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出这一步

[英]S.J.沃森 著

颜湘如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第一部 姐妹情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 浮出水面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三部 泥足深陷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四部 蜜糖砒霜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五部 交换人生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版权页

第一部　姐妹情深

第一章

我爬上楼梯但发现门关着，便在门外踌躇。如今人到了这里却不想进去，而是想掉头回家。

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展览已经持续数星期，明天结束。现在不去就再没有机会了。

我闭上眼睛，极尽所能地深吸一口气。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以前就常来这里——和朋友共进午餐、观看最新的展览、听演讲，这次也一样。这里没有什么伤害得了我。这不是个陷阱。

最后我终于觉得准备好了，便推门进入。

里头一如既往——灰白的墙面、擦得晶亮的木地板、天花板上装设画轨的痕迹——时间尚早，但已经有人在四下走动。我观察片刻，只见他们停驻在一张张摄影作品前方，有人站得稍远以较佳角度欣赏，有人听着同伴低声讲评频频点头，也有人正细读从楼下拿的文字解说。那是一种安静肃穆、宁静沉思的氛围。这些人会端详照片，会产生喜欢（或不喜欢）的感觉，然后走回外面的世界，回到自己的生活，然后迅速遗忘。

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大型照片，共有十来张，另有一些较小帧幅的作品点缀其间。我暗想我大可以自己到处逛逛，假装对所有作品都颇感兴趣，但其实今天来到这里只为了看一张照片。

我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找到它。它挂在另一端的墙上，在画廊最内侧，与另外两幅照片相邻。即使距离这么远，看着仍教人怦然心动。照片是彩色的，不过是在自然光下拍摄，色调以蓝与灰为主，放大到这个尺寸更添气势。这个展览名为“狂欢过后”，我心里很明白这张照片何以占据如此显著的位置。

我已经十几年没看过它了。没有正眼看过。瞥见是有的——虽然在当时这张照片不常被采用，却也曾出现在一两本杂志上，甚至是某本书中——但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好好看过它。没有这么近地看过。

我迂回地朝它靠近，先看说明文字。“朱莉娅·普鲁默”，上面写着，“镜中的马库斯，1997年，正片放大”。仅此而已，没有作者生平介绍，我暗自庆幸。我放大了胆子抬头注视照片。

照片中是一名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赤裸身子，拍摄的是上半身，正照着镜子。他面前镜中的影像清晰聚焦，本人却不然，而且他的脸很瘦。他眯着眼睛，嘴巴微张，好像正要说话，或是叹气。照片里有种忧郁的氛围，但你看不到的是，直到拍摄的前一刻，这个影中人马库斯一直在笑。那天下午他都和女友待在床上，两人相爱之深不分轩轾。他们互相为对方朗读——是伊舍伍德[1]的《再见，柏林》，也可能是《了不起的盖茨比》——并抱着桶装冰激凌吃了起来。他们觉得温暖、快乐、安全。走廊对面卧室里的收音机播放着节奏蓝调音乐，而照片中他的嘴巴张开，因为女友——也就是拍照的女子正跟着音乐哼歌，他也打算加入。

原始照片并不是这样。本来女友也入镜了，就在男子的肩膀后面，相机举到眼前。她赤身裸体，影像模糊。这是他们俩的合照，在当时那个年代，拍摄镜中影像仍十分罕见。

我曾经很喜欢这张两人合照。几乎是极为喜欢。可是在某一刻——不记得究竟什么时候了，但肯定是在它首度展出前——我改变了心意，认定照片中没有我会比较好，于是便让自己从照片中消失。

我现在后悔了。这样不诚实，我第一次利用艺术说谎，很想对马库斯说抱歉。一切都很抱歉。抱歉跟他去了柏林，抱歉把他留在那里，独自留在照片中，抱歉没能符合他对我的预期。

尽管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依然感到抱歉。

伫立良久后，我才转身离开我的照片。我已不再拍这种人像照，现在改拍家庭照：康纳的朋友与他们的双亲、弟妹坐在一起合照，还有一些我在校门口揽下的活儿，赚些零头小钱。这倒也没什么不好：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博得些许名气，我是出色的。家长会请我到孩子的派对上为宾客拍照，这些照片会以电子邮件寄送给他们作为纪念；我甚至也在休工作的医院为儿童举办的募款餐会上拍过照。我乐在其中，但那纯粹只是技术的展现，并不是艺术，与拍摄这张人像照不同。有时我会怀念艺术的创作，也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能力，是否还有那样的眼光、那样的直觉，知道何时是按下快门的最佳时机，那关键的一刻。我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去尝试了。

休认为我应该重操旧业。现在康纳大了，开始有自己的生活。由于他起初情况不好，我们俩都全心投入照顾他，但现在的他已不像之前那么需要我们，我也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

我迅速地浏览了墙上的其他照片。也许很快我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工作了。我可以多投注一点心力在工作上，同时照顾康纳。应该没问题。

我下楼去找艾德琳。一开始她想和我一起来看展览，但我拒绝了，我想独自看这张照片。她不介意。“那我就在咖啡馆等你，”她说，“也许我们可以随便吃点东西。”

她早到了，坐在靠窗座位，桌上有一杯白酒。我走近时她站起来与我拥抱，然后一面坐下一面问道：“怎么样？”

我把椅子往前拉。“老实说，有点怪。”艾德琳已经替我点了一瓶气泡水，我倒了一杯。“感觉已经不像我的照片。”

她点点头。她知道来这里让我有多焦虑。“上面有些照片挺有趣的，一会儿你要不要去看看？”我问。

她举起酒杯。“也许吧。”她以前就看过我的照片，至于其他作品则无心理会。“干杯，”她说。我们喝了一口。“你没带康纳来？”

我摇摇头。

“和朋友出去了？”

“不是，休带他去游泳。他们去铁器行游泳池[2]了。”

她微微一笑。她是康纳的教母，认识我丈夫的时间几乎和我一样长。“游泳啊？”

“新尝试。是休的主意。他忽然发现自己明年就五十了，心生恐惧。他想要保持身材。”我顿了一下。“有凯特的消息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饮料。本来是不想问的，不想这么快问，却已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自己更想听到哪个答案，是有还是没有？

她啜饮一口酒。“有一段时间没她的消息了，你呢？”

“大概三个礼拜前联络过。”

“然后呢？”

我耸耸肩。“老样子。”

“大半夜？”

“是啊。”我叹了口气，回想起妹妹的最后一通电话。凌晨两点，巴黎那边更晚。她听起来不太清醒，好像是喝醉了。她想把康纳要回去，她说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把孩子给她，这样不公平，而且顺便告诉我一声，不只是她觉得我和休自私又不可理喻。

“还是老调重弹。”

“也许你得找她谈谈。我是说再谈谈。等她不是那么——”

“愤怒吗？”我笑了笑。“这么做会有多大用处，你和我一样清楚，何况我也联络不上她。她不接手机，要是往她的住所打电话，也只能接通她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室友。没办法，她已经铁了心了。过了这么久，她忽然一心一意只想照顾康纳。还觉得我和休是因为自私才阻挠她。她从未多花一秒钟时间想想康纳会作何感想，他想要的会是什么。她当然没问过他。这次还是一样，只想到她自己。”

我不再出声，其余的话艾德琳都知道了，无须我再多说。她知道我和休收养妹妹的儿子的始末，知道这些年来凯特对此安排始终很满意。而我们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她为什么变了。

“你可以跟她谈谈吗？”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双眼。我一度以为她会叫我自己想办法，不能每次跟妹妹起争执就跑来找她；以前爸爸常跟我说这种话。但她没有，她只是微笑着说：“我尽量。”

我们点了午餐吃，一面聊起共同的朋友，之后她说有个会要开，该走了。我告诉她我们星期六见面再聊。

离开前我忍不住逛了一下礼品店。主办单位本想拿我拍的马库斯作为宣传手册封面，但我一直没有回那封电子邮件，因此封面改用一个雌雄难辨的人正在舔棒棒糖的照片。我也没有回复专访的请求，不过还是有一家杂志——好像是Time Out[3]——写了一篇关于我的报道。文中说我“隐世”，还说我的照片是这次展览的重点之一，是“既动人又脆弱”的一幅“亲密写真”。狗屁，我很想这么回应，但我没有。既然他们想要一个“隐世”的人，就让他们如愿吧。

我再次端详这个舔棒棒糖的人，他让我想起寒霜[4]。我随意翻了翻手册，然后走到明信片展示架旁。平常我会买上几张，但今天只买了一张，就是《镜中的马库斯》。有那么一刹那，我很想告诉收银员这是我的作品，是我为自己拍的，虽然多年来刻意回避，但还是很高兴主办单位将它展出，也让我有机会再度拥有它。

不过我没有，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喃喃道一句“谢谢”，将卡片收进袋子里便离开艺廊。尽管二月天寒气逼人，我还是走了大半的路程回家。起初满脑子只想着马库斯与那许多年前我们在柏林共度的时光，可是一走到罗斯贝理路，便终于抛开过去，转而去想此时此地正在发生的事。我想到妹妹，尽管知道艾德琳无法劝醒她，也仍怀抱一丝希望。我得亲自和凯特谈谈。我会态度坚定，但和善。我会提醒她我爱她，希望她快乐，但同时也会告诉她如今康纳都快满十四岁了，我和休是多么努力想给他一个安定的生活，绝不能毁于一旦。我的第一要务是让她明白，目前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维持原状。我头一次大胆地考虑到，我和休恐怕得去见见律师。

我转进我们住的那条路。与我们家相隔几户的住家门前停着一辆警车，不过敞开的却是我们家大门。我立刻快跑，心里除了惦记着儿子之外别无他念。我直到进家门、进了厨房才停下脚步，只见休正和一个身穿制服的女警说话。我看见康纳的浴巾和泳裤正放在电暖器上面烘干，接着休和女警转头看着我。女警显现出完美而刻意的面无表情，而休脸上流露的是传达坏消息时的神情。我胸口一紧，像做梦似的听到自己大喊：“康纳呢？休！儿子呢？”但他没有回答。整个房里我只看得到他，他两眼瞪得大大的，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无法言喻的事。告诉我！我想喊，但是没有。我无法动弹，吐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张开嘴又闭上，咽下口水。我好像沉入水底，无法呼吸。我看着休朝我跨前一步，并在他拉起我的手臂时试图甩脱，之后终于找回声音说道：“告诉我！”一遍又一遍，片刻后他才开口说话。

“不是康纳。”他说，然而我瞬间涌现的安心感几乎还来不及流露，他又接着说：“很遗憾，亲爱的，是凯特。”

[1]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1904—1986）：英裔美籍作家，其自传曾被改编为著名电影《单身男子》。——编者注

[2]铁器行游泳池（Ironmonger Row）：伦敦的知名游泳池。——编者注

[3]Time Out是由Time Out有限公司出版的知名杂志，其总部位于伦敦。——编者注

[4]寒霜是主人公的一个朋友，英文原文为“Frosty”，意译为“寒霜”。——编者注

第二章

我此时坐在餐桌旁，也不知道是怎么坐到这里来的。现在只剩我俩独处，那名女警任务结束，已经离开。屋里很冷，休握着我的手。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道。

“昨晚。”

我面前摆了一杯甜茶，我看着它冒热气。这杯茶与我毫无关系，我想不出它怎会出现在这里。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妹妹，躺在一条巴黎巷弄中，孤零零地被雨水浸湿。

“昨晚？”

“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轻声细语地说。他知道我只会记得一部分。

“她在那里做什么？”

“他们不知道。也许是想抄近路？”

“近路？”

我试图想象那个画面。凯特，正在回家途中，八成喝醉了，想要节省几分钟路程。

“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认为她离开一家酒吧后受到了攻击。”

我想起来了。是偷袭，女警这么说，不过还不知道有没有东西被抢。接着她便不再看我，垂下眼睛，将脸转向休低语。不过我还是听到了。“她好像没有被强暴。”

一想到这个，我内心有个东西崩塌了。身体不断缩小，仿佛回到从前。我十一岁，凯特四岁，我必须告诉她这次妈妈不会出院回家了。父亲认为我已经够成熟，可以去跟妹妹说这件事，而他自己无法面对，这是我的任务。凯特在哭，但我不确定她是否明白我在说什么，我只是抱着她。“我们不会有事的，”我内心已经多少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我们的父亲将无力应付，他的朋友也帮不上忙。我们只能靠自己。但我不能这么说，为了凯特，为了妹妹，我必须坚强。“相信我，”我告诉她，“我保证，我会照顾你，永远照顾你。”

结果我并没有，对吧？我跑到柏林去了。我夺走了她儿子。我丢下她孤单死去。

“发生了什么事？”我又问一遍。

休耐着性子说：“亲爱的，我们不知道。不过警方正在全力调查。”

起先我觉得不让康纳参加凯特的葬礼比较好，他太年轻，会受不了。休不以为然。他提醒我当初父亲没有让我和凯特去母亲的葬礼，我因此怨恨了他一辈子。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但最后还是心理医生替我们做了决定。“你们不能保护他，”她说，“他必须自己去面对悲伤。”她有些迟疑。此时，我们两人，一同坐在她的心理诊所内。她两手交叠放在面前的桌上。

“朱莉娅？”

我抬起头来。似乎漏听了什么。

“他想不想去？”

回家后我们问他，他考虑片刻后说想，他想去。

我们替他买了一套西装、一条黑色领带、一件新的衬衫，他穿上之后看起来成熟许多。进火葬场时，他就走在我和休中间。“你还好吗？”我们一坐下我便问道。

他点点头，却一言未发。这个地方弥漫着浓浓的伤痛，不过多数人都沉默不语，处于震惊之中。凯特的死于非命实在不可理喻、无法理解。大家都关上心门，自我保护。

但是我没有哭，康纳也没有，他父亲也没有。只有休正视着灵柩。我搂着我们的儿子，说道：“没事的。”

我们后面持续有人鱼贯进入坐下来。有脚步缓缓移动的声音，但无人出声说话。我闭上眼睛，想着凯特，想着我们的童年。当时事情很单纯，虽然这并不意味着轻松。母亲死后，父亲开始酗酒，他的朋友——多半是艺术家、画家、剧场的人——与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眼看我们家就这样变成某种流水席的场地，偶尔水花飞溅、偶尔潺潺低吟，却从未间断过。每隔几天，刚有人离去便立刻有新人补上；他们会带来更多酒与香烟，会有更多音乐，有时还有毒品。如今想来，我能明白这些全是父亲的哀伤的一部分，但当时只觉得是在庆贺自由，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狂欢派对。我和凯特就好像他悲伤过往的残留物，无法讨他欢心，虽然他不让我们碰毒品也口口声声说爱我们，却无意也无力当个称职的父亲，于是照顾我们姐妹俩的责任便落到我肩上。我会准备我们的三餐，会把牙膏挤在凯特的牙刷上，在睡觉前提醒她刷牙。当她哭着醒来时，我会念书给她听，也会每天盯着她做功课，在上学前做好准备。我会抱着她，跟她说爸爸爱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发现我爱极了妹妹，尽管年龄相差一大截，我们却变得亲如双胞胎，两人之间几乎是心有灵犀。

谁想到如今她在那里，在那个箱子里，而我在这里，面对着她，连哭都哭不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在心底深处我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转身回头，是个陌生女子。“我只是想打个招呼，”她说。她自我介绍名叫安娜，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她来，是凯特的室友，我们请她来诵读悼文。“想告诉你们我真的很遗憾。”

她哭了，但隐隐带着一种坚毅，一种复苏的元气。“谢谢你。”我说。片刻后她打开放在腿上的袋子，递给我一张纸。“这是我挑选的诗文……你觉得可以吗？”

尽管在葬礼流程说明中已看过诗文内容，我还是又快速浏览了一遍。“令人愤怒的是，”诗的起头写道，“我受骗了，但令人欢喜的是我已平静。”我觉得选这首诗很怪，因为愤怒当然是唯一可能的反应，不过我没说什么，只是将纸交还。“很好，谢谢。”

“我想凯特应该会喜欢。”她双手不停颤抖，即便诵读时间不长，我不禁担心她能否撑过去。

但她毕竟做到了。虽然心烦意乱，她仍竭尽内在某种储备力量，语句铿锵有力。康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看见他用手背揩去泪水。休也落泪，而我告诉自己要为了他们俩坚强，我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崩溃。只是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在自欺欺人，事实上我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丧礼结束后我走向安娜。“念得太好了。”我说。我们站在教堂外，康纳显然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她面露微笑。我想到过去几星期当中凯特的电话，不禁纳闷安娜怎么看我，妹妹又跟她说了什么。

“谢谢。”她说。

“这位是我先生，休。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艾德琳。”

安娜转向儿子。“你一定就是康纳吧？”她说。他点点头，并伸出手要和她握手，霎时间我再度惊觉他看起来何其成熟。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他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几星期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男孩，那个会带着三四个朋友冲进家里拿足球或骑自行车的孩子，似乎倏然消失了。那个会抱着素描簿和几支铅笔一坐就是数小时的男孩不见了。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我的小儿子会回来的，但我也怀疑是否真是如此。

我们又继续聊了一会儿，但后来休可能感受到康纳心情低落，便提议说他们先回车上去。艾德琳说她也跟他们一起，于是休转向安娜，“一切都谢谢你了。”他说着再次与她握手，然后伸手揽着康纳的肩膀，“走吧，亲爱的。”他说完，他们三人便转身走开。

“他看起来是个好孩子。”等他们走远听不见了，安娜说道。这时蓦地刮起风来，眼看就要下雨。她拨开粘在嘴上的头发。

“他是啊。”我说。

“他还撑得住吧？”

“我想现在感觉还不是太深刻。”我们转身走向摆放在教堂外面的庭院里的花。

“他肯定很辛苦。”

我很好奇她对康纳了解多少。她和妹妹是老朋友了，凯特告诉过我，她们是在学校里认识的，不过当时只是通过其他人互相知道彼此。直到几年前，她们又经由脸书重新联络上，并很快发觉两人都在巴黎。她们相约小酌了几次，几个月后，安娜的室友搬离公寓，凯特便搬了进去。我倒是很高兴，因为妹妹交朋友向来难以持久。她们想必聊了很多，但凯特也有可能隐瞒，我想康纳是个痛苦的话题，她恐怕难以轻易说出口。

“我想他还好。”我说。

我们已经来到火葬场西南侧的墙边，这儿有花圈、白色菊花与粉红玫瑰，大把大把的白色百合中夹着手写卡片。我弯腰去看卡片内容，依然不太明白为何到处都看到凯特的名字。就在这时候阳光穿破云层，刹那间光芒照亮了我们。

“他应该很难对付。”安娜说，我随即直起身子。康纳是个好孩子，一点也不麻烦。他一到懂事的年纪，我们便决定将真相告诉他。

“他很好，”我说，“到目前为止……”

“他和爸爸处得好吗？”

“非常好。”我没有告诉她我担心的是他与我的相处。我竭尽全力试着去做个好母亲，但有时就是力不从心，至少不像休当起父亲那般从容。

关于此事，记得我和艾德琳谈过一次。那时休工作忙，我带着康纳、她带着一对双胞胎一起去度假。一天下来，她搞定这三个孩子的功夫真令人叹为观止。当时他们还很小，会乱使性子，康纳更是不断哼哼唧唧，不肯吃东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觉得很沮丧。“我担心这是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们上床后，我们坐下来对饮时我这么说道。“你知道吗？”她说是我对自己要求太高，“他就是你儿子。你是他妈妈，而且是个好妈妈。你要记住每个人都不一样，而你又没有母亲做榜样。这对谁来说都不容易。”

“也许吧。”我说，心里却忍不住好奇凯特会怎么说。

“那就好。”此时安娜说道，我则微笑着说：“是啊，有他这个儿子是我们的幸运。”我们继续看花，一面闲聊，同时避免提到凯特。几分钟后我们走出来，往停车场去。艾德琳正朝我挥手，我于是对安娜说我得过去了。

“能见到你真好。”我说。

她拉起我的手。哀伤再次决堤，她哭了起来。“我想她。”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握着她的手，也一样想哭，可是没有。麻木的感觉压倒一切。休说这是一种防卫，说我想把一切阻隔在外。艾德琳也附和道：“没有硬性规定该怎么哀悼凯特。”我没有将自己的感觉告诉其他任何朋友，以免他们认为我不在意妹妹的横死。

“我知道，”我说，“我也想她。”

她抬起头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我们能不能保持联络？你们可以到巴黎来找我，或者我来看你们，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许你很忙——”

“好了，安娜。”我按住她的手臂好让她住口。忙什么？我暗想。我的行事历上有几项工作——有一对夫妻想和他们八周大的新生儿合照、康纳一个朋友的母亲想和家人还有他们的拉布拉多犬拍全家福——但我全取消了。此时此刻我什么事也没有，纯粹只是活着，想着凯特，同时纳闷着我去看马库斯照片那天也是妹妹魂归之日，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勉强挤出微笑，不想显得无礼。“我非常乐意。”

第三章

休在吃早餐。我看着他将牛奶倒入咖啡，并加入半匙糖。

“你确定这样不会太快？”

其实这正是我想去的原因，我暗忖。因为已经两个月了，而根据我丈夫的说法，我仍处于否认期。我需要让它成真。

“我想去。我想见见安娜，想和她谈谈。”

说的同时我也察觉到此行对我而言意义多么重大。我与安娜相处越来越融洽。她显得有人情味、风趣、会体谅人、不会随意批判。而且安娜与凯特的关系比我们任何一人都亲密，因此安娜能以我其他朋友所不能的方式帮助我。说不定我也能帮助她。

“我想这样对我有好处。”

“可是你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我略一停顿。或许我内心里有一部分也想确定她对于我和休领养康纳一事不反感。“不知道。就是觉得想这么做。”

他沉默以对。已经九个礼拜了，我心想。九个礼拜了，我还没哭，没有真正哭出来。我再次想起凯特去世那天我放进袋子里，至今仍未取出的明信片——《镜中的马库斯》。

“凯特死了，我必须去面对。”不管面对什么。

他将咖啡一饮而尽。“我没办法信服，不过……”他的语气放软了。“如果你这么确定，就去吧。”

我紧张地走下火车，安娜已经在月台尽头等我。她穿着一条浅柠檬色裙子，站在从高处拱窗射入的阳光下。她看起来比我印象中更年轻，带着一种平和单纯的美，是我在丧礼上未曾留意到的。她有一张我曾一度想拍摄的面容，温暖而开朗。她见到我立刻绽露笑靥，我不禁暗忖我的哀伤才正要开始伸出魔爪，难道她竟已摆脱了她的？

她对着逐渐靠近的我挥手。“朱莉娅！”边喊边跑上前来迎接我。我们拥抱片刻。“非常感谢你能来！真高兴能见到你……”

“我也是。”我说。

“你一定累坏了！我们去喝点东西。”

我们去了一家离火车站不远的咖啡馆，她替我们两人都点了咖啡。“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叹了口气。有什么可说的？她多半都已经知道。警方进展缓慢。凯特遇袭当晚一直在酒吧里喝酒，似乎是独自一人。有几个人记得见过她；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不停和酒保聊天。电话通信记录并无帮助，而且确定是单独离开。虽说这么想并不理智，但我就是甩不掉“这一切都怪我”的感觉。

“不算有。”

“真遗憾。你还好吗？”

“我就是老想着她，想着凯特。有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总觉得可以拿起电话打给她，一切都会如常。”

“你是不肯接受事实，这很正常。毕竟事情还没过去多久。”

我还是叹气。我不想告诉她凯特是如何占据我的心思，我又是如何一再拨打她的电话，结果却只听到一个预录的声音，用法语告诉我这是空号。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给凯特买了一张卡片，写了祝福的话还封缄，然后藏到写字桌的一摞文件底下。我不想承认最糟、最窘的是我心里有一小部分，我所痛恨却无法否认的一部分，其实很庆幸她走了，因为至少现在她不会半夜打电话来向我要儿子。

“两个月，”我说，“休说这点时间还太短。”

她笑一笑，没说话。

“你呢？”我问道。

“你知道啊，我工作真的很忙，这样倒好。”我想起她是律师，在替一家大制药公司工作，不过她没跟我说哪一家。我等着听她多说一点，但她没有。

“康纳怎么样？”她问道。看起来她是真的关心他，真不敢相信我曾闪过一个念头：是她试图帮妹妹讨回他。

“他没事，我想……”

我们点的咖啡来了，两杯浓缩咖啡，咖啡碟上各放着糖包和一块用锡箔纸包的巧克力。

“其实我也不敢肯定，我是说他的状况。他好像随时都在生气，无缘无故就摔门，我还知道他经常哭。我听见了，可是他不承认。”

她没有应声。我有点想告诉她我担心正慢慢失去这个儿子。这么多年来我们是如此亲密，与其说是母子倒更像是朋友。我鼓励他发展艺术兴趣，带他出去写生。他难过的时候总会找我倾诉，而且不比他找休的次数少。他对我向来毫无隐瞒。那为什么他现在要独自痛苦？

“他不停地问有没有抓到人。”

“可以理解。”她说，“他年纪还小，又失去一个姨妈。”

我感到迟疑。她定然知道吧？

“你知道凯特是康纳的母亲吗？”

她点头。

“凯特跟你说了多少？”

“应该全都说了。我知道你在康纳很小的时候就抱走他。”

我的喉咙猛然一紧，是一种自卫。那个字眼。“抱走”。我再次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怒气上涌——改写的故事、埋藏的真相——随即试着强行忍耐。

“其实我们不是抱走他。当时是凯特希望我们抚养他。”

尽管她后来不想了，我暗想。不知道凯特后来的说辞变成什么样。我想象她告诉朋友说是我们突袭而至，说她照顾得很好，是我们强抢了康纳，说只因为我们自己无法生育就想要她的孩子。

我内心对于她走了而感到松一口气的那一小部分再度骤然出现，虽然觉得可悲，却无法自制。康纳是我的。

“事情很复杂。我爱凯特，可是她对于自己应付事情的能力可能有非常扭曲的错觉。”

安娜微微一笑，似乎是在安抚我。我于是接着说：“我知道她不好过，我是说放弃儿子这件事。她那么年轻，说真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才十六岁。只比康纳现在大一点点。”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咖啡杯，回想起康纳出生那天。我才刚从柏林回来几个月，当天去参加了一场聚会。我又回到戒酒班，心里很高兴，进展也很顺利。当我回到家，休已经打包好过夜行李。“我们要去哪？”我问道，他告诉我，凯特住院了，生孩子。“我已经打过电话给你爸爸，”他又加上一句，“可是他没接。”

我无法分析处理我听到的内容，同时却也多少清楚这是真的。

“生孩子？”我说，“可是——”

“他们是这么说的。”

可是她才十六岁啊，我想说。她没有工作，住在家里，父亲理应照顾她。

“不可能。”

“可是看来是真的。我们得过去。”

我们抵达时康纳已经出生。“别发脾气，”进去以前休跟我说，“她需要我们的支持。”

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他。我一走进去，她就把他抱给我，而我对他立即产生一种惊人的强烈爱意。即使想对她发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他真漂亮。”我说。凯特闭上眼睛，顿时筋疲力尽，然后别开头。

后来我们谈起事情的始末，她宣称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休则说这种事也不是那么不寻常。“尤其是少女，”他说，“她们的荷尔蒙可能还不稳定，所以生理期也可能不规则。也许很令人惊讶，但的确会发生。”我试着想象，应该是有可能吧。凯特是个丰满的孩子，又面对一个现在还不熟悉的身体，确实可能忽视自己怀孕的事实。这种事是有的。

“她也试着想应付，”我此时对安娜说，“两三年吧。但是……”

我耸耸肩。她一无所有。康纳三岁时，她带他到布里斯托尔——没告诉任何人原因——住在一间卫浴共享、没有厨房的蜗居里。水槽旁边的插座连接着一个电炉，还有一只旅行电热壶平放在倒扣的洗涤篮上面。我只去过一次，房间里散发着尿味和脏尿布味，凯特躺在床上，儿子则绑在放在地上的安全座椅上，全身光溜溜又饿着肚子。

我抬头看安娜。“她要我把他带走，说只要几个月，直到她病愈。她爱康纳，但没法照顾他。我们的妈妈不在了，爸爸则根本没兴趣。结果六个月变成一年，然后两年。你也知道怎么回事。康纳需要安定的生活。在他快满五岁的时候，我们——我们三个——一致认为最好由我和休正式收养他。”

她点点头。“你们没有试着去联络孩子的父亲吗？”

“事情有点乱七八糟。凯特从没告诉我们孩子父亲是谁。”我停顿了一下，为凯特感到羞愧不已，也为康纳悲伤。“我觉得她不一定知道。”

“也或许凯特不想要他帮忙……”

“对。”我望向窗外的车流。气氛凝重，我想活跃一下。“不过现在他有休啊，他们俩好得不得了。事实上他们也非常相像。”

我说得有点急。还真讽刺，我暗想。休是唯一和康纳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但康纳却最崇拜他。

“你知道吗？”安娜说，“凯特总是跟我说虽然很痛苦，可是当你主动表示要照顾康纳，她还是松了口气。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我怀疑她这样说只是想让我好过些。“她真这么说？”

“是的。她说要不是有你和休，她就得搬回去和父亲同住了……”

她翻了个白眼，觉得这是玩笑话。我保持沉默，还不确定自己已经准备好让她知晓我们的家族故事。那太深入了，还不行。她感觉到我的不安，便将手伸过桌面握住我的手。

“凯特是爱你的，你知道吧？”

一股安心感泉涌而出，但旋即被深沉的哀伤所取代，沉痛到连肉体都起了反应，心怦怦直跳。我看着我的手，握在安娜手中，想到我曾经如何握着凯特的手。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我会拉起她每根小指头，赞叹其细致、完美。她是早产儿，无比脆弱，却又充满活力与生命欲望。当时我还不满七岁，但对妹妹的爱已经十分浓烈。

然而这仍不足以拯救她。

“她这么说？”

安娜点头。“经常。”

“要是她活着的时候亲口跟我说就好了。不过我猜她不会，对吧？”

她露出微笑。“不会……”她笑着说，“绝对不会。那不是她的作风。”

我们喝完咖啡便搭地铁来到圣摩尔街站，再徒步走到安娜住处。她住在一栋公寓大楼，楼下是自助洗衣店。有一扇共享的大门，安娜先试着转一下把手才去按门锁的密码。“这个有大半时间都故障。”她说。我们爬上二楼，楼梯平台处摆了一张写字桌，上面满是信件。她拉出其中一个抽屉，往里面摸了摸。“这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她说，“是凯特的主意。她老是忘记带钥匙。我男朋友要是比我早到，对他也方便。”

原来她有男朋友，我暗自心想，但没有追问。任何新建立的友谊都一样，这些细节以后就会慢慢得知。我们进屋去，她取过我的袋子随手放到门边。“你真的不住这里？”她问道，我告诉她我可以去住预订的旅馆，就隔几条街。住在这里得睡凯特的房间，被她的物品团团包围，现在还太早。

这是间很不错的公寓，宽敞、高挑，还有落地窗。客厅的家具虽显得平淡无奇，却有品位。墙上挂着裱框的画作，有《牧羊女歌舞厅》《黑猫夜总会》，是任何人都可能在匆忙中选购的一些复制画作。装潢摆饰中没有爱意。

“这是你们租的？”她点点头。“很不错。”

“暂时还可以。想不想喝点什么？来点葡萄酒？”

看来有些事凯特没告诉她。“你有没有果汁？或是白开水？”

“当然有。”我随她进厨房。厨房位于公寓后端，整齐干净——不像我今早出门时丢下的厨房——但安娜仍道歉说乱。她迅速将放在外面的面包和一罐花生酱收好。我笑着走到窗边。“我家里有个男孩子，这算是小意思。”

我想到家人。不知道休面对康纳是否应付得来。他说今晚要带他出去看电影，也可能会下棋。他们会叫外卖，也可能出去吃。我知道应该给他们打个电话，只是此时此刻只需考虑自己，感觉很轻松。

安娜咧嘴一笑，递给我一杯苹果汁。“你真的只要喝这个？”

“是的，谢谢。”

她从冰箱拿出一瓶葡萄酒。“不受诱惑吗？最后机会哦！”

我面带微笑再次拒绝。我本可以告诉她我不喝酒，但我不想说。她也许会提出问题，而我却不想谈论此事。现在不想。我不想受评判。

安娜在我对面坐下，随后举起酒杯。“敬凯特。”

“敬凯特。”我说着啜饮一口果汁，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随之浮现：若是我的杯中也装满酒就好了。然后很快又像每一次一样放弃了这念头。

“你想看她房间吗？”

我有些迟疑。我并不想，但不可回避。这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来面对她的实际生活，进而也面对她的死亡。

“好，”我说，“去瞧瞧。”

没有我想得那么糟。有扇窗连接一个小阳台，一张双人床上铺了一条乳白色羽绒被，梳妆台上有一台CD播放器摆在几瓶香水旁边。很整洁，样样东西井然有序，与我想象中凯特的生活全然不同。

“警方搜索过房间。”安娜说，“东西大概都留在原位没动。”

警方。我脑海中出现他们撒粉末找指纹、拿起她的物品、记录她生活点滴的画面，皮肤忽然感到炽热，有成百上千的微细电流爆炸。我首次将我站立之处与妹妹的死联结在一起。

我深深吸气，仿佛可以将她吸入体内似的，然而她走了，连魂魄也没留下。这房间有可能是任何人的。我转身背向安娜，走到床边坐下来。梳妆台上有一本书。

“那是给你的。”

是一本相簿，以黏性塑料膜将照片固定在硬纸板上的那种。还没打开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

“凯特以前常常拿这个给大家看。”安娜说，“‘这是我姐姐。’她会这么说，语气充满骄傲，我可以发誓。”

我的照片。安娜与我并肩坐在床沿。“凯特跟我说这些是你父亲保存的，她在他去世时发现的。”

“我父亲？”我说。从来没想到他会对我的工作有一丁点兴趣。

“凯特是这么说的……”

“天哪……”我强忍下震惊。是那张照片，完完整整、未经修改、未经剪裁。照片中有我，站在马库斯后面，相机举到眼前。全身赤裸。

“那是你吗？”

“是。”

“这男孩是谁？最近到处都会看到他。”

一股自豪意外地油然而生。“有个展览展出了这张照片，现在备受瞩目。”

“那么他是谁？”

我重新看着照片。“前男友，马库斯。”说到他的名字有些结巴，上次说出这个名字都不知是何时的事了。我继续说道：“我们同居了一阵子，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几岁呢……？二十吗？恐怕也还不到。他是个艺术家。我的第一台相机就是他送的。这是我在我们的公寓拍的。其实应该说是租来的空屋。在柏林。还有其他几人住在一起，大多是艺术家，来来去去的。”

“柏林？”

“是啊，马库斯想去。当时是90年代中期，柏林墙已经倒了，那座城市感觉很新，好像被擦干净了。你懂吗？”她点点头。我不确定她是否真感兴趣，但仍接着往下说。“我们住在十字山区，马库斯选的地点，我想和鲍威[1]有关。”她露出茫然神色，也许是太年轻了。“大卫·鲍威，他住在那里，又或者是在那里录音，我也不确定……”

我抚摸着照片，想起以前无论到哪里总是随身带着相机，正如马库斯带着素描簿还有我们的友人约翰带着笔记本。这些物品不仅是工具，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是我们了解世界的途径。我渐渐迷上了拍摄正在准备出门、更衣、化妆、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人。

安娜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照片。“他看起来……”话说到这里便立即打住。她仿佛在照片中看到什么扰人的东西，又说不上来。我再次注视照片，它就有这种吸引力，会让人不知不觉想去看。

我替她把话说完。“不快乐吗？的确。我不是说时时刻刻，刚拍完这张照的时候，他还跟着收音机哼歌呢，不过他是不快乐。没错，有时候是。”

“为什么？”

我不想说实话。不想全盘托出。

“他就是……就是有点迷惘吧，那个时候。”

“他没有家人吗？”

“有，而且非常亲近，只不过……你知道吗？毒品会让这种事变得困难。”

她抬起眼睛看我。“毒品？”

我点点头。她肯定看得出来吧？

“你爱他吗？”

“我非常爱他。”我发现自己强烈地希望她不要问发生了什么事，一如希望她不要问我们如何相识。

她想必感受到我的犹豫。“很棒的一张照片，”她说着一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所有的照片都是。你非常有才华。我们再多看一些好吗？”

我翻到第一页。凯特在这里贴了一张更早的照片，是黑白照，边缘刻意做了晕染效果。是寒霜，化了妆，但没戴假发，穿着高跟鞋。她坐在我们的沙发上，脚边摆着一个烟蒂几乎要满出来的烟灰缸，旁边还有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这张一直是我最喜爱的照片之一。

“这是谁？”

“寒霜，一个朋友。”

“寒霜？”

“我不记得她的本名了。反正这个女人也讨厌用那个名字。”

“女人？”她似乎大吃一惊，我想我明白为什么。照片中寒霜的头发剪得极短，即使化了妆依然比较像男性。

“是啊，她是女的。”我笑说，“其实她有点不男不女，不过她都自称是女人。她常说：‘在这个世界你就得做出决定，酒吧里只有两种厕所，表格上只有两个选框，男或女。’她决定要当女人。”

安娜又看着照片。我不期望她能理解，像寒霜——或甚至像马库斯——这种人并不属于她的世界，如今甚至也不再属于我的世界。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我们谁也不认为寒霜能撑很久，她活在这个世界太脆弱了……但这可能只是我们自己无聊的感伤。事实上，我离开柏林时走得很仓促，丢下了他们，也不知道我离开以后怎么样了。”

“你没有回头去看吗？”

这是一句奇怪的话。我想到罗得的妻子，那根盐柱[2]。“我没办法。”太痛苦了，我想说，可是没有。我合上相簿交回给她。

“不，这是你的。”

我踌躇起来。

“留着吧，还有这个。”

她递给我一个放在凯特床边地上的盒子，是个马口铁饼干盒，盒盖上印有“橄榄油”字样，还有一个红衣女子的画像。

“这是给你的。”

“是什么？”

“就是凯特的一些私人物品。我想应该给你。”

这就是妹妹的遗物，是我要带回家、带回去给她儿子的东西。

我很紧张，好像唯恐盒子里暗藏陷阱、老鼠或是毒蜘蛛。

我打开盒盖，里面全是笔记本、照片、文件。她的护照放在最上面，我打开看她的照片，是最近拍的，我以前没看过。头发变得比较短，而且看得出她瘦了，和印象中的她几乎判若两人。

我看了一下有效期，还有八年才失效，她再也不需要的八年。我“啪”一声合上护照，放了回去，然后将盒子盖上。

“其他的我晚一点再看。”我说着才发现自己哭了，这是她死后我第一次落泪。我暴露在外，赤裸裸的，感觉有如休的病人被直直剖开，从脖子直到脚腕。我被剥了皮，心被砍得伤痕累累。

我放下盒子。我想要离开，去找个安静温暖、可以永远待下来，无须去想任何事情的地方。

但这不正是我来此的目的吗？为了挖掘妹妹的回忆，为了确认还有极小部分的她为康纳存活了下来，不是吗？为了体会某种感觉，为了道歉，为了告别，不是吗？

应该是吧。所以我才会来。我做得没有错。

那为什么我会恨自己？

“没关系，”安娜说，“你想哭就哭吧，没关系。”

[1]大卫·鲍威：英国著名摇滚音乐家。——编者注

[2]盐柱一词源自《圣经》故事。灾难来临时，天使让罗得带上妻子女儿尽快离开，不要回头看。罗得的妻子却违背了嘱咐，忍不住回头看，立刻变成一根白色的盐柱。——编者注

第四章

我们搭出租车到餐厅。侍者为我们带位，座位在外面的人行道上。用塑料夹固定的白桌巾、一篮面包。这是个温暖宜人的傍晚，无风，充满希望。

我们闲聊着。等我情绪平复下来，我便告诉自己今天晚上除了哀悼凯特的死，也得庆贺她的生。我们高声地笑，两人之间自在无拘束，安娜甚至用手机给我们俩自拍了一张合照，以河水为背景。她告诉我她很喜欢这处市区，以后有一天想搬到这里住。“这里很接近市中心，”她说，“又临河……”她点了一瓶招牌餐酒。侍者正要开始倒酒，我马上用手盖住玻璃杯口摇摇头。

“你不喝？”

“不了。”我说。我想起以前用过的借口——在吃抗生素、在减肥、要开车等等——但紧接着无可避免的事发生了。其他借口开始蜂拥而至，那些告诉我为什么这次，唯独这一次，可以喝上一小口的借口：这天很不好过、我压力很大、都已经十五年了、不会有什么害处的。

我妹妹死了。

“我不喝。”

我回想起自己的戒酒心得。既然无法避免喝酒的诱惑，就必须认清这种冲动，必须知道这是正常的、暂时的，若非正面迎战就得靠毅力撑过难关。

“老实说，我不喝酒。已经戒了好一段时间了。”安娜点点头啜饮一口，我则点了气泡水。她似乎颇感兴趣，但没问什么，让我松了口气。她放下酒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坐立不安，在位子上动来动去，还不停地重新摆放餐巾。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啊。”

她欲言又止，不知想说什么。我知道警方问了她许许多多的话；那天晚上凯特待的酒吧也是她常去的。我做好心理准备等她揭露惊人事实。

“是关于钱……”

我面露浅笑。凯特的遗嘱想必让她大吃一惊，休提醒过我说她很可能会提及。

“凯特留给你的钱？”

“是的，太令人震惊了……”她掰下一块面包。“我真的没想到。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她身后还能有钱留下，更别说会把钱留给我了……这不是我跟她要的，我很想让你知道这点。”

我仍面带微笑。记得当初还是休说服凯特写遗嘱的，见她后来做了修改将安娜纳入，我们俩都松了口气。这表示她有朋友，正逐渐安定下来。

“我知道，没有关系。”

“你觉得惊讶吗？她竟然留钱给我？”

“没什么，这很合理。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凯特又是个慷慨的人，她一定会希望把钱给你。”

她似乎安心了些。不知道是因为钱，还是因为这番对话不像她所担心的那么别扭。

“这钱是哪来的？”

“父亲留下的。他几年前去世的时候把钱留给凯特，就只是银行存款加上卖掉他房子的收益，却远比我们预期的多。”

多得多了，我心想。将近一百万英镑。可是我没说出来。

“他也留一些给你吗？”

我摇摇头。“也许他觉得我不需要。”

又或许是内疚。他知道自己忽略了小女儿，想要给予补偿。

安娜叹了口气。

“那无所谓，”我连忙说，“休的家里有钱，而凯特却过得很辛苦。”

“可是她没花掉。”

“是啊。休建议她存起来一点，未雨绸缪。不过我们俩都没想到她真的听进去了。”

“我很乐意把我那一份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她是认真的。我一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当然不愿意。何况她把剩下的部分给了康纳，金额也不小。”比她留给你的多得多，我暗想，但依然没说出口。“我是他的受托人，不过要等到我确认他不会把钱全花在电玩和新运动鞋上以后才会把钱交给他。”

她一言不发，似乎还在迟疑。

“凯特显然是希望你收下那笔钱。你就好好运用吧……”

她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并向我道谢。片刻后侍者来到桌边，有好一会儿我们只全心专注地挑选、点餐。侍者离开后便只剩下沉默。太阳的金光洒在河面上，人们手挽着手在散步。我的忧伤面纱短暂地撩起，让我瞥见平静。我觉得自己几乎能够放松了。

“好美啊，”我说，“我现在知道凯特为什么来巴黎了。”

安娜淡淡一笑。我揣想着假如我和妹妹能多多少少妥协彼此间的分歧，进而重拾直到这几年才失去的亲密情感，情况会有何不同。也许我就能来探访她们俩，我们三个人也能坐在这里聊天、八卦、嬉闹。我和凯特，我们真有那么不同吗？

我转向安娜，第一次感觉到有勇气提问。“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轻声地说，“那天晚上……”

她啜了口酒之后又倒了一些。

“通常我们都会一起出去，”她说道，她的口气让我隐约觉得心怀内疚的人不仅仅是我。“可是那天我很忙，她就自己去了。”

我叹气，不愿去想象。

“那一带治安不好吗？她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不，没有特别不好。”

“怎么回事，安娜？”

“警方是怎么说的？你和他们谈过吗？”

“谈过，不过大部分是休出面。警方说最好只以我们当中一人作为联系人。我想这样会比较简单，休也自告奋勇。不过我也和他们谈过。”

“你们会讨论警方说的内容吗？”

“嗯，休什么都会跟我说，只可惜警方还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真的？”

“真的，全都是死胡同。没有动机。警方说找过她的朋友，可是——”

“可是没人知道些什么……”

“对，所以他们始终只是白费功夫。唯一让他们困惑的是她的耳环。”

我闭上眼睛，忍不住想象起妹妹的尸体。她被发现时仅剩一只耳环，另一只似乎是被扯掉了。

“他们问过我这件事。”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

她摇摇头。“不记得了，耳环贵吗？”

“不贵，是仿制的流行饰品，我想是便宜的金饰。一种奇怪的捕梦网设计，搭配青绿色羽毛。昏暗中或许看起来贵重，但为什么只抢走一只？而且据他们判断，没有其他东西丢失，手机、钱包都还在。”我略一迟疑。“我想这正是我觉得很难面对的原因，看起来太没道理了。休不断地建议我去做心理治疗。”

“你自己觉得有必要吗？”

我端起杯子。“我只是不确定会有何帮助。不过休就是这样，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也是外科医生。一有东西破碎断裂，他就想把它修补好然后继续。有时候我觉得他暗地里很不满我恢复得不够快。你知道吗？他认为我太执着于想知道凶手是谁。”

“你有吗？”

“当然没有。我知道她已无法死而复生，只是……我们曾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你知道吗？我们经常会替对方把话说完。而她有了麻烦的时候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不能怪你——”

她说到这里被我打断了。“你了解她，安娜。她到底一个人在那间酒吧干吗？”

她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确定。”她望向河水。桥上的公交车被夕阳余晖映成银白，右岸的建筑物闪闪发亮。

“什么？是什么事？安娜？”

“我觉得她好像有交往对象……”

“男朋友？”

“可以这么说……”

我立刻精神大振。这说明有进一步线索了。

“你说清楚，她在和谁交往？警察知道吗？”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似乎忐忑不安。“她……她有很多男朋友，不止一个。”

我深深吸气后放下叉子。“你是说同时交好几个？”

她点点头。

“你觉得是其中某人发现了还有其他人吗？你有没有告诉警方？”

“我知道的都跟他们说了。我想他们去查了，可能现在也还在查。重点是……事情没有这么单纯。”她略显迟疑，但并未压低声音，尽管旁边坐了人。“他们其实不是真正的男朋友。凯特玩玩罢了，你懂吗？她喜欢认识男人找找乐子，我们俩都是这样，偶尔。”

“在酒吧？”

“不，在网上。”

“哦……”我说，“所以她会和网友出去约会？”

“不只是约会。”

“她出去和男人上床。”

她似乎有些动怒。“有时候！但无论如何，我知道她不是和所有人都出去过。她比我更热衷上网，不过大部分都只是网络性爱，你明白吗？纯幻想。”

我试着想象凯特独自在房间里面对电脑的情景。不知为何，竟想到康纳坐在电脑前面，脸庞被屏幕光线照亮，然后又想到休做着同样的事。

我甩开这个念头。休不是这种人。

“我们俩常常一起上网，当然了，那是在我认识我男友之前。我们会和人聊天，有时候会出去约会。你懂吗？”

“可是警察说她是一个人离开。”

“她会不会是被放鸽子？”

“你保证警察知道这件事？他们完全没提到……她可能让自己陷入了莫大危险。”

“有啊，我跟他们说了。我被盘问了好几个小时，他们什么都问。她的朋友、她认识的人，甚至你和休。”她看了看我，然后垂下双眼看着桌子。怒气犹如针刺。难道我们也受到调查了？他们以为我有办法伤害我妹妹？“他们拿走了她的电脑、手机。我猜应该是毫无发现……”

“会不会是查得不够仔细？”

她幽然一笑。“说真的，我想我们只能信任他们，是吧？”她顿了一下又说：“对不起，可能我的话惹你心烦了。”

我往外望向市区，此时天色已暗，灯光照亮了天空。矗立在眼前的圣母院，自有它的鬼魅历史。我沉浸在忧伤中无法自拔。这所有的问题全都无解。

我又哭了起来。这好像一项新技能，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怎能有人对我妹妹，或对任何人做出这种事，还逍遥法外？”

“我知道，我知道。”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张面纸递给我，然后按着我的手。“你需要有个了结。”

我闭上双眼。“我知道。”我说，“可是我试着去做的每件事都只是让情况更加恶化，就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脑海里浮现出凯特幼时的模样：我们正准备要去一个派对，她穿着一条柠檬色裙子，是我穿过的旧衣，头上戴着黄色蝴蝶结发箍。她刚刚扶着一张椅子站起身来，但已经放手，身子摇摇晃晃，然后看着我。她有点犹豫，接着下定决心，一两次试图跨步失败后，重新抬起一脚，然后另一脚。她两只手臂张得很开，走了几步后眼看就要跌倒。我记得我接住了她，一把将她抱起——这时她已咯咯笑了起来——将她抱到正站在一旁戴手套的母亲那里。“她会走了，”我说，“凯特会走了！”母亲将我们俩一起拥入怀里，三人都开心地笑了。

悲伤重重压在我心头，我眨眨眼想抹去这画面。安娜放下酒杯。“到那里去会有帮助吗？”

“哪里？”

“案发现场。”我摇摇头，但她仍接着说：“我去了，前几个礼拜。我非得亲眼瞧瞧。”她捏捏我的手。“就是一条小巷弄，没什么特别，在一条铁轨旁边。”

我没作声。我无法告诉她我已见过现场多少次，我已想象妹妹躺在那里的景象多少次。

“我放了一些花在那里，我想会有帮助。”

我依旧沉默着。我还没准备好正视凯特的死亡。我还不够坚强。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我还多的是，凯特却已经用光了。

“跟我去好吗？”

我闭上眼睛。我想说：凯特在那里。她的幽灵。她被困在那里，尖叫着。她逃不出来，我却帮不了她。

“不，不行，我办不到。”

有个东西啪的一声，我感觉到它断了，然后松开来。我伸手去拿酒瓶。这是不自觉的动作，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伸出手去。我心里想着凯特，想着她坐在电脑前与陌生人谈心，倾吐秘密。我想着安娜。我想着休、康纳、寒霜和马库斯，还没回过神，酒杯已端在手中而且盛满了酒，而我心里想着：现在肯定不会造成伤害了吧？何况，我等得还不够久吗？

动作若不快点，答案就要出现了。于是我将酒杯举到唇边，推开一切念头，然后——这十五年来第一次——喝了酒，一喝再喝。

第五章

我坐在火车上，觉得口渴、嘴唇干燥，头脑却异常清晰。我记得宿醉的感觉，这个不是。我没有喝很多，不可能有，否则我会知道。

我回想起昨夜。酒滑落喉头仿佛找到了归属，像钥匙插入钥匙孔，像是让我变得完整，吞咽时我感觉到自己放松了，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瞬间松懈。这感觉太像回家了。

这样不好。我知道，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若是不留意，我就会忘记没有折中之道，就会说服自己偶尔喝个一杯无所谓，又或者只要光喝葡萄酒，或是只要白天不喝，或是只要用餐时喝就不会有问题。一个借口会渗透入另一个借口。

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我知道马上就得做。

回到家后我打电话给艾德琳。每当需要帮助时，我打电话找的人总是她。她能理解，虽然她从来没戒过酒。若要说她有什么瘾，那就是工作。她马上就接起电话。

“亲爱的，你回来啦。怎么样？”

我沉默以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么多年的谨慎小心，全白费了，一晚破功。我理应坦承一切，但却又有点不想说。

“我只是……”

“怎么了？”

“可不可以跟你聊一件事？”

“当然。”

我说不出口。还没办法。

“你知道凯特会上网吗？我是说认识男网友？”

“这个嘛，我知道她会上交友网站。就跟每个人一样。你说的是那个吗？”

“对。可是她不只是约会。安娜说她会有幻想的性爱。”

“网络性爱？”

“对，而且好像还会和男人约出去见面。”

我迟疑着。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为了这个打电话给她，这不是我想找她谈的原因。可是这样似乎容易一些。这是引言，是在做铺垫。艾德琳没有出声。

“你知道吗？”

“知道。她跟我说过。”

我忌妒得皮肤刺痛起来。

“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艾德琳叹了口气。“亲爱的，她爱玩，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偶尔会这么做。何况你们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说过话了。”

她说得对，应该说是没谈论过任何真正重要的事情。不觉又是一阵恶心欲呕。

“万一杀她的人就是她在网上认识的男人呢？”

“警方也知道她会做这种事。我相信他们正在查。”

是吗？我暗想。我现在无法专注，于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然后张嘴欲言，语句却还是出不来。

“亲爱的，你没事吧？”

我想她是知情的。她是我交情最深的老友，一定感觉得出来。尽管屋里没人，我还是压低声音。

“朱莉娅，怎么回事？”

“我喝酒了。”

我听到她叹息。我无法忍受她的责难，不料却听到她叹息。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我本来不想的，只是……”

我没再往下说。我只是在找借口，不想负责，不想承认自己无力抗拒酒精。

我吸了一大口气，再说一遍。

“我喝酒了。”

“知道了。只喝了一杯吗？”

“不止。”

千万别告诉我这就像打滑梯，我心里暗想。这我知道。我现在感觉已经够糟了，千万别让我觉得更不堪。

“唉，亲爱的。”她说。

“我感觉很糟，说真的，糟透了。”

对话再次中断。请别告诉我说这没什么，说我应该把它抛到脑后。

“艾德琳？”

“你一下子经历太多事情了。”她说，“这种事难免会发生。这是一次失足，是故态复萌，但你得原谅自己……我们谈过的事你考虑了吗？”

她指的是心理治疗。她和休的想法一致，而且正如所有接受治疗的人，她认为我也应该试试，或是见见心理医生。她甚至还有推荐人选。马丁某某的。

但事实上我不想。现在还不想。以我目前的状况还不想。我觉得不会成功。

“没有。”我说。

“好吧，我不会再提了，只是希望你能去，至少考虑一下。”

我告诉她我考虑过了，以后会去的。不过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受这种苦，是否因为多少亏欠了妹妹而应该忍耐熬过去。我没能救活她，还夺走了她儿子。

“你跟休说了吗？”

我没回答。

“你喝酒的事，跟他说了吗？”

我合上眼睛。我不想说。没法说。

“朱莉娅？”

“还没，”我说，“没必要说，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她打断我。“亲爱的，你听我说。你是我交情最深、最要好的朋友。我爱你，无条件地。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告诉休。”她等着我开口，但我没有。“我知道这完全看你的决定，只是我相信这样做才对。”

她口气很温柔、亲切，却还是让人觉得残忍。我告诉她我今晚会说。

休晚上不在。他去打壁球，打完后还去喝了两杯。不过回来得不算晚，他进门时康纳才刚上床。我立刻就决定告诉他。

我等到我们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进入第一段广告时，我将屏幕暂停并转头看他，像是要问他想不想喝杯茶。

“亲爱的？”

“嗯？”

我结巴起来。

“我破戒了。”

我没有再多说，因为没必要，他明白我的意思。他没有戒过酒，甚至没参加过聚会，却读过相关文献，知道得够多了。他知道什么叫破戒，正如同他知道他不应该通过改变自己的行为来试图控制我的行为，也知道他不可能凭借自己从不喝酒来阻止我喝酒。

他也不至于笨到问我喝了几杯，或是什么时候或为什么喝。问这些毫无意义。答案无关痛痒。我喝酒了。不管是一小口或一整瓶，根本毫无差别。

他牵起我的手。我以为他会发脾气，但没有。这样更糟。他失望了。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

“对不起。”

“你不必向我道歉。”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但我想听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酒瘾这种病与休习惯面对的不同。他是负责将不好的部位切除后送进焚化炉的人，而病人也许因此痊愈，也许没有。

我看着他，希望他对我说他爱我。我不想听他说他明白我所经历的一切，而是希望他提醒我一次的失误不见得就是破戒，或是告诉我可以重新再去参加聚会，或是让我觉得我们会一起面对。

“我不会再喝了。”我说。

他淡淡一笑，跟我说希望不会，为了我也为了康纳。他说他永远会在一旁支持我，但已经太迟。他先追究了罪责，现在我几乎听若罔闻，反倒想起我的协助人[1]瑞秋。真希望能打电话找她，可惜已经过了太久，她搬走了。然后我想到凯特。

他终于住嘴，我等了一会儿才向他道谢。我们又坐了几分钟后，我告诉他我得上床睡觉了。他亲亲我，说他马上就来。

我只能靠自己，但我不会让事情重演，我如此告诉自己。我会提高警觉。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再喝酒。

[1]协助人：戒酒会中帮助嗜酒之人戒酒的服务人员。——编者注

第六章

早早就醒了，眼皮倏地弹开，又一个睡不安枕的夜。时值六月，离我赴巴黎两个月，离凯特遇害四个月。天还没亮，夜仍深沉。

房间闷热无风，床单被汗水浸湿了。休已将被子踢掉，躺在我身边轻轻地打呼。我这边床头柜上的时钟嘀嗒响着，太吵了。四点四十。昨天也是同一时间醒来，前天也是。

我一直梦到凯特。这次她四岁左右，夏日时分，我们在庭院里。她穿了一条黄色的裙子，背着一对黄纸做的天使翅膀，穿着黑色紧身裤。她要我追她，嘴里发出嗡嗡声，假装是蜜蜂。“快点！”她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但我觉得无聊，不想玩了。我想回去看书。“快点，朱莉娅！”她喊着，“快点！”然后转身奔向一座树林。我想叫她别进去，但我没有，因为太热、太懒。我就这样让她从我身边跑开，自己转身回到屋里。这时候梦境起了变化，我们长大成人了，有件可怕的事正在发生，忽然间奔跑的人变成我，我追着她跑、呼喊她的名字，而她则消失在一条巷道内。四下幽暗，我一心只想追上她、救她。我跑过转角，她就在那里倒地不起。我晚了一步。

我坐在床沿。每晚都一样，梦见凯特失血致死，然后在接踵而至的梦中梦见马库斯，总是有马库斯，他张嘴谴责。我知道再也睡不着了，从来就无法安睡。

今晚的我很脆弱，情不自禁。因此我任由自己想他，想马库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回想起我们相遇的那天。我合眼仍能看得见。我又回到那里去了。马库斯就坐在我正对面，圆圈的另一边。他头一次参加聚会。我们在一个教会的聚会所，冷风从门窗缝隙吹入，某个角落里有只茶壶在咝咝作响。主持人（一个名叫基思的人）已经写出聚会的程序大纲，并介绍第一位发言者，已记不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我几乎没认真听她说话；自从我感到精疲力竭并坦承自己酗酒太长时间之后，已经来参加聚会好一阵子了。另外，也因为我一直看着马库斯。他与我同年，而我们俩比其他人都要年轻许多。他身子往前倾地坐着，看起来热切而专注，但似乎又显得不那么感兴趣。他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我纳闷他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来的。我想象着有个女友，他本希望说服她今晚一同前来，她却不肯。也许他很想回家，回到她身边，将今晚的心得告诉她。没有那么糟，或许他会这么说。这些人是想帮助我们，下礼拜和我一起去吧。

我想找出答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看起来让我觉得我们能合得来。我趁休息时间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绍，他说他叫马库斯。我“嗨”了一声，他露出微笑，那一刻我才发觉他有多么吸引我。那是一种扎扎实实的欲望，不但有形，还能实际感受到它的拉力。我从未体验过类似的感觉。好想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脖子、他的头发、他的嘴唇，只为了确认他的存在、他的真实性。“第一次来吗？”我问道，他说是，是第一次。我们聊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我不记得用什么方法，又或者是他主动透露的——我得知了并不存在什么女友，他还是单身。到了该回座位的时间，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聚会结束后我们一块来到外面。我们停下来互道再见，接着便要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你下礼拜会来吗？”

他耸耸肩，踢了踢路边的石头。“应该会。”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开，却又从皮夹掏出一张纸。

“有笔吗？”他说。

是那时候吗？此时的我纳闷着。我的人生是在那一刻滑出一条轨道——复原、稳定、清醒——进入另一条的吗？或者是更晚一点？

我睁开眼睛。不能再想他了。他属于过去；现在，我的家人在这里。我的家人是休和康纳。

还有凯特。

我起身下床。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不能再在半夜醒来，再逃避现实。她丧命的地点不停萦绕在我脑海，当时有机会就应该去看看才对，不过还有其他方式。

我下楼坐在厨房餐桌前。我决定了，非这么做不可。在巴黎的我太懦弱，但现在可以矫正过来。我打开电脑，开启地图应用程序，输入地址。

按下回车键后，屏幕上出现了地图，道路棋盘状交错，并有一些重要地标零星分布。有个箭头直指向它，我点了一下街景服务，地图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街景照片。那条路看起来宽阔，树木夹道，两旁有商店、银行和一群墙面布满涂鸦的组合屋。照片是白天拍的，现场显得热闹繁忙；沿路的行人被冻结了，面容也经由软件程序做了拙劣的模糊处理。

我瞪着屏幕，看起来很平常。妹妹怎么可能在这里丧命？怎么可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我硬起心肠，然后沿着路往前行，看见了那条巷弄，截断在一栋建筑物和横越道路的高架铁路之间。

我来了，我心想。来到她死去的地方。

我将景象放大，看起来温和、无害。路尽头有一个漆成蓝色的书报摊，挂着一块“安迪列斯化妆品”的广告招牌，人行道上还点缀着两排行人护栏。约莫深入四五米后小巷转了弯，后面便看不见了。

不知道会通往哪里，另一头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人在场救她，而（这我已经问了百万次）她又在那里做什么。

我需要答案。我从床底下取出安娜给我的盒子带下楼，先是看着盖子上的画像，那名身穿红裙的女子。这两个月来，我尽可能不去想这个，生恐会在里头发现什么，但再也撑不下去了。再可怕会有多可怕呢？我问自己。安娜不是说只是一些文件吗？如此而已。

可是我还是害怕。但害怕什么？或许是怕得知她已经证明了多少：证明她是对的，康纳回到她身边会比较好。

我拿出她的护照，捧在手上片刻才放到一边。下面有几封信，再下面是她的出生证明和驾照，还有医疗卡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应该是她的社会保险号码。

这多少平复了我的情绪。我正面对着一直在等候我的东西。我做得很好。内心出奇平静。

我继续往下翻。开始变得比较困难了；是一些聚会照片，有一张是我寄给她的康纳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几个朋友在塞纳河的游船上拍的。我告诉自己以后再看个仔细。再往下是一本粉红色口袋型记事本。这似乎是最困难的一步，但当我很快地翻阅纸页时，发现她似乎自从去年夏天买了新手机以后便不再使用记事本了。当中夹了一张纸，我拿出纸来摊开。

一个熟悉的名字立刻映入眼帘。纸的最上面写着“Jasper1234”，是我们小时候养的拉布拉多犬的名字，后面加上四个数字，旁边又写了“KatieB”和一个网址：encountrz.com。其余空白处则填满一串奇怪的字（“Eastdude”“Athletique27”“Kolm”“Ourcq”），全都是不同时间，用不同墨水和不同的笔写的。我只花了一点时间便拼凑出大概。encountrz就是安娜跟我说过她们俩都会上的网站，凯特用我们的爱犬名作为密码，KatieB则是账号名称。

我把纸张重新折好放回去。我曾告诉自己不应该内疚，但此时内疚感再度在胃中翻腾。应该早点看才对，我暗想。这或许很重要，却被警方给遗漏。我让她失望了；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去救她，如今我还是可以做点什么来弥补。

我拨了安娜的电话。时间还早，可是觉得很紧急，而且巴黎晚一小时，将近六点。

她几乎马上就接起电话。口气带着睡意、不安。“喂？”

“安娜吗？我是朱莉娅。”

“朱莉娅。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对不起，这么早打电话。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只是你给我的那个盒子。你确定警察都翻过了吗？”

“盒子？你是说凯特那些东西？”

“对。警察肯定看过了吧？”

“对，我确定。怎么了？”

“我现在刚好在看这些——”

“现在？这么早……”

“我知道，可是我睡不着。主要是里面有一串名字，我想有可能是和她交谈过的人，我是说在网上。我觉得应该让警方看看……”

“他们应该看过了。那盒子里的东西他们都有。他们说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留下了。”

“真的吗？”

“我想是真的。等我一下。”

她安静了一会儿。我想象她甩甩头好让自己清醒。“抱歉。有哪些名字？”

我念了前两个。“有你听起来熟悉的吗？她跟你提过哪一个吗？”

“没有——”

我接着念。又念了几个之后，她打断了我。这时她已经完全醒了。

“等等，你说‘Ourcq’？那不是账号，那是一个地铁站名乌克。”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的尸体就是在那附近被发现的。”

“所以她才会去那里？为了去见这个名单上的某个人？”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已经有种精神为之一振的奇怪感觉。“不过我猜有可能。”

我挂断电话，再次细看她记事本上那串账号名称。我就好像找到了自己忧伤之墙的一处弱点，或许能先从这里突破然后穿越，到达另一边，到达平静。

我打开网页，迅速地敲打键盘：encountrz.com，并告诉自己只是看看而已，不可能造成任何伤害。正要按下回车键时听到一个响声。一声轻咳，接着是说话声。

“亲爱的？”是休。“现在才五点半，你这么一大早在做什么？”

我关闭页面后转头面向他。他穿着睡袍，绑了腰带，边打哈欠边揉眼睛。“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睡不着。”

“又来了？怎么回事？”

“我总怀疑警察一定漏了些什么。”

他叹息了一声。我每天都会跟他说同样的话。

“我想他们已经查得很彻底了。”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知道他可以看到电脑屏幕。

“我一有新消息就会第一个告诉你。这你也知道。”

“我知道，可是你觉得他们现在还在调查案情吗？”

“我相信他们会尽一切——”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我打断。

“我是说认真地调查？”

他笑了笑。是那种伤心的笑，充满同情，是他那外科医师的笑容。我常常想象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坚决不要成为那种被谴责对待患者缺乏同理心的医生。

“我相信是的。我和他们谈论过了。他们调查过凯特所有的朋友和同事，调阅了她的通话记录，也带走了她电脑里的信息。他们每条线索都追查了。可是像这种案子不可能太简单。随机、没有动机……”

“交友网站的事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你一告诉我，我就打电话去了。不过警方已经知道，是安娜告诉他们的。他们说凯特不只有一个男朋友……”

“可是不纯粹只是约会啊。安娜暗示说她会和那些人发生性关系。随意的性行为。”他摇摇头，我却接着说：“你知道吧，就是一夜情。安娜说不是太频繁，但凯特会做这种事，而且不一定每次都会把自己要去哪里或是去见谁告诉她。”

他脸上闪过一抹不以为然。有一瞬间我忽然怀疑他会不会认为她自作自受，但随即抛开这个想法。

“你觉得那会不会就是杀她的人？”

“谁？”

“她出去见的某人。我是说发生性关系的人。不然至少也是给她发信息的人吧？”

“我相信警察正在调查——”

“他们没跟我们说。”

“朱莉娅，这些事我们都谈过了。他们正在查。老实说，我认为她在网上和许多人交谈，真正见面的其实只有一两个。”

我沉吟着。我有必要推他一把，因为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的比他告诉我的还要多，而那其中可能有一块小碎片被忽略了，一个能解开其余谜团拼出案情全貌的细节。

“但是——”

他打断了我。“朱莉娅，这些话我们都已经谈过上千次。警方扣押了她的电脑，正在尽全力调查。但假如她在做那种事又很保密，那么几乎不可能找出所有她接触过的人。说不定她会上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网站，交谈过的人也不计其数……那是什么？”

起初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旋即发现他正盯着我的电脑屏幕看。

“是一张照片。”他没戴眼镜，必须弯身向前才能看清楚。“是凯特遇害的地方。”

他一手搭在我肩上，重重地，意图传达安慰。“你确定看这个好吗，亲爱的？”

“不好。”我说。我不是绝望，但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不过他何必呢？他认为警方已经尽力，事情也到此结束。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主意。”

“回床上睡觉如何？”

“马上来……”

“来吧。”他捏捏我的肩膀，然后轻轻合上电脑。“来休息一下，你会觉得好一点，我保证。这是医生说的。”

我站起身来，很想说：我不会觉得好一点，从来就不会。他转身便要回楼上去。

“我等一下就上去。”我说，“我要去泡杯茶，可能再看一会儿书，等累了再说。”

“好吧。”他知道我无意随他上楼。“你没忘记晚上要在家里请客吧？”

“没有。”我这么说，其实不然。

“玛丽亚和帕迪……”

可不是嘛。我们和雷努夫夫妻俩已相识多年，自从玛丽亚进入休的部门当专科住院医师开始。早在那时候休就很看好她，说她很有前途，绝不能让她走掉。我很喜欢他们俩，但自从凯特死后，这是休第一次邀请他们来——其实应该说邀请任何人来。我想他是认为做菜对我会有好处。也许他是对的，照着食谱，切剁、称重、测量。我本来很享受这种感觉的，在凯特出事前。我还去上烹饪课，从原本对烹饪一窍不通变成能够自制面食，我感到十分骄傲。

可是现在呢？现在，我谁也不想见。

“不能取消吗？”

他走过来。“亲爱的，这对你会有好处的，我保证。”他亲吻我的头顶。温柔、温馨的一吻。刹那间我真想爬进他体内，让他保护我。“我们会很开心。一向都是如此。玛丽亚会不停地聊工作的事，帕迪会和你打情骂俏，等他们走后我们又会拿他们说笑。我保证。”

他说得对。我知道他说得对。我不能一直逃避。

“今天早上我会去买菜。”我说。

他回楼上去。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再打开电脑。我不想登录encountrz，因为担心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我泡了茶，抱书坐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休下楼来冲澡，准备上班，接着没多久，康纳也下来了。

“妈妈。”他喊了一声。他已换好衣服，穿上了制服、灰色运动鞋、白衬衫配栗色领带。我看着他自己弄了一碗麦片，另外又倒一点果汁。他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成熟，我暗想。

“你还好吗，亲爱的？”我问道。他回答“好啊”，还友善地耸耸肩，好像在说他没有理由不好。

也许他真的没事，只是我不太相信。现在他不再哭了，但这样更令人忧心。关于凯特的死他只提到过一次，就是问“有什么消息吗”，意思是“抓到人了吗”。起初我觉得生气——他竟然只在乎这个——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只能利用这个棱镜来处理自己的哀伤。毕竟才刚满十四岁，还能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端着早餐坐下，我看着他吃了起来。

我们带他去找的心理医生说这一切都是正常现象。他正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克服悲伤，表现得已经够好了，我们无须担忧。但我怎能不担忧？他不肯和我谈，不断地回避。现在，我需要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偏偏他几乎像是铁了心不再在乎了。

我清清喉咙。“没关系的，如果你想谈谈的话。”

“我没事。”我冲咖啡时，他很快地吃完麦片。恍惚间我仿佛又和凯特在一起，是她在准备上学，不是她儿子，但才一转眼康纳便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别走，我很想说，坐下来和我谈谈。不过我当然没有。“回头见！”我说道，话刚说完他几乎已经冲出门去。我心里蓦然涌起一股近乎难以抗拒的莫名冲动想拥抱他。

以前我会这么做，但现在不会。这些日子，拥抱他多半只会得到冷漠反应，好像在做一件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事，而今天的我承受不起。“我爱你！”因此我只是高喊一声，他在离开的同时抛下一句：“妈妈，再见！”这样也差不多足够了。

他正慢慢长大。这我知道。他即将变成男人了；即使无须面对凯特的死，也会是艰难时期。我必须记住一点，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多困难、不管他变得多疏离，他都在受苦。我或许会觉得自己已经让他失望了成千上万次，但仍然得照顾他、保护他，一如他母亲年幼时，我所给予的照顾与保护。

我从窗边转开了头。下星期我要为一家人拍全家福——是艾德琳的一位同事、她丈夫和两个小女儿——我需要思考一下。凯特死后，我首次觉得有能力工作，也希望一切顺利。此外，还有一个晚餐聚会要准备，有得忙了。

第七章

我打电话给艾德琳询问关于她朋友的详细数据，想做一些安排。我的工作室在庭院最深处，里面放置了三脚架与灯光设备，还有几面可以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背景布。那里有张桌子，不过我通常会在屋里利用电脑编辑，有时在餐桌前有时在客厅。“如果他们能来找我是最好，”我说，“这样会简单一点。”

她听得出我意兴阑珊。

“你怎么了？”

“听得出来啊？”

“当然了，告诉我。”

我不想，却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担心她只会叫我顺其自然、别再多管闲事、别再操心吗？

“我看过凯特的东西了。安娜给我的那些。”

“亲爱的——”

“我发现了她上网的相关信息，就是她常上的那些网站。”

“什么网站？”

“交友用的。她列了一串名称，应该就是和她交谈过或是见过面的人吧。”

“你把名单交给警察了吗？”

“休说警察已经有了。”

“那就好。你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但其实不然。

“我可以登录。我是说以她的名义。我有她的密码，可以找出还有没有其他人。”

她沉默许久。

“艾德琳？”

“难道警察没有这么做？”

“不知道。说不定他们没有弄懂encountrz.com是什么，或是没弄懂Jasper1234是她的密码。我想我可以上线去看看她的交谈内容。看看那里面有没有其他名字。”

“不知道怎么说……听起来有点冒险。”

她的保留态度更强化了我的决心。

“我只是想弄个名单。”

她又停顿好一会儿，似乎试图权衡轻重。让我有点事情做也许是明智之举，相对地也有可能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望。

说到底，她还是对的。这一切警方八成都已经做了。

“我想试试也无妨吧。”她说，“只要你纯粹只想弄个名单。不过你何不再跟警方确认一次？”

我忽然不太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个好主意。名单。警察会拿来做什么？

“算了，我可能也不会多此一举。”

她叹了口气。“千万小心啊，朱莉娅，不管你做什么。保持联络吧。”

我整个下午都在买菜、做菜，有一刻还完全沉浸在食谱指示的节奏中。只是短暂的一刻。没想到晚餐一开始就不顺利。康纳说要做作业，想在房里吃，于是我和休为了应不应该答应他起了口角。气氛持续紧张，直到客人抵达后才趋于缓和。

之后，一切过程照旧，但不可否认的是气氛已然不同。凯特的死投下了如今已变得熟悉的阴影——帕迪几乎是一来就提起，两人都表达深深的遗憾——而且不仅如此。我心不在焉，无法投入。他们大聊特聊日内瓦，因为休应邀在下星期去一场医学会议发表专题演说，玛丽亚也要去发表她的工作成果，我虽然去过，却没有贡献任何意见。我自觉完全像个局外人，只是远远地观察。我看着休倒酒，在他们三人啜饮道谢时点头回礼，我吃着自己煮的惠灵顿牛排，并优雅地接受他们的赞美，但这只是演戏。我假装成正常人，这不是真的我。

吃完饭后，帕迪说要出去抽根烟。“我都不知道你会抽烟。”我说。

“坏习惯，”他说，“不过……”他耸耸肩。我跟他说不介意他在屋里抽，到敞开的窗户边就好了，玛丽亚却反对。

“不行！让他去外面抽！”

他假装生气，其实是温和、幽默的反应。他从外套掏出香烟后看着我。“要陪我吗？”

我说好。休看着我，但没说话。我们走到外面，随手关上通往庭院的玻璃拉门。天色差不多暗了，还很暖和。我们坐在墙头上，从厨房射出的一圈光影就落在旁边，背后则是我的工作室。他向我递出一根烟。“你不抽吧？”

我接了过来。“很少。”我说。他点燃自己的烟后将打火机交给我。我深深吸入，感受着烟通过气管。我们默默坐了片刻，他才问我是否还好。

我艰难地咽下口水。“很难，你也知道……”

“我知道。几年前，我哥哥去世了，是癌症。他年纪比我大……”

“天哪，”我说，“我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接着是沉默，停顿了一拍。“结果并不出人意料，但还是很难面对。我甚至不敢去想象你现在的心路历程。”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康纳怎么样？”他问道。

我叹气。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他特地问起。“应该还好吧。他其实不太谈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好事……”

“我想他会谈的，等他准备好以后。”

“也许吧。真希望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老待在房里，一待就是几小时，不过这应该也不是什么新闻。他好像在躲避我。”

“这个年龄都会吧。何况他还是男孩。”

我看着他，看着他背向屋里的光所形成的黑影轮廓。就这么简单吗？我很小就失去母亲，所以不知道何谓正常。或许他说得没错，单纯只因为他是男孩，而我是女人，所以他才会回避我。这样一想，竟觉得出奇地安心。或许和我不是他的亲生母亲根本无关。

“你和玛丽亚有没有想过要生孩子？”

他转头望向妻子，可以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帮我丈夫准备甜点。康纳也加入了他们，三人不知为了什么在笑。

“没认真想过。”帕迪回过头来看我，说道：“玛丽亚的工作……你知道吧？我也不是那么在意。我出身大家族，多的是侄子侄女……”

他口气中带有失望，但我认识他其实不深，不方便再追问。

“那很好。”我说着将香烟捻熄。“要不要进去？”

“好啊！”他往牛仔裤上擦擦手，然后站起来伸手要牵我。“你要去卡拉办的聚会吗？”

我早忘得一干二净。那是休的另一位同事，在萨里有栋大宅，外面有座大花园，还有个煤气烤肉炉。她每年七月都会办一个聚会，邀请所有人参加。去年玩得很开心，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期待。可她是四月寄的邀请函，我们推托不掉。

“应该会。”我边起身边说。他微微一笑，说他很高兴。仅仅一刹那他便放开我的手，时间短得让人无法确定那是否意味着什么。我不敢说是我拉着他，还是他拉着我。

他们离开后，休一声不吭地走进厨房，我尾随其后。他开始动手清理，把每个盘子都擦干净、冲过水再放进碗槽。我说话时，他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没有看我。

“你怎么了？”

目光依然没有接触。一个盘子哐啷一声摔进碗槽。是因为我和帕迪出去坐在外面吗？

“是康纳。”他说。

“康纳？”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料理台。“他怎么了？你还要因为我说他可以在房里吃饭跟我吵吗？”

“还有其他事情。”

我选择置之不理。如果他想扯进任何事情，就得自己说出来而不是让我去猜。

“他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我转移重点说道，“我想我们不应该强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应该对他宽容一点。”

他放下手中的盘子，转身面向我。“没错，老实说我觉得我们最近就是对他宽容过头了。我们不应该溺爱他。朱莉娅，我们要让一切恢复正常，这点真的很重要。”

“什么意思？”

他两手一摊。“心理医生说我们不能顾虑太多，必须让他了解人生总是会继续。”

人生会继续？我的怒气又升高一级。凯特的人生就没有继续，不是吗？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担心他。”

“难道我就不担心？他进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

“烟味？”

“你没注意到？他的衣服……”

我摇摇头。我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不是我变得粗心，就是休疑神疑鬼，而我怀疑应该是后者。“说不定是他的朋友呢？你有没有想到这点？”

他眯起眼睛露出责备的眼神。

“接下来呢？喝酒？”

“休——”

“在学校打架——”

“什么？”

“他跟我说的。他卷入了一些争执。”

“是他跟你说的？”

“对，他很烦。他不肯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不像他，朱莉娅。他以前在学校从来没有打过架。”

他以前从来没有失去过母亲，我心想，但没说出口。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自己从犯错中吸取教训？他必须长大。他必须发泄一下，尤其在发生这种事之后。”

“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把他看紧一点。”

“你是说我吧。你觉得我需要把他看紧一点。你知道吗？在我看来，只要不在下棋或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叫外卖，你都是个完美父亲。可是一旦他需要某种管教，就忽然变成我的责任了吗？”他置若罔闻。“说话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确定你——”

“我怎样？”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树立了好榜样。说的就是在巴黎发生的事。

“这个时候康纳可能很需要你，但我不确定你随时都在。”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是条件反射。就某种程度而言，他也许没有错。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压低声音。“朱莉娅，请你冷静、理智一点。”

我回到餐桌旁继续收拾，背对着他。就在这时候事情发生了。我喝过的玻璃杯就摆在面前，我拿起杯子，忽然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几乎难以抵挡的冲动。我想象自己拿起他们没喝完的那瓶红酒将杯子斟满，一饮而尽。我可以感觉得到，嘴里酒味浓烈。我可以品尝得到，辛辣而温热。我对它的渴望胜过一切。

我将杯子握在手里，告诉自己这是从巴黎回来后的第一次，第一次动摇。这不是破戒。我说它是什么意思，就只是那个意思。

“朱莉娅？”

我没理会他。按捺住，我告诉自己，按捺住。欲望会像海浪一样翻起浪头，然后平息下来。只要等待就好。反正休在这里，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当着他的面喝酒。

可是我在巴黎终究还是喝了，那是几星期前的事，在那之后我没有动摇过。即便我现在喝了，也不一定意味着结束的开始。

我回想戒酒的课程。第一步。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即使好几个星期没有再动过喝酒的念头，也不一定代表我已经摆脱了。一切控制都是假象。

我想起我的协助人瑞秋。“上瘾是一种很有耐心的疾病。”有一次她对我说，“必要的话，它会等你一辈子。绝对不能忘记这一点。”

我没有忘，我告诉自己，我没有。

“朱莉娅？”休喊道，似乎有些气恼。我好像漏听了什么；他在跟我说话。

我转过身。“什么事？”

“我知道他因为母亲的死很心烦——”

他的用词刺痛了我，但怒气也将喝酒的欲望往下压了一级。

“他从来没把凯特当成母亲。”

“你了解我的意思。凯特的死势必会困扰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还是没有真正地谈论过，这让我觉得担心。这个时候了，他应该谈一谈的。”

他的说法激怒了我。“你有没有想到过这是一个过程？是没有时间表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去面对凯特的死。”

“什么意思？”

“就是说康纳忘记凯特的死所需的时间，会比你长得多。”

我想到艾德琳跟我说的话。“千万别以为休不在乎。那只是他的洁癖罢了。悲伤会让人烦乱，而他不喜欢烦乱。何况你别忘了他的工作就是面对生死，无时无刻。这肯定会让人变得有点铁石心肠。”

他似乎十分震惊。“我没有忘记她的死。我和凯特曾经亲近过，我也想念她。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太伤人了。”

“你还跟警方联络吗？还是全部都留给我？”

“我一直都跟他们保持联络，朱莉娅——”

“你认为我不应该上网去看看她遇害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你的状况已经够糟了。你需要把心思放在康纳、放在你的工作上，放在未来而不是过去。”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张口欲言，但似乎又改变了主意。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丢下原本披在肩头的擦碗巾。

“朱莉娅，我真的很替你担心。”

“替我？”

“是啊，信不信由你。我觉得你有必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你的情况不太对。我礼拜一要去日内瓦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唉，我不会有事。”我说，但他仍继续说，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只希望你至少考虑一下去看个医生——”

我勃然大怒，且怒气加倍。有个东西断裂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你少烦我了，休。”我没察觉自己还握在手上的杯子此时摔碎在地板上。我不记得自己摔了杯子。

他朝我跨出一步，接着似乎又改变心意，转身作势离去。他终于生气了，我也是，这样似乎感觉好一些。至少不是麻木，不是痛苦。

“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离开了。整栋房子颤晃了一下，然后趋于沉静，只剩我一人。

第八章

我在床沿静坐片刻，轻抚着羽绒被——埃及棉、鸭蛋蓝。我们的床，我心里想着。发生了什么事？

床是四年前搬到这里的时候买的，并没有特殊之处。这是我们睡觉、谈心、阅读的地方，偶尔也还会做爱，过程也仍温柔、缓慢，通常尚称愉悦，即使少了激情。

以前曾有过激情吗？应该有吧，维持了一阵子，只不过一段关系初期的狂热总无法持久，到头来势必会消耗殆尽，变成其他东西。这不是他的错或我的错，每个人都一样。

也许在我们身上，这种情况提早到来罢了。休是我父亲一位挚友的儿子，我还在念书时就认识他了。虽然他年纪比我大，我们一直相处融洽，休照顾我并帮我照顾凯特，就像他父亲努力地照顾我父亲一样。当我们之间终于擦出感情的火花，却十分微弱，因为已经伴随着一段历史。我有时觉得我们好似错过一个阶段，直接从朋友变成了伴侣。

我听见休回来，进到客厅。我站起身来。我得下楼去和他谈谈，将问题解决，否则他会睡在书房的沙发，而我也会独自躺在床上，度过另一个虽然试着合眼，脑海里却不断冒出画面、思绪翻腾不息的夜晚。我会将当晚的事件翻来覆去想个不停，而且始终以凯特为中心。走过小巷，一抬头看见前面阴暗处有个人影，露出打招呼的微笑，不料正趋上前去，那人却高举起手，她察觉情况不对，笑容转为惊恐，这次她犯了错。她来见的这个男人与她想的不一样。

我知道一旦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而且会清晰得有如目睹。迎面而来的一只拳头，一只穿着靴子的脚。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呢？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有心电感应，在此重要时刻怎么会失灵呢？是在我们带走康纳时断绝了吗？我会看见她的血洒在水泥地上，我会看见她的鼻梁断裂，我会听见她的呼喊。我会好奇她是否知道、是否感觉到一切都完了。我会好奇她有多痛苦。我会好奇她是否想到了我，若是的话有没有带着爱。我会好奇在那最后一刻她是否原谅了我。

我下楼去。“休？”

他坐在客厅，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我坐到他对面。

“你应该去睡了。”

“对不起。”

我进客厅以后他第一次看着我，叹了口气，啜了一口酒。“很伤人。”

“我知道。”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转天早上，我找康纳谈话。

“我不知道你昨晚听到了什么，”我说，“但我和你爸爸都非常爱你。”

他哗哗地将牛奶倒进装了麦片的碗内，有几滴溅到桌上。我忍住冲动没动手去擦。“我只听到你们在吵架。”

这句话宛如扇了我一巴掌。这和我想给儿子的、和我答应凯特的——安定、慈爱的双亲、没有冲突的家庭——恰恰相反。

“每对夫妻都会吵架。这很正常。”

“你们会离婚吗？”

“不会！当然不会。”

他又继续吃麦片。“你们在吵什么？”

我不想告诉他。

“很辛苦。过去这几个月很难过。我们大家都是。不单是凯特阿姨的事，还有其他种种。”我知道说这话根本多余，但感觉很真实，而且必要。他脸上蒙了一层阴影，有那么一刹那我看见他长大以后的模样，但很快便消逝，只留下一种伤感。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

“你想她吗？”

他忽然僵住，正往嘴边送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接着放回碗里。他再度显得若有所思、成熟许多。不知为何，他让我想起马库斯——每当他难得担忧或心事重重时，便是这副表情——不过一开口又变回了青少年。

“不知道。”他的脸垮下来，泪水跟着涌出。这反应出人意料，我顿时一心只急着安抚宽慰。

“没关系，不管你有什么感觉，都没关系。”

他略显迟疑。“我想我的确是想念她。一点点。你呢？”

“我也是，每天都想。”

“我是说，”他继续道，“我们没有那么常见到她，但还是……”

“不一样对不对？”

“对。人活着的时候，或许没有经常见面，但你知道能见得着。如果想见的话。”

“对。”

“现在却见不着了。”

我保持缄默。我想给他时间说话，但同时也好奇他是否真觉得自己能见到母亲。他若是开口要求，我和休或许会同意——让他这么做，让他去和她住一阵子——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鼓励过他。也许我太害怕她不放他回来。

“你要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说，“不管你有什么感觉，你大可以开口问我，什么都可以问。”

尽管此话不假，听起来却很空洞。因为事实上即便他问了，还是有秘密，我还是会隐瞒他一些事。

停顿了大半晌之后，他问道：“你觉得会抓到人吗？杀死凯特的人。”

我愕然愣住。他没有喊她阿姨。我不禁揣想这会不会是他喊她妈妈的第一步。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过电般噼啪作响。

“我希望会，亲爱的，可是很难。”

我们都静默无语。

“爸爸说她是好人，只是交友不慎。”

我把面包压入烤面包机后抬起头来，露出微笑。以前休就是这么看我的。一个好人，可惜太受周遭人的影响。我在柏林的时候他会告诉我：“好好照顾自己。”他会说：“我们都很想你……”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是：“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早在那个时候，他就试图拯救我了，只是我还没准备好被拯救。

“她就是个非常好的人，没什么只是不只是的。”

他沉吟着。

“那么她为什么不要我？”

“康纳，”我开口道，“事情很复杂——”

“爸爸说凯特阿姨非常爱我，她只是应付不来，养不起孩子，但你们养得起，所以这是合理的安排。”

“这样看事情实在是太简单了……”

我很纳闷休是什么时候跟康纳说这些话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谈过。我告诉自己我们必须更努力、必须对康纳坦率、必须齐心协力。就像多年前下定的决心。

“如果你们想要孩子，为什么没生？”

“生不出来。”我尽量保持声音稳定，不愿让沙哑的声音泄露自己有多么茫然失措。“我们试过，努力了好几年，可是有一个人……”我没有再说下去。不需要告诉他细节。“反正就是没办法。”这时我脑中浮现出诊所的景象：白色墙面与橡胶地板、满是蓝色手套的箱盒，许多海报上印有求助专线与慈善机构的电话，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打。我还记得那脚架，记得那置于两腿间的冰冷金属。那感觉有如刑罚。

我这才发觉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尤其是休，关于那个我原本能生却没有生的孩子，他一无所知。

“是谁不能生？”

我看着我的儿子，凯特的儿子。“我不知道。”话才出口，熟悉的羞愧感立即随之而来。本以为早在数年前便已克服，但我错了。

“我们不知道。但无所谓，反正没有差别。我们爱你，康纳，你是我们的儿子。”

烤面包机砰的一声，面包跳了起来。我吓一跳，但立即恢复平静，开始替他的面包涂奶油。

“谢谢妈妈。”他说，我却不确定他谢我什么。

我从袋子里拿出钥匙，打开挂锁。小屋的门咿呀一声往内晃，我等候片刻让热气稍微散出后才走进去。尽管墙壁加了内衬、上了漆，我在里面工作时也点了香氛蜡烛，仍隐约能闻到木头气味。不过还是让人感到安心；一个属于我的空间，一个避风港。

我随手将门关上，坐到桌旁，将安娜给我的饼干盒放到眼前。现在我觉得平静些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从盒中取出凯特的记事本放在桌上，紧邻我的电脑。光线从背后的窗子射入工作室，照在屏幕上造成反光，我调整一下椅子，挪转屏幕的角度。最后按下一个按键。

桌面背景图片是我的一张旧照，坐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的长椅，腿上抱着康纳。照片中的他四岁，也可能是五岁。十年前了，我看起来是那么快乐、那么兴奋，因为终于当了母亲，如今竟觉得恍如隔世。我再次领悟到凯特的死是如何将我的人生一分为二。

我又按下另一个键，康纳的照片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之前最后打开的窗口。是一部影片。

我按了播放键。影片拍的是我和康纳两人在海滩上。这是许多年前休拍的。康纳五岁左右，穿着红色运动短裤，涂了厚厚一层防晒乳，我们俩一面笑着一面朝镜头的反方向奔入大海。

那是个美好的夏天，我们在葡萄牙租了一间别墅，白天不是待在泳池边就是跑到海滩上。我们会进村里找间餐馆吃午餐，不然就是开车到山里面去。晚上哄康纳入睡后，我们就坐在露台上看日落。我们会坐着谈心，然后也跟着上床，在床上轻声地、小心翼翼地做爱。很幸福，那么、那么幸福。

影片差不多快结束时接到一通来电，是安娜要视频聊天。这个时候我不想和她说话，便按了拒接，晚一点再回她电话。我要做的事不会花太多时间。

影片结束了，康纳定格在远方。

我准备好了。

我打开浏览器，开始键入encountrz的网址。只消打前几个字母，完整网址便自动填入，因为前天晚上已经打过，只是没有按下回车键。

这次我按了。有一种失重的感觉，无法描摹但很真实。我的身体仿佛解缆起锚，漂浮起来。窗口开始下载。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对男女笑着走在沙滩上。看起来有点平淡无奇，不过我又期望看到什么？

屏幕最上方有一个标示着“账号”的栏框，还有一个标着“密码”。我打入“KatieB”，接着“Jasper1234”。然后选择登录。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等了好久好久，但接着屏幕有了变化，正中央出现一行信息。

“欢迎回来，Katie。好久不见！”

这时的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重新打回人世间。我呼吸急迫，几乎喘不过气，但随即察觉这是自动留言。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信息旁边有一个“进入”的按键，我按了下去。

出现在眼前的画面让我毫无心理准备；是妹妹的照片，就在屏幕左上角网站标志的下方。我再度受到震撼。她人好像就坐在那里，就在她的电脑前面，我好像只要输入信息按下发送键，就可以再次与她交谈，跟她说我很抱歉，说康纳很安全，说我想念她。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我强迫自己端详她使用的这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度假时拍的，镜头拉得很近。她趴在一条海滩浴巾上正在看书，太阳眼镜推高到头顶，肌肤晒得黝黑。她穿着比基尼，用两只手肘撑起上半身，胸部挤压在毛巾布上，不过看起来没有特别摆姿势，很自然。

她面带微笑，十分快乐。我凝视着照片，心想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是谁拍的。她显得那样轻松自在。真不敢相信我曾一度抱在怀里、替她洗澡、为她念故事书的小女孩竟然走了，真不敢相信我再也无法和她说话。

我不由自主哭了起来。不知不觉地我往后退回到痛苦之中。我心里暗想，这我做不到，至少单凭一人做不到。

我于是回电给安娜。

“最上面应该有一个关于最近活动信息的页面，你可以进去看看，那里会列出最后几个浏览过她个人资料的人。”

“接下来你应该会看到聊天室。右边有吗？”

我将交谈的窗口最小化，安娜的脸随之消失。后面便是交友网站，一整串的聊天室。寻找爱情。找点刺激。成双成群。不知道凯特会被哪一个所吸引。

“好了。”

“我和凯特通常都选择‘随便聊聊’，”安娜说，“不过最上面应该有一栏叫‘朋友与最爱’。”

“我看见了。”

“那些是凯特曾经交谈过的人，也就是和她有联系，和她的个人资料互相联结的人。”

我点进那个网页，界面随之变化，出现了一串名称与缩小的照片。我呆愣住，右手开始发抖。Robbie676、Lutture、SteveXXX……一长串的名单。

我将页面往下拉，总共约有十五个名称。

“有什么吗？”安娜问道。

我的希望一泻千里，整个人顿时被掏空，内心空空荡荡。这根本是徒劳，我是个白痴。我以为会看到什么呢？她某个朋友传来的信息，告诉我他杀了我妹妹？某个写给她的信息“我终于了结你了”？

“不知道。只是一串名称，有可能是任何人。”

她没有作声。

我突然领悟到她或许心里害怕。她也上过同样的网站，甚至可能和同一批人交谈过。她一定是想到在那条小巷里的人大有可能是她而不是凯特。

有一瞬间我也这么希望，但很快便打消这个念头。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不管是在她身上，或在任何人身上。

“你是不是应该看看其中几个？”她说，“看看他们的个人资料？看有没有谁住在附近？”

我很诧异。“不全部都是吗？”

“不一定。别忘了，凯特感兴趣的不仅是和真实世界的人见面。其中有些人纯粹只存在虚拟世界，他们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有可能在地球的另一端。”

她说的当然没错。我选了两份个人资料详看。SexyLG，个人档案照片是一张夕阳照，住在康涅狄格州；CRM1976，结果是名女性。我又点选了几个，发现大多数似乎都住在国外——欧洲其他国家、美国，甚至是澳洲。有些年纪比凯特大上许多，有一两个比较年轻。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我认为凯特会感兴趣的那种人，无论是外表或其他方面。

“有吗？”

“还没有。我得再看仔细一点。”

我浏览了其他所有人，只有一人符合条件。Harenglish。

“这里有一个。男性，住在巴黎。”我点入他的个人资料。他用的是一张大头照，是个光头，戴眼镜、穿着皮夹克。没有显示年龄，但看起来像是三十好几。他自称是双鱼座，单身，想要寻找真爱或者“随便玩玩”。

“他叫什么？”安娜问。我跟她说了，接着听见她在打字。我猜她也登录同一个网站，在找他的资料。

我直盯着他的照片，就像盯着一幅待解的拼图。他看起来像个好人，有点天真的模样，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任谁都能找出一张好看的照片，谁都能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就某个层面而言，我们每个人不都试着这么做吗？向世人呈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将黑暗面留在心里？因特网的世界只是让它变得更容易罢了。

要是能有办法找出他和妹妹有多熟稔就好了。如果他们已经亲近到足以让她将他列为好友，她失踪后他为何没有发信息给她？他为何没有表达震惊或至少惊讶？

“我不认识他。”

我想象着照艾德琳的建议做。记下他的账号名称，连同其他任何看起来可能与凯特见过面的人的账号，一起交给警方。不过他们也许已经查过这些账号。

“我要发信息给他。”

“等等！”她的声音有点尖锐，是惊慌、诧异。我打开聊天窗口，只见她双眼细眯，似乎全神贯注，神色显得焦虑。

“怎么了？”

“那样可能会有危险。你仔细想想。你用凯特的数据登录，如果他是凶手，就会知道肯定是其他人假扮成她。这样只会迫使他隐匿起来。关于这一点，我们得放聪明。”她略一犹豫后又说，“也许应该由我来发信息给他吧？打个招呼，看能不能有何发现。”

我听见她打起字来。“发过去了。”几秒钟后她说道，就在同时我的电脑也响起收到信息的通知音。但不是她发来的，也不是Harenglish发的。是另一个人发了信息给凯特。Eastdude。

我蓦地感觉到一阵奇特的、出乎意料的兴奋。

“我收到一则信息！”

“谁发的？”

我告诉她。这个名字很眼熟。我翻开凯特夹在记事本里的那张名单，发现我想得没错。就在里头。

“凯特的名单里有这个人。凶手是他！”

“朱莉娅，这个我们还不能确定。”

她说得对。尽管我张口想要争辩，却也察觉到自己的推理有瑕疵。若是他杀了妹妹，怎么会在这时候发信息给她？

我瞪着这信息看，就好像它很危险，有毒。

“也许他只是纳闷凯特这阵子怎么都没消息。”

“我要打开看看。”

我点一下Eastdude的信息，开启了另一个新窗口。看起来像是匆忙中打的字。“嗨，Katie。你回来啦！想你！要是想再约个炮，我还是随叫随到！”

我试着想象凯特会怎么做。她会直接答复说好吗？然后呢？他们应该会安排一次约会，会碰个面。喝酒吃晚饭？或者她会直接去他的住处，或让他来她家？干脆省略那些准备动作会不会简单些？

“他问她想不想约炮。”

“约在哪里？”

“他没说。”我点入他的个人档案。他自称三十出头，但照片看来至少得加个十岁。“所在地”底下写着“纽约”。

“纽约。”

“那说不通啊。”

我又重读一遍。“‘再约个炮’。我不记得凯特去过纽约啊，对不对？”

“没有。”

“他的意思一定是网烙性爱。”

网络性爱就只是滔滔不绝地描述谁在对谁做些什么，他们穿了什么，有什么感觉。艾德琳老是打趣说事实上很多人都穿着运动裤闲坐在那里，身上全是婴儿吐的奶。

“可是他们会说这是约炮吗？”我问道。

“有可能。”

“这里没有留言记录。”

“那么就应该作罢了，朱莉娅。”

“我可以回复他的信息。他以为我是凯特。”

“那要做什么？”

“纯粹看看他知道些什么……”

我又看看照片。这个Eastdude，人看起来很天真、无害，发际线已经往后退，在他选用的照片里，他两臂环抱着一名女子，只是女子的影像被人用不熟练的手法剪掉了。正如我将自己从马库斯的照片中移除一样。

不知道他和凯特都谈了些什么。不知道他了解她多少，又或者是否有丝毫了解。

这不就是我上这个网站的原因吗？不就是为了找出答案吗？

“我觉得不一定有帮助。”安娜说。

“相信我。”我说，“我晚一点再跟你聊。”

屏幕随着我们的留言不断往下拉。Eastdude自以为在和凯特说话。

“你不记得有多辣了？我好伤心呀。”

下一行出现一个表情符号，是一张黄色圆脸，在眨眼。他在开玩笑。

我感到不安。性爱聊天就是这样开始的？关于“辣”的话题？

“最近太忙了。”

他几乎是立即回复。

“工作？”

我不确定他是何意。凯特只打一些临时工，我暗想：酒吧、女侍、办公室行政等工作。我再次寻思，不知她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得尽量含糊其辞。

“算是。”

“可惜。总之，很想继续上次没做完的事。你还好吧？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

“没你消息。后来还有警察来找我，问我们都聊些什么，问我最近有没有去过巴黎。我猜可能和你有关。”

我整个人僵住。

“你告诉他们了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你觉得呢？”

这是什么意思？是有还是没有？

我提醒自己他不可能是杀害妹妹的人，他以为自己正在和她交谈。

除非他在说谎。

“我没出什么事，”我说，“我很好。”

“要我说，不只是很好而已。”

又出现一个表情符号，这次是一张长了角的红脸。

“谢了，”我说。我明白若想诱使他开口就得小心。“好吧，你说你想继续上次没做完的事。”

“先跟我说你现在穿什么。”

我迟疑了。这样不对，感觉很不好。我这是在冒充我妹妹，我死去的妹妹，为的是什么？

我试图说服自己。我是为了找出杀她的凶手，我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是为了凯特和她儿子。

那为什么会想吐呢？

“我上次穿什么？”我打字回问。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说，“你跟我说啊。”

“到最后没穿多少了。”

又是一张笑脸，这次还吐出舌头。

我举棋不定。光标不停闪烁，等候我决定要打些什么字、要发展到什么地步。感觉很不真实，我在伦敦、他在纽约，既相隔万里却又近在咫尺。

“我在想你现在就是穿成这样。”

我没有回答。

“我在想你什么也没穿……”

我仍然什么也没说。我并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

“我开始硬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不应该这么做的。我在偷窥，在体验妹妹的虚拟生活，我死去的妹妹的私生活。我是个观光客。

应该就此打住，但我做不到。现在还不行，除非确知不是他。

又来了一则信息。

“你呢？想要我吗？”

我还是迟疑。凯特会原谅我吧？我打了字。

“想。”

“很好。”他说，“告诉我你记得。告诉我你记得当时有多辣，你是怎么描述你的身体，你做的事。”

“我记得。”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马上。”

“你。”

“我现在在吻你，全身上下。你的唇，你的脸。然后慢慢往下，你的胸部，你的腹部。”

心里再度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样不对。他以为自己在和凯特对话，他想象自己在和我死去的妹妹做爱。

“你喜欢吗？”

我双手高悬在键盘上方。真希望知道该说些什么。

“喜欢我舔你身体的感觉吗？你的味道真好……”

凯特会怎么说呢？

“要不要我再往下？”

我能说什么？好？我要？我可以告诉他我想要他再往下，不希望他停下来，或者我也可以问他跟警察说了什么，凯特遇害的那个二月晚上他人在哪里，我妹妹是不是他杀害的。即使只是在脑子里说给自己听，还是觉得荒谬。

我抓着电脑站起身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脚下的地面裂开了，我开始往下沉，心跳得太快，呼吸变得困难。我想制止团团转的心思，却忍不住想着凯特会怎么说、怎么做。

我望着手里的电脑，一度充满恨意；就好像答案全在那里头，我想把它们摇晃出来，想求得真相。

可是它不肯，它不能。它只是个工具，什么也无法告诉我。

我砰地关上它。

休下班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吃晚饭。饭后他打包行李，偶尔问我哪件衬衫放在哪里或是有没有看到他的须后水，接着便上楼去把讲稿写完，我和康纳则坐在客厅看DVD，《谍影重重》。我有些心猿意马，老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不知道安娜留言给那个叫Harenglish的人，得到回复了没有。此外也还想着网络性爱，这其实跟电话性爱没两样。我不禁想起马库斯；当时没有短信、没有电子邮件、没有实时通信服务，只有传呼机，但几乎谁也没有这个。有的只是声音。

康纳弯身向前，抓起一把我替他做的爆米花。我的心思飘移不定。

我回想起第一次和马库斯做爱的情景。当时我们认识了几星期，通过电话，约会喝咖啡之后会在外面闲荡。他先告诉我他的背景。他来自一个良好家庭，双亲健在，还有一个又乖、又正常、又稳定的妹妹。只不过家里随时都有酒，父母不许他喝，他却受到吸引。他第一次醉酒喝的是威士忌，事后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觉得内心有某一部分敞开了，而且将来有一天还想再来一次。

“当时你几岁？”我问他。

他耸耸肩。“不知道，十岁吧？”

我想是他夸大了，但他说没有。于是他开始喝酒。他说他向来有艺术方面的才华，但喝了酒让他自觉更出色。他的画有了进步。两者开始互相交缠，作画、喝酒、作画。后来他休了学，也被父母逐出家门，只有妹妹站在他这边，不过她尚且年幼，还不懂事。

“之后我就全靠自己了。我努力地想面对现实，可是……”

“发生了什么事？”

他轻描淡写地说：“有太多次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有太多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流血。我打电话给妈妈，说我需要帮助。她就找了个朋友带我去参加我的第一次戒酒聚会。”

“我们就遇上了。”

“对，我们就遇上了。”他顿了一下。“我很高兴认识你。”

两三星期后他打电话给我。凯特正和一个朋友在看电视，我用厨房的分机接听。他听起来很气恼。

“怎么了？”我问道。

“我喝酒了。”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你打给基思了吗？”

“我不想和基思说话，我不想见到他。我想见你。”

我觉得既害怕又兴奋。他喝了酒，求助的人竟是我。他要我到他的公寓去，我说我当然会去。我到达时，他坐在那张磨旧的沙发上，脚边有一只酒瓶。我坐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我事先知道我们会接吻吗？应该知道。我知道那几乎注定是一个错误吗？

恐怕不知道。

影片看完，康纳便上楼去，少顷我也跟着上去。我边爬楼梯边倾听他门内的动静，但只听到他敲打键盘的规律声响。我在浴缸里放热水，泡了好长一段时间，闭上双眼在疲惫的睡意中载浮载沉，偶尔则是热水覆顶。泡完澡出来，休已经上床了。

“来吧。”他拍拍身边的床位说，我微笑以对。“等一下。”我将围在上半身的浴巾塞紧些，然后坐到梳妆台前抹起乳液来。等我涂抹完，休已经开始打呼，我关了灯。天气很热，不过有一丝微风，我走到窗边拉拉窗帘。外面有个人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一缕薄烟般的影像。看起来像个男人，我转身想摇醒休，想问他是否也看见了，或者只是我的想象。无奈他睡得太沉，当我再回过头，那人已经不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那个人存在过。

第九章

我开车送休到机场后回家。今天是星期一，交通大乱，空气中充满黏腻热气。我已下定决心要趁他不在的时候好好忙一忙——开始准备工作、整理康纳的房间、看看电脑上的数据、检查礼拜三拍摄要用的东西是否都已准备就绪——不料回到家时中午刚过，实在热得做不了什么大事。

我心浮气躁。换上一件夏装后，决定到院子里坐坐。先去冰箱拿柠檬水，但一打开冰箱门就看到休前一晚开的酒。欲望再度喷涌而出，一如那天晚餐聚会过后。

瑞秋以前常这么跟我说：“退后一步，好好地正视它，思考它。”

我照做了。首先我想喝一杯。其次，我独自一人，休不在家，康纳在学校。没有理由说我不应该喝。

理由是有的，而且非常充分。

这次的欲望更胜先前。我正视了，感觉了，但它没有消失，而是愈加炽烈，开始让我觉得力不能敌。它是一头猛兽，是凶残的掠食者，有一口利牙，想要毁灭我。

我不会让它得逞。这次不会。我告诉自己我很坚强，我比这个想来夺取我的东西更强大。我制服了它，两眼死盯着它，最后它终于开始退缩。我在饮料里加入冰块，找到我还没看完的小说，再拿起电脑走到屋外，来到院子里的桌前坐下。我心跳加速，仿佛真的打了一架，但仍再次为自己的警觉感到满意。

我啜饮着柠檬汁，细听夏日的各种声响：车声、头顶上飞机飞过的声音、远处某家庭院里的谈话声。书摆在眼前，我却视而不见。我知道自己无法集中精神，只会一再反复地看着同一页。只是徒劳。

我打开电脑。不知道昨天那个人——Harenglish——有没有回信给安娜，又或者和我聊天的那个Eastdude有没有再留言给我。

我浏览到信息页面，他留言了。我打开来。“怎么回事？希望你还好。”

一股焦虑在全身流窜，那是电流。除了焦虑，还有兴奋；尽管他以为交谈对象是凯特，我内心有一部分仍为他的失望感到受宠若惊。

我试着专注于重点之上，我必须更有系统一些。我告诉自己他不太可能和凯特的死有关：如果他对我说的话属实，警察已经盘问过他并将他从调查中排除。何况，他住在纽约。

无须回应他的留言。我按了删除。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他是陌生人，我们素昧平生。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浏览凯特的“朋友与最爱”页面，详看名单。这次我很小心，一一加以检视，找出他们住在哪里。这些人散居各地。Eastdude不算，经常与她交谈的有十一人，其中只有三人住在法国，而且只有一人，就是昨天那个——安娜发信息过去的Harenglish——住在巴黎。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视频聊天，但安娜不在线。我发信息问她有没有得到答复。

我提醒自己Harenglish保持沉默并不代表他就是杀死凯特的人，绝对不是。说不定他们极少交谈，彼此不熟。说不定他很少登录查看信息，也或许不会马上回复。他的沉默可能有百万种原因，不一定是因为他知道她最后的下场。

但我必须确认。我坐了一会儿，啜着饮料，想着妹妹以及我能为她做的事。这时候，酝酿了一整夜的念头终于成形。

我打电话给安娜。“我一直在想。”她说。

“什么？”

“想你的建议。就是和那个人聊天这件事，说不定不是什么坏主意。”

我于是告诉她。

“我在考虑建立我自己的档案。我想，如果我能和人聊天……如果他们以为我是新加入的人……可能会告诉我一些事情吧。”

她向我做了详细说明。我动作很快，没花多少时间。要我选择账号名称时，我有点迟疑，但随即选定JayneB，和我的本名很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我选用的照片是几年前度假时休替我拍的，照片中艳阳高挂在我后上方，将我的脸笼罩在半阴暗中。我不是随意挑的；我和凯特并不十分相像，但在这张照片里我们很像。认识凯特的人应该会提起我们的相似，那么我便有机可乘了。我输入一些详细数据：生日、身高、体重等等。最后按下储存。

“好了。”我说。

她叫我要小心。我又回到在线状态，满心兴奋，终于要做点什么了。昨天那个人——Harenglish——可能会和我交谈，以为我是新加入的会员。也许到时候我就能得知他是谁，他对我妹妹又了解多少。

我留言给他。“嗨，你好吗？”我写道。我知道他就算有响应，也不会是马上，因此我走进屋里再倒一杯饮料，并顺手从果盘里抓了一个苹果。我暗忖这个人看见我的留言后会怎么做；平常留言给他的人多还是少；他全部都会回复，或只回复合他意的。不知道正常情况下会有何后续发展，如果有所谓正常情况的话。

我又回到屋外。微风轻拂，现在凉爽些了。我又啜饮一口，然后重新坐下。我啃着苹果，很脆但微酸。我把苹果放到桌上，就在此时电脑响起提示音。

又收到一则信息，但不是他，是一个新加入的人。打开信息那一刹那有种奇怪至极的感觉，仿佛纵身一跃，往下坠落。一道门被轻轻推开，有个东西迎面而来。

第二部　浮出水面

第十章

那天我在院子里坐了数小时，电脑在面前嗡嗡作响。我在那个网站里探索，点进许多个人档案，打开无数照片，就好像相信自己能无意中撞见杀死凯特的凶手，相信自己多少会被他所吸引。杯中的冰块融化了，柠檬汁残渣开始招来苍蝇。康纳放学回家时我还在那里，只不过这时候电脑已经没电，我只是默默呆坐想着凯特，想着她有可能跟谁交谈过，而他们又可能说了些什么。

“妈妈。”他喊了一声，我随即合上电脑。我也打声招呼，并拍拍身旁的座椅。“只是做一点编辑工作。”他坐下时我说道。谎言就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我几乎没有意识到。

第二天晚上，他说好了要去参加迪伦办的派对。那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很乖的孩子，就是有点文静。他们很多时候都黏在一起，大部分都在我们家，不是玩电脑就是玩康纳的游戏机。我多半会闪到一边不妨碍他们，但不时偷听一下动静。通常总是笑声不断，至少在凯特出事以前确实如此。迪伦偶尔会来跟我再讨点果汁或饼干，礼貌周到得吓人。去年圣诞节我带着他们和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同学到汉普特斯西斯公园玩雪橇，玩得很尽兴；我喜欢看康纳与同龄人互动，能从中窥见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男人。但我仍无法想象他与迪伦探讨感情的事，我想象不出他会是康纳求助的对象。

迪伦过生日，要在家里庆生，只是准备比萨和几瓶可乐、放点音乐，也许会有卡拉OK。有几个人要在他家庭院搭帐篷过夜，我想他们应该会看DVD看到深夜，吃完最后一顿消夜，接过家长给的手电筒和睡袋，到外面的草坪上，一整夜笑着谈天，用手机玩游戏。到了隔天各家家长来接人时，他们定是守口如瓶，只会说很好啊。

我开车载他过去。我们把车停在屋外，可以看到门柱上绑了气球，客厅窗户贴满卡片。康纳打开车门的同时，迪伦的母亲莎莉正好出来到门廊上。我和她很熟，曾经在放学后一起去喝咖啡，不过总有其他人一起，而且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我挥挥手，她也挥手回礼。我看见她身后挂满彩带，并闪过孩子们冲上楼的身影。她扬起眉毛，我则微微一笑表示同情。

“好好玩。”我对康纳说。

“我会的。”

他让我亲亲他的脸颊，然后拎起袋子奔进屋去。

我回到家后发现家里空空荡荡。休还在日内瓦，发了个短信给我：“飞行顺利，旅馆不错，马上就要去吃晚饭，不知你是否还好。”我回复：“我很好，谢谢。想你。”

按下发送键。我做了点晚餐，然后坐到电视前面。应该打电话给朋友的，这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打扰他们，而且我能感受到当他们听到我的声音，凯特死亡的阴影便立刻笼罩下来，他们的活力也随即骤降。

我已不再是我，我有这层体悟。现在的我挟带着另外一点什么，痛苦的印记吧。而我并不想要。

我想到马库斯。我们交往还不到一年他就说想搬家。“去哪里？”我问道。他说：“柏林。”

他显得那么确定、那么不顾一切。我认为他是想逃避我，尽管直到那一刻我们都很快乐。他从我的眼神看出来了。失望闪现，想压制已迟了一步。

“不，”他说，“你不明白。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可是——”

他摇摇头，决心已定。

“你非去不可。我想和你一起走，不想一个人去。”

但你会的，我暗想，即使我不去。你已经决定了。

“求求你来吧，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我摇摇头。“聚会吗？我们都已经保持清醒好久了，不需要再去了。”

“我知道，只是……”

“因为凯特？”

我点点头。“她才十二岁。”

他抚摸我的臂膀，亲吻我。“她现在上学了。你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我想起我们——凯特和我——曾有过的无数欢乐时光，尽管有时候真的很辛苦。我们经常做爆米花，边吃边看录像带；我们也会在庭院尽头长长的草丛中玩耍，假装被恐龙追赶；穿上母亲的衣服、鞋子，还喷她的香水。

“你已经照顾她多久了？”

“八年……”

“就是啊。现在总该轮到你父亲尽点责任吧。何况她也可以说是个小大人了，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

我告诉他我得考虑一下，但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凯特快满十三岁了，比我当初开始照顾她的时候年纪还大。她已经占用了我太多岁月。凯特不会有问题。

结果却不然。我睁开眼睛，伸手取过电脑。

安娜在线。我发了信息给她。

“运气如何？”她问道。

我想到留言给我的那寥寥数人，毫无有趣之处。

“还谈不上。”我回道。

休开完研讨会回来了。他从机场搭火车，再转搭出租车，到家时捧着一大束花。他吻我之后把花递给我。“我做了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奖赏？”我问道。他耸耸肩。“没什么。就是我爱你这么简单，我很想你。”我找到一只花瓶。“我也想你。”我的回答有点太机械化。

我从厨房抽屉拿出剪刀，开始修剪花茎。

“康纳怎么样？”

“应该还好。”

“你呢？”

我跟他说我很好。“我接了一份工作。”我回想起前一天。“是法蒂玛的朋友。她女儿想当模特儿，想拍几张照片作为个人写真集。”

“那很好，”他说，“你有没有和艾德琳碰面？”

“没有，不过她打来过电话。她人在纽约，去出差。我们约了下次一起吃晚饭。”

他微笑说这样对我应该会有好处。我没告诉他艾德琳问过我是否决定要上网，我跟她说还不想。

又一个谎言。我都已经登录了几次，而今天是周五晚上。休在楼上赶一些文书工作，康纳则到朋友家做小组作业。我已将星期三拍的照片编辑好，现在正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是一出剧情片，卧底警察，一连串残暴凶杀案，绝缘胶带、复仇与强暴。每个受害者当然都很美，好像不这样我们就不会在乎似的；此外，直到刀刃划破她们肌肤的那一刻，我们都应该羡慕她们的生活。

没有用，我无法集中精神，于是关掉电视。我忍不住会想起凯特。她长得好看，但称不上美丽，而且她没有遭强暴。凯特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刚好在错误的时间走进错误的城区里的一条错误的巷弄，至少休和其他人都是这么跟我说的。就是这么简单。

其实不然。不可能。

我重新登入encountrz。我知道应该不去管它，做点其他事情，但就是做不到。发信息给Harenglish至今已经一星期，他依然没有回复。

他不在线，但我的信箱里有东西，有新的留言。

Largos86。我点进他的个人档案，发现他比我年轻——他自称三十一岁，但看起来甚至还不到——留着一头剪得短短的卷发，外表迷人。我猜想他可能是模特儿或演员，不过也提醒自己他肯定会选一张比较好看的照片。假如他参与我刚刚看的电视剧演出，应该会扮演一个亲切的医师或是情人。他太有魅力，不像人夫。我打开他的信息。

“嗨，”留言写道，“想和你谈谈。你让我想到某人。”

我畏缩了一下，像挨了拳头。我让你想到某人。那一瞬间，他指的只可能是凯特。毕竟我是故意挑了一张和凯特神似的照片放进个人档案。

我一定要弄清楚。他的信息底下有个链接，邀请加入私密谈话。Largos86知道我在线。我点了接受，接着开始打字。

“嗨，我让你想到谁？”

他几乎是实时答复。

“一个我曾经很喜欢的人。”

曾经，我暗想，过去式。不管怎么说，就是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但我们别谈她了。你好吗？”

不行！我想谈的就是她。

“很好。”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我叫卢卡斯。想聊聊吗？”

我顿了一下。自从上线以后我学到一件事，这么快就透露自己的名字并不寻常，不知道他是不是撒谎。

“我叫珍。”

稍一停顿。

“你在哪里？”

“米兰，你呢？”

我想到他的第一句留言。你让我想到某人。

我想知道他说的会不会是凯特，于是决定说个有关于自己的谎。

“我在巴黎。”

“很美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工作，偶尔。”

汗水刺痛我的皮肤。我试着要吸气，但室内缺氧。

他有可能和妹妹聊过天，或见过面吗？人有可能是他杀的吗？好像不太可能，他看起来太纯真、太可信赖了。但我知道这个印象毫无根据，只是一种感觉，而感觉可能误导人。

怎么办？我浑身发抖，吸不到空气。很想结束谈话，但如此一来便永远不会知道。

“真的吗？”我说，“有多久？”

“哦，也不是经常去。一年两三次。”

我想问他二月的时候在不在那里，但不能冒险，一定要谨慎。如果他认识凯特并有心隐瞒某些事，就会察觉我是冲着他来的。

我得保持轻松、活泼的语调。假如转变成情色对话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到时候除了尽快结束交谈别无他法。我想找出线索，但不能把事情搞砸。

“你来的时候都住哪里？”

我等着。一则信息在闪动。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不希望他告诉我他在十九区有间公寓，或是公司替他在乌克地铁站附近订了旅馆。若真是如此，那就是他了。我可以确定。我和休可以把这个发现告诉警方，我的人生也可以继续了。

但假如不是呢？接下来怎么办？我还不知道。

他的信息送达。

“我不常去，大多会住旅馆。”

“哪里？”

“不一定。通常都在市区，不然就在北站附近。”

我不需要拉出巴黎地图也知道北站与发现凯特尸体的地区距离遥远。说也奇怪，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问这干吗？”

“没什么。”

“你觉得说不定离你家很近？”

他插入一个笑脸。我心想我们的调情是否已进入下一个阶段。我内心里有一部分想结束，又有一部分不想。他也许在说谎。

我沉吟片刻后开始打字：

“我住在东北区，最近的地铁是乌克。”

这么做有风险。如果是他，他就会知道我和凯特有关系，不可能是巧合。

不过他会怎么做呢？直接结束对话，下线？或是留下来试图问出我到底知道些什么？我忽然想到他也许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以及我与他聊天的目的，他也许一开始就猜到了。

我按下发送，然后等待着。Largos86在打字。时间越拉越长，仿佛永无止境。

“那一区好吗？”

“还好，你没来过吗？”

“没有。我应该去过吗？”

“不一定。”

“你在忙什么吗？今天过得如何？”

我感到迟疑。上一次，对话进展至此对方已经问我穿什么、想不想玩虚幻的角色扮演或是直接网络性爱。这次的交谈不具威胁，倒是让人松了口气。

“还不错。”我说。

我纳闷自己为何觉得轻松。是因为在这些短暂片刻间我摆脱了哀痛的情绪？

“跟我说说你的事。”

“你不会想听的。”

“我想。什么都可以说！”

“你何不先说说你自己？”

“好啊，我想想。”

他插入一个卡通图案，又一个脸部表情。这次这个显得困惑。不一会儿，下一则信息来了。

“好，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非常喜欢狗，还有通俗情歌，越通俗越好。还有我真的很怕蜘蛛。”

我忍俊不禁，又转眼去看他的照片，试图想象凯特看着他的时候会怎么想。他确实很吸引人，又与她年龄相仿。

他的下一则信息又来了。

“该你了。你欠我两个事实。”

我把可以告诉他的事项列表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找找有什么能引蛇出洞，能诱使他告诉我他二月在不在巴黎，又或者有无可能和凯特聊过天。

我身子往前倾开始打字。

“好。我最喜爱的季节是冬天。我爱巴黎，尤其是二月的巴黎。”

我按下发送，不久他便回复了。

“这是事实一。”

“还有——”我正要再写，却猛然僵住。有个声音，是钥匙插入钥匙孔。真实世界开始干扰，响动太大。康纳回家了。他打开门时我还在调适，去适应我坐在里面的客厅，适应我自己的家。我打开电视，片尾字幕正静静地显示。康纳进来了。

“啊，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我合上电脑放到一旁，心怦怦跳得厉害，好像被抓到吸毒的现行犯。他戴着一顶我以前没看过的棒球帽，穿了一件黑色运动棉T恤，嘴里嚼着口香糖。

“你都做了些什么？”

“就是读书啊。”

我挤出一个微笑。“读得怎么样？”

“还好。你在干吗？”

我感到晕眩。家庭生活有如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全是料理三餐、接送上下学、担心晚饭要煮什么和厨房台面有没有清干净等细碎琐事。

我调整一下项链。“只是看看邮件。”

他说想吃点心。我替他做了一份，随后他上楼去，我又回到电脑前。Largos86已经脱机，我便发信息给安娜。

“他说他叫卢卡斯。”

“所以呢？”

怎么说？我有个感觉，有个猜疑。基于什么？

“不知道。他给人的一种感觉吧。他似乎真的很热情。”我略一停顿，但随即继续。

“我就是好奇他认不认识凯特。”

“不太可能，你不觉得吗？”

我同意。

“但话说回来，他有可能和她交谈过。”

“你这么想？”

“上那个网站的人也没那么多。”

“那么你认为或许值得再跟他谈谈？”

“你可别抱太大希望。不过也许吧，我们也许可以找出凯特还跟谁交谈过，或者无论如何至少证明他认不认识她。”

第二天我将电脑抱进工作室。同一个人上线了。Largos86。

“你忽然不见了。”他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是他的第四或第五条信息。起初我不确定要不要回，但信息不停发来。

我忘不了他说过的话：“你让我想到某人。一个我曾经很喜欢的人。”

“对不起。”我说。

我压抑住辩白的冲动。不能告诉他是因为康纳回家了，这样不对，会把交谈带往错误的方向，究竟是谁在观察谁，究竟谁是猫、谁是老鼠。

“你一个人吗？”

我犹豫着。康纳在屋里，据他说是在做功课，休和一个朋友去听音乐会，所以我可以说是一个人。感觉上更是如此。

再者我也体悟到，必须先有舍才能有得。

“对，我一个人。”

一会儿过后他的信息出现。

“昨天和你聊得很愉快……”

我暗想接下来会不会出现一个“可是……”

“谢谢。”

“可是始终没有真正聊到你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不过也许可以先说说你做什么工作。”我决定不据实以告。

“我在艺术界。专门策划展览。”

“哇！听起来很有意思。”

“可能吧。那你呢？我知道你常旅行。”

“唉，别谈我，很无聊。”

或许是，但我要试着找出他今晚之所以如此热切想再跟我聊天的原因。

“不，我敢肯定不会。说吧。”

“我从事媒体工作，替大公司购买广告版面。”

“那你在米兰做什么？度假吗？”

“不是，”他说，“我暂时住在这里。有点工作要做，住旅馆。我想出去吃个饭，然后也许上上酒吧。不过一个人很没趣……”

后面的省略号暗示了希望我回应一句。我提醒自己我还得找出他是否会和交谈过的人约见面，若是见了面又会做什么。

我努力地想象珍应该如何响应。至少得和他说过的话沾上边。

“我敢打赌你不会孤单太久。”我说。

“谢谢。”他回答道，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信息。

“我能问问你现在穿什么吗？”

这么有礼貌，我心想。倒是我始料未及。

但话说回来，我预料的是什么？这样的发展似乎很正常——你穿什么？形容给我听。我想把它脱掉，告诉我有什么感觉——只不过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你问这个干吗？”

我嘀咕着是否应该加个眨眼的表情。凯特会这么做吗？

“我只是希望能想象你的样子。”

我登时全身紧绷。我不确定是不是希望他想象我的模样，这让我有种嫌恶感。我提醒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凯特、为了康纳、为了我们所有人。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打字输入，“我穿着牛仔裤和衬衫。你呢？”

“我嘛，我现在就躺在床上。”

我再看一次他的照片想象着他，看见了旅馆房间，单调乏味的商务风格。不知道他有没有脱掉衣服。我想象他身材不错，强壮结实。旁边一定有些饮料，不知为何我想象中的他会喝啤酒，而且是直接就着瓶口喝。我内心有个东西逐渐敞开，但不知道是什么。难道是因为终于可能有点收获，得以解开妹妹的死因？或是因为有个帅哥选择要发信息给我？

“你忙的话没关系，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我不忙。”

“那好。现在我在这边，你在那边。你想怎么做？你有什么喜好？”

我试着想象凯特会怎么说。

想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

“你还好吧？”

我决定了，说实话会比较简单。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没问题。你要是不舒服，我们下次再聊。”

“不，我不是不舒服，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你很美。怎么可能让我失望？”

我心里有一丝微弱的悸动，在很深处，但错不了。来自最天边一颗星的遥远信号。

“谢谢。”

片刻后，他回道：“不客气。你的确很美。和你交谈很愉快。”

“我也觉得很愉快。”

“你何不跟我说说今晚要做什么？”

我停下来想了想。我会准备晚餐，然后可能坐下来看书。但我不想这么告诉他。

“可能会跟朋友出去。也可能去看场电影。”

“真好。”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问我最近看了哪些电影，我们还聊书和音乐。没想到我们都喜欢爱德华·霍普，也都曾经试图看完《芬尼根守灵夜》却以失败告终。相谈甚欢，只是我似乎越来越远离我的目的：查问出他有没有和妹妹交谈过，或者二月时在不在巴黎，或是我让他想到了谁。又过了几分钟，他说道：“好了，我该准备去吃晚餐了。”

“然后再去酒吧？”

“可能吧。不过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

“我应该会直接回房，看看你还在不在线。”

又是一阵愉悦的小震荡。

“你想这样吗？”

“也许吧。”

“我想再聊聊。”

我没有回答。

“你呢？”

我瞪着一闪一闪的光标，不知怎的想到了在柏林，和马库斯、寒霜以及其他人住在空屋的那段日子。有一种既想要又不想要的感觉。

我再度提醒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谁。

“我想。”

结束谈话后我退出系统，打了电话给安娜。“怎么样？”

“我也说不准。”

“有没有变得色情？”

“不算有。”

“以后就会了。”她说。

“你能不能上去看看他的资料？告诉我认不认得他，好吗？”

她有些迟疑。我听见她起身，在屋里走动。“当然可以。不过我不认得他的名称，应该不是凯特见过的人。我猜有可能是和她聊过天的人。”

“我需要知道。”

“总之别抱太大希望。”

不会的，我告诉她。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与她道别后我重新上线，就是忍不住。我看着卢卡斯的个人资料，看着他上传的照片，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他穿着格子衬衫，领口打开，脸庞宽阔英俊，一对深色眼眸。他认识我妹妹吗？有可能吗？

我看了他其余的简介。他形容自己有运动员的体格、爱好玩乐，喜欢看书、听音乐、下馆子。我将页面往下拉，发现可以链接到他的脸书网页，便点了进去。

他用的是同一张照片，但我几乎看也不看，直接便浏览他的动态并开始往回拉。我翻到二月期间的动态。非确认不可。

有一张他的照片，和一个男人并肩站在沙漠里，互相搂着肩膀，满脸得意扬扬。背景是乌鲁鲁[1]。“我们终于成功了！”文字说明写道。凯特遇害时，他在澳洲。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认识她。我又想起他说的话。你让我想到某人。

我发了一条信息给安娜：“我看了他的脸书。他当时在澳洲。”

我上床时比我想得还要晚，休已经关灯而且睡着了。他没把窗帘拉上，好让我就着街灯更衣。在此之前，我看了一下外面有没有人，但今晚的街头只有一对男女手挽着手走过，看起来若非喝醉就是很相爱，难以判别。我赤身上床，侧转身看着休在微暗中的身影。这是我丈夫，我告诉自己，就好像有必要自我提醒这个事实。

我轻吻他的额头。夜晚炎热湿黏，可以尝到他额头上冒出的汗味。我侧转向另一边，背对着他，一只手伸进被单底下我的两腿之间。我情不自禁。因为今天下午，那番对话。在网上与那个人的闲聊。卢卡斯。有种感觉被撩起了，一种复杂却无可否认的欲望。

我任由它来，心里想着卢卡斯，尽管确实像背叛，我仍无法自制。“你很美。”他是这么说的，我当时立刻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兴奋。我现在想象着他，想象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你好美，美极了，我想要你。”但不知怎的他变了，变成马库斯。他带领我上楼，我们在那栋空屋里，正要前往我们同住的房间，房间的地上摆了床垫，床垫上还有前一晚留下未加整理的凌乱床单。白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他出去了。但现在他回来了，只有我们俩。他和家人起了争执，母亲烦恼得几乎发狂，她希望他回家，哪怕只是几星期，她这么说，但他知道她是要他再也不走。我对他说如果他要走，如果他决定想回家，我会支持他，不过我知道他不会。他现在来了这里，又很快乐，所以不会。他亲吻我。我想象他的味道、他平滑的肌肤、他胸口的细毛。这些细节——我知道这些是半记忆半想象，混合了幻想与回忆——涌上心头，带领我到某个地方，在那里我很坚强，凡事都在掌握中，凯特也还活着，一切都会好转。

我的手、我的手指画着圈圈。我试着去想休，不同样貌的休，一个理想化但从未存在过的休。我想象他看着我的神情，他惯常看我的神情，目光从我的脸转移开来，往下游移，先在脖子接着又在胸部暂停，然后往更低处飞快地瞥上一眼又重新看着我的脸。他的评鉴大约花个三秒，或是四秒。我想象着让自己也依循他目光的途径，注视他胡子没刮的下巴、从衬衫底下冒出的黑毛、他的胸膛、他腰带的带扣。我想象他倾身向前跟我说话，他那须后水的气味，他的淡淡气息，犹如嚼过的皮革。我想象他亲吻我，这个理想化的休，其实就是卢卡斯，其实就是马库斯。

我的手动作加快，身体挺起后颓然坠落。我自由了。我变成了光亮与空气，唯能量而已。

[1]乌鲁鲁：艾尔斯岩石，位于澳大利亚，是世界上最大的独块石头。——编者注

第十一章

我面对一杯气泡水坐着。艾德琳迟到了。

这是一家新开的餐厅。据艾德琳说，身为美食评论家的鲍伯几乎是有求必应，但就连他都很难替我们订到位子。对于该怎么打扮我一直三心二意，最后选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无袖格纹裙，搭配休在圣诞节送我的项链，再喷上我最喜爱的香水。我已经太久没有上餐厅吃晚餐，本来觉得像在准备约会，现在却渐渐有被放鸽子的感觉。

终于看到她进来了。她挥挥手走过来。

“亲爱的！”她亲了我双颊之后我们一块坐下，她把皮包放到椅子底下。“好啦……”她抓起菜单，边看边说：“对不起，迟到了。地铁误点。他们说这叫‘乘客行动’。”她抬起头来。“就是个自私的烂人自己受够了，就决定把所有人的一天都毁了。”我浅浅一笑。这是我们都懂的黑色幽默；我知道她是无心的。在凯特出了那样的事之后，怎么可能故意呢？“你不介意我喝一杯吧？”

我摇摇头，她便点了一杯夏布利酒，然后建议我应该点龙虾。她向来都像阵旋风，但今晚几乎显得太过仓促，不知道是因为迟到而想弥补，还是为什么事情感到焦虑。

“好啦，”酒一上桌，她便开口，声音变得放松且令人安心。“你怎么样？”我耸耸肩，她却举起一只手。“别敷衍我，你到底怎么样？”

“说实话，我真的很好。”她注视着我，脸上浮现夸张的失望表情。“多数时候。”我补上一句。

她把端上来的面包推到我面前，但我视若无睹。“到现在多久了？应该有四个月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无法立刻回答，还得想一下。我已经不再一天天、一周周地数日子，或许这是第一个进步的证明。我出奇地高兴。

“快五个月了。”

她幽幽一笑。我知道她比大多数人都明白我的感觉。数年前她继父猝死，开车时心脏病发。他们很亲近，当时悲伤的程度把她自己都吓着了。

“案子有进展吗？”她的表情似乎瞬间改变，看起来近乎饥渴，如果不是我想太多的话。这种表情我以前见过，那是她的记者天性，她也无可奈何。她就是想知道细节。

“还没。其实警方跟我们说得不多……”我让这段对话自然蒸发。随着每星期过去，就觉得越来越不可能抓到人，可是我不想明白说出来。

“休好吗？”

“好啊，你知道吧？”我想了一下，可以老实跟她说。“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他几乎是庆幸的。”

我真这么觉得？或者这么说只是因为有时候仍担心自己是庆幸的？

她斜偏着头。“庆幸？”

“嗯，我不是说他庆幸凯特死了，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他只是喜欢事情因此变得单纯了，我猜的。就是康纳的事。”我顿了一下。“也许他是对的。最近他们好像的确亲近得多。”

我抬眼看着艾德琳。她知道我一直担心万一上了法庭，法官会维护康纳选择的权利。

“我都认识休一辈子了，朱莉娅。他向来喜欢把事情弄得井然有序，但他不是庆幸，你别太苛求他。”

我感到空虚，仿佛想把一切都和艾德琳分享，把担子卸下交给她，获得些许平静。

“他大部分时间甚至都不在家。”

“亲爱的，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她喝了些酒。我感觉一波欲望袭上来，这几周来的第一次。我告诉自己要按捺住。她还在继续说话，我却得拼命集中注意力。“他们都一样。我们嫁给他们就是因为他们事业有成、野心勃勃。但也正是这个让他们疏远了我们。之前史蒂夫是这样，现在鲍伯也是这样。我难得见他一面，他实在太忙了……”

我专注一想。她的情形不同，她自己有一番具挑战性的事业，因此就像丈夫疏远她一样，她也能轻易地疏远丈夫。不过我不想争辩。

“你现在在见什么人吗？”

我感觉到自己畏缩了一下。她知道了，我暗想，知道卢卡斯的事，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知道的。我们仍然时常聊天，尽管我不断告诉自己没有理由这么想，却总觉得他一定认识凯特。我怎么也无法了解真正的他，便一再地回去找他。

“什么？”我对艾德琳说，但被她打断。

“我是说心理医生。”

不然会是什么！我的惊慌消退。“哦，这个呀。没有。”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她双眼直盯着我，她在打量我，试图找出我如此反应的原因。

“朱莉娅？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其实我想。我真的想说，她是我交情最深的朋友。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可能会上网吗？去找出曾和凯特交谈过的人的名单？”

“记得。你说你改变心意了。”

我默不作声。

“朱莉娅？”

“有一个人我有些怀疑。”

她放下酒杯，扬起眉头。“说下去……”

“他常去巴黎。他给我发了信息。我相信他可能和凯特交谈过，是警察不知道的人。”

“所以你把他的资料交给警方了？”

我还是没出声。

“朱莉娅？”

“还没。”

“为什么？”

“我需要确认……我现在只是和他交谈，试着查出他知道些什么。”

“亲爱的，你确定这样好吗？”

“还有什么办法？把他的名字告诉警察？”

“对呀！就是该这么做！”

“我不想把他吓跑，何况警察很可能只会置之不理。”

“当然不会了！他们为什么要置之不理呢，朱莉娅？他们有责任去调查。他住在巴黎，应该很容易。”

我没有跟她说他住在米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只聊过一两次。”

这是谎话，故意轻描淡写。我正试着退回原点。情况有了进展。现在他已经打开视频，也要求我这么做，只不过我还没答应。他对我说我很美，说他很希望能有办法让我到他身边去，虽然对他撒谎让我感到内疚，我还是告诉他我也这么希望。交谈结束前，他对我说很喜欢和我谈话，也等不及想赶快再聊聊。他叫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小心。我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因为不这样的话很失礼，也因为我就是看不透他。

有时候觉得很残忍。我不是有意的，但他显然是喜欢我，或者应该说是喜欢他心目中的那个我。

“他知道你住哪里吗？”

我摇摇头。前两天我一时没留意，提到了伦敦地铁，只好承认我在伦敦不是巴黎，但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不知道，当然不知道。”

接着停顿了大半晌。“那么你们都聊些什么？”

我没有回答，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朱莉娅，你现在非常脆弱，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点点头。“当然。”但她似乎并不相信。

“你喜欢他。”

我再次摇头。“不，不是那样。只是……我们之间好像有某种联系，而我在想这个联系会不会和凯特有关。”

“怎么个有关法？”

“你也知道我们以前有多亲近，几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所以呢——”

“你认为如果你觉得和这个人有联系，那么肯定是有缘由？”

我没接话。这正是我心里想的。这让我觉得自己至少在做一件有用的事，一件可能让我和康纳得以解套并抵达安全境地的事；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对我的影响有多大。

“朱莉娅，”她神色严厉。“你简直就像个少女疯狂迷恋上比你高一年级的男孩。”

“胡说八道。”我是说真的，可是听起来没有说服力，连我自己也不信。我真是那样觉得？我不能否认自己很期待卢卡斯的信息。

或许这和调查案情全然无关。或许是因为现在我了解凯特和那些男人聊天的感觉，因而觉得更靠近她了。我了解她的世界了。

“你知道吗？”我说，“就算徒劳无功，就算浪费时间，那又如何？我只是想做点事情来忘记妹妹的死。”

“那么你跟这个人谈到她了？”

我说没有，但我没说实话。前两天我因为辗转一整夜，到了早上情况很糟，忍不住老想着凯特。他看得出来我不太对劲，便不停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没有他能帮得上的地方。我压抑不住自己，就告诉他了。

他说很遗憾听到我妹妹的死讯，并问我是怎么死的。我本想说出实情，但话到嘴边才惊觉这样做不对，于是告诉他是自杀。过了好一会儿，我正纳闷他会怎么说，他才再次表达遗憾，并说真希望能陪在我身边，用双手抱着我。

他说他能体会，听到这话的感觉很好。我一度几乎为自己怀疑他可能与妹妹的死有关而感到愧疚。几乎。

“好吧，这样至少还算好。你们做爱了吗？”

“当然没有！”我说，但也同时想到当他打开视频镜头，当我能看到他在回我的信息、对我微笑、挥手说再见时，有什么感觉。我想要他吗？

我想到前几天晚上，在床上。我和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做爱，而我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卢卡斯。

不过也不完全是他。我所想象、梦想的男人是个幻象，是我自己建构出来的，和那个与我聊天、我在画面上看到的卢卡斯几乎毫无瓜葛。

“他知道有休这个人吗？”

“当然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觉得我还没有对象，否则我怎能知道他所说的自己是真是假？”

“好吧。”她死盯着我，目不转睛。“那你觉得休会怎么想？万一被他知道的话？”

这当然不是我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但我只是想找出事实真相。哪怕只是为了帮助康纳。”

这时候她似乎真的恼火了，就好像觉得我很笨。也许她的确这么想，也许我是笨。

餐点端上来了，我满心感激。摆好餐巾开始进食后，紧张气氛也随之缓和。“其实，”我说，“我也没有投入什么感情，就只是在屏幕上打字……”

她用叉子叉着沙拉。“我觉得你太天真了。你已经慢慢无法自拔。”

“可以换个话题吗？”

她放下叉子。“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也支持你。可是——”

正题来了，我心想。“什么？”

“就是……你在网络上会不知不觉地暴露多少，你想都想不到。太容易有真实感了。”

“艾德琳，你知道我不是笨蛋。”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用完餐喝完咖啡后才离开。又是一个温热的夜晚，男男女女手挽着手在市区里闲逛，空气中充满笑声、充满可能性。我觉得有些踉跄，几乎像喝过酒，因此决定搭地铁回家。

“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也是。”我们互相亲吻，我却很失望。本以为她不会误解我与卢卡斯的聊天，甚至能支持我。但她刚才没有，现在也没有。“你小心点。”她说，我告诉她我会的。

我到月台时列车刚好进站，车厢很满，但我找到一个仅剩寥寥无几的座位，一坐下才发觉位子上洒了啤酒黏黏的，却已太迟。我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书，只是防卫用，并没有翻开。

到了霍本站忽然一阵骚动。有一群年轻人上了车，是青少年，也可能是二十出头，全都穿着短裤、T恤，手拿啤酒。其中有个人说了句话——我没听见内容——其他人都笑了。“妈的！”有个人说，另一个又说：“臭婊子！”声音很响，他们完全没有压低音量的意思；虽然时间不早了，车厢里还有一些小孩。我与坐在对面的男人碰巧四目交接，他微微一笑挑高眉毛。那一刹那我们达成了不以为然的共识。那人的脸形偏长，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眼镜，腿上放着软质皮革公文包，却穿着牛仔裤和衬衫。列车启动。他又一笑，然后继续看报，我也打开自己的书。

我无法专心，同一段落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无法佯装自己不希望在回到家时收到卢卡斯的信息。我脑子里不停想着对面那个男人。

我轻叹一声，抬起头来。他再次看着我，这次面带微笑凝视良久，反倒是我先移开目光去看他头上的广告，并假装看得入迷；那是某间大学的招生海报，上面写着“做自己想做的人”，并有一名女性戴着学士帽、握着一个纸卷，露出大大的微笑。旁边还有一张婚恋机构社的宣传海报：“如果知道这节车厢上你喜欢的每个人都是单身，你会怎么做？”我如果知道呢？我暗忖。我会怎么做？应该什么也不会做吧。我已经结婚，有一个小孩。我很快地往下瞄，将视线移开海报；他又读起报纸来了。我发现自己在注视他的身体、他的胸膛（看他脸形窄长，没想到胸膛如此宽阔）、他的腿、他的大腿。虽然他长得丝毫不像，我却开始将他当作卢卡斯。我想象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露出过去几天来我上网时在卢卡斯脸上看过无数次的微笑。我想象自己在吻他，也让他吻我。我想象自己将他拉进下一站的某处楼梯间，拉下他牛仔裤的拉链。

突然间，我仿佛变成第三者在看我自己，对自己的念头震惊不已。这样不对。这不是我。我于是低下头假装看书。

第十二章

我觉得他又在那里了。不完全站在灯光底下。正凝望着我的窗口。

在那里，又不在那里。当我仔细直视阴暗处，可以说服自己那没什么，只是光影交错、视觉错觉罢了。那只是我的大脑在混沌中寻找秩序，试图厘清紊乱。但我一转开视线，那人影似乎马上就要变清晰，以显示自己的真实性。

这次我没有转头，我告诉自己他是真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待在原地注视他。上一次我告诉休，他说那没什么，只是光影的错觉，因此今晚我要把他的影像烙印在视网膜上，重新带到丈夫面前出示给他看。你看，我想这么说，这次可不是我荒唐，不是我自己的想象，他真的在那里。

人影没有移动，纹丝不动。我定睛细看，这时候他好像略略后退，退入暗处。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我转身摇醒丈夫。“休，过来看看。他又在那里了。”

他不情愿地起身。街上是空的。

也许休说得对。也许是我疑神疑鬼。

“休觉得我精神不正常，”我对安娜说。我们开好视频，我刚刚在网页上加入一些图片，把数据稍加整理。她的脸出现在我屏幕角落的窗口中。

“会不会只是出门遛狗的人？”

“没有狗。”她开口不知说了什么，只是影像定住了我没听见。顷刻后恢复正常，我又接着说，“他就站在我家外面，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要是我转身去叫休或做其他事情，再回来他一定就消失了。”

“说不定只是个怪胎。”

“也许吧。”

“你跟艾德琳说过吗？”

“没有。”我说。前两天晚上本来想提，又担心她觉得我疯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可是感觉实在太真实了，我发誓，我没有发疯。”

“当然没有。”她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何况发生了那种事，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我放心了些。即使安娜是在迁就我，至少她没有试着说服我说我错了或我疯了。

“和那个人进展得如何？就是和你互发信息，你觉得可能和凯特有关系的那个人。”

“卢卡斯？”

应该告诉她吗？她会不会要我把信息交给警方，然后撒手别管？

“不知道。”我告诉她一些细节，比告诉艾德琳的多一点，但也不是全部。“我们偶尔会发信息。他给我一种感觉，是什么感觉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根本没什么……”

但果真如此吗？他还在缠着我，又或是我在缠着他，无法分辨。无论如何，现在我也打开摄像头了。就在昨晚。只是很短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但我让他看见我了。

不过这件事我没告诉她。

“对了，我发信息过去的那个人回复了。就是凯特名单上那个Harenglish。”

“真的？”

而你没有告诉我？我心想。我猜他想必是毫无干系的人。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不过倒是说了不想实际和人碰面。他上网是为了找点乐趣，性爱聊天，他这么说，但纯粹只在网上。他太爱老婆，不想冒其他任何风险。”

“你相信他？”

“对，我相信。”

今天是卡拉举办聚会的日子。她住在数里外，到吉尔福德的半路上。休开车，康纳坐在我旁边，用iPod听着音乐，大声到简直有如噪音。去年的这一天我们都很开心；我带了自己做的沙拉（烤茄子、鲑鱼配腌柠檬），甚至还特地买了一件新衣服。康纳和邻居的孩子们相处愉快，休也和同事们轻松谈笑。而现在我却不想去，是被苦口婆心劝服的。“会很有趣的，”休说，“康纳可以见见朋友，你也可以趁机向他证明你恢复得有多好。”

但我真的恢复了吗？我想到卢卡斯。他今天去参加一个婚礼，昨晚交谈时我跟他说起好像看到窗外有人，他给了我他的电话，我便也给了他我的电话。

现在我后悔了。骗他已经让我够难受的。

我转头去看休。卢卡斯曾说希望能保护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我。这让我有种安全感。但我的丈夫呢？他上身前倾地坐着，两眼直视路面。我想象他在手术室里就是这副模样。手术刀在手，俯身面对一具像被清空内脏的鱼一样打开来的躯体。他会保护我吗？当然不会。他觉得那是我捏造的。

卡拉又是微笑又是亲吻地迎接我们，然后带我们穿过屋子到后院去。休走向卡拉的丈夫，康纳则走向齐聚在一条野餐垫上的孩子们。我看见玛丽亚和帕迪与其他几个人站在一起，便加入他们。

玛丽亚先拥抱我，随后是她丈夫。他们在谈论工作；玛丽亚提起日内瓦的研讨会，并开始叙述她报告的内容——她说到前降支动脉、钙化、缺血——其他人有人点头有人一脸茫然。有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站在帕迪旁边，我记得他去年也在，是个律师，住在丹弗姆林；等玛丽亚说完，他说道：“听起来太莫测高深了！”大伙都笑起来。过一会儿，他转向我。

“你呢，你从事哪一行？也是宰杀人谋生吗？”

我一时语塞。凯特不是遭宰杀，但这字眼仍然刺耳。妹妹的影像蓦然浮现，甩也甩不开。我张口欲答，却说不出话来。

帕迪试着替我解围。

“朱莉娅是摄影师。”他带着微笑转头看我。“而且非常有才华。”

我想挤出笑脸，却办不到。我眼前所见依然是凯特，皮开肉绽、衣衫破烂、奄奄一息。帕迪正在为我引见的那个男人伸出手来，面露微笑。

“真是抱歉，”我说，“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我反手锁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一口气后往前跨了一步。窗子开着，笑声从底下的后院飘上来。

我真不该来，应该找个借口推辞。我受够了在人前假装一切如常，事实分明不是如此。我拿出手机来，这是自然而然的下意识动作，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庆幸自己这么做了。我收到卢卡斯的一条短信。

“婚礼很好玩。我已经喝醉。想你。”

尽管心情惨淡，却感觉到喜乐上涌，像是为伤口消毒。不是因为短信是他发的，我对自己说，纯粹是因为被需要而兴奋不已。

这时候我知道凯特会怎么回复。“这个派对无聊至极，”我敲道，“真希望你在……”

我按下发送。我用冷水洗手，然后往脸上和颈背泼泼水。水珠往下流，从领口里面流到后腰处，让肌肤清爽不少。我望向窗外。

康纳在外面，和另一个男孩和女孩坐在草地上，三人不知在笑什么，他似乎和女孩尤为亲密。我顿时想到再过不久他就会开始约会，然后发生性关系，到时我便再也无法捉摸他的某些部分。这是必然的过程，却让我心下哀戚。

他举起手朝父亲挥挥手。我突然觉得他和在他这个年纪的凯特是那么相似，两人的脸形都圆圆的，脸上也都带着阴晴不定、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长得像母亲，这应该没什么好惊讶的。可就是让人惊讶，也让人痛心。

我又回到人群中，但无法融入对话。收到卢卡斯短信的我为何那么兴奋？为何回复他？这些问题不断盘旋，过了几分钟我便向众人告退去找康纳。他和他的朋友在一起，我打扰了他，觉得过意不去。我继续往前走，走到隐藏在庭院边上的夏日小屋。小屋坐落在主屋和通往停车处的栅门之间，呈八边形，漆成薄荷绿，里面放了许多软垫。我到达时发现门开着，而且里面没人。

我坐下来背靠着木头。嘈杂语声持续着。我闭上双眼，闻到了新近上漆的木头气味，让我想起仅存的一段童年度假回忆，当时母亲还在世，我们在迪恩森林租了一间小木屋。我还能想象她站在炉子边烧水替父亲冲咖啡的模样，同一时间我在喂凯特吃东西。她边听收音机边跟着哼歌，凯特则不知为了什么格格发笑。那时的我们全都生气蓬勃，而且大多时候很快乐。但后来事情慢慢陷入混乱状态，直到妹妹的死让我彻底变得孤单为止。

我想喝一杯。马上。我想喝一杯，而更糟、更危险的是我认为这是我应得的。

一道黑影落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门口有个人影，背着午后的阳光。不一会儿我就发现是帕迪。

“嗨！”他语气开朗，只是这份热情略显勉强。“可以让我加入吗？”

“当然。”他走上前来，踩到低低的阶梯踉跄了一下。他比我想象得还醉。

“怎么样？”他从屋里带来两只酒杯，这时递出其中一只。“我觉得你可能会想要这个。”

我想要，我暗想道，我想要。

但我知道我必须视若无睹。

他把杯子放到地板上，我伸手可及之处。要按捺住，我告诉自己。要按捺住。他坐到长椅上，紧邻我身旁，近到我们彼此碰触。

“他们还在谈公事，到底有完没完？”

我耸耸肩，不想被扯进去。我们对抗他们。那群外科医师和他们的配偶——几乎清一色都是妻子。

“那是他们的工作。”

“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做什么？”

“这些聚会？你喜欢吗？”

我决定说实话。“我不喜欢和喝醉酒的人为伍。对我的酒瘾没好处。”

他显得吃惊，但他必然知情。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谈过我不喝酒的事。“你的酒瘾？”

“酗酒。”

“我真不知道。”

我们安静片刻之后，他将一手伸进牛仔裤口袋，动作缓慢且不协调。“抽烟吗？”

我伸出手跟他拿了根烟。“谢谢。”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装填了弹药。一定得有点事情发生，否则就会有东西爆发。若非下定决心，就是采取防卫。我们当中一定得有个人开口。

“其实——”我正要说，他却也在同一时间出声，我没听见他说什么，便要他再说一次。

“就只是……”他说着低下头去，再次欲言又止。

“什么？说啊，”我发现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就只是……什么？”

毫无来由地，我看见了卢卡斯。我想象他在吻我。我想着我的幻想，希望此时之所以想用头去撞身后墙壁是因为强烈的欲望，纯粹是因为强烈的欲望。我希望他的手来碰我，饥渴地将我的衣服往上撩。我想感觉到屈服的欲望，想让他为所欲为。

我想感觉到那股渴望强烈到变成一种需求，无可抵挡的需求。

“帕迪？”我一开口便被他打断。

“我只是想说我觉得你很美。”他很快地拉起我的手，我由着他。我既惊讶又不怎么惊讶。内心其实已经有点知道他迟早会对我说这句话。

我再次想到卢卡斯。他的话从别人口中吐出。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帕迪抬起头来，一手扶住我的颈背亲吻我，我不会阻止他。此时此刻不会。这一刻的我够软弱，但不会持续太久。

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是你，我暗想，是你站在我的卧室窗外，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就在这时候他做了。他吻了我。没有抚摸，没有猴急地将手探入我的衣内。几乎显得青涩。这一吻持续了半晌，我们才分开来。我看着他。世界静止了，聚会上的嘈嘈切切有如远处的低声呢喃。这个时刻我们若非再次接吻——这次会更急迫、更激情——便会有一人别过头去，时机就此结束，一去不返。

他眯起眼睛，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他本来看着我，现在却不然，而是越过我的肩膀往后看。

我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人在那里。

是康纳。

我站起身来。帕迪一直拿在手上的那杯酒洒了出来，溅湿我的衣衫，但我几乎没有察觉到。“你留在这里！”我尖声喝道，同时用力推开门，拔腿就跑。帕迪在背后喊我，我也置之不理。

“康纳！”我一到屋外便高声喊道。他正要走开，正要回父亲那儿去。“康纳！”

他停下来，然后转身面对我，脸上的表情不可解。“妈妈！你在这里啊！我到处找不到你。”

我追上他，分不清是他语带讥讽或只是我自己的想象。

“怎么了？”

“爸爸叫我来找你，他好像要发表谈话什么的。”

“好。”我觉得糟透了，他还不如直接挑明了说。我看见你和那个家伙在接吻，我要告诉爸爸你搞外遇。至少这样我会心安。

偏偏他什么也没说。脸上面无表情，无法解读。这下可好，我心想，我全搞砸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次不小心，就刚好被儿子看见。看似不公平，但也是我活该。

“我马上就来。”我说。

他一走我又回帕迪那儿去。“该死！”

“他看到了吗？”

我没回答，我需要想一想。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但那不代表他没看见。”我用手指梳过头发。“要命！”

他靠向我。我不确定他想做什么，但紧接着他拉起我的手。“不会有事的。”他抬起手朝我的脸伸来，像是要抚摸。

“帕迪，不要！”

“有什么问题？”

问题？我很想说：我丈夫、我儿子、我死去的妹妹。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不就好了……”

我提醒自己他喝醉了。

“不行。”

“朱莉娅——”

“不要，”我说，“帕迪，我绝对不会和你上床的，绝对。”他似乎觉得受伤，好像被我扇了耳光。

“帕迪——”

他打断我的话头。

“你真以为自己很特别，是吧？”

我试着保持冷静。

“帕迪，你喝太多了。我们还是回去，把这一切都忘了吧。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冷峻，骂了一句脏话。

第十三章

凌晨三点。应该是，也或许晚一点。天气太热，让人觉得皮肤黏腻。可以听见夏雨轻轻打在窗上。我疲惫不已，但睡意却从未如此遥远过。

我的心定不下来，就是忍不住会想到帕迪，会想到自己当时应该怎么做，又不该做什么。也忍不住想着儿子有可能看见什么，又或者没看见。

休以为我喝酒了。回家的路上他问过我，只是随口一提，眼睛没有看我，想来个突袭，诱使我实话实说。

他说话声很轻。康纳坐在后面听音乐。“亲爱的，你有没有……？”

“什么？”

“你有没有喝酒？”

我感到愤怒。“没有！”

他花了一会儿工夫盘算着是否应该相信我，要逼问到什么程度。

“好吧。只是我好像看到帕迪拿了一杯去给你。”

“是啊。不过我一滴也没喝。”

我屏息以待，休却只是耸耸肩。我转头往后看，康纳浑然未觉，活像个定时炸弹。

“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不会再喝了。”我说道，同时回过头看着丈夫。“我保证。”

此时我掀开被单，随后下楼倒了杯水。早上留在厨房岛式餐台上的电脑，现在也还在原处。

应该就搁着不管。现在是大半夜，卢卡斯不会在线，谁都不会。再说，我今天闯的祸还不够多吗？我将杯子冲洗完放回沥水篮，然后走到窗边。外面一片漆黑。我往外望向庭院，只见自己的倒影笼罩在地砖上。

他从昨天下午就没有再联络我，那个时候的他便已经醉了，天晓得到了就寝时间会是什么状态？我想象他趴睡在酒店房间里，衣服脱了一半，鞋子踢掉一只。

也可能不是一个人。参加婚礼的人会凑对；四周弥漫着浪漫气氛，酒唾手可得，酒店房间总是不远。说不定有个女人看上他了呢？或是他看上了她？又或是……

我制止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又没有任何理由吃醋。

我坐了下来，就是无法自制。

他竟然在线。起初我以为他可能只是没关电脑，但他随即发来一条信息。

“你在！也睡不着吗？”

我微微一笑。看来我们多少有点儿心电感应。

“是啊。玩得开心吗？”

“一个小时前刚进来，不想睡觉。”

“为什么？”

“希望有机会跟你聊聊吧。本来想打电话，又不想吵醒你。”

感觉很复杂，既受宠若惊却也松了口气。他若打来休会听见，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那么做太不负责任，但我立刻提醒自己：卢卡斯以为我单身，没有交往对象。

“我还醒着。”

“我满脑子都在想你。今天一整天。真希望能把你弄到这里来，能带着你向大伙炫耀。”

我情不自禁露出微笑。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说到人心坎里。

过了一会儿，他下一条信息又来了。

“有件事要坦白。”

我尽可能轻松以对。

“听起来不太妙！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就这样？我暗想。

“那你最好还是跟我说。”

如果他打出“二月时我在巴黎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不知我会如何。

我记起了在脸书上看到的网页。不是那个。

“应该算好事。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还不确定，但现在确定了。”

接着略一停顿。

“不过我想当面告诉你。我想见你。”

不管我心里生出什么念头都更加膨胀了。我明白有一部分的我也想那样，但又有另一部分只想凝视他的双眼，衡量他、理解他，评估他知道些什么又可能做些什么。

我摇摇头甩开这画面。太接近危险边缘了。我已经结婚。而且他在米兰，我在伦敦，看不出发生的可能性。这只不过是幻想罢了。荒唐。就只因为我知道不可能才会如此想象。卢卡斯必须存在一个框框里，我的真实生活和他之间必须有一道保护屏障。

又一条信息传来。

“我们可以碰面。”他说，“我不想事先告诉你，以免吓着你。其实婚礼的地点在伦敦。”

我立刻愣住。

“我现在，就在这里。”

恐惧在我心中泛起涟漪，却又混杂着其他一些什么。是兴奋；我的胃纠结翻转，舌尖还能尝到肾上腺素刺激的金属味。我的借口都消失了。他人在这里，我们就在同一座城市。他就好像站在我面前，我曾经想过的事、他曾经描述过要对我做的事，都可能真正发生了。只要我愿意。但更重要的是我可以依我提出的条件、在我自己的地盘上和他见面，我可以查出他知道些什么，他认不认识我妹妹。

我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打字回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庆幸他看不到我，看不到写在我脸上的焦虑。

“不知道。也许是不确定你想不想见我，也不确定这样好不好。不过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想念你，那感觉很奇怪。也许是因为我有你的电话吧。总之，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你。”

他的语句就定在那里，在屏幕上。

我想要你。

“告诉我，你也想见我。”

我想吗？应该想吧，为了凯特。如果他们认识，她可能跟他提起过其他和她碰过面的人，也可能告诉过他各种事情，那些她从未跟别人说过的事。他也许能帮我。

我想到艾德琳和安娜两人都说过的话。要小心。

之前要是让他知道休的存在，让他知道我已婚、有个儿子，事情不像表面看来这么单纯就好了。那么我就可以老实说，就可以告诉他不管我有多想，都不可能和他见面。也就不用捏造借口了。

“你是想见我的，对吧？”

我迟疑着。应该跟他说我很忙，被某件事绊住了。可以说要开会，或是约了人，甚至可以说马上要搭飞机出远门度假。也可以含糊其词地说：“真可惜，也许下次吧。”

但是他会明白其中的真意。下次就表示永远不必了。然后我会失去所有机会，至今的一切进展都将付诸流水。而我也将抱着一个疑团度过下半辈子：解开那个二月寒夜在巴黎发生的命案的关键之钥是否握在他手里？而我是否就这样让他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我回想起他最初对我说过的话。你让我想到某人。

我做出了决定。

“当然了！你要待多久？”

“到礼拜二晚上。我们可以约那天碰面，大约午餐时间。”

我知道艾德琳会怎么说。她已经表明得很清楚。跟休谈谈。把他的详细资料告诉警方，然后撒手别管。

但我办不到。他们什么也不会做。我两手悬在键盘上方。外面天色渐亮，不久我丈夫便要起床，接着是康纳。又是另一天、另一星期的开始，一切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我得有所作为。

第十四章

上午。休和康纳已经出门，去上班上学。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我打电话给安娜，她没接，但一分钟后便收到一条信息。“没事吧？”

我告诉她事情紧急，她说她会找个借口开溜。几分钟后她回电了，说话有回音，我猜是在公司的洗手间。

“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听我解释完昨晚的事，她说道：“你告诉他要跟他见面了吗？”

我回想我的最后一条信息。

“对。”

“好吧……”

“你觉得这是个坏主意？”

“不，”她说，“不是的，只是……你真的要小心。你确定他真是他自称的那个人吗？”

是的，我心里暗想。对于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我足够有把握了。

“他有可能是任何人。”她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是我希望有人支持我。“你认为我不应该去？”

“我没这么说。”

“不管怎么样，我就是需要知道。”

“可是……”

“不只为了我，也为了康纳。”

她没有应声。我听见背景有杂音，先是冲水，接着人声、关门声，然后她才开口。

她听起来有些焦虑，但也多少有点兴奋，仿佛感受到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你会和他在公共场所碰面吗？”

我们已经约好在他下榻的酒店圣潘克拉斯见面。

“当然。”

“你保证？”

“我保证。”

“可以带一个朋友去吗？艾德琳呢？”

“他以为我们见面是为了……他以为这是约会。”

“那她可以坐在角落，你不必介绍她。”

她说得对。只是我已经知道，要是我向艾德琳开口她会说什么，而其他我已无人可找。

“我再想想。”

“去找她！”

“好……”

真希望安娜也在我身边。“我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她说，“我只要你答应我凡事小心。”

“我会的。”

我开始准备出门。先冲澡、涂乳液，用新的剃刀刮腿毛，两条腿刮的次数相同。这种追求协调平衡的荒谬需求，我已经多年未曾体会。

早餐时我和休聊了一下，曾想过对他和盘托出，但我知道他会怎么想、会怎么说，他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也会阻止我继续下去。因此我需要找个借口，有个不在场证明，以免他打电话我没接或是忽然回家来。“亲爱的，”我们坐着喝咖啡时我说道，“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怎么了？”

他显得忧心忡忡，这让我深受自己良心的谴责。

“哦，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关于去见见某人，某个心理医生。我觉得你是对的。”

他牵起我的手。“朱莉娅，”他说，“太好了。我真的觉得你不会后悔。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问问同事看他们能不能推荐谁……”

“不，”我回答得有点太急促，“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人，等一下就要去见他。”

他点点头。“是谁？知道名字吗？”

“当然知道。”

他沉默不语，等待着。

“是谁？”

我沉吟着。虽然不想告诉他，却别无选择。其实也无妨。他会遵守自己的医师誓词，或许会查问一下，但绝不可能去联络他。

“马丁·格林。”

“你确定他好吗？我认识很多人都可以推荐……”

“休，我不是你的病人。这种事必须让我自己来，好吗？”他想开口反驳，但我制止了他。“休！没关系的。艾德琳说他很好，而且反正只是初次见面，看看我们合不合得来。拜托你相信我好吗？”

我看他放松了下来。我露出微笑，以便让他知道所有怒气都消散了。他也回我一笑，并亲亲我。“我以你为傲。做得好。”他说，我觉得愧疚感汹涌而至，但仍硬生生压下。

我走到衣橱前。衣服一定要慎选。我必须让卢卡斯相信我是他心目中的我，而我想要的正如他所想。

我先试穿牛仔裤搭配白衬衫，然后是裙子搭配打底裤和靴子。我站在镜子前。这样比较好，我心想。接着选了一条项链，然后化妆——只是淡妆，毕竟是中午时分——不过已足以让我觉得不像自己。

其实，这或许正是我现在在做的事。挑选衣服把自己从朱莉娅变成另一个人，卢卡斯在网络上认识的那个人。变成珍。

我坐在梳妆台前喷香水，左右耳后各喷一下，两手手腕处再喷一下，闻起来像甜甜的奶油。这香水不便宜，是几年前休送我的圣诞礼物。叫“费格丝”。妈妈以前常用，也一直是凯特的最爱。它的香气让我觉得与她二人更加接近。

终于准备好了。我照照镜子，看着自己的身影，想起我拍的照片《镜中的马库斯》。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爱。我从未失去过自信，但那天晚上，即便他吻我的时候，我也觉得他可能会逃离。即便他替我脱衣时，我也想着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即便他进入我的身体时，我也想着我不可能配得上这个男人。

但我配上了。我们开始交往，也开始不去参加聚会，起初只是偶尔不去，后来则去得越来越少。再后来我们去了柏林。那里很冷；我记得我们第一天晚上露宿在外，接着他找上了当地的朋友。一星期睡地板的日子延长为一个月，之后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而且——

现在我不愿去想它，不愿去想当时我们有多快乐。

我起身，查看有无电话短信。内心有一部分希望他取消约会，那么我便可以换下衣服、卸妆，穿上今天早上与休道别时穿的衬衫牛仔裤。我可以给自己泡杯茶，看看电视或读读小说。今天下午可以找点事做，打电话给一些人。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我可以暗暗心怀恼恨，可以发誓再也不发信息给他，然后回到休身边，让自己下半辈子始终纳闷卢卡斯是否认识凯特，他是否可能带我找到杀害她的人。

但没有短信，他并未改变心意，我也不感到失望。几个月来我头一次感觉到，终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有种可以灵活应变的感觉；未来不可知，却似乎具有弹性、可以调整。

我搭出租车。即使开着窗，还是湿热黏腻，汗水一滴滴流下背脊。车子后座贴了一张广告，和我那天和艾德琳吃完饭回家途中看到的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人”。

圣潘克拉斯到了。出租车疾驰而上鹅卵石车道，有人替我打开车门。下车要进酒店时，觉得脖子上一阵凉意。大门滑了开来，大理石阶梯通往有空调的大堂。头顶上是架着铁梁的玻璃屋顶，我猜是旧车站的一部分。这里面一派优雅，有鲜花装点，还有柠檬、皮革与财富的气息。我环顾大厅，只见两名男子并排坐在一张绿色沙发上，一名穿着套装的女子在看报。有许多告示牌：“餐厅”“SPA”“会议室”。柜台后面的人员全都忙碌又有效率。我看了看手表，发现自己到早了。

我拿出手机。没有短信。

我等待着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心跳不再固执地发出警报。我拔下婚戒放进皮包，这时觉得手上赤裸裸的，一如我的其他部分，但少了戒指，接下来要做的事多多少少不像背叛了。

我到柜台询问酒吧所在，那位服务人员很年轻，而且帅得不可思议。他为我指点了方向并祝我有个愉快的一天，我向他道谢后走开来。我离去时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知道我为何来此。我很想转身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回事，我不会一路走到底。

我只是在假装。

卢卡斯已经坐在酒吧里，背对着我。我原本还担心会认不出他，但他是不可能错认的。他穿了一套西装，但靠近后发现他没有特意打领带，花了点心思，又不会太过。和我一样吧，我想。我赫然看见除了他面前摆着一杯香槟，他旁边的空位前面也摆了一杯。我提醒自己来此是为了凯特。

她的脸庞浮现在我眼前。是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父亲说了要送我们进寄宿学校，就两三年，但我们俩都知道会一直念到凯特离家。她满脸惊慌，我再一次告诉她事情会顺利的。“你还有我，”我说，“而且会交到很多朋友。我保证！”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会不会。她脾气不好，而且性情越来越暴烈，有可能对某些事太介意而给自己惹上麻烦。不过她毕竟交了些朋友，安娜必然是其中之一，但还有其他人。她生活得艰难，却不会不快乐，不会一直不快乐。而且我会照顾她，我很尽力，直到……

不行，我暗想，现在不能想那个，不能把马库斯带进来。于是我推开那个影像走了过去。

卢卡斯还没看见我，我为此庆幸。我想要突如其来地到达，想要在他有机会远远地打量我之前出现。他小我十岁，看起来确实年轻。我已经够紧张了，既然知道他看见我接近时可能闪过失望的神色，当然不想冒这个险。

“嗨！”我到他身边时说道。

他抬起头，那对深蓝色的眼睛实际上看起来更动人。那一瞬间他面无表情，目光带着穿透性，仿佛要拆开我身上的缝线，从里而外看清我。看他的样子好像不知道我是谁，又为何出现在此，但旋即咧开大大的笑容站起来。

“珍！”我没有纠正他。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我才察觉到他以为我不会来。

“你来了！”他的笑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让我也跟着松了口气。我感觉到我们俩都很紧张，这表示主导权没有完全掌握在谁手里。

“当然喽！”我说。接下来的一刻有些尴尬。我们应该亲吻？握手？他将我的饮料推向我。

“我很高兴。”接着又停顿一下。“我替你点了香槟。也不知道你想喝什么。”

“谢谢。我喝气泡水就好。”

我滑坐到座位上，他替我点了饮料。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没有刮胡子的蓝眼男子，再次问自己为何到这里来。之前我一直告诉自己是为了查出他认不认识妹妹，但不仅如此，肯定不仅如此。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天真，那天晚上要和她碰面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这个想法向我袭来，毫不留情。我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暴力分子，但这根本不代表什么，又不是只有剃光头或刺青的人会挥舞武器。

我提醒自己回想先前所看到的，他二月所在之处。水送来之后，我也开始静下心来。

“水来啦。你不喝点酒吗？”

“不，我不喝酒。”

每当有人听我这么说都会重新调整态度，在他身上我又看到这熟悉的反应。我知道他们是想搞清楚我到底是律己甚严（也许是个清教徒）还是个酒鬼。

我一如既往，什么也没说，此时不需要找借口。我环顾了酒吧一圈。这里本来是售票处，乘客上火车前会在这里排队，有许多旧设备（诸如木质镶板、挂在墙上的大钟等等）都保留下来。店里生意红火，客人或是随身带着行李，或是手上拿着报纸，有的吃午餐，有的喝下午茶，有些人在等候转车，有些则是住在楼上饭店。有一刻真希望自己也是他们其中之一，真希望自己来此的原因也不是那么复杂。

我仿佛直到此刻才惊觉卢卡斯就住在这里，就在几层楼上面的某个房间。他认为我来此的理由也才慢慢清晰起来。

“你还好吗？”他问道。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感觉，我们都在犹豫。我提醒自己别忘了他以为我们俩都是单身，别忘了即使他的人生道路曾与凯特交错，我也依然没有理由难以面对现况。

“很好，谢谢。”我举起酒杯像是为了证明似的。“干杯！”

酒杯互碰。我试图想象他与妹妹在一起的情景，但做不到。

通常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想象着凯特或安娜——我知道她也做过这种事——会怎么做。我想象着双方接吻、彼此撕扯衣服，激情狂热地将对方推倒在床上的场景，我看见了赤裸的身躯、肉体。

我啜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杯缘有个口红印，乍看之下，那颜色让我的心猛烈跳了一下。看起来好鲜艳，宛如经过了特殊的彩色技术处理，而且不是我平常会擦的颜色，尤其在大白天。这不是我。当然，这也正是我擦它的原因。

我感到迷惘。本以为会很容易，本以为见到他之后答案便会倾泻而出，凯特遇害的真相也会立刻大白。不料此时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混沌不明，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打扮得很美。”他说。我咧嘴一笑说了声谢谢，眼睛直视着他。他看起来扎扎实实，已经许久没有任何事物在我眼里显得如此扎实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在这里，只要伸出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触碰他的肉体。

他微笑着。我凝视他的双眸，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一身赤条条，不由得别开头去。我想到休，正在工作着，面前的床单底下有一具躯体，皮绽肉裂，湿漉漉的，反着光。我想到教室里的康纳，低头坐在课桌前，又一个学年即将结束，长长的假期正等着他。接着看见了卢卡斯的微笑，于是将这些感情推开、封锁。他放下酒杯，我忽然注意到他左手上有个东西闪闪发光。

我几乎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虽然令人震惊，但累积在我们之间的麻烦窘迫瞬间崩塌。

“你结婚了？”

“没有。”

“可是那戒指……”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要确认我所看见的，然后又看着我。“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摇摇头。我提醒自己，既然我也说了谎便不能指责他的欺瞒。

“我曾经结过婚……”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重重吐了出来。“是癌症。四年前。”

“哦。”我大感震惊。真是残酷。我审视他的双眼，只看到痛苦。痛苦，以及纯真。我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他的手，这是直觉反应，想都没想。片刻后，他也伸手握住我的手。没有触电的噼啪声，没有火花在彼此间蹦跳。尽管如此，我仍隐约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触碰，因此无论接下来如何发展，这一刻都意义重大。

“对不起。”说这话感觉不太恰当。

“谢谢。我很爱她，但人生总是要继续。这是老生常谈，却也是事实。”他淡淡一笑，依旧握着我的手。我们定定注视着对方。我缓缓眨眼，但没有转移目光，内心似有所感，是一种许久未有的感觉，也因为太久了，一时说不清是什么。

欲望？力量？两者皆有？说不上来。

我再次试图想象他与凯特在一起的情景。我果真会知道吗？整个童年里，我总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否遇到困难。如果这个男人与她的死有关联，我难道不会立即感应到？

“我受不了了。我们上楼好吗？”

这样不对。这不是我来此的原因。

“对不起。我们能不能光是说说话，聊一会儿？”

他微笑着说：“当然。”他脱下夹克披在椅背上，然后再次握住我的手。我由着他。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但纯属闲聊，两人都在回避，只不过各自回避的目标不同。我回避的是凯特，那他呢？大概是想带我上楼的事实吧。几分钟后，到了一个决定的时刻。他喝完了酒，而我的杯子也已经见底了。我们可以再点饮料继续谈天，也可以离开。他有些迟疑，略显谨慎，接着才说：“对不起，我是指没告诉你我结过婚。”我没有回答。“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

“你为什么说你在巴黎？我是说我们第一次交谈的时候。”

我们现在正环绕在边缘上，慢慢盘旋而入。

“我是啊。当时我在那里度假。”

“一个人？”

我想到安娜。“和一个朋友。”我找到机会了。“怎么样？你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

他想了一想。“我想应该是去年九月。”

“之后就没去过？”

他偏着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我另辟蹊径。“你在那边有朋友吗？”

“不算有吧，没有。”

“一个也没有？”

他笑起来。“我想不到有谁！”

我装出企盼的神情。“我一直很想冬天去那里，二月的时候。在巴黎过情人节，你懂吧？”我宛如做白日梦似的微微一笑。“一定很美。”

“真浪漫。”

我叹了口气。“应该是吧。你从来没在冬天去过？”

他摇摇头。“说来有趣，我竟无法想象那里下雪。我猜我是把它和夏天联想在一起。不过你说得对，一定很美。”

我看着自己的杯子。他何必说谎？他又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不是事实，他何必告诉我说从未在冬天去过巴黎？

“你在那里的朋友是谁？”

我一脸茫然。

“你去找的那个呀。”

“哦，就是朋友。”我微微一顿，但随即便决定了该怎么做。“其实我想你说不定认识她。”

“认识她？”

“她有时候也会上encountrz。”

他微笑道：“那个网站上我认识的人不多，信不信由你。”我干笑一声。“是吗？”

“是的。你是我第一个见面的人。”

“真的？”

“我发誓。”

我发觉自己是相信他的。他从未和凯特交谈过。我渐渐感到失望。

“可是你会上那儿和别人聊天吧？”

“几个人而已，不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拿出手机将屏幕解锁，同时面带微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要是认识就太有趣了……”我说道，“……也太巧了……她一定很高兴……”

我朝他递出手机，上头已经打开一张凯特的照片。我强迫自己开口。

“这就是她，我朋友。”

沉默。他接过手机时，我紧盯着他看。

“你和她聊过吗？”

他脸上毫无表情。我知道接下来在他眼中闪现的情绪将吐露实情。我是冷不防让他看到照片，完全趁他不备。倘若他曾经见过凯特，一定会显现出来。非得显现不可。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露出笑容。他看着我，摇摇头笑说：“没有，从来没看到过她。不过她看起来很有意思。”

看得出来他没说谎，我可以肯定。失望悄悄渗透，但力道不强，还混杂着松了口气的安心。“是啊！”我勉强一笑收起手机，开始结巴不知所云。“老实说，她没那么常上线，现在不上了……其实，我也不确定她真的上线过……”

卢卡斯在笑。我担心他看出有些不对劲。“要是认识就真的太巧了！要不要再点杯喝的？”

我说不用。“这样可以了，谢谢。”

我试着平复心情。

“那么你呢？你会和很多在线聊过天的人碰面吗？”

“应该不会吧。不会。”

“可是你和我见面了。”

“是的。”

他再次拉起我的手，正视我的双眼。

我几乎无法呼吸。他不认识我妹妹，他从未见过她。

“为什么？”

我应该站起来。这我知道。我应该走开，告诉他我要上洗手间，然后一去不复返。事情应该够简单的，他不知道我住哪里。

我会的，我告诉自己。就快了。

“我想是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他倾身靠向我，叹了一口气。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吹在我脸颊上。

“我好喜欢你。”

我可以感觉到他肌肤的热度，可以闻到他须后水与汗水交织的气味。我的心被他打开了，我一直小心控制了数周、数月、数年的东西开始在我体内泛滥。

“我们上楼吧。”

“不，不行。对不起——”

“珍……”他近乎呢喃，“美丽的珍……我明天就不在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想要的，对吧？你想要我吧？”

我回望着他，内心泛起一种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深刻的存在感。我不想让这种感觉消失，还不想，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点点头。

“想。”

他吻着我，双手环抱在我的腰间，将我拉向他的同时也一面推着我后退、后退，退向床边。我仰跌到床上，他随即压上来，我把他的衬衫从裤腰内拉扯出来，笨手笨脚地胡乱解开衬衫纽扣，而他两只手已经摸上我的胸，接着换成嘴巴行动，既焦急又狂热，我没有抗拒，因为没有意义，那条线已经跨越了，当我进入酒吧走向他、当我离开家门来到这里、当我说“好，好，好，我来见你”时，便已经跨越了，又何必假装没有这回事。我的背叛是渐进的却已无法回头，就像时钟指针的移动，带着我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午后。此时此刻，他的手触摸着我的身体，我触摸着他的，我并不遗憾，也毫不后悔。我这才惊觉自己是多么愚蠢。其实打从一开始直到现在，为的就只是这个。

完事后我们并肩仰躺。高潮后的余韵。但又有点尴尬不安；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用欲仙欲死来形容了，至少代表曾经活过。

他转过头面对我，一手撑着头，我再次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意识到他差不多和凯特同年的事实。他的皮肤紧实，肌肉会随着身体动作屈伸，明显可见、生气勃勃。与他做爱时，这点让我大感吃惊，现在却纳闷和休在一起时是否有过这种感觉。实在不太记得了，就好像我记忆中年轻时的他多少已经被后来发生的一切覆盖过去。

我提醒自己卢卡斯小我十岁，就等于小我丈夫二十岁。

他伸手抚摸我的手臂。“谢谢你……”我觉得应该是我谢他，但我没说。我们静默了一会儿。我看着他此时静止不动的躯体，看着他结实的腹部，和他那没有一丝花白的胸毛。我端详他的嘴、他的唇，滋润微湿；我凝视他的双眼，发现他也以同样的方式看着我。

他亲吻我。“你饿吗？要不要叫东西吃？”

“到餐厅去？”

“可以叫他们送上来。”

想必快三点了，我心想，也可能更晚。康纳很快就要回家。即便不是如此，即便我多的是时间，和这个男人一起用餐似乎还是有点过分。如此一来我们共享的便不只是肉体，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便不只是色情、肉欲，而是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我微微一笑。

“有什么有趣的事？”

“没什么。”

我发觉有一部分的自己是想逃开的。我需要独处，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做过的事，以及做这件事的原因。来这里的时候，我并不打算这么做，但如今却做了。“吃点午餐也好，不过我恐怕得走了，不能待太久。”

他抚摸我的肩头。“你非走不可吗？”

“对，”我寻思着借口。“我和人有约，一个朋友。”

他点点头。我发现我希望他开口留我，希望他求我取消约会，希望在我说不行的时候看到他失望的表情。

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开这个口。他认为已和我达成协议，而其中根本不包括共度剩余的时间，这违反了我们的约定。于是我们之间的沉默继续延长，几乎令人发窘。很难相信顷刻前两人之间尚存的亲密感竟然转眼消逝无踪。我开始留意到房中的细节：钉挂在对面墙上的电视机上面的时钟、壁炉、壁炉架上那摞肯定没人读过的老旧精装书。之前我都没注意到这些。

“你几点的飞机？”

他叹了口气。“今晚才走，大概是八点吧。”他吻了我。我隐约纳闷他为何没有退房，但随即想到是为了我。“我整个下午都有空。”他又吻我，这回吻得更深。“别走……”

我想着他登上飞机、回家，想着从此再也见不到他。我记起以前对马库斯也想过同样的事，当时我以为他会在柏林认识其他人，其他更有意思的人，而我最后只能打包回家，回到凯特与父亲身边，回到旧日生活。结果他没有。我们的爱变得更深刻、更浓烈。冬天里，我们会打开公寓窗户爬到外面冰冷的窗台上，身上裹着毯子，共同看电视塔在蔚蓝晴空中闪闪发光，一面谈论我们的未来、我们要去的地方、要看的东西。或者我们会拎着一瓶廉价葡萄酒或伏特加，到蒂尔加藤公园去，或是到动物园火车站闲晃。我会带着相机，拍下男妓、离家出走的孩子和逃课学生的照片。我们遇到许多人，生活面拓展开来，视野更宽广。我极其想念凯特，却又不后悔抛下她。

不过那是以前的我。我再也不能做那种事。

“对不起。”我开口道。我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慢慢溜走，那个珍——那个身份的我，能做出方才那些事的那个我——正逐渐消失，不久就要由（身兼母亲、妻子与许久以前的女儿身份的）朱莉娅所取代。

“我真的必须——”

“拜托不要。”现在的他口气激烈，有一刻甚至显得那么绝望，那么充满渴望，让我突然涌现一股情绪把我自己也吓一跳。那应该就是幸福吧。我早已遗忘这种纯粹的、不复杂的、比任何毒品都更强力的幸福是什么滋味了。它无关乎我方才做了什么，无关乎我发觉自己即将再做些什么，也无关乎我背着丈夫出轨得逞。而是在于我。现在我有了一样东西，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隐私，一个秘密，可以把它藏在盒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像珍宝一样。我有了一样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东西。

“别走。”他说，“至少再待一会儿。”我照做了。

第十五章

我回到家，一打开门发现有一沓明信片从信箱口塞进来，俯身拾起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全是卖春女子留在电话亭的那种卡片，每张上头都是不同女子的相片，或是穿着清凉或是一丝不挂地搔首弄姿，旁边还附了一个电话号码。“辣妹骚货”，一张上面写着。“抽抽乐”，另一张上面写着。我心念一转，立刻想到帕迪最后骂我的话，也立刻告诉自己这是他做的。他一时气不过怀恨在心，便幼稚地将这些塞进门内。

我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当然不可能是他。这想法和我认为站在窗外的人是他一样荒谬。越简单的解释越可能是真的，何况帕迪今天要上班，他也知道那个时间我不会在家，而且还得横越整个市区。小孩的可能性大得多了，就是小孩恶作剧。

然而将卡片撕碎丢进垃圾桶时，我仍能尝到嘴里有恐惧不安的味道。我置之不理，不愿屈服。这没什么，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我不能再这么疑神疑鬼。

我上楼去脱下靴子，卸去早上的妆，然后更衣。真难想象几个小时前我才把这些穿戴上，感觉犹如倒转播放的影片，倒带的人生。到头来，站在这里照着镜子的是另一个我。朱莉娅。不是更好，不是更坏，只是不一样。

我穿上衬衫牛仔裤之后又回到楼下。手机响起。听起来格格不入，太大声了。我感到气恼，本希望在真实世界再度轰然闯入之前，能有更多时间沉淀自己的思绪，但拿起电话发现是安娜便又高兴起来。她是我能交谈、能诚实以对的人。

“事情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他一无所知。这点我敢肯定。”

她略一沉吟，才说道：“真遗憾。”

她的声音轻柔。她知道我有多需要找到答案。

“没关系。”

“我真的以为——”她才刚开口，我却突然迫不及待想说实话，而且也只有她可能明白。

“我们上床了。”

“什么？”

我又说一遍。我想要告诉她说这样或许有帮助，但没说出口。不管我有多想相信这套说辞，它都不是事实。我们上床是因为我想要。

“你还好吗？”

我心想，我应该觉得痛苦难过吗？没有。

“嗯，我很好，很享受。”

“是因为凯特吗？”

是吗？不知道。我之所以想和卢卡斯发生关系是为了能够设身处地为她想？

无论如何，我现在更了解她了。

“也许吧。”

“你还会再跟他见面吗？”

她的问题震撼了我。我试着寻找隐含其中的谴责意味，但听不出来。我知道她明白。

“不，我不会了。反正他今晚就走了。”

“你可以接受吗？”

“我也别无选择。”我说，“不过没事，我可以的。”

我尽可能说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但不确定她相信我。“你有把握就好。”她说，接着我转换话题。我们又聊了一下，聊她、聊她男朋友莱恩、聊他们之间的顺利进展。她要我有机会再去找她，并说再过几星期工作便会告一段落，只是日期还不确定。“到时候可以聊聊近况，”她说，“也许可以去吃个饭，找点乐子。”

乐子。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种。我想起她比我年轻，但年纪相差不多。

“那好极了。”我说。我知道我肯定一副心不在焉的口气，因为还在想着卢卡斯，想象着再与他碰面，好奇着若有一天能把他介绍给朋友认识会是什么情形，也好奇着是否因为永远不会这么做才让这个想法更加诱人。

我提醒自己这是我的真实人生，安娜是我的真实朋友，卢卡斯不是。“我很期待。”我说。

康纳进了家门。我给他做了一份三明治，还叫他务必记着把运动服放到洗衣间，又过了一会儿便听到休将钥匙插入门锁。他走进厨房时我正在准备晚餐，我一如既往地亲他一下，看着他倒了一杯饮料，然后解下领带并细心地将外套披挂在椅背上。我的内疚感不难想见，但没想到竟如此短暂。今天下午做的事和我对丈夫的爱无关。卢卡斯是一码事，休又是另外一码。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问道。

他没有应声，我知道这表示“不好”。他问我的疗程进行得如何。

“还好。”我发现这么说不太有说服力，便又说：“应该不错吧。”

他走过来一手搭在我手臂上。“别放弃，慢慢来。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对的。”

我淡淡一笑又继续做晚饭。休说要上楼到书房去，我暗自庆幸，可是当他转身正要离去我便忍不住了。这不像他，说话的声音平板，举止间仿佛空气厚重得令人行动困难。有些不对劲。

“亲爱的？”

他转过身来。

“你怎么了？”

“难过的一天，”他说，“就是这样。”

我放下正用来切菜的刀子。“想谈一谈吗？”

他摇摇头。失望之情让我心如刀割，我这才发觉自己有多想与丈夫心灵相通。此时此刻，在发生过今天下午的事情后，在我做了那件事之后，我需要他向我倾吐心事。他的保留仿佛将我拒于门外。

“休？”

“没什么事。”他说，“真的。晚点再说吧。”

我们一家三口吃过晚餐后，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康纳坐在我对面，眼前摆着打开的电脑，电脑旁有一本笔记和一摞生物课本。他正在研读心脏的瓣膜——他父亲的专科领域——上身向屏幕倾靠，手指不时轻点触摸板，显得无比专注。休坐在他旁边，拿了一份报告在做自己的笔记，偶尔瞄一眼康纳的作业，他若提问便出声回应。此时的休似乎恢复正常了，已将刚才烦扰他的事抛到脑后，也可能是强行压下。应该没什么事，只是我的想象罢了。

我的手机发出提示音，又有信息发来。

“今天下午应该买一束花送你。你值得享受一点浪漫。”

我重新放下手机，面朝下。我抬头看看家人，他们并未留意，也不可能看见信息内容，但我仍然心中有愧。不应该这么做的，此时此地不应该。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不算什么吧。电话提示音又响了。

“你好神奇。说也奇怪，我觉得好像和你相识已久。”

这次我不得不回复。

“真的？你这么觉得？”

“对。”

他马上就答复了。我想象他就拿着手机，等候我的下一个回复。

“你也不差。”

我按下发送后，又打了另一条信息。

“更何况你替我买了香槟。”

“你又没喝。”

“但你是为我买的，这才是重点。”

“这是最起码该为你做的。”

休咳了一声，我应声抬头发现他在看我，看我手上的电话。“没什么事吧？”

“哦，没事，”我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只是跟安娜聊天。她想来伦敦。”

“要住这里吗？”康纳满心期待地抬头问道。我很好奇他是否想到凯特，想到或许能从与母亲交情最深的老友身上问出点什么来。

“不，我想不会。她是来出差的，他们应该会帮她订酒店。”

他不说话了。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多认识认识安娜对他或许有好处。我暗自决定等她来了，一定让他们见面。

我再低头看手机。又有另一条信息。

“在忙什么吗？”

这显然是个流露情欲的问题。但是当我们第一次交谈，当他问我同样问题，却是全然纯真无邪。

也或许只是我选择不去正视问题的本质。

休站起身来。“我要泡咖啡。”他说，“朱莉娅你喝吗？”

我说我不想喝。他走向咖啡机，用我身后的水龙头装满水后按下开关。我将手机往胸前靠拢。只是微微地。

“她怎么样？”

“很好。”我说，“应该是。”

“我都不知道你们还保持联络。”

我吃了一惊。他肯定知道一直以来我们都会通电话。我猛然想到他多少在怀疑我说谎。

“嗯，是啊。”

他没有回答。当他重新坐下，我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你在吗？”

休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是气恼，或是心烦，我看不出来。

“抱歉，亲爱的。”

“没关系，”他拿起笔来，像是又要回去看报告。他的气恼只持续片刻。“你和朋友聊吧。我们待会再聊。”

“对不起。”我关掉手机，但这时康纳已经开始问父亲某个关于动脉的问题，很快地休就会忙于解释。我伤害不了谁。

“我要去做点事情。”我说。

我穿过庭院走进充当工作室的库房。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抱歉，”我打字道，“刚才外出。现在回家了。”

“做什么？”

“没什么。”

“穿什么？”

“你觉得呢？”

停顿了一下，接着他的信息又来了：“我需要再见到你。说你也想见我。”

是的，我想，我暗忖道。真好笑，如今欲望无法实现，门槛也跟着降低许多。

“我当然想。”

“我在想象你的样子，赤裸的样子，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个……”

我坐在一张凳子上，可以感觉到踩在脚下的金属搁脚架，和坐在臀下的坚硬的亚克力椅面。我闭上眼睛，可以看见他，就和我一起在这房里，看起来很真实，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我暂停片刻没有回复。我看见了家人，在厨房里，康纳满脸困惑，休一面啜饮咖啡一面帮他，但我强行将这画面压下，转而想象卢卡斯描述的情景，想象他想做的事。

我开始打字。一面写一面想着他。他就站在我后面，可以闻到他的须后水，他淡淡的汗味。

“我想为你赤裸。”

“我好想要你。”

我想到他今天下午的急切，他的迫不及待。他的欲望所带来的冲击。我让它流遍全身，登时觉得活了过来。

“我也想要你。”

“我现在想象。我伸出了手，抚摸着你的头发。”

丈夫、儿子再度闪过我脑海。这样不对，我心想。我不应该做这种事，应该要反抗。但我能感觉他的手碰触到我的头皮，既粗鲁又温柔。卢卡斯慢慢地让我敞开心胸，一点一点地让我感到安全，一分一秒地鼓动我恣意随心。他诱出了我的一个个幻想，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一手伸向喉咙，想象着是他，在抚摸我。

“告诉我你的欲望。”

我转过身，滑动门闩将门反锁，然后深吸一口气。我能做到吗？我从来没做过。

“告诉我你的幻想。”

我以前没做过的事可多了。我解开衬衫的一颗纽扣。

开始打字。

“我独自一人，在酒吧，那里有个陌生人。”

“继续说……”

我任由画面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我忍不住一直看他。”

“他很危险……”

“是个我无法说不的人。”

“无法说不？还是他不许你说不？”

我略一迟疑。我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告诉自己，这些只是屏幕上的文字，如此而已。

“是他不许我说不。”

“后来呢？”

我深深吸气，让自己充满各种可能性，接着又解开一颗衬衫纽扣。我伤害不了谁。

“告诉我。”他说，而我照做了。

结束后我并不觉得尴尬，感觉还好。我描述的不是强暴——而是比强暴更复杂、更微妙——但还是有些不安，多少有些羞耻。

那是幻想，我这么告诉自己，而且根据我的阅读经验，这并非不寻常的幻想。只是在实际生活中，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他发来一条信息。

“哇！你还真有两下子。”

是吗？我暗想。我感觉不到。在这一刻，事情结束了，我想向他全盘托出。我想说出休的事情，说出那个他所不知道的我的丈夫。我想告诉他关于我那个温柔、会照顾人、会关心人的丈夫休。

我也想告诉他有时候休不能满足我。我的需求是原始而充满兽性的，没错，没错，偶尔一两回我只想觉得被掏空，就好像我什么也不是，只是纯粹的光与空气。

我还想解释说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随时如此。

但他根本不知道休的存在，叫我怎么开得了口？

我看看时间，快九点了，我已经进来将近四十五分钟。

“我得走了。”我说，但就在此时我听见飞机从头上飞过隐隐发出的隆隆声，忽然心念一动。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吗？”

“是啊。”

“你没搭上飞机？”

“不是没搭上，是取消了。我想在伦敦多待一天。”

“为什么？”我问道，又希望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为了见你。”

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是有些兴奋，但兴奋底下还有点别的。目前我几乎还能说服自己我没有外遇，我没有对丈夫不忠。但若是再次见他呢？

我告诉自己不一定要和他上床。

又来了一条信息。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老实说，”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第十六章

我们约好第二天回到酒店碰面。我提早抵达，想要给自己一点时间镇定，恢复平静。我觉得紧张，猜不出他想跟我说什么。不可能是好事，否则昨天一起躺在床上时，或是昨晚在线交谈时，肯定就说了。当你不知道最糟的情形会是什么，实在很难做好心理准备。

光这件事都已经够让我心烦意乱了。今天早上休终于对我说出心事。他收到一封信，一封投诉信。投诉人还同时寄了副本给外科主任和院长。“投诉？”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之前冲泡好的茶倒入杯子里。“其实也没什么。几星期前我替一位患者做了冠状动脉旁通手术。很普通的手术，没什么特别，他情况不错，只是有‘帮浦头’症状。”

我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他做很多这类手术，我应该要知道。

“那是什么？”

“灌注后症候群。注意力不集中、小肌肉运动技能受损、有一些短期记忆的问题。相当常见，情况通常也会改善。”

“那为什么投诉？”

他放下杯子。“家属说我没有在手术前告知，还说若事先知情，也许会影响他们的决定。”

“你告知了吗？”

他盯着我，看不出是否动怒了。“当然，我一向都会的。”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昨天拿出诊断记录仔细看过，发现我没有特别声明曾经告知家属有这个可能。”他叹了口气。“看起来，如果我当时没有记录下来，就法律而言便等于什么都没说，即使我确实每次都会告知每个病患也没用。”

我按着他的肩头说：“事态还会扩大吗？”

“这个嘛，他们是正式投诉。”他摇摇头。“真差劲。明明是他们没有仔细听我讲话，而且即使他们听进去了也还是会做手术，现在又……”

我眼看着他努力地克制怒气。以前他曾经向我抱怨过，说有些患者是多么不讲理，说他们是多么冥顽地找碴儿，甚至是鸡蛋里挑骨头，但这次他似乎怒不可遏。

“医院会进行调查。我想我得写一封道歉信。不过我了解那种人，他们是想要赔偿。我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他们一定会狮子大开口。”

“天啊，亲爱的——”

“现在我最烦这种事。”

我感到内疚。一直以来满脑子只想到凯特的死，却忘了他还有工作，也还有日子要过。我告诉他我们会一起面对，不会有事的。几乎已将卢卡斯抛到脑后。

不过，此时我心里只想着他。我走过车站爬上楼梯，来到月台区旁边的大厅。我想起昨天，想起上次来这里是为了去巴黎找安娜。当时，我心心念念的只有凯特。

卢卡斯正在等我。虽然我们约了在酒店大堂碰面，他就站在酒吧外面，月台尽头那尊巨大雕像底下（是一男一女，互相拥抱，男子环抱女子的腰，女子则手捧男子的脸与颈部），手中拿着一束花。当我走上前去，发现他并未看见我的到来。他左脚右脚地交换重心，神情紧张，但一看到我便咧开嘴笑了。我们亲吻对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们试图模仿矗立在旁边的青铜雕像。

“这尊雕像叫‘会面地点’，”我们分开来之后，他说，“我想还是在这里等你，挺应景的。”

我露出浅笑。他把花束递给我，是玫瑰花，深紫色，美极了。“送给你的。”

我接过花束。他探过身来再度吻我，我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仿佛有意推开他。我觉得太没有隐私了，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车站里看着我们。我很紧张，似乎想鱼与熊掌兼得；想要他赶紧说完重点后离开，又想要他邀我留下用餐，想要他跟我说昨天是个失误，又想要他坦承完全不后悔。

然而当我们穿过幽暗的酒吧走向明亮大堂，他起初一直沉默不语。“果然是你。”一来到亮处后他说道。我问他是什么意思。

“那香水。你昨天也是擦这款……”

“你不喜欢？”

他摇了摇头，笑说：“不怎么喜欢。”

我的愕然失望之情瞬间流露，他想必看出来了，便道歉说：“味道不错，只是有点浓。至少对我而言……”

我淡淡一笑，暂时别开头去。他的评语令人受伤，但只是一瞬间，我告诉自己无所谓，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

“我想是有点太强烈的感觉，在大白天里。”

“抱歉，”他说，“不应该提的。”他打开门，侧身让我通过。

“你想跟我说什么？”

“等一下再告诉你。喝点东西好吗？”

我们坐下来，点了咖啡。我把花束放在脚边的袋子上头，倒像是有意隐藏，但愿他没发现。

我又问他一次为什么来这里。他叹了口气，然后用手梳一下头发。不是焦虑，我想不是。看起来像是迷惘，还有害怕。

“你别生气，其实我对你撒谎了。”

“嗯。”是关于老婆，我心想。她还活着，而且认为他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错过了班机。“接着说……”

“我知道我们起先只是在网络上玩玩的关系，但重点是我真的想再见到你。”

我微微一笑，觉得荣幸，觉得松了口气，却不明白事前何必如此铺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别生气。接下来肯定有个但是……

“你想再跟我见面吗？”他的口气抱着希望，又不确定。

我沉吟不语，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今仍无法甩掉“他也许能帮忙找到我需要的答案”的念头。

不过事实并非全然如此。我想再见他，有一部分原因和凯特毫无关系。

“想，”我说，“我想。但没有那么简单。你今天就要回家了，而我住在这里，而且——”

“我今天不会回家，至少不会回意大利。”

“呃……”现在重点来了。我心思飞转。那么回哪？我想问，但却只是点点头。他要说什么，我心里多少已经有谱。

“我住在这里。”

我立即起了反应。皮肤发痒，整个人变得特别敏感，可以感觉到照在肩上的阳光、座位的粗糙布料、腕表的重量。所有原本失焦的一切仿佛瞬间清晰起来。

“这里？”

他点点头。

“伦敦？”

“不是，但不远。我就住在剑桥郊区。”

所以才约在这里，在车站见面。

“这样啊……”我还在消化他说的话。太私密、太亲近了。有违常理的是，这消息竟让我想逃离他，以便坐下来仔细想想自己的感觉。

“你好像很……安静。”

“没什么。只是有点吃惊。你跟我说你住在米兰。”

“我知道，对不起。你不生我的气吗？”他听起来是那么年轻、那么天真。不知为何他让我想起我自己，十八九岁时，爱上马库斯的我。

他继续说道：“我是说撒谎的事。当你以为纯粹只是网络聊天，根本不会有结果，就会说出这类的话。你也知道的——”

“我结婚了。”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好像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而且一说完我马上转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不知道他会有何反应，但无论是生气或失望或任何截然不同的情绪，我都不想看见。

隔了老半天他都没作声，之后才开口。

“结婚了？”

“对。很抱歉一直没跟你说。我以为这无所谓，我以为这只是个网络游戏，就跟你想的一样。”

他叹气道：“看来我没猜错。”

“你知道？”

他朝我的手点了点头。“你的戒指。留下痕迹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如此。手指上有个凹痕，是我平常戴的戒指留下的印记。

他面带微笑却明显心烦意乱。

“他叫什么名字？”

“哈维。”谎言轻易便由舌尖吐出，好像早就知道迟早得撒这个谎。

“他做哪一行？”

“在医院工作。”

“是医生？”

我有些迟疑，不想说实话。“算是吧。”“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令我惊讶，但回答得毫不犹豫。

“爱。我没法想象我生命中没有他。”

“不过，有时候只是因为缺乏想象力……”

我微微一笑。我可以选择生气，但我没有。到头来，我们各自都说了谎。“也许吧……”我们的咖啡送来了；我点的是卡布奇诺，他点了浓缩咖啡。我等他加完糖之后说：“可是对我和哈维却不然。我不认为是缺乏想象力的缘故。”

我搅动咖啡。或许他说得对，的确是那样。我之所以无法想象生命中没有休，或许是因为有生以来已和他相处太久了。他可能已经变得有如我的四肢，在失去之前总视为理当存在。又或许他就像个疤痕，是我的一部分，我甚至已不再去注意，却也无可抹灭。

“所以说就这样了？”他面红耳赤，挑衅的神情活像个孩子。我转过头望向柜台。有一对男女正在登记住房，两人已稍有年纪，十分兴奋。是美国人，问了一堆问题，八成是第一次来欧洲。

我发觉尽管可能不知道卢卡斯和我之间到底有些什么，总之我并不希望它结束。最近这些日子、这几星期，我觉得好些了，而且现在也知道这并不完全因为我努力地想找出杀死凯特的凶手。

“我不希望是这样。但我丈夫，他是——”是我儿子的父亲，我原本打算这么说，但我及时住口。这不仅是我不想告诉他的事，也是另一个谎言。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得说点什么。

“他是救过我的人。”

“救过你？怎么救的？”

我端起咖啡之后又放下。真想喝点酒。

按捺住。按捺住。

“改天再说吧，也许。”

“我们上楼好吗？”他说，语气带着急切，好像想趁我拒绝之前把话说完。“我还没退房。”

我摇摇头，尽管很想上去，真的好想，但我知道不可以。现在不行。现在我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按捺住，我再次告诉自己。按捺住。

“不，”我说，“我不能。”

他将一只手放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我情不自禁，也伸出手搭在他的手上面。“对不起。”

他抬起头，直视我的双眼，神色显得紧张、犹豫。“珍。我明白我们对彼此几乎一无所知，可是我觉得认识你是我在失去妻子以后最美好的际遇。我不能就这么放开你。”

“这恐怕……”

“你想说昨天是个失误吗？”

“不，绝对不是。只是……”

我想说的是，事情真的没这么单纯。不仅涉及我和休，还有康纳，还有我们生活中发生的事。凯特的死。休的纠纷，这段时间不好过。凡事都不简单。

我发现我想告诉他有关凯特的实情。说不定他能对我有所帮助，没有偏见，给予支持。毕竟他失去过妻子，也许能理解休、安娜、艾德琳与其他人所不能理解的。

“只是什么？”

我有口难言。

“我不想危及我的婚姻。”

“我没有要求你离开你丈夫，只是要你上楼去，最后一次。”

我闭上眼睛。怎么知道是最后一次？还记得以前也曾经这么对自己说过，就在针头第二次刺入我的皮肉时，后来第三次刺入时又说过类似的话。

“不行。”但说是这么说，我却想着接下来我们俩一块裹着被单躺着。可以想象到房间里高高的天花板、空调吹出柔和的风。可以看见卢卡斯熟睡着，随着他胸膛起伏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不知为何，尽管引领我走向他的道路崎岖，我却有种安全感。

不久我就会回家，回到我真实的生活，回到休与康纳身边，回到艾德琳与安娜身边，回到一个没有妹妹的生活，但倘若先做了此事，或许会有所不同。她的死带来的痛苦不会消失，但会减弱。我将不会那么在意那个杀人凶手依然逍遥法外，而会转念怀想这个时刻。在这一刻，一切都让人感觉充满生机又不复杂，我所有的痛苦哀伤都缩小了，浓缩转化成这一样东西、这一项需求、这一个欲望。我和他，他和我。要是再和他上床，至少能再享有一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除了我们再无其他存在的短暂时刻，而那将是一个小小的平静时刻。

他拉起我的手，轻柔地说道：

“走吧。我们上楼去。”

第三部　泥足深陷

第十七章

我的新相机到了，是一台佳能的单眼反射式相机，不算该系列的顶级，但是比我过去这几年用的那台小而轻。几天前我在网上订购的。这算是奢侈品，我并不需要，只是想多出去，多拍点街头照片，像以前那样。休提议由他出钱买来送我当生日礼物，星期六将包裹递给我的时候，他似乎还挺得意的。

当天稍晚，我独自在楼上拆开包裹，然后带着相机出门，去了阿佩尔街，就在教堂街市场和安吉尔住宅区附近。我试拍了几张，将相机举到眼前的动作就像一种直觉、一种本能。当我透过观景窗看去，几乎觉得自己偏爱用这种方式看世界。被框起来的世界。

现在我再次带着相机出门，挂在颈间，还加了一同订购的变焦镜头。在行动间拍照的感觉很不一样，必须在混乱中找到可以拍摄的目标，然后等待最适当的时机，同时还要尽可能保持低调不被发现。星期六那天拍的照片并不理想，根本是乱拍一通。感觉生疏了，活像个遭禁唱多年的歌手。

不过我尽量不对自己失望。我告诉自己一旦重拾信心，就会找到主题；目前只需要不断拍照训练眼光。拍这些照片的乐趣在于拍照本身，不在于成果。

但话说回来，以前就一直是这样。我回想起在柏林拍的照片。在那里就是简单。我们锻造的情谊极深，吸引了许多人靠拢，住处很快就变成那些无所寄托与被抛弃者的避风港。屋里满是艺术家、表演工作者、男性异装癖者、吸毒者与娼妓，他们也许只来几个小时，也许是数天或数月。我发现我很想记录他们所有人。他们令我着迷：这是一群身份变动不定的人，他们选择自己想要的身份，不受制于他人的期望。起初有些人对我抱持疑虑，但很快便了解我绝不是想要束缚他们，而是试图去理解并记录他们的流动变化，因此也开始信任我，成为我的家人。

而最主要的中心人物始终是马库斯。我痴迷地为他拍照，拍他睡觉、拍他吃东西、拍他坐在浴缸里洗澡直到满缸冷水变成泥浆、拍他将昔日民主德国饱受战争蹂躏的街景画在画布或素描簿上。我们会为每个人做饭，几支大大的平底锅里盛满面食，配着西红柿和面包吃，然后我拍照。我们会去参加“爱的大游行”，与其他奇装异服的人一起和着电子音乐跳舞跳得浑然忘我，这时我还是拍照。随时随地。就好像生活没有被记录下来就不算生活。

今天我来到千禧桥。约莫是下午三四点，十分炎热——走来的途中，市区的热气仿佛都从路面冒了出来——幸好在这桥上至少还有一点风。

我尽可能地蹲低下来，架好器材。喝了一点顺道买的瓶装水之后，手又重新回到相机上。我浏览着一张张面孔，寻找拍摄时机，等候着。

等候什么呢？等候存在于凡夫俗子当中一种与众不同、令人惊艳的感觉。过了许久都没看到能激起我兴趣的东西。桥上有一半是穿着T恤短裤的游客，其他人则是穿着套装直冒汗。不过我还是拍了几张。接着改换姿势。这时我看到一个有趣的人了。有个男人朝我的方向走来，年纪大概是三十好几，穿着衬衫加外套，没打领带。一开始他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我随即注意到他身上有一种不可捉摸但是错不了的感觉。我全身一阵刺痛，感觉顿时变得灵敏。这个男人不同于其他人，他好似有一股重力，走过之处空气便随之扰动。我将相机举至眼前，将他收入我的观景窗，镜头拉近。当他逐渐靠近，我对焦、等待、再对焦。他正好与我四目交接，就在镜头前面，虽然他表情未变，却似乎有了某种联系。他好像既看见镜头又没看见我。我是个幽灵，闪烁透明。我按下快门，接着停顿一秒后又按一次，接着再按一次。

他根本没发现。只见他目光移转望向我身后的塔桥，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已不见踪影。

我又多待了片刻，即使没看刚才拍的照片我也知道，我要的东西已经拍到，也该走了。

我穿过大堂前往楼上客房。卢卡斯围着浴巾来开门；他照例为我们俩倒了饮料——他喝啤酒，我喝气泡水——并在接吻后将气泡水递给我。我将他的气味吸入体内，有他须后水深沉的木质气味，还有隐隐潜藏其下真实的他的气味，不禁面露微笑。我把相机放到桌上，这是我第一次带来。

“你接受我的建议了。”

“是啊。提前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我谎称。

“你生日？”

“下礼拜。其实就是下礼拜二。”

他又吻了我。礼拜二，已经成为我们的专属日。至今还没有错过一次，其他时间便上网聊天。几乎也一样好，却又不尽然。我们分享彼此的生活，互相描述想对对方做的举动，互相倾吐自己最私密的幻想。但星期二是见面的日子。

“我应该要知道的。我应该知道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我微微一笑。他怎能知道？这是另一件我没告诉他的事，是一件连同丈夫的真实姓名和我有个儿子这个事实一起保留给自己的事。

不过我倒是说出了关于凯特的真相。

本来并无此打算，只是上星期他对我说打从一开始交谈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想见我。我有点心虚。

我还能怎么回答？和你见面只是因为觉得你可能与我妹妹的死有关。

“没有那么简单。”我选择这么说，并决定诚实地告诉他真相。谎言说得够多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妹妹，我跟你说过的，记得吗？她不是自杀，是遇害。”

又是那熟悉的震惊表情。他伸手想碰触我，却又迟疑缩手。“可是……”

我说出了事情经过，说她只遗失一只耳环，还向他描述耳环的样式。垂坠式的金耳环，有个小小的捕梦网设计，还点缀了青绿色羽毛。我跟他说了去找安娜时在凯特的遗物中发现一串名单、第一次登录网站Encountrz等等事情。

“所以你才来见我？”

“对不起。是的。”

他将我拉向他。“珍，我了解。也许我能帮上忙。”

“帮忙？怎么帮？”

“还有其他网站，说不定你妹妹也上去过。我可以试着去找找。”

这提议很诱人，却又觉得会徒劳无功，再说我也没有把握能再重来一遍。我告诉他我再考虑一下。

如今他就在这里，在我眼前，抱怨着自己竟然不知道我的生日。“我们要做点特别的事。”他说着拿起我的相机。“你一直都在拍照？”

特别？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去吃大餐、看表演？听起来很荒谬。

“我觉得时候到了。看看有没有荒废掉。”

“有吗？”

我耸耸肩，但这是谦虚。今天在桥上，我又感觉到以前的我，又回到那个当初在柏林随时随地拍照的我。我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正慢慢重拾才能，就像回家一样。

他举起相机。“我可以看里面的照片吗？”

我啜一口气泡水。“当然。”

他打开相机很快地浏览照片，频频点头。“拍得很好。”

“我带了一些旧照片来给你看。应你的要求。”

他放下相机，朝我跨前一步。

“想现在看吗？”

他吻了我。“等一下。”他说完又吻我。“天哪，我好想你。”他解开腰间的浴巾，我的视线往下瞄。

“我也想你。”虽然距离上次像现在这样共处一室只不过一星期，而且还天天上线聊天，但我是真的想他。

我们再次接吻。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压到我身上，然后进入我体内，然后一切会再度安然无事。

事后他站到窗边，一阵风将窗帘吹起，那瞬间我瞥见外面的街道。我们在二楼；我看见了天空、片片云朵，听见市声呢喃、车声、人声。房里闷热、湿黏。

我任由目光随着他身体的曲线，他的颈、背与臀部游走，留意到了他的瑕疵，那些从相机上看不到而每次碰面又都会忘记的细节。例如他脖子上的痣、和休一样留在肩膀上的牛痘疤、大腿高处那块殷红胎记。都已经一个月了，这些细节依然令我吃惊。我抓起相机，在他转身时按下快门，当他发现我替他拍照，也露出我曾在马库斯脸上见过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回床上来。我们来看这些照片。”

我们并排躺着，我带来的信封袋放在我们之间，里面的照片已散落在外。我的工作、我的过去。

他拿起一张马库斯的照片。

“这个是？”

那是《镜中的马库斯》，我把我告诉安娜的说辞又重复一遍，大同小异。“前男友。在我们住处的浴室里拍的。”

“也在柏林？”

“对。”我向他提过那段日子，提过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又是从什么样的人变成现在的我。

“你在那里快乐吗？”

我耸耸肩。这不算回答。

“有些时候。”

“为什么会离开？”

我叹一口气，转身仰躺看着天花板，看着灰泥卷纹雕饰。见我没回答，他便放下相机移近身子，贴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的体温。他想必也能感觉到我的挣扎。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个问题比较简单，我立即作答。“我是90年代中期去的，待了三四年。”

他笑起来。“那时我还在读书……”

我也笑了。“可不是。”

他吻我。吻我的肩膀。“我喜欢年纪较大的女人。”他说。

这个字眼又来了。喜欢。我们还没直接用过这个词，只会迂回引用：我喜欢看你如何如何、我喜欢你怎么怎么样……

我们尚未摆脱加上修饰语的阶段。我们尚未走到“我爱你”的程度。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到处闲晃，上酒吧、上夜店。还住在租来的空屋。”

“在东柏林？”

我摇摇头。“在十字山区。”

他微笑道：“大卫·鲍威……伊基·波普。”

“没错，不过那已经年代久远。当时我在拍照，一开始规模不大，可是大家喜欢我的作品。你知道吗？我认识了一个经营艺廊的人。还有一本杂志的美编听说过我，想要用我拍的一些照片。从那时起就有点失控了。各种展览，甚至还有时尚摄影。”我略作停顿。快说到那件事了，我想告诉他，他却可能不爱听的那件事。“当时是90年代中期，流行海洛因式的病态美。”

他一言不发。

“那玩意儿到处都是。”

再一次停顿。

“海洛因？”

很希望沉默便足以当成回答，但不行，非说出来不可。

“对。”

“你吸食海洛因？”

我看着他，解读不出他的表情。有那么难以置信吗？有一部分的我想为自己辩护。我想说，当时很多人都会，现在也还有，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我没说出口。我勉强深吸一口气。“我们全都会。”我回过头面对他。“其实我一开始没有。我是和马库斯去的，他是个艺术家，画家。非常出色，非常有才华。年纪比我大一些。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在读艺术学校，是他鼓励我学摄影的。后来他搬到柏林，我也跟着去了。”我朝我们之间的那堆照片点了点头。“我们就和那群人混在一起……”

也或许是他们和我们混在一起。

“不良分子？”

“不是。”那股辩驳的冲动又来了。“不，我不会那么说。他们是我的朋友，很照顾我。”我想到寒霜，还有其他人。他们不是吸毒者，甚至不算嗑药成瘾，至少应该不像他心里对这类字眼的定义。“他们不是不良分子，他们只是……我们只是……不一样吧。我们和社会格格不入，大家只是很自然地互相吸引。”

我迟疑着。想说：这比你想象的简单。每个周末吸食海洛因会变成每两天又变成每天，回想那个时候很吓人。虽然并不全都是不好的回忆，却还是觉得痛。我被往后、往下拖。那个地方我无法待太久。

“毒品只是一部分而已。”

“那发生了什么事？”

“我离开的时候？”

“对。前几个礼拜你说你先生‘救了你’？”

“后来太过了。”我很小心，不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但也知道不能说谎。“我需要摆脱，很快地摆脱。”我顿了一下，要说出替丈夫起的名字有些结巴。“哈维帮了我。”

我的心思回到那个时候。我在厨房，寒霜也在。她正替我煮咖啡，我则捧着马克杯在啜饮红酒。我想她应该没有睡觉，那是欢庆时刻；前一天我们和约翰的一群朋友去游行，到酒吧狂欢，然后有一部分人回到这里来。如今屋里安安静静，大多数人不是出门继续玩乐就是睡着了。

马库斯在楼上弹一把几个月前不知谁留下的吉他。“拿去。”寒霜说着将咖啡递给我。“没有牛奶。”我已经习惯。因为从来没有过。

“谢谢。”

“马库斯怎么样？”

“还好吧，我想。”我说，“虽然他的家人都快崩溃了。”

“又来了？”

“他们要他回家。”

寒霜佯装惊骇地倒吸一口气。“什么？离开这一切？不过为什么呢？”她笑起来。“他们就是不理解他。”

我摇摇头。“对，我想也是。”

“你见过他们吗？”

我放下咖啡。

“没有，还没。他觉得他爸爸可能会过来。他希望我们三个能一起出去，还说我们应该坚持。他想让他们知道他已经戒掉了。”

寒霜头一偏。“他戒了吗？”

“戒了。”我说。这不全然属实。我们一起戒，一起经历戒断症状。过程中简直是要人命似的流汗、呕吐、拉肚子、胃绞痛，我们俩痛苦得呻吟不断。而且骨头酸痛，即使睡觉也无法获得舒缓。我觉得整个人好像在燃烧，做什么都没用，“只要再打一针就能赶走所有痛苦”的认知无时无刻不在眼前闪动。但我们俩都很坚强，眼看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便互相帮助，就这样持续了几个星期没碰毒品。如今马库斯的父亲已经上路，马库斯求我最后再打一针。我终于还是答应了。就一针，然后再也不碰，永远。我们打算当天稍晚或是转天天一亮的时候打一针，当作最后告别。

不过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寒霜。

“我们俩都戒了。”我说。她没应声，随后露出微笑。“那就好。”她说完即刻转移话题。我们一面将饮料喝完，一面谈论周末要办的派对。“你会帮我准备吧？”她问道，我说会，我当然会。

“很好。”她说，然而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寒霜像是被什么给附身，魂好像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这情形只持续片刻，接着她抬起眼睛看我。

“亲爱的，”她说，“马库斯在哪儿呢？”

我没说话。房里悄然无声，而且已经有好一会儿。吉他声已经停了。

此时我看着床上的照片《镜中的马库斯》，然后抬头看着卢卡斯。他在摇头。我担心他会不认同，担心这番对话将会使我们之间出现裂痕，但是他值得我坦诚以对，至少在这点上面。他拉起我的手。“出了什么事？”

我不想回到那个时候，我没办法回忆。有时候觉得自己那天晚上做的事有如凯特遇害的催化剂。如果不那么做，她现在应该还活着。“大概是被唤醒了吧，我就离开了，我知道我非走不可。可是我又无处可去，直到哈维救了我。”

“你已经认识他了？”

“是啊。他是我爸爸最要好的朋友的儿子。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就认识他并成为朋友。我在柏林期间几乎只和他一人保持联络，当一切走到最后，我打电话找的人就是他。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去和我爸爸谈谈，就是当个润滑剂……”

“他去了？”

“他出钱替我买机票。我下飞机时他在外面等我，说我可以先去他那儿住几天，直到整理好头绪为止……”

“结果你现在还在那儿……”

我有一瞬间动了怒。“对，不过你把这件事说得好像是一场意外。事实上我还在是因为我们相爱了。”

他点点头，我也平静下来。幸好他没依照逻辑问下一个问题：那么现在还爱吗？现在我无法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们的爱曾经深刻而清晰，如今却比较复杂。我们共度的时光有好、有坏。我们争吵过，我愤怒过，我既恨过他也爱过他。我们彼此扶持，却又不纯粹只是如此。经过这些年，情况慢慢稳定，变成另一种状态。我无法以“是，我还爱他”或“不，我不爱他”一言以蔽之。

“然后你认识了我。”

我屏住呼吸。“对。”

房内很安静。我听到远处某个角落有声响，是其他房客，房门砰然开关，笑声，外头也传来车辆行驶的隆隆声，始终不间断。然而室内完全静悄悄。

我侧转身子，面向他。“跟我说说你老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睁开。“她叫琴，我们是因为工作认识的。她是我一个客户的员工，我非常爱她。”

“你们结婚多久？”

“她是在结婚快满一周年的时候被诊断出身患癌症的。医生说她大概还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结果七个月后就死了。”

接着一阵沉默，无话可说。我跟他说很遗憾。

他看着我说：“谢谢。”随后伸手握住我的手。“我想念她。已经很多年了，但我还是想念她。”他笑了笑，然后吻我。“她会喜欢你的。”

我淡淡一笑。其实这么说毫无意义，我们永远不可能认识。要是她还活着，现在卢卡斯不可能和我在这里。我沉默许久之后问他。

“你说你会帮我上网找找？”

“当然。要我去做吗？”

他提出建议至今已一星期，但我也已经考虑一星期。也许会感到痛苦，但值得一试，何况我不是孤单一人。“好，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他说他再看看能做些什么。我给了他凯特的名字、她在encountrz上使用的名称、她的生日等等他或许会用得着的信息。他存入手机后说他会尽力。

“交给我吧。”他说。这房间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充斥着鬼魂。他想必也有同感，便提议出去走走。“可以去吃点东西或喝咖啡。”

我们换好衣服下楼，走出酒店前往车站。车站大厅人潮拥挤，不过我们倒是在一间咖啡馆找到了座位。由于靠近窗边，有种展示的感觉，但说来奇怪，此时此刻似乎也无所谓了。旁人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我是个隐形人。卢卡斯端来了饮料。

“这样好一些。”他坐下来。“你还好吗？刚才听我说琴的事。”

“好啊，当然好。”

他微笑道：“真高兴我们能谈一些真正的东西，我们在乎的东西。我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那你通常都是怎样？”

“你指和网上认识的人吗？”

我点点头。他垂下头，心不在焉地搔搔肩膀，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我想起我们共同分享过的那些幻想。

“就像我们做的那些事？”

“对。不过从来没有像跟你那样疯狂。”他略一停顿。“你呢？”

他知道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已经告诉过他。

“我先生和我……”才刚开口便接不下去。“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应该是我爱他，我想陪在他身边，可是……”

“可是不一定会觉得兴奋刺激？”

我没作声。我的意思是这样吗？

我看着卢卡斯，心想：跟你在一起比较轻松。我们想给彼此好印象，为对方保留了自己最好的一面。尽管分享了心中的大伤痛，却不用分担日常生活的压力。我还无须坐在你身边听你发泄，因遭受家人抱怨而产生的挫折感，听你发牢骚说明明已向患者家属警告过手术可能引发的副作用，却仍得写一封“卑躬屈膝的道歉信”。我还无须在明知自己不管说或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差别时，仍得试着支持你。

“是不一定。”我说。

“但你从来没有出轨过？”

我想到帕迪，在那间夏日小屋。“可以这么说吧。”

他咧开嘴笑，一种挑逗的笑。

“其实也没那么刺激。”

“说来听听。”

“有那么一个人，就是最近的事——”

他把屁股往前挪，我则端起咖啡。

“他是我先生的朋友。”我开始回想那次的晚餐聚会，想给卢卡斯说个精彩的故事。“他叫帕迪，跟我调情有一阵子了。”

“调情？怎么个调情法？”

“你知道的啊。大伙聚在一起的时候，他听我讲笑话会捧场地笑，会赞美我的穿着，诸如此类。”他点点头，这时我听见自己说：“我甚至觉得他可能在跟踪我。”

“跟踪你？怎么回事？”

“有一天晚上有那么个人。当时我正准备上床睡觉。”

“你跟我说过。”

的确，我暗忖，他还跟我说很希望能保护我。

“你真觉得是他？”

尽管知道站在街上的人绝不是帕迪，也几乎可以肯定根本没人，那只是我逼真的幻觉加上睡眠不足，我却仍听见自己说：“对。”

他倏地瞪大双眼，那神情近乎高兴。我想起他曾说过的话：“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当时我觉得受到保护，有安全感。

所以才告诉他我觉得那个人是帕迪？因为想再重温那种感觉？

“还有人在信箱放了一些卡片。”

“什么卡片？”

我告诉他：“卖春的人放在电话亭的那种。”

他直愣愣地望着我。这让他燃起欲火了吗？

“你觉得是他？”

我想到帕迪和他企图吻我的笨拙模样。他一定不想知道我说的这些关于他的谎言，不过他永远不会知道。

“有可能。他曾经企图吻我，而且——”

“什么时候？”

“你记得那个派对吗？你去参加婚礼那天？他想吻我。我告诉他绝对不会跟他上床，我想这是他报复的方式。”

“当时你也吻他了吗？”

我想起我们在网上聊天，谈论自己的幻想的那些时刻。现在不正是同样情况？

“没有，我不想。是他强吻我。”

“混蛋。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觉得丢脸……”

“丢脸？为什么？”

“我本可以拒绝的。”

“你没有吗？”

“有啊，我有。”我盯着桌面看。“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可以反抗得更强烈一点。”

他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他住哪。”

“做什么？”

“做这种烂事的人应该得到一点教训，谁都一样。我去找他谈谈。”

“要说什么？”

“我再想想。”

我想象他去敲帕迪家的门，不料景象随即变了，宛如梦境自行扭曲成了噩梦。我看见他站在凯特的尸体旁俯视着。

“不要。”我拼命想驱走这影像，却是徒劳。

“你在害怕。”

“不，不是，我很好。”

他拉起我的手到唇边亲了亲。“我想保护你。”他直视我的眼眸。“我会保护你，如果你害怕的话。”

室内仿佛有样东西啪一声打醒了我。我想起自己跟他说过的事，那些我一直想做却始终没做过的事，那些我一直希望有人对我做的事。这时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欲望。

“我知道。”

“你害怕吗？”

我抬头看他，系在我们之间的纽带绷紧了。他手部的肌肤仿佛注满能量，他的皮肉与我的交融，我猛然察觉自己想要他，他也想要我，他想要我害怕，而倘若这是他想要的，便也是我想要的。

“对。”我轻轻地说。他又把身子往前挪。“我非常害怕。”

他也压低声音，虽然此时咖啡馆里只有另外一个人。一个落单的旅客，带了一只行李箱，在阅读。

“这个男人，帕迪，你觉得他想对你做什么？如果他可以的话？”

我自己也开始兴奋起来，且越来越强烈。那是体内一种实质的东西，可以触摸到、感觉到的东西。它逐渐敞开来。

我张嘴欲答却无言，如今只剩下欲望。他拉着我的手站起身要走。“来吧。”

他把我推进厕所，锁上门。他成了一连串模糊的动作，吻我、推我、抱我。我就任由他摆布，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扯开我的衣服，我们四肢乱舞，然后我有如旁观者似的发现自己也在拉扯他的衣服。这里头有消毒水又或是肥皂味，底下还有尿味。

“卢卡斯……”我才一开口便被他用嘴堵住，接着他扭转我的身子，将我推靠在墙上。“你觉得他会做什么？”他说道：“像这样吗？”

我试着点头。他用一只手臂勾住我的脖子，动作并不粗暴，没有勒得很紧，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他拉下我的牛仔裤，我也帮忙脱。我可以感觉到他用膝盖顶开我的双腿，然后用力插入。我弓起背，由着他。内心暗暗做了决定，要让他为所欲为，不管他想做什么。只要不超过某种程度。

凯特也是这样吗？我暗想。我妹妹也是这种感觉吗？

“告诉我，”他低声说，“要不要我给他一个教训？告诉我你有多害怕……”

第十八章

醒来时全身酸痛。我还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指、他的手贴在我身上。

然而这种痛楚让我有活着的感觉。这样已经不错了，至少比另一种痛楚好，那种让我想死的痛楚。

我下床走向浴室，经过康纳门外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有微弱的音乐声，是他的收音机闹钟。我正想敲门又改变心意。现在还早，他没事，我们都没事。

在浴室里，我想着卢卡斯。特别的事，他这么说。为了我的生日。我几乎迫不及待，但等待这迟迟不来的喜悦是甜蜜的。我边想他边照镜子，检视自己的手臂、大腿，并转身试着看看背部。留下了一些痕迹：有一个是手印，还有一个像只鸟。都很鲜红，像发炎一样。周边的皮肤正慢慢变紫。

我开始出现瘀青。

六天过去了。将近一星期。我和艾德琳聊了近况，和休去看戏剧表演，接着礼拜二又到了。这天是我的生日，三十七岁。我很晚才睡，也难得地最后一个起床。下楼时，家人已经都在那里。桌上有一沓卡片，有一个包装好的礼物。今天是学校放假日，气氛很悠闲。休煮了一壶咖啡，还有一盘我没见他买过的牛角面包。

“亲爱的！”他从料理台拿起一束花送给我，红红绿绿，有菊花和玫瑰。他还穿着睡袍，是素色的石板灰。“生日快乐！”

我坐下来。康纳将一张卡片推到我面前，我打开来看。

“做得真好！”他用电脑打印了一张我们三人的合照，粘到卡片上，里面还印了“妈妈，生日快乐”。我亲亲他的头顶，闻到洗发精的味道，那一刻我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不禁感觉愧疚在内心拉扯。我人在这里，与家人同在，心却想着稍后要去会情夫。

现在可以这么称呼他了。这个字眼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情夫。我转向休。

“你上班不会迟到吗？”

他咧着嘴笑——几乎看似勉强，好像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工作上那起事件（那家人不满意他写的信，正在考虑采取法律行动）——但康纳也一起故弄玄虚。他把礼物递给我。

“先拆这个，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接过礼物，包装得很精美。“生日快乐，亲爱的。”

即使还没打开，我已有几分知道这是什么。

“我最喜欢的香水！‘费格丝’！”

我的声音听起来过度热情，即便自己听起来也是。几近虚伪。但愿他不会觉得我并非心存感谢。

“我发现你用完了。”

“是啊，快了。”

这是卢卡斯讨厌的香水。

“而且我知道这也是凯特最喜欢的香水。”

我微笑着说：“你真贴心，亲爱的。”

“你何不现在就喷一下？”

“我不想浪费。”

“拜托。”他露出失望的表情，有一刹那还夹杂着担忧，但随即再度微笑。“你擦这香水时味道很好闻。”他亲我一下。“今天就喷这瓶吧……”

“休……”

“你确实还喜欢这款香水吧？”

“是啊，喜欢极了。”我打开盒子，倒出香水瓶。取悦一个男人，取悦不了另一个。就喷一点点，我心想。去见卢卡斯之前可以把它洗掉。有一度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用力握住我的手腕，在两边耳后各喷一点的时候不禁暗自微笑。

“不过这不是正式的礼物。”

“不是吗？”

“爸爸要带你出去！”康纳说着，脸上喜悦得神采焕发，看得出来他们俩一起筹划了什么。

“什么时候？”

休开口说道：“今天。我请假了。”

这时他们一齐望着我，充满期待。

“太好了！”我极力不让自己面露惊慌。“几点？”

“一整天。”康纳说，“而我要和迪伦出去。”

“真好！”我真的开始担心了。脑海里想象着卢卡斯坐在那里，纳闷着我人跑哪去了。他会以为我放他鸽子，他会以为我已经失去兴致却连跟他说一声都嫌麻烦。

我不是那样，也不希望他这么看我。

我快速地转动心思。“你记得我今天要做心理咨询吧？”

他抖了一下，他忘了。“不记得了。”他等着我提出建议，但我沉默着。“虽然不太好，但你能取消吗？就这一次？”

我感觉自己全身紧绷起来，慢慢转为怒气。

“我一次都不想错过。马丁认为我有明显的进步。”

马丁。我之前说的是这个名字吗？我一时记不起来。

他看看康纳，接着回头看我。不知道是否在寻求支持，又或是认为我们不应该在儿子面前有这番对话。

“我知道——”他话没说完。

“我是说我好不容易开始觉得好一点了。你明白吧？”

“明白，我也真的很开心，当然开心了。可是你就不能改时间吗？”

康纳放下汤匙，等着我回答。

“改约这礼拜另一天呢？”

不行，我暗想。不行，我没办法。

“他很忙……”我思绪飞快。“取消了还是得付全额。”

休的下巴一沉，看得出来他快生气了。“我想我们负担得起，亲爱的。无论如何，我都已经订好了，要是取消也一样要收费。”

“你订了什么？”我问道。

“这是个惊喜。要花一整天。我想我们会在十一点左右到达。”

“我想一想。”我站起身来，内心天人交战。丈夫或情人，这两者无法兼得，一如我永远无法既喝酒又不喝酒，或是既拿起针筒又将它搁置。总得选择一个。

除非……

我拿起手机。

“我问问看能不能把时间提早。”我对休说，“那么我们可以十一点半左右碰面？”

他正要反驳却被我制止。“我不希望让人觉得我不可靠。”我说，“而且去一趟对我而言很重要。”我尽可能保持声音平稳、适度，但嗓音还是略微拉高了。我面带微笑说：“我相信差半个小时没什么差别吧？”我走出厨房进入走廊，并随手将门带上，接着按下通话键。过了一会儿卢卡斯才接起来。

“嗨，”我想也不想便接着说：“是我，朱莉娅·普鲁默。”

“朱莉娅？”他困惑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使用真名。“珍，是你吗？”他语气平静地问。

我忽然感到害怕。我意识到休就在几米外，只隔着一扇门。我努力地保持冷静，用大拇指将手机音量转小，直到确定只有我听得见他的回答。

“是的，我很好。”我声调平平地说。等了片刻后又接着笑说：“不，不是……当然不是！”

“你不方便说话。”

“是啊。是这样的，我在想我们今天能不能提早一小时见面？今天我过生日，我先生要带我出去！”

为了休和康纳，我试着在口气中透着兴奋，却又办不到。卢卡斯会信以为真，会以为比起和他约会我更渴望和丈夫出去。这样绝对不行。

他安静了一下。我无法分辨他是在配合，或者真的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最后好不容易出声了。“老地方，可是提早一小时？”

他听起来怪怪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生气。

“对，如果可以的话。”

“那太好了。”他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打电话来取消的。”

“当然不是了。”我说，“那待会儿见。”

我挂断电话回到休身边。“好啦，解决了。”

“这是我收到的礼物，”我说，“哈维送的。”

他不喜欢，我看得出来。

“他强迫你喷的？”

“不完全是。”

“他会强迫你做很多事吗？”

“不会像你这样。”

他没笑。自从几分钟前我到了以后，他就没有放松过。有点不一样。

“这香水没那么糟吧？”

“应该没有。”

我嫣然一笑，试着表现得若无其事，说得像是无关紧要。其实也的确如此，至少对我而言。我又吻了他。

“对不起。”我边说边挣脱他的怀抱，但这时他回吻我，同时将我往后推。推得很急，近乎粗暴。他一手朝我的颈间伸来，我一度怀疑他是否要掐我脖子，结果他捧住我的后脑勺，接着开始将我推向床边。“请原谅我。”我说道。虽然不是真的，我却或多或少恐惧成瘾了。他将我放开来，轻轻一推，然后举起手作势打人。

“别惩罚我。”我说，“求求你。”有那么一刻他似乎真的发怒了，我畏缩地倒退一步。凯特的面容闪过眼前，双眼圆瞪、充满惊惧。我尽可能专注于我所知道的事：他和我妹妹毫无关系。

“不要——”我话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为什么？”他笑起来，拳头还高举着。“给我一个不应该惩罚你的好理由。我跟你说过别给我擦那该死的香水。”他说，就在那一瞬间我体会到妹妹的处境。一股纯粹而真实的恐惧油然而生，紧接着他的脸放松了，手也跟着放下，但抱住了我。

“你其实是在开玩笑。”我说。

“你这么想？”

“难道不是？”

他微微一笑，然后用力地吻我。

“看情况。”

事后我们一同躺在地板上，我的衣服还处于半褪去的状态。我担心衬衫被扯破了——他风风火火地解纽扣时，我听到撕裂声，立刻想到该如何向休解释——而且头还撞到床角。

他转向我。“你受伤了。”

“我知道。”

“是我吗？”

我微笑道：“是。”声音近乎骄傲。

“我绝不会存心伤害你，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

但我真的知道吗？不知道我正让自己陷入什么样的情况，又陷得多深。

不过不能否认的是起因不只是他，还有我。一切都是互相的，我与他分享的每个幻想都受到鼓舞，于是又更进一步。我不能假装自己不乐在其中。

“是的，我相信你。”

“很好。”他这次吻我是那么温柔、那么缓慢，全然不像片刻前那般急切，也全然不像休那样平常、实际、缺乏热情。

“他要带你去哪里？”

“谁？”我听不出有无忌妒的口气。“我先生吗？不知道。”

“你希望去哪里？”

我坐了起来。就这样把休带进房里，让人觉得不舒服。我到目前还撑得下去是因为能把他摒除在外，正如同能将康纳摒除在外。

他的影像游移进入眼帘。现在他应该和迪伦在一起，在玩电脑，也可能在公园。

很纳闷自己为何还庆幸着卢卡斯不知道我有个儿子。

“不知道。八成是去吃大餐，或是去看表演。两三年前他买票请我看歌剧，后来却不能来，我只好和艾德琳去。”

“艾德琳是谁？”

“就是一个朋友，已经认识很多年，差不多从搬到伦敦起就认识了。”

“你和你老公会做爱吗？”

我看着他。“这样问不公平。”

他知道我说得对。“你知道吗？你说得好像不太在乎你老公带你去哪里，或是你们要做什么。”

我站起来开始整理衣着。不尽然如此，但我们在玩游戏，我知道该说什么。“我是不在乎啊。我宁可整天待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我也想要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已经一拖再拖，但离开前非问不可。

“你有任何发现了吗？关于凯特？”

他起身开始穿衣。

“还没，我正在努力。”

是吗？我暗忖。不知为何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他。

“我在想那只耳环，就是你说不见了的那只。”

“怎么样？”

“你确定警察在调查这个吗？我觉得与其查她的网友，追查这条线索似乎会更有收获。”

“他们说在查啊，但我不确定。”

他吻我。“交给我吧，一定会有所发现的，只要继续挖就对了。”

“谢谢你。”

“不客气。”他与我吻别。“对了，我还没送你礼物。”

我笑了笑。

“以后再给你。是个惊喜。”

我离开这家酒店后直接前往下一家。我的头砰然抽痛，衬衫被扯破了，只得扣上外套的纽扣来遮掩。到达后，我看见休在大厅另一头，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餐厅的另一边有钢琴，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我走向我的丈夫，他见我走近起身相迎。他一脸倦容，我不由得感到歉疚。

“亲爱的！”他说道，“怎么样？”

我跟他说很好。他随身带了一个海滩袋，是我的，想必是第一个找到便拿来用。我们坐下后，他替我倒茶。

“喝吧。”我接过他手上的茶，环顾餐厅里的其他客人：有一对年纪较长的夫妻在吃司康饼[1]、两名妇人正一边用餐一边低声交谈、一名男子在看报。我寻思着住这间酒店的一般会是哪些人。

“效果不错，”休忽然说道，“我是说你的心理治疗。你看起来……”

“好多了？”

“不。是放松、平静吧，你看起来对凯特的死想通了许多。”

他没有再多说，而是等待着，好像我会接着说。但我没有，他便又说：“其实你可以跟我谈谈的。”

“我知道。”

“我们已经尽力了，你知道吧？尽力帮助她，支持她。”

我别开头，想要转换话题。“只是……怎么说呢……事情很复杂。”

“你是说康纳？”

“对。”

“你也知道，如果他留在凯特身边，结果不会好，根本不会有丝毫差别……甚至可能更糟。我们必须让他离开，那个地方对他不好。”

我耸耸肩，说道：“也许吧。你觉得他还好吗？”

“我觉得还好。当然他是有点挣扎，面对凯特的事，他一定会心乱如麻。”

“大概吧。”我说，“下礼拜我要带他出去走走，一整天都待在一起，看看电影什么的。到时候我再跟他谈谈。”

他点点头。我感到内疚。这件事早该和他商量了，对于康纳我们应该齐心协力，以前一直都是这样。

“好主意。”他说，“其实他不会有事。他是个好孩子，自己会有判断力。”

“但愿如此。”

“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交女朋友了。”

他面露微笑。一种父子间的愉快默契。

“真的？”虽然不该吃惊，我还是吃惊，而且感觉到强烈的忌妒。总以为我会是他倾吐的对象。

“你没注意到吗？他嘴边老挂着这个女孩的名字——爱薇。”

我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好大一口气。

“我想我见过她。”

“真的吗？”

我回想起卡拉办的聚会。我曾看到康纳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我敢说她就叫爱薇。

“真的。她看起来还不错。”

“那就好。”他喝了口茶。“他也常和迪伦碰面。他很有人缘，不会有事的。”

他略一停顿。

“今晚整个家只属于我们俩。我想我们可以叫点外卖，然后……”

句子在无声中结束。我想到背上、大腿上的痕迹。一个星期以来，我都是早早上床，摸黑更衣，一醒来就抓起睡袍披上。不能让他看见这些瘀痕。

我不置可否地说：“挺好的。”

他微笑着。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咧嘴一笑，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挪动，仿佛要起身、要做报告，或是要宣布什么事。“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们需要放松一下……”他露出灿烂笑容，将我的袋子递过来，可以看到里面装着我的深蓝色泳装、洗发精和护发素。

“这里有个SPA。”他指指大厅旁边的标示牌。“我已经帮你预约了足部护理，我们俩都去按摩一下。本来是约中午，但没关系，已经改到下午了……”

“SPA？”

“是啊。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里面有蒸气室和桑拿房，还有游泳池……”

“太好了。”我说道，但也开始因为焦虑而胃液翻涌，然后逐渐扩张成惊慌。我的泳衣是大露背装。

“现在去吗？还是你想先在这里用餐？”

我摇摇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没关系。”

“今天是你的日子……”

“我知道。”我绞尽脑汁想找个借口脱身，偏偏一个也想不出来。我们已经往回走穿过大厅，往温泉浴场走去。我想到约莫就在一小时前，还和卢卡斯在房间里。当时更衣的时候曾用全身镜照了一下后背，瘀痕深得发紫，清晰可见。

他就坐在池边，他方才所说的地方，还替我们俩都点了果汁——是绿色的，看似有机饮料——此时正在喝他自己那杯。他穿着短裤，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到土耳其度假前我买给他的。在重重忧虑底下，我还是留意到他身材不错，变瘦了。

我来到他身旁坐下，上半身围着浴巾。

“想游泳吗？”

我躺倒在躺椅上。“等一会儿。”他放下报纸。

“来吧。”他站起来。“这里有个按摩池，我现在要去泡水。”

他伸出手来，我只能握住。我感觉到一种恐惧，一股无可抵挡的势头，此外还有罪恶感；短短两个小时前才有另一个男人朝我伸出手来。

我们过去坐在水池里，水温暖清澈。休启动水流，池水开始冒泡。我仰躺下来，凝望着由剧烈跃动的水波反射的光线在天花板上乱舞。我背上的瘀痕吱吱作响，就好像被按上了烙铁。

我一度很想对他和盘托出。关于卢卡斯，关于我一直在做的事。这不是我的错，我想这么说。凯特死了，我走岔了路，而且……

而且什么？这根本不代表什么吗？我真的认为自己是在试图找出杀她的凶手？为了我，为了她儿子？我认为自己做得对？

我这是想骗谁呢？

“休——”我刚出声，他立刻打断我的话头。

“我想和你谈谈。”

我看着他。进入正题了，我心想。

我猛然想到，卡拉办派对那天在夏日小屋的事，康纳全看见了。他到底还是跟他爸爸说了。

也或许有人在街上、在某间酒店大堂，看见我在和一个不是我丈夫的人接吻。

“什么事？”

他在水底下伸手拉着我的手。

“是关于你喝酒的事。”

我感到既安心又困惑。“什么？什么喝酒？”

“朱莉娅，我很担心。”他显得不安，却又没有我预期得那么不安。我发现我期望这对他而言是难以启齿的，是个棘手的话题，但并不尽然。他表现得很专业。

“休，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已经滴酒不沾了。”

“朱莉娅，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智商。是你自己说的，你从巴黎回来的时候。”

“我知道，但我那只是在发泄情绪。那趟旅程很艰难。”

“我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应该重新开始参加戒酒会。都已经几个月了……”

我想到从柏林回来以后去戒酒中心、众人围坐一圈、重拾十二步骤疗程的情形。我想到那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的抽搐恶心，感觉好像前所未有的严重宿醉、前所未有的严重晨吐，从此再也、再也无法好起来。我想到自己一连数月哀求着休帮助我，而他事实上已经在帮了。

“要是我们俩之中有一个瘾症专家，我认为应该是我。”

他默不作声。

“我妹妹死了。提醒你一下以免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他厉声回道。事情不如他想象的顺利。“你一天到晚问我调查的进度，我怎么忘得了？”

“休，现在提这件事很不合适。”

他沉吟不语。你自己怎么不去参加一些聚会？我想这么说。去参加戒酒匿名会家属团体。要来指责我就先解决你自己的问题。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可能不健康，希望你信任我交给我处理。”

“我是啊，”我说，“我会的。”我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在杀害凯特的凶手落网之前内心无法平静、无法放下心中大石的人不仅仅是我。

“我只是担心罢了。”

“那次之后我都没有再喝了，一滴都没有。”

“在卡拉的派对上……”

“那是帕迪！他帮我倒了一杯但我没碰。后来我们聊天的时候，他的酒洒到我身上。”

我盯着他看。他相信我吗？

他声音转柔。“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又回到那个样子。”

“我不会再回到任何样子——”

“那就请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跌倒了？”

“什么？在哪里跌倒？”

“你是不是跌倒过？是不是和艾德琳一起喝过酒？”

“休，你到底在——？”

“那些瘀伤，我前几天就注意到了，今天又发现你试图遮掩。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我如释重负到几乎全身瘫软。他以为他需要担心的只是我多喝了几杯。

“你醉了对吧？”

“休，”我说道，“我是跌倒，不是喝醉。”我找到出口了。他已经看到瘀青，我不能否认，却可以解释为何遮掩。

我叹了口气。“我喝了一杯葡萄酒，如此而已。我想这样还算好。”我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在地铁站的手扶梯上滑了一跤。”

“你没告诉我。”

我挤出微笑。“没有，实在太丢人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再一次停顿。“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艾德琳……”

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错了。他是有可能去问的。补充这些多余的细节，太刻意了。

“对不起，”我说，“我觉得难为情。是我做错了。”

“又做错了。”

我顿时怒火中烧。“对，又做错了。好了，我都已经够难过的，也说了对不起，事情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我说了，我觉得你应该重新去参加聚会。”

不，我心中暗想，我不要，我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摇摇头。

“答应我，你至少会考虑一下。”

不要。我一想到就受不了。到时我就得坦白一切，全部从头来过。我就得承认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我不能。”

“为什么？”

“就是……”

“就说你会考虑好吗？”

我叹气道：“好吧，我会考虑。”

“不然至少和你的心理医生谈谈？”

“我会的……”

怒气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放开我的手，拍拍我的大腿。“亲爱的，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重蹈覆辙……”

“我不会。怎么说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现在的我不会那么糊涂。再说，”我泰然自若地说，“我有你啊，你会保护我。”

我毫不闪躲地正视他，凝视着；比我想象得还简单，但我还是讨厌自己这么做。这让我想起老是在说服别人相信我没有问题的那些年，只不过差别在于这次我没有问题，只是假装有而已。

“我知道。”他说，手仍贴在我大腿上。“我知道。”他安静了片刻，我也开始安心了。我领悟到非得有所作为，下一次恐怕便没有这么幸运，不管我和卢卡斯之间如何，都不能让它毁了我和休的关系。

我把头往后一仰，闭上眼睛。自以为能把卢卡斯和家人分隔开来的我是否太天真了？秘密是否终究会曝光？

我们俩都沉默了半晌，接着休冷不防地开口说话。

“唉，天哪，”他说，“我还没告诉你帕迪的事。”

我双眼倏地睁开。出乎意料地听到这个名字，把我吓一大跳。但愿不是太明显。

“昨天玛丽亚打电话来，我压根就忘了跟你说。他遇袭了。”

我听见自己重复他的话，像是我的声音，却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遇袭？”

这里头忽然变得太热，我直冒汗，水又油又黏。

“是啊，周末的事情。玛丽亚好像说是星期五。”

“在哪里？谁做的？他没事吧？”

一个可怕的想法逐渐成形。上星期我把帕迪的行为告诉卢卡斯，而且让他误以为情况比实际发生的更严重。

他说过想要保护我。

“他受了伤，被打得很惨，鼻梁也断了，不过应该不会有事。好像就发生在他们家附近，他回家时已经很晚，记得的细节不多……”

我想到卢卡斯。他说以后再给我礼物，难道指的是这个？

我的心思转向凯特。我看见她倒在自己的血泊中，鼻梁断裂，闭合的双眼肿胀。

我望向丈夫，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奇怪的是歹徒什么也没拿。”

我内心似乎有样东西开始崩塌。我察觉到自己站起身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或是要上哪儿去。水滴从我身上滑落，恍惚间还以为是血。“就跟凯特一样，”我说着，“就跟凯特一样。”

休也站起来。“朱莉娅？朱莉娅，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你的，是我疏忽了。朱莉娅，求求你坐下好吗？”

不可能，我对自己说，不可能是他。

告诉我你想要我去教训他，我们正翻云覆雨之际他曾这么说。我记得自己回答说好。我说好了吗？

但他肯定只是说说吧？他肯定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吧？这纯属巧合，一定是，一定是的，非是不可。

我想到他对我的粗暴之举，想到那些瘀痕，想到他做的事情，还有他跟我说他想做的事。

“我这个笨蛋，”休说，“朱莉娅，对不起。”

我转过身，全身冷得打战，汗水却仍冒个不停。我往外跑，跑进更衣室，直奔厕所，刚好来得及。

[1]司康饼：一种比薄麦饼要厚的烤饼，是英式下午茶中常见的点心。——编者注

第十九章

次日上午，康纳很晚才回家。迪伦和他一起，两人吵吵闹闹地进屋，说个不停。他们进到厨房时，我正在等水壶的水煮开。

我儿子。好想念他；昨晚回到家后，我满心只想着他，能让我的人生回到正轨的似乎就只有他了。

“嗨，妈妈！”他喊道，看到我似乎很吃惊，有一刻我以为他会问我一切都还好吗。他若真的问了，不知道我会怎么说。迪伦站在他后面，见我冲着他微笑便说：“伯母好。”

“我们上楼去啦？”康纳说。

我勉强笑了笑。“好，你们玩得开心吗？”

“开心。”他只简短回答。

“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谢谢。”

“迪伦呢？”

男孩摇摇头，嘴里嘟哝了一句。他比我印象中还要瘦。

“我们刚才吃过东西。”康纳说，“可以看DVD吗？”

“当然可以。想吃什么再跟我说。”他们在我的说话声中上楼去了。我回转身子，拿起水壶冲泡我的饮料。

我知道该做什么，已经拖了整个上午。我坐到餐桌旁，打电话给卢卡斯。

“早安，美女。我也正好在想你。”

平常这句话会让我兴奋悸动，今天却没有任何作用，因为我太紧绷、太焦虑了，已经精疲力竭。昨天一整夜都在想他和帕迪，想他有可能做了些什么，我又可能做了些什么。我累坏了。

“卢卡斯，我们得谈一谈。”

我感觉到他改变了姿态，或许原本躺在床上，猛地坐起身来。我试着想象，却想象不出来。我从未见过他的卧室，从未见过他家。据他说，房子很不错，是双拼住宅，有三间卧室。“现代化，但有点特色。”他总是一副引以为傲的口吻，那为什么我还没去过？

不知道他收拾得整不整齐。一个男人，独居，不知道他会不会费力整理床铺。若非我坚持，康纳就不会。

“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我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要大喊、尖叫。我想告诉他，错了，有事！

我做了个深呼吸，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帕迪被人袭击了。”

这几个字光说都觉得心痛。太容易让我想起凯特。

“谁？”

“帕迪。”我气恼，同时也害怕。他忘了？或者这根本是某个游戏的一部分？“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我跟你说过吻我的那个朋友。”我顿了一下，声音发抖地说：“他被打了。”

“天哪……”他听起来显得忧心。是真诚的，我暗想，但我怎么知道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好吗，朱莉娅？”

我不想问那个问题，可是它像个秤砣，沉沉地压在心上，我别无选择。这毕竟是我打电话找他的原因。

“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回应。说出来以后似乎让问题变得真实，怀疑变成肯定。

我想象他正不敢置信地摇着头。我身体的每块肌肉都绷紧起来，这时他开口了。

“我？这到底——？”

我打断他，虽然不想却忍不住。我又说一遍，这次更大声：“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这次回答得比较快，急着为自己辩护。

“没有，当然不是我。”我无法判定他的口气是愤怒或只是强调。“他会不会有事？”

带着颤音的话语脱口而出：“这也太巧了吧。上礼拜我才告诉你，然后这个礼拜——”

“你听我说，冷静一下——”

“这个礼拜，”我继续说着，“这个礼拜就发生这种事。”

我噤了声，身体忽然间苏醒过来。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触摸，肌肤感受到在厕所里做爱时粗暴急切的欢畅，当时被他紧抓住的手腕隐隐作痛。我回想起他说的话。

“你问我要不要让你去教训他一下。”

“我知道。”他说，“而且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你当时回答说好。”

我的内心崩溃了。我惊慌、愤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在胡闹。那是在演戏呀！”

“是吗？”他的声音透着一丝锋芒，听起来不一样，一点也不像他。“你要知道，”他说，“对自己的希望要很小心，朱莉娅，要非常小心……”

惊惧奔涌上来。很恐怖。那感觉很真实、具体。我整个人燃烧起来，我的电话有了生命，变得危险。我想把它丢到另一头去。真希望从来不认识他。这个男人，我让他进入生命中的这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只希望一切都回到从前。

“卢卡斯！”我的声音在哀求着，几乎是失声呐喊，只隐约意识到康纳在楼上。此时我只求能确定帕迪的遭遇和卢卡斯毫无关系，不惜牺牲一切，几乎一切。“求你了……”

我忽然打住。他发出了一个声音，起先听不出是什么，随后才明白。他在笑，几乎是自顾自地在笑。

“卢卡斯？”

“别紧张，我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有什么好笑的？”

“朱莉娅，我想你有必要冷静一下。你想想，自己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你上礼拜才跟我提起这个人，你以为我会直接找上门去揍他吗？怎么可能？你又没告诉我他住在哪，甚至没告诉我他的全名。你想想，连你的真名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知道。”

他说得对。不可能是他。但真的会是巧合吗？

“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我不该笑，不该不把它当回事。”他略一停顿，似乎有些懊悔。“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好像是礼拜五晚上。”

“礼拜五我在剑桥，和一群伙伴出去了。”他迟疑一下。“想确认的话，你可以去看脸书。艾德放了一大堆照片在上面。”

电脑就在我面前。我打了开来。

“朱莉娅，这个男人，你确定他没事吧。”

“嗯，”我回答道，“应该没事。我打开脸书，浏览他的动态。星期五晚上。没错，有他的照片。

感觉很内疚，想让局面变好的念想铺天盖地而来。“是我太愚蠢了，对不起。”

“你不相信我对吗？”此时他的声音已然和缓、亲切、令人感到宽慰。是我习惯听到的声音。但毫无来由地，我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他在说着同样的话，但对象是凯特。

“朱莉娅？你听见了吗？”

我这才发觉我没应声。

“听见了，对不起，我只是吓坏了。”我发现这是真话，立刻感到通体轻松舒畅。世界又恢复光明，而我原本并未察觉到它的消失。我又接着说：“对不起，胡说八道了这么久，我想我是担心……”

“没关系……”

“我根本就不应该怪罪你。”我满心欢喜，因压力解除了而欢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没关系。冷静一点，朱莉娅，一切都会没事的。”

是吗？但愿如此。我想起我们之前有过的诸多美好时光，想起他在凯特的事情上给我的支持。我有种感觉，若有谁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那就是他。

是他的声音，他有这种能力，能让我觉得好过些、平静些。

“其实，”他说道，“我也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凯特。”

我的心一紧。“什么？发现什么？”

他似乎迟迟不回答。

“我不敢确定。”

“什么？是什么？”

“很可能也没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

我再度听见他的迟疑。他不希望燃起我的希望。

“有个网站——”

“什么网站？”

“我不记得了。不过我在那里发现一个人，她用的名称是朱莉娅。”

“朱莉娅？”

“对。所以我多看了一眼。没有照片，年纪大约二十八九，住在巴黎。而且……”

“而且？”

“重点是她从一月底以后就没有再登录。”

“那个网站叫什么？”

“要做什么？”

“我想试试用encountrz的资料去登录看看。我想知道是不是她。”

“这事何不就交给我呢？”

因为我想知道。

“求你，卢卡斯。就跟我说网站的名称吧，我要去瞧瞧……”

他大声地叹了口气。几乎可以听出来他正思考怎么做才是最好。

“这恐怕不是好主意，”他开口道，“只会让你更心烦，而且——”

“卢卡斯！”

“听我说完。我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我来发信息给这个人，如果对方有响应，就知道那不是凯特了。”

“可是她从一月起就没登录过……”

“那好，要不你把凯特的登录资料给我？我来替你试试看。”

这下可好，我暗想。我得做决定了。我是相信他，或是不相信？

但老实说，我哪有选择的余地？我把密码给了他，Jasper1234。

“这是我们养的狗的名字，陪着我们一起长大的。你一定要试试看。”

一小时后他回电了。这段时间我都坐立不安，不停地踱步，想坐到电脑前做点事情也静不下心来。电话一响，我立刻一把抓起。

“喂？”

“抱歉。”

“登不进去。”

“不行——”

“或许她用的是另一个密码——”

“等一等，朱莉娅。这个女的回复了，我请她寄一张照片她也寄了。不是凯特。”

“我可以看看照片吗？说不定有人冒充她……”

“不是，”他说，“这个女的是黑人。”

我整个人泄了气。实在不值得，无端重燃希望却只带来更大的打击与失望。不管什么感觉都比这个好，哪怕是空虚。

“如果你希望我再继续找，我会的。”

我告诉他：“我只是失望。”

“尽量不要。下礼拜能见到你吗？礼拜二？”

我犹豫了。一切都太耀眼、太强烈，我想要平凡、稳定。我想起对儿子那发自肺腑的爱，想起昨晚听说帕迪遇袭的消息后想念儿子的那种感觉，竟像是头一次发觉这份爱与自己目前的所作所为互相违背。

我提醒自己别忘了最初为何会和卢卡斯交谈，为何会和他相约见面。就是为了找出杀害妹妹的凶手，为了康纳着想，为了家人。

但毫无结果，如今康纳需要我给他另一些东西。去看场电影、吃个汉堡，我们母子俩。于是我下定决心。

“不行，礼拜二不行，我有事。”

我感觉到一股抓力顿时松开，我解脱了，感觉真好。我一直很自私，现在做对了。

“有事？”

“是啊，对不起。”

我忽然察觉自己屏住了呼吸。一半希望他争吵、反驳，另一半又希望他直接再提议另一天。我想确定自己能挨过一星期见不到他的日子。

一时间静默无语。我需要找个借口。“因为我有个朋友，安娜，她要我帮她找婚纱。”

“她不能改天吗？”

“不行，对不起……”

“好吧。”我希望他多坚持一下，希望他试图说服我，问我到底谁比较重要，是他还是安娜。

可是他没有。他已经开口道别，通话也随即结束。

第二十章

星期二到了。这天属于康纳，我决定一切行程都依他的意思。这是我亏欠他的，是他应得的。他似乎开朗了些，现在话比较多，比较像以前的他。

周末我们去探望帕迪。是休的主意。他两眼肿胀瘀青，脸颊有一处擦伤，看起来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严重。他搞不清有多少人出手攻击，甚至不知道是否不止一人。歹徒什么也没抢，只是痛殴他。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早早就起床了，没睡好；昨晚又看见那个人影出现在窗外，这次显得更真切、有更清晰的实体，甚至好像还看到烟头的火光，但还是一样，我才转头去和休说话，再回过头他就不见了。

我睡眼惺忪地下楼，找到手机，发现昨晚又没接到艾德琳打来的电话，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她出远门去了，想知道我有没有收到礼物，是一条银项链，几个月前我们一同逛街时看到，我很喜欢。“收到告诉我说一声，”她的最后一条留言说，“我们碰个面吧。我很忙，一如往常，但好想见你，想得要命！记得回电话给我哦。”

我没回电，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她太了解我，要是我企图隐瞒些什么会被她一眼看穿。何况我还跟休撒了那个谎，说我在手扶梯上跌倒。我得和她稍微保持距离，避开她会简单一点，那就先避一阵子。

我和康纳坐在电视机前面吃早餐，吃完后我问他今天想做什么，他说也许可以去看电影。“好啊！”然后我叫他选片子。“想看什么都行。”他挑了《人猿猩球》系列的新片。我有点失望，但很小心地不让失望之情流露出来。

我们走过伊斯灵顿公园前往电影院。我发觉我们（就我们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这样了，我很怀念，不知他是否也是。我心中顿时充满浓浓爱意，还有愧疚，并骤然惊觉如今凯特走了，康纳是我仅剩的血亲，是唯一与我拥有相同DNA的人。我发现凯特是联系的枢纽，联系了我们所有人：我们的父母、我、她，如今还有康纳。她是一切的中心。

我得说点什么，这个需求感强烈无比。“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对吧？”我说道。他以谜样的神情看着我，仿佛略感尴尬。有一瞬间我看见他内在那个脆弱的小男孩，那男孩正不断努力地适应这个让他日复一日越陷越深的成人世界。然而这个影像转瞬即逝，紧接着是另一种神情飞快从他脸上掠过。我想那是痛苦，稍后随之而来的则是克服的决心。

“康纳？一切都还好吧？”

他点点头，同时扬起眉毛。“我很好。”我们穿过马路，到达对面后同时停下脚步，好像事先彩排过似的。“是真的。”

我两手环绕住他的肩膀“你可以跟我谈谈，康。”我想到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喊他了。是他要求的，或是自然就改口了？也许母子之间总是这样。“请你记得，我随时在你身边，永远都会。”

我说得有点心虚。我果真随时在他身边吗？最近并没有。

“我知道。”

“过去这几个礼拜……几个月……”我起了话头，却不知怎么接下去。我试图建立我们之间的联系，我千不该万不该让这份联系受到危害。“……并不好过，这我知道。对我们每个人都一样。”他盯着我看。我希望他原谅我，告诉我说我一直都是他的支柱，说他没事。“康纳，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也难熬得要命，我是真的理解，希望你能明白。”

不出我所料，他耸了耸肩没出声，却带着感激的神情看我，我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交流。好的交流。

到了电影院，康纳去洗手间，我负责到售票机买票，然后排队去买事先承诺过要买的爆米花。等他回来我们才进放映厅，本以为会有很多人，不料座位还不到半满。观众零星散布，大多成双成对，我建议去坐在后半段几乎全空的一排。康纳同意了，我们便找位子坐下。影片还没开始，厅里就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开瓶声、用吸管喝饮料的声音、撕开甜食或薯片包装袋的声音。我将爆米花递给康纳。“还想要什么吗？”我小声地问，他说不用了。他正在看手机，内疚地抬起头来。大概是女朋友爱薇发的短信。他偶尔会提到她，也说她没去参加卡拉的派对，但闪烁其词，毕竟在这个年纪和父母讨论女友还是觉得不自在。我并没有多想，也为了让他知道我不在意，便也找开手袋查看自己的手机。

有一条短信，是卢卡斯发的。我松了口气，因为最后几次谈话都很冷淡，而且最后一次见面后，我对他有所责难还说今天不想见他。我以为他可能会抢先我一步决定结束这一切，而且是默默结束。“逛街逛得如何？”

我很快回复。

“很无聊。但谢谢关心……”

我按了发送。暗自希望他不要回复，但仍将手机拿在手里以防万一。当然了，没一会儿回复来了。

“真希望能和你一起。”

我暗自微笑。即使他生过我的气，如今已不再生气了。我真可笑。

“我也希望。”我又按了发送后关掉手机。

影片开始了。这种片子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提醒自己今天是为康纳来的，我转头看他，看得出来他很开心。我努力地定下心来，努力地不去想卢卡斯，努力地克制着不去看手机上他的回复。只专心看电影。

大约一分钟后康纳挪动双腿，原来有人从他前面挤过来，并一面低声说“麻烦让一下”。真奇怪，我暗想。刚来的这人是独自一人，而其他地方还有许多空位，为什么要选我们这排？我也让了路，他虽然向我道歉，眼睛却看着银幕。更令我诧异的是他就坐在我隔壁的位子。我在考虑要不要跟他说再过去还有很多座位，但转念一想，其实也无妨，便继续看电影。

片刻过后，我的腿开始感受到一股压力，起先并不明确，后来才真正确认。新来那人的腿就紧贴着我的腿，感觉像是故意，但我也不能确定。我低头一看——他穿着海滩短裤，腿露在外面——随即将腿移开两三厘米。有可能他是无意的，我不想小题大做。我假装看电影看得入迷，不料那人又把腿移过来和我的相贴，这次动作更急更猛，太刻意了，不可能是不小心。

我望向他。此时银幕上的画面幽暗，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粗框眼镜和棒球帽，坚硬的前缘高高翘在脑门上方的那种。那人眼睛盯着银幕，右手搓着下半边的脸，仿佛在沉思。

我再度将腿移开，同时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只是还没想好要叫他收敛或滚蛋。就在这时，陌生人放下了搓脸的手转向我，银幕正好变亮，画面大放光明，整个放映厅明晃晃的。我也看清了坐在旁边的男人并非陌生人，而是卢卡斯。他面带着微笑。

我屏住了气，但与此同时五脏也随着欲望翻搅。恐惧的深渊在眼前开启，我开始跌了进去。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间电影院里？这到底怎么回事？不可能是巧合，这么说太荒谬了。但又怎么可能不是呢？他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从未告诉他，这我很清楚。我一直都很小心。

但是他却在这里。现在他又回头看着银幕，腿也移开了，现在就好像尽量避免和我接触。我也继续看电影，片刻后才偷瞄坐在另一边的康纳一眼。他丝毫没有觉察。

我心跳得太快，不知道该怎么办。太过分了，我想这么说，你做得太过分了。可是……

可是他再次把腿贴上来，这次我没有移开。他与我相贴的肌肤充满热力，我可以感觉到每一根细微毛发和他肌肉的热度。尽管儿子近在咫尺，我仍发现自己喜欢这感觉。

我闭上眼睛，思绪困惑地打转。短短几分钟前，他才发信息询问关于我说过的购物行程，想必早已知道那是谎言，但他又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又转头看康纳，他正看得入神，只偶尔将手探入摆在腿上的爆米花桶内。过了一会儿，我转过去看卢卡斯，他似乎也看得目不转睛，后来大概是感觉到我注视的目光，才缓缓转过头来正视着我，仿佛想让我看清楚是他没错。我凝视他的双眼，无声地提出疑问，他渐渐露出微笑。那笑容毫无温度，让我有种失望而不舒服的感觉。我重新看向银幕，过一会儿再看他，他眨眨眼，依然没有温度，然后再度看着前方，隔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去。他先说“借光”，经过儿子面前时则喊了声“嘿，老弟……”

接着人就不见了，好像根本没来过一样。

我坐在那里，心乱如麻，无法专注看电影。我在想卢卡斯，猜不出他想要什么，为什么会出现。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的手摸向他方才坐过的位子，就好像还能感觉到他似的。椅座尚有余温，这不是想象。我开始发抖，觉得口干便啜了一口水，是刚才和康纳的爆米花一起买的瓶装水。我感到一阵恶心。我得冷静下来，于是深吸一口气，但空气中弥漫着吃了一半的热狗与掺有西红柿酱的口气的味道，黏黏稠稠。我闭上双眼，看见了卢卡斯。

我得离开这里，我得呼吸点新鲜空气。

“走吧。”

“什么？”

“我们要走了。”

“可是电影还没完！”

“这是部烂片。”我说。

“可是我喜欢看啊。”我发觉我们太吵了，后面有人发出不满的啧啧声。

我站了起来。我需要动一动。“好吧，那你留下，我马上回来。”

我去了洗手间。推开门的时候觉得紧张，心想他有可能在里面，紧接着立刻想到我们在他下榻的酒店附近的厕所里做爱那次。但他不在。只有几个和康纳同年或年纪稍长的女孩在补妆、聊八卦。我不予理会，径自走进其中一个隔间锁上门，掏出手机。只有休发来的一条短信，别无其他。家里没牛奶了，问我能不能顺便去买。

我呆坐半晌，期望手机响起，或是来条短信。一个笑脸、一个眨眼表情，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确定卢卡斯只是开开玩笑，但杳无音信。

我打电话给他，直接转进语音信箱。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放弃，将手机放进袋子之后回到儿子身边。

第二十一章

回家时，我大脑麻木、无法思考。本希望康纳没留意到卢卡斯，不料回家途中他说：“你不觉得那个人很奇怪吗？”

我左右张望等着过马路，也一面寻找卢卡斯的踪影。遍寻不着。

“你说什么？”

“那个人啊，整个影厅有一半是空的，他却进来坐在我们旁边。”

“哦，他呀？”我尽可能保持语气自然，“确实有点怪。”

“结果电影还没结束他就走了，真是个神经病！”

此时我的心思转得飞快，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更遑论为什么了。每当浮现一个可能性、一个答案，就会立刻被迫剔除。假如是巧合，那他为何不打招呼？假如是游戏，那他为何不至少笑一笑，让我知道这是个玩笑？

我一再回到几个屈指可数的相同念头。这实在不可能。他不知道我住哪里。他以为我和安娜去逛街购物了。

“妈，你还好吧？”康纳问道。我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厨房中央。

我勉强笑了一下。“我好像有点头痛。”又一波惊恐排山倒海而来。我看着儿子，现在他知道你的事了，你已不再安全。我开始觉得窒息。

“要不要我替你倒水？”他说着走到水槽边，从碗篮拿起两只大玻璃杯。

我接过他手上的杯子啜饮一口，水微温。

“我想我要去躺一下。”

我上楼去。卢卡斯仍然不接电话，我的手机也没收到信息。我打开电脑看见他在线，不禁怒气倍增。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打完字略一迟疑才按下发送。我应该要走开，我想要走开，却办不到。现在已无路可退。无论我转向何处，都有他在。

他很快便回复。

“你玩得开心吗？”

我倒抽了一口气。他完全不知道我有何感觉、他自己又做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没有答复。过了大半晌，全无回音。你去死，我暗想，你去死。最后终于有了：“我以为可以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意外惊喜？要不是害怕得全身颤抖，我真想笑。

“你怎么知道的？”

“我得有点创意。”

“什么意思？”

这次停顿得更久。

“别紧张。我当时人在伊斯灵顿，那里有一间古董店，我偶尔会光顾。刚好看到你在对街，就跟过去了。”

古董店，我思忖着。他什么时候开始上古董店了？我对这个男人着实一无所知。

“我以为会很好玩。”

“好玩？你吓死我了！”

我重读他的信息，想要相信他却做不到。他刚好就在伊斯灵顿逛街？多巧啊。就算真是如此，那他理当直接发信息给我吧？

可是他却跟踪我，坐到我旁边，在黑暗中向我眨眼。他只和我儿子而没有和我说话，而且他的表情也不像要给某人意外惊喜，反而像是自认为发现了什么。

“吓死你？为什么？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突然明白了，这一刻清明无比，原本觉得混浊灰暗的一切都变得如冰水般透明无色。当初我为了儿子与他扯上关系，但如今儿子却陷入险境。我别无选择，一定要结束这段关系。

我努力地专注于这个念头，却仍有另一部分更强势的我试图推开它。卢卡斯又发来另一条信息。

“你会想要我怎么做？”

“什么？”

“在电影院的时候。告诉我。”

我想要放声尖叫。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这不是游戏？这样有可能危害到某些东西，有可能从此失去这些东西。

“现在别闹了，卢卡斯。可以吗？”

我按下发送，背往后靠。我希望他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我有多害怕。也希望他知道有些界线不能跨越。

几秒后他回复。

“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抚摸你，”他写道，“告诉我，你就当着那些人的面在想象。”

“没有。”我说。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没有用的，我不想在网上进行这番谈话。此时此地，我无法让他了解自己做了什么。虽然不想再见他，却别无他法。

“我想见你。很重要。”

“都听你的。”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又发来一条信息。

“对了，那个小孩是谁？”

“他是我儿子。”他坐在我对面，我们在吃午餐。我选的地点，尽管来都来了，还是后悔没有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他本想约在酒店，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主意。我们光顾的是一家河边餐厅，坐在户外的遮阳伞下面。前往车站的通勤族从旁边鱼贯而过。

我甚至没有再问他是否还在继续搜寻凯特的资料。大概他是放弃了，恐怕从来就没有认真找过吧。

“你儿子？”他说。我一度以为他不相信。“你没告诉我。”

“对。”我叹了口气。我必须诚实，至少现在也该诚实了。“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而我失败了。如今卢卡斯得知了一切，事情玩过头了。原本看似不难处理的事如今失控了，原本封闭在盒子里的东西如今爆发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我几乎像是他的附属品，现在必须把我自己争取回来。

“他叫什么名字？”

我瑟缩了一下。这是保护的本能，我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愤怒。

我转移目光。

“不行，”我回过头来。“我刚才说了，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你不信任我。”

“卢卡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我想把它和我的实际生活分开来，我想有所区分。我不希望和你在一起时还得去想我先生，我儿子就更不用说了。”

“你说‘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这是过去式，所以你的意思是结束了？”

我没有回答；我的用词并未经过斟酌，只是下意识说出真心话。不过话已出口，现在只需要一个字就行了。我可以说“对”然后起身。我可以掉头就走，改换电话号码，从此不再上那些网站，那么这一切都将成为往事。虽然铸成错误，却能轻易还原。他从未到过我家，甚至从未见过；我也没去过他家。我们是纠缠在一起，但还不到无法用一次决绝的行动从此彻底分开的地步。

但这是我想要的吗？来这里的路上我觉得是，现在却不敢确定。此时坐在这里的我，三心二意。他真的会伤害任何人吗？他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充满爱意。我想到那许多孤独的漫漫长夜，想到又要重回往日那种每当手机收到短信，顶多就是休告知会晚归或是康纳问能不能晚点回家的生活。

“你听我说，”他动了一下身子，张开手臂耸耸肩膀。我再次被他的存在、他的肉体、他的近在眼前所震撼。那身躯闪闪发光，是立体的，而其他一切似乎都只是平面。“在电影院，是我搞砸了。对不起。我真的以为你会高兴。”

“我没有。”我越过他的肩头瞄了一眼马路，随后又重新看他。

“那只是巧合罢了。我人在伊斯灵顿。我根本不知道你住在那附近。”

“卢卡斯……”

“你不相信我？”

“你去伊斯灵顿做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只是极短的时间，却足以让他的回答听起来像谎言。“我跟你说过了，逛街买东西。我要是进市区，就经常会去那里。”

“那你为什么会进市区？”

“你没发现吗？我每个星期二都会来，通常是为了见你。大概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他叹了口气。“我想你。少了你，我的这一天好像有点浪费，所以就还是来了。”

“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我想我是心里很烦。我想要见你。那是属于我们的日子，你却把它取消了。”

“所以你是完全漫无目的地来到伊斯灵顿，也刚好是我带儿子去看电影的地方？”

“你要知道，世上确实是有巧合的。”

我发现自己开始希望能够相信他。

“你以为我跟踪你？你真的是疑神疑鬼。”

“这么说很不厚道。”

“对不起。老实说，我看见你了，这是真话，就隔着马路。一整个礼拜以来我满脑子都是你，所以我就跟了过去。也许是我错了——”

“是的。”

“可是我都快疯了。我心里想的就只有你。”

“卢卡斯——”

“告诉我你也一直在想我。”

“当然是了。只是——”

“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我就是……吓坏了。这……很冒险。”“你不是喜欢刺激吗？你不是喜欢危险吗？”

“不是这样——”

“你一直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提高嗓门儿。“不是这样，牵扯到康纳就不行。”

该死，我暗骂一句。把儿子的名字说出来了，要收回已太迟。

他一言不发。我们俩都安静了片刻，谁也没有开动吃起眼前的食物。他点了三明治，我点沙拉。我突然想起我们从未一起用餐过，正式地用餐。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看哪部片？难道是趁我买票的时候从后面偷看的？”

他还是没回答。

“我想要相信你，卢卡斯。”

“那就相信我。我从来没骗过你，只是犯了个错而已。我不是跟踪你，也没有攻击你朋友。你都经历过那种事了，我怎么会？”

他看起来很生气，但也深深受伤。对我而言最具说服力的正是这点，只是我还是没有把握，不十分有把握。

我来这里是想结束两人之间的关系，想摆脱，现在却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到。还不行。

“对不起。”

“你一定要信任我，朱莉娅。”他说。

我低头看着盘子。“我发现我大概很难相信任何人。”

他伸出手拉起我的手。“康纳，”他仿佛想试喊一下这个名字，看看有何感觉，听起来如何，“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有儿子？”

我的目光投向他手上的婚戒。你也没告诉我你有老婆，我想这么说。事情开始一件件累积。首先是戒指，其次是他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提议我们到剑桥去，尽管距离并不远。

“你结婚了，对不对？”我说得很轻、很低，好像不太想让他听见。

“我是结过婚，这你也知道。”

“我是说现在还是。你就承认吧。”

“没有！”他似乎生气了。很震惊。我怎能说出这种话？

“我之前说的就是实话。这种事我不会撒谎，绝对不会。”

我眼看他的愤怒转为痛苦，的确是发自肺腑，不会错。那种失去的痛苦我最能体会了，一时间忽然觉得愧疚，深感对不起他。我情不自禁。真希望当初就对他毫无保留，真希望打从一开始就对他说出儿子的事。

“你保证。”

他用两手握住我的手。“我保证。”

我发觉我相信他。

“你要知道，我儿子——康纳——经历过很多事情。我希望保护他——”

“你觉得我会伤害他？”

“不是的，我想保护他避开的倒不是人，而是环境。他需要安定。”我深吸一口气。“说来复杂。康纳是养子，他……他是我妹妹的儿子。”

我等着他去反刍理解我这番话。

“遇害的那个妹妹？”

“对。”

接着停顿许久。

“你什么时候收养他的？”

“他很小的时候。我妹妹无法负担，所以交给我们照顾。”

“他知道吗？”

我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很遗憾。”

他凝视着我。我无话可说，我已筋疲力尽、被掏空了。我开始小口小口吃起沙拉来。过了一两分钟，他才说：“所以就这样了？”

“就怎样？”

“你之前用的过去式，这番谈话，你不想到酒店开房间，就是希望我别再打扰你。”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但我沉吟不语。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怀念渴望的感觉，会怀念获得回馈，会怀念能够向他倾吐无法对他人诉说的话。

我想抓住这些，哪怕只是多个几分钟。

“我不知道。”

“无所谓。我可以感觉到这将会是那种‘对不起，可是……’的谈话。你知道的，就是‘我不能再做这种事了’之类的。”

你很有经验吗？我闪过这个想法。如果是的话，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你又属于哪一方？抛弃或是被抛弃？

我别转过头，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惊觉到自己随着忧伤而陷入的阴暗面。我变得脆弱、猜疑，放眼所见全是危险。我的窗外有个男人站立，我的情夫攻击了一个他连全名都不知道，更遑论住处的人。我若不谨慎，生活中的一切美好都会被我推开。

于是我做了决定。

“我不希望到此结束。不过你那天做的事情……以后别再做了，好吗？我不要康纳被卷进来。”

“好。”

“我是说真的。否则我会掉头就走。”

“好。”他显得很焦虑，我开始放下心来。我开始掌握主导权，但又不仅如此。

我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就是这个。我想看到他心神不宁，想知道他确实明白我们所冒的风险，想看到他因为可能失去我而惊慌。我想看到自己的不安全感反映在他身上。

我的声音转为轻柔。“不要再玩游戏了，好吗？我们一直在说的那些东西”——我压低声音——“角色扮演、暴力性爱等等，都要停止。”

“好。”

“我不能让你毫无预警地出现，我不能全身瘀青地回家……”

“你说什么都好，只要我们没结束。”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怎么可能结束？”

“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回家。”

“礼拜二会见到你吗？”

“会，当然会了。”

他似乎舒了心。

“对不起，关于那些游戏。我大概就是不擅长制造浪漫。”他顿了一下。“下次，我们来做点什么，做点美好的事。交给我吧。”

第二十二章

一星期过去了。康纳回到学校，离大考、离成年与随之而来的一切又更近一年，离与我分开的日子也更近一年。我把他的外套制服送干洗，还带他去买了衬衫和一双新鞋。他对于开学总提不起劲，但我知道这种情形只会持续一天左右。到时候他会与朋友重聚，重回日常轨道，也会想起读书的乐趣。休说得没错，他是个乖孩子。

开学第一天，我站在窗前目送他走上街道。等他走出几米外，几乎还没到车道尽头，就拉松领带，站在角落暂停等候。他的一个朋友来了，两人互相拍拍肩膀，然后一同出发。他就快要是个成年男子了。

我从窗边转身。明天有另一份工作要做——几星期前找我拍全家福的女人向一个朋友推荐我——下周还有另一份。我灵魂的破洞逐渐闭合，但仍有部分内心感到空虚。凯特死亡的阴影依然笼罩我所做的一切。当康纳离去，真不知道我要如何自处。

我试着不去想。今天是星期二，要和卢卡斯见面。上午是我自己的时间，整装准备的时间。感觉有如那许多星期、许多个月前我们第一次碰面，当时我以为仅此一次，纯粹只是找出妹妹遇害真相的一个机会。

如今改变何其大。

不过我知道非结束不可。有时候我会想象我们终于彻底分手的时刻，并怀疑自己是否能苟活下来。但我们终究得分手，我与卢卡斯的关系不会有幸福结局。我已经结婚，已为人母。我爱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而我也不可能拥有一切。

走出家门时，艾德琳正好将车停定。没有预先通知，一点也不像她。我挥挥手，她打开车门。见她绷紧着脸神情严肃，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新车啊？”

“这不重要。亲爱的，我能进去吗？”

“怎么回事？你吓着我了。”

“我才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她指向我刚才走来的路。“可以吗？”

我站在原处。

“艾德琳？怎么了？”

“你都不理我，为什么？”

“亲爱的，我——”

“朱莉娅，我已经找你好几天了。”

“抱歉，我人不太舒服。”

又是谎话。感觉烂透了。

“出了什么事吗？阿黛尔说你也不回她电话，艾莉说她请你去参加聚会，你却根本没答复。”

她说过吗？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感觉有个东西松动了，好像脑袋里的某样东西、某种防卫机制忽然消失，思绪饱涨满溢。是的，我想说，是出事了。我想对她和盘托出，我想把一切都说出来。

可是我知道她会怎么说。

“出事？会有什么事？”

她摇摇头。“唉，亲爱的……”

“怎么了？”

“鲍伯看见了。”

我心头一惊。不是如迷雾般包围的内疚或羞愧，而是另一种剃刀般锋利的感觉，像被手术刀划开皮肤。

“看见什么？”

“你和一个男人。他说你们一起吃饭。”

我摇了摇头。

“在河边？”

我全身紧绷，充满肾上腺素。不能让她看出来。“上个礼拜吗？”我说，“没错，我是和一个朋友出去吃饭。他怎么不来打个招呼？”

“他在出租车上。朋友？他说他不认识。”

我勉强笑了一声。“鲍伯又不认识我所有的朋友！”

我发现她态度开始软化。“一个男性朋友。他说你们看起来很亲密。那是谁？”

“只是我认识的人。我替他和他老婆拍过照。”我冒险一试。“她也和我们在一起。”

“他说只有你们两个。”

“他老婆八成去上厕所了。这是怎么了？你以为我搞外遇？”

她定定地看着我。“你有吗？”

“没有！”

我正面迎向她的注视。

“艾德琳，我说的是实话。”

“但愿如此。”她说。

我没有转移目光。是真的，我想说，我想为自己的清白辩护。但那是因为我希望这是事实，或是因为我想挣脱困境？

“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得走了。有个拍摄工作。”

我身边没带器材。我发现她注意到了。

“我是说等一会儿去，现在得先去买点东西。”

她叹着气。“好吧。不过要打电话给我，我们好好谈谈。”

现在我坐在出租车上，心浮气躁、焦虑不安。鲍伯看见我和卢卡斯了。这次幸运逃过，我暗想道，但下次呢？下次有可能是艾德琳自己看见，甚至是休。

我一直对他视若无睹，这我知道。卢卡斯是不得不放弃了。

要不然就得开始更加小心。我不知道自己更想要怎么做。

我让车停在圣潘克拉斯酒店前，接着走进大堂，不由得想起第一次来此的情景，有着同样的危险感、刺激感，也同样意识到一切都可能从此改变。

我走向柜台报上名字。柜台后面的女接待员点点头说：“找卢卡斯先生吗？”

“对，找他。”

她微微一笑。“这里有个包裹要给您。”她手伸向柜台底下，然后交给我一个包裹，比鞋盒略大些，外面包了一层牛皮纸，以包装胶带黏合。正面用黑色麦克笔潦草地写上我的名字。“卢卡斯先生还留了话要我转告您。”她说着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道：“会迟到。酒吧那边放了冰镇香槟。礼物希望你喜欢。”

我向她道谢，心里却纳闷他明知我不喝酒，为什么会买香槟。我边想边转身。“对了，”我又转回去问道：“你有剪刀吗？”

“当然有。”她拿了一把给我。我站在柜台旁用剪刀划过胶带，随着这动作竟想起休来；我想象自己拿着手术刀切开染黄的皮肉，眼睁睁看着表皮绽开，接着鲜红血液汩汩涌出。我将剪刀交还给她后，抱着盒子到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我想独自拆礼物。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立刻有一股气味扑鼻——闷浊，但不是不好闻，是一种带着淡淡花香的香水味。里面有布料，和一个封缄的信封。我先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素净、乳白，让我想起信箱里那些卡片，我跟他说有可能是帕迪放的那些。不过这张上面没有穿着内衣的女人，没有裸胸，没有嘟着嘴的少女摆出她这年纪不该摆的姿势、脸上露出她这年纪不该有的表情。

我将卡片翻面。留言写在另一面。

“一个小礼物。”上头写道，“待会儿见。把这穿上。卢卡斯。”

是一件礼服，大红色，迷你短裙配上长袖与低露背。光看就知道穿起来会有多紧、多合身，什么都隐藏不住，只会让身体曲线更一览无遗。我看了一下，发现他挑的尺寸没错，只不过这根本不是我会穿的款式，想必也是因为如此才被他选中吧。礼服底下有一双鞋，黑色、高跟，看起来几乎有十多厘米高，比我习惯的高度高出许多，前端有个小蝴蝶结。我拿出鞋子，很美，看起来很昂贵。

盒底还有一样东西，是一个绒布衬里的浅红色皮革珠宝盒，打开时心怦怦跳，如孩子般雀跃。里面装着一对耳环，四叶草造型的黄金耳坠，看起来有些廉价，与鞋子不同。

我本能地做出反应，心一沉立刻合上盒子。这对耳环和凯特戴的类似。这是巧合，我心想，一定是。他忘记了。就像休随口便提起帕迪遇袭却没有被抢走任何东西一样。是我太过敏感。我得镇定。

我找到洗手间。我很紧张，有些心慌，感觉有点不对劲。是那件礼服、那双鞋子、那对耳环。那些东西很美，却不是你会买来送给自己在意的人的东西。那是一种表演服装、一种乔装改扮。这次他直言不讳地说出到目前都隐而不宣的事实：这不是真实的，这是幻想。我必须变成另一个人。我必须拔下婚戒，尽管他知道我已婚。我必须假装不是我自己。这是一场游戏，一场化装舞会。完完全全正是我告诉他我不想要的东西。

那么我为什么换了衣服？为什么穿上了礼服？说不上来；几乎就好像没有其他选择。现在发生的事有它自己的力量，那股拉力太强大让人无法抵抗。我一头栽进了不可知的异域。就像一道微光，被吸引入黑暗中。

我进入离门最远的隔间后反手上锁，脱下原来穿的衣服，将礼服高举在眼前。它自动展开来，有如一道红布帘，我从头上套下，扭着身子拉上拉链。接着把高跟鞋放到地上，脚踩了进去。那高度将我提升到另一个空间，一个我很陌生的地方。我取下耳环，换上他送我的那副。变装完毕，我成了另一个人。这里再没有朱莉娅了。

我走出厕所隔间，走到镜子前。我看东西的角度变了，一切已然不同。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并为此庆幸。

我对着镜中人微笑，只见一个陌生人回望着我。她美丽，无比自信。看起来有点像凯特，只是比较瘦，年纪比较大。我叹着气随手关上厕所的门。

到了酒吧我开始放松，心跳放慢到正常速度，呼吸变得较深沉。我还来不及阻止，酒保已经替我倒了卢卡斯留在这里的香槟，但我也请他给我一杯水。我环顾四周，店内客人不多，只零星数人。我放下杯子，希望在卢卡斯到达时显得自在、沉着，就像一件捏造的、创造的东西，一件虚构的东西。

我慢慢地喝水，但喝完第一杯了，卢卡斯仍未出现。再倒第二杯的时候，我又拿手机看时间。他已经迟到很久，却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喝了口水，调整一下礼服，一边纳闷什么事让他耽搁了。要是穿着本来的衣服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我发觉有人站在我身后，斜靠着吧台。我看不见，但知道是个男的——他有种稳健的感觉，自信满满地占据着那个空间。是卢卡斯，我暗忖，并开始面露微笑转过身去，可惜让我失望了。不是他。这个男人块头比卢卡斯高大，穿着灰色套装，端着一杯啤酒。他独自一人，也或许是看似如此。他转头对我微笑，很明显毫不避讳，让我不太习惯。但这算是恭维。他年轻、有魅力，留了胡子，下巴线条刚硬，鼻梁曾经断过。我也报以微笑，否则可能太失礼，然后别转过头。

他想必把我的微笑视为邀约，便转过身子面向我说：“你好吗？”

“我很好。”我想到卢卡斯，强忍住冲动没有告诉他我在等人。“谢谢。”

他脸色豁然开朗，咧开嘴笑道：“你介意吗？”他指指我们之间的空位，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那是为别人留的，他已经坐下了。我觉得生气，但只是一点点。

“我叫大卫，”他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与穿着不搭。我看见他的视线扫过我的身子，从脖子到手臂到没戴戒指的手指。直到那双眼睛再度正视我的脸，我才发觉他还握着我的手。

我感到不耐烦。我想握住的是卢卡斯的手。是他的肉体，不是这个男人的。

偏偏他不在这里，我实在气恼，却又不想承认。

“我叫珍。”我说。

“你一个人？”

一阵微风轻拂过我的颈背。我先是想到休，接着是卢卡斯。

“暂时是。”我说。

“非常高兴能认识你，珍。”他凝视着我说，目光直穿我的内心。他在提议、在试探，这不是错觉。我知道是因为我这身衣服。若在几个月前我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是卢卡斯让我对这种事变得敏感。

可是此时却感受不到与卢卡斯初遇时的悸动，那种被渴望也渴望对方的悸动。现在有点令人不舒服。我再次想告诉他我在等人，或是我结婚了，但不知为何还是没说。也许这意味着躲在男人背后。你得不到我，因为我已许给另一人。这样会让我显得软弱。他坐在高脚椅上挪挪身子转移重心，右边膝盖轻轻触碰到我的左膝，我顿时全身震颤，由于感应太强烈连自己都吓着了。

“同感。”我回道。他问我是不是住在酒店，是不是来出差。我说不是。我不想骗他。

“你呢？”我问道。

“哦，我做财务，无聊透顶。”

“出差？”

“对。我住华盛顿特区。”

“真的？”我说。

他点点头。“你要喝什么？”

“我已经喝过了。”我说。他露出一种嘲弄又失望的神情。我微微一笑，然后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卢卡斯迟到了，也没有再发短信来。

“那我也一样好了。”

倒酒时一阵清脆响亮的嘶嘶声。我们碰杯，但我没喝。卢卡斯肯定就快到了，我心里隐约明白他看见这番情景会有何感想，不禁有种快感。我宁可如此也不想让他看到我落单、绝望地等着他。

不过我同时也担心这个叫大卫的不容易摆脱。

“好啦，”他说，“跟我说说你吧。你是哪里人？”

“我？没有特定的地方。”他面露困惑，我不禁微笑。我不会跟他说实话，但也不想随便捏造。“我从小就搬来搬去。”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不希望凯特进入这酒吧。“只有我一个。”

我抬头注视他的眼睛。他两眼开阔，脸上的表情真诚无邪到只可能是装出来的。我发现我们坐得很近。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膝盖仍然贴着我的膝盖，性暗示极为强烈。这室内空间仿佛失去平衡，歪斜了。有种非常不对劲的感觉。

“失陪一下，”我说，“我要去一趟洗手间。”

我站起来，脚步踉跄，好像真的喝了酒，而不仅是把酒杯放到唇边后又放下。在厕所里我照着镜子，试图恢复稍早的自信，但没办法。朱莉娅回来了，只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我拿出手机打给卢卡斯，他没接，我便留了话。我往脸上泼泼水，深吸几口气，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回座位时大卫仍坐在高脚椅上，仍斜靠着吧台。他注视着我走近，面带微笑，双腿打开——我想是为了平衡重心吧，但我怀疑他是否也在用一种原始、兽性的方式献出自己。我坐了下来。

他微微笑着，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我一度以为他要吻我，但他开口说道：“我想我们可以上楼去。找个隐秘一点的地方？”

我忍不住感到一阵激荡、兴奋，也发觉当我想到卢卡斯因为我对其他人产生欲望而气恼，还挺开心的。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而且恐惧感也开始泛涌而出。这不是我来此的目的，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强壮，即便必须闪避，也不是我闪避得了的人。再说了，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难看。于是我开始拖延时间。

“在这里？”我说，“酒店里面？”他点点头。我告诉自己不要分心。“抱歉，”我开口道，“只是……”

我耸耸肩，但他依然带着笑容。我想起学校里的女学生，想起她们在不经意的撩拨后又不贯彻到底，男生总会骂她们吊人胃口。

他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一手放到我的膝盖上，朝我的大腿略微上移，上身则往前倾靠。我可以闻到他的气味，胡椒与木头味，类似皮革的味道，像旧书的味道。他开始抚摸我的手腕内侧。我知道他会试图吻我，知道他很快会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并预料我也会这么做。

我咳了一声，望向吧台。他碰触我的手臂，又是一阵静电产生的细微噼啪声。

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谁。”好像能看穿我的心思。他微笑时露出牙齿，仿佛在龇牙咆哮。手却依然轻抚着我的肌肤。

我看着他的嘴唇、他黝黑的皮肤，还有那恐怕从未真正刮干净过、隐约可见的胡茬儿阴影。“你要——？”我说道，内心惊恐渐增。

“吻我。”

我开始摇头，试着保持微笑、显现自信，可是做不到，我没自信。真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我想都没想便伸手去端香槟杯子。

按捺住、按捺住、按捺住。

“我——”才开口又被他打断了。

“吻我。”

我把头转开，挣脱被他握住的手腕，张口想说话、想抗议。这是公共场所，你别骚扰我，我想这么说，但话语却是跌跌撞撞栽了跟头。他的嘴距离我的嘴边只有几厘米，我可以闻到酒味，底下还透着某种臭味，大概是蒜头。卢卡斯人呢？我暗想。我需要他。我想要他。

我转过头去。人更少了；还待在店里的寥寥几名顾客全都自顾自地交谈着，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要不然就是选择视而不见。

“多少钱？”他问道。我倒吸了口气，憎恶地轻哼一声，但他只是耸耸肩。就好像这个回答和我的抗议一样，他根本不在乎。

“多少钱？”他又问一次。“我只问这个，说说你的价钱吧。”

我的价钱？我的心狂跳不已。这男人以为我要卖身，只需和我谈妥价钱就行了。

“你搞错了。”我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定，口齿变得不清晰，不是因为喝酒而是恐惧。

“是吗？”他放在我腿上的手更往上移，拇指、其他手指已伸入我的裙边底下。我远远地，仿佛从很高的地方质疑自己怎么不移开。我想象整间店里的人都在看着；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看得出我没有阻止他。我眼角瞥向最近的一张桌子：坐在那个位子的一对男女已经停止交谈，正啜着饮料；坐在他们后面的男人在打电话。没有人留意我们，没有人在看。

“住手。”我尖声斥道。

“我会的，只要你吻我，只要你答应跟我上楼打炮。”他舔舔嘴唇，露出饥饿状。这动作是故意的，其中夹带着暗示；如果是卢卡斯我会感到高兴、兴奋，但出自他却更像是威胁。“我会让你满意的，小骚货……”

我将自己隔绝起来，内心怒潮汹涌。现在应该在这里的是卢卡斯，不是这个男人。我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平衡、一种完美的沉稳平静，但这不可能持久，有好一会儿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会坠向何方。

我武装起自己。“你听好了，”我略微提高声音。我希望引起旁人注意，却还不想制造不安。我语气坚定，希望声音中能带着一种我其实感觉不到的威严。“我现在这是礼貌的要求，就这一次。你马上把手拿开，不然我会把你的烂手折断。”

说是这么说，却不知道他会有何反应。也许会觉得受伤，但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预料他会转过身去，嘟哝几句，可是无所谓。我会起身走出去，我会抬头挺胸、头也不回地走开。

不料他并没有移动。他纹丝不动，接着冷不防地抓住我的手腕。我往后一缩，试图挣开，但他抓得很牢，而且越抓越紧还一面拧着。“你想回家？是吗？回家去找你那个娘娘腔老公？好几个礼拜都没碰你的老公？那是你想要的吗，朱莉娅？”

我目瞪口呆。我知道应该大喊出声，但我没有，没办法，我完全僵住了。

他叫了我的真名。

“你怎么——？”我还没说完他又开口了。

“他叫什么名字？你老公？叫休吗？”

我满心惊恐。我并未提到自己已婚，更遑论把丈夫的名字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不可能。这时酒吧开始旋转，有一刻我觉得自己就要崩溃，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这里没事吧？”我转身一看，是他。卢卡斯。我仿佛瞬间松开了止血带，安心感随着血液流遍全身。酒吧里的声音倏地再次涌现，宛如血液细胞将一个伤口团团包围。我安全了。

大卫松开了我，高举起双手，手掌向外，做出投降的手势，对象不是我而是卢卡斯。好像是在请求这个男人的原谅，因为自己碰了他的所有物而道歉，此举激怒了我。怎么了？他似乎在说，我只是玩玩罢了，又没伤害谁。同一时间卢卡斯跨步向前，横阻在我和大卫之间。我可以看到他宽阔的背部、他乱糟糟的卷发。我终于明白了；心里那突如其来的兴奋与惧怕实在太令人头晕目眩，我一度差点大声地喘起气来。这是我自找的。在某次交谈中我曾说过：一个陌生人。在酒吧里。一个让我无法说不的人。

是他计划的。我都说了那么多，他还是做了这个计划。

我们一起上楼，房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我模模糊糊意识到摔门的人是我。卢卡斯转身面向我。直觉告诉我，和他在一起不该有安全感，但不知为何还是有，而且我发现这种感觉很熟悉，和我以前对海洛因的感觉一模一样；感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伤害我？

“你在搞什么？你在……？”

“别——”他开口欲言，但我再次打断。

“你到底跑哪去了？这到底——？”

“我迟到了——”

我勃然大怒，打断他的话。“迟到！你迟到这件事是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吗？那个人是谁？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先生的名字？”

“什么？”

“那个人，他喊他休。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先生叫休。哈维。我向来都叫他哈维……”

“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你管不着，不过那不是重点！你怎么——？”

“别激动。是你说溜嘴了，就那么一次，你喊他休。几个礼拜以前。可能你是因为心烦，你喊他休，我就记住了。”

我试着回想、试着记起些什么，却不可能。但是我想相信他，非相信不可。这件事若不相信他，恐怕意味着其他事也不能相信他，到时一切都会崩溃。

“朱莉娅……”他又往前一步。

“别靠近我！”出乎意料地，他果真停在原地。片刻后转身走向迷你吧。

“再来一点香槟吗？”

我嗤之以鼻。

“我不喝酒。”

“是不跟我喝，跟陌生人你就喝了。”

我气坏了。“那瓶酒是你点的！”

“而你喝了。”

我掉过头去。不用浪费力气争辩，毫无意义。只怪我自己傻，我根本不了解他，不但摒弃所有的警告，每当情况起变化时也不肯认清事实。他得知我内心最深处的欲望，那些本不该告诉任何人的事情，如今便用这些来攻击我。

他打开一瓶迷你瓶装的酒——我想是伏特加——倒入酒杯。“你跟我说过你幻想能被英雄救美。至少也是你的幻想之一。”

“你认为那是我想要的？”

“你不享受那种感觉吗？”

“所以你叫他，叫那个人要粗暴？要……要让我以为……要表现出那种样子？你把我告诉你的事全跟他说了？”

“不是全部，有必要的才说，有一些还保留在我心里。”

“我说过不要再玩游戏了，卢卡斯！再也不要了。记得吗？”

我坐椅子上，他坐床上。我发觉他挡在我和门中间；休会说这种位置很危险，只是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的病人通常不会有暴力倾向。我重新起身。

“我觉得会很好玩，”他叹了口气，用手拨弄一下头发。“你想想，那是你跟我说的。你的幻想，身处危险，被人拯救。你说过的对吧？”

“我说了一大堆，并不表示我希望它们全部发生、变成现实。所以才叫幻想啊，卢卡斯。”

我心中一惊，因为想起自己跟他说过的其他幻想。被强逼就范，不完全是强暴，但很接近。被绑在床上，用手铐、绳索。他也在计划这个吗？

我试着收回。“我说过想做的事情，有一半只是为了取悦你。”

“真的吗？比方说帕迪是怎么霸王硬上弓的？”

他在冷笑，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我对他毫无意义。

“可怜的帕迪。被诬赖了那么多，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往后退，身上每个细胞都想反驳说他这话不是真的。“是你！”

“那是你想要的——”

“是你！”我的心怦怦怦撞击着，身子紧绷起来，仿佛准备逃跑。“全部都是你！”

“还有你窗外那个神秘人……”

“什么？”

“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想要害怕？”

我试着厘清思绪。第一次觉得有人在监视我时，根本还不认识卢卡斯。可是前几天晚上呢？当时感觉比较真实，那会是他吗？

不，不会的，他不知道我住哪。他只是利用我的猜疑心在攻击我。

“你疯了。”

他盯着我，我也回盯着他。我身体里面有样东西滑落，像是被抛出的一根杆子，重重压在心里。不知怎的我竟透过他看见了自己，就反映在他眼里。我看见自己穿的衣服、鞋子，甚至闻到自己的气味。这才有如大梦初醒般惊觉到自己身在何处、陷得多深。

我以前有过同样情形。被某样正在摧毁我的东西束缚着，无法逃脱。我想到马库斯和寒霜。

我强迫自己说出来。

“我现在要走了，到此结束。”

房间里安安静静。话已出口，即使后悔也已覆水难收。他闭上眼睛之后又张开，脸上绽放出微笑。他不相信我。

“你不会。”他的声音低而沉，听起来像另一个人。他的伪装全消失了，只留下一股狠毒恶意。

我目光扫向房门。他若想阻止我，我绝无力克服。

我缓缓吸气，极尽所能地聚集力气。

“你别挡路。”

“我们玩得很开心不是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再也不好玩了。”

他半张着嘴停了片刻，然后说道：“可是我爱你。”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僵住，怒气全消，震惊得无以复加。我张开嘴，却无语。

“我爱你。”他又重复一次。我希望他别再说，却又不希望如此。我想要相信他，但恐怕办不到。

“什么？”

“你听到了。我以为这么做能让你开心，这一切”——他用手画了一个圈——“都是为了你。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

我摇摇头。这又是另一个游戏，我心知肚明。“别，”我说，“卢卡斯，别——”

“告诉我你也爱我。”

我看着他。他睁大眼睛，恳求着。我想相信他，就这么一次，我想知道他没骗我。

“卢卡斯——”

他将手伸向我。“朱莉娅，告诉我，求求你。”

“好吧，”我说，“是的，是的——”

只见他双手垂落，先是微笑，接着放声大笑。

“这又是你的另一个幻想对吧？幻想我爱你？”

我蓦地被掏空、被击倒，好像体内的一切瞬间倾泻而出，此时此刻，我恨他。

“你去死吧。”

“拜托，朱莉娅。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天的事？大卫？你想要被拯救，我想要拯救你，我想让你以为自己真的有危险。”他注视着我，想看我态度是否软化、怒气是否消散。没有，不尽然。“其实，”他说道，“我只是要他尽量去勾引你，你有可能兴致高昂，也可能不会，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你的拒绝。如你所希望的。”

我倒退一步。“你疯了。”我轻声说，说给自己听也说给他听，但他置之不理。

“要不要听听我怎么想？我觉得事情正要变得有趣，你却胆怯退缩了。”他假装重新思考。“也可能是相反。也许你玩得有点太痛快了。”我正想开口，他又接着说：“你担心自己不配。”他一口气把酒喝完，又倒一杯。“老实说，这是个游戏，你也知道。偏偏你又没法真的这么想。你还是把游戏当成小孩的玩意儿，觉得自己太老了不能玩。”

“不是，”我的声音似乎分岔了。我吸了口气再说一遍：“不是的，你错了。这不是游戏。”

他笑起来。“不然是什么？”我想离开，我满脑子只想要逃跑。“你的问题，”他说，“就是太执着于以前的你。你可以溜出门上宾馆，你可以打扮成各种样子，但你依然还是那个嫁给休的卑微的家庭主妇，你依然还是为他买菜做饭，听到他的笑话哪怕已经听了千万次也还是会笑的那个人。你老是瞧不起那些胸无大志的人，觉得她们一生只希望有一个富有的好丈夫、一个讨人喜爱的儿子，和一栋位于伊斯灵顿、有花园后院的房子。可是你偏偏已经变成那样的人。你还是觉得婚姻只有一种形式，外遇也只有一种形式。”

此时的我被激怒了，被撕扯开来了。我想对着他尖叫，想伤害他。我觉得他仿佛看透了我，然后将我掏空。

“恨自己是什么感觉？”

“滚开，别挡着我！”

他移动身子，隔在我和门之间。

“你知道吗？从头到尾我都在看着。”他说，“今天，在酒吧里。”他略一迟疑，随后压低嗓门。“你很喜欢，对吧？喜欢被注意。”

他说得对，我心底明白。他说得对，而我感到羞耻。我蔑视他。

“求求你，就让我走吧。”

“要不然……？”

“卢卡斯……”我试图挤过去，却被他挡下来。

我往后退，看着这个几乎有如陌生人的他。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开始说出威胁的字眼。他有这个力量，并且想让我知道。

“你很享受，对吧？知道他，一个陌生人，想要你，你很高兴。”他又跨出一步，这次我留在原地未动。“没有附带条件……不用担心什么……”

“如果是的话又怎样？如果我确定真的喜欢他呢？我就会和他发生关系？和这个大卫？然后呢？”

“然后结果也许会不一样。”他说，“你动心了吗？”

我毫不迟疑。我想看他心痛。尤其最想看他稍微体会到他加之于我的痛苦。

“也许吧。”

他没有动，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在他威胁你之前？或是之后？”

“不知道。”我没有移动。

“害怕有加分的作用，你就承认吧。那是让你兴奋的原因。”他此时低声呢喃着，见我沉默不语便往前向我靠近。他的嘴离我的耳朵几厘米，他的手放到我的腰间，我感觉到了，想要抽身，但他力道强劲。他的肉体碰触到我的肉体。“你会和他上楼吗？”他将我拉近，我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手在我身上搜寻着我的肌肤，用力地游移、抓攫、揉捏。这似乎触动了些什么，某种肌肉的记忆吧，我的身体竟不听使唤地开始起反应。“单独？还是和我？”

我没有回答。在我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知道自己应该大声呐喊，应该拳打脚踢地反抗，应该尖叫求救。

可是我没有，我一样也没做。我的身体就像叛变了似的，只对他的触摸起反应。

“求求你，”我说，“卢卡斯……”

他企图吻我。我开始有所反应，这是我身体最后的背叛。我集中精力强迫自己开口。

“住手！卢卡斯。我们不能再这样。”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继续向我压挤，而且更加用力。“阻止我啊，如果你想要我住手，如果你真的想的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无所不在，一会儿在我的颈背、一会儿在我的头发里、一会儿在我的胯下。他又推又抓，越来越急迫。他试图将我往后推，又或是扭转我的身子。我猛然想起在厕所里做爱的那次，他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当时是个游戏，如今却不是。我必须挣开他。

我发动攻击，对准他的脸、他的双眼。这一出手虽然偏了，指甲却划出血痕。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愤怒地瞪大眼睛，好像就要挥拳打我，我试着后退。

我们互相对峙。我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门锁滑开的声音，立刻大大松了口气。应该是女侍，来做客房服务的。她会看出发生了什么事，卢卡斯将不得不停止。我可以整理一下仪容，找个借口然后离开。他不会跟着我，我不会允许的。

我们俩一齐望向房门。太迟了，我看见卢卡斯露出微笑。“啊，”他说，“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顿生恐惧，满腹的恐惧。是大卫。

我抓起袋子，拔腿就跑，猛然冲过大卫身边来到外面走廊上。我满面泪痕，闭上眼睛，奔向楼梯时撞到墙壁，但还是继续跑。我仿佛从高处看着自己，看起来像我，但不是我。她身上穿的不是我的衣服，她在做的不是我会做的事。

我跑了又跑、跑了又跑，忽然间又回到柏林。我在某个机场里打着哆嗦，不知道要怎么回家。我在出境大厅用公用电话打给休，然后等着。等着即将和我结婚的男人来救我，而我曾以为是我整个人生的那个男人则已经死在城市另一头的一间空屋里。

第四部　蜜糖砒霜

第二十三章

终于离开了酒店。尽管两腿打战、浑身冒汗、心跳撞得胸口像要炸开一样，走过大厅来到街道上时，我还是装得十分冷静。在大街上，我不停地走着，直到确定已看不到酒店才停下来看看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坐定。“去哪里？”司机问道，我说：“哪里都好。”接着又说：“去河边。”接着又说：“去南岸。”启程后，他问我还好吗。“还好。”我如此回答，其实不然。抵达南岸后我找到一张可以眺望泰晤士河的长椅，因为我知道艾德琳会说“早跟你说了”，又不知道还能找谁、有谁还没被我推开的，于是打给了安娜。

“你好吗？”

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一股脑噼里啪啦地全说出来，前言不搭后语的，想必有一大半让人听得满头雾水。她先是听着，安抚我的情绪后要我再说一次。她听完我的话说道：“你得去报警。”

她的口气坚决、果断，百分之百确定。

“报警？”就好像我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对！你被攻击了，朱莉娅。”

我蓦然想到他的手抚遍我的全身、抓攫我的肌肤、撕扯我的衣服。

“可是——”我犹豫了。

“朱莉娅，你一定要。”

“不，”我说，“不，他们没有……他没有……而且休……”

我想象着将事情告诉休，打电话报警，该怎么说呢？

我听过种种传言。即使我被性侵，他们也几乎肯定不会当回事，而就算他们真当回事了，受审的人也会是我，不是大卫、不是卢卡斯。“你去那里是为了做爱？”他们会这么问，我则不得不说是。“穿着他送你的衣服？”是。“多多少少告诉过他被强暴是你的幻想之一？”

是。

我该怎么辩白？可是我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不是像这样！

我感觉自己顿时崩溃。想到原本可能发生的事，想到卢卡斯原本可能做些什么，之后又能逍遥法外，我又开始哭了起来。

我想到休，还有康纳，想象着他们得知我去了什么地方、经历了什么遭遇。我不得不对他们说实话，再也无法说谎了，我编的谎话已经够多。

“我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顿了一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再小的忙也行。”

谁都帮不上任何忙，我暗想。我就是必须离开他，必须掉头离去，必须做出短短数小时前还害怕会发生的事：彻底断绝关系。

“没有。”

我慌不择路地逃回家去，也终于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就是让卢卡斯沉入过去，尽我所能忘记他，不再上线，不再查看信息，不再怀抱希望能有花、有道歉、有解释。继续过我平常的日子。

大致说来还算成功。我继续工作。我告诉休说我决定不再去找心理医生，而要重新开始参加戒酒聚会。我做到了，还以其他方式保持忙碌。我打电话给艾莉和阿黛尔和其他朋友，并天天和安娜通话。我花更多时间与康纳相处，甚至试着和他谈论爱薇，让他相信他可以随时跟我说说女友的事。“哪天我也想见见她。”我说。他不出所料地耸耸肩，但至少我努力了。

我也和艾德琳碰了面，终于。她请我去听音乐会，结束后一起用餐。我们闲话家常，那天在屋外的争执似乎都抛到脑后了。道别前，她转向我。

“朱莉娅，”她说，“你要知道我爱你，毫无条件地。”我点点头，等着她说下去。“所以我不问你出了什么事。可是我有必要知道，你过得好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摇摇头。“没有，现在没有了。”

她微微一笑。这是我最接近坦白的一次，她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告诉她。

我只软弱过一回，是几星期前的某个周日下午。我为了康纳的不可理喻和休吵了一架，一时忍不住又登录encountrz，略过两三则未读的新信息，便去搜寻他的名称。

找不到。使用者名称不存在。他消失了。

我控制不了自己，打了电话给他。

他的号码打不通，甚至没有进入语音信箱。我再试一遍——也许刚好有什么问题、他出国去了、通话故障等等——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试，次次失败。

最后我才惊觉到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我暗骂自己荒谬，之前曾痛下决心要完全割断联系，也告诉过自己必须这样。

如今好了，如我所渴望地决裂了，我该感到庆幸。

我回家晚了。之前出去拍照，客户是通过网络接洽、第一次拍全家福的一家人，回家途中经过苏活区，顺便拍了一些站在酒吧外的人，大概是想再重拾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主题吧。这时候休已经回到家，他要我随他进去，有话跟我说。

听起来有点不祥。我想到从艺廊回来那次，厨房里的警察、凯特的死讯。我知道康纳没事，他楼上房里的灯亮着。这总是我回到家问的第一个问题，今晚已经确认过了却还是紧张。不管是什么事现在就说吧，我想这么说，但是没有。我尾随他进厨房，把袋子丢到地板上，相机放到桌上。

“怎么了？”我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罗杰来电了，从警察局打来的。他们可能知道凯特发生了什么事。”

我险些昏过去，一串问题脱口而出。怎么回事？是谁？……他随即解释：“有个男人，他因为完全不相干的案子被捕。到底是什么案子，罗杰不能说，但他暗示和毒品有关。估计是个毒贩。总而言之，他在那一带好像很出名，警方甚至盘问了关于凯特的事，可是他说什么也没看到。”他又深吸一口气。“警方搜索他的住处时，找到了凯特的耳环。”

我闭上眼睛，想象他从她身上扯下耳环，也可能是她被迫交出去，以为只要配合或许就能保住一命，结果根本没这回事。

毒贩？原来是毒品？不是性？

忽然间我又回到那时候。我和马库斯。我们会一起去，但我会在马路转角、车站外面等他。他会去见毒贩，把现金交给他。他会带着我们俩都想要的东西回来，面露笑容。

但这些都没让凯特看见。我还特别留意了，即使她唯一一次利用学校放假来找我们那次也不例外。她不想回家和父亲独处，便哀求我让她来玩。“几天就好。”她说，我拗不过便答应了。我凑了些钱帮她买车票，其他部分由父亲负担。她要来过一个长周末，房间里的床让给她睡，我们则睡沙发，但我肯定她什么也没看到。那是马库斯死前几个星期，我们俩都没吸食。我带她去参观美术馆，沿着椴树下大道散步，到电视塔顶端喝热巧克力，以城中区的街道为背景替她拍照（如今那些照片都丢失了），还到蒂尔加藤公园附近溜达。只有一次，我去买菜，把她交给马库斯照顾，但他也知道我多不希望她接触毒品，因此我完全信任他。我回家时，他们正在和寒霜玩牌，背后的电视机开着，在播卡通影片。她什么也没看到。

但话说回来，我难道不该树立更好的典范？

我开始啜泣起来，声音慢慢转变成痛苦哀号。休握住我的双手。本以为知道是谁杀了妹妹、知道凶手落网即将受到惩罚，会让我心里好过些。本以为这样应该能让一切到此为止，开启未来，让我继续前进。

但是没有。感觉是那么没有意义、那么平淡。真要说有什么差别，就是更糟而已。

“朱莉娅，朱莉娅，没事的。”

我看着他。

“我无法承受。”

“我知道。”

“确定是他吗？”

“警方这么认为。”我开始放声痛哭，泪水扑簌而下。妹妹死了，她儿子毁了，竟是因为毒品？

“为什么？”我一问再问。休抱着我直到我冷静下来。

我要我的儿子。

“你告诉康纳了吗？”

他摇头。

“我们有必要告诉他。”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他走向楼梯时，我抓起几张厨房纸巾擦拭脸上的泪，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当我回到客厅，康纳正与父亲对面而坐。他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

我坐到沙发上，拉起康纳的手。

“亲爱的……”我接不下去，只是看看休，再回头看看儿子。我拼命地往内挖掘，想找到最后仅剩的力气。“亲爱的，警方抓到杀死凯特阿姨的凶手了。”

他呆坐了一会儿，屋内悄然无声。

“亲爱的？”

“是谁？”

该怎么说？这不是电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剧情，最后也不会系个蝴蝶结呈上令人满意的结局。只是无知无觉地浪费生命罢了。

“就是一个男的。”我说。

“谁？”

我再次望向休。见他张口欲言，我暗想：别说，别告诉他是个贩毒的人，别把这种想法塞进他脑袋。

“凯特阿姨就是在不对的时间出现在不对的地方，”他说，“如此而已。她不巧撞见一个坏人，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那人现在落网了，而且还会入狱，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康纳点点头。他在试着理解，试着接受没有解释的事实。

片刻后他放开我的手。“我现在可以回房了吗？”

我说可以。我有一股跟着他去的冲动，却又觉得不妥。就给他十分钟独处时间吧。我打电话给艾德琳，接着打给安娜。她大感震惊。“毒品？”她说。

“对。她是不是——？”

“不！没有。没错，她是很爱参加派对，我们都喜欢。可是绝对没碰毒。”

那是就你所知，我心想。要隐瞒这种事有多容易，我太清楚了。“也许只是你不知道吧？”

“我不这么认为，”她说，“我不相信。”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但我想看看儿子，便对安娜说很期待两星期后见到她，她说她也迫不及待。我们道别后，我告诉休说想上楼去看看康纳。

我敲敲门，他说请进。他正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在玩游戏，两只眼睛红红的。

我没有说话，直接走进去抱着他，两人相拥而泣。

第二十四章

她今天会到。我晚一点会去接她，再一起喝点咖啡或什么的，但目前只有我一人。眼前摊开着报纸，手边翻着杂志，随意浏览一篇关于某位时尚设计师的文章，关于她如何懊悔年少时的不懂事；接着翻页，是一篇真人实事的报道，某人的女儿染上海洛因毒瘾，我又翻过这页。我想到自己千钧一发的逃脱经过——如果事实如此，如果真能称之为逃脱的话——一时感到好奇，不知他们会不会刊登我和卢卡斯的故事。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其实我的经历并不特别。我和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后来发现他和我想象的不同，而情况一发不可收拾。这种事时有所闻。

我合上杂志，取出洗碗机内的碗盘，完全机械化的动作；拿起抹布、清洁剂，擦拭料理台。不知道母亲那一代人是否就是这种感觉；浴室药柜里放着“安定”，[1]洗碗槽底下摆着一瓶杜松子酒，和送牛奶的男人搞外遇，寻求刺激。进步也不过如此。我感到羞愧。

做完家务后上楼去看休。他在书房，虽然患了感冒，却仍然带病奋斗了将近一星期。他在写一份声明；指控他的那个案子有了进展，病人的病情复发，律师们已经知情。院方的律师团希望阻止案子进入法院。“他们说要是上法院我就完了。”他告诉我。“事实上我没有把我告诉家属的事写下来，所以就等于我什么也没说。”

“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告你，不管你怎么做。”

“是。他们就是想要钱。”

现在由玛丽亚负责与家属交涉。据休说，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在意，早就直接去找另一家医院咨询了。

我问过他会不会被炒鱿鱼，他说不会，没有人丧命，他不算过失犯罪，但我看得出来他所受的压力。我敲门后走进去。他正坐在桌前，尽管风大，十月初天气已凉，窗子却开着。他脸色苍白。

“你还好吧？”我问道。

“还好。”他额头上汗水闪闪发亮。

“真的吗？”我说。照顾他的感觉很好，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他需要我了。“想要吃点什么吗？”

他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呢？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我提醒他安娜要来。“我要去车站接她。”

“她不住我们家吗？”

“对，她订了酒店。但礼拜一会来家里吃饭。”

“康纳呢？”

“出去了。应该是和迪伦吧。”

“不是和女朋友？”

“不知道。”我心里再度升起失落感。我转身面向休的书架，开始动手整理。我现在渐渐担心了。前几天晚上谈过话后，康纳一直不开心，却不肯跟我说。当他成年进入社会，若是将我摒除在外，我又怎能保护他、指引他呢？

而那是我的任务，不是吗？但我知道必须相信儿子，相信他已经够强大、够成熟，不会惹上任何麻烦——或至少不会惹出太多麻烦。我自己做了那种事，要想要求他过一种无可挑剔、完美无缺的生活，有点痴人说梦。必须让他自己从错误中成长，就像我这样。

他会犯错的，只希望不要是无可弥补的错误。在巷子里抽烟，会的。一瓶伏特加或廉价苹果酒，从朋友群中找个看起来成熟、快长出胡子的人去外卖酒水商店买的。甚至，会吸大麻，不管我喜不喜欢，迟早都会发生。但不要再更极端了。不要有意外，不要弄大女孩的肚子，不要离家出走，不要稀里糊涂地和某些人鬼混。

“他还在和那个女孩交往吗？”我问道。

“我也不确定。”

我一听立刻觉得松了口气。我发现自己有点矛盾；既希望康纳和休亲近，但想到他有些事宁可告诉他而不愿告诉我，又有些不舒服。

“这整件事你怎么想？”

“什么？”我重新转向休。“他女朋友？”

他点点头。“他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你知道吗？”

我心下一惊，又转头面向书架。“脸书吗？”

“应该是。她是他朋友吗？”

“我不知道。我猜一定是吧。”

“那么他还在和她交往吗？”

“休，你何不问问他？这种事他比较愿意跟你说。”

他指指屏幕。“可是我烦恼的事已经够多了。”

我到达圣潘克拉斯，在香槟酒吧点了一杯矿泉水后坐下来。从座位上可以看到月台尽头的雕像，那是许许多多星期前我与卢卡斯相见的地方。

我面对着它坐，回忆涌上心头，令人痛苦，但不强烈，尚可忍受。我把它当作一种考验。他赢得够多了。我只是必须在最后彻底地将他放下，而这里是我可以开始的地方。火车进站了。

我坐的地方与火车之间隔着一块玻璃，我透过玻璃板看见安娜。她沿着月台走来，手机压在耳边，她说会在伦敦待一星期，却带了一只大得惊人的行李箱。我看着她结束通话后搭扶梯而下，消失不见。她的表情严肃，好像出了什么事，可是短短几分钟后她站到我面前，立即露出大大的笑容，看起来很愉快、安心。我站起身，她随即将我拥入怀中。

“朱莉娅！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我也是。”我的说话声隐没在她丝质围巾的皱褶中。她紧紧抱着我，然后放开。“一切都好吗？”

她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我朝她刚刚走来的月台点了点头。“你下火车的时候，看起来有心事。”

她笑起来。“哦！没事，一切都很好。只是办公室搞错了一点东西，没什么重要的。”她看着我。“你看起来很好，说真的，很美！”

我向她道谢。“你也是。”

“这个嘛……”她微笑着回答，而那个笑容让我隐约觉得她的欢喜不仅是因为再次见到我。她有话要对我说，是她一直隐瞒着，如今却再也藏不住的话。

“什么事？”我也跟着兴奋起来，并感到好奇，不过大概已经猜到了。以前我也见过同样的表情，甚至曾经在我自己的脸上流露过。

她笑着。

“说吧！”

她咧着嘴笑，同时举起左手。紧接着我看到了：手指上有一枚戒指，光线从上方窗口射进来一照，熠熠生辉。

“他向我……”

我笑了笑，但有那么一瞬间竟是满心忌妒。我发现她的生活充满刺激、冒险与热情。

我再次拥抱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是真心的——我的第一个反应很无情，但转瞬即逝——然后仔细地看看戒指。黄金镶座搭配单颗圆钻，看起来十分昂贵。她开始说话。他上星期才向她求婚。“他拿出戒指，倒是没有单膝下跪，不过……”她显然想起来了，而显得迟疑。“我希望你是最早知道的人之一。”

我勉强挤出微笑，心里为凯特感到忌妒，好像她的死多少让安娜获得自由。不过她并未察觉。她捏捏我的手臂。“我只是觉得和你很亲近，朱莉娅。大概是因为凯特的关系，因为那些事情。”

我拉起她的手。“对，对，我同意。我想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不在于认识时间的长短，而在于你们一起经历过的事。”她似乎安心了些：我们的确是朋友。我放开她的手，提起她的袋子后挽住她的手臂。“好啦，”我们起步朝车子走去时，我说道：“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形吧！他是怎么求婚的？”

她仿佛从神游的状态忽然惊醒，大概是在回想吧。“我们去了圣心教堂一带，”她说，“我以为只是去散散心、看看风景，或是吃个午饭。”话语从她嘴里冲口而出，时断时续，无一不是惊叹。我顿时被她的热忱所感染，对于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意不去。我想或许那不是忌妒，只是单纯伤心，伤心于这份喜悦眷顾的人是她，不是凯特。

听她说着说着，我回想起休向我求婚的情景：当时我们在餐厅里——在皮卡迪利，我们最喜欢的那间餐厅——他是在主餐与甜点之间的空档提出的。“朱莉娅，”他喊了我一声，我还记得当时他看起来很严肃、很紧张。在那一瞬间我心想，这下完了，他是带我来这里谈分手的，他要告诉我他认识别人了，或是现在我情况好些了、痊愈了，也该继续过自己的人生。但同时又认为不可能；过去几个月来我们是那么快乐、那么相爱。

“怎么了？”我说，“什么事？”

“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我也爱你……”

他浅浅一笑，但表情并不轻松。我想那时我才明白他要说什么。

“亲爱的，”他说着将手伸过桌面牵起我的手。“朱莉娅，我——”

“什么呀，休？什么事？”

“嫁给我好吗？”

我立即感到喜不自胜。没有浪漫之举，没有单膝下跪或是站起来向其他用餐客人宣布他求婚的意图，但我很庆幸；那不是他的作风，也不是我的。他是个好人，我爱他，我有什么理由说不呢？何况他了解我，见过我最糟的状态，知道我的一切。

总之，几乎可以说是一切了。而他不知道的事，我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当然！”那时我如此回答，却仍有部分迟疑，那部分的我自觉不配得到休希望提供给我的，和他已经给予我的——这第二个人生。然而从他脸上洋溢的安心表情，我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也是唯一的）决定。

我发觉安娜已经住口，不得不强迫自己立刻回到现实。

“他听起来很完美！”

“是啊。你知道吗？我觉得他是！”

“他是巴黎人吗？”

“不是。他在那里工作，老家在德文郡的某个地方。”她咧嘴一笑。“这趟旅程太匆忙，我几个星期后再去见他们。”

来到停车处后，我把她的行李袋放到后备厢。当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上路后，她又说起他们相识的过程。“其实，”她说，“我跟你说过那次晚餐聚会吧？”她叹了口气，仿佛他们的邂逅是无可避免，是命运的安排。我说记得，她还是又说了一遍，说他们是怎么一见钟情、怎么一拍即合。

“有些事情让人觉得不合理，但就是觉得对，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说。

“我知道，”我边说边转动方向盘，并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以为我说的是休，其实不是。我心里想的是卢卡斯。我一直努力地骗自己说我不想念他，但我是想念的，又或者我想念的是我以为我们原本能拥有的。

我相信他了解我；他就像是把我剖开来看透了真正的我。我说服自己相信现在还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他一人。

“……所以我们应该还会继续在巴黎住上一阵子。”安娜说，“然后也许会搬回这里。”

“好主意。对了，你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时候？哦，就在圣诞节刚过不久。就是凯特……”她结巴了一下，连忙改口，但伤害已经造成。“……就在我认识你的几个星期前。”我微微一笑，但她看得出来我心思已乱。我现在可以谈论凯特，可以想她，但如此毫不避讳、脱口而出地提到她的死，对我仍是种打击。“对不起，”她说，“都怪我这个大嘴巴……”

“没关系。”我不想继续再谈这个，也不想让她有罪恶感。和安娜是最不可能不谈到妹妹的，然而我还是换了话题。“但这一切似乎发生得非常迅速。”我说道，也再度想起卢卡斯，想起自己陷得多快。“希望你别介意我这么说，但你真的确定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不过，我非常确定！我们俩都是。”她又接着说：“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们都认为既然已认定对方，就不必再拖延了。”

她沉默片刻。我可以感觉到她看着我开车，无疑是在权衡该说多少，思忖着我能承受多少幸福的心情。“你知道吗？我有种奇怪的想法，觉得一切都和凯特有关，和发生的这一切有关。我真的觉得人生就该好好过。”

“对，”我说。这是老生常谈，但这是实话。

“我想这是我从凯特的死领悟到的。”

“真的吗？我觉得我什么也没领悟到。”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真希望能收回，但已不可能。

“别这么说。”

“是真的。我一直只是试图逃避而已。”

结果看看自己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整个夏天只顾着迷恋卢卡斯，一个小我十岁的男人，坠入情网之余还愚蠢地以为对方会报以同样的爱。

我最后逃离了理应为妹妹去体会的痛苦，这是我永远无法补偿的。感觉就像最后的背叛。

“我只是在自怨自艾。莱恩听起来是个很棒的人，真想快点见到他。”

“你会的！这个礼拜他可能会来，还不确定，甚至说不定礼拜一你就能见到他了。”

“我都不知道他在伦敦呢。一定要请他来吃饭。”

“嗯，没有，他还没来。他得留在那边把一些工作做完。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到，而且……总之我会问他的，你真的不介意吗？”

我摇摇头。“当然不会。”

“你和康纳现在处得如何？”

“好多了。”她点了点头。“他好像交了个女朋友。”

“女朋友？”

我闪过一丝自豪之情。“嗯哼。”我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从侧边后照镜看见一名摩托车骑士穿梭过车阵追了上来，贴得实在太近。“不过，他当然不会跟我谈。”我又补充道，“他甚至不跟我坦白有那个女孩存在，但他似乎会跟休说。”

“这样正常吗？”她好像真的很感兴趣。“对他来说。”

我想到艾德琳跟我说的话。“青少年八成都是这样。”我叹气道。变灯了，我们重新上路，快到大波特兰街了，就差一点。康纳长大了让我觉得开心，但也难过，因为这也必然意味着疏远。我记得几星期前，也和艾德琳聊过这个。“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她这么说，接着又犹豫了一下，改口说：“其实也不能说是必经，但这恐怕是他离开你的第一阶段……”

我瞄了安娜一眼。“他已经不想和我们一起出门了，只想待在自己的房间……”

她微笑着问：“那么你确定是因为女朋友？”

“是啊，我是这么认为，可他要我别管那么多。”我没告诉她今天早上和休商量许久之后，我硬要他让我看看照片。女孩看起来比他年长些，我认定她是卡拉派对上那个女孩，可是他坚称不是。“她是康纳一个朋友的朋友。在脸书上认识的。”她看着我露出会心一笑。“休跟他谈过这女孩的事。他们似乎会在网上聊天，虽然她住得不远。”

她安静了半晌之后说道：“那个人后来还有消息吗？那个卢卡斯。”

“没有。完全没消息了。”

我很庆幸自己在开车，可以慢慢地回答，仔细想好要说什么。可以假装自己的沉默是因为忽然有必要集中精神开车，而不是觉得对话困难。我可以凝视着道路，掩饰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事情经过时也可以回避事实。尽管觉得可以向安娜吐露心事，却也感到羞耻。

“那么休——？”

“他完全不知情。”我很快地说道，并瞄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面无表情。我试着用轻松的口气向她保证，我知道自己太笨，但如今都结束了。“他绝不会……他不会知道的。”

“嗯，我也不会向休泄露半点消息！”

“那只是为了好玩，你知道吗？一点消遣。很有意思，但结束了也不可惜。”

“是啊，百分之百赞成。当然是了……”

再也不好玩的时候就该结束了，我心想。

“总之他人间蒸发了。”

“你听起来很失望。”

“一点也不。”

接下来安静得更久一些。我紧张、尴尬，因为我们俩都知道我和卢卡斯的恋情是怎么结束的。沉默持续着，我们各自等着对方先开口。最后是她打破沉默，问我这个礼拜有什么计划，我告诉她有些工作要做，也可能去看场电影。最后终于到了酒店。

“我们到了。”

先将车停好。比起卢卡斯带我去过的酒店，这地方虽不那么豪华，却出奇地舒适。“要我一起进去吗？”

她摇摇头。“没关系。你可能还有事呢。”

这是借口，我微笑以对。我想再多聊聊，但她似乎累了；我忘了她是来工作的，很可能想先休息一下再准备转天早上的会议。等她到家里来吃饭，还多的是时间聊天。

我们下车后，我替她拿出后备厢的行李。“那就礼拜一见了。”

她问要几点到。“要带些什么吗？”

“不用，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好。我最好先给你发个定位。”我说。她便从袋子里掏出手机。

“哦，我会用这个。”她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这样简单多了。喏，我把你加入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没有——”我话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

“寻找朋友。这是一个可以在地图上，显示朋友和你的相对位置的APP。这很基本。看看你的邮件。”

我看了，有一则新信息。“接受邀请，”她说，“那我们的数据就链接了。我可以在地图上看见你的位置，你也可以看见我。我在家都用这个。凯特死后，知道朋友在哪里会让我放心一点。”

她拿过我的手机示范给我看。地图打开来，显示我们目前站的位置。有两个点在互相闪动。“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她说。

我看着屏幕。地图下面列出了正在追踪我的人名。安娜是其中之一，但底下还有一个。卢卡斯。

我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

“该死。”

安娜似乎吃了一惊。“怎么了？”

“他，卢卡斯。”我尽可能保持声音的平稳，不想让她听出害怕的口气。“他追踪我到这里来了……”

“什么？”

我递出手机。“你看。”

“怎么会——”我正想问，她却已经解释起来。

“他一定是链接了你的数据，你不知道吗？”

我摇摇头，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他一定是想方设法给你发送邀请，然后再替你接受了。要是他有机会拿到你的手机，就再简单不过了。”

我在浴室的那些时间，手机就在袋子里或床头柜上。她说得对，是很简单。

“可以阻止他再追踪我吗？”

“简单。”她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将手机交还给我。“好了，删除了。”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看了一眼，现在只剩她的名字。“他再也不能看见我的位置了吗？”

“对。”她一手搭着我的手臂。“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所以那段时间他才知道我在哪里。至少现在我明白了，至少现在我终于摆脱他了。

“你确定？”

“有点惊吓，但还好，真的。”

“那就礼拜一见喽？”我点头。“等莱恩确定行程以后，我会告诉你。”

“好极了，非常欢迎他。我很期待见到他。”

她亲亲我之后，转身便要走开。

“他也迫不及待想见你。”

我一回到家马上坐到电脑前。看到他的名字唤醒了某种感觉。最后一次，我这么告诉自己。我打开encountrz的网页，搜寻他的名称，得到的还是同样的信息，清晰分明得一如我的失望。

使用者名称不存在。

他就好像从未存在过，就好像他所造成的瘀青一样彻底消失了。

我用谷歌搜寻他的名字，毫无结果，没有他的相关信息，也没有任何可能是他的人。我试了脸书，发现找不到他的资料，便又打他的电话，虽然明知会听到什么样毫无响应的声音。通常我会不停绕圈子，从头再来一遍、再一遍。但这次不同，这次我知道必须停止。我重新登录我自己的个人档案，登记在encountrz的那个，那天下午在后院里建立的那个。我搜寻着选项，最后找到了。删除个人档案。

我犹豫着，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按下。

你确定吗？

我选择确定。

屏幕一变：档案已删除。

珍再也不存在了。

我往后一靠，心想：现在，现在终于结束了。

[1]安定：又名地西泮，具有镇静、抗惊厥等作用。成人失眠、病患需镇静时常用此药。——编者注

第二十五章

安娜抵达时我人在客厅。只有她一人。她说莱恩有事，但晚一点会来接她。我朝楼上喊了休一声，便去应门。我们的客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一束花。“不好意思，我来早了！”我领她进门时，她说道。我跟她说没关系，一面取过她穿在身上的红色防雨外套，摸起来有点湿。

“在下雨吗？”

“有一点，只是毛毛雨。好漂亮的房子啊！”

我们走进客厅。她走向壁炉架，随手拿起凯特的照片注视片刻后又放回去。她好像想要说些什么——我们已经谈过警方抓到凶手的事，也许她是想说点别的——但休刚好下楼来打招呼。他们俩热情拥抱，宛如多年老友一般。

“对了，我给你们带了这个！”她递出一个袋子。休打开来，是一盒包装精美的马卡龙。“太好了！”他惊叹道，然后他们俩一块坐下来。我向客人道声歉，便进厨房查看炉子上的食物，见他们有话聊我也开心。有一度我觉得安娜好像是我的新挚友，转念想到艾德琳，先是有些焦虑随后则是愧疚。我们的友情先前经历了一段磨难，才刚刚重新回到轨道。

但安娜和我会成为朋友是再自然不过了。我们都失去了凯特，这份联系虽然才建立不久，但力量强大。

“康纳呢？”我回到客厅时她问道。“我都等不及想再见到他了！”

“他和朋友出去了。”我坐到安娜旁边的沙发，与休面对面。“大概是他的朋友迪伦，很快就会回来……”

我告诉过他一定要回来。也许休说得没错，我得强硬一点。

“你想要孩子吗？”休问道，她笑了起来。

“不想！总之现在还不想。我才刚订婚呢！”

“你有兄弟姐妹吗？”

“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她回答道，“他住在利兹，从事计算机方面的工作。”

“你父母亲住在那里吗？”

她叹了口气。“不是，我爸妈都死了。”我记得在巴黎，我们坐在安娜的沙发上喝饮料时，她提起过双亲的事。她母亲有抑郁症，企图自杀，虽然救活了，余生那些年却需要全天候的照护。她父亲则是喝酒喝得更凶，之后不到十年，两人便相继在六个月内去世，留下她与哥哥相依为命。

休咳了一声。“真遗憾。不过你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处得还好吧？”

“非常好，我们一直都很好。他是我的一切，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尽可能不显露反应，但她想必看到我的脸垮下来。

“天啊，朱莉娅，我没……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才短短几天，她已经第二次提到凯特的死，即便不是直接提及也不甚得体。我纳闷她是否已经克服了伤痛、已经遗忘，但完全不认为她是故意的。

“我们开饭吧？”

这是一顿愉快的晚餐。我做了鸡肉派，烤得相当成功。汤上桌后不久，康纳便到家和我们一起用餐。他和安娜似乎相处得特别融洽。她问他关于学校课业、关于足球，甚至还一度拿出手机，让他帮忙解决某个令她苦恼许久的问题。吃完主餐后，她帮我将盘子端进厨房，等到外面的人听不见时，她对我说：“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你这么认为？”

“是啊！”她放下盘子。“你们俩应该感到非常骄傲吧！”

我微笑着说：“谢谢。”不知为何，她的认同让我觉得很重要，具有特殊意义。她说要上楼上洗手间，我把位置告诉她，然后叫休帮我准备咖啡。

他走了过来。“还好吗？”

“很好。”我事先做了布丁——柠檬乳酒冻[1]——但现在在想是否应该也端出马卡龙。我问了休。

“两样都端出去吧。安娜会开车回去吗？”

我知道他想到冰箱里的餐后酒。自从我不得不撒谎说我和艾德琳喝过酒之后，他对酒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别扭；尽管家里还有，他却不会主动提起。不过他也不会笨到试图假装酒不存在来约束我的行为。

“不会。她男朋友要来接她。”有一丝愤恨刺痛了我。休想要拿出更多酒来，偏偏我一滴也不能喝。他从橱柜拿出一包咖啡豆舀了一些出来。“你说她和凯特是怎么认识的？”

我告诉他：“她们是学校的同学，有一段时间失去音信，后来又重新联络上。”

我隐隐察觉到自己此时想着凯特、谈论着她，但并不痛苦。是因为安娜在这里，我暗忖。越来越容易了，只要我想的是凯特的生活，不是她的死亡。

我从冰箱拿出乳酒冻，休也煮好了咖啡，我喊着问康纳能不能来拿盘子。他马上就进来了，我们三人一起把东西搬进餐厅摆到桌上。我很喜欢这种家人同心协力的景象，安娜未能在场目睹让我略感失望。我冲着楼上喊，问她都还好吗。她往下喊说没问题，她马上就下来，当她现身时，随手将手机放到桌上并腼腆地笑了笑。

“抱歉，莱恩打来的。”她似乎瞬间幸福洋溢。“他已经在路上了。”

“他应该来吃晚饭的。”休说，“他要待多久？”

“不一定。他下礼拜的某一天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休问道。

“礼拜六。”她转向我。“说到这个，我们礼拜六一起吃午饭怎么样？在我上车前。”

我说那当然最好了。

“一定要请莱恩也进来喝点东西。”我说。

“不用了，”她说，“这样太……”

“别客气了！”休说，“一定要叫他进来！”他转头看我，我说：“可不是嘛！”

安娜似乎放下心来。我替她倒了咖啡，康纳问能不能先回房去。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一边喝着咖啡，但夜渐渐深了。又聊了十五分钟后，听到外面有停车声，车门砰地关上，防盗器哗哗响了两下，不一会儿便有脚步声沿小径走来，门铃随即响起。我望向安娜，她说：“他提前到了！”她显得激动不已，像个等候邮差送来生日贺卡的小女孩，让我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我很期盼见到这个人，因为他给予安娜如此一目了然而单纯的幸福，他帮助她走出凯特带来的哀伤继续往前走。

我站起来去开门。我走进玄关，整理一下头发，顺一顺衬衫前襟，打开门来。

是卢卡斯。

我倒退一步。感觉好像挨了一拳，很真实、力道很强，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仿佛有人扎了我一针，让我的肌肤灼热起来。我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我的身体开始有所反应，肌肉绷紧准备战斗或逃跑。那是他攻击我的记忆，深深烙印在我身上。我看着他，他却微微偏着头露出微笑。

“你一定就是朱莉娅了。”他口齿清晰、声音洪亮，洪亮到在另一个厅房都听得到。

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所有的惊慌痛苦一波接着一波往回涌。按捺住，我告诉自己，按捺住。可是我做不到。有一刻我认为这是一场游戏，另一场变态的游戏。他似乎知道我刚刚删除了个人档案，决心不再打电话找他，所以想让我知道我不能自行决定何时放开他。

我觉得自己在往下坠，身后的厅室开始倾斜旋转。

“你来这里干吗？”我压低声音问，但他没有回答。我发觉自己牢牢抓着门框，全身发抖。

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怎么，你不请我进去吗？”

我转移目光，低头看着地板，心想：休在另一个厅房，安娜在等莱恩。

康纳，在楼上。

我重新抬头，坚定地与他四目交接。“你到底来这里干吗？”我用尖锐的语气问道。

他没应声，只是面带微笑站在那里。我张口正想说话，想第三次问他，却见他越过我的肩头瞄向后方，接着一切都变了。就好像开关一弹，他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开始絮絮寒暄，并拉起我的手握了握，仿佛头一次见面。

“这是——”我话还没说完，随即发觉安娜就站在我后面。“亲爱的！”她喊了一声，我以为她在跟我说话，不料她竟来到门口走向卢卡斯。他朝她转过身去，接着两手张开抱住她开始接吻。只是片刻的时间却有如过了一辈子，接吻过后，她转过身面向我。

“朱莉娅，”她笑得灿烂。“这是莱恩。”

又是一阵波浪冲击。我两颊涨红，热不可当。玄关往后退去，康纳在楼上玩音乐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既微弱又震耳欲聋，好像是把音量转到最大却又隔着一层烟雾在听。我觉得就快晕过去，连忙伸出手——去抓门把，抓什么都好——却扑了空。

“亲爱的？”安娜说，“你没事吧？”

我竭力保持镇定。“没事。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的脸有点红——”卢卡斯说，但我打断了他。“我没事，真的……”过了一会儿，态势再起变化。休出现了，我看着他走上前来打招呼。他咧着嘴笑，和卢卡斯握手说道：“你就是莱恩吧？”他似乎很高兴能见到他，能在我们家里招待他。“很高兴认识你。”他说道，接着又说：“你好吗？”他们看起来相处融洽，就像两个老友。我的胃拧绞着。丈夫和情夫，相聚一堂。

“很好，”卢卡斯说，“很好。我倒是有点担心朱莉娅。”

休转向我。“你还好吧，亲爱的？”

“还好。”我这么回答，其实不然。室内已不再旋转，但我还是焦虑得发抖，很担心自己失控。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啦，”休说，“至少进来坐一会儿吧，莱恩。快进来。”

卢卡斯向他道谢。我们这关系尴尬的一行人，穿过走廊进入客厅。休请卢卡斯坐沙发，安娜与他并肩而坐，牵着他的手。休问他想不想喝点酒，他摇摇头说还要开车。我透过一层恐惧的透明薄幕看着这行礼如仪的一幕，好像是发生在其他地方、其他人身上，与我再无瓜葛。我不言不语，接过休给我的饮料：一杯水。

“喝这个吧，你会觉得好一点。”

“你真的没事吗？”安娜说。

我啜饮一口点头说没事，接着卢卡斯转向我。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安娜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我淡淡一笑。“见到你也是。”我看着他向我道谢，然后牵起安娜的手捏了一下。“安娜跟你们说过我们的事了吗？”他摩挲着她的手，凝视着她，那眼神我认得，是一种充满爱、充满纯粹爱慕的眼神。

“是啊，说了，真是太好了！”

“的确！”休说。他大展魅力，很努力地想留下好印象。“你真的不喝一杯吗？就一杯？”

卢卡斯静默了一下，才点点头。“那好吧，有何不可呢？一杯还不至于过量。就一小杯。你真的不介意我这样突然造访吗？”

“一点也不。”休说着，走向酒柜拿出威士忌、伏特加和杜松子酒。“想喝哪种呢？”卢卡斯选了我从未见他喝过的纯麦威士忌。

休去倒酒时，卢卡斯转向我说：“安娜跟我说你是摄影师？”他一脸率直、偏着头，好像真的感兴趣似的。我的目光从他移向安娜又移回来，猜不透他在做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该不该现在告诉她。我想我是吓呆了，但有一种怪异的超然。我得理出头绪来。我以为自己在搞外遇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在和我妹妹最好的朋友交往。我彻底遭到背叛。我才是那个外遇。

可是我琢磨着，他们是在凯特遇害前认识的，那他为何选择我？不可能是巧合。若是的话，今晚见到我开门他便会感到错愕。“朱莉娅！”他会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安娜呢？”然后我会告诉他我是如何认识他的未婚妻，我们会达成共识不声张，守口如瓶。他也会试着尽快离开，而不会接受休的邀请进来喝一杯，不会安坐长谈，不会问一些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惊觉到每个人都有所期待地看着我。客厅里安静无声，空气沉闷太过温热。我被问了一个问题，需要回答。“是的，我是。”

我看看他再看看休。只消一句话，一切就结束了。这是他想要的吗？想破坏我和休？想引爆我埋在自家底下的炸弹？

“听起来真的很有意思。”他上身往前倾，确实看似十分着迷、专心一意。他问我都拍些什么样的照片，尽管痛苦焦虑几乎引发身体不适，尽管他已看过我拍的照片，尽管我们曾一起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看我的作品，我还是告诉他了。

他点头回应，稍过片刻又开口道：“对了，我听说你妹妹的事了，真是遗憾。”

你这王八蛋，我暗想，你玩得有点过了。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但双眼眯了起来。“谢谢。”我说。我必须提醒自己凯特不是他杀的，但就算是他，此时此刻我对他的恨意恐怕已经无以复加。

他直视着我。“我从来没见过她。关于她……的离开，我真的很难过。”

这时候我忽然怒火中烧，虽然一点都不想让他看出他把我惹恼到什么程度，却实在压抑不住。“她不是离开，她是被谋杀。”你明明知道，我心想。我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懊悔、伤心，甚至促狭的神情，可是什么也没有。我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希望他笑出来——那么就可以光是恨他而无须怕他——但他没有，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连他的眼神也丝毫没有透露出我们曾经见过，此时的他宛如他自己的孪生兄弟。

客厅顿时冻结。我注意到自己提高了音量，露出挑衅的神情，想激他说点什么。休从我看向他，又回头看我。这一刻拉得好长，只听到楼上康纳房里传出的声音。

紧张的气氛升级，接着被打破。卢卡斯摇摇头说：“天啊，我惹你生气了。真的、真的太抱歉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很不会说话……”

我听若罔闻。我发现休急忙扯扯我，希望我说句话，但我没有，只是紧盯着卢卡斯看。安娜原本看着他，转而看着我，眼中充满期望，过了一会儿我屈服了。“没关系，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他耸耸肩，凝神注视着我。休和安娜同在一室，眼睁睁看着。我暗忖，他们看得出来，肯定的。他疯了吗？难道他想让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

又或者他并不在乎。我们在缠斗，力量在彼此间迅速而狂乱地转移。我们俩都无视自己的伴侣，他们不重要，已然被贬为局外人。我们有如钾碰到水、酸碰到皮肤，可以烧伤对方、毁灭一切，也几乎毫无所察、满不在乎。

我张口正要说话——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休便出声了。“莱恩，你说你从事哪一行来着？”他在试图缓和气氛，卢卡斯却好一会儿没动静。“莱恩从事艺术工作。”安娜回答道，这时卢卡斯才转身去握她的手。

“我自己开公司，数字制作公司。”

和他跟我说的不一样。

休点点头。“公司在巴黎？”

“对。我已经在那里将近五年了。不过倒是常出差。”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交握夹在两膝之间。他每回答一句便又是上几次打击；一直以来他欺骗的人是我，不是安娜，不是他的未婚妻，不是他每星期见上几次面的这个女人。我抬起头，忍不住想着最后那一次，在酒店房间，大卫到达的时候。我依然能感觉到他那粗暴的抓攫。

如今他又回来想要拿走更多，我无法忍受，不知不觉地竟站了起来。但我能做什么？我能说什么？安娜即将要嫁给这个人，对之前发生的事显然一无所知。我张开嘴又闭上，心思摇摆不定。

就在此时，我猛然感觉自己在往内崩塌，仿佛正逐渐消失于无形。“朱莉娅！”休喊道，“你没事吧？”

“没事，抱歉。”我好不容易稳住，然后上楼走进浴室。

我再回来时，安娜问我还好吗。“嗯，我很好。”卢卡斯正好喝完酒，将酒杯放到茶几上。

“我们该走了！”他说着转向我：“我们想去苏活区，也许找间爵士酒吧。你知道朗尼史葛吗？”他们俩同时转向我。“你应该一起来。”

我婉拒了。我已经麻木，只希望这一切赶快停止。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休说，“我是太累了……”

我想着他们俩不禁涌上一股愧疚。我对我的朋友做了些什么？接着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太晚了，我也该睡了……”

“一起来嘛，”安娜说，“会很好玩的！”

“去吧，亲爱的。”休说。

“不要！”我发觉自己说得太冲了，连忙回转身子，柔声对安娜说：“不好意思，你们去吧。”

他们起身，我们所有人一同走进玄关。安娜转向我面露微笑说道：“好啦……”她伸出双手来，我跨步上前投入她怀中，休与卢卡斯则是握手。“时间过得太快了！”安娜说。她看得出来有点不对劲。“答应我你很快就会来找我。带康纳一起来！答应我！我们一开始计划婚礼，我就得让你知道。你会来对吧？”

我望向卢卡斯。他微笑等候我的回答。

“我当然会了。反正我们礼拜六还会碰面。不过在那之前我会打电话，很快，过两天，好吗？”她松开了我。我想继续抱住她，叫她要小心，警告她，却又不想让她受惊吓。正踌躇之间，卢卡斯已经上前。

“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之前的事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在说施暴之事，但旋即明白他在说凯特。

“我没有生气。”我伸出手去。虽然千百个不愿意让他碰我，可是那么明显地回避他太奇怪了。“也很高兴认识你。”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向他，我发觉他有意拥抱我，好像我们有了联系，如今已成为挚友。我不想触碰到他的身体，便予以反抗。不料他使了蛮力，紧紧抱住我，然后还亲我。先是这侧脸颊，接着另一侧。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肌；无论如何，我就是抑制不了最赤裸裸的欲望的悸动。他抱了我片刻，我僵住不动，大脑一片空白，好像被挖空了。我留意到安娜和休也正在道别，不知说了什么同声笑着，对于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浑然不觉。

他附在我耳边悄声说道：“敢告诉她我会杀了你。”我觉得发冷、麻痹，但不一会儿他便放手了。他再次对我微微一笑，然后牵起安娜的手并捏捏我的臂膀。

“能认识你们真是太好了！”他说完，二人随即转身离去，又匆匆几次的微笑挥手后，便只剩下休和我。

[1]乳酒冻：英国传统甜点，是由甜奶油、果子冻、酒及果汁制成的一种凉的甜食。——编者注

第二十六章

我关上大门，听见卢卡斯和安娜沿着小径走向马路的脚步声，接着听见他们在笑，听起来是那么快乐，对两人即将共度的人生是那么满足。我几乎可以相信莱恩的确就是他口中的他，最后那半个小时都是想象的。我几乎可以说服自己我与卢卡斯的外遇已成过去，安娜的婚约才刚刚开始，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但不是这样。他最后那句话犹在耳边回响。

我回头看休，他就站在我后面，方才与客人道别的地方，没有移动过。“你到底是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但语气是愤怒的。

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起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走进客厅。

他随后而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一个盘子、一只杯子。

“什么？”

“我知道‘离开’这个词听起来很刺目，但是你也知道，这类婉转的说法很平常，大家都会用到。他没有恶意。”

我根本无法开口说出真相。

“我只是……我只是很厌烦。你知道吗？她不是离开，她不是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她是被杀害了。那个家伙也不知道用什么打她的头，把她的头骨都打凹了，就这样倒在……在……该死的巴黎的某条巷子里，最后失血过多死去。”

他朝我跨出一步。看得出来他正试着冷静下来，想安抚我。“亲爱的，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也没道理拿客人出气。而且你想想康纳——”

“休，不要再说了！”

我在发抖，他看得出我有多生气，我不希望他对我生气的原因有丝毫怀疑，也不希望他联想到卢卡斯到达时，我在玄关的行为。

我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试着平息怒气。

“好吧，是我不对。”

他微微一笑，却是个忧伤的笑容。

“朱莉娅，你状态不好。”我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别说了，休！”我转身面向他，愤怒得浑身颤抖，心怦怦怦地像要炸开了。

“我只是——”他才一开口，我便转过身去，摔门走出客厅冲上楼梯。我知道康纳会听见，但如今我不在乎了；我甚至已经失去顾及儿子的能力。

我进到卧室关上门，定定地站着无法动弹，不知如何是好。我听见他跟在我后面，站在顶端楼梯口。

我必须警告安娜。即使这么做会毁了我们的友谊，我也别无选择。

“朱莉娅？”

“我没事！”我大喊，“就让我安静一分钟吧，拜托。”

我又想到他说的，我会杀了你。我感觉到背上、手臂上、大腿上的瘀伤，再度阵阵胀痛起来，好像还是新伤未愈似的。我想起在那间酒店房间里他对我做的事，他给我的感觉。我觉得被利用了，利用完后被抛弃。

真会杀了我？他不可能是认真的。

我听到休走开了。我试着平静下来，告诉自己凯特的凶手已被羁押，可是那个念头仍一再浮现。是卢卡斯做的。他们弄错了。他们抓错人了。

我的思绪无法安定、无法理性。是他让我变成这样，是他把我带到如此狼狈的境地，我已毫无理智可言。

我的心脏猛烈地锤击着胸腔。我想起自己登录了脸书，搜寻他的网页，还往回拉到他在澳洲、在悉尼、在乌鲁鲁前的照片。日期吻合。我也点进和他同去的朋友的网页，发现他们放上了更多那个假期的照片。一张是他在沙滩上，另一张是他在冲浪，还有一张是他从船上下水浮潜。证据摆在眼前。

如果他和凯特的死有丝毫关联，那么他有一半的朋友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我感觉到呼吸恢复正常了。他不是杀人犯，只是个烂人，因为知道我妹妹被杀才这样吓我。也许这是他的复仇，因为我要结束，因为我背弃他。他该有多恨我啊。

我肯定有办法警告朋友。我从床头柜拿起手机，迅速地滑动找到安娜的名字，接着毫不迟疑按下通话；拨出时我没有多想，但马上便转入语音信箱，好像是她按掉的，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也许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朗尼史葛，或是他们后来改变心意去的地方，现在正在回酒店的路上。

我想象着他们。她被他压在下面，在他进入她的身体时一面吻他，一面由上而下抚摩他背部的肌肉。

也或许她会恐惧畏缩，但瘀伤已经造成。

蓦地一阵胃酸上涌，我强咽了下去。我一定要相信他是爱她的，一定要。他们的关系是真诚的；他只是看到我的照片——说不定是我在巴黎时，安娜替我拍的那张——而决定想要我。

我想象他们的对话。安娜跟他说认识了我，拿出快照给他看。“她人真的很好。”她说，他也有同感。然后他就找上了我，而我则是巴不得把自己献给他。

一定是这样。他不会对她施暴。

但是我自己的记忆再次浮现。酒店房里，压在我身子底下的地毯、我手腕上的灼烧感。我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得警告她。我得趁他们结婚前让她知道他打算做那样的事。

我重新拿起手机，这次留了言。“打给我，”我尽量控制声音，避免流露出紧张、害怕的情绪。“有急事。”我又补充道，“有件事我得跟你谈谈。”尽管休还在楼下不可能听到，我仍放低声音。“是关于和我交往的那个人，关于卢卡斯。”说到他名字时我不禁抖了一下。“请打给我。”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颤抖着双手进入回收站搜寻。前几天删除的档案，之前储存的信息还在。我打开其中几则，似乎想要确认自己是对的。他说他住在剑桥，没提到有女友，更遑论未婚妻。

我认为应该打印出一段，很可能有必要用来说服安娜，但打印机在楼上，在休的书房里。我抱起电脑上楼，打开电灯开关，几乎没有意识到休自从申诉案缠身后，书房地上已开始出现零乱散置的文件。我选了一则信息印出来，白纸黑字实实在在，无可辩驳。“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上面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即使如此，也只能证明我和一个叫卢卡斯的人通过消息，这件事她本来就知道。要是有照片，有我们俩的合照就好了，但我没有。我把我拍过的都删了，就怕会被休看到。

无论如何我还是将纸折起放进袋子，接着查看手机。她尚未回电，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回到楼下，休正在厨房把脏碗盘放进洗碗机。

“我要出去一下。”

“还要去哪里？”

我尽可能说得平静、轻松，尽管内心感觉恰恰相反。“我想我还是去找安娜和莱恩好了，到爵士吧去。”

“你确定？”

“确定。刚才反应过度，让我很过意不去，想去道个歉。再说，也许会玩得开心呢。安娜说得对，我和她又不常见面。”

他一脸困惑茫然。有一刻我还真担心他会提议和我一起去，但我马上想到康纳。“不会太晚的。你盯一下让康纳早点睡好吗？”

“当然。”他拿起另一个盘子。

“他明天还要上学。”

“我知道。你去吧，好好玩。要开车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他想确保我不会一不小心又喝酒。他无须多虑，我不会去朗尼史葛，我不能冒险在一个喧闹、充满陌生人的俱乐部里发生冲突。我会在安娜下榻的酒店外面等。

“要，”我说，“这些就先放着好吗？我明天早上再来收拾。”

他点头应允。“好。”

我直接去了酒店，到达后停好车又给安娜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再次直接转进语音信箱。我猛拍一下方向盘。现在我非进去不可了。

大堂宽敞宏伟，但我几乎没有多加留意。我走进酒吧，在门边找到一张座位很深的皮沙发。透过玻璃隔板可以看到大门入口，不会错过他们。

一名服务生过来问我要不要点个饮料。“矿泉水。”我说，他点点头，好像早已料到。他回到吧台，小声地转达我点的内容，同时转头朝我的座位瞟一眼。

我的饮料连同一碗蝴蝶饼端上来，服务生迟疑了片刻，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见门口，接着他俯下身来。“在等人吗？”他边说边抹桌面，然后才放下我的饮料、摆好点心与纸巾。他尽量说得像是随口一问，但语气中仍带有一点点不以为然。“是的。”我的声音因焦虑而沙哑。“我在等人。”这句话说得更用力。

“原来如此，”我想他并不相信。“是房客？”

“对，她住在这里。”他没有进一步追问。“她刚刚订婚。对了，可不可以给我一瓶香槟？等她回来以后，来个惊喜？两个杯子好吗？”

他点点头，直起身子。“好的。”他转身便要走开。当我重新望向大厅，看见了安娜，她到达时我想必正在和服务生说话。不知为何她看起来不太一样，比起大约一小时前离开我家时，显得伤心些、严肃些，因此我没有一眼认出她来。我正要起身，她却已经走进电梯。我本可以高声喊，但我们之间的门关着，她绝对听不见。然而，我的心雀跃了一下——我运气还算不错：只有她一人——但随即陡然下沉，因为发现卢卡斯就在她身后几步之处。我僵在原地，然后看着他礼让一对男女先进去，等我再度开始移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该死。”电梯门即将关上，就在这时候安娜越过未婚夫的肩膀看见我了。她瞠目结舌，似乎大感意外，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微笑，电梯门已经关闭，她也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走出酒吧进入大厅，朝电梯奔去，可惜电梯已经往上升。我看着它先后停在了四楼、六楼和七楼，不禁暗暗咒骂；根本无从得知他们住哪一楼，更甭提哪个房间了。当电梯重新下楼，我转身走回座位，往袋子里翻找电话，一面想象他们的对话。

“我真的在大厅看到朱莉娅了。”她会这么说，“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不，”他会说，“那不是她。”

他们会进入房间。“过来……”他会说，然后吻她、脱下她的衣服，就像他对我那样。她会感觉到自己完全屈服于他。

我甩开这念头，现在必须集中精神。电话被我找到的时候已经在响了，我连忙接起。是安娜。

“楼下那个是你吗？”

她听起来虽然吃惊，但很开心、很轻松。我可以听见卢卡斯在背后的声响，好像在倒喝的。

“是。”

“我就觉得进电梯的时候看到你了。没什么事吧？”

“没有。”我发觉再假装已无意义。“不，其实有事。我得见你一面。我一直试着给你打电话，还留了言。我会解释的。你能下来吗？”

她似乎有些犹豫、好奇。

“要不然你上来好吗？”

“不，不，你下来，求求你？”

我想到带在身上的那张纸，虽然很不想拿给她看，但恐怕不得不。她会相信我吗？她当然非得相信，但我还是宁可不要对她做这种事。

“休也来了吗？”她问道。

“他在家。请你下来吧，请让我解释。”

我听到她捂住话筒，在和卢卡斯商量。不用想也知道他会怎么说。“安娜！”我喊道，“安娜……”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道，“我们过几分钟就下去。”

“不要！”我极力控制声音，但听起来想必仍充满绝望、惊慌。“不。最好是……你能不能自己下来？摆脱你未婚夫。”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给我五分钟。”

虽然已经很晚，她还是换上长裤、毛衣、运动鞋。现在酒吧里人比较少了，剩下的寥寥数人也即将喝完睡前酒准备上楼去。摆在我面前桌上的香槟显得格外突兀。“朱莉娅！”我们互相亲吻后，她说道：“一切都还好吧？你听起来很着急的样子！”她压低声音说，“你和休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越过她的肩头往后看，没有其他人，只有那名服务生在收杯子、阻止再有客人进来。我们坐了下来。

“那就好，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或者，就是，休发现了那个人。”

最后三个字她只做嘴形没出声，好像到处都有偷听的间谍。“不，不是的。”我说，“不是那个事。”

“那就好！”她举起杯子。我点了点头。我的杯子还是空的。

“那是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我在你手机的留言？”她摇摇头。

我开不了口，我不想告诉她，不想破坏她的幸福，哪怕这份幸福建立在谎言之上。但一转念又想起卢卡斯对我做的一切，不管是我要求的还是没有要求的。我深知当初是我舍弃了妹妹，如今不能再以同样方式舍弃她。我不能只为了避免一场尴尬对话而弃她不顾。

“是关于莱恩。”

“莱恩？”

“你听我说。”我拉起她的手，暗暗告诉自己换作凯特也会这么做。“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就是……忌妒……”

“忌妒？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是说忌妒你和莱恩。”

“你为什么要忌妒？朱莉娅，这是怎么回事？”

我沉吟不语，搜索着适当的语句，却似乎怎么也找不着。

“就是——”

“什么？”

“你确定你能信任他吗？”

“当然！怎么了？”

“只是，你跟他认识又不久，而且——”

理由听起来很琐碎、很不充分，而且我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我看到安娜的表情转为愤怒。

“我认识他够久了。”她说，“这是怎么回事，朱莉娅？我万万想不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我认为他并不是他自己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我闭上眼睛。“对不起——”

“什么？”她似乎大吃一惊。“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措辞。我需要让她自己想通，需要让她明白她称之为莱恩的男人没有老实说出他每个礼拜去了哪里。

“他每个礼拜二都在做什么？”

“工作……”

“在巴黎？”

“不一定，他常常出差。”

“伦敦？”

“有时候……你想说什么，朱莉娅？”

“重点是……”我忽然打住。室内的气氛改变了，酒吧的门被猛然推开，吹进一阵凉风。越过安娜的肩膀，我看见卢卡斯正左顾右盼在找我们，神色非常冷静。

“该死！”

“怎么了？”她转头去看。“哦，嗨！”她隔着几张桌子喊他，他见到她之后挥了挥手。

我抓住她的手。“听我说，”我说得很快，必须在他到达以前说出来。“你不能相信他，他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个人，他在和其他人交往，你一定要相信我——”

“朱莉娅！”她连连摇头。我感觉到情势越来越紧急，随时都可能忽然陷入恐慌。

“离开他就对了！”我喊得太大声，引起服务生注意，卢卡斯无疑也注意到了。

她抽出手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震惊又愤怒。

“对不起——”我正要说下去，但卢卡斯已经到了。

“怎么了？”安娜的脸色放松下来，转身吻他之后又回头看我。

“朱莉娅正要走。”她微笑着说，“对吧？”

“不，你听我说……”

卢卡斯跨步向前，横阻在我和安娜之间，好像危险的人是我。他显得义愤填膺，似乎想要保护未来的妻子。

“这是怎么回事？”

安娜转而面向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的口气不快但坚决。“你就是忌妒。只因为你和休关系越来越差，而我们却马上就要结合了。或者是因为钱的缘故？”

“钱？”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也知道礼拜五就要确认遗嘱内容——”

“什么？”我的思绪飞旋起来。这件事我毫不知情。我开始回顾，试着忆起我们最后一次谈话。

“不，安娜，绝对不是那样。那钱是你的，是凯特留给你的。我愿意把钱给你。”

我回想好几个月前，我们在巴黎的谈话。当时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听我说，”卢卡斯说着将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我畏缩了一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们俩都需要冷静一点。”

安娜生气了。酒吧人员注意到了，有个人走过来。“小姐，”他对着我喊，接着问，“这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卢卡斯说，“没什么，我们可以处理。”他这就要带着安娜走向门口。她用一种狐疑的表情看我，摇了摇头，仿佛不敢相信我会变成这种人。不知道她还在想些什么，或许凯特一直都是对的，我就是个爱忌妒的烂货，背叛了她，偷走了她的孩子还不肯还她。“我看你最好还是走吧。”卢卡斯转向我，口气坚定地说，同时我还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是那个酒吧服务生，他把我往后转，陪着我往反方向走。

“他是卢卡斯！”他们到达门边时我大喊，但她刚好别开头去，我的声音被空洞的酒吧吞没了。其他顾客都在看我——他们以为我喝醉了，在惹麻烦，是个打翻醋坛子的前女友——但我不确定安娜有没有听到我的话。直到我挣开服务生的手，转身想再说一遍，才发现太迟了。

她已不见踪影。

我付完钱离开。已不能再做什么，而我刚才引发那么大骚动，也不能再待下来。到了车上我打开窗点了根烟。我想到了休（他不赞成在车内抽烟），真希望现在能和他在一起。

我把事情搞砸了，无可挽回。

我吐出烟，背靠着皮座椅。车子停在波特兰广场旁的一条小路上，通过侧边后照镜可以看到酒店大门。虽然此时必然已过午夜，还是有人进进出出。

我在想也许安娜说得对，也许一切事情真的都和妹妹的钱有关，只不过不像她所想的那样。我的想象是卢卡斯听说了凯特的死讯，便来接近我，但后来发现妹妹把所有现金都留给她最好的朋友。

可是不对，这样说不通；他肯定是在凯特死前就先和安娜交往了。这下又重新回到起点。

同样的念头再次形成，就是始终萦绕在我脑中的那个念头。它逐渐扩大，让我无法撼动、无法压制。如今我已知道他住在巴黎，这念头于是浮出表面，无可改变、无法阻挡。

就是他。

但又不可能。凯特的耳环找到了，也抓了人。何况我们知道警方查过每一个人，所有和凯特在交友网站有联系的人。他们确认过了。不可能是他。

那么他为什么锁定我？或者我根本不是锁定的目标——难道真是纯属巧合？

我抽完烟，将烟蒂从半开的窗口丢到人行道上，马上就有再点一根的冲动，我想抗拒，却似乎没有意义、只是徒劳。我必须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必须理出头绪。我从副驾驶座拿起袋子，开始往里头翻找。

事情发生得很快。我没看见他走出饭店，没听见他靠近，也几乎没意识到他打开车门。一抬头，他已经在眼前，我在转瞬间从独自一人变成两人共处，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的心剧烈跳动。

“你这是——？”我刚开口，他便转向我。

“惊喜！”他的欢呼生硬、毫不幽默。他的脸近在咫尺，可以闻到须后水的气味，我熟悉的那一款。木质香味——我想是檀香木——混着另一种味道，有点像药味。他看起来比我印象中更苍白，更加消瘦。我试着告诉自己要是现在才认识他，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但这是谎话。

“卢卡斯。”我倒抽一口冷气。我的肌肉记忆再次起作用，坐在椅子上的我出于本能尽可能地往后缩，在没有开门逃跑的情形下尽可能离他远远的。我心想，逃跑是否才是我应该做的事。

“你想干吗？”

“哦，亲爱的，别这样嘛……”他的声音浓浊嘶哑，一点都不像他。

“安娜呢？”我仿佛能看见她在楼上，踱着方步。她知道他现在和我在一起吗？也许他告诉她说只是想出来散散步、透透气。

他微微一笑，是一种尖刻、充满恨意的笑容。“别紧张。我不知道你以为事情是怎么样，不过让我告诉你，你完完全全想错了。”他停顿一下，又说：“安娜在楼上，我让她去冲个澡。”他咧嘴笑了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觉得他这话带着性暗示、具挑逗意味。他这是在玩游戏吗？我们三人，在楼上，袒裎相对。

“她知道我在这里，是她叫我来的。她说很抱歉刚才情绪失控，希望你上来和我们喝一杯，把事情说开来。”他耸耸肩。“所以怎么样呢？”

我想相信他，可是我不。怎么可能相信？安娜以为今晚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

“你是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但他不理会我。

“不要吗？我想也是。”他转过头来。“你听着，安娜已经是成年人，可以照顾自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插手管闲事。”

“管闲事？”

“警告她离我远一点？跟她说我不是她所想的那个人？也许我就是她想的那个人，但却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对我一无所知的人是你，不是她。”他倾身靠向我。“安娜相信我，你知道吗？她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我想到袋子里那张打印的纸张。刚才有机会的时候就应该给她的。

“也许只是现在——”我刚开口，他却猛然间出手抓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扭。他的动作来得突然又粗暴，我大喊出声，是惊吓与痛苦的尖叫，但随即被他喝止。

“你要知道，”他咬牙说道，手仍抓着我的手臂，手指仍继续加强力道。“我不喜欢你这种小贱人来妨碍我找乐子。所以你的下场就是这样……”他更用力扭我的胳臂。我挣扎着，但他压制了我。他只用一只手，却仍看似轻而易举。感觉上他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拧断我的手，这好像也正是他想做的事。我又倒吸一口气；也再度想起他的手在我身上的感觉，想起那双手曾经如何爱抚过此时正在痛苦呐喊的肌肤。“我要你滚出我的生活，”他说，“我要你别再去招惹安娜，也别再多管闲事，听懂了吗？”

我使出浑身力气，转身对着他，最后终于扭脱了他的抓握。“要不然呢？你知道吗？我看到你们了，刚才进电梯的时候，在我看来你没有那么爱她。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她是无辜的，她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她真的以为你爱她。”

我觉得他动摇了，只是稍微。我打到他的痛处。但他说：“你自以为看到什么跟我没关系。”他的笑容令人作呕、不舒服。“总之你就是别再来烦我们。”

他显得那么有把握，我满心恐惧。

“要不然呢？”

“要不然我可能会稍微公开一下我的私人档案……”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感觉到全身紧绷起来，就好像身体已经了然，心思却落在后面。

“你的什么——？”

“没错，”他说，“我收藏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照片。还有影片。想看看吗？”

我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他似乎自信满满。我谁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他试都不必试，就可以毁灭我。

我摇摇头。他还是从口袋掏出手机，滑过一些画面。“啊，这张不错。”

他选了一张照片，屏幕光线短暂地照亮阴暗的车内，接着他调整屏幕的角度好让我看到照片。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照。她赤裸着身子。

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我。

我惊愕得无法呼吸。“这是……”才说了两个字，其余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这是第一次……”他说，“你第一次打开摄像头。记得吗？”

记得。那次我在工作室里，门反锁着。我调好摄像头的角度，站起身来。一开始觉得很蠢，但后来就完全沉醉其中，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其余一切都消失于无形。

背叛似乎是毫无疑问了。我无法再看照片，但也不想看他。

“你拍下来了……你保存下来了？”

“我喜欢存档。”他耸耸肩，仿佛根本不在意。“为无聊的时候做准备，你懂吧？”

“无耻！”我怒火中烧，除此之外，一种新的畏惧在心中升起，冰冷、坚硬又尖锐。我心想，他要是有这张，就还有其他张。

他开始滑手机。“我有很多其他照片，”他说，“例如这张？还是这张？”

他一张又一张地秀给我看。过去的几个月重新上演，经过编辑的精华片段。几乎每次我都会为他脱衣，因为他觉得无聊或是色心大发，而我也想念他，想要取悦他。每看一张，我的心便更往下沉，直到觉得就要溺毙。水逐渐淹没我、侵袭我，直到我无法呼吸。

“哦，还有这个。”这张不一样，是我们在酒店里做爱过后拍的。照片中的我站着，面对镜头微笑，是他趁我穿衣不注意时拍下的。我还记得他拍这张照片那天。当时我有些虚荣窃喜。他想为那一天留个纪念。

我很开心，但我记得我要求他删掉。“我就是觉得不舒服。”我当时说。他跟我说我很美，他想留张照片。“拜托，卢卡斯。”我说，“删掉吧？”

他显然没删。现在当我看着它，简直毛骨悚然，就好像一个我看着另一个我。朱莉娅看着珍。我本以为能将她们分隔开，装在盒子里锁藏起来，但我错了。万物都有逃跑的习性。

又一波绝望来袭。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是一场爱的幻梦。

“现在，你大概了解了吧。”

“你这王八蛋……”我低声咒道。被他夺走那么多，即使这个字眼也丝毫不足以解恨。

“拜托，这些照片拍得多棒！你应该要知道，留给我自己独享未免太自私了……”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重新伸出时手上多了一个U盘，并高举起来。“比方说，这就是给你的拷贝。”我只是瞪着，却不肯取过来。“不要？你还是拿去比较好。我还有很多……”他露出微笑，然后将U盘放在我们之间的仪表板上。

“可是这些照片有一半里面也有你。你为什么要公开？”

“没错，有些照片里面有我，但不是全部。不管怎么说，我没有孩子，我没有嫁给外科医生，所以应该可以勉强逃过一劫。”他微微一笑。“你想想看……”他摇着头咋舌说道：“想象一下媒体会怎么说。《邮报》呢？‘顶尖外科医师之妻卷入性丑闻’？说不定还会在网络上爆红。你不觉得吗？”

我没有回答。他说得没错。未来正以慢动作崩解。休遭人申诉之外再加上这个，打击太大了。我仿佛看到丑闻爆发后，朋友纷纷弃我们而去。玛丽亚、卡拉——他所有的同事。我想象自己走在街上，路人的目光烙在我身上，却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相信了什么样的八卦。

他赢了，我暗想，我完全无能为力。他拥有安娜，将来还能占有我妹妹的钱，然后就会开始以暴力虐待安娜，就像对我那样。

不过他还没说完。“还有休在医院的老板，所有的同事。这不可能是好事，不管是对工作，对他的名声。还有康纳的学校，所有学生的家长。要弄到他们的邮箱，我想不会太难。哦，对了。”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我刚刚才想起来，还有一大堆色情网站可以上传这些照片。‘火辣素人’。”他盯着我想观察我的反应。“‘老母牛吃嫩草’。”

事情转眼就发生了，毫无预警。我用尽全身的力量，赏了他一巴掌。一直压抑着的能量仿佛一次全部爆发。我想踢他、想尖叫、想反抗。

但他唯一的反应就是轻轻地笑，几乎没有出声，我这才发觉他很得意。

他看着我，眼中毫无表情。我不禁好奇，他能感觉到痛吗？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离我和安娜远一点。”

我很想放声大哭，但告诉自己不能掉泪，不能让他得逞，只是眼眶里的泪水是那么滚烫，难以抑制。

但与此同时我几乎也松了口气。当一切都消失了，便再无痛苦，再不必担心失去什么。

离他和安娜远一点——也许有些困难，但做得到。

“还有，”他说，“你何不想想看这些照片大概价值多少。我知道你妹妹留了一点钱给安娜，但据我了解，还有更多钱到你儿子那里……”

“你这王八蛋。”我再骂一次。

他转身去开车门。当他从我身旁移开让世界其余的部分灌入，车内的温度似乎降低了。“我该走了，”他说，“安娜会奇怪我们跑哪去了。再说，你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想。我会告诉她你还在生气，你得回家去照顾康纳之类的。”

我想放弃，想让他走，但忽然又想到凯特，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我够坚强，这一年来我至少学到了这个。我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坚强。

“等一下。”

他拉了把手，但脚没有跨出去，而是转身面对我。“干什么？”

“安娜信任我。”如今决心已定，我的语调也变得强硬、挑衅。“她绝不会相信你的，如果我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她的话。”

他关上车门。

“你爱跟她说什么就去说。其实，安娜已经开始觉得你不正常，你有病。她觉得可能是你妹妹的死让你精神错乱。以前的生活那么完美……而现在……”他一手伸进口袋。“她觉得你反复无常，也许是因为忌妒。你当然忌妒了，只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回想起在巴黎与安娜共度的那段时间，还有这许多个月来我们的交谈。他错了。

“你在说谎。不管——？”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看看这个有没有帮助……”他将手举到我们中间，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想必原本是放在口袋里。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把刀子。

我内心满是惊恐。我试图退开，但车内空间狭窄无处可退。只是一眨眼工夫，他用两手抓住我的一只手，抓得很紧。刀子暴露在外，对着我，虽然握在他手里看起来却像在我手里。我以为他打算刺我，便奋力想挣脱，他却开始摇晃我的手，忽左忽右地摇，就好像我们在搏斗，好像他试图夺下我手中的刀，尽管握刀的人是他。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大喊，起初以为来自车外，但随即发现那是我，而且我看到了整个情况，就像是站在街道上往车内凝视观看。看起来犹如我企图刺他，而他则是尽力用两手抓住我不让我靠近。他松了一下手，我正以为他要丢下刀子，他却突然而猛烈地将两手拉向自己的脸，他手上的刀子顺势划过他的脸颊。“妈的！”他低咒一声，顷刻间涌出了暗红的血。

“你这笨女人。”他面露微笑，他用力推开我的双手仿佛对我极度厌恶反感，同时松开刀子。刀子落在我的腿上，我才看清那只是一把厨房用刀，我会拿来切蔬菜用，但绝无太大的杀伤力。不过刀刃毕竟锋利，割伤了他，血开始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你想拿刀刺我！”他手足乱舞，仿佛急于逃离我，然后踉踉跄跄跌下车去。我哑口无言，愣在那里。车外有一对男女正凝视着车内，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张开嘴又合上，很可悲。我看得出来他脸颊上的伤口顶多只是刮擦了一下，但仍是血流不止。现在已流过他的嘴唇，沿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白衬衫上。

我想着他上楼后安娜的反应。到时候已是血迹斑斑，看起来就像遭到疯狂攻击，而他得以幸运逃脱，之后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相信我是忌妒、发疯，我是因为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而心怀怨恨，企图拆散他们。

“还觉得她会信任你吗？”他说完这话，没一会儿就走了，只剩我孤单一人——尽管路上还有人和车，我就是孤单一人——耳朵里听到的只有我的心跳声，和远处一只狗在暗夜里长嗥。

第二十七章

我别无选择，只能回家。

时间很晚了，屋里安静、昏暗。一个避风港，理应让人觉得安全，但却不然。休和康纳在楼上，已经熟睡，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去了哪里。我与家人隔绝了，隔绝而孤单。

我走进起居室扭开一盏台灯，坐在那温暖的灯光下，手里拿着那个U盘翻来覆去。它是那么小而脆弱，轻易便能毁损，或是用脚踩烂，或是点起打火机以火烧熔。有一度觉得自己会这么做，但也知道于事无补。我将它放下，又拿起来。

我取过电脑打开电源，将U盘插入槽内。明知道不该看，却怎么也忍不住。从前，也许即便只是短短数周前，我都还会抱着侥幸心态，希望这一切原来只是一场玩笑，希望他下载的只是一张俗不可耐的电子贺卡；我本来很讨厌这玩意儿，现在每当忘记某人生日，却总会寄上一张。我会半期待着打开的文件是一部动画，有一群猴子移接了我的脸，边跳舞边唱歌。你上当了！

但再也不会了。现在甚至无法自欺欺人。

里面有十来个文件，一些是照片，一些是视频。我先确认关了静音才随便打开其中一个。

是视频。我们两人，躺在床上，全身赤裸。我在他底下，但我的脸入镜了，清晰可辨。

我闭着眼睛，张着嘴巴，模样有些可笑。只看个一两秒我就受不了了。我有一种隔离的恐惧；隔离是因为可以轻易相信屏幕上那个女人与自己毫无关系，恐惧则是因为这番最私密的行为就在眼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录下来，永久保存。

我顿时精疲力竭。他是怎么拍下这个的？是他打开电脑，让内置摄像头面向床？那么我肯定会发现吧？

那么应该就是更精密的东西了。隐藏式摄像机，伪装成饮料罐、内置入原子笔帽。我知道这种东西买得到，之前在找相机时，甚至在百货公司（约翰·路易斯、塞尔福里奇）看见过，当时还纳闷儿有谁会买。这必然是供专业人士用的，比如说私家侦探，这属于007[1]的领域。但我现在大概知道了。

我打了个哆嗦。这些视频与照片打从我们一开始交往就有了，想必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我感到一阵恶心，于是尽可能地深呼吸，几次又长又慢的呼吸之后毫无帮助，便砰地关上电脑，拔下U盘丢向房间另一头，它碰到墙壁反弹回来，咔嗒一声掉在我脚边的地板上。

我站了起来。不能把它留在这里。我想象康纳若是把它捡起来看，会怎么说？会怎么想？我拾起U盘上楼去，放到我的抽屉里，明天我会把它带出门，丢到运河里或公交车轮下。我想喝一杯，却很清楚这是我最不该做的事。只要一沾酒，恐怕就停不下来了。因此我转而去冲澡，将水温调高到我能容忍的极限，但我的肌肤依然是前所未有的萎靡状态。直到几乎被热水烫伤，才稍有感觉。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合眼。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给安娜，但她都没接。我神经紧绷，稍有响动就惊跳起来，担心会不会是卢卡斯。每通来电或短信、每个邮寄的包裹都让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打电话给艾德琳，却不能告诉她出了什么事，只说我人不舒服，得了流感，下礼拜再跟她聊。她说反正她这几天也不在，鲍伯要带她去佛罗伦萨。

我决定依先前的约定，到安娜的酒店去和她吃午饭。他当然可能会在，又或者她可能不想和我说话，但我别无他法。无论如何，我想断绝关系也许真的比较好；我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然后全心全意对待康纳和休。

但我还是静不下心来。想出门又无处可去，想关掉手机又不敢，唯恐错过安娜的来电。到了星期四，休注意到了，便要我出去走走、做点什么，别再想凯特的事。“你又倒退一步了。”他说。他以为我又开始抑郁，从某方面看来他是对的。这抑郁当中有他知道的一面，也有他不知道的一面。

我带康纳出去用餐。我点了汉堡排和沙拉，可是当我看向康纳的餐点：整个融化的干酪和双次油炸薯条，不禁怀疑自己何必白费心思。我的人生即将分崩离析，我的外遇事件即将以最丑陋的方式曝光，我何必还要在意自己的外貌、自己的饮食？

或许凯特的想法没错。吃、喝、做爱都随心所欲，不必在乎后果。

然后死去。

我伸出手从康纳的盘中抓过几根薯条。原本低着头看手机的他抬起头来，眉头深锁，露出一脸佯装的怒容。“妈妈！”他喊了一声，却带着笑。能见到他高兴，是个小小的喜悦时刻。我心想，自从告诉他杀死凯特的凶手落网之后，这好像是第一次。

我朝他的手机努努嘴。“你在看什么？”我问道。

他将手机放回桌上，近在手边、屏幕朝下。几乎才刚放下就发出嗡嗡声。

“只是看看脸书。还顺便在下棋。”

“和爸爸？”

“不是，休只喜欢下真实的棋。”

“休？”我一时间惊愕不已。

“他说我可以这么叫他，他不在意。”

这令我感到困扰。他慢慢长大，却也渐渐将我们推离。前者乃是必然，但天下父母心，我希望能避免后者，或至少能把时间稍微往后延。

不过就某方面而言，能为这种事烦心也不错。这几天来惶惶不可终日，担心安娜、担心卢卡斯放在电脑里的照片，相较之下这倒是件容易解决的俗事。感觉很平常。是家务事。

“千万别说你想叫我朱莉娅。”

我是妈妈，我还想加上这一句。

“好。”

我微微一笑。我希望他知道我了解他，我记得当青少年的感觉，记得那种渴望长大成人与承担责任的迫切感。我希望他知道我是他世界的一部分，我爱他。他大咬一口汉堡，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流，他用手背擦去，我则递上一张纸巾。我就是情不自禁。他接了过去却不用。我心不在焉地挑着沙拉，一面思索寻找话题。

“足球怎么样了？”

“我又被选进球队了。下礼拜六比赛。”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啊！我有没有跟你说？”

我放下叉子。餐厅里好像忽然变得更吵。他眉毛上扬，有所期待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

他又咬一口汉堡，吃了几根薯条。

“就是啊……”他准备说下去。我本打算拜托他先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却莫名地突然打住，似乎有种不祥预感。“你记得我们去看《猩球崛起》那次吗？”

我感觉自己紧绷起来。“嗯哼。”

他伸手拿蛋黄酱。“你记得那个怪怪的人吗？进来以后坐在我们旁边，然后又走了的那个人。”

我尽量说得好像在努力回想。“哦，记得。”我听见自己说，却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过滤、被扭曲，好像从远方传来。“我差不多都忘了呢。”我又补上一句，声音卡卡的，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假，但他似乎并未留意。这时胆汁已涌上我的喉头，我默默地看着他把蛋黄酱挤到盘子上之后又去拿西红柿酱，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边说话边把两种酱搅和成一种大理石花纹的粉红糊状物。我只希望他有话快说。

“昨天晚上我又看见他了。”他说，“你记得我去打保龄球吗？就是和迪伦、小莫他们。结果他也在那里。就在隔壁球道。”他抓起一把薯条，蘸了粉红酱。“我会注意到他主要是因为他好像只有一个人，就是没带小孩也没别人。我们以为他在等人，可是没人出现。他就站在那里自己一个人打保龄球，然后就走了。怪吧？你说有谁会那样？小莫觉得他好像有恋童癖。”

我开始头晕目眩，脸色泛红，好像全身血液一下全冲上头颈，片刻后一切——康纳，还有餐厅其余部分——开始后退，仿佛被吸入隧道内消失不见。

“妈妈？”康纳问道：“你还好吧？”

我伸手去拿面前那杯水。摸起来凉凉的，我把水拿到嘴边，这是无意识的动作，我想也没想。我不停地喝着，有些水从倒得太满的玻璃杯溢出，我却几乎没注意到，我就像是从餐厅另一头看着自己。

“妈妈？”康纳喊得更急了。他看起来焦虑，但我完全无力缓解他的不安。

卢卡斯的无数影像搅得我晕头转向。我早该知道，我早该保护儿子的。我舍弃了他，一如舍弃凯特与安娜。我强逼着自己回到现实。

“什么？”我这才发觉自己的下巴滴着水，便用手揩去。“我没事。你刚说什么？接着说……”

“就是那样。他出现然后打球然后——”

又是一阵惊恐袭来。“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又抓起两根薯条。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康纳。你怎么……你确定吗？”

他看了看我抓住他手臂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我的脸。“确定，妈妈，我认得他。他戴了同样的帽子。记得吗？Vans（万斯）的嘻哈帽，那是经典商标款——”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想必是一脸茫然，他似乎打算向我描述又临时改变主意。“反正他就是戴同样的帽子。”

“你确定？”

“确定！”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不算吧……”

愤怒开始取代惊恐。对我自己、对卢卡斯、对康纳的愤怒。“不算？那是有，还是没有。是哪一个，康纳？”

我的声音提高了，不仅变尖也变大声。我拼命地克制。

“他只说抱歉。”听起来他已经在愤慨、赌气。他看我的眼神似乎觉得我疯了。看得出来他很后悔提及此事。“他把啤酒洒到我身上，就这样而已，总之，就是一个意外……”

他显然想要转移话题，但我不理会。“所以这个人说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他说：‘嘿，老弟，抱歉。’就这样。这也是我知道他就是那个人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在电影院也是这么叫我。老弟。现在没人这么喊了。”他啜了一口奶昔。“你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吗？”

我没察觉自己还紧抓着他的手。

我松开手往后坐。此时我心中燃烧着怒火，一种盛怒之火，却无处可去、无物可烧，只能闷在内心深处荼毒自己。我尽可能不露出明显的表情，保持冷静，却失败了。我紧张得猛咬下唇。

这时一个问题闪过脑海，我的心猛然一颤，晕晃欲呕：如今已知卢卡斯一直利用手机上的APP追踪我，但他如何知道我儿子在哪里？他是怎么找到康纳的？

我往前挪了一下。“有谁知道你要去打保龄球？”我尽量不露出惊慌的语气。“你跟谁说过？”

“没有啊。怎么了？妈妈？”

“这太荒谬了吧！”我几乎咆哮起来。“你一定告诉过谁！”

“妈妈——？”

“小莫，和迪伦？他们肯定知道！还有谁跟你去了？”

他看着我，表情怪异，近乎害怕。“迪伦他爸载我们去的。”

“什么时候？”许多问题瞬间迅速冒出。“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你跟谁说了，康纳？有谁知道你要去？”

“妈妈！就是几个朋友，你也知道的。我们找了萨西和罗里，可是他们不能来。哦，对了，小莫可能也找了一些人。迪伦的爸爸应该跟迪伦的妈妈说过。只是有这个可能……”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新口吻，嘲讽的口吻。

“你不需要用这种态度——”

他没理会我。

“……而且我很可能跟爱薇说过，我也可能写在脸书上面了，所以在脸书上关注我的那一大堆人也知道，还有——”

我打断了他。“脸书上有谁在关注你？”

“不知道。朋友吧，或是朋友的朋友之类的。”

有个东西开始在我心里凝聚成形。一直以来，卢卡斯所知悉的信息总是比我自以为释放的还多。即使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追踪我的位置，却怎么也想不出他是如何得知其他细节，例如我们打算去看电影的事、看的是哪部片，还有休的名字——其实我只说过他叫哈维。

现在我想我明白了。如果他在关注康纳的po[2]文，而康纳又是无所不po……

我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会不会也是这样得知帕迪的姓氏以及他的住址？我可以想见。或许康纳提到了家里客人的名字，然后经过快速搜寻——玛丽亚、休、外科医师——便能找到姓氏。然后他很轻易就能看到帕迪的脸书网页，或是他可能使用的其他任何社交网站。

“把手机给我。”

“妈妈！”

他一出声就被我制止。“把手机给我，康纳。马上给我。”

他递过手机后，我要他解除屏幕锁、打开脸书的个人档案。我看得出来他想反抗、想抗议，但他知道自己还不到能够不服从我的年纪。我伸出手等他将手机交回来，他却把它丢到桌上。

我拾起手机，浏览他的最新动态。他几乎每天都会上传多则内容，数量多到无法一一检视，而且有许多我看不懂。其中包括给他朋友的信息、外人不懂的玩笑话、八卦、关于足球或电视内容的闲聊。我往回找，回溯至这一年夏天期间，终于看见了我想找的东西。“和妈妈去伊斯灵顿‘视界’影城。”有一则写道。我又往前滑到更早的讯息，也同时发觉自己有多么习惯于倒序阅读。又过了几则信息后我看到：“明天和家人去看电影。《猩球崛起》！”

“你加了哪些朋友？”我把手机递回给他。“给我看看。”

他正要开口抗议，我打断了他。“康纳！现在马上给我看！”他重新交回手机。只见有数百人在关注他的动态，有些名字我认得，但多数陌生。我快速地浏览着，不一会儿便看到了。大卫·拉格斯（Largos）。记忆冷不防地飞回到与卢卡斯的第一次交谈，当时一切都感觉单纯、在掌握之中。这个姓和他当时使用的名称相同。原本还抱有的一丝希望——希望是我误解、是我错了——就此破灭。

我把手机伸向他。“这是谁？”我大喊道，“谁是大卫·拉格斯？”

“我不知道。”他也提高嗓音。“就是某个人，好吗？脸书就是这样，我不会认识每一个关注我的人，对吧？”

我点选这个名称，跳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是一条狗，戴着一顶印有“Vans”字样的棒球帽。没有其他信息，但就是他。

没错，我心想，他就是这样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知道所有的事情。

先是安娜，然后是我。现在我知道了，康纳也卷入其中。

“删掉。”我把手机交还给他。“把你的账号删除。”我全身发抖，他却没有动作。

“不要！”他一脸吓坏了的表情，好像我对他提出蛮不讲理的要求。真希望能告诉他这有多重要，但我不能。真希望能告诉他，看到他几乎无时无刻不荒谬地觉得我对他不公平，这让我有多么愤怒，但我没说。

“我不是在开玩笑，康纳。你非删掉你的账号不可。”他开始争辩起来，一连串的可是、不能、不要脱口而出。

我充耳不闻。“康纳！”我喊道。餐厅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我知道若是左右瞧瞧会发现大家正瞪着我们看。有一对年轻男女坐在我们隔壁，男的穿着运动裤加连帽T恤，女的穿着迷你裙，另一边坐的应该是一对母女，她们之间停着一辆婴儿车。我不想成为他们今晚的闲聊话题，却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有点下不了台。我降低声音，但两眼仍直盯着儿子。

“我告诉你，这不是闹着玩的，把账号删了，马上。不然我就没收你的手机，你可以再回去用你的旧手机……”

“不会吧！”

“你看我会不会。”

他张大了嘴，不敢置信。这太离谱了，他不相信我竟然会想做这种事。他瞪着我，我也瞪了回去。

我伸出手去。

“手机，康纳，现在就给我。”

他急忙将手机脱离我能够得着的范围，站起身来。起先我以为他会道歉或是想其他方法让我心软，不料他似乎发怒了，并冲着我骂了一句：“去你妈的。”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留下瞠目结舌的我。

我也站起身来，餐巾纸随之滑落到地上。“康纳！”我尽可能地喊得严厉，但他不理我。“回来！”大家都在看着，噤若寒蝉。我逐渐失控，一切事物开始后退，我仿佛咻地跃入隧道中，试图回到那个极速与我脱离的现实。康纳在门口与一些人擦肩而过走出餐厅，我试着随后追去，非得追上他不可，于是我逼迫自己回到现实。

“我马上回来。”我对侍者说，而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这种事不是头一次见了。我从桌子中间挤过去——其他人纷纷将椅子挪开，同时别过脸去，像是觉得避开我为妙——但是当我来到外头，康纳已经走远。我远远瞥见他正往家的反方向跑，于是想也没想便追了过去。

我回家时休正在等我，才将钥匙插入匙孔，他就替我开门了。我有些狼狈，手忙脚乱的，将钥匙抽出时还掉在地上。他弯身捡起，然后交给我。

“怎么回事？”我扭身脱下外套。

“他在家？”

“对。”

他想必是循原路回来，或者是走了小路。

“他人呢？”我问道。

“楼上。怎么回事啊，朱莉娅？”休提高了音量，但似乎不怎么慌张。

我从他身旁挤过去，怒火中烧。我后来不得不再回餐厅去，并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求买单付钱。有位妇人偏着头，脸上似笑非笑，应该是想表达同情与理解之意，但我真的很想扇她一巴掌。结账后因为走得匆忙，忘了拿塞在座位下的袋子，只好再回去一趟。

“他害我像个白痴一样。”

他想插话，但我不让。我上楼去到康纳的房间，不能让他看到我不仅生气，而且害怕。卢卡斯不但骚扰我、骚扰我的朋友，也骚扰我儿子。现在他在跟踪他，我不知道为了什么，只希望他是想吓吓我，想让我知道他有能力这么做。只希望他如今既已达到目的，就到此为止吧。

但或许他已食髓知味，对于让我受惊吓，对于证明自己已多么深入地渗透我的生活，乐在其中。我领悟到我必须再见他一面，多少得正面迎战他，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我爬到楼梯顶端时休在后面喊我。“朱莉娅！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我转向他。“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是为了他的手机吵架。网络吗？他说你根本不可理喻。”

我暗忖道，可以告诉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那么卢卡斯对我便再也无能为力。

可是我们的婚姻也会结束。康纳会承受不了的，尤其他母亲又死了。倘若全盘托出，我也可能会失去他。

我得保护他。我答应过凯特会永远把他摆在第一位。最初收养他时，我跟她说过他是我的全部，后来她试图将他带回，我更是一再重申。要是现在抛弃他，无异于最后的背叛、最终的失败。

“他不许出门。”这是惩罚，惩罚他把我丢在餐厅里，惩罚他通过脸书把我的生活告诉所有人，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保护。只要他不能出门，卢卡斯就无从接近他。

“我是说真的。”

休定定站着，耸了耸肩，好像在说随便，但又接口说道：“真有那么严重吗？”这话让我更加生气。他自以为在保护康纳，其实是他不明白。我转身走进康纳的房间，此时我心中的怒火被加了油，烧得噼啪响。我隐约意识到这股怒气最好是向卢卡斯发泄，但是不可能，又必须得有个出口，那就这样吧。“我还要没收他的手机。”我接着补上一句，“没得商量。”

康纳当然关着房门。我敲了一下，象征性地，还没说完“我要进来了”就已经打开门。我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他或许会戴着耳机，趴在凌乱的床上，也或许仰躺着满脸阴沉地凝视天花板——不料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房间里比平时更乱，而他则是站在床上，发疯似的把五斗柜里的衣物塞进打开来放在面前的运动袋。

“康纳！”他抬起头一脸愠怒，但没出声。我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你说我他妈的像在做什么？”

“不许你用那种字眼跟我说话！”我发现休已来到我身旁，只是略略往后站；这是我的坚持，在他确认应该支持哪一方之前暂时不会选择。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弥漫着浓浓的怨恨与敌意。

康纳嘟囔了一句，听起来还是很像“他妈的”，不过有可能是我的想象，虽然不确定，我终究不肯往好的方面想。

“你刚刚说什么？”我咆哮起来。我可以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太快，已准备好作战。

“朱莉娅——”站在门口的休正要开口，但我没给他机会。

“康纳·怀尔丁！你马上给我住手！”

他不予理会。我走过去，从床上一把抓起运动袋往身后的地上丢。他举起手仿佛想打我，我直视他的眼睛看得出他确有此意，便抓住他的手腕。霎时间我想起卢卡斯抓住我手腕的情形，竟也想以同样方式扭儿子的手，以同样方式伤害他。但随即便深以为耻。我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绝不会对亲生儿子产生这样的念头，我心中绝不会闪过伤害他的想法，哪怕只是一闪即逝。不过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不会有机会知道。他手臂猛然一扭挣脱了我，那力道吓了我一跳。

“你这没大脑的小子！”我实在忍不住。我可以感觉到身后的休就要发作，他往前一步正要开口，我却抢在他前头。“你以为你能去哪里？想离家出走？就你这个年纪？别荒唐了。”

他露出受伤的神情。

“你以为你能撑过五分钟？”

“我要去找爱薇！”他大吼道，脸就贴近在我面前，唾沫直接喷在我的嘴唇上。

“爱薇？”我开始大笑。其实心里已经后悔，却不知为何无力阻止自己。“你的女朋友？”

“对。”

“只和你在网上说过话的女朋友？”

他脸沉了下来，看得出来我说对了。

他声音变得沙哑。“那又怎样？”我先是感到得意，随后又自觉恶劣到极点。

“你能确定她真的就是她所说的她吗？”

我本意是想认真提问，谁知一出口却是嘲弄指责的口吻。

“朱莉娅……”休又往前一步，此时已与我并肩而立。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温度，他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之后身体散发的淡淡气味。“够了。”他说着一手按住我的手臂，我甩开他。

接下来好长一段沉默。康纳瞪着我的眼神中带有绝对的恨意，之后他说道：“去你妈的，她当然是她所说的她！”

“别再用那种字眼了。”休说。他已经选好了要支持谁。“你们俩都冷静一点——”

我没理他。“你跟她说过话吗？有吗？还是你们只是脸书上的朋友？”

我的口气高高在上，好像觉得他很可悲。但是不然。我说的其实是我自己。我就是那样，在网络上爱上某人。我气的是自己，不是他。

我努力地想冷静，却做不到。我的怒气无可遏制。

“我当然跟她说过话。她是我女朋友。”他直直地注视着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妈妈。”他顿了一下，而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爱我。”

“爱？”我真想放声大笑，但还是强忍住了。“说得好像你——”

“朱莉娅！”休喊得很大声，企图以震慑的方式让我噤声，但我不会安静。

“好像你真的知道什么叫爱。你才十四岁啊，康纳。十四岁。她几岁？”

他没有回答。

“几岁，康纳？”

“那有什么重要的？”

休又开口了。“康纳！妈妈在问你问题。”

他转向他父亲。说啊，我暗想，有胆你就对他说“去你妈的”。

他当然不会。“十八。”他说。我知道他在撒谎。我哼了一声，是因为焦虑、因为害怕，但我按捺不住。

“十八岁？”我说，“不行，康纳。你不能去找她，你不能——”

“你阻止不了我。”

他说得对。要是他的决心够坚定，我毫无办法。

“她住在哪？”

他没吭声。

“康纳，”我再问一次：“她住在哪里？”

他依然沉默。我看得出他不会告诉我。“看你的袋子，应该不是在我们这条街上。”我说，“那你要怎么去？啊？”

康纳知道自己败下阵来了。没有我他活不下去，还不行。

“我要去找她！”他提高嗓音，几乎带着恳求的味道，我顿时回想起他小时候，他想吃冰激凌、想再讨一包糖果，或是想熬夜看电视的时候。“今年什么事都不顺！”他说，“除了她以外！你知道为什么吗，妈妈？”这是当面的指责，毫不留情；因为是真话所以伤人，他也知道。我蓦然想到他毕竟还是看到我和帕迪的那一吻了，他一直藏在心里，现在他要告诉他父亲了。我摇摇头。我希望他哭，希望他变回那个我知道如何安抚的小孩，然而他不为所动，心意已决。

“我恨你。我真希望你们当初就别收养我，让我留在亲生母亲身边！”

崩溃了。不管我在抑制些什么，终于还是崩溃了。我大手一挥，重重掴了他一巴掌。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浑蛋。”我一说出口就恨自己不该，但已经太迟。他眼中流露出痛苦，却面带微笑。他知道他赢了，我发了飙，他已变成大人而我是小孩。

我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不要。”

“康纳。”他还是没动。“手机。”

“不要！”

我回望向休，偏着头露出哀求状。实在不愿要求他插手，只是这场仗我输不起。他略显迟疑，有好一会儿我不敢确定他会怎么说或怎么做，接着他出声了。

“康纳，把手机给妈妈。你一个礼拜不许出门。”

我和休坐在沙发上。一同坐着，但分隔开来，没有触碰彼此。康纳在楼上，生闷气。他交出了手机，并从某个抽屉挖出先前允许他保留的旧型手机来。这部手机不能上网，可以打电话、收短信、拍照，如此而已。没有脸书、没有推特。我们让他把电脑留在房里，但我叫他把实际生活中不认识的朋友全部删除。他有所抱怨，我跟他说若不这样就连他的电脑一起拿走。他那副样子就像被断了手脚一样。

“好了……”我先开口。休带着类似同情的眼光看我。虽然楼上的康纳坚持把音乐放得震天响，屋里却有一种宁静气氛。我和休能在某件事情上携手合作，倒是出奇地令人振奋。

“会平息下来的，我保证。”

要告诉他吗？我暗想。可以说，尽管一切可能到此为止。我的婚姻、我建立的这个生活、我和康纳的关系，这一切都会结束。

但我还是暗自想象。我会牵起他的手，直视他的双眼。“休，”我会说，“有件事需要让你知道。”他当然会知道情况不对，是不好的事。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病了、我要离开他、我想搬离伦敦？不知道他最深的恐惧、会让他的心怦怦狂跳的事是什么。“亲爱的，”他会说，“怎么了？”然后我应该会说一些自己有多爱他、从以前到现在这份爱从未改变过之类的话。他会点着头等候打击，最后当我准备就绪就会说出来。“我认识了一个人。认识他之后上过床，但现在都结束了。没想到他已经订婚，对象竟然是安娜，而且他拍了照，现在打算勒索我。”

他会怎么做呢？我们会起口角，当然会了，也许还会乱丢东西。他会责怪我喝酒，而我的任务就是让他爆发、让他生气、让他把想指责我的事一股脑全说出来，在他发泄怒气而康纳全听在耳里的时候，我会一直保持沉默。

接下来我若是幸运，我们或许能想出解决之道，看看如何继续在一起。要不然就没戏唱了——这样的概率恐怕很高。我背叛了他，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说我原本可以让他帮助我面对凯特的死，我却选择逃跑。首先在巴黎，我逃向酒瓶，回到这里又逃向网络，然后和陌生人上床。我毫不怀疑他会帮忙解决我陷入的所有困境，会帮助安娜，但仅此而已。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

他会想带走康纳，康纳也会想跟他走，而我无力阻止他们。我的人生将会从此完蛋，一切都没了，光是这么想就已经忍无可忍。

“这个爱薇。”我说。

“他女朋友？”

“你知道他们从没见过面吗？休？这样你不担心吗？”

“他们就是这样啊！”

“我们连她是不是她自称的那个人都不知道!”

“什么？”

“这阵子常听到一些故事，”我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个不能让他知道我也参与其中的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我说，“有一些很可怕。艾德琳跟我说的。有些孩子被训练……”

“算了吧，艾德琳有时候会有点夸张。康纳是个敏感的孩子。”

“可是有可能发生啊。”

我想象着卢卡斯坐在电脑前面，和我儿子交谈的画面。

“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个女孩。”

“我以为你是最不可能担心这种事的人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我不是在说他是同性恋。”那我可以接受，我心想。比起这个，至少那会简单一点。“我是说我们真的知道这个爱薇是康纳以为的那个女孩吗？她也许年纪更大、也许是个男的，诸如此类。”

我发觉要说实话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复杂。现在就很简单，只要说出来就行了：我想我知道她是谁，我想他是个男的，对不起，休，可是……

“老实说……”他吸了口气。“我跟她谈过……”

我顿时百感交集。先是为了康纳没有安全之虞而松了口气，却也感到气恼。休得以进入我们的儿子的生活，而我却不得其门而入。

“什么？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是她打电话来。好像就是你和艾德琳出去那天晚上，她说想和康纳聊聊。”

“所以呢……？”

“所以你问她是不是个女孩？是的，她是。”

“几岁？”

“不知道！我没问。听起来大概——不知道——十七岁吧？”

“她说了什么？”

他笑起来，还试图显得轻浮。他想让我放心。“她说她打康纳的手机，响了却没人接，说他八成是调成静音了。她问他在不在家。我说在，我们正下棋下到一半——”

“他一定很高兴吧……”

“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说下去，结果呢？”

“没什么，我把电话给他，他就进房间讲了。”

我很生气，但也安心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

“你最近很心不在焉。”他回答道，“好像一直找不到时间说话。总之呢，他长大了，给他一点隐私真的很重要。他真的很不好过，我们应该以他为傲，也得这么告诉他。”

我无言以对。沉默悬浮在我们之间，黏腻沉滞，但感觉熟悉，不是那么不舒服。

“朱莉娅，出了什么事？”

要是能说就好了。生活陷入旋涡之中，放眼望去处处危机，我惊慌失措、歇斯底里。

我没说话。一滴泪水涌现。

“朱莉娅？”

“没事，”我说，“没事。我……”

我任由后面的句子自行消失。我还是希望能告诉他，但怎能说得出口？这一切之所以发生就是因为我想索取的多过我被亏欠的，多过我应得的。我有过第二次机会，第二个人生，却嫌不够。我还要更多。

如今若是实话告诉丈夫，就会失去儿子。

我上楼去。手机上有条信息，本以为应该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

是卢卡斯发的。我心跳加速，不过我现在的反应是一种条件反射，一出现后马上消失，转变为恐惧。

你赢了，我心想。好吧，你赢了。

我想不看就删除，但没办法。我受到强制、受到驱策。卢卡斯拿捏时机之精准令人赞叹，几乎就像是清楚地知道我何时最脆弱。我不禁怀疑康纳是否又上了脸书，公告天下。

我点开信息。

有个地图。“这里见。”完全就跟以前一样，只不过这次的信息还有后续。

“明天，中午。”

我恨他，但还是看了地图。在沃克斯霍尔区，那一带我不太熟。

我快速地打字回复。

“不，”我说道，“那里不行。别想了。”

我等着，随后一条信息出现。

“可以。”

我觉得恨，唯恨而已。这是我第一次对他产生完完全全、清晰无疑的负面感觉，可是这丝毫没有赋予我力量，反而在霎时间感到哀伤。

过了一会儿，出现一个画面。是我，趴跪在他面前。

王八蛋，我暗咒道，然后删除。

“你想怎么样？”

“明天见面。”他回答道，“你就会知道了。”

停顿片刻后，又来一则：“对了，想必不需要我嘱咐你只能一个人来吧？”

[1]007是风靡全球的一系列谍战电影，既是影片名称，也是主人公特工詹姆斯·邦德的代号。——编者注

[2]po：网络用语，指写或上传。——编者注

第二十八章

我一夜未眠。天亮了，家人在吃早餐。我声称头痛，将照料康纳上学的工作丢给休。我毫无感觉，已经害怕到麻木，除了今天该怎么办之外什么也没法想。

我搭乘地铁，一面回想卢卡斯最后一条信息。老实说，我会带谁去呢？他认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谁能交托这个秘密？安娜还是不接我的电话，而即便我觉得可以向艾德琳坦白，她也要下礼拜才回来。我再次发觉忧伤是如何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如何夺走了一切，而能够取代它的也只有空虚。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独自面对卢卡斯。

我走出地铁站进入晴朗明亮的日光中。到处都是人，有的正要去吃午餐、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在办公室楼梯上和车站外抽烟。在我前方有一栋栋公寓，由于刚下过一阵毛毛雨，还闪烁着银光，建筑背后就是泰晤士河。我照着手机上的地图，走过一条有霓虹灯照亮的隧道，列车从头上轰隆驶过，走出隧道后又是车来车往与更多噪音。这一带随处可见小巷弄、涂鸦、垃圾桶，但别有一种奇特的美。这里粗糙狂野、棱角分明，很真实。换作其他时候，我会后悔忘了带相机；但今时今日，我才不在乎。

我又看了一下手机。差不多是到了肯宁顿巷和高定街转角。皇家沃克斯霍尔酒吧独自矗立着；后面是座公园。不知道卢卡斯是不是打算上那儿去。我告诉自己，若是的话我会拒绝，那里太危险了。

我点了根烟，是今天的第三根了。这应该意味着我又开始抽烟了吧。我往内吸、憋住气、吐出来。即使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这样的节奏仍能让我镇定，真不敢相信我竟如此怀念。我看了看手表。

我迟到了，但没看到他的身影，他可能比我更晚，我暗想，但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烙在我身上，我便知道了。他已经来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观察我。

忽然间我看见他接近了，从我的前方走来，穿着一件蓝色皮革夹克，昂首慢步。我发现我的手在抖。我本能地将一只手放进口袋摸索手机，一如先前反复的练习。等到他来到身边，我已经做好准备，沉着以对。我们互相凝视良久他才开口说话。

“嗨，朱莉娅。”他瞟了一眼我的穿着：牛仔裤、毛衣、匤威运动鞋。我告诉自己不要有反应，不能让他给激怒了，来这里是为了找出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了阻止他。

我留意到他脸颊上的红色痕迹，正张口欲言，他忽然扑向我，抓住我的手臂，我大叫一声。

“你这是——？”我话声未毕已被他制止。他抓得十分用力，然后往我脸上一啄，态度粗鲁、令人不快，却也短暂。尽管如此，我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反射性地强烈反抗。我挣脱开来。

“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跟我过来吧。”

他试图带我沿着高定街走向铁轨下的拱道。这条街上多是自行车店和小仓库，还有一扇扇拉下的铁门，都是艾伯特堤道上的酒吧与俱乐部后门。我抗拒着。“那里有什么？”我的声音尖锐焦虑。“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个安静的地方。”他说。

我脑中出现我尸体被发现时的幻象，脖子折断、流着血，像休的病人一样被开膛剖腹。我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他没有杀死凯特，不能让他看出我的恐惧。不管他做过什么，就是没做那件事。我像念咒似的不停重复。

我将手臂甩脱开，心想我可以跑走，可以跑进酒吧，但它的窗户关着，或许还没开门。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你离我远一点。”我害怕得全身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们可以在这里谈——”

“你要我离你远一点？”他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我还要你离我、离安娜远一点呢。”我想反驳，但他又接着说：“是你不停地发信息给我，不分日夜，一而再，再而三打电话给我，害我为了摆脱你，只好去换号码。”

我直瞪着他。我们俩都一动不动，仿佛陷入僵局的棋局。然后我开口了。“不，”我说，“不是这样的。”

“是你不肯放过我。”他指指自己的脸颊。“你看看这个。疯了，你疯了。”

伤口或多或少已经愈合。那只是皮肉伤，很快就会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是你做的。”

他笑了。“你疯啦？我随身带着刀是为了自卫，不是为了捅自己！我又不知道你会失控，还企图抢走我手里的刀……”

“不。不是，不是……”我后退一步，同时提醒自己来此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康纳。“你在跟踪我儿子！”

“什么？”

“你去了保龄球馆。他跟我说了。”

他笑说：“你比我想的还要疯！总之离我远一点，好吗？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你还不明白？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的是任何事情……休？安娜？他们俩我都可以毁掉。除非你能想出办法值得我不……”

“你错了。”我尽量保持声音稳定，我想让它展现一种我感觉不到的力量，让他以为我说的是实话。“你以为我在乎，其实不。休和我在一起完全是为了康纳。我已经把你的事都告诉他了，他可以理解。所以”——我耸耸肩——“你的企图不会得逞。你爱把照片拿给谁看都随便你……”

“谁都可以？”

我点点头。

“真的？”

“真的。”

“那康纳呢？”

我极力不想退缩，却控制不了。他看出来了。

“康纳被禁足了。你无法再靠近他，不管是不是巧合。”

“这你放心。我和康纳呢，我们现在有交集了。实际上我们已经是朋友。”

我感觉到一阵寒意。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不安再次袭来，就怕他和爱薇有什么关系。我只得提醒自己休跟她说过话，确确实实地。他听到过她的声音。她不可能是卢卡斯。我必须记住这一点。

“你吓唬不了我。”

“你还不懂？你和我呢，关系还在的时候是好玩，可是现在我只想得到该属于我的。你得退场了。我现在和别人正玩得开心，所以你得让你那颗笨脑袋知道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大感震惊。“安娜？安娜？你把她说得好像一件物品，可是你已经向她求婚了！”

“你要知道，游戏分很多种……”

他距离我几十厘米，约一步之遥。这样恐怕不够靠近，于是我跨步向前提高声音。

“你想对安娜怎么样？我知道你在利用她。你并不爱她，就像你不爱我一样。”

他露出微笑。这笑容本身就是答案，但我想听他说出来。

“你想对她怎么样？我知道这和钱有关，我妹妹的钱，但为什么要扯上安娜？”

他倾过身来。“要不然我怎么接近你？”

我记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你不爱她？你从来没爱过她？”

我谨慎地以问句的语气表达。他只一眨眼工夫就回答了。

“我？爱安娜？告诉你吧，我们是有个小小的美妙安排，但我不爱她。她做爱很棒，也就这样而已。而且你知道吗？我们做的时候，我喜欢想着你。”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好啦，录到了，我暗想，几乎就要面露微笑。现在该轮到我得意了。

“哦，对了，你想都别想再和安娜联络。”

我忍不住回嘴。“你阻止不了我。”

“怎么会？”他略一沉吟，显然乐在其中。“哦，”他说，“你以为你明天要跟她吃午饭吗？”他的微笑让人不寒而栗。“大概她没告诉你吧？她改车票了。我想是家里临时有事，或是工作的关系？不太记得了。也许她只是觉得你根本就疯了，所以想跑得越远越好。总之你明天见不到她。老实说，她应该就快离开饭店了”——他看着手表——“差不多就是……现在吧。”

我眯起眼睛。我得让他认为他打败我了。

“什么？”

“安娜觉得你疯了，现在已经上路要回家，而我过几天就会去和她会合。所以你何不就慢慢走回家去？回到你老公身边，做个听话的好老婆？嗯？”

我没有回应。我没办法。因为不想让他看出我有多害怕。我没有赢，还没有，除非能和安娜说上话。现在得让他以为我确实要照他说的做：回家去。

我摇摇头。“去你妈的。”我骂了一声，转身走开。

我循原路折回时，他的灼热目光烙印在我身上。我没有跑，因为必须显得满不在乎；也不敢转身，因为不想让他知道我有多希望他别跟来。一切就看他是不是会放过我，只需两三个小时。一切就看我能不能在安娜上车前找到她。我转过街角，离开了他的视线。然后，起跑。

我穿过巴士站来到大马路，回头往后看，却不见他的踪影。他有什么理由继续逗留呢？他已经赢了。一辆出租车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是空车，我便招手拦下。“圣潘克拉斯。”我说完后上车。

“没问题，亲爱的。”女司机说道，她想必感受到我的急迫。“今天路上很堵。你乘几点的火车？”

我跟她说不知道，要先去见个人。“请开快一点。”我又说一遍。信号灯变了，她启动车子，并说会尽量。我掏出一直放在口袋里、语音备忘录也已经启动的手机，按下完成。我们一碰面我就按下录音了。运气好一点的话，整个对话过程都会录下来。

我转过头去。卢卡斯依旧无影无踪。

我很幸运。穿过兰贝斯区时，一路畅通。我倒回去听之前捕捉到的录音片段。因为手机放在外套口袋，我们俩又不停移动，录音并不清楚。有些部分还好——有时候我的声音很大，但我需要的是卢卡斯的回答，却几乎没有录到——不过大部分都能用。我可以听见他在亲我之后说“看在旧日的情分上”，此外他也拉高嗓门说“你比我想的还要疯”。但这样还不够，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往前快转，亟欲找到一个片段可以清清楚楚证明我需要安娜知道的事，可以证明他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她正身陷危险之中，我们需要互相帮助。

有了。我希望录到的部分。幸好当时我朝他跨了几步，距离够近；另外，我提高声音以便激他也提高声音的计划奏效了。

我回转后再播一遍。起初断断续续：“……利用她……爱她……”然后是一段空档，接着下一句就清楚了。“我知道这和钱有关，我妹妹的钱，但为什么要扯上她？”

卢卡斯的回答也很清楚。

“要不然我怎么接近你？”

接着轮到我。我说话时大概移动了脚步，前半句没录到，只发出像是什么东西摩擦到录音麦克风的声响。我认得出自己的声音，但我说的话几乎都不见了，只听得清一个字：“娜”。

不过应该无所谓。我知道接下来需要的是他的回答；我还记得他说什么，但除非能听清楚，否则整个录音都没有意义。

幸好他的回答一清二楚。我播了两次，以防万一。

“我？”他说道，“……告诉你吧，我们是有个小小的美妙安排，但我不爱她。”

我闭上双眼，仿佛陶醉在胜利之中，然后回转再听第三遍。这样应该足以说服我的朋友了，我暗忖。现在只需及时赶到。

我忽然愣住，好像这才第一次惊觉自己不必这么做。我大可以就此放手，直接走开、回家。卢卡斯叫我别再去骚扰他们，那我何乐不为？

我想到他曾如何粗暴对待我，想到他曾令我陷入何等境地，眼看妹妹最好的朋友就要步入同样下场，我能弃她不顾吗？那会让我变成怎样一种人？

我莫名地回想起安娜在葬礼上的朗诵。“令人愤怒的是我受骗了，但令人欢喜的是我已平静。”

她自认为欢喜幸福，但这不会长久。我无法在此刻抛弃她，而明知自己背叛了她还心安理得过自己的日子，我做不到。

我瞄一眼时间，微微往前挪身。一点刚过，路上很堵，但车流还是在移动，眼看我们已经到达河边开始绕行市区外围。要是知道她乘几点的车就好了，我心想，那么就能知道还有没有时间，有没有机会。

我用手机浏览“欧洲之星”[1]的网页，查询时间表。网络速度慢得磨人，不得不重新启动两三次，但至少感觉有点事做。网页终于出现，两点出头有一班车，最晚半小时前得赶到。

我抬头一看，已经来到北兰贝斯地铁站。估计还有二十分钟车程，然后得找地方停车。得付钱给司机，接着还得找到安娜。虽然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我凭着念力想让车速加快、让信号灯改变；当某辆车挡住去路，当某个人步上行人穿越道让我们不得不刹车时，我也会暗自诅咒。

我没有成功的把握，况且卢卡斯可能会打电话告诉安娜我正要去找她。真叫人绝望。

车子来到车站外停下时已将近一点半；我怅然若失，深信已经来不及了。我将车钱递给司机——多给了很多，但我说不用找了——然后拔腿狂奔。她大喊道：“祝你好运，亲爱的！”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头。此时的我已经发狂似的找起安娜来。我跑进去，朝着闸门的方向，经过咖啡馆和售票处时想起与卢卡斯在这里的几次会面。那些画面仿佛经过特殊彩色技术处理，鲜明地朝我袭来。我想起第二次见面，也就是他撒谎骗我说他就住在伦敦附近之后不久。当时我对他几乎毫无感觉，至少与后来比较起来。当时要想脱身，相对来说是简单的。当时我担心他有老婆，殊不知他正在计划向某人求婚。

而且不只是某人，我暗想，是安娜。现在，我越来越感到惊慌，因为确实体会到自己匆忙赶来就是为了救她。

车站里人山人海，看不见她。我停下脚步。“寻找朋友”，我想她是这么说的。我们的数据已经链接了。我胡乱摸索着手机，没拿稳掉了，又捡起来。打开地图，上面却只有一个点。是我。

她切断了与我的数据链接。她恨我。我差不多已无计可施。她就这样回家了，一切都无可挽回。我可以试着打电话给她，没错，但她八成不会接，就算接了，我又要怎么让她相信我？我必须当着她的面，亲口说。我必须让她明白。

我看见人群中闪过一抹红，莫名就知道是她的外套。当人群散去，我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她就站在闸门前，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已经有些忙乱地将车票放到传感器上。“安娜！”我高声喊道，但她听不见，没有回应。我又开始往前跑。我的话语消失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中，淹没在车站的混沌噪音中，那些嘈杂喧哗往上扬升，在圆拱顶内不停回荡。我再度高喊，这次更加大声：“安娜！等一下！”只可惜等她抬头看见我已然太迟，自动闸门已经感应了她的票卡，倏然开启，她也通过了。

“朱莉娅！”她转身面对我，说道：“你在……？”

我不再奔跑。我们各自站在闸门两侧，相距数米。紧邻她身后有一个警卫亭，再过去就是国际车站的候车室与餐厅。“我见到卢卡斯了。”她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我也才想到。“我是说莱恩，我见到莱恩了。”

她侧偏着头看我，嘴角下垂。那是同情，她为我感到难过。这再次提醒我卢卡斯赢了。

“我知道。他打给我了。”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安娜。我发誓。莱恩就是卢卡斯。他一直在骗你。”

她似乎受够了，到目前为止一直压抑住的东西终于喷发。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我是啊。”但我随即想到卢卡斯脸上那道刚刚开始结痂的伤疤。我完全可以想象他跟她说了什么。

“不管莱恩跟你说了什么，他都在说谎。”我直视她的眼睛。“相信我……”

她摇摇头。“再见，朱莉娅。”她转身就要走开。

我抓住闸门。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可以跳过去或硬挤过去，只是我们已经引来注意了。有位工作人员在盯着我们看，并往前跨了一步，仿佛预料会生出事端。

因此我没有动作，只是大喊。“安娜！回来。几分钟就好。听我解释！”

她转过头来。“再见了，朱莉娅。”她又起步要走。

“不要！”我说，“等一下！”

那个穿制服的人就站在我们旁边，目光轮流在我们身上打转。安娜没有回头。

我琢磨着有何办法说服她，几乎想破了头。我需要有个东西可以证明他是我认识的卢卡斯，我们曾经上过床。就在这时候我想到了。

“他有个胎记，在腿上，在他的大腿上方。”

起初我以为她没听见，但随后她停下脚步，转身，慢慢走回将我们隔离开来的闸门。

“胎记。”我指指自己的身体。“就在这里。”

最初她没有作声，只是摇头，似乎很受伤、很沮丧。“你这……贱女人。”

后面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她当然恨我了，我也恨自己非得如此对她。

“安娜！对不起……”

现在她就站在闸门的另一边，我们当中只要有一人伸出手，就能碰触到彼此，可是她根本无法触及，就好像我们之间的闸门牢不可破。

我们俩都纹丝不动，只是凝视。过了片刻，有个声音忽然插入让人吓一跳。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过去，是那名警卫。他站在安娜正后方。我们俩都摇摇头。“没有，没事。”我隐约意识到自己挡住了闸门，后面已经排起队来。

“能麻烦你前进吗？”他的口气冷静无比，那礼貌的态度与眼下的情况颇不协调。

我伸出手，手心向上，仿佛呈上什么东西。“安娜，拜托你。”她看着我的手，宛如看着一样危险的、异类的不明物品。“安娜？”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哭了起来，泪水扑簌簌滑落脸颊。“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啊。”我焦急地坚持道，“现在也还是。”我满心希望能让她了解，让她知道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真的爱她，而不是因为我不爱。我拿出手机。“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我是说莱恩。相信我。”

“你什么都有。打从我告诉你我们订婚的那一刻起，你甚至没法假装为我高兴。我替你难过。你知道吗？”

“不——”话才出口，就被她打断。

“我受够了。”她转身要走，我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在一旁看着我们的那个人跨步上前，再次要求我们往前移。

“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求求你。”

在安娜乘车回巴黎消失不见，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之前，我必须让她明白，否则她会嫁给这个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我乍然惊觉，即使我成功了，卢卡斯也会实践他的威胁，把照片寄给休。无论如何，我都可能失去一切。

我感觉自己又慢慢退入黑暗中，但我知道不可以。要想做对的事，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等一下。我要你听个东西。”车站内其余的一切都消失不见，我无法再去想其他，现在只有我和她。话语急促地从我口中冒出。“他是……我认识的他叫卢卡斯……我是从你告诉我的那个网站认识他的……他……他……他找上康纳了。他一直在追踪他……也在追踪我……他精神不正常，我发誓……”

“骗子。”她一遍又一遍地说，“你是骗子，是骗子。”

“我可以证明。”我将手机伸到正前方。“你就听听这个，求求你，然后——”

“小姐，请你离开队伍。马上离开。”

他往我们中间一站。我的绝望转为愤怒，现实世界怒气冲冲地瞬间涌回。车站里似乎闹哄哄的，不知道安娜能不能听到我的录音。此时闸门两边都聚集了一小群人，紧盯着我们看，还有一个男人拿出手机拍照。

“求求你！这个很重要。”我笨手笨脚地操作手机，解除屏幕锁，打开录音文件。“求你了，安娜。为了凯特好吗？”

她愣愣地看着。忽然平静下来，接着警卫再度要求我离开。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只要把这个给她就好。拜托了。”

“小姐——”他喊道，但安娜开口打岔，并伸出手来。

“我会听。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我会听。”

我将手机交给站在我们之间的人，他又转交给安娜。

“按播放。求求你。”她略一迟疑之后才照做。她站立着，脖子往前伸。我选择的段落已经准备好。我的声音，他的声音，一如在出租车里听到的。她离得太远，我听不到她正在倾听的内容，却已牢记在心：“……小小的美妙安排……我不爱她。”她播放得够长了，只是短暂片刻，然后结束。她情绪崩溃，就好像最后那几分钟的张力把她的神经绷断了。

“对不起。”

她看着我，显然深受打击，好像整个人垮了、空了，所有的情绪都被挤压出来。我很希望能伸出援手、安慰她。一想到对她做了这种事之后，还要目送她起程，孤单一人回家，我实在无法忍受。

这时她说话了。

“我不相信你。这根本也不像他的声音。莱恩说得对。”

我在她脸上看到了疑虑。她并不确定。

“你再听一次。听啊——”

“不是他，”她的声音颤抖、沙哑，“不可能是他。”

不过她空出来的手还是拿起我的手机，按下播放键，并试着调高音量。

“爱安娜？……我不爱她。”

“安娜，拜托你……”有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有人在扯我的夹克衣袖试图把我拉走。

“安娜？”

这时候，她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不敢置信与纯粹的恐惧。我仿佛眼睁睁看着她全部的计划凭空消失，像一群受惊的鸟儿振翅飞走，什么也没留下。

“对不起。”

“我们有必要谈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到。围观的群众感受到已达临界点的紧张气氛，于是开始移动，回归自己的日常生活。在他们眼前形成的戏剧泡泡已经破灭。安娜转向站在我们中间的警卫说：“你能让我退回去吗？麻烦你。我需要和我朋友谈谈……”

时间似乎加速了。世界原本受制于她的愤怒与我的绝望，处于暂停状态。但如今得到解脱，一下子全部砸了下来。车站里的噪音，熙攘喧闹声，还有摆放在大厅的旧钢琴，有人正在弹奏，技巧拙劣，同一个乐章一再反复。我拉起她的手臂，她没有抗拒；我们互相扶持着，一齐踏上扶梯，两人都默不作声。我提议喝杯咖啡，但她摇头说她需要一杯酒。我也需要，我告诉自己无妨，就这么一次，但还是强行将念头排除。安娜在哭，想说话声音却沙哑了。她摸找面纸之际，我们上楼来到酒吧。我心情恶劣之至，罪恶感压得我几乎无法喘息，满脑子只想着：事情是我做的，是我的错。

我们坐在大伞底下。我背后的门通往酒店，通往我和卢卡斯第一次做爱的房间。到处充斥着我们恋情的回忆，我别过头试着视而不见。安娜喃喃说着关于火车的事。“我赶不上了。”这不用说也知道。“我想回家。”

我递给她一张面纸。“别担心，我会帮你。你可以住我家，或者——”

“不要，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似乎在生气。事情好像终于在她脑中拼凑起来，她受伤的感觉逐渐凝聚，也变得更容易理解。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小小举动，哪怕毫无意义。

“要不我替你买下一班火车的票。可是安娜，你得让我解释。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些事情发生……”

“我可以自己买票。”她语气挑衅，但随即低头看着大腿。我想她是在纳闷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怎么会容许自己信任莱恩，又怎么会信任我。侍者过来后，我点了水和一杯白酒。他问说要哪一种，需不需要参考酒单。“随便什么都好，就你们的招牌白酒吧……”

他一走开，安娜便抬起头。“为什么？”

“我不知道，相信我，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卢卡斯，在和你交往。我要是知道，绝对不可能——”

“你是说他没告诉你？他没告诉你他订婚了？对象是我？”

“没有。”我特别强调。“当然没有。”我想让她了解，此时此刻这似乎是唯一重要的事。

“你就没想到要问？”

“安娜，我没有。他手上戴着婚戒——”

她打断我的话，一脸震惊。

“戒指？”

“对。他跟我说他结过一次婚，可是老婆死了，就这样。我以为他单身，所以没有……我要是知道他有其他对象，就不会跟他见面了，更别提那个对象是你……”

话虽如此，我却怀疑是否真是如此。我这是自欺欺人吗？我和卢卡斯的关系是逐渐发展的，最初从我找寻真相开始，发展成为在线聊天，然后才变成后来的情形。即使他已婚或是订了婚，我会在哪个时间点喊停，跟他说不行，只能到这里不能再进一步？我应该在哪个时间点这么做呢？

在线调情到某个点有可能变得危险，但有谁能真正说出是什么时候？

“我发誓。”

“你要我相信这话？”

我感觉到一丝怒气，有点自尊心受伤，但是她一脸漠然。

“是他纠缠我的，安娜。你也许不想听这个，我也很抱歉，可是你必须知道。是他追我的。”

她眨眨眼。“你在说谎。他不会的。”

她的话有如赏了我一耳光，隐隐刺痛。为什么不会？我想问。他为什么不会？我再次意识到他曾经给过我的感觉。年轻、诱人、重生。

“因为我的年纪吗？”

她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句子接不下去了，她的头低垂到胸前，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安娜——”

她抬起头，显得十分受挫，想要寻求帮助，想要寻找一个能投靠的地方。“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全都要知道。”

于是我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期间她默默听着，五分钟、十分钟。侍者端来一杯酒和我的水，但我把饮料推开继续说。有些事她听过了，有些没有，不过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故事不是关于我和一个陌生人，而是关于我和她的未婚夫。我实在难以启齿；对她而言必然是痛苦难当。每当我问她是不是别说了，她都摇头，说她必须要听。我告诉她卢卡斯一开始是如何试图亲近。我告诉她我们后来开始经常互发信息，我以为他住在国外，在米兰，他跟我说他时常旅行。我解释说是他要求我实际碰面，而我因为觉得只会见一次，又可能因此找出关于妹妹遇害的真相，所以就去了。

“你们上床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有些迟疑。她知道我们做了。

我点点头。

“是什么感觉？”

“安娜，求求你……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不，告诉我。”

我知道她想听到我说很失望，说我们不契合，说他很显然人在心不在。她希望能把他们之间所拥有的视为特别，而我和他之间发生的则只是一夜情，微不足道。

我不能说谎，却也不想让她低迷的心情荡得更低。

我别过头去，不经意之中，目光被月台对面的雕像所吸引。“感觉……还好。”

“还好。所以那次之后，你再也没有见他了，对吧？”

她的嘲讽尖刻刺人。她明知道我有。

“我从没打算让这段关系变成外遇。我从没动过这样的念头。”

“可是我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是啊，我们走到了这一步。可是你一定要明白，安娜，我不知道他竟然认识你。我是说真的。你要我拿什么发誓？”我低声说，“康纳的性命吗？相信我，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她注视着眼前酒杯里的酒，然后抬眼看我，似乎做了一个决定。“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钱吗？”

“什么意思？”

“他知道凯特留了钱给你，还有康纳。也许他想弄到手的不仅是你那份，还有康纳那份——”

“他不是要把我那份弄到手！”她听起来很震惊，像是受到屈辱。“我们就要结婚了！”

“对不起。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过他又要怎么把你那份弄到手呢？”

我又移开目光。“他有照片，我们的照片，我的照片……”

“做爱的？”她的口气惊愕疑惑，字句不知不觉便流泻而出。

我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他威胁要拿给别人看，给休看。”

我可以看见休坐在餐桌前，看着照片的脸色。先是困惑，接着震惊，然后愤怒。“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他会说，“你怎么能？”

“他跟你要康纳的钱了？”安娜问道。我想着勒索的事。只要一让它起头，就会没完没了，他的要求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还没有，但是有可能。”

她又低下头去，两眼仿佛失焦。她缓缓地点着头，她在回想，在拼凑事情的全貌。

“那个录音，”她终于开口说道，“他说他不爱我。”

我将手伸过桌面握着她的手。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要记住这点。他有可能是任何人，他恐怕既不叫莱恩也不叫卢卡斯，安娜，我们不知道他是谁，我们俩都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很痛苦。我在试着支撑她，自己却已精力枯竭。

但我必须这么做。

“安娜，”我恨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却知道非问不可。“他有没有弄伤过你？”

“弄伤我？没有。怎么了？”

“我是说做爱的时候。”

“没有！”她回答得稍微快了一点，我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毫无隐瞒。

“我只是想确定——”

她似乎受到惊吓。“我的天哪，你还是认为他杀了凯特？”

“不，”我说，“我确定他没有，不可能是他——”

“你疯了。”她说，但我同时也看到惊骇从她脸上掠过，几乎就像看到她对未婚夫的信任、信心就此消失。

“是他杀了凯特。”她说。

“不，不可能是他——”

她没等我说完。

“不！你不明白，”她话说得急促，完全被卷入她自己如齿轮般飕飕飞转的幻想中。不久前，我自己也曾经这样，曾经试图将他的行为嵌入我能识别的模式中。“他可能在网上认识了凯特，之后发现了钱的事情。他之所以找上我可能只是为了接近她，然后杀死她，然后——”

“不，不是的，那只是巧合。凯特死的时候，卢卡斯在澳洲。而且不管怎么样——”

“那我们可不知道！他很可能对我们两个都说谎……”

“杀死她的人已经被捕了，记得吗？”

她似乎仍有疑虑，我便又接着说：“不管怎么样，有照片为证。照片显示他人在澳洲，时间就在凯特遇害那时候……”

“那绝对可信吗？我是说那种东西无法编造吗？”

我没有回答。“但重点是警方抓到人了，安娜。他们抓到杀死她的凶手了。”

她好像终于听进去了。“我不相信。”她说完，喉咙里开始发出一个低低的呻吟声，我以为她就要放声尖叫。“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他怎么能？”

“一切都会好转的，我保证。”

“我必须把它结束掉，对不对？”我点点头。她往袋中摸索。“我现在就做……”

“不行！你不可以。不能让他知道我告诉你了。他说我要是告诉你，他就会把那些照片拿给休看。安娜，我们得放聪明一点……”

“怎么做？”

我沉默不语。我知道我希望她怎么做：先等一阵子，在她称为莱恩的男人面前假装还爱着他。然后再结束，表面上装作与我毫无关系。

但我怎能开得了口？没办法。这想法太可怕了。必须由她自己领悟到。

“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你现在说要结束，他就会知道和我脱不了关系。”

她觉得不可思议。“你要我继续和他交往？”

“也不能这么说——”

“你就是！”

“不，安娜，不是……我也不知道……”

她垮下脸来，所有的傲然反抗已经发泄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懊悔。

“我该怎么办呢？”她张开眼睛。“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向她伸出手，她没有拨开让我松了口气。她脸上满是忧伤，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看起来更接近我的年纪而不是凯特的年纪。

“由你决定。”

“我得想一想。给我几天的时间。”

我必须忍受这种不确定感。不过相较于她必须忍受的，这算不了什么。

“我希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希望事情能有不同发展。”

“我知道。”她说。

我们坐了一会儿。我已精力耗尽全身无力，看她应该也是如此。车站的人潮似乎少了些，但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对一个时时刻刻都异常忙碌的地方而言，午餐高峰恐怕不会有太大影响。然而，有一种宁静感降临。安娜喝完酒之后说她得走了。“马上又有一班车了。我得去买票……”

我们站起来，手扶着椅子，就好像世界的转轴偏向一个新角度。“需要我帮忙吗？我真的不介意帮你买……”

“不用，没关系。我无所谓，你不必那么做。”

她微微一笑。她知道我感到愧疚，知道我提议付钱是为了减轻罪恶感。

“真的很对不起。”我再次道歉，内心亟须知道我仍保有她的友谊，但是她伫立许久都没有动。接着她开始软化倒入我怀中，我们互相拥抱。我以为她又要哭了，不过没有。

“我再打电话给你。过一两天好吗？”

我点点头。“你会没事吧？”我发现这个问题听起来多么陈腔滥调，多么没有意义，但我已筋疲力尽。我只想让她知道我在意她。

她点点头说：“会的。”然后放开手问道：“你呢？”

“我也是。”是否真是如此，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她拉起行李箱。“你先走吧。我来买单。祝你好运。”

她再次亲吻我，然后无言地转身离去。我看着她穿过大厅，朝通往售票处的楼梯走去，绕过转角后消失在视线之外。我忽然觉得好孤单，孤单得可怕。

[1]欧洲之星列车是连接英国伦敦与法国巴黎的国际列车。——编者注

第五部　交换人生

第二十九章

星期一。休的那个案子今天要开会讨论，然后就会知道院长、主任和临床管理团队对他的声明是否满意。倘若满意，他们会驳回申诉，否则他们会承认他犯了错。“然后他们会团结一致，”他说，“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医院的声誉。我很可能会受到惩戒。”

“不过不会丢掉工作吧？”

“难说。他们说有可能。”

我无法想象。工作是他的生命，如果失去了，将会造成灾难性的影响，眼看家庭受此冲击，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坚强面对。何况还有其他一堆问题要解决。

但我还是必须面对，别无选择。我对“难说”一词紧抱着希望。

我必须坚强。

“你还好吧？”我问道。

他深深吸气，把肺叶充得饱满，头往后仰。“还好。不能不好。我今天早上得进手术室，帮一个女患者开刀，要是不做点什么，她很可能没几个礼拜就会死。不管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都得保持头脑清醒。”他猛摇头，看起来愤愤不平。“这是让我最生气的地方，我又没做错什么，你知道吧？我就是忘了警告他们说父亲可能会有几星期的时间记不得遥控器放在哪里。不对”——他又改口——“还不是这样。我是忘了写下来说我警告过他们。两个意思一样。我只顾着担心手术本身，根本没空去记录那些不重要的对话细节。”

我露出苦笑。“我相信事情会圆满解决的。一有消息就打电话给我吧。”

他说他会，但这时电话响起，却不是他。

“安娜吗？”

她一时没有出声，真正开口时语气有点冷淡、心烦。

“你好吗？”

“很好。”我说道。我希望她把她的决定告诉我。这两天来我一直在想她是否又重新考虑了，又或者是根本不相信我。我想象她去找卢卡斯谈，告诉他我在车站追上了她，并转述我所说的话。

我不敢想象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回答，只说：“我还在考虑。莱恩还有一星期才会回来，他现在在伦敦。等他回来以后，我需要一星期的时间。”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

“一星期？”

“我需要和他做个了结，但也得让他以为这事和你毫无关系。我已经跟他说自从在酒店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见过你，你也没再联络我。我跟他说我觉得你是个怪人，以后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等他回来我得让自己很忙，假装手上有一大堆工作。我想应该可以撑上一个星期。”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它结束掉。”

她带着挑战的口吻，百分之百坚决。

“我会找到照片，他拍你的那些，然后从他的电脑上删除。我会想办法的。我有他家的钥匙，应该不会太难。事后就算他起疑，也已经太迟了。”

我闭上眼睛，充满感激，心上的那块大石落了地。或许会成功。一定要成功。

“你不会有事吧？”

她叹气道：“不一定。其实我应该是心里有数。他一直有点不对劲，我只是没办法明确地说出哪里不对。他老是要出差，而且都很临时，我早该猜到的。”

我不确定是否相信她。听起来像是事后的辩解。

她继续说道：“等这一切结束后，我们也许能聚一聚，出去喝一杯，不要因此就绝交了。”

“我也希望这样。”我说，“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吗？我是说接下来这一两个礼拜。”

“如果被莱恩发现我们在交谈恐怕不好。”

“对。”

“我会尽可能找机会给你打电话。”

“好。”

“你必须要相信我。”她说。

又聊了一两分钟后，她先道别，我们也在结束通话前同意重新链接上“寻找朋友”。之后我稍坐片刻，整个人觉得无比轻松，除了轻松还有挂虑，接着便打电话给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表现我支持他、我没有忘记他今天要受的煎熬。是他秘书接的电话，他还在开会。

“等他出来再请他打给我好吗？”

她说好。我几乎是一时心血来潮，问能不能请玛丽亚听电话。我想知道帕迪没事，他身子已经复原。

我想着这些过程。现在的我根本是在不知不觉中清点自己的道德行为，我在努力想做补偿。

“她今天没来。”秘书说。我问她是不是休假。“不是，是家里出了点问题。”她把声音压低。“她听起来很沮丧。”

我放下电话，感到不安。休总说玛丽亚是个可靠的人，从不生病、从不迟到。我想象不出会是什么问题。生病？是帕迪，又或者是她爸妈？他们年纪不大，但也不代表全无可能，这一点我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差点就想打电话到她家，后来还是打消了念头。我自己的事都管不完了，何况我能跟她说什么？我们称不上是朋友。自从数周前去探视帕迪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休也没请他们到家里来，又或者他请了，但他们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帕迪的决定，如果是的话，他给老婆什么样的理由呢？

我整个下午都在工作。康纳回家后便上楼，说是在做功课，不过我不太相信。我怀疑他常常花好几个小时上网——和迪伦、女友或者其他朋友联系——即使是现在，每当我上去问他要不要喝东西、试着说服他下楼吃饭、想和他做一点沟通，他好像都会刻意冷淡回应。我猜他还在为禁足的事生气，尽管只有一星期，后续效应却似乎很长。

也许是其他的事。杀害凯特的凶手落网了，却没有为他带来预期的抚慰，他仍为此心烦不已，现在正在转移目标。“你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吗？”前几天他问起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会告诉我吗？”他似乎想说：你当然不会，但我努力地保持冷静。“会的。”我说，“我当然会。可是我不知道。”

我想告诉他这改变不了什么，我想说：你的父亲——不管他是谁——当时可能还很年轻。他抛弃了你母亲，甚至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但我说的是：“我们是你的家人。”而他只是看着我，仿佛这已不再重要了。

真叫人心烦，不过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因为他正值青春期。他只是在长大，慢慢与我疏远了。很快他就要参加考试，然后离家。到时候只剩我与他父亲，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看我们？所有的孩子都会经历一个讨厌父母的阶段，可是听说收养的孩子非常轻易就能脱离，有时甚至从此恩断义绝。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了，不知道那会不会让我生不如死。

休回家时我在厨房。他亲亲我，然后直接打开冰箱倒酒喝。他带着怒容。我问他事情进展得如何。

“他们向家属提议，庭外和解。”

“他们觉得家属会接受吗？”

我等着他干杯后再倒一杯。“但愿会吧。要是上法庭，我就完了。”“什么？”

“错在我，这点明明白白，至少在他们看来是如此。我犯了错。要是上法庭我们会输，而他们就得惩罚我，算是杀一儆百。”

“天哪，亲爱的……”

“下礼拜我得去上一堂课，”他苦笑着说，“病历写作。我得取消手术去学习怎么写那些该死的病历。”

我与他相对而坐，可以看出他有多受伤。似乎太不公平了，毕竟没有牵涉人命，他又不是在手术过程中犯错。

我尽量显得乐观。“我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

他叹了口气。“反正就是这样。还有那个该死的玛丽亚今天没来上班。”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打电话去，他们说她不在。怎么回事？”

他拿出电话拨打出去。“不知道。只希望她明天会来。”他将电话放到耳边，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微弱的一声“喂”，是玛丽亚的声音。“玛丽亚？是我……”他瞟我一眼，站起身来。“情况怎么样？”

我没有听到她的答复，他已经转身往外走，全神贯注在同事身上。我又继续准备餐点。休、康纳、安娜。只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两天后，帕迪来电。这是几星期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感觉有些不一样。我问说是不是玛丽亚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她很好。“我只是在想也许能和你碰个面，吃顿午饭什么的。”

这就是他的目的？想再一次勾引我？

“我还是不要——”

他打断我的话头。“答应我好吗？就喝杯咖啡？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听起来有点不妙，这肯定不是一时兴起。我怎能拒绝？

“好吧。”

当天晚上我告诉休。“帕迪？”他说。我点点头。“他为什么会想见你？”

我跟他说我不知道，并问他怎会这么问，我们毕竟是朋友，不值得那么大惊小怪。

他耸耸肩，却面露忧色。“只是好奇罢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康纳确实看见什么了。也许他告诉了父亲，但休决定只要事情没有进一步发展便不说破。

又或者他是担心我们上酒吧，而我会在友人游说下喝酒。

“我和帕迪·雷努夫之间清清白白，”我说，“我们只是去喝杯咖啡，而且真的只喝咖啡，我保证。”

“好吧。”他说，但似乎还是不大相信。

我们约在市区的一家星巴克见面。天气很冷，还下着雨，他迟到了。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点了饮料入座。上次见面时，他脸上瘀青肿胀，但那已是数周前的事，如今样貌已恢复正常。

我们尴尬地互相亲吻之后才坐下来，是朋友之间的亲吻，两侧脸颊各啄一下。我想起我们在卡拉的夏日小屋里的接吻，那是多么不一样。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跟他上床而不是跟卢卡斯，应该会比较好。但话说回来，也可能更糟。我怎能知道呢？

“你好吗？”

我啜了一口饮料。“我还好。”气氛凝重而尴尬。我不知道该预期什么样的状况，但总之不是这样。很明显，他来这里是有原因的。他有话要告诉我。

“一切都还好吧？”

“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没想到他会向我道歉。

我低头看着饮料，是一杯热可可，上面加了螺旋状的鲜奶油。

“为什么？”

“之前发生的事，夏天的时候。你知道的。在卡拉的派对上。而且后来——”

我立刻说：“忘了吧。”但他仍继续说。

“后来又没打电话给你。整个夏天，我一直都想道歉。我当时喝多了，但也不能拿这个当借口。我想我是觉得难为情。”

我望着他，看得出来这番坦白需要莫大的勇气，只可惜我无法回报。有一度我也想，想把一切都告诉他，想跟他说他没什么好道歉的，因为和我比较起来，他犯的错根本微不足道。

但是我没有，我不能。这些事我永远无法告诉任何人。

“说真的，没关系——”

“我不是一个好的朋友。”

这阵子比较特别，我想这么说，我也不是个好的朋友。

但是我没说。

他看着我问道：“你现在好不好？”

“还不错。”我发觉多半时候的确如此；忧伤并非不见了，只是我已开始找到能与它和平共处的方法。“你也知道警方抓到杀死我妹妹的凶手了。”

他摇摇头。休想必没有告诉玛丽亚，不然就是玛丽亚没告诉丈夫。我将事情经过告诉他，也同时体悟到凯特死亡的迷雾消散了。痛楚还在，但自二月以来这是我头一次不再把它当成三棱镜，让一切事物都透过它来折射。我不再受困，不再跋涉于一个因为忧伤与愤怒而变得举步维艰的人生，又或是失控地胡乱发泄，我也不再气愤——无论是对于她遇害，还是对于我自己没能尽一分力量保护她。

“还是会痛，”我说，“但慢慢变好了。”

“很好。”他顿了一下。我们正渐渐导向某个话题。“你身边有朋友吗？”

我有吗？艾德琳，算是，前两三天我们说过话，但要平复已造成的伤害还有一段路要走。“是的，我有朋友，怎么了？”他露出松了口气的怪异表情，我这才明白他来这里的原因多少与我有关。

“怎么了，帕迪？”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然后才仿佛下定决心。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我尽量专注，把自己拉回到现在。“什么事？”

我没有呼吸。我们之间的空气浓稠如油。

“玛丽亚跟我说她和别人上过床。”

我缓缓点了个头，然后便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我内心里有一部分——某个隐藏的部分、阴险的部分——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张开口，却好像怎么也没听到声音。于是我替他说了。

“是休。”

他整张脸放松下来。我心里依然有一部分希望他会反驳我，可是他没有。不知他是何时得知。

“对，她跟我说她和休上床了。”

我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震惊，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了。比较接近麻木，无感。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充填入肺部，我鼓胀起来，同时心想：不知能不能持续吸气直到身体膨胀，从而稀释体内的痛苦。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在墙壁间回响。

“在日内瓦的时候。她说只有那么一次。从那之后好像就没再发生了。”他说到这里闭口不语，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说些什么。我无话可说。只有一次？我很好奇他是否相信妻子的话，也好奇我是否相信。

“休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原来如此，所以休才会连续几个月没邀请他们。和康纳可不可能在夏日小屋看见了什么毫无关系。

我觉得身子发冷，就像坐在风口上似的。我和休彼此向来都是有话直说，这件事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但话说回来，瞧瞧我没告诉他什么。

“抱歉。”

我盯着他看，他比我还痛苦。看起来空荡荡的，剩个空壳。看得出来他失眠。

这时候我明白了。所以他才会吻我。他当时就知道，至少也起了疑心。而我是他的报复手段。

我不怪他。我应该伸手握着他，对他说一切都会没事，就像我对康纳说的那样。因为我不得不，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不管我相不相信。

但我没有，我继续将双手放在桌上。

“谢谢你告诉我。”

“我觉得应该这么做。很抱歉。”

我们坐了一会儿，两人之间的空间似乎拉大了。我们应该能够互相帮助，但却做不到。

“其实你做得对。”我略一停顿。但真的对吗？无法明确断定：有时候有些事不知道会比较好。“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还没决定。我得先和玛丽亚谈谈，不过我知道，我想每个人都会犯错。”他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对我说。“对不对？”

我点点头。“是的。”

回家途中我打电话给休。我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至于是什么样的改变我也说不上来，就像是内心起了某种变化、经过某种剧烈的重组变动，尚未平息。没错，我是愤怒，但不仅如此。这份怒气还夹杂了另外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忌妒吗？忌妒休的外遇短暂而单纯？或是松了口气？因为丈夫也有他自己的秘密，而且几乎和我的不相上下，现在的我不再那么过意不去了？

他的电话一直空响。我还不确定他接起来时要说什么，听到转入语音信箱反而安心。

我听见自己说：“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也赫然察觉到这确实是我打电话的唯一目的。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确定他还存在，没有被威胁着我生活中其他一切的那波浪潮给卷走。“有空回电给我。”

我挂断电话后，纳闷着假如他没回电，假如他永远不再回电，我会有何感觉。我想象他遭遇车祸、恐怖分子的炸弹攻击，或是像心脏病发、中风等平凡的意外。我想象自己努力地背负着过错度日，因为我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我始终在憎恨他、怀疑他，还因为不想面对自己而向外寻求解脱。试着想象之际，我才发觉我办不到。我身边总有他在，他一直都在。我犹记得走下那班飞机——他替我买票、接我回家的那班——的景象。他在等我，没有花，甚至没有爱，而是带着一种更简单得多，而且在当时也重要得多的情感。包容。那天晚上他带我回他的住处，没有上他的床，而是进客房。他让我尽情地哭，然后睡觉，我想要他陪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不想的时候他就留我独处。次日上午，他开始为我提供协助。他毫无要求，甚至不求我回答问题。他答应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在那里，直到我觉得够坚强了，直到我觉得准备好了。

他尽可能以最实际、最真诚的方式支持我。如今他依然是我会求助的人、我信任的人。是我希望他能得到最好、而我也能为他做到最好的人，一如他为我所做的。

我爱他；发现他和别人上过床——即便是无趣的玛丽亚——多少让这份爱的感觉更真实。这提醒了我他是有魅力、有热情的。

我闭上双眼，心想他们真的只上过一次床吗？无论如何，他都有过一次外遇，多少能和我的抵消。卢卡斯自认为抓到我的把柄，却这么轻易就摆脱了。安娜会删除那些照片，然后把他踢出她的生活，还有我的生活。这么多个月来，我第一次能想象一个没有卢卡斯、纯净而自由的未来。

休回家了。回得比较晚，有个手术超时。“抱歉，亲爱的。”他进厨房时说道：“一整天像噩梦一样。而且玛丽亚又在最后一刻丢下我。”他亲我一下，我再度感到安心。“说是家庭危机。”

所以她没告诉休说帕迪全都知道了。我不禁好奇她为何告诉丈夫，是何动机促使她坦承。我猜是愧疚。到最后过不去的，往往就是这一关。

“你和帕迪的咖啡喝得如何？”

我想到如果要对休说实话，现在正是时候。我知道你和玛丽亚的事了，我可以这么说。帕迪告诉我的，而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你。

“休？”他看向我。

“嗯哼？”

我停顿下来，正在准备开饭。如果照实说了，如果向他说出卢卡斯的事，不知道会怎样？不知道他会不会理解，又或者他已经猜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就像我发觉我已经原谅他了。

我还是改变了心意。我如今得知他的秘密，多少减低了卢卡斯对我的掌控力道。我爱休，而且不想放弃。两件错事相加不会变成对的，但也许能让事情平等一点。

“叫康纳下来吃饭好吗？”

他去叫了，几分钟后儿子下楼来。我们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我边吃边看着家人。我真是个傻瓜、是个笨蛋。我差点失去了一切。不过我已学到教训——现在坦承又有什么好处？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上床。我对他说我爱他，他也说爱我，我们都是真心的。这不是机械式的一唱一和，而是发自于内心深处一个不可知的真理之地。

他吻我，我也回吻他。我们终于真正地结合。

第三十章

今天是卢卡斯预定回巴黎、回安娜身边的日子。休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工作，为一家人拍照。他们是通过我建立的脸书网页与我取得的联系，两个女人和两个小男孩。

过程很顺利，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当时拍摄已经快结束了，否则我会让来电转进语音信箱。“你们不介意吧？”我问道，身材较高的女人说：“当然不会。刚好波迪好像也想上厕所。”

我指引他们到屋子后侧楼下的洗手间，然后接起电话。“休？”我说道。

“你在忙吗？”

我步出户外走进寒冷的秋风中，并随手关上小屋的门。我今天有点神经质，焦躁不安。

“刚拍完照。一切都还好吧？”

“嗯，很好。”他听起来语气开朗。正打算伸出魔爪的恐惧立刻缩手。“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怎么样？”

“对方接受庭外和解的提议了。他们会撤销申诉。”

我不但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松垂。之前竟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紧绷。“太好了，休，真的是好极了。”

“我想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晚上去吃饭？我们一家三口？你不用工作吧？”

我跟他说不用，心里则想这样能帮助我放松，能让我暂时不去想巴黎的情况。这一整个礼拜，我都在纳闷安娜是怎么想的、都在努力抗拒打电话给她的诱惑、都在担心她会改变主意决定留在他身边。万一是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要钱吧，我猜。我始终不相信他只希望我不再去骚扰安娜。

就算他真的这么想，我也不能那么做。我不能把她丢给一个有意图像卢卡斯那样撒谎的男人。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妹妹最好的朋友。这是我亏欠她的。

然而我告诉自己，该来的总是会来。只要再等一星期，然后就会结束。

“这个主意好。”我对休说。

“我会订餐厅。你去告诉康纳吧。”

拍摄结束时正好接近午餐时间。我告诉那对伴侣等照片修好就会发邮件过去，到时她们可以自行挑选。她们向我道谢、与我道别后，我开始收拾器材、卸除灯具，一面想着安娜会怎么做。我脑中浮现她说话的画面。不是你的关系，是我，我现在还不太想结婚。

会行得通吗？卢卡斯会相信这和我全然无关，我并未涉足其中吗？

她应该在酒吧里和他谈，我暗想。一个不算隐秘也不算公开的地方，他可以生气却不能动手的地方。我应该建议她先去换锁才对。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去陪在她身边，但那样也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现在她只能靠自己。

我收拾完毕后进屋去，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些沙拉可以当午餐，还有熏鲭鱼。我取出沙拉和鱼，看了看时间，康纳也快吃午餐了。我拿起手机打给他，跟他说今晚要出去吃饭。他抱怨说：“可是我跟迪伦说好要一起出去！”他语气中透着恳求，想听到我说那没关系，他应该和朋友去玩，不过我没这么说。

“康纳，这很重要的，对你爸爸来说。”

“可是——”

我换另一边耳朵听电话，然后从橱柜拿出一个盘子。

“不要争辩了，康纳。你放学以后就回家。”

他叹了口气，但还是说好。

我备好午餐后在厨房里吃完，又回到工作室，看着刚才拍的照片开始思考如何编辑，同时记下哪种效果最好。下午两点左右，电话响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安娜，不过接起来之后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怀尔丁太太吗？”

“是的。”

“啊。”电话另一头的女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自我介绍说她是康纳学校的弗林女士。“我是从圣詹姆斯中学打来的，想问问关于康纳的事。”

我打了个寒噤，这是不祥的预感。“康纳？怎么了？”

“请问他在家吗？”

世界戛然而止，出现了倾斜与偏移现象。室内忽然变得太冷。

“不，他不在家，他在学校。”我说得坚决，不容否定。好像只要这么说，就有自信能让它成真。

“吃午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我看看手表。“他在学校，不是吗？”

“可是他下午没来报到。”她说得不甚在意，和我逐渐开始惊慌的心情截然不同，但感觉是强装出来的，只是想让我放心。“他平常不会这样，所以我们才想确认一下他在不在家。”

我开始浑身发抖。他最近经常做一些平常不会做的事。“不，他不在家。”我不知道是否应该为他道歉。我既生气又抱着防御心，而隐藏在背后那不断鼓胀的恐惧眼看就要爆发。“我会打电话给他，我会问他在哪里。他今天早上去学校了吧？”

“哦，是的。他照常来上课了。据说完全没有异样。”

“好。”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只是在赌气，因为我叫他回家，不让他和朋友出去，他是想给我一个教训。

“他可能只是去吃午饭还没回来。”

“好。”我又重复一次。我闭上眼睛，迎接另一波汹涌澎湃的惊慌巨浪。我是不是太担心巴黎发生了什么事，而忽略了眼前的状况？

“怀尔丁太太？”

“谢谢你通知我。”我说。

听到我还在，她似乎安心了些。

“这是应该的。我相信没什么好担心的，礼拜一我会找他谈谈，如果你能利用周末先跟他聊一下，那就更好了。”

“我会的。”

“你找到他以后能跟我说一声吗？”

“当然。”

“纯粹是程序上的问题。我是说如果他是从校园失踪的话。”

“当然，”我又说一遍，“我会告诉你的。”

挂断电话后，我想也没想就打给康纳。他的手机响了许久之后进入语音信箱，于是我改打给休。他立刻接起来。

“朱莉娅？”我可以听到背景里有交谈的声音，他办公室里还有别人。我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不知道玛丽亚是否和他在一起，但我几乎毫不在意。

语句从我嘴里踉跄而出，声音也分岔沙哑。“康纳不见了。”

“什么？”

我又重复一遍。

“什么叫不见了？”

“学校的秘书弗林女士打电话来，说他今天早上去过学校，下午却没回去。”

我一面说一面看到一个画面。卢卡斯把他绑起来丢进车内，开车载着他离开。我总觉得有件可怕的事正在发生，而且多少和卢卡斯脱不了干系。我自以为逃脱了，不料他还在，一股恶毒的力量，一阵警笛声将我拖入噩梦中。

我告诉自己少胡思乱想了，可是没有说服力。

“你打给他了吗？”

“打了，当然打了，他没接。他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没有。”我可以看见他边说边摇头。

“你最后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冷静一点。”他说。我这才察觉自己的语气有多么惊慌失措。他轻咳一声，随后放低声音。“不会有事的，你冷静点。”

“他离家出走了。”

“他只是逃学。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朋友？”

“没有，还没——”

“迪伦呢？他最近老跟他混在一起。”

我想象他们俩在公园里喝着一瓶廉价的苹果酒，我儿子要过马路时被一辆车撞倒。又或者他们在一座铁路桥上鬼混，互相激对方做出疯狂之举，去闪避迎面而来的火车。

“或是爱薇。你能不能打电话给她母亲？”

我当然不能打电话给她母亲了。我又不知道她母亲是谁。

我再度看见卢卡斯，他正俯视着康纳。我连忙眨眨眼，抹去这个画面。

“我没有她的电话。你觉得他们在一起？”

“不知道。”

我回想起他把我丢在餐厅的那天。他后来在收拾行李。我要去找爱薇！

“他跟她在一起！”我开始爬上楼梯，往他的卧室去。“我们得找到那女孩。”

“我们还不知道——”休还在说，但我已经挂断电话，两步并作一步上楼。

我在儿子的房门口踌躇站立，无助地寻找某种线索。他的床铺凌乱，一摞摞衣服惨不忍睹地堆在书桌和椅子上，床边摆着一只空杯，还有一盘面包屑。最近几个礼拜他变得比较神秘，也许他是担心被我发现一摞杂志或是一件沾了精液、丢在床底下的T恤，但他没想到他变得越神秘，我就越难不去偷看。

我跨进房内一步，然后停下。我又给他打了电话，不料这次电话关机。我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最后还留言：“亲爱的，请打电话给我。”我尽可能让声音平静，除了忧虑之外不带其他情绪。我不想让他听到任何可能被误解为愤怒的语气，哪怕只是一刹那。“我只想知道你没事，好吗？”

我先查看他的衣橱，接着是床底下。成堆的衣服、旧球鞋、CD和电玩，但行李袋不在。他想必是打包好带到学校去了。“妈的！”我自顾自地咒骂一声。我站在房间中央，午后的微弱光线中，眼看就要灭顶，却求助无门。

我打开他的电脑，首先搜寻他的电子邮件，共有数百封，来自小莫和迪伦和萨西和其他许多人，就是没有他女朋友。接着我又试了脸书。他当然又上线了。我在画面最上方的搜索框内打了“爱薇”。

她的名字出现，旁边还有照片，和他拿给我看的那张不同；她看起来年纪稍长，露出很愉快的微笑。我发觉这不是卡拉派对上那个女孩。

没想到照片的背景竟是圣心教堂。

我再次感觉到一股力量往下拖拽，又一次令人作呕地坠落。

这没什么，根本没什么。我听见自己大声说着。很多孩子都去过巴黎，圣心绝对是旅游路线上必访之处，一定要拍照留念的地方。卢卡斯也在这里向安娜求婚，只是个巧合。一定是。

顷刻后，电脑发出提示音，画面底部随即出现一个框框。有新信息。是爱薇发的。

“你上线了！”信息说道。我立刻又回到与卢卡斯搞外遇那段时间。有太多交谈都是以这几个字，或是类似字眼开头。有太多次我都任由自己被吸引进去。

只不过在当时我想要。不是吗？一切都是我想要的。

我甩开这些思绪，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必须回复爱薇的信息。

我提醒自己她以为正在和我儿子交谈。我可以告诉她说她错了，也可以打探出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打字回道。

“用手机吗？”

有那么一刻我不明白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不过一转念就想通了。她猜想他不是用电脑，他人不在家里。

“对。”

“我爱你。”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再度被轰然打回过去，那猛烈的力道让我窒息。

“告诉我你也爱我。”

我必须专注于康纳。这个女孩自认为爱他，否则至少是这么告诉他的。

“我爱你。”我说道。

“你顺利离开学校了吗？你出发了吗？”

果然如此。他真的逃学去见这个女孩。我正要答复时电话忽然响起，声音实在太大，我吓了一跳才赶紧抓起手机。“康纳？”我喊道，但不是他。是安娜。

“朱莉娅，”她听起来匆忙、焦虑还喘着气，只是我现在无暇顾及她。与康纳相比，她显得一点也不重要。

“我现在没办法说话，对不起。”

“可是——”

“康纳不见了。事情很复杂，我会再回电给你，我保证。对不起。”

不等她答话我就挂了电话，又开始打字。

“对，我出发了。”

“真不敢相信我终于要和你见面了！真不敢相信我们找到他了！”

我感觉自己全身收缩起来，肌肤紧绷。找到谁？

“你想想看！我们找了这么久啊！你爸爸呀！”

机关暗门打开了，我瞬间往下坠。

原来他一直在做这个？在找他父亲。

成功了。

但怎么会呢？

我迫使自己专注于当下，非得如此不可。我迫使自己想象儿子可能会怎么写。

“就是啊！真是太棒了！对了，我们在哪碰面？”

我按下发送。不一会儿她回复了。

“在车站，照原先的安排！到时见！”

我倾身向前准备打字，但没一会儿她最后一条信息就到了。三个亲吻。接着她便下线了。

妈的，我暗骂。妈的。也许我应该告诉她我是谁，说我非常生气，叫她最好马上跟我说她打算和我儿子在哪里碰面。

但如今已经太迟。她名字旁边的绿点消失了，表示她下线了，无法联系她。我无计可施，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车站。这可能是任何地方。

我思绪的齿轮开始飞快旋转，引擎启动。情况紧急，由不得我沮丧绝望，我必须保持专注，必须找到他。会是哪个车站，会是哪里？一定有线索。书桌上有一沓纸张与杂志，我翻了一下之后打开抽屉。什么也没有。只有原子笔和铅笔、一本《银河系搭车指南》（几年前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打洞器和一个订书机、一把剪刀、便利贴、杂七杂八的文具。

我站起来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有他床上方的足球海报、挂在门后的围巾。没有线索，没有什么明显可查看的地方。

这时我灵光一现，又回到他的电脑前，片刻后便翻出他的浏览记录。第一个看到的是一个新的推特账号，想必是他建立的。@helpmefindmydad（帮我找爸爸）。但还来不及真正意会这个账号的含义，便在最顶端看见他今天上学之前最后搜寻的网站——欧洲之星。

我点进去后，链接到一张巴黎北站的地图。

他正在前往巴黎的路上。

第三十一章

我试着告诉自己说这是巧合，这和卢卡斯无关。

然而我无法相信，尤其是今天，他预定回巴黎的日子。我儿子也要去那里，这不可能是巧合。

尽管休和爱薇说过话，尽管他确定她是个女孩。

电话响了两声后，安娜才接起来。“谢天谢地。”她说。

我口干舌燥，但已顾不了这许多。

“安娜，我跟你说——”

“谢天谢地，”她又重复一次。听得出来她松了一口气，但不仅如此，她的声音也很吓人，几乎是惶恐到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很抱歉，”她声音陡然一降，几乎有如呢喃，实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好像怕有人偷听。“我试着要告诉他，我尽力了，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她听起来十分害怕，那份惊惧感染了我。“安娜，出了什么事？卢卡斯呢？他在那里吗？”

她仿佛没听到我的话。“我等不下去了。我试着要告诉他。今天。我试着要告诉他一切到此为止，要他离开——”

“他人呢？安娜！”

“他冲出去了，不过他随时都会回来。我照我们的约定进入他的电脑了，朱莉娅，我去看了那些文件，发现有其他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有一种我从未听见过的不安。

“是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我找到一些文件，有一个名称是‘朱莉娅’，但还有另外一个。”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叫‘康纳’……”

我的世界缩到一无所有。

“里面全是照片。”

我僵住不动，有如小小的一点。感觉上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呼吸。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像在喃喃自语。

“什么样的照片？”

“就是……你知道的，他的照片……”

“哪一种？”

“普通的照片，就是他对着镜头微笑。”

“天哪——”

“你觉得他是在利用我，就为了接近康纳——”

“不，不是，不是。”

我心想我回答得这么斩钉截铁，是否只因为无法去面对事实果真如此的想法。

“康纳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他去找爱薇，他女朋友。可是他去了巴黎。他们要去见康纳的父亲。”

“他父亲，但怎么——”

“我不知道。网络吧，我想。”

“等等，你说他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闭上眼睛，恐惧不断累积，影响了我。我开始起鸡皮疙瘩，但仍勉强开口回答。

“爱薇。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朱莉娅，我找到一串名单，在莱恩的电脑上，全是一些用户名称和密码。”她说得断断续续，似乎不太确定，也或许是边说边在思考什么。“至少我觉得是。”接下来停了许久。“其中一个是卢卡斯，但还有一大堆其他的。阿果某某、螃蟹、巴斯克维尔、吉卜，一大堆这类的名字，天晓得他都在做些什么。”

她还没说出口，我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其中有一个就叫爱薇。”

我心里有个东西松动了。现在可以确定了。“天啊！”我说道。我原本有几个星期、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去了解。我就是还不想。

“你觉得他是怎么认识这个女孩的？他怎么会认识康纳的女朋友？”

“安娜，他不是认识她，我想他就是她。”

“可是——”

“他的电脑现在在那里吗？”

“在……”

“连上线，去看脸书。”

我倾听着她走进另一个房间，听见她拿起一台机器，将电脑从休眠状态唤醒时响起一阵音乐声。过了一会儿，她说：“进去了，他没有注销。这……”

她没有说下去。

“怎么了？安娜，告诉我！”

“你说得对。他用的是一个少女的照片。”她说：“而名字……不是莱恩。你说得对，朱莉娅，是爱薇。”

这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连接起来了，所有我之前忽略的、不想去看的事情，所有我未加检视的事情。我走到康纳的床边坐下来，床垫应势凹陷，被子有他、有我孩子的味道。我的孩子，因我而身陷险境的孩子。

“安娜，”我说道，“你得帮我。你现在去车站，北站，去找我儿子。”

下楼后我先叫出租车，然后打给休。没有时间再绕到他办公室，当面向他解释了。我得搭下一班车去法国。

他在响第三声的时候接起。“朱莉娅，有什么消息吗？”

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

“他现在正在去巴黎的路上。”

“巴黎？”

他大吃一惊。我想告诉他，我得告诉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可以解释——”

“为什么是巴黎？”

“他……他觉得这趟是要去见爱薇。”

“你怎么知道？”

“我跟爱薇谈过。”

“我希望你跟她说了这根本是闹剧一场。他才十四岁啊，我的老天。他不应该逃学跑去巴黎。”他吸了口气。“她怎么说的？”

我试着解释。“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是在网上交谈，我登录了康纳的电脑，她以为我是康纳。我也是这样才知道他要去哪里。”

我没再往下说，出租车已经到了，可以听到车子停在大门外的路边。

“我得走了。”我说。我来不及收拾行李，但是有护照，钱包里还有上次剩下带回来的四十欧元，之前一直放在厨房架上的一只罐内。

“去哪里？”

“巴黎。我要赶过去，去带他回来。”

“朱莉娅——”

“休，我一定要去。”

他沉默了片刻，琢磨着该怎么做。

“我也去。我会尽快去搭火车，我们那边见。”

我坐在火车上，麻木无感，完全无法集中精神。看不下书，也吃不下东西。我已将安全抛到身后，也不知道前面会遇上什么。

我全神贯注地让自己尽可能静止不动。我看着周遭的人。有一对美国人坐在走道另一边，显然刚刚去开过会正在讨论会议内容，听起来语气短促利落而专业。我认为他们不是恋人关系，只是同事。对面有另一对沉默地坐着，女的戴着耳机，正和着音乐点头，男的拿着一本巴黎旅游指南。蓦地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随时都戴着面具。我们向世人、向彼此呈现自己的某一面、某个版本，并根据相处的对象与他们对我们的期望而展现不同面貌。即使独处也只是换上另一副面具，呈现的是我们比较喜欢的自我。

当列车飞驰而过市区、郊区，我转头望向窗外。我们仿佛不断蓄积动力，接着高速冲入隧道，隐隐发出轰的一声，一切在瞬间变黑。我闭上眼睛，看见了寒霜正把饮料放下——是红酒，而且一如往常用吸管吸。她画了个大浓妆，尽管还是大白天，她的假发也还在楼上。

“亲爱的，”她说，“马库斯呢？”

我抬起头。她一脸惊恐，我不知道为什么。“楼上，怎么了？”

“快来。”她说着跑出厨房，虽然我已经尽快追上，我们还是以慢动作在移动，我们在爬楼梯，爬上那些阴暗、没铺地毯的楼梯。到了我和马库斯的卧室，门打不开。他拿椅子抵在门后，寒霜只得用肩膀把门撞开。

我摇摇头将回忆甩开，重新查看手机，现在应该要有信号才对，但我的手机收不到。我探身询问那对美国人是否收得到信号。“我没有，”女子摇头说，她的同事则说方才已经问过工作人员，大家都收不到。“好像是设备出了问题。”我勉强一笑，向他们道谢，然后转向另一边。现在就只能等待了。

这时候心思转向安娜告诉我的事情。关于卢卡斯的使用者名称。阿果某某，这我知道。螃蟹、巴斯克维尔、吉卜。我敢说全都有关联，只是还想不出关键何在。

巴斯克维尔，这个简单，我心想。字体名称就不用说了，至于其他出处，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福尔摩斯书系，《巴斯克维尔猎犬》。灵感渐渐浮现：吉卜出自《大卫·科波菲尔》还有《杜立德医生的故事》，而螃蟹则是出自莎士比亚，至于是哪出戏剧我记不得了。而阿尔戈斯则是出自《奥德赛》。

这些全都是狗名。

这时候我全明白了，瞬间顿悟。几年前，康纳九岁或十岁的时候，我们三人一块去度假，去克里特岛，住在一间海滩附近的酒店。有一天吃晚饭时，讨论起我们名字的由来与含义。稍后休上网查了，转天吃早餐时把查到的结果告诉我们。我的名字意味着“年轻”，他的意味着“心灵”或“精神”。

“那我的呢？”康纳问道。

“你的是爱尔兰名，”他父亲说，“意思好像是‘喜爱猎犬的人’。”

我一直在闪避的真相再也避不开了。打从一开始，打从卢卡斯第一次发信息给我，自称是“largos86”，就和康纳有关联。

一直都是。

第三十二章

火车钻出隧道进入黄昏暮色。我抓起手机，还是没信号，于是边等边看着窗外。

法国的景物笼罩在一片薄雾中，看起来很不真实。我看见一些冷清的大卖场，辽阔的停车场不见任何开车前来购物的消费者。此时火车似乎改换了节奏，就好像光是进到另一个国家便足以让世界略略偏移。我把手表的时间调快一小时，手机则已自动调整。一分钟后我看见屏幕上出现三条杠，再过一秒后手机响了一声显示有未听留言。是安娜。

我听取留言。“朱莉娅！”她一喊我的名字，我已经开始搜寻线索；背景里可以听到类似车站的喧闹声，她的口气很兴奋。有好消息？可能吗？她继续说着。

“我找到他了！我到的时候他刚下火车。”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手机贴在胸口，接着：“抱歉，他不肯跟你说话。”她压低声音。“我想他是不好意思。总之，我们现在就坐在这里喝奶昔，喝完后会回我那去。听到留言打给我，我们在那里碰面。”

我感到安心与焦虑杂陈。很希望她继续和他坐在那里，或是带他上别处去，哪里都好就是别回她家，我想这么说。她不明白自己身陷何种危险。

我回电给她，电话空响着。快接啊，我暗自催促，一次又一次，但她就是不接。我再打一次，接着又打一次，还是没接。情况不妙。我只好留言别无他法，然后试着打给休。

他那边也没接，直接转进语音信箱。他应该是搭上了我之后的那班车，没有信号。我留了言请他打给我。现在只能靠我自己了。

我定坐不动，专注地呼吸、保持冷静。专注地不要想喝酒。

我试着厘清他为何这么做，他为何假装成我儿子的女友，诱骗他到巴黎来。

我想到那些狗名。largos86。

最终思绪落定在我一直回避的最后一个真相。

卢卡斯是康纳的父亲。

种种元素开始嵌入定位。他一定是先和凯特交上朋友，也许和安娜大约同一个时间。她们俩可能都不知道彼此的生活中有他存在，也许他和凯特只是网友。应该是他怂恿她来要回康纳，然后眼看事情就快成功，她便遇害了。

于是他只好利用唯一还敞开的途径来追踪我儿子。就是我。

我怎么会没看出来呢？我想到自己屡屡怀疑我们的关系不像我所知道的那么单纯，也想到自己曾瞥见却又不愿正视的那许多事情。

我好奇卢卡斯认为情势会如何发展。不知道他是否希望我结束婚姻和他在一起，我们三人共组一个幸福家庭。

我回想过去，凯特常打电话来的那段时间。我要他回来，他是我儿子，你不能揪着他不放，当初真不该让你把他带走。

如今我知道那是他，是卢卡斯教她该怎么说，是卢卡斯要来讨回儿子，我的儿子。

“我要康纳。”她夜复一夜、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深知若不是我拒绝，她现在还活在人世。

抵达北站后，我步下火车搭上出租车。此时天色已暗，当我们迅速驶向十一区，巴黎银光闪闪的街道上雨水纷落。我打了电话给休告诉他安娜的地址，他说会到那里与我们会合。现在我再次试着打给安娜，我得和儿子说说话。

屏幕显示她在线，可以视频通话。我按下通话，不一会儿屏幕上便开启一个窗口，可以看到安娜的客厅，还是我熟悉的那组家具，墙上也还是同样的画作。又一会儿，她出现了。

“谢谢老天，安娜——”

我忽然愣住。她面露苦恼，双眼圆瞪，略带血丝，脸色显得惊恐。

“怎么了？康纳呢？”

她俯身靠向屏幕。她在哭。

“发生什么事了？我儿子呢？”

“他在这里，”她说，但却摇了摇头。“莱恩回来了，他很生气——”

我打断她。“可是康纳和你在一起啊！”

“没有，没有。康纳在外面等。但是……我阻止不了他。他电脑上的照片……我想他是要寄给休。而且……而且他还打我。”

她一脸木然，几乎就像被麻醉。

我想到遇见大卫那次，想到在车上的意外事件、那把刀子。

“他很生气。”

“那不是理由！安娜，你要离开那里！”

她靠上前贴近电脑。“我没事。你听我说，”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太多时间了。我得跟你说件事。我有枪。”

起先我以为我听错了，但她神色严肃，我才明白没听错，她是认真的。

“什么？枪？什么意思？”

她说话速度开始加快。“凯特死的时候……我有个朋友……他说能帮我弄到一把。自卫用的。我说不用，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后来，和莱恩的这些事，我害怕了，我……”

“你就答应了。”

她点点头。我不明白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关于莱恩，关于他可能已经采取的行动，她是否对我有所隐瞒？

“可是……”我说，“枪在哪里？”

她没有应声。我看见她转过头去。之前有个声响，后来又响了一次。一个砰然撞击声。

“你听着……”她小声地说得很快，我竖直了耳朵。“还有一件事。休要我发誓不能告诉你，但我必须——”

“休？”听到他的名字最出乎我意料。

“是关于凯特。那个人，被警察在住处找到耳环的那个人，不是他。”

我连连摇头。不，不会的，不可能。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他？”

“他有不在场证明。”

“那休会告诉我的，他不会让我一直以为……”

我渐渐说不下去。也许他会。为了求得安宁。

“对不起，但这是真的。他说——”她那边发出一个噪音，听起来像是摔门声，有说话声，但我听不清内容。

“我得走了，他回来了。”

“安娜！不要——”我开口喊道。

我始终没把话说完。越过她的肩膀我看见了卢卡斯，他在咆哮，看似怒不可遏。他手里有样东西闪了一下，但看不出是什么。安娜直起身子，挡住我的视线。我听见他问她在和谁说话，我听到“他妈的是谁？”和“孩子”等字眼。她倒抽一口气，屏幕随即变黑。我发觉是他将她推向桌子，她跌倒压到电脑挡住了镜头。当画面重现，电脑已在地上，透过镜头可以看到地板、地毯和其中一张椅子的边缘。

不过我可以听到那边的情形，可以听到他说要杀死她，而她则喘息哭喊着“不要！”，一遍又一遍。我大喊她的名字，但没有用。我听到砰的一声，是身体撞到墙壁，又或是地板。我无法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安娜的电脑被撞到，画面跟着转变，只见她的头出现，被抛向地上。她吓得不停喘气，一会儿过后被猛力往后拽。当他的拳头一接触到她，就听到一个重重的闷响，一个令人反胃的碾轧声。我大声喊她的名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头一再被往后扯，直到最后她安静下来。

我瞪着屏幕。房间里安静无声、空荡荡，康纳依然无影无踪。恐惧感突袭而至。

绝望之余，我结束通话，然后以不流利的法语问司机还要多久，他说五分钟，也可能十五分钟。我急疯了，每根神经都饱注着随时可能满溢而出的能量，好想打开车门跳进车阵中奔向目的地，但我知道即使这样也不会更快。于是我往后一坐，暗暗祷告别再堵车，车速能快一点。

我拨给休。还是没接。

“妈的！”骂归骂却也无计可施。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认出街道，记得四月时曾在这里走过，当时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悲伤之火，后来还误以为自己已经避开了这把火。那个时候情况多单纯——只需要熬过去，不要被痛苦击倒就行了——我却有如睁眼瞎子看不出来。

终于来到安娜住的那条街。我看见洗衣店，还关着，对面有一间面包店，上次我们曾在这里买刚出炉的面包当早餐。我得提高警觉。

我请司机停车之处与安娜那栋公寓隔了几道门，出其不意地现身可能比较好。他照指示停车，我付了钱。车子驶离后没多久，我的电话响了。

是休。“我刚到法国。你在哪里？”

“在安娜家。”我说，“康纳应该在这里。”

我把刚才见到的情形告诉他，要他报警。

“安娜被攻击了，”我说，“其他的晚一点再解释。还有，休？”“什么事？”

我不想问他，但知道不能不问。

“被抓的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什么叫后来怎么了？”

老实告诉我，我暗想，在我问之前老实告诉我，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你跟我说他们起诉他了。”

他闷不吭声，于是我知道安娜说的是真的，休也明白我知道了。

我听见他轻咳一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几乎无法呼吸，不过我得保持镇定。

“我认为我做得没错对吧，朱莉娅？”

我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没事。休会报警，警察很快就会上路。我试着告诉自己不管卢卡斯做了什么，他都是康纳的父亲，他或许会把他带到某个地方，但不会伤害他。

我应该告诉他。我应该告诉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是不行，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说。

“总之赶快报警，到这里来吧，拜托。”

我跑向安娜住的那栋楼，试了试门把。运气很好，她说大门的电子锁经常故障，果然又故障了。门应势而开，我进入后随手轻轻关上。

我没开灯直接爬楼梯上去。来到二楼的平台上看见安娜住处的门，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一盏模糊的灯光从玻璃隔板射出来，但是当我站到旁边侧耳倾听，并没有听到声音。没有说话声、没有叫喊声，一片悄然。我走向写字桌，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拉出抽屉，只希望安娜没拿走藏在里面的钥匙，在我造访过后也没有换锁。

幸运之神依然眷顾。钥匙还在，粘在桌面下方。我拿出钥匙，再次站回安娜的家门外。还是无声无息。我自己开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小茶几上摆着一瓶枯死的花。我往前走，鞋底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中听起来简直震耳欲聋。

幽暗中的公寓显得大了许多。我极尽所能地克制自己不要喊出声，不要问有没有人在。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比较希望有人还是没人。

我在公寓里一厅一房地搜寻。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是某个新闻频道，但按了静音；厨房里有张椅子翻倒，还有黏糊糊的褐色剩菜弄脏了墙壁。我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嘎吱作响，低头一看是一只条纹蓝碗的碎片，想必是之前装那些剩菜用的。

我继续找。看完凯特的卧室后轮到安娜的卧室。我在门外踌躇不前，不知道会在里面看见什么。我脑中浮现凯特的死状，头颅被凿穿、头发上血块凝结纠缠、双眼圆睁、四肢扭曲。

我吸一口气，咽了一下口水，推门而入。

床在阴暗的光线下闪着血红，但开了灯才发现原来是滑落床尾的羽绒被。房间内和公寓其他角落一样空空如也。

我不明白，便拿出手机开启“寻找朋友”。紫色的点仍然闪烁着，此时与我的点重叠，就在这里，就在我站立的地方。她应该就在这里。

我按下通话，听见国际拨号音响了一会儿，接着便从我脚边某处传来微弱而持续的嗡嗡声。我弯下身，只见床底下另一头的地板上有个手机咔嗒咔嗒地响着，一面闪着光。一定是掉到地上被踢进去的。我趴跪下来抓过手机的同时，看见床下还有一样东西，一样闪亮的金属物体。是那把枪。

我愣在那里，不想去碰，也好奇它怎么会跑到床底下去。我想象着安娜与卢卡斯大打出手，她去拿枪想威胁他。或许枪是在打斗过程中被踢进去，也或许根本还不到那一步，也许她本来就把枪藏在这里，根本还没机会去拿。

可是康纳人呢？

我感觉到世界崩塌下来，开始四分五裂。我一面深呼吸一面要自己冷静。我坐在床上，枪摆在一旁。安娜的手机上显示着我打的未接来电，但另外还有一条信息，是从一个陌生电话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写道：“朱莉娅，你要是想找到康纳，就回这通电话。”

我有些迟疑，但只是一瞬间，因为别无选择。我滑动屏幕，电话接通了。

是一通视频电话。很快便接了起来，一张脸的轮廓随即出现。是卢卡斯，他坐在黑暗中，在一扇窗前。有些许光线从外面街上射入，被他的身体挡住，投射成一个剪影。有一刻我想到电视上那些真实犯罪节目，隐藏真面目、伪造声音的被害者，但紧接着思绪便飞回到我们视频聊天的过去。

“你找到手机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鼓起勇气。我一手放在身边的枪上，它给了我某种力量。“你想干吗？”我的声音仍旧沙哑，并意识到这个问题听起来多么软弱无力。

他向前倾身，脸被屏幕的光线照亮，脸上带着微笑。

他没有变，我却完全认不得他。我所认识的卢卡斯早已不见了。

“康纳呢？”

“不知道。”

他的话中满是威胁。

“让我见他一面。”

他没有理我。“我说过了，我决定要你妹妹给康纳的那笔钱。”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的语气平淡，没有说服力。即使不知道真相也能听得出来。

“这和钱无关，我知道你是谁。”

“真的吗？”

我闭上眼睛，内心恨意汹涌，心思无法平静。这个男人已经和我儿子交谈多久了？他的亲生父亲，却假装成他的女友。

我一度感觉自己巨大无比、万夫莫敌，那恨意仿佛无穷无尽，让我能凌驾于联系我们的硬件、纤维光学、人造卫星之上，单凭意志力便能毁灭他。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强行让注意力回到屏幕上。卢卡斯还在说话，我却听不见。

“让他走。”我说，“让他们两个都走。他们又没对你做过什么。”

他没回答，充耳不闻，却举起那个U盘。“我跟你说过，要是你不放过我和安娜会有什么下场……”

这时一个画面游入脑海。我和他，在酒店房间里交媾，我一只手扶着床头板，他在我后面。我觉得恶心。

“别这样，求求你。让我见见康纳。”

他笑起来。“太迟了。我跟你说过我会把真相告诉你的家人。”

他站起身来，将照相手机放在面前让他的脸保持静止不动，看起来好像背景在剧烈旋转，像一艘翻覆的船。一盏裸露的灯泡转入视线中——也许是烧坏了，或是没打开——接着是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想必是另一个房间，门边有个炉子。

“朱莉娅……”他喊道。画面再次旋转，随后定住；只见他站着不动，像在沉思。越过他的肩头可以看到一扇窗，窗外便是街道。“我要你妹妹给康纳的那笔钱。这样应该很公平，因为我已经拿不到安娜的那笔了。”

我想不通他为何这么做。“我知道这跟钱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大吼道，怒火在我全身窜烧，整个人几乎就要沸腾。“我知道你是谁，你这浑蛋！”

他没有理会我。“别忘了那些照片。告诉你吧，你今晚何不就住在那里？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安娜肯定不会介意。然后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你把钱给我，我也把这个给你。”他再次举起U盘。“要不然我可以把它拿给你家人。你自己决定。”

我沉默以对。我无话可说，求助无门。

“好吧，那就明天见了。”他笑着说。我正要回话他又说了：“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再打最后一次炮，纪念一下旧时光。”

说完他就不见了。

我站起来，尽管满腔怒火却无济于事。我想发泄、想砸东西摧毁一切，但什么也做不了。我低头看了看枪，拿起来，感觉沉甸甸的。

我没有时间思考。警察还没出现，但可能就快到了。他们只是白跑一趟，但我确实私闯民宅，手里还拿着枪，他们一定会质问。我得离开。我拿起手枪，拉开窗边的五斗柜一阵摸索后，拖出一件柠檬色毛衣，把枪包裹起来放进袋子里。离开时我随手关上门，然后冲下楼梯。

卢卡斯犯了个错误。他将手机转向厨房时，我从他肩膀右侧的窗口瞥见外面的街景。时间不长，却已足够。透过窗子我看见一条街、一排商店、一块霓虹灯招牌写着“健身俱乐部！”，除了有个活泼生动的惊叹号之外，还有一个以曲线和圆点构成的慢跑者标志。最上面只有两个字“伯杰”。

看不见公寓之后，我拿出手机，打了那几个字搜寻，暗自期望他们没有分店。发现有两家店时心不由得往下沉，一间在十九区，另一间在十七区，不过两间都附有地图，其中一间看似位于繁忙的马路边，另一间则是面对公园。

肯定在十九区，应该就在两三公里外。

我得过去，我得把康纳找回来，也许还能逼卢卡斯把U盘给我，恐吓他让他放安娜走，以后别再骚扰我们。

我拦下一部出租车，给了地址后上车。“多久会到？”我用英语问司机，片刻后才察觉自己的失误，便又改口说：“Combien de temps pour y arriver？”

他从后视镜中看着我，不怎么当一回事，只是耸耸肩说：“Nous ne sommes pas loin（不远）。”镜子上垂挂着一个塑料树吊饰，仪表板上摆了张相片：一个女人、一个小孩。我想是他的家人，就像我的家庭一样。我转头望向窗外，看着快速倒退的街道。已经开始下雨，下得很大，行人或是撑起伞或是用报纸遮头往前冲。我把头贴靠在凉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很希望就此保持现状，安静、温暖。

但是不可能。我掏出手机打给丈夫。

“休，你在哪里？”

“我们刚进北站。”

“你报警了吗？”

他没作声。

“休？”

“有，我报警了，他们已经上路。”

“你得打电话去取消，拜托了。我去过安娜家，她不在，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和康纳……我想是发生了可怕的事。”

“可怕？”

“总之你到这里来和我碰面。”我随即告诉他地址。“尽快赶来。”

“为什么？朱莉娅？那是什么地方？”

我合拢双眼。没办法了，非告诉他不可。“休，你听我说。康纳就是到这里来，那个爱薇，她并不存在。”

“可是我跟她说过话。”

“他只是利用这个名字把康纳骗来。”

“谁？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朱莉娅。”

“休，其实康纳找到他父亲了，他的亲生父亲。他是来这里见他的，可是他现在有危险。”

另一头静默无声，我不敢想象我的丈夫会有何感想。他马上就会问我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切就再也瞒不住了。我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

“康纳的父亲……我认识他。之前他没告诉我他是谁，可是——”

休打断了我。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对不起，朱莉娅。凯特跟我说——”

“什么？”

“康纳的父亲死了。”

我一时语塞。“什么？那么他是谁？那太荒谬了。”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说。”

我听见背景里的广播声，他的列车到站了。

我开始大嚷。“休？告诉我！”

“我们到了，我得下车了。”

“休！”

“对不起，亲爱的，我马上过去。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三十三章

我们的车速放慢成龟速，接着停在车阵中。前方有红绿灯，是一处交通繁忙的路口，道路上方有高架铁桥。休错了，肯定错了。康纳的父亲没死，他在这里，还把儿子也骗来了。

“Nous sommes ici（到了）。”司机说道，但他指着前方。我透过雨幕凝视，可以看到就在前面。伯杰。还在营业，门口看起来很温暖、吸引人。有个女人走出来，差点撞到一个正要进去的男人。我看着她站定，点燃香烟。这时我再也坐不住，非得有所行动。司机听我说要在这里下车，嘟哝了几声，我付钱之后便步上人行道。雨滂沱而下，瞬间将我淋成落汤鸡。抽烟女子朝我的方向走来，擦身而过时向我点点头，接着我已经来到健身房外面。卢卡斯的住处应该就在对街，如今到了这里却不知如何是好。我朝马路匆匆瞥上一眼，目光扫过一大片布满喷漆涂鸦的办公室组合屋。对面建筑物的外墙是灰色的，窗格单调规律，看起来像公家机关，有可能是监狱。不知道他的公寓是哪间，我又要怎么进去。沿街道再往上一点，有辆列车轰隆隆驶过，我看见一排护柱宛如卫兵似的在人行道旁一字排开。就在护柱后方有个蓝色亮眼的书报摊，广告上写着“安第列斯化妆品”，而书报摊这头有一条小巷呈弧形弯离大马路，没有路灯，谁晓得通往何处。

这时候我知道了，很确定，我见过这个地方，在电脑上面。在黑暗中，第一眼没认出来，但就是这里。我经过“伯杰”门前跑向巷口。我想得没错。

这里正是妹妹死去的地方。

我跑进巷内，里面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真不敢相信，我来了，就是这里。这里是妹妹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是她的生命随着血流干在鹅卵石路面的地方，也是过去这几个月的噩梦开始的地方。

我心跳急剧加速。我真是笨蛋，一直都是。卢卡斯没有去澳洲度假，至少凯特遇害的当时没有。杀死她的不是毒贩。

凯特不是因为一只廉价的耳环被抢、不是买毒品时遇袭，也不是从酒吧回家途中遭人临时起意攻击杀害。她是来这里见他，见她儿子的父亲。

我试着想象当时的情形。他想言归于好吗？我看见凯特拒绝他，说再也不想和他有所牵扯，也不让他再见到康纳。他们开始争执，激烈互骂，动起拳头。

又或者这整件事都在他的计划中。把她带到这里来，惩罚她不该送走康纳，之后又讨不回来。

我拿出手机。我想找休，我需要他帮助，我想知道他现在离我多远。我想告诉他说他错了，不管凯特说了什么，她都在撒谎。康纳的父亲还活着，而且是他杀了她。我想让他明白，想跟他说我是怎么发现的，说这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想告诉他我爱他。

不料他的手机直接转进语音信箱。我又再次落单。

我感觉到出奇的平静，像石头一样，然而在那底下我的胃开始绞痛，我意识到这是海啸欲来的前兆。我必须集中精神、保持淡定。我的手伸向袋子里的枪，但这次它没有给我信心，反而提醒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根本不可能成功。我一度想要跑，不是去找警察，而是逃走，离开这一切，去到这些事都尚未发生、凯特还活着、康纳也很快乐的时候。

但这是不可能的。时间巨轮向前碾轧，毫不留情。所以我已被困，逃无可逃。我很想陷入脚下的潮湿土地，让冰冷的雨水将我淹没。

蓦地一声响动，尖锐的汽笛声。我吓一大跳。原来是一辆列车从头上驶过，冷不防地。我抬头望去，车身黄白相间，速度快得几乎是一团模糊。不过仍看得出乘客们低头看着腿上，面无笑容，无疑是在看报、打电脑、看手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见事发经过？就没有人刚好往下瞥见我妹妹在对抗卢卡斯？

也或许有人看见，却不以为意。那只是一场口角、争执，随时都在发生。

车轮轰然尖响，列车通过，来去同样匆忙。我回头看着小巷尽头与大街相交处。

他在那里。尽管不可能知道我来了，不可能知道我推断出他住在哪里，他确实就在那里。站在巷尾，穿着和那天相同的蓝色军用夹克。卢卡斯。

我内心仿佛释放出了什么。波涛慢慢聚积，我后退一步。“这是——？”我话刚起头便已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

“你以为那是凑巧？是不小心让你看见我后面的景象？你是个聪明人，朱莉娅，我知道你会想得出来。而且我知道你不会想拖到明天——”

“康纳呢？我儿子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该死的家伙。我开始移动，手伸向袋子，接着伸进去，感觉到了枪的重量、它的坚硬。本来担心会受雨水影响，随后又想到其实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开枪。只是得吓吓他，得让他以为我能杀人——我现在知道他自己也干过这种事。

不行，我猛然打住这念头。康纳的脸孔浮现眼前，我可不能去想凯特，现在不行。我得专注，我得逼他把儿子还给我，并坦承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要想办法让他去自首。

我抬起头面向他，昂然无惧。雨水打落在脸上。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对安娜吗？那你倒是说说看啊。”

“在这里，我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你在网上和凯特聊天，你……你引诱她到这里来，你杀了她……”

他摇着头。

“我知道你是康纳的爸爸，不管凯特跟安娜、跟我，或是跟休说了什么，你就是康纳的爸爸。”

他眯起眼睛。“你比我想的还要疯。我根本不认识凯特。”

“骗子。”我尽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又说一遍：“你是个骗子。”

“别说笑了，我没有——”

我从袋子里将手举起，毛衣顺势掉落。他看见了枪，眼睛瞬间睁大。

“妈的！”

我感觉到那势头了，那即将沸腾的怒气、那股盛怒。波涛即将迸裂，但我不能屈从，还不能。我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你杀了凯特！”我的怒气犹如火山口喷出的熔岩，高温炽烫、势不可当。我用握枪的手反手擦去眼前的雨水。“你杀了我妹妹！”

他往前一步。“朱莉娅，”他说，“你听我说……”

他脸上掠过一丝惧怕，虚张声势的威风不再。他又回到我认识的那个卢卡斯。我回想起当初对他生气、跟他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想继续。当时的他一脸惶恐，我以为那是因为他爱我，其实是因为我快要逃走了。

我举起枪指向他的胸口，想象自己扣下扳机，看着他的衬衫绽放出红花。有那么一刻真希望自己做得到。

“别靠近我！”

他僵在当下，看得出来他正动脑筋想着该怎么办。他很可能以为可以冲过来夺枪，很可能以为我不会开枪。

“我叫你别靠近！”

他往后退一步，神情变得比较不确定，不知如何是好。他往后瞄了来处一眼，接着抬眼望向住处，好像那里有答案似的。

“接下来这样做，”我犹豫地说，试图冷静下来。“我们上楼到你住的地方，先让安娜走，然后——”

“你听我说，”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一度很想相信他是无辜的，相信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全弄错了。我没有杀你妹妹，甚至从来没见过她。安娜说她知道你继承了一点钱，她觉得我们可以弄到手……”

我将枪口指向他。“你骗人。”

“没有，是真的。你知道吗？我跟安娜不是认真的，我们在网络上认识，跟你一样。就是几个月前——”

“闭嘴！”

“我们没打算结婚。她说我们应该勒索你。”

我朝他跨前一步，食指搭在扳机上。“别再假装你是为了钱！”

我闭上眼睛后再睁开。我想相信他，想相信这和康纳毫无关联。

但事实不然。我儿子失踪了，当然有关联。

“康纳呢？”

“这只是游戏的一部分。我对你儿子一无所知，你一定要相信——”

我大吼起来。“他在哪里？”声音在冰冷的巷壁间回响。他摇摇头。“我儿子失踪了。我妹妹在这里被杀，就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而你竟然要我——”

“什么？”

他似乎真的大惑不解。

“她死在这里。”

他还是摇头。“不，不。”

不知不觉间，我再度心生疑惑。也许我错了，也许这是个误会。

我举枪瞄准。我不会再受他愚弄。越过他的肩头可以看见巷子另一边，有个人正在过马路，缓缓朝我们走来。是路人吗？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可是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看起来像安娜。我不希望他转头看见她。

“别再骗我了。”

“朱莉娅，相信我。我怎么可能杀死你妹妹？我人在澳洲呀，你知道的……”

我不予理会。走上前来的人现在已到了街灯下，我没猜错，就是安娜，即使灯光暗淡也能看出她模样凄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白衬衫上有一片污渍可能是血。我倒抽一口冷气，情不自禁地喊道：“安娜！”

卢卡斯转头去看但没有动。她经过他身旁，向我跑来。

“朱莉娅，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在骗人。”她气喘吁吁，却说得又快又怒。“你听我说……他杀了凯特……我查出来了……是为了康纳……可是他逼我说谎……他逼我……”

我最后一丝希望幻灭了。我直视他的双眼，想到我曾经爱过他，或至少自认为爱他，而他竟杀死了我妹妹。

“是你。”

“太荒谬了。别信她，朱莉娅！我没有杀死你妹妹，我发誓——”

“你杀了她。”我几乎像在呢喃，话语声被雨水给吞噬。“然后你还让我爱上你。”我迟疑着接不上话。“我爱你，你却杀了我妹妹。你利用我去接近康纳。”

“没有！”他跨步向前。雨水将他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滴滴答答，淋得他浑身湿透。“我没杀人。我发誓。”他的目光从我转向安娜。“你在干吗？”他朝她伸出手，我挥枪阻止他。“你怎么能说你为我说谎？是我为你说谎吧！”

我把枪高举起来。

“告诉她！”接着他说道，是对安娜说，“告诉她那天晚上我人在国外！”

她摇摇头，啜泣道：“我不会再为你说谎了。我对警察说谎，但我现在不再那么做了。你跟我说你在国外，但其实没有。你杀了她，卢卡斯，是你干的。”

“没有！”他说道，“没有！”但我几乎没听见他说的，我只听见安娜那句话。是你干的。

“你听我说，”他说，“我可以解释——”

我的手开始颤抖。枪很沉，被雨打湿后又滑。“康纳呢？”

没有人开口。

“他人呢？”

安娜看着我。“朱莉娅，”她说道，我看出了她在哭。“朱莉娅，康纳……在楼上。我本来想保护他……”

我看着她衬衫上的血迹。

“我没办法。我们得叫救护车，我们得送他去医院——”

一切都崩塌了。那是下意识的冲动，是反射动作，我不假思索。我看着手上的枪，然后是枪口另一头的卢卡斯。

我扣下了扳机。

接下来发生的事本不该发生的。有那么片刻——几乎细不可察的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停滞了。我不觉得自己做出了不可逆的决定；一时间好像一切都还能挽回，还能转开身去，变成其他东西或是走上一条通往不同未来的道路。

但就在这时候枪响了。我的手随着后坐力[1]往上一弹，只见一道闪光，噪音震耳。那力道之强，我整个身体都起了反作用力，而巨大的枪响在巷壁间回荡不已。须臾过后声音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无感。寂静中我惶恐地看着手里的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然后转而看着卢卡斯。

他在旋转，朝着我的反方向，两手捂在胸前。即便他转身时，我也看到他睁大双眼、满脸惊恐；不到两秒钟，他已经倒地背靠着小巷对面的墙壁。世界再次停滞。我耳朵里有尖锐的咻咻声，但其余一切静悄悄。我看着枪，闻到一股淡淡的、又干又呛的气味，以前从来没闻过。当下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动静，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紧接着他的衬衫绽放出一片红渍，声音的世界轰然回归，所有事情都在瞬间发生。

我往后退，感受到背后冰冷的墙。卢卡斯在说话，如今我的听力恢复，他的声音听起来响亮得很不自然，但也仍只是他喉间一个细细、尖尖的声响。“你这笨女人！你他妈的开枪射我！”

我的勇气消失了，虚张的声势不见了。我伸手掩住了嘴。

他边喘气边低下头，看着开始从指间渗出的鲜血，哭喊出声。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几乎就像是刺耳的呻吟，但他将目光从流血的胸膛转向安娜，口里似乎喊着一个名字。听起来很像“贝拉”。

这两个字听着耳熟，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我望向安娜，想说：帮帮我。我做了什么？但是她也在看着我，脸色冷漠，双眼圆睁，仿佛受到惊吓，同时却也似笑非笑。

“贝拉。”他又喊一次。

“你给我闭嘴！”她说着往前踏出一步，动作很慢，异常镇定。

我看着她，难以置信，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凝视着我。

我的世界发生内爆。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似乎都太亮太刺眼，就好像目视着太阳。此时只能看出轮廓、阴影，没有任何实体，没有一样看似真实。

“康纳呢？他在哪里？”

她面带微笑，却不发一语。

“安娜？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她笑了起来。那个名字开始浮出表面。以前听过，我可以确定。贝拉。

就是还想不起何时何地。我瞄向脚边的躯体，企望求助。“卢卡斯？”他抬头看我，不停喘气、脸色惨白。他闭上眼睛，接着又张开。“卢卡斯？”

他试着想再深吸一口气，想说话，但语句零碎断续，随即终止。

安娜开口了。虽然难以判别，但她似乎也同时哭起来。“警察随时就要到了，朱莉娅。”

我看看手里的枪，再看看被我射中的人。逐渐真相大白，只不过仍扭曲尚未对焦。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

“你从来都不是故意的——”

“什么——？”

“可是人还是一个个死去……”

我不懂她的意思。“你在说什么呀？安娜！”

“唉，朱莉娅，你还是没想明白对吧？”

我开始啜泣。“这是你的枪，是你的。是你跟我说有这把枪的。”

“可是开枪的人不是我。”

“他杀了我妹妹！”

她听了微微一笑，往前站到灯光底下。“不，他没有。”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一字一句都锋利得足以割伤人。

“什么？”

“那天晚上要跟她见面的人是我。我说我们需要谈一谈，但不是在这里。”她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卢卡斯。“是在他家。他说可以借我们用。”

“什么？”

“可是她迟到了。她又多喝了一杯。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撞见她，就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

“凯特？”

她点点头。“我跟她说时候到了。我们已经尽一切努力，你却还是不肯交还康纳，所以我说我们必须把真相告诉你。”

一波恐惧将我团团围住，缠绕着我的喉咙。我拼命地想呼吸。

“是你？说服她的……”

“对。我说我们应该告诉你康纳的父亲是谁，告诉你说他有家人可以照顾他，不只是凯特——”

我再次看着卢卡斯。“他？”

“别说笑了。他只是一个和我约炮的家伙。”她摇摇头说，“我是说我。”

我倒退一步，枪掉落在身旁。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

“可是——”

“她不听，她说她不告诉你，说那样太伤你了。”她摇着头说道，“你都做了那样的事，让你受点伤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就吵了起来。”

“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故意推她的。”

“是你杀了她！”

她注视着我，傲然抬起下巴。她的恨意几乎是具体呈现，黏腻而令人生厌，深深地刺穿了我。从她注视的眼神看得出来她恨我入骨。

“我推了她一把，她撞到头。我当时很生气，想要停手却又……”她耸耸肩。“我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不过没错，我把她丢在这里去了他家”——她又看看卢卡斯——“后来第二天才发现她死了。你知道吗？我很庆幸，很庆幸我丢下她一个人。”

我的啜泣化为滚烫热泪流下脸颊。我举起手枪。

“我很庆幸，因为你就是这样对待我哥哥。”

“什么……？”话音一出，画面便随之浮现。上次俯视一具躯体，一个濒死的人。这时一切终于在弹指间聚焦。我想起了马库斯为妹妹取的名字。

“贝拉……你是贝拉。”

我一直都没能看清的事情，如今看清了。就某些方面，从某些角度，她和哥哥是有点像。

我忽然又回到那时。我看见那天晚上的他，一脸灰白毫无血色，却蒙着一层汗水，看起来很不真实，像用橡胶制成的。他的嘴边圈着唾沫，地上有一些呕吐物。“快走！”寒霜说。

“不，我不能。”

她抬头看我，她在哭。“你非走不可。要是让他们在这里发现我们任何一个人——”

“不行。”

“我们就全都完了。”她起身抱着我。“宝贝，现在我们已经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他已经走了。他走了——”

“不！”

“现在你也得走。”

然后我看清了，看清了事实。看清了自己为一个已经没救的男人留下来，会毁了多少人的性命。

“可是——”

“我保证我会让他们知道他在这里。”她亲亲我的头顶。“走吧，现在就走。好好照顾自己。”

接着她回到马库斯身边，而我最后瞄一眼他的尸体，便转身弃他而去。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我曾把她当成是朋友安娜，她也一直假装是我儿子的女友。“你是马库斯的妹妹。”

没有回应。我两手发抖。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马库斯本来要回家了。你知道吗？我们会照顾他。我们爱他。他的家人不是你，你甚至没有待在那里，你丢下了他。”

“他嗑药嗑过头了，安娜！你听了也许不舒服，但这是真的。他已经戒了几个礼拜，所以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不是谁的错。”

“是吗？”她缓缓摇头，苦涩地眯起眼睛。“你在卖照片，替他买毒品。我知道——”

“不，不是的。”

“后来当他受不了了，当他嗑药过量了，你就任由他那样死去。”

“不！我爱他，我爱马库斯……”我已经泣不成声，全身抽搐，泪水混着雨水流满面。“我从来没有像爱他那样爱过任何人。”

她冰冷的目光紧盯着我。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当时已经死了，我必须离开。马库斯……我们……我就是非走不可。”

“你把他丢在那里，在地上等死。你跑了，跑回家去开始你的新生活，有一栋美丽的小房子，还有一个成功得要命的老公。还有你儿子，亲爱的康纳。”

“康纳。他在哪里？”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妈妈上吊自杀——”

我把枪口对着她。“他在哪里？”

“后来我爸爸也走了。你干了这些事应该关进大牢的。”她顿了一下，偏斜着头。在滂沱大雨中可以听到警笛声。“现在会了。他们来抓你了。”

我大声尖叫。“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康纳？没怎样。我绝不可能伤害康纳。我也就剩下他了。”

我终于恍然大悟。“马库斯？马库斯是康纳的父亲？”

她没作声，尽管实在不愿相信，但我知道事实如此。我全明白了。一定是凯特来找我们那时候。就在马库斯去世前不久。

她点点头。“我本来不知道他有个孩子。但去年凯特告诉我关于康纳的一切，说她去柏林找姐姐的时候怀了身孕，而她姐姐始终还不知道。当时我不知道她说的是马库斯，但后来她让我看了你们俩的合照。我差点就告诉她马库斯是我哥哥，但我决定不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一切事情终于都明朗了。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知道那个丢下他不管他死活的贱人是谁了。”她直视我的双眼。“就是你，朱莉娅。而我竟然是你妹妹的室友。”她摇摇头。“那张照片，我开始到处都看得到他……”

“你要是敢伤害我儿子——”

“他是我侄子，我要他，朱莉娅。他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你看看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没资格当他母亲。我证明了这一点。我把照片寄给休，寄给每一个人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多不要脸的贱女人。”

原来如此。从头到尾就是为了抢回康纳，不是为了钱。

我看着卢卡斯。卢卡斯，他还自以为是为了钱勒索我。他躺在那里动也不动，看不见的双眼张得大大的。

我听见有辆车停下，车门打开。我不敢回头，只是看着手中的枪，感觉好像和我截然无关。

他死了。能证明所有来龙去脉的这个男人死了。而且是我杀了他。

“贱女人。”安娜骂道，同时向我踏近一步，几乎近到触手可及。我可以听到脚步声，就在不远。我放胆回头瞄一眼，已经停了两辆警车，休正从其中一辆下来，另外四名警察中也有三人一同下车。所有人都在大喊，法语夹杂着英语。我唯一听得清的是休的声音。“朱莉娅！”他说道，“朱莉娅！把枪放下！”

我看着他。在他身后的车内可以看到另一个身影，发觉那人是康纳后我心头一震也松了口气。他正在看我，眼神茫然若失，但他还活着。安娜在撒谎。他安然无恙。一定是休发现他在北站晃荡，正如安娜佯称的那样。又或许他终于心软，开了手机打给爸爸。

“朱莉娅！”休又喊道。他脚下一滑停了下来。警察在他前面，全都蹲低在地，好几支枪对着我。我看着安娜。

“凯特是她杀的！”我说。

安娜也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你是毒虫、是贱女人，也是杀人犯。”

我仍然看着丈夫，想起他赶来这里的途中在电话上说的话。康纳的父亲死了。

他知道。一定是凯特告诉他的，而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我重新望向安娜。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她把照片寄给休了。

她露出微笑。

“我全抢走了，朱莉娅，我毁了你的人生，现在你也要失去你的儿子。”

“不——”我话音刚起，就被她打断。

“结束了，朱莉娅。”

我举起手枪。警察大喊，休也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楚。我知道她说得没错，无论如何，我知道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已经没有回头路。我爱过一个人，一个不是我丈夫的人。我爱过他，也射杀了他，这已经无法回头。我的人生——我逃离柏林后躲藏进去的第二人生——到此结束。

“我应该杀了你。”我说。

“那就动手啊。”

我闭上眼睛。这是她想要的结局，我知道。我若是动手，她就赢了。但现在我已不在乎。我已经失去休，并即将失去康纳，所以无关紧要。

我的手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既想开枪，同时又不想。也许现在还不迟，也许还可以证明是贝拉杀死我妹妹，是她设计诱使我开枪射卢卡斯。只是我想不出这样会有何差别；卢卡斯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不是杀人犯。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不管是不是故意好像都不重要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心安理得。

我睁开眼睛。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我是否开枪，一切都结束了。

[1]后坐力：枪弹、炮弹射出时的反冲力。——编者注

别走出这一步

[英]S.J.沃森　著

颜湘如　译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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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品：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公司 www.yuntrust.cn

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17年1月第1版

字 数：295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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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书书号：978-7-5086-7077-5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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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目录

第一部 姐妹情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 浮出水面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三部 泥足深陷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四部 蜜糖砒霜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五部 交换人生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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