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死去的家
Author: 东野圭吾
Date: 2013-06-30T16:00:00+00:00
Publisher: 南海出版公司

目录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尾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从前我死去的家/ (日) 东野圭吾著; 李盈春译. －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 2013.7

ISBN  978-7-5442-6506-5

[著作権者名] [本著作物の出版年]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China.

本书由日本讲谈社正式授权，版权所有，未经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方式作全面或局部翻印、仿制或转载。

定    价  13.99元

序幕

陪伴我度过童年时代的那栋老屋要拆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前，过去曾是我父亲的人写信告诉我的。这当然是他和我过去的母亲商量后的决定。他们几年前就搬离了那栋老屋，如今在临近海滨的公寓里过着悠闲的生活，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安度晚年。

信上不仅写明了老屋拆除的日期，还具体到动工的大致时间。想必他们期待我在这一天的这一时间前回到那栋老屋吧。

只是我要辜负他们的期待了。这当然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他们见面，再怎么说，他们也曾是我的父母，拒绝他们是说不过去的。我只是害怕，怕那栋老屋里会存在一些超乎我想象的回忆。

拆除老屋的当天，我窝在自己的公寓里，听音乐看书打发时间。我没有出门，因为我谁都不想见。

然而尽管我摆出听音乐看书的样子，脑海里想的却全是那栋老屋。我从前复习迎考时待过的房间，全家围着暖炉看电视的客厅，为了知道晚上吃什么连书包都来不及放就去偷看的厨房，还有壁橱、窄廊和光线昏暗的储藏室。

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栋老屋被拆毁时的景象：墙壁被砸碎，地板被拆除，柱子也被折断。柱子上或许还挂着那只一周会误差五分钟的老旧壁钟，墙上可能还贴着那幅印有报社名字的好几年前的挂历。而窄廊上，想必也依然留有那块直径约三厘米的焦痕吧。那是我念小学时用放大镜烤的，当时被父亲一顿好骂，吼得我耳膜都差点震破。

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在我脑海中来了又去，最后，记忆里的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只剩下变成深褐色的记忆碎片。

说到房屋，还有另一栋我无法忘怀的屋子。

与我幼时居住的那栋纯日式房子不同，那是栋富有异国情调的白色小屋，静静地伫立在人迹罕至的山中。

一想起那栋小屋，我至今仍忍不住全身发抖。难以言喻的恐惧压迫得我胸口作痛。一个人睡在床上时，简直恨不得用毛毯蒙住头。

但另一方面，也有类似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甚至仿佛有某种事物在呼唤着我。

不过我决不会再前往那里。我很清楚，为了我自己着想，还是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我曾和一个女人一同去过那栋白屋，目的是寻找某样东西。其实我和她都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只是一种在那里可能会有所收获的朦胧期待，促使我们踏上了那段旅程。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对是错。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第一章

1

我在家里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一切的开始。

一听声音我便辨出了对方是谁。那带着几分稚气的独特嗓音，让我内心一阵激荡。但我还是刻意用例行的口气问：“请问您是哪位？”本来是想在她面前逞点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做未免太无聊。

“噢，我是中野。”她报的不是原来的姓氏，而是结婚后改的夫姓。看来她也在以她特有的方式逞强。

“中野？”我继续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我是仓桥，仓桥沙也加。”

“是你啊！”我一副终于反应过来的口气，演技拙劣。

“前几天的聚会上多承你关照了。”说完，她陷入了沉默，仿佛不知道如何接口。这也难怪，“前几天的聚会上多承你关照了”—这句寒暄本身就与事实相去甚远。

我对着话筒轻笑了一声。“话说回来，那天我们几乎没怎么聊过呢。”

“是啊。”沙也加似乎也放松了不少，“你只顾着和男同学说话，都不来我这边。”

“你还不是一样，一直在躲着我。”

“没那回事。”

“是吗？”

“是啊。”

“呵……”我拈起桌上的自动铅笔，咔嚓咔嚓地按出笔芯。难堪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算了。”我说，“那你今天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呢？纯粹的闲聊？”

“才不是。”话筒里传来沙也加的呼吸声，虽然很轻微，但我还是察觉到她的气息有些紊乱。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我有事要和你见面，你有时间吗？”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见面。望着铅笔芯，我问道：“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回答：“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耳朵贴着听筒，我不禁开始浮想联翩。脑海里涌现出若干好似三流言情小说的故事情节，但我实在不相信沙也加会为那种事打电话找我。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这件事和我们俩有关系吗？”

“和你没关系。”她立即否定，“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我希望跟你谈谈，还要请你帮个忙。”不等我回答，她又抢先说道，“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我内心涌起强烈的好奇心，但还是按捺着继续问道：“这件事你丈夫知道吗？”

“他现在不在。”

“不在？”

“他去美国出差了。”

“这样啊。”我用食指将铅笔芯推了回去。

“不过你别误会，”她的呼吸又有些紊乱，“即使他在也无济于事。”

我沉默了，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从她的口气里，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看来需要谨慎对待。

“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我舔了舔嘴唇，“其实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不是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现在见面非常危险，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是深思熟虑后才拜托你的。”

“可是……”

“求你了！”她艰难地说。我仿佛看到了她固执的模样：眼睛定定地望着远方，眼圈也泛红了。

我叹了口气，略显生硬地说：“明天下午我有空。”

“谢谢。”她回答。

从高二到大四这六年时间里，我和沙也加是一对恋人。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炽热的情话，也没有特别浪漫的回忆。不知不觉中，就已交往六年了。

为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的，是沙也加。

“对不起，我喜欢上别人了。”

她没有说出“我们分手吧”，只是沉默地垂下视线。但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了。我们曾经约定过，彼此不束缚对方，不向对方撒娇，想结束关系就坦白挑明。所以我虽然恋恋不舍，却也无法开口挽留。

“我知道了。”面对低头不语的她，我只回了这一句。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重逢是在七年后的初夏，在新宿举办的高二同学会上。不可否认，我选择出席有期待见到沙也加的因素。

在会场上，我一边和长了岁数的同学们谈笑风生，一边用眼角余光寻觅她的身影。正如我期待的那样，她也来了。过去我们交往时她那纤瘦的身材，如今已有了几分女性的圆润，化妆技巧也高明了许多，成功塑造出沉稳的气质。但不经意一瞥间，我发现她依然透着少女般的危险气息，与和我交往时一般无二。确认了这一点，我终于略感安心。因为这才是沙也加的本质，失去这种特质的沙也加是无法想象的。她与人群稍稍拉开距离，保持着自己的独立领域，警惕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我感觉到她向我投来了目光。如果我当时迎上她的视线，也许我们就会攀谈起来。但我假装没注意。

同学会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大家开始轮流发言。轮到沙也加时，我低下头，望着手上兑了水的酒杯。

四年前结了婚，现在是全职太太，这就是沙也加的近况。丈夫在贸易公司上班，很少在家—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从她口中会听到如此平凡的话题。

“有孩子吗？”以前当过班委的女生问，这也是照例要问的问题。我喝了一口兑水后稀释的酒。

“嗯……有一个。”

“男孩吗？”

“不，是女孩。”

“几岁了？”

“快三岁了。”

“那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呢！”

对于前班委的话，沙也加没有立刻搭腔，停了片刻后，才以比刚才更轻的声音回应道：“嗯，是啊。”我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感觉到她的声音里隐藏着很深的痛苦。但除我之外，谁也没有发现她那轻微的不自然，下一位同学紧接着开始了发言。

沙也加取出手帕，轻按在额头上，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我又凝视了她片刻，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转头望向我。这是我们那天第一次目光交会。

但只对视了片刻，我就低下了头。

结果我和沙也加始终未交一言。回到家解开领带时，我忍不住问自己：跑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同时我也有种预感，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沙也加了。

但一个星期后的今天，她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是新宿一家酒店的咖啡厅。四点五十分，我在服务生引领下入了座，沙也加还没来。我点了杯咖啡，环视着不算宽敞的大厅，心里嘲笑着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早到了十分钟，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即将出现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女大学生沙也加了，她早已成为一个贸易公司职员的太太。

内心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不，我并没有抱任何期待，只是听到她沉重的声音，来替她排解心事而已。她不是也说过，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原来的声音立刻反唇相讥：这话好像让你很飘飘然，在心里反复回味嘛。连对丈夫都不能说的话，却愿意告诉我；即使已经嫁为人妇，内心依然爱着我—你不就是这样期待的吗？快死心吧！做这种无聊的梦，只会落得自讨没趣。

我根本没想那种事，我只是—

四点五十五分，沙也加出现了。

看到我，她胸口不易察觉地起伏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她身穿清新的浅绿色套装，内搭一件白衬衫，裙子短得让人感觉她才二十三四岁。剪的短发也很适合她，随便拍张照片就可以直接上主妇杂志封面。

“我还以为是我先到呢。”她站在餐桌旁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前面的事情提前结束，就先过来了。你别站在那儿，坐呀。”

她点了点头，在我对面落座，向经过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奶茶。我喝咖啡，她喝奶茶，一如当初。

“你家住在这附近？”她望着餐桌问，不时偷眼觑我。

“不是，搭电车过来要换两趟车。不过也不算很远。”

“那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她转了转眼珠，打量了一下大厅。

“我只是想找个我们俩住处中间的地点，不过还是离我更近一些啊。你现在是住在等等力吧？”

听我这样一说，她不禁微微瞪大眼睛，应该是对我知道她的住处感到意外。其实这是前几天她在同学会上说的，我听后便记在了心里。这时她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我还以为我讲话的时候你没听呢。”

“那我讲的话你没听吗？”

“听了，你好像正在积极打拼啊。”

说到这里，沙也加点的奶茶送过来了。等她喝了一口，我问道：“我家的电话号码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是工藤告诉我的。”

“我猜就是。”

工藤是同学会的组织者，那家伙从前就很热心，一到节日盛会更是活跃。他也知道我和沙也加过去交往过，这回沙也加找他要我的电话，难免会让他浮想联翩。这一点沙也加不可能想不到，但她依然不管不顾，看来果然有很要紧的事情。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她面前。

“你住在练马区？”她端详着名片问。

“因为我想离大学近一点嘛。”我任职的大学位于丰岛区。

“理学院物理系第七讲座……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呢。”

“唯一的长进就是多了个助教的头衔。”我自嘲地哼了一声。

“很快就会变成副教授吧？”

“还早得很呢。”

沙也加凝视了一会儿我的名片，舔了舔嘴唇，抬起头。

“没有其他的名片吗？”

“其他？没有了。这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文字工作……是这样讲吧？那天同学会上我听人说，你也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哦，”我点点头，啜了口有点变凉的咖啡，“那是打零工来着，连副业都算不上。”

“可是都在杂志上连载了啊！”

“不过是三流科学杂志啦，而且也不是每期都有，只有遇到合适题材的时候，编辑部才会跟我约稿。”

那是一本由报社发行的月刊杂志，其中有个栏目叫“科学家看社会现象”，内容是请被人们广泛认为疏于世事的科学家针对社会热点问题，从科学的角度发表看法。杂志的总编辑和我们那儿的副教授很熟，本来是向他约稿的，但那位副教授说不想写这种无聊的文章惹人笑话，就推给了我这个直接下属。我记得第一期的标题是“关于职业棒球的选秀制度”，之后共有七期刊登了我的文章。

“不瞒你说，一听说上面刊登了你的文章，我马上去图书馆找那本杂志，不过没找齐，只拜读了其中三期。”

“是吗？怪难为情的，我的文笔很糟，让你见笑了。”想起沙也加过去念的是文学系，我便这么说道。

她摇了摇头，“写得很精彩，而且主题也饶有趣味。”

“那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读者的感想。”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望着她的脸问，“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沙也加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定，而后拿起旁边的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茶色信封。她把信封往掌心一倒，掉出一根黄铜色的金属棒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到我面前。原来那看似金属棒的东西是把黄铜钥匙，手握的部分是个狮子头像。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幅黑墨水画的简单地图。

我抬起头：“这个是……”

沙也加缓缓开口：“我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过世了？”

“去年这时候走的，死因是心肌梗塞。”

“是吗……”我并无特别的感慨，毕竟我和她父亲从未会面。

我握了下黄铜钥匙，沉甸甸的。那张手绘地图看似是通往某处的路线图，图上唯一标注了地名的，是右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车站。

车站名为“松原湖站”，印象中这是长野小诸那一带的车站。“那么，这些东西怎么了？”我问。

“我希望你去一趟地图上画的这个地方，”她说，“和我一起。”

我错愕地瞪大双眼。“我？和你？为什么？”

沙也加伸出右手，从我手中拿过黄铜钥匙。她的指尖碰触到了我的掌心，雪白细长的手指异常冰凉。

“我至今都对父亲生前的行踪无法释怀。”她静静地开口道，“父亲爱好钓鱼，假日时常一个人出门，但有时又会发生很奇怪的事情，比如出门的前一天什么准备都没做，没买鱼饵，钓具也不齐，这种情况岂不是铁定会空手而归吗？不只如此，回来后连鱼竿也不整理，平常他可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呢。”

“你认为他是借钓鱼的名义去了别的地方？”

“我只能这么想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嗯……两三个月一次吧。当然我去上学或上班的时候是不得而知的。”

“关于这件事你问过他没有？”

“问过一次。我问：‘爸爸，你真的是去钓鱼吗？’他回答：‘当然是真的，这还用问吗？不要因为我没钓到就嘲笑我哦。’虽然没挨骂，但他的口气明显不太高兴。我确信他是在说谎，不过当时我以为他是出去和女人幽会了。我母亲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他有了意中人也不稀奇。”

“你的推测很合理啊。”我两肘支在餐桌上说。

“想到去世的母亲，我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有点期待，也许过些日子他就会把那个女人介绍给我。”她浅浅一笑，旋又恢复严肃的表情，“可是直到父亲撒手人寰，那样的女人也没出现，证明我的猜测是错的。到最后我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去了哪里，一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但最近我找到了这把钥匙和地图，是在父亲去钓鱼时背的背包里发现的。”

“这样啊。”我重又看了眼地图，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你猜想你父亲是去了这张地图上标示的地方？”

沙也加点点头。

“然后你想弄明白那里究竟有什么，是吗？”

沙也加再度点头。

我伸手去拿咖啡杯，想起咖啡已经喝光，于是作罢。

“那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嘛，我就没必要跟着去了吧？”

“那个地方我很陌生，一个人去心里不安。”

“那就约上别人一起去啰？”

“这种事我没法拜托别人啊，而且我也没有可以一起出门旅行的朋友。”沙也加垂着头，两手攀在椅子上，前后晃荡着身体，这孩子气的动作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不太懂哎。”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想探索父亲的小秘密罢了，没必要这么着急啊。等你丈夫回来，让他开车载你过去，就当一起出门兜个风不好吗？你们还有女儿，一家三口—”说到这里我戛然而止，因为她突然抬起头，目光严峻地望着我。我有点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啦？”

沙也加眨了眨眼睛，慢慢垂下视线。看得出她是为了忍住泪水才眨眼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场合忍不住想落泪。

看到她又一次低下头去，我也暂时缄口不语。我想等她打破沉默。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纵使对父亲生前的行踪抱有疑问，她也不可能只为这点小事便向前男友求助。然而待她道出缘由后该如何处理，我却还拿不定主意。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必须慎之又慎，因为我已经洞察到自己的弱点，就是内心深处怀有莫名的期待，或许和沙也加会再续前缘。

沙也加微微抬起头，眼圈并没有红。她似乎在为某事犹豫不决，一直望着远方出神，但旋又注意到了什么，缓缓收回目光。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是在看一对正走进咖啡厅的年轻情侣。个子娇小的女孩穿着短到露出大腿根的裙裤，上身是件袖口宽松飘逸的T恤；高大的男孩则是polo衫搭牛仔裤，两人的皮肤都晒得很黑。

沙也加望着他们，嘴角露出微笑：“跟以前的你真像，衬衫袖子里露出的手腕黑黝黝的。”

“是啊。”学生时代我参加过田径比赛，项目是短跑和跳远。

她转过脸直视着我，“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啦。”

“我也是。”说着，她看了看我的胸口，又将目光移向我的脸。“那初中时候的事情呢？还记得吗？”

“有的记得，不过很多都忘了。”

“小学呢？”

“那么早的事情，早忘得差不多了，连同伴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但还是有印象的吧？比如郊游啊、运动会啊什么的。”

“运动会我记得很清楚呢，尤其是赛跑，最后没拿到第一。”

“真的吗？那还挺意外的。”她笑了笑，又问，“那之前的事情呢？”

“之前？”

“就是上小学之前，你有记忆吗？”

“你这可问倒我了。”我交抱双臂说，“有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跟附近的小孩玩呀、被爸爸骂呀，不过具体的细节都记不真切了。”

“可是，”沙也加说，“大概的印象还是有的吧？比如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周围是些什么样的人。”

“差不多吧。”说着，我向她微微一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重又露出迷惘的表情，舔了舔嘴唇说：“我是一片空白。”

“空白？什么空白？”

“就是儿时的记忆啊。”她轻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时住的是怎样的房子，邻居都是怎样的人，完全不记得了。我之所以想去那个地方，就是为了找回记忆。”

2

“虽说不记得儿时的事，上小学以后的事情我还是有记忆的。特别是开学典礼时，妈妈牵着我的手，穿过小学的大门，沿着围墙种着一排漂亮的樱花树，飘落的花瓣宛如吹雪般飞舞……”说到这里，望着远方的沙也加摇了摇头，“可是我想不起更早之前的事情，那部分记忆就像完全脱落了一样。”然后她求助般地看着我。

我松开抱着的胳膊，稍稍倾身向前。还没有完全理解整个事态的我，向她露出微笑回道：“那又怎样呢？忘记往事的人多得是，谁也没放在心上啊。”

“因为他们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的。如果我也是那样，就不会耿耿于怀了。”

“你是说你和他们不同？”

“是的。其实我从上小学时就开始为这个问题所困扰了，为什么我没有任何儿时的记忆呢？要是我已经长大成人，想不起读小学前的事情或许还很正常，可才上小学就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嘛……确实有点奇怪。”

“因为太不可思议了，我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幼儿园时候的事呢？父亲回答说，因为那时我还小。但这个解释无法让我信服，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很烦恼。我很想彻底抛开，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抛开，一颗心没个着落，总是莫名地觉得很孤独、很恐惧。”沙也加两手捂住胸口，做了个深呼吸。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道。

“一点不夸张！”她自暴自弃地说，“完全是张白纸。连你刚才说的那种记忆碎片都没有。”

“但你家总有相册吧？那里面肯定有你童年时的照片，比如七五三节啊、幼儿园入学仪式啊，看到那些照片没有想起什么吗？”

“父母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所以家里光儿时的相册就有两本，但真正幼年时期的照片却一张也没有，相册第一页上贴的就是小学开学典礼的照片。”

“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真的，有时间拿给你看看，就放在我家里。”

“那你上小学之前的事情，你也没听父母回忆过吗？”

“嗯……”沙也加侧头思忖着，“倒不是完全没有，像出生后过的第一个女儿节、新年什么的都提到过。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五岁那年差点走失的事，听父母说，当时他们急得脸色大变，到处找我，最后发现我在家里的储藏室里睡着了。”

“他们说起这段往事时，你也没有任何印象吗？”

“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就连父母提起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津津乐道的口气，只平淡地说有过这回事而已。”

“有过这回事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思索着。沙也加毫无儿时的记忆的确很奇怪，而她的双亲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录，同样令人费解。不管什么样的父母，在小孩刚出生的头三年里都会铆足了劲拍照，甚至为此专门购置相机的也不在少数。

“话说回来，你以前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呢。”

“遇到你的时候，我对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了，更确切地说，我已经放弃了。只是我没有儿时记忆的意识一直都在，和你交往的时候也从未忘记过。”

我叹了口气，放在餐桌上的双手时而交握，时而松开。她所说的事委实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也就是说，你认为由于某种特殊的缘由，你丧失了童年的记忆？”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见她点头，我又问，“而你期待这个地方有寻回记忆的线索？”我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因为我很眼熟。”她说。

“对什么很眼熟？”

“这把钥匙。”她拿起黄铜钥匙，“这把狮头钥匙我见过，不过不是在上小学以后，而是之前。我觉得如果从这把钥匙着手调查，一定能找回我的记忆。”

我再次交抱双臂，靠在咖啡厅的沙发上，不自觉地低吟了一声。

“我不是很理解，这件事对你有这么重要吗？当然，我明白你一直为此感到烦恼，但现在你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吗？那这样就可以了呀。我虽然有童年的记忆，可是根本不值一提，有没有这种东西，对今后的人生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啊。”

沙也加用力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似乎在努力压抑内心的焦躁。她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

“为什么？”

“我最近才发现，自己欠缺了很重要的东西。反复思索原因之后，我终于想到儿时记忆一片空白这个疑点。”

“你怎么会欠缺什么呢？”

“确实欠缺啊。”她固执地说，“我知道的，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有缺陷的人。”

听她说出这种意想不到的话，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焦急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在这里说。”

“那什么地方可以说？”

“如果去这里应该可以。”说着，她把手放在那张地图上，“只要去了这里，找回记忆，我就会把一切告诉你，相信你也会理解的。所以我才希望你和我一同前往。”

我挠了挠头。“你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莫名其妙，但眼下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她又垂下头。

依我推测，沙也加存在某种精神上的烦恼，为了彻底解决问题，才把寻找失去的记忆当成了救命稻草。我不是不想帮她这个忙，但如果不了解她的烦恼所在，也不可能轻易插手。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说，“我觉得我不是妥当的人选，应该还有其他人比我更合适。”

“我这么恳求你都不行吗？我已经坦白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你并没有完全坦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如此烦恼，我全都一无所知。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她欲言又止，是疲于解释，还是觉得再说也白搭，我无法判断。她伸手去端茶杯，但杯里早已空空如也。

我们俩都沉默下来，周围的嘈杂愈发分明。我望了一眼刚才那对小情侣，他们正在愉快地嬉笑。

“好吧。”隔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或许我不该来找你，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对前女友的烦恼一一奉陪。”

“你有烦恼可以随时找我商量，只要不是这种性质。”

“谢谢你。不过，如果不是这种性质，恐怕我也不会向你求助了。”说着，沙也加露出落寞的微笑。

她把地图和钥匙收进包里，欠身站起。我伸手去拿餐桌上的账单，不料她也同时抓了起来，一时间形成僵持的局面。

“我来付吧。”

她摇了摇头。“是我找你出来的。”

“可是—”我用力想抢过账单，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沙也加的左腕内侧。那里蜿蜒着两条与表带平行的紫色伤痕。我松开了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能她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把抓着账单的手藏到背后。

“我去结账了。”她迈步走向柜台，左手依然藏着。

我在咖啡厅门口等她。她左腕上的伤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或者应该说，乍见时的震惊久久无法消失。

沙也加回来了。她低着头，表情像个害怕被训斥的孩子。

“多谢招待了。”我说。

“不客气。”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们并肩走出酒店大门。我本想步入地下通道，她却停下了脚步。

“我搭出租车回去。”

“是吗？”我点点头。但我们并没有就此道别，而是面对面站着。三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我向她走近一步，“你不担心你丈夫知道吗？”

“什么？”

“如果我们两人结伴同行，这件事不会传到你丈夫耳中吗？”

“噢……”仿佛解开了一个死结一般，她的表情放松下来，“我会尽量小心的，而且那个人至少半年内不会回来。”

“这样啊。”无数念头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又犹豫了。

沙也加抬头望着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了？”

我舔了舔嘴唇说道：“下周六你有空吗？”

她顿时松了口气，“有空。”

“那你周五晚上给我打个电话吧，具体情况到时再说。”

“好的。”她眨了几下眼睛，“谢谢你。”

我瞥了一眼她的左腕。她注意到我的眼神，便用右手握住那里。我移开了视线。

“你不搭出租车回去吗？我可以送你一程。”她的声音比刚才开朗了不少。

“不用了。”

“好吧……”

我迈步向前，沙也加则留在原地。当我穿过酒店前的马路回头看时，发现她依旧在目送我。我朝她挥了挥手。

3

蓝天上飘着一朵很有立体感的小小云彩。“天气好像热起来了。”我拉上蕾丝窗帘，嘟囔着起了床。头有点沉，显然是昨晚白兰地喝多了。但想到今天要做的事情，头脑立刻清醒起来，再没有半点睡意。

醒来时是早上七点，这么一大早就起床，平时简直不可想象。简单地活动活动身体后，我开始慢悠悠地洗脸、刷牙。尽管刻意放慢了节奏，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全部搞定。早饭我不打算吃了，准备八点就从家里出发。

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瞄了一遍，又看了会儿电视新闻节目，总算快到八点了。可要出发时我才发现行李没带齐，最后落得手忙脚乱地出了门。

开车沿环七大街南下，在高圆寺从辅路上了甲州街道，之后一路西行。因为是周六，天气又很和煦，出门旅行的人似乎很多，前后都拥挤着一看就是周末出来兜风的车。

过了环八大街，又开了几分钟，路左方出现一块写着“ROYAL HOST”的招牌。我把车停到停车场，走进店里。沙也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让你久等了吧？”看到她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我问道。

沙也加摇摇头，“是我到得太早了，我还以为路上会很堵。”

昨晚我们在电话里商定，她先搭出租车到这里，再由我开车载她过去。

我点了咖啡和三明治，她又追加了一份冰淇淋。

“今天天气不错，真是太好了。”我望着窗外的天空说。

“是啊，不过听天气预报说，晚上会变天。”

“哦，是吗？”

“是啊。我打电话问了长野的天气预报。”

“你想得真周到。”

看来那一带天气多变啊，我思忖着，不经意地瞥了眼她身旁，那只LV提包装得鼓鼓囊囊的。昨晚我已经跟她说过，我们准备当天来回，这么短的时间，一个女人也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我不禁有点迷惑。不过问这个问题也很突兀，我还是闭上了嘴。提包旁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相册。昨晚她在电话里主动提出要带给我看的。

服务生过来送上我们点的东西。我就着咖啡吃三明治，时不时瞄一眼沙也加。她正用浅底的小勺吃冰淇淋，那伸出粉红色舌头舔冰淇淋的模样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我朝她的左腕投去一瞥，发现她戴的手表和上次不一样，皮质的表带很粗。我猜想是为了更好地遮住伤痕。

吃完早饭，我们出发了。沿着甲州街道继续西行，不久调布高速公路入口的指示牌就出现在眼前。

“我带了CD，放来听听吧？”

驶入中央高速，车速稳定在一百公里后，沙也加客气地问道。我车上安装了CD播放设备。

“好啊，什么歌？”会不会是Yuming的歌呢，我心里想着，出声问道。以前她常放Yuming的歌给我听。

喇叭里传出皇后乐队的歌，但不是原唱。沙也加说，是乔治·迈克尔唱的。

“其他还听些什么歌呢？”

“邦乔维之类的。”她回答。她的爱好全变了啊，我在心里感叹。这也难怪，毕竟我们之间有那么久的空白。

堵车不算严重，大约一小时后便到了须玉。但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出了收费站，因为去清里的车太多了，几乎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想必在旁人眼里，我们也是一对来享受周末的情侣吧。事实上在学生时代，我们的确去清里住过一次。记得当时我们住在仿佛图画书上才会出现的那种简易旅馆里，吃的是味道不怎么样的法国菜，那手工红肠真是难吃死了。

正当我们混在车流中，沿着银杏树成列的国道一四一号线—也就是俗称的清里线开始北上时，旁边的沙也加突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我问。

“我想起以前来这里时的事了。我们住在一个简易旅馆里，对吧？”

“嗯……”其实我也想起来了—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一看到那栋房子，你差点拔腿就跑，还说才不要住这种活像情人旅馆的地方。”

“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我不自然地笑了笑。

“最后没办法还是住了下来。第二天在清里的街上闲逛时，你又吓了一跳，因为好长一排全是花花绿绿的土特产店。”

“我可真是被打败了。”

“然后你一直吵着赶快回去赶快回去，害得我都没能好好买点礼物。”

“光是走在那里都很难为情。”

“是有一点哦。”

我们俩干笑起来。我思量着要不要问她：“顺便去清里转转吧？”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用力踩下了油门。

开着开着，路边开始出现装修华丽的咖啡厅和以当红艺人的名字命名的店铺。一切都与那时无异。看样子这特色往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连正在施工的建筑也拥有同样的氛围。

再往前开了一会儿，左边出现一条岔道。从那里拐过去，就是我们以前漫步过的清里小镇。但我毫不犹豫地笔直前进。

“你父亲每次都开车出门吗？”

“是啊，他以前是出租车司机。”

哦对，我想起来了。高中时曾经听她提过。

“如果冬天开车来这一带，防滑链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这么说来，父亲汽车的后备厢里的确总放着防滑链，不过我以为是为了防备突然下大雪，并没有多想。”

“说不定他是为了方便随时来这里才配备的。”

“有可能。”沙也加点头。

在绿荫环绕的道路上开了一段时间，过了小海线的铁路道口后，民宅逐渐增多。十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排成一队，走在路上。

穿过海之口镇，驱车十来分钟后，公路上出现松原湖入口的指示牌。再往前开，又出现一个向右的箭头标志，指向松原湖车站。我便在那个路口右转。

松原湖车站很小，乍看几乎和仓库没差别。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松原湖车站”，固定木牌的钉子已经锈迹斑斑。昏暗的候车室比我学生时代租的单身套房还要狭小，角落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少年JUMP》、《少女FRIEND》之类的漫画杂志。

墙上贴着手写的列车时刻表，从表上看，电车约一个半小时一班。可能是刚开走了一班，候车室和站台上都空无人影。我和沙也加穿过无人的检票口，来到站台。单线的铁轨洋溢着异国情调。

“那张地图给我看看。”我对沙也加说。她从包里取出那张旧纸。

地图上标示的路线是从松原湖到左上方的一个黑点。要抵达目的地，看来需要经过一条狭长曲折的小路。这条小路上有“三棵松”、“石碑”等标记，其中距离目的地最近的标记是“狮子”。这个标记的含义我自然无从得知，但与那把狮头钥匙有关系却是错不了的。

“只能开过去看看了。”

我本来是自言自语，旁边的沙也加却回了一声：“是啊。”

从车站再次上了国道，掉头往清里开了一小段后，我依照地图的指示，在那个十字路口右转。从这里开始，陡坡渐渐多了起来。

很快到了稻子汤与松原湖的交叉口，我拐向松原湖方向。

不一会儿，右手边出现了一个小湖。湖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免费停车场和宾馆，尽管正是周末，景象却不是很热闹。

继续向前，民宅愈来愈少，不久一片森林映入眼帘。森林的入口处并排种着三棵松树，想必这就是“三棵松”了。我不假思索地开了进去。

从地图上看，这片森林里有一个标记“石碑”，应该从那里进入细窄的岔道，但具体方位却很难辨别。开着开着，前方突然一个又一个急转弯，弯道过后，道路变得焕然一新，而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条辅路延伸出去。我试着拐进其中一条，只见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掩映着几栋西式风格的建筑和小木屋。看样子这一带是别墅区。根据路口矗立的路牌上的说明，附近的森林已被悉数划分成整齐的棋格状，而且每条道路都有一个雅致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这里竟然有别墅区。”沙也加说，“地图上的那个黑点，会不会也是某栋别墅？”

“有可能。现在的问题是，‘石碑’在哪儿？”

“我想不在这附近。如果在这一带，与其用难找的标记，不如直接注上路名更一目了然。”

“说得也是，那我倒回去吧。”

我们穿过森林，回到来时的路上。从车里看到好几栋别墅，但几乎都空无一人。

离开别墅区往回开，正在森林中穿行时，沙也加突然叫了一声：“咦，你看那个！”我放慢车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路旁竖着一块约一米高的四方形石头，几乎已掩埋在杂草丛中。这石头看上去是天然的，但多少也有点石碑的模样。石头旁就是一条小路，不过又细又窄，恐怕只有好奇心特别强的人才会进去。路铺得也很马虎。

“应该就是这里了。”我说，“进去看看吧。”

在车轮的嘎吱嘎吱声中，我们进入了这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没过多久，路上连随便浇的那点水泥都没有了。就在路况改变的地方，盖着一栋看似公司仓库的建筑，已经朽败不堪。

我继续驱车前进，路两边茂盛的杂草划过车身。

转眼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和地图上标示的完全一致。我停下车，扫视四周。最后一个标记应该就在这里。

我看到右边有一块小小的路标，路标上没有文字，而是用白色油漆画了图案。虽然已剥落大半，很难辨识，但可以肯定是只狮子的侧面像。我一言不发地转动了方向盘，沙也加也默默无语。

往里开了十米左右，路左边出现一座建筑。那是栋灰色的房子，由于周围都被灌木和杂草覆盖，从远处只能看到二楼以上的部分。

我在房子前停下车，路已到尽头。我关掉引擎，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这栋房子。

4

虽然看上去是灰色，但整栋房子原来的颜色应该是白色。大大的尖屋顶上有两个三角形的天窗，中间耸立着四方形的烟囱。

不知什么缘故，房子的周围没有栅栏，只用砖砌了一道简单的大门。一条水泥过道从大门延伸到门廊。

我们下了车，走近房子。一楼的窗户都安有紧锁的百叶窗。

在房屋的左边，往里走几步，眼前出现一个很深的门廊。门廊的尽头是一扇门，和墙壁一样是灰色，左侧约一米宽的部分比门稍稍突出。我看了看门的四周，没有找到名牌。

“这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沙也加走到我身旁，“莫非也是栋度假别墅？”

“我也有同感。”

因为没发现门铃，我伸出右拳敲了三下门。沉闷的响声过后，布满灰尘的门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不出意料，没有任何回应。我和沙也加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试试那把钥匙吧。”我提议。

“好啊。”沙也加也同意。她从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我接了过来。

门的左侧有把手，把手下方是锁孔。我握着钥匙凑近锁孔，正要插进去，又停下了手。

“不对，不一样。”我说。

“不一样？”

“锁孔不一样，不是这把钥匙。”我试着把钥匙往里插，但钥匙比锁孔大得多，根本插不进去。“果然不合适。”

“怎么会……”沙也加一脸困惑地望着我，“都已经找到这里了，钥匙怎么会不对呢？难道地图和钥匙之间其实毫无关系？”

“不，不可能没有关系。”

我从门前离开，围着房子四下转悠。房子的背后，树木已长得紧挨外墙，无数枝叶伸展开来，仿佛要将屋顶遮蔽。

我注意到与玄关相对的另一侧安着一块门扇大小的金属板，从一端装有铰链来看，显然可以开启。

“是储藏室？”身边的沙也加说。

“或许吧。不过怎么打开呢？”

乍看金属板上并没有把手，但在本来应该装把手的位置，贴着一块手掌可以覆盖住的黄铜板，而且和之前的路标一样，雕着狮子的侧面像。

“这是什么？”沙也加抢先伸手去摸那块黄铜板。手从板子上面抚过时，它竟然微微移开了一点。“啊！”她不禁小声惊呼。

我替她用力把黄铜板往旁边移动。可能是很久没人动过了，着实费了把力气。嘎吱嘎吱声中，黄铜板终于移开了，现出一个锁孔。我们再次对视了一眼。

我压抑着急切的心情，把狮头钥匙插了进去。钥匙和锁孔完全吻合。我慢慢向右转动钥匙，虽然没听到声音，但手上传来的感觉告诉我，什么东西已经被打开了。

正要拔出钥匙，没想到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深处沉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是地下室？”我喃喃道。

沙也加往反方向拧了下钥匙，拔了出来，然后盯着钥匙说：

“为什么父亲没有正门的钥匙，却有地下室的呢？”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问题了吧。”

听我这么说，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吁了口气：“是啊。”

“那我们进去吧。”

“就这么擅自闯入？”

我做了个鬼脸：“那应该先跟谁打个招呼呢？”

“也是哦。”她轻轻点头。

“进去吧。”

“等一下。”沙也加抓住我的右腕，低下头，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和心情。“不好意思，我总觉得有点害怕。”

“那我一个人先进去探探情况？”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也去。这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想寻求答案的也是我。”

“是啊。”我说。

从车上拿来手电筒后，我们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冰冷的空气仿佛都沉淀在下面，脚边顿觉冷飕飕的。依稀闻到淡淡的尘土和发霉气息。

来到地下后，眼前出现一个半叠大小的空间。旁边是一扇铁门，门上有L形的把手。我用手电筒照着拧了一下，感觉拧开后便顺势一推，门朝里开了。

里面是间四方形的屋子，四面都是水泥墙，面积约有数坪。天花板上垂挂着蜘蛛网，墙壁也已霉变发黑。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木材和砖块，大概是建这栋房子时剩下的。

见地上并排放着两只容量二十升的煤油罐，我便试着提了一下。一只是空的，另一只还剩了少许。

我想打开灯，墙上却找不到开关。这也难怪，天花板上连个电灯泡都没装，甚至连插座都没有。

“难道屋主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用手电筒？”我说。沙也加只是歪着脑袋。

屋子里头还有间小屋，嵌着一扇铝合金拉门。打开后，里面是向上的楼梯，好像通往上面的房间。看情形很久没人走过了，台阶上积了层厚厚的灰尘。

“有人在吗？”我朝着上方喊，楼梯上的空间传来微弱的回声，但没人回答。“果然没人，我们上去吧。”

楼梯上铺着地毯，看来需要脱鞋。但我不管这些，穿着鞋就往上走。

“不脱鞋没关系吗？”沙也加担心似的问。

“要是你接受不了我也不勉强，不过袜子会弄得很脏哦。”

沙也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穿着运动鞋跟了上来。

走上楼梯，眼前出现一条短短的走廊，两旁都是墙壁。顺着走廊走到底，旁边是一扇木门。墙上还安有铝合金窗。光线之所以被遮蔽，应该是因为外面的百叶窗。这条楼梯一直通到二楼。

我打开窗子，把对开式的百叶窗也向外推开。虽然阳光没有洒进来，屋内却顿时明亮了许多。以深绿色为基调的壁纸上，连细小的花纹也看得一清二楚。窗户对面的墙上装饰着圆形的镜框，里面是一幅水果的画作。

我首先握住走廊尽头那扇木门的把手，缓缓打开。第一眼看到的又是耷拉的蜘蛛网，我不禁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闪。定下神来再往里看时，只见昏暗狭小的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白色的抽水马桶。

我回头向沙也加苦笑。“没想到进的第一个房间就是洗手间。”

“谁家都少不了的嘛。”她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说得没错。”

眼前就是洗手台，我拧开水龙头，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

“这个洗手间没法用了呀。”我这样一说，沙也加显得有点害羞。

关上洗手间的门，我又去拧另一扇门的把手。转动后用力一推，门便嘎吱一声开了。我的脸颊感受到空气的轻轻流动，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密封状态终于解除了吧。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前厅。右边是玄关，正面是一扇镶有压花玻璃的门。左侧墙壁的前方装饰着一个四角台，上面摆着一把两边有把手的壶。从玄关的角度来看，大厅的左右各有一扇门，正面是一把壶。

“把玄关的门打开吧，以后进出就方便了。”

“好的。”

沙也加迈过灰尘积得已经看不出原来花纹的门垫，走到脱鞋处开门。我则打开玄关旁的鞋柜，向里张望。里面只有两双运动鞋、一双黑皮鞋，还有一双咖啡色的女式皮鞋。偌大一个家，总共才四双鞋，实在很奇怪。当然，前提是有人住在这里。

“哎，能不能过来一下……”沙也加喊我。

“怎么了？钥匙打不开？”

“不是。锁倒是开了，”她咔嚓咔嚓地转着钥匙，“可是门开不了。”

“嗯？怎么回事？”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不禁脱口而出，“什么嘛这是！”门的四角都被粗大的螺丝钉和五金件固定，根本无法打开。

“为什么要把门封死呢？”

“不知道。”我一手叉腰，端详着看起来异常坚固的螺丝钉和五金件。“不过有一件事很清楚了，这栋房子现在唯一的入口，就是我们刚才进来的那间地下室。所以我们手上的狮头钥匙也是那扇门的。”

“干吗搞得这么麻烦……”

“也许是为了防止别人随便乱闯吧。不过做到这个份儿上，这家人自己住起来也不方便啊。”

我抱着胳膊沉思，始终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筹莫展之际，我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鞋柜上方悬挂的画框。那幅画描绘的是某个港口，港口里停泊着几艘游艇。突然间我脑海里萌生出奇妙的感觉，但我自己也不明白，这种不协调感究竟从何而来。

“不去房间里看看吗？”沙也加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好啊，去看看吧。”

我依然没脱鞋就走到玄关大厅，推开那扇镶着压花玻璃的门。嘎吱嘎吱声中，门开了。

这里看来是客厅。天花板很高，因为房间和二楼是打通的。中间是沙发和茶几，靠墙放着一架钢琴，角落里有个砖砌的壁炉，向上的烟囱想必一直通到屋顶。

紧靠着门的墙上有三个开关，我全部按了一遍，却没有一盏灯亮起。如果只是关了电闸还罢了，要是像停水一样也停了电，那就麻烦了。

我用手电筒照着脚下，走进室内。地上铺着看似很暖和的长毛地毯。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

“好暗，我害怕。”沙也加抓着我的手腕说。

“那把窗子打开吧。”

有一面墙可能朝南，安有两扇很大的框格窗。打开窗子，再推开百叶窗，本以为会有耀眼的阳光直射进来，结果并没有想象中明亮。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变得阴沉沉的，我想起沙也加曾说过夜里会下雨。

尽管如此，客厅还是明朗了不少，不需要再用手电筒了。我重又环顾四周，茶几、钢琴无不积满尘埃。钢琴上坐着一个穿深红色衣服的法国娃娃，那是个长发的女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们，头发和小小的肩膀上都落了层灰，微微发白。

从门口一直到我们现在站立的位置，散落着我们两人的脚印，此外再没有别人的了。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踏入这里一步。

窗户上方挂着一只圆形的时钟，指针停止在十一点十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显示的是下午一点零五分。

沙也加来到钢琴前，仔细察看放在上面的乐谱。乐谱也被灰尘染得变了色。

“是拜尔练习曲。”她低声说。我知道，那是面向初学者的教材。

“看来这个家里有人在学钢琴啊。也许该说‘曾经有过’？”

沙也加神情阴郁地翻看着乐谱。除了原本摊开的那一页外，其余页面都白得像新书一样，只是边缘有些泛黄而已。

“真是栋不可思议的房子啊。”我说，“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但感觉又不像别墅。”

沙也加没作声，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乐谱。

“那乐谱怎么了？”我问道。

她依然保持沉默，旋即仿佛头痛似的皱起眉头，按着太阳穴。

我按捺住唤她的冲动，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心情不禁紧张起来。莫非刚来到这里就有收获了？

可是没多久她就放下了乐谱，看得出她已经筋疲力尽。

“沙也加……”

“对不起。”她眼望着别处道歉，“感觉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是似乎只是错觉，让你失望了。”

“是不是错觉我不知道，”我说，“不过你别着急，我们还有大把时间。”

“是啊。不过，这个鬼屋一样的地方真的会有什么线索吗？即使有，我们能找到吗？我硬拉着你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本来不该再说丧气话，可是……”

“我早有思想准备，这件事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决的。”我指着她的脑袋接道，“毕竟我们要撬开的那把锁，已经在你这里尘封了二十多年啊。”

沙也加摸了摸头，无力地笑了笑：“但愿还没生锈。”

我不经意地看了眼钢琴。和洋娃娃对上眼的刹那，我心中一震。

5

我推开通向隔壁房间的门，约一米长的短廊前方是餐厅。餐厅里放着一张四人餐桌，桌上摆着一盆小型赏叶植物，当然是人造的。

靠墙是一个L形厨房，流理台上放着两套咖啡杯碟。看到这情形，我有种时间突然凝固的感觉。

流理台旁边是一台旧式的双门冰箱，再过去是碗橱，里面大小各异的杯碟碗盘放置得井井有条。我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收纳的是刀叉，隐约泛出微弱的光芒。

餐桌边有一个杂志架，上面放着一本杂志。我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全是蒸汽机车的照片。从发行日期来看，距今约有二十年了。

“好早的杂志啊，怎么会有这种古董？”对于我的疑问，沙也加也百思不解。

翻到杂志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小字“500元”，于是疑问豁然而解。

“原来是旧书店里买来的，看来这家里有个蒸汽机车迷。”说着，我把杂志放回架子上。

“可是很奇怪啊。”

“怎么说？”

“这种只有爱好者才看的杂志，为什么会放在餐厅的杂志架上呢？”

我一时语塞，随后才简单地回答：“那是个人的自由吧。”

沙也加没再反驳。

厨房的对面有一扇拉门，打开后，里面是六叠大的和室。角落里有一处很小的置物台，墙上挂着一幅卷轴水墨画，我看不出是不是有价值的藏品。和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小矮桌。

实在不习惯穿着鞋上榻榻米，我便在拉门前脱了鞋。榻榻米又冷又潮湿，幸好还没有发霉。

我首先打开窗。这样就不用开手电了。

矮桌上铺着台布，上面放着一个金属烟灰缸和一个钢质烟盒。我打开烟盒一看，里面还有十支烟，牌子叫作“峰”。

“这个牌子的香烟现在还有吗？”我边说边抽出一支，闻了闻，烟草的香味已经消失殆尽。

“哎，你过来一下。”沙也加在餐厅里叫我。

“什么事？”

“你瞧这个。”她指的是通往客厅的门扉上方，那里挂着一只八角形的壁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只钟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它也是指向十一点十分，和客厅的时钟一样。”

“这么说来……”我推开门，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的确正如沙也加所说。

“你有什么看法？两只时钟停在同样的时间，一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不过连分钟都一样，在概率上只有七百二十分之一。”这是按十二乘以六十得出的结论，“我看还是有人刻意设定的。”

“也就是说，十一点十分代表某种意义？”

“应该是吧。不过有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两只时钟当然都是正常在走的。”

两只时钟看上去都是用电池的那种。屋主大概是在最后离开这里的时候取出电池，然后把指针拨到十一点十分—

想象着当时的情景，我莫名地感到不安。不明白这一举动的含义，所以无法保持冷静。

“总之先去二楼看看吧？”我提议道。沙也加点点头，表情同样无法释然。

从客厅穿过玄关大厅，回到刚才的楼梯。这时我在楼梯边发现了配电箱，满怀期待地推上电闸，本以为没电的问题就此解决，却不料完全没有恢复供电的迹象。

“这下真没辙了。”我叹了口气，“屋主已经抛弃了这栋房子。”

“再也不会来住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连自来水都停了。”

打着手电筒上了楼，楼上左边是一扇门，右边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这里静寂得如同海底。

我先打开左边那扇门，本以为里头一片漆黑，没想到竟然有光线射进来。迎面就是一扇窗，从那里可以俯视客厅。刚才那只圆形挂钟就在窗子的斜下方。

房间约有四叠半大，窗前放着一张书桌，左右两边分别是床和书架。床上铺着蓝绿相间的格子床单。我轻轻吸了口气，嗅到一股尘封多年的霉腐气息。

“好像是孩子的房间。”我从床的尺寸判断。

“是啊，而且是个男孩。”沙也加说。

“男孩？为什么？”

“你看，”她指着挂在书桌旁的双肩书包，“黑色书包肯定是男孩用的。”

“确实如此。”我同意地点点头，旋又沉吟起来，“既然有书包，这里就不是度假别墅，而是常住之处。”

“然后突然搬去了别处？”

“目前来看这是唯一的可能。”

房间里还有很多迹象显示住在这里的是个男孩。床下丢着一副棒球手套，书桌上还摆着软塑料的怪兽玩具。棒球手套上积了一层灰，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书架上收藏着多本蒸汽机车杂志，餐厅杂志架上的那本很可能也属于这个房间的主人。除了蒸汽机车杂志，最醒目的就是一排百科辞典。我数了数，竟然是全套共二十四卷。另外还有二十几本儿童文学名著，都是精装本。其他就是十余本小学六年级学习参考书，几本图鉴和写真集，漫画书一本也没有。

“房间主人当时应该在读小学六年级，从书架来看，估计是个优等生。”

“看样子确实是优等生噢。”沙也加望着书桌说。书桌上摊着书和作业本，本子上放着削好的铅笔和橡皮擦，旁边还有一个塑料笔袋。

“给人的感觉是正在学习啊。”

“也就是说……他学到一半，突然离开了这个房间，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看情形似乎是这样。”

我想起厨房里那些还没收拾的咖啡杯，也同样给人以奇妙的感觉，仿佛这栋房子里的时光瞬间停止了一般。

“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呢。”沙也加紧抱着胳膊，“这里的人搬去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像这样手上的事还没做完就一去不回头……”

“说不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连东西都来不及带就匆忙走了，比如连夜逃跑之类的。”

“连夜逃跑的话，不会连书包课本都不拿吧？接下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学，至少这段时间里只能自学了，父母一定会让孩子带上的。我有个朋友在高利贷公司工作，这是她告诉我的。”

“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移开书桌前的椅子，拉开中间的抽屉。里面放着圆规、尺子等文具。另外两个抽屉一个放着崭新的作业本，另一个放着蜡笔和绘画用具。

沙也加拿起摊在桌上的课本。那是算术课本，封面上画着几何图形。

“咦！”看到封底，她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然后拿给我看。那里印有印刷年月日。

我看了一眼，登时明白了她惊讶的原因。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日期。

好一阵子，我们俩面面相觑，哑然无语。她的眼里映出窗框的影子。

“不可能。”我说，“如果这栋房子已经闲置了二十三年，绝对会比现在还要荒凉得多。现在这个样子，顶多也就两三年没住人。”

“但这个房间的主人在二十三年前离开了，这点是事实啊。”

“我觉得不能只凭课本的日期来下判断。”我哗哗地翻了翻课本，又去拿作业本。挪开本子上放的铅笔后，露出一小块没落灰的地方。

本子摊开的那页上用铅笔写着：“假设全部为鹿，脚的数目为4×26＝104，由于脚的实际数目只有84，少了104－84＝20，所以猴子的数目是20÷2﹦10。”这就是所谓的“鸡兔同笼问题”，只是一般是用鹤和乌龟，而这道题目里换成了鹿和猴子。

再往前翻，每一页上的问题都解答正确，字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清晰工整，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错别字和丢字落字。由此可以证明，这个房间的主人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孩子。

最后我看了看封面，不禁吃了一惊。

封面上写着如下文字—

算术  六年级一班  御厨佑介

我看了一眼沙也加，她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我问她。

“御、厨、佑、介……”她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地回想什么。

“你听说过—”

“不好意思，你先安静一下。”她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我的话。我闭上了嘴。

过了两三分钟，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向我摇摇头。

“不行，还是想不起来。”

“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嗯，但可能是错觉，和其他类似的名字搞混了。”她皱着眉头，伸手按压太阳穴。

“你父亲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可能吧……但我记不清楚了。”她烦躁地挠着头。

“算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总之我们现在可以判定，住在这里的这家人姓御厨。再去别的房间看看吧。”

“好吧。”

丢下作业本和课本，我们离开了那个房间。

沿着走廊往里走，尽头有一扇门。打开看时，里面同样弥漫着一股霉味。虽然窗户紧闭，但并非漆黑一片，因为这里和一楼不同，窗外没有安百叶窗，只拉着窗帘。我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套西装。因为乍看就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着实吓了我一跳。旁边的沙也加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脱口尖叫了一声。

继续移动手电筒，又看到一把摇椅，接着是两张并排靠墙安放的床，窗子旁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墙上的污痕形成诡谲的图案。感觉经过漫长的岁月，一切都在慢慢地朽败，家庭原有的温暖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这里看来是父母的房间。”沙也加在我身后说。

“也就是说，这是个三口之家？”说着我走到里面，拉开窗帘，打开窗子。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吹得地上尘土飞扬。

沙也加来到摇椅前，从上面拿起一样东西。那东西看上去像块破抹布，其实不然。上面有根线头延伸出去，一直连到扔在地上的毛线团。虽然现在已经成了略带蓝色的土灰色，但本来很可能是艳丽的蓝色。“这是织的围巾？”

“不是，是毛衣。”沙也加说着，把它拿给我看，“你看，这里连成一个环对吧？这就是脖子的部分。”

“真小啊。”

“是孩子穿的。肯定是给儿子织的。”

“佑介的毛衣吗？”

“估计是。”沙也加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摇椅上，“难道佑介的妈妈也是这样，没织完毛衣就消失了？”

“应该是吧。”

似乎是被沙也加碰了一下，椅子微微晃动起来。自从进入这栋房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动的东西。

我再次扫视室内。房间里有一个书架，上面的书少得可怜。我心想，和孩子相比，做父母的好像不大爱看书啊。走过去一看书脊，不禁有些意外。除了六法全书，还有民法、刑法等法律专业书籍。莫非父亲是法官？但如果是这样，书又未免太少了。

“真是让人搞不懂啊。”我说，“从迹象看，这里确实有人居住过，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该怎么说呢，我说不好，就是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我也有同感。”沙也加走到墙边的小书桌前。书桌上用书立放着几本专业书籍，但她连看也没看，而是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里面有什么？”我问。

“眼镜。”她拿起一副银框圆眼镜朝我晃了晃。看到镜片后，她显得有些讶异。

“好像是老花镜。”

“嗯？”

我走到她旁边，接过眼镜。上面镶的的确是凸透镜片。当然佑介的父母也有可能是远视眼，但或许是很晚才生下他这个独子也说不定。

“其他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我指着抽屉问。

“还有就是……”沙也加探手进去，拿出一个带链子的圆形金属物品。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竟然是怀表，很少见啊。”

“上面有个盖子，怎么打开呢……噢，这样。”沙也加用拇指一按旁边的搭扣，盖子立刻弹开了。表盖上的灰尘被弹得飞扬起来，沙也加转头避了一下。但看到表盘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也一眨不眨。

“怎么了？”我问。

她慢慢地把表盘转向我。刻有希腊数字的白色表盘上，看似手工制作的纤细时针、分针和秒针都静止不动。

指向的时刻是十一点十分。

6

从咖啡店望出去，眼前正好有一棵松树挡住视线，看不到松原湖的全景。松树的枝叶间不时现出鸭子形状的脚踏式游船。以周末而言，游客似乎不算多，但究竟是因为还在淡季，还是受今天恶劣天气的影响，抑或这里本来就是如此，我就不得而知了。从咖啡店吧台里女店主的样子来看，今天好像也不算特别清闲。店里能容纳十来人，但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一对情侣和一家人。

因为到了午饭时间，我们便离开那栋房子，想找个店吃点东西，结果不知不觉来到了松原湖畔。

“说起来……”吃完炸猪排咖喱饭，我喝了一口餐后咖啡，“那栋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里住着御厨佑介和他的家人，然后某一天他们突然消失了。目前我们了解的就是这些。”沙也加回答，面前是剩了三分之一的鲜虾烩饭和喝了一半的奶茶。

“不对，还有其他有参考价值的信息。首先你父亲拥有地下室入口的钥匙，其次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十一点十分似乎具有特别的意义。”

“然后佑介的妈妈很会织毛衣，爸爸是老花眼，从事法律相关工作？”

“没错。”我点点头，又加上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擅长织毛衣的是爸爸，妈妈是法官。”

沙也加耸耸肩膀，叹了口气，“我真是一头雾水。父亲以前常去的应该就是那栋房子了，可他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呢？”

“看起来也不像是去别墅度假的样子。”

中年女店主从吧台里走过来，撤走我面前的餐盘，顺便往我们的杯子里续上水。她一身短袖衬衫搭牛仔裤的休闲打扮，却戴了副三角形眼镜，让人联想起望子成龙的严苛母亲。

“您就住在这里吗？”我灵机一动问女店主。

她一边擦着吧台，一边回答：“我吗？是啊。”

我跟她说起那栋房子的事，问她是否知道什么，但她甚至想不起来有那么一栋房子。

“是在别墅区那边吗？”女店主问。

“不是，比别墅区离这里更近，就在左拐后那条小路的尽头。”

“那地方有栋房子？”她沉吟着走到吧台对面，打开后门，朝里面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里面好像有人。

很快出来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穿着白色罩衫，看上去像是专做日本料理的厨师。我不明白咖啡店怎么会有日式大厨。

“您是问那栋有烟囱的白色房子？”他问我们。

“是的。”我点点头，“您知道些什么吗？”

“谈不上知道，我只是晓得那里有这么一栋房子而已。”

“住户的名字呢？”

“这个我完全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我还和几个朋友讨论过，那栋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的。虽说建在那里好些年了，却从来没见人住过。倒是听说过各式各样的传闻，有的说以前是有人住的，但后来全家都病死了，也有的说是不知哪里来的有钱人为了避税盖的别墅，然后就搁在那儿了。可没一个传闻是确实的。”

“盖了有多少年头了呢？”

“多少年啊……”男人抱起了胳膊，“至少不是最近十年盖的，应该是更早的事情了。有没有二十年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您刚才说那里从来没见人住过？”

“是啊，所以看上去阴森森的。其实这一带这种房子也不算少见，像已经破产的公司的疗养院，就在稍微往前一点儿的地方。但那里不光房子，连游泳池和网球场都破破烂烂的，闲置好多年了。”

男人朝女店主笑了笑，又转向我们问道：“嗯，不知两位和那栋房子有什么关系呢？”

“没什么关系，我们打算在那栋房子附近进行地质调查，如果知道屋主，我想先和他联系一下。”

“地质调查？”

“我在大学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我从钱包里取出名片，给他看了我的头衔。名片上写的是“理学院物理系”，不过他并未起疑。

“噢，学者还真是辛苦啊。不过要是为这事，我觉得您想做什么都成，那里绝对没人住。”

“这样吗？那我就直接去做调查好了。”

“嗯，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男人连连点头说。

想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杯里的咖啡也已经喝完，我便从钱包里拿出现金，起身准备结账。这时，男人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我听说有一次有人在那里看到过一个人。”

“哦？什么时候？”

“有四五年了吧。那时我在一家寿司店工作，店里送外卖的人走错了路，跑到那儿去了。据他说当时屋前有一个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像说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男人啊……不过既然是在房子外面，那就不是屋主了吧？”

“应该不是，不过记得我同事说，那人当时似乎在扫地。”

“扫地？”

“对，手上拿着扫帚。”

这时，沙也加突然插口问道：“我们能见一下那个送外卖的人吗？”

可能是因为她的口气过于认真，男人的表情有些畏缩。

“啊，他是打零工的，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样啊……”沙也加看了我一眼，我很明白她的想法。

我向女店主和平头男道了谢，付了餐费。

“我觉得那个人就是我父亲。”从咖啡店回到车上后，沙也加说道。

“应该是吧，那么谜团又解开了一个。”

“什么谜团？”

“就是那栋房子里出乎意料地整洁啊。虽然落满了灰，但如果住户真的二十三年前就离开了，破败的程度绝对不止现在这样子。”

“这么说，父亲经常去那边，为的就是打扫卫生？”

“不排除还有其他目的，也可能是顺便打扫一下吧。”

沙也加不住地眨着眼睛，“父亲和那户人家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肯定有某种特别的渊源。”我说，“正因为如此，打扫卫生时也没有改变屋里的摆设，书桌上的作业本，没织完的毛衣，一切都保持着那家人离开时的原样，不是吗？”

“要是有父亲和那家人之间关系的线索就好了……”

“我们去看看你带来的相册吧，说不定旧照片里会拍到那栋房子。”说着我发动了汽车。

回到那栋灰色的小楼，和上次一样从地下室进去。经过煤油罐时，我发现旁边有一个装有蜡烛和火柴的盒子，于是带着它上了楼。

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但天色已经阴沉下来，开着窗子光线也不明亮。我心想，必须在黑到要点蜡烛前离开这里。

把从车里拿来的塑料布铺到客厅的沙发上，我们坐了下来。这种坐法并不舒服，但总比直接坐在到处是灰的沙发上好。我用面巾纸擦了擦同样落满灰尘的茶几，把相册放在上面。

相册共有两本，第一本的封面上是幅动物画，第二本上则画着个女孩子。翻开第一页，正如沙也加以前所说，是小学开学典礼的照片。照片上的沙也加身穿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裙，背着红色双肩书包，似乎阳光有些耀眼，看向镜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拉着沙也加手的应该就是她的母亲。那是个身材瘦削的女人，穿着样式复古的套装。我想起她在沙也加上小学时就生病过世，或许这时她的健康状况已经欠佳，即使参加女儿的开学典礼，脸上也没有灿烂的笑容，只有看似在美容院做的发型透着一丝莫名的喜气。

“我是个不会笑的孩子。”沙也加说。

“不会笑？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看，无论哪一张都没有笑容。”

我继续往后翻，看到年幼的沙也加在公园、游乐场拍的照片。相对于脸庞来说，她的眼睛算是很大的，比一般的孩子更惹人注目。

然而的确如她本人所说，没有一张有笑容。每张照片里的沙也加眼神都充满不安，仿佛被孤零零丢弃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是吗……”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孩提时代的事呢。”我放下相册，抬起头说道，“我们交往了六年之久，我却连你没有儿时记忆的事都不知道。”

“因为我们没谈论过这方面的话题啊。你自己不是也从没提过小时候的事吗？我对你的童年时代也是一无所知啊。”

“我觉得不谈过去的事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未来的事也一样。”沙也加说，口气略显冷淡。

所以你才选择了别人吗？转而投身于一个对将来有明确规划的男人吗？我差点就冲口而出，当然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重又查看起相册。会不会有哪张照片拍到这栋房子的一角呢？我一页页地翻看着。旁边的沙也加也开始查看另一本相册。

可是没有一张照片拍到这栋房子，连疑似这一带的地形都没找到。“果然只有追溯到你上小学之前，才能查出你父亲和这户人家的关系。”

“我和这户人家的关系也一样吧。”

“没错。”

我们决定从头再看一遍相册。沙也加的父亲是从第三页开始出现的，穿着开襟的短袖衬衫，斜戴一顶司机专用帽，这是他的标志性造型。其中有一张父女俩并排站在大门前的合影，大概是母亲拍的吧，那大门我看着很眼熟。沙也加的老家在荻洼，以前我常在约会后送她回去。和那时看到的情景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如果要说不同，就是照片里的建筑显得更新一点。

不对，我又否定了自己。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

“松树不见了啊？”

“什么？”

“那棵很大的松树啊，就种在门口的，我记得很清楚。”

沙也加看了眼那张照片，立刻会意点头。

“那棵树好像是在我上小学后种的，我想往后一点的照片里会有。”

再往后翻，果然在同年冬天拍的照片里找到了松树。由此看来，树是夏天或者秋天种的。

“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才种下了这棵松树呢？”

“不知道啊。”沙也加思索着。

“你们家很早就住在荻洼吧？”

被我一问，沙也加侧着头沉吟不语。“不是吗？”我追问。

“好像不是。”她口气不太自信地说。

“那是搬过去的？”

“听说是这样，以前据说住在横滨。”

“什么时候搬家的呢？”

“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不过模糊记得他们说是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

“但说不定—”我用食指咚咚地敲着相册，“是在你快上小学时才搬过去的。如果是这样，在乔迁新居时想到种一棵树就不奇怪了。”

沙也加一脸意外的表情。“我还从没这么想过……”

“迁居过的话，户籍上应该有记录。”

“我记得上面确实写了，但我没仔细看日期，因为不大感兴趣。”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也难怪。

“说不定在你原来住过的地方发生过什么事情。”

“你是说，导致我丧失记忆的事情？”

“是啊。”

沙也加皱着眉头陷入沉思，表情夹杂着不快和不安。

“你知道以前住在横滨什么地方吗？”

“听说是绿区，不过也不一定。”

“你听你父亲说过住在那里时的事情吗？”

“没有。”说着她轻叹一声，“够傻的吧？简直什么都不知道，亏我也能活到现在。”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家也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连爷爷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见过他们。”

“我奶奶直到我上中学时都还在世，但我也没必要知道她的名字，反正只要喊声‘奶奶’，她就会答应呀。”

虽然是很无聊的笑话，但沙也加总算露出了微笑。

“话说回来，你没有亲戚吗？”

“好像没有。我婚礼上想拍张像样的亲属合影都难，只好拉了一大帮朋友撑场面。”

“是吗……”我的视线落到相册上。想象着沙也加的新娘装扮，不禁有些气闷。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尴尬地闭上了嘴。我抬起头，尽量以开朗的表情问：“婚礼是在教堂举行的吗？”

“是的。”

“我想也是。你很适合穿婚纱。”

“哪有啊。”她笑了笑。

“不过没有亲戚的话，你丈夫的父母不会觉得奇怪吗？”

“那倒没有，我丈夫的家人还很高兴我没有亲戚呢。要是有一堆七嘴八舌的亲戚，碰上规矩习惯不一样什么的，可就有得闹了。现在就没有这种担心了。”

“原来如此。”这的确也是常有的事，我点点头，伸手拿起第二本相册。这本上的第一张照片是新年拍的，沙也加穿着有点紧绷的和服站在神社入口的牌坊前。而在她身旁的，是个此前从未出现的人。那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老妇人，穿着很有光泽的灰色和服。

“这是谁？”我指着照片问道。

“噢，这个老婆婆啊。”沙也加一看照片就笑逐颜开，“以前她常到我家来串门，听说过去很照顾我父亲呢。”

“现在呢？”

“已经过世了。应该是……”她侧头思忖着，“应该是我上初一时候的事吧，记得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

我继续翻着相册，不时看到这位老婆婆的身影。

“她叫什么名字？”

沙也加摇摇头。“不记得了，更确切地说，是从来没问过。就像你刚才讲的，只要叫声奶奶就够了。”

“奶奶啊……”这个老婆婆每张照片里都穿着高档和服，漂亮的银发盘得整齐利落，看上去不像是住在附近，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特意赶来。

“这位奶奶住在哪里？”

“不清楚哦……”

“你不是去参加过葬礼吗？是在什么地方举办的？”

“当时是父亲开车载我去的，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她闷闷地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我苦笑一声，接着往后翻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沙也加穿着水手服，拘谨地站在大门前，应该是她上中学时拍的。“水手服超适合你哦。”我说了句俏皮话，合上了相册。

“该不会……”沙也加开口说，“这栋房子就是这个奶奶住的？能让我父亲专门来打扫，应该是关系相当亲密的人才对，除了她我也想不到别人了。”

“是啊。”我点点头，“你的推测很合理。”

“怎样才能确认呢？”

“我们去二楼看看吧。”我站起身。

我们先从二楼的大房间着手调查。如果沙也加的推理正确，照片上的老妇人就是少年佑介的母亲，坐在摇椅上织毛衣的也是她。倘若二十三年前佑介在读小学六年级，那么这可真是一对年龄悬殊的母子。之前沙也加发现的老花眼镜也印证了这一点。

沙也加再次翻找起那张放有老花眼镜和怀表的小书桌。书桌上并排放着钢笔和放大镜等东西。

我走到挂在墙上的西服前，它已经被灰尘染得发白，还有严重的虫蛀痕迹，但看得出原本是雅致的深棕色，也应该很有光泽。上衣的内口袋下方绣着毛笔字体的“御厨”二字。

接着我打开小衣柜，里面只挂着两套和外面那套同样陈旧的西装，还有一套中年女性穿的朴素洋装。我查看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里层，并没有发现“御厨”的字样。

衣柜下面还有抽屉，拉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圣经》。我随手翻了翻，里头夹着两张小纸条，像是什么地方的门票。虽然上面印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我还是辨认出了“动物园”这几个字。此外一张票上印着“成人”，另一张票上印着“儿童”，应该是父母带孩子去动物园时买的。

查看过衣柜，我又打开壁橱。这是个不足半叠的小储物间，与整个房间的大小相比，收纳空间真是够局促的。

壁橱里放着几个小盒子和纸袋，我一一检查，发现都是空的。

正忙着拆这些盒子袋子，我突然瞥见里头还有东西，是个绿色的小金属箱。我伸出双手想把这个箱子提起来，但它的重量超出我的想象。

把眼前的盒子袋子全部挪开后，可以看出那个金属箱是个小型保险柜。那些空空的盒子和纸袋无疑是为了隐藏它的存在。我叫过沙也加，给她看这个保险柜。

“能打开吗？”她问。

我拉了一下柜门，纹丝不动。

“上了锁。”虽然是简单的密码锁，但也不是随便猜猜就能打开的，“看来只能硬撬了，也不知道我车上放的那些工具管不管用。”

“需要密码吗？”

“是啊，你父亲跟你说过这类东西吗？”

“没有。”

“我就知道。”我叹了口气，思索着开保险柜的方法。

沙也加摸了摸挂在旁边墙上的西装外套，喃喃地说：“好旧的西装啊。”接着她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我朝她望去，“怎么了？”

“里面有东西。”她把手伸进外套的内口袋，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个黑皮钱包，她从里面取出几张钞票，亮给我看。其中两张是印有圣德太子头像的一万元钞票，另外三张是印有伊藤博文头像的一千元钞票。

“都是老钞票啊。”我说。

“换成现在用的头像是什么时候？”

“十二三年前了吧。”

“那这个钱包至少从那时起就没用过了？”

“可以这么说。”

“咦，还有什么东西。”沙也加从钱包的另一层内袋里拿出一张纸片，只有半张名片大小，是张黑白照片。她仔细打量一番后，递给了我。

照片上是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手里玩着沙子，睁得大大的眼睛直视着镜头，看上去非常聪明伶俐。

“这是佑介吗？”沙也加说。

“好像是，你认识这孩子？”

“不认识。不过……”她又拿起照片沉吟着，“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也可能你们儿时没见过面，长大后才相识。你认识的男人里有没有长得和他相像的？”

听我这样说，她对着照片凝视了半晌，最后还是摇摇头，“我想不起来……”

“是吗……对了，那个钱包里有硬币吗？”

“硬币？好像没有。怎么了？”

“硬币上刻有制造年份，可以由此推断出他们住在这里的年代。”说着，我伸手去摸索衣柜里的西装内口袋，但里面并没有钱包和零钱夹。

我心念一动，比试了一下西装长裤的尺寸，发现衣服的主人比我瘦小得多，腰围倒是很标准。

“佑介的房间里说不定有硬币。”沙也加说。

“说得也是。好吧，这里就先这样了，我们再去对面的房间找找。”

我们走出这个房间，前往少年佑介的房间。

“别翻得太乱，时间定格在这个状态也许有某种特殊的意义。”进入房间后，我提醒沙也加。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

我们重新查看了佑介的书桌和书架，本以为会有储蓄罐之类的东西，结果却没找到。

“难道他们离开时，把手头的现金全带走了？”

“那西装内袋里的钱包怎么解释呢？”

“可能纯粹是忘了吧。”

“是这样吗……”沙也加以手指摩挲着书架上的那排书，“全家人只带上钱就消失了？连心爱的蒸汽机车杂志都没拿。”

“说不定只拿了最喜欢的几本，剩下的就留在这里了。”

但她依然一脸困惑，随手抽出一本儿童文学书，书名是《乞丐王子》。

“出版日期是二十三年前，”她给我看书的最后一页，“和那本教材一样。”

“其他书呢？”我又抽出两三本书看了看，也都是同一时期出版的。再看杂志，也全是那之前的东西。没有一本的出版日期晚于二十三年前。

“这不是很清楚了吗？二十三年前，这家人就不在了。”

“可是一楼餐厅放的杂志是二十年前出版的，而且还是二手的。这么说来，是后来别人放上去的？”

“可是……”沙也加咬着拇指。

我把抽出的书放回书架，一边整理着思绪。如果真像沙也加所说，御厨一家人二十三年前就消失了，放在餐厅的杂志就是别人带进来的。这个人只可能是沙也加的父亲，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时，我的目光落在一本没印书名的白色小书上。因为放在最里面，之前一直没注意。

抽出来看了一下，这似乎不是一本普通的书。不光书脊一片空白，连封面也什么都没写。我纳闷地翻开一看，不由得叫了一声。

第一页开头写着如下内容：

五月五日 晴

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了。

字迹相当稚嫩，和那本算术作业本上的字很像。

第二章

1

日记本是爸爸给我买的。爸爸说，写日记可以记住生字，还有很多作用。我会努力写的。今天是儿童节，在院子里升了鲤鱼旗。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好吃的，我开心极了。

以上就是御厨佑介第一篇日记的内容。从遣词造句上很难推断出他的年龄，但感觉要比算术作业本上填写的小学六年级更小些。

我再往下看。

五月六日 晴

今天学校有唱歌考试，我唱了首《牧场绿幽幽》。上体育课的时候，藤本跳跳箱差点受伤，真危险。爸爸给我买了一本书。

五月七日 阴

老师今天请假了，所以我们一天都没学习，真高兴。可回家一说这事，爸爸却训斥我说，这时候更应该好好学习。吃晚饭时我肚子有点痛，所以吃了药。

五月八日 阴

今天老师来上课了，说是得了感冒。

到这里为止写得都比较认真，但不知道是很快就厌倦了，还是没什么可写的，从这天开始出现了三天空白，一下子跳到了五月十二日。

五月十二日 阴转晴

今天好热，每个人都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大扫除结束后洗手的时候，顺便把脚也洗了一下，真舒服。大家说想去海边，我很喜欢游泳。回到家里，妈妈也穿了短袖衣服。

之后又跳过三天，到了五月十六日。

五月十六日 晴

山田同学把玩具模型带到学校来了，我不是很会玩。

接下来就是六月一日，好像偷懒了半个月。这件事他自己也作了反省，写了以下日记。

六月一日 阴

从今天起我一定要好好写日记。爸爸说，不用写很多，哪怕只写个天气也没关系。还说不用天天都写，但星期六的晚上，即使不舒服也一定要写。这样就没有那么辛苦了，我决定照爸爸说的做。

就像他宣布的那样，之后每个星期至少会在星期六写上一篇，也有不少时候只写了天气。

“里面会不会写到和这栋房子有关的事情呢？”沙也加也凑过来看日记。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在找呢。”我一目十行地翻看着，“但看样子这个家庭就是父母加佑介的三口之家，一直没有其他人出场。”

进入八月后，终于出现了新的人物。

八月二日 晴转阵雨

我正在玩水枪的时候，宁姨给我们送来了西瓜。她可会挑好吃的西瓜了。我和妈妈、宁姨三个人分着吃了。宁姨说孩子还在家睡觉，匆匆忙忙地回去了。今天牵牛花的藤没长多少，就没写绘图日记。

这个“宁姨”莫非是附近的阿姨？

“你对‘宁姨’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我问沙也加。

她默默地摇头。

再往后翻，虽然不算很频繁，但日记里又提到了几次“宁姨”。以邻居来说，她好像出入很随便，而且还帮忙做家务。不久又出现了这篇文章：

十月五日 晴

宁姨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小得就像个洋娃娃。听说现在寄放在托儿所，等再大一点可以上小学之后，宁姨就会像以前那样来我家了。宁姨做的饭很好吃，我很想她早点回来。

从以上内容来看，这个宁姨应该是以前御厨家的家务女佣，因为生小孩暂时辞了差事。但她还是三天两头上门，可见家就在附近。

佑介一个星期只写一两篇日记，所以相对于页数，时间跳跃得更快，转眼就到了年底的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四日 晴 有时阴

今天特别冷，期末结业典礼的时候也不停地发抖。因为第二学期的成绩进步了一点，妈妈表扬了我。今年又收到了圣诞礼物，是赛车模型。去年是蒸汽机车模型。爸爸说怎么老是送玩具，应该送点书才好，还在电话里发了火。晚上下了点雪。

我从日记本上抬眼，看着沙也加。

“收到礼物是怎么回事啊？会是谁送的呢？”

“应该是熟悉的人吧，比如亲戚。”

“对亲戚会在电话里发火吗？还说不要老是送玩具？”

“唔……”沙也加把这篇日记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那会是谁送来的呢？”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我拉过椅子，掸了掸灰便坐了下来。可能因为是孩子用的，感觉有点矮。“给他们儿子送礼物还要被抱怨，至少说明是自家人，也许是孩子的伯伯，也许是爷爷奶奶。”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爷爷奶奶。”沙也加也点点头，小声说，“我家那位也经常向他父母提出抗议，说不能太惯着女儿。”

“噢，这种事呀……”我禁不住凝视着她，“倒真是挺常见的。看来你家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嘛。”我不自觉地带着点揶揄的口吻。

不知是不是伤害到她了，话一出口，沙也加的眼里便蒙上了阴霾。我有些慌乱，正想解释没有讽刺的意思时，沙也加已经开口了：“我家不是个普通的家庭。”声音有几分嘶哑，但语气很坚决。

我颇感意外地望着她，她看了我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对不起，希望你不要胡乱想象。”

我沉默了片刻，为了打破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又开始哗哗地翻看日记。

“要把日记全部看完，恐怕要花上很长时间啊。”

“那先看看最后一篇的日期吧。”她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有道理。”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便从后往前翻了起来，但最后几页一片空白。莫非这本日记还没写完，佑介就已经离开了这个家？

翻到倒数十来页时，终于看到了字迹。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二月十日，建国纪念日的前一天。

本想匆匆扫上一遍，但还没看完我就悚然心惊，又从头看了一遍。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僵硬。

“怎么了？”沙也加问，“上面写了什么？”

“我看不太懂，但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我回答。

“不对劲？”

“嗯，你自己看看。”我把日记本递给她。

二月十日 晴

尽管肚子很痛，我还是去上学了。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虽然想找老师商量，但大人还是靠不住的。他们肯定会相信那家伙说的话，谁也不会相信我说的。过后还会遭到那家伙的报复。

从学校回来时，那家伙正躺在沙发上。趁他不注意，我马上回到自己房间。一进门就发现小美在我床上，和前几天一样呜呜地哭，肯定又被他欺负了。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要是那浑蛋死了就好了。

等沙也加看完日记抬起头，我说：“有新的人物登场喽。”

“这个‘那家伙’……”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但当时显然是住在这里，因为发现他睡在沙发上时，佑介并不觉得惊讶。”

“会是亲戚吗？”

“有可能。不过从这篇日记来看，佑介好像很不欢迎这个人。”

“看他的描述，恐怕遭受过很恶劣的对待，甚至到了想向老师求助的地步。”

“这里面一定有很复杂的内情。另外还出现了‘小美’，看样子是只猫。”

“猫，小美……”沙也加皱起眉头，视线移向斜下方。

“怎么了？”

“嗯……感觉似乎在哪儿听过。”

“你也知道那只猫？”

“可能吧。但说那是一只猫的话，总觉得有点对不上。”她苦笑了一下，“刚才我就一直在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该想的却一样也想不起来。”

“别着急，我打一开始就没期待一切都顺风顺水。我们再仔细读读这本日记，说不定会找到什么线索。”

“是哦。”她把日记翻到前一页，日期是二月三日。

二月三日 阴

今天是节分，以前每到这天总要撒豆驱邪，但现在已经不撒了。今晚那家伙又喝得烂醉，真想撒把豆子吆喝一声：鬼出去！

“真是搞不懂。”我说，“这写的到底是谁啊，而且父母也没再提到过了。”

“果然还是得从头按顺序读啊。”沙也加轻叹一声，“可是恐怕要花很长时间呢，这足有一本精装书那么厚。”

“把它带回去吧，回到东京后再慢慢看。”

我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因为不想在这里久留，最迟也要在夜色降临前离开。

沙也加显然明白我的心思。“说得也是，”她说，“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我们再去其他房间找找看吧，能带走的都带回去。”

“好啊。”沙也加也同意。

正要走出房间时，远处闪过一道亮光，接着就是轰隆轰隆的声音。

“糟了。”我说，“真像你说的，要变天了。”

“看样子要下大雨了。”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响起啪嗒啪嗒的雨点落地声，不一会儿，声音的间隔愈来愈短，最后变成哗哗的雨声。

“抓紧时间，一旦天黑下来，在这样的大雨中开车很危险。”

我们下了楼梯，再次仔细地扫视房间，发现了几个很奇怪的地方。

比如这栋房子里竟然没有一台电视机。二十三年前彩色电视机应该已经相当普及了，虽然以当时来说，没有也不足为奇，但如此宽敞的一个家，总觉得至少也该摆上一台。

除了电视机，其他的家用电器也少得可怜。不仅找不到洗衣机和吸尘器的踪影，连电话都没有一部。

“全家人离开这里的时候带走了吧？不然就是卖掉了。”当我提出疑问时，沙也加如此回答。

“要是这样的话，还有更值钱的东西啊，比如那架钢琴。”

“钢琴可能不好脱手吧，而家用电器谁都想要。”

“是这样吗？我倒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家只怕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东西。就拿电视机来说，如果以前有过，你觉得会放在哪里呢？”

“应该就是这个房间吧。”沙也加站在客厅的沙发旁说。

“放在这个房间的什么地方？”我追问。

“嗯……”她扫视四周，最后望着壁炉陷入了沉默。

“没地方放吧？”我说，“如果这个房间放过电视，应该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才对，但这里根本没有这样的空间。”

“也是……”沙也加站在那里，抱着胳膊沉思。

“不过家用电器稀少这个问题，可能也没有那么严重，没准这是屋主的一贯风格。我觉得更难以理解的是，这里竟然连挂历都没有。不管哪家都会在墙上贴一张的吧？”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确实很奇怪。”

“包括所有的时钟都停在同样的时刻，凡此种种，无不让人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时间被扭曲了。这当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但他的目的何在呢？”

沙也加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凝视着她的脸，旋又望向手上的日记本，总觉得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雨声愈发急骤，我瞥了眼窗外，雨点激烈地敲打着玻璃，画出无数条银线。

“这雨越下越大了，”我说，“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远处的天空突然一亮，沙也加不由得一个激灵，紧接着就是轰鸣的雷声。

“没事，离我们远着呢。”我笑着说。

沙也加微微低着头，不停地眨着眼睛，接着手托着脸颊四下张望，眼神也变得恍惚。

“怎么了？”我问。

她慢慢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前方：“钢琴下面……”

“钢琴下面？”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下面怎么了？”

“在下面……躲着……”

“躲着？谁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到钢琴前，在那里蹲了下来，做出从钢琴下面偷看房间的动作。

“怎么了，钢琴下面有什么吗？”我又问了一遍。

沙也加仍然蹲在那里，抬头看着我。

“在下面躲着呢。”

“所以说到底是谁啊？”我的声音急躁起来。

她舔了舔嘴唇，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是我……”

“你？”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盯着她的脸问，“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脱口问了一句，随即倏地一惊，终于反应过来她这话的含意，“你想起来了？曾经躲在这架钢琴下面？”

沙也加移开视线，用手指擦了擦钢琴脚，那里的灰被抹去，露出一道黑线。

“那天也是这样，又打雷又下雨。”她喃喃自语。

2

我扶沙也加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在一旁。雨依然下个不停，但如果能唤起沙也加的记忆，也就不那么让人心烦了。

沙也加将双肘搁在膝上，十指轻扣在一起。她维持着这个姿势，默默无语地沉思了半晌。我也无意打断她的思绪，静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十多分钟，沙也加终于说话了。

“雷声很可怕，所以我躲到了钢琴下面，心里忐忑不安，生怕雷会打到这里来。我还隐约记得，当时吓得直发抖。”

“你确定是在这个房间吗？”

“我不能百分百肯定，”她又打量了一下四周，“但应该就是这里。刚才从钢琴下往上看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点点头。不管怎样，总算前进了一步。

不仅沙也加的父亲，连她自己也和这户人家有交集。而她和这家人之间的渊源，很可能正是她丧失的那部分记忆。

“当时就你一个人吗？还是和谁在一起？”

沙也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这是她想起什么事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个人。”她说，“我记得是两人一起躲着，在钢琴下面。”

“钢琴下面？这么说来，对方是个小孩？”

“肯定不是大人，但是男孩还是女孩就记不清了。”

“应该是男孩吧，也就是御厨佑介。”

“有可能。”她没什么把握地点点头。

“其他还想起什么了吗？”明知催也无益，我还是问了一句。

沙也加叹了口气。“总觉得就快想起来了，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烦死了。”

“一下子全想起来也不现实，能想起这些已经是一大收获了。我们再看看这个，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发现，没准上面会提到你呢。”我扬了扬日记。

或许是为记忆无法顺利恢复而心焦，她紧皱着眉头。

“我和这户人家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啊？”

“可是我们以前住在横滨啊……”

“那只是户籍上的记载，也可能实际上是住在这一带，从小和佑介青梅竹马，经常到他家里玩。”

“青梅竹马……”沙也加小声重复了一遍，咬着拇指指甲，交叠起双腿，仿佛在琢磨这个词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倏地挺直后背转向我。“我和佑介青梅竹马，经常来这里找他玩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

“我们年龄差太多了。二十三年前他上小学六年级对吧，那时我才六岁，还没上小学呢。”

“差这几岁也不算什么呀。”

“对孩子来说差别可就大了。就算是高中生，高一和高二也是两个世界啊。”

说得也是，我不禁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日记，我便啪嗒一声合上了。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很暗了，日记上的小字看起来也很费力。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我说。

“好吧。”她无奈地点头。

把窗户一一关上，恢复原状后，和进来时一样，我们通过地下室回到了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就在我们飞奔上车这一眨眼的工夫里，衣服已经被淋得透湿。

“雨下得真大啊，来时的好天气简直就像是幻觉。”我用手帕擦着脸说。沙也加没回话，只是透过车窗望着那栋房子。因为下雨，房子看起来影影绰绰的。

“我见过。”她说。

“什么？”

“我见过这栋房子。就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眺望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非常遥远的往事了。”她转向我，“不会错的，我来过这里。”

我看了一眼房子，又把目光移回她身上。“当时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记得有人牵着我的手。”

“是谁？你父母？”

“有可能。”说完她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没多久又睁开了，苦笑了一声，“不好意思，还是开车吧。”

“真的没关系？”

“嗯，在这里再耗下去也想不出什么。”

我点点头，发动了引擎。

没铺水泥的土路泥泞不堪，视野也很糟糕。我打开车头灯，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方向盘。

开到松原湖旁的加油站前时，沙也加开口了：“能不能停一下？”我没问理由便点了点头，踩下刹车。我猜她多半是要上洗手间，因为那栋房子里的厕所是没法用的。

我决定顺便加点汽油。年轻的工作人员出来时表情很意外，他大概以为今天不会有生意上门了。

沙也加果然是去了洗手间，随后又打了个电话。我远远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说话时表情有点僵硬。

“让你久等了。”她回到车上说。

“你去打电话了吧？”

“是啊，打给我婆家，因为女儿寄放在那里。”

“婆家很近吗？”

“也不是。”

“可是今天你准备出门的时候，很快就把女儿寄放到那里了啊。”

沙也加闻言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笑容很快就变了形。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是这样的，”她说，“早就寄放在那里了。”

“早就？”

沙也加紧抿的嘴唇颤抖着，从发梢上滴落一颗水珠。

“是被……带走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做母亲。”

“不配？”

“我没有抚养孩子的资格。我是个有缺陷的人，不配做母亲……”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转瞬已是泪流满面。

3

隔着一条马路，加油站的对面就是松原湖的免费停车场，我把车开到那里，关掉引擎。雨水还在激烈地冲刷着挡风玻璃，调频电台里播放着肯尼基的曲子，是《回家》。我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等着她开口说话。

曲子结束后，她开口了。“我女儿叫美晴，美丽的美，晴朗的晴。”

“美晴啊。”我伸手在空中写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是我丈夫起的。他说他老早就想好了，如果生个女孩，一定要叫美晴。”

“很多男人都喜欢在这种细节上较真的。”我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女儿很可爱吧？”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沙也加说。

“有时候？”

“可是我又经常觉得，唉，要是没生这孩子就好了。”她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

我两手放在方向盘上。“母亲带孩子带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想法的。这个时候的母亲都太辛苦了。”

本以为她会反驳，不料她坦率地承认道：“辛苦的确是事实。”

这就对了，我点了点头。“美晴是不是常常尿床，还很容易哭闹？”

“嗯，这都是家常便饭了。”她无力地点着头，“我总觉得光是帮她收拾这些事情，一天就过去了。”

“原来如此。”

“其实我本来是有这种思想准备的。既然做了母亲，辛苦也是天经地义。只要有爱，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

“我跟那孩子不亲。”她呻吟般地说，“有时我对她的那种感觉，别的母亲是绝对不会有的。我会发自内心地厌恶她，你相信吗？”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我知道有这种事例。”

“也是，你在那上面提到过。”

“那上面？”被她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读了那个才来找我……”

“是啊。”她回答。

那是我在科学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

请从科学家的角度谈谈对虐待儿童事件的看法—几个月前，一直合作的编辑给我出了一个难题。编辑强调道，美国每年会发生两百万宗以上父母或监护人虐待儿童的案件，其中造成死亡的达三千多宗，而且这种现象在日本也日益蔓延，我们绝不能视而不见。

我回绝了他的要求，一个纯粹研究物理的人，哪有资格对如此重大的社会问题说三道四。但总编对这个题材很执着，一再登门拜托，最后我只得答应去采访相关人士，将访谈所得以自己的风格写成文章交差了事。我一直纳闷他为何这般热心，不过几天后这个疑问就解开了。原来总编的表妹在做幼儿教育咨询方面的义工，从她口中得知其中的艰辛后，总编便决心在自己的杂志上发一篇报道。所以我采访的对象也正是总编的表妹。

事情的经过大抵就是这样。对我来说，这个任务并不是很糟糕的体验，至少我对现代社会滋生的种种心理问题有了实际了解，本身就是一大收获。但这篇文章我自己都觉得平平，内容不脱前人的窠臼，读者也没有多大反响。

连我这个作者都渐渐忘了其中的内容，我做梦也没想到，沙也加竟然读过这篇文章。

“你在文章里提到一个母亲因为婴儿晚上老是哭个不停，忍不住在半夜猛掐她脖子的故事，对吧？我看到后吓了一跳，还以为写的就是我呢。”

“你也有过那样的情况？”

“有过好多次呢。我家美晴小时候夜里也哭得很凶，有一天晚上，就在我预感到她就要哭出来的瞬间，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抓起旁边的毛巾就塞到她嘴里。我只能认为自己疯了。”说着，沙也加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却依旧泛着泪光，“这是典型的肉体虐待吧？我记得你是这样写的。”

“只凭这一件事还不能下结论。”我谨慎地说。

虐待儿童大致分为四类：肉体虐待、疏于或拒绝保护、性虐待、心理虐待。施加暴力是肉体虐待，所以从刚才沙也加的描述来看，她的行为的确属于虐待儿童的范畴。

“最近发生过什么事吗？”我问。

“我打了她的腿。我先让她坐好，然后对着她光溜溜的腿不停地打，打到又红又肿也毫不在乎。”

“原因呢？”

“她不肯吃饭。我叫她少吃点点心，她却背着我偷吃，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又撑得吃不下了。”

“所以你就骂她？”

“对。”

“打到她哭了也停不下手？”

听我这样问，沙也加似乎呼吸为之一窒，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那孩子从来不哭。挨打的时候明明很痛，她却总是忍着，什么也不说，好像在等着早点过去一样。”

“过去？什么过去？”

“暴风雨啊。”她把右手插进短发里，“每次都这样。我一发火，她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多偶尔瞅我一眼，仿佛在说‘受不了，又来暴风雨了’。一看到她那样的眼神，我就变得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动手打她了。”

“但你又觉得不应该这样。”

“是的，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这是真话。在那孩子面前，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到她被我打得红肿的双腿，突然就害怕起来。”沙也加说着说着，眼泪又打湿了脸颊。“我的脑子出问题了。”

“你别这么想，这样的人是很多的。”

我说的是事实。

通过采访我得知，打电话来咨询的人里，约有七成是施虐的母亲。也许有人会不解，既然都想到打电话求助了，自己停止虐待不就行了吗？咨询师说，持这种看法的人完全不理解施虐母亲的心态。她们正是因为停止不了虐待行为，内心痛苦不堪，才会打来电话。听说还有一个母亲猛打自己孩子的脑袋，把孩子打昏过去后，又慌忙带他上医院，治疗的时候她就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因为害怕这样下去迟早会把孩子打死，她才打来了电话。

等沙也加情绪稳定了一些，我问道：“你现在这种情况，你丈夫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她用手帕擦着眼角说，“因为我只字没提。我家那位只要我不说，他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好。正因为一无所知，他才放心地一个人去了美国。”

“为什么你不告诉他呢？”

“因为……”她欲言又止。

我似乎可以体会她的心情。

她深怕给别人留下连孩子都带不好的负面印象，这种担心已经超出了必要的限度。因为她不希望被当成无能的母亲，一切都是自尊心太强惹的祸。

“但他不会觉得不对劲吗？比如看到美晴的时候。”

“我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美晴在我丈夫面前特别乖巧，跟她讲的话都会听，也不调皮捣蛋，口齿还伶俐得很。我丈夫常说，同事的女儿也有几个和美晴一样大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有美晴这样的女儿真是太幸运了。他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就因为不知道那孩子的本性，才会说出这种话。”

沙也加嫌恶地撇了撇嘴，我看在眼里，心想她说她有时候很讨厌女儿，这话恐怕是真的。

“你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吗？”

“没有。不过我自己也很努力，看了很多育儿书。”

“我想也是。”

施虐的母亲都有一种倾向，就是盲目地依赖育儿书。书上写的本来只是一个目标，她们却以为必须严格照做才对。但实际上不可能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孩子不断给她们提出各种意想不到的难题。次数多了，母亲心里就会产生攻击的冲动，一旦控制不住，施虐行为便开始了。

“美晴是什么时候寄放到你婆家去的？”

“大概十天前吧。”

“那之前一直是你和美晴两个人生活？”

“是的。”

“你们单独相处时情况如何？”

“简直是地狱。”她说，“我家附近有一户专门替人照看孩子的人家，我还认真考虑过把美晴一直寄放在那里，自己躲到别的地方去这种荒唐念头。每天跟那孩子生活在一起，脑子好像也渐渐不正常了。我自己都害怕哪天闯出什么滔天大祸来。”

“所以你就把美晴送到婆家去了？”

“不是。”她摇摇头，“是被带走的。”

“怎么回事？”

“我经常把美晴托给刚才说的那户人家照看，是他们联系了我婆家。听说电话号码是找我丈夫要的。”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婆家打电话？”

“因为看到了美晴的瘀青。”

“瘀青？”我随即恍然，“是你打的？”

沙也加取出手帕擦着眼角，又吸了吸鼻子。

“他们说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虽然美晴什么都没说，但总觉得情况不对，就给我婆家打了电话。”

“你婆婆接走美晴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我可能罹患了育儿神经官能症，暂时帮我照看一段时间。虽然说得很委婉，但她的表情却仿佛在说我不配做母亲。”

“于是你就托付给她了？”

“我也没法子啊，我确实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我想不出合适的回答，只能望着挡风玻璃。

“婆婆说美晴在那里过得很好，我想这恐怕不是讽刺，而是事实。本以为孩子离了母亲不行，其实只是我的错觉而已。而我自己也有种解脱的感觉，终于不用再照看那孩子了。刚才打电话过去，也不是因为我真的惦念她，而是担心一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的话，公公婆婆难保不会唠叨。”

“要是照这样分析，谁都有自私的一面啊。”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沙也加，她默不作声。

“我那篇文章对你有帮助吗？”

“很有参考价值。”她说，“尤其是你在里面提到，这种行为往往与父母自己的童年经历密切相关。”

“噢……”

这一点我当初采访时也很震惊。

在虐待孩子的母亲当中，百分之四十五的人自己也有过被虐待的经历。即使没有遭到虐待，童年时也都经历过父亲不知去向、母亲重病不在家等各种形式的精神寂寞。换句话说，她们没有得到过爱。

因为从未从父母那里得到过爱，也就不知道怎样去爱孩子—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采访的女咨询师如此表示。

“读过那篇文章后，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也就是那段空白的儿时记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就找你帮忙。我觉得你一定会理解我，相信我，最重要的是，你很了解我。”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不过你也有苦衷吧。”

“对不起。你一句都没问就陪我到了这里，我真的很感激。”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烦恼。”我看了一眼她的左腕，她正用右手抚摩着那里的伤痕。

“这是美晴被带走后，我一时情绪冲动划的。”

“这样可不好啊。”

“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口根本死不了，只是把表面的皮肤划开了而已。我还吃了安眠药，醒来发现血已经止住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好凄惨啊。”

“总之以后别再动这种念头了。”我一边说，一边寻思沙也加为什么会有安眠药。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说好了哦。”我发动了汽车，“我把车开出去吧？”

“好啊。”她回答。正要开出停车场时，她突然喊道：“等一下！”我踩下了刹车。

沉吟了片刻，她说：“能不能开回去？”

“开回去？回到那栋房子？”

“没错。”她点点头，眼神很认真。

“为什么？”

沙也加垂下视线，放在腿上的双手来回揉搓着。

“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既然我精神缺陷的根源就在那栋房子里，我希望一口气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回到东京后再慢慢回想，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待在那栋房子里，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它，我才能恢复记忆。”

我逐渐理解了她的想法。

“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今天已经很晚了。”

“我不是要你一直陪着我，只要把我送到那里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她一口气说完，又幽幽地补上一句，“你就回去吧。”

我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沉思着。既然她说得如此坚决，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随便劝两句就能改变的。

“你要在那里一个人待到天亮？”

“一个晚上没什么的。”

“那吃饭怎么办？”

“这点小事总能搞定的，不吃也没关系。”

“这样对身体不好，我找找有没有便利店吧。”说完我松开了刹车。

上了国道后，我们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饮料和手电筒，再次向那栋房子开去。雨势似乎小了些，但远处的天空依然雷声隆隆。

借助手电筒的光亮进入房子后，我首先点上在地下室找到的蜡烛，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风吹得火焰微微摇曳，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一个人不害怕吗？”我问。

“不能说一点不怕，但精神保持适当的紧张也好。”她坐到沙发上说，口气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那本日记呢？”

“在这里。”我指了指蜡烛边上，“其他还有需要的东西吗？有的话我去帮你买。”

她轻轻摇头，“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那我走啰。”

“嗯，谢谢你了。”

我点点头，打着手电筒推开通往玄关大厅的门。回头看时，沙也加正映着烛光向我挥手。

用一个俗套的词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就是依依不舍。背对着她，我开始踌躇要不要离开。但如果留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们将单独过夜，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决意避免的。

走到地下室，周遭的空气冰凉刺骨。在这栋房子里，这里的氛围最不可思议。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生活过的迹象，只有冰冷的空间横亘在眼前。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只想尽早逃离。可是为什么唯一的出入口设在地下室呢？

来到出口处准备推门时，我下意识地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发现门上方钉着什么东西。因为落满了灰看不清楚，我就伸手擦了一下。

那是个小小的十字架，看上去像是木质的。

看到这个十字架，我心头顿时涌起莫名的不安。是谁在这里钉上这种东西的呢？

在门前伫立了一会儿，我右转上了楼。穿过玄关，打开客厅的门时，沙也加正低头看日记，她一脸诧异地抬头看我。

“怎么啦？”她问。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也一起留下来吧。”

沙也加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用担心我的。”

“不是担心，”我说，“我也很想知道，这栋房子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沙也加歪着脑袋，似乎在考虑什么，但很快便向我莞尔一笑。

“早知道就多买点三明治。”

“偶尔减减肥也不坏呀。”说着，我坐到她身旁。

4

我把十字架的事告诉了她，她提出也想去看看，我们就来到了地下室。

“确实是十字架呢。”用手电筒照着门上方，沙也加说，“说不定这家人信仰基督教。不过把十字架钉在这种地方，我还真没听说过。”

“如果真的是基督教徒，应该摆个更像样的十字架才对。”我侧头思忖着。

回到客厅，我们继续读佑介的日记。因为光线不足，又点了三根蜡烛。沙也加提议从前面按顺序看，一页也不跳过。我也同意她的意见，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读着读着，我们发现五月五日佑介写第一篇日记的时候，是在上小学四年级。因为第二年四月开学时，他在日记中写道：“从今天开始我是五年级的学生了。”这期间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内容，佑介保持着勤勉的生活态度，家庭也平静安宁。

然而到了这一年的六月份，情况陡然发生了变化。

六月十五日 雨

晚上，爸爸病倒了。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突然听到妈妈大声叫喊。来到爸爸房间一看，他趴在椅子旁边，不停地呻吟着。妈妈叫我回自己屋里去，但我很担心，还是待在那儿。妈妈对爸爸说，叫救护车吧。可爸爸摆摆手说，别大惊小怪，你们都出去！我第一次听到爸爸这么大声说话。于是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们下去吧。我问她爸爸是不是生病了，她回答说，你不用担心。我和妈妈在厨房的饭桌前坐了一会儿，爸爸从楼上下来了。他的头发都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爸爸对我说，别把这事说出去。我问为什么不能说。爸爸说，因为没多大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什么都没再问。

六月二十日 阴转雨

从学校回来时，发现爸爸的皮鞋放在门口。今天是工作日，他应该不休息的，所以我有点惊讶。放下书包后，我朝爸爸房间里看了一眼，他衣服也没脱就躺在床上。我走到他面前，他睁开了眼睛。我说我回来了，爸爸小声“嗯”了一下，就又闭上了眼睛。这时妈妈回家了，我就问她爸爸怎么了，妈妈说，应该是有点累吧。我担心得不得了。傍晚山本同学带来小蝌蚪给我看，我很喜欢，可还是不怎么开心。

从这两篇日记可以看出，佑介的父亲当时身体欠佳。

“不让佑介把自己身体不好的事说出去，这一点我很在意。”我对沙也加说，“是真的没什么，还是……”

“还是其实病得不轻，对吧？”沙也加一语道破，“不过从日记来看，佑介的父亲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

“妻子要叫救护车的时候，他还厉声制止，这也很奇怪。”

“但如果确实患了重病，应该会有更明显的征兆。”说着，沙也加将刚才看过的内容又翻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里。”

五月十五日 晴

今天的晚饭是日式牛肉火锅，我最喜欢吃了。一口气吃了很多肉后，妈妈教训我说也要吃点蔬菜。但我很讨厌葱，所以没吃。爸爸说他头痛，很快就回了房间，我就把爸爸那份肉也吃了。肚子都快撑死了。

我从日记上抬起头，“这里提到他头痛呢。”

“不光那儿，你看，这里也提到了。”她又翻到另一页。

上面这样写道：

四月二十九日 阴

今天学校放假，我在家门口玩躲避球游戏，山本、金井和清水都来了。光玩躲避球游戏有点无聊，我们又踢了足球。但是我们太吵了，结果被妈妈骂了。妈妈说，爸爸身体不舒服，你们安静点！我们就到了金井家。金井家养了好多金鱼，其中眼睛鼓鼓的龙睛鱼很好玩。

再往前翻，提到父亲身体不好的日记随处可见，只是当时佑介似乎没觉得很严重。他第一次表现出担忧，就在六月十五日写的那篇日记里。

我们继续往下看。六月二十日以后，日记里很久都没再提到父亲，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异常，还是他有意避而不谈。

进入八月后，又有了新变化。

八月十日 晴

我和妈妈正吃着西瓜，爸爸的工作单位打来了电话，说爸爸被送到了医院。妈妈急忙出了门，我说我也要去，她却让我在家等着。我一个人等啊等，到了晚上，妈妈终于回来了。我问起爸爸的情况，妈妈说，你不用担心。可我心里还是沉甸甸的，爸爸真的没事吗？

八月十一日 晴

我和妈妈去了医院。听说爸爸昨天睡了一天。看到我们过来，他在病床上露出了笑容。爸爸说，他没什么大碍。他看起来还挺精神的，我总算放了心。可是回去的路上妈妈说，爸爸得住几天院。我问爸爸得了什么病。妈妈回答说，不是什么大病。

八月十二日 晴

早上我做了暑假作业，中午和妈妈一起去了医院，可是没见到爸爸。妈妈和医生不知说了些什么，听说爸爸在睡觉，所以没见着。回到家后，妈妈到处打电话，好像还在哭，我吓了一跳。

八月十三日 晴

今天妈妈一个人去了医院，叫我在家等着。中午宁姨来了，给我做了凉面。我跟她说了爸爸的事，宁姨说，不要紧，马上就能出院了。可是当我提到妈妈哭过后，她就不作声了。傍晚妈妈回来了，我问她爸爸怎么样，但她没回答我。

这段时间佑介几乎每天都写日记，内容基本上都是关于父亲的。他本来以为父亲只是小病，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地严重，从日记里可以清楚感受到他那日渐不安的心情。而母亲什么都不肯说，更加深了他的苦恼。

到了九月，可能因为第二学期开学了，关于父亲的记述少了起来。父亲似乎依旧在住院，而佑介也习惯了他不在家。

但他并没有忘记父亲，每周都去探望两三次。父亲很多时候在睡觉，但醒着的时候，还是会像健康时那样和儿子谈天。

九月二十日 阴

今天也去看了爸爸。爸爸正在床上看书，是很难懂的法律书。爸爸好像是不能看太长时间书的，但爸爸说，看书对身体有好处。我知道爸爸很喜欢看书，所以他应该说得没错吧。爸爸说，人必须不停地学习，懒惰会毁掉一个人。我不要做懒人，我要像爸爸那样好好学习，成为出色的法官。我跟他说这次算术考试得了九十分，果然被他批评了。下次我一定要拿满分。

真是个相当严格的父亲啊，我心想。一般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意志也会变得软弱。

关于父亲得的是什么病，佑介依然一点都不知情。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猜测，写在十月份的日记里。

十月九日 晴

放学回来，我顺道去了医院，爸爸还在睡觉。我就在床边看了会儿书。后来爸爸睁开了眼睛，我就问：“您醒了吗？”可是爸爸没有回答。虽然眼睛望着我的方向，却好像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是恍惚地看着空中，简直就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但爸爸以前说过，灵魂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他还告诉我，人是靠脑子来活动的。这么说来，爸爸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脑子吗—

我觉得这个猜测有一定的合理性。从读过的日记来看，佑介的父亲经常说自己头痛。

“大脑的疾病都有哪些呢？”沙也加问。

“有很多类型，他父亲患的估计是脑肿瘤。”我答道。

“脑肿瘤……”她吃了一惊。

“如果真是这样，治愈的希望就很渺茫了。我们先往后看吧。”

我们重又看起日记。

十月二十四日 阴

到今天为止，爸爸已经睡了五天了。妈妈每天都去医院，但爸爸一直没醒。连医生也不知道爸爸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六日 雨转阴

今天我也去了医院，因为听说爸爸醒了。可是我没能见到他，妈妈一个人进了病房。妈妈说爸爸看上去精神不错，但真的是这样吗？

十月三十日 晴有时阴

隔了这么多天，终于见到了爸爸。我和妈妈拎着水果去医院看他，爸爸没像以前那样坐起来，而是一直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好多。妈妈说，这是因为他睡着期间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我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爸爸嘴里，他像牛一样慢慢地嚼着，好像说了声“好吃”，但却听不到声音。

从这个时候起，佑介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日记里不时出现“突然昏迷”、“一直睡着没醒”之类的描述，说明他当时处于昏睡状态。

到了十一月中旬，佑介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一个决定性的事实。

十一月十日 雨

吃过晚饭，妈妈跟我说了爸爸的病情。她说爸爸病得很重，恐怕治不好了。我问她，爸爸是不是很快就会死呢？妈妈说是的，接着就哭了。我也哭了。不过妈妈说，在爸爸面前一定要坚强，我保证我会做到。

十一月十一日 晴

头痛了一天，可能是因为昨晚一点都没睡着吧。我还是不相信爸爸会死。

十一月十二日 晴

我和妈妈去医院了。爸爸虽然醒着，但似乎看不到我们，只是像木偶一样躺在那里。我试着跟他说话，但他没有回答。妈妈帮他换了尿布。

十一月二十日 阴

上语文课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老师推开门，把语文老师叫了出去。接着语文老师又招手叫我出去，说是爸爸情况很糟糕，让我马上去医院。我连书包都没拿就匆匆离开学校。到了医院，妈妈正在哭，但爸爸并没有死，医生说他勉强挺过来了。我很高兴，可是妈妈仍然在哭。

这个时期的佑介，每天都悬着一颗心，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进入十二月后，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当天他也写了日记，但只有短短一行。

十二月五日 晴

今天爸爸死了。

没有比这简单的一句话更能表达少年内心悲痛的了，我想。

之后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日记。这期间应该举行了守夜仪式和葬礼，但佑介恐怕已经没有力气去记下当时的情形了。

翻过空白的一页，佑介在第二年的一月七日又写起了日记，内容和之前的截然不同。

一月七日 晴

那家伙到我家来了。听妈妈说，以后他就和我们一起住了。我说，真是讨厌。爸爸很看不起那家伙，还对我说，绝对不能学他的样子，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我待在自己房间的时候，那家伙门也没敲就进来了，还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跟我搭话。我毫不客气地说，少来打扰我学习。然后他就离开了。以后我就用这一招赶他出去。

这里第一次出现了“那家伙”这个称呼。

“这个‘那家伙’，说不定和送圣诞礼物的是同一个人。”沙也加说，“送礼物的时候，佑介的父亲不是抱怨过那个人吗？这里父亲也说‘绝对不能学他的样子’，在父亲抱有反感这一点上，二者完全一致。”

“的确如此。但佑介母子为什么要跟这个人一起住呢？”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日记里完全没有提到。”沙也加随手翻着日记，不久“啊”地轻呼了一声，“你看这里，他好像搬过来了。”

我的视线落在那一页上。那是一月十五日，成人节。

一月十五日 晴

那家伙用大卡车把行李运过来了。他好像打算住一楼的房间，自作主张地把行李搬了进去。我问妈妈，为什么我们非得跟他住一块儿呢？妈妈说，这样也是为我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才不想他到我家来。不过小美很可爱，想到能和小美一起生活就很开心。要是只有小美来就好了。

读到这里，我有些困惑。

“佑介的母亲说，和‘那家伙’住在一起也是为了他好，这句话让人想不通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从说话的语境来看，会不会是佑介的继父？”

“继父？你是说他母亲的再婚对象？这不可能吧，父亲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啊。”

“嗯，我知道，可是不自觉地就会这么猜想。”

“你想太多啦。”

“或许吧……”沙也加还是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小美这只猫是‘那家伙’带来的。”说着，我往后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记里没再出现“那家伙”，写的主要是学校的事情。不过他却时常提到小美，可能是故意对“那家伙”避而不谈吧。

一口气把三月份的日记看完，我来回转着脖子，放松一下肩膀。

“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也累了。”

“是啊，喝点东西好了。”

“好。”

沙也加从塑料袋里拿出罐装咖啡和瓶装可乐，我好久没见过这种带瓶盖和木塞的瓶装可乐了。跟沙也加一说，她皱起眉头。

“我真笨，没有开瓶器还买这个。”

“说不定厨房里有。”

“我去找找。”沙也加拿起手电筒走了过去。

过了一两分钟，她从厨房回来了。

“有开瓶器吗？”

“嗯，有的。”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什么事？”我站起身。

“你打开这个看看。”她指着厨房里的小型冰箱。这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家用冰箱的标准尺寸，略带弧线的设计颇有怀旧感。

我拉开冰箱门。因为没有电，冰箱自然没运转，但令人惊讶的是，里面竟然放着东西，是罐头食品和罐装饮料。罐头食品有咸牛肉、水果什锦甜凉粉和咖喱，饮料则全部是果汁。

“依你看，这里面为什么会有食物？”沙也加问。

“应该是住在这里的人离开时忘了拿吧。”

“可是你看上面的日期。”

“日期？”我拿起一罐果汁，看了看上面的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东西。

“我觉得这是我父亲放进去的，然后就一直保存到现在。”

“有道理。当时很可能还有电。”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在冰箱里放上这些食物呢？还全是罐头。”

“唔……”我想不出确切的答案，不由得低吟了一声。

“可以确定的是，我父亲不是为了自己吃。”

“为什么？”

“因为他很讨厌咸牛肉。”沙也加的口气充满自信。

我们回到客厅，简单吃了点晚饭。沙也加喝可乐，我喝罐装咖啡，吃着三明治。关于冰箱里的东西，我们最终也没讨论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回到日记的话题，”沙也加一只手拿着可乐说，“日记里提到‘他好像打算住一楼的房间’，你觉得这‘一楼的房间’是指哪儿？”

“估计是那间和室。”

“可是那里感觉是会客的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拿来作为卧室啊。”

“话虽如此，但日记上总不会说谎吧，或许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决定住那个房间吧。”

“是吗……”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沙也加将可乐送到嘴边，但却没喝，而是将目光转向我。“我觉得二楼的房间也很奇怪，佑介的父亲不是已经过世了吗？那为什么还挂着他的西装，书桌也保持原样？”

“是为了怀念他吧。把死者的房间保持得一如生前，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们再往后看，一定会明白的。”就着咖啡咽下最后一片三明治，我再次拿起日记。日记里的佑介已经升上六年级了，从这个时候开始，又出现了关于“那家伙”的记述，但相较以前，情况有了明显的变化。

四月十五日 阴

晚上我正待在自己房间里，那家伙突然进来了，气势汹汹地问我是不是到处跟邻居讲他坏话。我回答说，我只是说出事实。他气得满脸通红，扬手就给我一个耳光，我脸上顿时留下红红的手印，用冰敷了还是火辣辣地疼。

四月三十日 雨转阴

放学回来的时候，那家伙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装作没看见，径直就往厨房走，他一下子发起火来，说我用轻蔑的眼光看他。我说没那回事，但还是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幸好这时电话响了，不然肯定还会继续挨揍。这个时候妈妈一点都不会帮我。

五月五日 晴

因为不想待在家里，我一大早就去朋友家玩了。傍晚回来的时候，妈妈正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没搭理我。到了夜里，那家伙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

越往下读，我越搞不懂“那家伙”到底是谁。他可以随意对佑介暴力相向，住在这个家里却完全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看来不是亲戚那么简单。

“我现在觉得你刚才说对了。从这个男人的行为来看，是母亲的再婚对象逐渐开始施暴的典型例子。”

“我就说嘛。”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怎么会这么快就再婚呢？”

“说得也是。”沙也加拿过日记，看到下一页后，她的表情柔和起来，“佑介好像还是很喜欢小美。”

“上面写到它了吗？”

“嗯。‘五月七日 雨  我用纸团和小美玩接球游戏，小美一开始不大会玩，但后来就接得很好了。’”

“猫也会接球？”

“会呀，就是用两只爪子抓住球。我看朋友家的猫就是这样的。”

“哦。总之，无论从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新的家庭成员都给佑介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日记里也几乎没再提及其他人了。”

“是啊。咦，这里‘宁姨’又久违地出现了。”说到这里，沙也加拿着日记的手僵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

“写了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把日记本递给我。我接过一看，那页上的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五月十一日 晴

傍晚宁姨把她的孩子带来了，说想让她看看小美，我就把小美带了过来。宁姨的孩子含混不清地说：“你好，我叫沙也加。”声音真可爱。

我倒吸一口凉气，望向沙也加。

第三章

1

好一会儿，我们俩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最后沙也加先移开了视线。

“这里提到你了。”我对她说，“不可能正好有人也叫沙也加，这就是你。”

沙也加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在房间里四下转悠，不时扫视周围。她在窗前停下脚步，朝我看来。窗外依然下着大雨。

“我以前果然来过这里啊。”

“看来是这样的。”

“怪不得……”她轻叹一声，“原来这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既视感。”

“之前你说记得有人带你来过这里对吧？这个人就是宁姨。”

沙也加手撑着额头，眉头紧锁，似乎在整理复杂的思绪。过了片刻，她开口了。

“那这个宁姨就是我母亲？”

“没错。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民子。市民的民，孩子的子。”

“民子啊，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大概当时大家都叫她民姨，而年幼的佑介听成了宁姨，不然就是发不好那个音，只会这么叫。嗯，应该就是这样了。”

“民姨……”沙也加喃喃自语，抬起头来，“这么说母亲曾经出入过这个家？”

“这是唯一的结论了。而且根据目前为止的日记内容，她很有可能是做家务女佣。”

沙也加微侧着脸，凝望着烛光，想必是在努力搜寻消失的记忆碎片。

“你曾听说你母亲做过这样的工作吗？”我问。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

“没听说过，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说着，她淡淡一笑，又道：“这也难怪，我对自己都一无所知嘛。”

我没有回答，视线又回到日记上。

“总之，应该就像我们先前推测的那样，你们有一段时间住在这附近，后来才搬到横滨。”

“可是为什么父亲不告诉我这栋房子的事呢？明明有这么重要的意义。”

“正因为有重要意义才会隐瞒吧。”

“或许你说得对。”她缓缓拿起日记，“宁姨吗……”她喃喃自语，重又翻看起之前的内容。“这些写的都是我母亲呀，以会挑好吃西瓜出名的，特地来给佑介做饭的，都是我母亲呀。”

她的侧脸依稀流露出见到幼年时过世的母亲相关记录的喜悦，同时也交织着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的焦躁。我许久没出声，看着她把关于“宁姨”的部分一一挑出来细读。

直到翻回日记的第一页，沙也加才把日记放到茶几上，然后又轻声叹了口气。

“母亲似乎是个很开朗的人呢……”

“和你记忆中的不一样？”

“可以这么说吧。”她浅浅地笑了，“我印象中她身体不太好。”

“从目前读到的内容来看，并没有宁姨体弱多病的感觉啊。”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说着，沙也加以手托腮，靠在交叠的腿上。

我又翻开日记，“沙也加”这个名字之后也频频出现。

五月二十日 阴有阵雨

从学校回来后，沙也加来我家玩了。她和小美追逐嬉戏着，小美有了玩伴，看上去也很开心。

六月一日 雨

我正在房间里学习，门猛地被推开，沙也加进来了。她说对不起，她在找小美。宁姨去买东西的时候，顺便把她寄放在我家里。她一来，家里气氛就活跃多了。那家伙也没找她的碴儿。

“对佑介和御厨家来说，你显然很重要。”我把日记拿给沙也加看。

“上面有没有写到我家的情况呢？”

“可能会写，我们先按顺序看下去吧。”

但日记里几乎没有任何关于“沙也加”家的描述。读着读着我有种感觉，佑介的这本日记，大部分内容都围绕着这个家，尤其是父亲死后，这种倾向愈发明显。至于原因，自然和“那家伙”脱不了干系。

六月二十六日 雨

那家伙喝了一天酒，所以我尽量不出房间，而且把门从里面锁上。到了晚上，那家伙喝得醉醺醺的，开始咚咚地敲我的门，还大声叫喊，快开门，快开门。我要是开门的话，还不定会被他怎么样呢。太可怕了。直到安静下来后，我还是好半天不敢去上厕所。

七月十日 阴

吃过晚饭后，那家伙回来了。看他好像又喝得烂醉，我马上转身回房间。那家伙一看，说，你为什么要躲？一下把我撞倒了。我差点受了伤。妈妈过来想阻止，那家伙却越发撒酒疯，把饭桌上的东西全打翻了。他真是脑子有问题。

暴力逐步升级了，我想。佑介日记里描述的“那家伙”的暴行，似乎一次比一次更严重。

八月十二日 雨

要是没有那家伙就好了。我本来过着快乐的生活，却因为那家伙彻底断送了。这个家已经完了。

八月三十一日 晴

今天暑假终于结束了，我总算松了口气。待在学校的时候就不用跟那家伙打照面了，要是没有节假日多好。

九月八日 晴转雨

那家伙又大闹起来，我完全不知道他发什么邪火。他大声吼叫着，乱扔东西，把玻璃窗也打碎了。我想逃走，他从后面扔过来一个烟灰缸，正砸在我头上，疼死了。我伸手一摸，肿了一个包。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顿时又发了飙，踢了我腰眼一脚，妈妈只会在旁边哭泣。

读着佑介遭受暴力的内容，我突然有了个想法，看着沙也加问：“你目击过这种场景没有？”

“这种场景？”

“就是佑介被那男人暴力殴打的场面，还有印象吗？”

沙也加皱起眉头，不住眨着眼睛，最后摇了摇头。

“好像看到过，不过记不清了，也没准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也就是说这方面没留下什么记忆啰？”

“嗯。”她点点头，不解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踌躇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开口了。

“虽说佑介的年龄不算是幼儿了，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个孩子遭到了‘那家伙’的暴力。另一方面，‘沙也加’，也就是你当时频繁在他家出入，很可能亲眼目睹过施暴的场面。”

“然后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记忆里，影响了我的性格，让我成为一个不知道如何爱孩子的人—”沙也加用念书似的口气说，然后眼神认真地望向我，“你是想这么说吧？”

“虽然遭受虐待的不是你自己，但如果多次目睹这种场面，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也不足为奇。”

听我这样说，沙也加陷入了深思，之后几分钟都没说话。我也保持着沉默。远方又有雷声轰鸣。

“我不记得了。”她低着头说，声音有些嘶哑，“我想再找点佐证的材料。”

“也对。”我点点头，“我不是要把这个想法强加于你，只是想说有这种可能性，供你做个参考而已。”

“我会考虑的。”她伸手拿起日记，“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是啊，但愿能找到什么线索。”

后面的日记里，佑介每次都写到“那家伙”施加的暴力，以及他对“那家伙”的憎恨。

到了这年年底，少年下了一个决心。

十二月十日 阴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再待下去，我决定离家出走。去哪里呢，随便哪里都行，反正不想待在这里。我把存款全部带上，搭电车远走高飞。不管什么活我都肯干，总比留在这种地方强。

然而这个计划似乎没有付诸实施，原因也没有明确交代。但看样子并不是打消了冲动，佑介之后也不时表露出对离家出走的强烈向往。

十二月三十日 晴

还有一天，今年就过去了。这是我最倒霉的一年。一想到明年还要过这种日子，我简直要疯掉。我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像牧场之类的，我想过放牛牧马的生活。可是我要是走了，大家都会很伤脑筋吧。我又不想做任性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呢？

一月一日 阴转雨

那家伙把亲戚们都叫到家里，说是要庆祝新年，其实无非是找个借口喝酒罢了。果然，他大口喝起了葡萄酒和威士忌。不过今天他倒没发酒疯，心情好得让我发毛，还给了我一千块压岁钱。我准备作为离家出走的资金。不管他怎么和颜悦色，我都绝对不会上当。

一月三日 晴

今天冷得要命。出门的时候，我戴上了妈妈新给我织的淡蓝色手套，很暖和。那家伙果然只老实了两天，今天亲戚们离开后，那家伙突然又发了飙，说我们都看不起他，然后打我的脑袋，把妈妈也撞倒了。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有离家出走了。可我还是很犹豫。我不能自己一个人逃走啊。

看来佑介没有离开家的原因，是不忍心把母亲丢在家里。我完全理解这种心情，不能理解的反而是母亲的态度。为什么不阻止“那家伙”的行为呢？如果阻止不了，为什么不搬出去呢？

从这里直到最后二月十日那篇日记，内容都大抵相同。既想离家出走，又不忍独自逃离，佑介的内心一直矛盾挣扎着。

只有一篇日记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内容如下：

一月二十九日 晴

我很在意昨天的事，今天一天什么事都做不下去。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今晚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吗？或许一直都发生着也说不定。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偶然注意到了那种声音，很可能以前只是没听到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恶心了。我心情糟透了。今天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我马上就逃走了。从明天起该怎么做才好，我还不知道。

我心想，前一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翻到前面一页，却没有一月二十八日的日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佑介看到了什么呢？”我问沙也加。

“他说听到了声音，而且是在深夜。这种时候听到诡异的声音，一般应该觉得很害怕才对。”

“可佑介写的却是‘心情糟透了’。”

“他还说想到这件事很可能每天都在发生，就恶心得要命。”

“也就是说……”

“嗯。”她瞥了我一眼，低下头。

我叹了口气。无可否认，佑介看到的是父母的性行为。这样看来，“那家伙”的确是少年的继父？

看完最后一页，我合上了日记本。似乎是被少年的情绪所感染，我的心情也很沉重。

“那么……”我轻轻捶了捶腿，“日记我们已经看过一遍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是啊。”她盯着日记的封底，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日记写到这里就没了呢？明明还有空白页啊。”

“或许写到这里，佑介就离开了这个家吧。”

“离家出走？”

“差不多吧。”

“如果是这样，你不觉得太突兀了吗？虽然他屡次提到想离家出走，但每次都显得很犹豫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促使他终于下定决心？”

“那日记里至少会提一下啊。而且我在想，如果他离家出走，不可能把日记留在这里。就算其他东西都不带，日记也一定会带上，要不然就烧掉。”

“这个嘛……”我刚一开口，又闭上了嘴。她说得很有道理，我想不出反驳的话。

“不过可以肯定，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沙也加自言自语般地说，“因为佑介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就是定格在他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和这本日记结束的时间正好一致。”

“我们再去他房间看看吧，说不定会找到另一本日记。”

“好啊，我赞成。”她拿起手电筒，欠身站起。

走进佑介的房间，点上蜡烛后，我们开始四下探索。首先一本本仔细查看书架上的书，接着检查书桌里面，但都没有找到日记。再拉开小储物柜的抽屉，里面全是没拆封的内裤、袜子之类的。

“没有。”

“是啊。”查看完书桌抽屉，沙也加也发出疲倦的声音，在床头坐了下来。里面的弹簧好像生了锈，响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么，”我在佑介的小椅子上坐下，交叠起双腿，“现在该怎么办呢？这个房间恐怕找不出什么东西了，那就只有父母的房间了吧。关键还是那个保险柜，我想点办法，不信打不开。”

“就算没有很重要的东西，找到和我以及我母亲有关的东西也行啊。”沙也加幽幽地说。

“小沙也加和宁姨吗……”我抓抓额头。

读完佑介的日记，我感觉对御厨家来说，沙也加和她母亲只是局外人而已。沙也加儿时记忆的丧失，真的和这户人家有某种关系吗？

沙也加轻叹一声，伸手按着眼角。

“累了吧？”我说，“光线这么暗，看东西很伤眼睛的。”

“是有一点。”她苦笑一声，旋即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回到刚才的话题，或许你说得没错。”

“刚才的话题？”

“就是我多次看到佑介被虐待的场面，导致性格发生了扭曲……”

我皱起眉头。“我没说扭曲，只是说会受到影响。”

“不，我觉得是扭曲了。你其实也看得出来吧？”

“完全看不出来。”我说，“如果没听你说过那些事情，你怎么看都是个正常的女人啊。”

“以前就这么认为吗？”

“是啊，不然也不会跟你交往。”

“是吗……”沙也加捋了捋刘海，不停地开关着放在膝上的手电筒。手电筒打开的时候，隐约看得到她裙裤的里面。

她忽然微微一笑，说道：“这么说来，果然只是我一厢情愿啊。”

“什么意思？”

“我又想起了和你之间的事情，就是以前我们交往时的事情。”她说，“我本来在想，你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我的缺陷吧，而且尽力理解我。除了你之外，谁也没有这样做，所以我才会被你吸引。”

我苦笑起来。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不过情侣们多半都是这样的，总觉得自己这一对与众不同。”

“我不是这个意思。该怎么说呢……”沙也加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耸了耸肩。“我真傻，到现在还执着于这种事情，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算了，如果影响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啦。”我抱起胳膊，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2

我和沙也加在高二时被分到同一个班级，这是我们相识的开始。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识她，因为她并不起眼，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但当我们成了同桌，逐渐有了交流后，我彻底改变了原来的印象。

她从来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无聊地吵吵嚷嚷，总是躲在人群后，给人一种冷眼旁观的感觉。我起初以为这是因为她性格内向，但很快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当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笑成一团的时候，她的眼神却像学者在看实验动物。或者也可以说，她是一个正在观赏“高中二年级”这场戏的观众。这也意味着，她是绝对不会登台表演的。如此独特的个性，和她那稚气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样的沙也加，在我看来很是新鲜。我有时甚至觉得，光是和她聊聊天就很快乐。当时我自恃成绩比别人好上一截，表面上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心里却不屑地想“你们全都是些幼稚无聊的家伙”。

“仓桥你好像总是很寂寞啊。”有一次，我这样跟她搭话，“给人一种从高处俯视众生的感觉。”

她对此也没作出反驳，而是反问我：

“那你又是怎样的呢？你看上去也有点这种感觉哦。”

“我？没错，我是有点寂寞。”

听了我的回答，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有点寂寞，不过也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她耸了耸肩，“我们都还是孩子呀。”

这句话让我暗自心喜。

我们学校附近的文化馆将要举办一场面向大学生的演讲，题目是“面对国际化社会，学生的对策与任务”。我邀请沙也加一起去听。

“一个人去当然也行，不过我觉得两个人听更好，听完还可以充分交流感想。而且我相信你整场演讲都不会打瞌睡。换了其他人，肯定连什么叫峰会都不知道。”

她听后浅浅一笑，回了句“很可能哦”，随即答应去听演讲。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迅速升温。先是常去咖啡馆聊天，后来节假日也开始约会。我们之间的话题五花八门，无所不谈，唯一的约定就是，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论上。

“我一直在寻找可以这样聊天的人。”我说。

“我也是。”她说。

不久，我们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幽暗处接了吻。交往了将近一年后，在她的房间里发生了关系。那是我的第一次，她说她也是。

“不过这种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当时我对她说，“人人都会做，跟吃饭穿衣一样平常，根本没必要把它看得意义重大。”

沙也加也同意我的看法，她说：

“可别以此为理由纠缠对方。”

“那当然了。”我回答。

我不知道那句话算不算是我理解了沙也加，其实或许应该说，是她很理解我。那个时候，我的确在寻觅这样一个知己。

“你睡着了？”

我闻声睁开眼，沙也加正仰头看着我。

“没有，只是打了个盹。”

“我想去对面房间察看一下。”

“噢，我也去。”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沙也加也从床上欠起身。就在这时，格子床单一角露出什么白白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纸。

“这是什么？”

我掀起床单，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张纸笺。拿起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似乎是很多人合写的。我用手电筒照亮那张纸。

突然，一句话映入眼帘，我顿时像中邪般动弹不得。

“怎么了？”沙也加在一旁问。

我缓缓把纸笺递到她面前，食指指着那句话。看到的瞬间，她也目瞪口呆。

安息吧，御厨佑介同学。—那句话是这样写的。

3

我并非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这个房间的时间定格在佑介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本日记不自然地中断，都曾让我隐约浮现过这个想法。只是这种想象太灰暗太不吉利了，我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拿着纸笺，重新坐回椅子上，逐字逐句细看上面的文字。

御厨同学，祝你在天堂过得幸福。山本宏美

永别了。零式战斗机模型我会好好保管的。藤本洋一

真不敢相信。感觉好孤单啊，我还想和你一起玩。小野浩司

同学们用各种颜色的马克笔表达着悲痛之情。这张纸一定是葬礼当天，由班主任亲手交给死者家属的。不难想象，这里所写的每一字每一句，无不强烈触动着家属，尤其是母亲的心。

其中有两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很快就要毕业了，没想到却发生这样的不幸，真难过。太田康子

以后每年的二月十一日我都会想起御厨佑介同学。田所治

“很快就要毕业了”，说明佑介当时还在读六年级，而“二月十一日”正是最后那篇日记的后一天。佑介并不是不写日记了，而是无法再写了。

“你怎么看？”我把纸笺递给沙也加，问道。

“什么怎么看？”

“就是佑介的死因啊。他为什么会突然死了呢？从日记来看，没觉得他有什么病呀。”

“那就是事故啰，比如出了车祸。”

“一般都会往这方面想吧。小学生如果出了事故，首先想到的就是车祸。”

“一般都会……难道你不这么认为？”正在看纸笺的沙也加抬起头，略显疑惑地问。

“没有，其实我也没什么证据，不过，总觉得并不是单纯的事故。你还记得他最后写的那篇日记吗？关于‘那家伙’他是这么写的：‘要是那浑蛋死了就好了。’尽管之前也写过不少痛恨的话，但用到‘死’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第二天，死去的并不是‘那家伙’，而是佑介本人。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听了我这番话，沙也加的表情有点僵：“你想说什么？”

“刚才说了，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是有些怀疑。”

“听你的口气，佑介的死有必然性？”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死出于偶然啊，不是吗？”

“不是偶然又是什么，难不成佑介是被谁杀了？”沙也加直直地站在那里瞪着我。她好像生气了，这让我有些意外。或许在阅读日记的过程中，她已经对佑介产生了感情吧。

我淡淡一笑：“必然性的死，可不是只有谋杀哦。”

“那……”

“还有自杀。”我不假思索地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谁，但佑介因为他而烦恼却是事实。烦恼到最后，决意自杀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他不像是那么脆弱的孩子。”

从这句话可以听出，她果然对佑介投注了相当深的感情。

“自杀的人并不都是脆弱的。不过就如我一开始所说，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觉得有必要考虑这种可能性而已。”

但沙也加显然不愿往这上面想，她不满地沉默着。

“我们先去佑介父母的房间看看吧。”我再次从椅子上站起身。

沙也加把手上的纸笺放回枕边，把床单重新铺好。

走进佑介父母的房间后，我们分头开始搜寻，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沙也加认为，佑介的父亲很可能也留有日记。既然他要求儿子写日记，自己多半也有这个习惯。这个推测的确很有道理。

但即便找到了佑介父亲的日记，有多大参考价值也很难说。毕竟佑介死的时候，父亲已经过世了。

我来到壁橱前，准备向保险柜发起挑战。这保险柜虽然老旧，却坚固异常，就算硬撬也未必能轻易打开。

正在发愁的时候，沙也加开口了，“这是什么？”

我循声望去，她正跪在地上，一只手伸到书桌下，拉出一个茶色的袋子。

“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我说。

沙也加朝袋子里瞧了一眼。“是便笺，”她说，“看样子是信。”

“拿出来看看。”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最后把袋里的东西摊放在床上。有十几组整齐折叠的便笺，原本应该是装在信封里的，但信封没找到。我随手拿起一封信，信纸边上粘着失去弹性的橡皮筋碎片，看来以前是用橡皮筋捆扎的。

首先拿起的这封信写了三页纸，在看正文之前，我先看了眼结尾部分，因为想知道写信人和收信人是谁。

信的末尾，是用蓝色墨水写的漂亮字迹：

八月三十日  御厨启一郎

中野政嗣先生 台启

看到这里，我颇感意外。本以为是御厨家的人收到的来信，没想到正好相反。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沙也加。

“我看的这封也是。”她查看着其他信件说，“每一封都是御厨启一郎写给中野政嗣的。”

“御厨启一郎应该就是佑介的父亲，中野政嗣又是谁呢？”

“这名字我刚才好像在哪儿见过，是在哪儿呢……”说着，沙也加朝书架走去。

我低头看手上的信纸，“敬启者”之后是几句寒暄，正文内容如下：

前些日子为了长子的事情，承蒙您多方关照，刚才我们已经收到了学校同意录用的通知。

如此一来，他总算不至于前途茫茫、庸碌无为地虚度一生了。真是感激不尽。

坦白说，我感到如释重负。也有人劝我应该让他再努力拼一回，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一合的杯子只能装一合酒，那小子就是一合的杯子，我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让老师您这么操心，我着实过意不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思忖着。这里提到的“长子”显然不是佑介，因为和后面的内容对不上。“录用”又是指的什么呢？

“找到了，在这里。”沙也加拿着一本厚厚的旧书回来了。“你看，是这本书的作者。”

她拿来的书是《法学体系》，中野政嗣是主编之一。

我翻开这本书，查看有无关于此人的介绍。在书的最后一页上，我看到了他的简历：××大学法学院教授。从出生日期来推算，如果他尚在人世，已经年逾九十了。

“御厨启一郎可能是中野政嗣的学生，不然就是学弟。”我把刚才读的信给沙也加看，她看完也一脸疑惑。

“这长子是谁？佑介吗？”

“如果是佑介，那就说不通了。”我边说边把书翻到版权页，上面的印刷日期是三十多年前。但引起我关注的，是旁边写的字。“咦……”

“怎么啦？”

“你看这里，这本书也是从旧书店买来的。”

我指着版权页上铅笔写的价格，沙也加皱起了眉头。

“真是怪了。虽然不知道是恩师还是学长，但怎么会去旧书店买他的书呢？”

沙也加看看我，又看看书，最后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自己完全找不到答案。

“算了，我们先来看这些信吧。”

虽然每封信的最后都署了日期，但并未写上年份，所以我们无法按时间顺序来读。我和沙也加并排坐到床上，各自埋头看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经不打雷了，雨也渐渐停了，但风愈刮愈猛，呼啸的风声听来宛如不祥的口哨。

前几天收到了您惠赠的好礼，十分感谢。那是内人最喜欢的东西，所以她比我还开心。

犬子今年又落榜了。枉费老师您特意提点他宝贵的建议，实在太不争气了。看着他日常的言行举止，有时感觉或许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有时又悲观地觉得不对，这小子似乎特别吊儿郎当，没有一天不让我头痛。一想到还得这么过上一年，我就心烦意乱。而且即便到了明年，也不能保证我的烦恼一定能消除。难道说和我那时候相比，现在的进取之路更困难了？

不知不觉就发了一堆牢骚，真是抱歉。得知老师您康健如昔，我也就放心了。天气就要渐渐转冷了，请多保重。

这封信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御厨启一郎似乎从中野政嗣那里收到了什么“好礼”。一般长者不太可能在年终时主动给后辈送礼，所以应该是御厨启一郎先送了贺礼，而后中野政嗣回赠了礼物。

这里最令人在意的是，启一郎的儿子参加某种考试没考上，那是什么考试呢？从上下文来看，考试是每年举行一次。

“喂，你看这个。”我正苦思冥想着，一旁的沙也加叫我，“这里出现了佑介的名字。”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信纸，看了起来。

这次这么快就收到了您的贺礼，真是太感谢了。出生前我觉得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但得知是男孩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大声叫好。有点得意忘形了啊，让您见笑了。

我给他取名佑介，这是我想了一晚上才决定的。这名字里寄托了我的期盼，这回这孩子一定要成为出类拔萃的人才。

等佑介长大一点，我会携全家登门拜望，届时再和您联系。专此致谢。

读了两遍后，我抬起头。

“‘这回这孩子’啊……”

“我也觉得奇怪。”沙也加说，“听这口气，好像在佑介之前，还有一个辜负了期待的孩子？”

我拿起刚才看过的那封信。“佑介不是长子，这里提到的不争气的孩子才是。御厨夫妇实际上有两个儿子。”

“也就是说，御厨家是四口之家？”

“只有这样想，一切才有合理的解释。”

“可是佑介和长子年龄差距挺大的啊。”

“刚才不是说了吗，佑介出生得很晚。由此还可以印证，相册里出现的那个老婆婆就是佑介的母亲。”

“这样啊……”沙也加点点头，凑过来看我手中那封信，“这里提到的考试是指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应该是指司法考试。从上下文看，不可能是大学入学考试，那么御厨启一郎会要求儿子全力以赴参加的，也只有司法考试了。”

“御厨先生是法官吧，他是想让儿子继承他的事业？”

“估计是这样。但长子考了几次都没通过，最后启一郎放弃了让他成为法官的念头，安排他去学校当教师。”

“当教师？”

“你看这封信，”我拿起最先看的那封，“上面写了收到学校的录用通知对吧？按照我的猜想，应该是被学校录用为教师了。既然做不成法官，八成是当社会学科的老师吧。”

“一合的杯子只能装一合酒吗……”沙也加缩了缩肩膀，“于是御厨先生就把希望寄托到次子佑介身上了？”

“正是。只可惜他没能看到佑介的未来就过世了。不过这样也好，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就会亲眼目睹佑介的死。”

“嗯……”沙也加似乎想到了什么，睫毛忽地一闪，“如果御厨先生把期望转移到了佑介身上，被放弃的长子会有什么感受呢？”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说。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也在想这个问题？‘那家伙’会不会就是长子？”

“应该错不了。那本日记刚开始写的时候，长子并没有和佑介一起住，但父亲死后，他趁机回到了家里。”

“然后开始虐待佑介？”

“难道不是吗？”

沙也加不悦地撇了撇嘴。

“还是先把剩下的信看完，然后再作判断吧。”

“嗯。”她伸手拿起那叠信。

然而我们的推理似乎基本符合事实。通过信上的内容，我们大致了解到了当时御厨家的情况。

谢谢您上次的来信。宇野快要回国了吗？他的优异表现我们都十分欣赏，等他回来了，一定要请他聚一聚。

没想到老师竟然知道我们第二个孩子即将降生的事情，真是让我吃惊。当时觉得这事不值得特意报喜，也就没有通知您，在此我向您致歉。因为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这次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了。

这封信应该写在佑介出生之前。虽然启一郎在信上说“生男生女都无所谓”，生了男孩后还是满心欢喜。

至于长子，当上教师后就结了婚，中野政嗣也参加了婚礼。那封信内容如下：

长子的婚礼结束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天没能跟您讲上几句话，实在抱歉。小两口前几天度完蜜月回来，到我这里来了一趟。要是他能以此为契机，稍微长进一点就好了。婚礼上媒人的介绍可能不是很清楚，我在这里补充一下。儿媳的娘家是内人的远房亲戚，经营食品批发生意。她上面还有个姐姐，从商业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给家里帮忙。虽然性格还不错，但体质很弱，让我有些担心。对我来说，自然希望媳妇最好身体健康，所以难免感觉美中不足。不过话说回来，像我儿子这样的男人，有人肯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今后恐怕免不了还有什么事要向老师讨教，届时还望多多关照。

最近天气一直很反常，请您保重身体。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启一郎依然对儿子的未来抱有不安。而后来的两封信证明，这毋宁说是一种惊人的洞察力。

抱歉没能及时向您报告，我儿子已经再婚了。对方是个弹钢琴的女孩子，父母都已去世。虽说是弹钢琴，但并不是在气派的音乐厅里演奏，而是在小酒馆里弹给醉醺醺的客人听。据儿子说，他们就是在那家店里相识的。

如您所知，前儿媳婚后两年就病逝了。之后很多人来给我儿子提亲，但我基于自己的考虑，全都回绝了。在我看来，他还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我深深感到，前儿媳已经成了儿子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从那以后他有没有成长一些，只希望他早日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原来长子的第一任妻子过世了，应该是患了什么重病吧。

而他的第二次婚姻同样以失败告终。

这次劳您如此操心，不胜歉疚。现在金钱方面的问题总算解决了，学校那边也以主动辞职的方式平息了事态。说起这次的事情，真是又可怜又可气，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前几天亲戚们也都聚到我家，商量我儿子今后的出路问题。可想而知，对于做出这种荒唐事的男人，谁都不会有任何同情之辞。甚至有人勃然大怒，说教师染指赌博本身就是可恶至极，他还欠下巨额债务，给大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事到如今仍然不思悔改，精神肯定有问题，应该马上宣告他为禁治产人。可悲的是，这些话我根本无法反驳。

现在他处在我的监视之下，虽然我很想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毕竟我也不年轻了。万一半途而废，只怕会对佑介产生不良影响。老实说这次的事情，我最担忧的不是自己，而是佑介的将来。幸好那孩子似乎并没有察觉。

第二个媳妇如今也弃他而去了，以后他到底打算怎样过活，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完全没底。总之先时刻盯着他，看他是否确实改过自新了吧。

话说回来，不知老师最近身体如何？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如果您有意就诊，请告诉我一声。

因为没写上年份，所以不知道长子的第二次婚姻维持了几年。但他为何落得这般悲惨下场，信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看来佑介的哥哥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啊。”沙也加叹息道。

“到这里事情的脉络基本清楚了，‘那家伙’果然就是长子。问题是，佑介怎么会死了呢？”

“是啊。”沙也加点点头，飘忽的目光望向墙壁，“如果知道答案，我的记忆或许就能恢复了。”

“这可难说得很，说不定你只是偶尔来这里玩过一次而已。”我直率地说。

是这样吗？她怀疑似的侧着头，然后问我：“信都看完了？”

“还剩下一封。”我把最后那封信展开，看了起来。信上主要在谈工作的事，并未提及佑介和长子。我正想跟沙也加说这封信关系不大，目光蓦地被一个地方吸引了。那是信末的附言部分，我不禁叫出了声。

“怎么了？”

我默默地把信递给沙也加，沙也加读着读着，表情愈来愈凝重。等到读完，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这是我父亲？”她问。

“看来是的。”我点了点头。

那部分的内容如下：

又及  最近我家的司机和家务女佣结婚了。司机就是我以前和老师提过，潜入我家行窃的那个人。看到他现在改过自新的样子，我深深觉得，审判并非我辈的唯一职责。

沙也加的视线又落到信上，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父亲果然在这里待过，他住过这里。”

“现在想想，既然这户人家雇得起女佣，拥有私人司机也不足为奇。是我疏忽了。”

“可是父亲曾经入室盗窃……”

“谁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从信上看，应该是盗窃未遂，御厨家也没有报警。”

“不但没有报警，还雇他当了司机……”

“御厨先生相信你父亲的人品，看出他入室行窃只是出于一时冲动。”

“也就是说，父亲很幸运？”

“是啊。”我回答。

沙也加拿着信纸从床上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是恩人啊。”她说，“御厨启一郎是父亲的恩人。”

“可以这么说吧。”

“那就没错了。”她看着我，“这里的确是那个老婆婆的家，她就是御厨夫人。因为父亲常常念叨说，老婆婆是恩人，是恩人。”

我没有理由否定她的推断，连连点头。

“可是，”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为什么父亲没把这件事告诉我呢？要是跟我说了多好啊。”

“没有父母愿意把以前犯的过错告诉子女的。”

“是这样吗？”她歪着头思忖了一会儿，朝我扬了扬信纸说，“这个我拿走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啦，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想要了。”

沙也加浅浅一笑，把信纸整齐叠好，放进裙裤口袋。

我也站了起来。“那我出去了。”

“你去干吗？”她问。

“去拿放在车上的工具，挑战一下那个。”我指了指保险柜，“现在只剩那里面的东西还是未知数了。”

“能打开吗？”

“只能试试了。”说完我离开了房间。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周围的草木也融入了夜色中。地面泥泞不堪，走到汽车跟前时，我的运动鞋已经沾满了泥巴。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盖房子呢—我心头不禁浮起疑问。如果是别墅还可以理解，但作为法官一家日常生活的地方，未免也太不方便了吧。

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我又一次涌起这种感觉。

所谓放在车上的工具，其实不过是我业余做木工活时用的工具套装，而且都快发霉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派上多大用场，拿上后回到了房子里。

走进房间后，发现沙也加在床上蜷着身子睡着了。也难怪，她已经身心俱疲了吧。我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把工具箱搁到地上，自己在摇椅上坐下。摇椅发出嘎吱一响，吓了我一跳，幸好沙也加没被吵醒。

我扫视着房间，思考着刚才看过的信和佑介的日记。将所有内容梳理了一遍后，逐渐得出大致的推测。

起初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家三口：御厨夫妇和那个长子。此外经常出入的还有家务女佣“宁姨”，也就是仓桥民子。民子因为生孩子休息了一段时间。

户主启一郎想让长子和自己一样走上法官的道路，但却未能如愿。

不久启一郎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就是佑介，他把全部期待都转移到了次子身上。而法官梦破灭的长子当了教师，也结了婚，但妻子于两年后去世。此后不知过了多久，他和一个弹钢琴的女子再婚。

后来长子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事情败露后，他辞去教职，妻子也离他而去。

佑介上小学五年级的那年冬天，启一郎去世了，死因很可能是脑肿瘤。于是长子又回到了御厨家。

之后的约一年时间里，这个家一直遭受着长子的家庭暴力，以致佑介愤然写下“要是那浑蛋死了就好了”的话。

而二月十一日，佑介死了。

想到这里，我依稀明白这栋房子里为何弥漫着阴森的气息了。说得神秘一点，我们感受到的，是类似诅咒的东西。而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沙也加记忆的消失会不会也是受这种诅咒的影响。

正要往下细想时，沙也加蓦地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太突然，我条件反射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沙也加呻吟着，在床上扭了几下身子，就像蛇痛苦挣扎时的动作。我急忙来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肩膀摇晃。

“怎么啦，快醒醒！”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她微微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寻找什么，然后看到了我。她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怎么回事，做梦了吗？”

沙也加捂着苍白的脸颊，四下张望着。

“黑色的花瓶，绿色的窗帘……”她眼神恍惚地呢喃。

“什么？”

“确实有呀，黑色的细长花瓶，绿色的窗帘，那个房间，我走进去了。”

“哪个房间？”

“在那里。”说着，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我拿着手电筒追了上去。

沙也加下到一楼，穿过客厅，走向餐厅，但中途在短廊停下脚步。

“怎么了？”我问。

她指着墙壁，“就在这里。”

“这里？什么在这里？”

“门啊。”

“门？”

“这里有扇门，我走了进去。房间里有黑色的花瓶和绿色的窗帘。在那里，我……”

说到这里，沙也加倒在了地上。

4

钢琴上的洋娃娃依旧俯视着我们。

我把沙也加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不久她睁开了眼睛。但是不是真的醒了，一时还难以判断。虽然睁着眼睛，她仍是默不作声，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沙也加！”我叫道。她这才将黑色的瞳孔慢慢转向我，然后眨了几下眼睛。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透着嘶哑。

“你不要紧吧？”

“嗯，已经没事了。”说完她坐了起来，但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刚才你突然昏倒，吓了我一跳。”我说。

她无力地笑了笑。“是吧？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哪里受伤吧？”

“嗯，好像没有。”她看了看身上说。

我坐到她旁边。“你昏倒前还说了奇怪的话。”

她用左手摩挲着右腕。“是啊，很奇怪吧。”

“你做梦了吗？”

“嗯，算是吧，不过和做梦有点不一样，我觉得那儿我确实见过。”

“那儿？”

“就是那个有花瓶和窗帘的房间。”沙也加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回到刚才倒下的地方，我也紧随其后。“这里有扇门，我还走进了这个房间。”她指着走廊的墙壁，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可是这里没有门啊，”我说，“也没有这样的房间，这堵墙的对面是和室。”

“是啊。”沙也加按着太阳穴，“但我明明记得这里有扇门，我是从门进入房间的呀。奇怪，真是奇怪，怎么会没有呢？”说着，她自嘲地笑了，“我真傻，没有就是没有，说什么都白搭。”

“会不会是和别的房间搞混了呢？”

可能觉得我的想法不无道理，她陷入了沉思。但没过多久，她就摇了摇头，表情愈发充满自信。

“不会错的，就是这里。我就是这样望着餐厅推开门的。”

我叹了口气，用手电筒照了照墙上，但并没发现安装过门的迹象。

引起我注意的，是旁边的柱子。

“这是什么？”在与我视线齐平的高度，有一条三厘米长的横线，看似用圆珠笔画的。

“再往下一点也有。”沙也加说。

的确如此，在我发现的横线下方几厘米处，画着一条同样的横线。再往下看，又找到几条。

“会不会是比身高的时候画的？”

“比身高？”

“童谣里不是有嘛，就是把身高刻在柱子上。”

“哦，那个啊。”

我小时候没做过这种事，所以总觉得只有童谣里才会出现，没想到实际上这样做的大有人在。

我用手电筒顺着柱子往下照，最下方的记号距离地面约八十厘米，那里不仅画了线，还写了一行字。

“上面写了什么？”沙也加问。

我辨认着模糊不清的字迹，“佑介 三岁 五月五日”。

“哦，果然是为了比身高画上去的。”沙也加点点头说，“这是佑介的成长记录啊。”

“但如果是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

“你看最上面那条线，怎么看都超过一米七了。”

“那又怎样……”沙也加张着嘴停住了，接着一下子闭上了嘴，瞪大了眼睛，说，“佑介小学六年级就去世了。”

“六年级的话，也就十一二岁吧，就算孩子发育得很快，也不可能长到一米七啊。”

“那这条线刻的是谁的身高？”

“如果不是佑介，那就是他哥哥了。”我重又用手电筒逐一照着柱子上的记号，“说不定跟弟弟一样，也在什么地方刻了名字。”

“说得也是哦……”

因为找不到确切的答案，我们陷入了沉默。

“回到门的话题，”我对沙也加说，“你确实记得这里有扇门，你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除了花瓶和窗帘，对那个房间你还有别的印象吗？”

“别的印象……”她那无神的双眼望向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暗处。“好像很暗……一片漆黑。”

“你在那个房间里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想不起来。”沙也加双手抱头，然后抬头望着我，眼中带着怯意。

“怎么了？”我问。

“虽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很可怕。”

“可怕？”

“对。一想到那个房间，我就有种莫名的不安，内心深处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说，不能再探究下去了。我似乎很抗拒想起当时的事情……”她支撑不住似的靠在了旁边的墙上，“头开始痛了。”

“先休息一会儿吧。”

我再次扶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她弓着腰，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胳膊倚在并拢的腿上，背还在微微发抖。

看到沙也加的情形，我心知肚明，她描述的情景绝非凭空虚构。但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是，她所说的地方既没有门，也没有房间。这该如何解释呢？或许最合理的结论就是她的确记错了，但她为什么会产生错觉呢？

这问题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找不到答案。就这样，我们面临的谜团越来越多。无法理解的事情堆积如山，我们无路可退，却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味沉浸在无力感中也无济于事，我把沙也加留在一楼，独自回到二楼御厨夫妇的房间，准备把问题逐一攻破。

从地上的工具箱里取出锤子和螺丝刀，我来到保险柜所在的壁橱前。

保险柜虽然老旧，但看上去很坚固，柜门和柜体之间几乎是严丝合缝。我把螺丝刀插进狭窄的缝隙里，试着撬了一下，里面传来轻微的嘎吱声，但门并没被破坏。我换了个地方再试，依然是同样的结果。反倒是螺丝刀快要折断了。

我觉得撬锁是最快捷的办法，但密码锁也结实到顽固的程度。我把螺丝刀插进缝隙，用锤子敲了敲，声音倒是挺大，效果却微乎其微。不过反正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就先干上一阵再说。

忙活了足足半个小时，保险柜的门和锁都只是略有松动，和动手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我有些泄气，把工具丢到一边，又在摇椅上坐了下来。

我开始觉得，与其琢磨怎样撬开保险柜，或许寻找保险柜的密码才是捷径。保险柜的主人为了防止忘记密码，很可能会写下来藏在某个地方。

我站起身，走近御厨启一郎的书桌。这里沙也加刚才已经查看过。

她说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照理既然摆了张书桌，多少总会写点笔记什么的，但这里完全没有书和笔记本的踪影，不，应该说只放了一本笔记本，还是崭新的，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

我离开书桌，用手电筒照着房间的各个角落，期待找到藏保险柜密码的地方。不过户主有没有这份童心还是个很大的疑问。

无意中看到窗边的天文望远镜，望远镜旁有一个看似放置备件的木箱。打开箱盖一看，里面是用布包起来的替换镜头和滤光片。

另外还有一张观测记录用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七月二十五日清晨  水星观测”，笔迹和那些信上的相同，应该是出自御厨启一郎之手。

但我想不出这张纸有什么用处，便又回到保险柜前，拿起锤子和螺丝刀，再次全力以赴地开工。

刚敲了十来下，感觉身后的门开了，回头一看，沙也加走了进来。

“把你吵醒了？”我问。

“没有，是我精神亢奋得睡不着。”

“可以理解。”

沙也加坐到床上，“我在想父亲的事情。”

“哦。”

“我在想，为什么从这栋房子的存在到受御厨先生关照的事，父亲都对我只字不提呢？”

“刚才不是说过了，是因为牵扯到他以前犯的错误吧。”

“是吗？可我觉得，他大可以把这一节含混带过啊。”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虽然不是很确定，不过我想也许是为了我。”

“为了你？什么意思？”

“父亲可能是担心我会想起过去的事情。他觉得如果我知道了这个地方，回到这里，就会恢复记忆，所以才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玩弄着手里的锤子和螺丝刀。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啰？”

她摇摇头，仿佛在说她也不知道，然后又拿起之前读过的那叠信件。

“这些信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如果是收信人保管还好理解，但持有信件的却是寄信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会不会是出于某种原因，中野政嗣把这些信还回来了呢？比如启一郎过世后，送给家属作为纪念。”

“倘若是这样得来不易的珍贵信件，为什么离开这里时不一并带走呢？关于佑介的日记，也同样存在这个疑问。”

我低吟了一声。对于这家人为何突然消失的问题，我还没有任何头绪。

“还有，”她说，“为什么每封信都只有信纸，干吗不装在信封里呢？”

“应该是丢掉了吧。”

“出于什么目的？”

“不知道。”我被问得一头雾水，“你想说什么？”

“也不是想说什么……”她依旧把玩着那叠信说，“只是我突然想到，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家的地址。”

“地址？”

“对。”

“怎么会不知道地址呢？嗯，是长野县小海町……”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开始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一般一个家里至少会有一样显示家庭地址的东西吧？比如名片啊、寄来的明信片啊什么的。可是这里根本没有这类东西。”

“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我叉着腰，看了看周围,“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这样做的？”

“只能这么想了，不是吗？一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啊。但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们沉默了片刻。又是一个找不到答案的疑问。我转向保险柜，把螺丝刀插进密码锁缝隙，用锤子敲打起来。

“这个保险柜能打开吗？”沙也加担心地问。

“很难说，现在刚撬松了一点。”

“要是能轻易撬开的话，就不是保险柜啦。”

或许她本意并非开玩笑，不过这句话还是让我放松了不少。

“可不是嘛。”

正笑着，冷不防螺丝刀一滑，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锋利的刀尖划伤了左腕，刚好是在手腕和肘部的中间位置，血登时流了出来。

“啊，糟了！”

“没事，不算严重。”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你等一下，我去拿急救箱。”沙也加说。

“急救箱？”

“在厨房里，我刚才发现的。”

过了两三分钟，沙也加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茶色的小箱子，箱子的侧面有一个红十字标志。

“这个放在厨房里？”我问。

“是啊，在碗橱最下方的对开门柜子里。”

急救箱里头痛药、肠胃药和外用药膏基本都有，所有药品都没有拆封的痕迹。

“外伤药也有哦。”说着，沙也加拿出一个细长的药盒，里面是一支管状的软膏，同样也没用过。

“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药，我不大想用。”

“生产日期是十年前。”沙也加看着药盒侧面说。

“那还是算了。”

“好吧，我就简单包扎一下。”

她把没开封的纱布敷在伤口上，再帮我缠上绷带，手法十分娴熟。当我这样夸奖她时，她把绷带放回急救箱里，一边说道：“我给美晴包扎习惯了。”

“美晴经常受伤？”

“嗯，被我弄伤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恨自己说话太冒失。

她自嘲似的耸了耸肩。“我自己把她弄伤，又自己给她治疗，很傻吧？”

我没作声，摸了摸包好的绷带，想找点别的话题，便朝急救箱看了一眼。

我发现箱盖的内侧有一个口袋，好像是放挂号单和健康保险证的地方。伸手进去一摸，却只找到一张小小的卡片，既不是挂号单，也不是保险证。

卡片上标着“家庭健康卡”的字样，内容包括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每个人的老毛病和常用药品等。虽然每一栏都是空白，但写出了家庭成员的姓名。

上面并排写着御厨启一郎、藤子、佑介这三个名字。藤子应该就是佑介的母亲，也就是被沙也加称为“老奶奶”的女人。

血型那一栏，只有启一郎的名字下写着：O型。

“父亲是O型啊。”说着，我把卡片递给沙也加。

“O型？”不知为何，她看着卡片时的表情有些阴沉，过了一会儿喃喃地说，“不对劲啊。”

“怎么了？”我问。

“佑介在日记里提过自己的血型，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说到这里，她抓起手电筒走出了房间，我急忙跟在她后面。

来到客厅后，她从茶几上拿起日记，哗哗地翻了起来，神情也变得很严峻。

“找到了，在这里。”她把日记本给我看。

那篇日记之前不经意地扫过，写的是佑介在学校接受体检的事。

五月十九日 晴

今天参加了体检。我个子又长高了些，真开心。但体重却没多大变化，真是奇怪。体检后又做了血液检查，化验了血型。血型一般分为A、B、AB、O四种。另外还有Rh阳性和阴性，据说几千人里只有一个是阴性的。我是AB型，Rh阳性。近藤同学有一本通过血型看性格的书，不过一点都不准。回家后，我问妈妈是什么血型，妈妈说不知道。好像以前的人都不大知道这个。我还想问问爸爸，但他今天加班不回来。

我看了眼沙也加，“佑介是AB型？”

她默默地点头。

“原来如此，果然很奇怪。”我说，“既然父亲是O型，不管母亲是什么血型，孩子都不可能是AB型。”

5

“喂，车钥匙能借我一下吗？”沙也加突然说道。我满脑子都在想着新出现的谜团，反应有点慢。

“钥匙？可以啊。”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你要干吗？”

她做了个鬼脸，接过钥匙。“我去散步。”

“散步？这个时间？”

“马上就回来。”

“可你为什么又要—”刚说到这里，我蓦地领会到她是要去方便，不由得一脸懊恼，我也太后知后觉了。“好吧，那我也去。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没关系的。”

“我自己也想去啊。难不成你让我忍着？”

听了这话，沙也加苦笑了一下，把车钥匙递给我。

“关于血型的问题，”上车开出一段路后，沙也加开口了，“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双方的血型没有出错，”车轮似乎快要陷入泥泞的路面，我努力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佑介就不是启一郎的孩子。”

“果然……”她顿时屏住了呼吸，又静静地呼了出来，“莫非佑介是养子？”

“不，我想不是。那封信上不是提到佑介出生时的情形吗？说生了个男孩子，真是太好了。”

“啊，对哦。但如果既不是养子，又不是御厨先生的亲生子……”沙也加踌躇着，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那么有可能是母亲，也就是藤子夫人和别的男人外遇所生的孩子。”

“真不敢相信。从日记来看，完全没有这种苗头呀。只有这种可能了吗？”

“不，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很小。”

“为什么？”

“佑介做血液检查那天，回家后肯定跟母亲说了自己的血型。如果他是母亲外遇所生的孩子，得知他的血型是AB型，母亲应该很慌乱才对。但从日记里却看不出这种情绪波动。”

“说得也是。也就是说御厨先生知道佑介不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对他疼爱有加……”沙也加揉了揉脸，“不行，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总之可以肯定的是，还有一个必要的角色，就是佑介的亲生父亲。”

车开到了水泥路上，虽然雨暂时停了，还是不能调慢雨刷。路上没有街灯，而且曲曲折折，视野极为恶劣。不过出于时间原因，对向车道上一辆车也没有。我看了眼车载音响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把车停到松原湖停车场后，便去上湖畔的公共洗手间。对着有裂痕的小便器方便时，我禁不住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做这些事真的能帮沙也加解决烦恼吗？

出了洗手间，我信步来到湖边。雨已经小了很多，但幽暗的水面上依旧泛着无数涟漪。湖对岸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前方有一团薄雾缓缓向这边飘来。

“就像栖息着恶魔一样呢。”不知何时，沙也加出现在我身旁。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湖泊。”

“夜色下的大海也很可怕，但氛围不一样，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沙也加似乎转头看着我，我也向她望去。目光交会后，她先移开了视线。

“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她说。

“没那回事，偶尔来点理性的探险也挺有意思的。”

“坦白说，我对这次的调查并没抱多大希望，觉得就算来到这里，也什么都解决不了，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你不是说过，来这里的话有可能恢复记忆吗？”

“说实话，只是自我安慰罢了。希望得到点实际成果，证明自己也是努力过的。其实也就是想要张免罪符而已。不过—”她突然顿住，把目光投向湖面，这才继续道,“如果不是和你一起，我是不会来的。多半不会……”

听到她这样表白心迹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不可否认，我心头涌起几分喜悦，但还有另一个自己在压抑这种情绪，这也是事实。

“来之前我曾经想过，这次旅行也许会发生些什么，你我之间。老实说，发生了我也不介意。我甚至有种天真的想法，觉得如果真的发生了，或许就可以忘记痛苦的现实。但你却无动于衷，一心只想帮我解决问题。还是说，接下来你会有所行动？”

“不会。”我立刻摇头否认，“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在来之前我就已下定了决心。”

“我猜也是。”她扑哧一笑，“你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你说的是，做爱根本算不得什么。”

“现在立场不同了啊。”

“是啊，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半开玩笑地说完后，沙也加用鞋尖蹭了蹭潮湿的地面,“那之后你没有恨过我吧？”

“那之后？”

“就是我单方面提出分手之后。”

“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你不想旧事重提，那就算了。”

“也没关系啦。”我把双手插进口袋，右手碰到一包之前买来开车提神用的口香糖。我让沙也加来一条，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于是我也没往嘴里放。

“我从来没恨过你。”我把口香糖放回口袋，说道，“我们约好不互相束缚的，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当时的确很受打击，而且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却突然就说有了喜欢的人，要求分手。”

“是啊。”沙也加朝湖边走近几步，双手背在身后，倏地转过身来，“确切地说，不是我有了喜欢的人所以和你分手，而是正好相反，要和你分手在先，然后才找了一个替代你的人。”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

“原因很难解释清楚，说得好懂一点，就是我觉得这场梦该醒了。”

“一点也不好懂啊。”我不禁苦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们那时聊天的内容吗？我们聊了很多，但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否定了我们之外的所有人。周围的人全是笨蛋，谁都不能相信，谁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经常这么说吧。”

“我记得，的确如此。”

古色古香的咖啡厅，咖啡和七星香烟。便宜而狭小的酒吧，啤酒和炸薯条—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有时候会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可能一直拒绝周遭的一切，只生活在二人世界里。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完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梦也该醒了。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也就是说，”我说，“你转向现实路线？”

“可以这么说吧。”

“在规划未来这方面，我那时的确想得太简单了。你希望找个稳重伴侣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不光如此，该怎么说呢……”沙也加侧头思忖着，“我觉得我们俩都很孩子气。”

“这样啊。”我点点头，“确实有这种感觉。”

“你能理解吗？”

“似乎可以吧。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她舔舔嘴唇，“不过让我再说一句，你不觉得那时的我们很像吗？不对，简直是太像了。看到你，就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说不出的难受。”

“唔……”我踢着脚下的泥土，回想着那时的一幕幕情景。自命不凡的对话，像被什么催逼似的匆忙做爱，日复一日—

顿时有种胃里压着重物的感觉。

“雨好像下大了。”沙也加看着湖面的涟漪说，她的头发也被打湿了。

“回去吧。”我说。

6

我们在雨中踏上归途。我一边操作着方向盘，一边反复回味着她刚才的告白。其中最触动我内心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俩实在太像了”，这一点我也早有感受。这种相似不仅体现在性格、思维方式和价值观上，就连流淌在内心深处、决定了自我意识的某种东西，也可以找出共通点。但当时的我拒绝去刨根究底，连想都不愿多想。这样看来，莫非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意识到了真相？

与沙也加邂逅时自己的生活状态，现在回想起来并不愉快，就像看一本贴满讨厌照片的老相册。

我父亲是个医生，但经营的不是大型医院，而是小镇常见的私人诊所，普通而保守。诊所里只有两名护士，其中之一是我母亲。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得知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养父说，这件事不能一直隐瞒下去，他们早就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告诉我。

据养父说，当年他们夫妻膝下无子，正在考虑收个养子时，刚好一个亲戚的女儿离婚后生下孩子，问他们要不要领养，他们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随后顺利办理了收养手续。

尽管觉得应当感谢双亲对我的养育之恩，但我还是感到很震惊，心灵受到了创伤。那时的我正对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抱有疑问，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你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是绝对不会变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一切和往常一样就行了。”养父这样对我说，我默默地点点头。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或许就如养父所说，一切和往常一样就行了。可是想归想，我无法真正做到。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这个念头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父母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变化，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再也没有往日的和乐融融。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是在我放学回家时突然叫住我的，我瞬间意识到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所以在她提出要和我聊几句时，我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她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我父母和家里的情况。我几乎没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

几天后，那个女人到我家来了。父母叫我待在别的房间，但我还是隔墙听到了双方的谈话。

她提出要回亲生孩子的要求，而我父母断然拒绝。详细情形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是她和第二任丈夫也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所以想接回自己的孩子。

“求求你们了，孩子现在是我唯一的寄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我的“亲生母亲”哭着恳求。

“事到如今，就算你再央求也没用。那孩子是我们的，我们绝对不会放手。”养父口气强硬地回答，“之前不是叫你别在那孩子面前出现吗？你却在这时候擅自找上门来，简直太不知好歹了。”

养父的话让我恍然大悟，我得知自己是养子之后没多久就遇到了亲生母亲，原来并非偶然。他们事先把真相告诉我，为的就是防止母亲的出现让我产生动摇。

他们谈了很长时间。不久双方的说辞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都说出了真实的心声。

“难道要我以后几十年都一个人生活吗？等我年纪大了，该指望谁养活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你再去找个不错的对象啊！而且我们俩也都指望着那孩子呢，这个家也只有他来继承。就因为这样，我们才尽心尽力地把他抚养成人。到这个时候又来争夺，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简单来说，“亲生母亲”是为了晚年有个依靠，养父母则是为了有人继承家业。

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他们应该也都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但对十三岁的我来说，对于他们把我当作将来的保障这个事实，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一笑了之。

双方谈判的结果，以“过些日子让他自己决定”暂时告一段落。我的亲生母亲听上去不太满意，或许她当时已经预见到这种决定方式对自己不利吧。

从这天起，养父母对我的态度又有了小小的变化。养母对我比以前更好了，养父也常常谈起我未来的规划，表示如果我不感兴趣，不当医生也没关系，无论我选择什么职业，他们都会全力支持我。与此同时，还时常不经意似的提起养育我过程中的美好回忆和种种辛劳。

而亲生母亲几乎每天都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等我，带我到附近的公园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只是她一个人在说。她告诉我，当初放弃抚养我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她万分后悔。说着说着，眼里不时泛起泪光。

一周后，亲生母亲再次来到我家。这次我和他们一起围坐在桌前，养父对我说：

“想和谁一起生活，你自己决定吧，不需要有什么顾忌。”

三个人都凝视着我的嘴角，而我在这之前就已有了答案。作出这个选择时，我考虑的不是自己想怎样做，而是怎样做最妥当。

“我想还是维持现状的好。”我回答。养父母顿时笑逐颜开，亲生母亲则沮丧地垂下头。

得到今后可以经常见我的承诺后，亲生母亲回去了。养父母交口赞扬我的选择完全没错，让我不用放在心上，他们还露骨地说我亲生母亲的坏话，甚至说我差点就陷入不幸。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我也不知道到底在伤心什么，只是觉得无比地寂寞。或许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在这世界上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见到亲生母亲。直到我上高一的时候，才偶然听养母说她又结婚了。

对于养父母来说，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而在旁人眼里，我们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但我却无法否认，我一直只是在扮演他们的儿子。而他们大概同样如此。

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我怀着这种感觉一天天过着日子。就在这时，我遇到了沙也加。

又是一阵骤雨，我把雨刷调到高速挡。

“你不困吗？”我问旁边的沙也加。

“嗯，还好，刚才眯了一会儿。”

“哦，这样啊。”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都是不相干的事情。”我打开收音机，传出一首日语歌，我不知道是什么乐队，也不知道歌名，但沙也加似乎很熟悉，用指尖打着节拍。

我们俩实在太像了—我又想起她这句话。确实如此。与她邂逅的那一瞬间，我就产生了强烈的同伴意识。她应该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吧。

遇到沙也加以后，我对家庭的依恋愈发淡了。哪怕早一天搬出去也好啊—我总是这么盘算着。

“这段时间你有点反常啊。”一天早上，养母对我说。感觉她是内心斗争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是吗？”

“你不再叫我妈妈了，是不想叫了吗？”

“也不是—我走了。”我逃也似的出了家门。

我的确不想再叫养父母“爸爸”、“妈妈”了。原因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厌倦了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吧。

过家家？

我猛踩刹车，轮胎在泥泞的地面上打滑，车身倾向一侧，沙也加在旁边惊呼出声。

“怎么了？”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们恐怕有一个重大误会。”我说。

“误会？”

“关于佑介的‘父亲’，总之先回去再说。”我踩下油门，再次开动汽车。

回到屋里，我直奔客厅，拿起佑介的日记又翻了一遍，尤其是提到“那家伙”的地方。

“喂，怎么回事？到底有什么‘误会’啊？”

“说‘误会’不够准确，应该说是被骗了吧，被佑介。不过他也没打算把日记给外人看，所以说欺骗可能也不恰当。”我合上日记，把手搭到她肩上，“走，我们去二楼。”

来到佑介父母的房间，我再次摊开那些信细看。

“果然如此，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意思？”

“启一郎在信里提到佑介时，从来没说佑介是自己的儿子。果然两人不是父子关系，这一来之前血型的矛盾也得到了解释。”

“那佑介是谁的儿子呢？”

“长子的儿子。”我回答，“就是信里启一郎所说的长子，他才是佑介的父亲。”

“怎么会……可是，”沙也加不停地捋着刘海，“长子在佑介日记里的称呼是‘那家伙’，对吧？”

“没错。”

“那和父亲不是两个人吗？”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日记里另外有一个‘爸爸’吧？”

“是啊。”

“那本日记里提到的‘爸爸’的确是启一郎，但启一郎并不是真正的父亲，而是祖父，也就是爷爷。同样，日记里的‘妈妈’其实是奶奶。”

沙也加困惑地眨着眼睛。“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呢？”

“佑介和父母的年龄差距过大，我们不是一直很怀疑这一点吗？而且你看这封信，”我拿起那叠信件，“信上提到佑介出生时启一郎的喜悦之情，因为是个男孩，甚至在内心大声叫好。会有这种反应的，如果不是孩子的父亲，那就应该是祖父了。而佑介和长子年龄差距过大也就可以理解了，因为两人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差距大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为什么会把爷爷叫成爸爸呢？”

“可能佑介从小就由祖父母抚养长大，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吧。从这封信上看，长子结婚第二年妻子就过世了，这期间生的男孩当然就是佑介。但一个大男人带孩子太辛苦了，所以就由长子的父母接过来抚养。”

“即便如此，让孩子管爷爷叫爸爸这种事情……”沙也加扭着身子，显得很不愉快。

“也许正是这一点，酿成了这个家庭的悲剧。”

“……怎么说？”

“这只是我的想象啦，”我先声明了一句，“从这些信上可以看出，启一郎是个相当严格的人。在对长子的教育上，也清楚反映了他的这种性格。正因为如此，当长子的法官之路遭受挫折时，他非常懊丧和焦急。”

“他在信上抱怨过，说长子‘太不争气了’。”

“最后启一郎因为‘一合的杯子只能装一合酒’而死了心，让长子放弃司法考试，转而当了教师。从信上来看，启一郎因为担心他的前途而走的这步棋似乎很英明。接着长子结了婚，结婚对象是远房亲戚的女儿，那就同样不是长子自己找的，而是父母帮他物色的。”

“长子完全就是御厨先生的傀儡啊。”

“你说到重点了。”我指着沙也加，“我想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虽然只是读信时的感受，很明显长子的一切都在启一郎的掌控之中。再想到佑介是长子的儿子，这种关系就更一目了然。启一郎会怎样对待这个孙子呢？”

“从信上看，我觉得御厨先生把对长子的期待转移到了佑介身上，甚至亲自给他起了名字。”

“考虑到启一郎在和长子的关系上占据绝对强势，由爷爷给孙子起名字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而长子的妻子更不会有异议，她本来就是因为性格温顺才被选为儿媳的。至于佑介的教育方针，我想启一郎也准备全面过问，不对，或许是要完全贯彻自己的主张呢。再加上这时，长子的妻子又过世了。”

“御厨先生肯定要把佑介接过来吧。”

“虽然不知道长子有没有反对，但他的意见多半也无足轻重，事情就这么定了。就这样，启一郎承担起了佑介父亲的角色。我想他应该不是刻意让佑介叫自己‘爸爸’的，但他也并没有纠正，说不定还很享受这样的称呼。”

沙也加皱起眉头。

“总觉得有点病态的感觉……”

“对于启一郎来说，长子是他人生的一大污点，恨不得忘掉才好，所以他也同样想忘掉佑介是自己孙子的事实吧。信上提到长子因为染指赌博，不得不辞去学校的工作，而这时他最担心的却是对佑介的影响。这就证明他已经将长子和佑介划清界限了。”

“哦，这样啊。那么—”说着，沙也加翻开佑介的日记，“圣诞礼物之谜也解开了，送礼物的就是佑介的父亲。这里提到‘今年又收到了圣诞礼物’，如果是父亲送的，也就不奇怪了。而后面这段话也可以理解了：‘爸爸说怎么老是送玩具，应该送点书才好，还在电话里发了火。’”

“刚开始读到这里时，我还说是不是佑介的爷爷奶奶送的，没想到正好相反。”我苦笑道，“先不管这个，日记里肯定还有什么地方更清楚地提到启一郎对长子的态度，快给我看看。”

我从沙也加手里接过日记本，哗哗地翻着，终于找到了启一郎去世一个月后的那篇日记。

“你看这儿。”我把那页指给她看，“这里写着‘爸爸很看不起那家伙，还对我说，绝对不能学他的样子，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御厨先生是要让佑介彻底疏远长子啊。”

“因为对长子的培养失败了，他不希望在佑介身上重蹈覆辙。从佑介的日记里不难感受到，他的教育方针是相当严格的。而佑介不愧是个乖孩子，不仅完全服从这种严格的管教，对‘爸爸’也满怀尊敬。大概对启一郎来说，佑介称得上是他的得意之作。”

“简直是把人当物品看待嘛。”沙也加沉着脸说。

“他是在制作一个名为‘教育’的傀儡，而且进展很是顺利。没想到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是御厨先生患了脑肿瘤吧？”

“没错。”我点点头，“还没能实现心愿，就不得不中途放弃对佑介的教育，启一郎内心的这份遗憾可想而知。他对佑介的牵挂，只怕更甚于对自己生命的留恋。但更痛苦的还是被留下来的佑介。”

“因为失去了指导者？”

“如果只是这样还罢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自己一直很轻蔑的人—也就是‘那家伙’回到了家里，还是以父亲的身份。”

“啊……”可能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情况，沙也加的眼神变得忧郁了。

“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来思考。”我说，“站在长子的立场，长期压制自己的父亲终于死了，可以回到暌违已久的家里生活了，而且是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在一起，他的心情自然是得意扬扬，也很想尽快和儿子拉近距离。”

“啊，这么说来，”她的目光又落到日记上，“刚才那段后面还有这样的描写：‘我待在自己房间的时候，那家伙门也没敲就进来了，还一副很熟络的样子跟我搭话。’”

“因为好不容易又和儿子共同生活了，这种行为可以说再正常不过啊。但佑介对此的反应呢？”

沙也加继续读着日记。

“‘我毫不客气地说，少来打扰我学习。然后他就离开了。以后我就用这一招赶他出去。’”

“此外还有多处佑介毫无来由地厌恶‘那家伙’的场景。这也难怪，他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看法。但是作为亲生父亲，一直被儿子这样冷眼相待，的确是很屈辱的事情。而且他一定在佑介身上依稀看到了启一郎的影子。”

“长子憎恨御厨先生吗？”

“我想是憎恨的。”我肯定地说，“所以只要佑介不敞开心扉，对长子来说，他就只是一个憎恨的对象。”

“然后……”

“是的，”我点头说道，“虐待就开始了。”

第四章

1

“这个男人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我说，“本以为儿子终于回到自己身边，没想到这孩子却被他憎恨的父亲彻底洗了脑，不仅跟他不亲，甚至打心底看不起他，也难怪他无法忍受。”

沙也加静静地笑了。“跟我一样啊。”

“一样？”

“对于父母来说，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子女看不起。”她的声音很消沉。

我没作声，伸手抓了抓脸颊。她只要说起这个话题，再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从昨天的对话中我已经有了深切的体会。

她叹了口气。“当然，这并不是虐待孩子的理由……”

“你和佑介的父亲不同。”我终于想出一句反驳的话。

“没什么不同，一样，完全一样。”果然，这只会让沙也加愈发坚持。

看来早点转移话题才是上策。我换了副口气说道：

“总之，我们已经基本了解了这户人家的情况，现在的谜团只有佑介的死因和他父亲、祖母后来的去向了。这种问题还是到政府部门查最快。”

“佑介的父亲和祖母啊……”沙也加呢喃着，抬头望着我，“对了，那个人确实是御厨夫人吧？”

“你是说相册里那位穿和服的老妇人？应该没错。”

“那个老婆婆是在我上中学时去世的，也就是距今十五年前。在那之前她一直住在这里吗？”

“从佑介的房间一直保持着二十三年前的原状来看，还是认为她不住在这里比较妥当。”

“佑介死后，她离开了这个家？”

“应该是吧。有可能去了横滨。”

“横滨？为什么？”

“你父母离开这里后，不是一度搬到横滨了吗？所以我猜测御厨夫人也去了那里。至于佑介父亲的去向就不得而知了。”

“他应该也不住在这里吧。”沙也加扫视着四周说，“如果住在这里，不可能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御厨启一郎和佑介的遗物。”

“肯定全都扔掉了。”

我往后仰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鼻端隐约闻到床单上的尘土气息，我伸了个懒腰。

沙也加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关于佑介的死因……”

“你有什么推理吗？”

“推理谈不上，只是有点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都行，说来听听吧。”

然而她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玩弄着满是灰尘的床单。看来她内心正在斗争，我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

“我在想……”过了约莫两分钟，她终于开口了，“佑介会不会是被人杀害的？”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被谁？”

“当然是被‘那家伙’—他的父亲啊。”她说，“难道还会有别人？”

“怎么会，就算再怎么虐待，也不至于杀人吧？”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即便不是故意杀人，也有可能一时失手误杀。”沙也加垂下头，摸了摸嘴角，“因为我有时也很害怕，这么下去说不定会把美晴杀死……”

我抱起胳膊思索了片刻，看着她的侧脸说：“要不要睡一会儿？”

沙也加微微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今天一天我们有很多收获，但也累得够呛了。不好好休息一下，脑子会不灵光的。今天就先到这里为止，等天亮了再继续吧。”

沙也加用指尖轻按着眼角，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对不起，我总是这么不冷静……”

“没关系的。”

“你在这里睡吗？”

“嗯。虽然有点灰，总比简陋的小木屋强。”

“那我到楼下的沙发上休息。”她站起身。

可不可以把她留下来呢—我脑中霎时闪过这个念头。想跟她说，不如一起睡这张床好了。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略一犹豫，我说：“晚安。”

走向门口的她停下脚步。

“晚安。”她头也不回地说。

“别忘了熄掉蜡烛。”

“我会的。”

“还有……”我欲言又止。

“什么事？”她问。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想上厕所就把我叫起来，别客气。”

沙也加呵呵地笑了：“我想应该不会。”

“那就好。”

“你好好休息吧。”

她关上门，房间里的烛光被带得摇曳了一下，我起床把蜡烛吹熄。

2

稍微眯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发白。为了不睡过头，我特意给手表设了闹钟，但还没响我就醒了。睡了大概不到三个小时，不过已经神清气爽。

推开窗向外望去，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照耀在对面的半山腰上，周围的草地也闪烁着光芒，看来今天是个大晴天。

室内意外地昏暗，因为没有阳光照进来。本以为这栋房子是朝正南或者偏东，但从现在阳光的角度来看，似乎是朝西南。

“西南向啊……”我怔怔地望着远方的景色，喃喃自语着。

有什么事情似乎无法释怀，某件无法解释的事情。

我一时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或许只是我满以为从窗子可以看到日出，事实却并非如此，所以感到意外。

但我马上又否定了，不对，不是这样。

我会认为这栋房子偏东，一定有我的理由。我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

我拿起放在床上的佑介日记。莫非这里面提到过这栋房子的朝向？但翻了几页我就确信，我不是从日记里看到的，而是在更不起眼的地方。

手里拿着日记，我扫视着整个房间，一股类似焦躁的情绪开始在内心翻涌。为什么我会对这件事如此在意呢？

突然，天文望远镜映入了眼帘。

我走过去，打开旁边那个放置备件的箱子，拿出观测记录用纸。上面写着“七月二十五日清晨 水星观测”的字样。

就是这个。我就是看到这张纸才认定这栋房子朝东的。

我又来到窗前，确认周边的景色和太阳的位置，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判断有误。

但我并没有弄错。这栋房子的确偏西，至少，从这里看不到日出。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矛盾该如何解释？

我仰躺到床上，双手用力搓着脸。油脂沾到手上，闪闪发光。

苦苦思索了一番，终于有了一个设想。那是我之前想都没想过的，但的确能让很多疑问豁然开朗。

我从床上爬起，匆匆走向楼梯。下到地下室后，沿原路来到外面。

因为昨天刚下过大雨，周围的地面满是泥泞。我一边当心着脚下，一边沿着房屋的外墙转了转，没多久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真笨哪！”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后，我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回到屋里，客厅里沙也加也起来了，拉开了窗帘。

“早啊。”看到我进来，她跟我打招呼，“你起得可真早。”

“这栋房子是西南朝向。”

乍听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有些莫名其妙。“啊？”她皱起了眉头。

我指着窗子：“现在是早上，阳光却没有照进来，说明房子是偏西的。”

这回她终于明白我在说什么了。朝窗子瞥了一眼后，她说：“是啊，不过这又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我把观测记录用纸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但似乎并不了解其中的意义，一脸茫然。其实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但因为平常用不上，大人就把努力学到的知识又还给老师了。

“你还记得水、金、地、火、木吧？就是太阳系行星的顺序。水星是距离太阳最近的行星，如果要从地球上观测水星，应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

“必须朝着太阳的方向，因为水星在太阳附近。”

“啊……”

“白天也可以观测水星，但要用特殊的仪器。如果用这种家用天文望远镜，会受阳光的影响而看不见。所以观测的最佳时间是日出或日落时分，因为那时阳光最弱。”

“这里写的是‘清晨’。”沙也加看着观测记录说。

“没错。所以启一郎是在日出时观测的，而太阳当然是从东边出来。”

“从二楼的房间看不到日出吗？”

“看不到。”我摇摇头，“再怎么往窗外探头都看不到。”

沙也加瞪大了眼睛：“那是怎么回事？”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你也许会笑我太异想天开了。”

“我不会笑的，你说吧。”

“很简单，这栋房子以前是朝东的。”

“以前？”

“这栋房子应该是后来重建的。”

显然沙也加做梦也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视线在周围游移着，扫视了一圈后又望向我。

“可是佑介的日记里只字没提重建的事啊。”

“是的，所以这里是在他死后重建的。”

“也就是说，这栋房子的年头并没有那么久？”

“至少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久。”

“可是为什么要重建呢？既然不惜动工重建，怎么可能现在没有一个人住呢？”

“这一点我也觉得纳闷。不过如果的确是重建，至少可以解决一大疑问。”

“什么疑问？”

“就是你记忆中谜一般的房间。”我指着厨房说，“那个有绿色窗帘和黑色花瓶的房间，你明明记得有的，为什么这栋房子里却不存在呢？答案就是，你记忆中的那栋房子，和这里是两个地方。”

但她立刻摇头。

“不可能。我记得就是这栋房子，不会错的。我绝对不会记错。”

“那你不再坚持关于那个神秘房间的记忆吗？你能断定那个房间不存在？”

“这个……”沙也加低下了头。

我把手搭到她肩上。

“老实说，从进入这栋房子开始，我始终抱有一种印象，就是这里几乎看不出因使用而老化的痕迹。”

沙也加抬起头，我看着她继续说道：

“就拿你脚下的地毯来说吧，的确满是灰尘，但几乎可说没有任何磨损。不光地毯，我还观察了餐桌附近的地板，也完全看不出椅子腿的擦痕。其他东西也一样，感觉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只是放置了很长时间而已。”

“怎么会……不是随处可见有人住过的痕迹吗？”

“是吗？”

“是啊，佑介的房间、御厨夫妇的房间，还有厨房都有使用过的痕迹啊。”

“那我想问你，这里为什么没装灯呢？”

“灯？你是说日光灯吗？因为已经断了电呀。”

“不是的，这里不是断了电，而是本来就没通电。”

听到这句话，沙也加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别胡说。”

“是真的。我刚才确认过了。要不你亲眼去看看？”

“没有电怎么生活……”

“没法生活。”我说，“至少从这栋房子里的设施来看，没有电是过不了日子的。但事实上却没有通电。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就是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住。”

“为什么没有人住呢？”

“我也不知道。没人住的房子本来就没必要盖啊。”

沙也加无力地瘫坐到沙发上，双手抱头，有些充血的眼睛瞪着半空。

“会有这种事？那么那些又是什么？佑介书桌上摊开的课本和作业本，御厨夫妇房间里的摇椅和没织完的毛衣，那些东西该怎么解释？”

“那是有人刻意复原的—这样推测可能比较合理。”

“复原？”

“是啊。比如这个房间，”我扫视着客厅，“这个房间的摆设也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吧？”

沙也加点了点头。

“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复制品，重现了那栋老屋在过去特定时间点的状态。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完全没有头绪。”

“真不敢相信。”沙也加瞪着空中，身体也开始发抖。

我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解开谜团的关键，就是你记忆里那个有绿色窗帘和黑色花瓶的房间。既然这栋房子就是老屋的翻版，为什么唯独没有那个房间呢？只要知道了这一缘由，其他疑问也将迎刃而解。”

沙也加叹息了一声。

“说到底，只有我想起往事，问题才能得到解决。可是尽管我努力回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就像有堵墙，无论如何也无法前进一步。”

“那堵墙肯定有入口，我一定会找到打开它的办法。”我站起身。

“你去哪儿？”

“我去查看一下消失的房间是怎么回事。”我回答。

3

站在沙也加坚称应该有扇门的那面墙前，我重又思索起来。

如果要仿造一栋老屋，还要去除其中一个房间，应该怎么做呢？倘若是最边上的房间，只要去掉那部分就可以了，但这个房间位于客厅和和室之间，要去掉可没那么容易。

回忆着这栋房子的内部结构，我走进和室。

壁龛的对面，也就是靠客厅的墙上有一个壁橱，宽度只有半间，安着和拉门同样花纹的门。打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连上下隔板都没有。

我退后一步，审视着整面墙，顿时心生疑窦。墙的总宽度为一间半，其中半间是壁橱，那么剩下一间的凸起部分又在哪里呢？这面墙的另一侧是客厅，但那边并没有相应凹下去的部分。

我敲了敲墙壁，传来空洞的声音。

一阵不安袭上心头，我仔细观察着墙壁，却没发现任何异样，于是又注目细看壁橱。发现侧面的三合板上，齐腰的高度钉着两块看似把手的大木片。我抓住前后摇了摇，那块板明显没有固定，咔嗒咔嗒地晃动着。

我钻进壁橱里，两手抓住两个把手，试着往上拉。三合板向上滑动，下面出现了空隙。我顺势再往跟前一拉，板子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墙壁。

随即出现的空间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零碎物品。那一刹那，我的心情就像发现了遗迹的考古学家。

“帮我把手电筒拿过来！”我大声叫道。

很快沙也加拿着手电筒过来了。看到壁橱中的我和这个秘密储物间，她登时愣在那里。

“这是什么？”

“我现在正要着手调查呢。”我接过手电筒。

那里放着罐子、餐具和金属装饰品等，每一样都落满了灰。

“有可能是以前放在老屋的东西。”我说。

“让我看看。”

听沙也加这样说，我便从壁橱里退了出来。她一钻进去，马上把手伸向里面。

她拿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的细长花瓶。那一定是她屡次提到的，放在她记忆中那个房间里的花瓶。

沙也加拿着花瓶，缓缓转向我。

“那个房间果然存在。”

“你确定就是这只花瓶？”

她的视线又落到花瓶上，伸手擦去上面的灰尘后，花瓶上露出白色花朵的图案。

“我确定。”她点头说道，“我以前见过。”

“现在换我进去吧。”

我再次钻进壁橱，开始查看其他东西。我找到一个硬铝合金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镂空的橡胶垫，像是天文望远镜专用的，还有几张二楼见过的观测记录用纸。

“喂，你不觉得这个好像被烧过吗？”沙也加在旁边说，她正摩挲着一个装茶具的木箱，那木箱看上去黑黑的，但并不是涂上去的颜色，而是被烧焦留下的痕迹。

“果然。”

我留心看其他东西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痕迹，很快又找到一个烧掉了右手的塑料娃娃和一只烧得焦黑的日式木屐。这些东西都说明了一个事实。

“火灾吗？”说完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又一个疑问解开了。”

“怎么说？”

“就是老屋的结局啊，现在知道是起火烧毁了。但有人深深眷恋着那栋房子，决心把被烧毁的房屋原样复制出来。”

“但那时没重建放有这只花瓶的房间？”沙也加握着花瓶说。

“很可能火灾就是从那个房间烧起来的，所以他不想再复原，而是在原来的位置设计了这个隐秘的储物空间，存放老屋火灾后剩下的东西—应该就是这样吧。”

“火灾啊……”

沙也加定定地望着花瓶，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大概是听到火灾二字想起了什么吧。

“你父母有没有跟你说过火灾的事情？”

“可能说过，”沙也加无力地摇头，“但我忘了。”

这也难怪，我点点头，继续查看那堆老屋的遗物。不久我找到一只圆形的小闹钟，虽然金属边框已经生了锈，玻璃上也伤痕累累，但盘面和指针依然完好。

指针指向十一点十分。

我把它拿给沙也加看。

“我终于知道这个时刻的意义了，一定就是火灾发生的时刻。”

她不住地眨着眼睛，然后轻吐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但为什么要把这栋房子里的时钟全都调到这个时刻呢？”

“或许是表示在这个时刻之前，老屋一直存在着，而到了十一点十分，一切都逐渐化为灰烬。当然，除了这里面的东西。”我用手电筒照着秘密储物室。

这时，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就在墙壁的内侧，和我身高差不多的位置。

我站起身，用手电筒照了过去，发现那是个十字架。和地下室里的不同，上面有金属装饰，十分精致。

十字架旁刻着一行字。我用手指擦去灰尘后，依稀可以辨认。字好像是外行刻的，不太整齐。

我叫来了沙也加。

“你看看这个。”说着，我照亮了十字架和文字。

看到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里刻着“佑介安息吧二月十一日”。

4

“这就又回答了一个疑问，”我关掉手电筒，“佑介是死于火灾，不是被杀，也不是自杀。”

“死在那个房间吗？”说着，沙也加拿出花瓶，“放着这只花瓶的房间……”

“应该是吧。”我闭上眼睛，徐徐吸了口气，然后呼了出来，睁开眼睛，“所以只有那个留下禁忌回忆的房间没有复原。”

“然后在这里安上十字架，”说到这里，沙也加回过头，“说明佑介长眠在这里？”

“安息吗……”

话刚出口，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明白这栋房子的意义了。

“莫非这栋房子是那个作用？”

“那个？那个作用是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一边在六叠的和室里来回踱步，一边整理着思绪。到目前为止所有无法释怀的细枝末节，霎时全都浮现在脑海里。我逐一加以检视，确认是否和自己的推理存在矛盾。

“日记呢？”我停下脚步问道，“日记放在哪里？”

“昨天晚上你看过，应该是在二楼御厨夫妇的房间里吧。”

我冲出和室，直奔楼梯。沙也加也跟在身后。

但还没走到楼梯前，我就在玄关停了下来。引起我注意的，是挂在鞋柜上方的一幅画，画的是某个地方的港口。

“怎么啦，喂，到底怎么回事？”沙也加拉了拉我的衣袖。

“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竟然没发现，真是傻到家了。”我指着画说。

“这幅画怎么了？”

“我马上跟你解释，先去拿日记。”我向楼梯走去。

到了御厨夫妇的房间，我翻开佑介的日记。我要找的内容就在开头几页，他还不大会用汉字时留下的记述里。

“果然如此。”看过那部分内容后，我说，“这样一来一切都对上号了。好，我们再下楼。”我轻轻推了推沙也加。

来到玄关时，我再次指着那幅港口的画作。

“你看到这幅画时，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被我一问，沙也加想了许久，最后摇摇头。“我没觉得奇怪啊。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这幅画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它挂在这栋房子的玄关处。在这种深山里挂一幅港口的画，你不觉得有点不搭调？”

她稍稍歪着脑袋，又看了看画作。

“的确不大相称，不过挂什么画是个人自由吧。”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觉得不自然。还有一件事，你看这里。”我把手上的日记摊开，指着其中一篇让她看。

那篇日记内容如下：

五月十二日 阴转晴

今天好热，每个人都嚷着热死了热死了。大扫除结束后洗手的时候，顺便把脚也洗了一下，真舒服。大家说想去海边，我很喜欢游泳。回到家里，妈妈也穿了短袖衣服。

等沙也加从日记上抬眼，我说：“很奇怪吧？第一次读到时，我就感觉不对劲，不过也没多想，就这么翻过去了，以致走了一大段弯路。”

但她仍是一脸不解，于是我指着日记说：

“因为天气热，大家说想去海边，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当然，一般的孩子的确会这么说，但如果是住在这长野的深山里，去海边不就不合常理了吗？明明松原湖就在这附近。”

“啊—”沙也加张大了嘴。

“现在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我合上日记，“这栋房子并不是单纯的原地重建，它的原型是在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

“这就不用我说了吧，就是你们一家搬家前住过的地方，横滨啊。这幅画画的多半就是横滨的港口。”

“也就是说，把原来位于横滨的房子在这里复原？”

“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重建？”

我考虑着该怎样解释这个问题，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手上的触感说明胡须已经长了不少，不过在这里我自然没办法刮。

“你知道克诺索斯宫殿吗？”思索了片刻，我决定从这个话题入手。

不知道，她摇头表示。她扬起眉毛，显然很诧异为什么我会提起这个话题。

“它是米诺斯文明的标志性建筑。其中有一个让考古学家备感困扰的房间，乍看像是专供国王使用的，但又有很多不解之谜。比如排水设施，虽然有类似的东西，却没有完工，无法正常使用。还有房间的建筑材料，楼梯用的是容易加工但也同样容易磨损的石材，而且楼梯上丝毫看不出人行走造成的磨损。这个房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呢？”

“学者们反复研究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正确答案是—坟墓。”我回答，“那是死者去往另一个世界后生活的房间，为幽灵准备的房间。简单来说，就是坟墓。”

我看到沙也加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双手按住胸口，望着四周，眼神充满不安，表情有些扭曲。

“这栋房子也一样？是坟墓……”

“从这个角度想，一切都说得通了。没有电，没有人住过的痕迹，自来水管恐怕也一开始就没安装。这栋房子纯粹就是个复制品，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

“怎么可能……不是有很多日常用品吗？”

“但缺少重要的设施也是事实啊。而且佑介和启一郎两人明明已经过世了，遗物却都摆放得好像他们还活在世上，你不觉得不自然吗？如果这栋房子是给活着的人盖的，那些东西应该早就收拾掉了。事实上这栋房子是给死去的人住的。你看到那个柱子上的刻痕了吧，那是想象着佑介在另一个世界成长的情形，在柱子上刻下的身高记录。”

说到这里，我感到自己的话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背上不禁掠过一丝寒意。

“可是，特意建造这么大一栋房子，就为了当作坟墓，这也太……”

“不，其实不算太奢侈。因为土地费花不了多少钱，也不用安装电线、煤气和自来水管，只要盖个房子就行了。正因为如此，才会选择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里不会引人注目，只是多费些功夫而已。最让我佩服的是佑介书架上的书，那整整一排关于蒸汽机车的杂志和书籍，全都是为了再现过去而从旧书店淘来的，实际上佑介的收藏大部分都已在火灾里烧毁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老旧的书啊。”说完，沙也加朝我手上看了一眼，“这本日记倒是没烧掉。”

“这个吗？”我端详着手上的日记，“可能它没放在书架上，而是慎重地保管在别的地方，所以幸免于难。”

“听起来很讽刺啊。”

“是啊。”恐怕没烧掉的东西也不多了，也就是存放在壁橱的秘密空间里的那些杂物了吧。天文望远镜应该是放在铝盒里才得以平安无事。

“如果的确如你所说，那到底是谁盖了这栋房子呢？”

“有两个人有这种可能，就是佑介的父亲或祖母。虽然很难想象一个虐待儿子的男人会盖这种祭奠儿子的房子，但丧子之痛唤醒他内心的亲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沙也加手托着脸颊问：“那我父亲又做了些什么呢？他干吗时常来这里？”

“既然这里是坟墓，他来的理由不就只有一个了吗？”我看着沙也加，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便接着往下说，“那就是扫墓啰。”

“给佑介扫墓？”

“没错。”

“冰箱里放着罐装果汁，还有父亲讨厌的咸牛肉罐头。”

“那想必是佑介爱吃的食物吧。”我静静地说，“扫墓时带的供品，一般不都是死者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吗？”

沙也加沉默地低下头，只发出呼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她鼻子里发出的呼吸声。

“玄关的门也钉死了呢。”她抬起头说。

“那是为了防范盗贼吧。”我回答，“不过小偷肯定以为这里是别墅才会图谋不轨。”

“这样啊……”她倚在旁边的墙上，“这么说来，我们从昨天起一直待在坟墓里？”

“感觉后怕吗？”

“有点。不过，”她仰头望着天花板，“一想到建造这座坟墓的人的心情，更多的还是悲哀。”

“我也有同感。”

我们回到客厅。在得知这里实际上是坟墓之后，原本在我们眼中落满灰尘的沙发和家具顿时透出了威严感。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俩简直跟印第安纳·琼斯一样嘛。”

“确实。”我同意。那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

“对了，既然这里是坟墓，遗体会不会也埋在下面？”

“我想不会，因为处理遗体需要办理相应的手续。”说完，我歪起脑袋，“不过也难说。”

“的确难说，”她说，“毕竟都特意造了这样一座坟墓了。”

“是啊。”

“如果埋在这里，会不会是在那个隐秘的壁橱下面？”

“有可能，因为那里安了个十字架。”说着，我又想起一个小小的疑问，“地下室也有一个十字架，那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里是坟墓的入口？”

“也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无法释怀，于是拿着手电筒起身去地下室。沙也加没有跟来。

走入地下室后，我再次观察起那个十字架。那是木片做的，十分简陋。为什么不做得像样点呢？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十字架四周，旋即发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些划痕，是用小刀之类的东西在水泥墙面上刻下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表面的污垢。我的预感应验了，那里也刻着文字。

5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我马上从墙壁前离开。

“你发现什么了？”沙也加问，“看你这么久还没回来，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我把手电筒夹到腋下，双手拍了拍灰尘，“不过也不算什么重大发现。”

“你检查了十字架吧，又有了新发现？”

“嗯，果然这里也刻着文字。”我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地方。

“安息吧 二月十一日”—水泥墙壁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和那个十字架旁边刻的文字一样呢。”

“是啊。”

“但这是什么？”她指着“安息吧”那行字的上方，“好像被削过一样。”

“就是纯粹的划痕吧。”

“不是哦，你仔细看看。”

沙也加这么一说，我又凑到墙壁前凝神端详。

“很奇怪吧？”她说，“这里似乎也刻过什么字，但被人磨去了。你不觉得吗？”

“不能说没有这种感觉，”我点点头说，“但没准只是磨掉写错的字。”

“这么说也对……”她的视线依然执拗地停留在那里，“但究竟写错了什么，怎么会写错呢？要写的只有‘安息吧’这三个字啊。”

我走开几步，没有作声。在这种时候，随口敷衍她的疑问并不是好办法。

沙也加无力地垂下肩膀，看着我苦笑。“搞不懂。”她说，“或许就像你说的，只是写错字后磨掉罢了。”

“我看还是从已经掌握的情况入手比较好。”

“好吧。”

见她走向楼梯，我便轻推着她离开。

“这次就到这为止，我们先回东京好不好？”回到客厅后，我提议道，“这户人家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父亲来这里的原因也明白了。你儿时究竟看到过什么场景，我们也得出了结论。我觉得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

“可是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

“我知道。但即使继续待下去，对解决问题也没有帮助啊。比如要了解御厨家的事，去横滨调查比待在这里更能得到可靠的信息。”

沙也加没有回答，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砰地敲下其中一个键。钢琴发出沉闷的声响，就连对音感毫无自信的我，也听得出那不是它本来的声音。

“我曾经这样弹过钢琴，很久以前，遥远得恍若隔世。”她望着四周，“就在这个房间里，我敢肯定。”

“是在这栋房子的原型那里吧？”

听我这样说，她浅浅地笑了。“是的，在原来的老屋里。”

“你经常去那个家里玩，当然有机会走进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客厅。既然有架钢琴摆在那儿，拿来弹着玩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弹着玩……”

她搬来椅子，坐在钢琴前，摆出的姿势俨如即将弹奏一曲。但我从没听说她会弹钢琴。

然而她并没有开始弹奏，而是突然转向了我。

“我觉得我会弹。”沙也加说，“也许在你看来很可笑，但我真的有这种感觉，虽然我压根儿不知道该怎样舞动手指。”

“女孩子嘛，谁不希望自己会弹一手钢琴呢。”

“不是这样的。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仿佛触碰到了内心深处的记忆。”

她烦躁地捶着膝盖，但可能意识到这样宣泄情绪也于事无补，转而叹了口气，说道：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可是该查的地方不是都查过了吗？”

“还有没查过的啊，那个保险柜。”

“那个啊。”这回轮到我叹气了，“没办法，没有密码打不开。”

“那是什么样的密码？需要输入几位数字？”

“是几组两位数字的组合，而且拨号盘的转动方向也是固定的，总之不可能靠碰运气打开。”

“如果是那么复杂的数字，说不定会记在什么地方呢。”

“我也这样想过，但哪里都没找到。”

“数字啊……”沙也加转向钢琴，合上了琴盖，“反正我要再待一段时间。”语气很平静，但透着无法动摇的决心。

“我知道了。不过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肚子也该饿了。”

“我也不知道我饿不饿，你一个人去好了，我留在这里。我感觉要是现在外出，即将浮上心头的往事又会离我远去。”

“那我帮你买点什么吧。老吃三明治也腻了，我买点饭团和茶饮料怎么样？”

“嗯，你定吧。”沙也加有气无力地回答。看来她现在心里想的全是追寻消失的记忆。

我独自驱车前往小镇，一边开车，一边在想，到底这次陪她来这里是对是错。我愈想愈觉得，这其实是一次失败之旅。虽然解开了很多谜团，但是否对她有帮助，却是很大的疑问。我反而担心最后会伤害到她。虽然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但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幸运的是，昨晚路过的那家便利店已经开了门。我买了几盒饭团、蔬菜沙拉和两罐绿茶，便不再多买。无论如何，吃完这顿饭我们必须离开。

回来的途中经过松原湖，或许是期待着迎接星期天的游客，湖畔的商店看上去比昨天多了几分生气。

回到屋里，我把食物拿到客厅，却不见沙也加的踪影。我先去和室看了看，发现没人后，又上了二楼。

我在二楼御厨夫妇的房间里找到了她。她正靠在摇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转向了我。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沙也加说。

“等我？等我干吗？”

“等你看里面的东西啊。”

“什么里面？”

“保险柜里。”她干脆地回答。

“保险柜？”我朝壁橱望去，让我烦恼了很久的保险柜已经赫然敞开。我吸了口气，看向沙也加。“你怎么打开的？”

“我试对了密码。”她做了个转动拨号盘的动作。

“你知道密码了？”

“嗯。”她点点头，“和这栋房子有关的数字只有两个，二月十一日，十一点十分。也就是02，11，11，10。”

“然后就打开了？”

“对。”她回答，并没有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

“哎呀，”我说，“亏我还费了那么大劲儿，真是够笨的。”

“这种事情不用在意啦。”她从椅子上欠身站起，走到我身旁，“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你还没看？”

“没有。”说着，她挤出一个明显很勉强的笑容，“我觉得有点害怕，所以就等你回来一起看。”

我也一样害怕啊，我在心里自语着，把手伸进了保险柜。

放在里面的，是一个灰色的A4信封。从它那鼓鼓囊囊的样子来看，里面装的不只是信纸。

信封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御厨藤子夫人”的字样，也就是御厨启一郎的妻子，佑介的祖母。背面则写着“神奈川县警小仓庄八”。

“是警察啊……”

“里面有什么呢？”

在沙也加的催促下，我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两张信纸和一双蓝色的手套。手套看上去是儿童用的。

“日记里提过这双手套。”沙也加说，“记得是过年的时候，他说‘我戴上了妈妈新给我织的浅蓝色手套’。”

我把手套摊在手掌上，手套的拇指和食指部分已经烧没了。

6

信纸上的字迹和信封相同，写着如下内容：

现将保管了很久的物品奉还给您。这可以说是令孙的遗物，想必会令您格外伤感，但这是我们工作上的要求，希望您能谅解。

昨天局里得出了最终报告，让我先从结论说起吧。这次的火灾被判定为一起因用火不慎引发的事故，起火的源头是一楼中间雅和的书房。最近这段时间天气比较干燥，类似的火灾频繁发生，想必夫人您也有所耳闻。

但恕我直言，我个人无法认同这个结论。好几个疑问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其中最令我怀疑的一点，就是在起火房间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装煤油的一斗罐。

关于这个问题，您作了如下解释。

您说，雅和嫌特地去地下室取暖炉用的煤油太麻烦，所以经常在房间里备有一个煤油罐。

我们从原家务女佣仓桥民子那里也得到了同样的证词。

然而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从火烧后的痕迹来判断，雅和的书房里陈设的都是高档家具和日常用品，既厚重又雅致。在如此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放上一个像煤油罐这样煞风景的东西，即便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都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坦率地说，我至今仍坚持最初直觉的判断。是的，就是那个曾经让夫人大发雷霆的不祥推测—这场火灾很可能是父子俩同归于尽的结果。

从现场找到的佑介的手套，也证实了我的推理。在我代为保管的这双手套上，手指的第一关节和第二关节之间留下了清晰的咖啡色细纹。那明显是锈迹。为什么会沾上这种锈迹呢？我思考了所有的可能性，其中最有说服力的就是，这是搬煤油罐时留下的痕迹。那个煤油罐上有一个细细的金属把手，如果把手上生了锈，戴着手套拎起煤油罐时，就会留下几乎相同的痕迹。

所以我将那双手套保管了一段时间。

但鉴定的结果，无法确定手套是否曾用于搬运煤油罐。既然无法确定，也就不具备证据上的价值，相信夫人也很清楚。

其他还存在几处就单纯的火灾来说很可疑的地方，但都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无法为父子同归于尽说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虽然心有不甘，我还是决定对这次的案件就此罢手。事实上这也是客观因素的限制，另外又发生了一起重大案件，我不得不将精力转移到那里。

今后恐怕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希望您保重身体，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

在署名后还有一段附言：

又及  最近接到一起奇怪的通报。二月十一日，也就是案发当天，有人在动物园看到您二人的身影。从时间上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夫人您自己也说那天是独自外出购物，所以完全不吻合。我们向那位通报者这样解释了，但他似乎并不是很信服。估计他是看到了一个长相和您相似的人吧。

读完后，我把信纸递给了沙也加。她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趁这时候，我查看了一下随信寄来的那双手套，的确如刑警小仓信上所言，手指的部分有一道咖啡色细纹。

“怎么会这样！”我禁不住喊出声来。佑介的死，果然还是和复杂而丑恶的人性有关吗？

“同归于尽……”沙也加喃喃道，“火灾原来不是单纯的意外吗？”

“好像不能确定吧。那个刑警也只是推测而已。”

“但他在信上说，火灾存在很多疑点，包括这双手套也是。”她盯着我手上的手套说。

“在书房的废墟里找到煤油罐，的确很可疑。”我说，“警方本来也准备认真调查一下吧。”

沙也加似乎从我微妙的措辞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叫‘本来’？”她立刻问道。

“御厨启一郎是法官，当然在警察里也很有人脉。因为这层关系，警方很可能没有深究。倘若御厨夫人再向警方高层提出请求，希望他们放弃深入调查，那就更不必说了。”

“你是说，御厨夫人明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同归于尽，却想要隐瞒真相？”

“有这种可能。”我回答，“换个角度看，警察没有积极地调查，正说明这场火灾并非单纯的失火。”

沙也加目光再次落到信纸上，随即又抬起头。“如果这场火灾真是企图与对方同归于尽的谋杀，那么策划者是谁？是父亲雅和，还是……”

“根据刑警小仓的推理，应该是佑介。”

这个答案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看她的表情，更像是为担心的事情成为现实感到沮丧。

“如果搬运煤油罐的是佑介，这也是顺理成章的结论。”

“火灾发生在中午十一点前后，而且二月十一日是休息日，说不定御厨雅和还没起来呢。他好像很喜欢喝酒，这时候宿醉没醒也有可能。要是佑介打算和他同归于尽，这正是绝佳的时机。”

“他是怎样放火的？”沙也加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怯意。

“这个嘛，就是最传统的做法吧，趁对方睡着时洒上煤油，点上火。很简单，小孩子都会。”

“然后他自己怎么办呢？跳入火海？”

“应该是吧。”

我这么回答后，沙也加一直沉默着，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说，会是这样吗？

“你有不同看法？”我问。

“那种事情，他做得到吗？”她沉吟着，“那种可怕的事情。”

“当时佑介饱受父亲的折磨，从日记里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人嘛，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做出难以置信的事情来。”

“这我知道。”沙也加以手支颐，微侧着脸，依然无法释怀。

我把手套放回信封。“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无法进一步推断了。所谓佑介蓄意和父亲同归于尽的说法，也只是这个刑警的推测而已。”

“是啊。”她小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着信。接下来引起她注意的，是信末的附言部分。“这段附言，”她指给我看，“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意义，肯定只是碰巧看到一个长相相似的人。”

“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为什么要特地写在附言里呢？”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个有意思的插曲吧。”

“我不这么想。”她摇摇头，“而且你不觉得这起通报本身就很蹊跷吗？”

“为什么？”

“因为……”说到这里，她舔舔嘴唇，一边整理着思路。理清头绪后，她接着说道：“就算在火灾发生当天看到了相关的人，但为这事特意向警察通报，不是有点奇怪吗？那个时候御厨夫人在哪里，跟火灾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如果说警察怀疑是夫人纵火，为了证明她当时不在现场还可以理解，但从信上的口气看，又不像是这个意思。”

听她这样说，我又把附言部分看了一遍，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你也觉得蹊跷吧？”沙也加紧盯着我问。

“这很难说。”我谨慎地回答，“毕竟总有些人一看到发生鸡毛蒜皮的事件，就连明摆着不相干的线索也要向警察通报，说不定这个通报者也是这种人。而刑警小仓把这件事写在附言里，应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是这样吗？”

“那还有什么可能性？”我反问道。

沙也加将视线投向窗外，咬着右手食指，足足考虑了三十秒。“动物园……”她小声说。

“嗯？”我追问，“你说什么？”

她看着我。“我对‘动物园’这个地方有印象。火灾发生当天去了动物园……火灾和动物园……”她把脸埋在双手里，盯着空中的某个点，“我有种感觉，这两者之间不是毫无关联，而是存在某种联系。”

我勉强笑了笑，把手搭到她肩上。“你太累了，才会对这种细枝末节也这么在意，给它加上本来不存在的意义。”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想起了什么。”说完，沙也加又念叨了几次动物园，仿佛坚信那是唤回记忆的咒语。

“我们去吃饭吧，调剂下心情比较好。”

“对不起，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她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强硬。我不由得一怔，信封从手上滑落。这声音让正埋头苦想的她回过神来。她对刚才的话感到有些抱歉，泛起一丝苦笑。“不好意思，明明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却还……”

“那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太钻牛角尖也不是好事。”

“是啊。”她点点头，“你说得没错，调剂下心情或许更好。你买什么吃的了？”

“也没买多少。”我拎起放在地上的塑料袋。

“那我们下去吃吧。”

“你先去好了，我把这里稍微整理一下。”

“嗯。”

沙也加走出了房间。确定她下了楼后，我来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打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圣经》。

刚才沙也加提到动物园，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昨天检查这本《圣经》的时候，里面夹着动物园的门票。不过当时没怎么留意，连日期也没看。

门票夹在《圣经》中间的地方，是撕得不太整齐的三厘米的票根。共有两张，一张是成人票，另一张是儿童票。

而日期是—

没错，虽然模糊不清，但的确是二月十一日，年份也一致。

这不可能是偶然。刑警小仓信上提到的那个通报者说的是实情，火灾发生当天，御厨夫人确实去了动物园。

而且很显然，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信上的附言部分也提到，通报者看到的是“您二人的身影”。那张成人票当然是夫人的，但儿童票是谁的呢？不用说，不可能是佑介。

一阵不祥的冷风从后背吹过，指尖像被冻住了一般，连门票都险些掉落在地。

我把门票重新夹回《圣经》，关上抽屉。但就是这两个简单的动作，我也做得异常僵硬。

背后传来嘎吱一响，我屏住呼吸，回头一看，沙也加正诧异地望着我。

“你在干吗？”她问。

“噢，没什么。”说着，我站起身来，“就是看看抽屉里有什么东西，里面只有一本旧《圣经》。”

我一边说，一边飞速思索如果她提出要看一看，我该如何应付。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急得腋下直冒冷汗。

“既然是基督教徒，有《圣经》也不稀奇啊。”她说。

“说得也是。”

“我们下楼吧。”

“好。”

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她走出了房间。

7

“我反复想过了，你的情形可能并不算特殊。”我嚼着从便利店买的饭团说，“一般人都会把儿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更不用说上小学前的事情了。”

“所以呢？”沙也加看着我。

我就着罐装绿茶咽下饭团。“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权利继续挖掘御厨家的秘密了，毕竟他们费尽苦心，为的就是将一切彻底埋葬。”

这话似乎多少有些效果，沙也加也露出恍然的表情。“这里就是埋葬秘密的坟墓？”

“是啊，”我点头，“这里就是坟墓。”

沙也加抱起胳膊，靠在沙发上，凝视着我的脸。“你发现你有点不对劲。”她的眼神里充满狐疑。

我吃了一惊。“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了？”

“该怎么说呢，就是突然变得消极了。之前你一直很热心地推理……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只是提议说既然谜团都已解开，是不是可以回去了。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没有权利去挖掘御厨家的坟墓。”

“真的只是这样？”

“当然，不然还能有什么？”我也直视着她。

沉默几秒后，她移开了视线。“我并不认为谜团都解开了。”

“是吗？可是我们对御厨家的悲剧已经了解得很详尽了呀。御厨启一郎对长子雅和彻底死心后，把孙子佑介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养育，雅和因此产生心理扭曲，在启一郎过世后，以虐待佑介的形式表现出来。佑介为了逃避这种折磨，策划了一场同归于尽的火灾。这些我们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呢？”

“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你想太多了。”

“不是。”她从沙发上起身，望着客厅的天花板走了几步，最后在钢琴前驻足,“你刚才讲述的故事里，缺少了我的部分。”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我佯作平静地说，“你基本上就是局外人，和佑介遭受虐待、房屋被烧毁完全没有关系。”

“是吗？”

“是啊，你想说什么？”

沙也加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坐下，做了个深呼吸。“我记得我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我问。

顿了一下后，她回答：“房子烧毁后的……情景。”

我倒吸了口气：“烧毁后的场景？是御厨家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吧。四周浓烟弥漫，围了好多人，对面是烧得焦黑的废墟……”她轻轻闭上眼，“我和一个人在一起。”

“你是和宁姨，也就是你母亲在一起吧。说不定你们正好目睹了御厨家的火灾现场。”

沙也加睁开眼睛，又做了个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仿佛捕捉到了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在看我面前的茶几。

“你在看什么？”我看看她，又看看茶几，忍不住问。

沙也加望了我一眼，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紫菜饭团，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原本飘忽不定的眼神聚焦到了饭团上。

“喂……”

我叫了她一声，却没有回应。她就这样跪在地上，开始喃喃自语。我竖起耳朵细听，她说的是：“别喂它东西，会挨骂的。别喂它东西—”

我用力摇晃着她。“清醒一点，你怎么啦？”

她回过头，眼神里充满被打断思绪的愤怒。“求你了，别管我行吗？”她压抑着怒气说。

“怎么能不管呢，把你想到的事情告诉我吧。”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让我静一静。”

一阵强烈的焦灼涌上心头，但我却想不出摆脱困境的办法。“那我到旁边的和室等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她默默点头。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和室，在满是落尘的榻榻米上盘腿坐下，交抱双臂。

别喂它东西—

沙也加的记忆无疑正在逐渐恢复，而我却一片迷茫，不知道该不该袖手旁观。如果有可能，我真想立刻带她离开，但对她来说，这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吗？

你变得消极了—她这样说我。在直觉敏锐的她面前，拙劣的演技是蒙混不过去的吧。我的确变得消极了，因为我害怕。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八分钟。我尽量放轻脚步去看客厅的动静，却发现沙也加不在那里。

“沙也加！”我脱口大喊，朝楼梯跑了过去。飞奔到楼上御厨夫妇的房间后，赫然看到她正蹲在衣柜前。

沙也加缓缓回过头，动作就像影片里的慢镜头一样，手里拿着本应夹在《圣经》里的动物园门票。

“沙也加……”我又叫了一声。

她动着嘴唇，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才发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她说，“发生火灾那天，御厨夫人果然去了动物园。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夫人一起去了动物园？”

“你？怎么可能！”我想一笑带过，却笑不出来，脸只是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沙也加定定地望着我，摇了摇头。“确实去过，我想起来了。是在很久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拉着我的那个女人，长相我不记得了，但她穿着和服。那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平常不会穿和服。”

“这是错觉，你一定记错了。”

“那这是什么？”说着，她拿出动物园门票,“二月十一日，正是火灾发生当天。而且是一张成人票和一张儿童票。刚才那封信上也提到，有人在动物园看到过御厨夫人。”

我哑口无言。得赶紧想个合理的解释才行，可越是焦急，越找不到遁词。

“夫人去过动物园。那么，她是和谁一起去的呢？这个小孩是谁？是我吗？”

我低着头。恰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门砰地关上了。

“夫人是和我一起去的动物园，这件事你早就发现了吧？但你却极力想瞒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骗我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尖锐，“刚才你不就没把这个给我看吗？”她猛地伸出握着门票的手，“其实我注意到你把什么藏起来了，但我想过会儿再看也不妨，所以假装没发现。”

“冷静点，你现在有点混乱。”

“不是有点混乱，是混乱极了。但是—”她看着手上的门票，“恐怕我已经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意思？”我问。

沙也加慢慢抬起头。“就像看电影预告片一样，我想起了几个场景。但那是否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我没有把握。不，应该说我很不希望那是真的，因为那些事—”她突然顿住，眨了两三下眼睛，才又说道,“实在太可怕了。”

“沙也加……”我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这都是胡思乱想。你太累了，才会这么想。我们今天就回东京—”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事？”

“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不要说谎。”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沙也加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地下室的那个十字架……”

“……唔。”

“旁边写着‘安息吧’，上方有削过的痕迹，就好像把原来写的字磨掉了一样。”

我想咽口唾沫，嘴里却干巴巴的。

“那是你磨掉的吧？”

“不是。”

“我刚才说了，你不要说谎。”她用带着血丝的眼睛瞪着我,“手电筒的边上还沾着水泥屑，你就是用那个磨掉了墙上的字吧？你给我说实话。”

我闭上了嘴。沙也加又说：“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里写了什么？”

见我依然沉默不语，她小声叹了口气。“那我换个问法，那里写的是人名吧？”

不是，我想这么说。但内心有个声音阻止了我。已经瞒不下去了，那个声音对我说。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名字—”她平静地说，“沙、也、加……对吧？上面写的是‘沙也加’吧？”

我的心里涌起滔天巨浪，随即又逐渐退去，只留下一股虚脱感。

我动了动嘴，却没出声。我发不出。但是，看到我的反应，沙也加似乎已得到答案。

“果然是这样。”她眼里顿时涌出泪水，顾不上擦就站起身，“真奇怪啊。”她说，“沙也加，安息吧。这么说来，叫仓桥沙也加的女孩子已经死了？那我又是谁呢？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才是沙也加的我，高中时代被你称作沙也加的我，究竟是谁呢？”

她背对窗户站着，外面阳光灿烂，这个房间却依然很昏暗。她的身形成了黑色的剪影。

“在那个动物园里，我想给大象喂饭团，和我一起去的女人就对我说，别喂它东西，会挨骂的，久美。”

“久美……”

“大概写成汉字是永久的久、美丽的美吧。不过我不记得了。因为只有那个女人叫我久美，其他人都叫我昵称，也就是—小美。”

8

当得知佑介日记里出现的“那家伙”即御厨雅和不是佑介的哥哥而是父亲时，我已经意识到了一个矛盾。

这个矛盾的关键出现于御厨启一郎寄给中野政嗣的信上，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没想到老师竟然知道我们第二个孩子即将降生的事情，真是让我吃惊。当时觉得这事不值得特意报喜，也就没有通知您，在此我向您致歉。因为已经生了一个男孩，这次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了。

当初读这封信时，我以为御厨雅和是佑介的哥哥，所以把这里提到的“第二个孩子”理解为佑介。

然而既然御厨雅和是佑介的父亲，这封信的含义就截然不同了。唯一合理的解读是，第一个孩子是佑介，这时将要生第二个孩子。

佑介的母亲生下他不久就过世了，在这个时间点怀孕的，一定是御厨雅和的再婚对象。

这第二个孩子后来怎样了呢？如果平安生下了，佑介的日记里应该会提到才对。

这就是我认为矛盾的地方。

不过这件事可以这样解释：

根据另一封信上所述，御厨雅和与再婚对象也很快离婚。至于内情，是雅和染指赌博，又被学校开除，导致妻子离他而去。我可以解释为，离婚时女方带走了孩子。

但我依然无法释怀。御厨启一郎既然对佑介倾注了深厚的爱，一定也想亲自养育这第二个孙子，至少不会默许长子的妻子把他带走。

然而，我并没有把这个疑问告诉沙也加。虽然很难说明理由，但内心有个声音在警告我，这个问题深究下去很危险。

发现地下室十字架旁的文字时，我知道这种预感果然应验了。正如沙也加所说，那里刻着如下文字：

沙也加  安息吧  二月十一日

不可能是一个恰巧同名的少女。这个沙也加，无疑就是佑介日记里出现过的“沙也加”。

不用说，我陷入了恐慌。

在那场火灾中殒命的，并非只有佑介和御厨雅和。住在附近的宁姨的女儿“沙也加”也遇难了。大概是在地下室玩耍的时候被卷入火海的。

总之，这栋房子既是佑介的坟墓，也是“沙也加”的坟墓。

但这么一来，我身边这个同样叫沙也加的女人就成了问题。

她是谁？显然她不是和御厨家毫无关系的人，因为她有关于御厨家的记忆，尽管只是片段。

那一瞬间，我灵光一闪，想起了御厨雅和下落不明的第二个孩子。莫非那个孩子就是沙也加—我称之为沙也加的女人？

我试着回忆佑介的日记。里面有没有哪里提到过这第二个孩子，有没有暗示其存在的语句？

然后我想到了小美这个名字。她在佑介的日记里出现过好几次。

“那家伙用大卡车把行李运过来了……我才不想他到我家来。不过小美很可爱，想到能和小美一起生活就很开心。要是只有小美来就好了。”

“我用纸团和小美玩接球游戏，小美一开始不大会玩，但后来就接得很好了。”

“傍晚宁姨把她的孩子带来了，说想让她看看小美，我就把小美带了过来。宁姨的孩子含混不清地说：‘你好，我叫沙也加。’”

佑介从来没说小美是一只猫，那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认定而已。

想到这里，我用手电筒磨去了墙上的文字。一个推理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形，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结果。我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并且心急如焚地想尽快带沙也加离开这里。

但沙也加并不打算离开，还打开了保险柜，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那就是刑警小仓庄八的信。

读完那封信，再确认了动物园的门票后，过去御厨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和沙也加有着怎样的关系，我已经差不多完全了解。

那张成人票票根清楚证明，御厨夫人的确去了动物园。但小仓却说“从时间上看不可能”，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和夫人自己供述的“独自外出购物”相矛盾吗？不，如果是这样，警方会倾向于怀疑夫人的供述。既然断定“不可能”，必然有相应的根据。

我想，问题可能不是出在夫人，而是和夫人在一起的孩子身上。那孩子当天出现在动物园，这才是关键所在。

首先我假设，和夫人在一起的是御厨雅和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说，夫人带着孙女去了动物园。

然后我想起还有一个女孩死在地下室。那个女孩就是“宁姨的女儿沙也加”。

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矛盾。

但如果警察认定被烧死的尸体不是“沙也加”，而是御厨雅和的第二个孩子呢？

那这个孩子出现在动物园不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吗？

当然，警察不会随便弄错尸体的身份，其中一定有原因。

也就是说，御厨夫人去辨认了尸体，并断定这就是自己的孙女。

如此一来，死去的就是御厨家的小美，而仓桥沙也加还活着。

小美随后被仓桥家收养。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仓桥夫妻搬了家，并把小美当成沙也加来抚养。女儿丧失了过去的记忆，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为什么要这样调包，原因现在只能猜测了。依我看，御厨夫人多半是为了小美着想。如果火灾被认定是因为家庭暴力，哥哥和父亲在大火中同归于尽，对小美的将来必然有不良影响。而且父亲作为一个社会人，已经被打上了不合格的烙印。

而对于失去了女儿的仓桥夫妻来说，应该也不会排斥收养恩人的女儿。只是他们会不会有女儿是被御厨家害死的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9

“我不是说过，记忆中我来这里玩过吗？当时和我一起玩的是个小孩，那就是沙也加，真正的沙也加。”

昵称小美、名字应该是御厨久美的女人淡淡一笑，如此说道。

“我不想让你痛苦，所以没说出我的真实想法。”

“嗯，我知道。”

“还有，”我说，“除非经过调查证实，否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是啊，要确认过才行。”她走近摇椅，轻轻推了推靠背。椅子像钟摆一样，摇晃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我母亲爱过我吗？”

“啊？”

“我想她也许没有爱过我。虽然努力想爱我，终究还是爱不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母亲每次看到我，一定会想起真正的沙也加，而一想起来又会愈加悲伤。”

我默默地看着她，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仿佛沉淀在意识底层的思绪正在悄然泛起。

“还有，”她继续说道，“她觉得我不好接近。”

“没那回事。”

“不，”她摇摇头，“我的确不好接近。你看过相册吧，我是个不会笑的孩子。”

“突然被别的家庭领养，连名字也变了，有点孤僻也是在所难免。”

“不光是那样，我好像一直在惧怕什么，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与其说母亲没爱过我，不如说我自己不希望被爱。母亲一定对我很头痛吧。”她用双手捂着脸，眼圈已经红了。

我绞尽脑汁寻找安慰的话，但却找不到，无奈只能盯着房间幽暗的角落，感觉陈年的记忆正如灰尘般沉淀下来。

她叹了口气：“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这种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

“或许吧。”说完她又歪着头，“但我到底在惧怕什么呢……”

“回去吧。”我推了推她，“该回去了。”

她捋了几次头发，然后环顾室内。“是啊，回去吧。”

我走到窗前，把窗户从里面关上。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她马上打开手电筒。

“这栋房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知道……可能取决于你吧。”

听了我的回答，她微微点头。

把门全部锁好后，我们走下地下室。就在即将出去的时候，沙也加却停下了脚步。

“沙也加就死在这种地方了呢。”她低语着，声音很忧郁。

“这里是复制的啦。”我说。

“沙也加说不定很喜欢躲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想？”

“我跟你说过吧，我父母曾告诉我一件我儿时的事情，就是我五岁那年，有一天突然失踪了，他们急得脸色大变，到处找我，最后发现我在家里的储藏室里睡着了。”

“噢……”

“那间储藏室就是这里吧。他们回忆的不是我，而是沙也加的往事。”

“你也是沙也加啊。”我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细长的眼睛反射着手电筒的光。“你真的这么想？”她问。

“嗯。”我点头，“至少对我来说，你就是沙也加。”

“谢谢你。”

“不用……”

我移开了视线，但很快就又望向她。她也凝视着我。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拉到身边。她也毫不抵抗地投入我怀中。

我吻了她的嘴唇，然后紧紧抱着她。这种触感和体温，自从最后一次拥抱后，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过了。

离开她的唇，我望着她的双眼。她似乎也有所察觉，一直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黑暗中，我们彼此对望着。

就在这时，她突然瞪大眼睛，仿佛被什么吓到。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她已从我身边离开，那动作简直可以用躲闪来形容。

她两手捂着嘴，眼神胆怯地向我望来。我发现她在颤抖。

“怎么了？”我这才有机会问道。

但沙也加没有回答。她用力摇着头，然后猛一转身，冲上了楼梯。中途鞋子掉了下来，她也顾不上捡。

我拾起鞋子，追了上去。

到了二楼，我发现佑介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抽泣声。从走廊往里看去，只见沙也加跪在地板上，脸埋在佑介的床上哭泣着。

我伸手去拧门把手，她似乎注意到了：“不要进来！”

我不由得缩回手，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沙也加终于抬起头，但却没有朝我转过来，而是依旧面对着贴有蒸汽机车海报的墙壁。

“在那个房间里……”她轻声说，“我被那个男人……”

“啊？”我皱起眉头，“哪个房间？”

“就是那个房间，有花瓶和绿色窗帘的房间。在那里，我被那个男人……”说到这里，她烦躁地摇着头，“拜托，把手电筒关掉。”

我赶紧关了手电筒，我们顿时浸没在一片黑暗中。

“我，”她说，“被脱光了衣服。”

我胸口一阵闷痛，向黑暗中的她迈了一步。

“然后为了不让我逃走，还紧紧地抱着我，就在那张床上，那个男人，那个总是带着酒气的男人……”她哽咽了，“我叫他放手，说了一次又一次，可是他就是不放，还说‘只有你站在我这边，我不许你也嫌弃我，不许你也看不起我’，一边说，一边对着我的身体—”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她接着说：“不停地舔。”

正要再往前迈步的我停住了脚步。我陷入了一种错觉，她的声音仿佛在四面八方回响，让我有点耳鸣。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我一直很害怕夜晚的来临。”

“你没跟任何人说吗？”我问。

“我开不了口。”她回答，“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出于恐惧吧。我不敢违抗那个男人，害怕他会变本加厉地虐待我。”

我认为这很有可能。遭受虐待的儿童，大部分都没有勇气告诉别人，而是独自苦恼着。

沙也加，不，御厨久美对御厨雅和来说，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他想起严厉父亲的人。遭遇了佑介的冷眼相待，御厨雅和一定感受到强烈的孤独和屈辱。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愈发对女儿产生了畸形的迷恋。

我想起佑介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记述：

我很在意昨天的事，今天一天什么事都做不下去。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今晚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吗？或许一直都发生着也说不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恶心了。我心情糟透了。今天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我马上就逃走了。从明天起该怎么做才好，我还不知道。

不难想象佑介看到了什么。而和他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的人就是小美，即现在的沙也加。

“不要再想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说了废话。

黑暗中，她似乎在走动。

“我想起那天的事了。”

“那天？”

“就是火灾的前一天。佑哥—”她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是的，我叫他佑哥，他叫我小美。那天晚上，佑哥对我说，小美，你讨厌那个男人吧？我马上回答，讨厌。然后佑哥说，那我杀死他吧。”

我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黑暗中意外地响。

“我问他，杀死是什么意思呀？佑哥告诉我，就是让他消失的意思。佑哥还说，我自己可以离家出走，但你走不了，暂时还得留在这里。你想继续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下去，一直被他那样侮辱吗？”

“你是怎么回答的？”

“那就杀了他吧—我这么回答。”她的口气让我心中一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上了嘴。

“佑哥说，我会顺利杀死他的，所以你明天跟妈妈去动物园吧，这段时间我会把一切解决的。”

“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同归于尽？”

“应该没有。哥哥是为了我才要杀死他的，但火越烧越猛……佑哥也被烧死了。他是为了我而死的。”她哭喊得比刚才更激烈。

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了我，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才是她记忆被封印的症结所在。

恐怕在得知哥哥死讯的那一瞬间，她就丧失了记忆吧。

“沙也加……”我终于迈出了一步。

“不要过来！”她抽咽着大喊，“还有，我不是沙也加—”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呆站在那里，一筹莫展地听着她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从她呼吸的声音，我感觉到她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

“对不起，”她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先回去吧。”

“可是—”

“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但我不能把她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当然，她一个人也完全有办法回去，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放心吧，我不会寻短见的。”

“不，不是这个问题—”

“再见了。”沙也加这句话，无异于拒绝我继续留在这里。

我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那我走了。”

“不好意思，虽然这里很暗，但请你出了房间后再开手电筒。”

“好的。”

走出房间后，我依旧没开手电筒，摸索着下了楼梯。就在快到地下室的时候，我听到了轻微的动静，是从客厅传来的。

我穿过玄关，走进客厅，然后打开手电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切都悄无声息。

我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最后照到了钢琴。

原来是沙也加看过的乐谱掉到了地上。我打着手电筒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放回原位。

这时洋娃娃映入我眼帘。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她眼里映出淡淡的光，仿佛要向我诉说什么。

来到屋外后，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皮肤隐隐作痛。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能完全睁开眼睛。

我从车上取出沙也加的行李，放在地下室的入口处。

上了车，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栋房子。和昨天来的时候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我发动了引擎。

正要驱车离开时，我仿佛听到了微弱的钢琴声，急忙踩下刹车。但之后无论怎样凝神细听，都再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

我重又踩下油门。

尾声

回到东京后，我对御厨家的事作了些调查。已经知道是二十三年前发生的火灾，御厨这个姓氏又很少见，我很容易就从当时的报纸上找到了报道。标题很不起眼，叫作“横滨一栋民宅烧毁 父子三人葬身火海”，“三人”指的就是御厨雅和、佑介和久美。

根据报道里提到的地址，我去了一趟横滨。

在御厨家以前所在的地方，已经盖起了一栋公寓。周围的土地上也遍布着明显是近年所建的住宅。

我找到了一位很久前就住在这里的老人，向他打听御厨家的事情。老人对那场火灾记得很清楚。

“老爷过世后，那个吊儿郎当一事无成的儿子回到了这里，我们都说肯定是那家伙用火不慎，才导致了那场火灾。如果光是没出息的儿子死了，倒也痛快了，没想到还烧死了两个孩子，太太一定欲哭无泪吧。”

老人说着，皱起了眉头。他还说依稀记得佑介的长相，但妹妹的就想不起来了，因为见得不多。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可能和仓桥沙也加调包。

而松原湖畔的那栋房屋—其实就是坟墓—的所有者，是御厨家的远亲，一个姓矶贝的人。他是一个靠销售廉价外国商品起家的企业家，现在已经在全国拥有多家连锁店。我设法和矶贝在他的东京事务所谈了十分钟，他说他知道松原湖畔有那样一栋房子，但没有亲眼见过。

“那块地御厨家本来是打算盖别墅的，但后来家里房子烧了，也就顾不上了。据说闲置了一段时间后，御厨老太太一时心血来潮，就盖了一栋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房子。老太太死后，把房子传给了我，但那边没安电线和水管，只能继续闲置着。不过老太太有过交代，将来如果要出售房子，必须先跟一个人联系。”

我问他那个人的姓名，原来是沙也加的父亲。矶贝还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

归根结底，御厨夫人是希望怎样处理那栋奇妙的房子呢？一旦矶贝决定卖掉房子，沙也加便很有可能得知那栋房子的存在。她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觉得，御厨夫人一定原本就打算把一切告诉沙也加，所以才会珍重地保管着佑介的日记，以及那些暗示真相的东西。

事实上，沙也加的确由于那栋房子的存在而得知了真相，了解了自己的身份。不过这对她而言是不是好事，就很难说了。

那栋房子对她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认为，她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在了那栋房子里。我这样说，不仅仅是指和她交换了名字的那个“沙也加”实际上早已死去，还有另外一层含义。那短短两天的探险之旅，其实是一次她发现自己尸体的旅程。从这种意义上同样可以说，那栋房子纯粹就是一座坟墓。

自那件事之后，我也时常想起自己住过的那栋屋子。那栋和养育我的父母一起生活过的老屋，那栋我曾在那里被亲生母亲和养父母逼迫作出选择的屋子，那栋我在那里不得不一直扮演乖儿子角色的屋子，那栋我在那里体会到人都是孤零零活着的屋子。

我也同样死在了那栋老屋里，不是吗？儿时的我，已经在那个家里死去了，之后一直在等待着我回来。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从前的自己死去的家，只是他们不愿再见到自己静静躺在那里的尸体，所以假装没发现罢了。

那年年底，我收到了沙也加寄来的明信片。那是她在那栋房子和我道别后，第一次联系我。

明信片上的叙述极其简洁，她已离婚，女儿归前夫。而在最后，她附了这样一句话：

多谢你的关照，我相信我还是原来的我，今后也会坚强地生活下去。

寄信人的名字是仓桥沙也加。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