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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记

“写作”的心结

漫漫辞职路

故事四种：他们

故事一：Mirror man

故事二：砌模型

故事三：Waitress

故事四：游历

中国故事

辞职记

文：石建哲（上海）

后来我才意识到，像我这个年纪的辞职决定，多么来之不易啊。

我已人过中年，平心而论，按现在的生活状况，也应心满意足了。大学经济系毕业，来到一家大型国企做财务，已二十多年之久。从区区小出纳，混到部门经理，收入和公司里的地位都也过得去，和社会上比，更应该有些心安理得了。邻居和朋友常常挺羡慕，你这个单位不错，稳定啊。

妻子是会计师，女儿读中学，生活中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谁也没想到，我突然辞职了，更纠结的是，这个毅然的决断，一开始还不敢告诉家人。每天照样早出晚归，平时上班七点半出发，我到时也拎一只公文包出门，只是包里悄悄放一台笔记本电脑，妻子要是看到，肯定会疑惑，单位里有电脑，为什么每天还要带一个手提的。

去哪里度过一天的自由时光呢？

我去过星巴克喝咖啡，像许多白领一样，摆弄着笔记本，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八十年代风靡一时的法国哲学家萨特，每天一早泡咖啡馆，许多留世的名作便在咖啡的香味中完成。他的一张手握板斗烟执笔写作的相片，吸引了无数的文青。我也开始每天去咖啡馆，开销可不小，一杯咖啡虽能磨蹭着度过一下午，午饭买汉堡包也不便宜，看来难以为继。市图书馆换成了我的首选。这个地方价廉物美，午饭去楼下餐厅，十五六块钱可以对付一顿，还干净卫生。每天八点半开馆，从家里到那儿就一会儿工夫，走在空荡荡的街头，晨光明媚，一种突如其来的自由感油然而生，所有的可能性一下子全打开了，我能做想做的一切事情。

我明白，自己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这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早不辞职晚不辞，偏要等到这把年纪，做出职业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大胆举动呢？

“写作”的心结

要说其中缘由，不能不说起多年来的一个心结，就是梦想有一天，能无所顾忌地潜心读书、写作。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变得如此程式化？全像一个套路里走出来的——读书、考试，进好的大学和企业。

我读书成绩一般，理科尤其不好。现在有了一个通行的词描绘我当时的情绪，那就叫叛逆。同样的心理境遇，两个不同时代的感受稍有不同，眼下的叛逆，多少有点时尚的含义，似乎社会对这种青春期现象变得能够理解了，给它一个词汇命名，它的危险性便降到最低，同时顺理成章地纳入了正常的轨道。我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只能独自慢慢细嚼内心的苦痛，跟周遭的人和社会，像是明晃晃地隔着一层纱，我与整个世界恍如隔世，这是一种深度的迷失。文学或是唯一解药。

八十年代初期，文学成了我们那一代人的心灵慰藉。小说、诗歌和哲学变成一种自我理解的方式。命运阴差阳错，我读的是会计，一门枯燥严谨、与文学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学科，于是暗暗盘算，会计好找职业，先有一份工作，应付长辈们的期待。业余抽空再写东西，了却夙愿。阅读和写作，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想想这么多文学先辈，同样如此焦虑和不断反思，自己的焦虑像是找到了理论依据。

名作家的生活方式会被暗地里效仿，找到了好的生活方式，就能写出好作品吗？法国诗人佩斯的职业是外交官，我就异想天开，要是当上这个光鲜的职业，比如文化参赞之类的，写作与工作理所当然就合一了，当然这纯属幻想；美国诗人史蒂文斯倒是可以效仿，他能写很不错的诗，又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一直做到副董事长。但这也有难度，谁能保证你就一定会当上董事长，别的不说，为此付出的代价，可能对你的写作构成毁灭性打击。你得不分上下班时间，与公司的一帮掌权的同事混得很熟。本事是一方面，你要是觉得只要上班做好本分工作，凭真学实才能爬上高位，那真太理想化了。人是有情感好恶的，小集团派系虽说不对，也符合人之常情。我不愿混这个圈子，并非清高，是怕浪费时间。下了班，终于可以回家抱本书读读，写点零碎的感受，要我放弃这些，哪怕是暂时的，为了像美国董事长诗人那样，也得不偿失。我觉悟到什么事都因人而异，个人禀赋天性的相异，导致命运的不同。

折腾了半天，回到原先的理想状态：辞职，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法国诗人兰波，是这条生活道路的楷模，一个少年天才诗人的自由之路，二十七八岁写完流传后世的诗作，抛下生活中的一切，浪迹到遥远的非洲贩卖军火，冒险和流浪。诗人的一生理应这样度过。

爷爷和父亲劝我把文学当个业余爱好，作为丰富生活的一种方式。表面上看，他们和我的想法挺和谐，其实不然。文学仅仅作为点缀，调剂一下单调的日子，这不是我的初衷。文学应该是更崇高，具有超越性的，与琴棋书画的爱好不可相提并论，它是和生命本身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是灵魂的安顿和生活的意义所在。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跟朋友下过狠心，二十五岁前写不出好的作品，马上辞职，全身心投入写作。当然这是宏愿，早就烟消云散了。

漫漫辞职路

“辞职”这个一直挂我嘴边的词汇，常使我处于一种游移不定的生存状态。我总共有过三次想辞职的经历，其原因都是为了理想。

第一次在八十年代末，掀起了一股去日本打工的热潮，中学同学，隔壁邻居，一夜之间瞄上了东瀛，纷纷凑钱，东渡寻找发财致富之路。苦几年，餐厅刷碗端盘子，赚几十万回国，在当时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完全可以不再工作了。我的一位中学密友，技校毕业，进厂做蓝领工人，碰上了日本打工潮，心有不甘的他，抓住这个历史机遇，毅然辞职，上东京打工。我曾给他去信，谈起去日本需要日本人作担保，跟现在不一样，中国人那时没钱，有些日本人愿意赚点担保费。我的担保人肯定得托这位中学密友去找了。

这个途径不错，砸锅卖铁，捞点日元回来，开个咖啡馆，赚点过日子的本钱，以便每天安心写作。那时已结婚，妻子说我这种喜欢交朋友的性格，开咖啡馆肯定得亏。文人墨客喜欢咖啡馆里海阔天空，到时来的都是朋友，你还好意思收人家钱吗？这倒是其次，这第一次辞职，严格地讲，只是一个念想而已，虽说如此，我却迈出了第一步，买了一本日本语教材，打算进语言补习班。或是天生没有学外语的能力，看到日语，更是一点也读不进，语言不通，第一次辞职的念想，就在襁褓之中泡汤了。

话说我的中学密友，在日本失踪了，各种说法都有，就是没料到一个戏剧性的结果。当时的政治状况下，一些欧洲国家可以给予政治避难，那就意味着能加入欧美国家的国籍。他到了日本一个机场，买的是日本国内机票，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狸猫换太子，登上了去加拿大的航班。一入海关，马上提出政治避难，没想到远隔千里的瑞士愿意收留他，这位一生与政治无缘的人，却通过戏剧性的政治姿态，改变了他的下半生。等他在苏黎世安定下来，给我打来了长途电话。好多年之内他不敢回国，流亡异域的乡愁变得愈加浓烈。前几年时过境迁，他终于回到故土，我们吃了一顿饭，聊到了出国和辞职的往事。

本人有自知之明，类似的戏剧性举动，心脏承受不起。再说去日本打工有点浪费时间，到美国留学不一样，学英语的过程本身也积累知识。美国留学热不像去日本那样掀起过一阵狂热，而是一直持续，我也有中学密友到美国定居了。考托福，去美国读文学，渐渐成了一种摆脱现状的方向，这是我第二次辞职的想法，这次不是停留于念想，已开始张罗美国担保，买了不少托福GRE的书，开始猛攻英语。

九十年代国企不像现在，薪水少，企业文化薄弱。趋之若鹜的单位，是外企和私企。我们单位招来不少大学本科生，那时硕士奇缺，博士更稀罕。平平淡淡几年过去，大学生们看不到未来，上班的时候埋头捧读英语，一门心思想着去美国镀金。

同事中有位人大毕业生，在企业管理部谋职，写点领导布置下来的管理条列，空闲时间多。我们偶然聊起文史哲，发现很谈得来。当时风靡的存在主义作品，萨特加缪的小说文论我们都喜欢读。他正打算去美国留学。

赴美读研究生，需要有GRE成绩，考试要求的词汇量极大，许多词汇连美国人也不一定晓得，背诵的单词，也许到美国现实生活中，再也不会用上。每次聊天，见他办公桌上放了一本显眼的新英汉词典，上海译文版的黑色封面，曾经是那个时代多少人朝夕相伴的读物，这本貌不惊人的词典，改变了莘莘学子的人生轨迹。他告诉我一个难以置信的壮举，说是已经开始按照词条，逐条背诵这本像砖头一样沉甸甸的词典了。早听说有人背词典，能记住多少暂且不管，这死记硬背的功夫，让我心生佩服。上午10点广播体操时间，我好多次见他在办公室楼梯来回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背单词，整天昏头转向，要多锻炼。他也说到词条背到了哪一个字母，朝最后一个字母Z一点点接近了，大洋彼岸的大门眼看着徐徐打开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的命运更是变化莫测。有次他去外地出差，就此失踪，再也没回来。问他安徽的家人，也不知其去向。过了几个月，通过银行卡透支的消费记录，估计他在深圳。卡上最多透支三千元，他把钱全用完了，公司和家人最终找到他的地方，居然是在当地的精神病院。他成了精神病患者。

有人说他是失恋疯的，他爱上公司的一位女同事，谈过一阵子分手了，女友移情别恋；也有说他是背新英汉词典背疯的。我估摸着，失恋者多着呐，没见到都神经错乱；背词典的虽不多，也不会真的背成了疯子，但一个正在疯狂逐条背词典的人，同时疯狂热恋、失恋，那不疯才怪了。可惜的是，公司居然开除了他，理由是无故旷工三个月，也不请假，够上了人事条例中开除的规定。他家人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在公司上班期间犯上精神病的，理应算病假，要是能请假，就不叫精神病了。是否除名，对他将来的精神病院开支、医药费报销关系大着呢。此事协商未能解决，家属与公司对簿公堂。有一天，我看到公司电梯旁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才知道我的这位同事最终败诉，被公司除名了。

或许是潜意识里害怕发疯，我就此打消了背英语词典的壮举，也没耐心继续啃托福，看着一个个同事同学远渡重洋，只得望洋兴叹。我的动力不纯。出国深造，到大公司多赚钱不是我的理想。能出国改变朝九晚五的刻板模式，找一条有助于写作的途径，才是我的初衷。这第二次辞职的梦想，似乎随着一位同事的发疯，变成了海市蜃楼。我自己也惊讶，竟熬过了二十几年，就这样在一个公司里整天度日如年地上着班。

俗话说事不过三，我的这次——也就是第三次辞职，终于如我所愿。

看来真是二十年风水轮流转，九十年代国企改革，下岗重组，许多国企职工一夜间被买断，一年工龄换不了多少钱，一下子失业回家，内心的失落可想而知。人们对国企的估价也一落千丈，毕业找工作，不会首选国企。如今人们见多了外企、私企的严酷、不稳定和缺乏人情味，以及超负荷工作对身体的危害，公务员和国企反而成了毕业生的热门职业。当然这跟国企薪资大幅提升也分不开。

国企地位变了，妻子更不肯让我轻易辞职。她理解我写作的志愿，但一家三口，油盐酱醋和日常开销少不了。九十年代下海经商热，妻子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没跟风让我下海。改革开放带来的思想意识变化非常惊人，短短三十年，人们价值观整个变了——从重视理想价值的八十年代到如今唯利是图的商业伦理，世道变了，我这种还在纠结过去未了之愿的，像个不谙世事的老土。

妻子了解我，对我这个既散漫又执着的人约法三章，其中最主要的，是要看一年的稿酬，能否达到养家糊口的标准，只要不影响生活质量，不是不可以考虑辞职成为自由撰稿人。我也不是没试过八小时上班，再额外赚养家糊口的稿费，简直是天方夜谭。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不可能两头兼顾，理想和现实的分裂，这么多年来一直纠缠着我。不断妥协和迁就，有担心轻易辞职给家庭带来风险，也不可否认有天性中懦弱的成分。环顾四周，辞职跳槽，下海经商的不乏其人，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朝着一条道走下去，总会有硕果累累的一天。退一万步讲，天无绝人之路，辞职了也不会沦落到什么可怕的境地。

要是等到六十岁退休，也不一定说写作肯定就晚了，大器晚成者也有。问题是，至今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到了稳定的中年阶段，收入和家庭都不错的时候，选择了寻找自我的道路，冥冥之中命运总有神秘莫测的地方。

刚递上辞职报告时，领导吃了一惊，还以为我以此要挟，或是表达不满，急忙许诺下一次聘任，鼎力推荐我升职。升官意味着增加薪水，钱谁都喜欢，谁也不嫌多，但要跟生活中的幸福感比对着看。这一点我已经想得很透了，人生苦短，找你自己的路，不管得失如何，那种内心的喜悦和不可多得的经验，将会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故事四种：他们

文：曹疏影（香港）

故事一：Mirror man

他们通常不展示伤口。只有他例外。

每次喝醉了都哭。一个大男人，哭给别人看。

刻薄的朋友开始嘲笑他了，他从另外的人那里，听来那些镜子光线一样反射、传递过来的话，也并不在乎。他叫自己，Mirror Man——镜子男人。

他写过许多故事，有造镜子的人，给自己儿子做了一双“镜子眼”，男孩由此从来不知道丑和忧伤，因为每个在他眼里照到自己的人，总是摆出比较得宜的样子，也总是令自己看来没那么忧伤。只有那镜子匠人的父亲多年后，仍煎熬于是否应该将真实世界的丑陋、美丽镜像的虚假告诉儿子。而最终，“镜子眼”终于从男孩身上换掉了。

也许我记得的情节和他写过的并不一样。就像我从他的镜子里，只是记得我想要记得的。还有一个故事是写一个女孩和一面镜子，曾疗愈她的镜子，最终成为背叛她的湖水。也许我记得的情节，和他写过的又不一样。

他是同印着粉紫色艳烈红唇的打火机、尖头皮鞋、条纹衬衫和皮衣十分相衬的男人。他的朋友们，很少知道这一面。他在葡萄牙剧场里弹琴、在东京的钢管舞酒吧里打架，他热爱酒。

“饮酒和抽叶子的，是两种人，就像猫星人和狗星人没法互相沟通。”他端着啤酒这样说，原因是我同他争辩说酒会让人迷糊，脑子想不清事，而叶子让人进入更清晰的星际状态，察看人间及人间之外，每一点逻辑。

Psychedelic，我从来认为这个词的中文译作“迷幻”是个大错误。所谓“幻境”，来于人脑里面已有的事物。而星际弥散状态，是一颗超越地球的粒子的状态，“前世”记忆。我们每个人都是曾在宇宙里飞散的粒子的构成，从这个角度理解『前世』，也就知道为甚么不用去理解“前世”，甚至你完全没有这个观念也无所谓，因为你能聚焦存在的，只有这一世。

而他带给我另一种对“超验”的解读。他有效地利用酒。他头脑中的幻境——没错，虽然那总是头脑里已存在的事物——通过迭加、弥散、变形，到达“新”的体验。粒子，是向时间后方看，追宗溯源。而幻境的迭加，是生产，一种有效利用情绪和已有形象的劳动。这是一种保持在地面——大地之上——的超验，它同星际粒子的区别是，这种超验里，包含情绪和情感，它们是将我们粘连在这个星球——所谓人世间——上的重力绳子。由此，这种状态里的每一个时间点，都与人间痛爱，同生同在。也是因此，他可以歌唱许多人的痛苦与诱惑。

他通过心之镜的映像来观察别人。因此他总是谦和，友善的，从不急于下结论，根据一己喜好判断旁人。他的朋友因而很多，都在哀伤他的酒醉之姿，而这并不改变他一直以来的事实，他是孤独的。

故事二：砌模型

中年男人常常同我讲到他们的孤独。他们叙述孤独的时候，同一个少年的口吻那样地不同。他们会半笑着说：我没有那种真正亲近的朋友。

他们中许多人，每夜都要独自饮酒。而第二天一早仍是精神抖擞的父亲，强干的会议人。关于生存，他们积累了很多经验，已成为本能，但是否能疏导这些经验，回归“爱”的、从容的生命之流去，则要再过些日子。他们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期盼，但事实上仍在一种不自觉的期盼之中。再过些日子，真的无可期盼之时，才会发现此前的这一种“仍在盼望着”的状态。

期盼⋯⋯这意味着他们是在“完成”之中。笑还是哭，许多时候，并没有什么重要。他们总是感到理由，这样的那样的，令自己觉得必须去“完成”。而完成之后会怎样，他们会谈起各种计划，但也许暗地里并不如何期待——因为他们谈起这些计划的时候，那样轻快，彷佛正在经历一般。而人通常是在面对自己并不奢望、毫无负担的想法时，才有这样春色般的节奏。

我喜欢听这个年纪的男人讲他自己的事。讲得深，讲得浅。讲得浅的人，也可能突然一句，就讲到最深的地方。比如深夜加班后，一起拼出租车狂飙在无人的香港岛，高落下去是暝色的夜海，远处莫名晶白一处的游艇或要慢吞吞驶入公海，招待它夜间的顾客。而从车窗里看去，那游艇是绝然不动、焊在铅色海与夜雾里的。它身上的小灯串，宣示着它的结构。海这边，全是不熄灯而空荡开去的摩天玻璃楼，霓虹恢弘在半空，荧光绿的WeChat、晶蓝的AXA，展示那被咬掉一口的伤口般的庞然明月APPLE……没有一个行人，彷佛香港就是世界的末日。

车内的两个人，谈论公司的去向，倏尔谈到家里。他选择符合传统价值观的称呼和措辞。人需要价值观，为自己设定围栏，围栏内是正确的，而正确带来安全。而安全，只在争取令它成为“安全”的过程中才不乏味。于是他们谈论想象中的趣味、而随时确保自己的安全。妻子，妻子的父母，孩子，麻烦的女网友……不过是这些话题，不过是一两句。可是如我说，一两句，也就突然讲到最深的地方，那是他的围栏的边界。在那里，他化身一个浪漫主义的哨兵。

而所有这些元素，都同他小时候做模型没什么两样。元素是一些角色，小塑料人摆在他想要搭出来的“王国”里。一段时期过去，他就要重新检视一次这个亲手打造出来的模型王国，这里弄弄，那里摆一摆，他在寻找幼年时一个安全、温暖、抚慰的洞穴的模样。所有的情节，他拿出来对付情节、而又因此缔造出新情节的手法，都是为了这个安全的柔软的感觉。母亲的子宫是深晦而随时富于变形的。变形于无尽这一点，得等到他对自己规则的塑料小人王国绝望那一天，才能重新意识到。

故事三：Waitress

一张来自巴黎的照片。

发照片的人，几乎全身猫在地上，拍一堆草。拍出草色，拍成那种读者和广告商都期待的巴黎色调。看不清但也猜得出，草里有名贵的红酒、首饰，或一只腕表。虽然这样的红酒和腕表，他自己家里也藏了许多。还藏了许多别的，别的男人在传说中的末日来临之前，发狂般准备各种求生用品，思考孩子和妻子去向的时候，他笑笑说：我只会带一瓶酒。

而那准备求生用品的男人，也并不是为了末日时多呼吸上一口空气，他同样是在满足自己对种种工具、技术、装备的小男孩般的爱好。末日的传说令他多了一个借口去说服妻子。妻子假装不知道，笑着任他去玩。

而那只会带一瓶酒去末日的男人，一年之中飞十次巴黎，其他是米兰、瑞士⋯⋯他在巴黎的街头宛如家边，工余时间用来逛一些他已熟悉的小店，买酒、芝士和烟斗，带回香港。或者什么也不买，只是去看看。在米兰，他曾有一个熟悉的酒吧，酒吧里一个日本女孩做waitress，见他隔几月便去一次，彼此已熟悉。Waitress和蔼敬业，介绍许多本地的意大利好酒给他，讲讲独自一人在米兰的生活故事。直到有一年再去，女孩已不知去向，他重新感到那里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地方。“安东尼奥尼，像他电影里的故事……”他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说。我可以想见那酒吧里的气氛，他和她的心境，因为这一切，都已写在他的脸上。“你没有喜欢她？”他摇头，半笑着。我喜欢这样一种中年式的否认，他的白衬衣，有精致的袖口。

而香港的生活，有着本地一贯的粗糙与急躁。几乎总是在你想好好完成一件事之前，环境已素然转变。不安全的环境，令每个人都得使用“完成”这一幻象，去处理内心深处的不安。年轻的人，还无暇摸清这些。

故事四：游历

不喜欢去“完成”的人，逐渐地，形成一种不安份的氛围在身边。直到制造这种氛围，成为一种用来应对生活的习惯。不是说情感上的不安份，而是对自己的不安。三十五岁，开始怀恋逝去的年华，没得到证明的，开始想要给自己一些证明。

有人远游，去遍那些听说过、没听说过名字的地方，在不同的床第和旅馆里，留下与获得微薄的温暖。直到遇到一个人，和家里的那个不同，人的潜意识想要的，大概总是像DNA模型那样两股绞着的绳索。挣扎了五年，初恋期热恋期磨合期什么期都过去了，最终离了婚，却不再是为了当初那个人那个理由。而是为了自己，但为了自己的什么，又一时难以讲清。唯一可抓得牢的，是对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的计划和雄心。那段感情，情热时被解释为“命运”——虽然在这个故事里，甜言蜜语再次展示了它伤人的威力。一切都是追寻、认识自己的一个情节，虽然他曾在梦里、和如梦的现实中那样希望这情节不会如别的生命情节一样，转瞬即逝。许多个梦醒了的清晨，他在清凉的空气中捕捉不到刚刚的梦中的那个人，她的电话不再接通，她的笑脸变得不可捉摸。

继续由别的途径“证明”自己吧。跟十年前自己并不喜欢的同行开始热络，在他们身上发现如今的自己竟然也能认同的。然后是在一场终于初步达成愿望的展览上，抽烟斗、社交、迎来与送往，对当年的情敌说几句不温不火的话。“证明”自己仍能继续，用自己的诡计与时间的诡计互相成就。而能够继续，是多么重要啊，无论那“继续”的路线已修改过多少回方向。

“五十岁前后，男人会经历一个颇古怪的时期”。告诉我这话的，是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年轻时在巴黎，画画弹吉他，现在在湾仔，管湾仔闹市的画室叫做Temple。他身上的从容，如海，无论多么复杂的状况，无论什么人在，有他也在那里的话，我就总会安定。很少男人，能给你这样的感受。他喜欢一句话问得人答不上来，然后和那答不出的人一起笑。

告诉我这话时，是我跟他在Temple饮酒的一个下午。光线昏昧，画与电影与音乐与文字，什么都聊过了。他已过了五十岁许多年，但无论当年还是现在，似乎都不以为意。虽然我仍有兴趣知道，这不以为意有怎样的故事在背后。前面所说的那些故事，都是还未到五十岁的，和五十岁之后的故事相比，五十岁之前也有着青少年时期的味道。而五十岁之后，那是另一些故事了。装在另一些抽屉里，有另一些笑、味道和另一些质感的光泽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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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心结

漫漫辞职路

故事四种：他们

故事一：Mirror man

故事二：砌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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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四：游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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