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作瓷手记 / 郑云云著.－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0.2

ISBN　978-7-80742-606-6

Ⅰ．作… Ⅱ.郑… Ⅲ.散文－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227626号

作瓷手记

郑云云 著

责任编辑 姚雪雪 游灵通

美术编辑 方　方

制　　 作 周璐敏

出版发行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社　　 址 南昌市阳明路310号

邮　　 编 330008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 江西华奥印务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720mm × 1000mm　1/16　　印张 16.5

版　　 次 2010年2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字　　 数 270千字

书　　 号 ISBN 978-7-80742-606-6

定　　 价 29.80元

（版权所有，盗版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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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　　址 http://www.bhzw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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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1. 序

2. 作瓷手记（2004～2006）

1. 之一 一蓑烟雨过前溪

2. 之二 青山无处不藏云

3. 之三 梅花天地心

4. 之四 秋　水

5. 之五 该开花的时候开了

6. 之六 2004年夏天的第一场雨

7. 之七 开窑的日子

8. 之八 大雨中的窑火

9. 之九 蛇　床

10. 之十 端午纪事

11. 之十一 秋天了

12. 之十二 正月风吹

13. 之十三 和老汉在窑场小院

14. 之十四 二妹满窑

3. 在官庄的日子（2007～2009）

1. 荒　园

2. 初到官庄

3. 江家大棚

4. 三宝蓬的水碓

5. 北　山

6. 清明是一树绿叶纷披的柳

7. 张家窑坊

8. 宝福与宝霞

9. 樊家井

10. 张一敲

11. 常爷玩瓷

12. 跟云一、大千去老鸦滩画瓷板

13. 做小件的老哥俩

14. 官庄之夜

15. 瑶　里

16. 毕氏德芳

17. 看　地

4. 岁月之流（史前至上世纪初叶）

1. 远古的回音

2. 关于洪州青瓷的想象

3. 六街三市永和窑

4. 景德元年里的人和事

5. 大雅之音：元青花

6. 明瓷之兴

7. 九域瓷商上镇来

8. 一个外国人眼中的景德镇

9. 督陶官唐英

10. 远离神灵的瓷业崇拜

11. 八大山人与民间青花

12. 那一群青衫飘然的身影

5. 后　记

序

刘上洋

2009年11月8日，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江西已进入了冬季，但从滕王阁上吹过的风却是暖色的，它让人闻到笔墨的清香。这一天，江西省散文学会和江西省作家协会共同举办的“江西散文现象研讨会”在赣江边的红谷滩新区举行，来自省内外的名家与基层作者们以散文的名义，集合在一起谈文论艺，交流切磋，既有王勃当年书写《滕王阁序》时的豪情迸发，更有滕阁盛宴所缺乏的流畅、开朗、明亮的气场，这种气场，理应让江西散文界走向更加开阔的高地。

江西有着悠久深厚的散文创作传统，在这片土地上曾诞生了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等文章大家，也孕育了《桃花源记》、《滕王阁序》、《石钟山记》等传世名篇。近年来，江西散文创作呈现出喜人的局面，涌现出一批高质量有影响的散文作品，并形成了新时期以来散文创作颇为整齐的梯形队伍，出现了令文坛关注的“江西散文现象”。我想，江西散文理应抓住这一契机向更高层次迈进，寻求新的突破。江西的散文创作要向传统学习，向自然、社会、生活学习，向名家、大家学习；散文作家们应当努力拓宽知识面，优化知识结构；要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写出好作品；并加强创作研讨和文学批评，把江西的散文创作推上一个新台阶。

在“江西散文现象研讨会”举办之前，成立五年的江西省散文学会已做了不少工作，特别是编辑出版的《江西散文十年佳作选》精选了我省85位散文作家的作品，既客观地反映了江西散文近十年来所取得的成就，又充分地展现了全省散文创作的崭新风貌。现在，《江西散文学会丛书》又将出版，这对于进一步“出精品、出人才”，繁荣江西的散文创作，无疑是十分可喜的。

文学是什么？是产生于生活的神圣精神宝藏。在今天这种社会多元化的时代背景中，文学的功能不能减弱，而是应当大大加强。作为一种特殊的精神营养，文学能够潜移默化地净化社会的空气，提升人们的人文素养、精神品格，使之远离龌龊、污秽和急功近利。散文的文学功能在新时期出现的强化趋势，除了它的篇幅短小精悍，更为重要的还在于它是一种主观色彩极其强烈的文体，更容易引起读者的感同身受。所以，我认为，优秀的散文都应当有坚实的地基，它包括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时代感，对天地自然的关爱以及高尚的人类情怀。也就是说，脱离了时代、人文、自然、生命的散文，只能是一张虚浮夸饰、一阵微风就能吹走的薄纸片，根本无法承载散文这一文体真善美的内核。经典的散文，应当像珍贵的能源一样给人们带来光和热。

《江西散文学会丛书》的创作者，来自不同文化层面，风格不同，内容迥异，却都得益于江西充盈的地气，有一种别样的风采。他们以各自不同的视角，关注时代，关注人生，鼓荡于胸的情感，发而为文，抒而为情，是值得称道的。他们或以独特与深邃的见解绘就生活的画卷，或以明澈清亮的语言叙述蕴藏于心的希望与爱憎，不仅向读者展现了各自丰盈与广阔的心灵世界，还对江西优秀的传统文化资源作了新的解说。此套丛书是一个好的开端，它让我们看见，江西散文创作者的队伍正在壮大，有了数量的积累和铺垫，质量的提升只是时间问题。我相信，只要大家积极努力，江西散文创作将亮出新的春色。

文学是一种精神的职业，深入人的内心，陶冶人的情操，升华人的灵魂。因此，在江西建构现代化发展战略的过程中，先进文化的建构有着不容忽视的意义。如何突破原有散文的一些局限，为江西散文的繁荣注入新的文化内涵，是江西的散文创作者面临的重大课题。受恩于江西山水和文化传统的作家们，应当互相勉励，互相切磋，大胆探索，不拘一格，在为时代写史、为江西抒怀、为人民立言上，创作出更多具有中国特色、江西风格的优秀作品。

作瓷手记
（2004～2006）

瓷的命运在窑火的眼中。人和草的命运呢？

会不会在老天的心里？

之一
一蓑烟雨过前溪

重返景德镇，已是熟门熟路。下了大巴，走近一辆的士就问，知不知道东二路方向穿过陶机厂宿舍后面，有一个叫胜达窑场的地方？窑场旁边就有一条铁路的。本来只是问问，司机居然知道。而且说不打表，十二块钱，可以直接将我送到窑场门口。到窑场有一段是没有路面的路，以前人家车子送我过去时，要颠颠簸簸地穿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所以司机这样说，我很高兴，可以免去我提着行李走一段很长很难走的路。上了车却发现这是一辆“黑车”，没有的士牌照的，也不管了，天还没黑呢，谁敢杀人放火？再说司机业务很熟，在市郊大大小小窑场窑炉陶艺工作坊散布如林的地方，那么不起眼的一个窑场我一说他居然就知道，这让我对他有了好感。我对一切认真对待自己职业的人都有好感，凭本事凭力气吃饭的，都应该得到人们的尊敬，包括拉大板车收破烂的。我住的城里就有好几个当年从温州过来收破烂的，收着收着就成了大老板，成了市里温州商会的副会长什么的，肯动脑筋啊。而且这样的人一般不会动坏脑筋，可以叫人放心的。

走进窑场大院时，那条凶恶的大黄狗一声不吭，要不是铁链拴着，第一次我来时差点没把我吃了。但这次来它也不表示任何亲热。不是宠物狗到底不一样。秦家二老正在吃饭。来前就打过电话了，他们都不把我当外人，说一声“来了？快吃饭。”这就完了。对土生土长的中国老百姓来说，吃饭就是头等大事。我放下行李，喝一口水也坐下吃饭。

◎窗外是很多杂草的坡地，还有一些人家开垦的菜地。

我要在这里住上八九天，画上一批自己喜欢的瓷。然后看着它们烧出窑来。

吃完饭我的朋友胜照也过来了，交代完一些杂事，就走了。她儿子到日本读书去了，平时一个人和徒弟住在市中心的小店里，离窑场很远，这一带天太黑了走路就不安全。我让她以后几天都别管我，我们都各忙自己的，也别告诉其他人我来了，我也想安静的。她都答应了。我本是一个散淡的人，只能和散淡的朋友相处才能互相愉快。这是我两次来景德镇，都选择在这个远离市区的窑场画瓷的原因。胜照的二妹承包的窑场，她有个奇怪的名字，叫秦一八，和九一八无关，好像就是出生的日子，被父母随便叫过来了。但现在父母却靠着她。据我观察，一般不被父母和社会重视的人，基因又凑巧很好的话，就会很能干。一八就是这样。听不少人说过，她的烧窑技术在这一行里属拔尖的。二妹只在装窑烧窑时过来，平时这里由父母照看着。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发现桌旁的窗子又破了一块玻璃。窗外是很多杂草的坡地，还有一些人家开垦的菜地。这一回从破窗子里会飞进很多的小昆虫，才想起不知不觉怎么就到初夏了。那么多的小虫子围着我飞，有点不习惯，画不下去了，于是走出院子，透透气。当时还没变天，有月亮，很好的月光。于是有了心情，发现院子里比起上次来，平添了不少生气，那是因为满院子各种各样破瓷盘里的月季花都开了，都是些好品种。如果不是前段时间一直下雨，打落了不少花，也许白天我一进门就该留意到了。一些没种花的瓷钵里都蓄满了早几天的雨水。两棵石榴也长了不少花蕾。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草花开在杂草丛中。呼吸着很新鲜的空气，想到有泥土的地方就有百草生长，长百草的地方就有百虫兴焉，就是让人感到亲切。不知为什么，随便哪里一有草，那些蚱蜢蝴蝶等小昆虫们就来了，没有草的日子它们躲在哪里呢？

这样体会着回到屋里，看见嗡嗡乱飞的小虫子们就有了亲切感。它们不像蚊子那样会叮人的血，它们看到灯光就进来了，你不能指责小虫子们热爱光明吧。它们若能思考，也许还要怪我用假的光明欺骗它们呢。但它们也不能怪我，人和虫，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啊。明天这些昆虫又会钻进草丛中，或许不小心被鸡们发现了，一下子没逃掉就不幸只有这一晚光明了，也怪可怜见的。起码比我可怜多了。工作坊门口，就放置着一只旧木板箱，那是主人家的鸡笼，住着两只很会下蛋的母鸡和一只天天围着母鸡转的公鸡。怪不得很会下蛋呢，有这么多的小昆虫。我也吃过它们下的蛋，间接地就是吃了小虫子们的牺牲了，真是对不住这些小虫子们。

◎随便哪里一有草，那些蚱蜢蝴蝶等小昆虫们就来了，没有草的日子它们躲在哪里呢？

坐下来我的心就静了，开始在一只小口大肚的泥胎瓶上画。一道篱笆，几丛野菊花，三只母鸡和两只鸡雏。不画公鸡，不喜欢它，让它在另一只泥胎瓶上出现吧。两只是年轻的母鸡，悠然自得，站在草丛中很起劲地咕咕叫着，不远处有一只老母鸡却紧张地呼唤着它的两只小鸡雏。一有孩子就是累啊，不过看上去老母鸡也挺快活的。这样的景色在山村是寻常所见。我所以选择了菊花，是因为那才是真正农家的花，窗外菜地边就生长着一丛，而且，用青花料在泥胎上画菊花，烧出瓷来真的特别有味道。题款“一蓑烟雨过前溪”。画面上没有溪水，但是画外应该有溪水的，因为江南所有的村庄都有溪水环绕。我很喜欢自己画的这个造型很美的瓶，画完了就一圈圈转动着垫盘看自己画的画面，想象着有一位远行的旅人正走过前溪上的小石桥，雨停了，水汽却仍在山溪间飘浮游荡，像云一样稠密。过了桥，一抬眼村庄就近了，村里人家，黄墙泥瓦，炊烟已起，都还不曾留意，却是眼前一丛菊花，花前咯咯地跑过的母鸡和鸡雏，叫远客一下子有了归家的感觉。

很想当那个远客，走在那样的路上。

（补记：七号出窑，这只瓶画面果然清新，让我想起月光下，那些小昆虫嗡嗡飞进来的夜晚。那天画完后，忽然觉得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小心伸手捉了出来，是一只小金龟子。我小的时候，只要是捉住了这种金龟子，就用线绕在它的头和翅中间的缝隙里，牵着另一头线，看它嗡嗡地乱飞乱撞，不知道疼惜。那天晚上我把金龟子从窗口放飞，月光中它一下子就不见了，不知今晚它在哪里。）

之二
青山无处不藏云

总觉得前天晚上没有画完。画中还是应当有村庄的。夕阳西下时，若没个落脚处，菊花只能闻香，不能果腹，岂止是“孤寂”两字可说。就是马致远写“天净沙”，天涯古道西风瘦马，也有个小桥流水人家给断肠客点燃一支红烛。想起上个月初去的瑶里古村，青山渺渺，溪水蒙蒙，站在石桥下看那溪水中游动的红鱼，竟只只肥到一尺多长。记得当时村长说，村人有村规，不许捕溪中鱼，砍山中树。所以村后南山，仍是原始林木，山间有瀑布汹涌，水声鼎沸。去的那天天气阴冷，脸上一直就是水汽朦胧，眼中景也是水汽蒸腾，说不出是雨是雾。水汽中飘渺着青瓦泥屋马头墙，野水芹的清香和着白米饭的味道在黄昏中让人感到饥肠辘辘。这样的村落，在景德镇附近就稀罕了，可在深山里呢，在那些古驿道穿没的山中呢，该还是有的吧。那时节偶尔路过的远行客，该不会打破村子的宁静吧。

从放泥坯的棚屋里小心翼翼地搬来一只长长的直筒瓶。上回来每次都是秦家人帮我搬，现在我学会自己搬了。先用双手托住下面的垫盘，再用掌心轻轻捧住泥坯的下部，千万不能用劲捧，那样泥坯就裂了。或者先前看不出，一烧就出现裂痕了。而且，此时手上不能有一星半点油污，只要挨着那瓷泥了，烧出时便会有污点。所以画泥坯之前是要洗手净身的。就像焚香之前一样。心净身净，才能做好这一件事。

◎树从泥土中长出，水从泥土中渗出，云从泥土中飘起，人就走动在泥土中。

仍是青花山水。昨天看一位安徽来的画家用黄花釉、铁锈红、釉下黑等颜色釉画山水，感到画面太脏，不喜欢。我喜欢单纯的色和单纯的事物。在纸上作画时，也是最爱水墨。是一位朋友说过，世界上最难做的事就是将复杂的事简单化，作文是这样，作画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我是明白的。一直以为，景德镇的瓷器最美的仍是青花。单看那明代青花瓷，来自民窑的，往往就是那么几笔简略的线条，几抹那么单纯的色彩，却让人一看就心颤心动。我不知道我画的瓷，将来能否让人心颤心动。但我对这些白色瓷泥充满着敬畏和深情。我也对窑火充满着虔诚之心。我知道只有在它们的默许和神授下，我画的青花才有可能生发出清雅的色调来。这是比纸上作画更有意味和神秘之处。

孤身一人，在一个孤寂的地方，心里还是会时时掠过一丝悲伤的感觉。我默默，泥坯也默默。屏息静气凝视这只将生命托付给我的泥坯，它信赖我，就像我信赖它一样。这让我心里有了一丝感动。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是缺乏这种相通的。人与人之间常常充满着警戒。只有在这无语的世界中，神意才会无所不在。树从泥土中长出，水从泥土中渗出，云从泥土中飘起，人就走动在泥土中。能够走动在泥土中的人是纯粹的人，是高尚的人，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为生存而劳作不是低级趣味，因贪婪而无止境地掠夺才是。能够长眠在泥土中的人是幸福的人。

我如今做不了那么幸福的人，我只能在瓷土上与幸福为邻。

几座低低的屋舍；一座小石桥跨过溪水，将老树与前村相连；村边靠水的木楼前有石阶伸进水中；两三只小木船泊在水上，有烟云在村落间缭绕。远景中几抹青山，几树林木，几泓瀑水，均以淡笔青花扫出；停下笔来，静静地看，笔直的圆圆的泥瓶，在我的心里便有了天地烟云，有了人间烟火，有了我感情寄托的所在。

在瓶的上部，远山之间，我怀着憧憬写下一行字：青山无处不藏云，村屋四舍皆含烟。写毕，意犹未尽。又取来一个瓷盘，在盘上画了一幅山水村屋，因为兴之所至，随心所欲，画面反而更活，用笔似乎更简，像我作画时的心境一样慢慢变得单纯。

那样山清水秀的地方，我愿意长跪不起，长眠不醒。

之三
梅花天地心

从不在纸上画梅。那么多纸上的梅花，早已被人随意地画滥，就像被人一遍遍恶意强奸的某些汉字，让人掩面不忍卒看。

然而在瓷上，我该画梅了。柔软的瓷土让我冲动。我提起笔，画出的梅干却仍是硬如枯木。

我不知该如何着笔了。

青色的天空是遥远又遥远。梅花的春梦在风雪中只是一遍遍地破灭又破灭。这才有了如铁的枝干，有了一道又一道被风霜撕开的伤痕，有了绝望中的绝唱。

那么多的诗人咏诵过她。说梅是怎样的孤傲，肯开在多么寒冷的风中；说梅是怎样的奇绝，能将冰雪覆盖下的剩山残水料理成乾坤风月。

可有谁能知梅花最寻常的心思？有谁能知她是多么想会一会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温存，多么想闻一闻夏风吹空月舒波的清凉？她只是不能够。天空是那么的高，春天是那么的远，梦想是那么的无奈。她拼却一生之力绽出的花骨儿，不过是对命运对自己最后的宽容一笑。

如今正是五月花开。刚刚下过了雨，温暖的雨。初夏的风也吹过来了，天边有月，圆圆的亮亮的，被雨洗过一般。我坐在景德镇一个偏僻的窑场简陋的工作间里，在瓷土上画梅，在硬如枯木的枝干上，就那样用釉里红点了几朵花骨儿，干干净净，却仍旧孤零零的，四周是冷且高的青色的天空。梅花天地心，我写道。

但愿我懂得你。懂得梅本来的心思。

（补记：那天，梅花盘是最后出窑的。烧好的瓷一件件拿出来时，我没有找到她。我以为秦家二妹装窑时没有将她放进去。不料她是被搁置在一个最大的箭筒的顶端，没有占据一点多余的位置。出窑后我都走开了，将烧出的作品搬进了屋。秦家伯母捧着她追过来，说你看你看，你画的这个釉里红梅花盘！

我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青色的天空下，梅是盛开着的，一朵一朵鬼使神差般优雅地怒放着，那形态姿容绝非人工可为！绿玉般滋润的花瓣，却在边缘透出一丝丝隐隐约约的玛瑙红，花蕊中央闪烁着点点银色的光泽！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梅花，却不是我画出来的。也不像是大火烧出来的。我知道釉里红会产生窑变，我先前画的几个釉里红瓷瓶也出现过一些美丽的色彩，但现在这几朵梅花所发生的窑变让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真的是窑变吗？还是我对梅花的心意，梅花自己的心思，一样样感动了天意？）

之四
秋　水

从我到窑场来的第二天，雨就开始下了，起初还下下停停，后来就止也止不住了。一天画下来，傍晚想出门走走，撑伞不说，还得踩一脚的泥。江南春天的雨水，常常就是这样拼了命地下，泻进地里，流进江河，便被一道又一道的江湾和水坝拦住了，能一直蓄到秋天呢。

那山间的秋水，都是从春天时就开始蓄了。

我正在画的就是秋水瓶。

刚画了几笔，秦家伯母喊我，拉坯的杨师傅已经来了。

我和杨师傅还有他的徒弟到坯房来，今天请了杨师傅一整天，除了我想做一些坯，还有秦家为其他的主顾定做的一批。其他人都是按规范定制，只有我想按照心意做一些别致的造型。可拉坯不是我自己的手能做得来的，所以昨天秦家伯母就交代我，明天不要出门，请了杨师傅，要拉什么坯我自己看着来才好。于是我又给一位已经约好的景德镇很有名的艺术家打电话，道歉说明天去不了，改天再去了。

拉坯拉坯，听着就是累的。先要把瓷土摔打揉捏成巨大的面团，一般都是徒弟干这活。我和杨师傅聊天了一阵子，那小徒弟就已开始热得打了赤膊。而我还穿着厚厚的毛衣。打好一团泥，就可以开始拉坯了。然后徒弟一边继续打，师傅上了坯架开始拉，配合默契。

我喜欢手工拉的坯。虽然灌浆成型的泥坯更便宜，但那样千篇一律为我所不爱。手工拉的坯即使是同一种造型，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的。不过，有的师傅拉坯也是干的机械活，总是那样的手法和器形。曾读过一位女作家写的在某地看人拉坯，泥坯拉到一半多时她感到那形状美极，急切地说就要这样的就这样，可师傅不听她的，只管自己继续进行，最后停下坯盘得意地交给女作家最后完成的作品，原来是一只尿壶。上次我做的一些变形的盆就不好看，那位师傅固执地认为不应该照我的意思变，我不能将他的手指挥成我的大脑。

胜照说过，杨师傅是极聪明又肯动脑盘的，只要你把想法告诉他，他就能照你的意思抟泥。我画了一些图，对杨说起我的一些想法。我画的图不明确，只是个意思。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确具体的形状，我只是心里知道想要哪一种。我对杨说想要一些浅浅的、不规矩的、能盛水的器皿。不要太大，约摸一百至一百五十件大小。原来一直弄不清瓷器的大小计算为什么要使用“件”这个量词，外行人很容易就会与通用的数量单位混淆。到现在我也没弄清，却已能很熟练地使用了，那是指坯泥的多少。那小徒弟就更老练了，师傅说，一百件，他看也不看就顺手掰一团泥丢过去，师傅又说，一百五十件，他又是同样快速地掰一团泥丢过去。而我目前的功夫只能目测烧好的瓷器有多大。

一个上午，我虽只是瞎忙，也热得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无袖无领的套衫，杨师傅大约碍于我，虽然一身的汗，还是没脱掉背心，徒弟早已是满头满脸满赤膊的汗水滴。除了其他的东西，我们一共做了十多个变形的浅盆，还有两个高高的变形瓶。拉好坯以后，乘着泥软，我和师傅就随意地用手捏出变化的边沿来。那些形状各异的浅盆排了一排，虽然还是些泥坯，我却已是喜爱。

我喜欢和所爱的人住在一幢带天井的屋子里，春天的雨水，秋天的雨水，都能沿着那四角斜檐流进天井里；天井里自然有小小的水窨，可我不愿那雨水很快就没了踪影，我设想用了这些大大小小美丽的瓷盆接住那从天而降的雨水，蓄了一盆又一盆，从春天蓄到秋天，从头年蓄到来年。盆里养一些鱼，都是从溪里捉来的小鱼，养一阵子，就放回溪里去，人也乐了，鱼也不会太伤心。

当然我不会对杨师傅说这些。这么小布尔乔亚的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酸。不过确实是我内心真实的梦。既是梦，只能留着自己想。但做些梦中的盆却是我能够办到的，那为什么不做呢？我常常会做些让别人奇怪又没有什么用的事，其实他们不知道，这过程就像那平原土地间的河湾水坝渐渐蓄满了春天的雨水，会因此有了多少的充足和快乐。

还有我的秋水瓶，我会将它放置在天井的中央。那是一个三百件的大瓶，造型有点类似缸，但缸容易产生笨重的感觉，我的瓶却一开始就从上往下扩展，到中部以后又以曲线由上往下向内收回，上下都有虚空，看起来既凝重浑厚又质朴清新。我想假若将它与那些变形的浅盆放在一块，一定是有特别的韵味。

昨晚我就想好了，我为它取名秋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如此的气势，见了北海却要望洋而叹。北海却以为天地之间，北海亦不过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

既如此，河伯问：“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不可。”庄子说，“小而不寡，大而不多。”更具体的道理，太深奥，但有了这些已是让人吟味不已。

我想在秋水瓶上画出那种境界，当然是不能够。不过将自己的感觉尽可能地表达出来，应是可以尝试的。

我想，没有哪个艺人会像我这样对每一个泥坯都如此呕心沥血。

这个下午，我用青花、色釉，在秋水瓶上以大笔扫出起伏的色块和粗犷的线条，天空正是晚霞燃烧的时刻，一些隐约的山峦上长满了红色的秋树，但那只会是主要的色调吧，谁知釉里红在烧窑时会有怎样的流向和妖媚的窑变呢？就像我们不能知道秋天的山峦变化一样。下半部，青花画出的无边的苇叶在风中来回摇荡。山水之间，不闻人声，不见人影，只有阵阵雁唳掠过长空。江山如此浩渺阔大，亦不过是宇宙一粟，就如人类如此神奇高贵，亦不过与飞雁同为生命。那么，我们生存天地之间，本应不骄奢也不自卑，活出我们本来的天性与率真。哪怕如庄子所言“往矣！将曳尾于涂中”，也不应改变初衷。

第二天一早，叔凝来，见到摆在泥坯棚里的我的那只秋水瓶惊问：“那是谁的东西？太好看了！肯定是外地来的，不会是本地的陶艺家。”

我在一旁听了，暗自得意。

只是，烧出以后，会怎样呢？看看天空，春雨仍是不管不顾地下着，谁又能想出秋天它们会待在哪里呢？

之五
该开花的时候开了

在我居住的江南水乡，莲荷本来算不得是高贵的植物。它几乎和浮萍、菱角、水葫芦一样，有水的地方就有它的身影。

然而天性使然，它看上去却比所有的水生植物都要美得多。宋代诗人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写尽了那种大气磅礴的美丽。而在那接天莲叶之间，一朵又一朵荷花，高擎于水面，汲风啜露，旁若无人；若是白荷，月光下放眼望去，那才叫人间好颜色呢，真不知是天地间多少回暖风和凉月浸染而成。

水墨荷花，一直是我喜欢画的题材。第一次画瓷，我画的就是荷花。那是个一百件的笔筒。总以为在瓷上画荷，应是端庄内敛，方显荷之高洁。于是一笔笔极认真地描摹，端庄则端庄矣，却画得拘谨无比，全失了自己的风格，也不是我心中那有叶生风的荷。景德镇的艺人却说，这样的瓷荷好卖。

流行于世的一切必定是好卖。曲高和寡本是必然。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评说世人之俗，但我还好没有穷到必须以卖瓷为生，也不想日日思谋如何以卖瓷致富。这才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多少有了艺术的资本，也同时有了让自己形单影孤的作为。

◎在我居住的江南水乡，莲荷本来算不得是高贵的植物。它几乎和浮萍、菱角、水葫芦一样，有水的地方就有它的身影。

这次在景德镇，我放逸手脚，以各种形体的器皿，画了一组荷风系列。凭几握管，心意全在笔上，如磅礴作势的江河墨客，疾风扫叶，简笔点花，画得痛快淋漓，一时竟不知今日何日，今人何人。自己感受竟有八大遗风。可惜不见八大在瓷上作画，如作，想来明末青花又会有另一番天地。水墨荷花中，我以为几百年来最高境界依然还在朱耷。那瘦而硬的荷梗，溪石上白眼相向的水鸟，都在大笔扫出的荷叶中翻江倒海，吞云吐雾。八大的墨荷自有一种高贵而孤傲的大气。八大有题荷歌云：“欲雨巫山翠盖斜，片云卷去昆明黑。”他是借墨荷一吐胸中块垒。我虽不存八大山人的亡国之痛，却常常会被他画中简约大气的悲凉打动。江山如醒，人生如梦，每每读八大之荷，都会有一种镂心刻骨的沉重。

前两年办个人画展时，赞助商除了要走我的一幅鄱湖秋水，便是挑走了我临八大的一张四尺墨荷。他是个收藏家，也是有眼力的。我虽不得八大精髓，便是皮毛竟也是好的。只不知灯红酒绿中，他如何去体会癫僧朱耷的笔墨心绪。

◎只是倒伏的荷梗，弯成一种让人惊讶的弧度，使人感觉它随时都会弹起而舞。

画瓷的这些天，几乎夜夜有雨。夜晚听雨听得忧伤时，我便会挑一件自己喜爱的泥坯，在上面以青花写荷宣泄自己无力排遣的心绪。画时倒还知笛以无腔为适，琴以无弦为高，因而用笔愈来愈简，画景亦愈来愈少。人生多有空白，空白处却正是藏掖着无尽的心事。不曾料想那月下荷塘夺人心魄，笔下的荷塘虽无风月，却也能因心生情，因情生风，渐扫心中郁郁尘埃。天地间生出这等美而高贵的花叶来，可不是有原由的？人生本是悲凉多于热闹，人却不知如来为何拈花微笑。

人们眼中的荷花之美，其时都在夏天。农历月份的别称中，六月便叫荷月。诗中画中，咏的都是满纸荷月里的高洁和美丽。我却是见过无数次秋天的荷塘。有一回在贵溪一个叫北山的地方开笔会，主人安排我们就住在山中有着荷塘的院落里。每天清晨和深夜，我都会一个人沿着塘中曲桥，款款行走，看那荷塘里慢慢冒出的水汽，竟比那些热闹的人事更有意思。那些天都有月升起，我在塘边时，总见半轮淡月在山峰间犹疑地徘徊；月下荷塘，却早没了让世人惊叹的清雅情致。那些塘中冒出的迷蒙水雾，一层层罩住了满塘的残荷，在我的眼中，没有任何一种花叶有着秋天荷塘里的惨烈和决绝。春天里那些拼了命钻出水面的卷曲的小小叶儿，在经历了一个夏季的舒展后，如今去了哪里？只是倒伏的荷梗，弯成一种让人惊讶的弧度，使人感觉它随时都会弹起而舞，正是这种感觉，让我于肃杀的秋景中看出一点人间的意思。

在一个停了雨的午后，我用黄花釉和铁锈红画了一组秋荷，画在一个变形瓷缸上。画面正是秋雨夜惊心的时候。一场秋雨下来，大片大片的残荷低伏水面，唯有剩下的几枝莲蓬尚昂头向天，可还会有采莲船荡过水面，向它们伸出纤纤玉手？其实，秋雨夜惊心的只是我等世俗之辈，莲荷只是该开花的时候开了，该凋谢的时候谢了。人世于它，它于人世，会有多少牵挂的情意呢？我最羡慕莲的，不是她从卑微的境地里生出的高洁，却是她那连天的气势，那么美而高贵的花叶，枕青山，卧水涯，却从不孤单，这该是如何的好啊。所以，秋天荷塘里的惨烈和决绝，竟也让人感觉有了一种携手赴难的默契。这是人世间多少烈士向往而不得的境遇！莲是何等有幸，竟能结伴而归！

缸内壁上，我仍然画出几枝初夏的莲叶莲花，莲叶正好，莲花初绽。

之六
2004年夏天的第一场雨

农历三月十七，阳历五月五日。立夏。早晨，老天降下了2004年夏季的第一场雨。记得谷雨那天，正和朋友走在去婺源的路上，也是下雨，今年江西是不会再旱了吧？

仍是早晨。见秦家伯母撑着伞，在院门口开出的一小块地上种下两棵身份不明的绿草，手边没有伞了，我两手蒙住头跑过去看。她说那叫扫帚草，从铁路边上挖过来的，等秋天长成了，一棵就能扎一把扫帚。去过不少乡下，从没有听说过这种草，只见过芦苇秆、芭茅秆扎的扫帚，棕叶、蒲叶扎的棕扇蒲扇，不知道还有专门的扫帚草，而且一棵就能扎一把！这么大的院子，没有草扎的大扫帚，怕也是不行的。但看那两棵草，细长的绿色叶片那么柔软，怎么也想象不出它们长到秋天后竟能生出那种用途来。

因为立夏，中午菜肴丰盛。窑场离市区远，买菜不方便，平时我们吃得都很节俭。而今天除了立夏必吃的米粉蒸肉，还有五六样荤素。素菜中竟有两三种是我爱吃的野菜：一是新鲜的山蕨，从附近的农民手中现买的；二是马齿苋，秦家小妹就近在野地里采的；另一样酸菜炒竹笋，别人是再也猜不出那竹笋从何而来——我来的第二天就知道了，院墙旁那一大丛竹林，秦伯多年前栽下的，如今年年春夏都生发出很多细细长长的竹笋来。一下雨，就冒得更多。实在没有菜时，秦家伯母就会掰几根下来，剥去笋衣，切成薄薄的片，或炒酸菜，或炒青椒，极是鲜美爽口。我见那竹林中长出有那么多，天天吃也吃不完的，很愿意秦家伯母日日去掰，她却不去，只是爱惜那笋。我实在想不出爱惜的理由，因为这一带，说是最晚明后年就要被市区里统一开发了，不仅竹林将不存，就是这座窑场，这所大院子，院子旁我画瓷的那幢小平房，都将不存。秦家二妹已在另外的地面谋划，而新鲜的小竹笋真是鲜嫩好吃。不过窑场日常里都是秦家伯母当家，我们做声不得。

头天晚上我画两个竹瓶，竹石间均有竹笋冒出。将来烧成器，谁也想不到上面的竹笋，是因为想吃秦家伯母的炒竹笋而画上去的。我还假模假样地题上“竹为君子，东坡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呢。像我这样脱俗的，竟也挺会假模假样地哄人，所以不要去相信名人，要信就信自己。不过，东坡居士是例外，在我眼里，他是天下第一可爱的大学士，他也爱吃，才发明了东坡肉。那也是我爱吃的一道名菜，现在所有的江南菜馆里都会有这道菜，每逢赴宴我必点。当然啦，对我来说，生活中最好是食有肉，居有竹，而先生就是苏大学士。三样只能择一样，我则择取第三。我若生在北宋年间，说不定要掏空心思想绝办法去嫁给苏东坡，哪怕要随大学士同贬海南受苦。那时海岛荒凉，哪有今日风光？不过总觉得北宋的朝廷还算是开明，只将学士流放，不将他一棒子打死，且日日还有椰肉和糙米可吃。虽间断也有瘴气弥漫，总还过得下去。当年爱上大学士而宁可为婢的朝云姑娘，随学士浪迹天涯，不幸在柳州早逝，东坡为她写的墓碑实在简单，这是我为朝云抱憾之处。我若嫁与东坡，必先为自己撰一墓志铭，将一切可爱可恨之事，录之笔端，不是以防后人作伪，只是与苏学士那样有滋有味地活一场，不告诉后人，实在可惜。

昨日睡得晚了，中午又喝了点酒，倒头一觉醒来，竟已将时间荒去。立夏就这么过了吗？心有不甘，吃过晚饭，开始做事。想到那些大大小小盛水的变形盆钵，在上面画些什么为好？思之再三，决定画草。扫帚草是草，野菜是草，马兰菖蒲也都是草。竹算什么？还真不知道。以前写过一篇说竹，就说竹非花非草非树，实在是造物主的一件绝活，是绝活就先放下，浅盆画竹也不合适。还是画些普通的山草野卉，天然率真，虽世人多视而不见，其实也是极可爱的。作瓷是五行之艺，金木水火土全部占了。瓷泥是土，以水和成；青花釉里红等都是金属氧化色料；瓷最后的形成，离不开窑炉大火，那可不是一般的火，一千三百多度的高温，要烧一天一夜。只是从前烧的是松柴，今日多已用液化气替代。那么，少的便是木了。少了木的瓷，会失缺很多灵气。再说，用来盛水的盆钵，里面若长满盈盈绿草，水与草，应是相看两不厌，只和清风里了。

立夏之夜，我就画了好些不知名的山花野卉，在盆里盆外纵横欹斜，卓然自立，画得兴起，直到夜深，不肯辍笔。

第二天我亦起得晚，秦家伯母看见我笑道：“昨晚我也睡得迟，反将你忘在那小平房里了，竟把院里所有灯都熄了。你几时睡的，回房里时看不见的吧？”昨晚我穿过院子回房时，是漆黑一片，不过守门的大黄狗还没睡，看见我，眼睛闪了一下，算是亮光。

之七
开窑的日子

六日凌晨点了窑火，秦家二妹说七日傍晚可以开窑。七日一早我就没心思了，这回一整窑中，有我十多件作品，是这七八天里没日没夜的心血。更主要的是，昨天傍晚胜照回家来，很沮丧的样子，她这段时间在城中画的一批瓷版，就近在别人家的窑炉中烧，烧出来的青花发色全部出了问题。这是一批订货，不仅十多天的细致功夫全是白搭，还得搭进去瓷版的成本。这样晦气的事情，一时让全家无语。

事情都是跟着的。昨晚笨笨又出了事。这条卷毛狗是最没有脑子的，我第一次来时还不知道我是谁，它就和我亲得不得了，总是找理由在我的脚下蹭。当时最小的黑，才两个多月大，都晓得要提高警惕，观察了我一天后方才认可这个新来的人。笨笨晚饭时吃了一块细长的骨头，不知怎么回事就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了，张着嘴很痛苦的样子，跑来跑去一个劲地求我们帮它弄。胜照没有心情管它，笨笨一副可怜的样子用眼睛哀求我，我只好试着用手小心地伸进笨笨的嘴里掏，可怎么也帮不上它的忙，那骨头卡在喉咙里，如何用力都掰不出来。笨笨对我很失望，它干脆低下头自己想办法在地上顶，拿头在地上使劲地滚来滚去，甩来甩去。我虽然为它着急，但它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实在滑稽，我实在忍不住就笑起来，秦家伯母也笑了，她也过来帮忙笨笨，还是不行。硬要掰，又怕弄伤了它。一个晚上，就只好随它去了。

两件都是倒霉事，就怕事不过三，开窑也出问题。

还好，等吃完早饭时，笨笨终于将那根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咽下去了。它轻松了，我也轻松了一点。

其实心里还是紧张。又不是一件两件作品，十多件啊！本来分几次窑烧，风险会小些，可我性急，恨不得这回走前就看见全部成品，所以能放的就尽量放了进去。开窑以前，我也没心思再做别的事，就只能在院子里逗逗狗和猫玩。旺旺，就是那条守门的大黄狗，始终是不屑于理我的，我也不甘心它对我冷淡，饭桌上有肉时就留下肉骨头喂给它吃，可它看也不看肉骨头，却一副很骄傲的样子瞧着我。它对自己的工作看得很重，确实整个院子也只有依靠旺旺才能有安全感。另一只狗叫钱，太老，靠不住了，黑又太小，笨笨根本是无用的。听二妹说，旺旺对自家的一切非常顾惜，连自家养的鸡它都全认识，在它身边走来走去一点事没有，可是邻家的鸡要是不小心飞了进来，旺旺远远的就会很不客气地扑上去一口咬住；就是这个坏毛病，只好用铁链拴着它，如果真有坏人坏事，解开铁链后完全可以依赖它的。院里还有一只猫，也是拴住的，被拴的原因是院里总会有老鼠跑来跑去，猫也跟着上蹿下跳，弄得鸡飞狗叫，不得安宁，秦家院里房里放着的用不着的瓷器泥胎不小心就被猫给撞翻了。但这么一个院子里又不能没有猫叫，否则老鼠会造反，这才有了一只用绳子拴着的猫。

笨笨虽然笨，心肠却最好。它是很同情那只失去了自由的猫的，每天想起来时就会跑过去陪猫玩一会。这是真的，我观察了好几回，那只猫看见笨笨跑过来，会立刻很高兴地站起来迎接它。它俩会亲热地玩一会相互认同的游戏，比如笨笨扒拉一会猫身边的破瓷片，让猫嗅一嗅，或者咬断几根附近长着的算命草，猫会好奇地看着笨笨的动作，有时也用爪子配合一下。我告诉二妹，二妹说这一点不奇怪，她养了两条狗一只猫，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要好得不得了，一会儿不见了对方就到处找。晚上睡一个窝，猫怕冷，就睡在两条狗中间。我想人和人不一样，狗和狗也真是不一样。我从前养的一条狗，就和家里养的猫天天打架。一直以为狗与猫是对头，没想到动物之间相处日久，也会生出友情来。笨笨对黑也好，不论黑怎样欺负它，它都是宽容的，由着黑任性地往它脖子上咬，实在咬痛了才假装吓唬一下黑。就为了笨笨这么善良，我昨晚才敢将手伸进它的喉咙里，我绝对相信就算我不小心弄痛了它，它也不会反咬我一口。

最喜欢欺负别人的是黑。这条小狗，正是最顽皮的时候，对谁都想惹一回。它最喜欢惹的不是笨笨，也不是猫，而是院里那只唯一的公鸡，每天都要来逗公鸡，都是在我画瓷的平房门口的草丛里。因为鸡窝就在旁边，母鸡常窝在里面轮流下蛋，公鸡也喜欢待在这里。我画累了，就站在门口看黑顽皮。黑完全是故意挑衅，而且是觉得这种挑衅十分好玩，公鸡却是千万分地紧张，全身披挂上阵，一副生死攸关的模样，仿佛一旦败阵，不仅身后的“美鸡”瞧它不起，一生的事业也要休掉。我看公鸡这么傻，有点同情它，忍不住就将正逗得开心的黑赶掉，黑正求之不得，马上咬住我的衣袖，缠住我不放。我在画瓷时，它倒是懂眼色的，不敢多来打扰我，顶多也就是在桌子底下转转，磨蹭磨蹭。只是每日晚上，它是一定要挤在我的身边，很晚都不肯离去。我作画时，不喜欢旁边有人，有动静，有几回我嫌它吵，将它赶出门去。关了门后，它竟在门外像个小孩子般哀哀地叫个不停，从门缝里拼命伸进四只爪子，逼得我只好又将它放了进来。

笨笨和黑在七号那天发觉我是难得的清闲，它们无比兴奋，一直脚前脚后地跟着我。我其实是心绪不宁，隔一阵子便跑过去看看温度显示。尤其是下午停火后，我盼着温度快点降下来，可从一千多度的高温降下来，有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两只狗兴奋地跟着我一会院里一会窑前，虽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激动的程度却与我无异。只有秦伯和秦家伯母很平静地做着手边的事，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他们看多了。

傍晚时分，终于等到开窑。满窑的成品，居然我的作品发色最好，比几位老艺人的还要漂亮。我画的几件作品搬出窑来时，平时像闷葫芦一样不爱说话的秦伯，竟高兴得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夸奖，倒真是吓了我一跳，差点将手中端着的器皿打碎。

后来秦家伯母捧着我那只窑变效果最好的梅花盘过来，我只顾兴奋地和秦家伯母说话，笨笨和黑都跳起来叫，它们陪了我一天，到底也想知道我在干什么，于是我举起瓷盘给它俩看了一会。大概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东西，竟会让我兴奋不已，院里不是到处都有吗，它俩都很失望，觉得上当受骗，闻了一下就悻悻地走开了。

之八
大雨中的窑火

离开窑场半个多月，胜照打来电话，又要满窑了，这一窑烧出，我走前留下的那些作品，差不多就出齐了。胜照说，若有时间，可赶过来看看。

我将手边的事放下，随便带上两件衣衫，就上了路。因为常出门，旅行包里的日常物件都是备好了的。坐在大巴上没事，就想，这回去，还往不往天涯网上贴手记呢？从来到秦家窑场画瓷，天涯上几个要好的网友便要我写上手记，好让他们知道我的行踪。如再写，干脆就这么开头吧：“半个月前，还是初夏，这回是真的热了。每次去景德镇，不知为什么总觉带的衣裳不够暖。第一次还是三月间吧，自己的大衣不够暖，冷得受不了秦家伯母就拿她的大棉袍让我裹着在夜里作画；第二次、第三次也都因为老天突然倒春寒，夜里会冷得在自己的厚毛衣外再套上秦家姐妹的毛外套；这一回，却真是恨不得只披一层纱，人站在院子里就快要被看不见的窑火烤熟了……”

昨晚的天气预报，江西大部分地区还将持续几天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待在窑场，是再也不会怕凉的了。想好文章的开头，得意着呢，抬眼望窗外的天，却发现天又变了。

沿昌景公路走下去，很长一段都是真正的青山绿水，风光极美。天气半阴时，常常可见大团大团的云雾从远远近近的青山间涌出，飘来飘去的就罩住了田地间的村庄。现在也是这样。好多天一直是日头高照，我不免对老天的反常有些惊讶。

车还在半路，大雨就铺天盖地下来了。我没料到会这样，什么雨具也没带。在景德镇下了大巴，头顶着旅行包踩着哗哗的积水冲向一辆的士，一分钟不到，衣裳和鞋全湿透了。

秦家伯母找来自己一双鞋给我换，打来一盆热热的洗脚水，叫我先洗洗暖暖脚，别感冒了。那双鞋比我的脚大，我穿着它在屋子里噼里啪啦地走，屋外的响雷一阵阵盖过了我的鞋声。

我只带了夏天的短袖衣来。换了，也还是短袖衫。秦家伯母找来小妹的外套，让我披上。

窑炉在我来的头天已经点了火，正烧着。突然遇上这样的雨天，一热一冷，一干一湿，对烧窑来说是很不好的。秦家伯母说这里从早上九点多就开始下暴雨了，既然是老天的意思，也只有顺着它了。

晚上我们三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一个好大的闪电骤然照亮了院子，接着一个巨大的雷也轰隆一声炸响在院子里，我和秦家伯母脸都白了。秦伯赶紧去关了电视，秦家伯母小心地问我要不要关电灯，因为三个人中间算我最有知识吧。我想了一下，好像电灯不要紧的，没听说电灯会导雷进屋。于是我们还是开着灯，却不敢再出门。从小就听说有人做了坏事，就会被雷劈死，在乡下时也见过村里的人在大树下避雨被雷打死的。虽然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但上辈子谁知道呢，如果让雷追上了，真是叫冤。

我心里害怕还有一个原因。这样的大暴雨，本是应该在六七月间才出现的，那时候这样的电闪雷鸣就不算稀奇了，大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到处山洪暴发，部队出动，江西又进入了抗洪季节。但现在还来得太早，来得——有点莫名其妙……“江南也有豪雨，伴着爆炸的响雷和狰狞的电闪，而且一下就是几天几夜，洪水骤起，性命攸关……”出门前，刚在网上和朋友夸耀着什么才是真正的豪雨……它，竟然真的就来了！

◎“秋水将至，百川灌河……”这样的壮阔，一只瓶如何盛得下？

我感到无助时就会合上手掌低下头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都是我随口的祈求。现在我也是这样。我真的是说说玩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啊，并不想招惹老天。一夜心神不宁。

早上起来，雨小了些。我到窑炉前掀开观火孔上的铁板往里看，只看见一片轰轰烈烈的火焰。二妹和秦伯教过我几次，说是能看见瓷色在火中渐渐地变化，我把眼睛看痛了也看不出来。几次看下来，热腾腾的铁板不小心将脸碰起了泡，跑到厨房里抹了点酱油，不知为什么我的家常知识中有一条是酱油可以治烫伤，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没有别的药。

在工作间里又画了几件瓷。看看在门外屋檐下躲雨的几只鸡——母鸡和小鸡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小黑也有点不对劲。到了吃中饭时间，突然想起来了，问秦伯，怎么没看见那只公鸡了？

秦伯说，杀了。我吃了一惊，忙问为什么？江南民俗，除了家里有男孩儿需要长个发育，一般是不杀公鸡吃的。秦伯说它打碎了泥坯。

泥坯瓷胎，是秦家活命的根本。这样的罪名，我无法再说。

我撑了一把伞去看立夏那天秦家伯母栽下的扫帚草，它们已长到一尺多高。仍是柔软的细细长长的叶片，只是长得更密集了。我用手拨着草叶儿上的雨水，它们凉飕飕的。

我在“烟雨过前溪”中没有画那只公鸡，我说我会另外画它。后来我是画了，还是在一个三百件的大瓶上，它和大把的鸡冠花在一起。现在，公鸡没了，那个大瓶正在窑炉的火中烧着。

我想，公鸡的命运在人的手里，瓷的命运在窑火的眼中，人和草的命运呢，会不会在老天的心里？

第二天开窑。我用釉里红为公鸡画上的鸡冠和尾羽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我用了十分的心血画的那只秋水瓶，我在《作瓷手记之四》中满怀深情写下的那只秋水瓶，从中间无情地断裂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秋水将至，百川灌河……”这样的壮阔，一只瓶如何盛得下？老天有眼，这是我的局限。

唯有一只小口扁肚的山水瓶出奇的好：那是我真心实意想送给朋友的一件瓷。知道那位朋友喜欢简单，我没有用多少笔墨，然而看上去青花山水云腾雾绕，山间我随意点上的釉里红。我以为会烧不出来的，可是它不仅烧出得恰到好处，产生的流变、窑变更是出人意料的好出了意境，整件作品看上去真正是漂亮极了。

天不可欺啊。老天，它真是什么事都知道。

之九
蛇　床

蛇床开花了。立夏以后，它们就疯长起来。沿着铁路两旁的野地，长得比人腰还高的蛇床，顶着满头碎米粒似的白花，像风一样蔓延开来，一直飘到我工作间的窗下。

工作间和围墙连在一起，开窗就可看见十几米外的一条单轨铁路。第一次来时，我以为那是一条被废弃的铁路，不料它在某天深夜里却突然响了起来。火车的汽笛尖锐地鸣叫着，一下子带动了远远近近的狗吠。我披上衣来到晒台，看见一辆很破旧的火车头，拉着一节节装了货的车厢轰隆隆地开过去。

蛇床一定是从春天开始，就与这偶尔路过的火车头抗争了。好几回我穿过铁路去小杂货店买东西时，都看见路轨两旁那些碎瓷片间，会有几棵瘦小的蛇床正在努力着，企图跨越这种它们不能理解的地带，和另一边无比盛大的蛇床群落会合。

对这些美丽的植物来说，这是一段不能理喻的障碍。像一条天河，隔断了两边绿色的梦。

这梦，如今却盛开在我的窗前，给我带来了夏季绿白色的清香。

◎我会不会也有一条命定中的天河，横亘在我日日渴想的梦境之前？

我在立夏那天画的大大小小的浅盆中，有一只画的就是蛇床。画它们的时候，蛇床还生着细小的绒毛，像一条条绿色的小蛇盘旋匍匐在地面。我让它们在我的盆子四沿先行长出了满满的绿叶。成熟的蛇床可以长到一米多高，我觉得蛇床的叶形特别好看，像蕨一样青翠的叶片，成羽状一层层向外扩展，天生就是入画的，可惜竟无人去画。也许是因为它的花太不引人注目。蛇床开的花细小如米粒，也是一簇簇的，结的小果子带着薄翅。蛇床的花没有叶子香。当一丛丛的蛇床铺满沟壑时，空气里就会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馨香。

如今这些蛇床，都挤来在我的窗前，我没事了，就去摘两片叶，将它们揉碎了闻，那股馨香会立刻钻入肺腑，引诱得我屏住呼吸，不想让它们再跑出来。但终是忍不住，到底还是长长地吐一口气，像刚从水底下钻出来一样。

我画的那只浅盆中间，在蛇床青翠的叶片遮盖下，也有几条小小的青鱼静止不动地停在水中。

不过，夜时我路过那些密密的蛇床草丛时，却是很小心翼翼的。夏天到了，青蛙活跃起来，每天夜晚我坐在工作间里，都能听见欢快的蛙鸣，就从远远近近密集着的蛇床叶片下传出。白天有的时候，我会看见它们蹦了出来。有一次我和一只青蛙在草丛边相遇，它愣住了，一双鼓鼓的大眼看着我一动也不敢动，我也不敢动，怕吓着它，我想我每天晚上听的蛙鸣，其中也有它在唱吧。但现在山蛇也活跃起来了，蛇是最爱吃青蛙的，所以它们也喜欢悄悄游走在蛇床阴凉的叶子下，寻找果腹的猎物。胜照每次天黑后回城，秦家伯母都要站在院子的大门外守望，一直到胜照穿过了铁路，走进了远处有灯火的地方。每次送胜照走出大门时，秦家伯母都要千篇一律地叮嘱一句话：“不要走草边，当心踩住长蛇了。”胜照就对答一句：“知道了。你回屋吧。”

胜照那天过窑场来时看见我画的这个盆，很惊讶我敢在圆形器皿上像画装饰画一样采用满构图，而且看上去很美，也很羡慕我能够这样随心地选择题材。其实她的梅兰竹菊画得极好，我无法与她相争，只能另择出路。她的老师是景德镇有名的陆如大师，老人已经七十多岁，见了我也总是笑眯眯的，看见他我就会想起“诗礼忠厚人家”这样的话。就是因为他对我作品的首肯，我才有勇气继续下去。老人没有当着我的面说，却对胜照说了，说我悟性好，这样画下去，不用一两年，就能在景德镇画出一方天地，站住脚跟。

那天老人来，我们一起吃饭，我陪老人喝了几盅酒。老人一高兴，就鼓动我在景德镇也开一个卖瓷的小店。中午吃完饭，我和胜照一起跟她母亲结算泥坯的细账时，秦家伯母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你画得这么好，完完全全可以开个店的！”胜照也说，不要再去做你那份事了，我们在一块，想画就画一阵，想玩就找个徒弟守店，那有多好！

我不能伤他们的心，对他们说我无意在景德镇站脚。但我确实不喜欢固定生活在一个地方。我来画瓷，正是想借此过上游走四方、自由自在的日子啊。开店虽好，但若每日里要为柴米油盐、工商税务操心，那岂不是要累死？若有了卖瓷的活路，三个月在景德镇画瓷，其余的日子出去闲玩，或者就如哥嫂在信中说的，将来找一个安静的山里或是海边，也不买房，住腻了，就换一个地方，就在那样新鲜美丽的地方读书种菜画画，想想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我在为自己编织一个绿色的梦啊。

有时我害怕这梦可能也会像蛇床的梦一样，那些蛇床一次次尝试越过铁路，却终是不能够跨越这条它们命定中的天河。

我会不会也有一条命定中的天河，横亘在我日日渴想的梦境之前？

那时候，像风一样蔓延开来的蛇床馨香里，会浸透我淡淡的忧伤。

之十
端午纪事

离端午还有两天，秦家伯母就在院子所有的门前插上了艾叶，粽叶也在木盆里浸着了。满院飘荡着艾叶特殊的香，不明白这香气何以就能驱邪？鬼还怕香气么？毒虫受不住么？两千多年前的屈原，在汨罗江畔捶胸顿足叩问苍天时，艾叶就是三闾大夫歌中的异物么？记得小时候，每逢端午，祖母还会在我们的额上抹点雄黄，说是可以避邪，一边抹一边就数落着白蛇娘娘都嗅不得雄黄酒，所以法海才能借了许官人的手破了白娘娘的修炼，何况小鬼毒虫？如今的我糊里糊涂地走在人世上，却不知世代相传的种种禁忌，是如何点点滴滴地失落民间。

那些门上的艾叶，都是院子里长着的。一大丛一大丛，长得比人还高，所以秦家伯母可以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地摘。艾草丛里散落着很多细小破碎的瓷片，有的半埋土中，有的裸露在外，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个天长日久，这是景德镇郊外随处可见的独特景色。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会看见一只只萤火虫从艾叶丛里飞出，蓝荧荧的光一闪一闪，就像是那些碎瓷片中逸出的幽魂；这些美丽的幽魂借身虫儿在月光下高高低低地飞回人间，而月光下这个落寞的女子又是谁呢？谁会在萤火虫闪烁、更深人静的夜晚，衣袂飘飘地游荡在这最后的田园？

◎葫芦的生长原是蓬勃明朗，不似人心的常常晦暗。

我的工作间里，有我白日里画的一只镶器。四面器壁上，画着院子里的葫芦、葫芦叶下睁着圆眼看世界的鸡雏。画时去看院里葫芦架上的叶，发现那叶儿原来是片片向上铺展，并不像有些名家写意的那样大片地朝下覆盖。葫芦的生长原是蓬勃明朗，不似人心的常常晦暗。看着那院子里的葫芦一边开着花，一边就结了果，秦家伯母每天摘一个来炒，切成丝，碧绿碧绿的，吃进口中都是清爽。

其实，我也知道，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田园。苦守土地的农人和他们辛苦无功的劳作，早已失去田园的意义，只剩下被无端剥夺了牧歌的苦役。而躲避尘嚣的净土，如今哪里去寻？就是这窑场，也不过是我暂时歇息的地方。

这些天画瓷时，我在桌边放一只小瓷碗，碗里盛着满满的栀子和茉莉。一入夏，院子里的栀子茉莉都齐齐开了，秦伯和秦家伯母怜我一人在外，知我喜欢，每天多多地摘下给我，弄得满屋都是花香，可以一直香到深夜。这样奢侈的日子，我是一天天珍惜着过。

白日里还画了一套茶具：茶壶上，一丛菊，一行字；茶盅上，一枝菊，一行字。菊是瘦菊，三两朵而已，待烧成器，不过自斟自饮，花叶多了扰心。便有客来，也要是能够会心一笑的，才会亲手斟茶相待，这样的客，也只合两三位相宜。

想象那客将茶饮尽，会否握着茶盅细赏青菊：可是陶令醉眼中的高士么？可是李易安幽叹下的人比黄花么？一行字，是“采菊东篱”，南山不见，东篱在哪？

那时的我必哑口无言。南山不见，东篱在哪？又是何处可采菊花？

抬眼望天，天阶夜色凉如水。虚空里，今世的莲花又何在？只有几行冰凉的字，一滴一滴，从天空落回人间。

有时想，人心到底是脆弱还是坚硬？是不是就像那些美丽的瓷，不小心轻轻一碰就碎，然而没有外来的暴力，即使埋入土中沉进海里，千百年后，却是依然洁白完整。

叹只叹红尘浊世，行色匆匆，还有谁会小心翼翼，手捧美丽的瓷器寸步留香，款款而行？

满地碎瓷，散落在岁月深处，人心深处，再无从收拾起。

壶上的菊，是无奈里还给自己的一点可爱和温暖。端午逼近，我亦是只能拎着简单的行李，一步步重回我存身的城市。十九层的高楼，华灯初上。酒散人尽时，衣袋里，只有早晨摘下的花蕾还在独自飘香。

之十一
秋天了

再去窑场，是秋天了。深更半夜到的，院子的铁门闩了，于是大声喊，竟如回家一般。

秦伯来开了门，笨笨一下子扑过来，用爪子急着挠我，呜呜哼着撒娇，摸它一下，神气起来，就在地上打滚，滚完还得意地看着我抖毛，抖得满天灰，不理它了。

秦家伯母也在厅堂。下午打过电话，知我要来，老两口都没睡，等我。伯母病刚好，我说下次可不要这样等我啊。伯母却是对我笑，说总想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了。我说我去西藏了呢，老两口子就瞪着眼问，去那么苦的地方，你能吃得消么？我说一点事也没，真的。他们却说，你瘦了，比春天时瘦多了。这句话触动我心中痛处，于是就笑笑不说话了，洗个脸，上楼去房里，被褥都干干净净铺好了，我钻进去，暖暖和和地睡下。

第二天，睡够了再起床。先是满院子走，再想看笨笨，奇怪它怎么不来亲我。秦伯说，笨笨做奶娘去了。什么？我吃了一惊。秦伯又说，笨笨在你离开这三个月，都生过狗崽了。那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小狗呢？都送人了。笨笨呢？邻家一只母狗也下了一窝，母狗却被人偷了，他们来求笨笨去当小狗崽的奶娘，说是笨笨脾气好，就让他们白天抱过去了。

小院里真是人丁兴旺。记得我端午离开时，那只猫儿也产了三只猫崽，小得像老鼠似的。三个月不见，小猫都长大了，两只送了人，母猫也送人了，留下一只小黄猫满院子乱跑。我问秦伯为什么不拴了，秦伯说它力气还小，还打翻不了瓷坯。可是小黑现在不找猫儿玩了，它大多了，也变懒了，一上午就见它趴在院子里打呼噜。

上回留下的瓷坯都烧好了。那只镶器的四面，画了夏天小院里的葫芦和牵牛，如今葫芦早就摘了，牵牛花竟然还在紫紫地开着。夏天我的工作间外面爬满了的南瓜藤，全被秦伯拔了，收获了七只大南瓜，堆在灶间的地上。原先种南瓜的地方开出了两小块菜地，一块长着小白菜秧，一块已经长成大白菜了。伯母掰了两棵，中午炒，我说再剖一只南瓜来烧，我想吃甜甜的红烧南瓜。

吃自己家里种的菜，不施农药，比菜场卖的要好吃多了。

看自家画的瓷器，没有一点儿匠气，比街上店里卖的也要惹人怜爱得多。

但这回来，却是接受了定金的。我想在郊外买房，需要钱，需要变卖一些我疼爱的瓷器。朋友指定要我画的青花将军罐，一对儿。偏我的脾气，明明是该应景儿画的，却依然拿它当了艺术，一天都沉浸在创作的快感中，尝试画了一对遥相呼应的“青花缠枝”，却不是仿古，完全现代抽象派，画好一看，效果不错，于是将那罐儿转动着自己一遍遍看，舍不得给人了。只好又画，画起来也还是费心费力地不肯重复。中国画中讲究的墨分五色，到了这瓷上便是青分五色了，我做事一向不细致，起头画青花，也不分水盘，浓淡就是随手调，结果有几件烧出后有缩釉的现象。后来就注意多用几个水盘，多放几只洗水盅。也还是简单。讲究了，那笔也是要多备几套的，传统青花绘制中的料水笔、鸡头笔我都没有，全是平素画画用的毛笔就顺手拿来了。不料头回景德镇“青花大王”、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恩怀先生到窑场院里来，我请他看了看我烧好的青花瓷，王先生的确是实心实意地夸了，还说他若收学生，真不敢收我这样的。这当然是玩笑话，景德镇大师画瓷一般是家族性的传承，我不会挤进去。我想我对青花料的掌握比较好，大约是得益于纸上水墨的功夫吧。

中午吃过饭，胜照回家来，陪我去街上买色料。这景德镇瓷业自古便是连环套，做坯的、烧窑的、研色料的、做瓷盒的、扎稻草包大件瓷器活的，各干一行，相互间通气。胜照带我去的店，除青花料是店里的配方，其他的色料都是从外面进货的。我用的青花是秦家的配方，比较合意，就单买了几种画釉下五彩的色料。上次偶尔画了一只五彩的婴戏图，烧出来却是十分有趣热闹，也不俗，想再画几个。

◎从春天到秋天，这窑场院子里的鸡鸭猫狗、百草花叶，该走的走了，该活的活了，我为它们画下的那些瓷器，会附着它们的魂吗？

第二天下午，一个女子进了我的工作间。站着仔细看我的那一对现代派的“青花缠枝”将军罐，说你画得真是好。再一会，却抱歉说：“上一回对不起了。”我诧异，有什么事对不起啊？她说上回是我姑姑呢，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我想起来，知道她是租院子后面那一排平房拉坯作瓷的余家姑娘了。余家是以釉下五彩见长的，上次出窑，我喜欢上她的一件作品，多看了几眼，不料被一位妇人黑了脸毫不客气地立刻端走。我还不懂事，傻呵呵地跑到后面去，想讨一点儿彩料，也来尝试画一只五彩的。就是这姑娘，说是色料刚好用完了，不肯给一点儿我，后来却向秦家伯母讨去一只我做好了存放在坯房里的异形盆坯。

现在，余姑娘说她的东西都是她姑姑管着，时间长了我就知道了。其实哪用时间长，我当时心里便明白了。不怪人家，景德镇瓷业不景气，大家都在争一碗饭吃，我不愁吃不愁穿的，只因了喜欢，也来占一块地盘，活该人家白眼相看了。

那天我却一心想画，翻来翻去找出以往来过的画家们剩下的色料盘，找到一点，画了一只异形五彩婴戏盆，烧出后发现很好看。

坯房里，春天时和杨师傅一道拉坯做的异形盆，还剩下三个。这个晚上全被我用来画了釉下五彩婴戏图。我学了民间青花的画法，用简到不能再简的线条和色块，画了一群天真孩儿在年节里玩耍。三个盆的色块不尽相同，情调却是一致。有时，发现民间的东西美到无法言说。

画到夜深，一个人搬了椅子坐到桂花树旁歇夜。虽是残桂，也还有香，想起春天说过中秋要到窑场来过，赏月看花，享受城中寻不着的良辰美景，最后却还是陪了母亲在城里过。母亲一年年老了，希望儿女们多在身边。八月间我瞒着她去了西藏，母亲就多了一层担心，说是别的她管不了我，但有一点要我向她保证，今后下雨出门不要坐车尤其是走江西的高速。大概高速公路一出车祸，都市报上就有报道，她看多了。我都应了，让她放心。我的个人生活不能依着母亲的心愿，心里内疚，起码不想让她太为我操心。只是明年中秋，不知这块地皮还在也不在。唯愿城建的速度能慢一些儿，让院墙边的竹林多长几年，让桂花多开几年，春夏秋冬的日子里，能让我有个静心画瓷的好去处。

桂树旁，几株栽在破瓷盆里的白菊花开得正盛。小黑过来嗅嗅花，挨着我的脚边躺下。夜幕里，却发现它的眼睛上面居然各有一块白毛，恰恰是在眉毛的位置，看着我，像是要对我说话似的。在凉爽的秋风中摸着小黑奇怪的白眉，我对小黑说下回把你画到瓷上吧。想到藏北草原上一些说唱格萨尔传的艺人，相传都是因转世而生来会唱，我猜小黑上世也是人吧，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这一世便做了小黑。却也不冤，能自在地生活在这么一个好院子里。秦家伯母做饭量米，从来都是把笨笨小黑还有我一块儿算进去的。从春天到秋天，这窑场院子里的鸡鸭猫狗，百草花叶，该走的走了，该活的活了，我为它们画下的那些瓷器，会附着它们的魂吗？如是，也不枉从春到秋朝夕相处一场。

之十二
正月风吹

正月初八，窑场开工的日子。长龙似的鞭炮铺在院里，二妹点燃了引信，我跑得远远的，小黑也跟着我跑。等鞭炮惊天动地响起来，炸了厚厚一地的红纸屑，小黑又忙着跑回去，丢下我一人站在院子最西端，看着秦家人热闹。

说是开工，只是哄哄窑神的吧。除了我，谁也没有心思开始干活。也没有谁会在元宵以前来窑场画坯。二妹的窑炉，不会空落落地只烧我的几件瓷。我原设想积一生的勤劳于乙酉，只因农历鸡年才一露头，满天地都是大红大绿的公鸡，百姓最爱的就是凑热闹，我也该闻鸡起舞才对吧。如果从大年初一画到初八，没日没夜，也许可以画满一窑炉了，但我最终也是玩到初七才开始动手。

窑场院子大门两边，早在大年初一前就贴上了红红的对联。门口两端的石柱顶上，也竖起一对大红彩釉葫芦瓶，瓶口上一边安一个两百瓦光的大灯泡，白日里竟也大放光明。一对红红的大灯笼，在正月的风中不停地晃动。正月十五来临前的夜晚，古老的景德镇每天都会有很多的亮光，天空中时时会有焰火绽开来，“嘣”的一声响，炸开了五彩缤纷的亮花儿，随着那火花，狗吠人欢，是在过年呢。

过年的饭桌上放满了永远也吃不完的菜，小辈们送来的各样年货挤在厅堂的角落，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乡下侄子送来的是一堆粘带着泥巴的大萝卜。饭桌上现在坐满了人，都是吃一回饭我就再也见不着的秦家亲戚，我也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有时我对伯母说，我先工作，画完了再吃。伯母知我怕热闹，就给我留几样我爱吃的蔬菜，也不管我几时来吃。

◎我很喜欢念那个上联，读着竟像是山大王在那里重重地擂一声大鼓，然后狠狠地吼唱了起来：“天帮地助哎，发！大！财！”

我没事了喜欢站在门口念那一副对联：天帮地助发大财，求真务实创伟业。秦家伯母奇怪我，你总在门口望什么呢？我就笑，没望什么，看灯笼晃呢。其实我是笑这副对联拼凑得有点滑稽，下联是官样文章，上联才属于民间。我很喜欢念那个上联，读着竟像是山大王在那里重重地擂一声大鼓，然后狠狠地吼唱了起来：“天帮地助哎，发！大！财！”好像谁不让他发大财，便要谁天诛地灭一般。赤膊上阵，舞刀弄枪，管他发得了发不了呢，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如今人都疯了么？只想发财发财，想得各位菩萨都忙不过来。只是秦家人没有谁能这么吼唱的，就算二妹也不行。

所有的喜庆里，还是那红红的灯笼有趣。我住的楼上房门前，暗暗的阳台灯光下，竟也挂上了一对，正月风吹，吹的是红红的灯笼摇荡在风中。有风的夜里，画累了的我一步步上得楼来，看着那朦胧中的灯笼在风中飘啊飘，竟觉得好笑，觉得自己便像是那画在瓷上的小小可人儿，正着了宋裙，手卷一册诗文，携了玉箫，独上高楼吹箫来也。楼上红灯伴晓霜，抬手吹箫，箫声清亮，地角天涯，征人何在？穿透天地，可有人听见我的箫音？

其实是有月无箫的夜。而我也不是吹箫的宋朝女子。上一回烧好的一只仕女长瓶，色彩晕化的效果出乎意料，美得让我着迷，竟不知丢哪里了。我心里一直痛惜，和秦家伯母找了多天都没着落。无奈，就当我没画好了，或者就当窑神收去。昨日傍晚去一家专卖色釉的老店买了几样最贵的色料，依着当初我的心境又画了两件仕女长瓶，那古典的好女子在瓷土上向我羞涩地笑着，一直喜欢这样的女人，袅袅如风中的杨柳，沉静聪慧，即使无沉鱼落雁的相貌，也照样静美得让人心怀怜惜。生于现代，除了在古戏文中，是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女子在风中衣袂飘飘，环佩叮当了。我用青花为那心仪的女子造像，也不知她最终肯不肯在瓷瓶上以紫罗兰的衣裙现身？

站在灯笼下，嗑着瓜子儿，依在阳台望那冬夜中静卧大地沉默不语的铁轨，发觉好久没听见火车的鸣叫了。铁路两侧曾经长满了碧绿叶子的蛇床，如今它们哪去了？只有留下的种子还蛰伏在土中吧。去年春夏时我画过它们，也怜惜过它们的梦想。如今，有人能怜惜我的梦想么？

正月风吹，像一双温暖的大手拂过我的身体，那些梦想，就一点点战栗着要苏醒过来了。

之十三
和老汉在窑场小院

我坐在工作间里，要画的坯摆在那里，我却总也画不成，总用眼睛斜看着老汉悄悄笑。门外的黄瓜藤爬到门楣上，一根刚刚长成的小黄瓜正巧吊在门楣上，风一吹来它就轻轻晃。它不知道我打它的主意呢，还在每秒每秒地长大，从昨天长到今天，又大了许多。

老汉坐在门口，起先在一边哼歌一边看着黄瓜长，后来就扭过头来光看他的婆姨。我说，把头转回去，不许看，一看我就画不成。老汉不满，哼哼着说，你能看，我就不能看？我很干脆地告诉他，再看，就再也不叫他来。

老汉生了气，站起来说我出去转悠总行吧。那七月的太阳晒得草叶儿都蔫了，我不想叫他去转悠，可是我也不说，由他去。老汉坐在这里，像个守监的。老汉出门的时候，碰上了垂在门上方的小黄瓜，人走了好久，小黄瓜还在那里晃。我忍不住，跑过去将它摘了，看着生脆生脆的，掰一半留给老汉，另一半三两下就吃掉了。

老汉一走，我就画得顺了。画一只鸟，立在青花树藤上，立在红果树枝上，立在秋夏间弯曲的荷梗上，从这只瓶跳到那只瓶，翘着尾巴，睁着圆圆的小眼睛，看世界。我想那可能会是我吧，是我的前生后世，被我画在瓷上了，要叫人捧在手里放在心上，可别再摔了。

这一生，曾被摔痛，不想再摔。

老汉顺着铁路瞎走呢，我在窗口远远地看见他弯腰折腾扫帚草。老汉曾说在北方也有，还能吃，嫩时是野菜。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去年夏天，读我写的作瓷手记时。时光就像手记里的那些草，一季季地绿了，又一季季地黄了，想留也留不住。人世间的事情呢？曾经多么渴望的，如今有了，就能留住吗？

◎我用深色釉去点亮小鸟的眼，它充满柔情地看着瓷坯外面的世界。它还小，不谙世事。我对这只瓷上的小鸟充满柔情。

我用深色釉去点亮小鸟的眼，它充满柔情地看着瓷坯外面的世界。它还小，不谙世事。我对这只瓷上的小鸟充满柔情。我怜惜它，就像怜惜自己。我让它永远住在瓷上青花树藤里，不然躲不过风吹雨打，它会谢我还是会恨我呢？不管怎样，我又不能替它出来。

画完了手上的坯，老汉也从外面转悠回来了，摘了头上的草帽使劲扇风，流一脸汗。我递黄瓜给他吃，他嫌小，又从门外黄瓜藤中扒拉出一个摘了吃。吃完了点火抽上烟，斜睨着眼来看我画好的坯，吐一口烟，说，那一只小鸟画得最好看。

想要老汉高兴，就又搬来一件镶器，让他看我画，画一对双飞的家雀子，竹林中，清风吹。

院里秦伯种的黄瓜苦瓜丝瓜交织在一起长，我分不清它们的叶了，只认得花。苦瓜是小白花，黄瓜是小黄花，只有丝瓜花又大又不好看。南瓜刚刚发蔓，要秋天才能收瓜。去年收的七个大南瓜我上回来灶间还有，这回就吃没了。老汉最爱吃南瓜，这回吃不着自己种的了。谁叫他早不来呢，我会等，南瓜可不会等。

小猫也没了。和上回被宰的公鸡犯了同样的错，整整一排做好的坯，被它从坯上玩耍似的一溜小跑全弄破了。二妹把它带到很远的地方放了，它就赖着二妹的脚跟不走。二妹狠狠心骑了摩托走。二妹说它要能找回家就算了，原谅它一回。可小猫没能找回家来。

小猫走了，小黑不知会不会想念它？小猫是在小黑的怀里长大的，冬天的时候太冷，小猫就喜欢睡在小黑怀里。小时候那么调皮捣蛋的小黑，长大了竟也会变得很温柔，一条狗，会让小猫睡在它怀里取暖，真让人看着好奇。正月里我来时还结着冰呢，秦伯生了很旺的炭火放在工作间里，炭烟熏得眼泪不停地流，也还是冷。当时想，当人还不如当那只小猫呢。

不过到底还是当人好。不会随便被人放掉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是第一回带老汉来窑场，秦家人就把他当成了客。不准我住楼上那间屋了，说是条件太差天太热，硬要安排住进饭店。中午也不随便吃了，丰盛得像在过年，鸡鸭鱼肉全有了，还请了杨师傅来陪酒，就是没有自家种的菜，把我恨得没话说。下回也不叫老汉来了。我叫老汉来体验我的作瓷生活呢，还想深夜里和老汉在飞着萤火虫的小院里走走，听那些老蛙唱歌，这下全白费劲了。我不去住饭店，他们就生气。秦家不知老汉是个吃过苦的人，在大山野外跑了大半辈子，哪里会嫌那屋子差。喝酒时，我对杨师傅说我在书上看见过你，他高兴了，说是白明老师的那本书吧？拍了我好多图呢。白明是江西人，在京城的大学艺术系做教授，写了一本介绍景德镇陶瓷的书，那书里照片上拍的拉坯师傅，我当时看着觉得眼熟，现在吃酒时看见杨师傅就一下子想起来了。杨师傅是景德镇的名人呢，各家窑场都排着队请。技术好，人品也好，大活小活都不嫌，上手就是认真的事。上一回病了七天，落下好几家的活。我要来，二妹早早就和他打了招呼，只有我特殊，能插杨师傅的队。

老汉、杨师傅、二妹三人，不理会我们了，他们对着喝酒。老汉说了句什么，杨师傅说只有吃过苦的人才能说出这话。我和胜照慢慢地吃菜，笨笨偎在我脚边，胜照说它又怀上小崽了。

之十四
二妹满窑

满窑的日子，二妹就回来了。全家人都赔着笑脸，把她当宾客似的围着她转。饭碗只多了一个，菜却多添了几样，我也跟着瞎高兴。

吃完饭，秦伯和小马子合伙用力，把窑架子从窑炉里推出来，那架子差不多有两丈长，二妹支起一条腿踩在架子上，嘴里叼着烟，用手眼指挥秦伯和小马子满窑。秦伯这时，竟不像是二妹的爹，像个小工，和小马子一般规矩听话。

满窑最有讲究，满窑满得不好，火路不畅，一窑瓷器烧出来便会全部“倒窑”，那种晦事，便像种田的辛苦种到水稻扬花抽穗，突然一场泼天洪水不由分说就来了，堤塌田毁，竟然颗粒无收。亦像写者码字，白天黑夜，几十万字呕心沥血，熬到眼睛发干，却被编辑一句话就给轻易毙了。

这满世界的行当，原也是到处都有状元榜眼探花，二妹是女中豪杰，满窑高手中的高手。

而我，只认得大器放后，小器放前，安排火路要前紧后松这一条死理。这条死理人人都懂，窑中的火路却是左奔右突，上腾下翻，活活的一条龙似的，哪里是死理能掐捏得住的。就像旧时做文章，起承转合秀才皆知，却是谁又能大笔一挥，就潇潇洒洒甩出一手锦绣文章来的？

二妹就有这个本事。从十年前在国营窑场干起，到现在自家家里承包，她满的窑，竟从来没有倒窑过。所以，熟悉一点的陶艺家，宁可请了小工挑担，都把东西担到这里来烧。如果瓷坯和釉料没有问题，九成的把握就到了手。景德镇窑业近年来都不景气，往往无利或只有微利可言，许多人都改了行，秦家的窑场一直维持下来，便是靠了二妹的胆气和灵气。

秦家姐妹，都有灵气。但胜照和小妹，只将那灵气用在画笔上，连眉眼都生得秀气，只有二妹，像个大眉大眼的男儿，却是将灵气都洒在烧窑的男人行当上。三姐妹来家的日子，小妹腼腆无言，胜照只和母亲拉家常，唯有二妹，抽烟喝酒，上天入地，像是要把家里搅翻了似的。一样的天地，滚动出白云和乌云，一样的父母，养出性情两样的女儿来，让我看着有趣。没见二妹时，我一直以为秦伯是秦家窑炉的主儿，一开始但凡我有关于烧窑的疑问都是问他，平素里话不多讲的秦伯，也是很乐意告诉我许多烧窑的诀窍。

二妹来了，秦伯就很自觉，很少开口谈烧窑的那一点知识。点火以后，他只老老实实地在一边监测火温，不敢马虎。二妹不在身边时，他才教我在观火孔中看瓷的色泽，看黄金紫玉在火中的千变万化，但终是火啸似语，虫叶成字，我却看不出也听不明白，眼面前永远只是一片热腾腾的火光呼呼地烧，后来我怀疑秦伯实际上也只是看见一片呼呼燃烧的火光。只有二妹才是真正能看见里面虎踞龙盘的天地，正起着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沧桑。

当满窑的架子堆得高高时，就要关窑门了。点火前，二妹一脸的虔诚，我们都躲得远远，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得罪了窑神，招惹二妹骂人。

那时窑炉里还是一片黑暗。侧耳听去，似有点点风声，那是火神将醒未醒的前夜。当火焰渐渐腾起，观火孔也渐渐有了热气，此时神道幽幽，天命微显，直待火龙翻身跃起，在窑炉中游走生风时，二妹才像旧戏文里帷幄已定，将士们都已披挂上阵的诸葛军师，一脸的无谓淡泊了，好像胜负在她心中，早已有了定局。

满窑时，我总是很想走二妹的门路，让她尽量先将我的瓷器堆进去。我好言好语地对二妹说，差不多算是低声下气了，二妹却一脸的倨傲，不理会我。我就去找秦家伯母，秦家伯母笑微微地对我说，现在瓷坯都喷了釉，如何认得出？下回我记住叫小马子喷釉前悄悄将你的瓷另放一边好了。喷了釉的瓷坯，大大小小放在一处全是一色的白，但我知道哪件是我的。秦家伯母却以为我不知道她怕这个女儿，不过我也没辙，只好由着二妹。这时候的二妹，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二妹至今单身，却常有一大帮男女朋友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不满窑的日子，二妹在外面忙些什么，我不知道，秦家父母也不多问，毕竟儿女大了，自有他们的天地。但至少二妹是很热爱自己这一行当，为自己烧窑的本领而自傲的。记得第二回我来窑场，已经开过窑了。晚上二妹赶回家吃饭，大着声气很自得地问我那批瓷烧得如何？那是我在窑场画的第一批瓷，我自己都没想到可以烧得那么漂亮。我却也不说好得如何，就只管笑着拿酒来敬她。没想到二妹一把夺了我手中的酒，另去找了两个大杯，满满倒了要和我对饮。胜照忙代我向二妹求饶，二妹不理，自己先将一大杯酒干了，冷着脸对我说：“就看姐以后的瓶子要不要我烧了！”我也不怕，端起杯子就将那酒喝了，酒气冲上头时，我看见二妹的脸上笑靥如花。

在官庄的日子
（2007～2009）

我相信，在景德镇小手工
业者最后守护守望的家园，这种
发源于土地河流的单纯朴素优
雅的快乐依然存在。

荒　园

自从秦家窑场被政府圈进改建搬迁的地域后，我就一直想再找一个符合心意的烧瓷的地方。

再也无人想到，我会喜欢了这个荒寂无人的园子。我真的想要在这里建一个窝，就这三间破旧的小平房里，谁也不会来，连手机也是没有信号的，多么安静。我和常爷打开了布满蜘蛛网的门，里面有一些旧的木板，那是好多年前人们从山里买回来的，没有来得及用上，就搁这了。用那些木板可以铺一张大床，也可以用其中几块将窗子钉成百叶，晚上会有安全感。当然，常爷说根本用不上。在我眼里，他有时还天真得像个孩子，以为现在是冷兵器时代，有了勇气和力量就有了一切。我真是从心里疼爱着这个大孩子。但我不会流露，那会让他觉得不安和惶惑，在常爷心里，我是那样弱不禁风，他常常惊讶地说，当初知道你是这个样，打死我也不会动员你去西藏。

想起那会儿还动员我翻唐古拉山呢，一动员我就跑到珠峰大本营去了，吓他一跳。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

◎村庄外悠闲的老牛

更可惜这么大个园子，除了荒草和一棵叫不上名的树，就空荡荡的了。如果有个树林子多好，有了树林子，这个地方就完美了。离平房不远处有口水塘，前些年农民常来放水灌田，近几年也不来了，水稻田不种了么？还是都去城里打工了？我们有时在黄昏中走出园子，沿着一条铁轨走到田野里，空气里会飘来农药的气味，在山后，有一座大型的农药厂，每天都排出大量的异味气体。环境问题好像哪里都无法逃避，即使住在小屋里，周围有荒芜的园子，有无人干扰的清静，但掺杂着农药气味的空气依然会在黄昏里飘过来，提醒你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中国正在走向发展现代化的过程中。我知道英国在这个过程中曾把伦敦变成了“雾都”，泰晤士河里没了鱼，日本上世纪的“水俣病”为这个东瀛岛国的现代化崛起蒙上了浓浓的阴影……中国呢，在那些经济得到高度发展的沿海省份，环境污染早已成了政府之痛。在这个世纪里，全世界都如梦初醒，“环保”成为使用频率最高的字眼之一。

作为寻常百姓，我不知我能做些什么。少用点电？节省用水？自己种菜？也许，我只想过上青山绿水的日子，是太奢侈的要求。

虽然空气中还有农药的怪味，这已经就很好了，在远离城区的地方，能拥有一个长满狗尾巴草和雏菊的荒园，有一口水塘，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有三间虽然破旧还很结实的屋，可以安静地在里面创作，真能这样，那是美死了。

有月亮的夜里，我们一圈圈绕着园子走，常爷说曾想过买一头母牛放养在园子里。我想真有那样的日子，我们可以养两只羊，园子里的草，够它们吃了。而我们可以挤羊奶吃。我喜欢羊眼望人时的温柔和善良，它们不会明白人有多么的恶毒，就像小孩子想象不出大人们有多么的龌龊。和它们在一起，你不用操很多心。

三间平房和一座园子，是我们触手可及的梦。也许我们将来还能找到更好的地方，有山，有树林，有溪水，只是能坚持多久呢？真要是没有人烟没有电，也是不行的。我们还要食人间烟火。所以，现实中的这三间平房已能够让我满足，它比城里宽敞舒适的住宅更能亲近我的心，它周围的园子多美啊，一年四季，一轮轮开着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草花，临近冬天的时候，最多的就是狗尾巴花了，白茸茸的一片。平素里，树上会飞来很多披着亮亮黑羽的鸟儿，南唐之前，它们被人称为乌衣。“铜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指的便是这种鸟儿。南唐后主李煜将乌衣改称了八哥，就有很多人不知道它们在江南的古名了。其实，乌衣是个多么好的称呼啊，在黄昏的余晖里，一群群的乌衣停在树枝上，就像一群遥远时光的使者，让人心生战栗。我若在此安下家来，会在日日黄昏之际，坐在窗前与它们对望，那时，会有怎样宁静的心绪，储满了小小的心间？或许，我会从墙上取下那张朋友送的古琴，我不会唱歌，就用手指和琴弦，替代了歌喉。

我对常爷说，那三间屋，一间作画室，一间作卧房，还有一间，用来做饭，偶尔有朋友来，也用来会客。园子嘛，还是任它荒寂，让草儿自生自灭，可好么？他说好，我会将房子整修得干干净净，门前做一道木栅栏，屋后修一处羊舍，水塘边开一块菜园。米粮嘛，可以进城里买，也可以直接向邻近的农户买。

我会画瓷器、门神，写对联，过年时，可以用它们换一些农家的土产年货来。

在说着这样的痴话时，月光很亮地照着园子，我突然奇怪了起来：月亮又不是玻璃镜子，为什么能反射太阳的光呢？他大笑，你不看见有太阳光照着的地面上，就是一片亮堂堂的吗。月亮就是黑暗的宇宙间那一小片被太阳照亮了的地面呀。

仰头再看月，心想，人心是不是像一颗月亮呢？一点点向往，就像阳光一样使它暖了起来。

初到官庄

荒园里的小平房虽说早已无人光顾，却仍属国营单位的资产。那个梦，做不成，其实也是意料中的事。

雨季结束的时候我终于去了官庄。

自从秦家窑场停烧以后，我曾转到老三中靠河的老夏家画过瓷坯。后来他搬到官庄来，可我一直不知官庄在哪。老夏在电话里虽然说得清楚明白，可我总弄不懂景德镇东南西北的方位，就一直拖着没去找那地儿。那天是常爷开车送我来，临近黄昏的时候，我指导着常爷在景德镇市郊绕了好几圈，总也找不到老夏说过的官庄。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不知怎么最后竟开出了城，一直开到通往乐平的公路上。

后来总算打通了老夏的手机，进庄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

老夏还在他的作坊里等我，他住在城里，急着回家。老夏把作坊的钥匙交给了我，以便我自主决定何时离开。作坊里的坯车、放坯的转盘、青花料和釉下彩料，都堆在架子上，我自己取用就是。

黄昏中看官庄很美。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改良后的徽州民居风格，两层或三层的房屋连成一片，一律的马头墙、翘山檐。底层大多是拉坯或画坯的作坊，二楼住家。也有烧窑的人家，高高的梭式窑穿过二楼的天井，一家人居家过日子都围在窑炉旁边。

◎官庄后面的水塘

我在周围转了一圈，看见很多人家都在屋前屋后种着菜，养着鸡。山坡下，一块块用碎瓷钵片分割的菜园，园里种着辣椒、茄子、青菜，黄昏中快要回家的鸡，正抓紧时间在土中啄食。人们过着简单的日子，烧窑与拉坯，是生活的一部分，种菜间或养鸡，是另一部分。

老夏养了一条叫黑虎的大狗，晚上也住在作坊里。平时无人，黑虎就用链子拴着锁在黑屋里，所以它太寂寞了，见了我，疯了似的高兴。

我也没心思画坯，反正还有明天。带着黑虎在作坊里上上下下好奇地走。老夏和他的徒弟平日在二楼做着镶器坯。几个大木架上放着坯和坯泥，地上是大大小小的坯模，连脚都很难插进去。老夏把从前安在老三中院子里的那个小窑炉，安置在三楼晒台上了，晒台上简单地搭建了一个竹木棚，遮盖着窑炉、高大的竖桶式液化气罐和一些烧窑时需要的杂件。夏家的窑炉只有两块棚板，面积小，高度也跟着低。冬天在他从前的院子，下雪的夜晚我曾守着烧窑的师傅烧过一窑镶器。那是我第一回去他家窑炉画镶器，老夏说一窑可烧三十根，我想凑足一窑，就拼命地画，可等满窑时，却发现一窑其实只能装进去十几根。于是老夏说剩余的第二窑烧出来后会给我好好留着。窑主希望客人能多画些坯，连烧两窑自然钱也能多赚些，这不奇怪。所以那个夜晚还是过得很快乐，我第一次在雪地里看烧窑，因为窑炉小，烧的时间也相应短了。从点火到停火开窑，我观看了全过程。老夏请来的师傅并不忌讳我，寒冷的雪夜里他一定很乐意有人陪着聊天。从前景德镇传统的镇窑点火是一场隆重的仪式，女人是要回避的，就是我当初在秦家窑场时，烧窑的二妹虽然自己也身为女人，却也不喜欢有闲人在旁冲了窑气。

但在2008年的景德镇，梭式窑和液化气的广泛使用，使所有的禁忌都不再神秘。现代的窑炉技术以它们的超常稳定，破解了从前烧窑时的一切诡秘符号。烧窑的师傅很开通，他喜欢在寂寞的夜里有人说话。那一个夜晚他告诉我许多烧窑的技巧，我亲眼目睹了在摄氏900度的时候，烧窑的师傅如有神助，硬是让这一绝对温度不上不下地保持了二十分钟。据说这是掌握成瓷最关键的时候，900度以下，烧成的就是陶器而不是瓷器了。另外窑炉升温至摄氏1200度时，也是最关键的时候，更是看烧窑人手艺高低的门槛，因为这是窑炉从氧化焰向还原焰转化的临界点，瓷的透明、润泽，釉的清亮、明净，都在那一刻里成熟。烧窑的师傅像一位有着多年经验的老农，知道自己田地的庄稼会在什么样的时刻灌浆拔节，从容掌握给田地放水的时间。

那座我曾在院子里守望过的窑炉，如今静静地待在晒台上。

我本打算在这里画到晚上十一点后，再去城里找家旅馆住下。可后来却改变了主意。

官庄的夏夜，让我觉得回城住旅店的念头是多么的愚蠢。在人流摩擦的热气中，歌厅里的喧哗会穿透旅店的每一扇窗户；开着空调的房间虽然为降温而紧闭，花店里的香精味仍会一丝丝渗进空气中，想躲也躲不开。

我不就是想躲避人为的、粉饰的、过于功利的日子才来到官庄吗？一进官庄我就后悔来迟了。这才是一块劳作着的大地呀，因为劳作而显得单纯朴素。房屋就是房屋，黑瓦白墙，山坡就是山坡，绿草黄土，没有灯红酒绿，也没有莺歌燕舞。而夜里，这是一座多么安静的庄园啊。除了一些仍在干活的作坊还晃悠着人影，除了一些正点着火的窑炉，闪出一些光亮，整个官庄几乎没有声响，没有人走动，进庄时看见草坡子上晒着做好的瓷坯、切碎的芥菜、干辣椒，夜里也无人收进，只有土黄色的狗们在中间跑来跑去。

月光明亮，纺织娘和蟋蟀在隐秘的草丛里一唱一和。站在空旷的场地上，抬头是多少年没见过的满天星光。

我知道如今寻找田园是多么的无聊和矫情，在这座看上去如此安静的官庄，也会像中国任何一块土地一样，因为是普通劳动者生存聚合之地，因而处处充满着生老病死的忧愁，充满着过日子的无奈和无法预测的天灾人祸。

但我相信在官庄，劳作的同时也还存在着别样的生趣和快乐。这是在城市里被欲望挤兑得变了形的人们无法获得的快乐，也是已被城市榨干了生命汁液的贫瘠乡村所永远失去的快乐。当生存有了保障，当生命的欲望并不膨胀，我相信，在景德镇小手工业者最后守护守望的家园，这种发源于土地河流的单纯朴素优雅的快乐依然存在。

作坊里有一张破旧的沙发。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个安静的村庄过上一夜？就像那个雪夜我决定裹着棉大衣站在院子里守护烧窑。我已经把我的一生都耗尽在城里喧嚣而无聊的夜幕中，它的锈色和裂痕傲慢地吞食了生命中每一滴本该流淌的青翠汁液。现在，我面对清凉的月色，就像枯萎的稻穗面对生命中一次意外的灌浆。当生活中有些美妙的境地浮现眼前时，放弃它们，就是放弃命运赐给的机缘。

我把主意告诉常爷，他笑了，他说他毫无关系，他是劳动人民出身，睡在地上都成。可像我这样的大小姐，只怕半夜里会被蚊叮虫咬吓跑。

他其实知道我，知道我就带着一件棉衣去了珠峰。蚊叮虫咬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何况我还在老夏的作坊里找到了几根蚊香，我点燃了它们，满怀回家的欣喜。

似乎老天也想成全我，黑天黑地的，门外居然会走过一辆装着竹床竹椅的板车。竹床做得并不精致，但想起来睡竹床的日子都是在好多好多年前了。南方城里的人们用上了空调以后，竹床就渐渐被淘汰了。它们意外出现在这里，让我感到惊喜。问价，拉板车的妇女疲惫地说，卖了一天也没卖出几张，剩下的都便宜卖吧，六十元一张，是她家里人砍竹破篾自己做的，只赚个手工钱。常爷叹息说，二十年前，他进山拉木头时，山里人家家都会做竹床，家家门口摆着卖，只要几元一张，而且那做工做得精细的，看着简直就是工艺品。现在这竹床，摸一摸到处扎手，只怕还比不上那时小学徒手上的活。不过他还是乐滋滋地掏钱买了一张，说哪怕让我睡一晚上，也比住店花销小。

那是一个多么清凉的夜晚，画累了的我，敞开着门睡在厅堂竹床上，就像童年时光。我听见常爷的鼾声从沙发里传来，让人心安。风从山地吹来，是自然的凉风。从门里可以看见天上的月亮和满天的星光，月亮一直在走，从西边走到东边。

我醒来时，天已微亮，我对常爷说，我要辞去城里的工作，并在官庄租房了。

原以为常爷会很吃惊，他却不动声色地看看我，把竹床从厅堂挪到作坊的里面，搬竹床时他顺口说了一句，这张竹床不会浪费了。

江家大棚

在官庄租下的房子少了张饭桌。

景德镇瓷器店里摆的各种瓷桌，都非常俗气，不是大红大绿的贴花桌面，就是千篇一律的呆板的青花图案。我想干脆自己画一套瓷桌烧出来当饭桌吧，就提了青花料和笔，在官庄西头专门做大件的一排作坊里瞎转悠。大件作坊一般都是简陋的用砖木毡布搭建的大棚，一间挨着一间。走到一家放满大圆坯的作坊，还没进去呢，老板就迎上前来眉开眼笑：“真是老天饿不死瞎家雀，我家正好急着要请画工呢，你来得巧。”我好奇地问老板画一套桌坯是多少工钱？他问我是画山水还是画花鸟，画工笔的还是写意的？我说写意花鸟吧。他想了想，说我们请画工一般是四十元一套。如果你的画工好，可以加到五十元一套。旁边有个年轻点的人插话说，那我们还得先看看你的画技。

我盘算了一下，如果以后没饭吃了，就来这儿当画工，天天上工，一个月可挣一千多。看样子我就是当劳动人民养活自己也是没一点儿问题，不过千万别生病，一套得画一个桌面加四个瓷墩，也是辛苦活，干一天才有一天的工钱。

我对老板说我画得很慢呢，如果那样画就赚不到饭钱。我先给自己画两套吧，我付你的坯钱和烧窑钱。

◎大棚一角

他家只有九十公分的桌面，我就订了两套。这家作坊是三兄弟合伙开的，姓江，做主的是老二，插话的是老三，老大一直没见着。

伏天虽然过去了，跟着来的却是江南的秋老虎，虽说入了秋，可人们动一动身上仍然要流汗。江家作坊就是一个大棚，窑炉在里面，拉坯在里面，做饭吃饭也在里面。大棚里只有一个大铁风扇，对着拉坯的兄弟俩呼啦呼啦地吹。拉大件的坯是个力气活，拉九十公分的圆坯得两个人合作，一大团泥放在坯车上，一人坐一头，四只手同时用力，他们的汗就直接流进泥里。在江家大棚，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大件上进行的犁坯。拉坯是成型的第一道工序，坯拉成后一般得干燥六天，然后用特别的刀具进行犁坯。现在很多关于瓷器制作的书上写到这道工序时用的词是“利坯”，其实是叫犁坯。犁大件的坯，还真像用犁具犁田，犁掉的泥片像一道道泥石流飞起来，很快就在坯车旁堆成一座小山。而坯车上的圆桌坯则越来越精巧规范。

在我看得入迷的时候，一个小工已帮我把画坯的转盘放在离坯车较远的地方，离电扇也远，怕有灰土被风吹落在瓷坯上。

这里前后都是烧大件的窑炉。坐下不一会儿我就热得满身是汗，而嗡嗡飞着的苍蝇也很讨人嫌，时不时停在我的手臂上、小腿上，赶飞了又来。四周摆着已烧好的一些圆桌面，上面的青花图案画得很拙劣，我想都是四十元一套请人画的吧。还有烧好的一张张白桌胎，江家女人们往桌面贴着釉上花纸。她们对苍蝇的叮咬好像无动于衷，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慢慢我也习惯了，再不去理会流汗和苍蝇。

我先画了一套釉下的风竹小鸟，桌面上没画任何圆心线，直接就是通景。周围工人们都来看我画瓷桌，都说真好看，还说那瓷墩，看上去竹子就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江家老二不拉坯了也来看我画坯，看了一阵，就坐下了，坐在我旁边的瓷墩上，问我能不能带两个学生，是他的儿子和侄女。我本想开玩笑说，请我画坯五十元一套没问题吧，话到嘴边停住了，干吗呢，人家就没把你当画匠看了，是个行家呢。

我只好说我没法带学生，我不是常待在景德镇的，家还在南昌。

江家老二不甘心，找出很多理由说服我，我开始感动于他的执著。我说你儿子和侄女愿意看我画，可以随时来，我租的房就在离你家不远的地方，我会随时教他们。

但我也没法告诉他，我不想正式带学生，是因为我喜欢清净，我害怕带了学生后随之而来的复杂人事。

第二天我又来画了第二套圆桌。画的是荷花小鸟，是我最喜欢画的题材。

画完这两套圆桌，才发现背上已热起了一片痱子。

第四天晚上出窑。风竹的那套没进窑前非常漂亮，可出窑后青花料的发色太淡了。荷花的那套却美得不行。

江家本来说好出窑的第二天一早就会将两套瓷桌都运到我租住的作坊来，我等了一天也没来。晚上江家老二来了，说他的侄子是跑货的（专门从作坊里直接进货然后外出经销），今天一早来他的作坊就看中了我的瓷桌，想要，一千元一套不知我给不给，是什么价。我只能说以后再说吧。我知道他们生意不好做，那种大路货的瓷桌一套才卖三百来元。给我的价位对他们而言真是天价了，但真要那样接活，会毁了我的艺术感觉。

过了一阵子，我去江家大棚玩，看见他们又请了一个画工，画的瓷桌，画面构图有点类似我的圆桌，只是画技比较呆板。江家老二见我看着，问我画得如何？我笑了，说比原来你们卖的那种桌面要生动一些好看一些了。江老二见我笑，知道我的意思，坦诚地告诉我他都带画工去我的作坊看上好几回了，我不在，他们只好隔着玻璃门看。

我很高兴我的创作为江家请的画工带来了些许灵感。我多么希望景德镇的瓷器哪怕是大路货，也能够更加美丽灵动。而且，关于瓷器，关于釉料，关于瓷泥，不都是景德镇民间的窑匠坯工们无偿教给我的吗？我喜欢生活在他们中间，没有心机的生活，质朴如瓷泥。

三宝蓬的水碓

景德镇附近有三条河：东河、西河、南河，都流入昌江。除此之外，还有小北河、梅湖河、建溪河，加上河的上游有很多溪流，春夏两季，水流急，落差大，都是设立水轮车和水碓的理想之地。中国从汉代开始就出现了水碓，在西汉的一些文献中也曾有记载，一般是用来舂米。而从汉唐开始，景德镇就开始利用水碓来粉碎瓷石和釉石了。在溪流的岸边设立水碓，一只水轮，视水量的大小，可以带动两只或四只木槌，据说水量大时，一昼夜，一槌一臼可舂碎瓷石1500斤。

沿南河朝上走，有一道山谷，叫三宝。有一座村，叫三宝蓬。三宝蓬的村民至今仍以开采瓷石和制作瓷泥为副业，他们的主要工具，仍是水碓。古老的水碓的确已老了。无论是鼓车，还是下脚龙（水流从上面冲击轮翼带动碓支的叫鼓车；水流从下部冲击轮翼带动碓支的叫下脚龙），叶片最后一次置换都不知是在哪个朝代了，上面布满了苔藓，就像几百年的石拱桥缝一样。建有沉浆池的碓棚也破败了，只有石凿的臼，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凹陷，却依然还有足够的厚度，承担着槌杵昼夜不停的舂捣。

第一次去三宝，我蹲在一座碓棚的浆池旁，看一个中年汉子用长柄的葫芦勺不停地搅动泥浆。被搅动的泥浆通过一条排水沟流进一旁的储浆池中。他不爱和人说话，天很热，只穿着短衫短裤，腰间围一块破旧的蓝布，低着头两手不停地干活。倒是他身旁的狗，轻声吠着，还不停地向我摇着尾巴。

◎生满青苔的水碓

瓷石舂细后，瓷工将瓷石粉铲入淘洗池中搅拌淘洗。淘洗后的泥浆再顺着水道进入沉淀池中沉淀。经过一段时间后，瓷工才能将沉淀池中的浆体舀入稠化池进一步沉淀浓缩，让它们逐渐成为泥状。舂细的瓷粉是不能直接用作制瓷原料的，它们必须经过这样一种淘洗、沉淀的过程，才能捞起摊在碓棚空地的泥床上。经过自然干燥后，人们会用统一规格的木模将瓷粉做成形似砖状的泥块，当地叫白不（念墩音）子。窑户们和白土行就用白不子配制出制瓷的原料。平时，水碓的主人除了定期来清换水碓中的石料和淘洗泥料外，用不着看管碓棚。我走在乡下时，常常会看见一座无人的碓棚，槌杵在水流的冲击下起起落落，四周田野便愈加显得寂静。

身边多了一位挎相机的陌生女人，让搅浆的汉子很不自在。其实，这里离城不远，三宝一带已有不少眼光锐利的商家和艺术家在此建了国际陶瓷艺苑村一类，村民们早该见惯了外人。

我对水碓旁的男人点头笑笑，他并不搭理我。

对他来说，我是个与他的生活毫不相干的外人。我挺尴尬，便随意捡起水碓旁一块灰白色的碎石，放在溪水里将它浸湿，灰白色的石头慢慢变得像玉一样绿润，美极了。看着我大为惊讶的样子，搅浆的汉子感到好笑。

这是瓷石，山上采的，水一浸就绿了。

这人终于说话了。

我早在一些陶瓷工艺展和博物馆中见识过供人参观的瓷石样品，它们一点不起眼，就像普通的石灰岩。

没想到在山里，在水边，它们就能恢复本性了。有什么样的石头能见水成玉？怪不得它们能在1300度的火中百炼成瓷呢。

这里的水碓还有多少座？我问。

顺山进去还有一些。不过也快垮了。

为什么？

山里的水越来越小，土法制的瓷不（念墩音）也卖不出大价钱。村里年轻人都走光了，快没人做这些了。

我无言。

如果有很多钱，我真想买下这样一座碓棚，再在旁边建一座古窑。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作秀了。没有谁再能回到从前。再说，柴窑对山林环境的破坏也是可怕的，景德镇早已没有本钱挥霍山林里的松木当窑柴了。

窑柴曾经是景德镇烧窑的唯一燃料。这些松木块首先由柴农运到山下，或在雨季时将砍好的窑柴丢入溪水自行漂流至入河口处，再将柴块起坡码堆，用木船或竹排将柴片运至镇内。景德镇民俗中，所有窑柴只能用于烧窑，不能用来做饭或作他用，如有违者，必予重罚。所以，即使窑柴在运输时掉在地上，镇上居民也不会拾回家来。景德镇的小孩子们从小就被训诫，窑柴是不能捡回家来的。因为只有松柴，才有可能烧出窑里的旺火来。过去，在景德镇三宝蓬、银坑坞、杨梅亭、寿溪坞及出产上等釉果的瑶里，碓户很多，他们在乡村山沟溪水边设轮作碓，加工瓷土（瓷石）和釉果，再制成白不卖给白土行。从前的白土行也大都是家庭商行，从进货到销货都是自家人，开行者以婺源人居多，都昌人次之，也有少数浮梁、祁门、星子人。白土行进货，先要“试照子”，烧一小块坯看质量，请坯户鉴定后再交易。清龚轼《陶歌》中就有这种生产习俗的反映：“昨日曾经试照回，窑中生熟费疑猜；凭他一片零坯块，验得圆融百圾来。”诗中的“圾”字，念件音，如今已约定俗成写作了“件”，是反映瓷器大小的量词单位。

如果是进釉果，则一般是老板下到瑶里乡间定购，向碓户付若干定金，约好交货时间，取货时老板雇船到瑶里码头，碓户挑货上船，钱货两清。瑶里所产的釉石，品质优良，外表看起来也有淡淡的水绿色，但开采十分不易，藏于深山密林。釉果的制作过程与瓷泥类似，只是粉碎后的釉料还要按照一定比例配上釉灰调制。如今瑶里的东埠码头，沿水边还有古老的吊脚楼，那是从前繁华岁月中的青楼吧？古巷石板路上，从前碓户送货的一队队独轮车碾出的车痕依然在目；巷子两旁一幢幢老房子虽然破旧，还是依稀能想见当年的喧哗。

从前景德镇四周顺山势水流设轮作碓处，最盛时达到6000支。它们分布在景德镇昌江的各大支流和数十条溪水上。建有三宝蓬水碓群的这条溪水发源于景德镇南山，蜿蜒10多公里，流经三宝古矿岭、杨梅亭窑、湖田窑，注入南河。

湖田窑遗址保护区有一处制瓷作坊遗址，那些练泥池、陈腐池、釉缸、水井、拉坯的辘轳车基座、匣钵墙等，如今静静地被一座空荡荡的大房子罩住。因为离市区有一段路，到那里去的游客不多。我每次经过湖田，都无法想象从五代，经宋元到明代中叶，近七个世纪中，这一带会有数千个这样的制瓷作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壮大规模啊！

景德镇的制瓷业分为“做”与“烧”，作坊就是“做”瓷器的场所。原料加工配制，器物成型干燥和彩绘施釉等工序都是在作坊里完成。湖田作坊遗址附近还能见到葫芦窑和马蹄窑遗存，它们属景德镇明代中期的民间青花瓷窑炉。湖田是我国制瓷规模最大、延续烧造时间最长、生产瓷器最精美的古代窑场，历代窑工在这里烧制出大量的青瓷、白瓷、青白瓷、卵白釉瓷、青花瓷和釉里红瓷。在《陶记》《南窑笔记》《景德镇陶录》等古文献中均有记载。

距离湖田窑往南山约两公里处，是杨梅亭窑址。杨梅亭窑盛产白瓷，在南青北白的古代中国，杨梅亭窑成为我国南方地区最早生产白瓷的窑场之一。让我没想到的是，古窑址周围是农家大大小小的菜园，第一回去，我在菜园地里随手刨几下，便捡出几片宋元时期的白瓷碎片，而当地老百姓早就习以为常，他们用来垒菜园矮墙的物件，竟是一块块千百年前荒废的窑具匣钵，从黄泥里露出一些烧塌了的瓷碗，它们被牢牢地粘在粗糙的匣钵里，一层又一层。

当年，三宝蓬水碓遍布在通往南山山麓的这条溪水上，溪水发源自三宝双坑村背后的“金溪山”、“石膏坞”。依靠丰富的山林资源水资源，三宝犹如一条天然的生产线，从矿山运来的矿石，经过水碓作坊的加工后制成的原料，送往下游的杨梅亭窑、湖田窑使用。三宝古矿岭、三宝水碓、杨梅亭窑、湖田古窑址，因此连成一脉。

景德镇沿河溪所建的水碓盛况，清人曾以诗描述过，诗云：“碓厂和云舂绿野，贾船带雨泊乌篷。夜阑惊起还乡梦，窑火通明两岸红。”“重重水碓夹江开，未雨殷传数声雷。舂得泥稠米更凿，祁船未到镇船回。”祁是徽州祁门，镇就是景德古镇了。

如今古镇的水碓仅集中在瑶里、湖田和三宝一带山里，剩下不多了，再往后，还会越来越少。那一年我在杨梅亭古窑附近还看见一座，第二年再去，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那位跟着我去的摄影朋友心疼得捶胸顿足。

有些即将消逝的事物是无法挽回的。随着现代化粉碎瓷石的技术越来越高超先进，离人们最终彻底放弃水碓的日子也许不远了。这是谁都无能为力的。

我望着无人修理、日见破败的碓棚，心里有些难过。

在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有一件珍贵的北宋年间景德镇湖田窑青白瓷水注和承盘，被该馆视为至宝。正是晶莹如玉的青白瓷，赢得了北宋第三位皇帝赵恒（998～1022）的赞叹，从而将皇帝的景德年号赐给了当年的古镇。以高高在上的皇帝当代年号来命名一个区区小镇，在中国古代绝无仅有。

那些千百年来漂洋过海成为中国文化组成部分的美丽瓷器，那些至今还被东西方各国小心翼翼地陈列在国家重要博物馆里的中国景德镇古陶瓷，就是从这样的水碓中完成了它们的最初工序。如今，景德镇古瓷早已价值连城，可曾经孕育过它们的水碓，就要被人们遗忘了。在官庄，我仅仅见过一家仿古瓷坊还在让窑工们用脚踩练泥，几个人打着赤膊围成一圈，站在小山似的泥堆上，一圈一圈地像踩面团一样，踩掉泥中的气泡。一般作坊使用的瓷泥，都是从专门生产瓷泥的瓷土行买来的可以直接使用的泥条，每根约两尺来长，根据瓷土的好坏有着不同的价格，已不需要再练泥了。

我把那块曾带给我惊奇的小瓷石轻轻放进溪水中，它慢慢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入水草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北　山

清明近了，官庄北山一座座坟包上的青草，都被一阵阵的雨水浇透了。北山上有主的坟前，每天都有人点上了香火烧化纸钱。

张家窑坊歇了火，明发请常爷开车，带上一家老小回鄱阳老家去祭奠先祖。

我一人在家，无事可干，便想到北山山谷中去瞎转转。从我租住的屋子沿大路向北走不到一里，就有一条进山的小路。我在大路上走时，阿峰骑着摩托从后面过来，见了我便放慢速度，大声喊云姨捎带你到街上去吧。我摇着头，指指北山。阿峰大概很奇怪，却不多问什么，一踩油门，一眨眼人就远了。我知道阿峰急着去街上老厂买彩釉，我要上山去干什么，却自己也不知道。

北山很深，连绵好几里，山上藏着无数坟堆，里面睡着的大都是“镇巴佬”，那是一代又一代为了谋生远离家乡，来到这座古镇烧窑、拉坯、浇釉、用稻草包扎瓷器的平头百姓。在这安静的山间，除了他们的后人，再没有人会想起他们。风年年从山坡上往下吹，吹过窄窄的山谷中撂荒多年的田地。地早没人种了，此时田间积了一洼水，一头老牛和一头小牛就在水洼边吃着草。人不种地，这牲畜的日子看上去真悠闲啊。不像住在官庄里的人，除了清明的日子和正月里的年，永远忙碌着，窑炉总是点着火，坯车总是盘着泥，天晴的日子，空场地上永远晒满了大小不同的泥坯，夜里也不收进屋去。一下雨，家家户户才忙着收坯，一转眼工夫，那些泥坯就不见了。只有江家的桌面大坯还会留在草坡上，被江家男女老少急急忙忙扯来的薄膜给盖上。坯下面是同样大小的圆木架，雨水落下来，就从木架下流走了。

◎晒在草地上的泥坯

能忙碌的日子，总是好的。

连着下了几天雨，大麦为我拉的圆器坯总也干不了。过完年都两个月了，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消停过。入冬时黄昏在晒台上看四周围合的山峰，总想春天里就到这些无名的山上去走走，立了春又总是舍不得时间，一直待在窑场和作坊里跟着窑工坯工们瞎忙活。进了这官庄，一步一个坯坊，几步一个窑场，仍是传统手工制瓷的格局。窑有大小，小到一块板，大到十八块；坯可做大件小件，大到直径三米的龙缸，小到核桃般的茶壶；施釉则视器形而变，浇、吹、蘸、喷，任何一道工艺对我这个外人来说都是新鲜有趣，拿起来就放不下。如今景德镇这样的地方不多了，我真担心它们还在迅速地消失。离官庄不远，几天前，又一座引进的现代化日用瓷厂准备开工投产了。那些用手工一点一点做出来的瓷器，还能在大工业的冲击下维持多久的生存呢？

我想我早该出来走走的。山里的空气真新鲜啊，不像官庄，空气中永远飘浮着瓷土的气味，灰釉的气味。站在山的豁口远远看见我租住的屋子，看见一片黑瓦白墙翘檐的官庄，还看见驼背的冯三拉着一板车刚出窑的瓷器，往新翻修的徽州会馆里去了。

上了一个坡地，就看见南面的昌江曲曲弯弯顺势流着，江对岸是已变得日益现代的古镇。下过雨的山路都是泥，布鞋全湿了。我扯了几把草叶将泥擦去，继续朝山上走。这是我喜欢的一双兰花布鞋，也许它的图案和青花瓷相似吧，所以才带着它来景德镇。虽然心疼鞋，但我却不想下山。山间长年堆积的腐叶和密密生长的杂木藤条间，一簇簇盛开的红杜鹃驱散着风中的寒意，让我想起好多年前，带着幼小的女儿去山里采杜鹃的情景：那时的我多么年轻啊，心里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是岁月让梦想开过花之后就一朵朵地谢了，许多人的花儿谢了就再也没有活过来，也有幸运的人在梦想开过花后居然悄悄地结出了果实，哪怕只是孤零零的一颗。那是我吗？是来到景德镇官庄画瓷器的我吗？还是那个在抗日烽火中毅然参军却从此让艺术成为梦想的父亲？我是父亲的果实吗？

清明临近时，我会愈加想念父亲。因为父亲的逝去，让我觉得天堂的亲切。我敢一个人在无人的坟山上流连，是因为我知道父亲就活在那个世界里。蹲在山坡上，我好奇地读着荒草中墓碑上的陌生名字，想象着他们生前的喜乐忧伤：我看见芳草连天时，熟悉或不熟悉的村庄里有半大的少年一条扁担、一个兰花包袱出了家门。村头樟树的樟子儿落了几回，少年就已是回乡娶亲的青年，美丽的年轻女子坐着花轿抬进了村，又坐着独轮车跟着男人去了古镇。从此女人就在镇上生儿育女，心甘情愿也成了镇巴佬。有一天女人会传话给娘家人说，当镇巴佬好着哩，瓷器业养人，再旱再涝的年成也不缺活路。

于是隔着一段岁月，渐渐又跟来一帮寻找活路的乡亲。

自从明代开始，景德镇民窑的空前发展，民窑作坊规模的扩大，吸引了饶州七县以及南昌、抚州、吉安、丰城、余江等地人口纷纷来到景德镇杂居从事窑业。在景德镇流传着一句民谣：“十里长街半窑户，赢他随路唤都昌。”可见在景德镇从事窑业的都昌人之多。都昌距景德镇只有百里之遥，水路陆路都可抵达。最早来景德镇谋生的都昌人是南溪、芗溪一带的农民，这里靠近鄱阳湖滨，人多田少，十年九淹，明代景德镇陶瓷业的蓬勃发展，为地处鄱阳湖畔，饱受水涝之苦的都昌贫苦农民提供了谋生和发展的机会。老一辈人说，都昌人来到景德镇，是从搬运白土的劳力活干起，渐渐站住了脚跟后，才慢慢进入了满窑行、匣砖行、圆器行、烧窑行等，最终成为景德镇圆器业和烧窑业的最大行帮。

如果说景德镇的圆器业和烧窑业自明以后渐渐由都昌人经营形成都昌帮，那么，除此以外的琢器业、红店（彩绘业）以及与瓷业有关的大小服务行业，则有了抚州帮、南昌帮、丰城帮、吉安帮、奉新帮、饶州帮等号称“二十六帮”的外来窑户。

如今官庄里很多窑户，也是兄弟父子叔侄，婆嫂姨娘，或烧窑，或做坯，或施釉，一个家族合起来就是一座窑坊。这种家族式的作坊在中国已经不多了。而在景德镇民间，从古到今，它们都绵绵不绝。古镇上那些受封为中国工艺大师的民间陶瓷艺术家，也往往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从而才有了政府颁发的“陶瓷世家”的荣耀。

北山上葬着的都是底层的窑工百姓。他们不是陶瓷世家，但每一块墓碑后面同样也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墓碑上刻着故事主人不同的家乡：饶州、抚州、南昌、徽州……年年岁岁，一拨又一拨外乡人操着八方口音来到这里，古镇最终成了他们的家乡，北山最终成了他们的归宿。漂洋过海的景德镇瓷器，从瓷土最初的碾磨粉碎到瓷器出窑最后的稻草包扎，都有着他们的身影。

他们来来去去，留不下姓名，只将那些美丽的瓷器留在世间。

在过去，由于窑业各行帮中都有很多外省人外县人，他们去世后大多不可能长途跋涉扶柩返乡，只能在本地安葬，所以各行帮在景德镇四郊均买有坟山，坟山上会立一大石碑，上书“某某社义祭公墓”。本行帮死亡的人都葬在各自的坟山上。我在北山的山坡上找了很久，想知道这里过去是不是某个行帮的坟山，但没有找到这样的石碑。

除了各类的窑工，景德镇陶瓷业的兴盛，也曾吸引了周边工商业发达城市的艺术工匠们纷纷前来。这其中，就曾有过一位叫做周丹泉的高手，他是明代隆庆万历时人，原籍苏州，年轻时就来到景德镇制瓷。他设在景德镇的瓷窑，人称周公窑。他所制之器，仿古最精，每一名品出，千金争市，供不应求。《韵石斋笔谈》曾记载了他技艺高超的故事：周丹泉路过金陵时曾拜谒唐太常，太常出示家中所藏一件极其珍贵的白定古鼎请周鉴赏。周丹泉在欣赏之时悄悄以手度其分寸，并用纸片摹下鼎纹。半年后他从景德镇重返金陵，对唐太常说，我也得了一件白定古鼎，请观之。唐太常一看，竟与家中所藏毫无区别。周丹泉告诉唐太常，这是他在景德镇窑中仿制而成的，太常叹服，并以四十金买下来，藏于家庙。

今天的官庄一带，也聚集了很多外来的有才华的艺术家。我的邻居，就是一位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雕塑系的小伙子，他放弃了稳定的就业机会，来景德镇寻找艺术之梦。我对面的一位画瓷画得极好的安徽民间艺术家，已经是拖家带口在此安生过日子了。

想起父亲的故乡也是中国古青瓷的故乡。闻名于世的越窑早在景德镇之前成名，青翠欲滴的青瓷握在了大诗人陆龟蒙的手中，便有了唐诗名句：“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一个“千峰翠色”啊！那是南国之美，在一种独特的植物灰烬和独有的泥土中获得再生。然而年轻的父亲没能走进千峰翠色中，连天的战火粉碎了他的艺术之梦，满腔爱国热情催促一个正在上海学习艺术的富家子弟走上了抗日之路。从此他再没机缘拿起画笔。

我见过父亲年轻时候的画。我知道父亲除了正直的品格，其余一切更像是单纯的艺术家。那么，我是来寻梦的吗？为幼年时代的自己？为年迈时候的父亲？

出山时，手上握着的是大把的杜鹃和蕨草，头上身上全是树叶和杂草。回到租来的作坊里，我将蕨草连土种在青花盆中。当我离开一段时间时，它们不会因为没人照顾就死去吧？这种在古镇山岭一丛丛密集生长的蕨草，当地叫狼萁草，仿佛就是为瓷而生。狼萁草是制作釉灰时最好的燃料。将石灰石与狼萁草互叠烧炼的釉灰配制成灰釉，最适于细瓷的吹釉和浇釉。狼萁草不仅适宜充分煨烧，草灰中含有的磷酸钙成分，还可使釉面趋于细致柔和。就这漫山遍野生长的蕨草，真不能想象古代的釉工们是怎么发现它们独特的性能并试验出最佳配方的。

以狼萁草为主要原料的灰釉至今仍是景德镇用量最大的釉种之一。这里的人们告诉我，青花瓷以灰釉作底最能衬出青花之美。那我就用青花瓷盆种上一蓬新鲜的蕨草吧。

采来的红杜鹃很快就会谢了，青花盆里碧绿的蕨草却会为我永远保留梦想的气息。

清明是一树绿叶纷披的柳

清明，门前的大路上不断有鞭炮炸响，每当鞭炮响起，就一定会有一支祭扫的队伍手持高高低低的白幡浩浩荡荡走过来，中间还有热热闹闹的吹打音乐。这样的祭祀我原在南昌城里时从没见过，所以每当有祭祀队伍经过，我都会站在门前看上一会。听说景德镇从前的清明祭祀是非常隆重的，在清明的这一天，各省会馆、帮会、祠堂都要举行祭祀会，祭祀队伍前面是长方形社旗，接上是十番班乐队，再接着是礼盒队，内放三牲福礼和酒饭香烛。再后面是用瓷器篮装着的纸钱，还有的是用木梯扛着堆叠得很高的纸包袱，一路吹吹打打到各自的墓地，十分热闹。祭祀结束后的聚餐也十分丰盛。

人们的日常生活比起从前要复杂多了，民俗才越来越简化了吧？

清明那天我仍守在景德镇等候烧窑，我热爱瓷器如同我热爱清明，它们都是先人留下的无可替代的财富。英打电话来，说家里做的清明果掺了好多好多艾叶，都绿得发黑，香极了，可我却不能回来吃，她想坐火车给我送来。我安慰英，烧窑的明发临走前也给我送了他家做的清明果，里面的馅是豆腐和艾，虽然没有放太多的艾叶，只有淡淡的绿色，但也很清香。

英在春初时就说：“姐啊，清明的时候你还回家来吧，我们一块去河堤边插柳枝，采艾叶，做绿绿的清明果吃。”

◎人们的日常生活比起从前要复杂多了，民俗才越来越简化了吧？

英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三月初的日子，那时我和莲玉姐、英，正在野地里采荠菜和野水芹。下过雨的水塘水色昏黄，塘边生长的水芹却愈发显得绿汪汪的，春天的水芹是汁液充盈的植物，用手一掐，嫩嫩的茎叶就发出清脆的声响。而荠菜一簇簇挤在路边荒地上，紧贴地面生长的叶片看上去生机勃勃，过不了多久，它们就要开出小米粒的白花来，等到清明时节，米粒般的小白花就成了一团团极小极小的三角形荚果，第二年开春，绿褐色的荠菜又会铺满野地。野地里还生长着许多我叫不上名来的绿草，我只认识开着小紫花的紫云英和有着长长叶梗的车前，它们好看的叶片上沾满了水珠。

惊蛰一过，大地深处的生命全醒了，水塘里地面上，到处可见匆匆飞过的菜蝴蝶和水蜻蜓，好看的翅膀在阳光中一闪一闪。莲玉姐说，太阳真好，田野好美。英说，这么鲜嫩的荠菜，我们多采一些回家包荠菜饺子。英都采了满满一篮，还舍不得上路。莲玉姐和英是我的大姑小姑。本来我们是相约着去浏阳看亲戚，可一路的水雾、露珠、青草、太阳，让我们觉得大地上有许多东西更值得花时间品味，春天的土地上溢满了泥土的芬香，我们不想为了一个既定目标而匆匆赶路。

这就像生活中会有许多的方向，其实只是你行走在路上的理由。我们的祖先很早就明了这个道理，两千五百多年前，先人中的智者将一年分为二十四个节气，它们成为人间的杏花、雨点、霜露和鸟鸣，周而复始，让岁月充满了生命的诗境：惊蛰地气萌动，小虫苏醒；春分时节柳条生绿，桃花开片；清明田鼠进洞，彩虹初现，种瓜种豆……大自然的物候也同样滋生爱情，我们听见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在《诗经》中浪漫地唱着：“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先人比我们更亲近大自然，当然也就更依恋自然。古人对性灵的重视远胜于现代人，在他们吟咏的诗句中，野地里的花草无处不在，它们本就是生命中须臾不可离开的部分。

春分一过，清明就到了。这本是古人踏青的好时光，后来却融入寒食节祭奠先人的习俗，使清明在踏青赏春之际也多了一份慎远追思的感伤。古人将清新明丽的春之欢乐与生离死别的人间悲酸合为一体，其中藏有怎样的玄机呢？也许，生与死，本来就是顺应自然的轮回，优雅相对才符合人生真谛。生与死的行走充满诗境，生命才能获得本有的尊严和高贵。万物复苏之际，人们倾城而出，郊游扫墓，让清明成为生者与逝者合欢的节日，这正是先民的大智慧啊。

在与清明相关的唐诗宋词中，杜牧的《清明》家喻户晓，但我更喜欢晏殊的一首小令《破阵子·燕子来时》：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词中缓缓展开的民俗风情，是一幅多么令人动心的江南春景图啊：农历二月的春分时节，江南一带的百姓开始纷纷祭祀社神，祈祷农事丰收。“仲春之月玄鸟至”，燕子飞来的时候正是新社，转眼梨花一落，就到了清明时节。池塘水面生出碧苔，在黄鹂的叫声柳絮的飞花中，日子开始一天天变得悠长。采桑少女们相互斗草时的欢娱，与欣欣向荣的大自然是多么的合拍啊。

何谓斗草？那是人与自然的嬉戏，岂是现代的麻将与扑克所能相提并论。斗草在中国古代不仅是少女们的游戏，也是百姓们的游戏。斗草双方以所采之草的种类多寡和韧性相较量，或以说出花草之名相应对，如以“狗尾草”对“鹅掌花”，“羊须藤”对“虎耳草”，“入地金牛”对“扑地蜈蚣”，“七里香”对“九重葛”，“百日红”对“万年青”……其中的情趣和文化，哪能像某些注释中解说的那样，摘来几根草茎双方拉拉扯扯比个输赢而已。

民俗中有一些与平常日子不同的节日，它们就像田野里生出的清风、明月、绿草、鸟鸣，点亮了沉默的大地，让寻常日子有了动人心弦的声音和色彩。

清明，就是这样的节日。它是一树绿叶纷披的柳，在春天将尽的日子让你听见风声、雨声、鸟的歌唱，让你看见清晨的露珠、傍晚的阳光、柳树下走过的人群。我们藉此知道古人生活中不仅存在辅国封疆、居产贡纳的生命之“重”，也存有优雅幸福的快乐光阴，并以此作为生命的最高形式之一。

看古代民窑里遗存的民间青花，我也会产生这样的感受。

傍晚，我到底还是独自一人去了官庄后面的田野，在野地里折回一枝沾满水珠的柳条，我把它小心地插进屋旁的空地，培了土，浇上水，如果再下几场春雨，它会慢慢地生根，长叶，明年，它就能长成一棵小树了。

我知道绿叶纷披的柳条和清香的艾叶都来自大地深处，那是逝去的长辈们借助春深的土地送给我们生生不息的祝福。

张家窑坊

一天夜里我去张家窑坊看看我画的薄胎大碗坯是不是满进窑里了，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片骂声。一二十人围着飞飞，都在怪他耽搁了自己的生意。我进了窑坊，发现窑车已经推进窑膛了，可门外还摆了一地的瓷坯。西边天空有很多乌云正在迅速移动，就要下雨了，飞飞低着头不接话，只顾忙着将外面的坯搬到门里来。我在地上没有找到大碗坯，于是得意地站在一群人中间，看他们吵闹。飞飞对我最好，窑炉的坯位再紧张，他也会想尽办法把我的坯给满进去。

飞飞是张明发的大儿子。因为一天到晚在窑坊里，衣裳裤子整天都沾满了瓷土，大家不叫他大名了，都喊他灰灰。他也不生气，认了这名。飞飞手艺好，脾气也好，从没见他发过火。昨晚人们那样吵嚷，他搬完了坯后直起腰，笑眯眯地对骂得最凶的做薄胎碗的芋头毛说，干脆你打我一顿吧，你就是打我十下我也满不下这么多瓷坯啊。芋头毛却抓住飞飞的手，强行往自己身上揍：“我让你打吧，打吧，打我十下帮我满进一个坯，行了吧？”大家都笑了，飞飞说：“下一窑吧，下一窑保证就把你的全部满进窑里。”飞飞没说完，立刻就有许多声音嚷了起来：“那我们呢？我们呢？明天客户都要来取货了！”

其实，真要有客户来取货，价格又不错的话，他们就会宁可多花些钱，包下窑来单烧了。

◎未烧的青花大瓷碗

张家窑坊在官庄的历史不算长，我刚来官庄租房的时候，还在一些民房的墙壁上看到一则小广告。广告是打印在A4大小的纸张上，纸已发黄，可字仍然很清楚，说是张家窑坊新开张，欢迎各位光顾，某年某月某日烧第一窑，窑温1320度，第一窑搭烧的所有瓷坯均免费。当时我想，早点日子来还能赶上沾点光呢。

在官庄，一般的窑户都有自己的窑炉。但有的时候烧的瓷器量小，可客户又急着要，就得到别人的窑里去“搭烧”。还有不少瓷器彩绘艺人，他们一般都是“搭烧”。因为所绘的瓷器用釉不同，需要的窑温和“气氛”也不同，艺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不同的窑炉，这样又方便又经济。

张家窑坊就是为这一类客户服务的。在官庄，大约有十几座专供“搭烧”的窑坊。这还不像自产自销的窑户，万一“倒”了窑（指一窑的瓷器全烧废了），只是自认晦气，自咽苦果。供人“搭烧”的窑坊，若不幸“倒”了一次窑，毁了名声，那可就好几年都恢复不了元气。所以，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供人“搭烧”的窑坊，或者窑主本身就是把桩，或者是花高价请来把桩高手。

烧窑是件复杂神秘的活儿，就算是现在经过改进的梭式窑，也照样需要多年的实践经验与极细腻的心思。

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前的千年时间里，景德镇窑都是烧松柴，由于树木越来越少，后改烧煤。无论是烧柴还是烧煤，都没有任何仪表，全凭烧窑师傅的经验。自然，好的烧窑师傅也最受人尊敬，称为“把桩的”。烧瓷，从把坯装进窑里就是一件技术活，景德镇叫“满窑”。满窑时，既要多装，又得考虑火道的通风，坯形按前小后大，码放得前紧后松，合理安排火道，保证通风顺畅，燃烧充分，否则烧出来的瓷器生熟不均，颜色亦各不相同。把桩不仅要看窑火，也要指挥人们满窑。景德镇老的烧窑工都认为松柴烧出来的瓷器发色最好，说柴烧的瓷色“活”，煤烧的瓷色“木”。烧柴窑时，温度及火的颜色掌握极其重要，稍有误差就不可能烧出好的瓷器。老师傅们往往是一口痰吐进火眼，看痰烧成的痕迹、颜色便知烧到了什么程度，极准。由于烧煤污染环境，九十年代后改用燃气烧窑，又有了温度表，应该说烧窑比从前容易多了。可那温度表显示只是个大概，靠不住的，要想烧出精美色“活”的瓷器，关键还得靠“火照”，“火照”得靠人掌握。

“火照”是放在窑前方的一小块竖着的瓷片，什么时候弯了，什么时候变成什么色了，都极有讲究。烧窑的师傅就是根据“火照”的变化来决定窑火的。

所以最有意思的是，景德镇与瓷器打交道的人都喜欢用一个词——气氛。

比如，这回的窑看上去气氛不对。今天天气有点怪，会影响窑的气氛。这个词，常常被人们随时使用。要具体问什么是气氛，那就说不清道不明了。在烧制过程中，无论是天气、火候、窑温、火焰颜色，甚至地点等等说不清的各种因素，都包含在“气氛”二字之中。当年，乾隆皇帝将景德镇建窑的所有材料包括泥土、工匠、瓷土都搬到京城，就是烧不出好瓷器，人们就说，在京城烧窑气氛不对。在景德镇窑业中，“气氛”一词，很有点神秘感。一年前，我在朋友的一座窑里烧出了不少精美的釉里红瓷器，可他把窑搬到郊区后，还是那座窑，还是那个人，就是再也烧不出好的瓷器了，更别说是釉里红这样难烧的釉料，那个朋友懊丧地说，窑的气氛不对了。最后他只好将窑卖掉了事。

最好的把桩师傅，就是对窑的气氛最敏感的人。他们能凭直觉感受气氛最微小的变化，然后凭经验操纵气氛。

张明发和儿子飞飞就是官庄有名的把桩师傅，在张家窑坊搭烧瓷坯的价格比别的窑坊又要略低一些，所以他家的窑坊一直旺得很。芋头毛就说张老板的名字取得好啊，明发明发日月发！自己的爷娘怎么就这么笨嘴哩，咋就顺口叫儿子个芋头毛呢。这芋头在地里才长得贱，还怎么发得起来嘛。我喜欢看张明发烧窑，当他不时拔出堵着火口的塞子往里看，还不时用手抓抓那蹿出火口近一尺长的蓝火苗，用鼻子去嗅它时，我想到了巫师的舞蹈。

我只知道，对着观火口摆放在窑里的两支测试不同温度的火照都烧弯时，这一窑就快烧好了，再等到温度计显示1300多度时，把窑门开一点缝，让瓷器在窑里慢慢冷却，这一窑瓷器就算烧成了。果真这么简单，那谁都能当把桩师傅了。

张家窑坊有一座18块板的天然气窑，在官庄作坊这就是最大的窑了。窑大，就更需要技术与经验，满一次窑就像堆积木似的，需要不停地干一两天。各家的器物千奇百怪大小不一，满一次窑，从地上找到合适的，爬上窑车再按大小器形码好，上上下下不少于几百次。窑大，温度既难上去也难掌握，无论是满窑还是烧窑就需要更加仔细，还得合理安排各种色釉器物摆放的位置。因为各种釉需要的温度都有差别，一定得摆放在适合它们的位置，否则烧出来后颜色会千奇百怪，达不到你想要的效果。

◎阳光下的花儿与草

所以飞飞一天到晚就得忙个不停。有一次我望着飞飞脏得不能再脏的裤子笑，问飞飞你为什么码一个坯就得在裤子上擦一回手？反正手是脏了，还那么讲究干吗？谁知飞飞认真地说，这些坯都是不同的人家送来的，用的也不是一种釉，只能是搬一个就在裤子上擦一回手，否则就把不同的釉弄到坯上去了，烧出来后成了花脸。刚开始学满窑时，这擦手就是一关，一天下来，手就擦得麻木了。

泥巴做的东西，就得比摆弄鸡蛋还小心，稍不留心就会弄破，所以烧窑的按约定俗成的规矩，万一破了不用赔偿损失，但那是别人的心血，再说破损多了，谁还来你这窑坊搭烧呢？这满窑的活张家也只有飞飞干得了，要让他弟弟强强来，非砸了窑不可。他爹给他取这个名算是白取了，张家搬来官庄时，留在樊家井的老窑坊交给了强强。他不用干活，都是请来的师傅烧窑。后来明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樊家井打理，怕他被那些做古董瓷发了财的人带坏了，就把强强也叫回了官庄，不敢叫他满窑，他只负责去各家收坯。强强喜欢打牌还喜欢打桌球，有时一板车坯，去半天也拉不回来。强强比飞飞要懒了许多，是叫她妈给惯的。

省里电视台要来拍一个关于瓷器的节目，让我给介绍一家窑炉拍一拍满窑的过程，还说得拍得自然一点，不要那种虚假的摆设，我就把他们带到张家窑坊里了。飞飞正在满窑，天太热，他干脆打着赤膊站在窑车上。那扛摄像机的记者喜出望外，对着就抢镜头，主持人趁机和飞飞说话。飞飞也不怯场，该干啥还干啥，回答记者提问时才停一下手上的活，颇有大将风度。

等电视台拍节目的人走了，明发老婆慌慌张张找到我，问是不是飞飞要上电视了？我说节目中有他的镜头呢。她一急，大声嚷着那可怎么行，飞飞还打着赤膊呢，还赤着脚呢，鞋也没穿，早知道，一大早就该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了！

我笑了，说飞飞妈你别急，就那样好，人家电视台要的就是原生态的画面，你让飞飞穿一身干净衣裳，那不是造假吗？你看我今天还不是灰头土脸地穿一身蓝布旧衣裳，谁让咱们是干活呢，又不是演戏。

后来，电视台准备播出那档节目时，张明发请了很多亲戚来家吃饭，大家围着电视机等着，飞飞出现在镜头中时，满屋里的人都欢喜地叫了起来。明发老婆高兴地说，我儿子还真上电视了呢。

宝福与宝霞

一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跑到福窑去看贾宝福喷他的高温色釉瓷。秋天的太阳还热辣辣的，福窑朝西，下午起一直到太阳快下山，屋里都有太阳，宝福说，租朝西的房，就是为了晒坯方便。门口放了一地的坯，都在阳光里，我看着眼馋，也搬一只坯，坐在楼下的小方桌上，试着用那些彩釉来作画。

宝福把晒干了的坯搬到三楼晒台，他就戴着已经很脏了的大口罩在那儿喷釉。我会跟上来，在气泵的轰响中好奇地看，水汽中充满了各类色釉的味道，我知道那都是有毒的气体，却迷恋着不走开，有时还帮着递递工具。那些色釉，没进窑前看上去变化不大，有时你想象不出为什么同样是灰蓝，或者紫或者白色的釉，经高温一烧竟会灿烂如猩红的晚霞，或者摇曳如青翠的孔雀翎毛，再或者就干脆开一地深黄的晶莹的菊花。我看过景德镇的一些作坊里制作的高温色釉瓷首饰，色彩比宝石都要美丽。宝福在二楼的架子上放着一些他得意的色釉作品，简陋的房间，顿时就变得天光云霁了。

我暂时只做着青花瓷，但对色釉在高温中产生的窑变却很着迷。待宝福干完了他自己的活，我会搬一只破损的没用了的坯，放在转盘上，喷壶里换上廉价的灰釉喷着玩。看宝福那么熟练均匀地上釉，似乎很容易，轮到自己，却是一会儿厚一会儿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转盘总是不听使唤。再说我知道色釉也不是简单的吹浇就行，要想让它们在瓷器上形成天光云霁，不仅需要书本上的知识，需要个人的艺术感觉，更是需要烧制过程中的不断实验。我真要想做出色釉的好东西，只怕一年半载的时间根本不够。高温色釉瓷是景德镇四大著名瓷种之一，从明清御窑开始就集中了全国各地所有名窑的釉色，而且官窑民窑都还在不断创新。我喜欢收集那些釉名，把它们记在本子上，看一看就让人赏心悦目：鱼子蓝、桃花片、松花绿、葡萄紫、梨青、蟹甲青、鹦哥绿、西湖水、蜜蜡黄、老僧衣……不胜枚举。在同一种色釉中又可细分为若干不同的颜色，如红釉就可分为霁红、醉红、胭脂红、窑变红、豇豆红、芸豆红、珊瑚红、海棠红等。随着现代越来越多的科研手段，如今景德镇高温颜色釉的品种根本数不过来。我认识一位陶瓷学院毕业不久的年轻人，他以配釉为业，最初在官庄开了一家釉坊，后来搬到街面上去了，他为自己那些色釉取的名称，听起来可以联成一首抒情长诗。

我第一次见到宝福的色釉瓶，是在张家窑坊。刚出炉的窑车上，一只五百件的大瓷瓶“流”光“溢”彩，那些如梦似幻的釉色从瓶子上端瀑布似的一直流到底座，再从底座流向下面的一只青花瓶，在青花瓶上开出一朵灿烂的花来，然后继续流向下方，最终将数只瓶子都牢牢地粘住在棚板上。

瓶子都废了，明发的窑也粘坏了两块棚板。那几只瓶真漂亮啊，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飞和宝福将瓶毫不留情地敲碎。我求他们慢慢想办法把瓶从棚板上切割下来都送给我吧，宝福说，你别舍不得，这瓶切割下来又有什么用？哪天我好好给你喷一个。飞飞更是取笑我，什么破烂呢，都要，不知道在景德镇，最不值钱的就是没烧的泥坯和废了的瓷瓶。

◎花釉与青花

就是那回我认识了贾宝福，与贾宝玉只差了一个字，正好让我捡着说了，到底还是差了一个字，怎么就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怎么就那么狠心把瓷瓶说摔就给摔了。

宝福嘿嘿笑着，咋不心疼？那五百件的坯加上釉料得两三百元本钱呢，还不算我花的功夫，说烧没就烧没了。我想把釉喷厚点儿可以让它们流动变化得更活泛些，可没想到这釉的流动性这么大，能从第一层的瓶面流到第二层的棚板上。

这话宝福后来又反复念叨了好几回，直到我说你烦不烦啊，可别变得像祥林嫂一样了，他才不再说。

那只被粘住的青花瓶本是我的。虽说宝福答应事后好好给我喷一个，但那流变产生的美丽之花无论如何不能有了。高温色釉因流动产生窑变的色调是最迷人的，也是人们可遇不可求的目标。为什么真正烧得漂亮的釉里红那么名贵？就是因为它的成分主要是一种非常有活性的铜元素，温度低了它出不了色，温度高了它很可能流得一塌糊涂，而且还会就烧没了——上过釉的地方竟然一点没有色了，釉里红莫名地永远失踪了，连影都没留下。而只有烧得恰到好处时，它才会如美人一样，出现在灯火阑珊处。

不会流动的釉一般都是低温或中温釉，虽然一眼看上去也五光十色，却没法细细品味，因为所有的色调都平板僵硬，就像一个看上去有点姿色举止却十分粗俗的女人，让人无法心生爱意。

官庄有好几家做色釉瓷的窑户，我都去看过，就觉得宝福做的最有品味。后来我就找到宝福的作坊去了，他为自己的作坊取名福窑。

这个来自北方的小伙子与许多在景德镇闯天下的年轻人一样，也吃过许多苦。他说他刚来到官庄的那年，首先要解决吃饭问题。除了夜里去市区给学生上课，白天则到一些作坊打工，自愿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从揉泥搬坯、给瓷坯补水，再到拉坯、喷釉……又有了饭吃，又体验了艺术陶瓷生产的每一环节。虽然大学时学的是陶瓷设计，最后他却根据自己的喜好选定了奋斗的方向：主攻高温色釉瓷。

景德镇旅游业不太景气，来官庄购买瓷器的游客也很少。我想为宝福做点什么，就写了一篇介绍文章给《东方航空》。这是一本在飞机上赠阅的杂志，图文都做得很漂亮，文章中说宝福暂时还没有名气，却不乏艺术感觉和探索的勇气。他的家乡在华北平原，本是农家子弟，在景德镇读完大专后就留了下来。华北平原也是我的先祖居住过的地方，那是一块让人胸襟开阔、眼界高远的土地。也许是在故乡弥漫了几千年的淋漓元气培育了宝福对色彩的感觉吧，他的彩釉作品无论谁见了，都会眼睛一亮。有一些旅游者来到福窑就舍不得走，抱着那些色釉瓶子左看右看。常常有人第二天又回到他这里，把头天看上舍不得放下的瓷品买走。这些话我都没有夸张，如实说的。本来我还想说有一些大师级的名人常常前来定制宝福的色釉瓷板和瓶，然后署上自己的名字就拿去卖了高价，我希望那些经常坐飞机的企业家和收藏家们不要太迷信名人和大师。但最终没能写，因为现在有多少老百姓能舍得花上几百元，买一个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艺术品，放在家里纯粹当摆设呢？宝福为了生计，毕竟也需要一些固定的名人客户，我不能让他得罪了人。

宝福整天在福窑忙，没见他怎么歇过。一窑瓷器烧出来，都烧成了而且还有特别好的，他就会不由分说地非得请我们上官庄唯一的小酒店吃上一顿；出问题了，宝福先自己骂上几句，然后伸开长长的腿往自行车上一跨，不知骑到哪去转上一圈，回来不吭一声把车一支，转身抱几只坯往三楼晒台去。那里放着他施釉的工具，一会就听见晒台上有发动气泵的声音，宝福又在喷釉了。

没事我喜欢去看他的色釉瓷，看那些天地烟云如何在瓷上鬼斧神工般地变化。看久了，也搬一只坯，坐在楼下的小方桌上，用那些彩釉来作画。那些晒够了阳光的坯，抱在手里暖融融的，就像还不会走路说话的娃，睁着眼睛痴痴地望着你，等候着人们来关爱。

二

深秋的一天夜里，常爷让我去找宝福讨一种古铜色的釉，他想涂在他手捏的小瓷猪上。我走到福窑门口，看见里面坐着男男女女好几个人，见宝福来作瓷手记了客，我用空果汁瓶装了釉就走。坐在门口的一位姑娘望着我笑，我也对她笑笑，心想这个姑娘挺可爱，倒不认生。

过了几天我再去福窑，发现客人们都走了，只有那位姑娘还在，见我进屋，又是倒茶又是让座，说话全是北方味儿。宝福说，这是我姐。

他姐叫宝霞，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挺成熟，说话速度快，也直爽，典型的北方姑娘性格。宝霞笑起来时，眼弯得像月牙，让人觉得特亲切，许是为弟弟或家庭操心过早的缘故，笑时眼角会隐隐有淡淡的几条皱纹，但那样子仍然挺可爱。

前几天我见过的是宝霞的朋友，宝福请他们到婺源旅游。朋友们回河北了，宝霞却没走，她想留下来帮帮弟弟。她就这么一个弟弟，看他一个人在这里奋斗，饱一餐饿一餐的，屋里也乱七八糟，当姐的心疼，决定暂不回石家庄，留在了景德镇，准备帮宝福一段时间再说。

再去了几回，宝霞就忍不住把她家的故事全告诉了我，比宝福几个月里告诉我的要多多了。常爷开玩笑说，再相处下去或聊下去，你连她家钱包放在哪都会知道的。北方姑娘都这性子。

宝霞说她娘和她爹都是奔七十的人了，三四十岁时才生了她和她弟。姐弟俩争气，都考取了大学，让村里人羡慕得很。她还是河北中医学院本科毕业呢。不过两个孩子读书的学费也把她爹娘拖垮了。每次回家，看见老父亲还开着一辆破旧的拖拉机来回奔波，娘连毛票也一张张攒在盒子里，心里就难受，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尽可能地帮助家里干活。

“我弟可不行，一个儿子，宝贝着呢，从小就没干过什么活，就光读书了，也不懂得心疼爹娘。”

宝福在一旁听见，不干了，回嘴说我怎么没干过活呀，每年寒暑假回家不都帮着爹妈干活了嘛。我也去收过玉米呢。宝霞说，你那也叫干活吗？

在宝霞给我讲述的故事中，有一幅画面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特别感动：那时宝霞还是个刚会说话的小姑娘，她娘上地里掰玉米，把她放在一边的地头上。那北方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不像这南方，一块地总共也没多大。娘掰着掰着人就看不见了，于是宝霞就心慌地大喊：“娘！娘！”隔着看不见的玉米地，那一头就传来了娘的回应：“哎——娘在这呢！”过一会儿，宝霞又喊一声“娘哎——”于是，更远的地儿传来了娘的回应：“娃儿不怕，娘在呢！”

宝霞说着，眼就湿了。

一个伴着土坷垃长大的农村女孩，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会生出很多故事来，有时变化得让人瞠目结舌。报纸上、电视里、生活中，都见多了。可和宝霞在一起说话，感到她那颗心，还是干净得就像地里刚刚掰下的新鲜玉米。

宝霞大学毕业后找不到正式单位，就与朋友在石家庄合开了一个小诊所，存下一点钱，她都给了娘。可娘说宝福花销大，又寄给了宝福。

石家庄要进行城市改建，诊所租用的房子被规划掉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宝霞就趁空来看看弟弟。

这一看，让宝霞做出了一个对她来说非常重大的决定：帮弟弟把这作坊买下。

有人给宝福介绍一个女朋友，那女孩嫌宝福没房。

这一带的房子，都是又住人又干活的。宝福现在租用的福窑，也是这样。

宝霞将自己全部的积蓄拿出，钱也不够，她又向合开诊所的好朋友借了一笔。决定买房的日子里，宝福没日没夜地干活，有客户来买瓷器，有时把价格压得太低，可只要有一点点赚，他也卖了，只想能多卖一些。等快过年的时候，姐弟俩终于把首付的钱凑齐了。

宝霞对宝福说，姐给你的钱你不用急着还姐，姐帮你借的钱你能早点还就早点还上吧。

宝福就发愁：那么多的债，啥时能还清啊？

宝霞背地里对我说，等她回去把诊所开起来了，也会再帮着宝福还上一些。不过，现在得让他有压力，有压力才能有出息，不然的话，总还会贪玩。

有一天晚上，宝福难得被人邀去打一回麻将，宝霞不想让他去，可宝福要脸面，硬是跟人走了，伤心了的宝霞就跑到我这儿哭了一场。第二天上午，我担心姐弟俩闹情绪，走到福窑去看看，宝福正在楼上晒台干活，宝霞笑着悄悄对我说，他也知道个错，今天起了个大早饭也没吃就在干活了呢。

宝福交了钱买房，姐弟俩手上就一点儿钱也没了。宝霞说，今年就不回家过年了。

可老家里来了电话，姥爷姥姥病得挺重，可能要过不去了。

一直没见过宝霞发愁，这回她可是发愁了。无论如何，她得回家，为了省钱，就让宝福一人在这里过年了。

宝霞说，她从小长到大，在家就没歇过，总是在干活，唯一享过清福的日子是在姥爷家。姥爷最疼的就是她了，每年她回姥爷家，姥爷都把她看成宝贝似的，那可是什么活也不用干，每天睡到大晌午，起来就吃现成的，还都是农村人家所能拿出的最好的吃食。走的时候，姥爷还死活得塞给她一点钱，最早是十元，后来是二十、三十，随着车价涨，那钱正好是来回的路费。她不肯要，说自己完全不缺这个钱，可姥爷非得让她拿着，说是拿上了他的霞儿就会常来看看姥爷和姥姥了。

宝霞的姥爷姥姥现在都是九十多的人了，其他的儿孙们去看两位老人，老人都认不清了，连他们的儿子在身边姥姥都问宝霞，这老头是谁啊？只有宝霞去，他们从来都认得清清楚楚，好像一点儿也不糊涂。

为了让宝霞放心走，常爷自告奋勇答应在年前给宝福做上一大锅红烧肉。常爷一个人待在官庄时，宝霞便不要他自己做饭，硬拉他上家来一块儿吃。常爷不好意思拒绝，就动手烧过一回红烧肉端上门来，姐弟俩爱吃得不行，常常怀念。常爷说这回他会买上六七斤五花肉烧上一锅，走前给宝福冻上，过年那些天宝福每天只要勺出几块来热上吃就行了。

过完年我回到官庄，宝霞也带着孝回来了。

宝霞请了俩工人，自己帮着，在晒台上又为弟弟搭盖起了一间房。为了省钱，从水泥到钢筋，都是她骑着自行车去市场上买的。要多粗的钢筋多少号的水泥，她都懂。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就怎么也没想到宝霞还会盖房。她说老家盖房子的时候她可没少干活，所以该买啥该做什么她全知道。

为了弟弟，宝霞把自个儿的事全耽搁了。其实，她只比宝福大两三岁，可一些事情，想得比当娘的还周全。我知道宝霞的心思，弟弟走这条路不容易，她想让他心无旁骛，将来或许能有大出息。

我对宝福说，你前世做了什么功德，修来个这么好的姐呢？

春天将尽的一天，我从龚记瓷板行搬来一块斗方瓷板，坐在工作室里画青花。我用一支软软的羊毫，画了许多临风飘舞的柳条。远景里杂花生树，树下是两只相依相偎的水禽，青花的画面和我的心情一样充满绿意。我想再题上两句古诗：“卧读陶诗未终卷，又携春雨去锄瓜。”这是我向往的生活，我正在一步步地走向它。

那天宝霞坐在板凳上看我画，自言自语地和我说着话。一般都是她说，我听，一直到我画完了那块瓷板，准备题上诗句。我说，我真想有一个带院子的房子，房子周围可以种菜，种树。

宝霞说，那啥时你上我家去吧，我家的院子可大了。你们是城里人，才会那样说。如果你也从小就在地里干活，每天要起个大早去锄豆地，吃过早饭又再赶着去锄玉米地，日晒雨淋一年还落不下个钱你就不会说这话了。我和弟读了书能够不回到农村，我爹娘的苦才不算白吃。我问为什么非得要赶早锄豆地呢？宝霞说，露水会湿裤脚啊。豆苗矮，先锄，玉米苗高，早饭后露水渐渐干了，再锄地就不会打湿裤脚了。

宝霞的父母都老了，还种着十一亩地，一年收两季，一季小麦，一季玉米棒子，刨去各种成本，加上政府补贴，现在好的年成可落下八千多元钱。今年村里开始进行土地流转，过年时宝霞回家也参加了村里的会，转给别人一年一亩给三百元，宝霞父母舍不得丢下地，宁可再辛苦自己。宝霞说，为了供他们姐弟俩读书，父母吃了不少苦，还借了债。

面对宝霞，我没好意思再往柳条下题诗。

樊家井

那天晚上，明发开车过来时，我正用白铁皮吹釉罐吹灰釉，给几个已素烧的小花瓶罩釉，就剩最后一只了，听见明发叫门。

明发说要带我去樊家井他的老窑转转，还说只要是来景德镇淘瓷器的人没有不知道樊家井的，景德镇最早做仿古瓷发了大财的，都是在樊家井成的气候。可我来景德镇这么长时间了，还从来没去过这个地方，只知道张家在城里还有一座窑，小儿子强强在那里打理，生意不是太好。

我立刻把手里的活丢开，坐进了明发那辆旧“面的”。

没想到的是，这座流传了很多传奇故事的村子，竟然就在火车站附近，而且四周已被一片闹市区包围得严严实实。巷口有一块旧匾，上面书着“樊家井”几个字。进巷的路口窄得毫不起眼，努力将车开进了巷口后，就只能勉强停在一家已打烊的店铺门口。进去了才发现巷子里还有小巷，又多又逼仄，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不知进窑坊里的坯怎么能挑进去。巷里面的房子却高大密集得几乎透不过风。沿巷子两边，都是经营各类仿古瓷的作坊和店铺。看那门口的招牌，有专门做元青花的，有专门做明清官窑的，还有专做海捞瓷的，巷子里弥漫着古老的景德镇的气味。

天色已晚，巷道里很少有人，巷边的屋子也都大门紧闭。路灯昏暗得看不清路，还下起了小雨。黑暗中，樊家井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将蛛网伸向四方。我紧紧盯住张明发那身发白的汗衫，还是三拐两拐就跟丢了方向。

我只好站在原地，不一会儿明发返回了，将我领进一条更窄的巷道。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座大门敞开的院子，院子里很黑，我一进来就踩了一脚泥。靠院墙放着好几口盛釉大缸。窑坊里正在烧窑，还有一个小窑炉也正在满窑。地上堆的都是各种仿古的瓶型，有青花也有雕花的。有一种规格很大的雕花凉墩，有龙有凤，挺气派也好看，大概是仿宫廷的用具。还看见一种堆雕的盘子，很细腻的活，不知怎么做出来的。这些瓷坯都是客户送来的。

作坊的顶棚这几天漏雨，明发架上梯子到阁楼上取了两块石棉瓦修完顶棚，又爬到架子上去搬一种仿古的镶器坯。我没想到这是送给我的。“坯主不要了吗？”我问。明发说，那人先烧了一批，后来人走了就没再回来，这坯都放一年了，补补水，还是可以画的。不然，白白送给了别人。

张明发今天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看这坯。我当然喜欢。就像有烟瘾的人见了不要钱的烟，没有不喜欢的。

“这是最后一窑了吧？”张明发问儿子。强强点点头，脸色有点不好看。两人都沉着脸，这时我已知道明发把这个窑盘给他的表亲了。

强强帮我把几只镶器坯上的灰用软毛刷扫掉，不再说话。

下次再过来运些。等下上了车你手上抱一只，用脚拢着护三只就行。多了放在车上扶不住。明发说。

强强抱一根，我抱一根，明发一手托一根，朝外面走。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已经属于我的坯，满心欢喜。明发又说，你看这地，连车都开不进来，烧个窑，得装多少坯，出窑后又得用板车用人挑，得跑多少趟。弄不好还摔破了。在这里烧窑是不成了。

明发说这话给我听，算是盘出窑坊的一个理由。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可我知道，樊家井是个卖仿古瓷的大市场，做这种生意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强强生来就不如他哥飞飞勤快，还好赌。一个窑开在那里收益不大，不盘掉，说不定哪天老二就会把这个作坊也赌没了。

很多年前，樊家井只是一个贫困的景德镇市郊小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远见的商人看中了这里离火车站近的地理优势，开始悄悄地在村里租下房子做仿古瓷，几年后这里就热闹了，房租一度涨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张明发最初是来樊家井给窑主打杂，有一回把桩师傅有急事回家，可窑主却接了急活要出货，急得没法，抓住明发让他试试。其实明发早就有心了，把桩师傅满窑时怎么布局，什么时段点火歇火他都暗暗记在心里，所以窑老板一求他他也有胆量就应了。那一窑坯他用心满窑用心烧，居然烧出了一窑好瓷。后来他就开始给人家烧窑，他满的窑总比别人要多装一些坯，窑主的成本就降低了，所以他的名声也起来了。后来就自己盘下一座窑，一家人开了一个做仿古瓷的作坊。

“那几年生意太好了，待烧的坯都在窑外面排队，没有空窑的日子。来樊家井买仿古瓷的商家每次来窑里提货，就像侍候皇上似的对待我们这些窑主，专挑最好的馆子请吃请喝。”明发说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

“那他们买去这些仿古瓷，是当仿古瓷卖呢，还是当古董卖？”

明发诡秘地笑了：“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他们怎么做生意我们不好问。不过，我们都是正正当当地烧制仿古瓷。”

只能说那些做仿古瓷的匠人手真巧。我跟着朋友去过一家专仿元青花的作坊，全世界都只有一两件的元代“萧何追韩信”青花将军罐，在他的作坊里却摆着一批，而且看上去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价钱不过是几百元。

这些年，景德镇的陶瓷工人做仿古瓷做到了任谁也看不出的程度。当然，像张明发这样的窑坊做的都是大路货，真正当古董卖的瓷是不会到窑里烧的，那些窑无一例外都设在荒郊野外或自己家里，作瓷的过程也是绝密级的。不光是技术需要保密，还有众所周知、不可告人的因素。光是技术来说，就极其复杂。比如要做康乾时代的瓷，你就得把瓷土、釉色、画法、窑火等等等等，弄得和当年一样，烧出的瓷再进行做旧，新旧程度也得和当年一样。更有厉害的是把古瓷残片（一般用瓶或碗盘的底）接上新做的上部，烧出后毫无破绽，任你是什么鉴定大师也难辨真伪。用现代科技测碳14的含量是能鉴定出器物的年代的，但你只能从器物的底部取样，不能破坏器物的完整，那么，取下来的样测出后，结果可想而知。不难想象，一件这样的仿古瓷即便当初是按“仿古”流出的，那么，辗转数人之手后，总是会有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当真古董出手的，那时就价值连城了。最厉害的还属那些专业制造有名的仿品的，拿一张照片给他，标上尺寸，他就能做得一模一样，连尺寸都丝毫不差。稍懂得一点陶瓷的人都知道，这是难度极大的，你得精确地计算出烧制中的收缩率，再者，坯的厚薄与高低“胖瘦”都有关系，差一点都不可能和原瓷一般大小。大名鼎鼎的收藏家马未都说过，没有哪个收藏家是没上过当的，业内也叫“打眼”，一般的人想收藏古董，不把你眼打瞎了就是幸运的了，还是老实点待着为好。

◎碎坯与成瓷

前几年，南海及福建沿海发现了明代等一些年间的沉船，船上发现不少完整的古瓷。当地渔民也在此之前打捞了不少。打捞起古瓷，这在以前多年间并不罕见，沿海一带渔民家里多少都会有一些古瓷，当年没兴起收藏及买卖风，加上那时大家都是为嘴和肚子活着，不饿着肚子就满足了，没什么人关注收藏这些事。而现在则不同了，满世界的人都在挖空心思赚钱，这么大的事件经电视台一播，文物贩子岂有无动于衷之理。于是，仿造的瓷器很快就运到了沿海，走进了渔民家，被当做出水的古瓷出售。谁能想到那是文物贩子的“杰作”呢？一般人心里都会想，这肯定是渔民在海里打捞起来的，而绝不会想到仿品这么快就到了渔民家，再说，渔民家有点老东西也是正常的。

而那些仿古的大路货，在卖出时就说明了是仿的，一般供喜欢古董而又买不起的玩家把玩或满足一下收藏者心理而已，至于买去的人是否再去转手，当做什么瓷转手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做这类仿品是不瞒人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买来做好的坯，贴上街上花纸店里买的古画花纸，或请画匠临摹，然后送到窑里去烧。由于老瓷是松柴烧的，原材料也与现代不同，老瓷器底部与釉结合部有一线红色。于是，仿古品在满窑时就在瓷器底部铺上一层稻谷壳烧的灰，这灰一般窑里都备，烧出来后瓶底就有红色了，近似于老瓷的痕迹，但这红是成片的，且用酸能洗掉。仿古瓷烧好后，将瓷器搬到外面，先用砂纸将光滑的釉面打毛，用氢氟酸加高锰酸钾的溶液涂抹瓷器表面，形成紫红色，然后清洗，就成了土黄色，像那种烟熏火燎放了几百年似的瓷；有的用墨汁加氢氟酸，在裂纹釉表面涂抹，稍后清洗，清洗后形成黑色裂纹，更像是年代久远的瓷。

还有，近代或民国的某些名人画作，如“珠山八友”等的作品，有些工匠就在家里或请人临摹或自己动手，制作仿品。一些釉上彩的作品，如新彩和景德镇独有的粉彩，是直接画到已烧制好的瓷器上的，在家里安放一座电炉便可烧制，也叫烤花。不少仿造高手烧制的作品也可以假乱真。

樊家井的房子后来越盖越多，越盖越密，成了景德镇专卖仿古瓷的市场。专烧仿古瓷的作坊相互间的竞争也越来越厉害，张明发及时退了出来，在官庄买下现在的窑坊，带着大儿子烧起了现代瓷，把樊家井的窑交给了老二照管。

那晚过后，明发又带我开车去了一次，把剩下的镶器坯全都运回了。他说哪天找个人给那些坯补上水，画好后就放到他的窑里烧了。

张一敲

张一敲今年五十出头，“一敲”是他的绰号，大名就不说了，反正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因为他是“名人”，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写这篇文章经过他同意，故事亦是他亲口所讲。

张一敲是土生土长的乐平人，我第一次认识他是在宝福家。从他一开口说话常爷就听出来了，因为常爷也会说乐平话。但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压根不像南方人，倒像个山东大汉。张一敲长得五大三粗，又有过一段“辉煌”的经历，没见过他的人会以为那一定是个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角色，可他偏偏生得一副菩萨的面孔。你只要见过张一敲，就一定会被他那种和蔼可亲的表情和随和爽朗的性格所征服，你怎么都不会想到他的过去。

张一敲长得根本不像传说中的他，倒像个笑眯眯的弥勒佛。

张一敲出生在轰轰烈烈的“反右”时期。生不逢时，他从一落草就没碰到过安生的时候，见到和遇到的大多是一些游街、斗争、批判，大跃进和大饥荒，等到了上学的年龄，又来了文化大革命，面对的是更加残酷的社会和现实。于是，在一敲幼小的心灵中扎根的也就全是折腾和暴力了。张一敲长大该上学时，却连学也上不成了，所有学校都停了课。

张一敲七八岁时他爹就到天上享福去了，他娘带着他独自过了两年。一个孤寡女人，没工作，没收入，想在那年月养活一个孩子太难，糊口都成问题，经常是两人饿着肚子睡觉，长此以往不是个事儿，总不能娘俩都饿死吧，于是他妈又找了个男人，可人家只要女人不要孩子，他娘一咬牙把他托给舅舅，改嫁随人吃饭去了。

舅舅只管他吃饭管不了别的，舅舅自己还得去挣命赚钱，他也有一家人要养呢，哪有工夫管他呀，管吃管住把他养活就不错了。

于是，张一敲自由了。

虽然生存十分艰难，但张一敲还是比别的孩子长得高大，和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比，他比别人高出一头，加上家里无人管教，他生性好闹事，也不怕死，于是他就成了孩子头儿。那年月这样的孩子很多，与受到的英雄主义教育和没完没了的斗争有关，再加上也就是将就活着的生存状态，很多人就有了“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的思想，与什么斗都“其乐无穷”。

当时，乐平县城不大，也就是不长的东西南北四条街，城市建筑基本还保持着清末的模样。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电影院门口和灯光球场一带：熙熙攘攘等着看电影的市民、周末看比赛的球迷、卖瓜子花生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卖甘蔗的农民、窜来窜去的孩子们。各种声浪搅在一起，倒也显得十分繁华。当然，那里是少不了既不上学也不在家待着的张一敲。百无聊赖中，张一敲时而穿梭于摊贩之中摸点零食，时而在农民的车上抽下根把甘蔗，然后还把人家的镰刀拿起来，邀几个同伴劈甘蔗玩。人家劈甘蔗是赌博，输家按约定出点钱什么的，他们却是输了的罚去偷吃的。由于他们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亡命徒，摊贩们也就不会过于认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这样，在动乱中，张一敲长大了。长大了的张一敲不再像小时那样偷人家吃食，为了生活，小小年纪的他学了点手艺，成了串街走巷“整锁补锅包烟筒”的手艺人。包烟筒可能如今很多人都不知是什么活计，那时农村里人们抽烟大多使用竹烟筒，装烟丝的那一截要用铜皮包住，所以有专门包烟筒的手艺人。他不光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当时社会上很多手艺活他也都干过，他补过套鞋，干过小工，修过自行车，修过收音机，只要是能挣钱他啥都干。虽然大了，但张一敲爱打架的习性却没改多少，随着个头的长高，体力的加大，他遇事爱打架打出了名，弄得大家谁见谁怕，于是，张一敲被公安局盯上了。在又一次打伤人后，公安局准备抓捕他，他舅舅的一个朋友给他舅舅通风报信，叫他出去躲一躲，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就这样，张一敲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流浪生涯。

◎村外远眺

身无分文出去流浪，想当然就可以知道张一敲是多么胆大又是多么艰难。他说他到过除西藏以外的全国各地，但后来卖古董还是去了西藏。流浪是为了生存，他一天不偷东西吃就得饿死；晚上大多是睡桥洞、涵管，冬天在那种地方他常见到冻死的流浪汉。

张一敲首先是跑到新疆给人家打工。说是打工，实际上是在黑砖窑被人当做苦工，不仅赚不到钱还常常挨打。于是他找了个机会逃走了，几经曲折在东北闯荡江湖，最后在黑龙江带了40多人进京，又在当地收了20多人，在北京通县一带当了丐帮头。

1983年严打开始了，张一敲的手下很多人被抓得不敢再出去偷，大家开始有一顿没一顿了，日子难熬了，于是一敲亲自上阵。出去偷了才没几天，他也被抓了。头被抓了，这个丐帮也就散伙了。

张一敲先是被关在北京，等凑够一帮人了才转送到南京。在南京收容站待了一个多月。收容站也是不能叫你白吃饭的，每天就是拔草，管它有无必要你就得拔。他说，一个多月下来，手都肿了还得拔，手一摸到草就疼得钻心，但那也得干，否则会被人打得屁滚尿流。他说，这是他刻骨铭心的一段往事。拔了一个多月的草，又凑够了一车人，于是一辆蒙着帆布棚的汽车就把他们拉到了上饶。到了上饶收容站，张一敲知道没什么好事，送回乐平等着他的就更不是什么好结果了，于是下车趁乱拔腿就溜了。

到哪去呢？再出去流浪肯定是不明智的，何况岁数也大了。坐在上饶市郊的荒山坡上，他仔细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后，爬上了一辆开往景德镇的货车。

景德镇还是比较好活人的，由于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都需要景德镇的瓷器，景德镇大小瓷厂和作坊遍地都是，到哪都能找个苦力活干干。张一敲对于作瓷这个行业是一窍不通的，于是，他帮瓷厂拉板车送货，一拉就是两年，其中苦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在景德镇拉板车的日子里，他结识了一个同样也在瓷厂当临时工的女孩，天长日久，他们相爱了。他俩寻思总不能两人一辈子都当临时工吧。商量了很久，决定买辆板车改造一下，卖快餐。

卖快餐也是很辛苦的事，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买菜、洗菜、煮稀饭，卖完了稀饭再做中饭晚饭，每天忙到深夜，迷糊一会就得继续下趟出门的事了。卖快餐也不省心，不仅要提防街混混捣乱，还得提防城管砸摊儿，他说混混他倒不怕，怕的是城管。混混见他那么大个也不会不有所顾虑，可人家城管是代表政府的，人家不会怕他。

干了几年，两人渐渐存了几个小钱，于是结了婚，有了孩子，虽说过得辛苦但不至于再去天涯海角流浪，总算是过上了安定的生活。社会也安定多了，人们多少都有了几个钱，八十年代后期兴起了收藏。景德镇的瓷器值钱了，尤其是老瓷，一些倒卖老瓷和造假古董的都发了。张一敲怎么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甘心推车卖一辈子饭，于是他开始留心卖老瓷器的活计。

机会来了。一个抚州籍的倒卖老瓷器的贩子经常到他的摊位上吃饭，两口子有意少收钱多打菜，把那人伺候得好好的，一段时间后，那人同意带张一敲出门倒卖古瓷。这是张一敲人生的一大转折。

抚州佬带着他去了一回当时倒卖古董最红火的西安，让他在古董地摊上开开眼界。第二次就是自己去了。因为人生地不熟，又没经验，去几次都是赔本。有一回一小孩拿来一幅滕王阁的画，说是从奶奶那儿偷出来的，要价三百。那时的三百元不是个小数，他正犹豫着拿不定主意，边上来了个广东佬，小孩一看是个真正的买主，同一幅画立马要价六百，那广东佬看了货后连价都没还就让人包上买走了，把张一敲看得目瞪口呆后悔不已。赔了几次本后，他终于捡了一个漏，在地摊上花十元钱买了个古瓷笔筒。回景德镇后，他在老鸦滩请人仿做了一批，带到上海，结果在上海的古董地摊上不出半小时就全部卖掉了，让他大喜过望。到底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钱多人傻。张一敲对第一次上海之行非常满意。

现在的张一敲已是景德镇做仿古瓷的行家了。他在樊家井古董市场上有一个铺面，在官庄附近有一个仿古的作坊，雇了十几个工人，专做明清仿古青花。

从张一敲那里，我知道了一些做假古董的秘密。比如烧坏了的仿古瓷，不会浪费，可用蛇皮袋装了，往地上一摔，然后再将碎片重新粘上，干脆作为老瓷卖。在收藏风刚刚兴起时，这一招很时兴。现在市场上的假古董中，就有不少是这么做出来的。

还有将烧好的仿古瓷放进锅里和猪肉骨头、羊肉骨头以及泥土一起煮，煮过的瓷器闻起来就有一股土腥味，像是出土文物了。

张一敲还有一手绝活。

很多古瓷因为年代久了受到外力碰撞的作用，会在内壁上产生细小的“鸡爪纹”。在长期做仿古瓷的实践中，张一敲摸索出一手绝活：他能用一块鹅卵石往好好的瓷器上不轻不重地那么一敲，就能敲出老瓷最需要的外表不破、内壁已有无数细小“鸡爪纹”的状态。因此常有人来请他帮忙敲瓷做旧，敲一根五十元钱，敲两根一百元钱……有时一天便能收入几千元，从此被人称作“张一敲”。

不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张一敲，早不帮人敲瓷了。

常爷玩瓷

常爷干了大半辈子地质勘探，后来也写写书，只是根本没想过要当艺术家。常爷跟着我来到景德镇，在工作室没事时玩玩泥巴，没想到竟玩出了名堂。

高温色釉是景德镇四大名瓷之一，历史上一直是作为单色装饰。我想尝试以釉为色进行创作，为了摸索经验，便在用一种釉前，先涂到一块泥片上到窑里试烧看效果，然后再用。在景德镇，这叫“试照子”。常爷觉得光烧块泥片没啥意思，于是，从没有学过艺术的他凭想象捏了一些很夸张写意的小猪，涂上花釉送去窑中烧制。既试了釉又做出了东西，岂不是一举两得？常爷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开始做时还羞于见人，晚上偷偷地送到窑里去，算好开窑时间他就早早地等在那儿，窑车一出来拿了猪就走，怕人见了笑话。后来几个作瓷的老板及工匠提出拿他们的东西换常爷的东西，他才知道他做的小猪得到了人们的喜爱。

彩釉烧出的小猪还真美，好几位来串门的陶瓷学院老师也不住夸奖，于是常爷就更加起劲地捏了不少形态各异的猪及小人儿。烧得多了，在官庄一带还有了点小名声，常有一些窑户提出拿他们做的东西和常爷换。这让常爷感到得意，于是不管是换还是要，只要别人开口，常爷就乐呵呵地满足他们的要求，只要有人喜欢他的东西他就高兴，只管拿去。南昌有位朋友在她开的艺术瓷店里摆了一些常爷手工捏雕的瓷猪，被北京一家画廊老板全部买去。常爷一高兴，干脆将猪宝宝、猪妈妈、猪爸爸的形象做成砚、笔架、镇纸，取名“吉祥三宝”文具系列。又让一只极夸张的长猪背着六七只小猪作为笔架，加上花釉在笔架上形成的斑斓色彩，得到了很多画家朋友们的喝彩。

◎常爷做的青蛙

常爷做青蛙，实属偶然。那天，朋友宝福的一件彩釉变形盆出窑了，真是漂亮得不行，可盆底却烧裂了几道细纹，也就是说卖不出好价钱了，甚至没人要。烧颜色釉不比灰釉，颜色釉要喷得厚，烧时要流动、窑变，才会好看，薄一点的坯受不了颜色釉的拉劲，于是就常常会烧裂。这盆卖不出价钱，摔了又可惜，宝福就送给了常爷。常爷拿回来后，挖空心思想怎么才能把那裂纹补上。猛然想到朋友送的一只站在叶片上的青蛙，把它放进盆里再补些釉送去复火，不就烧在盆底了吗？一试果然成功了，一只精美的彩釉变形盆，里面站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青蛙，真是太美了。摆在工作室才一天，就被一个外地人买走了。

我见了，就想在好盆里也放上青蛙烧。我想到朋友那里去买几只，常爷嫌贵，就凭着想象自己捏了起来，不料一捏便比朋友送的那只青蛙还要生动可爱，捏了几只拿到窑里一烧，得到飞飞的赞叹，还近水楼台地收起了一只。我为常爷的手巧感到惊奇，常爷却说，在江南一带野地里搞地质勘探，最常见的就是青蛙和蟾蜍，所以闭上眼睛都能想出它们是什么样。常爷捏了一盘“青蛙部落”，在一片大荷叶上栖息着十几只神态各异的小青蛙，有休息的，有玩耍的，有相亲相爱的。烧出来后所有见到的人都赞美不已。有一位从广东来的专业雕塑艺术家，看后半天不语，半晌才说道：“我无话可说，高人啊！”这话让常爷得意得不行。他又捏了各种动态的蟾蜍，与灵巧生动的青蛙相比，蟾蜍那笨拙憨厚的样子同样让人爱不释手。我放下架子，要常爷教我捏青蛙，可常爷说这手艺传男不传女。呵呵！朝夕相处，我还不会偷手艺吗？不过我试着做了几只，始终不如常爷做的好。

后来我们去杭州参加工艺展，那些瓷雕小青蛙特别受欢迎，常爷手捏的青蛙活灵活现，姿态各异，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趴在荷叶上，没有一只是相同的。展览的最后一天，几位顾客特意从市区赶来，专门找到他们的展位。原来那几位顾客是头天在朋友处看到了，大家都喜欢，特意找上门来，将展位上所剩青蛙全部买走了。回来后，常爷就在他从前的朋友圈中吹牛，他一个最好的朋友就说了，你就吹吧，你还会做艺术品？你做的东西还能有人花大价钱买啊，我不信。常爷一生气，有一次装了一包自己的作品去见朋友们，结果被他们全抢光了。

景德镇所有从事烧瓷作瓷的人都不敢烧制实心的作品。因为，那里面一旦有气泡或瓷土不太干燥的话，在窑里的高温烘烤下是会爆炸的，就是干坯在内外受热不均的情况下也可能炸坯，实心的东西是难免有气泡存在于坯胎中的。曾见过几次炸窑，那是几件大花盆或小型缸，由于坯不是很干，胎壁又厚，等窑温到400度左右时，只听得一声闷响，坐在窑边都能感觉到震动。知道是里面炸窑了，于是师傅慌忙停火，打开窑后看到炸了的瓷坯旁边一片狼藉，棚板炸断了，各种坯碎了一堆，整个窑里雪白的石棉也好，所有瓷坯也好，烟熏火燎黢黑难看惨不忍睹。

常爷与烧窑的张明发一家关系最好，经常像一家人似的在那吃饭喝酒，老张家有点好菜啥的，经常就让老婆女儿叫他去吃饭，因此常爷在他窑里烧几件大的实心作品，他也就不好说啥。也属无事生非，常爷就不信那个邪，有一次常爷拿了一坨足有四斤的瓷泥抟成圆球状，稍加修饰做成一头圆圆胖胖的猪拿到窑里烧，来烧瓷器的工匠们一见都惊讶地说，这也能烧啊？！这太离谱了！明发和他儿子倒没说什么，把前来烧瓷的那些人吓得够戗。他们生怕常爷把那实心猪放到他们的坯旁边，那样，如果炸了坯的话，便会殃及池鱼，肯定会把他们的瓷器连累了，离得远点总是安全些的。

其实常爷也不是瞎胆大，心还是细的，做坯前他把泥团是拍了又拍揉了又揉的，自信里面没气泡了才拿来烧。看他们那么害怕，于是常爷便把那玩意儿放在了棚板最下面的过火层，那里人们不会放坯，就是炸了也不致有多大问题，再说了那是泥巴又不是炸弹。

烧制空心的玩意儿是安全，但那是做模具再倒浆或印模做出来的，常爷本来就是玩，不可能花那么大心思和代价去做，就是做了也不是捏雕了。那些作品满大街都是，都是一模一样的，对常爷来说没什么意义。何况，别人都是正规工艺做出来的，上釉大多也是蘸釉或喷釉，而常爷是拿毛笔涂，出来后的效果与他们截然不同，一样的彩釉，他们那都是细小的花纹，而常爷的东西却是大块的色斑和窑变。

在老张父子的支持下，常爷倒还真是烧出了实心的作品。烧好拿出来后，圆猪很漂亮，窑变的效果相当好，常爷有意放在那里不拿走，以证明实心东西只要花了功夫是可以烧的，而不是根据从前的经验所说一定不能烧。

北京来的大明法师和一位国务院的先生来官庄玩，看见常爷烧出来的蟾蜍，连连说，这哪是玩啊，这是地道的民间艺术啊！

景德镇有名的湖田古窑的展柜里，有不少宋代民间烧制的捏雕瓷玩具，造型简单却生动，他们就是像常爷这样的民间艺人做出来的吧。

跟云一、大千去老鸦滩画瓷板

刚到官庄时，就有人对我说，你弟弟的青花画得很不错呢。我挺纳闷，什么时候我在官庄有了一个兄弟？后来才知道，被人“册封”的弟弟叫郑云一，与我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而且就住在我的对面。人家看见我门前挂的招牌，想当然地以为我们是姐弟了。

云一却真的一口一个叫我老姐了。云一有个要好的朋友，叫吴大千，青海人，是个走遍天下的云游画家，一到官庄也跟着他叫。我一下子多了两位兄弟。

有一天跟着云一、大千到老鸦滩去画瓷板，老鸦滩的路挺不好走，他们找了个交警队的车，装了我们三人，再去巷子里接一位焦老先生。焦老先生七十多了，祖上与“珠山八友”都是好友，属陶瓷世家了，十多年前他曾将景德镇的粉彩工艺与宜兴紫砂陶相结合，烧出来的瓷壶轰动一时。我正奇怪云一怎能弄到交警队的车送我们去。云一却说焦老先生的儿子在交警大队当队长，也是他的哥们，常到他那里去画瓷。

在景德镇就是这样，别看一个地级市什么部门都齐全，与其他的城市没什么两样，可只要一深入，就会发现几乎每个部门都会有人与瓷器和窑业发生关系，会发现每个家庭中都能产生与瓷业相关的人与事。说得远的是祖辈，近的则是父母兄弟姐妹，不远不近的则是亲戚好友邻居同学。任何话题不管如何绕来绕去，必可以绕到瓷业上来。在别的地方，你能想到一个交警队长会喜欢画瓷器吗？在景德镇，这可是极平常的事，人家是家传的本事呢。

要不怎么叫千年瓷都呢？

比如我来官庄前，曾在一个叫白云村的地方买过一些很细的白胎。后来在官庄，我发现有一做白胎的人家，所做器形和胎瓷都很像白云村的那一家，一问，那小老板就笑起来，说我好眼力，白云村那家是他亲舅舅哩。

云一说老鸦滩有一家姓刘的窑坊，他去过一回，釉里红瓷板烧得特别稳，所以带上我们再去。我说老鸦滩烧瓷板的人家都姓刘啊，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哪一家。

这老鸦滩原来只是市郊的一个小村，上世纪八十年代，都昌人刘姓兄弟来这里租了房做瓷板，恰逢景德镇瓷业开始重新兴盛，兄弟俩人手不够，又拉来了一帮亲戚。结果因为瓷板业在景德镇越来越兴旺，老鸦滩也红火起来，当年的亲戚又带亲戚来，加上原住村民发现做瓷板是个好活计，也开始加入瓷板行，渐渐就在老鸦滩形成了一个瓷板村，在景德镇只要提到画瓷板或买瓷板，没人不知道老鸦滩。前两年景德镇的朋友带我来采访过那最初创业的刘姓兄弟，在他们手里，创造了烧制景德镇最长瓷板的纪录。清末民初甚至直至上世纪中期，景德镇手工瓷板最大也只能做到一尺长，现在做三四米长的瓷板是很寻常的事。观看窑工们怎么样齐心协力地将大瓷板抬举后稳稳当当装进窑，就像看一场大戏一样过瘾。

在传统的景德镇窑业中，有圆器行，那是利用坯车的转动手工拉坯，生产可一次成型的碗、盘、碟等用品的作坊。有琢器行，凡是不能在坯车上一次拉坯成型的东西，如瓶、壶、钵、盆、缸等，都属琢器。镶器是清代才出现的，据说是因为有一家做圆器的作坊跳行想做琢器，违背了约定俗成的行规，两个行帮打起了官司。官府见双方各持一理，争执不下，想了个折衷之法：允许那家琢器行做异形器，这才产生了镶器。镶器是先将泥料用擀泥杖擀成相应大小的瓷块，再将瓷块用泥料镶接成形。瓷板行应是在近代文人进入瓷画领域后发展起来的，手工瓷板比圆器难烧，所以现在所见上世纪的瓷板画都是小块拼接的，后来经过瓷工们不断总结经验，瓷板才越做越大了。

由于老鸦滩村各家各户都做瓷板，而做瓷板既要碾泥，又要晒坯，晒坯的地面还得特别大，所以在老鸦滩除了原来的住房布局，屋与屋之间的剩余空间几乎全被利用起来，到处是坯房、窑房和搭建的大棚，村巷不仅逼仄，而且弯道特别多。车子是开不进去的，只能停在老鸦滩的外围。记得我两次与人来老鸦滩，都在那乱七八糟的小巷里走丢过。别说像我和云一这样只知画画不会认路的猪脑子，就是正常人也会在老鸦滩七拐八弯的迷宫里走糊涂。所以那天云一怎么也找不到他说的那家窑，我一点也不奇怪。问路吧，不知怎么问，这里做瓷板的人家几乎全姓刘。

就在云一满头大汗领着我们转来转去时，一抬头却发现那位刘老板就站在自己的作坊前，喜得云一大嚷：“刘老板刘老板！你也不出来接一接，让我们找得好苦啊！”云一不说自己把人家的电话号码弄丢了，倒怪起人来，刘老板见云一带了一帮人来，自然高兴，急忙发名片，见人一张，说是下次再来，打个电话他就出村接。

刘家作坊的院子里放着已晒好的大小瓷板，我们各选了几块，让人帮着搬进屋去。画瓷的屋有三间，正门一间，两侧各一间。两侧已有人，我们就在正门那间画，我、云一、大千三个人的瓷板靠边墙放上一排，各人坐一小木凳，调好料水，各画各的。焦老先生眼不好，需要光亮，就在院子里平铺瓷板在架子上画。

云一和大千还带来几瓶啤酒，放在脚边。每次外出画瓷，他们都这习惯。一手拿笔，一手端着酒瓶，画一笔，喝一口。不喝酒时，就抽烟。所以我与他们一起画画时，就希望他们光喝酒。等酒喝得差不多了，他俩开始抽烟。房间小，一会就云腾雾绕，把我熏得够戗。我只好画一阵子，就跑出去看焦老先生画，顺便透透气。

◎在官庄的草地

不过别以为云一和大千是摆什么名士派头，他们本就是这样不拘小节的人。交往多了，我知道他们不是那种故意作秀的所谓艺术家，是真正热爱艺术的人。

从院子里看屋里，云一矮而圆，光头小眼，一脸憨厚相；大千瘦而长，留发蓄须，鹰鼻豹眼，似凶狠之人，当然这只是他们的外表，表里不一的人多了去了。他俩画人，云一画的都是矮而圆，大千画的都是长而瘦，他俩自己知不知道呢？想想觉得有趣，我一个人悄悄笑起来，焦老先生大概觉得奇怪，抬头望望我，也微微点头笑笑，算是和我打招呼。

十四年前，在安徽宏村，吴大千在野外写生，一手拿笔，一手端着二锅头，画几笔，喝一口；不远处有一年轻人也在写生，也是一手拿笔，一手端着酒瓶，好像两人约好了对着干似的。两人就这样成了朋友。再一深谈，发现双方不仅性格合拍，连境遇也相似。都是农村出身的苦孩子，都打小就痴迷绘画。

云一是安徽祁门人，中学毕业后，母亲想让他和哥一样去开米店赚钱，云一却只爱这花钱不赚钱的艺术，最终让气愤的母亲给撵出家门，自谋生计。云一曾是北京圆明园画家村最早的村民之一，再后来南下，最终在景德镇扎下了根。

吴大千是青海人，从小因为家穷孩子多难养活，父母把他送给了别人家。十多年前，年轻血旺的他立下宏愿，要走遍祖国山川，画尽祖国山水名胜。当他外出写生十三年后回到家乡，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四个长辈都已去世，他扛着花圈在坟上狠狠哭了一回，却不悔改，继续完成他的行程。吴大千徒步走中国，走了十多年，创作出四百多米的山水长卷，装在九个大樟木箱里，中国的山水名胜尽揽其中。他甚至翻越了新藏线海拔六千七百多米的界山大坂。当时的吴大千形同乞丐，不仅破衣烂衫，有时真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当然，云一和大千现在都已走出了生活的困境，虽然没有发大财，但依靠各自的实力也能养活家口。吴大千已有女朋友，小他二十多，哈尔滨人，快要办喜事了。他现在上海、南京、黄山都有工作室，准备把家安在屯溪。

我很喜欢看他们画瓷，那都是有个性的创作，往往别出心裁。不像景德镇有一些“大师”，作品毫无创意，既不尊重传统，又不肯求新求变，为了制造“快餐艺术”，总是在重复同一种画面。每天画来画去，除了能生出些钱，也不知还有什么意思。

云一说儿子要过生日了，要给儿子画几件作品留作纪念。云一的儿子叫见山，四岁了，像父亲一样长得圆头圆脑，他妈整天带着他在官庄四处云游。云一用青花画见山在路灯下骑三轮车，路灯柱子高高在上，小小的人儿骑着小车仰头笑；画见山在春风中钓蝌蚪，左上角小小人儿握着钓鱼竿，一条长长的线飘向下方，整个画面就看见一条线，一条小蝌蚪。画见山爬在大石头上，大笔扫出风雨，风雨中还飘着几片黄叶，小家伙还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人生风雨，所以石头上的小见山笑得很开心……

那天吴大千情绪也上来了，他即兴创作画的最多，十三块，把刘老板做好的瓷板全都画完了。画一小小钓者坐高高山上，题几字：善者乐。画一胡子拉碴者坐在竹椅上读书，一小童穿着开裆裤翘着屁股蹲在地上给炉子扇火，小鸡儿都露出来了，却题：五车书……画得高兴了，还放开嗓子吼起歌来，吼的是西北民歌，歌声粗犷，旋律极美，大概他当年一人走在荒路上时，就是这样驱逐寂寞的。

阳光下，只有焦老先生平静地在院子里一丝不苟地以工笔画瓷。世事于他，已是波澜不惊了吧。

做小件的老哥俩

在张家窑坊满窑的时候，隔三差五总能遇见李家老哥俩。老李50多岁，小李其实也快50岁了。哥俩长得都黑，不用说就知道是风吹日晒的结果。

虽是哥俩，但他们长得太不一样，从长相上很难看出是亲兄弟。老李个不高，是个胖子，肚子很大，像个首长，偏他常爱穿件衬衣，还把衬衣塞在系了皮带的长裤里，皮带夸张地系到了胃的部位，就像怀孕七个月的女人。当地人管女人怀孕叫“兜了肚”，所以人们背地里也叫他“兜肚哩”。老李看人时爱盯着人看，那眼神总叫人感到有点不太友好；弟弟稍高一点，却整天弓着个腰像根没长好的丝瓜，所以站在一起并不比哥哥高。哥哥看人有点翻白眼，弟弟也不比他好到哪去，看人干脆就是斜眼儿，低着头斜着看，头低得狠了能叫你感觉到白眼相对。因此，大家都叫他“萝卜花”，因为萝卜是开白花的，很形象。什么时候见到萝卜花，他都是穿一套黑色衣服，中不中西不西的，也叫不上个啥名。哥哥虽穿得较齐整，但作瓷的人都是一身土，无法整洁，虽是西装也显得不伦不类了。

景德镇的国营瓷厂大多改制和关门，老哥俩在十多年前就双双下岗了。在我认识他俩以前，老哥俩就在张明发的窑里烧东西，那时老张的窑还在市中心的樊家井，那里是闻名于世的仿古瓷出产地，老哥俩住得离那儿不远，烧东西还算方便，待大部分窑都搬出市区后，他俩离张家窑就有五六公里的距离了，但他们还是追随张明发到官庄烧瓷。

◎鄱湖草滩上的鸬鹚

哥俩做一些瓷器的小玩意，如小南瓜、小龙虾、小蛤蟆之类，做得还真像，但他们却喜欢涂上一些极难看的釉，就像过去的酱油坛子似的，要么就是酱红色。总之，一般人是不会喜欢的。我问过老李，为啥不弄好看点的釉呢？他说，在市场上本地人一般确实不会买这样的东西，可外国人喜欢，他的东西大多卖给韩国人。他说韩国人也挺会杀价，他从窑车上随手拿起一件空心的小南瓜，说这才卖五块钱一个，整批卖四块。说真的，那么好的东西才卖四块钱，从倒浆到干燥再到修坯胎，然后上釉，再拉几公里路到官庄来烧窑，还加上废品率，那利润就没有多少了。

作瓷工的确赚不到几个钱。在官庄的房墙上常能看见一些作坊的招工启事，无论是蘸釉工还是拉坯补水的杂工，工资都极低。大多数窑户也只是挣个手工钱而已，景德镇除了一些名家的艺术瓷外，其余的产品都便宜得让人难以置信。一个做仿古鼻烟壶的工匠告诉我，为了降低成本，他从不敢请工人做，每一道工序都是自己动手，因为付了工人的工钱，价位一高，就不好出手了。我仔细看了那鼻烟壶，做得精致、小巧，单是壶盖到壶身的贴花，加上底款，就很费事，一个才售1.5元，真不知他们怎么能赚到钱。

老哥俩得忙上好多天才能做上一板车的坯拉过来烧，一车也装不了多少，因为泥坯是不能摞着装的，再小的坯也只能平码。几公里外拉来，还得自己找空当的窑位满进窑，满窑时还不能影响飞飞的正常工作，只能在飞飞下了窑车选坯时，趁机在大坯与大坯的空当里摆上一两件，一车还不敢说都能满进去。当然也可以包几块棚板的窑位专烧，但那就贵了，卖那一点钱还不够包上两块棚板花的代价，只能自己辛苦，看他俩忙忙碌碌，一车坯有时得满上多半天。

老哥俩还好喝点酒，到了中饭时候了，他们会找一间小饭店炒上两个菜，喝上一瓶酒，然后摇摇晃晃再去满窑。窑车旁边的地上放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坯，走路得非常小心，稍不留意就会碰坏。有次老李喝得走路都走不了直线，还到窑里等着满窑，一不小心退了一步碰破了两个瓶子，回头一看就更是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倒了一片坯。于是那坯的主人不干了，要他赔，吵闹了半天还差点打起来。这坯的价是不好说的，有的不过十几块钱一个，有的是名家画的，那就不是几百几千能说清楚的了，反正外面都喷了釉看不见画面，谁能说得清楚价钱呢？打闹了半天也没解决问题，还是张明发出来打了圆场。

来官庄烧瓷，哥俩是一个人拉车一个人骑车，换着干，那天由于两人都喝多了，回去时他们把自行车放在板车上，老哥俩你扶着我我搀着你，晃晃悠悠走走停停，那辆板车也跟着他们左歪右倒的，也不知那天他们走了多久才到家。

一窑瓷烧好了，开窑时间却是没准的，如果窑里烧了大件的东西，就不能很快开窑门，否则窑炉温度冷却太快瓷器就会出现裂纹了。老哥俩烧制的东西小，怕人摸走，每逢开窑的日子就来得特别早，好等到窑门一开就收东西。我经常看见老哥俩不定坐在哪家门前等着张家开窑，反正来了是不能空手回去的，哪怕再晚也得等，有时得等一天，难免又要喝酒，然后，兄弟俩拉上瓷器带着酒气红着脸相互搀扶着拉车回家。

想想也真难为他俩，就那么点东西，也卖不了几个钱，那是他们全部生活的来源，还好喝个酒抽个烟啥的，也不知道他们家还有没有什么亲人，如果没有的话还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果还有家人要负担，再有个小毛小病的话，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后来熟悉了才知道，老哥俩由于下了岗，生活陷入困境，本来就都不太好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也是因为生活困难，妯娌俩先后跟人跑了，剩下老哥俩各自带一孩子艰难度日。好在待在景德镇只要有点作瓷的手艺就能活命，应了那句俗话，老天饿不死瞎家雀。

官庄之夜

官庄的夜晚很冷清，道路上没有路灯，黑黑的路边和荒地上，总是有野猫悄无声息地窜过去。有时夜里我一人出去散步，走过荒草地，会看见一两只肥厚的癞蛤蟆笨拙地摆动四肢慢吞吞地穿过草地。你挨近它们时，它们会停下来用鼓鼓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让人感到飕飕的凉意。从前我没有留意过这种水边的小生物，以为它们和蹦跳行走的青蛙是差不多的。没想到它们的生活形态完全相反。

官庄后面有一个很长很深的湖，湖边长满了灌木和芦苇。蛤蟆家族就住在那里吧？但夜里我从来不敢往湖边去。

我喜欢沿着有灯光漏出的作坊边的小道散步。每每快到一家门前时，家养的犬便极其凶狠地叫起来。我轻轻唤一声，它们见是熟人，立刻敛了声，跑了过来亲热地蹭着你的腿，死命地摇尾巴，和人亲热。

有一天夜里风大，我没出门，开了电视看，电视的一个频道正好在播印尼布金人的故事。那是在印尼巴厘岛和苏门答腊岛之间，有一个村子居住着专门造船的布金人，造那种古老的木帆船。印尼现在还有五千多艘这样的船，各岛之间的海上贸易全依赖这种交通工具。电视画面上古老的村落保留着从前的所有习俗。造船前要请巫师点神香，听到神授后才最后确定船龙骨的确切长度，然后工人们才能开工。开工当天的晚餐，人们会准备非常丰盛的食物。

布金村人的生活让我觉得有点类似景德镇官庄人的生活。只是他们造船，这里的人们造瓷。几百年前，那些来往印尼诸岛间的木帆船上，也载有从遥远的中国运去的青花瓷，而且是当时最大宗最流行的货物之一。

看那档节目的晚上，我给省电视台的朋友打了电话。我想，他们应当来官庄看看。

过了两天，江西卫视的记者来拍景德镇的专题片了。到的时候是下午，他们让我带路去已成为风景点的景德镇古窑。其实古窑除了一个供人参观的镇窑，其余都是人为的景色。如果我是编导，我宁可把重点放在官庄这样仍然保持原汁原味的手工窑场聚集的地方。

到古窑来采风的外地人，是一定要看拉坯表演的。电视台的记者当然不会放过这种镜头。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供参观的坯房，陪同来的市委宣传部的官员告诉老人说，江西卫视来拍节目，老人听不清，那人就大喊凤凰卫视的，大概老人听多了凤凰卫视这个名称，一下就系上围裙开始表演。乘他揉泥的时候我蹲在旁边和老人聊天，他说十一岁就跟着父亲拉坯了，到现在景德镇还没有一个人能超过他的技术。他指着木架上摆放着的胎壁极薄的碗和葫芦说，除了他，没人能一次拉成型。确实，一般人都只能先拉好粗坯，再慢慢用刀具犁坯，才能做出一件漂亮的器皿。可老人只用一根长长的木棍用力拨一回坯车，坯车转动起来，利用坯车的惯性，他的手就在短短几分钟里灵巧地将一团泥直接拉成一个三节的葫芦。

可老人不应坐在这里表演，他如带徒，对景德镇手工制瓷的传承会有更大的意义吧。只是，现在年轻人除了迫于生计，没有谁会愿意再学这种手艺了。在窑行各业中，拉坯工是最苦的，民谣云“坯房佬，坯房佬，捣泥做坯双手搅”，从前的景德镇人管拉坯工叫“螃蟹”，因为他们长年盘膝在坯车上干活，使两腿膝关节变形，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听说外省产瓷区早已没有手工拉坯，都是翻模注浆了。

◎场院上的坯

那天我们返回官庄已是黄昏。但我还是拉着摄制组去拍了官庄的窑坊，拉大件坯的大棚区、做镶器做瓷板的坯房和一些小户坯行。

没想到就在那天晚上，官庄发生了一件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段老大家晒在场上的一些坯被人故意砸烂了。

我是第二天早晨才从宝福那里知道这桩事的。那些坯晒在福窑旁边的场地上，宝福说夜里他听见了一些响声，还以为是野猫从那里过时打翻了几个坯呢。早晨起来才看见段老大的两个儿子蹲在场地，愣愣地望着一地的碎坯。

自古以来，景德镇的坯户、窑户大多是小作坊，瓷土、窑柴、匣钵和开了窑的瓷器，作坊内一时间放不下，一般都是放在外面或窑房附近，虽然是露天放置也无人会偷，所以景德镇流传有“日晒黄金夜不收”的民谚。

那天，段老大站在场子里骂了几句后，也没再认真追究到底是谁砸了坯。在官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啊。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段家坯行是官庄做得最大的坯行。坯行有两间屋，四架坯车，段老大的几个儿子及请来的工人，几乎每天是十多个小时在不停地劳作。官庄的空场地上，到处都晒着他家大大小小的坯，由于产品出得多，常爷戏称段老大为段氏集团总裁。刚拉好的泥坯得晒一星期，才能进行犁坯修坯。否则未干透的坯放进窑里烧，一定会烧裂。段家的瓷泥次，坯也卖得极便宜，一个一百件大小的坯，只卖四元钱。二百件大小的坯，只卖七至八元钱。除掉泥钱的成本，段家不过是赚一点点手工钱。段家依靠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儿子的廉价劳力。段家用的瓷泥虽然很次，但景德镇的瓷釉好，特别是高温色釉，越差的瓷泥在高温窑变过程中受力越强，不仅发色越漂亮，而且受损率也低。

有价廉的优势，做批量瓷的很多瓷行就都选择在段家进坯。其他做坯的小户竞争不过，只好也将坯价降低，景德镇手工泥坯的价格本来就很低了，这样一来日子就更艰难。小户们只好把气撒在段家的泥坯上。不过，那天场地外段家晒的坯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夜里砸碎的坯只不过是十几件，无论砸坯的还是被砸的，都没有最后撕破脸皮。

发生了这件事后，我才深深体会到段老大一家也是不容易的。拉坯是一件又脏又累的力气活，尤其是天寒以后，泥水中的一双手一天下来，又红又肿，没拉过坯的人是想象不出那种苦的。

刚到官庄第一次买坯，我就是在段家买。当时正在场地上看那些各种形状的泥坯，一个又瘦又黑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告诉我这都是他家做的坯。我问他坯怎么卖？这个人伸出四个手指头。来官庄前我在城里买的坯，最便宜的也要几十元。我觉得这里的坯真是太便宜啦，再问一遍，得到肯定的回答，我就一下子订了一百根。那人就是段老大。

在景德镇，买坯时都不付钱，要等烧出瓷后再付钱。烧出的瓷器如果裂开了，双方都认定是坯的问题，买家可以不付坯钱。一般来说，瓷器烧后的裂纹是横向，就是坯的问题，竖向的裂纹才可能是搬运或满窑时不慎碰撞产生的。如果是窑的问题，主家可以不付烧窑的钱。但窑主也不用赔偿。买卖双方都是口头议价，用不着写字据。我很喜欢这种古老的交易方式。

在段家买的那一批瓷坯烧出窑后，瓷器本身都没问题，却在付款时出了问题。段老大说当时我跟你说好是十元一根嘛，老师您肯定是听错了。可段老大当时明明伸出了四根手指，我还重复问了一遍。所以他肯定是有意骗我。

经过折衷，我按七元一根付了坯钱。不过很长时间，我都不在他家买坯了。江西卫视来拍节目时，我带记者拍了张家窑，拉大件坯的大棚区、做镶器做瓷板的窑场和一些小户坯行，就是没去段家。

历史上，景德镇的窑户、坯户、红店老板，一直信守“宁可破产，也不失信”的原则，坚守“重信守约”的传统经商美德。客商向窑户、红店订货，或老板之间互相购买货物，均凭一句话拍板定夺。

这种传统依旧在官庄得到延续，所以我一度对段老大的行为感到遗憾。

经过砸坯事件后，我从心底里谅解了破坏行规的段老大，并深深感到自己的狭隘。本来，景德镇手工坯的低价与拉坯师傅们所付出的汗水就是不对等的，我既然担忧这种状态影响到手工拉坯的承继，又凭什么心口不一呢？就算段老大把我当做外地来的画家哄我一回，也是被逼无奈啊。现在稍有点名气的画家所烧制的瓷器卖价，与手工拉坯的师傅们所付出的廉价劳力，是太不相等了。在利欲熏心的炒作中，一些所谓的“大师”瓷作价位高得离了谱，而景德镇窑业工人的劳力却非常低廉。这种状况不改变，手工制瓷的传统工艺，恐怕真的很难传承下去了。

黄昏的日子，官庄的空场地上和家家房前依旧摆满了待晒的泥坯。虽然发生过砸坯事件，但没有人会从此不嫌麻烦地把拉好的泥坯日日搬进搬出。后来，听宝福说参与砸坯的一家小坯房一天夜里悄悄关了门，另谋生路去了。走之前还欠了别人一些泥料钱没给。

秋天的一个深夜，老天突然变了脸，狂风把家家的窗门吹得稀里哗啦响。我被狂风弄出的动静惊醒后就睡不着了，只好爬起来披衣来到晒台上。好久没下雨了，这天的雨似乎也下不下来，只落下几个小雨点。但所有晒了坯的人家都不敢大意，家家都有人在收坯。最苦的是段老大一家了，那么多的坯，一板车一板车地收，真要有大雨落下来，哪里收得过来，最少也得损失大半。可就是没有雨落下来，也不敢放心去睡呀，次日听宝福说，老段一家一夜没睡，守着天上下雨的动静。

可惜的是，江西卫视的片子出来后，在那些漂亮的画面间，不可能讲述这些真实的故事，黄昏中的官庄只留下了模糊的剪影。

瑶　里

瑶里是景德镇附近的一座古镇，属于浮梁县，它本来叫“窑里”，从唐朝中叶开始，这里就有陶瓷作坊了。要说与瓷的渊源，可以说先有窑里，然后才有景德镇。瑶里的高岭村在世界陶瓷史上赫赫有名，全世界生产陶瓷的高岭土就是以这小小的高岭村命名的。沿高岭上山，可见一条古老的瓷土矿坑带。它们从山脚下开始，顺着瓷土的地质分布走向，一直延伸到山顶。景德镇之所以在中国诸多产瓷窑区脱颖而出，后来居上，有各种因素的“天作之缘”，其中贴近优质原料基地，是必不可缺的一环。

瑶里与徽州只有一山之隔，一千多年来，这里也是徽州古商道的重要枢纽。古道至今可见，是用宽约2米的麻石铺成，往瑶里深处走，古道旁还有一块立于乾隆三十八年的青石碑，铭刻着“徽州大道转弯”。千百年来，从石碑前来来往往的车马、挑担不知有多少。只是我立于碑前时，昔日的繁华早已不再，青石碑上只有夜里降下的露水百年依旧地凉。

第一次去瑶里时，我还没来官庄。当时是作为旅游者，印象最深的是河里的水，非常清澈，桥下的鱼，又多又大。村里的民规约法三章，村民不得任意捕鱼，所以瑶河里的鱼都很长寿。瑶河旁的大香樟下，有个农妇在卖苦楮豆腐。那豆腐是用一种山树的坚果磨的淀粉做的，吃起来清清凉凉。瑶里乡村饭馆的土菜很著名，例如有一种叫“鸭脚板”的野菜，因长在水边，叶片酷似鸭掌形状而得名，吃在嘴里有滑溜的感觉。

◎景德镇周边山村，有着徽州古韵的民居处处可见。

到官庄后的第二年秋天，在天涯网上认识的“闲闲书话”版主徐岩先生从京城打来电话，说要和北京中科院的湄子女士来瑶里参加高岭国家地质公园的开园仪式，让我在景德镇等他们。接他电话时我的车正开在回南昌的路上，于是赶紧掉头。徐岩先生是个无书不读、无地不去的大玩家，对古瓷的了解也是一流。别看在京城，对瑶里比我还熟悉。与他一块去瑶里，收获会远远超出一般的旅游。

那一回常爷开车我们跟着徐岩湄子在瑶里的腹地转，徐岩教我们学会了如何认找古窑包，还带我们去看了明朝永乐皇帝朱棣建南京大报恩寺时烧制琉璃瓷瓦和瓷砖的窑址。不过，那窑址已完全被破坏，变成了一座宾馆的庭院，让徐岩兄痛心疾首。他说前几年来时古窑址还在的，当时他和几位北京的专家还再三叮嘱当地政府要保护好，千万不要去破坏它，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它都是一笔巨大的文化财富。

书生们的话如果没有依附权力，那就总是最无力的，它们就像遗址中被丢弃的残瓷片，无人在意。

我们在宾馆旁边的土坡上寻找了很久，才找到小半块残缺的瓷瓦。在宾馆的工作人员那里看到了一块基本完整的明瓷瓦。

南京大报恩寺五彩琉璃瓷塔是永乐皇帝朱棣为纪念他的生母而建，被西方人誉为东方建筑艺术最完美的杰作，曾经是西方人最熟悉的中国建筑，与万里长城齐名，都是中国文化的代表。十七至十八世纪，在西方人心目中，中国是世界文明的巅峰，当时欧洲各国的君主纷纷聘请艺术家们仿制中国瓷器、餐具，建造中国风格的亭台楼阁，南京大报恩寺塔就是在那个时候广为西方人所知的，他们并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只能直观地称呼它为瓷塔，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就曾让人在宫廷里仿造了一个“南京瓷塔”。

1839年，安徒生在童话中写到一位名叫东风的少年，穿着一套中国人的衣服，飞到中国，在瓷塔周围跳了一阵舞，把所有的钟都弄得叮当叮当地响起来！在这个充满想象力的童话故事中，安徒生通过风妈妈四个儿子的叙述，描绘了世界各地的旖旎风光和独特的景物。在故事中，瓷塔即代表着中国，是中国的标志性景观。安徒生一生从未到过中国，他关于中国瓷塔的印象，可以说明，瓷塔作为具有代表意义的中国景物，在安徒生生活时代的欧洲是广为流传的。

1412年，明成祖朱棣下令重建大报恩寺，同时要求“造九级五色琉璃塔，曰第一塔”。大报恩寺施工极其考究，完全按照皇宫的标准来营建。重建工程历时19年，动用军夫工匠10万人，仅建塔一项费用，耗银就达248.548万两，把郑和下西洋剩下的100多万两也搭了进去。

塔身九层八面，全用琉璃构成，塔的各层和内壁布满佛龛。塔顶是重达两千两的黄金宝珠顶，镶满金银珠宝，塔身表面均贴以白色瓷砖，拱门琉璃门券，门框饰有狮子、白象、飞羊等佛教题材的五色琉璃砖，角梁下悬挂152个风铃，日夜作响，声闻数里。

这座名塔毁于1856年。那年正是太平天国天京之变，北王韦昌辉害怕南京大报恩寺塔被翼王石达开用以充当攻城的炮垒，于是下令将塔摧毁，结果塔和寺都被夷为平地。

当瓷塔已成为传说，为建塔烧制瓷砖琉璃瓦的古窑址就更值得重视和保护了。徐兄说，他正在写一篇关于此窑的论文。我很悲哀，因为我们能做的，也只能是文字的祭奠了。

瑶里一带有着太多的古民窑，大多是明代的遗址。由于烧瓷过程中存在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很多瓷烧出后是无法到市场上去的，古代就更不用说了，废品率比现在高得多。于是每个窑边都会有数个大坑用于摔瓷器，现在都叫它们“窑包”。那天我们还去了瑶里长岭村，那里的村民几乎都是北边的徽州移民。长岭是瑶里地区最早生产瓷器的地方，在一所小学校的外围墙竹林边上，我们就看见了明代的瓷窑址。在附近的窑包上，我捡到了一块很好看的酒盅碎片，瓷片上有用青花简笔画的一条鱼，是我最喜欢的明代民窑青花写意风格。

在一座山谷里，不知在建什么工程，大型工程机械推出的土中有大批的碎瓷片，我们下车捡了不少，都是明清民窑的碗片，还有不少与匣钵烧结在一起的青花碗。

没到过景德镇的人很难相信满地古瓷片的情景，全国各地的古窑遗址大多保护起来了，只能看不能动。不知是否窑址太多的原因，景德镇除已知的官窑遗址和一小部分著名民窑被保护外，其他都无人理睬。直到现在，那些古窑包还在不断被挖掘机、推土机无情地推倒碾碎，虽然可惜却也无奈。

◎古道上

后来每逢来了外地朋友，我和常爷就带他们去瑶里找瓷片。也不知瑶里到底有多少碎瓷，只要随意到一处路边裸露的古窑包，就能找到不少。有一次在开挖的公路边，十来分钟内我的朋友们就捡了两编织袋碗底及瓷片。

说到遗址，不能不说说景德镇御窑遗址的发现过程。多年前，那时谁都没想到也不知道原市政府地下就是一处官窑遗址，但文物贩子们知道。他们租了附近一处民房，挖地道进去盗取官窑碎瓷片，由于当年摔瓷时一件器物的碎片总是不会滚得太远的，他们用袋子一袋袋偷偷装运出来，再一块块寻找、拼凑，还是能得到很多完整的东西的。官窑的东西和民窑不可同日而语，民窑的物件到今天也不值钱，但官窑的哪怕是一小块碎瓷片也大多是天价，官窑的器物要求极高，大多是皇宫用品，一窑瓷出来绝大多数是要被摔在“窑包”里的，所以盗掘官窑有大利可图。直到文物贩子们挖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地板下才被偶然发现，于是，文物贩子被判刑，市政府搬了家，那里今天已成为御窑博物馆。其实这也不是景德镇独有的现象，在我的印象中，全国范围内为数不少的古墓葬也大多是文物贩子先盗掘被发现后才重见天日的。

◎民窑青花瓷片

与徐岩湄子同行那回，从瑶里返回景德镇，宽直的公路劈山而过，山坡绿树环抱，树丛中露出一角房舍，路边广告牌书：玉岭瓷厂。徐岩说这是一座烧柴窑的瓷厂。虽在景德镇待了一年，我还不知道这里有柴窑。我们进了那个四合院，里面坯房、釉房、柴窑等一应俱全，陈列室摆放的全是柴窑烧出的精品和各地名家画的瓷器，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看上去就是与气窑烧出来的不同，真的是细腻润泽精美绝伦。

虽画了不少瓷器，我还没在柴窑烧过自己的作品，好奇加上想得到一件柴窑作品，我就想画件瓷，与管事的说好后，在瓷厂画室我画了一个150件大小的敞口瓶。由于环保及资源的原因，柴窑是不能随便烧的，这里一个月只烧一窑，只能以后再来看效果。画完后天色不早，还要送徐岩和湄子去机场，我们饭也没吃就赶路了。那天瓷厂老板黄国军出门到南昌去了，未能谋面。

后来常爷陪贵溪的朋友再去瑶里，又路过玉岭，一是想看看我画的那瓶子，二也想让朋友们看看柴窑，因此将车开了进去。正巧，上次的几位老师傅都在，老板黄国军也在，一行人楼上楼下地看了半天，一个个赞不绝口。看了一阵，就想找我画的那瓶子，上得楼来，那瓶虽在一堆瓷器中摆放着，因为熟悉我的风格，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拿到桌上一看朋友们便连声说美。常爷想把瓶子带走，也知道柴窑烧制的瓷器成本是很高的，柴窑烧瓷不像燃气窑放到窑车上推进窑里烧就行，柴窑里的每件瓷器都要装到匣钵里才能烧制，因此，烧一件稍大的器物起码得数百元。可常爷提出付钱，黄国军却不收，说是交个朋友吧，以后可常来。常爷回来对我说，下次再去，为黄老板画幅画吧，那人挺义气。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再去呢。

听常爷说，黄国军圆圆的脸，戴一副李大钊那样的圆形眼镜，谈吐不俗，不像现在的商人倒真像旧时代的知识分子。玉岭瓷厂所在地名叫窑坞耳，那个山包自古便是古窑址，黄国军将厂建在老窑址上，大概是听从先人的召唤吧。

毕氏德芳

德芳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毕是一个家族的姓氏。

我在《那一群青衫飘然的身影》一文中，曾写到上世纪初叶景德镇出现了一批才华横溢的民间艺人，他们因为志同道合而结社，每逢农历月半聚集，切磋艺术革新，是为“月圆会”。这一批具有创新意识的艺人，在一个新旧交替的乱世，创造出富于个性和人文气息的新粉彩，为瓷绘革新踩出一条新路，从而跨越了传统工艺美术的审美临界线，将景德镇陶瓷装饰艺术推向了另一座高峰。陶瓷史上，他们被称为“珠山八友”。清末秀才毕伯涛，便是月圆会最早的八位发起人之一，也是“珠山八友”中文化程度最高的陶瓷艺人。

在人们的记忆中，毕伯涛生性孤傲。他出生于饶州富裕的钱庄之家，从小受到良好教育，诗书画俱佳，14岁便中了前清秀才。但大清帝国不久崩溃，科举废除，时局动荡，家道随即中落的毕伯涛初以教私塾为业，后来携一儿一女来到景德镇谋生。最初是在五龙庵为寺庙抄写经书、作楹联、写匾额为生，有时也为居士们作画。毕伯涛早年曾师从鄱阳名画家张云山，张云山也常客居景德镇彩绘瓷器，这对他以后的艺术转移产生了影响。在景德镇，毕伯涛认识了民间陶瓷艺人王琦、王大凡等人（均为月圆会发起人），并成为要好的朋友，后来与王大凡还成为儿女亲家。月圆会成立之后，毕伯涛开始从纸画转向画瓷。身为旧式文人的毕伯涛，平生研究金石、书画，造诣很深，诗赋和书法亦见功力，在努力探索瓷艺和诗情画意交相融合的“珠山八友”流派中，他的文才较好，故常与大家共同研讨瓷画题诗，对以民间艺人为主体的“珠山八友”整体文化品位的提高，起到了较好的作用。毕伯涛是“珠山八友”中从文化人走向瓷艺画家的典型。

毕伯涛有一子，名渊明。从小随着父亲读私塾。为儿子取此名，这位清末秀才想必是希望儿子像陶渊明一样，能在琴棋诗书画中自食其力，对于无法再走仕途的中国旧式文人来说，这似乎是一条最好的出路。

但毕渊明没有父亲那样优裕的童年。跟着父亲来到景德镇以后，他在一家瓷厂学徒，学徒生活是很苦很累的，小小年纪的毕渊明晚上回到瓷厂阁楼里以后，仍然悄悄地点灯练习书法到深夜，三年学徒期间，勤奋好学的毕渊明天天如此，每夜都是和衣而眠，从没有打开过从家里带来的那床棉被。学徒期满，家人为他收拾行李，被子里竟发现一窝刚出生的小鼠。

凭着严格的家教和自己的苦学，没有正式进过学堂的毕渊明，后来成为景德镇赫赫有名的陶瓷艺术权威，他的粉彩走兽，尤其是老虎，画得虎虎生威，勇猛灵动，深受人们赞叹，人称“毕老虎”。

毕德芳，是“毕老虎”之女，毕伯涛之孙女，她的母亲，是“珠山八友”中另一位重要人物王大凡的女儿。毕德芳也以画走兽见长，除了继承祖父和父亲创立的粉彩画风，更有自己的发展，在景德镇，在我所了解的范围内，在传统粉彩技艺上她的确高人一筹。

出身于这样显赫的陶瓷世家，并堂而皇之地拥有政府颁发的“陶瓷世家”牌匾，毕德芳的生活却很低调。她认真地画她一生所喜爱的瓷器，不去凑外面的热闹。

她住在官庄后面的陶艺村里。夜里我散步走到官庄的北面，常常会与她相遇。因为不太熟，她总是对我点头笑笑，然后擦肩而过。

一日我的另一位女友，与她也是一块长大的姐妹，来官庄时邀我同去毕德芳的家里玩，这才使我更多地了解了毕家。

毕家的院子不算大，最显眼的是一架紫藤，横贯整个小院。茂密的紫藤间小鸟鸣啾不停，德芳说，小时候，常想象林荫道是个啥样，后来有了条件，就在自家院落里搭了这个“林荫道”。

去过不少所谓“大师”家，那份豪华和气派，令人咋舌。毕德芳的家却简朴得让我感到意外，她的房间就是个普通的工作室。各种粉彩料和画笔都在桌上，一块长条屏的瓷板上有两只画了一半的老虎，毕德芳说，这两只虎画了半个月了。

三层阁楼，安放着烧粉彩的红炉。

粉彩是景德镇的传统工艺，从构图、勾线到填色、焙烧，工序十分繁复。从前是由专门的勾线工、填彩工分段完成，直到“珠山八友”出现，才将创作与工艺相结合，成为具有个性的艺术。

像毕德芳这样从最初的工序直到焙烧都由自己完成的粉彩艺术家，在景德镇已经不多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带学生，是不是因为绘制粉彩的难度，愿意认真学习粉彩工艺的年轻人不多了？她说是，但还有个原因。她顿了顿，显然有些为难，但还是说了出来。

你也知道如今有一些大师自己并不动笔，而是让学生画，然后署自己的名卖钱。我不想让人们对我也有这种误解。而且，有些年轻人急功近利，背后也会做一些对不起老师的事。还是自己画画清静。

我默然。如今的人想钱都想疯了，因为“盛世收藏”兴起的收藏热，因为大小官员大小老板都以拥有值钱的古董艺术品为荣，工艺美术界成了一潭浑水，谁都想来蹚一脚。毕德芳很无奈地说，外面拍卖会上常常有毕伯涛或“毕老虎”的瓷作，其实都是人家仿的。祖父和父亲生前没能遇上好时代，他们留下的作品其实极少。

毕德芳若想赚大钱，太容易了，她画的虎与父亲不相上下，是那些仿作根本无法比的。她本人的成就也完全可以参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可她连“江西省工艺美术大师”的称号都没有申报，因为评大师的幕后戏太多，甚至有的还成为闹剧，她不想因求人伤了骨气。

“我只希望好好创作，后世的人如看见我的作品，还能说画得真好，我就满足了。”

毕德芳与父亲感情最深。

她八岁开始在父亲的督导下练习书法，父亲要她正襟危坐在硬板凳上，她家的笔杆上有父亲镶上的铜块，她现在的笔力就来自儿时的锤炼。

因为家贫，母亲生了九个孩子，只养活了三个。她是老八。1959年哥哥考入浙江美院，当时全江西只录取了两名，另一名是南昌考生。因为家里今后要多支出哥哥每月25元的生活费，父亲无奈地与刚刚小学毕业的女儿德芳商量，让她就读景德镇陶院在当年试办的五年制中专班，因为读中专有一定的学生补贴，可以减轻家里负担。德芳因此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

中专班三年后就被精简撤销，于是德芳进了父亲所在的艺术瓷厂美研室学徒。这是她打下扎实基本功的几年。好景不长，文革开始，父亲成了反动学术权威，每天挂牌批斗，毕德芳下放车间，被安排做最苦最脏的工种——喷花。小妹妹则下放农村。

这是令毕德芳难以忘却的岁月，不是因为苦难，而是因为苦难也摧毁不了的生活。

当时父亲每天要被批斗到很晚才能回家。为了让父亲少受苦，毕德芳买了一套理发工具，学会了推平头；每天毕德芳去接父亲回来，父亲回家后并不诉苦，而是默默坚持写字。

因为父亲的缘故，她不能参加任何社会活动，也没人敢与年轻又有才华的毕德芳恋爱，所以她下班回家后，能全身心地继续绘画写字。父亲说，一技在手，不管遇到什么朝代都不怕。对她而言，画画写字是安慰心灵的良药。

1972年，毕家的命运有了转机。那一年尼克松访华。人民大会堂江西厅原挂有毕渊明的瓷板画，那是画着虎、猴、鹿、狮的粉彩走兽四条屏。当中央领导人费尽心思考虑送什么礼物给美国总统最合适的时候，据说是李先念提出请江西景德镇烧制国宝熊猫的瓷板画吧。

那一天上午毕渊明还在水库工地上劳动，下午突然来了小车接他回家，人们对他的称呼也开始变成了“毕老”。

已有好几年无权握笔的毕渊明，在短短半个月时间里精心创作出粉彩熊猫瓷板画，八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随着尼克松去了美国，也改变了毕家受人歧视的境遇。毕德芳说，尼克松绝对没想到，在景德镇有一家人一直都在怀念着他。

这真是中国式的黑色幽默！

毕渊明1907年出生，1991年去世。去世后子女遵照其遗嘱将骨灰撒进钱塘江，随江水流向大海。

毕德芳画的老虎灵猴山豹，都生活在深山老林，山风飘荡，林木蓊郁，那老松上细细密密的松针，都是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为了表现出山林的深邃，她以色料层层渲染，每一道上色都是一丝不苟。一幅瓷板或一根瓷瓶，不知倾注了她多少心血。

“每一幅作品，我感到都像我的孩子。当被人买去时我就像送女儿出嫁一样难受。我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我之所以在背景上花费那么多心血，是因为我想让这些大自然的生灵永远生活在好的环境里。”

像所有真正的艺术家一样，毕德芳，一个头发已有银丝的女人，和我说话时，不谙世故，童心未泯，笑起来像孩子一样可爱。

看地

自从景德镇去婺源的高速公路开通以后，浮梁县的地皮就开始涨价了。从官庄去景婺高速入口要经过浮梁地界，我感到那是景德镇周边最美的一段路。春天的山冈上开满了红杜鹃，山谷里一片片的油菜花绝不会逊于婺源，而随意穿过一片长出竹笋的竹林，里面还会藏着鸡鸣狗吠的真正村落。

马总想在浮梁买一块地皮建陶瓷艺术家村，想当然地以为我也会热心此事，硬是开车拉着我在公路周边的村庄瞎转。浮梁县的几位局长陪着他，大谈开发计划。

马总看中了一块地，那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几乎与公路平行的一条狭长的山谷，左面峭壁下是清澈宽阔的昌江。这一段昌江江面开阔，两岸都是林木蓊郁，杂花生树，江中还有突兀而起的一块奇石，当地人称宝石，旁边一村子便叫宝石村。沿江的树林高大而杂，林中无路，只有当地村民修了一条便道可通昌江水边。水边有人钓鱼，草深看不见人，只看见有钓竿伸向江中。离岸高十几米处，砌着一个大棚，石头墩架上倒置着一条十几米长的大龙船。正疑惑龙船为什么要离江边那么远，却听见一位局长说，这昌江，一涨水就是涨十几二十米高，这看起来还很高的山地就全淹了。

◎山冈上开满了红杜鹃

马总悻悻然。我却高兴，真害怕这么美丽的山谷从此要消失了。如果因为昌江的涨水，才挽留了这一块天然的风景，我会在每年春夏的日子祈求老天多下点雨，让昌江江水永远汹涌澎湃。景德镇历史上一直是不设河防的城市，人们并不惧怕涨水，雨水大了自然要涨，涨够了自然就落了，用不着建河堤，给昌江留出宽阔的回旋空间，也给生活在昌江边的人们留出了宽阔的生存空间，这是古人多么明智的选择。

浮梁县今天的官员们，总不会愚蠢到为了多卖一块地皮，在昌江边筑起一道大坝来吧？

再走，昌江一拐弯，沿公路的自然风景就开始一段段地消失。地都被开发商一块块圈走了，只有那些残余的山冈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一树树杜鹃花还在天真地怒放，明年，它们还能再开花吗？马总也算是儒商，所以我几乎是求他了，以后若在这一带买下地皮建什么艺术村，把那些开满杜鹃花的山冈留下吧，一座城市，有山有水，那是上天的赐福啊，求都求不来的，为什么为了建一些水泥的屋子就要将最美的自然毁灭呢？艺术是什么？艺术家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留住美吗？

马总说，当然，我会的。

可我知道那是一个根本靠不住的承诺。

没有谁愿意花钱买一堆山放在那里，尤其是开发商。

除非是国家，只有国家和政府才具有这种能力、魄力和眼光。

我曾与景德镇一位官员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说我若是市长，就会将景德镇所有的丘陵山冈保护起来，不允许开挖。将所有和瓷业有关的手工作坊保护下来，创造条件让师傅能够继续带徒，让年轻人有兴趣从事制瓷手工艺并感到有活路，让历史留存的传统造瓷格局在国家的保护政策下延续下去。那景德镇就会是一座美丽得无以复加的城市，一座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城市，一座真正值得我们炫耀和骄傲的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在这里，古老的陶瓷文化不是博物馆里无生命的遗存，而是活生生的历史，是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会是中国对世界文明的新贡献。当然，它也完全可能成为吸引全世界游客的顶级观光地呢。那样，不是能形成良性循环吗？

那位官员却说，市政府也是无奈啊，建旅游城市也要钱。不挖山，没有地皮，没有地皮，招不了商引不来资，没有招商引资就没钱，没钱就什么也干不成。更不用说保护手工制瓷业了。

被这位官员绕口令般地一绕，我也糊涂了。真是无奈吗？我虽不懂经济，却知道凡事有轻有重，就看人们如何选择了。

几十年前，景德镇开始用煤烧窑。几十年后，景德镇又发明了使用液化气的梭式窑，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被砍烧了一千多年的山林有了重新茂盛的基础，四周皆山的景德镇重新变得年轻美丽，昌江之水也有了条件重现当年的阔大湍急。

难道这一切，又要在发展城市经济的口号中毁于一旦吗？

我没有去过日本。只是听说在东瀛号称“日本景德镇”的有田市，地势也与中国景德镇差不多，依山傍水，风景极佳。有田每年一届的陶瓷节，已经举办了一百年，它让有田成为世界著名的陶瓷旅游城市。但一百余年来，发展中的有田没有推山建城，只是沿着山谷建成了一条越来越狭长的城市带，让城与山融为一体。为了解决旅游旺季的人流吃住，每年陶瓷节期间，所有的居民家中都成为临时旅舍，据说每位主妇都有相当的陶瓷文化修养，都能说出几段与陶瓷有关的故事。

有田的制瓷技艺是堂堂中国大宋年代传授过去的。如果它的发展真如上面所传说的那样，我真为景德镇这座千年瓷都感到羞愧。

我现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正是2009年春天的日子。景德镇四周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红红的杜鹃花。在江西的任何城市周边的山地，甚至以红杜鹃著名的井冈山，我都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密集开放的山花。但它们正在迅速地消失，一家一家厂子圈起了地，一座一座山冈将被削平。一想到也许几年以后这些山冈这些山花都要魂断黄土，我就无心画瓷了。

还在报社担任记者时我曾写过一篇关于景德镇的报道，我担忧中国这张“文化名片”实在是浪费了资源。我也曾在一切有可能会产生点影响的场合呼吁过关注景德镇手工制瓷业的危机。它虽然已被列入受保护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中，但纸片上的光环与现实的距离太大。任何保护措施都不及生产性的保护重要啊！

瓷业历史上一直是景德镇的命脉。手工制瓷业与其他手工业不同的地方，是从开采瓷土到产品成瓷销售，都需要整个社会的分工合作才能完成。因此，在景德镇的瓷业风俗中，后来形成了比较完整的行规和职业道德准则，这些行规准则，很多都是在从家庭手工作坊到小型工场的生产关系转化中自然形成的。而今天我所居住的官庄，不知是不是唯一还保存着家庭手工作坊和小型工场生产关系的产瓷区。它被城市的扩张排挤出来，落脚于官庄，却是实实在在的历史文化遗存。正因为如此，它的经济意义、文化意义，政府难道不应当给予高度重视？

当纸上的文字无人理会，我只身来到官庄，最终让自己成为手工制瓷业链上的一环。

◎昌江之水，流走了多少岁月的记忆？

我会不会就像那只螳螂，自不量力地伸开双臂挡在轰轰烈烈的推土机前？

回到官庄，宝福沮丧地告诉我，他种在破瓷盆里的那株红杜鹃正准备开花，一个晚上花蕾却全蔫了，一定是隔壁老谢家的打料机闹的。老谢家的色釉料快卖完了，昨天白天就开始打料。打料是将釉料和很多的鹅卵石放进特制的球筒中，再用电动机带动球筒不停地转动，一般都是同时开动几个球筒，声音又响又糙。

曾读到过有人给花草播放柔和的音乐，结果在柔和的音乐中成长的花草比别的花草更鲜活更美丽。却没想到打料的噪音也能杀死一盆茂盛的杜鹃。

以前打料都是人工用乳钵研细。以青花料为例，一般一乳钵盛放十两（旧制十六两为一斤）青料，乳钵和磨料的乳槌头都是瓷器制的，磨研时，将乳钵放在矮凳上，乳槌柄穿孔悬挂在凳前木架上，人坐在凳上可双手握住乳槌磨研，也有同时用两手磨研两钵青料的。这种研料活儿，从前大多是景德镇老弱或残疾人谋生的活路，现在有了电动打料机，它们就慢慢消失了。

景德镇四周的山冈上掘土机的轰鸣正日夜不停。想到人类为自己的私利制造出了无数的噪音，大地上的生灵会不会恨死了我们？

而传承了千年的瓷业之魂呢？当古镇上的人们慢慢地放弃他们传承千年的手艺，它会不会仍然痛心地守护在昌江之上？

岁月之流
（史前至上世纪初叶）

人类走出丛林后就面临美善和丑恶，面临洁净
与污秽，这是我们无法逃脱的宿命。而瓷，是我们民
族奉献给世界的最洁净的宝藏。

远古的回音

一

我以碓杵当桨，在古老的赣江和鄱阳湖之上，划着轮廓暧昧的船，漂过一条又一条岁月的河流。河流两畔的山丘随着船的划行向后移动，山丘上走过那些曾与黏土、与火、与窑神亲近过的人们，他们默默地回过头来，察看一眼人间，察看着一个女人在夜里，孤独地用瓷勺舀着渗透进船里的水——就在那一刻，他们与我的眼神相遇，山丘上突然电闪雷鸣，把黑暗中的椿树叶都照亮了，但我却看不清人们的脸，只是亮光闪起的时候，我明白他们接受了我，接受了我的船和桨。也许，他们就是我的前生，而我，最终还将回到他们的中间。

欣喜又惶惑的我，任船飘荡，抓起桨随手在水面上匆匆写下一些关于黏土与火的文字，那些文字会随着河水漂向两岸吗？我本想让它们生长在茂盛的松林中，让那些可以将火燃得更旺的松脂把它们牢牢粘住，就像粘住一只再也无法挣扎的昆虫，最后会成为琥珀；我还希望它们能通过河水让那些劳作着的大手把它们揉入黏土中，这样，当人们使用那些黏士烧制而成的器皿时，会听见我曾经的自语；或者，就干脆让文字成为一块火照，被那些站立山丘的人们扔进熊熊的窑火中，到了一定的火候，它们就倒下了，完成了火照的使命，在它们倒下的瞬间，人们会举起精美的瓷器跳起祭祀窑神的舞蹈。

但没有一件事情是我能够做到的。今生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记者，我只能用职业的语言进行记录和写作。但我知道，所有的故事都有结束的时候。但瓷没有。无论人类走得多远，都会带上它。它是人类文明生活中最实用最美丽的器皿，在失去宗教的年月，它是我们面对野兽、洪水、旱魃、战争和一切灾难时的心灵慰藉。人类走出丛林后就面临美善和丑恶，面临洁净与污秽，这是我们无法逃脱的宿命。而瓷，是我们民族奉献给世界的最洁净的宝藏。

江西是中国陶瓷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上世纪以来江西考古界震动全国的多项重大考古发现，几乎都与陶瓷有关。景德镇的制瓷业最终之所以能成为中国瓷器的代表，与江西远古以来所具有的深广制瓷传统是分不开的。熊熊窑火将赣人关于生命、关于大地的认识化为瓷上诗情——神灵、花卉、河流、山脉、地上的百兽及天上的云彩。我是听过最美妙的瓷乐的，那是一窑瓷器烧成出窑时，它们会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阵悦耳清脆的歌声，此起彼伏，欲罢不能。就在瓷的回音里，我看见南方的先人，以一只伏在双尾虎背上的青鸟作为自己的图腾。

二

长满古木和藤萝的盆地里，一位年轻女子手中的红砂粗陶罐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光彩。

此时正是旧时器时代与新石器时代相交之际，距今一万三千多年前，在今天的赣鄱平原一带，森林密布，湖沼成片。我们的先民，就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披荆斩棘，繁衍生息。耸立的丘陵上绿树交织，狭长的盆地在远古的风中有着安详和古朴的静谧，春天的风从远处的湖面上慢慢地吹过来，从山脚下望去，成片的草洲上，茂盛的蒌蒿在风中起伏，如满湖绿水波涛荡漾。

万年之后，也就是北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会有一位叫苏轼的大诗人吟咏出关于这种植物的诗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而现在，只有一位身材矫健、皮肤黧黑的氏族部落女子，披着如瀑布般的长发，腰间系着用兽皮缝制的裙，赤着脚步履轻快地向山洞走来，她明亮的眼里充满欣喜，一边走，一边举起手中捧着的一件红砂陶罐，对着阳光细细欣赏。年轻女子颈上佩戴的蚌壳项链和手上的陶器，在阳光下闪亮。

洞穴里住着年轻女子的族人，那是一支繁衍多年的大家族。男人们出去渔猎了，孩子们在洞外玩耍，女人们有的在缝制兽皮，有的外出采集野果去了。那用陶罐煮熟后会发出迷人香味的一粒粒小小的野生稻米，因为才被族人们开始试种，每年只能收获极少的数量，只有在特殊的日子里，比如重大的祭祀中，它们才被用来煮食。

因为要贮藏野生的稻种，需要烧制更多的红砂陶罐以备用。好在黏土随处可取，用水和泥，架土焙烧，圆圆的陶罐沾着清晨的露水，就这样因为生存之需出现在我们的先民手中。它们是多么实用的器皿，又是多么神奇的物件！年轻女子盘泥制陶时，细心地在泥浆半干之际，捺上了绳状的花纹。虽然这样做并不实用，却会使陶罐显得更漂亮，美好的东西会让她的心情愉快起来。她沉浸在制陶的快乐中时，便忘了前几天在森林采野果时险被野兽吞食的恐惧。太阳多么温暖，野花多么芬芳，而自己手中的泥罐，又是多么可爱！她仰起脸，发出一声声欢快的歌啸，嘹亮的啸声在盆地间回旋。

她看见打猎的男人们回来了。他们抬回了一只虎，还抬回了一个人。年轻女子手中的陶罐失手摔碎，她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男人，氏族中最勇猛的男人，满身是血，气息奄奄……

天空下起了大雨，我用碓杵写在水面上的文字再也漂不到岸边，它们被雨点击沉了。

我从大雨滂沱中逃回人间，很奇怪身上竟然滴水不沾。打开电脑，我开始用先民们从没见过的方式重新开始我的叙述。

三

（《夹砂红陶罐里的宝藏》记者 芸子 载于《赣文化周刊》某年某月某日）

公元1962年至1964年间，一只红砂粗陶罐的碎片在江西万年县一个叫做仙人洞的地方被考古发掘出土，却很快被人们遗忘。直到1993年、1995年中美联合考古队对仙人洞遗址的再次发掘和测定，人们才知道它是中国最早烧成的陶器，并和其他陶罐一起，贮藏过人类最早的水稻种子！

多少年了，这一带的乡民无人敢走进这座巨大山洞的深处。靠近洞口，会听见有隐隐约约滴水的声音从洞里传出。这滴答的水声存在多少年了？无人知晓。洞中神秘的气氛，洞壁上怪异的岩画，与洞外溪水、稻田、明媚的山景形成巨大的反差。于是，洞前的开阔地带，曾被人们建庙筑殿，顶礼膜拜。不过，这种膜拜后来被证明太有道理。香火缭绕间，人们膜拜的并不是神灵，而是石器时代正在努力走出茹毛饮血阶段的祖先啊。

这座山洞的秘密，首次被发现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因源于一封信。

1961年10月26日，江西省文化局收到一封群众来信，写信者是当时江西省委政法部的干部龙俊。龙俊在信中写道：“在看了电影《生命的起源》后，我想起来一件事情，现把情况反映给你们，供参考。万年县陈营区大源乡源头村附近有个很大的石头山，在山根上有个天然的大石洞，这个石洞进口处有两个房门那样高宽，洞内较宽又平坦，可容纳四五百人……我本人原在该区工作，到过这个洞内，几次也没敢往里去，据群众说石壁上有猪等动物形状……此洞内是否有供考古研究的东西，我还不敢讲，我认为天然洞这么大是很稀少，因此，把此情况反映给你们，你处可否派人去了解一下。”龙俊还表示，如果需要，他可以协同文物考古人员一块去一趟。

政法与考古当然是毫不相干的两种职业。一位普通的政法干部平素也不会对文物考古有如此大的兴趣。但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们对新中国的建设事业普遍投以了无与伦比的热情，这种热情波及各个角落。于是，一部科普电影，触发了一封群众来信；一封群众来信，竟成为一场惊天考古大发现的序曲。

只是，这场本该辉煌的序曲，却被十年“文革”打断，本可能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就逐渐揭开的一场惊人秘密，最终滞后了整整二十余年。

当时，江西省文化局及时将信转给了省文物管委会。1962年2月，江西省文物考古队前往该洞，开始了第一次考古调查，初步认定这是一处原始人类活动的早期洞穴遗址。同年3月，考古发掘组进行了历时50天的试掘，获得大批文化遗物。1964年4月，省博物馆考古队又对该洞进行了第二次考古发掘，发现了更多的石、骨、蚌器、陶片和动物骨骼、火堆等遗迹遗物。同年夏，专家们开始整理发掘报告，认为万年仙人洞是华南地区目前发现最早的一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这份重要报告，将作为江西考古界参加1965年召开的“中国考古学会成立大会”的提交论文，并同时在《考古》杂志发表。在编写报告的同时，从仙人洞采集的蚌壳、兽骨和骨化石等也寄往了北京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进行碳14年代测定。

然而，一场无视文化的文化大革命在北京已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序幕。1965年的中国考古学会成立大会宣布推迟以至遥遥无期，《考古》杂志也不再发表专业论文了，社科院考古所的检测工作则完全停顿下来。一场二十世纪极其重要的考古大发现，就这样在六十年代末期与中国考古界失之交臂。

1991年8月间，“首届农业考古国际学术讨论会”在南昌召开。在赴会的众多著名海外学者中，美国科学院院士、安德沃考古基金会主任马尼士博士引人瞩目。这不仅是因为他虽已年近古稀却如年轻人一般的风趣，更因为他是国际最著名的资深考古学家之一，曾在墨西哥的洞穴里发现了玉米进化过程的系列标本，从而将人类种植玉米的历史推到一万年前。当得知马尼士博士特别重视中古器和新古器早期洞穴在农业起源上的重要意义时，曾经在六十年代参加过仙人洞考古发掘的陈文华（时任江西社科院《农业考古》主编）和彭适凡（时任江西省博物馆馆长）都抓紧时机向马尼士博士介绍了江西万年仙人洞的两次发掘情况，这引起了马尼士博士的极大关注，他表示将于第二年来赣重点考察万年仙人洞等赣东北一带的石灰岩溶洞。

◎古老的赣鄱大地是中国乃至世界的稻作起源中心之一。

一年后，马尼士博士和他的助手如约重返江西。在仙人洞遗址的地层断面上，马尼士用小手铲轻轻刮了几下，竟刮出了一件磨制光滑的骨锥，老人惊喜地连连说道：“太美了！太美了！没想到包含物竟如此丰富！”在一旁的万年县博物馆馆长王炳万见状便说，1982年文物普查时，他还在仙人洞右侧对面山冈上的一个洞中，采集到了商周印纹陶片。当大家爬上这座山冈，来到被当地人称作为“吊桶环”的一处拱状石崖下时，不仅用手铲刮出了商周印纹陶片，还采集到两片如仙人洞上层堆积出土一样的夹粗砂方格纹陶片。

1993年10月，经国务院和国家文物局批准，一支由中国北京大学考古系、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美国安德沃考古基金会组成的中美农业考古队，开始了对万年仙人洞、吊桶环等地的重点取样和发掘。1995年9月至11月，再度对两地进行了合作发掘。

延续了三十年，前后五次的精心发掘，终于向人们展开了一个研究人类如何由旧石器时代过渡到新石器时代的完整文化演进地层，其中尤以原始陶器和野生稻植硅石、栽培稻植硅石最激动人心，成为惊世的两项重大考古发现。

在代表长江流域中华古文明发展的各类遗迹中，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发现的夹粗砂红陶器残片弥足珍贵，因为它们是中国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陶片，同时也是世界目前发现的最古老的陶片之一。而在这里考古发现的大量丰富的野生稻植硅石和栽培稻植硅石，证明了距今一万多年前，我们的先祖已经开始尝试人工种植水稻了，它将中国栽培水稻的历史整整提前了五千年！同时也有力地昭示了赣鄱地区是中国乃至世界的稻作起源中心区之一。

我们的祖先于一万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就在地球上率先创烧出陶器，充分显示出中华先民的智慧。这是人类第一次利用自然物为原料，通过高温化学反应创造出来的生活用具。

在赣鄱地区，制陶原料取材方便，资源丰富，使得陶器的发展具有无限的生命力。陶的魅力从出世伊始便已光彩流溢：耐火、不易腐蚀，又能根据人的愿望制成千万种器形。从远古陶器中倾泻而出的涓涓细流最终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化土为瓷，土脉滋润的瓷器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成就了后来崛起的景德镇，使中国的第五大发明——瓷器，在西方人的眼中成了中国的代指。而陶器和瓷器，则双双成为记录中国文明史发展踪迹的载体。

四

好了，关上电脑，我又一次在朦胧的雨雾中，看见那位披着长发的美丽女子，正忍着悲伤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堆稻种，装进一只只亲手烧造的红砂陶罐中。人们将那些罐子封好口，把它们置于洞穴上部的干燥处，等待春季的到来。来年开春，年轻女子的族人们，会用重石器和蚌铲翻土，将这些珍贵的稻种播撒在地里，看着它们在阳光雨水中一天天发芽抽秧长穗灌浆，金黄色的稻穗将一年年变得越来越饱满；洞中那错落放置的红砂陶罐，不仅将继续贮藏稻种，也贮藏起先民们对未来的梦想。稻种不比野兽，它们没有危险，只要付出劳动就能有收获，这将会是多么好的食物！陶罐和水稻，就像梦中之鸟的双翼，扑棱着飞出了悬挂着藤萝的洞口。

五

暮色笼罩着河岸时，我重新回到我的船上。我不知自己在流逝的河水中想寻找什么，在缓缓向后移动的山丘上看见的又是谁的身影。也许，我只是喜欢看见先民们模糊的背影，想触摸他们敲打的神鼓，倾听他们低沉而灵动的歌声。我知道自己曾生活在他们中间，是他们神秘的灵魂，托举着我安坐船头以杵作桨，在水面上玩着文字的游戏。

月上中天，我的船漂进一个河湾。河湾环抱着鱼鳞状的田地，抽穗的水稻与野草同生，在月光下发出簇簇的音响。我还看见了一座城邑，在山冈上，四周被土墙围护，城头上走过举着青铜长矛的卫兵。

我将船泊在河湾，我等待着太阳的升起。

在先民的眼里，太阳就是一只巨大的神鸟，百鸟跟着她飞向南方，又飞向北方。我相信太阳会带给我好运和吉祥。当我跟随升起的太阳走进城邑时，我听见人们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呵，呵，呵，呵……”就连执矛的卫兵也连连后退。后来我弄明白了，他们不是惧怕我，而是敬畏我衣裙上不停飘动的美丽图案，那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头戴太阳之冠飞翔，电脑直接设计在布料上的画面是那么逼真和生动，我向前走，它们跟着飞。

我在城中行走时无人阻挡。我走过用来祭祀的广场，高大的石柱上刻着蛇鸟的图腾；我走过低矮的土屋和城中冶铜的作坊，发现井字形的道路结实干净，竟然铺着石子和陶片。人们穿着葛麻布做成的衣裳，衣袖宽而短，男人女人，绾着长发，赤着脚，见我走过时纷纷恭敬地低下头颅。我想，他们把我当成了主祭的巫神吗？

是一阵忧伤的埙乐将我带到了这里：我看见了什么？一排烧陶瓷的竖窑！它们依土坡而建，还冒着余烟。一位少年坐在土坡上，吹着一只陶埙，发出忧伤的声音。

我从背囊里摸出一只仿古的青釉瓷埙，把它放在嘴边吹响。

少年惊异地站起，竖窑边的人们也都纷纷向我围拢，“窑汗！窑汗！”他们指着我手中釉面光洁的瓷埙惊呼。

从人们比划的手势和简短的表达中我得知，这座城邑的王，喜欢有很多很多“窑汗”的陶器，可人们已经试验了无数回了，还是无法得到王要的那种“窑汗”陶器。少年的父亲本是他们这一族的酋长，因为无法满足王的要求，去年秋天就被逐出了城邑。他的兄长虽然继任了酋长，可再烧不出“窑汗”的陶器，今年秋后也要被斩首了。

人们从竖窑里取出一件有“窑汗”的陶豆，放进我的手里。在陶豆的外壁上，密布着一粒粒闪光的釉晶。我知道当温度相当高时，腾起的草木灰如落在窑边的陶坯上，与白黏土相融出现化学反应后，会结下一层釉晶。那是最早的瓷釉。

人群中走出一个神色忧虑的男子，他拿起我的瓷埙，仔细地看。我不知如何向他讲述我有限的陶瓷知识，我只能比划着断断续续地表达：“窑热了陶坯才会出汗。当窑火燃烧得像太阳一样灼热时，陶坯就会全身被窑汗浸透。”

也许，他突然悟出了我的话意，发出欢快的叫喊，挥着手臂向山坡上跑去，不一会儿，他在山坡上打起了一面牛皮鼓，咚咚的鼓声召来了他的族人。我听不懂他在叫喊些什么，但我看见人们的脸上慢慢泛出喜乐。

离开土城时，我把那只瓷埙遗落在向阳的山坡上。

如今，我已想不起那个河湾是在何处，那座都邑的路怎么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我只能坐在我的电脑前，以职业的习惯记录着一项二十世纪极其重大的考古发现。

六

（《吴城文化：原始青瓷和中国最早的龙窑》记者 芸子 原载《赣文化周刊》某年某月某日）

当时的江西清江县吴城，只是一个被称作山前的默默无闻的小山村，村左有马鞍山，村右有木鱼山，一条萧江从村旁潺潺流过，每每一涨大水，就会泛滥成灾。也是凡事有利就有弊吧，一次次大水退去后，留下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冲积平原，使得村外一片良田沃土，自古这里就是鱼米之乡。围绕着村庄有一圈不知什么年代堆筑而成的土埠，当地村民称之为“吴城”，亦称之“铜城”。土城前有萧江，后有山岭环护，林峦苍蔚，掩映古村。虽然无人知道这里的地下有一座湮没了三四千年的古城，但附近却有许多与城有关的地名，如城咀垴、城咀口、门楼丘、城山、城上、城脑等。

千百年来，村民们在渔樵耕种时，常常会从土里挖出一两件锈迹斑斑的青铜器，也许这就是“铜城”之名的来历了。但关于它的故事，早就被历史的风霜冲刷得了无痕迹。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全国各地都兴起了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高潮。为了制服萧江水患，1973年，江西清江县革命委员会决定在山前村兴修水库。当时，清江县博物馆的专业人员也随之进行考古调查，并在工地采集到一些印有几何形图案的陶片。

真应当感谢清江县博物馆的考古工作者。如果不是他们高度的责任心和职业的敏感性，这座后来被确立为“吴城文化”，促进了此后三十年间江西考古工作大发展的极其重要的商代遗址，很可能就会随着掘土机的推进，在人们高昂的战天斗地的口号中毁于一旦。那么，一段曾经灿烂辉煌过的南方古代文明，从此将真正沉入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四座横空出世的龙窑，将永远不会重现人间；一件件从中国最早的龙窑中烧出的原始青瓷，它们的美丽将被泥土埋葬，无人知晓。

当时，清江县博物馆及时上报了省博物馆，并共同将文物标本照片寄往国家文物事业管理局，经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有关专家鉴定，认为这是江南地区首次发现的夏商时代遗址！在此之前，长江以南一般被认为是夏商时期的“荒服”之地，商代文明主要在中原地区存在和发展。

经文物部门和工程部门协商，决定将吴城水库坝址上移100米，正因此举，吴城遗址才得以保护下来。自1973年秋季开始到2002年，考古工作者对吴城遗址先后进行了10次科学发掘，一系列重大考古发现远远超出了人们的预期。直到今天，随着考古工作的逐步深入，这里依然不断有新的发现。吴城遗址成为研究南方商代文明的圣殿，“南蛮之地”的神秘面纱被一步步撩开。

在江西后来发掘的众多商周遗址中，吴城遗址始终是规模最大、内涵最丰富的一处。这座城邑选择了赣鄱平原上水利交通极为便利的地方，而且北有长江天险，南有南岭阻隔，西有高耸的罗霄山，北有武夷山雄踞一方，尤其是北面的长江，成为阻挡北方强势力南进的天然屏障。加上四周发达的农业区，得天独厚的条件使得吴城文化成为一支与中原商文化并行发展的文明形态。

这座都邑的道路由碎陶片、鹅卵石和砂土铺筑而成。在路面上铺筑大量的碎陶片和鹅卵石，是为了适应南方地区潮湿多雨、土壤黏性的特征，以方便安全行走。道路的两旁，被长廊式建筑覆盖；城里建有用于大型宗教祭祀的场所，当然也有很多为王室和军队铸造青铜的手工作坊。不同于中原的是，这些作坊不仅铸造兵器，也铸造大量青铜农具。在这座不同凡响的城邑，还有许多制作陶器的作坊。当一座城邑的道路用了大量碎陶片铺就时，城中的制陶作坊之多就不会让人们太惊奇了。这些陶器品种丰富、造型精美，各类几何纹硬陶上的纹样，看上去那么流畅、自由而奔放，仿佛是工匠们信手就将春天蓬勃生发的江南景色留在了器皿上。水波纹样是江南之水在陶器上的美丽倒影，而“S”形纹则让人想起在南方草丛中时常可见并优游行走的蛇类。与制作精良的陶器一样，饰有青褐釉的折肩罐、大口尊、盆、钵等原始瓷器也开始成为人们生活中的时尚用具了，并渐渐从生活容器发展到生产工具。

这是因为青铜农具的使用，农产品开始有了丰收的年成，人们需要缸、瓮、罐等器具来贮藏粮食；由于粮食产品的剩余，人们开始酿出了醇香的美酒，从而催生了壶、觚等酒器的制造，这一切都推动了吴城文化中陶瓷器的迅速发展。在这些陶器的底部、肩部、器表和沿部，都刻有古老的文字符号。

吴城遗址大量青铜器的出土让史学家们眼睛一亮：因为这将纠正一个多少年来的谬误——以为商代文明只存在于中原的说法；而伴随青铜器同时出土的大量原始青瓷和十多座窑炉，则更让史学研究者们欣喜若狂：生活于南方的先民们借助优质陶土和青铜器冶炼的高温技术，竟在这里率先烧造成功了原始青瓷。

就在这个叫吴城的遗址中，发现了我国最早的龙窑。最大的一座龙窑竟长达八米，窑北壁有八个投柴孔，一个排烟孔。当人们在前面的火膛点火烧窑时，烟气就会顺着火道对后面的窑穴进行预热。即使在今天，它在设计上的巧妙与合理也让我们叹为观止。正是这些投柴孔保证了龙窑摄氏1200多度的高温，在这样的高温下，釉面结晶，青瓷诞生，人们走完了从陶到瓷的遥遥路程。

人类最早的陶器是在河滨堆土平烧，后来发明了可以提高温度并进行排烟的竖窑。龙窑是在竖窑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当时最为先进的窑。它的窑底倾斜，最低的一端为火膛，最高的一端开排烟孔。因窑身借助地形砌筑，恰似一条火龙蜿蜒下山，故名龙窑。龙窑的出现，为江西汉唐以后青瓷烧造的蓬勃发展奠定了优越的基础。吴城商代遗址目前共发现窑炉12座。1986年初冬在吴城遗址发掘的10座商周窑炉中，6座为升焰式竖窑，4座为平焰龙窑。从竖窑到龙窑，吴城商代窑炉进化的过程历历在目。龙窑投柴孔的发明和使用是吴城先民对中国古代窑业技术发展的重大贡献，这在当时的中国堪称最先进的窑炉技术。就是在今天的景德镇，还存有一处龙窑遗址，可见它被人们使用的年限之远长。

江西有着悠久的冶陶制瓷史。早在史前时期，我们的先人就创造了灿烂的旧石器文化和新石器文化，并用火和泥发明了制陶技术。其中最重要的文化遗存有100多处，主要分布在富饶美丽、水系纵横的赣江中下游地区和鄱阳湖平原，如万年仙人洞、修水山背村、永丰尹家坪、樟树樊城堆、新余拾年山等。到了商周时代，江西先民的冶陶业更是有了飞跃发展，樟树清江吴城、新干大洋洲、鹰潭角山窑址等商代文化遗址的发现，向世界展示了赣鄱陶瓷文明的惊人风采和神韵。江西万年县仙人洞遗址的陶片以及和樟树吴城文化遗址中4座中国最早的龙窑和原始青瓷碎片，表现出赣江流域当时业已成熟并领先全国的陶瓷烧造水平。这两处遗址均为国务院公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吴城商代遗址是中国原始瓷的发源地之一。原始瓷器的烧制随着吴城文化不断扩大，又与周围各族文化交流及相互影响，渐渐遍及江西和长江中下游一带。虽然从原始瓷到江西汉代青瓷的出现还有极其漫长的道路要走，但当我们的先民首次以瓷土制胎，以瓷土掺和草木灰制釉之时，融青揽秀之美的青瓷就在龙窑中开始孕育并呼之欲出了。

关于洪州青瓷的想象

一那年我只是洪州都督府内的一个丫头。阎伯屿在滕王阁为炫耀女婿才华而举行笔墨盛会的时候，是我为客人们端上纸砚。

那位最年轻的客人后来听人说叫王勃。他写《滕王阁序》的时候我就站在他的身边，看上去他很年轻，沉静还有点儿羞涩。那篇《滕王阁序》为他带来了千古文名，后世的人都以为他在那次盛宴上因一纸华章而赢得满堂喝彩而春风得意。只有我清楚那不是真相。真相是阎都督因为王勃压倒了他的女婿扬名的风头，心里极不高兴，当场就拉下了脸。众宾客因尴尬而无法捧场。年轻的客人倒毫不在意，他放下笔，对盛墨的青瓷砚发生了兴趣。“这是洪州窑的青瓷吗？”他扭过头来问。我也扭过头看，但我身后没有人。我没有想到这么一个才气横溢的年轻士人会向我这个丫头说话，一时红了脸，低下头只说了一个字：“是。”

他留心看了我一下，让我心里更加慌乱。我低下头，端水注的手有些颤动。我本想再对他说更多的话，关于洪州窑，我知道得太多，在我被送进都督府之前，我就在清江边的窑场上长大。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一个丫头，我不能违背都督府里的规矩。说话多了，晚上管家的鞭子就会抽下来了。

但我开始深深怀念清江边温暖的窑场和父亲大手中的泥坯。如果不是那一年窑炉突然倒塌砸伤了父亲，母亲也不会忍心将我送进了都督府吧？那么，我很可能就会像母亲一样，成为一个普通窑工的妻，在清江边的窑场生儿育女，度过一生，虽然贫苦却温馨。可那不是我的命。

客人们都散了。我注意到青年才子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举起瓷砚看了许久。他对瓷砚的喜爱让我心生感激，虽然我不能肯定它们出自我父亲之手，却知道它来自我的家乡。

你在听我的故事吗，船上的女人？你为什么一声不吭？

我没有吱声。我在水面上划出一些字，它们随着一阵涟漪荡向对岸，我看见绾着双髻的女子向我凝望，眼睛像一潭深水。

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来寻访我，但我愿意对你说出我一生的故事。就是那次宴会上，阎都督的一个朋友买下了我，并最终将我送给了一个商人，一个常年在赣江上贩运洪州青瓷的商人。从此我跟着丈夫的船在洪州窑场来来往往，也随着洪州瓷的远销去过江南很多地方。父亲临终时将他一生研制的青釉配方交给了我和我的丈夫，因为父亲没有后人了，我的兄弟，死于一场弥漫江南的瘟疫。

我没能守住配方，不是因为穷途末路，而是因为我的丈夫，那位虽然经商却无比热爱青瓷的男人，想让洪州青瓷流传深远。

望着那眼睛像一潭深水的女人，我明白了，有一些这样的配方，还有一些这样的传奇，在衰老和新生交织的地带流失了就再找不回了。只有青瓷之脉是幸运的，它们不仅流传下来，且以青白瓷更年轻的面容出现在远离你的时代，远离洪州窑的景德镇。

那会是多么长的一个故事。

我现在所写的洪州窑来自字迹模糊的典籍上破碎的历史。来自手铲下挖掘出来的窑具、瓷片和器皿。加上一些我的想象。这样的文字当然不能让人满意。今生如我，只好先这样写下去。就像那位女子当初在滕王阁的宴会上，只能端着水注，不便多语。

二

公元653年，九九重阳节，“初唐四杰”之一的青年才子王勃，省亲路过豫章城，恰逢洪州都督阎伯屿在临江重修的滕王阁上大宴宾客，王勃应邀赴宴，叩陪末座。

此时，溯赣江而上不远处的洪州丰城一带，自隋唐以来闻名四方的洪州窑场，紫电青烟，热闹非常。一座座龙窑绵延分布在寺前山、清丰河周围方圆数里，但见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这些龙窑已经相当先进，建砌窑炉之前，窑工对窑炉范围内的坡面进行过认真的修整，低洼处，被人们用破碎的瓷片和废匣钵回填成一定的坡度。有的窑炉已烧成歇火，但热气不散，窑工们披着湿麻片出入窑膛搬出匣钵，再将钵中烧造完美的青瓷器皿挑拣出来，它们将运往毗邻的豫章城里，或是沿赣江入鄱湖进长江，远销浔阳、建康、扬州等地。

几座尚未点火的窑炉前，坯户们正忙着将已制好的青瓷砚坯装进一摞摞的匣钵里，再由有经验的窑工发坯进窑。江南文风正盛，这种由洪州窑产的青瓷砚丰满圆浑，雍容厚实，很受人们喜爱。

那一日秋高气爽，江风徐徐吹来，滕王阁上，胜友如云，阎大都督备好的桌案上，一方产自洪州窑的青瓷多足辟雍砚，在秋阳中闪烁着高贵的光芒；胎质细腻的砚心此时已磨足了浓浓的墨汁，蹄形足托起的环形砚池里气象万千，才情横溢的王勃独立于四周的喧哗之中，挥毫蘸墨，大气磅礴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下了让所有宾客失语、让后世击节惊叹的千古名篇《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年少气盛的才子，挹彼清流的瓷砚，传诵千古的名篇，已是泱泱大唐风范。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江西丰城洪州窑址群曾陆续出土了一批隋唐青瓷多足辟雍砚，外逸内刚的瓷砚古拙而深幽，让人想起隋唐风云数百年间，正是英才辈出的岁月，不知有多少英雄骚客，蘸着青瓷砚里的浓墨，书写下生命的华章。没有史料记载那日王勃《滕王阁序》的墨香，是来自洪州窑所产的青瓷砚中，但理应如此。石砚的时代还在后世，多足瓷砚始于三国，正流行于隋唐，而当时江西洪州窑所产青瓷已声名远播。

◎景德镇三宝村附近的碓棚

位于今丰城境内的洪州窑属洪州府辖境内，与豫章仅隔30公里，舟船经赣江顺水北驶，一个时辰便可抵达。可以想象，在滕王阁上，附庸风雅的阎都督备置的酒器、盘碟，应该大多是洪州名窑所产的青瓷器皿，那么，他怎会放弃在此风光之际，于案桌上摆出可盛秋水风露、可映松涛云影的洪州青瓷名砚——多足辟雍砚？的碓棚兰亭已矣，盛宴不再，然而秋水长天之间，我们仍然能看见那是一件品位极高的青瓷文具，在秋阳下发出清澈明亮的青绿釉光，观之气象森然。砚面中部高起，周边凹陷。人们将这种砚称为辟雍砚，那是因为周代为贵族子弟所设学苑四周有水，形如璧环，故将学苑名为辟雍。瓷砚的20只兽足大气雄健，仿佛随时可以在山林间刮起旋风，这正是初现大唐胸襟的年月啊。

三

与文人相关的，除了笔墨与砚，必定还有酒与壶。

在古称浔阳的九江地区，上世纪曾在东晋墓中出土了不少洪州窑青瓷，器形较多的有四系盘口壶，据考证那是古代用来盛酒的器皿。“系”是什么呢？就是用来系绳子提壶的设置，一般是个小小的半圆形环，也有做成菱形的。四个系就是四个环，一般都在壶腹的上部，穿上绳子便可作提壶之用。

东晋时，田园诗人陶渊明就在浔阳柴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过着南山种豆、东篱赏菊、植杖耘籽事桑麻的躬耕生活。晨出暮归之际，他和“披草共来往”的农民们结下极深厚的情谊，常常是“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想那一身布衣上还粘着草叶的诗人，在暮色中放下锄头，掸掸身上的灰土，转身回屋里提着青瓷酒壶出来，左杯右盏，像一家人一样和农人们共饮自酿的米酒，那是一幅多么潇洒温馨的画面啊！而那只一千五百年前的青瓷酒壶，可会知道自己何等有幸，曾在中国东晋最伟大的诗人手中晃荡着酒浆，为诗人那颗善良平和的心带去难得的放纵。

如果陶渊明曾以青瓷酒壶盛酒款待左邻右舍的农人，那么五松山下一位姓荀的贫苦农妇，却曾热情地用一只青瓷盘盛来满满菰米，招待偶尔路过的我们的大诗人李白，从而让一只素盘有了月光下的诗意。

都说“李白斗酒诗百篇”，诗仙李白一生多次漫游庐山，并为庐山写下千古绝唱。以李白的豪迈心性，好山好景岂能无酒？日照香炉、月映长江之际，这位大诗人是断断少不了与友人山客对酌豪饮一番的。公元760年，他游山之后写下的一篇洋洋洒洒的《庐山谣》，如庐山瀑布一泻千里：“我本楚狂人，风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旁，屏风九叠云锦张……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情怀，这种震撼山岳的气概，没有酒哪能一泻千里般地吟出来？

而那一回，大诗人李白是与友人卢虚舟同游庐山。“酒逢知己千杯少”，何况是身在名山秀水间。飞瀑流泉、奇崖幽壑之旁，诗人与卢虚舟对酌时的酒壶酒盏，该不会是洪州窑所产的青瓷酒具吧？浔阳离洪州极近，洪州窑的青瓷自然有商贾贩运而去。自晋代以来，当地百姓就多有用洪州瓷器，入唐之后，经济发展，瓷器已达到“天下无贵贱通用之”的程度，想来浔阳酒肆中也不会少了它们。李白后来在徽州铜陵县南五松山荀姓农妇家借宿时，农妇用来盛菰米的素盘，也一定就是洪州青瓷吧？如果按照水路的线索，铜陵也是洪州瓷向外缘扩散的必经之地。李白在此诗中一反平日之豪放，用了极其朴素的诗句，满怀感情地记下了这一夜：“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因李白是席地而坐，好客的农家老媪“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月光下的盘子本来就是洁净的素色，在柔和的映照中，它在诗人眼里更如农妇的心肠一般明净。

那一定是一只洪州窑出产的青瓷盘，朴素光洁，素面朝天。

四

（《千峰翠色入洪州》记者 芸子 原载《赣文化周刊》某年某月某日）

论说起来，江西人爱陆羽也怨陆羽。这位生活在唐朝的茶圣先生出于个人的审美趣味，失之偏颇地在他所著《茶经》中随口说一句洪州瓷“悉不宜茶”，就将洪州窑排在了唐代六大青瓷名窑之末。真不知陆羽老先生凭什么要说洪州瓷“悉不宜茶”。仅凭茶色来断定瓷的美否，是陆老先生的一大失误。即使从今天出土的洪州瓷茶具中，我们依然能想象出当年文人墨客端起这些美丽青瓷杯品茗时的优雅。这些茶具上的装饰纹样别具一格，造型也十分新颖。其中有一种“6”字形把手折腹杯，造型之美和设计之巧妙，与现代设计理念可说是不相上下。

但也幸亏有了陆羽在《茶经》中的记载，历史上一直不见实证的洪州窑，能够长时期流传在口头传说中不至于完全湮没。然而，除了唐代陆羽在《茶经》中留下的那不经意的一笔，长期以来一直缺乏关于洪州窑的文献和实物资料，人们对它的存在还一度产生过怀疑。洪州窑址所在地一直是中国陶瓷史上及学术界悬而未决的疑案。

1977年11月，丰城考古工作者唐昌朴、万良田首次在丰城曲江镇罗湖村一带发现了西晋至隋唐时期的窑址群。江西省博物馆于1979年秋冬对窑址首次进行考古发掘，清理出隋唐时期龙窑3座，出土各类青瓷器和窑具近三千件。根据出土资料推断，丰城罗湖村发现的瓷窑遗址就是陆羽《茶经》中所说的洪州窑。此后经省考古研究所及北京大学考古系等单位的多次发掘，先后在赣江东岸的石滩乡、河州乡，西岸的同田乡、曲江镇及尚庄乡发现了东汉晚期至晚唐五代时期的窑址群，并清理出东汉时期的圆窑和大型隋唐时期的龙窑，出土陶瓷器及窑具近2万件。丰富的实物资料，终于进一步确证了这一带正是洪州窑遗址所在地。

洪州窑是赣江沿岸大片窑场的泛称，涉及丰城境内及南昌县与丰城交界处的大片区域，绵延20平方公里。自东汉始烧，历经三国、西晋、东晋、南朝、隋、唐、五代，在前后长达800余年的时间内形成了规模巨大的窑群，成为我国南方的重要青瓷产地。隋唐统一后，随着运河的开通，赣江成为联结南北交通的黄金水道，毗邻洪州府的丰城瓷窑群自然吸引了南来北往的商贾，他们将赣江沿岸这些窑场通称为洪州窑，并将它的美名传播出去。晚唐开始，位于洪州窑南面的吉州窑、北面的景德镇窑开始兴盛，洪州窑始湮没于历史之中。

洪州窑址于1996年经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近年来学术界对洪州窑址的发掘研究有了重大突破，对洪州窑的历史地位做出了全面而科学的评估。如洪州窑曾率先使用火照，并发明了匣钵及匣钵装烧工艺。

对于一般人而言，火照和匣钵是两个较为生僻的名词，可它在瓷器烧造史上却至关重要。古时人们烧瓷，没有任何技术测试手段，只能凭一代代人总结的经验摸索前行。火照便是在窑炉发展到一定时期，窑工们在生产中发明的一种用来观测炉中火候的窑具。火照又称“试片”，窑工们用它来测验瓷坯生熟和窑室里的温度，以便能随时控制窑炉温度和火候。当窑工们需要测定窑膛内温度时，就用长长的铁钩伸入观火孔将火照从匣钵里钩出。这一发明，抓住了保证瓷器烧造质量的关键，而洪州窑至迟在东晋早期就已经使用火照，南朝期间，使用火照观测火候的技术又有明显的进展。与以往江苏宜兴古窑发现的唐代火照相比，将中国制瓷使用火照的历史大大提前。就是今天景德镇采用的先进梭式窑中，把桩的师傅仍然会利用不同的火照来测验瓷坯的生熟。

匣钵是专门放置坯件的窑具，它的出现，是瓷器从明火直接烘烤转向匣钵隔火套烧的重大转变，是陶瓷烧造工艺上的“技术革命”。匣钵装烧工艺使坯件避免窑顶落渣对釉面的污染和烟火直接接触坯体，同时使坯体在窑室内受热均匀，还可以充分利用窑室空间，增加装烧量。从发掘资料证实，丰城象山和乌龟山一带窑场至少从南朝早期或东晋早期就已采用匣钵装烧工艺，是我国最早使用这一先进工艺的窑场。

这些评估足以让江西人自豪，因为在景德镇窑声名鹊起之前，洪州窑就已经取得了中国陶瓷史上极其重要的地位，同时让景德镇窑的传承有了厚重的基础。不然，江西瓷器的发展和烧造岂不是成了断脉之史，我们将愧对充满智慧的先人。

六街三市永和窑

一

千里赣江流经万安十八滩后，缓缓流入吉泰盆地，此时虽然江面变宽，但一夜春雨，却使平缓的水流陡然急湍起来，樯橹风帆，激起水涛阵阵。头年赴静江（今广西桂林）任知州的南宋著名诗人范成大，此次回程中越大庾岭梅关过赣州，乘船沿赣江北回中原。自唐代名相张九龄于唐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凿通大庾岭新路后，人们走中原至岭南两广，大多不再走西路郴州，而选择更为方便的沿赣江经吉州、虔州（赣州）的水路。此时诗人依舱而立，只见两岸青山碧树，沃野田畴，心情一时开阔起来。回到舱里，他和几位客人举觞痛饮，兴犹未尽，便在舱中提笔写下了《满江红》一词：“千古东流，声卷地、云涛如屋。横浩渺、樯竿十丈，不胜帆腹。夜雨翻江春浦涨，船头鼓急风初熟。似当年、呼禹乱黄川，飞梭速……”

本是抒写眼前景色，却勾起一番惆怅心绪。词中“当年”一句，正是回顾三年前，范成大奉命出使金国，以大无畏的气概赢得了朝野上下的赞誉。当年北上功名可望，此次却是请缨无门。作为深受儒学影响的一代俊杰，他是多么希望为国建功，施展抱负啊。可因为与朝廷上主和的统治集团意见相左，终被孝宗冷落，外放出守广西静江，如今也只能借酒杯浇胸中块垒而已。“任炎天冰海，一杯相属。荻笋萎芽新入馔，鹍弦凤吹能翻曲。笑人间、何处似尊前，添银烛。”可倘若真的添酒回灯，就能忘怀一切，诗人何必写下词中忧愤之句？

船快到吉州时，范成大蓦地想到这里正是好友杨万里的家乡，家中那黑釉茶盏正是好友所赠吉州窑所产之器，如今就在眼前，何不泊舟一游，也不枉到了吉州。

这是南宋乾道九年（公元1173年）春天的事，此诗收入范成大所著《石湖集》。只是泊舟一游出于后人推测，却也不全是臆想。寻幽访胜本是诗人心性，何况在这之后，范成大另一首吟咏赣江此段的诗变得清新可人：“芳林不断清江曲，倒景入江江水绿。”是什么改变了诗人的心情？

此时的吉州窑正处于鼎盛时期，沿江一线随处可见装载瓷器外运的船舶。丰饶的江南，一定会让诗人感到心情舒朗振奋。

《景德镇陶录》有云：“江西窑器，唐在洪州，宋出吉州。”在以水运为主的古代，黄金水道是发展瓷业的关键。在吉州境内的赣江河段，水深流缓，沿江一线随处都是船舶停靠的码头，南来北往的船队均在此停泊，或换乘转运。吉州永和镇更是成为“船舶大小总相宜”的天然良港。加上吉泰盆地发达的农业经济为陶瓷手工业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的粮食来源，而隔江相望的青原山盛产瓷土，鸡岗岭的瓷土尤其丰富。绵延几十公里的青原山，松杉茂盛葱茏，草木终冬不凋，为吉州窑烧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正是天时地利，加上源远流长的庐陵文化，成就了吉州窑在江西陶瓷史中的灿烂绚丽。

吉安古称庐陵、吉州。千百年来，一直是江西中部重镇，素有“文章节义之邦”、“金庐陵”、“江南望郡”、“理学之邦”的美誉，至今还流传着“隔河两宰相，五里一状元，十里一布政，一门五进士”的民谣。两宋年间，这里走出了欧阳修、周必大、杨万里、杨士奇、文天祥等一大批名人俊杰。在这些以天下为己任、满腹经纶的大学士们写下云锦一样的诗文时，汗光闪闪、肤如紫铜的汉子们也在吉州窑里燃起了白光红焰，尽情展示民俗生活之美……

◎老巷里的挑坯工

北宋建国，崇尚文化的几代皇帝和太后们一直采取“文治”国策，这也促成了江西陶瓷业的空前繁荣。吉州永和窑、临江窑、景德镇窑、赣州七里镇窑、南丰白舍窑相继成为江西著名五大窑场，尤以吉州为盛。沿赣江东西两侧，吉州一带“烟火数千家”，“窑焰竟日夜”，位于赣江西岸，距今吉安市区南面约五公里处的永和镇，成为当时吉州窑中最具代表性的窑场。文献记载，入宋以来，瓷城永和镇里六街三市，“锦绣铺有几千户，百尺层楼万余家，连廒峻宇，金凤桥地杰人稠，鸳鸯街弦歌宴舞，读书台士大夫谈古今”，与汉口、佛山同为当时“民物繁庶，舟车辐辏”的“天下三镇”之一，可谓盛极一时。考古工作者对永和镇现存的古街道逐段核实戡查，其结果与志书所载基本吻合。

街面的繁华是因为窑业的繁荣，在当年装运瓷器的码头上，即使经过千百年赣江水的冲刷，在枯水季节，仍可以看到水底层层叠压的废弃瓷片。每一天的江水都从它们身边流走了，只有晶莹的瓷片留了下来。它们庞大的家族当年都顺着江水去了极远的地域，北方繁华的城邑，南方喧闹的商埠，都有它们的身影，甚至在朝鲜、日本、东南亚各国及许多远方的海域沉船，都发现了吉州窑的瓷器，那应该是吉州窑昔日无上的荣耀吧？但幸还是不幸呢，这些滞留在家乡码头江水之下的瓷片？它们当然不会诉说，只是沉静地守候着水下的时光，当阳光透过水面时，它们会映照出斑驳的光亮。

其实，史载的“六街三市”是专指六条繁华主要街道而言，除了六条繁华街道，永和镇当年更有无数小街小巷，布满拉坯绘瓷的作坊。六条主街中，两条直接与瓷业相关，一条名柴草街，是专门从事燃料交易并进行燃料运输的主要街道，一条为瓷器街，此街南从当地名胜本觉寺塔起，经曾家岭、曹门岭西侧，往东北直至赣江边码头。本觉寺今天仍然香火不断。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莲池街，从本觉寺塔，往北经窑岭、讲经台与迎仙街、锡器街交汇，“池长竞街”，“养莲以为游观之所”。自从宋代理学大师周敦颐写下《爱莲说》，莲荷便成了中国文化中高洁精神的象征物。当年在永和镇熙熙攘攘的繁华街道上行走的人群，除了百姓工匠商贩巨贾，也少不了墨客文豪和富家子弟。他们来此，或许是想寻找一种情怀，或许是来探幽访胜；大小窑场里火焰腾腾，街市商埠里美轮美奂的瓷器争奇斗艳，临走时，他们会买上几件吉州窑的精品瓷带回故园，也许，还留下了一点他们的文化印记。

有迹可寻的是公元1101年春天，66岁的苏东坡奉诏自海南北返时，曾下船游览了永和镇，并为建于南唐的名胜满都观手书了“满都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满都观现位于永和乡桐木桥村，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作为时人仰慕的大名人，永和镇一游，民间自然也留下了有关他的传说，如永和镇上的东坡井。

相传苏东坡夜宿满都观，晚出送同行刘器赴临安，行至米市街，遇到挑窑柴的窑工。当时苏东坡脚上穿了一双新履，急忙避开，不慎失脚坠入路边沟中，狼狈不堪。踉跄被同行扶起后，苏东坡却笑着说：“此地可开井，池浅且清洌，不特街人便，坊巷增秀色。”于是命工开井，发现顽石很多，众人唯恐难得泉水。东坡说：“凿过石，石破可得泉。”遵如其言，果得泉，甘洌可爱。此井因此得名“东坡井”。

大庾岭新路开辟后，吉州、虔州（赣州）便成为众多南来北往的客商、宦官的驻足之地。八方来客，汇聚起四方文化，这些文化的浸染应当对吉州的窑工们带来不小的影响。后世人们在欣赏吉州窑瓷器的古雅、开放、独树一帜时，会看见各种文化的因子附着于上。

如今的永和镇，仍然可见用古瓷片、匣钵和废窑砖铺砌而成的街巷古道。就连窑区内的田陌中，也可以见到时断时续、用废匣钵窑砖铺砌的古街道。镇西侧除了稀疏的村落外，便是宽阔平坦的田园，在东西长约2公里、南北宽约4公里的冲积平原上，密集地分布着尹家岭、蒋家岭、曹门岭、肖家山岭、曾家岭等24个窑包，分布面积达8平方公里以上，最大的窑包高20多米，如冈似阜，当地人称为窑岭。在窑岭周围，各色古瓷片、古窑具，俯拾皆是，让人想象着吉州永和窑当年烧造的盛况。

在那些遍布街巷的民间作坊里，数百年间集中了一大批能工巧匠，他们是吉州窑真正的灵魂所在。曾经以陶人之心创造出天地间大美的工匠中，只有极少数偶然被留下了姓名。史料中有关吉州窑的记载，多提到宋代“舒公窑”，不过都极简略，如《增补古今瓷器源流考》载：“宋时吉州永和市窑……舒姓造者佳。”没有更多的记载了。民间相传宋时永和镇有五窑，其中以舒公窑产品最佳。舒翁和女儿舒娇最擅长捏塑人物百兽，他的女儿舒娇更是瓷艺超群。舒公窑除擅长瓷塑外，还烧造炉、瓮、瓶、枕等。所幸的是，千年以后出土的一件绿釉莲荷纹枕上，“舒家记”三字明朗响亮，仿佛在印证着坊间的传说。

漫步碎瓷片铺砌的古道上，听江南的风声在窑岭四周从容地穿行，只见田陌间的野葱和荠菜，正在抽出细白的花粒。

或许，这些花粒的眼睛比我们看得更深更远，因为它们更靠近大地。

二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吉州窑刚刚有了重大考古发掘。让很多专业或非专业人士眼睛一亮，再也舍不得离开的，是吉州窑出土的黑釉木叶天目盏。

那是多么神奇的构思啊！田野里的桑叶、柚叶或乌桕子树叶，被工匠们随手采来一片两片，有时甚至是半片带卷的叶子，还有虫眼呢，都被随意地放在已施黑釉的斗笠碗坯中。高温烧制后，树叶的形状、茎脉在黑釉的衬托下清晰可见，金黄或紫褐的树叶，恰似被一阵轻风吹过，飘落盏中，浑然天成，看上去与离开枝头时一样新鲜。漆黑的斗笠宛如扇面形深邃的夜空，金黄色的树叶宛如明月，宁静、素雅，简单平常却又明亮华贵。吉州窑的工匠们用木叶装饰碗盏时，所用树叶都是当地常见的树种，如桑、樟等。工匠们需要时便信手取来，毫无刻意选择之意。图案设计，也没有固定样式，有一叶或两三叶相叠成图案的，也有半叶的，多随工匠的意图设计安排，或一叶展开于盏内壁，占器壁的二分之一，如大树耸于苍穹之中，或一小片树叶挂在盏内壁，茎脉清晰，或双叶叠落，或三叶散点，构思奇巧，木叶纹与瓷器地色黑黄釉相衬，显得格外清晰明朗。木叶纹是吉州窑的一大绝技，是吉州窑工匠别出心裁独创的装饰工艺，标志着我国陶瓷釉面装饰工艺已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目前有确切年代可考的吉州窑木叶纹标本，是江西省上饶市南宋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赵氏墓出土的木叶纹盏，表明在南宋中期，这一装饰工艺已很成熟。

这一来自民间的工艺最早是如何产生的，史无记载。或许是因为叶片无意落在坯胎上启迪了窑匠，或许是制作中有工匠随意将水中的落叶捡起贴于器面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出自匠心，出自窑工们对生活之美的无比热爱。有许多民间美丽的发明并不一定会被史籍记载。文人们只注意那些经天纬地的大事，商贩们只注意货物出手量的多少，官吏大多也只能将精力放在仕途上。工匠们的发明，他们不会太在意。

不过，只要百姓喜爱它们，它们就会在吉州窑里被热烈地烧制。黑釉只是一种很便宜的黑色涂料，不像乳白釉那般名贵，树叶就更不值钱，满山遍野都是，木叶盏就如民谣一样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

在窑匠们的眼里，金黄色的树叶就像是明月，那是窑神在夜空中的眼。

由于吉州窑工匠们艺术创作的源泉来自于生活，从而形成了丰富多彩的装饰风格。在使人眼花缭乱的吉州窑产品中，还有一种让人叹服的工艺，那便是来自民间、来于民俗的剪纸艺术，被成功地运用到瓷器装饰中来，这也是吉州永和窑的独创。

和江西许多地方一样，永和镇的剪纸艺术承载着百姓和工匠的感情及民间情趣。由于吉州窑是民间窑场，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这才为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艺术创造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永和的窑场往往以户为单位，男人们拉坯或烧窑，妇女们则大多从事彩绘、施釉等轻活。早期的剪纸贴花多为当地的鞋花、帽花纹样，所以可以肯定，正是秀质慧心的劳动妇女们，将剪纸从日常生活中移植到陶瓷装饰上，从而创造了具有浓郁乡土气息、风格独特的剪纸贴花工艺。

吉州窑剪纸贴花工艺创烧于南宋，大致有两种方法：一种为单色剪纸，直接把剪纸纹样贴于器物坯胎上，再施上一层釉，待釉干后剔掉剪纸纹样，就得到釉色与胎色相对的图案；另一种是双色剪纸，是将剪纸纹样直接贴在已上过含铁量高的底釉器上，再薄施一层含铁量低的石灰钙型竹灰釉，然后剔掉剪纸纹样，就显出底色纹样来，入窑高温烧制，两层釉变化出各种窑变色釉，底釉与面釉色彩既有细微的区别又和谐统一，釉色和胎色对比深浅相映、动静相辅，在浅淡的底釉上呈现出深色的剪纸纹样。

由于窑变的效果，底釉往往闪烁着形如云霞、细雨、火焰、青蓝紫绿交织的缤纷色相，其中浮现出鹿、凤和梅等各种不同花卉珍禽的剪影，含蓄朦胧的美，仿佛自然天成。

吉州窑是民间窑场，平民百姓是产品的最大消费者，所以生活日用品居多，工匠们在没有固定样式限制和思想束缚的状态下进行创作，想象力与创造力都得到无拘无束的发挥。这正是木叶天目盏和剪纸贴花工艺在这里出现的原因。窑工们以自己的生活积累，按照自己的审美情趣来裁剪生活素材，满怀激情地进行创作，使本来平淡无奇的生活衍化出妙趣横生的作品，这是一切民间工艺共同的特征。那些剪纸纹样多取材于自然界中与人们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动植物，并充满喜庆吉祥的色彩，构筑出劳动者对美满幸福生活的向往。如双鱼、双鸭、双凤、双蝶、跃鹿、喜鹊、并蒂莲等，或与绘画相关的牡丹、折枝梅、芦草、卷草、梅竹、月梅以及水波、锦地纹、海涛纹等抽象纹样，题材广泛，丰富多彩，充满了生命力。

当人们凝视这些瓷器的时候，会发现它们所张扬的生命力度和无遮无掩的天真情趣。进而引发人们无穷的想象：千年的树叶沉在碗底，是哪只粘着灰泥坯的手将它摘下？期间是否蕴涵着对草木一秋的伤感？千年的剪纸融于釉中，是否还掩藏着一位少女对生活与爱情的憧憬？

在吉州窑出土的陶瓷中，有一块火焰火珠纹大海碗的残片。虽然只是残片，也能看见海碗上的火焰花纹升腾而上，四周火珠如梅花朵朵绽放在黑釉底色中，这种大胆的想象和巧妙的构思，完全源于生活，传统纹样中也是没有的。当脸膛红黑的窑匠师傅们蹲在窑炉前端着火焰大海碗吃饭时，也许窑上火眼中忽隐忽现的光焰正在炽热地升腾，那会是怎样一种亲切？我想，这会是哪位窑工的妻子，在等候烧窑的丈夫归家时，怀着思念和深情随意剪出来的纹样吧？这种真正源于生活的剪纸纹样一出现便在窑场中传播开来，彩绘的匠师和窑工的妻女们争相模仿，吉州窑里，便又多出一款新的装饰纹样。

其实，吉州窑的制瓷条件本来不算太优越。它的瓷土来源于赣江岸边的山丘上，胎质含砂量大，就是吉州窑所用青原山鸡岗岭最好的瓷土，也比不上当时景德镇窑所采用的瓷土性质。

讲究务实的吉州窑匠由于无法改变瓷土中含砂量大的事实，干脆扬长避短，采取了重釉轻胎的生产方式，刻意追求釉色变化，终于集各地名窑之大成，生产出丰富多变的彩瓷和釉瓷。当时的吉州窑，可以烧造全国各地窑场主要瓷品的釉色，既有南方窑系流行的黑釉、黄釉、青白釉，又有北方窑系常见的乳白釉、褐釉、绿釉和琉璃器，以黑釉为大宗，在同时期各窑场中釉色最为丰富。考古资料表明各种釉色瓷器烧造的大致情况是：唐、五代主要烧造酱褐、青灰釉和乳白釉瓷；北宋时，酱褐、青灰釉瓷停烧，乳白釉瓷质量有了明显提高，新创黑釉瓷，并成为宋、元时期瓷器的主要品种；南宋时，新创釉下彩绘瓷。

南宋年间，原籍开封府的陈士章在吉州永和镇任酒税官，她的女儿嫁与儒林郎朱某为妻。不知是出嫁之时，还是省亲之际，疼爱女儿的陈士章曾送给她两件永和窑的上品瓷，以慰女儿思乡之情，一是彩绘跃鹿纹盖罐，一是彩绘莲荷纹炉。陈氏去世后，家人为她殉葬的明器中，就有这两件吉州窑的名贵精品。它们出土于1970年发掘的南昌县嘉定二年陈氏墓。在重见天日的跃鹿纹盖罐的盖面、盖沿上，分别饰有折枝牡丹纹和卷草纹；罐的颈部饰着卷曲的蔓草纹；罐腹部在俗称开光的内面上，绘有跃鹿一只，口衔瑞萆，腾空跃起，鹿的身旁点缀小草两株。这是吉州窑南宋时期的代表作品，反映了当时釉下彩绘瓷的最高水平。

南宋咸淳十年（公元1274年）前后，民族英雄文天祥为起义兵抗元，在家乡募集人马，据传吉州窑的窑匠们一呼百应，尽数参军，追随转战，直至文天祥兵败被捕。侥幸没有战死的窑工，因为担忧受到迫害，大多没有回到家乡吉州，而是辗转去了景德镇。有史家认为这是吉州窑入元以后渐渐盛况不再的原因之一，姑且存档释疑。

景德元年里的人和事

一直感觉北宋是我们这个性情温良的民族生活得最舒展惬意的时代。从皇宫到民间，都弥漫着一股散漫而疏放、优雅而闲适的生活基调。这种基调，沉静在宋词小令中，也沉静在月魂云魄般的景德镇青白瓷中。

无论是读宋词，还是品赏那些有着若隐若现刻花纹饰的青白瓷茶盏，我都会由衷地羡慕生活在北宋年间的人们，他们能够如此热情地将闲情渗进生活的每个空间。如果没有外族的侵扰，这种东方文化的优雅和瑰丽将最终开出什么样的文明之花？它们会拥有什么样的天空？翻遍古籍，也无人可找到答案。

只知道北宋年间江西出了一位著名的文人宰相晏殊，他不仅是一代名相，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宋词最早的开拓者之一。他作的小令堪称一绝，有很多首至今让我百读不厌。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

地生百草，原本是让人亲近的。当来自北方的外族总是想点燃大火烧尽青草，举起刀剑掳掠财富时，中国北宋的皇帝和百姓，想得更多的是生命之“轻”，是对性灵的重视，并将它们实实在在地带入充沛丰满的生命空间。

南方的土地，因为多水多雨多雾，从来就是弥漫着水一般灵动的性灵和雨雾一般梦幻的色彩。正是从这样的时代这样的民间中，从江南走出了晏殊。他以词人的身份跻身朝堂，出仕真宗、仁宗两朝，成为一代名相，并为宋词的兴盛作出贡献，与儿子晏几道并列北宋词坛。

◎岁月的痕迹

有意思的是，晏殊得以入朝，缘于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的一次大臣私访。那一年，江南大旱，朝廷委派安抚使张知白来江西察看灾情。这年秋后，张知白赈灾事毕，在民间访得临川有一年仅十四的少年，小小年纪便才高八斗，满腹经纶，诗词文章超出常人。张知白考察属实，便向朝廷推荐了这一名叫晏殊的乡间少年。宋真宗爱才，次年三月便召见晏殊，命他与进士一千多人并试于廷中。虽是廷试命题临场而作，十五岁的晏殊却是毫无怯场之心，援笔一挥，字字珠玑，让真宗大为嘉赏，特赐同进士出身。

然而景德元年，对于江西文化的意义，却远不止这一段文学史上的佳话。

北宋的文人士大夫们对韵高致静的茶事情有独钟。宋代茶事大盛，茶已成为“举国之饮”，深入到社会各个阶层，渗透到百姓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并形成了以品饮为中心的饮茶艺术。宋代大诗人苏东坡、黄庭坚等都写下了大量的咏茶诗词。甚至以风格豪放著称的北宋词人范仲淹，也有“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的茶诗。

品茶将口腹之欲转化为具有艺术审美品味的生活行为，恰恰与当时景德镇青白瓷沉静素雅、清新温润的审美意蕴趋向一致。在二十世纪陆续发现的江南宋初墓葬中，常见有点茶时盛沸水用的青白瓷执壶和青白瓷茶盏茶托，可见当时人们已开始了对青白瓷的喜爱。

青白瓷之前，中国只有青瓷和白瓷，北方地区白瓷一度成为时尚，尤以定窑“类银”、“如雪”名噪一时；南方地区青瓷生产占主导地位，以浙江越窑最为时人喜爱。从唐末至五代，景德镇制瓷窑场的匠师们，也烧造出了青瓷和白瓷。但是，那毕竟是与五大名窑比肩而行，难以出类拔萃。结合二者之长，景德镇工匠开始创造一种介于青、白釉色之间的新型品种，这个瓷种，后来被人们称作青白瓷，也叫影青、隐青、映青。北宋初年，青白瓷的烧制在景德镇湖田窑已日趋成熟，饶州昌南所产之青白瓷已在民间享有盛誉，长江以南很多地区出现仿烧，最终形成以景德镇为中心的青白瓷系。由于青白瓷白中闪青，青中闪白，莹润如玉，特别是釉色沉淀在瓷胎刻下的精美纹饰处，呈现出深深的水绿，使得薄釉处如万里无云的晴天，积釉处如碧溪深潭，在当时即被人们称为“饶玉”，也因此引起宋朝廷对它的重视，有了上命进贡。公元1004年，当青白瓷最初到达真宗皇帝手中时，上贡的器皿是茶具、文具还是祭器，历史上并无记载。难得的是，在北方定窑白瓷和南方越窑青瓷早已成名且盛行天下，并一再被诗人们写进诗作中称誉之际，宋真宗能一眼品出昌南所制的青白瓷非同寻常的美学价值，并赐予它至高无上的荣誉，也算是一位具有相当艺术感觉的君主了。殿堂之上，宋真宗观赏再三，实在是爱不忍释吧，又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欣喜，于是一道圣旨从皇宫里飘然而下，诏令在浮梁县昌南镇烧造和进贡的青白瓷御器，器底均书“景德年制”款识，并将昌南镇改名为景德镇。

从此，景德镇名声大振，地名沿用至今。

用皇帝的年号作地名的，在宋代还有两处：一是以造酒业闻名的绍兴，用的是南宋高宗的“绍兴”年号；另是重要的贸易港口庆元（今宁波），用的也是皇帝年号。但这两地都是人口众多、地域广阔的“府”。而当时昌南只是饶州府浮梁县下属的一个小镇，青白瓷成了历史上赢得以皇帝年号命名城镇的唯一瓷种。

在皇权至高无上的中国古代社会，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特例。

真宗朝代，是宋代的治世，有很多生动的故事流传民间。例如寇准，民间把强迫宋真宗率军亲征的这位宰相亲切地唤作寇老西儿。例如杨延昭，人称杨六郎，至今还在传统戏剧中威风凛凛地唱着主角。真宗率军北上抗击辽军的时间正是景德元年秋月。所以，真宗皇帝在景德元年其实面临着更多更重要的国事。举国崇尚文雅的北宋，正被朝野崇尚刀剑的辽兵不断侵扰。这一年，辽兵直逼澶州，边境上的战事可歌可泣；这一年，真宗用主战的寇准为相，而寇准采用软硬兼施的计谋，终于让这位在深宫长大的儒雅皇帝亲自率军北上征讨辽军。在那个年代，皇上亲征，是鼓舞士气的法宝，宋军因而大胜。可真宗却不想再打下去，与前来议和的辽朝萧太后签下了澶渊之盟，创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岁币求和的先例。宋朝每年资助辽国三十万银的财物，而辽兵不可再来侵扰宋的疆土。这是一纸被历史学家视为丧权辱国的条约，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文化对血腥的妥协。正是澶渊之盟，为北宋换来了一百余年的和平。如果辽朝不是过于贪婪和崇拜兵器，在今天的国际社会是不是可以视为强国有义务帮助发展中的国家？

一百余年的和平，对生存其间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们可以从文化在北宋的大发展中略见端倪。

我感到真宗是一位充满了人情味的皇帝。他与出身卑贱贫寒却温柔聪慧、通晓书史的刘氏相知相爱二十余年，并在郭皇后去世以后，不顾众人反对（只有寇准支持），将刘氏立为皇后，也是一例。

而从晏殊入朝到昌南改名，景德元年让真宗这位皇帝有了更多的人文色彩。

大雅之音：元青花

一

2009年秋天，我到内蒙参加一个民间读书会，特意去了成吉思汗陵所在的开满紫色苜蓿的草原。气势汹涌的马队和牛车铺开在草原上，那位蒙古族的英雄立马横刀，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对我们的来访不屑一顾。内蒙的秋天极少有雨，主人说下起这样的暴雨是很奇特的。

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后来建立了庞大的元帝国。在中国唯一的四品县衙门景德镇浮梁古县衙的门厅间，有一张历朝历代县太爷的姓名排表，元朝时那些名字古怪的县太爷，就是骑着马从这片疆域辽阔的大草原上一路拼杀过来的吗？

一个来自草原上的马背民族，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疆域空前辽阔的元帝国，对景德镇的制瓷工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陆路交通不发达的景德镇，在宋末元初的战乱中相对稳定，没有受到更多的破坏。对于马革刀鞘裹挟着强梁锐气、青锋出鞘间充满了生命张力的马背民族来说，作为对手的南宋小朝廷不值得他们回眸一顾。赵宋王朝到了南宋末年，只知一味偏安求和，早已没有了先祖赵匡胤的锐气和威严。最后一位君主不是死在反抗中的刀枪乱箭之下，而是被大臣抱着跳南海自尽，孱弱的王朝失败得如此窝囊，还比不上他的一位忠臣文天祥殉国时的一声呐喊，一首《正气歌》，让胜利者震慑、愤怒甚至肃然起敬。

然而，充满英雄气的胜利者却在景德镇瓷器奇崛幽深的大美之前折服了，这个从不畏惧杀戮、流血、拼搏的马背民族，在纵横驰骋征服天下之后，却在这些人间瑰宝前止步不前了。

◎景德镇仍然保持着古老的手工制瓷方式。

一系列从未有过的官方政策，出现在景德镇制瓷行业中。

元政府早在统一全国的前一年（公元1278年）就在景德镇设浮梁瓷局：“浮梁瓷局，秩正九品，至元十五年立，掌烧造瓷器……大使、副使各一员。”（《元史·百官志》卷88）这是历史上第一个官方瓷业机构，专门负责烧造官府用瓷及官办贸易所需瓷器。相对民间烧造而言，官方瓷局代表朝廷，集中了人才、技术、原材料等多种优势，这对景德镇瓷业的发展无疑是一个有力的促进。

同时，元朝政府还下令对于具有一定技能的入籍工匠给予优惠政策，比如免除其他一切差役，可以专心投入制瓷工艺，职业甚至可以世袭等等。

南北各地受到战乱影响，各地瓷窑的制瓷工匠们，大约也于宋末元初时期纷纷逃亡并辗转来到景德镇“落脚”，以“挟其技能以食力”；这样，景德镇在原有的技术基础上，又不断吸收外来技艺，以致景德镇瓷业生产集天下制瓷技艺之大成，品种更加丰富多彩；此时的景德镇也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外来户成为新居民，尤其是景德镇周边地区的鄱阳、都昌、乐平、祈门、抚州、南昌、余干、余江、上饶等府县的农村闲散劳动力纷纷涌入，汇聚到景德镇谋生，扩大了工匠来源，为景德镇陶瓷业的发展融入了新的生机。

景德镇制瓷业因此进入了一个全面创新时期。

首先是制胎原料的革新。正是此项革新催生了青花瓷的诞生。

在元代以前，景德镇瓷器制胎都是仅用瓷石矿的上层瓷石（即烧结温度较高的硬质瓷石，制釉果用的下层瓷石称为软质瓷石）一种原料，粉碎后制成的坯泥加水淘洗而用，因为瓷石里面也含有绢云母和高岭石等黏土矿物，具有一定可塑性。但这种一元配方的瓷泥，只能承受1200度左右的高温，而且热稳定性较差，在焙烧时容易变形。

元时，人们发现将瑶里高岭村所采的高岭土与瓷石按一定比例配方，制成的坯泥硬度大大提高，瓷胎色泽更白，而且在高温烧制下也不易变形。

元青花瓷的胎质比宋青白瓷更加洁净纯白，原因主要是开始采用瓷土和高岭土两者结合来配胎土，即所谓二元配方。高岭土的特色是色白，耐火度高，但可塑性差。瓷土特点为熔点较低，可塑性强，但玻化温度也低，烧结后，透光度好。

这一技术发现改善和优化了景德镇瓷胎性能，使装饰于白瓷上的青花尽可能地显示出了她的明艳清丽，也为景德镇高温大件瓷器和颜色釉瓷器的烧造创造了条件。

法国传教士殷弘绪于1712年写往欧洲的信中，首次向西方披露了高岭土的秘密：“瓷用原料是由叫做白不子和高岭的两种土合成的。后者含有微微发光的微粒，而前者只呈白色……高岭也是瓷器成分之一，它的加工比白不子简单。一般直接使用自然土。在表层被红土覆盖的一些山中可以找到高岭矿。它埋藏得很深，并以块状存在……精瓷之所以密实，完全是因为含有高岭。高岭可比作瓷器的神经。同样，软土的混合物增加了白不子的强度。”继殷弘绪以后，1869年，德国著名地质学家李希霍芬来高岭村考察后，“KaoLin”从此成为世界通用的制瓷原料专用名称，此时，离元代景德镇瓷业对高岭土的开采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

人们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高岭土进行二元配方的，史籍中均无记载。仅在高岭村，自古流传着关于高姓夫妇首先发现高岭土的传说，此外，还相传南宋理宗曾为高岭手书“玉岭云峰”四字。

传说并不能证实开采高岭土的最初时间，以现代科技检测结果来分析，元代瓷器中已开始含有大量高岭土的成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高岭土的使用，是出于景德镇制瓷工匠们在劳动中的不断探索。随着瓷业的发展，景德镇陶瓷业分工越来越细，元代以后，传统制瓷行当中又多了一种专业：合泥。

用现代方法进行检测，采用了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法后，景德镇瓷胎中氧化铝的含量增加，烧成温度也相应提高，减少了器物变形，从而才能烧造出颇有气势的大型器皿。

除了制胎原料的革新，还有釉色的革新。除青花外，窑匠们又发明出釉里红和一系列高低温不同的颜色釉瓷。釉里红是在白釉下以铜红料绘图案纹饰，浓重的深红色和白色的胎体形成强烈反差，这种高温釉下彩绘瓷器，因为氧化铜在高温下容易挥发，在烧制过程中，对窑温的高低、气氛的控制等要求比青花更为严格，因此，釉里红在元代虽开始创烧，但产量稀少，是元代景德镇窑与青花同负盛誉的名瓷珍品。工匠们还将青花与釉里红相结合，烧制出别开生面的青花釉里红瓷，最有名的传世精品是江西出土的青花釉里红楼阁式谷仓和堆塑塔式四灵盖罐。

颜色釉中，有高温红釉瓷和高温蓝釉瓷、低温孔雀绿釉瓷。铜红釉瓷器在唐代长沙窑和宋代钧窑中都有烧造，但只有在元代景德镇才较为成熟。高温蓝釉瓷为景德镇首创，以钴蓝作为呈色剂，深沉的宝石蓝色在釉面上显得光泽感非常强，除单一蓝色外，还有蓝釉白花和蓝釉金彩装饰。蓝釉金彩是在蓝釉上以金粉描绘纹样，蓝釉白花是在胎上图案位置涂上白釉，其余部分则施蓝釉，高温一次烧成。在元代卵白釉瓷中，也发现了绘有金彩和红绿彩的作品，如内蒙古乌兰浩特郊区出土了一件卵白釉加金彩高足杯。

蒙古军队在对中东和西南亚地区的战争中，曾掳掠了一批金、银匠回国。景德镇瓷器蓝白釉加金彩的风格，很可能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这批金、银匠的影响。此外，由于元朝统治者十分重视对外贸易，对已有广大市场的景德镇制瓷业来说，起了很大促进和推动作用。元代瓷器外销，一方面是通过由新疆到波斯，经叙利亚，到达地中海各国的“丝绸之路”，一方面海上贸易大大加强。元朝初时仿照宋制，于公元1277年在泉州、广州、庆元（明州）、上海、澉浦（钱塘江口）设置市舶司，后又在温州、杭州增设了市舶司，中间经过几次变动后，公元1322年改成庆元、广州、泉州三个市舶提举司，直到元末。其中泉州成为元代对外贸易的第一大港，主要出口陶瓷和丝绸。《元史》记载，由海道同元朝建立各种关系的国家约有20余个。

最早来到元世祖忽必烈朝廷上的欧洲人，不是外交使节，而是两位威尼斯商人：尼科洛·波罗和马泰奥兄弟，是他们开启了中欧商贸之旅。当公元1271年他俩再次造访中国时，同行的还有尼科洛的儿子，17岁的马可·波罗。他后来在中国待了24年，回国后写下了著名的《马可·波罗游记》，并在游记中说到：“中国元朝的瓷器运销到全世界”，“元朝运销瓷器，以景德镇瓷为主”。自马可·波罗家族始，十三世纪，意大利威尼斯、热那亚以及其他北部商业城市，都有不少商人销售景德镇瓷器，还有不少商人专门经营中国瓷器。

正因为东西交通频繁，中国瓷器，尤其是景德镇瓷器在国际市场上更为畅销，足迹遍及亚、非、欧各国。受东西方文化交流影响，除各种工艺创新外，元代景德镇瓷器无论从造型还是装饰风格上，都有了突破原有传统的崭新变化。

二

公元1351年春天，本该春暖花开的季节，可信州路（今江西）玉山县一带，风中却处处飘荡着火药和硝烟味。一位叫张文进的百姓，特意在景德镇定烧了一对青花花瓶和香炉，施舍给道教神殿，祈求全家人在战乱中免遭厄运，平安吉祥。那时正值元末农民大起义风起云涌之际，玉山为两军交战的中心区域。张文进一家命运如何，这对花瓶又是怎么在漫长岁月中流落异乡，今天都无人知道了。只有瓷瓶上的吉祥图案永存人世。这对青花云龙纹象耳花瓶，后来藏于大英博物馆达维特基金会。花瓶颈部用青花书写了62字铭文，为元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铭款。张文进的名字，正是从铭文上得知。此瓶上部在祥云间绘有凤凰展翅，凤尾飘逸，委婉多姿；瓶腹部绘四爪行龙飞舞于云端，刚劲有力，气势磅礴；瓶身有缠枝菊、蕉叶、缠枝莲、海水云龙和变形莲瓣等八层图案，为元代晚期代表作品。正是这件作品的发现，才开始引起了人们对元青花的认识和研究。在此前，元青花瓷多被认定为明青花瓷。

1929年，英国人霍布逊从大英博物馆达维特基金会收藏的中国青花瓷中，发现一对云龙纹象耳花瓶带有元至正十一年的铭款。但是他向学术界公布这一消息后，最初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美国学者波普博士以这一对青花云龙纹象耳瓶为蓝本，对照伊斯兰阿迪拜尔寺和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博物馆收藏的众多青花瓷进行研究，划出七十多件与之风格相似的景德镇青花瓷，定名为“至正型”青花，并以此为题写了两本专著，才在学术界掀起了研究元青花瓷的高潮。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尤其是八十年代以后，中国考古事业得到快速发展，元青花瓷终于渐渐清晰地浮出历史水面。元代的景德镇，继青白瓷之后，又研烧出了一种比青白瓷更白、胎釉结合紧密、釉汁莹润、色泽似鹅蛋的卵白釉瓷，似乎是为青花瓷的出现作了先期技术条件的铺垫。很快，崇尚白色的元朝统治者就以官府机构枢密院的名义在景德镇定烧卵白釉瓷，并在定烧的卵白釉瓷器上统一刻上“枢府”字样。因而，后世将此种瓷又称为“枢府瓷”。

至今没有实证表明，原产于伊斯兰地区的“苏泥勃青”（或称“苏麻离青”），一种经炼制加工后可用于绘制青花的氧化钴矿料，最初是通过什么渠道在元时出现在景德镇制瓷工匠们的手中。元代文献中将它称之为“回回青”。当时，景德镇的窑匠们已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烧制高温瓷的经验，又受吉州窑釉下彩绘技法的直接影响，加上吸收了其他地区瓷窑的各种技艺，一旦掌握和炼制出青花料的优质性能，很快就在元代中后期，用“苏泥勃青”钴土矿料，改进淘洗工艺，烧制出了经久不衰永放异彩的青花瓷。《景德镇陶录》云：“镇瓷在唐宋，不闻有彩器。元明以来多青花。”

曾在景德镇居住了七年的法国传教士殷弘绪，于1712年写往欧洲的信中，有一段这样的描述：“街谈巷议说，有一个瓷商曾在海上遇难而漂流到一个毫无人烟的海岸，他在那里找到的东西远超过他失去的财富。故事说这个瓷商趁船员们用船舶的碎片造小艇的工夫，徒步徘徊在海岸上，发现了丰富的会呈现最美丽的蓝色的矿石，于是他带了许多回来。据传，这种矿石所呈现的蓝色之绚丽，在景德镇从未见到过。”殷弘绪记述的这个传说，虽属荒诞，却说明了人们对青花的珍视和喜爱。自元代以后，景德镇陶工们试验了各种国产矿土青花料，比较它们的性能和效果，产生了很多不同的青花料品种，如珠明料、陂塘青等，此是后话。

青花瓷是指在瓷坯上用钴料描绘纹饰，然后上透明釉，在摄氏1300度左右的高温下以还原焰一次烧成的瓷器，又称“釉下蓝”、“釉里青”、“白釉蓝花”。由于所用釉料特殊性，釉面呈色稳定，又由于为釉下彩，浓艳青幽的纹饰永不褪落。

早期青花瓷起源于唐代巩县窑，但据考古发现的残片来看，专家们认为与唐三彩的钴蓝料一样，唐青花也是运用来源于波斯的钴料，受波斯青花陶器制作工艺的影响，或由波斯工匠直接传授烧造的外来工艺。但唐时青花瓷大多色泽灰暗，花纹粗糙草率。1998年，德国人沃特法在印尼婆罗洲和苏门答腊之间海域发现了一艘公元九世纪的阿拉伯沉船“黑石号”，船中满载中国唐代宝物，其中最名贵的是三件青花瓷盘，这是中国目前发现最早、最完整的青花瓷器。不过青花瓷很快就被人们放弃，唐宋各大名窑均未发现续烧。

青花突然隐没，在考古学上被称为“断代之谜”，至今没有得出确切答案。令考古学家迷惑的是，元代青花不仅在景德镇突然出现，而且烧制技术迅速成熟。

元代中晚期，景德镇在原有的青白瓷和成功烧制卵白釉瓷基础上，开始烧造出极其成熟的青花瓷，这些青花瓷胎体洁白厚重，釉面光润透亮，青花料色青翠披离，光彩焕发。青花瓷后来被人称为“国色”，而让青花瓷彻底发挥出中国文化独特的审美力量，是景德镇制瓷工匠们的巨大贡献。单单是了解了将各种成分不一的钴矿料炼制成青花料的繁琐过程，就会懂得，青花瓷的烧造成功，在缺少科技手段，完全凭经验摸索的古代，绝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完成的。殷弘绪写往欧洲的信中，也曾记述了他所见到的青花料的处理方法：“青料的处理方法是首先把它埋入窑内深半尺多的沙砾层里连续煅烧24小时，然后像其他色料一样研磨成极微细的粉末。青料并不是在大理石上（粉碎）的，而是倒入内底无釉的大瓷钵中，用头部无釉的（瓷）槌研磨成粉末的。”

明艳清丽的青花装饰于白瓷之上，犹如清泉从山谷中渗出，又如清水芙蓉，一经面世，便以素雅大方之美表现出中华民族整体的审美意向，并征服了全世界各个民族。青花瓷和青花的衍生品种，成为从元代至今的八百多年间，中国瓷器生产和外销的主流，是最能体现中国古代瓷业艺术成就的品种。从此景德镇陶瓷产品畅销世界，世界以景德镇陶瓷来认识中国。白釉、青花，中国的瓷器在其中创造出永恒的艺术魅力。

三

上世纪下半叶开始，中国考古工作取得了一系列重大突破，陆续在国内出土了一批可以明确断代的元青花瓷器。江西各地共发现了五大元瓷窖藏，出土了一批极为精致的元代瓷器，其中包括景德镇青花、釉里红、卵白釉等。高安县窖藏出土的元瓷，品种、质量均属世界之最，其中的青花云龙纹兽耳盖罐、青花云龙纹荷叶盖罐、青花蕉叶纹觚等，花繁似锦，倩丽绚美，均为绝世珍品。

1980年11月29日14时，时任高安市博物馆长的刘裕黑接到江西第二机电厂党委书记周则胜打来的电话，说是该厂民工在施工时发现了窖藏地下瓷器，很有可能是文物。刘裕黑和博物馆工作人员火速赶到现场，在接线装电后，连夜清理发掘，抢救文物，直到曙光初现。

也许，中国考古界应当记住1980年11月30日这一天清晨，江西高安公路上出现的一幅特殊画面：高安博物馆馆长刘裕黑、考古组成员熊琳、刘玲琳，三位体魄并不怎么强壮的知识分子，小心翼翼地一人挑着一担箩筐，六个箩筐里满满地装着连夜清理发掘的地下文物，就这样运回了馆里。

而江西考古界也记住了一个令人骄傲的日子：2004年5月13日，作为中法文化年在法国的一项重要组成部分：《燃烧的辉煌》——中国景德镇12～18世纪陶瓷精品展在巴黎中国文化中心举行。来自高安的精美绝伦的元青花瓷器，震惊了生性浪漫并热爱艺术的法兰西民族，参观人次达到两万余人。法国总统、法国总理夫人、劳工部长等当地名人纷纷与元青花合影留念。令法国人绝对想不到的是，这批中国景德镇元朝生产的美丽青花瓷，走向法国的最初旅程是从箩筐中开始的。

我们真应该感谢默默于基层工作的江西考古工作者，是他们长期在简陋艰苦的工作条件下，“上穷碧落下黄泉”，为江西辉煌的古代文明再现人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这批中国景德镇元朝生产的美丽青花瓷，走向法国的最初旅程是从箩筐中开始的。

那天，把文物运回博物馆清点，共出土瓷器239件。大家一边清洗泥土污迹，一边查找资料进行目测对比鉴定。12月1日，熊琳在对照一本资料时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了不得了，有可能是元代青花和釉里红！”在场的工作人员立即聚拢了，大家仔细与资料对比，越对比越像，后来刘裕黑回忆说，当时端着瓷器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要知道，元青花在全世界的出土量不足200件，青花釉里红就更为稀少，总共不足20件，而高安窖藏出土的元青花和釉里红瓷就有23件！

这批窖藏中，有景德镇青花、釉里红、青白釉、卵白釉瓷器67件。龙泉青瓷168件，钧瓷3件。其中的元青花瓷19件、釉里红瓷4件，均为价值连城的国宝。其中“元青花诗文高足杯”世所罕见。刘裕黑立即向县委书记汇报并请求政府出动警力加强保卫。

1981年10月，全国各地考古专家一行60多人来到高安，对这批出土窖藏进行考察鉴定。北京故宫博物馆院究员、中国著名文物考古专家李辉炳说，他一进高安博物馆的仓库，看见陈列在文物大柜里的那些瓷器时，就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了。在国外考察了30多个国家，国内更不用说都跑遍了，从没看过这么多这么好的元青花和釉里红！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高安能出土这么多的元青花和釉里红！

高安出土国宝元青花的发掘报告震惊了世界，因为中国瓷都景德镇在元代究竟有没有能力和技术生产青花瓷，一直备受争议。高安元青花的出土，证实全世界元代所有的青花瓷和釉里红，只要是极品，全部产生于景德镇。上海博物馆在瓷器展馆的解说中，认为高安元青花的出土，奠定了景德镇世界瓷都的地位。

那么，元青花和釉里红在景德镇都少有发现，怎么会在高安出土这么多呢？

据高安史志记载，元代中晚期，在窖藏附近居住的高安城区上泉伍家人，伍兴甫伍良臣父子两人，在元代中晚期均在元大都宫廷为官。伍良臣曾经是元驸马都尉，为皇室近侍官，可以自由出入元朝皇宫，也有条件使用皇宫器物。高安窖藏的瓷器均为高档生活用瓷，元青花上多有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五爪龙纹，可以判断瓷器主人就是伍兴甫父子，因为五爪龙纹是元代民间严禁使用的图案。而历史上在高安居住过，并在元代官至驸马都尉级别的只有伍良臣一人。

元代末年，面对元朝即将覆没的命运，伍家很可能事先将这些珍贵的器物运回高安储藏。而元朝末年农民起义军曾5次攻打过高安城，在战事频繁中，伍家将不易携带的瓷器埋进地窖，是很必然的选择。

这一埋，就是八百年。

元代青花瓷正处于发展阶段，产量可能不是太多，目前主要是海外收藏较多。从国内存世很少的情况分析，当时青花瓷主要是用来出口。

现存典型元青花瓷中，以大盘的数量最多，这种大盘与中亚、西亚地区伊斯兰饮食习惯有关，因为当地人民通常是将食物置于大盘中，众人席地或围桌而坐共同进食。这些大盘的纹饰，明显带有伊斯兰艺术风格，也就是说，元时的商人很可能就是为输出伊斯兰地区而特意订做的。景德镇在元朝时生产制作的一种高足碗，一般都是为适应蒙古人游牧生活习俗而特别烧制的饮酒用具，由于碗足较高便于在马上手握饮用，因而又有“马上杯”之称。而英国爱施墨林博物馆和伊朗德黑兰国立考古博物馆各自收藏的一件青花缠枝花卉高足碗，深腹矮足，造型独特，故又被称为高足豆；这种造型却与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十三世纪后半叶叙利亚的描金玻璃高足碗很相似，很可能是受到了波斯或中东一带伊斯兰文化的影响。

关于元代瓷器外销情况，元人汪大渊的《岛夷志略》中有详细记载。除青白瓷、青瓷、处州瓷（龙泉窑所产）外，明确提到“青白花碗”、“青白花器”。外销瓷涉及的国家和地区多达50多个，分别属于今天的日本、菲律宾、印度、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孟加拉和伊朗等国。实际上，除了《岛夷志略》中所指的那些国家和地区，在东非沿岸的一些国家古遗址中，都曾发现了元青花瓷器或残片。如在埃及，出土过龙纹玉壶春瓶、云龙莲瓣纹瓶和莲池鸳鸯纹碗等的残片；在东非伊斯兰地区，景德镇的青花瓷除作为日常的生活用品外，还被镶嵌在宫殿、寺庙的墙壁、天花板上，视同镶嵌珠玉宝石。

四

欣赏元青花瓷的装饰艺术，可以想象当年景德镇巷闾坯棚里制瓷工匠们吸收各类文化时的开放心态。植根于民间的陶瓷工匠，他们的艺术创造自然会处处流露出广大世俗层面的审美特质。对于民间传统文化，他们在继承之上不断创新；但对于统治者认可并在社会中上层中流行的主流文化，他们并不排斥，而是在融合的基础上进一步创造了更高的审美层次。对于社会主流文化层的吸收，是景德镇陶瓷业的优良传统，这一传统在上千年的发展过程中一直没有被放弃，从而大大提升了景德镇瓷器的艺术品位，并使她在中国古代陶瓷业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对于外来文化，工匠们也因地制宜，取其精华。这种兼收并蓄的开放性习俗和文化特征，在元代景德镇瓷器的传世精品中最早得以向世人展示。

纵览元青花极其丰富的纹饰，可以明显看见来自民间艺术的气息。在陶瓷装饰中，首先反映在祥瑞纹饰的运用上。元青花的祥瑞纹饰，表现了中国民间希望生活兴盛而美好的愿望。如民间神话传说中的瑞兽，几千年来都被百姓作为生活的护佑，元青花中，以龙、凤、麒麟等瑞兽为主题的作品比比皆是，表现手法上也呈现出多元化。如龙为九九八十一鳞的重阳瑞兽，鳞中之王，是能够呼风唤雨的神灵，在农业社会的中国古代，人们希望龙是农业生产的保护神，龙的神力能给人们带来富足的生活。这大概也是中国帝王喜欢以龙自居的原因吧。传说三国时的画家曹不兴画龙“置水上，应时蓄水成雾……”正是民俗心理的反映。早在六朝时的青瓷上，就已出现过龙纹大罐，宋代龙纹装饰的瓷器更是比比皆是。但元青花瓷龙纹装饰将这一题材极大地丰富起来，成为元青花瓷主要纹饰之一。如青花海水白龙、青花云龙、青花独龙及凸雕龙、印花龙等。龙鳞的画法更是利用了青花特质，有蓝地白方格鳞和蓝地白三角孤边鳞，或用青花渲染全身；龙常常是与长尾蘑菇状云朵及其他云纹组成云龙纹，或与波涛组成龙涛纹饰，象征着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凤是百鸟之王，凤纹也是元青花中常用的纹饰。元青花中的凤，最常见的是凤穿花图案，如凤菊纹或凤穿牡丹纹。有的与龙、麒麟同绘一器之上，而一龙一凤组成的龙凤纹，则寓意“龙凤呈祥”。

麒麟是传说中似鹿的动物，形象为独角鹿首、马尾、牛蹄，是温和善良的祥瑞之兽。元青花中的麒麟图案往往是奔腾的形象，主题纹饰十分突出，四周再绘以各种花草图案，全器由动植物交织组成，极为传神。以麒麟为主题的青花瓷，有北京故宫博物馆收藏的青花麒麟翔凤纹大盘、土耳其托布卡博物馆收藏的麒麟花草纹大盘等。

元代瓷器图案中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玉兔纹，它是元代工匠们喜欢的纹样之一。在元釉里红瓷器中，玉兔纹分绘画和划刻两种。1980年江西乐平曾征集到一件釉里红兔纹瓶，此瓶腹部绘有玉兔在竹林中追逐嬉戏的场面，画面十分生动，只是釉里红发色不佳；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划刻的兔纹玉壶春瓶，刻画了玉兔奔跑于缠枝灵芝草间的景象，纹饰立体感很强，而且工匠在玉兔和灵芝纹间多处点缀铜红以装饰画面，增加了画面的奔放动感。

元青花大型器物的纹饰，以中国传统艺术为主，并采纳了一定的西域装饰艺术风格，整体构图显得富丽典雅。以牡丹纹为例：元青花瓷上的牡丹多绘成缠枝牡丹，缠绕的枝茎形成连续的波状线，叶片纷披间，丰茂盛开或含苞欲放的花朵色泽浓艳，仪态万方。而大件器物除以牡丹纹或别样题材作为主题纹饰外，辅助纹饰也是繁密丰满多变。如大英博物馆收藏的青花缠枝牡丹纹兽耳大罐，肩部绘的是杂宝纹和凤鹿穿莲纹；土耳其、美国博物馆收藏的牡丹纹大罐，有的在肩部绘如意云头纹和飞龙，有的绘如意云头和莲花或杂宝纹。江西高安博物馆和日本大阪市美术馆藏的青花牡丹大罐，则是将主题纹饰分为两层，上为云龙纹，下为缠枝牡丹纹。台北鸿禧美术馆收藏的青花缠枝牡丹梅瓶，主题纹饰是盛开的牡丹与肥腴的叶片互相缠绕，辅纹虽是如意云肩纹，但云肩纹内却绘有单凤穿莲纹或莲纹。这件瓷器装饰在构图上与前面所列有不同之处，花饰有繁有简，层次清晰，画面于典雅中显活泼，即使放在现代，也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

在元青花中，鱼藻莲池与鸳鸯卧莲纹是写实性的装饰题材。景德镇位于江南，周边为鄱湖水乡地带，无论是鱼藻、莲花还是水禽鸳鸯，本地工匠们所绘，即是自己家园常见景物。与其他纹饰相比，这两种纹饰的写实趋向，是很明显的。日本大阪市立东洋美术陶瓷馆和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元青花鱼藻莲池大罐，是这一题材的珍贵精品。两件瓷罐的腹部均采用江南所产四大名鱼：鲤、鲒、鳜、鲫与荷莲水草组合图案，所绘鱼纹的特性描绘得生动真实，丛丛水藻环绕四周。除四条名鱼外，又有不同姿态的游鱼浮沉于水草之中，作为陪衬的莲花、荷叶、莲蓬细致入微。整幅画面全部写实描绘，意趣横溢，从中可领略元青花的艺术风格。鸳鸯在中国民间寓意夫妻长久和美，既是传统吉祥图案，也是景德镇一带最常见的水禽，所以，鸳鸯莲池纹在元青花中表现得十分突出，在瓶、罐、盘、碗的主题纹饰中常常出现。一般构图为莲叶水草丛生间，鸳鸯相依相偎踏波畅游，眼前景为瓷上画，反映了民间艺术的特质。

除了传统祥瑞纹饰，一些表现士大夫文化品位的图案也开始出现在元青花瓷中。

松竹梅是中国画中的传统题材。崖间苍松经岁寒而不凋的品格，青青翠竹节节向上的潇洒风度，雪中独自傲霜的梅花冰肌玉骨，因相同的品性而为人们所喜爱，在宋元时期，就常常被艺术家们组合在同一画面，誉为“岁寒三友”，以后成为中国艺术经久不衰的题材。

可是，将三者结合在一起，并成为中国陶瓷艺术中的纹饰题材，最早却是出现在元代青花瓷的绘画中，出现在一批不知姓氏的制瓷工匠手中。

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青花松竹梅纹双耳三足炉，就是一件此类题材典型的成熟代表作。这件作品一反大型器件中的多层纹饰，主题纹饰松竹梅几乎占据了全部器面。只见青松铁干虬枝，松麟苍莽，松枝浓淡相宜，密集成团；翠竹叶叶向上，意态潇洒，隐于松树之后，形成空间层次感；梅花枝如虬龙伸展，迎风怒放的花朵似在雪中独自烂漫。元代统治下的汉族文人，在儒家文化影响下，往往借松竹梅来表达自己的情操，而此件出自普通匠人之手的青花炉，无论在构图还是笔意上，松竹梅纹饰都明显受到中国文人画影响。

比之宋瓷，元青花瓷上已开始出现较多人物题材的作品，并明显受到元代戏曲小说与版画的影响，成为一种新的艺术题材。尤其是元代戏剧创作非常繁荣，许多历史人物故事都被编成戏剧演出，在民间广泛流传。元代景德镇的工匠们将戏剧故事的情节绘在青花瓷器上，是艺术上的一大创举。

来自大草原的蒙古贵族建立元朝帝国后，对汉民族根深蒂固的封建元素是一场巨大冲击，结果之一是世俗文化日益丰富，元杂剧的产生便是市俗文化的表现。元代是我国古代戏曲的形成和发展时期，明代划时代的几部长篇小说在此时也有了初本。元青花瓷上的人物题材也体现出这一文化发展背景。景德镇的工匠们将戏曲有关情节绘于青花瓷上，不仅贴近了民间生活，而且出现了一种新的艺术境界。如2005年秋季香港佳士得公司以4200万港币高价拍出的元青花人物罐《锦香亭》，就出自十四世纪元大都剧作家王仲文的著名杂剧《孟月梅写恨锦香亭》，表现的是唐玄宗时期才子佳人陈圭与孟月梅曲折的爱情故事。南京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元青花梅瓶，绘有楚汉相争时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它是根据元代剧作家金仁杰《萧何月夜追韩信》的剧本演化而来。讲述的是楚汉之争时，韩信投奔汉王，不见重用而悻悻离去。萧何得知后连夜将他追回汉营，并建议汉王拜他为将。梅瓶上，骑马扬鞭、心急如焚的萧何，与瓶的另一面所绘在月色下慢悠悠行路的韩信，形成颇有意趣的对比。人物勾线既借鉴了元代版画的白描手法，又利用青花晕色效果采用了一定的渲染。

从国内外各大博物馆珍藏的元青花瓷器来看，人物题材的图案大多源于秦汉至隋唐时期著名的历史人物故事和文学作品及道教传说，如“蒙恬将军图”、“文姬归汉”、“周亚夫细柳营”、“三顾茅庐”、“尉迟恭救主”、“明妃出塞”等。元青花人物瓷以人物为题材的还有高士图，如武汉市博物馆藏“四爱图”梅瓶，在开光部分分别画了“王羲之爱鹅”、“周茂叔爱莲”、“孟浩然爱梅”、“林和靖爱梅鹤”四个故事；江西上饶市出土的“周敦颐爱莲图”玉壶春瓶、广东省博物馆藏“陶渊明访友”瓶等，也都属于高士题材。

元青花产生时，恰是中国绘画从宋代绢质到元代纸质的材料变更时期，也是中国水墨画开始出现之际。看似巧合，却是互相影响，这在以后中国艺术的走向中似乎可以找到依据。

北宋中期开始兴起的写意文人画，很难在绢质材料上表现出画家的写意倾向，只有绘画材料转向纸质以后，水墨写意才得以向前发展。苏轼就在他的文集中多次谈到纸质的利用，米芾更是为了研究书画用纸，曾写下《评纸帖》，并亲自动手制作书画用纸。到元代时，中国绘画已基本进入了利用纸质效果的水墨画时代。如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倪云林的《树石幽篁图》、王渊的《竹石集禽图》等，都以水墨为主来表现山水花鸟。代表元代山水画成就的“元四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的作品，均已极少采用色彩；花鸟画中，王渊等画家的作品更是以“墨花墨禽”的面貌出现。水墨画的出现，是受到中国古代哲学中的审美观影响，“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聋”，这是老子的话。

画以墨为韵，瓷以青为贵，均藏有天地大美而不言。

青花在瓷胎上的色性如水墨在宣纸上一样，具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韵味，或明朗宁静，或曲折幽深，或如蓝天白云，或如荷塘月色，那是一种观照心灵的美，是朗朗乾坤里被无名之手奏响的高山流水之音。随着青花瓷在一代代工匠的手中越来越成熟地发展，她独特的美如一卷长无尽头的中国画一般，被人们慢慢打开，渐入佳境。中国文人的纸上水墨与景德镇工匠的瓷上青花，在中国文化的美感语境中殊途同归，绝非偶然。不久的将来，它们就双双成为中国文化审美境界的载体，成为了中华民族文化史上的大雅之音。

明瓷之兴

一

景德镇成为千年瓷都，我一直认为与两位皇帝有关。一是景德年间的宋真宗，另一位，便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

有意思的是，这两位皇帝都不会想到，他们从皇家的利益角度各自为景德镇下的一道诏书，竟被最底层的中国工匠演绎出中国文化史上的绝代珍宝、旷世奇迹。

中国的历史似乎永远是两条线索，一是史书上帝王将相永远打不完的天下，二是草民百姓永不被人关注的生活追求和向住，而这远比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要丰富深刻得多。在不断的朝代更替中，这两条线索，都成为了历史发展的动力。

让我们回顾一下公元1363年的画面，看起来，它与景德镇毫无关联，但它与初办御器厂的皇帝，却是生死攸关的重大事件。

这年三月，江南春景如画。可原本风光旖旎、碧波荡漾的鄱阳湖上，竟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水战，大小战船穿梭往来，搅得血浪翻滚，这天下第一大湖，成了元末两支农民起义军首领争夺天下的战场。只见湖面上高数丈，一色丹漆的是陈友谅水军，朱元璋的战船则全部为白色，小到要仰头才能看见敌人。论人力和装备，朱元璋均处于劣势。但他的战船虽小却灵活自如，加上是千里救危城，生死存亡决于一战，所以士气高昂。

此前，陈友谅军已围困洪都（今南昌）整整85天，朱元璋部将朱文正浴血死守。陈久攻不破，不得已掉过头来，在鄱阳湖以号称60万的水军船舰，迎战亲统20万大军前来救援的朱元璋。

鄱阳湖水战是朱元璋和陈友谅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役。在决战开始前，朱元璋已派了伏兵，封锁了鄱阳湖到长江的出口，堵住了陈友谅的归路。这一次水战，据史载双方打了36天之久，当时湖面上箭如雨点，火光冲天，湖水都被双方将士们的鲜血染红了。在激战中，陈友谅被流矢射死，全军随之溃败。朱元璋也为此次胜利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士兵死伤无数，不少跟随他多年的骁将阵亡。为此，朱元璋在获胜后的第二日即焚香拜天，答应将来天下一统，定和将士们同享富贵。

5年后，41岁的朱元璋在应天（今南京）称帝，国号大明，建元洪武，是为明太祖。同年，明军攻克大都（今北京）。

洪武二年，也就是公元1369年，距鄱阳湖水战仅仅才过去了6年，明太祖朱元璋登基也不过刚刚一年时间，面对虽大局已定，但百事待举，北方战事也未完全平息的形势，明朝朝廷却在景德镇首次建立了由皇家掌管工艺制造的御器厂，不能说不是一项让人有点惊讶的举措。

其时政权初建，加上元代遗风，瓷器均不属年款，所以洪武初期的官窑瓷器均无官窑年款，除了文献记载，缺少实证。因此，后世有学者认为1369年统一战争还处于尾声，国家尚未安定，加上出身贫寒的朱元璋本性不喜奢侈，不太可能在此时就设置御器厂。

朱元璋出身安徽凤阳贫苦佃农家，父母长兄在灾荒和瘟疫中先后病逝，他小小年纪只好出家当了庙里行童，以持钵化缘乞讨为生，因此对民间疾苦有相当了解。做了皇帝后，个人生活上仍是朴素节俭。他的夫人马皇后更是有贤惠之名，不可能于开国之初怂恿皇帝耽于享乐。国基未稳，却先去操心制造至精至美的瓷器，这事如放在宋徽宗身上，似乎顺理成章，但的确不太像明太祖朱元璋的作风。

但持此一说的人，忽略了朱元璋作为一代开国君主的政治才能和手腕。

◎放满坯的坯架

就在设建御器厂的第二年，即公元1370年，朱元璋在封诸子为王的同时，也大封功臣。

可以想见，北方战争未断，大将需要安抚，建国之初栋梁之才急缺，皇上也要四处笼络人心。朱元璋向来痛恨奢侈之风，用黄金美玉珍奇珠宝来赏赐群臣，非他所愿。那么，用来安抚大臣用来笼络士大夫阶层忠心效力新王朝者，似乎景德镇瓷器是最好的物选。

朱元璋长期在鄱阳湖一带与陈友谅周旋拼杀，饶州一带很早就成为他的地盘。所以，对浮梁所产景德镇瓷器，他应是印象深刻的。这种相对金银来说又实用又有品位的器皿，他也一定是心生喜爱的。战火纷乱中，他不可能有更多的闲心去关注它们，但一俟战争结束，他便立刻将景德镇瓷器纳入了他的皇家建设之中。

御器厂建于洪武二年，有了一年的生产时间，在1370年论功行赏、君臣同欢的宴席上，由御器厂精心制作的景德镇瓷器，很可能以赏赐的形式，被明太祖赠给了众多功臣。

如果再分析一下朱元璋的行事风格，这种设想应当是成立的。行伍出身的朱元璋，绝不会像在深宫里长大、具有良好文化素养和浪漫气质的宋徽宗一般，吟出后周世宗的“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诗令，让工匠们绞尽脑汁烧出碧如青天的好瓷，以供自己玩赏，最后玩掉了宋家天下。他建御器厂的本意，也许还在于以皇家名义，多用这种原料为土，烧造简易，价廉物美又备受欢迎的器皿替代金银，可以防止朝廷和贵族的侈靡之风。如《大明会典》卷二百一十载：“洪武二年定，祭器皆用瓷。”洪武二十六年政府又明文规定：“凡器皿，公侯一品，酒注、酒盏用银，余皆用瓷、漆和木器。”

玩物丧志，那是宋徽宗赵佶、后周世宗干的事。老谋深算的朱元璋可不傻。

可惜的是，由朱元璋苦心积虑创下的大明国基，二百多年后，终于还是因腐败而亡。

在元末刀兵四起，英雄纷争的岁月，景德镇地区的窑工、农民，也拥戴都昌人于光起兵抗元。于光先是接受了南方农民起义军徐寿辉部的领导，徐被部将陈友谅杀死后，于光则选择归附了更有政治和军事才能的朱元璋。他的选择，使景德镇地区保持了相对的安定环境。在他的驻守维护下，景德镇窑业不仅在元末动乱中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还吸引了各地饱受战乱之苦的一大批优秀工匠选择来景德镇谋生，使明初御器厂的建立有了相当好的基础。

在此之前，虽然宋朝曾设瓷窑博易务，元代曾设浮梁瓷局，但都主要是为课税以增加国家收入设置的管理机构。虽然也为生产贡品服务，却是从民窑中“百中选一，千中选十”的行为。明代御器厂的建立对于景德镇瓷业发展的意义在于，它集中了最优秀的工匠、最好的材料和比较先进的生产方式，是为了生产出比民窑更精美的瓷器而设置的官办工厂和机构，它的建立，包含了在全国提倡以瓷作为日用品的官方意图。因此，御器厂的建立，成为了明代景德镇瓷业飞速发展的契机，景德镇制瓷工匠和窑户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最终形成了“官搭民烧”、“官民竞市”、“工匠来八方，器成天下走”的繁荣景象，景德镇瓷器的生产，开创出一代未有之奇，惊羡天下。此时各地的窑场纷纷萎缩，所烧产品的数量与质量都无法与景德镇相抗衡，使得景德镇成为“天下窑器所聚”之地，中国瓷业生产变成了景德镇“一枝独秀”的局面。

二

作为新兴瓷都，明代的景德镇满眼都是旖旎独特的瓷业风光。城区里那时还密布着许多可以运输原料和产品的溪流港汊，从留下的十八桥、通津桥、落马桥、五龙桥、小桥上等众多桥名来看，可以想见当年一座座石桥或木桥横卧溪流之上，与四周青山交织在一起的秀丽风光。

随着制瓷业的发展，明代景德镇的风貌也越来越多地具有了瓷城色彩。不过，即便城中已聚满了因贩瓷致富的商家巨贾，它仍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这是古代经济发达的城镇中少见的现象。不设城墙主要是为了便于输进和输出货物，并随着窑户增多不断扩展城区地盘。自明初在珠山建御窑厂之后，城区的布局，便开始以珠山为中心，渐渐向外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窑场建筑群。

当年御窑厂在东、南、西三面各开了一座辕门，通向市区。其余民间窑场则与街道相连。东辕门通向正街，东西向的长街直达里市渡口。里市渡是明代祁门瓷石卸货和景德镇瓷器出口的码头。从西辕门可以一直通往当年景德镇最繁华的瓷器街，这里是景瓷对外贸易的集中地，由此再往西，则为市埠渡码头，中间经过黄家洲，是昌江码头通向市区的必经之路。

从黄家洲再往西，就是昌江了。昌江西岸，还有部分窑场，与东岸遥遥相望。万历时，景德镇民窑达到近千座，每日等待雇佣的窑工达数万人。明万历时负责分守督运贡瓷的官员王世懋来到景德镇，后来在《二酉委谭》中记录了他所见到的景象：“延袤十三里许，烟火逾十万家”，“万杵之声殷地，火光冲天，夜不能寝，戏呼之曰：‘四时雷电镇’”。

当时，景德镇的民间窑厂从盛产优质瓷土的瑶里开始，沿着东河流域、南河流域，以至昌江两岸及市区，北起观音阁，南到小港咀，西至官庄，东到湖田窑连绵不断，比比皆是。在今天的瑶里，我们仍能看见连绵不断的古窑包，一些资料上说是有30多处，但实际上远远不止，我与考古的朋友在瑶里境内考察时，随时随地可见古窑包，路边有的农民在建房，房基边随地可捡拾破碎的古瓷片，大多是明清民窑青花瓷。

明代中叶以后，大量制瓷工匠和瓷商汇聚景德镇，民窑激增，除了生产一般的民用产品外，同样也能生产与官窑一样精美的高档精品瓷。嘉靖后，凡属宫廷需要的“钦限”瓷器都由民窑生产，谓之“官搭民烧”。一些专门烧造高档细瓷的民窑被称为“官古器”户、“假官古器”户、“上古器”户或“中古器”户。

明代景德镇除有一条陆路与浮梁县城连接外，与外界的交通主要靠水路。原料、燃料、瓷器的输出，都依赖水路吞吐。沿昌江由北而南，有阳府滩渡、里市渡、双溪渡、中秀渡、市埠渡、钵盂渡、张家渡、小港渡、宝山渡等重要渡口和码头，来来往往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通过当时已出现的瓷行做下大笔的瓷器生意，再转运至全国各地，并通过陆上“丝绸（瓷）之路”和海上“陶瓷之路”，传播至世界各地。朱元璋在历史上是一个颇受争议的皇帝。他“以猛治政”，杀人太多。从刀光剑影中厮杀出来的一代枭雄，文化在他眼里自然轻如鸿毛。但他颁布的明典中，从发展经济出发，改元代已经僵硬的匠籍制为匠役制，使手工匠户不仅可以免除杂差，大部分时间还可以为自己生产。这一政策，无形中为景德镇制瓷工匠们的创造天分打开了艺术的闸门，在天光云色金木水火土的冶炼中积蓄了千百年的创造之源，一下子喷涌而出。东方天空，突然就尽情尽性地洒满了让天下惊讶的五彩朝霞。

首先映入人们眼帘的是明代青花，它的器型开始脱离元代的厚重，变得轻盈自在；它的花饰渐渐脱离繁复，变得自由洒脱；它的出现，在人们心中引起的共鸣如韶乐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收藏界至今最看重的是明永宣时期的官窑青花瓷。这一时期的明青花被称作中国青花瓷的鼎盛时期。不过，如果再深入观察，则明代民窑青花，从洪武开始至明末，因为少了约束和拘谨，显得更加充满生机，至情至性。

在青花瓷的带动下，明代景德镇白瓷的烧造工艺进一步成为工匠们精耕细作的追求，也为各种彩瓷的烧造底色创造出最优良的条件。因为彩瓷更需要白瓷衬托绚丽多彩的画面，以完整展示瓷器的材质美和装饰美。

明代中期以后彩瓷开始大量烧造。具有鲜明中国民俗色彩的彩瓷，受到了上至皇家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的普遍喜爱。明代成化是永乐宣德以后中国制瓷史上的又一个高峰期，这一时期，景德镇制瓷工匠以江西乐平所产的“陂塘青”矿料，研制出了一种国产青料叫“平等青”，以“平等青”釉下着色的青花，虽不如“苏麻离青”青翠亮丽，但色泽沉着庄重，幽妍淡雅，与釉上烧制的艳丽明快的色彩正好交相辉映，获得巨大成功。成化瓷色、胎薄的程度都达到了当时的最高水平，这为画工绘制和施彩创造了极好的条件。明成化帝对艺术的喜欢和提倡，也是影响到成化斗彩艺术成就的因素。据说技艺超群的景德镇画匠地位陡升，竟可以出入皇宫，他们的作品经筛选后能在官窑烧制。成化帝曾有亲笔绘画作品一幅，现藏故宫博物院。成化斗彩基本上都是官窑产品，釉色的配制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彩绘的主要特色有两点：一是以釉下青花为主色而釉上彩色处于附丽地位；二是具有鲜丽清雅的审美特点和艺术风格。成化斗彩作为中国瓷器史上最著名的瓷品种类，被后世奉为斗彩的极品，其中釉上彩色的创烧和技法运用，对于清代古彩、粉彩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景德镇瓷器之美震撼世界，可以有种种原因，或者说各种机缘。但有一点似乎难以否认，它向世界展示的美，绝对来自中国民间对美的理解和思维。在这里，民间的含义广泛深刻，不是一时一地，也绝不是仅为底层，即使是皇家制瓷，也难以消除民间的成分。朱元璋对景德镇瓷器的偏爱，首先就源于他与民间的血缘。中国士大夫阶层对它的认可和喜爱，也难以排除景德镇瓷器，尤其是青花瓷，以一种豁达沉静宽广的美，让他们能够在各种险恶各种焦躁中感受到天空的亲切和土地的分量。

中国瓷器最早的源头是农人的“亦耕亦陶”，从一开始，它就没有脱离过中国最广大的土地和农民。不过，江南“水土宜陶”的地方，大多产茶，景德镇也不例外。极具民族特色的茶文化和相应产生的对外交流，便使这一地区的农耕文化又多了一种厚重积淀。景德镇距离中国古代经济发达地区扬州、杭州、南京都不远，而这一地区是古代精英阶层集中的地域。景德镇瓷业与精英文化的接触可以说是十分密切频繁的，从景德镇瓷器装饰艺术的演变中可以看见明显的痕迹。到了明代，几乎全国著名产瓷区的优秀人才都蜂拥而至，集大成的景德镇陶瓷，成为中国民间工艺中实用与艺术结合最成功的典范。正是有了如此深厚的文化背景，景德镇才能成为“中国瓷都”；在这种文化背景中产生的青花瓷，才能成为“国色”；中国瓷器，才能成为西方人眼中最能体现中国文化的载体。

九域瓷商上镇来

在中国长期的儒家文化浸染中，商人一直处于比较尴尬的地位。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似乎都没有可以摆放他们的地方。朝廷只是将他们视作摇钱树，需要用钱时便一声令下，无人敢稍有违抗。明初江苏吴兴的大商人沈万三，通过做海外生意成为全国第一富户，朱元璋建南京城墙时缺少资金，让沈万三捐献家财助修城墙的三分之一。城墙修好了，沈万三为免灾祸，又忍痛出钱犒劳军队。不料他的过于富足，还是让当了皇帝的朱元璋勃然大怒，找了个罪名将他家产籍没，充军云南。据说本来要杀头的，是马皇后一再规劝，才改判充军。

如果他是由于文字狱充军，百姓恐怕会对他表示同情，但他不是。中国士大夫阶层和民间百姓，对商人似乎一贯印象不佳。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为指导方针的士大夫阶层，向来以入仕为人生最高构建，退一步也是走向文场，潇洒如柳永填词。市井百姓一般也瞧不起经商者。落难英雄风流才子甚至青楼名妓和能工巧匠，都可以在民间话本中被赋予相当的亮度，唯有商人永遭鄙视。他们的形象，如《杜丽娘怒沉百宝箱》中的李甲，不是可憎，便是恶俗。

这种文化的根基，却在景德镇遭到了动摇和质疑。

景德镇瓷业风俗中，商贾是受到人们欢迎的客人。即使在一向自视清高的文人诗句中，他们也是常常被吟咏的风景。

如郑廷桂《陶阳竹枝词》：“九域瓷商上镇来，牙行花色照单开；要知至宝通洋外，国使安南答贡回。”

景德镇瓷器名扬天下，贩瓷的巨大利润使得四方商贾不辞长途贩运的辛苦，云集此地。应当说，没有他们的经商活动，就没有景德镇成百上千座民窑，在几百年间日以继夜地升腾起熊熊窑火。仅仅为皇家生产贡瓷，不可能让工匠们长久地保持旺盛的创造动力。

◎踩泥

中国封建王朝一贯奉行重农轻商的政策，但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资本主义经济因素的日益增长，商人和商业资本空前活跃起来，商业活动也越来越重要地影响着地域经济。明代国内开始形成的十大商帮，就有安徽商帮、山西商帮、广东商帮、江苏商帮、福建商帮等相继在景德镇建立了同乡兼商业会馆，尤以徽商规模最大。

徽州，地处崇山峻岭之间，交通阻塞，田畴稀少，土地贫瘠。恶劣的生存条件，迫使世世代代的徽州人离开温暖的家园，去开辟新的谋生之道。据史载，徽商萌生于东晋，成长于唐宋。明代中叶我国资本主义开始萌芽时，徽州人也开创了“徽商的时代”，与晋商匹敌抗衡。景德镇地处徽州边缘，明代景德镇民窑业的发展则促进了景德镇徽商帮的形成。当年在景德镇的瓷器街上，十有八九的店铺是徽州人开设的。值得一提的是，徽州人在景德镇不仅参与了陶瓷原料的供应和陶瓷的流通，也为景德镇明代五彩中的人物画繁荣作出了贡献。

明代中叶以后，中国小说中的插图版画成为景德镇瓷绘中闻名中外的“刀马人”（反映古代战争场面的图景）的源头。徽州版画在当时就享有盛名，由于徽州商人的来往携带，景德镇工匠从中吸取了大量精华，并反映在大明五彩和青花的人物画中。

商路的畅通，不仅开拓了国外市场，也开拓了国内市场。根据万历《江西省大志》的记载：“从燕、云至交趾，东到海边，西至蜀地，所到之处，皆有商贾取景德镇瓷而赢利。”

以比较偏僻的广西为例，广西自宋代景德镇创烧青白瓷以后，也开辟了民窑生产青白瓷器，自产自销，足以满足当地人民需要。入明以后，景德镇瓷器开始大量进入广西市场，明中期广西从景德镇输入的瓷器为当地瓷器的50%，到明晚期，景德镇瓷器已占当地生活用瓷的80%以上。除桂林、柳州、梧州等府治外，一些边远地区如兴安、永福等地，都出土了景德镇明代瓷器，足见当时景德镇瓷商的行迹，已遍布全国绝大部分地区和不同阶层。

景德镇从元、明以来，流动人口常达数万之巨，其中除雇佣工匠和劳力外，便是各地商贾，故有“十八省码头”之称。从明初开始，除官窑生产的贡瓷，景德镇大宗批发外销瓷，大都是通过民间约定的瓷行进行。瓷行的职能主要是代客订货、挑选货物、包装、暂存和转运货物，甚至对客商还有提供住宿的义务。

在景德镇明清建筑遗存中，瓷行是一道让人们眼睛一亮的风景。瓷行把瓷商称为“瓷器客”，一个“客”字，并非虚设，那是真正的对客人敬若上宾，无论是瓷器的采买、包装、运输等，都无需客人劳心费神，瓷行均一一保质保量负责到底。有时瓷商带的银两不够，瓷行可以垫，或者以瓷行的信誉向坯户或红店赊欠。

作为专门接待陶瓷客商的场所，明代瓷行的建筑布局，一般与同时期景德镇大户人家的住宅布局类似。江南暖风中，几进天井厢院，收拾得宽敞舒适，无论交易、洽谈、住宿还是料理货物购运，都设有专门的厅堂和厢房。位于古镇南区的明代遗存花园里瓷行，檐柱围径达1.8米，竟然超出了明代北京故宫钦安殿立柱的围径，在我国民间古建筑遗存中实属罕见。保存较为完整的明代汪家坦瓷行，石质贴面门罩上，饰着团菊花等花卉图案，两侧门仪石柱，则按木质格扇形制分段雕琢，十分讲究。当客商们千里跋涉，终于抖落尘土，跨进这虽不豪华，却相当体面的瓷行瞬间，他们一定会有所感叹。待到接过一杯青白瓷碗中散发清香的氤氲绿茶，轻轻呷上一口，一路上的疲乏渐渐消去，他们自会有宾至如归的感受。

在那个时代，出门行商需要相当的胆量和体力。铁路公路自然没有，除了青石铺砌的驿道，就是扬帆操棹的水路，暮色中的驿道上除了冷寂的风，只能有几声归鸟的啼鸣。更何况，沿途的驿站按规定只接待官员和文士，商人哪怕有再多的银子，对不起，天黑路远了也只能自己去寻找客栈。而迤逦江水的船舶，风浪颠簸，也不会是很悠闲的航行，尤其是海外航运。当西方朝野上下被中国瓷器迷住之际，明王朝为了打击海盗，保卫海疆安全，还在实行海禁政策，除了派遣郑和的船队进行官方“朝贡贸易”外，民间商船禁止出海。但国外市场的巨大需求，使明王朝的海禁常常是形同虚设。中国商人不顾风险，一艘艘满载着瓷器的船舶从东南沿海一带悄悄启程，驶往域外。尽管明代的远航技术已相当发达，无情的海浪和暗礁还是吞没了无数的民间商船。考古学家们在古代海上“陶瓷之路”发现的许多商船遗骸中，至今散布着在几百年的海水中默默发出幽青光泽的景德镇瓷器。

只是千年古镇，仍见商人们的步履来去匆匆，从未间断。

对商人的评价，本是经济学家的事情。也许，商人的本质是赚取利润，讲究实用。但在中国封建时代，他们却绝对是最富于开拓精神和冒险精神的人群。有了瓷商们广开商路，精美的景德镇瓷器才能“行于九域，施于外洋”，才有了景德镇制瓷业一千多年的繁荣兴旺。

据《景德镇民窑》《中外陶瓷文化交流》等书记载，目前所发现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向景德镇订购瓷器的最早订单，是1608年交给在马来半岛东岸的中国商人的订单，共订购各类景德镇瓷器108200件。另一张1635年交给中国商人到景德镇订购瓷器的订单上，非常详细地指明了所要的品种等级、器皿尺寸，共计136164件。就在这一年，荷兰商人第一次把欧洲市民们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宽边餐碟、水罐、芥末罐、洗脸盆等做成木制模型带到广州，请中国的瓷器工匠模仿生产。另据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记录，崇祯九年在中国采购瓷器达16万余件，十七年四月30余万件，十二月14.6万件，均为景德镇青花和五彩瓷器。

被日本国视为无价之宝的明代青花瓷，被欧洲人叹为人间奇迹的中国瓷器，就是这样在景德镇沿街而建的某个瓷行某间厅堂中，被包扎装运，一点没有惊天动地的铺张。

景德镇明清瓷行建筑的兴盛与轩昂，体现了这座古老的手工业城镇对商业曾经的理解与敬重。也许在今天，我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论证，是商人进一步促成了景德镇瓷器的名扬四海，在景德镇制瓷业的发展历史上，他们功不可没。但在那个年代，经商致富可以被人羡慕，可以受到妒忌，但以经商行为受到尊敬的景象，还是不容易也不多见的。不知今后会不会出现一本专门的论著，来梳理在景德镇瓷业发展中，中国商人们的行踪和作用。

一个外国人眼中的景德镇

康熙三十七年（公元1698年）三月，一位名叫昂特雷科莱斯（D. Entrecolles）的法国传教士搭乘法国商船，越过大洋前往中国。那时的西方传教士还没有像后来一样，如同无法克制的海浪一波又一波涌向东方。他们中有不少人也的确是想向东方传播上帝的福音和仁爱，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但也有一些人，只是借此披上传教的外衣，他们是科学家，是探险家，是艺术家。他们对东方充满了好奇。

清初的中国经过明末的战乱后已经平息下来，在康熙皇帝对汉族文化的尊重下，这个古老的中国又重新恢复了宁静。而此时，西方却开始翻天覆地进行工业革命的前奏，在此背景下，传教士们不畏艰险又满怀雄心和自信地走向世界。昂特雷科莱斯就是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年多，才于次年七月抵达广州。

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沿岭南北上，从水路先到南昌，最后选择了定居江西饶州和景德镇。从康熙三十八年到五十八年（公元1699年～1719年），他在江西传教二十年，其中在景德镇居住了七年。他孜孜不倦地研究汉学，被这个古老国度深深吸引，并取了个中国名字殷弘绪。在景德镇时，除传教布道以外，他潜心考察了景德镇的风土人情和陶瓷生产，并在1712年9月1日，即康熙五十一年从景德镇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法国耶稣教会奥日神父，自称“有机会研究了传播世界各地、博得人们高度赞赏的美丽的瓷器的制作方法”，并相信将对欧洲起到一定作用。此信曾摘要刊于1980年巴黎版的《里摩日的瓷器史》一书中，还附有“车胎”（即制坯）和“装坯”两幅生动反映当时景德镇制瓷工序的插图。

◎画小件坯的女工

这封信，对景德镇当时政治、经济、风俗、文化、市民生活状况以及瓷业生产作了详细全面的记述，成为研究清初景德镇风貌的第一手资料。

他在信中写道，“景德镇处在山岳包围的平原上”，“有两条河从靠近镇边的山岳里流下来，并汇合在一起”，“宽阔的水面形成了一里多长的良港”。

在昂特雷科莱斯的眼中，景德镇的繁荣都是因瓷业而生。这个每日消耗10000多担米和1000多头猪的城镇，拥有三千座窑，从隘口进港时首先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从各处袅袅上升的火焰和烟气构成了景德镇幅员辽阔的轮廓。到了夜晚，它好像是被火焰包围着的一座巨城。白天站在闹市区，可以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担夫叫喊让路的声音。景德镇的物价远比饶州要高，因为当地消费的所有物质都是外地运来，不过，它却仍旧能成为邻近城市和乡村地区穷人的避难地。因为在这里无论什么人都能找到活干，甚至盲人等残疾者也能靠研磨颜料来维持生活。

昂特雷科莱斯在信中写道，这个人口如此稠密、富人如此之多且每日都有无数船舶停靠的地方，并无城墙的保护，而只有一个官吏来管理，社会秩序却十分良好，从未发生过丝毫的混乱。这是令人大为惊叹的。每条街道都由官吏任命一名街长，每一名街长手下管10个人，每人负责管理若干户居民。每条街道都设有栅栏，晚上则关闭。栅栏由街道派人守护，此外，还有当地官吏出来巡夜，浮梁县的官吏也不时地来巡视街道。外国人是不准在景德镇过夜的，只能在停泊昌江之岸的船上过夜，除非有景德镇的友人能为他们担保品德，才能借宿在友人家中。这种治安方式，保证了拥有大量财富又极易勾起盗贼贪欲的景德镇的地方安全。

在景德镇的河岸，除集拢着许多满载瓷土块和高岭土的小船，还可以看到满载白色釉料的小船。瓷器成型的工序是从景德镇最不繁华的地方开始的，在镇郊庞大的作坊群里，无数棚板上并排摆放着许多土坯。工匠们都在各自从事专门的劳动。一件瓷坯，在被运出这座工场到窑房的过程中，至少要经过20余人之手，却不会发生任何混乱的现象。瓷胎在进入彩绘阶段时，那些看上去非常普通的画工，却能在瓷器上绘出令人赞美的花草、禽鸟和山水。

◎来到古镇画瓷的外国艺术家

昂特雷科莱斯在信中详细地描述了他所考察的制瓷过程：烧彩绘瓷的窑很小，彩烧的瓷器按大小摞起来。装满窑后，工匠们在窑顶中央留下一个观察孔，只用破壶盖上，火烧旺后，则频繁地从小孔进行窥视。当瓷器焕发出光泽，彩画发色鲜艳时，就可以停火并取出瓷器了。

在炼制色料的作坊里，人们把倒入原料的坩埚架置在炭火中，用砖围住。起初只见熊熊黑烟，待到坩埚上的小孔中开始冒出薄而细密的云彩般的烟时，工匠们则取出少量的原料进行检验；青料和釉的制炼，却是在窑内煅烧进行，然后再研磨成微细的粉末。

大型窑场，则又是另一番景象。入口处，堆积着大大小小装瓷坯用的匣钵和筒。瓷坯的装匣方法是令人惊奇的：装匣工并不直接用手拿坯，因为那样很容易使瓷坯破裂或变形。从坯板提坯时，使用一种系着绳子的木制叉棒，工人用一只手拿着叉棒，另一只手拿着绳子的两端，交叉地绕挂住瓷坯，轻轻地提起再放在匣钵内的垫饼上。如此繁复的程序，工人操作得十分迅速，令人难以置信。

几乎任何样式的瓷器都能在民窑中被中国工匠烧造出来，包括欧洲商人订制的各种奇怪造型。这位传教士还亲眼看见了一种叫做“灯笼”的瓷制照明灯，完整一体的灯中，烛光可照得满屋通亮。这种“灯笼”曾是皇太子定做的产品。清朝皇太子还定做了瓷乐器：横笛、银笛、云锣等，除了一种叫做“笙”的小风琴没能烧制成功，其余都获成功。

昂特雷科莱斯在欧洲时，曾听说并且相信，要赋予瓷器以十分的美色，就得把它长久地埋在地里。现在他知道这种说法的荒谬了。绚丽的瓷器十分走俏，一开窑，商人们便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想购得瓷器，它们是没有时间也不会被埋在地里的。

景德镇的外销瓷主要是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当时景德镇最大的庙宇是天后宫，建在珠山之南。天后宫的梁柱板壁绘图雕花图案，以海浪和帆船为主体，明显地有别于景德镇其他庙宇。

天后宫本是我国沿海一带渔民的保护神，在这个内陆城镇出现天后宫，可以想见年产100万担瓷器的瓷都，与海外贸易的关系是多么紧密深切。

昂特雷科莱斯的长信以《中国陶瓷见闻录》为题刊登在《耶稣会传教士写作的珍贵书简集》第十二期，这是欧洲人第一次读到有关神秘的景德镇及瓷器制作技法真实的第一手材料，从而在欧洲社会引起轰动。为了回答人们读到第一封信后产生的许多疑问，康熙六十年年底他以六十岁的年龄冒着严寒再次来到景德镇，进行了为期一个多月的考察，并于康熙六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写成了第二封信，即《中国陶瓷见录补遗》。这封信一共记述了二十个问题，如釉里红与红釉的配制的具体技术细节、制成3尺多高的大花瓶需注意的问题、窑变瓷器的成因、在瓷坯上“吹青”施釉的技术等等。

以上两封信所记述的内容都是当时极为珍贵的技术资料，为当时欧洲正在蓬勃发展的陶瓷工场解决了许多疑难问题。同时由于信里反映的是景德镇匠师们在十八世纪制瓷经验的总结，因而也把景德镇的制瓷方法传播到了欧洲和世界各国。昂特雷科莱斯后来一直待在中国，于乾隆六年在北京逝世。

我不知该如何评价十八世纪这位法国传教士的作为，是经济间谍还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国与国之间，本国利益与他国利益之间，有着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中国人发明了象形文字，“仁”在最初的甲骨文中，便是左边一个人，右边两个人，人与人交往时亲切友爱地在一起，谓之“仁”。即使汉字演变到今天，“仁”的字形字义也还是基本沿用下来。我相信昂特雷科莱斯生活在景德镇期间，他的中国朋友们便是用中国的传统道德来对待他的，是把他当做文化交流的客人来招待的。他也并不是要自觉地充当经济间谍的角色，只是十分迫切地想把风靡了世界的景德镇瓷器的制作方法告知自己的同胞。昂特雷科莱斯去世时，中国仍然称得上是世界强国。强国有强国的风范和自信，有客自远方来求教，景德镇的匠师们毫无防范之心。我倒是十分佩服西方人孜孜不倦的求学精神、务实精神，所以一个以布道为己任的传教士，才会以七年的时间去钻研一门陌生的知识和学问。对比之下，当一百多年后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八十年前由英国勋爵率使团前来拜访这个古老帝国时，作为国礼赠送的当时英国最先进的火炮等现代化武器，竟然从一开始就被送进了圆明园的仓库里，再也没人过问过。于是，英军重新将它们运回了英伦，并深深庆幸中国人的疏漏。

其实，根本不是疏漏。乾隆皇帝当时说，这可以给小孩子们当玩具。

写到这里，我真想深深地叹一口气。

中国人也好学啊，当西洋彩料传到中国时，景德镇就试烧出了珐琅瓷。但不是对方将枪炮逼到眼前，他们不会对武器感有兴趣。就像中国人最早发明了火药，却最终在美丽的焰火中将火药的应用发挥到极致。说到底，这是个和平优雅极不好战的民族，别看中国功夫如今风靡世界，其实那都是古人防身用的。中国传统中博大精深的文化竟也将满族人的英武之气化解。如果没有外族强权的侵扰，这个国度会如何慢慢发展她的文明和文化？而现在，在一百多年来内忧外患的折磨下，中国民间是否已不再拥有优雅平和的生活之态？作为这种生活态度的象征，景德镇传统制瓷业的文明链条，还能维系多久？

不管如何，昂特雷科莱斯的《中国陶瓷见闻录》及《补遗》，总算为我们留下了清初景德镇瓷业的清晰风貌。

督陶官唐英

一

清代御窑厂在景德镇制瓷业中发挥的作用，与御窑厂背景后面的大清帝王有关，最重要的莫过于对御窑厂生产给予了直接关心的康熙、雍正、乾隆三位了。

康熙曾在北京附近另建御窑进行各种花色试验，命宫廷画师为景德镇御窑厂提供器型和花色样式。珐琅彩瓷就是他让宫廷画家参照西洋珐琅工艺，并选拔了景德镇彩绘工匠进宫，共同研制出来的。

康熙玄烨算得上是清王朝最有作为的一位皇帝了（公元1662年～1722年在位）。八岁登基，十六岁亲政，这中间大智大勇、惊天动地的事件被后世演绎成许多传奇。他在位61年，文治武功，为清王朝创下偌大家业。平定了天下的康熙是充满雄心和自信的，他勤奋好学，不仅自己深入研究汉族文化，还热心学习西方科学知识。在他的皇宫内廷里，云集了一批汉儒饱学之士，也常常有西洋传教士的身影，如精通音乐的葡萄牙人徐日昇（Thomas Pereira）、每日入宫为康熙讲授欧几里得的法国神父张诚（J.F. Gerbillon），通晓满文又和张诚在宫中建造化学实验室的法国人白晋（Joachim Bouvet），还有在景德镇画过图案和风景画的法国数学家傅圣泽（J.F. Foucquet）等等，他们都是康熙的座上宾客。

◎运坯使用的特制板车

傅圣泽是法国耶稣会传教士，1698年随同白晋（Joachim Bouvet）乘“海神号”船启程，于1699年7月抵达中国厦门，初在福建和江西两省传教，1711年，他被康熙皇帝召至北京，协助白晋进行《易经》的研究翻译工作，并参与了康熙年间《皇舆全览图》及各省份图的测量过程。傅圣泽在中国生活了22年，其中有10年在康熙身边。他不仅熟读中国典籍，主动把东方文明介绍到西方，还为康熙讲授代数，向中国人传授欧洲先进的科学技术，是清代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人物。

如果一位满族少年，在此时入宫内廷当差，而康熙皇帝车驾所临，都有他朝夕供奉的身影，皇帝周围的贤士、大夫，必定与他常有接触。如果这位少年聪明好学，供奉杂务之暇，在耳濡目染的环境里虚心向上，那么他是有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了。

这位少年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就是日后成名于景德镇的督陶官员唐英。

雍正一朝虽然短暂（公元1723年～1735年在位），但景德镇官窑在得力督窑官的佐理下，加上喜爱瓷器的雍正皇帝亲自关心和倡导，在五彩和珐琅彩的基础上，新工艺粉彩瓷的成就达到了历史高峰。这是景德镇窑在釉上彩方面取得的重大成果，以后成为景德镇彩绘瓷的主流。

乾隆皇帝也是清朝历史上一位以风雅自居的皇帝，他尚武崇文，对瓷器的爱好较之康熙、雍正更甚。他亲自为瓷题诗，并命当时的督窑官唐英在景德镇烧制，景德镇乾隆御诗花瓶至今珍藏于故宫博物馆。他曾责怪唐英，问唐英为什么在他当朝时的景德镇御器不及前朝精致漂亮。这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御窑厂制瓷技术的革新。在唐英的主持督造下，乾隆朝的官窑集古代瓷艺之大成，融西洋技法材料于一体，出现了一批鬼斧神工之作，如转心瓶、转颈瓶等造型新品种，突出地反映了当时制瓷的新工艺、新技巧。

在考察景德镇御窑遗址时，我发现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在景德镇珠山龙珠阁御厂遗址的考古发掘中，大量未被入选进宫的御瓷被打碎掩埋的现象，均属明王朝。清代的御器，从督陶官唐英的奏折中可以看出，除破损废弃外，其余最初是分为上、次品呈送进京。上品供御用，次品则交贮内务府处理，一方面好一些的可用作赏赐，另外也避免御器样式流入民间让民窑有机可乘。

不知道那一年乾隆皇帝开了什么窍，竟然知道节约了。他觉得这样将次品千里迢迢运送回京，堆在内务府里也不是个办法，既然民间那么喜欢御器，冒着杀头的危险还要千方百计地进行仿烧，还不如开源节流，就地在景德镇变卖了多换些银两，也有助于国家创收。于是乾隆皇帝在1742年（乾隆七年）夏天下了一道谕旨：“嗣后脚货，不必来京，即在本处变价。钦此。”（见《中国陶瓷古籍集成》第七卷唐英督陶奏折）乾隆七年六月二十三日谕旨。也就是说，景德镇御器厂的次等落选瓷器，不必再运送到京，可就地变价处理。

皇帝的圣旨好下，臣子的照章办理可就难了。本来民窑的仿烧已屡禁不止，这样一来，御器既然可以堂而皇之地由天下百姓花钱购买，那民窑仿烧的御器还能怎么查禁，谁能分得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朝廷明令还在，查禁不力的责任到时还得由臣子担当。

刚刚上任一年的督陶官员唐英考虑再三，终于上了一道奏折，措辞小心翼翼，却是十分明确地提醒皇上这样做很可能使民间窑厂大量仿制皇家式样。尤其是五爪龙纹向来属皇家专利，若无法控制，关涉到国家制度威严问题。今天在黄纸黑字间欣赏乾隆与唐英的来往奏折批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因为皇上倒比臣子干脆得多，也实际得多，下面是乾隆的朱批：“黄器如所请行。五爪龙者，外边常有，仍照原议行。”

就是嘛，任你说什么，民窑早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使皇家专用的五爪龙纹，民间也已常有。法不责众，那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有了皇上这一道朱批，唐英才算松了一口气。

从乾隆这一上谕，也可以看出当时民窑所具有的实力。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尽管封建帝王对于服色器皿的等级观念向来十分看重，也没法尊体制、防僭越了。这些官窑的次等瓷器流入民间，实在是不可能禁止民窑仿造的。实际上，由于官窑工匠是直接从民窑中雇用，两者在技术上的互相渗透，已经很难泾渭分明了。

二

雍正六年秋八月，内务府员外郎唐英动身前往景德镇督理陶政。作为一个有着较高艺术修养的内廷官员，他对景德镇瓷器情有独钟，但这瓷器的烧造诸事，却是完全不懂。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江西巡抚郎廷极奉康熙之谕陪送在江西传教的法国人傅圣泽来养心殿造办处时，他曾见过傅圣泽在景德镇画的一些当地风景画，对景德镇“俯看全境如焚火，三千炉灶一齐熏”的盛况也略有所知。康熙对“国器”的重视，他当初也是看在眼里的。景德镇官窑瓷器除御用外，就是作为赏赐，尤其是对各国政府和外交使节的“赐赠”，事关国威，从康熙到雍正，景德镇瓷器已成“国器”，他此行重任在肩，岂敢有所懈怠。

从昌江一路过来，临近景德镇时，风光已是不同。只见大小码头一派忙碌景象，运釉土的、运窑柴的、运米粮的，人流来往不断；河面上也是大小船只往来穿梭，两岸青山溪水间，隐隐可见一座座依山势而建的水碓；沿岸一些坯房匣厂，白昼烟雾，窑包耸起。从市埠渡码头上岸，唐英一路又经过东门头、龙缸弄、师主庙和繁华热闹的瓷器街，对景德镇沿窑建镇的格局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在满街贩夫商贾中，运坯工挑着摆满瓷坯的又长又窄的坯担，却能保持平衡穿过热闹的街道安然从容地走过，这使唐英印象深刻。到了珠山厂署，对于陶瓷烧造茫然无知的唐英，已决心成为一名知陶懂陶爱陶之官，以不辱使命。

唐英，康熙二十一年（公元1682年）生于沈阳，正白旗。16岁进入康熙皇宫在内廷当值，至雍正六年（公元1728年）46岁时，以清内务府员外郎、六品之职奉命督陶江西，在内廷整整三十年。乾隆二十一年七月，年已75岁的唐英在督陶28年后因病奏请解任，两个月后逝世。

而在内廷供奉的三十年，从16岁的少年到46岁的中年，唐英曾多次跟随康熙帝“扈驾出关”，山之高，江之深，塞外广漠之地无不涉足。他没有成为一个昏聩无能仗势欺人的内廷官吏，而是通过朝昕夕灯的学习，使自己成为了能诗善画、多才多艺，并能接受新事物、热爱科学技术的杰出学者。

唐英曾有一段《题友人画册》的记述：“犹忆乙酉（康熙四十四年）三月望后一日，予与司农麓台先生同系舟于海涌峰下。篷窗对月，听其论画云：意托于画，画所以写意。意之雅俗，而画之好丑，形之非苟焉己也。有志斯道者，当于笔外求笔，墨外用墨，丘壑探之冰雪襟怀，结构炼之炉冶造化。趣味在有意无意之间，彩泽含若隐若显之际……”这段画论中的观点，后来被唐英运用于瓷器工艺中。

麓台即王原祁（公元1642年～1715年），是清代著名大画家，“命鉴定内府名迹，充《书画谱》总裁、《万寿盛曲》总裁”（《清史稿》列传二九一）。他的弟子刘源、唐岱、丁观鹏等都奉旨为景德镇御窑厂提供过绘瓷画稿。尤其是刘源，虽然清代书画家传记中都有他的记载，但关于他在景德镇康熙时期绘制御窑瓷器样式的史实多不被人知晓。《清史稿·刘源本传》记载：“时江西景德镇开御窑，源（刘源）呈瓷样数百种，参古今之式，运以新意，备诸巧妙，于彩绘人物、山水、花鸟，尤各极其胜，及成，其精美过于明代诸窑。”

《清史稿》中，把他的传和唐英的传放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如果唐英没有被任命为督陶官，如果唐英仅仅在几年之后即调回内廷供职，那么，他的一生，也许和刘源一样，永远只是一名艺术修养很高的内廷供奉了。还好，唐英有幸，历史上没有为他设置这个“如果”，景德镇终于成就了唐英人生事业的辉煌。

唐英是知道这点的，他也是真正热爱了陶瓷事业。作为一名能让景德镇陶工怀念至今的督陶官，他将自己后半生的28年，几乎都献给了景德镇，“恩沐陶铸三朝重，廿载西江五色烟”，这是唐英对自己一生的概括。

从雍正六年到雍正九年，他“杜门绝交游，聚精会神，苦心竭力，与工匠同其食息者三年”，终于成为对瓷泥、釉料、坯胎、窑火、器型装饰等均有研究的陶瓷专家，对制瓷业中的土脉火性，生克变化，不说了如指掌，却也基本知晓。

有了这样的基础，他于乾隆八年编写的《陶冶图说》，完全做到了图文并茂、简洁透彻、文辞生动，成为中国陶瓷史上具有重要价值的珍贵陶瓷文献，成为中国古代制瓷工艺流程最完整的记录。20幅陶冶图，对各工种的不同操作，刻画得惟妙惟肖，充满了生活气息。据清《国朝院画录》记载，这些图是宫廷画家孙祜、周鲲、丁观鹏“恭绘”，最后由唐英按陶冶先后编造次序，并撰写说明呈进的。从图中人物的位置、动作处理来看，三位画家应该是在去过景德镇进行深入的体验和细致的观察后创作的，不可能闭门造车。那么，从主题的设置到画面安排，唐英都很可能参与了意见。有意思的是，从当时来往奏折和所批上谕中，可以看到乾隆对于唐英撰写陶冶图说明的具体指示，也十分到位。如乾隆八年四月初八日圣旨：（着唐英）“按每张图上所画系何技业，详细写来，话要文些。其每篇字数要均匀，或多十数字，或少十数字亦可。其取土之山与夫取料、取水之处，皆写明地名。再将此图二十幅，按陶冶先后次第编明送来。钦此。”乾隆还对《陶冶图说》亲自进行了若干修改。

唐英在管理九江关务兼督陶事务时，曾写下《陶人心语》一书。在自序中，他对陶工们给予了高度评价，对那些认为“陶人劳力之人”、“胼手胝足不识不知”的观点予以了反驳，并以“陶人”自居。对于从小受着儒学教育，且在三朝皇帝身边行走30年，于46岁始派到五千里地以外去监督陶务的一名官吏，能够放下架子，不仅跟着工匠学技术，还对于他们给予充分理解，在那个时代是难能可贵的。

唐英对明朝万历年间内监潘相监造龙缸，因苛酷引起窑工民变的事件，非常清楚并引以为鉴。他专门为在龙缸事件中以身殉窑，后来被窑工们敬为火神的童宾撰写了《火神童公传》，并在来到景德镇督陶后不久，择了吉日前往火神祠拜谒。在《火神童公传》中，他以充满激情的笔墨赞颂了这位普通的窑工：“乃一旦身投烈焰，岂无妻子割舍之痛与骨肉锻炼之苦？而皆在不顾，卒能上济国事而下贷百工之命也。何其壮乎！”

唐英此举，为他走近窑工阶层铺平了道路。他在景德镇成为最受窑户们爱戴的朝廷官员。

对于督陶事务，唐英“尽革前明之弊”，不“惊扰斯民”，不“鱼肉工匠”，否则，其“害在陶而实害在浮梁”。对于工匠，他知人善任，重视他们的智慧和创造力。为了激发工匠的积极性并使御器厂有一定的凝聚力，唐英还特地规定了“众工之婚丧勤赏，以及医药置产之用”均在岁用钱粮内开支。而且御器厂工匠工价饭食、泥土釉料，俱照民间时价公平采买。

◎雍正粉彩八桃天球瓶

◎乾隆粉彩开光山水碗

这后一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唐英所做的一切，是需要朝廷恩准的。唐英为陶事屡屡呈上的奏折中，可以看出他毕竟是曾于内廷中历练了三十年的京官，比一般通过科举入仕的文官学究们要聪明得多。他的奏折比起他所写的情辞并茂的《陶冶图说》要逊色得多，更比不上他的自传体文本《陶人心语》，倒是奏折后面皇帝的御览朱批更有些意思和个性。不过，那些看上去十分恭敬小心的奏折，通过巧妙曲折的文字为唐英赢来了不少政策，也赢来了长时间兼任这个品位并不高，责任却无比重大的督陶官之职。这是景德镇陶瓷工人的幸事。乾隆喜爱新奇，唐英为满足他的愿望，也正好作为进行创新瓷艺的研究，自己设计画样制坯，并自费烧造新奇样品，送呈皇上审览。

有两件小事可以看出当地陶工和民众对唐英督陶业绩的肯定。一是雍正十三年五月端午，景德镇阖镇之商贾窑户，自发为唐英生日刻铸了《唐公仁寿碑记》。碑记中有“大人临镇以来，年年丰熟；大众采买物料，在在公平”，“每见匠有未悟者，授指致精，而进其终身之益；勤能体谕者，额外奖赏而励其诸作之专；匠有疾病者，延医制药而急救；匠居窘急者，买房赏住而安身；年迈匠人，另赐衣帛食肉……”等语，不论碑记中评价是否有所夸张，可以肯定的是，唐英督陶期间，与景德镇民众结下了相当深厚的情谊。再看乾隆十七年（公元1752年），唐英由九江调粤海关两年后复调回浔，重返御窑厂时，“阖镇士民工贾群迎于两岸”，唐英感动之余，写下了《重临镇厂感赋志事》，诗中有“依然商贾千方集，仍见陶烟五色长。童叟道旁争识认，须眉虽老未颓唐”之句，对景德镇的山水充满深情，对陶业也依然抱有雄心。事实上，他被调往九江关务兼任督陶事务时，就多次上奏折以陶业之重为由，希望皇上能让他卸去关务一心督陶。但皇上只恩准他可以在巡视景德镇陶务时多待些时日。

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唐英到达景德镇御窑厂还不到半年时间，就选派“厂署幕友”、画家吴尧圃去河南钧州调查宋代名窑钧窑的“釉料配制”方法，决心揭开“玫瑰翡翠”色釉的秘密。临行前，唐英写了一首题为《春暮送吴尧圃之钧州》的七言长诗为他壮行，诗中阐明了调查的重要意义：“此行陶冶赖成功，钟鼎尊罍关国宝。”唐英提出了三条调查方法，一是要搜集实物，二要探求文献书籍，三要访问父老耆儒。

吴尧圃在钧州的行程我们已很难查证了。但雍正年间，在唐英的主持下，官窑的仿钧瓷不仅已能乱真，釉面也比宋钧瓷更加滋润。在仿制过程中，还产生了窑变花釉，那是从仿钧釉中演变出来的一种新创釉色，以红为主，流淌交融着天蓝、月白、绿、褐等色，千变万化，仿佛正在燃烧飘拂的火焰。于是，高温釉中又多了两个品种，偏红的谓之“火焰红”，偏青的谓之“火焰青”。唐英曾将这种难得的窑变花釉瓷在奏折中加以说明，呈报皇帝。

唐英自己平时很注意对古代陶瓷碎片的搜集和研究，如在《陶成纪事碑》中，他写道：“仿米色宋釉，系从景德镇东二十里外，地名湘湖，有故宋窑址，觅得瓦砾，因仿其色泽款式。粉青色宋釉，其款式、色泽同米色宋釉一处觅得。”有专家认为，唐英是我国陶瓷史上第一个组织实地调查并捡拾瓷片进行分析研究的陶瓷科学家。

多才多艺的唐英，还在景德镇为世人留下了他的自书、自画和自制的瓷器。香港一民间收藏人士珍藏了一件唐英墨彩云龙诗文笔筒，国内一些大型博物馆也珍藏有他的白地墨彩行书笔筒、白地墨彩篆书笔筒、粉彩人物笔筒等。为器巧釉美的陶瓷增加文化色彩，唐英也是属于开先河的人。他还写有传奇、杂剧等17种，收入《古柏堂传奇》，其中一出戏中居然写了个“陶成居士”。且看“陶成居士”一出场的自白：“末扮陶成居士……白：‘愿学陶人不学仙，不堪傲世不求怜。半生事业诗囊外，一个珠山五色烟。老夫陶成居士也。陶渔衔命，埏植酬恩。驻节江西古镇，皇华北阙孤臣。身无俗累，官有余闲。不敢以酒为名，聊且以诗自遣。’”从“陶成居士”的可爱形象，可以看出他对业陶者的深厚感情。

唐英督陶28年间，御窑厂研制出的高低温色釉品种，竟达57种之多，在同一种色釉中又可细分为若干不同的颜色，如红釉就可分为霁红、醉红、胭脂红、窑变红、豇豆红、芸豆红、珊瑚红、海棠红等。高温单色釉不仅集历代名窑釉色之大成，还创出了很多新品种。只要读一读它们的名称，就够赏心悦目的了：鱼子蓝、桃花片、松花绿、葡萄紫、梨青、蟹甲青、鹦哥绿、西湖水、蜜蜡黄、老僧衣、乌金、紫金……不胜枚举。当然，取得这些成就离不开民窑的合作和支持。

表现手法丰富，格调高雅，莹亮柔和的粉彩工艺更是在唐英主持御窑期间得到迅速发展，一跃跻身于景德镇釉上彩绘艺术之首位，成为景德镇四大名瓷之一。由于乾隆的提倡，当时社会中上层官吏和文人都崇尚风雅，因此官窑粉彩瓷绘的各种文房用具，品种之多和制作之精，也成为这一时期别开生面的瓷种特色。

远离神灵的瓷业崇拜

悠悠千载，兴亡百代，景德镇对于中国文化的意义，始终是以瓷的光芒来映照的。那么，景德镇的民风民俗，便理所当然地具备了与瓷业崇拜相关的千年血脉。

在景德镇陶瓷工人祈神的庙宇里，没有菩萨，没有土地，没有中国民间几千年来都享有香火的各路神仙，只有一捧高岭瓷土，一位为发展镇瓷作出了贡献的退隐官吏，几位技艺超群的工匠师傅，一批为窑工请命的瓷业英雄。他们被立祠祭祀，被堂而皇之地尊奉为“神”，成为了陶瓷工匠们的偶像，在迎神庆典中，享有着崇高的地位。除了瓷土神，一位相传点化了高岭村村民的老人，其余被人们崇拜纪念的，均真名真姓，其实，他们就是劳动者自己的化身。

在景德镇享受百姓香火的偶像，有两位最值一提。一是师主庙里的瓷业师祖赵慨，这是一位在晋朝入过仕的退隐官吏，字叔朋，曾先后在福建、浙江、江西为官。也许他官做得并不大，因为即使被奉为师祖，人们也并不清楚他入仕时曾担任过什么具体职位。只知道他退隐昌南之后，把自己了解的福建、浙江等地的制瓷技术，与昌南当地的制瓷技术结合起来，力促了昌南瓷业的发展。

◎将瓷器做旧的活儿

中国历史上留下好名声的官吏，无非一是政绩，二是文章。中国士大夫阶层，一般是做官做到失意时，才能产生好文章，如欧阳修被外放到淮北小城滁州，写下了流韵千古的《醉翁亭记》；柳宗元于唐顺宗永贞元年因王叔文事件被贬为永州司马，借山水寄情，写下了著名的山水游记《永州八记》。说起柳宗元，还真的与景德镇有些关联。他曾应饶州地方官员的请求，写过一篇关于瓷器的介绍文章，很短，不过一百余字，类似现在的说明书或广告词。瓷器是担任地方官的朋友准备进贡朝廷的，此文收录在他的文集中，也被转录在清代朱琰的《陶说》中。但柳宗元自己并未说明当时是哪位先生请他而作。后人有考证说，柳宗元的那位官吏朋友，即是当时任饶州郡守的元崔，如果属实，那么柳宗元在这则短文中尽情歌颂的美瓷，当属唐代还不算太出名的饶瓷了。以柳宗元的文化人格，饶瓷若不是真的在他眼中美如玉色，他不会像今天的一些文人那样只要有好处，什么话都敢奉承的。这么说来，民间关于唐代饶州名窑陶窑、霍窑的传说，就不会是空穴来风了。唐时昌南工匠当是十分自信，才会像陶玉一样带上瓷器产品入关自荐于朝廷。

除了留下好文章的官吏，要想做到好的政绩，首先必须要有相当的职权。官位太小，只能无所作为。想来赵慨在福建、浙江任上，虽已是有心关注瓷业，却肯定没有什么大的作为。只有在退隐昌南之后，他才将平生积累奉献出来，这其中，应当是既包括财富又包括知识吧。如果说白居易和苏东坡任杭州太守之际，因整治西湖，各自留下了一座著名的苏堤白堤，那么，赵慨留下的，则是一座未来瓷都的根基。相传白居易离任时，杭州百姓纷纷洒泪饯送，作为地方官，这是老百姓所能够给予的最高荣誉了。不过，比起赵慨，他们却要略逊一筹。赵慨值得历史敬重的是，他本人肯定不会想到要被昌南百姓尊为瓷业师主，他不过是在退隐为民之后，以一生积累为当地百姓做了点实事。可这点实事，在封建时代，对于一位士大夫而言，却是难得的选择。尤其是在晋朝，那是一个面对黑暗政治，可以转而追求竹林诗酒的时代。很少有像赵慨这样的知识分子，能够沉下心来，放弃隐逸和名利，脚踏实地地为老百姓做点什么。赵慨被景德镇人民奉为瓷业师主，虽然被赋予了神的色彩，却是中国封建时代的一方百姓所能给予他的最高荣誉了。而他的神位四周，则分别是六位制瓷作坊里主要工种的师傅：打杂师、做坯师、印坯师、利坯师、挖坯师、刹合坯师，这种供奉排列，体现了景德镇瓷工对技术和师承关系的敬重。除了赵概，第二位被窑工们膜拜的人物是童宾。他是浮梁里村人，本是一位普通的把桩师傅。明万历二十七年（公元1604年），兼任景德镇窑务的太监潘相督造青龙缸，因烧造难度大，火候烧不上去，久不能成，潘相扬言要严惩窑工。限期将至，童宾为避免其他窑工受到灭门之灾，决定以身祭窑抗议潘相的横行霸道。童宾跳窑自焚的次日开窑，一直无法烧成的大龙缸竟已烧造成功。童宾从此被陶瓷工人尊为窑神，又叫风火仙师。不但在景德镇凤凰山立祠祭祀，每次烧窑之前和开窑之前要摆上贡品拜佑，烧窑业还定下行规，二十年一届举行迎神会，纪念童宾。迎神会期间全镇陶瓷工匠放假三天，极其热闹，成为全镇瓷业行的隆重盛典。

童宾牺牲后，在景德镇引起了全镇窑业工人反抗封建官僚欺压的“打派头”（景德镇俗语，意即罢工）斗争。以至于明王朝中有正义感并担任监察职务的官员，在弹劾潘相的奏章中，措辞激烈，中有“景德镇之民欲食其肉”之语。

我想，烧窑业之所以会定下二十年一届举行迎神会的行规，是因为二十年，正是一段生命的成长和轮回。中国民间向来就有“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说。在窑工们的心中，童宾不是神，是为民牺牲的好汉。

祭祀风火仙师的迎神会规模浩大。根据老人们的回忆，整场祭祀活动首先是由分成两排的仪仗队开始的，第一排为四支火铳开路，每走一处都要朝天放三响；第二排是两面风火旗。风火旗以金黄色为底，镶黑边，旗上绣着两只飞虎。其次是乐队，乐队由四组民间吹奏乐组成；接着便是乐队后面的“万民伞”，是从全镇百姓中由每家出一块小角布缝制而成，角布大小、颜色不一，但以黄、红、黑、白、蓝为主。万民伞之后是风火仙师像，由四人庄严肃穆地抬着。风火仙师身上穿麻布短褂，头戴斗笠，脚穿草鞋，完全是烧窑工人的形象。最后是吉祥如意队伍。童男童女装扮成的各种故事人物，象征着人们的美好愿望。

在景德镇窑工祭祀的牌位中，还有蒋知四和郑子木。一个是坯房工，一个是包扎瓷器的茭草工。

民间传说蒋知四是清朝时的坯坊工人，他率领工人为争取改善生活待遇而“打派头”，被官府抓去威迫利诱，严刑拷打，但始终不屈，坚持为工人说话，最后被杀害。但却因此为工人争取到了每月十二两猪肉的待遇。瓷工称之为“知四肉”。这种肉的做法是先配上大蒜和豆豉在锅里爆炒，然后放进豆腐清煮。瓷工们吃肉前还要行一套简朴的仪式：在坯架上以三块坯板搭成一个香台，供上肉点香放响爆竹，以祭奠蒋知四。

茭草行是专门用稻草来包装瓷器的行业。从前包装瓷器全靠用稻草扎紧，劳动强度非常大，所以茭草行有个例规，茭草工人吃的是白米饭，每逢阴历初一和十五，每人有一斤猪肉。可是嘉庆年间这条例规却被老板破坏了，不仅猪肉被取消，白米也改成了糙米。清朝嘉庆二十五年（公元1820年），茭草工人为抗议窑场老板的剥削压榨，举行了一场“打派头”，窑场老板买通官府，将领头的工人郑子木抓进了衙门。郑子木在受尽毒刑拷打的折磨时，仍然对公堂外的工人们大叫“打派头一定要打到底！”最后罢工胜利了，郑子木却牺牲了。陶工们收殓了他的遗骸，当用船运遗骸回郑子木的原籍安葬时，全镇居民都纷纷到河边送葬，每人投下一枚铜币作为安葬费用，结果竟然装满了一船舱。

蒋知四的牌位供奉在师主庙中，瓷工们每当吃肉时都要在晒坯架上点香供肉纪念他。郑子木牺牲后，茭草行业约定俗成，工人们干活都要系上白围裙，以表示对郑子木的追思和怀念。他们都是为瓷工请命而死的英雄。

在庙中供奉受到大家敬仰的本行业兄弟，反映了景德镇瓷业习俗中对普通窑工的尊重。这种尊重使得清代督陶官唐英也不敢轻视了童宾，他上任之后，不仅重修了风火仙师庙，还写下了一篇《火神童公传》，将童宾这位普通窑工，视为忠臣义士一类人物，借此向景德镇的窑工表示了敬意。

制瓷工匠们以自己的技艺塑造了永恒的瓷都，也以不同寻常的瓷业崇拜，升华了这座城镇的文化昌明。

八大山人与民间青花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是处在几千年农耕文化中的中国百姓最企盼的情结和祈求。“天降时雨，山川出云”，为《礼记》中孔子所云；“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渤然兴之矣”，这是孟子的话。耕种的天时地利无不与云气相关，因此祥云成为百姓心中的吉祥物，在景德镇传统装饰图案的发展衍变中，云纹题材得到不断丰富和发展，是祥和、祥瑞的象征。

云纹本是极具中华文化特色的传统装饰纹样。云行雨沛，滋育万物。从原始陶器开始，我们的先民就运用了云纹以表现心中的梦想。到明时，青花云纹的表现方式已极其丰富，卷云纹、流云纹、朵云纹、叠云纹、涡云纹、如意云纹……祥云之美，在青花瓷间弥漫飘逸，而江南远山平畴、晨曦暮烟的景象，是云气、水汽、风和花草互相生成的天然画面，这些画面在明初之际，被民间工匠们以最写意的形式表现在民窑青花瓷上。

◎荷鸭图轴　八大山人作品

◎民窑青花瓷片

明初，景德镇民窑开始为民间大量生产日用青花器皿，就是在这种当时最普通廉价的日用粗瓷上，景德镇工匠创造出粗犷自由的“一笔点画”云气纹等表现手法，一反传统祥瑞题材图案中的端正恭敬。工匠们笔下舒卷缭绕、飞扬流动的青花云气纹，线条自由奔放大胆得没有一点矫饰，就像是从画者心中自然流泻出一般。实际上也是如此。绘制青花粗瓷的工匠们都不可能是专业画师，他们按照自己的审美习俗选择装饰纹样，面对大众化的消费品，为了节约成本也不可能精雕细刻，于是可以随心所欲不讲究任何绘画约束的“一笔点画”，青花绘制技法，就从这些最普通的工匠手中产生了。但所谓随心所欲，只是指一种自由的创作心态，以心识天地，由心及物，捕捉客观事物融于心的瞬间特征，本是艺术创作的灵魂所在。这些形象简率稚拙，却朴素天真，具有一任天然的美感。工匠们以青花为色，或挥或扫，或淡或浓，“随其形状，为山为石，为云为水。应手随意，倏若造化。图出云霞，染成风雨，苑若神巧”，所有的图案从落笔到结束，中间没有停顿，青花料的丰富表现力，使抑扬顿挫、刚柔枯润的笔触缤纷纠结，运笔的轻重缓急，表现出强烈的节奏和韵律，线条的豪纵放情，闪耀出个性的光辉。

以“一笔点画”为特色的民窑青花日用瓷，除了极具特色的云气纹，还有以各种花草为主的青花缠枝纹和借鉴草书的文字装饰。青花粗瓷是质朴的，而充满动感、一气呵成的云气纹、缠枝花草纹等则让人感到朴素和亲切。这种看似简单的装饰手法普遍受到百姓喜爱，从明清到民国的几百年间，这种青花装饰的碗盘杯碟，可以在中国任何一处地方发现。这些百姓日常家用的器皿，上面青花纹饰随意变形的笔触，有着任意挥洒、随意发挥的感性特点，却是物我相融、物我为一的单纯烂漫，是画者绘在瓷上的诗句，是江湖间的云霞雨雾晕染在瓷上的水渍，寻常生活中，让人可以听见山野间的草木藤萝在月夜下生长的乐音。

明初民窑青花粗瓷的艺术表现，是明清青花瓷的一支序曲，紧随其后从天地间骤然涌出的大江大湖，则成为震荡世界的大雅之乐。

有学者认为，明末清初，中国大写意画派巨匠八大山人，就是从明代景德镇民窑的写意青花瓷上找到了灵感，并发扬光大的。这绝不是空穴来风。艺术的本源存于民间，真正的艺术大家，往往是溯源而上，从而寻找到最后的汪洋恣肆。

八大山人的一生行踪，遍及江西中部及北部，自23岁清兵占领南昌后退避新建，落发为僧，后又辗转奉新、进贤、永丰、贵溪、南昌、临川等地，最后定居南昌，可以说一直都生活在景德镇民窑青花瓷的氛围之中。明末清初，景德镇民窑瓷器已是天下百姓通用的生活用器皿，江西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老百姓日常所用瓶瓶罐罐、杯碗盘碟等生活必备之物，基本上都是民窑青花，这种现象可以从墓葬考古出土的资料及民间收藏中明显看出。前些年，在南京玉带河出土了一批青花缠枝和云气纹粗瓷碗，据考证产自明代景德镇瑶里古窑区。专家们很惊讶，因为这种碗都是当时的民窑利用淘泥废弃的瓷土制作的，质地粗糙，人们称它为“渣胎碗”，以前认为它的销路只会在江西附近的农村地区，没想到它们却千里迢迢销到了南京。后来在北京、四川、日本等地都有出土。

这类粗瓷碗与其他器形的民窑青花粗瓷一样，虽然瓷胎无法与官窑精品相比，但它们的纹饰却不同凡响，是民窑画工开拓出的与官窑瓷绘完全不同的艺术风格。它简练豪放，却并不简单草率，它率性天真，却并不幼稚粗疏，画工们将节约工料成本与艺术追求很好地结合统一起来，找到并创造出崭新的艺术语言，达到了极高的审美境界。

如果我们集中欣赏景德镇民窑青花瓷中那些大气磅礴的云雾，逸笔草草的花鸟，会发现它们的用笔和追求，与八大山人的作品风格非常相似。信笔一挥的青花游鱼，孤芳自赏的白眼小鸟，几笔便画出神韵的花草枝叶，如果将这些民间画工的佳作与八大水墨放于一处，很难否认它们之间声息相通的渊源关系。民窑青花中自由自在的天地，与八大不受羁束的艺术追求如出一辙，八大从当时随处可见的民窑青花瓷绘中汲取艺术营养，可说是顺理成章。可这些青花瓷绘，创造者是谁？没有谁能知道。他们就像广博深厚的土地，无声无息地滋育了八大山人这位一代大家。

一般画论者，都认为中国大写意出自文人之脉。明代是中国写意画成熟之际，从明代开写意画先声的“青藤”（徐渭）、“白阳”（陈淳），都在笔墨形式上作了大胆的革新。但在八大之前，他们所进行的革新基本上还是属于绘画美学的范畴。只有到了八大手中，个性语言和情感的隐喻象征才有了更加鲜明的独创体系，让其他的艺术家无法追及。八大山人的作品中有着自由创造意向的无形空间，实际上，如果对明代青花作一番深入的研究，会发现这种无形空间的开拓者正是景德镇民窑中大量不知姓名的画工们。如果史家在研究八大山人的艺术时，对于在中国大写意绘画艺术中走在前沿的明代民窑青花，视而不见，那会是一场深深的遗憾。

那一群青衫飘然的身影

一

进入晚清以后，中国社会和世界格局已大变，各种近代的文明因素，不可避免地波及到景德镇传统陶瓷艺术。浅绛彩的出现，正是在这样一场广阔的文化背景下展开的。

“浅绛”原是中国山水画的术语，指在水墨勾勒皴染的画面上，主要以淡赭（浅绛色）、花青、藤黄等冷色调渲染而成的山水画。浅绛山水的画法，为元代大画家黄公望所创造。

起初，浅绛彩好像只是一种工艺上的无声变革。它改变了部分粉彩彩料的性能，省略了粉彩瓷画绘制的某些工艺过程，使作画填色环节相对于粉彩的繁琐趋于简便。画师们用一种浓淡相间的墨料，在白瓷胎釉上勾线绘制纹样，再填以淡赭和少量的水绿、草绿及淡蓝、淡紫等色料，入炉以摄氏700度～780度左右温度烧成。因它的主体色调和画面与元代黄公望创造的以水墨勾皴，并以淡赭为主，略加花青、粉绿渲染而构成的浅绛中国山水画很接近，所以被人们称为浅绛彩。

相对浅绛彩而言，分工很细的晚清粉彩绘瓷，不少工序需要专门工匠分别进行，因而很难全面表现绘画艺人个性。何况清官窑粉彩瓷器的设计都是由宫中内廷发样，经宫廷批准后交御窑厂依样烧造，只求精细完美，不求内容创意。浅绛彩的烧制性质则是非官窑性的，参与者往往是具有较高文化素养的艺人，从图稿设计到彩绘完成均出自一个人之手，是实现个人艺术风格的自由创作。

景德镇陶瓷发展到近代，已不是单纯的日用品和工艺品了，因而它原有的工艺形式，已无法胜任它所承载的中国文化内涵，需要寻找一个突破口，一个喷发点，释放出积聚已久的力量。

这种突破，民间工匠虽然曾在青花瓷上有所表现，但他们受文化素养所囿，无法在更大空间展开。在这种背景下，可以由画师独自完成，从而能自由地表现绘画者个性的浅绛彩，通过几位文人画家最初的努力，在景德镇瓷业引起了震撼。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浅绛彩的三位代表人物，有两位竟是供职于晚清御窑厂，被称作是“御厂两支笔”的文人画师金品卿和王少维。他们都是徽州人。而领军人物程门，是来自徽州的“新安派”著名书画家，能画一手点染勾皴，自然天成的浅绛中国水墨山水画。人物和花鸟虫鱼也都极为擅长。据说他常常不修边幅，旧衣烂衫旁若无人地穿行于景德镇大街小巷。

景德镇离徽州太近了，在景德镇方言的构成中，徽州人的语音也是其重要组成部分。徽州文化，因为自古以来徽商的行走天下，而具有比较开拓的视野。所以，近代景德镇陶瓷艺术开始寻求并确立个性艺术彩绘的发展方向，是自徽州人程门、金品卿、王少维开始，一点不会让人感到突兀。

这是具有较高文化修养的文人画家，开始自觉地参与陶瓷艺术创作的先声。

创作浅绛彩瓷作品的瓷绘家，大都擅长纸绢上的中国写意画。他们在瓷器上用笔与在纸上作画一样，笔墨放逸，潇洒酣畅，用情在笔墨之中，抒怀于笔墨之外，在瓷器上充分表现了中国写意画的深远意境、胸襟气度。浅绛彩瓷的布局上，一如中国画中诗、书、画、印为一体的形式，首创由具体艺人题写作者名款和创作时间，改变了历代彩瓷作品只在瓷上题写帝王年号，不署作者名号的纪年款形式。这看似很小的变动，却跨越了一道鸿沟：这是对艺人个体劳动的历史记录，体现了艺人个体价值观的觉醒。

借助瓷绘瓷艺，大肆张扬艺术家的个体意识，正是自浅绛彩开始。相对民间瓷绘早已有之的个性化表现而言，这是一场知识精英界的集体意识，因此对其时的景德镇瓷艺界，产生了巨大的震撼力和冲击力，成为提高陶瓷艺术文化品位的重要变革。

由于浅绛彩彩绘工艺的简便性，清末一些海派名画家，如张熊、吴待秋、王震等，也参与了浅绛瓷绘尝试。江西光绪六年进士、曾任礼部主事和云南知县的新建乐化人、近代著名画家和诗人范金镛也有浅绛彩瓷画作品传世。另外与程门等同期的浅绛彩名家还有善画人物的汪章、汪藩，善画花鸟的俞子明，善画山水的汪友棠、许达生、周友松、任逢端等。在浅绛彩瓷绘艺术家的努力下，文人画的艺术品位、表现技法及审美旨趣，被引进了瓷上彩绘，一时间，成为景德镇釉上彩瓷的主要装饰形式，无论是高雅的尊、瓶等观赏陈设瓷，还是盆碗、壶、杯、碟等生活用瓷，皆成了浅绛彩瓷，上至达官贵人、富商大贾，下至平民百姓，人人喜爱，并在晚清崛起的新兴商业城市上海大受欢迎。

但是，瓷上浅绛彩由于在工艺上求便就简，只是文人画家的尝试，省略了用“玻璃白”打底、罩色等复杂工序，缺陷也开始显示出来。浅绛彩远没有粉彩色泽晶莹亮丽，色域也不如粉彩宽广丰富，因此不得不放弃了中国民间喜爱并欣赏的工笔重彩或兼工带写的创作方法，显得比较单调。特别是在日用瓷、嫁妆瓷上用浅绛彩装饰，缺少新意和喜庆。浅绛彩自清道光、咸丰时产生到二十世纪初期，流行时间约为七十年，至上世纪二十年代开始，这一风行一时的品种被改革后的新粉彩完全替代，开始从瓷坛上消失。

不过，由文人瓷绘家开拓的瓷艺个性化表现和艺术追求，并未因为浅绛彩瓷的式微而消失，随着时代的推进，显示出了更为强劲的艺术生命力。

二

晚清至民国时期，景德镇出现了一批出类拔萃的新粉彩瓷绘艺术家，其中以“珠山八友”为代表人物。

他们比一般瓷绘匠师具有更高的文化修养和艺术造诣，又比一般的文人画家更多地注重掌握了瓷绘技术。他们一反浅绛彩文人画家对瓷绘工艺的轻视，只是借鉴浅绛彩的表现形式，改用色彩无比丰富的粉彩瓷绘进行个性化创作，而且为使作品能达到理想的境界效果，打破了粉彩传统瓷绘中细致分工的界限，自己进行各种填色工序。这种创作理念，一方面使他们成为景德镇传统瓷绘工艺的守护者和弘扬者，一方面为景德镇粉彩瓷注入了人文精神的活力，这是以“珠山八友”为代表的新粉彩艺术的特殊文化意义。

清末民初，中国民族资本主义在举步维艰中踟蹰前进，1910年成立的江西瓷业公司也是其中之一。这所公司在鄱阳办了一所陶业学堂，试图培养近代陶瓷技艺人才。世居鄱阳的著名画家潘匋宇（约1887～1926）受聘担任该校图画科教师。潘匋宇在鄱阳执教之余，常于假期赴景德镇绘制彩瓷，最擅画粉彩小件，无论人物山水花卉均精，笔法极为秀丽。传说他能口撮毛笔，探入极小的卵幕薄瓷胎中，绘出姿态各异的金鱼藻荇。注水其中，则游鱼如活的一般，十分神奇。后来扬名景德镇的“珠山八友”中，汪野亭、程意亭、刘雨岑都是他的学生。

当时除了像潘匋宇一样，于假期来往于景德镇进行瓷绘艺术创作的文化人外，还有长期客居在景德镇从事瓷绘事业的，如吴霭生、汪晓棠、王琦等人。

吴霭生系广东南海人，少年时在香港经商，1909年来到景德镇创办合兴瓷社。在景德镇的17年中，致力于白釉、花釉的改良研制，卓有成就，研制的“美人醉”名重一时；所作白釉瓷釉层肥厚、柔润，当时的绘瓷名家大多喜欢采用他的白釉瓷胎；他亦擅画粉彩花鸟，花叶构图生动活泼。

◎现代青花镶器

◎光绪粉彩梅花双燕臂搁

江西新建县人王琦，“珠山八友”领袖人物之一。年幼时曾读私塾，酷爱绘画。父亲是贩盐船户，少年时随父亲在水上生活的经历，使他对民生疾苦有深切感受。以后跟着一位捏塑面人的师傅学艺，也是走南闯北。17岁来到景德镇，靠走街串巷捏面人谋生。作为民间艺人，这座城市的文化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到处都是与揉面相类似的瓷泥，到处都是能工巧匠、艺人、艺术家……就连目不识丁的妇女，也能绘两笔青花。瓷都浓郁的艺术氛围很快就吸引了这个刚刚独立走上人生之路的青年。他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属于这座城市，捏面人的手艺，不过是为了进入这座城市而准备的。此时，他认识了以画瓷像著名的前清秀才邓碧珊。诗、书、画俱佳的邓碧珊已是景德镇的名人，他很喜欢这个聪明好学的年轻人，决定收他当了弟子。王琦不仅向邓碧珊学绘瓷像，也学习诗文、书法。文化为他展开了另一面更为宽广的天空。捏面人手艺练就的造型能力，也使王琦很快就在彩绘瓷像方面技高一筹，浮梁县知事陈安看了他的瓷像画，曾为他题了一块“神乎技矣”的匾额。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师生的情谊。邓碧珊虽是前清秀才，却思想开放豁达，即使王琦成为景德镇瓷业领袖人物之后，他也心态平和，与王琦交往如常。王琦出名以后，为自己取了个号叫“陶迷道人”，他一边以画瓷板像谋生，并以钱慧安仕女画为蓝本彩绘瓷器，一边努力学习中国书画和粉彩瓷绘。他所画的瓷上肖像画曾有相当市场，但这并非他最终的追求。

1916年后，已进入中年、在景德镇瓷绘肖像业早已站稳脚跟的王琦，与友人王大凡前往上海，只为了得到观赏海派名家原作展览的机会。一趟沪上之行，让他眼界大开，正像当年来到景德镇，才知道捏面人的天地是多么狭窄，来到上海，才知道瓷板像与艺术有多么的远。王琦对展览所见清乾隆间“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画风推崇备至。回程路上，舟车之间，大江南北的景色清新迷人，而王琦已暗自决定，放弃瓷像画，从黄慎的画中吸取笔墨精髓，一定要成为诗、词、曲、书法俱佳的瓷绘家，不辱没景德镇这座瓷都的养育。自此，王琦走上了文人绘瓷之路，1921年至1924年间，他的艺术特色和风格开始形成。他的粉彩瓷板人物，不仅造型生动，而且表情极富个性。此时的他已摆脱钱慧安和黄慎的影子，在继承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特征：人物线条放达，疏而不乱，比钱慧安更为生动，比黄慎更有力度和厚度，中国画的线条优势被王琦在粉彩瓷画中发扬光大。他后期瓷器创作专作写意人物和较长的草书题记，俨然已经自成一家。他的写意人物，采用粉彩画人物脸部，使一贯采用中国画勾线画法的人物脸部有了立体感，气象一新。而人物衣褶则以写意法绘成，用笔潇洒而奔放。他创建的画风一直影响到现代的许多粉彩人物画家。

王琦是从一个捏面艺人走出来的瓷绘艺术家，他的民间生活体验，对他的人物画风格有很深的影响。他用写实的手法，将民间传说、历史典故和下层人物如渔翁、渔妇等，神韵生动地描绘在他的粉彩瓷板上，因此他的瓷绘作品，受到很多原本出身下层的商人、收藏家的共鸣，在他们中间大受欢迎。由于王琦不同寻常的天赋和豪放性格所带来的凝聚力，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他渐渐成为景德镇瓷艺界的核心人物，与汪晓棠、潘匋宇并称为民国初年三大名家，也是“珠山八友”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陶瓷艺人。

辛亥革命以后，官窑解体，民窑兴旺，景德镇陶瓷行业掀起了弃旧立新的浪潮。当时景德镇一批有志于陶瓷装饰改革的有识之士纷纷自立门庭，各种个人创建的画室应运而生，如王琦的“匋匋斋”、王大凡的“希平草庐”、汪野亭的“平山草堂”、邓碧珊的“晴窗读书楼”、程大有的“升古陶画社”等等，从外面传来的新风为景德镇带来了生机。

1922年，经浮梁县长徐仲事、知事何心澄倡导，于景德镇莲花塘成立了以吴霭生为社长，汪晓棠和王琦为副社长的“瓷业美术研究社”。

这是景德镇历史上第一个以改良和振兴瓷业为宗旨的民间社会团体，在它的周围，聚集了一批有志于绘瓷艺术事业的新旧艺人。成员中，有前清秀才，有新式学堂的教员，有红店学徒出身的艺人，也有科班出身的瓷艺家。研究社全盛时发展会员达300多人，出版会刊20余册，还多次举办作品展览会，共同研究画艺，并通过中国画论典籍《林泉高致》等绘画理论的学习，有意识地提高红店艺人的绘画修养。

三

近代中国的内忧外患，也让景德镇饱经劫难。1924年，北洋军阀刘宝湜师盘踞景德镇，捣毁了陶瓷美术研究社，并将研究社陈列的彩瓷洗劫一空。

随后，因为吴霭生、潘匋宇和汪晓棠先后英年早逝，王琦作为研究会唯一在世的副会长，成为景德镇瓷绘界众望所归的核心人物。1928年夏天，沉寂了几年的王琦召集王大凡、邓碧珊、汪野亭、程意亭、刘雨岑、何许人、毕伯涛八位好友，再次成立了探讨瓷艺改革的艺人社团“月圆会”，商定农历每月十五雅集一次，轮流做东，大家一起研讨诗文，品评画理，切磋瓷画技艺，将当年研究会的精神和创新活动延续下去，这便是“珠山八友”结社的由来。

这个艺术社团后来又有徐仲南、田鹤仙加入，活动一直延续到1940年左右，对景德镇瓷艺产生了深远影响。

如果将“珠山八友”与以程门为代表的浅绛彩瓷派作一对比，就会发现前者具有较纯粹的文人画“书卷气”，“珠山八友”在艺术表现上则更为入世，也有了更多的现代因素。这是与他们所处的文化环境和不同的时代跨度分不开的。

王大凡是安徽黟县人，1888年出生于鄱阳县皇岗村。祖上原本经商，因战乱父亲生意失利，全家靠母亲做米粑维持生计。王大凡幼年时曾读过三年私塾，因家贫很小就在店铺中学徒，1901年随姐夫来到景德镇，在姐姐开的红店里学艺。三年学徒期满，他便留在姐姐的店里绘瓷。当时，他姐姐用高薪聘请了著名彩瓷画家汪晓棠来店里绘瓷，正好为王大凡提供了极好的学习机会。汪晓棠书法受“二王”影响，绘画与海派画家费晓楼、沙山春、钱慧安一脉相承。他只比王大凡大三岁，两人由友谊发展到师徒。汪晓棠不仅教王大凡书画，还教他诗词歌赋。在汪晓棠悉心引导下，王大凡不论是书画技艺还是文化修养，都大大长进，一般的红店艺人无法与他相比。1915年，他的粉彩瓷板画由江西瓷业公司、景德镇商会推荐，送巴拿马博览会参展，荣获金质奖章，是当年景德镇瓷器中唯一获金奖的作品。

1916年，王大凡和王琦从上海观摩海派画家画展归来，开始在艺术上追求个人独特风格。他立意革新，创造出粗细相间、兼工带意的画法，被人称作“落地粉彩”。他创作的以儒家思想和历史典故为题材的《岳母刺字》《木兰从军》《采药济世》《秉烛达旦》《闻鸡起舞》《桃园三结义》《风尘三侠》《松菊犹存》等瓷绘作品，展示了王大凡从一名红店学徒，成长为具有传统儒家思想和近代人文思想的瓷绘家的道路。据说王大凡除绘瓷外，极爱读书，平时省吃俭用，却常常是一谷箩一谷箩地买书让人挑来画室，夜读至晨。这些书，既有《曾国藩家书》，也有《随园诗话》，既有《聊斋》《红楼梦》《水浒传》，也有《画鉴》《山水诀》《笔法记》。在挑灯夜读的过程中，这位红店学徒出身的瓷绘家，也一定有了他的精神提升。让我们来看看他的《玩月承天寺》，以苏东坡夜游承天寺的画面，缅怀一代文豪，瓷画上书有王大凡自作诗句：“玩月承天寺，苏公与客闲；谁知千载后，又在画图间。”诗写的自然朴实，瓷作充满了文人气息。

邓碧珊出生于余干县龙津镇鄱阳湖边，父亲是铁匠，闲暇时也常下湖捕鱼。他是清末秀才，科举废除后，他于1913年来到景德镇瓷业学堂任教习。早期邓碧珊主要画山水，也常替人代写瓷字。他虽然是清末秀才出身，却思想活跃，是他最早在景德镇尝试用九宫格绘瓷板肖像，成为瓷制肖像画创始人。40岁后，邓碧珊开始专事粉彩鱼藻。他大胆借鉴日本写实画派技法，不囿于传统的中国画手法绘瓷，在当时的陶瓷美术界，可谓是独辟蹊径。邓碧珊的文学艺术修养很深，在“珠山八友”中，他的书法首屈一指。他曾为自画瓷版《鱼藻图》题诗：“山外斜阳半未沉，清溪芜草绿阴阴。此时我也知鱼乐，不是雷同庄子心。”画、诗、书法，都颇有新意。他是王琦的老师，但在王琦成名后，并不以师自尊，一直保持着和王琦的师生情谊。

汪野亭是江西乐平县人。他出身于普通农民家庭，祖父外出务工给人送水，为孙儿积攒学资，送汪野亭入了邻村私塾就学。私塾设在汪氏宗祠，野亭入学时恰逢宗祠进行修葺，请来了几位民间雕画工匠，他们在宗祠梁柱上雕刻的山水楼阁，花鸟虫鱼，使汪野亭着了迷，课余时他向画师们借来画稿临摹，这些民间画匠们成为汪野亭最初的艺术启蒙者。

汪野亭后来考入位于鄱阳的江西省陶业学堂，师从张晓耕学习山水画，师从潘匋宇学习花鸟画等。因为家境贫寒，他课余为瓷商绘瓷，一方面解决了经济的拮据，一方面又可以学以致用。1909年毕业，他顺理成章地进入景德镇以绘瓷为生，并致力于“浅绛山水”和“墨彩山水”的研究，后受聘于景德镇瓷业学堂任教师。科班出身的汪野亭深知写生的重要，景德镇四边的浮梁山区和邻近的祁门、婺源、黄山、乐平的名山古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这在当年以临古迹为主的景德镇习艺传统中，也是开风气之先，汪野亭的粉彩山水因此而别开生面。他率先运用“通景山水”章法装饰瓶类制品，开二十世纪初景德镇粉彩山水装饰法的新风。汪野亭的山水画采取山水相连、云雾飘逸的连接处理，将意境贯通的整体画面，在圆柱式的器皿上展开，形成360度的完整构图，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可以看到完美的画面。“通景山水”自问世以后，成为半个多世纪来景德镇瓷绘山水的主流。

◎新彩与草藤

汪野亭喜交文化人、僧友、道人，对上层社会中爱好艺术的文人雅士，也以礼相交，对贫困者更是尽力相助，唯独傲视权贵。据说某国民党专员五次求画未果，其警卫拔枪相逼，专员假惺惺按住手枪并训斥手下休得无礼。汪野亭见此双簧戏法，不为所动，反而催促警卫开枪，使专员扫兴而去。

毕伯涛祖籍为安徽歙县。祖父在饶州府开钱庄，幼年得以饱读诗书。1899年，14岁的毕伯涛考取清末秀才。清王朝崩溃后，毕家家道中落，加上科学废止，仕途无望，毕伯涛只好携一儿一女来到景德镇。最初是在五龙庵为寺庙抄写经书、作楹联、写匾额为生，有时也为居士们作画。毕伯涛早年曾师从鄱阳画家张云山学习中国画，张云山也常客居景德镇彩绘瓷器，这对他以后的艺术转移也有影响。认识了王琦、王大凡等人并受邀加入“月圆会”后，毕伯涛开始从纸画转向画瓷，专攻陶瓷粉彩，以翎毛花卉为长。他的瓷画着色不多，追求淡雅画风，极善捕捉禽鸟瞬间动态。身为旧式文人的毕伯涛，平生研究金石、书画，造诣很深，诗赋和书法亦见功力，在努力探索瓷艺和诗情画意交相融合的“珠山八友”流派中，他的文才较好，故常与大家共同研讨瓷画题诗，对“珠山八友”整体文化品位的提高，起到了一定作用。毕伯涛是“珠山八友”中从文人走向瓷艺画家的典型。

祖居乐平南门外大码头官路口程家的程意亭，八岁丧父，由兄长抚养长大，14岁起在乐平祥盛粮行学徒。每天去粮行的路上，他会路过南门大街一家裱画店，店里板壁上常常贴有正待装裱的国画。程意亭被画面上那些美丽的花鸟和苍茫的山水吸引，往往在店前停留很久观赏，以至误工误时，受到兄长责备。但程意亭从此立志学艺，无意在粮行学徒。1911年，16岁的程意亭自行离家，考入鄱阳的江西省立甲种工业学校（原鄱阳窑业学堂）图画科，师从名家张晓耕和潘匋宇学习山水画鸟。1914年毕业后，先在九江“普芳居”瓷店从事瓷上绘画，1925年在友人促成下，举家迁往景德镇，开始了他在景德镇的艺术生涯，同时也与“珠山八友”结下不解之缘，成为“月圆会”最早成员之一。1931年，程意亭离开景德镇独自来到上海，隐瞒了自己从事瓷画的经历，在浙派名画家程璋家中做勤杂工三年，偷偷地学习了程璋的绘画技法。程璋早年以没骨法工笔花卉名世，中年变法，将西洋明暗透视原理融入中国画，色彩浓丽，自创新貌。程意亭上海学艺回来，粉彩花鸟画有了很大的突破，传统的画面内涵着现代的美感，并以质朴、沉郁、苍劲的画风蜚声瓷绘界。程意亭在粉彩颜料的漂研制作上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使粉彩色泽更加鲜明、丰腴而富丽，他还把自己的秘方和绝活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和弟子。

1934年，14岁的农村孩子张景寿来到景德镇为父亲抓药。当他路过一家店门时，恰巧看见了程意亭正在画瓷，张景寿流连不舍地在一旁看了半天。以后每次来镇抓药，他都要找机会看程意亭作画，并默默地记下构图，回到家中在纸上学画。程意亭发现后，十分感慨张景寿的求学精神。两年后，家境贫寒的张景寿考上了浮梁县立饰瓷科初级职业学校，程意亭正好在此校任教，他不仅常接济张景寿，每学期还替张景寿代交40块大洋的学杂费，并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学画瓷，毕业后收为关门弟子。张景寿后来成为景德镇著名陶瓷艺术大家。

刘雨岑是“珠山八友”中年纪最轻的一位。祖籍安徽太平，出生于江西鄱阳。因太平军与清军在安徽激战，祖父辈逃难来到江西，父亲是以打造铜器为生的铜匠。他是“珠山八友”年纪最轻的一位。念过私塾，并拜鄱阳知名画家潘匋宇学艺，1918年考入江西省立甲种工业学校。毕业后，来到景德镇发展，结识了陶瓷世家朱受之的女儿朱秋霞并与之结婚。岳父朱受之与王琦是好友，两家交往中，王琦对刘雨岑的才华和谦虚好学十分欣赏，遂收为义子，后来成为王琦创立“月圆会”的得力帮手。刘雨岑的粉彩花鸟在取材、构图、设色上别具一格，他创立的“水点技法”，使他的粉彩花鸟从晚清陶瓷装饰的繁琐中脱颖而出，在陶瓷艺术领域中产生极大影响。

何许人，字德远，号花滋，安徽南陵人。王琦以陶潜《五柳先生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为他更名为“何许人”。少年时代到景德镇学画青花，后改学粉彩。民国初年，曾应聘赴北京画仿古粉彩瓷，有机会见到故宫所藏历代名瓷。后来他专攻粉彩雪景山水，在中国陶瓷美术史上，是首开先河之举。他的雪景色彩淡雅，擅长运用蜿蜒起伏的山径，展现出广漠的空间，画意幽深，笔法雄浑，在作品中创造出独具个性风貌的人文世界。

浙江绍兴人田鹤仙，从小喜爱艺术。民间初年曾任职于景德镇税务局，并曾在江西瓷业公司担任夜校教员。后改行加入粉彩绘瓷行业，初学山水，后专攻粉彩梅花，画风豪放潇洒。

“珠山八友”最年长者为徐仲南。少年时代在南昌瓷店学徒画瓷，1918年受江西瓷业公司聘请，到景德镇主持陶瓷美术管理工作。不久辞去职务，专事画瓷。青年时以绘人物为主，中年后擅画山水，晚年画松竹。传世作品以松竹著名。他的松竹粉彩瓷画神韵清逸，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珠山八友”这一群体的主要艺术活动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他们在对瓷上文人画的追求中，并不强求统一，而是以各自不同的艺术特征，体现出不同的灵性和审美情感，注入不同的思考和人生体验，大大丰富了瓷艺作品的文化品位和美学价值，成为中国陶瓷绘画趋向成熟的标志。与此同时，他们没有放弃对陶瓷装饰工艺的追求，对各种工艺要点也十分熟悉，在工艺方面进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改革，保持并加强了陶瓷装饰的审美特征，确立了中国陶瓷绘画的存在意义。

以“珠山八友”为代表的一代景德镇瓷绘艺术家，在一个新旧交替的乱世，不仅为粉彩传统工艺闯出了一条新路，而且在“浅绛彩”的基础上，存其精华，革除弊端，创立了一种张扬艺术个性的瓷画艺术画风和流派，并以其丰富的人文内涵和艺术表现语言，跨越了传统工艺美术的审美临界线，将景德镇陶瓷艺术推向了另一座高峰。

这一群青衫飘然的身影，应该被中国陶瓷史永远铭记。如果仅仅是一群艺术家个体生命的呈示，那么，“珠山八友”最多不过是一批才华横溢的民间艺人们因为志同道合的结社，但放进大的时代背景里，他们单薄的身影，承载的却是中国陶瓷上的精神家园。

后　记

江西陶瓷史，既是赣人的骄傲，也是中华文明史上不可忽略的重要篇章。熊熊窑火将赣人的美丽梦想化为瓷上诗情——神灵、花卉、河流、山脉、人物、百兽以及千变万化的云彩，瓷的回音在天上人间萦绕，使每一位倾听者都不由自主地在内心重返千年的岁月。

1982年国务院公布全国首批24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景德镇是其中唯一一座以单一传统手工业著称的城市。景德镇陶瓷历史文化的独特价值不仅在于已经出土和仍然埋藏着极其丰富的古瓷资源，更在于这里至今还遗存着庞大完整复杂的古瓷业体系，它所包含的原料产地、交通道路、水运码头、作坊窑房、商铺民居、技艺民俗等，依然能够完善结合并发挥作用，这在世界上都是绝无仅有的。2006年国务院公布了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景德镇市“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和“景德镇传统瓷业营造技艺”均被列入其中。

从2004年开始我以民间艺人身份深入景德镇民窑画瓷，到2007年来到景德镇官庄租房与窑业师傅们一同拉坯烧窑，创新瓷艺，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五年。千年瓷都所特有的深厚陶瓷文化底蕴，让我深深地爱上了这座古城和它的百姓。如果我对它有所批评，也是因为爱之弥深。

2008年大年初一，我在发给友人的手机短信中，曾写下过自己的梦想：面朝窑火，我要让海子的诗歌在瓷土上开出花来。

瓷器曾是中国的“国器”，它映射出了中国文化的智慧和美。它们今天还能刻画出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吗？

在艺术创作的同时，我也试图以散文形式真实记录正在大工业冲击下迅速消失的景德镇传统瓷业民俗，我不知道这一点无力的文字，能否为保护中华民族这一特殊的文明符号起到一点点作用，但我只能尽力了。这么一个宏大的题材，不是我一人所能作为，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于古城而言只是一个人的经历和感受，如果它是一条小溪，必得汇入保护陶瓷文化的大江流中才能显现生机。

感谢我的先生为我选择的生活之路所作出的牺牲；感谢《江西日报》社领导和我的同事们对我的理解；感谢好友易继中先生为我的作品和生活环境所拍摄的精美图片，是它们让本书生色；尤其要感谢本书所写到与未写到的诸多窑业师傅们，没有他们的帮助，我根本无法深入这一领域。

感谢中国作家协会、江西省散文学会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给予我的有力支持。

感谢姚雪雪女士为本书的顺利付梓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

郑云云

2009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