麦克斯说，“仅限于他住在哪儿，就这个我都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尼科莱咧嘴笑笑。“你怎么知道事情和他有关？”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事情和他间接有关，”尼科莱说，“你认识打伤执法局探员泰勒的那个人，对吧？我们确信他为奥戴尔做事。”

“小休隆·米勒，”麦克斯说，“我保释过他几次，从他十六岁开始。”

“是这样吗？”尼科莱眯起眼睛盯着麦克斯，赤裸裸地表现出他的兴趣有多么浓厚。

这家伙找他肯定就是为了这个。“十七次被捕，九次还是十次被定罪，”尼科莱说，“这小子很难啃，他亲身体验过司法系统。我们逮到过他携带被盗枪支、被盗车辆……我们看见他去过奥戴尔家。事实上我们看见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

“上周五，”麦克斯说，“你们还逮住他企图谋杀、袭击联邦官员、私藏武器、使用枪械……”电话铃响了。麦克斯望过去，温斯顿又拿起听筒。“还有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次麻烦大了，”尼科莱说，“但现在他是明星，因为他开枪打了警察。我指的是监狱里的明星。他瘸着腿走来走去——我的一颗九毫米子弹穿过他，险些打掉他的卵蛋，可惜还差一点。那辆车装着他妈的烟熏玻璃，我只能瞎开枪碰运气。”

“所以他不会和你们说话。”麦克斯说。

“他看我的眼神很难看。”

“你们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威胁他。”

“他很清楚。我换过一条路，我对他说，‘库乔，我的好朋友，我可以杀了你啊，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咱们谈谈奥戴尔·罗比吧？’他说，‘谁？’‘告诉我，你对他都有什么了解？’‘谁？’我就说，‘妈的，你怎么跟猫头鹰似的。’所以他在拘留所里，没有保释……我有个主意，跑去找他，‘我要是能让你被保释出去呢？你觉得怎么样？’这话一说，他的兴趣就全来了。我说，‘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忙。怎么样？’他的胃口被吊起来了。我说，‘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事，不用你当线人。就帮我一个忙，介绍我认识奥戴尔，就说我以前找过你，几周前，为了寻找枪支。你只需要说这么多，然后就交给我了。’”

麦克斯等待片刻，说：“然后呢？”

“就这样。我接近奥戴尔，多微笑多拍马屁，他给我看他的机关枪。”

“你刚才说他不许保释。”

“没错，但我可以说服联邦地方法官给他设个数字。”

“多少？”

“两万五。但前提是必须由你保他，你得帮我们这个忙。”

“由谁担保？”

“没有人。根本没有金钱往来。所以我才说你得帮我们这个忙。”

麦克斯微微一笑。他望向温斯顿，温斯顿已经放下电话。“你得听听这个。他要我们保一个人，两万五，没有抽头，没有担保，要保的那个人被捕过十七次，开枪打了警察。”

温斯顿也微微一笑。

尼科莱扭头看着温斯顿。“帮个忙嘛。有什么不行的？”

“这个忙是一个人，”麦克斯说，“他弃保潜逃的风险极高，他对整个社会都构成威胁……他开枪打过人，而且被打的是个警察，他逃掉，责任全在我们。”

尼科莱开始摇头。“等一等。我保证这个人绝对不会离开我的视线。另外，就算他逃跑，也不需要你们交两万五，我保证。我也能让地方法官保证。她很清楚我们在做什么，这不是一般的保释案例。”

“她要是死了、退休了、调职了、被雷劈了怎么办——别逗了，”麦克斯说，“你觉得我疯了吗？光凭你的保证我就会签一份两万五的期票？”他扭头问温斯顿：“你听说过这种事情吗？”

“听说过。我认识一个迈阿密的保释人做过这种事，”温斯顿说，“一万。被保释的人逃了，案子转给另一家法院。接手的法官说他从来没批准过这种鸟事，要求保释人交钱。”

“我会落实成书面文件的。”尼科莱说。

温斯顿只是摇头。

“要地方法官签一份声明，说这次保释是假的？想说服他们签逮捕令已经够难的了。”麦克斯顿了顿，“按照我的理智判断，我怎么都不该和你合作。如果你能找到人担保，我们就免了你的一成手续费。你自己怎么样？你有房产吗？”

“分给我前妻了。”尼科莱说。

“其实也无所谓，”麦克斯说，“还有一点行不通的，街头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休隆和警察做了交易。他还不如在额头上写着‘我是枪管局的线人’。他要是不逃，基本上就死定了。”

尼科莱又眯着眼睛看他。“我以为你会配合我的。”

“为什么？”

“你当过警察，知道当警察是什么滋味。你会觉得这条路值得一试。”

“请接受我的同情，”麦克斯说，“可以了吧？”

“估计你也有你的难题，”尼科莱说，“比方说保了什么人，结果他失踪了？”

“我们就去找他。”麦克斯说。

“但这一个你们找不到，因为联邦证人保护计划把他藏起来了？一个保释金极高的被告就这么失踪了？”

麦克斯扭头看温斯顿。“你听他开始威胁我们了。”

“问问他，”温斯顿说，“他的脑袋有没有被人从脖子上打掉过？”

尼科莱扭头对温斯顿微笑。“喂，我说着玩的。朋友，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的。”

“只要你不越界就行。”温斯顿说。

尼科莱看着麦克斯，挑起眉毛，一脸无辜。“我开玩笑，真的。”

麦克斯点点头。他也许在开玩笑，也许是认真的。这家伙很年轻，咄咄逼人，拼命想办个大案，把奥戴尔·罗比抓起来。麦克斯非常支持他。他说：“你去查一个叫路易斯·加拉的人，从斯塔克监狱放出来——我说不准，几个月吧。找迈阿密的大沼泽互保公司查他。接近他，我认为他可以带你逮住奥戴尔。”

他们又谈了几分钟路易斯·加拉，尼科莱告辞。

“有个电话是找你的。给了我一个名字……”温斯顿看着记事簿说，“西蒙妮·哈里森，住在三十街？”

麦克斯摇摇头。“没听说过她。”

“开一辆八五款水星？”

西蒙妮为路易斯跳了玛莎与凡德拉的《热浪》和《流沙》，路易斯差不多压着拍子点头，今晚他在喝朗姆酒，她喜欢的饮料。他开始拍手，西蒙妮只好说，“不，宝贝儿，要这样”，并演示节拍给他看。朗姆酒帮他放松下来。她跳玛丽·威尔斯版的《我的男人》，跳玛丽·威尔斯和马文·盖伊合唱的《宝贝，你怎么了》，伸出手邀请路易斯加入，扮演马文·盖伊。路易斯说他不知道歌词。其实他屁也不知道，他只是一条粗汉，浑身肌肉，结实的大骨架，白色的身躯上有许多黑色毛发。“你听歌词啊，甜心。听听就会了呗。”西蒙妮对他说，“这样，来……”她表演怎么软绵绵地摆手，慢慢扭动臀部，懂了吗？西蒙妮用朦胧的眼神看他，叫他冷静下来，别看他的脚。“动这儿，宝贝，你的中心，而不是脚底下。”

她说：“咱们得把钱收起来，不能就这么摆在外面。”“我会的。”

麦克斯揿响门铃，默默等待，听见微弱的音乐声。他慢慢认出那是摩城唱片的老歌，声音很熟悉，但听不出具体是哪个组合的哪一首歌。他又揿一次，继续等待，快一分钟才传来女人的声音。“干什么？”

“奥戴尔！”麦克斯盯着猫眼。太暗了，要是不打开门廊灯，里面的女人就不可能看清他。

“他不在。”

“我约了和他碰头。”

“哪儿？”

“这儿。他说九点整。”现在都快十点了。

“等一下。”

他听见马路对面有孩子在嬉戏，黑人的小孩，麦克斯心想已经过了上床时间，他们应该回家才对。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要干什么？”

“我跟刚才的女士说了，我要见奥戴尔。”

一阵沉默。

“你是警察吗？”

“我是保释人。打开门廊灯，我给你看证件。”

“就猜是你。”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有自信。

门开了。麦克斯看见路易斯·加拉站在那儿，穿一条短裤，没穿衬衫，摸着胸口的浓密黑毛。麦克斯只花了半秒钟就想通了：两人都是奥戴尔的朋友，能解释路易斯为什么在这儿，但无法解释他和那女人在做的事情。

“你不是来见奥戴尔的，否则他会告诉我。”路易斯说。

“原来你给他做事，”麦克斯说，“好吧，你们两个我都要找，我这一趟也不算浪费时间。”

他走进房间，肩膀碰到路易斯，路易斯被他带得一歪，撞得房门重重地撞在墙上。麦克斯瞥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大家有话好好说。”女人站在那儿，拉紧家居服遮住身体。她光着脚，但没卸妆，脸上涂得红一块蓝一块，发型像是要参加派对。他们在干什么？两人都脱了一半衣服，咖啡桌上摆着波多黎加朗姆酒和可乐瓶，但没有酒杯，摩城唱片的音乐充满房间。麦克斯说：“哈里森女士，这是哪个组合？”

“‘奇迹’演唱组，”西蒙妮说，“《海里的鱼儿太多了》。多得像是要游到这儿来了。”她走过去关掉音响。

麦克斯看着她问道：“这位老兄住在这儿吗？”路易斯站在咖啡桌旁。女人走过他，摸摸他赤裸的手臂，坐进铺着厚坐垫的摇椅，跷起腿，对麦克斯亮出一截大腿。她说：“你想知道路易斯的事情，为什么不问他？他就站在你面前。”

“对不起，不该打扰你的，”麦克斯说，“他和我可以出去谈。”

“不，没事。”西蒙妮俯身拿起一瓶没喝完的可乐。“只要你的表现别出格。”

这女人要看着他们说话。

她画着浓妆，头发堆得高高的，发型里好像镶着一串珍珠，所以你很难看清她到底多少岁。

“路易斯曾经为我做事。”

女人说：“哦，是吗？”

“他离开时砸破我办公室的前门，拿走了两把枪。”

“什么枪？”路易斯一脸正经，“你指的是一把莫斯伯格和一把蟒蛇吗？”

麦克斯在路易斯的站姿里看见了四年州立监狱的生活：双手叉腰，炫耀肌肉。但他没看见罪犯的死鱼眼，路易斯这会儿眼神呆滞，没多少威胁的意思，他醉得太厉害，凶不起来。

“路易斯，你永远也没戏的。”麦克斯明白路易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枪在哪儿？”

路易斯耸耸肩，也可能是在放松肌肉。

“你车里？”

“他借给别人了，”西蒙妮说，“他的车不在这儿，枪也不在。你要搜查我家，看我撒没撒谎？”

“他没这个权力。”路易斯说。

麦克斯转向他。“想报警吗？”

“你敢四处乱翻，我就会阻止你。”路易斯说。麦克斯真希望他带了麻醉枪。他从上衣内袋里取出勃朗宁，瞄准路易斯。“坐下好吗？你敢过来，我就对你开枪。死是不会死的，但会疼得你要死要活，你这一辈子都只能瘸着走路。”他看一眼那女人。“这样大概能救他一命。”

她坐在摇椅里点点头。“大概吧。”

“有些人出了监狱，会想尽办法再回去。”

“他忍不住，”西蒙妮说，“有个故事说蝎子请乌龟驮它过河，听过吧？”

“好像没有。”

“蝎子问乌龟能不能驮它过河。乌龟说，‘没门，你会蜇我的。’蝎子说，‘我蜇了你，咱俩都会淹死。你以为我想自杀？’乌龟说那好。来到河中央，蝎子还是蜇了乌龟。他俩开始往下沉，乌龟说，‘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蝎子说，‘我忍不住啊，哥们，这是我的天性。这就是我。’”

麦克斯说：“好故事。”

“蝎子说，‘这就是我’。”西蒙妮说。

“他也是这样，还有我认识的每一个出狱囚犯。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去。”

“我想在你家里看一看。”麦克斯说。

“你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对吧？”

麦克斯摇摇头。

“你知道你的枪长什么样吗？认得出来吗？”

“一把霰弹枪，一把左轮。”

“行啊，去吧，”西蒙妮说，“你也许会发现其他枪支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要是拿走了，有个人会来找你的。明白吗？他的枪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枪加起来还要多。”

路易斯抓着椅子扶手，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心想，等一等，这是怎么了？这家伙什么时候冲进来开始乱翻的？

门铃响了。她起身说肯定是奥戴尔有事，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先按门铃。她回到卧室里，说不是奥戴尔，而是另外一个男人。他穿上短裤，过去应门。老天在上，是麦克斯·切瑞。咦，这是怎么回事？麦克斯怎么会知道这儿，除非是奥戴尔告诉他的。麦克斯撒谎说要和奥戴尔碰头，但其实很可能没这回事。于是他放麦克斯进门。反正你能拿下他。他一开口就提到那两把枪。哦，是一把莫斯伯格和一把蟒蛇吗？面无表情，板着脸。他要是觉得不好玩，那就去你妈的吧。他能怎么样？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事情没有那么发展。一步步发生得太快，他没有做好准备。他应该在放麦克斯进来前就想好对策，结果那家伙一进来就占据了主动。

他对西蒙妮说：“我不行了。”

“我觉得你挺好，宝贝儿。”

“我以为我还是昨天的我，但已经不是了。我找不到感觉了。你明白的，我没有准备好。”

“你开始胡说八道了。他的枪在你手上吗？”

“不在这儿。”

“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又不是警察。”

“如果他是呢？”

“如果他是，你根本不会放他进门，对吧？亲爱的，你只是刚才太开心，脑子有点糊涂了。我见过别人遇到这种情况。”

“我就是这个意思。在里面，我很厉害。出来——很快就没感觉了，失去了那种……你明白的。”

“对，我知道，宝贝儿。”她叹息道，抬头看见麦克斯。“糟糕。”

麦克斯拎着萨克斯第五大道的购物袋从过道出来，手枪插在腰上。“那就是我刚才说的你最好别动的其他东西，”西蒙妮说着扭头望着路易斯，“看见发生什么了吗？你是我的证人，东西不是我吞掉的，而是这位你以前的老板。”路易斯等麦克斯提起那两把枪，但麦克斯在和西蒙妮说话。

“告诉奥戴尔，我们扯平了。我在卧室里留了一件东西给他。”

“什么？”西蒙妮说，“收据？”

麦克斯对她笑笑，路易斯怀疑他是不是听漏了什么，这两人彼此认识。麦克斯又对她说：“换我是你，就叫奥戴尔来取你壁橱里的那些冲锋枪，今晚，总之尽快。要是被警察发现，你会丢掉这幢房子。”

麦克斯走向大门。西蒙妮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和他告别。

路易斯看着她，想着壁橱里他应该送去仓库的那些TEC9。他扭头看见麦克斯开门，拎着购物袋出去。路易斯继续盯着大门。

西蒙妮起身走向卧室。路易斯心想他不该喝朗姆酒，或者干脆去找个杯子再来一杯。《朗姆加可乐》，安德鲁姐妹演唱组。今天下午他钻进购物中心凯西百货的一家酒吧——为了躲梅兰妮，他觉得她是个女食人魔。下午喝波旁威士忌，晚上喝朗姆酒，两顿酒之间没吃东西……要这么喝，必须要有个好身板，你得像在斯塔克监狱那样每天锻炼，需要大量的运动。

西蒙妮走进客厅，一只手拿着一沓钞票，另一只手拿着块金表。她说：“那家伙上班？有工作？”

路易斯看着她在咖啡桌旁坐下，开始清点百元大钞。

“他是保释人。”

“我就知道，”西蒙妮说，“因为他根本不会抢劫。”

第19章

“你带了礼物给我。”

这是杰姬说的第一句话，她看着购物袋做出猜测，但并不怎么高兴，绿眼睛里没有愉快的光芒。麦克斯摇摇头，把购物袋递给她。

“拿着。”

她不肯接过去，抬起双手塞进牛仔裤的后袋，他只能勉强笑笑。

“是你的。就是你给黑人姑娘的那个购物袋，她转头就交给了另一个女人，我打赌这不在你的计划之内。结果那女人有个朋友叫路易斯·加拉，前科犯，曾经为我工作过，看样子最近在为奥戴尔工作。不请我进去喝一杯？”

他望着她又看了几秒钟萨克斯百货的购物袋，努力自己想明白前因后果，然后转身走进厨房。麦克斯关上门，跟着她，把购物袋放在厨台上。她一句话也没有问，径直从冰箱里取出冰块调酒，于是他开始讲述经过：他怎么查到那女人的姓名和住址，过去后怎么撞见路易斯·加拉，那家伙偷了他办公室的枪……杰姬递给他一杯酒。听归听，但她似乎没什么兴趣。他喝一口酒，讲他怎么搜查那女人的住处，本来想找枪，却在卧室壁橱里发现了萨克斯百货的购物袋，里面有一万块。杰姬看着他。他从购物袋里取出一千块，摊在桌上，说这些钱都被做过标记。

她终于有了兴趣。“你拿了他的钱。”这是杰姬的第二句话。

“他欠我的。”麦克斯从头开始解释，这一千块是保释她的抽头，事实如此，他把金表和剩下的九千块留给了那女人。

“但你拿了一千块。”

“我知道那是他的……”

“容易吗？”

“你问的是他们有没有找我麻烦？”

她摆摆头，他跟着她——白色T恤，牛仔裤——穿过亮着灯的客厅，走上黑洞洞的阳台，站在金属栏杆前。

“我是问拿上他的钱扬长而去容易吗？”

“我拿的是他欠我的钱，就这样。”

“你确定那是他的钱？”

“我知道那是你运送的现金，因为做过标记。”

“所以从那女人的家里拿走就没问题了。”

杰姬平静地和他斗嘴，三楼以下是院子里的憧憧黑影：树木、灌木、勾勒出步道的橙色小灯，高度足以让麦克斯觉得他和她单独站在夜色之下。他明白她的意思。

“通常我不会的。”

“但这次不一样。”

“考虑到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还有这些钱的来路？”

“这就没有多想了。”

“你知道他不会报警。”

“这个倒是想到过。”

“所以才比较容易。”

“一方面吧。”

“所以拿走这些钱，你并不会内心不安。”

她离他够近，一伸手就能摸到。他说：“两者有区别。”她默默等待。他继续说：“我不觉得我做的事情和带着五十万跑路有任何相似之处。”

“你拿了也就拿了，”杰姬说，“我们知道他不会报警……”

“不，他会亲自追杀你。”

“他会进监狱。”

麦克斯看着她举起酒杯，然后望向客厅，看见灯光在她眼里跃动片刻。他想抚摸她的面颊。

“从挣钱的方式来看，你可以认为那笔钱根本不该存在。你看，谁该合法地拥有它？”

“联邦探员，”麦克斯说，“那是犯罪证据。”

“落在他们手上才算证据，”杰姬说，“但目前那只是一笔钱。他们想抓奥戴尔，对钱不感兴趣，因为不需要钱也能给他定罪。要是钱丢了，被放错了地方，他们会去找吗？……要是有人说，整件东西就根本没送到局里？”

“你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而你呢，麦克斯，需要的是一不做二不休。心里不能有疑问，否则多半会绊倒。你在找事做，对不对？”杰姬语气沉静。“我知道你在寻求某些东西，某些你似乎没有的东西。”

他抚摸她的面颊，看见她的表情——在等待。他亲吻她，伸手抚过她的头发，停下再次审视她的面容：黑暗中的白皙面颊，双眼片刻不离他的眼睛，她抬起手，把酒杯放在栏杆上。没有发出声音。他感觉到她的双手伸进他的上衣里，抱住他，手指贴着他的身躯。麦克斯的手伸出栏杆，酒杯掉落。

这时，她看着他，说：“你拿了他的钱。”他知道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上床，知道他的生活即将改变。

他们在黑暗中做爱。他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但她不说话，所以他也不说话。以后他会说把路易斯·加拉也交给警察，这样能帮她加分。她伸出手按着他。

她说：“我们很像。以前不像，因为你有所保留，但现在我们很像了。你和我。你愿意成天给人端小塑料杯装的热带潘趣酒吗？那是我的另一种人生，我无法接受。”

他看着她，一手拿酒，一手拿烟，赤身裸体地靠着床头板。

“所以那笔钱是你的出路。”

她看着他，双眼放光。“我可没说过有钱不是好生活。”

他想了想，说：“或者，钱被我们拿走，这样就不会落在坏人手里了。”

“你要是喜欢这个说法，”杰姬说，“那就这么说服自己吧。”

他点点头，又想了一会儿。

“拿上那笔钱，看看事情怎么发展。当然也不值得为它进监狱。但要是如你所说，联邦探员并不关心……我是说如果钱不见了，他们不觉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或者你回到机场，他们没有时间清点，他们拿到其中的一部分……”

“但不是整件。”杰姬说。

那双眼睛对他微笑，她吸一口香烟。这次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已经改变。他说：“也给我一根。”

第20章

奥戴尔请杰姬星期三飞回来以后，去一趟他在棕榈滩海岸的公寓，参加他所谓的“发薪日”会议。

今晚，武器将被运往伊斯拉莫拉达，装上沃克先生的船。他明天送货收钱，后天——也就是星期五——杰姬会从弗里波特把他的全部现金带回美国。

路易斯到了。他说西蒙妮还在穿衣服，叫他转告一声，说她要稍微迟到一点。奥戴尔问他有没有把TEC9送去仓库。路易斯说今天一大早送到了，他把挂锁钥匙还给奥戴尔。除此之外，路易斯几乎不开口，表现得有点奇怪。

杰姬到了。他介绍杰姬认识路易斯——他的老朋友，并介绍梅兰妮。他吃惊地发现两个女人看上去年龄相仿，甚至穿着相同的蓝色牛仔裤。区别在于，梅兰妮的牛仔裤从臀部以下剪断，她看上去比较邋遢，有一双巨乳。杰姬身材苗条而匀称，从梅兰妮看杰姬的眼神，你知道她很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身材。

杰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拉着他上阳台。“你别给我惊喜。我们按我的计划执行，否则就没有发薪日了。”

奥戴尔说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惊喜？

“我把钱给了一个女人，她又把钱交给别人。”

她的话让奥戴尔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在场，我看见了。”

“呃，你不该在场的。”

“我留下了，”杰姬说，“就怕你玩这种花样。”

奥戴尔说那是他的钱，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杰姬说是她在冒掉脑袋的风险，必须按她说的做，否则就拉倒。奥戴尔解释说他派西蒙妮去是为了看看情况，因为发薪日那天收钱的会是西蒙妮。他说西蒙妮随时都会到，她是个好女人，杰姬你会喜欢她的。

他们回到客厅，他请路易斯打电话给西蒙妮，叫她快点滚过来，大家都在等她。路易斯不知道电话号码——他不知道住处的电话号码，奥戴尔很生气。他拿起餐台上的电话，自己打了过去。铃声响了又响，没人接听。

“她在来的路上。”奥戴尔说着，抬头看梅兰妮。梅兰妮已经送完一轮酒，在沙发上放松她的肥臀。“能回避一下，让我们聊聊吗？”奥戴尔语气和蔼。

梅兰妮爬起来，挤过他走进厨房。奥戴尔从餐台前转身。“姑娘，我说的是回避。出去到沙滩上玩会儿吧。”他语气冷酷。

她一个字也没说，从众人面前走进卧室。“这下她要发脾气了，”奥戴尔说，“做头发，找凉鞋，找包，找太阳镜……”他们一起等待。她走出卧室，奥戴尔说：“玩得开心……还有，别摔门。”

但她狠狠地摔上了门。

奥戴尔摇摇头。路易斯丢给他一个眼神。杰姬也是。他们谁也不说话，最后杰姬看一眼手表，说她马上要走。

“去哪儿？”

“我得去见枪管局的那家伙。”

“你和他谈话，让我精神紧张。”

“我要是不去，事情就成不了。”杰姬说，“我得告诉他，星期五动手。他会在机场拦住我，给钞票做标记……”

奥戴尔摇摇头。“哥们，我最不喜欢这个环节。”

“能擦掉。”路易斯说。

“我会告诉他说我们还像上次那样交钱，”杰姬说，“他们会跟踪莎伦达……这么说吧，我并不愿意留下她拿着那个包。”

“上次她回到家，打开包一看？”奥戴尔说，“爱死了西蒙妮给她的内衣。莎伦达完全不知道钱的事情。她以为这是什么富人的游戏，交换礼物。”

“我得到的是防烫手套。”杰姬说。

“你看，女人就是这么个思路。”

“告诉她，我想要一件罩衫，”杰姬说，“六码，样式越简单越好。”

“这次你给她梅西百货的购物袋？”

“西蒙妮给我的那个。对，我们在梅西百货交换，”杰姬说，“西蒙妮知道我的长相，对吧？”

“她看见你和莎伦达在一起。”

“所以她要是来不了……”

“先让我确定一下，”奥戴尔说，“西蒙妮拎着她的梅西购物袋去服装部……”

“设计师时装部。”

“她在换衣服的地方等你进来。”

“试衣间。门上有标记。”

“为什么要在试衣间？”

“我猜他们会监视我。我们不能冒险在公开场合交换购物袋，连就餐区域也不行。你觉得西蒙妮靠得住吗？你信任她？”

“她就像我的姐姐。”

“进来的必须是个女人。”

“她没问题的，”奥戴尔说，“你拎着她的梅西购物袋出来，去见莎伦达。西蒙妮左右看看，等路易斯确定没人监视，给她打暗号。她离开百货商店，坐进自己的车，我开始跟着她，确保她不会遇到事情。”

杰姬急着想走，不希望枪管局探员对她不满。奥戴尔送她沿走廊走到电梯口揿下按钮。她对奥戴尔说：“钱送到，我就只能相信你了。”

“你指的是我们的交易吧？”奥戴尔说，“我可一直很信任你，对吧？我们说好了，你运回来的钱里有你一成，你就肯定能拿到。”

“要是我进监狱，还有十万。”

“对，那十万。但你没说过我该怎么把钱给你。”

电梯来了，门悄然滑开。她按住电梯，看着他。“给麦克斯·切瑞，那个保释人。他会处理的。”

“麦克斯·切瑞？”奥戴尔眯起眼睛，吃了一惊，想理清思路。“你和他是朋友了？你告诉了他我们的交易？”

她站进电梯，但还是推着门，转身对他摇摇头。“他不会知道钱的来路，只知道那是我的钱。”

奥戴尔说：“麦克斯·切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门徐徐关上，他说：“你不知道吗？保释人都是骗子。”

奥戴尔在那儿站了几秒钟。他知道他不会给杰姬抽成，她进了监狱也不会有补偿。他并不会为此不安。让他不安的是她和麦克斯走得这么近。这一点需要他仔细想想。

回到公寓里，只剩下他和路易斯了。奥戴尔说：“说吧，谁让你头疼了？”

路易斯说：“麦克斯·切瑞。”

他怎么又蹦出来了？麦克斯·切瑞。“你撞见他了？”

“他撞见我了，”路易斯说，“他知道去哪儿找我。”

杰姬到海洋购物中心停车，打算再试试雷·尼科莱的号码，想通报一下路易斯的情况，给他看她有多么听话，乖乖配合。麦克斯昨晚说别浪费时间，他已经打电话给尼科莱，说了路易斯的下落。今天早上飞出去之前她试过雷的寻呼机，回来以后又打了一次。她打算用凯西百货的公用电话，先检查自己的留言，然后再打雷的寻呼机。时间太晚，打去办公室肯定找不到他。杰姬从购物中心拐进商场大门。

商场已经人头攒动。电话有人使用。一个胖子靠在墙上，听筒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几乎看不见了。她转身看见梅兰妮坐在吧台尽头。梅兰妮在高脚凳上转身，看着她，打手势叫她过去。她举起酒杯。

“喝一杯？”

“我在等着用电话。”

“祝你好运，那家伙打了半个多小时了。”

杰姬说：“那我另外找个电话吧。回头见。”

她转身要走，梅兰妮说：“我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勾当，从头到尾都清楚。陪我喝一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梅兰妮在喝朗姆酒兑可乐，她说过去这一小时有各种男人上来搭讪，都是游客打扮的怪胎。杰姬要了杯啤酒，刚喝一口，一个男人就伸出手搂住两人的肩膀，问她们要不要去桌上坐坐。梅兰妮看也不看他，说滚远点，对杰姬翻翻白眼。

“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有智慧的对话。你是哪儿人？……咦，真的？你又是哪儿人？……俄亥俄，真的？我操。”

“你和奥戴尔在一起多久了？”杰姬问道。

“这一次？快一年吧。我认识他好多年了。”

“他为什么要你出去？”

“这样你就不会紧张了。他要你认为我的存在只是为他服务，显然不是安全隐患。”梅兰妮把胳膊放在吧台的弯曲边缘上，面颊贴着肩膀，看着旁边高脚凳上的杰姬。“前天我救了他一条狗命。一个纳粹就要空手打死他了，我对那家伙开了四枪，打中心脏。今天他叫我去他妈的沙滩上玩儿。”

杰姬喝一口啤酒。“你开枪打死一个纳粹。”

“那种白人至上的怪胎。我们去抢他的军用物资。你知道的，军用武器？我的任务是脱光杰拉德的衣服，这样奥戴尔对他开枪的时候，他身上一定不会有武器。奥戴尔偶尔会做这种脏活，但通常他总是策划得很安全。有三个疯狂的黑人小子替他动手，他们杀了另外两个凑巧在场的人。”

“事情是在哪儿发生的？”

“杰拉德家。在洛克萨汉奇路边上。你认识沃克先生吗？”

杰姬点点头。

“你问他奥戴尔是个什么人，他会告诉你的。沃克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送我好东西。”

“原来可卡因是你的。”杰姬说。

梅兰妮做个痛苦的鬼脸。“哦，天哪，听着，我很抱歉。该死，真希望他们不是因为我而逮住你的。奥戴尔应该告诉你包里有什么。至少问一声你愿不愿意带。这么做不上道。”

“他说他不知道有可卡因。”

“你居然相信？唉，好吧，你确实也只能相信他。既然卷进去了，唉，你能怎么做呢？你他妈的已经卷进去了，只能祈祷别出事。换了我肯定会有二心，但话说回来，我知道他的为人。你被抓住，警察对你会严厉得多，那点小毒品不算什么。我是说，一边是四十二克可卡因，另一边是他妈的冲锋枪和火箭炮？别逗了……还有那么多现金？”梅兰妮稍稍抬起头，喝一口酒，然后又把面颊贴在肩膀上，始终盯着杰姬的眼睛。“那么多钱放在航空包里，哪怕只是一万，也肯定很诱惑。你被抓的时候身上有五万？”

杰姬点点头。

“他搞砸了，他最出名的就是会搞砸事情。”梅兰妮说，“警察发现现金，发现我的毒品，把罪名全按在你头上。真是倒霉，你知道的，对吧？下次飞行，你的航空包里要装五十万。”梅兰妮的视线和声音都软下来。“假如这次你打算甩掉奥戴尔，我肯定不会责怪你。”

杰姬微微一笑。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梅兰妮说。

“在做梦。”杰姬说。

“你知道会多容易吗？因为他信任你，”梅兰妮说，“而且到时候他绝对不会接近购物中心。再多交换一次，在最开始。就这么简单。听我说，要是你有兴趣，需要帮忙……”

“截下来留给咱姑娘们？”杰姬说。

“有什么不好？王八蛋为咱们做过什么吗？”

“但他会知道的。”

“等他想明白了，你早就不见踪影，去了加利福尼亚，墨西哥，妈的，爱去哪儿就去哪儿，阿拉斯加，反正肯定溜了。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考虑接下来做什么。动手之前千万别多想，想着想着就缩回去了。你明白的，不能弱了自己的士气。”

“你做过这种事情。”杰姬说。

梅兰妮扭过头，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偷听，然后又看着杰姬。“我偷过现金、毒品、珠宝，有一次还偷了一张油画，号称价值连城，结果是赝品。偶尔偷车——有一次我开上一个混球的奔驰，每小时九十英里飞驰，丢在西岛的机场。出关，逃之夭夭，想去西班牙。不能背背包，海关会开背包查毒品。再说你的年纪也不适合背包了。穿条裙子，换双好鞋，你可以大摇大摆走过几乎每一个文明国家的海关，除了美国和以色列。再说你反正也不想去以色列，不安全。”

“就这样？”

“就是这样！”梅兰妮说。

“谢谢！”杰姬跳下高脚凳。梅兰妮猛地抬起头。“你去哪儿？”

“找公用电话。”杰姬说。

快七点的时候，她总算听到了尼科莱的留言，跑回家换衣服，穿着印花长裙戴着耳环赶到善人医院。尼科莱拉了把椅子过来，她和泰勒交谈，微笑，打起精神，抚摸他的头发，拍拍他的脑袋，不完全充满母性的那种动作，但他拿着一罐啤酒坐在床上，怎么看都只有十七岁。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着鲜花，窗台上放满了祝福卡片。尼科莱请她坐下，她拿出香烟点燃。

“我有事要报告，”杰姬说，“两件。后天我要运送现金。还是同样的套路，四点半在花园购物中心，我和莎伦达碰头。”

“就是住三十一街的姑娘。”尼科莱对泰勒说。

泰勒点点头。“奥戴尔的老婆？”

“他们住在一起，”杰姬说，“但他不是每天都回去。莎伦达完全不知道内情。她人很好，希望你们不要逮捕她。”

“她能拿出什么东西交换？”尼科莱问道。

“她太害怕，连门都不敢开，”泰勒说，“她会说钱是要交给奥戴尔的，这样她就可以脱身了。”他对杰姬说：“还有一件是什么？”

“奥戴尔有个手下叫路易斯·加拉。”

她看见泰勒望向尼科莱，于是扭头去看身旁的尼科莱。尼科莱说：“你见过他了？”

“今天下午，在棕榈滩海岸的一套公寓里。我不认为加拉住在那儿，但我应该能查清楚。”

尼科莱从地上拿起一个购物袋放在大腿上。“你和他聊过？”

“没怎么聊。”

“他为奥戴尔做什么事？”

“我还不清楚。我应该可以问一问。”

“喝啤酒吗？”

“太好了。”

尼科莱从购物袋里的半打装里拆出一瓶，拧开瓶盖递给杰姬，冰凉的啤酒罐湿漉漉的。她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刚出狱。他俩一黑一白，似乎非常亲近。”

泰勒对她微笑。“你做得很好。”

“足够让我脱罪吗？”

“我们知道路易斯·加拉，”尼科莱说，“他抢过银行。昨天深夜我们开始监视他的住处——在西棕榈滩，三十一街。今天早晨大约五点半，他走出门，步行去了三十一街莎伦达家，借走她的车钥匙，开着停在车道上的丰田离开。那辆车登记在他名下。我们的人跟踪他来到里埃维拉海滩澳洲大道路边的一个自助仓库。知道这种地方吗？像是一排排的车库。”尼科莱看着泰勒。“库乔本来要去的肯定是那儿。”

泰勒点点头。“我知道，放下他身上的枪。我们还以为他要去拆车店。”

杰姬有她的判断，但没有提起。

“他打开其中一扇门，”尼科莱对她说，“从车尾箱里取出一个纸板箱放了进去。他出来，回到三十一街的那幢房子。今天下午三点半，他开车去了棕榈滩海岸的一幢公寓楼——应该就是你说的地方。”

她吃了一惊。“那你们肯定看见我进去。”

“我不在那儿，”尼科莱说，“我带着搜查令和锁匠去了仓库。我们进去一看，满满的都是枪支，各式各样，甚至有军用武器……其中一些枪我们知道来自洛克萨汉奇的一个农场，周一那里发生了一起三重命案。”

“死者里，”杰姬说，“有没有一个叫杰拉德什么的白人至上主义者？”

“有，昨天的大新闻，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今天也还是。”

“我没看见，”杰姬说，“奥戴尔的一个叫梅兰妮的女朋友，对我说她朝杰拉德的心口开了四枪。是这样吗？”

两人都盯着她。尼科莱说：“四枪没错，但不是心口。”

“我想也不是。”

“她说是她开的枪？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半小时前，凯西百货，就在我离开那套公寓之后。那套公寓就是她的住处。她说杀另外两个人的是奥戴尔手下几个‘疯狂的黑人小子’——原话。”

泰勒和尼科莱对视一眼。尼科莱说：“她说了他们叫什么吗？”

杰姬摇摇头，抽一口香烟。她说：“我甚至不知道梅兰妮姓什么。”

尼科莱又看了一眼泰勒。“你认识那个梅兰妮吗？”

“应该不认识，”泰勒说，“她长什么样？”

杰姬说：“呃，胸部特别大……”

泰勒说：“还有？”

“浓密的金发。三十来岁，但很显老。”

尼科莱说：“她为什么对你说这些？”

“因为奥戴尔惹她生气了。她杀了一个正在痛揍奥戴尔的人，他却不肯让她参加发薪日会议，”杰姬说，“发薪日就是星期五。奥戴尔喜欢用代号。朗姆潘趣是他和哥伦比亚人的交易。”

尼科莱说：“我们用过这个代号，朗姆潘趣，连在一起，围捕牙买加人的犯罪团伙。这么说，我们可以确定奥戴尔当时在场。路易斯呢，他在吗？”

“她没有说。”

尼科莱沉默了几秒钟。

“要是梅兰妮对奥戴尔足够生气……”

“她不会离开的，”杰姬说，“我确定。”

尼科莱看着泰勒。“你知道他们每次逮住黑人会怎么说……但我想抓他，肯定胜过她想搞死他。他最终归谁，会有一场恶战，”尼科莱对杰姬说，“枪管局，法隆他们，还是郡警察局。你说很快还要再送一次武器？”

杰姬点点头。“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们在那儿找到的武器已经够多了，随时都可以行动抓人。寻呼机一响，哥们，我就冲过去。”

“万一去取枪的不是奥戴尔呢？”

“他去不去无所谓，我知道那是他的仓库，”尼科莱说，“我们可以证明有些武器来自杰拉德的农场，靠凶杀案和这些武器指控奥戴尔。比以前强多了，我很高兴。判他进马里恩监狱，那就天下太平了。那儿每天要单独监禁二十二小时。”

杰姬把啤酒罐放在地上，起身走向厕所，把烟头丢进马桶，出来站在通向走廊的门口。

“我什么时候和你们说再见？”

“等事情结束。”尼科莱说。

她望向泰勒。“我属于你的案子，不是他的。”

“没错，”泰勒说，“我明天打电话给州检察官，请他答应撤诉。”

“A99？”杰姬问道。

泰勒对她微笑。“你不能多待一阵吗？我们可以赶走雷……”

路易斯从温莎大道拐上三十一街，奥戴尔在他旁边的乘客座上，说：“继续开。我不喜欢刚才那辆雪弗兰。有人坐在车里。”

“我没注意到他，”路易斯看着后视镜说，“黑人还是白人？”

“他没开灯，我怎么知道他是黑是白？”

“这是个黑人社区。”路易斯说。

“我知道，但当警察的也有黑人兄弟，你不会没听说过吧？你看，没开灯。时间还早，她不可能已经睡了。绕街区开一圈。”

路易斯拐上南台大街，转到二十九街，再绕回西蒙妮居住的马路。他们经过那辆雪弗兰，奥戴尔扭头看车里。

“妈的，看不清。去莎伦达家，看看那儿的情况。三十一街。”

“我知道地方。”

“哥们，他们会让你很难做的。不，别去莎伦达家。前面到路口掉头回去。哥们，我现在就要搞清楚。屋里没开灯……雪弗兰里的人在监视谁。要么是什么男人觉得老婆在偷人。警察不认识你，所以他们怎么会知道你住在这儿？”

“麦克斯·切瑞就知道。”

“去他妈的。咱们进去。”

他们开上车道停下，走边门进屋。“一盏灯也不开。这可不像她。”奥戴尔在厨房里说，“唔，咱们只需要看一个地方，就是放她那些摩城唱片的柜子。唱片要是不见了，那她就走了。”

路易斯在黑洞洞的客厅里说：“唱片不见了。”

“操。好吧，咱们去找钱。”

“她走了，钱肯定也没了，你知道的。所以她才会走。”

“什么？你想说九千块就能让她携款潜逃，离开自己家？哥们，太伤人了。她肯帮我的忙，我本来打算给她两千的。”

“她留下了你的手表。”路易斯说。

“事情和麦克斯·切瑞有关，”奥戴尔说，“这家伙冲进她家乱来，吓坏了她。”

“也吓坏了我，”路易斯说，“他怎么会发现我住在这儿？”

“哥们，这事让我非常紧张，”奥戴尔说，“你说我该不该彻底改变计划？首先，我要找个人代替西蒙妮。”

“别看我。”路易斯说。

“我没看你，我在想我能找谁。”

“你就在看我。”路易斯在黑暗中说。

“不过你确实可以去。”

“走进女装更衣室？我怎么走进去？”

“妈的，”奥戴尔说，“让我想一想。”

麦克斯没有碰电话，电话在特大号卧床杰姬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旁边还有台灯和数字闹钟。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响了三声停下。她大概自己接了，她应该站在餐台旁，穿一件离开卧室时套上的男式衬衫，此刻点了一支烟，在和奥戴尔或雷·尼科莱讨论周五的计划。她去给两人倒酒，闹钟显示10:37。麦克斯从身旁的床头柜上拿了一支烟。

烟盒里还剩下五根，这一包是今天上午他去见律师之前买的。他找律师讨论离婚，律师建议他和蕾妮卖掉房子，分割财产，这样应该能行。之前在厨房里，杰姬向他描述了他在盗取五十万美元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你需要做的就是这些，可以吗？”

没什么。既然改变自己的生活这么简单，他以前为什么要在乎保释一万五千名刑事犯的日常工作呢？“可以。”他表示认可。比起她的角色，他更吃得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最后在厨房里，她贴着他站住，他把她的裙子撩到大腿根，看着这个穿太阳裙的女人，眼睛里透着嬉戏的神采，他知道他们两个都陷进去了。他确实知道。做爱时看着她的眼睛，他异常确定。

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疑问，思考她是不是在利用他，事成后他会不会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现在是10:45。

他以前认为顶着麦克斯·切瑞这样的名字，他应该是一号什么人物才对。传奇保释人麦克斯，对海伦·威尔克斯酒吧的常客讲述各种狂野故事：追捕弃保潜逃的犯人，捉拿逃跑的重罪犯。他确实讲过一次，他怎么一路开车赶到得州凡霍恩，抓一个放弃五百块保金逃跑的被告——大家都不明白，无法理解这种献身精神的街头价值。他放弃了成为什么角色，安心当他的普通人，他如今的处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杰姬拿着两杯酒回来，男式衬衫敞开着。“刚才是法隆。”她把酒杯递给麦克斯，绕到她那一侧床边。时间显示10:51。

“你们聊得好吗？”

“雷刚收到消息说他们在搬动枪支，有三个人，已经走了。于是我打给奥戴尔，希望他不是其中之一。经过这么多事情，这会儿我们可不能失去他。”

麦克斯看着她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点燃香烟，然后爬上床，拿起枕头靠着床头板。

“他肯定在家。”麦克斯说。

“在那套公寓。我说他很快就要退休了，他叽里咕噜说了很多。我帮他镇定下来，所以才花了那么长时间。我说咱们最好明天就运送现金。他说沃克先生在伊斯拉莫拉达，他得想办法联系他。我说你开车过去找他呗，带他去夏威夷，送他上飞机去弗里波特，他必须在弗里波特接我的航班。我说他要是想要钱，就必须尽快把钱转移出来。他说行，沃克先生会收好他那一份，然后把五十五万美元装进我的包里。明早上飞机之前，我必须和雷保持联络。”

这一切从杰姬嘴里说出来显得轻松而冷静。麦克斯说：“为什么？”

“告诉他明天就是行动日。”

“假如他不在购物中心——那就更好了。”

“我希望他出现，这是交易的一部分。然后让他搜我的身，看我身上有没有问题。”

“你越说越像我认识的某些人了。”

“我要告诉雷说奥戴尔改主意了。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不敢把所有财产全都运来，但他会需要五万块左右当保金——免得他需要别人去领他。”杰姬说。

“他需要的比五万块更多。”

“别抠字眼。我就是这么对雷说的。”

“但你要在机场给他看那些现金。”

“唔，你明白的，我不会让她看见所有的现金。他只会看见五万块。”

“其他的呢？”

“包里，最底下。”

“他要是仔细翻一遍怎么办？”

“他不会的。他在等五万块现金，而五万块就放在最上面。上次他就没有翻我的包。”

“你在冒非常大的风险。”

“要是他发现了，我会说是沃克先生放在包里的，我根本不知道，就像上次的可卡因。”

“那你就出局了，什么也得不到。”

“对，但我努力过了，而且没进监狱。”

“越简单越好，对吗？”

“正是。”她突然想到什么事情，“哦，明天你没事吧？”

他不得不微笑。“我会尽量赶到的。”

杰姬沉默了几秒钟，抽着烟，眼睛望着别处。

“差不多就是同样的计划。你的角色没有变化。”

“会有人严密监视你的。”

“我知道。所以你要等我出了更衣室再行动。”

“穿一条裙子。”

“不，正装，我早就看中了的一身伊萨妮。现在只有一点我不喜欢，”杰姬说，“西蒙妮失踪了，你猜替她上场的是谁？梅兰妮。”

第21章

三个青头匪徒在自助式仓库里——大汗、雪花和扎黑头巾戴墨镜的祖鲁。他们带来了纸板箱，不同的武器进不同的箱子，用报纸裹住每一件武器。从这儿用面包车运到岛礁，然后搬上船，枪支不需要包得有多好。铁门关着，他们用手电筒照亮，仓库里变得非常炎热，于是祖鲁给面包车掉头，开进来一半，打开车头灯。外面从仓库到澳洲大道一个人也没有，所以有什么区别呢？装完箱子，他开着面包车再次掉头，他们从车尾装车。他们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还以为是什么人的收音机。他们停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们知道那是什么了：妈的，大喇叭。警察在命令他们，“举起手，走出来！”

大喇叭说什么他们是联邦探员，要他们放下武器，一次一个，举起手走出去。

大汗说：“他们要是在街上，怎么可能打得到我们？他们要开枪，就必须正对着仓库门。”

雪花说：“操，我们有的是武器。”

祖鲁说：“大汗，你上面包车，偷偷看两眼。看他们躲在哪儿。”

他把面包车开进了仓库，所以他们可以开车门上车，外面根本看不见。祖鲁从纸箱的缝隙里张望，对雪花说：“我们从大块头那儿搬来的一次性火箭发射器呢？”

大汗回来，说他们用警车堵住了街道两端，马路对面的屋顶上也有警察。祖鲁转过身，手里拿着橄榄绿的反装甲火箭发射器：长二十四英寸的铁管，有把手、扳机和瞄准器，管体上印着图示说明。“教你怎么发射这鬼东西，”祖鲁说，“咱们一人拿一个，上面包车。”

雪花说：“我要我的AK。”

祖鲁说：“我们带上AK，但这鬼东西能帮我们杀出一条路。看，这儿有说明。”

所有人都身穿防爆背心，背上印着标识字母。枪管局的尼科莱缩在无线电警车背后，身旁是执法局的一名探员和一个姓博兰的老家伙，他是郡警战术小队的指挥官。他们盯着路灯下的街道，街道两侧都是车库门，一辆面包车的车尾露在一间仓库的外面。监控人员说目标有三个人，都是黑种年轻男性。面包车开到地方，两个人跳下车，司机先倒进仓库，过了一会出来掉头。面包车的另一侧，街道的对面尽头，几组蓝色警灯在闪烁。现场的各类执法人员加起来有五十多个。

“如果都是年轻人，”尼科莱说，“那么我要抓的人就不在，所以我需要留活口。但问题是，他们有一百五十多把自动武器、一挺M60机关枪、许多手雷和六个火箭发射器。有可能会打得很凶。他们的火力比我们还强大。”

战术小队的老大说：“但他们会用吗？”

“我可不想知道答案，”尼科莱说，“趁他们还没发射火箭弹，我想摸过去朝仓库里丢一颗闪光弹。”

“面包车挡住了路。”战术小队的老大说。

“正好给我打掩护，”尼科莱说，“爬上车顶丢进去。冲击波震翻他们，我们有七秒钟可以制服他们。我要抓活的。”

祖鲁摘下太阳镜，把火箭发射器拿到面包车的车头灯下，研究管体上的图示说明。“拔出插销，”祖鲁说，“取掉……后……盖和……”

“束带，”雪花说，“上面说取掉后盖和那条束带。”

“对，这个，”祖鲁继续读下去，“然后，‘拉开，直到……’妈的。”

“说拉开这鬼东西。”大汗说。

“我不就在拉开吗？”祖鲁说，“你去拉开你那个。嘿，就是这样。”

他的火箭发射器变成三十六英寸长。

祖鲁说：“释——妈的这个是什么词？”

雪花说：“释……放。对，说释放那个……什么。‘释放。’对，就是那东西。释放它。”

祖鲁说：“按下去？”

雪花说：“释放那鬼东西，该怎么释放就怎么释放。我想一想，对，按下去。旁边一个单词说瞄准。这样就可以射击了。”

祖鲁说：“是吗？再旁边一个单词说什么？”

雪花说：“‘扣——’应该是‘扣动’。”

大汗说：“最顶上这段说什么？‘危险’什么？”

雪花说：“让我看看。对，说‘危险……后焰……’”

有什么东西落在车顶上。他们先听见了响动，随即看见一个形状如炸药棒的长筒弹过头顶，落在纸板箱之间。他们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足足两秒钟，他们傻站在那儿，看着冲击手雷爆炸，发出炫目的闪光，轰然巨响把三个人掀飞出去，摔在面包车的车头上。

再一转眼，他们已经在人行道上了，抱着火箭发射器和冲锋枪，头晕目眩，拼命眨眼，烟尘遮蔽了车头灯的光束。他们抬起头，看见的是防爆背心和霰弹枪。

尼科莱蹲在祖鲁身旁。他捡起火箭发射器，看了看说明，随手丢在青头匪徒的胸口上。“不识字，对吧？二货——我们还在琢磨你们在干什么呢。明白了吧？”尼科莱说，“你们就不该中途退学的。”

奥戴尔叫路易斯在里埃维拉海滩宽街的一个酒吧和他碰头，酒吧里全是黑人，路易斯坐在吧台前扭头张望。奥戴尔说：“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奥戴尔很紧张，内心焦虑，就着朗姆酒拼命抽烟：他想开车经过仓库，看看现场的情况。他今晚必须去一趟伊斯拉莫拉达，接沃克先生，送他上弗里波特的航班。这么多事情同时发生。不过，今晚出城办事，明天也不怎么露面，这样倒是应该不错。

他对路易斯说：“我要告诉你的重点是，梅兰妮进女人换衣服的那地方。”

“试衣间，”路易斯说，“我确保她出来前附近没有条子。”

“就是这样，”奥戴尔说，“但事后也别离开。你要是走了，她会带着梅西百货的购物袋溜掉。明白我意思吗？从她手上拿过购物袋就走，一秒钟也别等。她找你麻烦？一拳放翻。我的意思是，你必须从她手上拿过购物袋，懂了？否则梅兰妮一跑就没影了。一分不剩。哥们，五十五万呢。”

第22章

星期四，从弗里波特回西棕榈滩的航班上，杰姬在卫生间里花了十五分钟整理航空包。她先把五十万美元放进去，钱占据了一半空间。她用内衣填满缝隙，用衬衫和两条裙子盖住钱，然后紧紧扎住。剩下的五万块最后放进去，就摆在最上面。

她走出厕所，一个去弗里波特赌博的男人说：“我在等你送饮料，你把一半时间耗在了厕所里。飞机一落地我就去投诉。”

杰姬说：“投诉我晕机？”

“晕机怎么当空乘？”

“所以我才打算辞职。”

“但我还是要投诉。”

“投诉我晕机，”杰姬问，“还是投诉我骂你混蛋？”

他迷糊了。“你没有骂我混蛋啊。”

杰姬说：“我没有？那好，你是混蛋。”反正这是她的最后一趟航班了。

雷·尼科莱在停车场的顶层等她。他接过小拖车，“我们不能再这么见面了。”

“你上次就这么说过。”

“是吗？也是实话，对吧？等事情结束，咱们可以换个地方见面。你说呢？”

“可以是可以，只要我不在监狱里。”

“法隆给州检察官办公室打过电话。今天早晨巡回法庭撤销了你的指控。”

就这么简单——在昏暗的停车场里、许多空车的包围下，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说话，等尼科莱又望向她。“你的意思是说我没事了？”

“自由得像只小鸟。但你还是要去送货，完成任务。这次你带了多少？”

“我说过了，”杰姬说，“五万。他很确定他需要保释金。”

“前提是允许他保释，我想恐怕很难。”尼科莱说。他们走向杰姬的本田。她打开行李箱，他说：“昨晚我们去扫荡，收缴的武器足够他再挣二十万的，还逮捕了他的三个小弟，一枪也没开。”

杰姬拎起行李箱的盖子。“但你们没逮住奥戴尔。”

“暂时还没有。他们中的某一个迟早会供出他的。还有你在医院见过的那小子，他准备反水了。”尼科莱把小拖车放进后备厢，拿着航空包坐进车里。杰姬坐进驾驶座，包放在尼科莱的大腿上，拉链已经拉开。他说：“这是五万块？”看着一沓沓的百元大钞，每一沓都用橡皮筋扎住。“看上去没那么多嘛。”

“他们说一沓一万。”

“你没数过？”

“从来不数。又不是我的钱。”

“他说不定会塞点可卡因在里面。你检查过吗？”

她看着尼科莱在几沓钞票和一条裙子的褶纹里摸来摸去。

“沃克先生保证他不会再那么做了。”

“你的卷发器呢？”

“我没带。”

她看着他的手摸向塞在包侧面的一双黑色高跟鞋。手指碰到鞋面，又收回来拿起一沓钱。他把钞票拿到耳边，用大拇指翻动。

“一万，对。”

尼科莱用手指搓了搓钞票，把那一沓递给杰姬。“上面有可卡因粉末。能感觉到吗？佛罗里达的纸币拿去检验，估计有一半能找到粉末。”

杰姬摸着钞票。一万块拿在手里。她微笑道：“动心了？”

尼科莱看着她。“什么，放一沓在我口袋里？我要是放了，就必须让你也拿走一沓，对吧？或者咱们愿意拿多少就拿多少，反正不用开收据。除了我们，谁也不知道包里有多少钱。”他从她手里拿过一万块，扔回航空包里。“我在毒窝见过更多的钱摆在桌上，证据室的纸板箱里就更多了。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赃钱放在眼前，但从没动过偷拿的心思。你呢？”

杰姬说：“你开玩笑？”

“不，没有。”

“揩奥戴尔的油？”

“或者我的，”尼科莱说，“等我做过标记，这五万块就归枪管局了。”

“每一秒都有人盯着我，”杰姬说，“请问我能怎么偷钱？”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除非你傻了才会这么做。你把这五万块放进购物袋，等我打开莎伦达的购物袋，希望看见的就是这五万块。这次还是萨克斯百货的口袋？”

“这次换梅西百货。”

“为什么？”

“你问奥戴尔。”

“我都等不及了。”尼科莱说。

要带着五十万美元溜走，你应该怎么穿戴？是休闲服配跑鞋，还是西装革履？麦克斯想了想，换上茶色毛葛正装，配蓝衬衫和海军蓝的领带。他的任务是在梅西百货二楼女装部的安妮克莱专柜闲逛，等杰姬四点半左右走出更衣室。他等一段时间，让盯着她的监控人员离开，然后过去找店员，说他妻子好像把一个购物袋忘在了更衣室，里面装着海滩大毛巾。

他读到过一个说法：每一个守时的男人都是孤独的。这个说法似乎没错：四点刚过几分钟，他站在蕾妮画廊门外，胳膊底下夹着报纸，看着画廊里的绿色油画。蕾妮不见踪影——直到忽然听见她的声音。

“麦克斯？”

蕾妮的语气悲伤，也可能是犹豫。她在他背后，站在大厅中央，抱着一幅古巴小工的作品，油画竖着立在地上。

“今天上午送到的，”蕾妮说，“传票送达员送来的，弄得像是在送法庭传票。”

“因为就是法庭传票。”麦克斯说。

她抱着巨大的油画，显得那么娇小，全然不顾走来走去的顾客。这是她的一项特技，忽然全然不顾周围：在车流里突然停车说话，在公众场所的门口，在停车场，一辆车等着开进她站立的地方。

“我很伤心和失望，”蕾妮说，“我以为你会稍微有点格调，而不是让陌生人来通知我。二十七年，麦克斯，你觉得公平吗？”

他说：“你先过来，别堵在那儿行吗？”顾客们都在看蕾妮，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他。“来，我帮你。”

蕾妮走进画廊，她穿宽松的阿拉伯式衣服，层层叠叠的茶色和白色布料，黑色布条贯穿其中。麦克斯跟着她，停下来抓住向他砸来的玻璃门。他把油画搬进画廊，靠在房间中央的阅览桌上，等着蕾妮继续抨击他，她小小的脑袋顶着帽子似的黑发，从阿拉伯袍子里伸出来，眼睛四周画了亮色妆。蕾妮却在看那些油画。

“我肯定拉夫劳伦会买一幅，我扛着画直接冲进去，说，‘挂点有生命力的东西吧，为了能量，而不是愚蠢的英国赛马图。’”

“他们懂什么。”麦克斯说，不知为何有点同情她。她看着麦克斯，她的表情说明她依然伤心且失望。

“你可以来找我，麦克斯，说清楚你打算做什么。”

“我来找过你。你忙着摆芝士和脆饼。”

“那次招待会我卖掉了三幅达维的作品。昨天又卖掉一幅。”

“生意做得不错。”

“二十七年，”蕾妮说，“像是根本没存在过。”

他心想，不，存在过，肯定存在过。但没有说话。有什么可说的？请她接受事实，然后转身离开。已经四点十分了。

蕾妮又看着那幅甘蔗地，露出失落的表情，也可能是空虚。她说：“我们有了分歧。我们分道扬镳，没什么好回避的。我有我的艺术。你有……大概是你的生意吧。”她扭头看着他。“但我们也有过好时光，麦克斯，对吧？”

好像是歌词？

也有过好时光，对吧？

他努力回想某个特定的好时光。刚开始有段时间，他的手永远离不开她的身体，那是很久以前，他以为她会喜欢，但后来他放弃了，不再搜肠刮肚寻找话题。也许根本不存在，至少没什么值得记住的时刻，整整二十七年——但要减掉分居的时间。这段时间倒是不坏。克利凯特为他演唱乡村歌曲，克利凯特在仿佛月光的灯光下……有意思，他就喜欢女招待。杰姬不一样。聪明但饥渴，有那种沉着而不紧不慢的风度。他和她在一起永远不会厌倦……他对蕾妮说：“是啊，有过好时光。”他看见她的下巴微微颤抖。

她有这个本事，能随时让下巴微微颤抖，而且似乎永远能奏效。他会觉得愧疚，或者觉得对不起她，但不知道具体原因。

她又看着甘蔗地。“再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呢？你反正已经下定决心。”蕾妮叹口气。“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不觉得这样符合逻辑吗？”

“应该吧。”她抬起头，又看着他，下巴不再颤抖。“但不代表你不会付出代价。”

麦克斯说：“蕾妮，你永远不是个省钱的人。”

弗里达，陪着杰姬进试衣间的售货女郎摆出时装模特的懒散站姿，一只手扶着后腰，手指对着脊骨。她说：“这件伊萨妮实在太适合您了。”

杰姬扭头看着镜子。“我平常穿更窄的裙子。”

“您的体型好，”弗里达说，“直线剪裁、有流动感的、能飘起来的都适合你。你要出国吗？”

“我打算先去巴黎，开车穿过这个盛产葡萄酒的国家。”“哦，您一个人去？”

“也许，”杰姬说，“还不确定。”

“分开搭配单件衣服，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件丝绸针织衫？非常适合旅行。”弗里达从椅背上拿起几条长裙。“您喜欢比较窄的裙子，不如试试那条冼书瀛(1)，偏心开缝的那条？”

杰姬看一眼手表。“好。这身正装我肯定要。说起来我打算穿走，换掉这身制服。”

“黑色丝绸，穿在您身上太美了！”弗里达说完走了出去。

路易斯和梅兰妮在唐娜·凯伦专柜前，路易斯看着镶板墙壁上标着“试衣间”的单开门，那扇门位于设计师区域的另一头。杰姬在碰头时说他们应该等在这儿，过二十五分钟再进去。时间就快到了，他确信戴娜·布奇曼专柜旁的视野更好。等梅兰妮进去，他必须亲眼看着她出来。女性顾客慢慢走过，他感觉到她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问他来这儿干什么？梅兰妮一刻不得闲。她拿起一件罩衫仔细打量，然后扔回货架上。她永远不把衣服叠好放回去。她的臀部把白色筒裙和牛仔上衣撑得满满的，但看上去还不赖。他很惊讶地发现她对衣服感兴趣，因为她似乎没有任何好衣服，永远穿一条毛边短裤。路易斯拎着要和杰姬交换的梅西百货购物袋。他害怕购物袋拎在梅兰妮手里，她会顺手牵羊，把东西塞进购物袋。他可不想被穿绿色运动上衣打桃红色领带的商场保安盯上——不过他们至少不佩枪。路易斯穿他那件崭新的浅蓝色运动上衣。他希望事情赶紧结束。梅兰妮让他精神紧张。

“走吧！”他对她打个手势，穿过过道走向戴娜·布奇曼专柜。他扭头看一眼，对她又打个手势，转身望向更衣室，结果和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路易斯说：“不好意思！”他看见女人毫无生气的双眼，意识到：天，是个假人。梅兰妮走到他身旁，说：“路易斯，你自言自语？”

他以为到了这儿能直接看见试衣间，却发现试衣间和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专柜，假人摆着各种姿势站立，看上去栩栩如生。路易斯用胳膊肘碰了碰梅兰妮。“走。”

“我们等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进去？”

“她说四点二十五。”

“马上就到了。”

路易斯对她打个手势，她跟着他走进另一个专柜，展板上标着“米奇·穆恩”。梅兰妮打量着衣服，说：“够潮。”

“准备好！”路易斯说着，把梅西百货的购物袋递给她，购物袋里装着杰姬叮嘱他买的沙滩大毛巾。他看见一个女人走出试衣间，将搭在胳膊上的几条裙子挂回衣架上。这片区域有几个女人在衣架上翻翻拣拣，只有一个男人。男人坐在爱伦·瑞丝专柜旁的一把椅子里，正在读报纸。男人抬起头，望向店堂深处。路易斯说：“我的天，是麦克斯。”

梅兰妮从米奇·穆恩的专柜前转身。“谁？”

“我曾经为他做过事，麦克斯·切瑞。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梅兰妮说，“他难道喜欢穿女装？去问问他。”

“他结婚了，有可能是陪老婆来的。”路易斯说。随即，他想起麦克斯和妻子并不住在一起，而是分居了。也有可能是陪女朋友来的，对，有可能。路易斯扭头去看梅兰妮。梅兰妮已经迈开脚步，走向试衣间。他又去看五十英尺外的麦克斯，麦克斯也起来了，正走向安妮·克莱专柜。他穿正装打领带，肯定是陪女人来的。路易斯走到米奇·穆恩专柜的一侧。梅兰妮已经走进试衣间。

“真好看。上衣是什么料子，棉的吗？”

“亚麻，”杰姬说，“裙子是砂洗真丝。”

“真好，我一般可不会夸奖长裙的。”

“很养眼，”杰姬说，“有流动感，飘得起来。”

“穿在你身上很适合。多少钱？”

“上衣五百五……”

“天哪。”

“裙子两百六十八。”

“看来你买得起。”梅兰妮说着，把购物袋递给杰姬。“咱们可以想个办法。你知道的，对吧？相信我，你能拿到的比你本来要拿到的多得多。”

杰姬推开更衣室的百叶窗门，拎着梅兰妮的购物袋进去，拿着她的购物袋出来。

“不是同一个吗？”梅兰妮说，“连毛巾都一样？你是玩我还是怎么的？”

杰姬的手伸进购物袋，从毛巾底下掏出一沓百元大钞，伸到梅兰妮眼前，让她盯着看了一秒钟，然后重新塞回购物袋里。杰姬一个字也没说。

梅兰妮也不说话，接过购物袋转身就走。杰姬重新走进更衣室，关上门，把五十万从航空包里取出来，放进梅兰妮带来的购物袋。她把制服装进航空包，穿上漂亮的黑色真丝长裙……她只能放弃那条偏心开缝的冼书瀛了，因为没时间试穿。她买下套装和伊萨妮的单件——单件拿在手里。她请收银台帮她保管航空包，说等下再来取。

好了，她走出专柜，对弗里达说：“哦，有人忘了个购物袋在里面，装的好像是沙滩大毛巾。”她走出去。一分钟过后，麦克斯进来，说要找一个购物袋，是他妻子忘在更衣室的，里面装着几条沙滩大毛巾。

等她回到大厅里，众目睽睽之下，她要装出焦急无助的样子，跑去找尼科莱，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就在刚才一分钟以前，梅兰妮闯进试衣间，拿了钱转身就走。梅兰妮，就是开枪杀人的那个女人——听上去要很慌乱。尼科莱会开始行动，尽量挽回损失，无论有没有抓到梅兰妮，等他再回来找她，肯定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杰姬深信她都能搪塞过去。目前唯一真正的问题是麦克斯。

梅兰妮走出试衣间，穿过一排排衣架走向过道。她瞥一眼路易斯，路易斯还在米奇·穆恩专柜。他看见她了。梅兰妮看见他穿过大厅，经过戴娜·布奇曼专柜，迎面走向她。两人在唐娜·凯伦专柜旁的过道里碰头。

“你在干什么？”他的表情恍惚而狂乱，有一瞬间吓住了她。

“我在走出去。你以为呢？”

“购物袋给我。”

“去你妈的。我拎得动。”

她想推开路易斯，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该死，快给我。”

“你能怎么着，揍我？”

“别逼我。”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只拳头抬起来靠近肩膀，一只手抓住购物袋打开的边缘。她抓住绳子把手，使劲想从他手里抽出来，购物袋开始从接缝处撕开——不多，但足以让她松开手。她说：“行了，行了，给你，天哪，你什么毛病？”

“让我拎着。”

“好吧。给你拎着。你以为我能怎么样，携款潜逃？”

“只要让你瞅见半个机会！”他把购物袋抱在怀里，所有钞票紧贴那件廉价的运动上衣。他转身离开。她跟着路易斯上了下楼的自动扶梯，盯着他的头发，看见头顶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他们穿过大堂，经过分发香水小样的女郎，走进购物中心。路易斯停下脚步。

梅兰妮说：“记得咱们是从哪儿进来的吗？”他抬头看着棕榈树，看着蓝绿色的大梁，看着高处的天窗。他走向西尔斯百货。

梅兰妮说：“方向错了，路易斯。”他停下脚步。梅兰妮接着说道：“我们是从伯丁百货进来的，忘了吗？你在哪儿买衣服的？”

路易斯没有说话。他这不是精神恍惚，也许是宿醉未醒。肯定是吓坏了，梅兰妮心想，离开他习惯了的环境，一个前科犯置身于他既不认识也不信任的普通人之间，紧抱着那个购物袋不放。

她说：“咱们要装得像是平民百姓，路易斯。怎么样？转身。对，现在迈开步子，咱们走向伯丁百货。买一顶利落的草帽，配你这件利落的上衣。你说怎么样？”

麦克斯从安妮·克莱专柜看着试衣间。他看见一个女人——肯定是梅兰妮，头发浓密，臀部硕大，闯进试衣间，很快出来，迅速消失，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试衣间上。女店员进去，待了几分钟，出来走向收银台，胳膊上搭着几件衣服。不见杰姬的踪影。女店员开始算账，把衣服装进盒子，然后把两个盒子装进一个购物袋。她终于出来了。杰姬穿一身漂亮的黑色短袖套装，拎着航空包。她把航空包放在收银台里的地上，直起腰，环顾四周，开始进入角色：激动不安，心烦意乱，和女店员说了几句，用现金付款，从柜台上拿起购物袋。麦克斯刚才瞥见一个年轻女人走来走去，猜测她在监视杰姬，但这会儿不见踪影。剩下的在衣架前挑挑拣拣的女人似乎都不够格当执法人员。杰姬走开了，还在左顾右盼，神情焦急，女店员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句什么。杰姬继续向前走。麦克斯目送她沿着过道走向购物中心，很快就离开了视野范围。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跟踪她。女店员一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

轮到麦克斯上场了。

他和冒着巨大风险犯法的人打了十九年交道。此刻走向收银台，他很快就会发现那是什么滋味。

事后，他应该回家，等杰姬的电话。她会去他家，或者两人约个地方见面。也可能不会立刻听到她的消息。尼科莱也许会插手，她必须面对他，说出她的故事，紧咬不放。她说：“只要你能成事，我就能处理好。”然后他们会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者分开，或者一起走。她没有说，他没有问。然后呢？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此刻站在安妮·克莱设计的服装旁边，麦克斯唯一确定的是他爱她，想和她在一起，要是为此他必须放弃理性判断，那他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要是他发现她在利用他……他不认为是这样，但假如确实如此……好吧，那他也只能见招拆招了，对吧？

此时此刻，他从安妮·克莱专柜走向收银台前的女店员，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你不想要一顶利落的草帽？嘿，一条宽松睡裤怎么样？要么一件夏威夷衬衫？路易斯，你看。”梅兰妮一路说个不停，逼得路易斯要发疯。

穿过伯丁百货的一路上，梅兰妮就跟在路易斯背后，不停地戳他的胳膊，叫他看帽子、衬衫和浴衣。他推开大门，走出店堂，看着临近傍晚的阳光照着成排空车，有几秒钟感觉到一阵轻松。但是，妈的，他忘了他们的车停在哪儿。梅兰妮随时都会开始唠叨这个。不是正对门口的这一排，而是要再过去两三排，他非常确定。应该是左手边。走进购物中心的时候，路易斯在琢磨他们为何要来，所以没记住停车的位置。走错一扇门出去，麻烦就大了。经常有人在购物中心弄丢他们的车，所以才有保安开着白色多用途车（雪弗兰开拓者）转悠，帮你解决难题。他可以等梅兰妮带路。

但她没有，而是在等他。她说：“你根本不知道车停在哪儿，对吧？天哪，你们俩真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大的两个傻逼……你怎么可能抢银行？出来了得满地找车？你还是把购物袋给我吧，路易斯，免得弄丢。”

他没有说话。

“我帮你抱着，你去找车。”她说，“不，行不通。你不知道车在哪儿。”

他想揍她。

“要么我去找车，”梅兰妮组织起语言，“我们开车溜走，钱对半分，各走各路。去他妈的奥戴尔。”

他想一拳打在她嘴上。

她说：“行了，走吧。这个方向，路易斯。来，抓住我的手。”

她伸出一只手，等着路易斯。路易斯没有伸出手，她转身就走，他跟上去，到第二条通道，从两辆车之间穿过去，进了第三条通道。她沿着车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是这条通道吗？”她问路易斯。

“对，一直到头。”

“你确定？”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路易斯！”梅兰妮转过身，从两辆车之间走向隔壁一条通道。

他跟上她。他住在南滩那会儿，有时候喝过头了，会忘记他停车的位置，只好在马路上走来走去。今天下午接她之前，他灌了几杯黄汤。梅兰妮停下脚步。

“路易斯，我觉得你很可怜，真的。”她说，“你需要有人照看你。”她转过身，对他扭着白色筒裙里的大屁股走开。就要从两辆车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是这条通道还是再下一条？”

“这一条！”他不在乎究竟是不是，他已经受够了。

“你确定？”

“一个字也别说了，可以吗？我告诉你，闭紧你那张臭嘴。”

她似乎吃了一惊，随即又露出讥讽的笑脸，正要开口说话，路易斯猛地抬起了一只手。

“我说真的。他妈的一个字也别说了。”

梅兰妮说：“好的，路易斯……”然后说他会走来走去一晚上也找不到他的车——她说着这些话，路易斯从衣服里摸出奥戴尔给他的贝雷塔。她看见枪，立刻住了嘴，变得面无表情。但再一秒钟，天哪，她又开始唠叨了。路易斯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因为他已经开枪了。砰。她摔在一辆车上。砰。再给她一枪，确保万无一失，也因为感觉好极了。到此为止。他顺着通道走向他的丰田，他早就说过车停在这儿，他拎着购物袋坐进车里，沿着刚才的路线开出去。梅兰妮晒黑的双腿从两辆车之间伸出来，路易斯经过时摇下车窗，对她说：“看，我找到了！”然后他扬长而去。一辆白色开拓者正开过隔壁一条通道。

杰姬在购物中心的二楼紧赶慢赶，走得气喘吁吁——给监视她的人看。（她急着让警察去抓梅兰妮。计划里的这个变动，梅兰妮替换西蒙妮，比她预想中的效果好得多。）杰姬径直走向餐饮区边缘的巴尼咖啡馆，上次尼科莱就在这里消磨时间。

他不在。

她走出咖啡馆，两个穿绿色运动上衣的商场保安险些撞倒她，他们拿着手持式对讲机，急急忙忙绕过她，继续向前走。从梅西百货过来的路上，她看见另一个保安奔向伯丁百货。

杰姬想象尼科莱和他的人马靠对讲机联络，正在传递她的消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目标站在伯丁百货门口左顾右盼。目标这会儿走进就餐区了，她是你的了。结束，退出。反正就是警用无线电里的什么呼号。杰姬依然满脸焦虑，同时困惑地皱着眉头，她突然看见了对着“填料火鸡”托盘正在吃东西的莎伦达，于是停下脚步。

莎伦达从大号可乐的杯沿上看着杰姬过来坐下，把梅西百货的购物袋塞到椅子底下。“你好。”

莎伦达放下可乐，坐直，说她挺好。杰姬点燃香烟。

“上次咱们交换礼物，我走了以后有个女人来，你和她又交换了？”杰姬说。

“西蒙妮，”莎伦达说，“人很好，说她是奥戴尔的姨妈。对，她拿走了你给我的口袋，把她的口袋留给我。”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他说这是游戏，给每个人一个惊喜。就像上次我得到的是高级内衣。”

“防烫手套很好用。”杰姬说。

“我不知道该买什么。”

“我正需要，谢谢。”

“奥戴尔说这次我们都带相同的东西？”

“毛巾。”杰姬说。

莎伦达点点头。她看见杰姬在打量她，微微一笑，垂下眼睛，天真的姑娘，不知道她被利用了。

“但你也许会有惊喜。”杰姬说着，揿熄烟头，“我得走了。”

“西蒙妮这次来吗？”

“不知道，”杰姬说，“也许吧。你慢慢吃。想吃什么就再去买，不着急。”她从桌子底下拿起莎伦达的购物袋，起身离开。

麦克斯走出梅西百货的底层，经过购物中心中庭的喷水池和棕榈树，走向西尔斯百货，他的车就停在外面。他经过布鲁明戴尔百货的入口，来到蕾妮画廊。

在画廊里，她站在阅览桌旁，古巴小工达维在给她看一本杂志上的什么东西。古巴小工抬起头，看见麦克斯，停下。他对蕾妮说了句什么，蕾妮也望向他。麦克斯把装有五十万美元的购物袋换到离橱窗比较远的右手，经过时朝他们友善地挥挥手。古巴小工举起一只手，没有亮中指，而是握着拳头：小子努力装硬汉。蕾妮转过身去。这女人，毫无想象力。

一个活人模特摆着姿势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年轻的女人，金发，穿灰色牛仔裤、亮片牛仔衬衫和白色流苏皮靴。她摆着要逃跑的姿势，或者是举起双手，抵挡扑向她的什么东西，但她的头部微微侧向一旁，空洞呆滞的双眼永远不会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女孩停下脚步，去摸模特的手指，碰到了，连忙缩回手，跑回去抱住母亲。

杰姬从餐饮区走过来，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等待活人模特动弹。这姑娘身上有些熟悉的气息。杰姬拎着购物袋，走过去说：“你要这么站多久？”

姑娘没有回答，视线越过杰姬的肩膀，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杰姬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感觉像是在看自己。金发碧眼，虽说年纪轻得多，但这就是她，摆着姿势，准备逃跑或自卫。最大的区别在于，杰姬的眼睛很有神。她知道前方有困难，必须凭感觉和言辞闯过去。面对尼科莱，这一关她逃不掉。也许还要再见到奥戴尔。最后还得和麦克斯有个了断。

会很困难，因为他和她很像，和他在一起她感觉很好，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她，而不是金钱。她用眼睛勾引他的时候，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他的想法，她看得出他知道她在利用他，所以没关系。但他依然有自己的主意，是个正派人，虽说靠保释罪犯为生——想到这个，她不禁微笑，心想她这么说岂不是很像他那个爱好艺术的娇小老婆。他很温柔，也很狂野，不过是好的那种狂野。明后天她必须下定决心，而她挑男人的眼光向来不好。她对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很喜欢他，甚至爱他，但不想和他亡命天涯，知道犯错时已经悔之莫及。但否则还能怎么知道答案呢？她要拿着钱才能做出合意的决定。这会儿钱在麦克斯手上——至少她希望如此。

活人模特变了个姿势：转过去背对杰姬，流苏皮靴分得很开，双手握拳放在腰间，昂着头呆滞地向后看，目光挑衅。她没有动嘴唇，说：“你能不能走远点儿？”

可怜的姑娘在挣钱谋生。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谋生方式。杰姬说：“你可以过得更好。”她迈开步子离开。

她没有走出多远。

一个拿着对讲机的男人从中央大厅走向她，他一身正式的西装，在度假打扮和休闲装的人群里十分显眼。杰姬又看见两个西装男人，还有一个穿裙装和正式上衣、挎着手提包的女人。几个人走向她，慢慢散开，她看见尼科莱拿着对讲机走近。杰姬等着。

他走到近处，她说：“需要警察的时候怎么就找不到人呢？”她准备迎接艰难的挑战。

————————————————————

(1) ZangToi，纽约华裔服装设计师冼书瀛创立的高级时装品牌。

第23章

奥戴尔想知道的只有：“你拿到了吗？”然而，路易斯却说他怎么开到公寓楼，看见大西洋大道上停着一辆车，车里的两个人肯定在监视公寓楼，他觉得他们看见他经过。所以他只能绕过街区，回到凯西百货打给奥戴尔。

奥戴尔大概也在灌黄汤，镇定他的神经。他尽量对路易斯保持耐心，说：“我感觉他们在监视我，路易斯，所以我才叫你看清楚。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拿到？”

“拿到了，”路易斯说，“听我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等我看见钱再说。”奥戴尔打断路易斯，告诉他怎么碰头。他会坐进奔驰车，假装出门买香烟或啤酒，只穿衬衫和旧牛仔裤。带着两个监视他的家伙开到海洋购物中心。在后面停车。穿过凯西百货，路易斯在店门口的车里等着。他们去个什么地方……奥戴尔说他要想一想去哪儿，到时候再告诉他。他问路易斯：“你数过钱吗？”

路易斯说他一眼都还没看过，钱还在购物袋里。

奥戴尔说：“梅兰妮肯定死也想看一眼。”

电话里一阵沉默。

奥戴尔说：“路易斯？”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路易斯说，“梅兰妮让我很难熬……”

“先别说了，”奥戴尔说，“咱们五分钟后见面。你的引擎别熄火……”

奥戴尔坐进路易斯的车里，第一时间先转身从后座上拿起梅西百货的购物袋，放在大腿上用胳膊抱住，像孩子似的“嘿嘿嘿”个不停。车还没下里埃维拉大桥，他说：“咱们去北湖，那儿有很多汽车经销商。咱们找个停车场扔掉这辆烂车，搞一辆警察不认识的新车。”他们向北拐上宽街，他说：“咦，梅兰妮呢？”看了一圈，仿佛她就坐在后座上，他却一眼没看见似的。“我的大姑娘去哪儿了？”

“她烦我，”路易斯说，“唠叨个不停。我不肯让她拿着购物袋，所以她越说越难听，开始骂我……我们出来，我一时间忘了车停在哪儿，她又因为这个数落我。‘是这条通道吗，路易斯？是那条吗？’哥们，她那么没完没了，逼得我发疯。”

“所以你把她扔下了？”奥戴尔说。

“我崩了她。”路易斯说。

奥戴尔扭头看着他。路易斯能感觉到。“我猜她死了。”

奥戴尔没有说话。

车里静悄悄的，他们沿着宽街向北走，路易斯看着人行道上闲逛的黑人。他不知道奥戴尔会怎么反应。

“她想当场就分钱，”路易斯说，“然后我们各走各的，再也不回来。”

奥戴尔还是不说话。

路易斯也沉默下来，让奥戴尔有时间思考。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不打算为自己做的事情道歉。他以前没有开枪打过人，从花园购物中心到棕榈滩海岸的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他的思路也会飘到别处去，但每次只能持续一两秒钟，这件事又会突然蹦进脑海：看见紧身裙里的大屁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看见她的两条腿伸在人行道上——一瞬间他都没法相信那是他干的，但他确实干了。他在斯塔克认识几个人，他们在鸡毛蒜皮的争吵中开枪杀人。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的女朋友看，只是看了几眼。也许就是因为听他们说这些故事，这种事在他心里变得稀松平常。所谓近墨者黑。

他的感觉不太好。

“你崩了她？”奥戴尔问道。

“两枪，”路易斯说，“在停车场。”

“没法和她好好说话？”

“你知道她的为人。”

“你可以揍她。”

“我想过。”

奥戴尔沉默了一分钟。

“你猜她死了，对吧？”

“很确定。”

“好吧，要做就要做到家，”奥戴尔说，“最不希望的就是她活下来。哥们，换谁都可以，但她不行。”

他们已经开上北湖大街，这条繁忙而宽阔的马路两边满是汽车经销商和购物中心。奥戴尔说：“到福特店门口停下。就街上，别开进去。”他想就在购物袋里看看钱。给路易斯一万，买一辆不显眼的二手好车暂时开开。

路易斯问什么车，他的表现很奇怪，像是刚从休克中醒过来。

“就普通轿车，”奥戴尔说，“明白吗？一般人开的普通轿车。咱们要在附近转悠一阵，到晚上想办法溜走。我需要我那辆车。看能不能找个青头匪徒去取车，换块牌照。我会留下钥匙。我得看看能不能去莎伦达那儿弄些衣服回来。派个人过去。我来的时候应该打扮一下，而不是这么随随便便出门。我大概要卖掉我的车——谁知道呢。但现在，我的朋友，咱们先看看包里的东西。”

奥戴尔掏出一条沙滩大毛巾扔在后座上，又掏出第二条，说：“很漂亮，对吧？”他把大毛巾扔在后座上，看着购物袋里面。“那么多钱，倒是不怎么占空间。”朋友，里面又是一条大毛巾。奥戴尔伸手进去摸来摸去。数出一、二、三沓用橡皮筋扎紧的钞票，四、五……他掏出又一条大毛巾，看着购物袋里，觉得胃部直往下沉，感到即将惊恐发作，他只能咬紧牙关，深深吸气，然后吐出来，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先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揪住路易斯的脑袋，撞破该死的挡风玻璃。他说：“路易斯？”

假如偷钱的是路易斯，那么他会准备好迎接这一刻，对吧？路易斯说：“什么？”

“其他的钱呢？”

路易斯一脸惊讶，当然也可能是在装傻。他说：“里面有多少？”

“五万吧，”奥戴尔说，“也许还没那么多。”

“你说会有五十五万。”

“我说过，对吧？所以我们缺了，多少？五十万。”

“她就拎着那个口袋出来的，”路易斯说，“手一直没伸进去，我也没有。”

“从哪儿出来？”

“试衣间。完全按照咱们的安排。”

“梅兰妮进去了多久？”

“估计一分钟，很快就出来了。”

“路易斯，你说的是实话吗？”

“我向上帝发誓，她拎着这个口袋出来，我从她手里接过来。”

“然后呢？”

“我们就走了。出门去停车场。”

“然后你开枪打她。”

“对。”

“她不会在哪儿等你吧，拿着我拼命挣来的五十万？”

“我的天。”

“你给我这五万算我的分成？”

路易斯开始摇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用什么枪打她的？”

“就在那里！”路易斯说。

奥戴尔打开手套箱，取出贝雷塔，闻了闻枪口——并没有告诉他任何信息。他打开弹仓，把空尖弹一颗一颗倒进购物袋，边倒边数。比满膛少了两颗子弹。

“也许是我取掉了两颗，”路易斯说，“鸟人，还以为你信任我呢。现在你只能等了，看新闻会不会报道。”

奥戴尔还是盯着他看，思前想后。“好吧，那就是杰姬·布朗。我也信任她。”

“如果是她拿走了，”路易斯说，“为什么不全拿走？”

奥戴尔点点头。“我得想想这个问题，看来只能去问她了。”他从购物袋里捞出几颗空尖弹填进弹仓。“你看，如果购物袋里只有大毛巾，那有可能她根本没机会从拎包里取出来，钱被枪管局拿走了，或者被她藏在了商场里的什么地方。你看，她在机场必须给枪管局的人看那些钱。好得很，看来只可能是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杰姬，只能是她。但她给了我这五万块，像是在说剩下的她全拿走了。理解我的意思吗？好像她就要我知道，明明白白贴在我脸上。”

“我说不清，”路易斯说，“要么是她，要么是联邦探员。”

“要么……”奥戴尔说，“她给了其他什么人，在梅兰妮进更衣室之前。”

车里一阵寂静。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路易斯悄悄地说：“我的天。”

奥戴尔正在装子弹，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他想到了什么刚才忽略掉的细节。

“知道我在女装部看见了谁吗？”

“你说。”奥戴尔说。

“坐在那儿读报纸？我当时真没多想。”

他拼命找借口，尽量拖延时间。不想让自己显得很蠢。奥戴尔等着他。

“不，我确实琢磨过他在那儿干什么，但觉得肯定和我们没关系。你知道的，就好像他陪老婆或女朋友来逛商店。”

他的借口应该用完了。奥戴尔说：“你到底说不说你看见了谁？”

“麦克斯·切瑞。”路易斯说。

奥戴尔望着挡风玻璃外经过的车辆，慢慢移动视线，看着福特经销商停车场里排成一列的车辆，然后再次扭头看着路易斯。路易斯还在原处。

他在监狱里肯定出了什么事。盯着墙壁喝私酿烈酒，这家伙已经耗尽了，没用了。奥戴尔说：“你在女装部看见了麦克斯·切瑞。我们要换手五十万美元——看着我，我跟你说话呢。你却没有多想他为什么会在场。每次我问你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出了什么事，你都是怎么回答我的？”

路易斯皱起眉头看着他。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奥戴尔把弹仓装回枪里，拉动滑套，用枪口顶着路易斯的侧肋。

“我说你都是怎么回答我的？”

路易斯瞪大双眼。

“昨天我问你出什么事了，路易斯？你说麦克斯·切瑞知道你住在哪儿。我问你西蒙妮怎么了？你说肯定是被麦克斯·切瑞吓坏了，说你也被他吓坏了。每次我一转身，都能看见保释人麦克斯·切瑞的影子。你为他做过事，你知道他和所有保释人一样，都坏到了骨子里，爱财如命，为了钱什么都肯做。你看见了他，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你让他就在你鼻子底下偷走了我的钱。哥们，你到底是怎么了？”奥戴尔用上最大的力气，把枪管捅进路易斯的侧肋，扣动扳机，看见路易斯随着一声闷响向上一跳，看见路易斯瞪大眼睛盯着他。他提高枪口，顺着路易斯的侧肋滑到他胳膊底下，再次扣动扳机。路易斯贴在车门上，脑袋撞上车窗弹回来，向前一跌，下巴贴着胸口，睁大眼睛，就这么没了生息。

“你到底是怎么了，路易斯？”奥戴尔说，“妈的，你以前多好啊，知道吗？”

奥戴尔把他留在车里，沿着北湖大街向前走，寻找全世界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开的车。他买了一辆八九款大众高尔夫，里程还不到三万英里，栗色，从梅西百货的购物袋里取出四千二买车。

现在他要找个落脚地。

里埃维拉海滩有个他偶尔见一见的女人，昨晚在酒吧里和路易斯谈话的时候还见到了她，她一直盯着他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第24章

他们带杰姬去西棕榈滩南迪克西公路的枪管局办公室。尼科莱从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炸药包，让杰姬坐下。她问尼科莱那是什么东西。他说是一包炸药，然后留下她一个人坐了二十分钟。估计他是去和监控人员谈话了，看能不能找到不利于她的情况。还在购物中心的时候，她说梅兰妮突然闯进试衣间，抢走了那些钱。他们拿到了她的航空包，所以他们肯定和女销售员弗里达谈过了。

来这儿的路上，他们说梅兰妮死了，身中两枪，但没说细节。尼科莱坐在枪管局车辆的前排乘客座上，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这意味着他不信她的说法，至少不全信。背着挎包的姑娘在后座和她并排，她说：“联电的贴身麦克风在购物中心屁用没有，我除了背景音乐啥也听不见。”尼科莱瞪她一眼，姑娘没再多说一个字。杰姬听懂了。他们的监控有漏洞。

尼科莱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杰姬看了一会儿在某处仓库内拍摄的武器照片，然后拿起一份《霰弹枪新闻》翻看。没有烟灰缸，所以她拿了个今早用过的咖啡杯盛烟灰。这间办公室里有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比泰勒在执法局的办公室小，也更凌乱，看起来更有生气。另一张办公桌上有一把挂着标签的微型冲锋枪，杰姬估计没装子弹。

尼科莱也没问就拿了一杯咖啡给她。好兆头。他已经脱掉了外衣和领带，似乎没有佩枪。他在办公桌前坐下，说：“你没说过你要买衣服。”

“我应该说过的，在机场。”

尼科莱摇摇头。“我会想，你脑子里都是送货的事情，应该会等结束后再去买。”

“我早就看上了这身套装，”杰姬说，“我害怕会被别人买走。”

“你为什么把航空包留在收银台？”

“呃，首先，我带航空包是为了放制服和其他买了但不立刻穿的衣服。”

“但你没有。”

“对，因为我出来的时候……等一等，咱们从头说起。重点是，我打算把我买的衣服装进航空包，而不是拎着到处走，带着装有五万块的购物袋去见莎伦达。”

他盯着她，重复道：“但你没有。”

“因为我弄丢了购物袋。雷，我发誓，梅兰妮突然闯进来，抢了就走。”她声音变得柔和，“有人为钱杀了她？”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她给你的购物袋呢？”

“她没有给我购物袋。我刚才就想告诉你，”杰姬说，“计划里根本没有梅兰妮。肯定是奥戴尔命令她那么做的。她闯进来，抢过购物袋，转身就跑。我穿着内衣愣住了。我该怎么做，追上去？我总得穿上衣服吧。等我跑出来，女店员已经把我买的衣服装好盒子，放进购物袋了。”

“你还花时间付她钱。”

“只能这么做。”

“你可以扔下你买的衣服。”

“你或者其他人不是应该在跟踪我吗？”

尼科莱没有吭声。

“我吓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去见莎伦达，购物袋里装着你买的衣服。”

“我先到处找你来着。我直接冲到巴尼咖啡，你不在。到底有没有人跟踪我？”

“当然有人监视你。”

“雷，我该怎么引起监视者的注意，让他们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对吧？”

尼科莱犹豫片刻，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拿走了莎伦达的购物袋，把新买的衣服留给她。”

“一条裙子和一件上衣。”

“你难道不是买给自己的吗？”

“我觉得她很可怜。我说过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看过了那两个盒子——衣服被你们拿走了吗？”

“暂时扣留。”

“她有没有告诉你们上次的事情？我留下一万给她，然后一个女人冒出来和她交换购物袋？”

尼科莱说：“等一等。”

“你去问她。”

“你告诉我。”

“我刚说了啊。”

“那个女人叫什么？”

“不知道。莎伦达说是奥戴尔的姨妈。他当时改变了计划，这次也是一样，要么就是梅兰妮有自己的小算盘。”

“有个男人和她在一起。”

“没进试衣间。”

“有人看见梅兰妮出来，”尼科莱说，“我们的探员不知道她是谁，但购物袋和你之前拎着的一模一样。探员看见一个男人和她扭打，抢走了购物袋。他抱着购物袋，像是它价值连城。于是探员跟踪他们，看他们去哪儿，联系其他探员，提醒他们……”

“就是贴身麦克风出了毛病的那个探员吗？”杰姬问道。

尼科莱盯着她，一言不发。

“耳朵里只听得见背景音乐？”

“店堂里有干扰。她找到另一名探员，立刻用对讲机通报目标的外形……”

“所以我出试衣间的时候她不在附近，”杰姬说，“而是到处在找你。”

“等你赶到巴尼咖啡，我们已经又盯上你了。看你出咖啡馆，去见莎伦达。”他停顿片刻。“和梅兰妮在一起的男人是路易斯·加拉吗？”

“我没看见他，”杰姬说，“我只穿了内衣。”

“白人。”

“多半是路易斯。他杀了梅兰妮？”

“有可能。”

“然后带着钱逃跑，或者拿去给奥戴尔？”

尼科莱等着她，又用那种眼神盯着她。

“我不想发现你和路易斯有什么勾当。”

“别担心。”

“你说你不知道那五万块的下落？”

“完全不知道。”

“愿意接受测谎吗？”

“只要你开心。”

她看着他默默地盯着自己。这不是他最擅长的姿态：面无表情的警察——缺乏自信。他说：“希望你没有做任何傻事，假如路易斯拿走了钱，奥戴尔会来找你，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在监视他吗？”

“我有四个年轻人愿意在联邦法庭上指证他，但我还想抓住他带着做过标记的钞票。”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杰姬说：“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

“如果他没有拿到钱，”尼科莱说，“那他就哪儿也去不了。”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杰姬说，“钱不是要交给他的。或者你不这么认为。”

尼科莱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什么？”语气沉静。他听了一分钟，挂断电话，对杰姬说：“不好意思。”走过她的时候，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很好。意思是他们依然是朋友，无关个人恩怨，只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也可能只是想抚摸她而已。无论如何她都认为是好兆头。他愿意相信她的故事。

她琢磨麦克斯此刻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处理好那笔钱。她问他打算把钱藏在哪儿，麦克斯说：“五十万美元不能藏，而是应该放进银行。第一联合，租个保险柜。”她说：“你千万别犯心脏病，谢谢。否则我就取不出来了。”她实话实说，麦克斯微微一笑。

尼科莱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面对着她坐下，然后说：“路易斯·加拉死了。北湖公园警方发现了他的尸体，在他的车里，身中两枪，开枪的人当时就在他旁边，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是他的某个朋友，明白吗？用枪顶着他的身体，打死了他。”

杰姬保持沉默。

“奥戴尔在五点二十分离开公寓，”尼科莱说，“他向北开了几个街区，来到临海滩的购物中心，在后面停车，走进酒吧。他再也没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们跟丢了他。”杰姬说。

尼科莱的表情毫无变化。“可能是路易斯去接走了他，他有这个时间。他们一起开车到北湖大街，路易斯的尸体就是在那儿被发现的……”

杰姬等他说下去。

“路易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完全不知道。”杰姬说。

“酒吧，奥戴尔喜欢去酒吧吗？”

“我从没和他在酒吧见过面。”

“假如他打电话给你，你会通知我吗？”

“对，但我想不出他为什么会打给我。”

尼科莱说：“他还有钱在弗里波特，对吧？还是说钱都回到美国了？也许不是五十万，但比五万多？”

杰姬说：“雷，你看过我有多少钱。”

“只看见了你让我看见的。”

“你觉得我偷拿了一部分？”

“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你偷拿了任何东西。你买新衣服用的不是做过标记的钞票，这一点我很高兴。你确实在帮我们破案，向我们供出了梅兰妮和路易斯，所以我只能相信你的说法。但你不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杰姬等他说下去。

“我可以接受抓住奥戴尔带着做过标记的钞票。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其他勾当，但你没有告诉过我，那可就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情了。所以我只想说，希望我们能在他找到你之前找到他。”

第25章

“你他妈绝对不会相信……”奥戴尔在电话上对沃克先生说。

“我刚看见一只木蟑螂爬上雷妮尔的腿。她躺在沙发上。木蟑螂爬上她的腿，钻进她的裙子，她连动都没动一下，迷迷糊糊打盹呢，今天和昨天一整天。我给她搞了一包注射器和足够一个星期的海洛因。现在她动了动膝盖，她在摸自己……等一等。我听见木蟑螂在说话。对，说，‘哦哦哦，这儿真舒服。这女人肯定从来不洗澡，好啊。’见过炉子里的木蟑螂吧？它们爬上去啃经年油垢，哥们，能啃得牙齿折断。沃克先生？你得把我从这儿弄出去。你开船过来，向北一直开到沃思湖港口。”奥戴尔等他回答。

“不行，今天不行。时间不够我做准备的。我说过了，我必须要见杰姬。前天夜里我去过她的公寓，她根本没回家。昨天我一天都在监视她家，我得给那个麦克斯·切瑞打电话，她肯定在他家，要么就是某个汽车旅馆。你看，我不认为她会立刻跑路，让联邦探员怀疑她。”

奥戴尔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呢？要么星期一……我今天不行。我不能扔下我的钱啊……哥们，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你想一想。要是没有我，你那条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哥们，我这分分钟就看清楚谁是我的真朋友了……等一等。我已经说过了，她不是我打死的，是路易斯，我已经做掉路易斯了，对吧？我还能怎么说？……沃克先生？”

奥戴尔看着沙发上眼神呆滞的女人。

“能相信吗？挂我电话。你真心诚意对待别人，他们就是这么报答你的。他有一条三十六英尺长的好船，我却陷在这个厕所里了。”他说，“姑娘啊，你怎么能这么过日子？”

雷妮尔说：“我怎么过日子了？”

奥戴尔掏出麦克斯·切瑞的名片，名片上印着“绅士优选保释代办”。他拨打号码。接电话的听着像是温斯顿，他说麦克斯不在。

“他去外地了？”

“他就在本地。”

“告诉我他家的号码。”

“我给你他的寻呼机号码吧。”

奥戴尔走出那幢灰泥外墙小屋，屋子看起来已经烂穿了，纱门全是破洞。他向东走了两个街区，拐弯走进宽街上的一家酒吧。他打到麦克斯·切瑞的寻呼机上，留下电话亭的号码。奥戴尔边等边喝朗姆可冷士。

电话亭里的电话响了。

奥戴尔走进去，关上门。

麦克斯·切瑞的声音：“我一直在找你。”

麦克斯看见寻呼机上的号码，首先打给郡警局，请一个好朋友温迪帮忙，她是通讯部的头儿。温迪让他别挂电话，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她说这个号码属于塞西尔酒吧，在里埃维拉海滩的宽街上。

接下来，麦克斯回到办公室，问温斯顿有没有去过塞西尔酒吧。温斯顿说他在那儿抓过几个弃保潜逃的被告，是人渣聚集的场所，但店家还不错，认识他。怎么了？麦克斯请他等一等。

他拨通那个号码，很确定寻呼他的是奥戴尔。电话里响起奥戴尔的声音。麦克斯说：“我一直在找你。”

“你知道我是谁？”

“难道不是罗比先生？你的一万块保金在我这儿。你不是为了这个打给我的吗？”

电话里一阵沉默。

“你担保博蒙特·利文斯通的保金，后来转去保布朗小姐了。不会忘了吧？”

“这么说，她没事了？”

“警方决定撤诉。你在哪儿？我把钱送过去给你。”

又是一阵沉默。

麦克斯耐心等待。

“你还在吗？”

“咱们直说吧，”奥戴尔说，“我知道你帮了她，你知道我要什么。杰姬可以给我讲故事，说她为什么扣下那笔钱。明白吗？我会好好听着。我会说，行啊，没问题，现在趁咱们还是朋友，请把钱还给我。就这么解决吧。明白吗？她不想和我当朋友？你请她好好想一想路易斯，还有路易斯的下场。告诉她，她敢出卖我，我就指认她是我的同谋，我们一起去州监狱，哥们，手拉手铐在一起。明白了吗？情况就是这样。你原样告诉她，我过一阵再打给你。”

麦克斯向后一靠，温斯顿趴在桌上看着他。“是奥戴尔，”麦克斯说，“从塞西尔酒吧打给我。你有时间，觉得能查到他藏在哪儿吗？”

“条子找不到他？”

“他们没有你这号人物。”

“如果你需要的话，”温斯顿说，“我反正不需要知道你在干什么，问题是你自己知道吗？”

“我想我知道，”麦克斯说，“这还不够好？”

“你到底退不退出这一行？”

“我得再想一想。”

温斯顿一推桌子站起来。他走出办公室，说：“下定决心了记得告诉我。”

“你倒是会哄姑娘开心，是吧，麦克斯？”杰姬伸出双臂搂住他，亲吻他。他递给她一瓶刚买的苏格兰威士忌，看着她走向矮柜，矮柜上放着几罐打开的健怡可乐和塑料冰桶，她为两人调酒。她在假日酒店的房间里待了近四十八小时，衣服和毛巾扔在双人床上靠近浴室的一侧。不久前她在电话上说“我要发疯了”，听声音既疲惫又厌倦。他说奥戴尔打过电话，他这就过来。

麦克斯坐进窗口的椅子，说：“我知道他在哪儿。”她转身看着他，他说：“温斯顿只是问了一圈。奥戴尔藏在里埃维拉海滩，一个女毒虫的家里。他开一辆栗色的大众轿车，车就停在她家门口。车是他的伪装。”麦克斯坐在傍晚的光线中，窗帘拉开一条缝，足以照亮房间。杰姬端着两杯酒过来，靠着他的椅子坐在床沿上，天光照亮她赤裸的双腿。她转身把她的酒杯放在床头柜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枪管局和那么多警察都找不到他，温斯顿怎么一找就找到了？”

“人们喜欢和温斯顿聊天，”麦克斯说，“他和他们一样，都是街头人物，大家信任他。他们要是被捕，知道谁会出面保他们出来。”

“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吧，我是指他藏在哪儿？”

“警察？还没有。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谈一谈。我有点想直接过去找他，”麦克斯说，“他看见我肯定会大吃一惊……”

“他绝对会对你开枪的。”

“在电话上我说我欠他一万，就是保你出来的那笔钱。他已经忘了，要么有其他心事。我可以送钱过去，取出文件让他签字……”

“为什么这么做？”

“他恐怕不会来我的办公室。”

“难说。”杰姬似乎很喜欢这个点子。

麦克斯不确定为什么。他说：“最简单的办法是我带着返还的保金去找他。确定他在那儿，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出来就打给郡警局，要么就让战术小队守在旁边，我一出来他们就进去。”

杰姬摇摇头。“雷要抓他。”

“大家都想抓他，他是杀人嫌犯。你必须这么想，”麦克斯说，“无论他落在谁手里，你都可能有麻烦。他一旦被抓，肯定会指认你是同谋。”

“我知道，”杰姬说，“所以我才希望枪管局立案。我是他们的证人，我一直在帮他们。离了我他们就没法立案。如果他和我的话相互矛盾，他们会相信谁？”

“事情没这么简单。”

“本来就不可能简单，所以我这会儿就不去烦恼了。你看，雷死也想当英雄。他怎么都愿意。”

麦克斯也拿了一支烟点燃，杰姬看着他，等他开口。

“好，你希望尼科莱抓他。怎么抓？”

“让奥戴尔来你的办公室。”

“给他下套，”麦克斯说，“就说你想见他？”

他又看见了她眼睛里的闪光。“说我要把他的钱还给他。”

“为什么？”

“我退缩了。我害怕他。他会喜欢这个说法的。”

麦克斯想了想，抽着香烟。“你打算怎么告诉尼科莱，你为什么要和奥戴尔见面？”

“我不知道——就说退还保金好了。”杰姬沉默了几秒钟。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奥戴尔来就是为了这个，取回保金。我会说他打电话给你，说我必须签什么字。”

“并不需要。”

“但我不知道，所以才打电话给枪管局。我起了疑心——他为什么要找我？另外我很害怕。”

“你认为奥戴尔会从暗处走出来？南佛罗里达的所有警察都在找他！”

“麦克斯，他要他的钱，所以他只能来找我。否则他早就跑路了。”

“他这么想要，肯定都绝望了。”

“那是当然。”

“要是他想去别处见面呢？”

“钱在你的办公室，保险箱里。所以我只会在那儿见他。”

“要是你找不到尼科莱呢？”

“一定能找到。”

“要是他去外地了呢？”

“你要是不愿意，麦克斯，说一声就行。”

他没有理会这一句，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心想他可以保证让温斯顿在场。“假设奥戴尔会上钩，”麦克斯说，“但见面时间只能由他定，这一点你知道。”

“肯定是今晚，”杰姬说，“他不会空坐着浪费时间。他只能请你打电话给我，他多半会想和我谈谈。这个我能应付。我会说我扣下钱不是为了瞒他，而是因为不相信梅兰妮。所以我给梅兰妮的是毛巾。咱们先得把故事编圆了，等他盘问我。还有就是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直到你帮了我。”

“你为什么不在家？你要是在家，他早就找到你了。”

“我很害怕。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给我机会解释。”

麦克斯看着她思考，她伸手在烟灰缸里碾熄烟头，盯着烟头，面容来到光线下。她说：“我应该比他先到你那儿。”

“为什么？”麦克斯问道。

她没有抬起头。“因为我就藏在那儿，你的办公室。”

“尼科莱是提前埋伏好，还是在我们谈话的时候闯进来？”

“提前埋伏好。”

“他要是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内容呢？”

“咱们想办法避免。”

“你还有枪吗？”

“有，怎么了？”杰姬抬起头。

“别带枪。”

第26章

奥戴尔深信看窗外纯属浪费时间。警察要是知道他在这儿，肯定会举着撞锤冲进来，或者是电视上特警队用的那种超大号撬棒，一下就能让门和门框分家。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会高喊趴下趴下趴下，扯着喉咙朝你嚷嚷，再一眨眼就有一杆霰弹枪顶着你的脑袋。你只来得及说这是干什么，哥们，这他妈是干什么？白费唇舌。

他之所以会看窗外，是因为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雷妮尔磕了药在沙发上打瞌睡，路过窗户时他凑巧向外瞅了一眼，结果就看见麦克斯·切瑞在人行道上。于是奥戴尔趴在前窗上，上上下下扫视街道，以为会看见那种大型箱车，侧面标的不是执法局就是其他缩写。外面却没什么可疑的，天几乎黑了，路上有几个人，但只是普通人。奥戴尔快步走到沙发前，搬开雷妮尔瘦骨嶙峋的屁股，从坐垫底下抽出手枪。麦克斯·切瑞开始敲门。奥戴尔把贝雷塔插在腰间，拉出衬衫盖住，抓着雷妮尔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扶着她走进卧室，扔在床上。枕头底下也有一把枪，厨房里还有第三把。麦克斯·切瑞继续敲门，奥戴尔使劲琢磨麦克斯是怎么找到他的。奥戴尔告诉自己没问题，这家伙只是个保释人，所以你要冷静，听见没？冷静。想知道答案，问他就知道了。

奥戴尔放他进来，然后关上门。

他看着麦克斯·切瑞转身，一只手伸进绉纱上衣，扫视整个房间。奥戴尔拔出贝雷塔指着他。就这么简单。麦克斯问他：“你不要你的钱了？退还的保金？”他的手从衣服里取出用橡皮筋扎紧的一卷钞票，扔到半空中，奥戴尔用另一只手一把抓住。

“就这些？”

“我有一张收据，需要你签字。”

“我说，‘就这些？’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你和她谈过吗？”奥戴尔边说边走向前窗，朝窗外又看了一眼。

“我没带别人，”麦克斯说，“她想把钱还给你。否则的话，警察早就他妈的破门而入了，你哪儿有机会问这问那。”

“钱在哪儿，你的车里？”

“她想亲手交给你，拿到她的抽成，那百分之十。她想解释她为什么扣下了钱。”

“我倒是很想听听。”

“还有她为什么没有交给梅兰妮。”

“转过去。”奥戴尔说着，开始搜麦克斯的身。“你告诉我为什么。”

“杰姬不信任她。梅兰妮试过拉杰姬下水，两个人想办法偷走五十万，对半分。杰姬呢？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保全了你的钞票。”

“提起你的裤腿，”奥戴尔说，“你帮了她？”

“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拿着钱走出去。”

“然后跟我玩保释金的花样？闻到那么多钱了？想说你要把钱还给我？”

“我找你只有一个原因，我不希望见到杰姬吃子弹或者被捕。”

“保护她，”奥戴尔说，“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拉皮条的？”

“那咱们就当我没来过好了，”麦克斯说，“你好好待着，陪你的毒虫朋友和你的大众车。”他走向房门。

“喂，哥们。”奥戴尔对他挥舞手枪，麦克斯停下脚步。“你过去坐在沙发上。”他看着麦克斯盯着脏兮兮的坐垫。“按我说的做，哥们，坐下。已经干了，我的朋友有两天没在沙发上呕吐过了。对，就这样。现在告诉我，我的钱在哪儿？”

“我的办公室。”麦克斯说。

“杰姬呢？”

“我的办公室，从星期四晚上开始。”

“既然想见我，她为什么不回家？”

“她害怕。”

“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她还是很害怕。她不想在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吃子弹。”

“让她带钱来这儿。”

“钱在保险箱里，她拿不出来。”

“打电话给她，告诉她密码。”

“她不会离开那儿的，除非你拿到钱离开。这个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你指望我去你的办公室？”

“要是我想给你下套，”麦克斯说，“就像我说过的，警察早就冲进来了。她知道你要是被抓，肯定会指认她是共犯。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她才肯把钱还给我？不是什么梅兰妮的狗屁。我也不信任她，但我知道怎么摆布她。”奥戴尔又走向窗口。“她是我可爱的大姑娘。”街上静悄悄的，天已经全黑了。“我对路易斯说，‘哥们，你可以揍她啊。’一拳打在她嘴上。”他转向麦克斯，说：“杰姬要她的那一份，对吧？”

“五万。”

“还有她坐牢的补偿金呢？”

“她已经没事了。”

“对，我忘了。行，我给她枪管局做过标记的那五万，因为是她让他们做标记的，然后她把我的五十万还给我。去你的办公室拿钱，对吧？”

“她就在那儿。”

“你的同事温斯顿呢？”

“他去监狱了。”

“我打到你的办公室，接电话的最好是她，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奥戴尔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麦克斯的名片，看着号码走向电话。电话搁在地上，旁边是一把有透明塑料罩的椅子。他讨厌那把椅子，坐下去会粘住。他必须逃出这个鬼地方。他需要他的好衣服。他需要整理头发，他的猪尾辫被他把玩得越来越松。他需要他的奔驰车。他可以卸下大众的牌照，装在奔驰上。路过的时候停一下……要么让杰姬去取车，钥匙就在前排座位底下，开到麦克斯的办公室，给他准备好。希望车还没被偷。把钱装进行李箱，哥们，你就可以溜了。把所有钱都放进行李箱。五十万和做过标记的五万。对他们说，嘿，生活就是这样。

奥戴尔把手枪放在大腿上，拿起电话，拨出号码。他等了几秒钟，然后微笑着说：“嘿，宝贝儿，一向可好？猜猜我是谁？”

尼科莱看着法隆和妻子雪莉，看她来探望法隆时两人的举止，他忽然很想见到他的前妻安妮塔。真是没道理，因为他觉得法隆和雪莉交谈的样子实在傻透了。嗨，亲爱的。感觉怎么样，亲爱的。还行，亲爱的。两个人亲爱的来亲爱的去，在一起的时候就都没了名字。就像所有的父亲在孩子嘴里都是老爸或爹地。尼科莱觉得自己不可能成为无名组合中的一员。但每次看见法隆和雪莉互称亲爱的摸来摸去，他都会想念安妮塔，然后请她出来喝一杯。他会说：“你喝什么，亲爱的？”她会皱起黑色的眉毛，给他一个严肃但好奇的眼神。雪莉是家庭主妇，安妮塔是医院的透视科技师。他去医院做体检，认识了她。她给他做钡灌肠，他问她怎么会做一份每天往屁眼里灌白色黏液的工作。安妮塔说因为运气好呗。他们还是夫妻那会儿也从不互称亲爱的，也不知道每天晚餐吃什么，因为两人都要工作。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勾搭杰姬。她唾手可得。但安妮塔也一样。自从法隆住院，他和安妮塔就经常见面了。终于，今天晚上，他问能不能去她家坐坐，安妮塔点了头。

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寻呼机响了。

安妮塔说：“妈的。”

尼科莱说：“你别松手，亲爱的，谁也不能打扰咱们。”他拨打寻呼机上的号码，惊讶地听见了杰姬·布朗的声音。他问她在哪儿，结果又吃了一惊。

“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奥戴尔打过电话，在我的答录机上留言。他说我必须签什么字，这样他可以收回我的保释金。”

“你不需要签任何字。”

“我也这么想。我觉得他想要的是我从弗里波特带回来的钱。我该怎么做？”

“他要去找你？”

“他说八点左右。”

尼科莱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你为什么不早点打给我？”

“我才刚听留言。你能来吗？”

安妮塔说：“求求你了。”

杰姬说：“什么？”

“麦克斯在吗？”

“不在，但他的同事在。”

“我马上就来。你等着。”

杰姬说：“快点。”

尼科莱挂断电话。“我只有十五分钟，必须尽快赶到，还要找几个后援。”

安妮塔说：“你还是快去吧，亲爱的。你在这儿已经没用了。”

奥戴尔开车。他打算事后开着大众去海滩购物中心，把车牌换到奔驰上。然后开上高速公路，向北驶进茫茫黑夜。

“我认识她这么久，”他对麦克斯说，“我就没听见她这么害怕过。平时呢，哥们，她总是很冷静。她只需要叫辆车，开到我停车的地方，把车开来给我。但她死也不肯。”车厢狭小，旁边的麦克斯真是庞然大物。

他很想说话，因为麦克斯·切瑞一个字也不说，不过看见奥戴尔点烟，他也要了一根。

“既然你抽烟，那办公室为什么挂个禁止吸烟的牌子？”

“最近又开始抽了。”麦克斯说。

“对，记得我第一次去，你连烟灰缸都没有。我说我用现金担保，你说好，那就用桌上的咖啡杯吧。其实我可以爱用什么就用什么。我当时说你肯定有办法刮钱，对吧？因为做这一行的都是骗子。那女人说了她的计划，哥们，你贪婪的小眼睛顿时放光。你们俩盘算抢我的钱，我知道，结果缩卵了是吧？想继续当你的保释人，和人渣打交道，还要装得很高尚，对吧？一辈子做到死。”

麦克斯·切瑞坐在那儿不吭声，这家伙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快到班扬大街了，麦克斯说：“下一条马路。”

奥戴尔说：“我知道地方。”

麦克斯说：“左转。”

“我知道到哪儿拐弯。”

他们在隔壁的停车场停车，靠着商铺楼的侧面。麦克斯下车，站在后备厢旁边，看着奥戴尔走过来，一边把手枪插在腰间，扯出衬衫盖住。

“拿枪干什么？”

“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呢，对吧？”奥戴尔走向商铺楼的正面。

麦克斯还站在原处。“那五万块呢？”

“先放在行李箱里，”奥戴尔说，“等我看见我的钱再说。”他领着麦克斯绕到正面，看着窗户上的“麦克斯·切瑞保释服务”。奥戴尔说：“你给我到前面去。”麦克斯打开钉着三合板的门，走向亮着灯的玄关。奥戴尔在背后说：“慢一点。”麦克斯走进房间。

他看见杰姬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拿着一支烟，跷着腿。他让到旁边，走向温斯顿的办公桌，看见她盯着奥戴尔。她穿一件男式衬衫，化着淡妆。

奥戴尔说：“妹子，你不该在这儿抽烟的。没看见标志吗？”

麦克斯看着杰姬慢慢向会议室的门转动椅子。那扇门关着。他看见杰姬抬起眼睛，望向禁止吸烟的标记。

他看见那扇门打开，尼科莱走出来，听见奥戴尔的声音。

奥戴尔说：“这他妈是干什么？”

麦克斯扭头看着他，见到杰姬还拿着香烟，向奥戴尔转动椅子。“雷……”杰姬的表情丝毫没变，但突然提高嗓门，“他有枪！”

麦克斯看见奥戴尔脸色一变，看见他瞪大眼睛，先是吃惊，然后慌张。他看见奥戴尔撩起衬衫去拔枪，枪抓在手里，亮了出来。但尼科莱比他快。尼科莱举起贴着腿的九毫米贝雷塔，一枪打中奥戴尔的胸膛。一秒钟之内连开三枪，奥戴尔倒下。枪声散去，一阵死寂。

奥戴尔躺在办公室的门口，尼科莱走过去。一名郡警拿着霰弹枪从暗处出来，然后又是一名警察。尼科莱看看他们，弯腰摸了摸奥戴尔的喉咙。他直起腰，转身看着杰姬。他没有说话，扭头看着站在会议室门口的温斯顿。他转身看着麦克斯。

“你和他在一起。”

“我去还钱给他，否则他也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我查到的。”

“但没有告诉警察？甚至没告诉你以前的同事？”他指的是两名郡警。

“我知道你想抓他。”麦克斯盯着尼科莱，不让他分心。

但尼科莱已经去看奥戴尔了。他想到什么，说：“我们不知道谁拿着他的钱，对吧？做过标记的钞票。”

麦克斯望向杰姬。杰姬抽着烟。他们谁也不说话。尼科莱很快就会去查奥戴尔的大众车。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盯着被他杀死的男人。

“你告诉过我，”杰姬对他说，“你希望在他找到我之前找到他。还记得吗？”尼科莱转过身，枪还拿在身边。他点点头。

“很好，你做到了，”杰姬说，“谢谢你。”

第27章

杰姬说：“你总算修好了门。”

“是啊，喜欢吗？”

“我开车经过了几次。”

麦克斯坐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等她开口。

“自从包裹送到……”杰姬说。

她站在门口，脚下就是十天前奥戴尔被杀的地方。她身穿白色长裤和浅绿色衬衫，显得清爽干净。她摘掉了太阳镜，所以他能看见她的双眼。

“邮递员一般总把包裹留在楼下电梯间，但这个他送上来了。也许他摇了摇盒子——你知道的，觉得盒子里好像装着至少五十万。”

“减掉一成。”麦克斯说。

“对，你的费用。没有字条，也没有解释，所以我只能自己猜。可是，麦克斯，这又不是保释金。”

“所以我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拿那么多。”

“也有你的功劳，所以你只要那么多？”

他坐在那儿觉得很尴尬，他觉得说得越少越好。她会意识到他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看着他的眼神说明她不会轻易放过他，她的眼睛里又有那种神采。她说：“我以为你打算退出这一行。”

“说不准。”他耸耸肩。

“你多大年纪了，麦克斯？”

他吃了一惊，因为她知道。

“五十七。”

“你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犹豫了。她说：“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离开了，我的东西都在车里。你送我出去好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他还在犹豫。她说：“来吧，麦克斯。保证不伤害你。”她微微一笑。

于是他也微微一笑，从办公桌前起身。他不想起来，他觉得沮丧。但他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听天由命，尽管有过美好的时刻，但从一开始就觉得，到最后事情会这么结束。事实上，想到尼科莱，应该也只能这么结束了。

她说：“前两天我去探望法隆，在医院见到了雷。”

他觉得很有意思，不禁想到她说过他们很像。他们想问题的方式相同。

穿过办公室出去，他为她拉开门。杰姬说：“雷换了个新领域，他在找沙漠风暴士兵当纪念品带回来的各种武器，有俄制的AK47，他说甚至有手雷。他们找到四磅塑胶炸药，是一个家伙寄给老婆的，她拿去给邻居看，压根儿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顺着商铺楼的正面走向停车场。“还有，他在查一个枪店的老板，说他卖突击步枪给未成年人，原话是‘可气又可笑’。他说枪店老板是‘癫佬’，死也不会放过那家伙。”

“你告诉雷你要离开了吗？”

“我说我也许会走。他的前妻和他在一起。安妮塔。很有吸引力，但……怎么说呢？有点劳累过度。”

麦克斯觉得他少做了什么事情。他们也许应该坐下来谈一谈，问她几个问题。但他们已经拐进停车场，他看着一辆顶篷放下来的黑色敞篷奔驰。他说：“这是奥戴尔的车。”

“我借来的，”杰姬说，“警察没收了他的大众，连同后备厢里的现金。这辆车算是剩余物资吧。登记文件就在手套箱里。”她盯着麦克斯看了几秒钟。“怎么了？没借用过别人的车？”

“没借过死人的车。”

她绕到奔驰的另一侧，隔着黑色跑车看着他。“来吧，麦克斯。我可以带你离开所有这些。”

“和人渣打交道，”麦克斯说，“还要装得很高尚。”他看见杰姬皱起眉头，漂亮的眼睛眯起了一秒钟。“奥戴尔就是这么形容我的处境的。”

“你喜欢吗？”杰姬说。麦克斯犹豫起来。

“我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杰姬说，他看见她的眼睛透出笑意，“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