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把男孩教成男人，把女孩教成女人

劲爆大胡子

劳务费——签名赠书

最难的科目是语文

音乐&诗歌

感受你的疼痛

天天给天天讲诗词故事

第二章

帅气从仪态开始

为什么是音乐？

永远的摇滚

飓风下平静的海面——摇滚

聚众赌博的语文老师

别让孩子的戾气反噬自己

第三章

“不可理喻”的家长

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文言文课也可以很好玩

可怕的中国学生

约 客

第四章

从诗词鉴赏到百家讲坛

课堂里的口哨

不合格的基层干部——成名

有故事的诗

站着聆听

观沧海

第五章

真正的教育不需要解释

习惯性阳奉阴违

尊重生命

珍惜自己的舞台

推敲的故事

别着急，慢慢来

第六章

没贝多芬我撑不到现在

王者归来

不爱读书的涛涛

诗画同源

如诗必如画

吉他与生命有关

第七章

诗与歌

文字是一棵自己开花的树

“获奖名单”

颁奖典礼

各种奖

谁有一个梦想？

第八章

校园的冬天

生命，生命

我不同意

生活处处皆是诗

画出喜怒哀乐

第九章

好怕上不了晚自习

不插电的音乐鉴赏课

向死而生

孩子不背朱自清

小小古诗鉴赏家

第十章

野旷江清孟浩然

民主就是保护少数人的

给鲁迅挑刺

站起来，鼓掌

拯救大兵瑞恩

这茶真的不苦

第十一章

愚人节快递

愚人节的愚人船

闯祸的男孩

诗画小学堂

画出乡愁

第十二章

学习，从歌声开始

新学期，我们从电影开始

我不想上课了，你们来吧！

弟子不必不如师

我们来过

第十三章

中国最美的语文

文如破晓

我们一起来写一本书吧

语法也可以这样有趣

向着明亮那方

第十四章

令人战栗的反抗

谓经典所谓“后”

读故事，学古文

成为公民

世界离纳粹只有七天

第十五章

十万八千里

学习是为了什么？

美好的语文，要珠，也要椟

成长，就这么自自然然

最后的吉他

终章&序章

第一章

把男孩教成男人，把女孩教成女人

小宇已经大学毕业了，但是他时常想起自己的高中语文老师：

其实最早对语文老师是失去信心的，因为从小到大语文老师不过就是喜欢照着书念，然后逼着我们背诵，我都私下怀疑过，你天天逼着我们背诵，你可都记得？因为初中语文老师就是一个普通话极其不标准，经常照着辅导书上课的老师，打心眼里觉得失望。

可是夏老师长年不带书，因为课文大多倒背如流，无论文言文还是白话文。上他的课一直很劲爆。

他所说的夏老师就是我。

不过，高一的第一节课老师不带书再正常不过了，因为这节课一般都是进行学前教育，给学生讲讲高中学科的特点，老师的安排、期望以及要求，所以，我的第一节课也没带书，只是带了个U盘。

我还记得那天在学生惊讶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我手揣在兜里走进教室，把U盘插入电脑，打开，然后直起身来做自我介绍：“我叫夏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你们以后三年的语文老师。”

PPT打开，占满屏幕的是这样一行字：

语文是什么？

我把这个问题提给学生们，有学生回答说是语言与文字，有学生回答是语言与文学，也有学生说是语言与文化。我说：“大家说得都有道理。我们也许无法十分准确地给语文下个最好的定义，但是最起码我们知道，在生活中，如果语文没有学好，轻则闹笑话，重则出事。给大家举个例子：

“在一个铁路公路交叉道口贴了一张标语，上面写着这样的字：争分夺秒，多拉快跑。请大家看看，这个标语恰当吗？”

马上有学生说不恰当，并且指出了原因——不符合特定环境下的安全要求。

“很好，这里还有一条标语：生产搞上去，人口降下来。这个标语是贴在——火葬场的。”

我话音刚落，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家的笑声告诉我，这个标语显然也是不恰当的。还有一条标语：失败是成功之母。这是贴在高考考场的。大家觉得恰当吗？”

有学生说恰当，有的说不恰当。我叫认为不恰当的学生站起来说说理由，他们说这会影响考生和家长的心情。

“的确是这样，”我说，“咱们中国人都图个吉利，高考这么重要的事情，贴这标语，大家肯定会觉得很晦气，当然不恰当。

“所以我们不难看出，在生活中要是语文没有学好，有时候闹的笑话可真是让人无语的。而刚才我们举的这几个例子，其实就是前些年的一道高考题。”

“啊？”学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咱们现在还没正式开始高中生活，已经能解决这道高考题了，也许咱们现在可以退学回家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

“语文在书本中，更在生活中；在现实中，也在历史中。”

学生们听得都很认真，我给他们讲起“蒹葭苍苍，在水一方”，讲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讲起“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讲起“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讲起海德格尔说“语言是人类诗意的栖居”，讲起帕斯卡尔说“人类是会思考的芦苇”……

最后一张PPT上，写着这样几个词：

语文　历史　哲学　美学

“这是我的看法，语文与历史、哲学、美学密不可分，而我们这三年的语文学习，我也会从这三方面入手，带领大家一起领略语文之美、艺术之美、文化之美。我的目的是……”

我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这句话是有歧义的：

“我的目的是，把你们从男孩教成男人，女孩教成女人。”

不出我所料，有学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有学生开始坏笑。

“我的意思是，男人应该是博学、宽容、幽默、有品位、有责任感的，我希望我们班的男孩们三年后能够成为这样的人；女人应该是美丽、温柔、善良、知性的，我也希望我们班的女孩三年后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刚才面露惊讶之色的学生恍然大悟。

“那么希望我们一起努力！”

劲爆大胡子

在这个看脸的社会，学生对老师的最初印象也是从脸开始的。小宇这样描写我——他的高中语文老师：

那天一来教室，瞥见一个满脸胡子的大叔。本以为该胡子只是走错教室，因为他两手空空。很劲爆的消息，该胡子确实是我的语文老师。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因为他写的语文老师就是我，我从来没有想到，我成为他们语文老师这个消息会很“劲爆”，虽然我知道我经常不刮胡子可能会引起注目。

其实我从来没有蓄意要留胡子。

想当年，咱也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光辉岁月，每天早晨起来，洗漱完毕，第一件事就是刮胡子，脸上刮得坦荡如砥光可鉴人，头发一丝不乱，偶尔还去发廊吹吹，做点发型。胡子刮完之后，再换上衬衫，打上领带，每天都跟参加婚礼似的隆重。不过想想，那似乎是大学时候，二十多年前了。

后来，胡子越来越密，一般的电动剃须刀已经无法承担此重任，只好改用刀片，可是刀片便宜的效果太差，效果好的又太贵，本着节约的原则，就很少刮胡子了，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大胡子。头发？为了和胡子配套，自然也不多去管它。衬衫？打领带太麻烦，干脆还是T恤为主。西服？穿上之后就不知道手往哪里放，还是休闲装比较亲民。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副模样。朋友客气地说，这很像艺术家，其实我也知道，当今社会，说你像艺术家，也就跟说你像乞丐没有多大差别了。

胡子既然不是蓄意留的，那当然也不是蓄意刮的。有时候突发奇想，一下子就把胡子刮了，这种事情一年大概会有那么一两回，为了与刮胡子配套，当然也就顺便把头发理了，如果心情再好一点，也会把尘封已久的衬衫西装穿上，打上N久没有碰过的领带，皮鞋锃亮，昂首挺胸地走出家门，去迎接一场风暴。

说是风暴，是一点也不夸张的。从我跨进校门，遇见的每一个熟人几乎都会重复一种流程，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然后从喉咙里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刮胡子了？”然后迅速离开，把这消息广为传播。有一次熟人走在马路对面，为了一睹这盛况，也不惜冒着被车撞的危险跑到我面前来瞻仰一下光洁的下巴和比以往面积拓展了很多的脸。

待到走进办公室坐定，同事们看见这一年一度的盛况，反应大抵按性别分为两类，男老师多是坏笑着嬉皮笑脸地问：“咦，把胡子刮了？要相亲？”我一般直接回答：“是啊，老婆介绍的。”女老师则是在惊诧之后难掩叹惋之情，仿佛是面对一个本来前途无限光明却不小心误入歧途的小男孩：“哎呀，怎么把胡子刮了呢？啧啧啧……”言外之意，自己体会。最雷人的是一位小美女老师，在办公室巡视了七八圈之后，很老练地总结：“我进来是觉得今天办公室亮了很多，原来是夏老师把胡子给刮了。”我差点晕倒：原来中国教育的黑暗都是我的胡子在作怪！

最大的风暴还是在我走进教室之后。第一个眼尖的学生发出一声“咦”，之后有学生附和“哎呀”，好像被踩了脚，然后各种叹词在极短的时间内重复叠加，终于汇成全班声震屋瓦的“哇……”这时候要上课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只好站在讲台上，无可奈何地等着他们安静。

下课之后，总有学生如受惊的兔子一样奔出教室，绝对不是为了上厕所，而是去通报自己熟悉的老师和同学这个重大消息：夏老师刮胡子了！

我来到这所学校工作后第一次刮胡子是在第一个学期，下课之后就有同学在周记里详细描述了我刮胡子给大家带来的心理震动。其实想来也是，要是马克思刮了胡子，大家肯定认不出来，哪怕依旧把他的画像挂在会场中央，如果希特勒刮了胡子，也许看上去就像一德意志的普通农夫，本·拉登如果刮了胡子，恐怕也不必太担心美国人的追杀了，可惜他不听我的。大多数学生认为：夏老师刮了胡子之后，大不如以前那么帅了，并对夏老师这轻率而不顾广大群众内心感受的行为感到深深的遗憾，并且展望未来，希望在不久的讲来，夏老师的胡子能够春风吹又生，再如以往一样茂密茁壮。

上周我兴起又把胡子给刮了。就在昨天下课的时候，高一（10）班一个学生和我擦肩而过，打量一下我的脸，哀其不幸地说：“嗯，胡子快长出来了。”那表情像是关工委的老干部在热心关爱下一代乃至下下一代，我感激莫名。

劳务费——签名赠书

当老师的，最害怕冷场，可是我的第一节课就冷场了。

一个新的班级，刚开始的时候总是杂事很多，大多是必须的，因为这都关系着下一步工作的具体开展。对于科任老师来说，开学第一件事就是选举课代表。

在我慷慨激昂地演说了将近一节课后，终于开始谈到正题了：

“在我们的高中语文课程开始之前，我们将要选出语文课代表，请问有自愿报名的吗？”

讲台下一片寂静。我以为是学生刚上高中，彼此还不是很熟悉。于是打算先给他们点缓冲：

“这样吧，我给大家一分钟时间，愿意当课代表的请举手。”

一分钟很快过去了。却没有人举手。这时候讲台上的老师多少有些尴尬。

“真的没有一位同学想当课代表吗？”

台下还是没有任何响应的迹象。

“太可惜了，”我狡黠地笑了笑，“你们不知道，当我的课代表是有劳务费的。”

“劳务费？”一听到这个词，很多学生兴奋了起来。

“多少钱？”

“庸俗啊……谁说劳务费就一定是钱了？不能是别的什么礼物吗？”

“什么礼物？”

“一本书。”

一听到书，很多学生又泄了气。从小被书陪伴长大的他们似乎对这礼物并没有太大兴趣。

“不过，是一本作者签名赠送的书。”

一听到这句话，学生们顿时又来了精神。

“签名本啊？谁的？”

“我的。”

学生们似乎不相信似的盯着我：“你的？！”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这样，你们看着办吧！想得到礼物的就迅速到我这里报名。按照惯例，我将聘用两位同学担任课代表，自愿报名的，先报先得。”

说完，我头也不回走出了教室。

回到办公室，坐下。听到几个老师说这一届学生似乎很不积极，班委课代表推选几乎没人报名。我还没来得及附和，两个女孩子几乎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进办公室，在我桌前来了个急刹车：

“夏老师，我们报名当课代表！”

刚才发表意见的几位老师如同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们。

“好啊，报上你们的名字！”

“我叫文苑！”

“我叫婷婷！”

两个孩子迅速回答，似乎生怕我反悔。

我打开抽屉，取出准备好的《在唐诗里孤独漫步》，写上赠给她们的字样，签上名双手递给她们：

“好，你们正式成为咱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了。”

“真的是你写的？”

两个学生似乎还有些不信。

“你们自己看看吧。”

两个学生翻到扉页，看到作者介绍上我的照片，终于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真的是你写的。”

说完喜滋滋地拿着书准备回教室显摆去，此时又从门外冲进几个学生：“夏老师，我要当课代表！”

我指着前两个学生：

“我说过，先到先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们晚了。”

两个拿到书的孩子喜不自胜，向同学炫耀着。

“那你能不能卖给我们？”

有学生央求。

“我不向学生卖书。”

“那怎么办啊？”

“以后你们表现好，可以把这作为奖品。”

“真的？”

“绝无戏言。”

最难的科目是语文

高一（10）班的第二节课，我仍然没有带书，连U盘都没带。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话绝对是真理，对刚进入高中的学生来说更是如此，因此，我的第二节课仍然是学前教育。

在上课之前，我叫出两位课代表，跟她们交代了一些事情，上课铃响起，我仍然两手空空地走进教室。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所有科目中最难的是哪一科？”

有学生说数学，有的说英语，有的说物理化学，还有一个说是体育，很多学生听到就点头，刚经过了中考体考的他们看来都很有同感。但是，几乎没有人说是语文。

“其实，所有科目中最难的是语文。”

下面的学生大多不以为然。

“你们想一下，你们有哪一科学习的时间有语文那么长？大家甚至从刚出生时就开始学习语文了，第一任老师就是我们的父母。上幼儿园我们也在唱儿歌念古诗，上小学语文是最重要的科目之一，初中如此，高中如此，到上了大学，读中文系自不必说，就算你学别的专业，你也还有一门课叫‘大学语文’。而中文系却没有‘大学数学’。换言之，语文学习贯穿了我们整个学习的历程，就是这样，有些人大学毕业了甚至还不能写一篇像样的文章，难道说语文不是最难的科目吗？”

听到这话，刚才不以为然的学生似乎有些赞同了。

“上次课我们曾经说到，语文在生活中，语文也在人生中。而且，语文与历史、哲学、艺术密不可分，因此，我们高中三年的语文课将会与你们以前的语文课有很大不同。”

听到有不一样的，很多学生来了兴趣。

“第一，我们的语文课在高一和高二阶段，每节课的开始，将安排由我们的同学主讲诗词鉴赏。我要大家下课之后自己查找资料，找一首自己喜欢的诗词，按照座位顺序，在课前登台给大家介绍。”

这种做法很多语文老师都在使用，一般叫“课前五分钟”。看来很多学生的初中老师就这样做过，所以当我说起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第二，我们的语文课在高一阶段，将会利用晚自习时间给大家讲音乐鉴赏。主要是中国和西方的古典名曲鉴赏。”

语文老师讲古典音乐鉴赏，似乎他们是闻所未闻的，很多学生脸上显出了不相信的神色，有的在窃窃私语。我继续往下说：

“第三，我们的语文课在高二阶段，将会利用晚自习时间给大家讲电影鉴赏。”

“哦，好啊，放电影啊！”

一听到放电影，很多学生开始欢呼。

等他们稍微安静了一些，我慢慢地说：

“请注意，我说的是音乐鉴赏课和电影鉴赏课，这与我们前面的诗词鉴赏课是一体的。还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吗？我希望把——”

“把男孩培养成男人，把女孩培养成女人！”

我还没说完，有学生就接嘴了，看来这句话他们印象很深刻。

“是的，”我微笑着说，“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有文化的人，成为有品位的人，成为能够欣赏美的人，自己也能成为‘美人’……”

有学生在笑。

“或者，英俊的人。至少，先从内心美开始。这，也是语文。”

“由于你们刚上高中，对情况还不是很熟悉，因此，这周课前的诗词鉴赏由老师来为大家做。同时，由课代表根据现在的座位制定出诗词鉴赏的顺序名单（因为学生的座位每周都要调换，因此以第一次座位顺序为准安排，避免混乱），并贴在教室里面。下周，就有请我们的同学来展示咱们自己的风采了。”

音乐&诗歌

高中的第一节课，我上的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我仍然没带书，只带了U盘。

从《再别康桥》编入课本到现在，我应该是第四次教授这篇课文了。前几次都是按部就班，分析词语意象意境，也听过有的老师讲本文，总是纠缠于徐志摩有几个女人，已入恶俗，我是不愿这样讲的。这次，我想用另一种方法来讲这首诗。上课了，我先给大家鉴赏了一首古诗，然后把U盘插入电脑：

“昨天我们已经说了，今天讲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大家都预习了吗？

“这是一首很美的诗，我们的讲授也应该有些美的东西与它相配才对，所以，让我们首先把这首诗朗读一遍，我为大家配上音乐。”

升入高中之后的第一堂语文课，一听说要配乐朗读，大家都感到十分新奇，一些学生马上像小学生一样把书摆在桌上，跃跃欲试。

我打开音乐文件，暴风骤雨般的鼓声和强劲的电吉他声响起，声音马上占据了整个教室——是一首重金属摇滚。学生脸色由兴奋变为惊奇再变为狐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读啊！”

我站在讲台上微笑。

学生苦笑着说：

“没法读。”

“怎么没法读？”我故作无辜，“这是排行榜上最有名的曲子之一，也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我在黑板上写下“Nightwish乐队She is my nightwish”几个字，“怎么，你们不懂摇滚？”

“这首曲子太快了！没法读。”

学生回答。

“哦。”我作恍然大悟状：

“那么你们认为这首诗是慢的，是吗？”

“是。”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请从文本中找出这首诗应该读得慢的原因。”

学生开始翻书寻找。

“诗歌开头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所以应该轻一点，乐曲太闹太吵了。”

另一个学生说：

“结尾是‘悄悄的我走了’，说明应该是悄悄的，也要读得慢一点。”

还有一个学生说：

“第二节‘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意境很美，也应该匹配舒缓一点的音乐。”

我在黑板上写下“轻柔、舒缓”等关键词。

“哦，看来摇滚，尤其是重金属摇滚不太适合这个，”我表示赞同，“同学们说太快、太吵，看来我找的这个音乐不好，那换这个如何？”

我打开另外一个音乐文件，管弦乐队演奏的是施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乐曲刚出来，有学生脸上露出了难以接受的表情，更有学生开始摇头。

“刚才是摇滚，你可以说是愤青的曲子。”我在黑板上写下“施特劳斯《春之声圆舞曲》”几个字，“这首曲子表现的是春天来了，人们对美丽自然的赞美和歌颂。这可是世界名曲啊，怎么？你们这都不喜欢？”我微笑着问。

“不是不喜欢，”有些学生似乎没明白我是故意的，还在辩白，“是这首曲子拿来配朗诵也不合适。”

“古典名曲你们都觉得不合适？为什么？”我再次作无辜状。

“这首曲子太欢快了，诗却是有些哀伤的。”

“你怎么知道是哀伤的？”

“他离开母校了，所以有些哀伤。”

有学生回答。

“是吗？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很高兴，心里想：我终于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了！我为什么不哀伤呢？”

学生哄笑。

“倒数第二节‘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这里的沉默我认为表现出了一些哀伤。”

一个学生找出了文本的意象。

“第二节的‘河畔的金柳’，我也觉得有些哀伤的样子。”

“哦，为什么是金柳呢？”

我问。

“因为有夕阳的照射。”

学生纷纷回答。

“哦，夕阳西下，那么徐志摩是不是和马致远‘断肠人在天涯’的感受一样呢？”

我为学生朗诵《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不一样。马致远的忧愁是悲凉迷茫，而徐志摩的忧愁是淡淡的忧愁。”

“哦，是的，在这首诗里，虽然是再次离开母校，但是徐志摩的忧愁并不是呼天抢地的痛苦，也不是前途未卜的迷茫悲凉，而是唯美而优雅的淡淡的哀愁。”

我表示同意，把刚才发言的关键词写在黑板上。

“那么，我们试着来把前四节朗读一下。”

我起头之后，学生朗读了一遍。

“看来这首曲子也不行。那么只好再换了。”

我又打开一个音乐文件，弦乐队齐奏危机四伏，学生又开始面面相觑，我故作不知。接着，铜管乐队高亢嘹亮的齐奏响起，很多学生知道，我又“耍”了他们一次，开始笑了起来。

“怎么不读啊？”

我也笑着问。

“这个音乐也不行！”

学生说。

“这可是瓦格纳的《女武神》啊，很好听的曲子，也是世界名曲。”

我在黑板上写下“瓦格纳《女武神》”几个字。

“这首曲子太激昂有力了。”

“哦，是吗？”我笑着说，“的确是的，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这是希特勒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学生大笑。

“希特勒上台的时候，很多作曲家的作品都被禁了，而瓦格纳不但没被禁止，而且纳粹政府还大力宣传。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这样的音乐听了让人血脉贲张，情不自禁地就给第三帝国当炮灰去了。”

学生听得很认真。

“有一部电影就使用过这首曲子，美国导演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电影描述了越战给人们带来的灾难和造成的伤害，不仅是对越南人民造成的伤害，还有对美国士兵带来的伤害。很多原本善良的人，在上了战场之后，被邪恶的战争改变，成了疯狂的杀手，而有些人，其实已经成了变态狂。影片里面有一个场面：一群美国武装直升机载着陆战队员升空，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海风习习。指挥官在一架直升机上装了一个大喇叭，放着音乐。在这音乐的伴奏中，他们飞临越南村庄上空，开始了残酷的屠杀。硝烟四起，尸体遍地。而指挥官播放的音乐，就是这首《女武神》。

“当然，音乐是无罪的，关键是看使用音乐的人。回到我们的话题，同学们说这首曲子太激昂了，不适合这首诗，那么这首诗不激昂吗？”

“不激昂。”

“给我一个理由。”

“第三节里的‘青荇’‘柔波’‘水草’这些意象给人感觉就是柔美的，还有‘油油的’‘招摇’这些词也表现了一种柔美的意境。”

“第二节里面的‘金柳’‘新娘’‘波光’‘艳影’这些词也表现了柔美的感觉。”

“还有第四节的‘清泉’‘天上的虹’‘浮藻’‘梦’这些意象，感觉也是柔美的。”

学生纷纷回答。

“大家说得的确有道理。”我表示赞同。

“瓦格纳的《女武神》其实更像一首军歌，表现的是阳刚之美，而这首诗的美是阳刚的吗？”

“不，是阴柔的。”

“的确，这首诗总体感觉是偏阴柔的，所以说，喜欢这首诗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多。”

很多女孩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会背的男孩子比女孩子多。”我接着说。学生脸上现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原因很简单：男孩子会背了之后好去骗女孩子。”

大家哄堂大笑。

“看来大家的音乐鉴赏水准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这使我对我自己的音乐水平都发生怀疑了。”

我笑着说。

“三首曲子都被大家否决了，第一首太快、太强，而这首诗是轻柔舒缓的；第二首太欢快，这首诗却包含着淡淡的哀愁；第三首太激昂、太阳刚，而这首诗是轻柔舒缓，有些阴柔美的。那么，大家再听听这首，你们看能不能当背景音乐。”

我打开最后一个音乐文件，轻柔舒缓的吉他声响起，我在黑板上写下曲子的名字：卡伐蒂娜。声音不大，但是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不少孩子开始点头。我轻轻地问：

“这首可以吗？”

学生点头，也轻轻地说：

“可以。”

“那么，大家轻轻地读吧。”

学生们笑了，然后翻开书，开始轻轻地朗读：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

感受你的疼痛

我额外安排的三门课中，学生最先接触的应该是诗词鉴赏。这门课是要学生自己去找喜欢的诗词，借助资料读懂，然后在课前给同学们讲解。但是第一周的鉴赏一般都由我亲自做，一来给学生以准备的时间，二来也给他们做一个示范。而我讲的第一首诗就是这首《春晓》：

春　　晓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当我在电脑上展示出这首诗的时候，学生们“哦”的一声，因为这首诗他们太熟悉了。我点头同意：

“这首《春晓》，大概是很多中国父母给孩子讲的第一首诗，原因很简单：这首诗简单明了，没有高深的词语，没有用典，远离了文人的学究气，孩子很容易理解。而另外一个原因，也许父母们自己也未必知道：从这首诗开始，我们就在孩子的心田播下了善良的种子。”

这段话事实上是我写的《在唐诗里孤独漫步》里的话，我继续往下读：

“诗人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射进诗人的房间，婉转的鸟鸣用大自然的语言告诉诗人，这是一个万物萌发、生机勃勃的季节。可是，诗人却十分‘不识时务’地想到：一夜风雨，大概有很多花被打落了吧？这首诗妙就妙在，整首诗只有四句，却形成了由快乐到悲悯，由闲适到沉思的转换，更重要的是，作者的悲悯和沉思不是（至少不直接是）对自己命运的嗟叹和感伤，不是对自己命运波折的埋怨，而是对‘毫不相干’的他者的同情，甚至，这里同情的对象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那样不起眼的事物，一棵草，或是一朵花。

“在欣欣向荣中跟着万众一起歌唱一起欢呼，其实是最容易的事情，也是最讨好的事情。中国自古以来，就从不缺盛世的吹鼓手、权位者的抬轿夫。但是，只有最伟大的诗人，才能在一片欢呼声中看到华丽下的卑微，听到被锣鼓声掩盖的呻吟，触摸到盛世之下的疼痛。因为，最伟大的诗人不仅有一般诗人拥有的敏锐的诗歌嗅觉，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一颗对泪水和疼痛最敏感的心，特别是对别人的泪水和疼痛的敏感。”

学生们听得很认真，我想，在老师的课上听老师读自己的书，对他们来说大概也是第一次。

“古希腊人将悲剧地位放在喜剧之上，因为他们认为，悲剧能够激发起人类心灵中最崇高美丽的一些情感，例如同情，例如对生命的尊重。诗歌亦是如此，当诗歌只剩下对自己心理的描摹和欲望的展示的时候，诗歌也就走到了尽头，成为无病呻吟和无聊的梦呓，这样的诗不叫诗，只能叫自私。”

文章读完了。我笑着说：

“其实，即使是大家已经很熟悉的诗，我们在不同的时候读到，感受也会有不同。当我们对人生了解更多、体悟更多的时候，那些早已熟悉的句子会以更清晰的方式映入我们眼帘，如一个熟悉的故人，我们忽然对他有了新的感受，这种感受很美妙，有时候我会觉得，当我在生命中有了某种际遇的时候，好像故人在几百甚至几千年前就为我写下了描摹此时心情的诗句，这么些年来，就一直静静地躺在书里，等着我。这时候我会感觉，写下这些诗句的诗人们，就与我并肩站在一起。”

天天给天天讲诗词故事

开学的第一周总是既忙且乱的，在学校狼奔豕突一天，回家，吃饭，没过多久，居然天就黑了。我还在电脑前随便看着，天天的房间里传来呼唤：

“我上床了。”

天天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天天有很多名字，比如夏天、夏子仪、臭小子、小调皮、小讨厌、小麻烦等等，不过用得最多的名字还是天天。

天天是我的儿子。

和所有的小男孩一样，天天喜欢听故事。每天的临睡故事也是他固定的功课。可是有一次我忘记备课了，一时又想不起合适的故事，于是我突发奇想：

“天天，今天爸爸给你讲白居易的故事好吗？”

“好啊好啊！”

小孩子就是好骗，他一点都不知道他老爸此时正索尽枯肠捉襟见肘。

“白居易是唐代大诗人，可是后来他被小人陷害，被贬官了，贬到江州当司马。”

“江州是什么？”

天天是每一个细节都要弄清楚的孩子。

“是一个地方。”

“司马呢？”

“是一个小官。”

“哦。”

“江州很小，很穷，人也很少，但是人们听说大诗人白居易来了，大家都很高兴，也都很喜欢他，因此，白居易在江州也交了不少朋友，有一个叫刘十九。有一天，和现在一样，是很冷的冬天，马上就要下雪了，白居易坐在家里，想：这么冷的天，干什么好呢？干脆喝酒吧！”

“古人就喜欢喝酒。”天天很老练地作出了总结。

“是的，”我笑着说，“不过古代的酒是用米酿成的，刚酿出来的时候，上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泛着绿色，跟小蚂蚁一样，好可爱的。而且古代人冬天喝酒的时候要用火炉温一下。”

“这样就不会感冒。”天天从医学角度进行了解释。

“对。”我又笑了。

“但是一个人喝酒很寂寞，应该请一个朋友来喝啊，请谁呢？”

“请刘十九！”天天替古人作出了选择。

“对！于是，白居易就想写一封信给刘十九，请他来喝酒，白居易是诗人，于是他的信也用诗来写。

问刘十九

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刚酿出来的酒，上面浮着绿色小蚂蚁一样的泡沫，真好看，红泥做成的小火炉让人好温暖。天晚了，马上要下雪了，白居易问朋友，能够来喝一杯吗？”

“‘无’是什么意思？”

“‘能饮一杯无’就是‘能不能来喝一杯’的意思，‘无’就相当于‘好不好’。”

天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进行了评论：

“诗人写信都用诗写，真好玩。后来呢？”

我愣了一下，诗里面没有写后来怎样，但是为了满足天天的好奇心，只好杜撰了：

“后来啊，刘十九看到白居易的这首诗，心里十分高兴，马上就出门到了白居易的家里，两个人一起聊天，喝酒，这时候，天上也下雪了，两个人很高兴，然后就完了。”

从那天开始，天天每晚临睡的故事就被我偷换成了诗词故事。他并不知道这是老爸的阴谋：对儿童故事咱不熟悉，肚子里面诗词却还是有不少的，把这些诗词稍加改编，就成了一个个故事，天天喜欢听，我也不怕备课不充分，也给孩子心灵播下诗歌的美的种子，何乐而不为呢？

从天天快六岁到现在，我已经给他讲了两年多的诗词故事。而每晚他洗漱上床之后，就会这样召唤我：

“爸爸，我上床了。”

我放下手中的事情，来到孩子的房间，灯已经关了，天天很乖地躺在床上。我靠着床头躺下：

“今天呀，爸爸给你讲一首词，写词的是一个皇帝，叫李煜，这首词的词牌叫《虞美人》……”

第二章

帅气从仪态开始

对我的学生来说，新学期是从第二周才真正开始的，因为这时候我们特有的语文课才揭开面纱，步入正轨，这就是课前的诗词鉴赏和晚自习时候的音乐鉴赏。

第一周的课前鉴赏都是我来做，学生在观摩的同时，也在下面积极准备。周一的第一节课就是语文，上课之后，我看了课代表写在黑板右下角的今天鉴赏的同学的名单：

“今天是我们高中诗词鉴赏的第一次，我很关心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哪一位同学，大家欢迎——文苑！也请大家把鉴赏本拿出来，准备抄。”

我们的鉴赏课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大家把同学鉴赏的诗词抄在专门的鉴赏本上，作为素材积累。

掌声响起，文苑大方地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本鉴赏辞典。她将U盘插入电脑，点出准备好的课件：

“我今天给大家鉴赏的是杨升庵的《临江仙》。”

我心里暗笑：周六才给天天讲了这首词，谁知道周一上课又遇见了。

文苑的讲解很详细，也很准确，由于是第一次，很明显有些紧张，但是不管怎么样，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大家的掌声中，她的鉴赏结束，走回座位。

我微笑着走上讲台：

“真的很不错！尤其是作为第一个上台的同学，能做到这样，比我好多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当老师这么多年，每次刚开学的第一节课其实都还会很紧张。”

“真的？”下面的同学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所以我们登上这个讲台，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自己的挑战。文苑同学很好地完成了这个挑战。她的准备充分，讲解细致，水平已经不亚于老师了。”

“如果要挑点毛病的话，我建议文苑以后在仪态上更注意一些，可能是由于经验欠缺，她刚才大部分时间是面对屏幕背对同学给大家讲解的，这是演讲者的大忌，大家可以学习老师上课的方式，面对同学，最少也要大半侧面对着同学，这样仪态更大方，也更显示出自信，毕竟没几个人的后脑勺是有看点的。”

大家笑了起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今天的鉴赏是成功的、精彩的，更是勇敢的！让我们再次为她鼓掌！”

下课后，我找到文苑，想要解决我的一个疑问：

“我记得我要求你们按照座位顺序排列鉴赏名单，可是你的座位怎么排似乎也不应该是第一个吧？”

文苑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都说很害怕、很紧张，不敢第一个上台，所以我就自告奋勇上来了。”

和我猜想的一样，我微笑着表扬了她。这时候旁边的飞菲问：

“夏老师，我准备鉴赏的诗我很喜欢，但不是古诗词，是现代诗，不知道行不行啊？”

“也可以啊，现代诗也是诗歌，更有很多很美好的作品。”

“但是……”飞菲有些迟疑，“我选的是爱情诗，是不是不大适合在上课的时候讲啊？”

“爱情诗怎么了？爱情诗也是诗歌啊，要是爱情诗不能讲，我们高中的很多课文，像《孔雀东南飞》什么的就得删除了。”

“那就好！”飞菲长出了一口气，“要是我们以前的老师，会说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了，不然怎么会选爱情诗。”

“现在不会了，爱情也是人类最美好的感情之一啊。对了，你什么时候鉴赏？准备的是哪一首诗？”

“我下周一鉴赏，我选的是舒婷的《致橡树》。”

“你想抢我饭碗？”

“怎么了？”

“这是我们下学期的课文啊！”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相信在你讲解之后，下学期同学们的学习会轻松很多，我支持你！”

为什么是音乐？

我一直相信，在生命中有些东西是可以超越时空，伴随并救赎我们一生的。

曾经看过一部很感人的电影《我的兄弟姐妹》，在电影里，那帮后来成为孤儿的孩子们的父亲，是崔健扮演的。客观地说，崔健的演技比起他的歌来，不知道差了多少，但是让我无法忘记的是他在剧中的一句台词：“生命中有了音乐，便拥有了希望。”

虽然叔本华说音乐与文学联姻，就像王子与贫儿结婚，但是我的语文课还是要不知深浅地开设这门音乐鉴赏课。因为音乐是人类灵魂的安慰，也是人类心灵的救赎，更是夜幕降临时心中永远的期待，或者黎明到来时森林和雀鸟的召唤，或者说，就是生命的召唤。

周一的晚自习，当我站在高一（10）班的讲台上开始我们的第一堂音乐鉴赏课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些学生们是否清楚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当我看到低质量的音乐充斥我们的社会，当低俗和庸俗带来的媚俗成为时尚，当浅薄的呻吟和低营养的快餐成为主食并越来越频繁地使我们罹患精神营养不良的时候，我知道，真正的音乐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对这个社会，对我们，显得如此的重要。

这也是我开设音乐鉴赏课的目的。和给孩子从小播下诗歌的种子一样，我相信，孩子们的心灵中如果有了美的占据，那么，丑恶的东西自然就会退避三舍了。

站在讲台上，我给学生们谈起我对好的音乐的理解：

什么样的音乐是好的音乐？什么样的音乐能够启迪我们的心智，提升我们的灵魂？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见解。尽管我们坚持艺术有高下之分，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不同的人的爱好和取向在一定程度上也改变了客观的艺术的水准。比如某种音乐能够真正打动我，激励我乃至升华我，那么至少对我自己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音乐。所以，我们的音乐鉴赏虽然是以中外古典名曲为主，但是我并不认为只有古典音乐才是真正的音乐。当然，这也并非就将艺术的客观价值降低到虚无的地步，因为作为一个复杂的艺术门类，音乐包含的技术和艺术内涵仍然是十分丰富的。因此，欣赏也许不需要学习，但是鉴赏必须学习。

音乐的组成主要有三个部分：音高、音色和节奏。音高就是声音的高低，在钢琴键盘上有黑白键，每个键就是一个音高，在吉他上有很多品格，每个品格也代表一定的音高。低音浑厚低沉，高音尖锐高亢，重音绵长稳重，不同的音高往往表现了不同的情感和意境，而一首歌曲或者乐曲，也就是由不同音高的音符排列组合而成，说起来也奇妙，12个音阶，就构成了人类最重要的听觉世界。音色就是由于发声原理不同而形成的声音的不同种类，钢琴声音与吉他声音是完全不同的，小提琴的乐曲用二胡来演奏很可能会不伦不类，而在所有声音中，人的声音可以说是变化最大的，即使都是人，李宇春的声音跟帕瓦罗蒂的声音区别就很大。节奏是音符时值长短而带来的声音的速度感和一种情绪感，一般说来，快节奏使人兴奋紧张，将欣赏者带入一种兴奋状态；而慢节奏使人放松沉醉，抒情性很强，多表达一些比较深沉的感情——当然这也不可一概而论。而在欣赏和鉴赏音乐的时候，要有意识地去捕捉音乐的音高、音色和节奏的变化，去体会音乐的艺术美。

在欣赏古典音乐的时候，还要具备一些基本的音乐常识，比如动机、乐句、主题、变奏，以及相关的音乐类型常识，比如奏鸣曲、协奏曲、室内乐、交响乐、交响诗，同时和我们欣赏中国古典诗歌一样，还应该对一些主要作曲家的生平和创作背景有一定的认识，如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德沃夏克、巴赫等。这些知识，我们将在以后的鉴赏课中适时为大家介绍。

我们的鉴赏，将遵循由易到难，由简单到复杂的顺序，为大家介绍一些中外著名的经典作品。

回到刚才我谈到的一个问题，虽然音乐艺术有高下之分，但是我以为，并不是只有古典音乐才是真正“高雅”的。因为音乐的目的在于感染人、打动人、美化人、提升人，所以，如果能够达到这些目的，至少对自己来说，这就是好的音乐。即使是流行音乐，打动了自己，那么也就和古典音乐是一个作用了。“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因此，我们今天的鉴赏不是从古典音乐开始，而是从摇滚开始。

而之所以从摇滚开始，也是有我的私心的。因为摇滚对我来说，就是永远的。

永远的摇滚

我们这一代人，接触摇滚大多是从听崔健开始的。那时我们刚上大学，那时大家都还很年轻，有太多的梦，也有太多的气愤，后来才知道我们当时被别人叫作“愤青”。

于是就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愤青一起，开始搞乐队。

大学时很穷，我们从家里带来了键盘，买了吉他，就有乐队了。没有演出场地，于是经常到处去找空教室，找到之后，就摆开家伙，憋粗了刚变声不久的嗓子大吼“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放假回家时，家乡也有几个开裆裤朋友，一到一月和七月就望穿秋水地等我回来，回来之后，经常连家都还没回，就一头扎进排练室，嘶吼“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我只有自己”。

大学四年，待过三四个乐队，做过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和歌手，一直到毕业。

刚参加工作，是90年代初，我记得那时很穷，以至于每个月都要借钱买烟，我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饿死，于是让一个朋友帮我找个活干，他介绍我到城里的一个舞厅，那里有一个专为舞客伴奏的乐队，我本来想当吉他手，可是吉他已经有人了，于是我只好当鼓手。

这时候，我认识了阿健。

阿健就是那个吉他手，操一口口音很重的乐山话，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很标准的普通话发音唱摇滚。老板并不喜欢摇滚，因为不适合用来伴舞，那时候流行的是杨钰莹那种看上去很清纯便于人们想入非非的笑脸，还有那个冬天到台北看雨的女孩，所以在各个舞厅，女歌手是最吃香的，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来往穿梭于各个舞厅之间赶场，用不知从哪个部位发出的声音很沧桑地唱“像雾像雨又像风”，或者很悲哀地诉说她们都爱上了一个不回家的人。鼓手的位置在最后，每到这时候，阿健就会回过头来对我狡黠地笑，然后，我也笑。

我们只能在他那间不到五平方米的房间里听摇滚，那实际上是舞厅的一个杂物间，几乎刚好摆下一张床，他有一个很破旧的录音机，放在床上，屋里到处是磁带，全是摇滚的。我们一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听黑豹和唐朝，有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大骂：“TMD，我怎么写不出来？！”我告诉他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的第一句实际上和我以前写的一首歌的第一句几乎一模一样，他就笑得在床上打滚。笑完了之后，他直起身，很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看好半天，终于问：“你真的是当老师的？”我说是，于是他又笑，也许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舞厅中一个月打穿老板三面军鼓的疯狂家伙与讲台上道貌岸然的授业解惑的老师联系在一起。

阿健经常花很多时间细细地听他喜欢的磁带，然后把谱记录下来。我们一起排练，有几次他要我帮他一起记谱，我不干，因为我知道，这活相当累人。于是他就独自记，有时候，他好不容易记了谱，要我们一起排，可我们又不喜欢他的歌，于是就只好扔在一边。

舞厅的经营与女歌手的相貌是息息相关的，所以舞厅里经常变换不同的女孩子美丽的脸，我们也从这些女歌手口中学到了不少当时最走红的流行歌曲，这些女孩子很少和我们说话，即使在中场休息时，她们也总是坐在休息间的一个角落，默不作声。乐手是一个相对稳定的集体，于是我们就在一起热火朝天地神侃，侃得最多的还是摇滚。可是，老板不许我们唱摇滚，怕吓跑客人。

可是客人最后还是渐渐地少了。

突然有一天，城里所有的舞厅老板都发了疯似的拼命寻找女歌手，因为几乎所有的女歌手同时消失了。城里新建了一个娱乐城，这是1993年的夏天，一个据说很有背景的人物在城中心最高的建筑的顶层开了一个娱乐城，这是小城中的第一个娱乐城，几年之后，它改名为夜总会。它改名前，我们都不知道它到底能提供什么娱乐，只知道它高薪聘请了城里几乎所有舞厅的女歌手，没有去成的还想通过各种关系挤进去。

没有了女歌手的舞厅，渐渐地冷落，每晚只有几对老年人来坐坐，老板心急如焚，到处去想办法，但已无力回天。

就在这时，我知道自己该走了。老板已多次暗示可能要发不出工资了，我知道他很大程度上是说给我听的，因为几个乐手中，只有我有正式工作，还不至于像阿健他们一样，被炒了之后马上就会陷入生存危机。于是，我告诉老板，我今天就走。老板说：“明天发工资，你把明天的活干完吧。”

第二天，舞厅依然萧条，乐手们没精打采，舞池昏昏暗暗，我只想着早点结束，领了工资好走人。终于到了最后一曲的时间了，本来该由一位女歌手介绍下一曲的曲名的，因为女歌手都跑光了，这几天都是一个男歌手上来报，他刚走上舞台，阿健拦住了他，他诧异地看着阿健自己拿起话筒，用乐山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今天，是我们的鼓手将要走的日子，在这里，我想送给他一首歌：《怕你为自己流泪》。”台下没有掌声，也没有汹涌澎湃的人群，他转过身默默地看着我，我说不出话。我们没唱过这歌，因为老板不许我们唱摇滚，但我知道这歌是鼓声先起的。我看着他，也不知道有多久。舞台上灯光很昏暗，天气很热，我们脸上都流着汗，湿漉漉的。

我双手挥动，同时击响了军鼓和排鼓，键盘手跟得天衣无缝，贝斯手的配合默契得超过以往任何一次。吉他手是阿健，当过门奏完之后，他的声音既朦胧又清晰：

感觉总会有这么一天，

看着你无话可说，

太阳的光直射你的脸，

难过地深埋我的头……

我示意旁边的男歌手，让他给我一个话筒，他拿来了，于是，冷清的舞厅中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声音：

不要说GOOD BYE，

让我在黑暗中回味，

我的梦从此变成黑白，

爱依然存在，

不愿消失得太快，

不要把我关在门外……

我走了，从此再没有他们的消息，我想在我走后，他们肯定也一个一个离开了，我们从没在一起唱过摇滚，除了最后一次，但我想，至少对阿健和我，摇滚是永远的，永远的摇滚。

飓风下平静的海面——摇滚

我一直觉得，很难给摇滚下一个比较准确的定义，甚至连它的起源，很多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不过比较一致的观点是，摇滚乐诞生于20世纪40年代，其音乐元素受到黑人灵歌和布鲁斯的影响，在电吉他和效果器登上舞台之后，这种怪异的乐器就几乎与摇滚永远联系在一起了。

说到摇滚，很多人联想到的是那声嘶力竭的吼叫、超载失真的效果器和台下山呼涌动的人潮，也有很多人会抓住歌词中的一些“过激言词”指责摇滚乐鼓励青年人践踏道德、践踏公理，而对其口诛笔伐，所以，摇滚也一直是一种争议很大的音乐形式。不排除有些乐队用摇滚乐诱导年轻人反对社会，鼓动种族歧视、暴力等，但是显然也不能因为这些而完全抹杀摇滚的积极意义。

在我的理解中，摇滚是一种很纯粹的艺术，也是一种很另类的艺术。也许是有些牵强，谈到摇滚，我经常会想到中国的魏晋名士，那些表面践踏礼法、非毁圣贤的另类，如嵇康、阮藉等。但是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他们鄙弃名教恰恰是因为他们太看重名教，而在当时，名教被虚伪无耻的统治者当成压抑人们的工具，他们痛心疾首于名教的堕落，于是反而走上了非毁名教的路。其实，我理解中的摇滚，至少真诚的摇滚是这样：他们尊重自由，但是自由经常被剥夺；他们渴望爱情，但是爱情往往被功利化；他们思考历史，却发现历史时时被篡改，而这些被剥夺的自由、被功利化的爱情和被篡改的历史还时刻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要求他们做这做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是我，我就会说一句：“我靠！”

因此，我以为，摇滚有三个核心，第一个核心就是反叛。

外国的摇滚离我们多少有点远，因此我主要介绍中国的摇滚。其实摇滚在现在的中国基本已经是一种死亡的音乐。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是中国摇滚的黄金时间，在“教父”崔健的带领下，一批优秀的摇滚乐队和乐手茁壮成长，并创作出一大批优秀的作品，可惜这种潮流没能形成气候，更没能成为主流，大概咱们的主旋律包容性并没有宣称的那么强，所以，现在中国的摇滚其实早已死去。

以考古学家的精神来发掘摇滚，发掘那些还没有透彻地照亮过天空的闪电，发掘那些还没来得及传到我们耳中的惊雷，我们看到的第一个核心，就是反叛。

反叛什么？

反叛传统，反叛规则，反叛那些我们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荒谬，那些我们认为是天经地义的恶俗。

崔健的《让我睡个好觉》是一首RAP（说唱歌曲），经历过“文革”的崔健那一代，在当时的商品大潮中感觉到迷失和荒谬，曾经以为是至高无上的价值观一夜之间被完全颠覆，于是他呼喊出了属于那个年代的名言：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过去我不知什么是广阔胸怀

过去我不知这世界有很多奇怪

过去我幻想的未来可不是现在

现在才似乎知道什么是未来

过去的所作所为我分不清好坏

过去的光阴流逝我记不清年代

我曾经认为简单的事情现在全不明白

我忽然感到眼前的世界并非我所在

二十多年来我好像只学会了忍耐

难怪姑娘们总是说我不实实在在

我强打起精神

从睡梦中醒来

可醒来才知道这世界变化可真叫快

放眼看去座座高楼如同那稻麦

看眼前是人的海洋和交通的堵塞

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可还是看不过来

这个这个这个那个那个那个

我越看越奇怪

不是我不明白！

这世界变化快！

不是我不明白！

这世界变化快！

对社会的思索，对规则的思索，沉淀之后，总会发觉一些习以为常的荒谬，于是，嘲讽荒谬但是又不得不服从这种荒谬就成了人生中最大的悖论，在这种悖论下，反叛就产生了。

摇滚的第二个核心是思索，在摇滚乐手眼中，一些习以为常的观点和价值被颠覆、被重构，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眼光去看世界，看历史，看自己和周围的人，很多思索用音乐的方式表现出来，成为一种喧嚣的经典。

太　 阳

唐朝乐队

当我面对这无人的戈壁，我忘了我自己。

虽然已经期待的漫长，可看到你还是惊奇。

多少激动，多少叹息，在生命中越来越没意义。

于是我开是信赖你，

像我们祖先一样神秘。

当我面对这无人的戈壁，我抬头望见你。

你的安详透过我流浪的心，溶化了长存的孤寂。

你的存在不只是神话，人们的传说不知过了多少世纪。

你看到沙洲漫漫点点荒绿，

你看到一个人变老然后死去。

太阳，你在哪里？

太阳，你在哪里……

当我面对这无人的戈壁，我觉得心浪伏起。

告诉我，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做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看苍天蓝蓝唯你独自占有，

告诉我，是不是真有上帝。

当炽热的红焰吞噬大地，生命冲出了躯体。

空荡的胸膛充满你的火焰，流淌征服的熔岩。

别想把黑暗放在我的面前，太阳已生长在我心底。

不再有封闭的畏惧，奔腾的灵魂飞上天际。

太阳，我在这里。太阳，我在这里……

摇滚的第三个核心，我以为是认真，但是，当你对一些人家都习以为常的东西过于认真过于追问的时候，这种认真就成了一种天真，所以，这个核心，与其说叫认真，还不如说叫天真。因为这种天真颠覆了太多的社会伦理道德准则和规条，于是，摇滚成为另类，成为叛逆，成为被社会和自己放逐的假行僧。

假 行 僧

崔　建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我有这双脚我有这双腿，我有这千山和万水。

我要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

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也不愿有人跟随。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我只想看到你长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

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但不是你的泪。

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聚众赌博的语文老师

艾力克是个平和谦虚的男生，身上没有一些所谓优秀生常见的傲气和娇气，虽然他是以最高成绩考入本校的。不过这也是个认死理的孩子，只要是自己认为对的事，他绝对会坚持到底，谁的面子都不会买。

今天的课前诗词鉴赏由艾力克来做。他鉴赏的是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诗——宋朝诗人杨万里的《小池》：

泉眼无声惜细流，

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首诗很简单，艾力克介绍得也很清楚，五分钟不到，鉴赏结束了。我走上讲台照例做点评：

“这首诗大家都很熟悉，我个人最喜欢后两句：小小的荷花刚刚露出尖尖的角，蜻蜓就立在上面了……”

下课了，我走下讲台跟学生聊天。艾力克走过来：

“夏老师，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有一点不对。”

“哪里不对？”

“‘小荷才露尖尖角’那句，应该讲的是荷叶吧？”

“不对吧？我觉得荷花花瓣是有些尖的，这里应该讲的是荷花吧？”

思考了一下，艾力克很认真地说：“不对，我还是觉得讲的是荷叶。”

遇到这个较真的学生，我也决定和他较一次真了：

“我还是觉得是荷花，要不咱们打赌？”

“好！赌就赌！”

艾力克毫不示弱。

听说打赌，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几个学生也来凑热闹：

“好啊好啊，我们也要赌！”

“那好！请课代表当公证人，愿意赌的到公证人处报名，每个人下注两块钱，我是老师，出五块钱。输了的没钱，赢了的就拿去买好吃的！”

听到说买好吃的，教室里顿时沸腾了。几乎全班学生都参加了这场赌博，鉴于对老师的深厚学养的信任，大多数买的都是我赢。

可是，我让广大人民群众失望了。

第二天上课之前，艾力克找到我，一脸坏笑。

“你不用说了，”我在他说话之前先发制人，“我回去查了，的确是荷叶，因为新荷叶刚出水的时候是卷起来的，两端尖尖的，所以叫‘尖尖角’。你赢了。”

当我在课堂上宣布这消息的时候，引得广大支持我的粉丝仰天长叹：

“夏老师，你害我们输钱……”

“那个谁不是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吗？所以老师也是不可靠的，真正可靠的是你们的勤奋和钻研。”

次日，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讲台上赫然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口袋，里面装的全是果冻。我正奇怪是怎么回事，守着讲台的课代表文苑大声宣布：

“这是赢家的钱买的，输家没有资格吃！”

我没有理她，上去就抢了一个出来吃了。学生们大喊老师耍赖，我不为所动——偷来的东西就是好吃啊……

下课后，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听见同事们纷纷谈论昨天发生的学生打架事件。

别让孩子的戾气反噬自己

昨天，年级另外两个班的男生发生打架事件，这在高中倒也不算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情。但是据说打架的原因只是其中一个学生看另外一个学生不顺眼，开始是言语讥刺，后来竟然大打出手。这种事情到最后，大多是请来双方家长，在政教处和班主任的配合下处理。

正说着，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张老师从政教处回来了，刚进办公室就怒气冲冲地说：“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极品的家长！”他班上的那个学生就是因为“看不顺眼”同学而率先挑衅的那个。同事们问怎么回事。张老师说，那个学生的家长到学校，根本不问事情经过，坚持说自己的孩子从小就乖，绝对不会打架。在各方对质之后，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孩子挑衅，一味护短，坚称如果不是对方孩子过分，自己的孩子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班主任和政教处的老师都气得够呛。

这样的家长，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我自己就见过这样的家长，对孩子的“武功”赞不绝口，洋洋自得。一位母亲提到自己还在读幼儿园的孩子时说：“我的孩子，他不打别人就算好的了，别人哪里敢打他！”话语之中流露出来的是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这些父母的初衷，无外乎是怕孩子受别人的欺负，于是用丛林规则教导孩子“该出手时就出手”。当自己的孩子“吃亏”的时候，他们表现得特别激愤，恨不得能亲自帮孩子出马“搞定”，但是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欺负了别人，这样的家长往往装聋作哑，甚至混淆是非。我不止一次看到，一些殴打了同学的学生家长在解决问题时，置自己孩子的错误于不顾，用成年人的狡诈想方设法转移视线转嫁矛盾，甚至指鹿为马，以达到减轻自己孩子责任的目的。这样的家长也许自认为很聪明，可是，殊不知他们已经在孩子的心灵中埋下了自私、暴戾的种子，而这种子发芽之后，如果遇到暴力催化、社会不公、青春期逆反、父母离异、学习失利、个人生活失意等影响，很可能长成一个家长和孩子都无法控制的恶魔，而曾经以自己的孩子的“武功”为骄傲的家长，也会遭到这戾气的恶魔的反噬！

这样的例子已经太多了：

2000年1月，浙江金华一个17岁的中学生将自己的母亲砍死在家中；

2001年，北京一17岁少年为了偷钱上网，竟然将奶奶当场砍死，将爷爷砍成重伤；

2011年4月1日，从日本返沪的顾某在机场因学费问题与母亲发生争执，竟持刀对着母亲连刺九刀；

2011年11月，武汉一高中生举刀砍向父母，母亲被砍死，父亲身受重伤；

……

这些惨剧的发生，固然与学生沉迷网络、渲染暴力的媒体作品对孩子的影响以及学生在学校生活的失意有关，但是我想，如果这些孩子心里还有哪怕一点点对家人的爱，怎么会挥刀指向自己最亲近的人，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

保护孩子不受恶的伤害，并不等于就要将暴戾与恶交给孩子。须知恶和善一样，也是会推己及人的，我们原本希望孩子用来对抗外界之恶的恶，很可能会被孩子用来对付我们，那时候，一切力量都无法挽回这样的悲剧。

因此，我们一方面要注意保护孩子，不让他们受到恶的伤害，另一方面，我们也要从小就给孩子一颗爱的种子，让它在孩子小小的心中生根发芽。

我对天天就是这样做的，我相信，播下善才能收获善。而很多善的种子，就埋藏在古典诗词那些玉石一般明净的诗句中。比如这首人人都熟悉的《春晓》：

春　　晓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天天喜欢听故事，所以我照例把这首诗当作故事讲给他听：

“这首诗名字叫‘春晓’，晓就是早晨，所以就是春天早晨的意思。这首诗的作者是唐朝的大诗人孟浩然，他写了好多好多美丽的诗，以后爸爸还会讲更多他的诗给天天听。不过这首可以说是他最有名的一首了。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呢？

“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孟浩然睡醒了，春天睡觉真是舒服啊，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这时候，到处听见小鸟的叫声，叽叽喳喳，热闹极了。可是孟浩然却不高兴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昨天晚上听见有刮风下雨的声音，于是他想啊，刮这么大的风，下这么大的雨，那些花儿不知道被风雨吹落了多少啊！”

在给天天讲这首诗的时候，我故意问他：“为什么孟浩然醒来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花儿被打落了呢？”

天天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花儿被打落了也会疼。”

这句充满稚气的回答，让我想起了苏霍姆林斯基的话：

“一个心地善良、关心别人的儿童，他能够在那种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劣行为的地方感觉出不好的事来。”

事实上，儿童的心灵是最明净的，他们对世界充满好奇，对生命也充满了爱，很多小孩子吵着闹着要父母给自己养宠物，也就是这种对生命的爱的一个表现方式。从这个角度说，每个孩子小的时候都是善良的。可是，很多父母却由于害怕孩子受到“伤害”，一心想让孩子心肠“硬”起来，这种可怕的教育方式带来的可怕的后果，父母往往是最早的承受者。

那么父母究竟应该怎么做？有些父母担心“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拼了老命压制孩子表现出来的哪怕是一点点善良，加上社会的不安定，于是生怕孩子有“妇人之仁”，一个劲地灌输他人即地狱的丛林法则。殊不知，父母的这种灌输，无疑是扼杀了孩子善的天性，而种下恶的种子。被人欺负不是由于善良，而是由于无能，一个内心充满了善良关爱的人，即使有时候会遇到一些不如意，但是他的善良也终将使他获得别人的理解和尊重，从而走出低谷。父母应该做的，就是小心观察孩子内心的善，并且用鼓励、支持来帮助这棵小小的幼苗慢慢地成长。我相信，没有天生恶的孩子，每个孩子天生都是善良的。

天天喜欢花草树木，喜欢一切美的东西，这一点我从来不禁止他。我相信，一个心底充满了爱的孩子，他会首先将自己的爱呈现给父母。

有时候在家里，我偶尔咳嗽，天天只要在，总是跑过来一本正经地给我捶背，一边捶一边关切地问：“爸爸你好点了没有？”每次我的回答总是：“好多了，谢谢天天关心爸爸。”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给天天讲故事，可是有一天我感冒了，很难受，于是向天天“请假”：“天天，爸爸感冒了，今天就不讲了好吗？”天天爽快地答应，而且还很关切地问我：“爸爸你吃药了吗？一定要记住吃药哦。”然后再严肃地加上一句：“少抽点烟！”我只好忙不迭点头，表示同意。

在古典诗词中，对美的消逝的惋叹与遗憾是十分常见的主题，从白居易《大林寺桃花》的“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到辛弃疾《摸鱼儿》的“惜春常怕花开早，更何况落红无数”，可以说比比皆是。有一次，我就给天天讲了李清照的《如梦令》：

如 梦 令

李清照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按照天天的要求，我每次都把诗词编成故事讲给他听：

“一天晚上，下雨了，而且风刮得很大。前一天晚上，李清照喝了酒，所以早上起来的时候似乎头还有些晕呢。她的丫鬟走进来，替她卷起了窗帘，李清照就问：咱们的花园怎么样了啊？丫鬟回答：小姐，海棠花还和平时一样呢。李清照不高兴了，对丫鬟说：你真粗心！你知道吗，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风，花园的叶子肯定更漂亮了，可是花一定被打落了不少呢！‘绿肥’就是指绿叶有了雨水的滋润更加绿了，就像胖了一样；红瘦就是说花被风雨打落了，就像消瘦了一样。你还记得吗，有一首诗说‘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天天马上接过来，“哦，就是，我明白了。”

我相信，天天是真的明白了，因为从诗歌中，天天看到了爱的影子，在生活中，又得到了父母的支持与肯定，于是爱的种子已经悄悄在天天小小的心里播下了，而且在慢慢发芽长大。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坚定了我的判断，这件事被我记了下来，发在博客里：

孩童和蝴蝶

牙科诊室里除了我们的台子之外，还有两个台子，上面都有病人，医生在给他们诊治牙病，旁边是陪同的家属。我们这个台子上躺着的是天天，旁边陪同的是我。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到这里来了，原因是龋齿。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个上次给他看过病的医生阿姨一看见他就笑着说：“我们最懂事的孩子来了。是叫夏子仪吧？”天天很老练地说：“我是夏子仪。”我有些佩服这位医生，居然能够记住孩子的名字。

天天在台子上接受治疗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在诊室里面转来转去，天天很乖，不哭不闹，跟医生阿姨配合得很好，不需要我再插手，因此，在他治牙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见那只蝴蝶了。

准确地说，那其实是一只蛾子，趴在诊室的玻璃窗下面，翅膀微微扇动，也许是想飞出窗外，但是经过了很多次的失败之后，它已经无力再尝试了。我的眼光只在它身上停留了一下，就转到窗外的车水马龙上去了。

天天治疗完，翻身从台子上起来，我正在跟医生谈他的牙的问题，突然听见天天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叫：“爸爸快看！这有只蝴蝶！”

我知道他是看见那只蛾子了，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声，正在跟我谈话的医生突然转过头对天天说：“夏子仪，那上面是有毒的哦！”我转过头，看见孩子已经小心地把蛾子放在了手里，我没有制止他，因为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天天？”“我想让它飞出去。”我说：“那怎么办呢？”

孩子四顾，看见了旁边一扇打开的窗子，走过去，把手伸出窗外，蛾子也许是累了，没有动，我过去用手指轻轻地把蛾子推了一下，蛾子飞了。孩子站在窗边，对着飞走的蛾子挥手。

整个诊室的医生、病人和家属都在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跟蛾子告别。等他挥手完了之后，我对他说：“天天，医生阿姨找你，跟你说怎么保护牙齿。”

天天听话地过去了，我听见一个病人轻轻地说：“这孩子真好玩。”我微笑了一下，我知道，在天天的心里，这不是玩。

在我所有写天天的文章里面，天天最喜欢的就是这篇，有事没事总要我把博客打开让他再看一下，有时候还轻轻地朗读一遍。读完之后才满足地离开，让我干别的事情。我想，他很清楚爸爸为什么写这篇文章，更清楚爸爸爱这样的天天，赞赏这样的天天。因此，我相信，他会带着骄傲和自豪仔细地呵护这颗爱的种子，让自己的心中有爱，并且将这爱与别人一起分享。

第三章

“不可理喻”的家长

许老师的电话已经打了快半个小时了。

在这半个小时中，我们看见在办公室门外的许老师脸上的表情时而和颜悦色，时而疾言厉色，时而晴空万里，时而阴云密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同事们认为大概是家里的电话，也不好多问。

半个多小时之后，许老师阴沉着脸走进办公室，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狠狠地坐在椅子上：“有些家长简直不可理喻！”

这是开学后不久的一天，新的高一刚刚进行了第一次摸底考。进入高中的第一场考试，我一贯称之为“杀威棒”。因为这样的考试名义上是为了摸学生的底，其实更大的作用倒是为了杀学生，尤其是优秀生的威风。因为他们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分数跟初中相比无一例外都大跳水了，有些初中总是得80分、90分的学生，这次最多能考70分，有的甚至会不及格。而这个成绩出来之后，给家长的震动也是很大的，所以班主任们的热线这几天更是烫手，尽管周末就要开家长会。

听到是家长电话，同事们都表示关心：“出什么事了，许老师？”

“刚才接到一个家长的电话，一来就兴师问罪：‘我的孩子在小学经常考双百，上初中也经常考八九十，怎么到了你们高中就只有六七十了？’我跟他说这是高中的特点，可是家长不依不饶说哪里有这个特点，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最后得出结论：初中老师不如小学老师，而高中老师不如初中老师。简直不可理喻！”

听到这个，办公室的几个老教师都笑了：每届新高一都会有这样的家长，对高中不熟悉，只看分数。

“其实这样的家长还不算不可理喻的，”年长一些的向老师说，“我最怕这样的家长，见到老师就说我们家孩子我们说什么都不听，只听老师的。”

“我也经常听到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对吗？”年轻的庄老师问。

“说这样话的家长的孩子很多恰恰是行为习惯不好的。如果学生只听老师的，那还可能学习不好吗？为什么家长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家长已经在推卸责任了，希望老师包办一切，但是学生的教育必须是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的配合，缺少任何一个都不行的。”

听了向老师的解释，庄老师似乎明白了：“哦。”

“我最怕的倒不是这种家长，而是那种一来就跟老师说：我的孩子老师尽管打，尽管骂，只要不打死，我们都支持老师！”坐在窗边的周老师说。

听到这话大家都笑了。

“是啊，这时候这样说，要是你真的动他孩子一根指头，恐怕家长会哭喊着冲到学校来问罪的。”

在体罚已成禁区的今天，每个老师都明白这根红线轻易不能碰。

“其实我倒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周老师继续说，“我肯定不会体罚学生的。我是觉得孩子都读到高中了，这些家长还说这样的话，感觉在他们心里，除了骂和打似乎就没有别的教育方式了。这种观念首先已经落后于孩子成长了，因此也是学生高中学习生活的隐患。”

周老师的分析很在理，大家都很赞成。

“我比较烦另一种家长。”年高德勋、临近退休的张老师发话，大家都洗耳恭听。

“有的家长一来就说：我们在家什么都不让孩子做，只叫他好好学习，可是为什么他就是学习不好呢？遇到这种家长，我一般都是一顿臭骂：就你们这样，根本不配当家长！”

张老师德高望重，有些家长就是他以前的学生，所以他批评起这些家长来毫不留情。

“我的经验是，凡是只叫孩子学习什么都不做的，这样的孩子恰恰成绩不会好，就算成绩好，长大也是自私自利不顾别人的人，如果这样，倒还不如考不上大学！你们看看现在的学生，连扫地都不会，那天还看见报纸上说一个中学生轮到值日，居然叫奶奶来学校帮自己扫地！这样的孩子长大了能有什么用！我的儿子从小就不是这样培养的！”

张老师的儿子从小就被他培养着做各种家务，同时学习成绩也很优异，家教良好，待人谦和，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已经毕业几年了，最近刚刚结婚。

“学生学习，也是为了学会做人。”我也赞成张老师的观点。

“但有些家长真的一说话就让人来气！”

许老师的气还没平。

“有时候教学生也在教家长，或者说，家长也需要学习，毕竟孩子在长大。”

几个老师纷纷劝许老师消消气。这时候王老师幽幽地说了一句：“其实有这样的家长已经很不错了。你们还没遇到最糟糕的。”王老师是这学期才调到我们学校的，之前他在山区的一所学校里教了十几年。

“最糟糕的？你说是什么？我不相信我还没遇到过。”年长的张老师有些不相信。

“在我以前教书的学校，我当班主任，班上六十多个学生，高中三年，能来开家长会的最多二十个。”

“那些家长呢？他们都不管孩子吗？”庄老师很好奇。

“想管，管不了啊。”王老师叹了口气，“都出去打工了，一年最多回来一次，有些好几年都没回来了。大部分学生的父母我从来就没见过，来开家长会的也不是父母，大多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样的情况，你想要家长配合？简直就是做梦。”

王老师又叹了口气，再也不说话了。大家也不再说话。

过了好久，年轻的庄老师才怯生生地问许老师：“许老师，家长会是这周吧？”

“是。”

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刚当老师的时候，见到学生家长经常还叫叔叔阿姨，后来，就叫大哥大姐了，而现在，家长们跟我的年龄基本差不多，再过些年，家长们大概就成我的弟弟妹妹了。开过无数次家长会，深知家长会的重要，尤其是高中的第一次家长会，是必须要做好相关准备的。

家长会之前我还是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刮胡子，后来还是没刮。因为想必第一节课后，学生们就回家把语文老师的风姿告诉了父母，这时候再弄得油光水滑地去见家长，他们也许会以为来的是别的老师。既然如此，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而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引起家长太大的骚动，我想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曾经跟我们的孩子们说过一句话：你们的家长是中国最郁闷的家长。”

这是我站上讲台说的第一句话。

“因为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家长说了算；好容易他们当家长了，世道变了，孩子说了算了。”

话音刚落，家长们哄堂大笑，然后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现在当家长真的是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家里有一个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孩子，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这也给我们所有家长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我们得和孩子一起成长、一起学习。

“要学习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看待高中的成绩。”

我知道这是所有家长最关心的话题。孩子刚上高中，很多家长也因为不了解而产生疑问甚至误会，那天许老师接到的电话便是例子。

“有家长说，我的孩子小学总是考双百，初中也经常是九十多，可是到了高中怎么只能考七十多甚至六十多了？是高中老师教书太差吗？其实原因很简单。小学和初中是义务教育，其目的是让大多数人过关；高中是选拔教育，其目的是让相当一部分人过不了关。分数只是这两种教育的外在体现。而高中的分数意味着什么？大家知道，高考总分是750分，如果一个学生能够拿到85%的分数，也就是637分，2012年四川文科高考状元就是636分。”

听到这里，台下的家长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换句话说，高考能达到85%左右的分，就全省来说，也算是最优秀的学生了，上北大清华是没任何问题的。

“如果拿到70%的分数，相当于总分525分，2011年本省一本线理科是519分，文科是533分，也就是说，这个分数基本上就能上重点大学了。

“如果拿到60%的分数，总分450分，2011年本省二本线理科448分，文科473分；三本线理科416分，文科441分，大家可以算一下相当于百分制总分多少分。”

有家长开始掏手机在下面按计算器了。

“为什么会这样？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高中知识相比初中来说更加复杂、更加抽象，学生要掌握更加困难。第二，高中考试更重在运用而不仅是记忆，这对学生的理解能力、迁移能力和运用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语文为例，小学初中考试大多是直接出自课文的知识，学生只要课文熟悉就可以考出好成绩，高中语文考试基本上没有直接出自课本的，知识点却全是课本里面的。换言之，学生在课文中学知识，然后需要把这些知识运用到对课文外问题的判断分析上，这对相当一部分同学提出了严峻的挑战。第三，高中评分方式与初中也有所不同。我儿子读小学，老师给他的作文打分不拘一格，有时候是80分，有时候是100分，有时候甚至是120分、200分。初中语文考试作文满分是60分，而阅卷基准分一般是50多分，也就是说，只要你作文没出大问题，再怎么也能上这个分数，高考语文作文满分也是60分，可是大家知道高考作文基准分是多少吗？44-46分。也就是说，同样水平的作文，初中可能得到50多分，高中就只能得到40多分了，相差至少10分以上。这一切都造成了高中学生分数相比初中要少一些。”

大多数家长听得还算认真，毕竟分数问题是大家都关心的。

“所以，分数并不是最重要的，每个老师都可以出一套题，让大多数学生考90分以上；也可以出一套题，让所有学生不及格。重要的是我们的孩子在高中的学习习惯、学习状态，以及需要掌握的学习方法。”

有家长表示很认同。

“而我个人以为，以上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教育的目标不仅是在教知识，更是在教做人。在这里我想讲一件真实的事情：几年前，我在另一所学校当老师，有一年，学校安排我主持一次新教师的招聘面试工作。我那所学校并不算很好的学校，那年也只需要一名语文老师，但是来应聘的竟然有50多人。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来应聘的女研究生。那个女孩告诉我们，她已经毕业三年了，参加了无数次各种各样的招聘，可总是被淘汰，很希望在我们这里找到工作。出于同情，我很希望这个女孩能通过我们的面试，可是出于职责，我最后还是被迫淘汰了她。原因就是她面试的时候语无伦次，回答问题也不得要领，眼神恍惚，甚至坐在椅子上腿一直在发抖。也许她当时只是过于紧张，但是作为面试官，她此刻的表现就是我打分的依据。所以尽管我很同情这个女孩，还是硬着心肠把她的名字给划掉了。我的一位师长，在一所学校当校长，他曾告诉我，一次招聘的时候，他设计了一道题，要应聘的大学生背诵一首自己记得的最长的古诗。结果不少学生背的是《静夜思》。”

下面有家长在偷偷地笑，但是大多数家长脸上是木然的，我突然觉得有些失望。

“也正是基于此，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高中教育除了教给孩子们知识之外，还需要教给他们什么？现在社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对高中生的各方面素质要求也越来越高，目前很多大学推行的自主招生考试就是一个例子。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走出校园的时候是自信的、阳光的、朝气的，而不是忐忑的、猥琐的、恐惧的。”

正当我在上面讲的时候，下面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一个家长摸出电话，若无其事地接电话：“喂，谁啊？我在开会……”旁边的家长纷纷侧目而视。我尽量克制着说：“这位家长，能否请你到教室外接电话？”那位家长抬起头，似乎有一点歉意：“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喂，喂……跟你说了我在开家长会……”

我有些无语，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讲下去。

我接着开始讲我们不一样的语文课，我告诉家长，希望孩子通过自己讲诗词，锻炼语言表达能力，也能促进文化知识的积累，因此需要孩子在家里准备有关资料，有时候会需要上网查找资料，希望得到家长的理解与支持；我也提到我们高一开展的音乐鉴赏课，是为了提升学生的艺术欣赏水平，使他们成为有高雅品位的人；我们高二将会进行的电影鉴赏课也是基于同样的目的。

很多家长听得很认真，但是也有不少家长显出不耐烦的神情，有人开始频频掏出手机看时间。当我谈到要给学生放电影时，也有家长脸上显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但我还是继续讲下去：

“总而言之，我相信当我们的孩子进入高中之时，也是我们父母和老师们继续学习的开始，教育从本质上说是陪伴孩子的成长。这成长也许是艰难的，也是辛苦的，但是我希望家长与老师能够协调一致，共同帮助孩子们。我曾经对我们的孩子说过一句话：我的想法就是把大家从男孩教成男人，女孩教成女人。我的意思是，男人应该是博学、宽容、幽默、有品位、有责任感的，我希望我们班的男孩们三年后能够成为这样的人；女人应该是美丽、温柔、善良、知性的，我也希望我们班的女孩三年后能够成为这样的人。因此，孩子们和我……”

我停了一下：

“都需要各位爸爸妈妈的支持。谢谢大家！”

家长会结束，下班了，我急忙提着收拾好的东西，开车赶往机场，张文质先生领导的生命化教育团队委托我和几个老师编写一套生命化教育的读本，定于这周末在江苏南通开审稿会。而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个审稿会，因为我还被迫去讲一节课，这都是南通二甲中学的校长、我的老友凌宗伟“害”的。

文言文课也可以很好玩

借班上课我一向是不喜欢的，不了解学生，不了解学情，很容易无的放矢。但是话说回来，应邀到外地上课，总不能把自己的学生都带着吧，所以借班也是无奈之举。去之前凌校长问我上什么课，我心里想学生都是陌生的，老师也是陌生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弄个陌生的文本上课算了，生就生到底。我从高二的读本里选择了一篇苏轼的《日喻》作为课文，不过事先做了个小小的手脚：我将一、四自然段翻译成了现代文，于是学生拿到的就是这个版本：

一出生就双目失明（双目失明：眇）的人，不认识太阳，向有眼睛的人问太阳是什么样子。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样子像铜盘。”敲铜盘就听到了它的声音。有一天（他）听到了钟声，把发出声音的钟当作太阳。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光像蜡烛。”用手摸蜡烛就晓得了它的形状。有一天，（他）揣摩一支龠（音yuè，形状像蜡烛的乐器），把它当作太阳。太阳和钟、龠差别也太远了，但是天生双眼失明的人却不知道它们之间有很大的差别，因为他不曾亲眼看见而是向他人求得太阳的知识啊。

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自槃而之钟，自钟而之龠，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意之，皆求道之过也。

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

南方有很多能潜水的人（潜水：没。能潜水的人：没人），天天同水在一起生活，七岁就能趟水过河，十岁就能浮在水面游泳，十五岁就能潜入水里了。潜水的人能长时间地潜入水里，哪会是马虎草率而能这样的呢？（马虎草率：苟然）一定是对水的活动规律有领悟的。天天与水生活在一起，那么十五岁就能掌握它的规律。生来不识水性，那么即使到了壮年，见到船就害怕它。所以北方的勇士向南方潜水的人询问，来求得他们能潜入水里的技术，按照他们说的技术到河里试验它，没有不淹死的。所以凡是不老老实实地刻苦学习而强求道的，都像北方的学潜水的人一样。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世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上课了，我先叫学生朗读文本，二甲中学的孩子们素质相当好，读得很不错。我笑着说：“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紧张了，有本事的人一般都不紧张。这篇文章你们以前见过吗？”学生回答没见过。然后我问他们这篇文章是文言文还是现代文，学生顿时纠结了，有说文言文的，有说现代文的，有说现代文里引用文言文的。我笑着把我的花招告诉了他们，然后我说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比惊讶的想法：

“我想以前老师告诉过大家，文言文是我国古代使用的一种书面语言，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和现代文有了一定的区别，但是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是，现代文和文言文都是中华文字在不同历史阶段所呈现出来的不同面貌，它们继承表现的也都是我们民族的历史文化和灿烂光辉。刚才这位男同学说得很好，文言文比较难懂。刚才这位女同学认为这篇文章是引用，其实这就是一篇文章，只是我事先做了一个小手脚，把第一和第三自然段翻译成了现代文。我们今天要做的是什么呢？我们平时都是把古文翻译成现代文让大家感觉比较好懂，那么今天能不能把现代文翻译成古文呢？”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我继续说：

“纯粹没事找事是不是？其实也挺好玩的。现在每张桌子坐的三位同学组成一个小组，翻译成古文。待会我们再看看我们做的盗版比起原版来怎么样？如果我们真的能翻译成很好的古文的话，那么古文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学生开始分组翻译，气氛十分活跃，我在学生中间巡回指导。跟我预想的一样，学生的水平经常被我们低估，面对这个匪夷所思的任务，大多数学生都很认真努力，很多组都做得不错。我觉得心里有底了。

时间到了，我回到讲台，打开一个空Word文档作为板书，然后让同学们说出自己那组的翻译结果。

师：请看第一句话，你们怎么翻译？

生：生而眇者不识日。

师：为什么是“眇者”？

生：有注释。

师：“不认识太阳”你们怎么翻译的？

生：不识日。

师：我们发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一出生”我们翻译成“生”，“就”翻译成“而”，双目失明翻译成“眇”，“的人”翻译成“者”，“认识”翻译成“识”，“太阳”翻译成“日”。原来古文与现代文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现代文多使用双音节甚至多音节词，而古文多使用什么词？

生：单音节词。

师：所以我们有时候把现代文去掉一个字翻译就行了，当然也不是全都这样。刚才我就没有看到哪一个组把太阳翻译成“太”或者“阳”的，相当不错。如果我们反过来呢，识就是认识，日就是太阳。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宋代最伟大的文学家，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学家之一：苏轼。我们的翻译跟原文一模一样、一字不差。看来这个回合我们和苏轼打了个平手。

听说这篇文章是苏轼的，学生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翻译正确的同学为自己能完全再现苏轼的语言而感到无比骄傲，更加兴奋了。我带领学生继续“翻译”。

师：下面这句怎么翻译呢？

生：询于明者。

生：问明眸者何为日。

师：明眸什么意思？

生：眼睛明亮。

师：我们把这个作为一个备选的答案，还有没有？古文与现代文哪一个篇幅一般长一点？

生：现代文。

师：现代文动辄几十上百万字，但是古文就很精练。因此这也是我们今天翻译的另外一个标准，能不能尽量精练一些？当然前提是要把话说清楚。还有其他意见吗？

生：问之于明眸者。

师：为什么不要“何为日”？

生：因为有个“之”作代词。

师：所以你的文章又比刚才的减少了几个字，我个人觉得应该鼓掌。

（学生鼓掌）

师：我还有一个方案，比这个还可以减少字。

生：可以减去“眸”。

师：明眸一般是指什么？像我这副模样能说明眸吗？

（学生笑）

师：明眸一般是指女子眼睛很明亮美丽。不过我还可以减，信不信？

生：“问于明者”，减去了“之”字。

师：为什么？

生：省略。

师：很好！现在的方案就是“问于明者”，多省啊！看来古人写文章跟我们现在不一样，可能他们那时候算稿费不是用字数算的。继续：“有人告诉他”该如何翻译？

生：或曰。

师：“或”什么意思？

生：有人。

师：对，“或”可以解释成“有人”。

在有趣的现代文翻译成古文中，老师平时上课讲到的语言知识点不知不觉地就贯穿其中了。而学生也自觉注意到古文语言简练明快的特点：

师：“把发出声音的钟当作太阳”这句话该怎么翻译呢？

生：以之为日。

师：天，原来有十一个字，现在只有四个字了，所以说，你们生长在这个年代就最好别去投稿了，否则会很吃亏，因为你们的文字太干净太简练了，现在的杂志是按照字数算稿费的。

（全场师生大笑）

第一自然段很快“翻译”完了，我将大家的翻译文本留在文档里，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

师：第一自然段翻译完了，这是苏轼的作品，我们的翻译算山寨版，现在来看看原版与我们的山寨版相比到底如何，现在我们把正版读一下：

（学生朗读）

师：第一句我们和原版是一样的，第二句苏轼说“闻之有目者”，我们的是“询于明者”，你们觉得哪个好些？

生：我们的。

师：我觉得也是，这个回合我们把苏轼比下去了。看来苏轼有时候也写废话，因此我们不能盲从，苏轼今天的形象在我心中有点掉价了。

后面我们说“击之”或者“敲之闻其声”，苏轼用的是“扣”字，你们觉得哪个好？

生：扣。

师：看来苏轼还是有超过我们的地方。后面“一日”好还是“他日”好？

生：他日。

师：这里苏轼又胜过我们一筹。

而后面苏轼说“或告之曰”，我们的是“或曰”，我仍然认为我们比苏轼的要好一些。

苏轼说“日之光如烛”，我们说“日光如烛”，至少我们的比他的简练，而后面苏轼用的“扪”，这个词我们现在已经很少使用了。下面有一句苏轼只是说“眇者”，为什么不说“生而眇者”？

生：前面已经说了，省略。

师：对，后面句子我们跟苏轼基本一样，但是苏轼的文字还是比我们的干净漂亮些。

我第三次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紧张了，通过第一自然段的翻译，我们比较谦虚地说跟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学家之一打了个平手，在这一点上我们完全有自信，古文不过如此。能够把现代文翻译成古文，要把古文翻译成现代文也就很简单了，下面我们用一点时间把最后一段直接搞定。

有了前面的胜利，学生们自信满满，继续分组讨论翻译第三自然段，不一会，结果就出来了。我们将自己的翻译结果与原文比对，发现相当接近。

师：今天学习的文言文，严格意义上说，是我们自己的文言文，换一句话说，如果我们可以把自己的文章翻译成文言文的话，那么文言文也并不是那么遥远和陌生。我曾说过，不管是古文还是现代文，传承的都是一种文化，表现的是同一个民族的历史与辉煌。尽管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使我们对古文可能产生了一点隔膜，但是，在自己的语言中，我们仍然在有意识无意识地亲近我们的古文。

作为学生，要做到对文言文应付自如，或者比较功利地说，在考试中解决文言文，在这段文字中就有答案，你们告诉我是哪一句？

生：君子学，以致其道。

师：苏轼在这篇文章里告诉我们要抓住“道”，也就是找出事物的规律，我喜欢这段话，不是去强求，而是自己招致它过来，用古话说，就是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因此必须多读书。下来之后我希望大家把剩下的古文翻译成现代文，至少连贯语意。更希望大家看这篇文章不仅注意它的语言，更能从中获得启迪和帮助，这也是从前人的智慧中吸取我们需要的养料。下课！

附：

凌宗伟：惊喜与享受——听夏昆之《日喻》

听夏昆的课，首先是惊喜，然后就是享受。

实话说，我听课无数，即便是全国著名特级教师的课，也听得不少。但要说真让我感到惊喜和享受的却不多。夏昆，那个大胡子，我们是在“1+1博客群”上认识的，相见是在厦门，直觉昆哥也是一个另类，上课肯定有趣。厦门回来，先在他的博客上看到他让学生讲唐诗，再看到他教儿子和侄女学唐诗，让他们用绘画的方式表现诗意。呵呵，一个怪才！什么时候请他来二甲让同仁开开眼界？机会来了，文质先生主编的《生命成长读本》审稿会，安排在二甲。于是我冒昧地请求夏昆和赵赵给我们的学生上一课，让老师们分享一下。那个交涉，用威逼利诱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4月24日，天气格外晴朗，先是赵赵给初二的学生上了一堂散文导读课，学生在赵赵的引导下渐入佳境。赵赵的课，就如功夫茶，需要慢慢品才能品出味道。将另用文字介绍。夏昆厉害呀，硬是要我用文字来评一评他的课，无异于强将呀！谁让我当初恐吓他呢？硬着头皮“评”一下吧。

原汁原味的炒素

上课伊始，他发给学生一段文白相杂的文字：

（略）

要求同学将这段文字齐读一遍以后，他提了这样一个问题：这篇文章是文言文，还是现代文？呵呵，课堂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有说文言文的，有说现代文的，有说是现代文中引用了文言文的……没有冗繁的导语，也没有设置什么情景，就如炒素，原汁原味，学生一下子就进入状态。夏昆就是夏昆，因为他是射击爱好者，他最知道射击必须对准靶心。这样的开头，那些著名教师大概是不会选择的。

新课程倡导创设情景，然而昆兄对情景有他独到的理解：即文本本身固有的情景，而非教者设计的情景。是的，炒素要的就是原汁原味。加许多佐料，本味就淡了，也就不是我们想吃的东西了。课堂导入，形式多样，关键是要引人入谷，让学生一下子走进文本。昆兄这一招，可谓典范。

说是原汁原味的炒素，还因为昆兄课上尽管也用了多媒体，但只是为了随时投影学生的翻译，引导学生在比较中选择优劣，或与原作比较之用。根本没有我们常见的多媒体教学的声、色与动感。对此，我似乎有些失望，来之前，昆兄可是要求我给准备投影仪的——原来昆兄是这样用多媒体的。想想也是，器械之妙，在于为人所用，而不是为器械所驱使。炒素，其实是最难的烹饪。

这是惊喜之一，当然也是享受。

反弹琵琶的高手

昆兄上课那天早晨，也许是神灵的驱使吧，我在我的博客上挂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英国摄影师巴尔特，特别擅长拍团体照，他与别的摄影师一样，在准备拍照前都是喊“一、二、三”，不同的是：别的摄影师要求大家先做好准备，拍出来的效果却不能让人满意，因为上百人之中，难免有人忍不住眨了眼睛；而巴尔特在未拍照前要求大家先闭上眼睛，待喊过“一、二、三”后再睁开眼睛，结果拍出来的照片个个目光炯炯。

早知道夏昆是弹吉他的高手，谁知更是反弹琵琶的高手。我也预感到昆兄的课堂设计会有意想不到的“花招”，可怎么也没想到昆兄将琵琶如此反弹：

“同学们，我们今天来玩个游戏，能不能把文本中的现代文翻译成文言文，看看我们的‘盗版’与正版有怎样的差别。”

哇！谁会想到这样的创意呢？学生惊叹，听课的教师惊叹，我更于惊叹中停止了走动，停止了拍照。要知道：我们高二的学生可不比通州中学的高二学生呀，当然更不比夏昆执教的成都新都一中的学生。这老兄，胆子够大的！等着看热闹吧，心中难免有些幸灾乐祸的期待。

回头一想，幸灾乐祸不得呀：第一，他是夏昆呀。看过他的专著《在唐诗里孤独漫步》，就知道他的文言功底、文学素养是何等了得。创意，是要有底气的。没有底气，无异自寻羞辱。昆兄是不会干这等傻事的。第二，不管怎么说，高二的学生，经过四年多的学习，对文言文的常用词语、基本句式已经有了一定的积累。这样的创意，也许更能激发学生的学习欲望呀。第三，这可是大文豪苏东坡的作品，其遣词造句，寓意深刻，虽为典范，但叙述风趣，行文流畅，也不晦涩，加上夏昆在疑难处也作了注释。看来，这笑话是看不成了。

此后的课堂，我就不说了。学生的那个投入与翻译的成绩呀，用昆兄的话说，还真和苏东坡打了个平手。

我们常常不是高估了学生，就是低估了学生。问题出在哪里？就出在我们对自己估计不足，对学生估计不足，对文本研究不足。所以，我们的教学不是失之过深，就是失之过浅。昆兄所以为昆兄，就在于昆兄知己，也知彼。都说借班上课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专家们也一片反对的声音。其实，借班上课未尝不可。关键是上课的人要有很好的课感：对学生的、对文本的、对课堂实景的。这一点，昆兄又给了我惊喜与享受。

幽默风趣的语言

看夏昆的博文，知道他语言幽默风趣，我就想，这样的教师上课，一定有趣。现场感受，还就正是如此。

“我今天需要你们给我勇敢。”

“我们今天来做一个很好玩的游戏，就是将现代文翻译成古文。”

“也许我们今天会选出一篇比原作更好的文章来。”

“我在下面没有看到哪个同学将‘太阳’翻译成‘太’或者‘阳’的。”

“我坦率地告诉你们，这句话你们跟作者说得一模一样。而这个作者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宋代最伟大的文学家苏轼，这一轮我们跟苏轼打了一个平手。”

“文言词语在我们的电脑里不大好找，要是宋代的电脑就好了。”

“古人写文章就是这么简洁，可能他们那个时候稿费不是用字数来算的。”

“生在这个时代，你们就不要投稿了，因为你们的语言太简练了。”

如此等等，简直就是脱口秀！正是在这样诙谐的言语中，他拉近了与学生的距离，激发了学生学习的情绪，穿插教授了文言文的行文特点，指点了文言词语、文言句式。

张文质先生在《教师要成为一名讲述者》的演讲中说，教师作为讲述者的工作职责，可以简单地归纳成六个方面：

第一是能否把复杂的问题讲简单——这几乎就是我们教师的看家本领。教学过程可能有很多的东西是复杂的，但是能不能把它讲得简单？所谓的“简单”，并不是把复杂问题的奥妙之处都给丢失了，而是让孩子易于把握。第二是能否把深奥的问题讲得平易。第三是能否把枯燥的问题讲得生动。第四是能否把新颖的问题讲得透彻。第五是能否把简单的问题讲得有智慧。第六是能否把繁杂的问题讲得有规律。

看来昆兄是深得这些要义的。

教师作为讲述者，主要的技能就是讲述，要成为一个好教师，首先要学会锤炼自己的语言，努力用明白的话，讲不明白的道理；用简单的话，说深奥的道理；用幽默的话，说严肃的话题。这是昆兄的课，给我的第三重惊喜与享受。

可怕的中国学生

人总是这样，越忙，事情越会找上门来。刚从南通上课回来，学校通知我，从这周开始给两个国际交换生上汉语，晕死！

我们学校每年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交换生，一般在这里待上一年，学习中文。国际生我以前没有教过，不过学校大概认为我的英语水平足够对付外国学生，又是语文教师，至少普通话发音不会太离谱吧，所以叫我冲锋陷阵了。我不得不说，他们的想法是正确的，因此从这周开始，我除了上自己的语文课之外，还要教“资本主义”学生，替“社会主义”打工了。

这学期有两个交换生，一个是来自丹麦的弗莱娅，一个是来自意大利的米凯拉，当然我既不懂丹麦语，更不懂意大利语，好在她们俩英语水平都还不错，上学期又学了一学期中文，所以我们简单的事情用中文，复杂的事情用英语，也还能勉强对话。

两个女孩子都是高中生，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据学校说，上学期每周给她们安排两节中文课，可是她们居然不满意，要求每天都安排，而学校人手又不够，才把我赶鸭子上架的。教了这么多年书，只知道学生不想上课，却很少见到学生主动要求加课的，算是开眼界了。

事实上，两个孩子求知欲惊人的强，针对这一点，我也经常在课堂上根据教材内容补充一些额外的词语、词组和句子，她们总是睁大了眼睛看，张大了耳朵听。她们给我看她们的本子，密密麻麻记录了几十页，从“北京”到“减肥”，从“埋单”到“可口”，词语包罗万象，难怪她们在短短的五个月里就能用汉语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一天下课，我问她们：“你们跟学校里的中国学生玩吗？”她们说不，我很奇怪，问为什么，米凯拉说她们的中文水平还不能达到自由交谈的程度，而弗莱娅说的却让我很惊讶：“They all are too closed.（他们都太封闭了。）”米凯拉对此也表示赞同。我问她们为什么觉得中国学生封闭，她们说中国学生成天被关在教室里面，总是想着学习，根本没有交朋友的时间。我问她们每天几点钟上课？她们都说是八点，而且晚上从来不上课，更没听说过星期六补课这回事。弗莱娅有些怜悯地说：“这些学生生活中只有学习，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给家人和朋友。”

我突然想起几年前在一次华德福活动中遇到一个加拿大男孩，他告诉我他上高二。我很奇怪：现在是上学时间，他怎么跑到中国来了。他说，他是要完成一篇关于环境污染的论文，需要在世界各地寻找资料，于是他到了成都，计划在这里待一年进行资料搜索工作，回去之后完成论文。我问他这样做学校允许吗？他很惊奇：为什么不呢？面前的这两个外国女孩，她们接受的教育跟我们的相比简直是“放羊”，可就是这样放羊教育下的学生，不远万里来中国学习中文，在自己觉得课程不够的时候甚至主动要求加课，其好学的精神是我在很多中国学生身上看不到的。而她们眼中过于封闭的中国学生，在学校的眼中似乎封闭得还不够，每天大会小会三令五申，不准做这不准做那，唯成绩马首是瞻，没有给家人的时间，没有给玩耍的时间，没有给朋友的时间……

怔了半天，我只能以一句话做一个总结：“That’s very terrible to be a student in China.（在中国当一个学生是可怕的。）”两个学生使劲点头同意。

约　客

好在今天晚上没有我的晚自习，于是我可以在家陪着孩子，给他讲故事了。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天天讲诗词故事了，因为这段时间他更喜欢听我讲童话故事，而且每次讲故事都是他“点杀”——他从书架上找喜欢的书，然后找到喜欢的故事，叫我给他讲。今天，又到讲故事的时间了，我说：

“天天，要不今天我们还是讲诗词故事吧！”

天天想了一下说：

“好吧！”

然后马上从床上翻起来，到书架上取出他的儿童版的诗词书翻起来，看来他还是要自己选择教材。翻了半天，天天很认真地指着一首诗对我说：

“就讲这首诗吧！”

我一看，是宋代赵师秀的《约客》。

“好啊！爸爸就讲这首，天天先躺好！”

天天躺在小床上，但是又撑起半个身子，他要看着书听我讲。

“宋朝的时候啊，有一个诗人叫赵师秀。这一年，到了梅雨时节。”

“什么是梅雨时节？”

天天对不知道的事情总是要马上提问。

“就是每年六七月的时候，我们国家有些地方总是天天下雨，这时候呢，正好梅子也成熟了，就是你知道的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的那个梅子，所以人们就把这段时间称为梅雨时节，也叫黄梅时节，因为梅子成熟之后颜色是黄色的啊。”

“梅子好吃吗？”

天天很关心这个问题。

“好吃啊，酸酸的，甜甜的。”

“哦。”

“这一年的梅雨时节，到处都在下雨，池塘边也长满了青青的小草，青蛙也在到处歌唱。”

“青蛙为什么歌唱呢？”

“因为它们高兴啊，下雨了，池塘水很多，它们就高兴地说：‘呱，呱，这么多水，我们又可以舒舒服服游泳了！’”

我模仿青蛙叫声给天天说，天天也咯咯地笑起来。

“这天啊，赵师秀约了一个朋友到家里来玩，可是从下午等到晚上，朋友还没来，等到半夜了，还是不来。”

“这个朋友真不讲信用！”

天天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是啊，赵师秀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拿起一个围棋子在桌上敲啊敲，把灯花都震落下来了。”

“爸爸，灯花是什么？”

“古代人没有电灯，就用蜡烛照明，蜡烛点了一会之后，燃过的蜡油会凝成各种形状，有些就像花一样，所以叫灯花啊。”

“灯花漂亮吗？”

天天喜欢从美学角度思考问题。

“漂亮啊，就像花一样啊，”我继续讲，“赵师秀等得不耐烦了，就写了一首诗，叫《约客》。”

约　　客

赵师秀

黄梅时节家家雨，

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

闲敲棋子落灯花。

我把诗给天天读完了，又和天天一起把诗读了一遍。

“该睡觉了。”

我让天天睡在他的小枕头上，我躺在他身边，监督他入睡。

过了一会，似乎已经熟睡的天天突然睁开了眼睛：

“爸爸，灯花很漂亮吗？”

“是啊！”

我抚摸着他的头说。

“真希望停电。”

“为什么呢？”

“停电我们就可以用蜡烛，我就可以看到灯花了。”

说完，天天闭上眼睛睡去。

第四章

从诗词鉴赏到百家讲坛

每天上课的第一件事，总是学生主讲的诗词鉴赏，开学几周后，大家都已经成习惯了。这天，上课铃响，我走进教室，就看见了学生事先已经抄在黑板上的今天要讲的诗歌，是岳飞的《满江红》。（诗词鉴赏有些学生喜欢做课件用电脑展示，有学生喜欢直接抄在黑板上，对此我不做限制。）我简单看了一下，确定学生没有抄错之后，让大家鼓掌欢迎今天鉴赏的同学——婷婷上来讲。

婷婷落落大方地上台：“今天我要给大家讲的是岳飞的《满江红》。岳飞是我国著名的民族英雄，这首词也是他的代表作，更是中国爱国主义的名篇。大家知道，宋词原来都是有曲可以唱的，但是后来曲子大多失传了，不过这首词最近被人谱了曲，能歌唱了。”

下面的同学马上开始起哄：“唱一个，唱一个！”

婷婷有些羞涩：“我不会唱啊……”

同学们放过了婷婷，让她继续讲下去。她对作品介绍很详细，分析也很到位。鉴赏结束了，大家鼓掌欢迎她回到座位，我再上来点评：

“婷婷同学刚才讲得很不错，对诗歌的分析十分到位，但是有一点我纠正一下：刚才她说‘这首词最近被人谱了曲，能歌唱了’，这种说法其实是不对的，因为，这首词的确有谱曲，而且它的曲是至今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古代乐曲之一，而非‘最近’所谱。”

有学生又激动了：“那么现在还能唱这首歌吗？”

“当然能唱。每当看到这首词，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在电影《聂耳》里面，聂耳和几个进步艺术家正在讨论民族音乐，这时候，传来了东三省沦亡的消息，艺术家们满腔悲愤，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跳动，艺术家们慢慢地站起来，满眼热泪，用低沉的声音唱起了这首《满江红》。看到这里，忽然感到，爱国情怀其实是可以跨越时空的。岳飞的壮怀激烈，千百年来鼓舞的何止是聂耳等进步艺术家！有了这种情怀，五千年的历史就不会泯灭，中华民族就不会沦亡！

“有同学会唱这首歌吗？”

有学生说：“艾力克会唱！”

艾力克有些惴惴：“我……唱不好……”

我说：“没关系，我可以和你一起唱，大家也可以一起唱。”

听到老师要一起唱，大家都鼓起了掌。

艾力克起初还有些怯意：“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我跟着他一起：“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歌声越来越坚定，其他的同学开始加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歌声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最后唱到“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时候，我重复了几遍，不会唱的学生逐渐跟上，雄浑的歌声逐渐充满整个教室。

唱完之后，师生意犹未尽，我想，何不趁此机会，临时改变教学计划，干脆就讲音乐与诗歌呢？

“在讲诗歌单元的时候我们讲过，古代的诗词都是可以配乐演唱的，只是由于时间的流逝，很多谱没有留下来，所以大多不能唱了。但幸运的是，有些古典诗词，又让我们现在的音乐家们给谱上了曲，所以很多歌曲在现代音乐的帮助下，重新焕发了光彩，比如说——”

有学生反应很快：“明月几时有！”

“对！这首苏轼的《水调歌头》曾经感动了无数人，现在谱上了曲，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我们班上谁会唱？”

“倩云会唱！”倩云是我们班的小才女，琵琶弹得极好。她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浅吟低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会唱这歌的女孩子们轻摇身体，一起跟着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男孩子们倒是很自觉地闭着嘴，尽情欣赏。

当歌曲唱完，掌声过后，男孩子们坐不住了，纷纷说我们班的“歌霸”还没唱呢！我说：“歌霸是谁啊？”男孩昊一大方地站起来：“是我。”我有些惊讶，看来我对学生还是太不熟悉了。

“我来给大家唱一首《三国演义》里面的主题歌，会唱的跟我一起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学生唱完之后，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们班真是人才如云啊，还有谁能为我们来一首吗？”学生举报：“还有薇薇。”

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薇薇略带羞涩地站起来，唱了一首李煜的《相见欢》。同学们的掌声经久不息。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首歌是已故台湾著名歌星邓丽君唱的，她曾经唱过一系列根据古典诗词改编的流行歌曲，《相见欢》是其中比较著名的一首，除此之外，我还喜欢她唱的另外一首根据李煜的词改编的歌曲《虞美人》，有同学能唱吗？”

学生摇头，要求老师唱。我只好挺身而出：“这是一首女声歌曲，但是既然大家都还不会，那么我来为大家唱吧。”……

下课了我回到办公室，回想起刚才的课。这真是一堂误打误撞的音乐课，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完全是因为婷婷选了岳飞的《满江红》，触动了我关于古典诗词与流行音乐的关系的思考，于是由此生发，引导学生借助流行音乐对古典诗词进行另一个角度的鉴赏。

事实上，古典文化与流行文化之间本来就有很多联通的地方，如果我们能够抓住这些联通点，将古典文化与现代文明结合起来，用学生更喜欢更接受的方式传播经典，难道不是更好吗？可惜歌声不能保存——直到现在我的眼前还浮现着孩子们可爱的面容，耳中还回荡着孩子们动听的歌声。本来还有很多歌曲可以给学生介绍的，如李白的《上李邕》、李清照的《一剪梅》、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但是由于时间限制，未能如愿。这节课下来之后，我有一种很深的感觉，文学本身是美的，但是很长时间以来，我们的教学将这种美有意无意地丢弃了，我们应该怎样帮助学生重新找到文学之美，音乐只是其中一个手段，更重要的，也许是老师自己应该有一颗美的心，能够带领学生去寻找美、欣赏美、敬畏美。

我正在想着，文苑和几个学生走到办公桌前：

“夏老师，我们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觉得诗词和歌本来是一体的，那么诗词鉴赏也可以鉴赏歌曲的。”

婷婷接嘴：“就是，其实现在流行歌曲的歌词也算是诗啊，有些歌词写得很好的。”

我思考了一下：“嗯，也可以的，只要你们对歌词有自己的理解，也能给大家以启发。”

“那我觉得有些电影也可以现在鉴赏的啊，你不是说高二我们要进行电影鉴赏吗？”学生们得寸进尺了。

“但是我们现在鉴赏的时间是很有限的，毕竟还有课要上，如果鉴赏电影的话，肯定不能全部放，我建议可以放一些短小的精彩片段，比如预告片之类的，重点还是在同学们的鉴赏上。”

“那我鉴赏音乐可以吗？”

“那我鉴赏百科知识行吗？”

“我想给大家介绍NBA。”

围在我桌边的学生开始兴奋了。

“都可以，”我回答，“只要第一你喜欢，第二你有自己的体会，第三能够带给大家享受与启发，都可以。”有学生忍不住欢呼起来了。“只不过，我们的诗词鉴赏不能叫诗词鉴赏了，成百家讲坛了。”

课堂里的口哨

我们的诗词鉴赏是按照刚开学时的座位顺序排的，但是座位每周都要调换，所以难免有忘记轮到自己鉴赏的同学，今天第一节课的同学就忘了，说还没准备好。我笑了笑，表示理解，然后问：“有没有哪位同学准备了的，愿意现在给大家分享呢？”

前排的方寒举手，大家马上报以热烈的掌声，我当然也十分高兴。方寒站起来，对我说：“不过我今天鉴赏的不是诗词。”我说：“有什么关系呢？前几天我们说过，可以鉴赏别的东西的。”

方寒在掌声中走上讲台，拿出U盘插进电脑，打开做好的PPT，屏幕上出现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而又睿智的亚洲老人。

“大家知道他是谁吗？”方寒问。

同学们摇头，我觉得有些面熟，但是又不敢肯定。

再点下鼠标，“宫崎骏”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同学们都“哦”起来，有的就开始说《千与千寻》《龙猫》《萤火虫之墓》……我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微笑。

幻灯片一张张在播放，方寒从容地介绍着宫崎骏的贡献、他的作品、代表作的情节……过一会，他在讲台上东摆弄西摆弄，满头大汗却无计可施：“这个音箱怎么没声音了？”我让管多媒体的同学上台协助，可是她似乎也找不到问题所在，只好又回到座位上。方寒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没有声音，那只有我自己干讲了。”

我站在教室最后，看着台上的男孩继续从容地讲着。教室里很静，然后，传来了口哨声，开始很轻很小声然后慢慢大声。不少同学听到这声音十分惊奇，纷纷转头看这不和谐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们全部都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发现吹口哨的竟然就是我。台上的方寒也发现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他微笑了没有，然后他继续讲述。

口哨声持续着，一直到他讲完宫崎骏的巨作《天空之城》，他正想继续讲其他作品的时候，孩子们爆发出的又一次掌声打断了他，因为我的口哨声也结束了，大部分孩子都听出来了，我吹的就是《天空之城》的主题曲。没有音响的讲座，却有老师的口哨配合，我想，这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第一次。

方寒的鉴赏结束了，同学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笑着走到讲台上：

“早知道电脑有问题放不出声音，我就该把吉他带来了。很感谢方寒今天给我们带来的宫崎骏，我觉得有动漫陪伴的童年真是美丽的童年，而有宫崎骏这样高品质的动漫陪伴，想必是更美丽的。有时候童年美丽得几乎让我们像彼得潘一样不愿长大，因为不愿看见世间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悲伤。但是我们无法留住时间，我们还是得长大，还是得看见，这真是一件残忍的事情。所以，让我们从宫崎骏的美丽世界中出来，走入蒲松龄的《促织》的残酷世界吧。”

同学们有些失望，但是也无奈地翻开了语文书。

不合格的基层干部——成名

这是《促织》的最后一课时。在此之前，我们已经疏通了文本，也完成了部分练习，今天的任务，我想带着学生一起深入文本，去发掘一直被我们忽视的东西。

“传统观点认为，蒲松龄的《促织》表现的就是专制统治对百姓的压榨。这个观点不能说不对，但也不能说全对，因为倘若如此，蒲松龄为什么不把主人公的身份干脆设置为一个普通的农民，处在帝国食物链的最底端，承受一切来自于上面的残暴和不公呢？”

这堂课一开始，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成名是个什么人？”

“成名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有同学回答。

“对，而且他性格内向木讷，这个身份很容易让人想起其他类似形象，比如——”

“范进！孔乙己！”有同学马上联想。

“对。一方面，他们代表的是读书阶层永不休止的挤进上流社会的渴望，另一方面，由于他们的失意，他们又承受了来自底层反智阶层对上流社会敢怒而不敢言的痛恨。如果这种人的性格再木讷一点迂腐一点，那么他们在底层民众中的地位甚至低于普通乡邻，自然而然就成为乡邻的出气筒，咸亨酒店的短衣帮将孔乙己作为开心的笑料就是证明。

“成名在文章里另一个身份是什么？”

“里正。”

“是他主动去担任这个职务的吗？”

“不是，是被别人陷害的。”

“这就奇怪了，里正不也算是个官吗？为什么别人陷害他当呢？我们首先得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官。”

我打开PPT，展示一段资料：

古代，统治者为了巩固政权，在县级以下，设立了乡和里，其中一里的长官就是里正，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村长。虽然乡、里并没有正式的政权机关，却是统治者实行基层统治的重要机构。里正一般由乡里的地主担任，北宋时，与其类似的官职还有户长、耆长，其中，里正、户长负责收取赋税，耆长则负责抓捕盗贼。

“由此可见，成名担任里正之后，进贡促织的重任就落在他身上，这也是十分正常的。

“根据文本，我们可以画出一幅当时社会的食物链图：

皇帝

上官

县令

里正

百姓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担任里正的成名并非处于食物链的最下端，比起‘贴妇卖儿’的底层民众，他应该还算好的，是什么原因让他混得如此悲惨？”

学生们在思考，这些社会上的阴暗面距离他们似乎有些遥远。

“我们假设一下，成名如果要下面的老百姓老老实实地交钱买促织进贡，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那么老百姓不愿意怎么办？”

“打！”

“拆房子！”

“搬东西！”

学生们对这些办法居然也无师自通。

“我给大家推荐一本书，是吴思先生写的《潜规则》。”我把书名和作者写在黑板上。这本书里，吴思说，官吏具有对百姓的合法伤害权。“合法地祸害别人的能力，仍是官吏们的看家本领。这是一门真正的艺术，种种资源和财富要据此分肥并重新调整。没有合法伤害权的另一方只能是期望损失最小化。正如张居正所说：人们怕那些吏，一定要贿赂那些吏，并不是指望从他们手里捞点好处，而是怕他们祸害自己。

“此时，这种合法伤害权就掌握在成名手里，只要他运用得当，不仅能在乡里一手遮天、呼风唤雨，更能得到县令的赏识，甚至也有可能像文本结尾描写的那样，功名问题也解决了，家庭经济也发展了，裘马过世家焉。”

“成名这样做了吗？”我问学生。

“没有。”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为读书人，而且性格比较懦弱。”

“对，成名没有掌控这种权力的能力，面对摊派，他不敢去关人、打人、拆房、抢粮食、给落后分子办学习班，那么只有用自己微薄的家产赔偿，家产赔完，就只有用命来赔了。对付成名这样的初级预备‘公务员’，菜刀都用不上，瞪他一眼就行了，这样没有执政水平的‘干部’，当然是要被淘汰的，剩下的，当然就是那些心狠手辣、坏事做尽的帮凶了。”

在课堂上谈这个问题其实很沉重，我也是在教了很多次《促织》后才悟到蒲松龄对成名身份安排的匠心的。

“文本没有涉及到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成名这样的里正不仅是官吏集团执行统治政策的触手末端，还是政策出问题、民怨沸腾之后的替罪羊。里正这样的官员，连算作吏都勉为其难，事实上很多吏也不属于‘公务员’编制，在吴思先生的著作里，提到除了这些有任命的吏之外，还存在大量的白员，类似于现在的协警，或者临时工。用黑社会的话来说，这些人就是专干‘湿活’的，凡是上不得台面的，比如抢劫、勒索、威胁甚至绑架等都由他们去干，干好了，自然可以分一杯羹，干砸了，正好推出去顶缸，公告大众，这些人的恶行纯属个人行为，与领导无关。这样既平息了民怨，又保护了政权的面子。

“因此，一个合格的‘基层干部’必须不做人事，他们只有每次不择手段圆满完成任务，才能得到上司的好评，甚至有机会向上升迁，尽管这种概率很低，但是，即使不能升迁，善于使用合法伤害权的小吏也可以在乡里横行一方，为自己捞不少好处。

“小吏存在的一个重大作用就是，他们以自己被百姓痛恨为代价，换取了百姓对政权高层永不破灭的幻想。连蒲松龄在文章末尾都满怀希望地说：其实皇帝偶尔喜欢一件东西，未必不过后就忘了。可是下面奉行的官吏就把这些当成定例，盘剥人民，加上官贪吏虐，当然人民就只有贴妇卖儿了。因此百姓总是认为，坏事都是皇帝左右的人做的，越下层的官吏越可恶，于是小民最相信的是告状，现在称上访，一层层访上去，直到告御状，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驻京办’抓回来狠狠修理。他们不会想一下，皇帝不玩蛐蛐，怎么会有官吏的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一个专制集权的政权，暴政只能直接来自于最高领导层。”

下课了，我把几年前写的一篇文章的片段留在班上电脑里，作为这篇课文的参考资料：

成名无疑是不合格的“基层干部”。而纵观中国历史，做得最成功的“基层干部”应该是刘邦。

刘邦年轻时当秦朝的亭长，官职跟成名相仿，不过他可过得滋润多了。他既好酒又好色，经常在王大妈（王媪）和武家的酒店喝酒，而且经常欠账不还，别人又不敢找他要，年终只好自己把账本烧了了事。

单父（今山东荷泽单县）的吕公到沛县定居，一县的名流都来朝贺。吕公对负责接待客人的萧何说：“凡是贺钱不到一千钱的就叫他们坐在堂下。”刘邦来了之后，满不在乎地声称自己贺钱一万，其实一个钱都没带。吕公听说之后，出来见刘邦，不但没有责罚他，反而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有性格，于是延为上宾，还把自己女儿嫁给刘邦，这就是后来的吕后。

秦末大乱，刘邦于沛县起兵，做了首领，他无耻的流氓习气不但没有改观，反而变本加厉了。明明是自己贪于财货好美姬，进了秦始皇的宫殿就迫不及待地享用美女珍宝，但是在面对项羽责问的时候，却毫不脸红地说这是鲰生出的馊主意；项羽俘虏了他的老爹，说再不投降就把他爹给煮了，他却嬉皮笑脸地说：在义帝手下一起当将领的时候，我们曾经约为兄弟，那么，我的爹就是你的爹，你实在要煮自己的爹，我也没有办法，只是请你看在兄弟一场的情面上，多少分我碗汤喝。智商和情商相比于刘邦都偏低的项羽无计可施。一次刘邦兵败被项羽的军队追赶，嫌坐在自己车上的儿女，也就是后来的惠帝和鲁元公主碍事，干脆把他们推下车去，跟在后面的滕公夏侯婴于心不忍，下车把孩子们带上交还给刘邦，谁知道不一会刘邦又把他们扔下来，于是夏侯婴又“捡”，“如是者三”。当与项羽约定双方以鸿沟为界罢兵之后，一等项羽转过身，刘邦就毫不犹豫地毁弃盟约，开始进攻……

所以，既不要脸又不要命的刘邦从“基层干部”起家，并利用“基层干部”的职权，从性格培养、人脉网络（萧何等就是他当亭长时的老相识）上掘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之后再接再厉，利用百姓对秦朝暴政（而很大程度上这暴政的执行者恰恰是刘邦们）的痛恨反戈一击，最后居然荣登大宝。这个结局也给了我们一个有趣的暗示：底层官吏是流氓，其实九五之尊有时也是靠流氓起家的。

有故事的诗

一天的工作终于又结束了。回到家，吃饭，休息，陪着天天做作业，检查，签字，很快又到他要睡觉的时候，也就是我讲诗词故事的时候了。

严格意义上说，有故事的诗歌并不是太多，因此，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可算是诗词故事最好的材料了。

“今天爸爸给天天讲《题都城南庄》好吗？”

“好！谁写的？”天天的版权意识十分明确。

“是唐代的一个诗人，叫崔护。”这个诗人天天还是第一次听说。

“崔什么？”

“崔护，就是保护的护。”

“哦，好吧，给我讲故事吧。”弄懂背景资料是天天听故事的前提。

“唐朝的时候，有一个诗人叫崔护。有一年春天，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崔护就和大家一样，到城外去踏青。”

“什么叫踏青？”

“踏青呀，就是春天的时候出去春游啊。”

“哦，说起春游，我明白了。”

“崔护走啊走啊，一路上看了很多春天的美景，真漂亮啊。可是他走了很久，又累又渴。怎么办呢？正好，他看见一大片桃林，桃林里面有一户人家，于是崔护心想：我就到这户人家去要点水喝吧。”

“嗯，对。”天天对崔护的选择表示了高度赞同。

“崔护走进这家人的园子，园子里也栽了很多桃树，桃花盛开，美极了。崔护去敲门，可是敲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

“是不是没有人啊？”天天在推测。

“过了一会，门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你是谁啊？’崔护回答：‘我是过路的，因为渴了，想到你们这里讨点水喝。’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端着一碗水，对崔护说：‘你喝吧。’”

“哦，有人啊。”天天说。

“崔护喝水的时候，那个女子就靠在门边看着他。枝头的桃花就开放在女子的脸边，很美丽。后来崔护就喝完了水，告别了女子。”

“后来呢？”天天似乎也意识到肯定还有下文。

“第二年，又是一个鲜花盛开的春天，崔护又到都城南边踏青，他又走进这户人家的园子，敲门，可是这次，他敲了很久的门，也不见有一个人出来。崔护有些遗憾，就在门上题了一首诗，名字就叫《题都城南庄》。”

题都城南庄

崔　护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什么意思？”天天问。

“这首诗的意思是：去年的今日，就在这个门里面，那个美丽的女孩子的脸和红艳艳的桃花相映，真是美丽极了。可是今年我来的时候，那个美丽的女子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剩下美丽的桃花，还和去年一样，在春风中微笑呢。”

“嗯，这个故事真好听。”天天满足地说。

站着聆听

音乐鉴赏的第一课从摇滚开始，除了因为我对摇滚有偏爱之外，也是因为这样入手学生易于理解，但是音乐鉴赏的主体还是古典音乐。

而古典音乐距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对学生如是，对教师亦如是。

可是我一直倔强地认为，人生若没有美好的音乐陪伴，是很可悲，也很可怜的。多年来，我不知道从音乐中汲取过多少养料，我很希望我的学生也能从中获益，这其实也是我坚持做音乐鉴赏最主要的原因。话虽这样说，但是如何带领学生走近古典音乐仍然是个难题。

这天，在鉴赏之前，我先在屏幕上打出了我几年前写的一篇文章《站着聆听》：

有些东西是应该站着聆听的。

第一次站着聆听是我读高二的时候。有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刚进门，就听见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首从未听过的吉他曲，我被它吸引住了，于是连鞋也没换，书包也没放，就呆呆地站在电视机前聆听，直到乐曲结束。后来，我才知道，这首乐曲是罗德里戈的《阿兰胡埃斯协奏曲》。罗德里戈何许人也，到现在我也不甚清楚，有人说这首曲子是世界三大吉他协奏曲之一，剩下两首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其实也没必要知道，因为那是评论家的事，而我，只要知道我听过，迷过，感动过，也就够了。

其实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站着聆听。从那以后，我想方设法去找这首曲子的磁带或CD，五六年之后，我已经工作了，终于在一个小城很偏僻的小店里买到了它的CD。带着多年愿望终于实现的狂喜，我把它“请”回了家，在那天晚上，我泡了一杯好茶，把CD放入音响机，坐在沙发上欣赏，可是不管怎样，总找不着第一次听它的那种沉迷和感动。高保真音响里的声音圆滑而世故，旋律和沙发一样柔软得没有一丝棱角，吉他本应彻骨的忧伤此时仿佛在进行一场例行公事的表演，音质圆润得虚伪做作，乐队的伴奏奢华得滑稽可笑，于是，所有以前的感觉被破坏殆尽，这张当时重金购入的CD（当时我的月工资只有一百元多一点，这张CD就花了八十多元）从此被束之高阁，很少再听了。

从那时起，我开始明白，有些东西是应该站着聆听的。

适合坐着甚至躺着听的东西有，甚至很多。众多冠以“休闲”“时尚”的声音（这些也只能称之为“声音”），在冲上一杯咖啡或者茶时，你以为可以让它感动自己。你可以躺在柔软的沙发甚至床上，这时候你可以把音乐当成仆人，或者按摩师，让它来抚慰你的创伤，来解决你的愁闷，你可以对它颐指气使，呼来唤去，想听的时候只需要手指轻轻一按，不想听的时候亦然。你可以把它存在录音带、CD或者电脑里，通过各种现代化的工具来重复它。你可以告诉自己你很喜欢它，忘不了它，当然，你也不会在这时轻率地说你爱它，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忘掉它，因为在此之前你已经忘了很多这样的音乐了。其实，从你一开始坐着听，就注定了它只是你生活中的一个玩物，而不是你生命的寄托。还有一些据说比较经典的音乐，其实也是只要着坐着听就够了的，比如说施特劳斯一家子的东西。听施特劳斯，你只需在每年新年前一天装备好燕尾服黑领结露背装高跟鞋，到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凭票或凭请柬入场，高雅地坐两个小时，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定时鼓掌起立欢呼，再有就是别忘了在《蓝色多瑙河》开始的时候三次鼓掌打断它以表示你懂行，就万事OK了。回家后脱下礼服，还可以把白天没谈完的生意继续谈完，顺便泡一袋方便面以弥补上流社会对自己消化系统造成的损失，生活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而有些东西，是应该站着聆听的。因为，它们本来就写给那些站着的人。

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不是写给克里姆林宫里穿着裘皮大衣的皇族和贵族，而是写给风雪中彷徨的流浪汉的，他们的脸早被寒风侵蚀得千沟万壑，他们的双手和双脚早已冻得麻木。他们穿过西伯利亚荒凉的冰原，走过密密的白桦林。他们站在低矮的农舍的屋檐下，眼光穿过睫毛上凝结的冰晶，等着好心的女主人端给他们一杯滚热的茶饮，或者可以让人喉咙里冒出火来的伏特加。然后，他们脑海里会回荡着《如歌的行板》里的如歌的旋律，和托尔斯泰老人一样，眼中含着热泪，消失在白茫茫的冰原上——他们不会坐下，他们没有资格坐下。

斯美塔那的音乐是写给奔流不息的沃尔塔瓦河的，它流过捷克的高山峡谷、草原田野，时而湍急，时而舒缓。它流过一个民族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使它的子民们即使身在万里之外，也牵挂着故乡树林的阴翳、野花的芳香。很多年之后，斯美塔那的弟子德沃夏克到了美洲新大陆，在那里，他写下了不朽的《第九交响曲》，当乐曲进行到第四乐章时，我们分明可以从美国海岸的涛声中看到沃尔塔瓦河的水滴，从雄浑有力的想念中看到他老师的面容——江流和海涛是不会坐下的，他们没有机会坐下。

至于贝多芬，这个满头倔强卷发的猛狮，他的作品显然不是供十七八岁女孩“浅酌低唱”的，以至于当时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第一次听他的《第五交响曲》时被吓得花容失色，以为是撒旦复活、魔鬼再世。他的作品应该是写给强悍而勇猛的角斗士的。他们从他的音乐里可以看到对手和自己身上喷溅出来的鲜血，可以看到斗兽场上弥漫的黄沙，可以看到随时可以置自己于死地的对手和猛兽。当命运的大门打开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去，迎接可能出现的一切，当胜利终于到来时，他们会高举酒杯，如攻下特洛伊城的英雄一般，高唱辉煌和欢乐。他们可能被一次又一次击败，但永远不会被击垮；他们也许看上去粗糙甚至野蛮，但事实上他们有着一颗最伟大的爱心——对生命对自由的爱与尊重——他们不会坐下，他们没工夫坐下。

瓦格纳的作品应该是写给彪悍的条顿武士的，他们穿着厚厚的铠甲，拥着巨大的盾牌，提着长剑，穿过原野和森林寻找尼伯龙根的指环，寻找梦寐以求的和平和安乐，当敌人挡住他们的道路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举起长剑与敌人搏斗，在他们头顶，翱翔着背生双翅、手执三叉戟的女武神。他们即使死都不愿坐着——他们不屑于坐下。

面对饱经磨难的流浪汉，任何人都不会无动于衷，面对奔腾咆哮的江海，任何人都不会安之若素，如果我们还有一些激情，如果我们的心还未沧桑得麻木。

所以我们应该站着聆听。我们不是斗士，但我们应该像罗曼·罗兰一样对为自由而奋斗的灵魂表示自己应有的一份敬意。我们站在大师们的杰作面前，应该如同站在一座全世界的智慧和勇气铸成的纪念碑前，诚惶诚恐地向人类的良知和真诚表现出自己的一份谦卑。

所以我们要站着聆听，因为真正的艺术决不是人们手中的咖啡或香烟。我们站着，如同站在上帝面前，不是我们去指手画脚地品评鉴赏音乐，而是让单纯的伟大与静穆的崇高来检视我们的灵魂。我们站着，用这种方式使我们与庸俗卑下多少再拉开点距离。我们站着仰望天穹，盼望乌云密布的天空能再劈开一道闪电，照彻心底的荒漠；再洒下一场大雨，充实灵魂已干涸的泉眼。

所以我们要站着聆听，为了前人给我们留下的一笔笔财富。他们让我们看到了孩童一般的纯洁天真，水晶一般的透明无暇，以及勇士的呐喊，生命的挣扎；他们使我们多少摆脱物欲的泥淖，认真检视自己心灵中的污垢。我们站着，只为了表达对大师发自内心的感恩。

那么，就让我们这样站着吧，因为我们应该给予崇高和伟大一份应有的敬意，因为我们应该回头看看自己的阴影，因为我们应该表达出对大师们的感激，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借助伟大的作品，站在巨人的肩上，去眺望未来。

小泽征尔说：“《二泉映月》这样的作品，是应该跪着听的。”于是，我也愿意听小泽指挥的《第五交响曲》了。

文章读完了。我不知道学生心里想法是怎样的，但是经验告诉我，没有必要抱过高的期望，因为多年的应试教育已经使很多学生远离了艺术，也远离了音乐。很多学生小学初中时在家长的逼迫下学过一些乐器，是为了能在高考中加分。而高中严酷的环境下，已经根本没有学生再继续自己的音乐之旅了。在我的学校，只有到高三时，一些学生害怕自己考不上一般的大学，于是才走“艺体生”这条路。关乎灵魂的艺术，只有在对高考有价值的情况下才有存在的意义，这是怎样的哀伤。

但是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哪怕现在没有实际的作用，只要以后有几个甚至一两个学生能够想起多年前在教室里遇见过的贝多芬、巴赫、柴可夫斯基，那么，我也满足了。

我把这些想法也告诉了我的学生们。我不知道他们能懂得多少，但是我还是会带着他们踏上这段旅途，与音乐邂逅，与诗歌邂逅，与电影邂逅。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音乐之旅，鉴赏中国作曲家陈刚、何占豪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

音乐响起，我一边播放一边介绍协奏曲的有关知识、《梁祝》的创作背景、这首曲子的几个段落。第一遍很快放完了，我的介绍结束了。之后，开始播放第二遍，这时我不再解说，让学生安静完整地欣赏。春暖花开，同窗共读，草桥结拜，英台抗婚……乐曲进行到最后，竖琴拨动如水光潋滟，小提琴再次演奏出爱情主题，大提琴与之相互应和，似乎梁祝正在翩翩起舞，最后化为蝴蝶消失在花丛深处……

当最后一个音符停歇时，不知道是谁起头，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全体同学陆陆续续站起来鼓掌。虽然艺术家们听不到我们的掌声，也看不到我们的表情，但是，我理解学生们，他们要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艺术的尊重，对艺术家的尊重。看到这些，我倍感欣慰。

观沧海

下晚自习回到家，刚打开门，就听见天天在卧室里面叫：“爸爸讲诗词故事。”

与学生害怕学习长篇诗词相反，天天希望每天晚上讲的诗歌都很长。这倒不见得是他好学，只是希望诗歌长一点，睡觉的时间就可以晚一点。我放下东西，走进天天房间，灯已经关了，我靠在他身边，天天首先提出了要求：

“爸爸，今天讲一首长一点的诗好吗？”

“好，那我们就讲曹操的《观沧海》吧。”

“就是打赤壁之战的那个曹操吗？”

“是啊，不过他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没打赤壁之战呢。”

“沧海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海啊，观就是看的意思。”

“长吗？”

“比较长，爸爸给你背。”

观 沧 海

曹　操

东临碣石，

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

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

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

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

歌以咏志。

背完了之后，天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还比较长，给我讲诗的故事吧。”

“好。有一年啊，曹操跟敌人打仗。”

“打赢了没有？”天天的问题总是直指结果。

“打赢了。结束之后，曹操想休息一下，于是登上了一座山，这座山叫碣石山，正好对着大海。曹操登上高山，远望过去，好浩大美丽的大海啊！大海无边无际，波光闪闪，海上有很多岛屿，露出水面，就像是小山一样，所以叫‘山岛竦峙’。”

“哦。”天天表示明白了。

“在岸边，在岛上，都生长着很多很多的树，所以叫‘树木丛生’，树下还有很多很多的小草，所以就是‘百草丰茂’。”

“真美丽！”天天似乎入神了。

“这时候正是秋天，秋风吹起来了，很大的海浪从海上涌起来，好壮观啊！”

“大海很大吗？”天天问，他还没见过海呢。

“当然啊！很大很大，无边无际。站在大海上，太阳和月亮都像是从海里升起的，星星也好像是从海里升起来似的。”

“好夸张哦！”天天笑了，“太阳和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不是从海里升起来的……”天天准备给爸爸普及科学常识。

“是啊，因为大海太大了，所以这里曹操都有错觉了啊。而且天天你看，曹操在海边看得久吗？”

天天思索了一下：“久。”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从有太阳的时候看到有星星的时候，从白天看到晚上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一道高考模拟题就考查了这个知识点。

“看到这么美的风景，曹操高兴极了，于是他说：‘我真是太幸运了啊！我要用诗来把这些写下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所以啊，曹操就写了这首《观沧海》。”

“好了，讲完了，该睡觉了，臭小子。”

天天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问我：

“爸爸，你见过大海吗？”

“见过。”

“以后你也带我去看大海好吗？”

“好的，爸爸带天天一起去看大海。”

第五章

真正的教育不需要解释

曾经有人言之凿凿地对我说：我觉得你有自闭症。举出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我很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面对这样的指控，我只有闭嘴，因为我的确很少参加所谓集体活动。现在的集体活动无外乎吃饭。一群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坐一张桌子，照例先有一番介绍和自我介绍，然后举杯，喝了几杯之后，就有人开始敬酒，敬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又照例要起立，一边心里想这个人刚才介绍时说的姓刘还是姓柳，一边脸上堆满了笑容，无比诚恳地说久仰。然后免不了自己也得端着酒杯走一圈，一边在别人敬酒或者被敬酒的间隙把自己的酒杯伸过去，一边努力思考应该说些什么应景的话。其间还少不了有邻桌的领导或者风云人物端着酒杯过来，于是又得全体起立，一边表示感谢一边计算今天的酒是否过量。这些高智商的活对我来说难度实在太大，因此遇到这样的活动，我一般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的，也许因此给人留下了“自闭”的印象。

不过有些活动也是实在逃避不了的。

上周参加学校的一个活动，活动之后照例是吃饭，吃饭当然要喝酒，不过这次我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可以逃脱：我要开车，而且还要开车送办公室的张老师回家。

活动终于结束了，已经喝得有些踉跄的张老师上了我的车，我发动了汽车。也许是酒精的原因，也许是路途漫长避免无聊，张老师主动跟我聊起了天：

“夏老师，我觉得你真是个不错的老师！”

这样的话，一般最好当作醉话，不可当真，我说：

“哪里，比起您这样的老革命差远了。”

“反正我就是觉得你不错，很有才华。但是我一直有些话想跟你说，今天就算我喝高了瞎说吧。”

我知道张老师绝对还没到酒后说胡话的程度，因此他这样认真的话让我有点紧张：

“您是前辈，有什么话尽管说。”

“很多老师都说你是很有才华的，可是学校为什么对你评价不高呢？”

张老师所说的评价，我其实向来没有关心过，不过在普通中学，所谓比较红的老师大抵会获得各种荣誉，或者被领导安排教比较好的班，对比一下，我得到的评价似乎的确不高——我获得的几乎所有荣誉都来自写文章或者出书，而我现在教的班也只是一般的班。

“我比你大一些，也快退休了，就算是个老大哥给你些建议吧。”

张老师虽然喝了不少，但是头脑依旧清醒。

“谢谢张老师，您说。”

“学校认为，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对工作太不上心了。比如你在考试方面对学生要求很不严格，时间也抓得不紧。听说你晚自习的时候还给学生放歌？”

当我听到“放歌”这个词的时候，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交流的可能了，于是随意回答“是的”。

“很多领导巡视晚自习的时候都看见你教室里漆黑，学生没有做作业，也没有考试，尽是在放歌。学生抓得不紧，成绩是不可能起来的。还有对学生不能太心软，如果下手不狠，对学生纵容了，学生就会骑在你头上，根本不把你当回事……”

汽车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行驶，光怪陆离的招牌一个个晃过车窗，张老师还在继续说：

“其实我经常替你不平。你这样有才华的好老师，学校怎么这么评价。我以老大哥的身份还是要劝你，学生要以分数为主，没有分数，一切都白说。”

我一边开车一边嘴里应付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虚伪。但是我也知道，两个人思维不在一个象限的时候是无法解释的，也没必要解释。

我不必告诉他，我曾经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应试高手，对高考试题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也曾经有过凭借学生优异的高考成绩获得各种荣誉的光辉岁月，不过，一些事情的发生，彻底改变了我（可参看拙著《率性教书》）。这种改变是巨大的，也是不可逆的。我很清楚这种改变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更清楚对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经常弄不明白，中国的中学生早上六点上学下午六点放学，为什么还要上晚自习？既然是晚自习，为什么不给学生自己学习的时间，却要被很多老师占用来讲课或者考试？让本来作业压力就大的学生雪上加霜？

不止一个班的学生，也不止一个人在周记里面诉说他们的劳累和痛苦，大多数时候我总是鼓励他们坚持，或者很不厚道地教训他们，人生就是要吃苦，然后狠狠地鄙视一下自己的虚伪。今天，又有一个孩子在周记里说她每天最多只能睡五个小时，她说昨天在我的课堂上打瞌睡了，其实自己很内疚，但是阻挡不了睡意的来袭。她写道：

“夏老师，请你在没事的时候和校长聊一下，告诉他我们很累，别这样让我们每天都在课堂上打瞌睡了。”

天真的孩子，她以为校长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批语里说：

“我无法改变大环境，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做一些事情，让你们少一些劳累，多一些休息，或者多一些阳光。”

每次音乐鉴赏课之前我都会问学生，今天作业多不多？如果他们回答不多，我们才进行音乐鉴赏。我们学校每科都有一个晚上的晚自习，从六点到九点，而我一般至少给他们留下一节课做作业的时间。鉴赏的时候，教室灯全关了，大多数学生在认真地听音乐和我的讲解，有时候也会有学生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静静欣赏还是在睡觉。这种时候，我一般都不去干涉他们，因为我想，如果孩子的确对今天的音乐没有感觉，那么还不如休息一下，补一下亏欠太多的睡眠，这也算是有益身体的好事。

至于我的得失，只要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有一次填表格，需要填写自己得到的各种荣誉。我原以为是填论文、书得奖什么的，可是看到后面又有一个专门的栏目是填这些的，那么想必这里应该填的是各种荣誉称号，如“先进个人”“优秀教师”之类。可是认真思考了半天，我似乎连一个教研组先进奖都没有得过，不由得苦笑，然后在那一栏填写了一个大大的“无”字。

但是，即使我得不到任何荣誉称号，也不被体制内的任何机构承认，那又有什么呢？如果有不愉快，降临在我身上毕竟比降临在学生身上要好一些，因为，我的肩膀要宽一些，我的脸皮也要厚一些。

更关键的是，我坚信我是在做真正的教育，而真正的教育，不需要解释。

送完张老师，我回到家，天天已经睡熟了。桌上放着前几天我给他买的舒比格的《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封底印着一段话：

洋葱、萝卜和西红柿，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种东西。他们认为那是一种空想。南瓜听了不说话，默默地生长着。

习惯性阳奉阴违

我任教的10班的班主任是许老师，他是一位有二十多年教龄的老教师。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经常害怕跟这样的老教师搭班，因为他们太老练，也太成熟，对教育的各种怪相也太熟悉、太习惯了。

半期考试刚过，试卷就紧锣密鼓地批改出来了，紧接着便是打印成绩。早上刚上班，许老师就拿着一张还有油墨味的成绩单走到我桌前：

“夏老师，这是半期的成绩，看样子语文有些地方薄弱啊。”

我有些紧张，虚心地拿过成绩单认真审核，可是一时间似乎没看出什么问题。

老道的许老师用手指指着几个名字：

“你语文的平均分还是不错的，就是这几个，你看看。这几个总分上线，但是语文没有上线，可能得好好抓一下。而这几个语文很好，但是总分没有上线，就算他们单科再好，总分上不了，你的语文分数还是无效分，学校考核的是双上线，所以这几个学生完全是可以不管的。”

所谓双上线，指一个班里总分上线的人与老师所教学科成绩上线的人的重合度。比如说，总分线是550分，本班上线有20个，语文单科上线是95分，在总分上线的学生里面，语文也上了线的人数有多少。这个“高等”数学问题对我这种数学白痴来说简直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难，但我在参加工作不久也就了如指掌了。原因很简单：生存压力的逼迫。

在很多学校，双上线是考核教师的重要指标之一，在高中，其重要性远远高于平均分、及格率之类。按照权威部门的说法，这个考核有利于教师将宝贵的精力用在该用的人身上，避免做“无用功”（这个词是领导们专门用来批评那些力气“用错了”地方的老师的）。按照领导们的说法，能上大学的学生挣得的分才是有效分，其余的，都是无效的，自然，教师如果未能在这个有效分上产生作用，他的所有工作也都是无效的。一切的标准，只有一个：考分。

很多年前，我在以前待过的学校曾经吃过双上线的亏。因为学校严酷地将双上线与下期奖金挂钩，有一个学期我竟然每节课的课时津贴为零，几乎相当于白干了一学期。

双上线的指导精神就是总分至上，在高考的指挥棒下，偏科就是弥天大罪，“6-1=0”是不争的事实。单科成绩再好，总分上不了线，也是枉然。因此，很多学校发明了双上线这个法宝，目的在于将那些总分比较高但有些科目比较弱的学生甄别出来，要求教师针对其弱科进行相应辅导，同时也将某些科目很强但是总分不高的学生甄别出来，以便有针对性地放弃。前一个目的听上去多少还有点因材施教的味道，而后一种做法则无异于对学生弃之不顾。

固然，在高考分数线的威逼下，谈什么多元智能和偏才怪才都纯属奢侈，虽然大学自主招生已经开始，但要真正做到让某一方面有特长的孩子脱颖而出，无疑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在双上线和有效分的大旗下明目张胆地号召放弃一部分学生，这样的教育，已经异化到了何种程度？

在某些领导和一部分教师的眼里，学生是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的，更是没有个性没有青春没有梦想的，他们只是一个个的分数，半期的、期末的、诊断考试的、高考的。一个“合格”的教师，应该学会根据学生的分数确定哪些是“可以造就”的，于是多开点小灶，哪些是“无效”的，哪怕他全身心热爱文学或者数学或者物理，只是因为他的总分不够，于是该科教师对他的指导是被禁止的，他活该被放弃。

所以，当你班上有一个孩子特别喜欢写作，而且显露出了极高的写作天赋，你不能轻率地去指导他，而应该首先看看他的总分是否上线，如果是，那你做的就是有用功，学校领导会为你做的一切而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最好放弃他，因为高考需要的不是朱自清或者海明威，高考只需要一个个数字，以及数字后面代表的一所所学校，在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这些数字能够作为学校贴出的横幅的一部分，展示在大街上、校门口。其他的，都毫无意义。

我这些想法是没法跟许老师说的，他教龄比我长，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天经地义。用《肖申克的救赎》里的话来说，就是体制化太久，也太深了。我也没必要在许老师面前扮异类，虽然他一直知道我是。我只是嘴里应承着，敷衍着。等许老师离开我办公桌的时候，我头仰着，不再看一眼成绩单，把它扔进了抽屉。我不想知道，哪些对语文有兴趣但是总分没上线的学生是不配得到我指导的，也不想知道，哪些总分上了线但是语文暂时较弱的学生是应该得到我额外照顾的。我不想把成绩单当成我的眼镜，透过这些数字和排名来看每一个学生。至于下学期的课时津贴，即便不会太高，我想也不至于为零吧，我安慰自己。

走在走廊里，看着熙熙攘攘的学生，我心里想，他们中间的一些人，要是知道学校领导再三强调的是教师要“找准方向”，不能将有限的精力放在他们身上，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要是知道，学校将某些教师花在他们身上的时间和心血称为“无用功”，并用讲话、考核、绩效工资等方式要求教师放弃他们，把精力放在其他孩子身上，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认真学习呢？

我想我还是这样阳奉阴违下去，反正也习惯了。

尊重生命

这些年高中语文课本改动颇大，许多我们熟知的课文被删除，也增加了许多我们以前闻所未闻的文章，但是我个人以为这种改动的趋势是积极的，删除的大多是不太符合时代进步要求的文章，而增加的很多则是顺应历史潮流，真正能够启发老师和学生思想、开阔眼界的文章，比如人教版高中语文第一册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以及史怀哲的《我的呼吁》。

而今天，我要上的就是《我的呼吁》。

“上节课我们讲了《我有一个梦想》，文章的作者马丁·路德·金因为领导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后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其实在他获奖前20年，也有一位伟大的人物站在这个领奖台上，这个人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史怀哲。不过在讲这个人之前，我想给大家看两则资料：

（1）2002年，乌克兰向法国出售生猪，经过60多小时长途运输到达之后，却被法国拒绝入境，理由是这批猪在途中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没有考虑到动物福利，违反了法国有关动物保护的法令。

（2）中国古代思想家哲学家孟子曾经有句话叫“君子远庖厨”。大意是，肉还是要吃的，生还是要杀的，但是君子不忍心看到动物被杀时可怜的样子，于是，君子住的地方都远离厨房。

“刚才一个是新闻，一个是名言，大家对此持何种态度或者看法？讨论一下。”

几分钟讨论之后，有学生举手谈自己的看法。

生：我反对，因为你既不想杀生又想吃肉，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师：不应该杀生？

生：对，（笑）吃素的。

师：但是植物是不是生命呢？

生：是。

师：如果这样推理，咱们人类只有靠光合作用了。

（学生笑）

第二个同学也持反对意见，他说，君子不愿意看见动物惨死的样子，就住在离厨房远的地方，但总有人要去杀，总有人要看到，君子应该宁愿自己忍受，也不把痛苦加到别人身上，那这个君子在干什么？

第三个同学还是持反对意见，他的观点是：君子不愿看到惨状，他自己远离了，但是生灵还是被屠杀，既然他有阻止这种残酷现实的愿望，又不愿去改变，那就是伪君子。

我笑了一下：“伪君子？这个观点好尖锐，前三位同学都是持反对意见，那么我做一个调查。多少人反对？多少人赞成？”

大多数同学反对，少数赞成。我请赞成的同学发表自己的意见，一个说：

“我觉得孟子的话有一定的语言环境，的确，民以食为天，但是除了人类必需的一些食物，比如猪羊，除了这些之外，不应该无故残杀动物。”

另一个同学说：

“两个例子都是证明人类对其他生命的怜悯和珍惜。我记得小学学过一篇文章，讲东北虎被残杀，但是如果你看见东北虎饿了，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手脚拿来给它吃。所以我觉得不能说完全对或者错，要看从什么角度讲。”

我接过话头：

“你刚才说把自己的手脚给老虎吃，倒是有这样的人，这个人在十世转世之后成了一个伟大的人物，叫释迦牟尼。”

有同学笑了。

“我们今天要看的史怀哲的《我的呼吁》，课前已经请大家做过预习了，这个名字对大家来说是比较陌生的，以前在课本里也没有出现过，甚至在大多数中国人眼里，这个名字都是陌生的。而事实上，在20世纪，他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同时也是20世纪最伟大的自然科学家爱因斯坦的朋友，是爱因斯坦人生中最敬重的人之一。

“他的最大贡献就是‘敬畏生命’的哲学，这被视为标志西方道德进步的里程碑。

“关于史怀哲，爱因斯坦对他的评价是：‘无论如何，许多人必然有一颗毁坏不了的善良的心，否则，他们不会意识到史怀哲的伟大。’爱因斯坦还说：‘像史怀哲这样理想地集对善和美的渴望于一身的人，我还没有遇见过。’

“大家现在看了课文之后思考一下，作者觉得哪些危险正在威胁人类的生活？”

生：隐藏在欺瞒之后的暴行、疫病，战争的危机。

师：作者提出制止暴行的方法没有？

生：提出了，真理、友好、忍耐……是超越一切暴行的力量。

师：在疫病后面提出方法没有？

生：互相帮助，带着感谢和奉献的……

师：在战争后面呢？

生：必须使用和平的方法……

“这篇文章是作者在诺贝尔颁奖仪式上的演讲，”学生朗读结束之后，我继续说，“作者提出了解决这些危机的三个办法，事实上，这三个办法有一条主线贯串其中。这是史怀哲最重要的思想，也是他对人类做出的最重要的贡献。”

生：尊重生命。

师：他的原话是尊重生命吗？

生：“重视、尊重生命的伦理。”

师：对，“重视、尊重生命的伦理”，实际上就是后人为他总结的：敬畏生命。首先我们要搞清楚，敬畏生命，敬是什么？

生：尊敬。

师：畏是什么？

生：神圣，不容侵犯，不容诋毁。

师：这个词用得很好，如果一个东西在你心中是神圣不容侵犯诋毁的，那你必然敬畏它。那么在史怀哲的眼里，什么是神圣的？

生：生命。

师：注意一点，在文章中，史怀哲有没有说人的生命是神圣的？

生：没有。

师：或者有没有说，重视动物的生命？

生：没有。

师：但是我觉得，我也重视动物的生命，我没有去偷猎，蜻蜓是益虫，我保护它，蚊子来吸血的时候，我打它，苍蝇烦我的时候，我干掉它。我的生命观与史怀哲是否一样？

生：不一样。

师：他的生命观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生：反对将所有的生物分为有价值的与没有价值的、高等的与低等的。

师：用作者的观点来看，生命有没有价值高低之分？或者有没有以我们人类为中心的价值之说？

生：没有。

师：这个观点很多人也提出过，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曾经说：“生物圈中生命的进步是否值得以这样的痛苦为代价？人是否比一棵树更有价值？一棵树是否比一个阿米巴虫更有价值？”

我们以前的价值观实际上是建立在以人为中心的基础之上的，对人有好处的，我们认为它就是好的，对人没有好处的，就认为它没有价值，但是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人认为好的东西，对这样东西来说，意味着什么？从人类诞生至今，已经有上万种动物灭绝，这些动物中，哪种是对人类没用的？

生：没有。

师：人类对这些动物展开疯狂的捕杀，因为作者说的两个字，哪两个字？

生：价值。

师：正因为有价值，所以它们该死。作者反对暴行，呼吁善良，防治疫病，呼吁爱心，反对战争，呼吁和平，我们都可以看到一条主线，就是生命。当一个人认为有些生命对自己有价值或者没价值而对其产生侵害行动的话，这种行动，作者认为是什么？

生：不尊重。

生：暴行。

师：我们很多人，总觉得像希特勒那样，或者南京大屠杀才是暴行，而事实上，暴行在史怀哲的词典里并不是这样。当我们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或者出于其他莫名其妙的想法而残忍地对待生命的时候，史怀哲认为这就是暴行；而一个人可以对植物或者动物的生命随意安排随意处置，他必然也会对人的生命随意安排随意处置。因此，反对暴行呼吁善良就不仅仅是针对人，而是针对所有生命。

但是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刚才有同学提出，要尊重生命，是否人类就只能进行光合作用？

生：不是。

师：有一段话可以解答这个疑惑，在哪里？

生：“去帮助所有他能够帮助的生命并且畏惧伤害任何活着的生命”。

师：史怀哲的观点与我们的生活不可避免会产生矛盾，那么史怀哲对此是怎么解释的呢？

生：“对自身的行为保持高度的警觉”。

师：在这里他举了一个例子，我请一位同学把这个例子念一下。

生：“农民在牧场割草喂牛，割下了一千朵花，可是必须注意，在回家的路上，不要沉浸于消遣的心情而割下路旁的一朵花。因为这样做是不必要的，是对生命犯下的罪行。”

师：必要的杀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多东西不是必要的。在我们的生活中，有没有忽视生命的例子？举例子。

生：踩草坪，可可西里偷猎藏羚羊，渡渡鸟，（我们教室的）花死了。

师：什么？

生：教室的花都死了。

师：这首先是我们班“护花使者”的失误，当然也是我的失误，其实我们已经对它犯下罪行了。还有吗？

生：生抠鹅肠。

有同学急忙点头。

我也表示赞同：

“是的，我也曾在饭店的招牌上看到过这道菜。为了招揽顾客，老板还专门强调鹅肠是从还没死去的鹅的肚子里抠出来的。”

有同学皱起眉头，表示很可怕很恶心。

“我这里有一个资料，说到中国人的虐食。为了求得所谓的新鲜，把虾泡在酒里，实际上是活吃；把鱼后半段做熟了，前面还在张嘴，叫开口活鱼；为了吃鹅肠，鹅还没有死，用手去生抠。我们可以看到街上到处都有生抠鹅肠的招牌，我是拒绝吃这些的。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苏东坡的一则佚事，苏东坡不仅是诗词家、散文家，也是一个美食家，但是他有一个规矩，吃鱼，必须等鱼死了之后再吃，这是一篇笔记里记载的。而类似的例子，可能就不多了，有人说中国人‘四条腿的除了板凳不吃，长翅膀的除了飞机不吃，其他什么都吃’。这是对生命的残暴。对生命如此残暴的人或者民族，对人类也不可能有恻隐之心。

“而当一个人，开始尊重生命，哪怕是一棵树、一朵花的时候，他就会意识到生命的可贵。

“生命是这个星球上最奇妙的一件东西，当我们人类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当我们把自己封为万物灵长的时候，我们不要忘记生命。马丁·路德·金提出的是黑人白人不分宗教不分民族的平等，而佛陀、基督教，还有史怀哲提出的是任何生命的平等。”

有同学接嘴：“众生平等。”

我点了点头：“这种平等其实是把自己的世界观建设在一个更加强大更加有力的道德基础之上，使人们进一步审视社会和自己。特别是在人类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史怀哲的出现，无疑是具有伟大意义的。时至今日，史怀哲几乎已经成了志愿者、伟人、圣人的代名词。上节课我曾经说过，当我们的课文终于把《我有一个梦想》和《我的呼吁》收入的时候，我感觉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虽然这个进步晚了50年，但是，毕竟在进步。

“本来我找了一些图片，让大家看看人类究竟做了些什么，但是这些图片实在过于残酷，因此，我们用另一种方法展示。假如有一天时间可以重来，也许我们能挽回一些，但是，时间重来只是我们的一个梦想，也只是这个MTV的一个梦想，现在请大家看Michael Jackson的Earth Song（《地球之歌》）。”

同学们安静地看着MTV，看着人类怎样毁灭自然，毁灭自己，也看到MTV末尾如何幻想世界停止毁灭和杀戮，回复到最初的美丽与和平。

“在这个MTV中，死去的复活了，失去了回来了，可惜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这个MTV在东非拍那头大象被猎杀，就在距拍摄场地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又一头大象被猎杀；砍树的情节是在亚马孙丛林里拍摄的，现在那里砍伐森林的速度仍然惊人；战争的情节是在波斯尼亚拍的，当时正在进行波黑内战，那之后，还有更多的战争。所以，史怀哲说，当我们开始敬畏生命和重视生命的时候，我们并不是在为善，我们只是在赎罪。不仅仅是对曾经遭受过苦难的黑人，或者动物植物，而是对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和灵魂在赎罪。因此，史怀哲鲜明提出了他最伟大的观点，这也是全世界人道主义者内心的观念。请大家看课文，善和恶究竟是什么。”

同学们一起朗读出这一段：

这时候，善就是：爱护并促进生命，把具有发展能力的生命提升到最有价值的地位；恶就是：杀害并破坏生命，阻碍生命的发展，这是道德上绝对需要考虑的原则。由于尊重生命的伦理，我们将和全世界产生精神上的关联。

“有时候我觉得这种观点对我们更为重要，因为当我们过分沉浸于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时候，可能已经陷入了反生命的泥淖。这条路不仅仅是对生命的践踏，更是对自己的践踏，这样的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都是没有希望的。这篇文章是演讲词，我觉得语言修辞分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们的课本里出现了这篇迟到50年的文章，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思考些什么，或者说，当我们身边充斥着这种暴行的时候，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再回到最初那个材料，我们现在对此作何看法？就请刚才持反对意见的同学说下观点。”

刚才第一个发言的同学说：“我现在有些矛盾。”

第二个同学说：“我也有些矛盾，我赞成史怀哲的观点，但是他的观点和我们长期生活的情况是相矛盾的。”

第三个发生了转变：“我赞成史怀哲的观点。这个例子说猪长途劳累不应该马上宰杀，但它还是会被宰杀。这和史怀哲的观点有一些区别。”

我笑着说：“其实不仅仅是我们有矛盾，史怀哲自己也有矛盾。有一次他从一个渔民手里救下了一只鱼鹰，这时候他陷入了两难：第一，不救鱼鹰的生命；第二，救鱼鹰的生命，牺牲千万条小鱼的生命。他选择了第一个，史怀哲自己说：没有人能替他做出判断。但是这并不重要，社会往往是各种力量互相制约的，而在世界到处充满暴力的今天，史怀哲的观点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制约作用。顺便说一句，许多欧洲国家都在制订保护动物的相关法令，有关这个问题，我们以后还可以探讨。下课！”

珍惜自己的舞台

每节课前进行的诗词鉴赏对学生们来说是一个考验，其实对老师也是。因为鉴赏的诗歌都是学生自己找的，除非要请我帮忙找资料，我一般不会事先知道他们要讲什么。由于资料来源不同以及学生认真程度不同，有时候学生给大家介绍的诗词可能存在错误，曾经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学生介绍一首绝句，区区二十个字竟然抄错了十个字！所以，每次我走进教室，第一件事是先认真检查他们抄在黑板上或者展示在多媒体上的诗词，如果出现错误，必须马上纠正，以免以讹传讹。

这天晚自习，我和以往一样提前几分钟来到教室，看到今天要鉴赏的诗已经抄在黑板上了，是李白的《临路歌》。马上要讲解的肖龙看着我，有些惴惴地问：“有抄错的吗？”

我认真看完了：“好像没有。”

上课了，同学们照例鼓掌，肖龙走上讲台，没有带任何资料，似乎有些腼腆，似乎有些胆怯，他的介绍开始了：

“在鉴赏这首诗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声音不大，但是却很清晰，他开始给大家讲李白与李阳冰的友谊，讲起传说中李白在采石矶跳入水中去捞那永远不可能捞到的月亮，讲起李白诗歌中的大鹏，讲起庄子《消遥游》那只“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的神鸟，讲起驱车经过太阳升起的地方——扶桑的行吟诗人屈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同学们都听得很认真，和我一样。肖龙不时熟练地引用相关资料：民间传说、古代诗歌、古代文章……竟然没看任何资料，全凭记忆！大家呆住了，我也呆住了。

当肖龙终于讲完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下手机——讲了20多分钟！

在大家的掌声中，肖龙回到座位，我走上讲台：

“刚才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肖龙被学校开除了，能在哪里找到工作。”

我说话没头没脑大概学生们也习惯了，所以都没有露出惊奇的神色，而是静静地听我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现在我知道你能干什么工作了：到中央电视台，做‘百家讲坛’节目。”

有些孩子笑了。我正色说：

“做学生诗歌鉴赏多年以来，我可以说，今天的讲解是我所遇到的准备最充分、最具有专业水准的一次。他没有带讲稿，但是他的讲解在历史和传说之中游刃有余，资料信手拈来，纵横捭阖。我为他而骄傲。因为，我回想自己高中的时候，是绝对没有这个水平的。

“这首诗，肖龙今天已经讲解得十分细致透彻了，因此我不再做点评，因为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刚才他在讲的时候，我就祈祷他快点结束，给我留点时间。”

一些孩子笑了，我继续说：

“刚才肖龙等于给我们做了一次李白的专题讲座。也许我们会好奇，那轮让李白魂牵梦萦的月亮究竟是什么样的，能有那样大的魅惑力，总是出现在太白的诗篇中。在告别了李白文字的月光之后，我们将走进音乐的月光，去看看唐诗宋词里曾经出现过的那道江、那朵花、那片月。”

音乐鉴赏的曲目每次我都事先通知学生，所以大家都知道今天要鉴赏的曲目：《春江花月夜》。

我打开课件，开始介绍这首曲子的由来以及它的各个部分，乐声响起，大多数同学都听得很认真，江楼钟鼓，风回曲水，我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打在屏幕上，对比着介绍，按照曲子的结构逐步做讲解。

分段讲解结束之后，我叫学生把灯关上：

“音乐鉴赏，最重要的是运用自己的头脑和心灵去想象。音乐是直指内心的，从这个角度说，刚才咱们谈的分段什么的，其实大家都可以不理睬它，用自己的心感觉到的，就是你的音乐。现在，我们再来完整地欣赏一遍《春江花月夜》。”

灯关上了，恬静的音乐再次响起。黑暗中，很多学生闭着眼睛，默默地欣赏着乐音中的江月，旋律中的流水。而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后排映出隐隐的蓝光。

黑暗中我慢慢走过去，蓝光越来越明显，映着的是两个学生兴高采烈的脸。我压抑着火气走近，轻轻拍了其中一个的肩膀：

“手机给我。”

玩得正高兴的两个学生大惊失色地看着我，无奈地交出了手机，我拿着，关机，继续巡视。

第一节课下课了，刚才被没收手机的学生跟着我到了办公室：

“夏老师，请你把手机还给我吧，我是第一次玩，以后再也不上课玩了。”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多次了，丝毫不为所动：

“学校规定很明确，不允许上课玩手机，这你是知道的。按照规定，我必须把手机交给你们班主任。”

“不要啊，交给班主任他就要通知我家长来领手机了。”

“这也是应该的。你父母如果知道给你买手机你就在课上玩，他们也应该重新考虑这件事了。”

“可是我不是在课上玩啊……”

“什么？难道刚才我们不是在上课？”

“刚才是你放音乐啊，不算上课吧？”

我觉得很好笑：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上课呢？”

“数学啊，物理啊，化学啊，英语啊，当然，还有语文。”

我感到有些悲哀，但是还是一字一顿对他说：

“刚开学时我就说过，现在我再说一次：我们的诗词鉴赏、音乐鉴赏和以后的电影鉴赏都是课，而且是很重要的课。而你在上课时玩手机，已经违反校规，因此我必须按照规定没收你的手机，交给班主任，现在，你可以回教室了。”

学生气冲冲转身回教室。我苦笑着把手机收好，心里想：在他心里，音乐鉴赏真的就不是课吗？

而更让我生气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这天上课的时候，我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没有抄写诗歌，我问该谁讲了，几个学生都推说不知道。我想肯定是哪位同学把顺序记错了，于是说那今天先放着，但是有没有哪位同学有现成的诗歌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仿照拍卖会的方式，我数三声，如果没有，那我们就继续上课。当我数到第三声的时候，文苑举起了手，大方地站了起来。

她为大家介绍的是汉乐府的《上邪》，介绍得十分成功。我解说的时候，又谈了一下珍惜机会的话题，并且要轮到讲解的同学做好准备。

下课之后我问文苑，今天本应该是谁鉴赏，她说是林英杰。我问是不是他没有得到通知。文苑说上周就跟他说了的，但是他一直不准备，今天轮到他了，他也不承认是该自己鉴赏。我说那你跟他再说一次，就说我给他三天时间，必须准备好。

走进教室，我看见艾力克正在黑板上抄写，因为他的字比较好，所以很多同学在自己鉴赏诗词的时候都是叫他抄写的。我看了一下，是李清照的《永遇乐·落日熔金》。抄写完之后，林英杰走上了讲台。前几次几个孩子都请艾力克先朗读一遍诗歌，今天他也如法炮制：

“首先请艾力克来朗读一下这首诗吧！”

艾力克站起来朗读，由于不熟悉，读得并不顺畅，不清楚的地方还转过头向我求助，我给了他一些提示。艾力克朗读结束之后，林英杰正准备开始讲，我插了一句：

“林英杰你能再给大家读一下吗？因为刚才艾力克不熟悉这首词，读得并不好。”

一些孩子也在附和。林英杰只好朗读，声音很小，跟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而且读的时候有多处错误，看来他自己对这首词一点不了解，甚至刚才艾力克的朗读他也根本没有认真听。读完之后他开始讲，我越听心里越不快，因为我看见林英杰手上拿着张打印纸，他所谓的鉴赏完全就是照着纸上的读，一些地方甚至读错了，例如把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读成了“赵明忠”。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他根本没有认真准备。

我打破了在学生鉴赏的时候从不插话的规矩，忍不住说：

“你准备了吗？”

林英杰嗫嚅着说了些什么，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残忍。他停顿了一会，继续开始讲，但是没有几个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然后，他黯然走下讲台，我脸色肯定还是很难看，没有为他鼓掌，同学们也没有鼓掌。

我走上讲台说：

“今天我进门看到这首词，就感觉并不是很好讲，所以，即使讲不好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对林英杰的毫无准备，我却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我原来以为，在前面几位同学精彩表现的影响下，后面鉴赏的同学至少应该有一个榜样，把我们的鉴赏做得更好，但是现在看来我错了。在我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鉴赏结束之后没有掌声，说实话，我没法鼓掌，因为我觉得，这样的鉴赏，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站在这个讲台上，就意味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你面对的是六十多位同学和一位老师，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这样去敷衍别人，何况是敷衍这么多的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林英杰应该是三天前鉴赏的，但是他似乎忘记了，或者没有准备好。我没有说什么，那天我记得还是文苑临时‘救场’。三天过去，很显然林英杰还是没有认真地准备！

“这段时间，经常有同学跑到我办公室来，要我上网帮他们查找资料，大多是诗词鉴赏的资料。很多同学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十分认真，十分精心。我们的鉴赏每人一次，要轮63个人才能轮到自己，一些同学把它当作一个机会，而一些同学却只是把它当作走过场！

“我说过：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准备得是否完美，那是一回事，而是否认真去准备了，是另外一回事！前者是方法问题，后者是态度问题！”

林英杰在座位上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继续说：

“今天林英杰的鉴赏是失败的，所以，这首诗，今天我来为大家补讲。但我还是希望大家明白，当我们站在这个讲台的时候，它就是我们的舞台。我们的人生不是经常都能有展现自我的舞台，而一旦你有了，就一定要珍惜。”

教师的工作总是繁杂而琐碎的，让人疲惫，也容易让人动怒。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最美好的时刻，还是晚上给天天讲诗词故事的时间。

推敲的故事

很长一段时间，我给天天讲诗词故事采用的都是背景加释义的方法。这种方式固然好，但是内容还是相对单薄，多讲几次，天天有些厌倦了。怎么能像真正讲故事一样给孩子讲诗词，让孩子从故事情节的角度来更好地理解诗词呢？我想到了诗话和词话。

诗话是中国古代评论诗歌、诗人、诗派，记录诗人议论、事迹的著作。写作诗话之风，始于宋代欧阳修的《六一诗话》。不过相当一部分诗话主要侧重于诗歌评论，对父母给孩子讲诗词作用有限。因此我选择的主要是有作者介绍以及故事情节的诗话，比如元代辛文房著的《唐才子传》，以及元代孟棨（qǐ）著的《本事诗》。词话与诗话一样，大部分侧重于对词的艺术特点的评介，而我主要使用的是当年读高中时邮购的一本《词林纪事》，再加上多年喜爱古诗词的累积，把这些材料结合起来给孩子讲。

这几部书也许很多父母会觉得很陌生，其实我们知道的很多诗人的故事都是从这几本书里摘录出来的，比如陈子昂摔琴扬名、骆宾王点拨宋之问、钱起遇“鬼”得诗、徐德言破镜重圆、顾况赏识白居易、贺知章金龟换酒等等。现在的很多成人诗歌读本也收入了这些故事，如韩欣的《唐诗地图》、孙涛的《同一首诗》以及拙著《在唐诗里孤独漫步》，这些书将诗话中文言文的故事翻译成了现代文，很容易阅读，实在是父母陪着孩子读古典诗歌很好的参考资料。

还有一些诗话，记录了古代诗人们的交往，这些故事将原来在孩子们头脑里互相孤立的诗人们串起来，不仅让孩子了解了诗歌，更了解了诗人们的交往，无形中还增加了历史文化知识，可谓一举多得。顾况赏识白居易的故事就是如此，类似的故事还很多，比如我给天天讲的贾岛推敲的故事。

天天六岁时，一天晚上，又到了讲诗词故事的时间了。天天躺在床上，我靠在他枕边：“爸爸今天给天天讲贾岛推敲的故事好吗？”

“哦，贾岛，我知道，他写了《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天天背诵得很轻松，这首诗是以前给他讲过的。

“背得真好！”我表扬了天天，开始给他讲故事：

“贾岛是个诗人，以前曾经当过和尚，他十分喜欢写诗，而且写诗很认真，有时候，他思考一句诗，甚至一个字都要思考很久。有一天，他骑着小毛驴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想他新写的一首诗，名字叫《题李凝幽居》：

题李凝幽居

贾　岛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可是啊，他想这两句诗：‘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就是说晚上了，小鸟在池塘边的树上都睡觉了，月光下，和尚也推开了门要回去了。可是过了一会，他又觉得好像用‘敲’字更好。于是贾岛就骑在驴上一直想啊想啊，还用手做出推和敲的姿势。

“天天觉得用‘推’好还是用‘敲’好呢？”

我故意把球踢给了天天。

天天思考了一会说：

“我觉得用敲好！因为门太大太重了，和尚推起来太费劲，所以应该敲门，让别人来开门。”

我刚开始还为天天与古人暗合而欣喜，听了他的解释之后又哭笑不得：看来小孩子的思维与大人的确不一样啊！我继续讲下去：

“这时候啊，突然冲上来两个士兵，一下子把贾岛从驴背上拉下来，押到一个人面前。原来啊，贾岛想诗想得太入神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结果冲进了一个大官的仪仗队里，这个大官叫韩愈。而韩愈也是一个诗人，他看见兵丁把贾岛押过来，就问：你为什么闯进我的仪仗队啊？贾岛说：贫僧想两句诗，想得入神了，没有想到冲进您的仪仗队了。韩愈就问：是哪两句诗啊？贾岛把两句诗告诉了他。韩愈想了半天说：我觉得还是用‘敲’好。因为夜很静，发出几声敲门的声音，夜晚就显得更安静了啊。”

“为什么呢？”

六岁的天天还不明白“鸟鸣山更幽”的道理。我给天天解释：

“你想啊，敲门声轻轻的，咚咚咚，夜很安静，声音又很好听，于是这夜晚不是更美了吗？”

天天基本上算明白了，不过他还是关心故事的结尾：后来怎么了？

“后来啊，韩愈不但没有怪罪贾岛，还和他成了朋友，和他一起作诗，贾岛终于成了著名的诗人。”

故事讲完了，天天本来该睡觉了，可是他还不满足：

“你刚才说的那个韩愈，他也是诗人吗？他写了什么诗呢？”

我笑了：“有一首诗，天天以前就知道的，第一句是：天街小雨——”

我一提醒，天天一下子想起来了，马上背诵出了这首韩愈的《早春》：

早　　春

韩　愈

天街小雨润如酥，

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

绝胜烟柳满皇都。

那天晚上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可是天天得寸进尺，还不想睡觉，最后我终于使出了威胁手段：

“明天是圣诞节，你如果还不睡觉，圣诞老人肯定没法给你送礼物的哦！”

一听到这个，天天赶忙闭上了眼睛，可是没有五秒钟又睁开了：

“爸爸，你告诉圣诞老人，今年我的礼物要红速龙！”

别着急，慢慢来

前面谈到过，诗话、词话里面的诗词故事很多，如果能巧加利用，将是父母不可多得的诗词故事宝库。但是，诗话、词话中的故事距离现在时间都过于遥远，有些故事的背景过于复杂，如果父母不加选择一股脑全倒给孩子，不仅会造成孩子“消化不良”，更可能会令孩子产生厌烦和畏难情绪，败坏了孩子主动接近诗词的胃口。

古典诗词的浸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多经典的作品，我们儿时读过，长大再读，感觉却是常读常新。所以，在给孩子讲诗词的时候，我经常告诫自己：别着急，慢慢来。诗词故事里面的有些东西，孩子暂时还理解不了，那就跳过去，等孩子大一些了，通过他自己的阅读和老师的指点，也许他就会有更深的理解。讲刘禹锡《戏赠看花诸君子》和《再游玄都观绝句》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做的。

天天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已经初步品尝到沉重的课业负担带来的痛苦。现在给他讲诗歌故事的时间不是很多，因为我也不想过于增加他的额外负担，更不想因为增加了这种负担而使孩子失去对诗词的兴趣。但孩子还是经常希望我给他讲诗词故事，现在天天的姐姐颖儿也到我们这里读书，因此每次就给两个孩子一起讲。

戏赠看花诸君子

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

刘禹锡二十九岁入仕，贞元二十一年（805年），他参加了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在这场短命的改革中，刘禹锡和柳宗元成为朝野瞩目的政坛新星，可惜，永贞革新只维持了半年多，就被无情地扑灭。参与革新的大臣受到清算，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被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这一年，柳宗元三十二岁，刘禹锡三十四岁。这一贬，就是十一年。

元和十年（815年），命运好像终于对永贞革新的罪臣们睁开了久闭的双眼，逐臣们的转机似乎到来。他们接到诏书，让他们回京。

以待罪之身等待朝廷发落，照理说应该诸事小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刘禹锡却并不是这样，他非但没有夹着尾巴做人，还在跟朋友们一起去游览京城的玄都观赏桃花时，写下了这首让权臣十分不快的《戏赠看花诸君子》。

这首诗表面上是写赏花，其实暗含讥讽。尤其是诗的最后两句，以桃树比喻权臣，其深层的含义是：现在朝中显贵众多，不可一世，但是你们哪个不是踩着我和柳宗元的肩膀上来的？所以这首诗一写出，朝野哗然，刘禹锡再次被贬为播州刺史，后改连州刺史。

给八岁和十岁的两个孩子讲这些古代的政治斗争显然不太合适，因此我选择只讲表面含义，暂时不管这首诗的讥刺之意。等他们长大点再讲，他们自然会明白的。

那天，我们仨趴在床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趴在我身边，我开始讲：

“唐朝的时候，有一个大诗人叫刘禹锡，以前他当过大官，后来被贬官了，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回到了长安，就是当时的首都。

“刘禹锡回长安的时候，正好是春天，他走到街上，发现人们都急匆匆的，见面就问：‘你看了吗？’‘我看了，你呢？’刘禹锡觉得很奇怪，就问路人：‘你们说的是看什么啊？’路人说：‘您还不知道吧？我们长安城里有一个道观，叫玄都观，里面有很多道士，这些道士有一个爱好，喜欢种树，有一种树他们种得最多。’”

讲到这里我故意停了一下：

“你们猜猜是什么树？我提醒一下：是能开花的。”

“桃树！”天天说。

“桂花树！”姐姐回答。

“天天答对了，当时是春天啊，桂花是秋天盛开的。”

天天很得意。

“刘禹锡听说了之后，就想：嗯，我也去看看。于是他就去了玄都观，走进去一看，那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里面种满了桃树，春天来了，桃花盛开，美丽极了！真是繁花似锦啊！”

两个孩子点头，似乎看到了这美丽的景色。

“刘禹锡看完了之后很高兴，心想，我要写一首诗记下来，于是就写了一首《戏赠看花诸君子》。

“这里的‘紫陌’就是指大街，第一句是说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极了，每个人都说：我刚看了桃花回来的。那么他们在哪里看桃花呢？”

“玄都观！”

两个孩子回答。

“玄都观里面有多少桃树呢？”

“千棵！”“千树！”

两个孩子略做思考后回答。

“嗯，真好！不过这里的千树不是说正好一千棵，而是说很多很多，成百上千的意思。”

“哦！”

“刘禹锡就想啊：我在长安的时候怎么没有看到这些桃树呢？哦，我知道了，肯定是我离开长安之后栽的吧。所以这里说‘尽是刘郎去后栽’。”

我把《在唐诗里孤独漫步》拿过来摊开：

“小朋友们，刚才讲的就是这首诗。你们来读一下，天天先读，颖儿后读。”

两个孩子趴在床上，很认真地把诗朗读了一遍。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明天啊，我们讲刘禹锡很多年后又回到长安，又来看桃花的故事，他也写了一首诗，好吗？”

“好！”

第二天，两个孩子放学了，缠着我继续讲刘禹锡看桃花的故事。我翻开书，让他们看着，继续讲：

“十多年之后，他又回到了京城，于是他想：十多年前我看过京城玄都观的桃花，真漂亮啊，这次一定要再去看看。他走到街上，可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听到街上的人谈论桃花，也没有看见谁急匆匆地去看桃花。刘禹锡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们都不看桃花呢？于是他问街上的人：你们看了玄都观的桃花吗？那些人说：玄都观现在没有桃花了，种下桃树的道士都不知道去哪里了，现在园子很荒凉，种的是菜，还有一些地方只有青苔了。

“刘禹锡不信，于是自己去看，他走进玄都观的园子一看，果然跟别人说的一样，很大的园子，一棵桃树都没有，只种了一些菜，当时也是春天，菜花开放。还有些地方什么都没有种，只有青苔，很荒凉的样子。于是刘禹锡就写了一首诗，题目叫：《再游玄都观绝句》。”

再游玄都观绝句

刘禹锡

百亩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又再来！

孩子们读过的古诗词已经很多了，这首诗语言又比较平实明白，因此我决定要孩子们自己讲：

“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两个小朋友讲一下好吗？一个人一句？”

天天率先翻译：

“‘百亩园中半是苔’，就是说很大的园子，将近一百亩，现在一半都是青苔了。”

“嗯，讲得真好！”

我赞许道。颖儿接着讲：

“‘桃花净尽菜花开’的意思就是桃花一朵都没有了，现在只有菜花在盛开。”

“嗯，姐姐也讲得很正确。”

“‘种桃道士归何处’的意思是说：种下桃树的道士到哪里去了呢？”

天天解释第三句。

“‘前度刘郎又再来’就是说：以前来过的那个刘郎又再来了。”

“这里刘郎是指的谁呢？”

“刘禹锡。”

颖儿回答得准确干脆。

“小朋友们解释得真好！现在我们再一起读一下这首诗好吗？”

两个孩子用充满稚气的声音朗读：“百亩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孩子们现在还不知道，这首诗其实是刘禹锡历经迫害之后又一次倔强的反抗。在再次被贬十余年之后，大和元年（827年），刘禹锡回到洛阳，次年回朝任主客郎中。有了前一次祸从口出的教训，照理说刘禹锡应该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了，不管怎样说，毕竟他此时已经不是年少气盛的青年，而是五十五岁的老人了。可是，回到京城的刘禹锡似乎并没有汲取年轻时候的教训，他又一次来到十多年前游览过的玄都观，观里的桃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砍伐干净，只剩下满庭的青菜和庄稼，刘禹锡，这个五十五岁的倔强老人，又拿起了笔，写下了这首《再游玄都观绝句》。诗人似乎还怕别人读不懂自己诗中的讥讽之意，专门在诗序中写道：我最初一次被贬谪，一贬就是十年，回到京城的时候，看到玄都观桃花美丽如霞。十四年之后，我又来了，桃树一棵都没有了，只剩下燕麦青菜之类在春风中摇晃。于是我写下这首诗，等待以后再来游玩。“始谪十年，还辇下，道士种桃，其盛若霞。又十四年来，无复一存，惟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因题兹二十八字，以俟后游。”

刘禹锡是我十分喜爱的一位诗人，在拙著《在唐诗里孤独漫步》中，我曾这样满怀敬仰地赞颂他：

刘禹锡被贬之后，不是没有痛苦，也不是没举起诗歌的长矛向那个不可一世的风车进攻，即使被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退缩，在这场战斗中，已经无所谓胜负，因为诗人展示的是作为一个有骨气有胆气的文人深埋于内心和灵魂中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人不可磨灭的尊严。于是，我似乎明白，刘禹锡为什么被白居易称为“诗豪”了，其实，刘禹锡不仅是诗中之豪，更是文人之豪，人中之豪！

我多么希望我的孩子们也能有这样的精神，宁折不弯，绝不退缩。可是，现在给他们讲这些，还为时过早，所以我不得不忍痛割爱。但是我也想，现在给他们介绍了这首诗，等他们长大一些了，再读到这首诗，了解了相关的资料之后，对这种精神一定会理解得更深刻。

孩子的成长需要我们的细心，更需要我们的耐心，因此有必要随时提醒自己：

别着急，慢慢来！

第六章

没贝多芬我撑不到现在

在我看来，教育就是一种分享。

站在讲台上的人，很多时候并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传道者，而只是与讲台下的人一起分享的人，分享知识，分享思想，也分享情感。

这种感受在再次上《〈名人传〉序》的时候更加明显。

其实我并不喜欢课本上的这个题目，因为“名人”意思就是“出名的人”，在网络奇葩都可以走红出名的今天，“名人”这个词早已贬值得惨不忍睹了，远不能表达罗曼·罗兰和傅雷先生的本意，所以我更喜欢另一个版本的题目：《〈巨人三传〉序》。因为贝多芬、米开朗琪罗、托尔斯泰不仅是世界闻名的艺术巨匠，更是人类艺术史和思想史上的巨人，他们的伟大光辉照耀着百年来这个星球上无数的受难者，后者从他们的生命历程与艺术巨作中获得力量和滋养，我也是其中之一。

很多次，当面临生命中巨大的挫折甚至是悲痛时，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开着车，音响里，总是放着我深爱的柴可夫斯基或者贝多芬的音乐。只有他们能够把我从低谷中拯救出来，也只有他们，才能让我一次次从跌倒中站起。正如傅雷先生在《译者序》中说的一样：

疗治我青年时世纪病的是贝多芬，扶植我在人生中的战斗意志的是贝多芬，在我灵智的成长中给我大影响的是贝多芬，多少次的颠扑曾由他搀扶，多少的创伤曾由他抚慰。

而今天，当我站在讲台上讲《〈名人传〉序》的时候，不像是一个老师给学生讲课，倒像是给我的朋友们真挚地介绍另外一位曾给我以巨大帮助和拯救的朋友，我希望我所有的朋友都能够得到他的帮助，如同我得到他的无私帮助，我希望与所有的朋友一起分享他的热情、他的伟大、他的恩泽。

上新课文，一开始免不了是背景介绍、朗读、解决字词，这些完成了之后，我问学生：

“大家印象中，贝多芬是个怎样的人？”

“伟大的音乐家。”

“为什么伟大？”

“因为他耳朵聋了还写出了很多作品。”

“可是海伦·凯勒不仅耳朵聋了，眼睛也看不见，而且不会说话，与贝多芬相比，谁更伟大？”

“都伟大。”

学生很擅长折中。

“贝多芬一生写出了9部交响曲，可是海顿写出了104部，莫扎特写出了41部，柴可夫斯基也写出了6部，论生平，也还有很多音乐家身世坎坷，可是为什么唯独贝多芬让罗曼·罗兰如此敬重呢？”

“因为他的音乐好听吧？”

有学生回答。

“大家听过他的音乐吗？”

“咪咪咪哆”有学生脱口而出《第五交响曲》的旋律。

“下面的呢？”我问。

“没听过了。”学生们笑了，因为这个旋律大家都是从电影里听来的。

“好，那先让我们回到课文。请问，作者将贝多芬称作什么？”

“英雄。”

“那么作者对英雄的定义是什么？”

“并非靠强力或者思想称雄的人，而是因心灵而伟大的人。”

“这句话好费解啊！只靠强力不能称为英雄，这一点我们大概可以理解，可是难道有思想也不能称为英雄吗？”

学生也觉得不好理解，陷入了思索。

“那么，我们看看原文，作者认为要怎么样才算是心灵的伟大呢？”

“仁慈，因为原文有句话：‘除了仁慈之外，我不承认还有什么优越的标记。’”

“那么贝多芬是仁慈的吗？”

“不知道。”

对于几乎没有听过贝多芬作品的学生来说，要了解这一点的确是不可能的。

我在屏幕中展示了杨绛先生的一段话：

他（罗曼·罗兰——笔者注）所谓英雄，不是通常所称道的英雄人物。那种人凭借强力，在虚荣或者个人野心的驱策下，能为人类酿造巨大的灾害。罗曼·罗兰所指的英雄，只不过是“人类的忠仆”，只因为具有伟大的品格；他们之所以伟大，是因为能倾心为公众服务。

“贝多芬4岁开始学习音乐，8岁登台演出，他一生创作了9部交响曲，35首钢琴奏鸣曲，10部小提琴奏鸣曲，16首弦乐四重奏，还有其他大量作品。可是他的生平异常坎坷，除了大家熟知的耳聋的故事之外，贝多芬还遭遇数次感情挫折，终生未婚，他最亲近的亲人是侄儿，可是侄儿的顽劣却让贝多芬身心俱疲。在他的那个年代，做一名音乐家似乎也赚不了多少钱，所以贝多芬并没有大富大贵。用现在的有些观点看来，他简直就是一个失败者，可是罗曼·罗兰为什么还是说他伟大？”

艾力克举起了手：“文章中有一句话：主要是成为伟大，而非显得伟大。”

“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理解的是，人的伟大是行动中体现出来的伟大，而不是外在表现出的伟大，或者用作者的话来说，就是‘成败又有什么相干’。虽然贝多芬一生坎坷，没有家庭也没有钱，但是他的成就使他成为最伟大的音乐家，所以就叫‘成为伟大’。”

艾力克的回答总是经过了仔细阅读和认真思索的，同学们禁不住为他的回答鼓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的课也快到尾声了。我给学生们讲述了贝多芬曾经给我的扶植与拯救：

“正如本文的译者傅雷先生所说：‘除了把我所受的恩泽转赠给比我年轻的一代之外，我不知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偿还我对贝多芬，和对他伟大的传记家罗曼·罗兰所负的债务。表示感激的最好的方式，是施予。’所以，今晚的音乐鉴赏，我将带领大家走近贝多芬，走近他的《艾格蒙特序曲》。无数次，在面临生命中的艰难和悲痛的时候，是贝多芬和这首曲子抚慰我，激励我，让我重新站立，面对未来。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没贝多芬，我撑不到现在。”

王者归来

《艾格蒙特序曲》在贝多芬的作品中不是最有名的，也不是成就最高的，却经常是我给学生讲贝多芬时的入门曲目。原因有三：

1.这首曲子比较短小，卡拉扬指挥的柏林爱乐乐团演奏的版本还不到十分钟，适合初学者欣赏；

2.这首曲子动态变化较大，故事性强，易于理解；

3.这是我多年来深爱的一首曲子，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它将我从沉沦中拯救出来，因此我愿意将它与学生们分享，也希望在他们的人生旅途中，这首曲子也能帮他们走出低谷，振作起来。

华灯初上，我们的音乐鉴赏课如约而至。待大家坐定安静之后，我打开了PPT，开始为学生讲解基本的音乐常识：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贝多芬的《艾格蒙特序曲》，首先我们要了解序曲这种音乐形式。其实音乐中的序曲很像文学中的序言。”

我发觉我总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其实并不是刻意为之，音乐与文学都是艺术，艺术难道不都是相通的吗？

“我们知道，文学中的序言是写在作品前面，介绍作品的大致内容、写作背景或者过程的文体，如鲁迅的《〈呐喊〉自序》；音乐中的序曲与此相似，它是歌剧、舞剧等大型作品的前奏曲，最早只是为等待观众入场而演奏的简短音乐段落，没有固定的形式。18世纪后期德国音乐家格鲁克进行了歌剧改革，将剧情因素引入序曲，于是序曲的形式开始固定，很多序曲担负起了介绍剧情、渲染气氛等任务。比如我们以后要鉴赏的《卡门序曲》就渲染了作品的气氛，而芭蕾舞剧《天鹅湖》的序曲则交代了公主奥杰塔被恶魔变为天鹅的情节。19世纪后，序曲逐渐向音乐会序曲方向发展，并演变成单乐章的交响诗形式。这时候，它只是借用序曲这个名字，而不是为任何歌剧或舞剧做前奏曲了，如我们以后要鉴赏的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现在我们来听一段很熟悉的曲子。”

我打开一个音乐文件，一段欢乐喜气的音乐顿时充溢了整个教室。

“大家听过这首曲子吗？”

“听过！”

“在什么时候听过？”

“春节！”

回答异口同声。

“大家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吗？”

“不知道。”

更加的异口同声，也在我预料之内。

“这首曲子叫《春节序曲》，李焕之作曲，描写的是我们中国人过春节时欢乐的气氛。”

“哦——”很多学生脸上显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过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的是贝多芬的一首序曲——《艾格蒙特序曲》。这是贝多芬为歌德的戏剧《艾格蒙特》所做的序曲。

“艾格蒙特伯爵是16世纪荷兰民族英雄，当时荷兰处在西班牙殖民者的残酷统治之下，民不聊生。为了争取民族独立，艾格蒙特率领人民起义。后来由于西班牙派驻荷兰总督的背信弃义，艾格蒙特被捕并被处以死刑。艾格蒙特虽然牺牲了，但是荷兰人民并没有放弃对殖民者的反抗，在贝多芬的作品里，人民最终取得了胜利。这也表现了贝多芬‘人民不可战胜’的坚定信念。贝多芬在给出版商的信中，还特意为最后一段音乐附上了‘预告祖国即将得到的胜利’这样一条注解。

“上午我们讲《〈名人传〉序》的时候，曾经提出一个问题：贝多芬伟大在何处？那个问题我们当时并没有真正回答，因为不亲耳聆听他的作品，我们是无法理解的。贝多芬的朋友兴特勒说：‘他爱共和的原则，他主张无限制的自由与民族的独立……他渴望大家同心协力建立国家的政府。’我想，这句话可以作为贝多芬之伟大的脚注，而这首曲子，也是贝多芬用作品表现自己对自由与独立的执着追求与信念。”

按照计划，我打算先分部分为学生讲解每一段的内容，之后再完整欣赏。

打开音乐文件，弦乐用低音奏出几个沉重悲凉的乐句，单簧管黯哑而凄凉，仿佛是荷兰人民在殖民者残酷统治之下无奈悲怆的呻吟。第二部分弦乐奏出如急行军一样的节奏，管乐飞过原野，走过乡村，卷过巨大的防波堤，掠过高高的风车，人民从田地中走来，从铁匠铺中走来，从高山走来，从海边走来，零零散散的人群百川归海，汇成一股巨大的人潮，在艾格蒙特的领导下掀起了对抗殖民者的战争。路途艰险，斗争残酷，但是人民没有退缩，更没有放弃，乐队惊心动魄的齐奏表现了斗争的艰难与激烈。正当斗争似乎就要接近成功的时候，音乐突然转换，艾格蒙特被总督欺骗被捕，并被押赴刑场：圆号齐奏，似乎是刑场凄厉的军号，弦乐哀婉，似乎是围观群众的悲伤，突然，乐章在一个刺耳的下行旋律中中止——艾格蒙特慷慨就义。短暂的沉寂之后，木管为牺牲的英雄奏出沉静的哀歌，但这哀歌并没有持续太长，弦乐从背后由远到近，由弱到强渐渐袭来，飞过原野，越过高山，卷过防波堤，掠过风车，英雄牺牲后，人群再一次聚集，比以前更浩大、更雄壮，军号嘹亮，兵器铿锵，定音鼓如雷声震响，乐队在这巨大的浪潮中发出怒吼，一切压迫、一切桎梏在这怒吼面前颤抖，然后土崩瓦解，最后，整个乐队高奏凯歌，侵略者终于被赶跑，人民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最后一个音符尘埃落定，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黑暗中，我站在讲台边，什么也没说。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巨大的掌声。

灯再次打开，我走上讲台：

“对专制的反抗、对自由的追求是贝多芬作品最重要的主旋律之一，不仅如此，这种反抗与追求也贯穿了他的现实生活。他曾经说过：‘君王与公卿尽可造成教授与机要参赞，尽可赏赐他们头衔与勋章，但他们不能造成伟大的人物，不能造成超临庸俗社会的心灵。’一次他与歌德一起散步，在路上遇见了皇室成员，歌德马上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低头站在道路旁边，贝多芬却毫不畏惧，从人群中直穿过去，结果倒是王室成员纷纷对贝多芬脱帽致意。”

“哦——”学生惊叹。

“他曾经对一位颐指气使的亲王说：‘亲王，您之为您，是靠了偶然的出身；我之为我，是靠了我自己。亲王们现在有的是，将来也有的是。至于贝多芬，却只有一个。’”

屏幕上大大地显示出这段话。学生们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

“如果想要更深刻地理解贝多芬，我推荐大家阅读罗曼·罗兰不朽的巨著《约翰·克里斯多夫》，这也是我一直深爱的一本书，它是以贝多芬为原型写作的一部长篇小说。和贝多芬及其音乐一样，这本书也曾无数次给我力量，让我奋然前行。”

我将书名写在黑板上。

“下面，我们再连续欣赏一次这首《艾格蒙特序曲》。”

灯再次关上，黑暗中，贝多芬再一次带着我们踏上伟大的英雄之旅……

几天后，我走进教室，按常规，学生们应该将这节课要鉴赏的东西展示在黑板上或者电脑上了，可是这天什么都没有。我问：

“今天该谁鉴赏了？”

在大家的掌声中，男孩辛恒有些腼腆地走上来。辛恒是那种在班上一点都不起眼的男孩，第一轮鉴赏的时候由于紧张，做得不是太好，这是他第二轮鉴赏了，可是他似乎什么都没准备。我和大家一样，都很好奇。

走上讲台，辛恒居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手机！

“我今天鉴赏的不是诗词，也不是电影，而是一首乐曲，我没有准备课件，因为我觉得音乐应该是大家用心来感受的，最好不要有那些干扰因素。”

这样专业的鉴赏观点，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中学生嘴里听到，我更好奇了。

“前几天我们上了《〈名人传〉序》，夏老师给我们讲了很多贝多芬的故事，我们又在音乐鉴赏课中听到了他的乐曲，今天我带来的是他的另一首曲子，大家都很熟悉，我很喜欢，所以跟大家一起分享……”

辛恒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文件，铮铮琴声如淙淙流水响起，很多同学一听到就睁大了眼睛：“啊，是这首……”

“对，这就是贝多芬的钢琴曲《致爱丽丝》。”

手机里的音乐继续流淌，辛恒在台上从容地为大家介绍贝多芬，介绍这首曲子由来的传说，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鉴赏结束了，我走上讲台：

“我第一次看见，我们同学的手机里除了流行歌曲之外居然有古典音乐，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十分欣慰。”

下课后，回到办公室，意外地看见艾力克的妈妈在我的座位前等着我。我问她有什么事。她递给我一张纸条：

“夏老师，我知道你在给孩子们上音乐鉴赏课，昨天我儿子给我开了一张单子，说是他想听的曲子，要我给他买，我想请夏老师看看，这些曲子怎么样，对孩子有好处吗？”

我接过纸条，上面列出的有贝多芬的几首交响曲，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曲以及他的《1812序曲》，莫扎特的《第41号交响曲》，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交响诗《一千零一夜》，以及其他一些音乐家的曲子。

“这是他主动要你给他买的吗？”

“是，我只是想请夏老师看看，这些曲子好不好。”

“很好，都是一些伟大作曲家的名曲，对孩子的音乐鉴赏能力提高以及意志力培养都会有帮助的。”

“那我就放心了。”

送走艾力克妈妈，走在校园林荫道上，想起了《约翰·克里斯多夫》的第一句话：江声浩荡，自屋后升起。

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又响了，是叫我取快递的，我给天天和涛涛买的书到了。

不爱读书的涛涛

第一次见到涛涛，是在摩尔百货。他妈妈短信告诉我，她带着孩子在那里买东西，问我要不要过来看看，我就去了。记得那时候的涛涛还是一个精瘦略显单薄的小男孩，第一次见到我，略微有些羞涩。他按照母亲的要求叫我叔叔。然后目光就被五光十色的商品和穿梭不息的人流吸引过去了。对大人的寒暄，他是心不在焉的。当然那时的他也不知道，那次似乎是偶然的会面对我们几个人都具有深远的影响。因为那时候，我和他的母亲正在恋爱。

后来，我和现在的太太，也就是涛涛的母亲结婚了，涛涛就成了我的孩子，而天天也有了一个哥哥。

在结婚前我们就意识到，两个孩子的性格几乎是截然相反的：涛涛活泼，喜欢运动，不大喜欢读书；天天则好静，不爱运动，很喜欢看书。我和太太曾设想，两个孩子在一起，应该能够在性格上互补，对他们俩的成长都会有好处。事实上也基本是这样。涛涛也曾经是家里的独生子，可是当我们这个家庭重新建立起来之后，他几乎很自然地扮演起了大哥的角色，主动陪弟弟玩，有好东西跟弟弟一起分享。而弟弟天天也迅速认同了这个哥哥。哥哥住校，每个周末天天放学回来，第一句话必然是：“哥哥回来没有？”

可是太太对涛涛似乎不喜欢看书这个问题还是很介意，更介意的是，涛涛看的书基本上就只有漫画，如《龙珠》之类，太太很希望弟弟能影响他，但似乎也收效甚微。我告诉太太：其实没有真正不喜欢读书的孩子，孩子之所以不喜欢读书，是因为没有找到他们喜欢的书。而涛涛最喜欢什么？太太说最喜欢打仗。的确是这样，涛涛和大多数男孩子一样喜欢打打杀杀，潜意识里似乎还有很深的英雄情结。电视台放《亮剑》的时候，他一集不落地看了，之后又买了DVD，没事就在家里看，后来他说这电视剧他起码看了十遍。我第一次跟涛涛正式见面，给他的礼物也是一把玩具枪。记得那时候我想买AK47，无奈小子不懂行，硬是看上了一支MP5，最后我也只好听从他的要求。明白这一点，我就知道涛涛喜欢看什么书了。没事的时候带孩子们去书店，我给天天选绘本和他喜欢的《三国演义》，给涛涛买的则是儿童版的军事画册，坦克装甲部队、狙击步枪、特种部队、简氏军事画册等。买回来之后给他介绍AK47、M16、M4、MP40等轻武器的知识，顺带讲一些军事历史故事，小子听得津津有味，不久居然就开始跟我讨论起AK47与AK74的口径区别、沙鹰手枪的后坐力巨大等专业问题了。这时候，他才对当时不要AK47而要MP5这事感到痛心疾首。我漫不经心地说：喜欢军事不懂历史地理，那绝对是大傻瓜，涛涛深表同意。第二天我就从书店买了两大张世界地图、中国地图，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我们在地图上缅怀隆美尔在北非沙漠的战绩、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的硝烟、德军在东线战场与苏联军队的相持、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蛙跳战术。太太经常笑我们是在地图上指点江山，名副其实的纸上谈兵。涛涛此时最大的变化是没事就翻他那些书刊了，最先是我买的画册，然后我又选了一些文字比较多的书，他也很喜欢看，之后我就给他买了一本长篇小说《亮剑》。

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涛涛拿到这本书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房间看书，之后再也不出来。后来他说，这本四十三万字的小说他几天就读完了，而且在之后的一年里，他起码重复读了十多遍。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这是他第一次看没有插图的书，而且一来就是长篇小说。而十几遍书读下来，涛涛最大的变化就是作文水平突飞猛进。以前的文章写得干瘪无味、篇幅短小，到后来他居然洋洋洒洒，动辄一写就是上千字。这让我更坚信，写作水平的提高只能来自大量的阅读。那时候，涛涛读小学六年级。

尝到了读书的甜头，似乎也不需要我处心积虑地“勾引”他了。太太给他借来了金庸小说，又给他找了《明朝那些事儿》，他都照单全收，于是每周去学校，书包里面总是要放几本书，周末回家，晚上睡觉往往要我们催促多次才恋恋不舍地关灯，与书告别。据太太说，以前涛涛语文成绩并不太好，而从那以后，似乎这已经成为历史。现在，读初中的涛涛谈起自己的学习，居然也自信满满地说：“反正我语文是很好的，尤其是作文……”

周末了，住校的涛涛也回家了，我们的诗词故事又开讲了，天天对此是最热心的，一听到要讲诗词故事，他马上奔走相告：“哥哥，姐姐，快拿水彩笔，爸爸要讲诗词故事了！”几个孩子从房间里拿出了彩笔，铺好白纸，坐在桌前，等着我讲诗词故事，因为他们都知道，周末的诗词故事，我们是要用画笔画出来的。

诗画同源

我意识到儿童绘画与诗歌的关系，纯粹是受到天天的启发。

天天七岁的时候，一天他说水彩笔用光了，叫我买新的。找了几家店，才找到合适的。天天拿着水彩笔，对着我说了一句话，逗得卖水彩笔的阿姨直笑：

“回去我用水彩笔画你上次给我讲的‘一枝红梅出墙来’！”

我也笑了：“不对吧？是‘一枝红杏出墙来’。”

“哦，我记错了。”

天天认识到错误之后，承认错误总是很坦诚。

七岁的天天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总爱把它画出来，不管是唐僧、猪八戒、孙悟空，还是奥特曼、米老鼠。

之前有一天，天天照例躺在床上，等我讲诗词的故事。

游园不值

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我给天天背完了这首诗，在黑暗中，抚摩着天天的小脑袋，开始给他讲：

“叶绍翁是宋朝的一个诗人，有一年，春天到了，万物复苏，百花盛开，真美丽啊！叶绍翁想起一个朋友，他有一个花园，这时候应该更加美丽吧，于是他穿上木屐，去找朋友。可是，他叩了很久的门……”

“叩门就是敲门！”天天补充。

“是啊，‘僧敲月下门’也就是月下和尚叩门的意思。他叩了很久的门，可还是没有主人来开门，叶绍翁想，你是不是害怕我的木屐会踩坏花园的青苔呢？”

“为什么会踩坏青苔呢？”天天觉得奇怪。

“因为木屐下面有两个齿啊，而且是木头做的，很硬。”

“哦。”天天明白了。

“叶绍翁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只好失望地离开。”

“主人不在。”天天做出判断，居然十分准确。

我笑了：

“是啊，但是叶绍翁可能不知道主人不在，还以为是主人很小气，故意不开门呢！但是，他又说：即使你把门关上，那美丽的春天也是关不住的啊！你瞧，一枝杏花不是从墙头伸出来了吗？”

“嗯，杏花是什么？”

“就是杏树的花呀，夏天的时候天天吃过的杏子就是杏树结出来的。”

“哦，它是什么颜色的呢？”天天又问。

“你说呢？”

我故意不回答。

“红色！因为诗里面说是‘红杏’！”

“对！天天说得真好！”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天了，我以为天天肯定早就忘了，没有想到，这枝鲜红的杏花竟然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去，可能在买水彩笔之前，天天就计划了很久，买了新笔，马上就把它画出来。

回到家，我做我的事情，天天就跑到自己房间去忙活了，没一会儿，天天拿着他画的“一枝红杏出墙来”给我看：一个小枝上，几朵鲜红的杏花，的确很好看，杏花下有一条线，我问天天：“这是什么啊？”

天天很老练地说：“这就是围墙啊！你看杏花都越过围墙了，所以叫‘一枝红杏出墙来’啊！”

我由衷地说了句：“天天画得真好！”

天天很喜欢画画，家里墙上到处都是他的作品。我曾经征询天天意见，问他想不想报什么兴趣班，他毫不犹豫地说要学画画。不过我当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天天在绘画方面就一定比其他孩子有天赋，其实，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喜欢画画，而画画对他们的智力认知发展的意义也十分重大。

苏霍姆林斯基曾说：

我坚定地相信，儿童的图画是通往逻辑认识的道路上必不可少的阶梯，至于图画有助于发展对世界的审美观点，那就更不言而喻了。

……

早在一年级，创造性就在儿童的绘画里占有重要的地位，孩子们在图画中编故事，画童话。图画成了施展创造性想象力的源泉。我深信，在教学过程中发展的想象活动与儿童的言语之间有着直接的联系。

苏霍姆林斯基甚至说：

我觉得，离开了绘画，地理课、历史课、文学课、自然课就很难上。[1]

我国幼儿教育的奠基人陈鹤琴先生也说：

画图是一件很有教育价值的游戏，小孩子可以因此发表他的思想又可以学到许多知识。

……

画图在教育上的价值很大，凡小孩子应有画图的机会。[2]

在给天天讲诗词故事之前，有一段时间，我在网上发现了一套很好的诗意画图片，于是我把这些图片打印下来，连着诗一起贴在墙上。后来我就发现天天十分喜欢，经常一边欣赏画，一边念上面的古诗，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就是他自己通过这种方法理解的。这些事情让我受到启发：为什么不把古诗词与孩子们最喜欢的画画联系在一起呢？

从那时候起，平时的诗词故事，就是我给孩子们讲，而周末和假期的诗词故事，就不仅是我讲，还要他们画了。考虑到孩子们已经渐渐长大，所以我在讲诗歌的同时，也简单讲一些诗词格律知识，今天，就从绝句开始。

孩子们坐好后，我首先问：“你们知道绝句吗？”

孩子们马上回答：“知道知道！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赞许地点点头：

“绝句是唐诗的一种体裁，又称为‘截句’，有人说就是把八句的律诗截取一半形成的。律诗你们见过吗？”

“没有。”

“涛涛，暑假的时候我教过你一首杜甫的《蜀相》，还能背诵吗？”

这首诗是上次暑假涛涛作业做得不好我“惩罚”他背诵的。

“能，”涛涛很干脆地回答，“丞相祠堂何处寻……”

“很好，这首诗就是律诗。律诗有八句，而绝句只有四句。”

“比如《游子吟》，”涛涛插嘴，“慈母手中线……”我等他背完了说：“不对吧，这不止四句了。”涛涛点头，笑了。

“那么《古朗月行》也不是绝句了。”天天说。

“是的，其实以后你们在诗的题目中看见‘行’‘吟’‘歌’这样的字，一般都不是绝句，而是古体诗了。其实绝句你们见得很多了。想想。”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涛涛首先想到了。

“很好，杜牧的这首《山行》就是绝句。”

天天想了半天还没想到。

“天天，以前我们看过王维一首写红豆的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天天也想到了。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你们很熟悉的一首诗，杜甫的《绝句》。”

一说起自己熟悉的东西，天天来劲了，马上开始背：

绝　　句

杜　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考虑到这首诗孩子们都比较熟悉，因此我打算让他们自己来讲。涛涛解释第二句的时候我问：

“这里的‘青天’是什么天？”

“白天，很高的天……”两个孩子回答。

“青是什么颜色？”

“青色。”天天的这个回答很滑稽。

“晴朗的时候天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哦，青花瓷就是蓝色的瓷，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天天想到了他喜欢的周杰伦的歌，还想到了一个成语。

“对！所以说中国文字里面的青可以说是绿色，如青草，也可以是蓝色，如青天，其实还可以是黑色。”

“黑色？”两个孩子不相信。

“比如说‘青丝’指头发，这里的青就是黑色的意思。”

“哦。”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不过我估计他们谈恋爱的时候肯定会明白的。

第三句颖儿解释“千秋雪”的时候解释成一千个秋天，涛涛马上表示反对：

“千秋不是秋天，是说时间很长。”

“对，这里的秋不是说秋天，而是指年，千秋就是千年，形容很长。为什么会有千年的雪呢？”

“因为那里很高，雪不化。”

孩子们回答。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对“泊”字解释不清楚。涛涛和颖儿解释成门前有航行到万里外东吴去的船，漏掉了“泊”字，天天干脆把泊字解释成航行。

我问：

“我们出去的时候经常要找到停车场，有些地方写的是停车场，有些地方写的是泊车位，你们有印象吗？”

孩子们想了一下，都说有印象。

“哦，这里‘泊’是停的意思！”

“是啊。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门前停着要航行到万里之外的东吴去的船。”三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回答。

“这首诗写得很美，你们注意到没有，这首诗的一二句和三四句都有一个特点。”

我本来想提起诗歌的对仗的。可是颖儿思考之后回答：

“我认为第一句说的是近的东西，是下面一点的，而第二句写白鹭，是向上的。”

我顺水推舟：

“是啊，所以可以看出这两句写作的顺序是从哪里到哪里呢？”

“从下到上，从近到远。”

“对，后来写西岭雪山，很远，那么停在门前的船呢？”

“很近，但它又是要去万里之外的东吴。”

涛涛回答。

“对啊，所以最后一句近中有远。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这首诗两句都是对偶的。”天天没有学过对偶，还不是很清楚，而上了初中的涛涛看了一下，就明白了。

“对，是对偶的。”

“对偶就是两个句子字数一样，相同的地方词性相同、意义相近或者相反。比如说两个对一行……”

“黄对白，翠对青！”

喜欢画画的天天对色彩很敏感。

“西岭对东吴，千秋雪对万里船……”

涛涛也找到很多。

“很好。而且你们看，这首很短的诗，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多么美丽的画面，里面有很多种颜色。”

“白，青，黄……”

孩子们都找出来了。

“不错，现在，你们自己用笔把这首诗描绘的景物画下来，然后和诗歌一起贴在墙上，以后这美丽的景象就可以天天跟我们在一起了！”

三个孩子早已按捺不住，马上开始挥毫泼墨，不一会，作品就完成了。我拿来一看，三幅画都把这首诗描绘的景物生动形象地画出来了，而更好玩的是，喜爱军事的涛涛在那艘开到东吴的木船上写了四个字：尼米兹号（美国一艘核动力航空母舰），我笑了：

“这么大的船要在河里开可能有些困难啊！”

涛涛也笑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喜欢航空母舰。”

如诗必如画

钱锺书先生曾说：“诗和画号称姊妹艺术，有人进一步认为它们不但是姊妹，而且是孪生姊妹。”

诗画同源是我国文化的一个悠久传统，宋代张舜民就曾说：“诗是有声画，画是无声诗。”苏轼在评价王维的诗时更是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的确，王维本身就兼诗人、画家、音乐家于一身，他的诗歌，无论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还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哪首不是为我们描绘出一幅幅美丽的画卷呢？其实，不仅王维的诗如画，中国历史上很多著名的诗人，他们的很多诗歌都是一幅幅用文字描绘的美丽画卷：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描绘庐山瀑布的恢弘壮观；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展现洞庭湖的深沉浩淼；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让我们看到一轮满月缓缓升起，天地融入这月光的清辉；杜牧的“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让我们领略了深秋山居的闲适，品尝那一份浓浓的秋意。便是苏轼自己，他流传千古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又何尝不是一幅撼人心魄的壮丽画幅呢？

我国古代诗词以写景抒情为主，其中，抒情诗大多通过景物描写来抒发诗人内心感情，所谓融情于景、情景交融，一切景语皆情语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古诗词画面感很强，可以说，大多数古代诗词都能够用绘画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它的内容和含义。同时，画画又是小朋友最喜欢的认知世界的活动，将这两者结合起来，让孩子画唐诗宋词，本身就是孩子们根据诗歌并结合自己理解和爱好进行的一次艺术再创造，这种方式孩子不仅喜欢，更促进了他们对诗词内容的理解，也帮助他们进一步领略诗歌的内涵。

前几天给孩子们讲了杜甫的《绝句》，并让他们把诗画出来，孩子们很喜欢。因此，我事先就打定了主意，要他们把今天讲的诗也画出来。不过，在讲诗之前，还得先讲一个有关的故事，因为今天要讲的是唐朝诗人张旭的《桃花溪》。

桃 花 溪

张　旭

隐隐飞桥隔野烟，

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

洞在清溪何处边？

“今天我们要讲张旭的桃花溪，关于这首诗有一个故事，哪个小朋友知道世外桃源的故事呢？”

三个孩子都说不知道。于是我开始给他们讲：

“晋朝的时候，有一个渔夫，以打鱼为生。有一天啊，他划着小船走了很远很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突然，他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象，只见小溪两边岸上，长满了桃树，桃花盛开，美丽极了。有些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水上，好漂亮啊！他划着船继续走，走到小溪尽头，只见那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个洞，仿佛有一点光亮，渔夫停下船，爬上山，钻进洞，开始的时候很狭窄，只能过一个人，后来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再后来，突然洞到了尽头，展现在渔夫眼前的是一个美丽的世界，有田野、池塘、桑树、竹林，还有很多穿着古代衣服的人在悠然自得地生活。他们看见渔夫觉得很惊奇，就问他从哪里来，还请渔夫到自己家里做客，他们告诉渔夫，他们的祖先在秦朝战乱的时候就带着他们到了这里，就与世隔绝，在这里幸福地生活了。后来渔夫要走了，这里的人告诉渔夫：千万别告诉外人我们这个地方，不然他们来了，我们宁静幸福的生活就没有了。可是……”

“可是渔夫出来之后告诉了大官，还带着他一起来找，但是再也看不到桃花，所以再也找不到了！”

天天插嘴，看来他以前还是看过这个故事的。

“对！后来还有一些人也想来找桃花源，但是和那个大官一样，都找不到了。‘世外桃源’就成了一个成语，指的是那些与世隔绝的美丽的地方。今天我们要学习的诗就是关于这个故事的。

“这首诗是唐代张旭写的，张旭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个书法家，他特别擅长草书，所以被称为‘草圣’。据说他有一次喝醉了，于是把头发解下来蘸上墨汁写字，写出来的字漂亮极了！”

几个孩子张大了嘴，表示惊奇。

“现在我们就请涛涛先读一下这首诗。”涛涛读完了诗。我开始给他们讲：

“第一句是说在小溪上有一座桥，好像是飞起来一样，隔着野外的青烟，显得若隐若现。石矶就是河流里面露出水面的石堆，第二句是说，在石堆西边，问渔夫。你们说是谁问呢？”

“桃花源的人问！”

孩子们回答，显然他们对诗还不是很熟悉。

“我认为这里是想去桃花源的人在问渔夫。”涛涛认真思索之后回答。

“很正确！”我表扬涛涛，继续讲，“这里是别人问渔夫，因为他想去桃花源啊。第三句和第四句是说，桃花瓣整天都随着流水飘走，那个洞到底在溪水的哪一边呢？你们说这是什么洞呢？”

“就是那个去桃花源的洞！”

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了，现在我们去把这首诗画下来！”

不一会，孩子们的大作出炉了，我认真看了每个孩子的作品：颖儿花了将近一半的篇幅，认认真真地画出了桃花源里人们的快乐生活，有耕田的，有聊天的，有玩耍的，小路在青青的田间纵横交错，田边鲜花盛开，垂柳依依，美不胜收。天天的画面上，一条小溪弯弯曲曲，溪两岸都是桃树，桃花盛开，落英缤纷，小溪尽头是一座山，山上有小洞，山后面就是美丽的桃花源。年龄最大的涛涛的画却很简单：一条小溪，溪上有小桥，溪边有桃树，一个渔人划着一条小船泛舟溪上，溪的尽头有一座乌黑的山，山上有一个洞，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问涛涛：“你为什么不像弟弟妹妹一样把桃花源也画出来呢？”

涛涛回答：“桃花源在山的另一边，要穿过洞才能看到，这里是看不到的。”

我赞许地点点头。孩子大一些，透视观念也要强一些。颖儿和天天的画虽然不完全合乎透视原则，却充满了成人无法模仿的童趣，谁又能说不好呢？

诗词画完了，三个孩子把自己的作品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之后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天天回房间去看书，涛涛和颖儿则搬出了吉他、谱架。每个周末都是这样，诗词课上完了，就是涛涛和颖儿的吉他课。

吉他与生命有关

12岁的涛涛和10岁的颖儿学吉他已经一年多了。

去年，妹妹把九岁的外甥女颖儿送到成都读书，原因是西昌的教育已经越来越不能让家长们放心了。妹夫由于工作关系一时不能过来，因此颖儿由住在我这里的父母照顾。颖儿原来学过一段时间长笛，妹妹说，到我这来，学习放心了，但还是希望颖儿学习长笛，让我帮着打听教长笛的老师。可是我打听了半天似乎也没有合适的，于是大大咧咧地说：找人教长笛还不如我教吉他，还不收你钱。颖儿就这样学上吉他了。当时我也征求了天天的意见，可是他说不想学吉他，我也不愿勉强。之后，我和妻子又询问了涛涛的意见，出乎意料的是，平时看上去猴子一样调皮好动的涛涛居然愿意学吉他。于是每周日下午就是我们上吉他课的时间。

家里的客厅就是教室，也许因为手指力量大一些的原因，涛涛学得要快一些，后来，两个孩子的进度不完全一样，就把其中一个撵到卧室里面练琴。小女孩和小男孩怯生生的声音每周都在家里响起，唱到可笑处，大人也不禁莞尔。不过在两个孩子眼里，上吉他课的我似乎与上诗词课的我完全不一样，永远是严厉的。太太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想跟着学吉他，可是一听到我的严厉的命令就倒胃口了：

“二弦三品！”

“注意按弦力度！”

“左手手指使用保留指！”

“这个地方是琶音，怎么又不看谱？”

……

空弦练习，音阶练习，单音练习，弹唱练习，和弦练习，节奏型练习，扫弦练习，切音练习……

我笑太太只知道看着别人弹吉他很抒情很艺术的样子，却不知道任何艺术背后都是枯燥而艰苦的练习。至少我左手指尖由于按弦而结的茧是这辈子也无法消除的了。

但是，孩子们的进步一天天可以见到了。

刚开始，两个孩子调弦都是我手把手地教，现在每天上课之后，没有谁再跟我说不会调弦了，自己调好之后，就抱着吉他开始复习旧课，从《小星星》到《红河谷》，从《爱的罗曼史》到《新年快乐》，从Beyond到《童年》。一年了，两个孩子已经达到了吉他五级到六级水平。可是教材上适合两个孩子唱的歌也越来越少，那天和太太谈起，她说不如找一些以前的台湾校园歌曲，如《外婆的澎湖湾》，我说可以，这些歌曲本来也适合吉他弹唱，只是怕孩子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大人太OUT了。昨天突然想起，孩子们都喜欢周杰伦，为什么不把他的歌拿来当教材呢？于是上网下载了《菊花台》的歌词，原曲就是吉他伴奏的，和弦并不复杂，听两遍之后我就把和弦记下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跟颖儿说下次课我们唱周杰伦，她瞪大了眼睛：“这么快就唱这么难的？”我笑着说，唱了你们就知道了，其实比我们前面学的都要简单得多。孩子眼睛瞪得更大了，因为不相信。

下周一要期末考试了，那天太太问我，这周日吉他课是不是暂停？我说不，因为我不想让两个孩子感觉吉他课在考试面前随时可以暂停甚至取消，而且两个孩子的学习情况我也很清楚，他们应该考到什么水平，我心里是有谱的，这一切与吉他无关。

生命与吉他有关。

第七章

诗与歌

新都是明代状元杨升庵的故乡。因此很多地方都刻着他的《临江仙》以表纪念。周六上午，我带着天天到校园散步，走得有些累了，我们俩坐在校园里的铭章亭，这是为纪念新都的抗日名将王铭章而修建的。事实上，新都一中就是在王铭章将军为国捐躯后，家人根据他的遗愿建立的。亭子外面有花园，种着桂花、海棠和芭蕉，此时已是深秋，桂树飘香。一片芭蕉叶从亭子栏杆的镂空处伸进亭内，天天看着很新奇：

“爸爸爸爸，你看你看，芭蕉叶都伸进来了！”

我看了看，笑着说：

“这真是‘一片蕉叶进亭来’啊！”

“什么意思？”

天天没有听明白。

“爸爸不是给你讲过叶绍翁《游园不值》里面的句子吗？‘一枝红杏出墙来’，你说这里是不是‘一片蕉叶进亭来’呢？”

“真的是，”天天懂了，“这真有趣！”

大概是讲到古诗词，让天天又转移了注意力，他的眼光放到了亭子外面文化墙上刻着的两首词上，那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和杨升庵的《临江仙》，天天走过去，开始读苏轼的词，还是那样抑扬顿挫：

“大江东去，浪淘尽……爸爸你看，这里他写的是‘人间如梦’，我记得是‘人生如梦’啊？”

“哦，是的，有些诗歌的版本不一样。”

“什么是版本？”

“就是有的书是这样写的，有的书又是那样写的，不过大同小异。”

“我觉得‘人生如梦’好些。”

“为什么呢？”

“因为好读啊。”

读完了《念奴娇》，天天又开始读《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天天把“樵”读成了“焦”，我笑着纠正：

“天天，应该读qiáo，就是樵夫的意思。”天天马上纠正了，接着就说：

“给我讲讲什么意思吧！”

“好啊！”我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给天天讲：

“滚滚的长江，波涛汹涌，奔流向前，浪花飞溅，淘尽了很多英雄。”

“什么叫淘尽英雄啊？”

“流水就像时间一样，流过去了，就再也不回来，英雄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又一个个地离开了，所以就叫淘尽英雄。

“正确也好，错误也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人离开这个世界了，一切都是一场空，所以叫‘是非成败转头空’。”

这种中国传统哲学的观点天天不一定能理解，但是字词至少他是了解了。

“青青的高山永远矗立，每天太阳照样升起，每天都能看到红红的夕阳啊。”

“嗯，真美。”

“白头发的渔夫和樵夫遇见了，他们在这江上生活，已经习惯了这美丽的景色，秋天的月亮啊，春天的春风啊，他们打开一壶酒，庆祝又聚在一起了，然后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那些古代的事情，刘备啊，关羽啊……”

“诸葛亮啊，曹操啊，周瑜啊……”

天天马上给我补充。

“是啊，古往今来的这些英雄，他们都聊到了，于是付之一笑。”

“为什么笑呢？”

天天又提出一个很哲学的问题。

“因为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不再回来了，他们只是聊天聊到这些人吧。”

我觉得我也说不太清楚了，特别是对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好在天天也没有深究。

“这个能唱吧？”

天天委婉暗示。

“是啊。”

“那你给我唱一下吧。”

天天果然得寸进尺。

我笑了一下，坐在亭子里唱完了之后，天天很专业地评价：

“这是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

休息得差不多了，我牵着天天的手往家走。

“爸爸，我会背《木兰辞》前面几句了。”

“是吗？”我有些惊奇。天天还不会说话，我就经常在哄他睡觉的时候给他背《木兰辞》，现在有时候都把这首诗当摇篮曲。天天说了好多次想让我讲，我都没有同意，因为这首诗比较长，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背一些了。

“你听我给你背：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今天上午，这个城市的阳光很好。

文字是一棵自己开花的树

我经常在想，我要是被谁指控文字是代笔，恐怕是百口莫辩的，因为自己写的文字，很多自己都不记得了，有时候看到，甚至会以为是别人写的。每每此时，总会怀疑：我们真的是文字的创造者吗？抑或我们只是文字的旁观者？而它有自己的生命，能够自己生根、发芽、生长？

固然，每次写作之前，总是有自己的预设和想法的。对文字的构架，我似乎事前总是很仔细的。跟朋友谈写作，我也曾建议，最好将最重要的部分想好再下笔，特别是重点的段落、重要的句子，乃至重点地方的用词，都要做到心中有数，然后动手，迂回前行，耐心而仔细地抵达终点。

其实，我自己似乎不是这样做的。

每次下笔之前，并非没有终点，可是，下笔后不久，总会在路上看到别的风景，或是一泉一石，或是一草一木，或是林间的一声鸟鸣，这些意外总是在干扰我预设的目标，又像是无数不守规矩随时想插队的人，很不自觉地要拨开前面的人，挤到一个更前面的位置。好吧，那你们过来吧，原先的秩序已经被打乱，不过似乎还是可以绕到终点，最多只是多绕点路而已。

可是，这样的干扰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这时候你会发现，真正美好的东西，恰恰正是在这些干扰之中。那天朋友跟我说，读《在唐诗里孤独漫步》，每每看到发人深省的词句，我问是哪些，朋友举了几处。之后我仔细思索，发觉那些词句竟都不是我写作前想好的，而是那些临时出现的干扰。那些干扰，最开始只是写作时的一些意外、一些惊喜，而越走到后面，它们开始成为文字的主人，文字是有生命的，不甘受到某一双手或者某一个头脑的掌控，在它生根发芽的时候，就暗自打定主意要自己生长，自己展枝，最后自己开花。

苏轼说自己的文字是开始于应该开始的地方，停止于应该停止的地方。他说自己的文章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这话可谓深得写作三味。真正的写作，并不是自己的规定或者预设，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给这个泉眼找一次涌出的时间，当它涌出之后，如苏轼所说：“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泉水不是水渠，它更尊重水的天性，和缓处静谧，狭窄处嚣张，陡峭处化为飞瀑，激越处白浪滔天。这样的水才是真正的水，遵循着自然和天性，随时以生命内在的变化与成长示人，而不是被限制在水泥或者黄土的界限中，不能越雷池一步，被人力拘束得整齐而驯良，却失去了最重要的生命。

说到这里，突然很理解学生为什么会写偏题了。很多时候，文字是不能命题的，就像真正的水不应该局限在沟渠里。而考场作文严格甚至苛刻的限制本身就是对文字的自由与灵动的摧残。要写出好的考试作文，本身就是戴着脚镣跳舞，固然，有些善于取巧者还是能跳得很好，让老师满意，让家长放心，不过，真正的好文章不可能从考场中出来，这也是无疑的。

文字是一棵会自己生长开花的树，我们所要做的，无非是给这棵树一次生根发芽的机会，在它幼小的时候，细致耐心地照顾它，使它不至于被风吹跑，被干旱扼杀，而它像一个孩子慢慢长大时，我们就该慢慢放手，容忍那些意外，因为那些都是生命成长中的惊喜，真正的成长是不可预设的，不能接受这些惊喜，其实也就是不能接受生命。

真正的写作，其实是身不由己的。从下笔一刻开始的自信满满目标明确，到文字渐渐成形后的意外不断惊喜连连，到后来，自己其实已经无法掌控文字，这时候的自己，更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文字的树慢慢生长、出叶、展枝，在风中欢歌，之后，你会发觉它自己在开花，开出的花，有时候跟你事先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却比你预想的要灿烂美丽千倍百倍，因为那是有生命的文字自己绽放的美丽，而不是某个凡俗的头脑事先预定的假相。

在该下手的时候下手，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让文字的树自己去开花，甘心做一个旁观者，这也许就是文字最需要的。

因此，当我终于拿到《率性教书》的样书，翻看里面的文章时，心里感觉怪怪的：似乎这不是我写的书，而是哪个路人甲的大作，或者，干脆就是它自己凭空生长出来的。

产生这样的感觉还有一个原因：这是我写作跨越时间最长的一本书，里面最早的文章写于十多年前，最近的文章是临到出版时才补进去的。这本书的出版可谓历尽磨难，前后换了四五家出版社，最后终于在张文质老师的鼎力帮助下由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并蒙钱理群老先生亲自作序。之所以有如此磨难，大概与里面一些文章颇有关系。钱老在序里向读者隆重推荐了三篇文章，并将其誉为“中国教育的‘点穴之作’”，可是出版的时候，这三篇文章无一例外全被删了，连钱老的序言也做了相应修改。面对这些我当然只有苦笑。我并无责难编辑之意，删除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也不必详谈。毕竟，经过诸多磨难，这本书终于艰难面世，也算给自己这十多年一个交代。

就这样，当这个冬天的上午我接到电话叫我取快递的时候，我立马开车到学校门口去装书。因为这次我买的样书很多，除了一些学校要用之外，我还有自己的用途。

“获奖名单”

周四上午，我的连堂。第二节课，我走上讲台：“今天这节课，我们不上课，而是举行颁奖典礼。”

我的话音刚落，教室里马上炸开了锅，不过绝对不是因为开心和激动。

有些学生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甚至在鼓掌，有的则是一脸沮丧，满脸大难临头的样子。不过也有很多人一脸疑惑：

“不是已经‘颁奖’了吗？怎么还要颁奖啊？”

这一切得从我们的一个规矩说起。

我一向认为，教育总是可以做得更有趣更好玩点的，哪怕是惩罚，也可以惩罚得妙趣横生雅俗共赏。所以我在语文课上的惩罚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颁奖”。

语文的课文背诵一直是一个难题，要全体过关，往往要进行多次默写检测。反复检测对老师和学生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所以，我称第一次检测为“初赛”，初赛默写完全合格的我称之为“被淘汰”，而没有合格的学生则叫“顺利晋级，进入复赛”，如果第二次检测，也就是复赛默写还没合格，那么就要进行“半决赛”，甚至还有决赛、总决赛……所以，我每次宣布默写检测合格名单往往是这样的：

“下面我宣布初赛被淘汰的选手名单……”

和普通比赛不一样的是，我们的“比赛”被淘汰的选手总是兴高采烈，而顺利进入下一轮的选手则是神情沮丧的。刚才第一节课的时候我就宣布了昨天默写检测的结果：

“这次古文默写决赛，单琦、飞菲、李易东、林英杰、李南以较大优势击败了其他选手，顺利十五进五，成功挺进总决赛！”

下面学生一片哄笑，几个学生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曾经规定：“顺利晋级”的同学会得到“奖励”——进入复赛的，抄写课文一遍；进入半决赛的，抄写课文两遍；进入决赛的，抄写课文四遍；如果决赛还没决出“胜负”，后面还可以安排“总决赛”，“奖品”不仅有抄写课文四遍，而且可能还有“神秘大礼包”。这五个同学第三次默写检测不合格，已经抄写了七遍课文，可还是出现了一些错误，只好再检测一次。

下课了，单琦跟着我到办公室，一脸不服又有些委屈：

“夏老师，我就是写错了几个字而已嘛，而且，我学习就是不喜欢死记硬背。”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地说：

“考试的时候默写错一个字全盘皆输，你已经默写这么多次，还出现错误，是否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呢？我也不喜欢死记硬背，所以我从来不要求你们死记硬背，而是在理解的基础上记忆，古文是语文课重要的组成部分，只要你理解了，背诵其实是很简单的，你出错的最大原因就是你在死记硬背。记忆是学习的基本手段，你从幼儿园开始的学习就是以记忆为基础的，没有记忆，你连爸妈的名字都不知道。回去认真看看自己错在哪里，把错误的字多写几遍，下次就记住了。”

单琦走出办公室。我坐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下，上课铃响了，我没有带书，而是提着一个大书包走上讲台：

“今天这节课，我们不上课，而是举行颁奖典礼。”

我的话音刚落，教室里一片哗然：

“不会吧，现在就送‘神秘大礼包’了？”

“是总决赛的颁奖典礼吗？”

上节课被宣布“晋级总决赛”的几个同学一脸沮丧，不知道我会给他们什么样的“神秘大礼包”。

“大家猜错了，这个颁奖典礼，不是为上节课几位同学准备的，而是为大家准备的，一次实实在在的颁奖典礼。今天要颁发的，是我们这个学期以来进行课前鉴赏的优秀者。”

顿时，教室里掌声雷动。

颁奖典礼

“如每一位同学所见，这个学期，我们的课前鉴赏由最开始的古典诗词鉴赏，到现代诗歌鉴赏，又到后来的歌曲、电影、人物鉴赏，形式多样，已经成了‘百家讲坛’。在这个学期，我们看到了很多同学精彩的表现，他们用精心的准备和上乘的发挥给我们上了一节又一节很棒的课，现在，期末将近，我决定对课前鉴赏表现优异的同学进行奖励。”

“奖品是什么？”

很多同学已经按捺不住了。

“奖品就是——”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我刚出版的《率性教书》的签名本。”

“耶！”

同学们纷纷鼓掌欢呼。

“这次我打算评出十位优胜者。为了尽量公平，我自己先评出五位给我印象最深的同学，剩下的五位，待会由没评上的同学自愿报名，然后大家投票。”

这样的评奖方式也是同学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屏气凝神等着我宣布结果。

“我要评出的第一位获奖者，他获得的是‘最佳老师奖’。我为他写下了如下的颁奖词——”

听到居然还有颁奖词，有些同学忍不住笑了：“感动中国吗？”

“没感动中国，但是至少感动了我，”我笑着说，“颁奖词如下：‘韩愈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苏格拉底也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感谢你勇敢地指出老师讲课的错误，赞赏你的智慧，而更感谢的是，你将你的智慧与我们共享。’我宣布：‘最佳老师奖’的获得者是——”

“艾力克！”

全班同学齐声喊出名字。

“如果不是他，我这语文老师到现在都不知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指的原来是荷叶而不是荷花。”

全班同学都笑了。

“对我们输家来说，这个宝贵的知识是艾力克卖给我们的，代价就是一口袋果冻布丁，奸商啊……”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在大家的掌声和笑声中，艾力克走上讲台，有些腼腆地接过奖品，回到座位上。马上就有激动的同学扭着他要新书看。

“谢谢艾力克。下面要颁发的是：最佳准备奖。我首先宣读颁奖词：‘机遇总是偏爱有准备的头脑，你用你的行动为我们证明了这一点。一个遥远的诗人在你的讲台上复活，走向我们，让我们得以聆听数百年前的那些闪光的句子，让我们重新看到雪山、草原与喇嘛庙，看到穿越岁月的爱情，你在，或者不在，美丽的诗句总在那里，不增不减。’”

后面的话估计没有几个学生听清楚了，因为我的话被同学们急切的“剧透”淹没：“单琦！单琦！单琦！”

上节课才被我批评过的单琦显然十分意外，在大家的喊声中他有些犹豫地站起来，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轻轻点了下头，他似乎终于确定自己就是获奖者，迈着有点迟疑的步子慢慢走向讲台。而我似乎看见了两个月之前他走上讲台的一幕……

各种奖

单琦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好学生，起码在语文上不是。平时的作业他完成得并不好，课文的背诵默写也经常不能按时完成，至于考试成绩更是接近垫底。我经常在想，如果不是他在鉴赏上出色的表现，我对他的不良印象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

记得那是一个下午，单琦找到我：

“夏老师，明天该我鉴赏，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我问是什么。

“我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较多。”

“多长？”

“将近一节课。”

我有些吃惊，这个平时并不出色的学生怎么需要这么长时间做一次鉴赏。

“这样好吗，明天的课由其他同学鉴赏，你在晚自习鉴赏，我给你一节课，怎么样？”

“太好了！时间够了。”

单琦很满意。

“对了，你鉴赏的是什么？”

“仓央嘉措。”

第二天晚自习，在我做了简单介绍后，单琦拿着一些资料在同学们的掌声中怯生生地走上讲台。他什么话都没说，打开了课件，一首美丽的诗出现在荧幕上：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

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

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

“哇，好美啊……”

很多女生赞叹。

“大家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同学们大多不知道。单琦点了一下鼠标，荧幕上出现一行字：

仓央嘉措

“这就是我今天鉴赏的主题：西藏的六世达赖、著名的诗人——仓央嘉措。”

开好了头，单琦似乎不是那么紧张了，站在讲台上，他镇定自若，娓娓道来。

通过他的讲述，我也才第一次知道，仓央嘉措在1697年被选定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那时他十四岁。

仓央嘉措世俗的家中信仰宁玛派佛教（红教），并不禁止僧徒娶妻生子，而达赖所属的格鲁派佛教（黄教）则严禁僧侣有世俗的恋情，仓央嘉措的早期生活与他成为达赖后的清规戒律形成了强烈的冲突，于是，他写下了大量缠绵的情歌。

单琦一边讲述，一边轻点鼠标，第二首诗出现在荧幕上：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下面同学马上抗议了：“别忙，我们还没抄完呢！”

按照我的要求，我们每一次的诗词鉴赏，同学们都要把诗词抄下来。而单琦早有准备：

“今天鉴赏的诗词比较多，所以我给大家打印了资料，大家不用抄。”

单琦霸气地把脸转向我：

“请夏老师发一下。”

同学们都笑了，我也笑了，当这么多年老师，我这是第二次给学生当课代表。我接过单琦手里厚厚的一叠资料发给大家。单琦继续讲解：

“仓央嘉措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后来，他卷入政治斗争被捕。1706年，仓央嘉措在押解途中去世，年仅24岁。”

台下的同学发出一片叹息声。

“但是，到今天，我们记得的是诗人仓央嘉措，而不是活佛仓央嘉措，他的那些诗歌，用夏老师的话来说，超越了地位，穿越了时空来到我们面前。”

听到这里我笑了一下，这小子引用的是我《在唐诗里孤独漫步》里的话。

“藏传佛教的高僧这样评价他：‘六世达赖以世间法让俗人看到了出世法中广大的精神世界，他的诗歌和歌曲净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他用最真诚的慈悲让俗人感受到了佛法并不是高不可及，他的特立独行让我们领受到了真正的教义。’”

单琦的神情变得严肃，教室里鸦雀无声。

荧幕上出现了青藏高原特有的景色：雪山、草原、喇嘛庙、转经筒、玛尼堆，还有浩瀚无边的青海湖。

“据说，仓央嘉措就是在青海湖边去世的。”

荧幕上又出现一张照片，我们惊奇地发现，单琦就站在青海湖边。

“这是上次我爸爸带我去西藏青海旅游的时候拍的，除了这一张照片是我爸爸拍的以外，今天鉴赏的所有照片都是我拍的。”

单琦十分自豪，同学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佩服得使劲鼓掌，我也禁不住鼓掌。

鉴赏仍在继续，同学们一边认真听着单琦的介绍，一边看着手里的资料。

“仓央嘉措的诗歌流传很广，很多诗歌都被谱上了曲，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首。”

单琦打开一个视频，里面一个年轻人拨弄着吉他，轻轻地唱着仓央嘉措的歌，当唱到二三段的时候，已经有同学跟着一起轻轻哼唱。

当吉他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地的时候，单琦打开了最后一张幻灯片：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我先声明一下，这首诗的作者是有争议的。”

单琦的话让我有些惊讶，我一直笃定这首诗就是仓央嘉措的。

“有人说这首诗作者是仓央嘉措，有的人说是一个现代人，叫多多，不过我觉得并不重要，反正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你们喜欢吗？”

渐入佳境的单琦开始跟观众互动了。

“喜欢！”大家齐声回答，女生的声音特别大。

“那么，让我们一起把这首诗朗读一遍，也作为我今天鉴赏课的结束吧！”

深情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我相信，在临近期末的这一天，当单琦还有些怯生生地走上讲台的时候，所有同学都和我一样，眼前浮现出的是那次他给我们讲的仓央嘉措，那些美丽的诗歌、动人的故事、精彩的照片、婉转的音乐，当然，还有他体贴的准备。

单琦走到讲台前，我将已经签好名的书双手递给他：

“谢谢！”

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单琦拿着奖品回到了座位上。短暂的骚动之后，教室迅速安静下来，每个同学都关心下一个获奖者是谁。

“第三个奖项是‘最佳博学奖’，首先我宣读颁奖词：‘你的目光锁定在了诗人最后的绝唱，而你的故事却从诗人的诞生开始。生命的河流缓缓流淌，在你的讲述中，诗人越过岁月的沧桑站在我们身旁。一支粉笔是你所有的教具，历史的长河在你的讲述中如潺潺小溪。在你的讲述中，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诗人的伟大，更是你的博学，这就是知识的魅力。’

“现在我宣布：‘最佳博学奖’颁给肖龙同学，他的获奖作品是李白《临路歌》鉴赏！”

这时候大家才想起肖龙的那次鉴赏。他没有带任何资料，也没有做PPT，仅将诗抄在黑板上，从李白的叔父李阳冰开始讲起，谈李白的身世、李白的思想、李白的朋友、李白的仕途、李白的归隐……一直谈到李白生命的终点，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连提示用的小纸条都没有，全凭记忆，让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记得那时我还跟他打趣：“要是你被开除了，我想你可以到中央电视台做‘百家讲坛’。”

前五个奖已经颁了三个了，同学们都很期待后面奖项的得主。

“下面一个奖项是‘最佳个性奖’。”听到我宣布奖项名称，很多同学在互相轻声询问：“是谁啊？”

“梭罗说：‘以圆心为起点能做多少条半径，就有多少种活法。’谢谢你用你的鉴赏告诉了我们这一点。我们的身体也许被限制在这四面墙之内，但是我们的心却被你放飞在崎岖陡峭的川藏公路上……”

刚念到这里，我的声音就被同学们齐声的呼喊掩盖住了：

“张颖！张颖！张颖！张颖！”

张颖似乎对自己得奖并不感到意外，在同学们的呼喊声中，他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甚至还朝“粉丝”们挥了挥手，大步走向讲台，如同他那次给大家介绍那部电影，也如同第二次他在讲台上拆自行车一般，毫不拘谨，游刃有余。

在一个班级中，老师最先认识的肯定是最优秀的学生，然后是最调皮的学生，得到老师关注最多的也是这两种学生，张颖任何一种都不属于。他是那种成绩不好也不坏，表现不突出也不出格，性格也不张扬，扔到人堆里两秒之内就会被湮没的学生。在他第一次做鉴赏的时候，我几乎还叫不出他的名字，幸好我早有准备，叫课代表将每次要鉴赏的同学名字写在黑板一角，表面上是提醒要上台的同学准备，其实也是告诉我做鉴赏的同学姓名，以免我出丑。不过，在张颖第二次鉴赏的时候，这个工作就毫无必要了，因为他的第一次鉴赏在之后很长的时间内都成为大家谈论的焦点……

他的第一次鉴赏是以一个问题开始的。PPT打开，屏幕上闪现出一句话：

你的理想是什么？

后面的问号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屏幕。张颖请了几位同学来回答，有的说挣大钱，有的说考大学，有的说能好好活着就可以了，引起大家一阵无奈的笑。

“在谈我的理想之前，我想给大家介绍一部电影。”张颖打开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张海报，高山，蓝天，白云，蜿蜒崎岖的山间公路，两个大大的字：‘转山’。”

我和同学们都没看过这部电影，张颖首先给我们介绍情节：

“一个25岁的台湾年轻人，为了帮助哥哥完成遗愿，从丽江出发，独自骑行到拉萨，穿越平均海拔超过3500米的山，全程近2000公里。一路上他经历了穿越无人区，夜间骑行几乎掉下悬崖，打狗，由于食物中毒整整两天上吐下泻……艰险的旅程过后，他从懦弱寡言到可以和藏民同食一块糌粑……”

张颖一边讲述，一边给我们播放他精选的电影片段，我们看到影片主人公书豪之前如何无所事事，长期生活在品学兼优的哥哥的阴影下；看到哥哥的意外去世怎么给他以巨大打击，为了完成哥哥遗愿，他不顾亲人、女友的阻拦，毅然代替哥哥参加骑行去拉萨的活动；我们看到书豪在路上遇见的那些人——路子很广、话很多的志平，骑游经验丰富、爱做糕点的晓川，在香格里拉留宿骑游者的藏族老奶奶，虔诚无比坚韧不拔的朝圣母子俩……我们看到晓川在夜翻山路时意外坠崖身负重伤；看到书豪在东达投宿无门又逢天降大雨；看到他在怒江边被藏獒追逐；看到他食物中毒几乎面临生命危险；更看到他战胜了这一切，毅然坚持骑行在陡峭崎岖的山路上。

张颖的讲述在继续，同学们和我都听得很认真。我们看到在海拔5000米的米拉雪山垭口，书豪拿出朝圣母子送给他的五彩风马旗洒向天空；我们看到终于到达拉萨的书豪在布达拉宫门前与大家一起歌舞；我们还看到回到台湾的书豪把一路写成的《骑行日志》郑重地放进哥哥的灵柩。

影片介绍完了，张颖站在讲台上，神色很严肃：

“电影中展现的骑行，不仅是一次身体的旅行，更是一次心灵的旅行。有人说，这不仅是一部关于旅行的电影，更是一部关于自由、成长的电影。”

他顿了一下：“而这就是我的理想。”

有同学发出惊叹。

“我热爱骑游，每个假期我都会骑自行车旅行，我热爱道路，也热爱路上的一切。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青春必须在学校的围墙中和教室里度过，为什么我们不能走进更宽广的大自然，去经历，去摔倒，去成长？”

很多同学听了在默默地点头。

“我的理想，就是在假期骑上自行车，或者和朋友一起，或者独自到拉萨，也许会有很多艰难险阻，也许我会受伤，甚至会死，但是我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不后悔！”

同学们为他的宣言热烈鼓掌。

“我相信，人的一生并不只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找个能挣钱的工作，娶个漂亮的老婆……”

有同学在哄笑。

“我相信生命的方向不只一个，生命的精彩也不只是在教室或者考卷中。我年轻，我要勇敢追寻生命的意义。我知道我生命的意义就是骑游。最起码，用这部电影的制片人的话说：‘这是未来五年都可以跟姑娘们吹牛的故事。’谢谢大家！”

在大家的哄笑和掌声中，张颖结束了鉴赏，走下讲台。我笑着走上去说：

“前段时间，我和几个朋友自驾去四姑娘山，一路上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美丽的风景和崎岖的道路，而是路上时时见到的骑游者。记得在过夹金山的时候，海拔四千多米，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超过五米，山顶满是积雪。我们做短暂停留，我下车没一会，就冷得缩回车里了。而我们看到很多骑游者就这样一脚一脚地蹬，像是一寸寸地量度着这巍峨的高山。那时候我心里涌起的，只有敬意。

“我没有想到，在我们的教室里，也有这样一位勇敢者，让我们钦佩，也让我们羡慕。我祝愿张颖能早日实现自己的理想，更希望每个同学都能活出自己的精彩！”

对这些整天关在教室里的孩子们来说，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放飞自己的个性，也许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梦想。在此后几乎半个学期里，很多同学在周记中都提到了这次鉴赏给他们的震动，更多同学回去之后就找来了这部电影看，也写了自己的观后感。而张颖的第二次鉴赏更让我意识到，这小子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玩真的。

那是一个下午的第一节课，这个时段的课老师和学生大多昏昏欲睡。课前，张颖走上讲台，没有带任何东西：

“我今天要鉴赏的，是骑游用的自行车。”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走到教室门口，拎进来一辆自行车，“啪”的一声倒放在讲台上。

“上次我给大家讲了骑游，做任何事不是光靠热情就能成功的，要当一个骑游者，必须了解自行车的构造、零件的功能以及基本的修理方法。今天我就给大家演示一下常见的骑游自行车的构造……”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几个工具，一边讲一边动手，三下两下就把自行车大卸八块，然后给我们讲每个零件的名称、作用、价格、能在哪里买到……对机械向来弱智的我如听天书。

我觉得张颖都把车拆成零碎了，谁知他说：

“今天这辆车不是我的，是借同学的，所以不好拆得太碎，现在我再把它组装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不到两分钟，刚才的一堆零件就在他手中神奇地变回了车，同学们在惊叹的同时鼓起了掌。

张颖的分享结束了，我走上讲台：

“张颖说这车是他借同学的，刚才在他拆车的时候我就想到一句话：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若安不好，你死定了。”

哄堂大笑。

张颖拿到了自己的奖品。现在，我评选的最后一个奖即将揭晓，很多同学都屏住了呼吸。

“第五位获奖者，她获得的是——‘最佳救场奖’！”

全班哄笑起来，几乎所有同学都看着一个人，大家一起喊着：

“文苑！文苑！”

“正确，”我笑着说，“文苑同学是我们的课代表，她和婷婷一起为组织我们的鉴赏活动做了大量工作，更难能可贵的是，几次在同学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她奋不顾身排除万难大义凛然挺身而出迎难而上，奋勇救场，为咱们鉴赏活动的可持续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因此特授予她‘最佳救场奖’！”

大家笑着鼓掌，文苑走上讲台，也笑着从我手中接过了奖品。

“专制统治结束，现在，是民主时间。”

大家稍微安静些之后，我宣布进入下一环节。

“前面的五位获奖者是我评选的，只能代表我个人的印象和感受。为公平起见，后面的五位获奖者将采取自愿报名、演讲拉票、民主投票的方式选出。”

全班立刻骚动起来，没有得到奖品的同学都在跃跃欲试。

“由于时间关系，我给大家一分钟准备时间，没有获奖的同学上来演讲拉票，我们最多只能允许十位同学上来演讲，每位同学时间为两分钟，之后我们投票选出优胜者。”

短暂的一分钟准备时间到了，我刚说“开始”，一个孩子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讲台，把我挤到一边：

“大家好！我给大家鉴赏过苏轼的《江城子》和刘禹锡的《乌衣巷》，我觉得我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我介绍了很多有关的背景，还带领大家读了这两首诗，很多同学都能背诵了，所以我希望大家支持我！”

第一个同学下去了，第二个男生刚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女生一下子挤开，重重地跌回座位，那女生义无反顾地冲上去，背后的男生只好无奈解嘲：“算了，女士优先……”

“大家好！还记得我吗？我曾经为大家鉴赏《拟古决绝词》和《诗经·邶风·击鼓》，这两首诗我都很喜欢，我高兴的是，鉴赏结束之后，有更多同学也喜欢上这两首诗了，我看到好几个同学本子上都抄了《击鼓》中的那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很开心能将这些美丽的诗句介绍给大家，更希望大家支持我，一定要投我一票哦！”

女孩说完两手在脸边做出一个很萌的动作，在大家的掌声中回到座位。

第三个，第四个……到最后几个陈词的时候，几乎演变成了NBA似的疯狂拼抢，不过我很高兴的是，所有男生都让着女生，大度地没有和她们争。

十位同学依次陈词完毕，接着全班民主投票，选出了剩下五位优胜者。我在讲台上签好名，将奖品依次发到他们手中。

下课了，获奖的同学都喜滋滋地拿着自己的书，没有得奖的同学央求着他们给自己看一下。婷婷跟着我到办公室：

“夏老师，我都没获奖！我也要书！”

婷婷刚才也冲上去演讲拉票，可是后来悲惨地被淘汰了。

“谁叫你没评上呢。”

“只差两票而已！”

婷婷很不服气。我笑了，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书签名：

“这样吧，我送你一本，但这不是奖品，而是……”

“是劳务费，我知道！”

婷婷一把抢过书，飞奔出办公室，跑到教室里显摆去了。

晚自习最后一节，我让同学们自己做作业，上次默写还没过关的五个同学则进行“总决赛”。不一会，他们的默写文章交上来了，四个都合格，只有单琦的还有一处错误。我把他叫上讲台：

“还是没过。”

单琦的脸色一下阴暗了。

“这样吧，这次你只有一处错误，我给你一分钟时间，就在这里，别看书，找出这处错误并改正，就算你过了。”

听到这话的前排同学都在窃笑，单琦也看见了希望，拿过本子皱着眉头认真看。

就在时间将到的时候，他发现新大陆一样叫道：

“找到了找到了，‘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这句，我把‘敝’写成‘蔽’了，是吗？”

“终于找到了，去把这个字给我抄十遍。下次再这样粗心大意，就让你一个人举行‘全明星赛’！”

谁有一个梦想？

我一直认为我们有些参考书里对某些课文的解读是幼稚而可笑的，比如以前的教参硬要说莫泊桑《项链》是为了讽刺小资产阶级的虚荣，也有很多参考书为窦娥临死前近乎诅咒的誓愿唱赞歌。所以，大多数时候我是不看教参的，免得被误导。这学期我们又要学习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我依旧不看一眼教参，因为不看我也知道那里面写着什么，无非是揭露了美国种族歧视的黑暗，抨击了美国人权的虚伪等。美国的事情，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但是通过这篇课文，我觉得可以思考很多与我们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因此，在第一二节课解决了文章背景、文本理解之后，我留下了三个题目：

1.马丁·路德·金受甘地的影响，领导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请问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能够进行的前提是什么？

2.非暴力不合作对社会进步的意义在哪里？

3.在网上搜索“孙志刚事件”和“收容遣送政策”。

我知道中学生可能还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些问题，但我想，如果能在课堂上进行思考，这就是学习的意义所在。

第三节课上课的时候我提问前两个问题，有学生认为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进行的前提是人们要厌恶暴力，有同学认为是需要一个伟大的领导者，我觉得都没有回答到点子上，于是我说：

“我举个例子：咱们学校门外就是十字路口，每次放学的时候，十字路口兵荒马乱的样子，看着真叫人揪心。放学的学生有骑车带人的，有横穿马路的，有不看红灯的，还有些同学甚至以横穿对角线的方式过十字路口，其创意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同学们都笑了，这种景象他们再熟悉不过，他们自己也是参与者。

“路口经常也是有警察的，为什么你们不听？”

“因为警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好，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我现在是新都地区的王者，我在这里拥有无上的权力，为了整顿一中门口交通秩序混乱的问题，我决定，从今天起，凡是闯红灯的学生全部抓起来——枪毙！”

同学们大笑，因为这太匪夷所思了。

“没准枪毙之后，我还会把尸体吊在学校门口示众。你们想，第二天还会有人敢闯红灯吗？”

“不会了。”

“我想也是，但是万一有人不听招呼，或者昨天没来上学不知道我的新政，还是闯红灯了，这次我抓住了，于是——绞死！”

同学们又笑了。

“也许还有第三次，那么乱棍打死……几天下来之后，你们觉得学校门口的交通秩序会怎样？”

“非常好！”

“是啊，我真是伟大的领袖啊！治理效果太明显了！可是为什么市政府就不采用我的办法呢？”

“因为这是违法的！”

“谁违法？我还是你们？”

“都违法了，你违得更多。”

“违法，这个词很有意思，也就是说，大家看出来了，刚才我的设想中，我的行为依据是什么？”

“个人的想法。”

“也就是说，没有依照法律。如果要为我的这种‘治理’起个名字的话，你们觉得叫什么？”

“暴政！”

几个同学思考了一下回答。

“可是暴政治理了之后，秩序的确好多了啊！而且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啊！”

“但你是违法的。”

几个同学头脑很清醒。

“也许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暴政统治下，国家有时候却会显得很有秩序，甚至外表很安定繁荣，那我想问：你们是想要我刚才的暴政下的秩序，还是现在法律下的‘混乱’呢？”

“当然要法律下的‘混乱’。”同学们回答道。

“我们都知道一点：暴政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被推翻。”

“是的，以暴力维持统治的政权，最后必将被推翻，但是这推翻的过程往往也是暴力的，因此政权的更迭往往意味着社会的巨大动荡，也意味着无数人失去生命。”

有同学在点头。

“再回到刚才的例子，假如说我昨天刚公布了闯红灯处死的规定，艾力克就带着你们用和平请愿的方式指出我这条法令的错误，并且用非暴力的方式反对我，你们猜我会怎么做？”

“灭了他！”

同学们都在坏笑。

“笑什么？他带着全班同学一起来的，所以你们都有份，我把你们团灭掉！”

我笑着说。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因为你是暴政，是独裁，不讲法律！”

“哦，是这样啊。那么，假如你们被团灭了，你们想还会有其他人再用非暴力的方式来反对我吗？”

“不会，只会用暴力的方式。”

“你们想怎么对付我？”

“你怎么对付我们，我们就怎么对付你。”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枪毙”“绞死”“乱棍打死”。

“你们可真够狠的，”我笑着说，“那么，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进行的前提是什么？”

“法律！”

“说清楚点。”

“我觉得前提是政府应该遵守法律。”艾力克经过思索之后回答。

“很好！在前两节课我们说过，1955年12月1日，在美国蒙哥马利的一辆公交车上，一个叫罗莎·帕克斯的黑人因为拒绝为白人让座而遭到逮捕，理由是蔑视该市关于公交车上实行种族隔离的法令。这时候，马丁·路德·金号召：‘不与邪恶的规章制度合作，不要给汽车公司以经济上的支持。’于是，他掀起了全市范围内的黑人罢乘公交车运动。黑人们团结一心，坚决不坐公交车，很多黑人因为步行上班迟到而被解雇，但是他们还是坚韧不拔，继续抗争。一年后，联邦地区法庭终于裁定：阿拉巴马州和蒙哥马利市在市立公交车上实行种族隔离是违宪的。历时381天的抗争终于取得了胜利。

“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的是，马丁·路德·金是一名律师，他坚信，只要一个国家的立国理念是人道的、自由的，那么，他们对平等、正义的要求就是法律所支持的。因此，他一再提醒黑人同胞要坚决捍卫宪法，并且在宪法的支持下反抗不合理的法律。所以，不管是黑人民权运动还是政府最后的裁决，都是在法律框架下进行的。而我刚才举的那个例子，在专制暴政下，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可能进行吗？”

“都团灭了！哪还有非暴力不合作？”

几个同学捡起了我刚才的话。

“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一个现代文明的国家，必须是一个法制社会，而法制社会是允许发出不同声音的，只要是在宪法许可的范围之内。我们的第二个问题：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意义何在？”

“暴力会引起战争，会死很多人。”

几个同学纷纷回答。

“是的，人类的进步是需要代价的，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这代价越小越好。如果一个社会永远都是像鲁迅先生说的一样挪动张桌子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这样的社会一定是让人绝望的。从这个角度说，保障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在内的公民的合理诉求权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社会矛盾的累积和加剧，否则，社会矛盾积累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必然会像火山一样爆发，这时候，对社会的打击可能是灾难性和毁灭性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学习这篇文章，并不是叫我们隔岸观火，或者对美国的人权指指点点，法治问题是全世界的问题，它涉及我们每一个人，只有在正确的法律约束下，社会才能良性发展，而我们才能保障自己基本的权利。

“上节课我们还布置了一个作业，叫大家去网上搜索‘孙志刚事件’和‘收容遣送政策’，下面哪位同学给我们介绍一下？”

飞菲站起来念她在网上搜索到的资料：

孙志刚，男，27岁，湖北武汉人，2001年在武汉科技学院艺术设计专业结业。2003年2月24日受聘于广州达奇服装有限公司。

2003年3月17日晚10时许，孙外出上网，途遇天河区黄村街派出所民警检查身份证，因未带身份证，被作为“三无人员”带回派出所。孙的同学成先生闻讯后赶到派出所并出示孙的身份证，当事警官仍拒绝放孙。

3月18日，孙被作为三无人员送往收容遣送站。当晚，孙因“身体不适”被转往广州市收容人员救护站。20日凌晨1时许，孙遭同病房的8名被收治人员两度轮番殴打，于当日上午10时20分死亡。救护站死亡证明书上称其死因是“心脏病”。4月18日，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法医鉴定中心出具尸检验鉴定书，结果表明，孙死前72小时曾遭毒打。

许多媒体详细报道了此事件，并曝光了许多同一性质的案件，在社会上掀起了对收容遣送制度的大讨论，引发了对收容遣送制度的反思和抨击，并发展为违宪审查机制的讨论。先后有8名学者上书全国人大，要求就此对收容遣送制度进行违宪审查。

2003年6月20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签署国务院令，公布《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标志着《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被废止，随后一些城市的收容遣送相关条例和制度也陆续废止。

“因为没带身份证就被警方拘捕，限制人身自由，甚至最后丢掉生命。这只能证明《收容遣送办法》是恶法，它直接违背我国《宪法》。这条法令的废除固然是件好事，但是为了它的废除，年轻的孙志刚却付出了生命，这是值得深思的。也许只能这样说，在建设法治社会的道路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我相信，当你们这一代长大后，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会更进步一些，更好一些，下课！”

补记：

这堂课是几年前上的，2013年，我正在写作此书时，听到了另一个好消息，刚刚闭幕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宣布，废止在中国实行了五十多年的劳教制度。我想，这是我们国家在法治进程中一个巨大的进步，我相信，很多人的梦，是可以实现的。

第八章

校园的冬天

冬日的校园，我以为是所有季节里最美丽的。

从深秋开始，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便开始纷纷落叶了。梧桐叶片很大，在秋日阳光下缓缓地飘下来，不一会便铺满了路面。走在路上，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音，秋风渐起，还有树叶飘然落下，有时候会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而人却不自知。停放在路边的车辆，只消半天就落满了叶子，开车的时候，总得事先清理一下。

一阵秋雨过后，地上的落叶被浸透，又被行人的鞋撕破，泥水里的叶子显出一些萧瑟的景况，不过很快落叶就被清洁工扫走了，剩下越来越光秃的树干，站在树下，终于可以透过树枝看见在其他季节里很难看见的天空。

一阵秋雨一阵凉，不多时，这个城市便进入冬天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现在轮到银杏了。初冬时分，银杏叶开始变黄。最初是树叶的尖端隐约显现出一点黄意，没几天，这隐约的黄意开始明显清晰，慢慢地将整个树叶包围，在绿色的树叶上镶上了一道金边，冬天的风开始吹起，金边也越来越宽，由边缘向中心扩展，蚕食着绿色最后的国土，直到最后整片叶子全部变成金黄。

跟其他树木不同，银杏的落叶不是焦黄，也不是枯黄，更不是枯槁，而是一种滋润饱满水分充足甚至有些炫目的金黄，如果你没见过春夏时银杏油油的绿色，你甚至会认为这金黄就是银杏树叶本来的颜色。因此，银杏的落叶就没有法国梧桐那样的凋败，而是从容安静的。“死如秋叶之静美”用来形容它是再合适不过了。

教学楼下的银杏树都是种在草地上的，这时候草还没有完全枯黄，银杏却开始落叶了。起初只是一片两片，接着三片四片，之后越来越多，无法数清。每株银杏树下，便形成了落叶的圆圈，金黄色的圆圈在绿色的草地上十分显眼。圆心是树干，越靠近树干，落叶越少，距离树干一米左右的距离，落叶最多，层层叠叠的，铺得紧致细密，仿佛落叶不是自然飘落，而是人工摆放的。再往外，落叶又逐渐稀疏。细密与稀疏之间的过渡极其自然，天衣无缝，仿佛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而又有哪个数学家能计算得如此精确呢？

每天下课铃一响，就会有很多女生跑下楼，摆出各种姿势坐在金黄的银杏叶上拍照，拍完还不忘记选一两片漂亮的带回去夹在书里，这照片和落叶，都是她们最美好的青春记忆。

早上去上课的时候，走到教学楼下，薄薄的雾气中，银杏的树身隐约可见，走近了，树下金黄的圆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做着一年一度的告别。此时楼上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最后几片叶子慢慢飘落下来，似乎提醒人们，冬已经深了。

银杏叶落尽的时候，雾气也渐渐浓了。这座城市每年冬天都会起雾，严重的时候能见度只有几米。在这座城市上大学的时候，几乎每周都会看露天电影。有一年冬天，在寒风中等了近一个小时，电影也没有开演，因为放映机的光柱无法穿透浓雾投射到银幕上，最后，我们只好扫兴回宿舍。

上午时分站在教学楼上望下去还是颇有诗意的，浓雾中十几米之外的景物就影影绰绰的，更远一点的树只依稀看到树冠，其余的都隐没在浓雾中，居然有点云海里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别幢教学楼里老师的讲课声、学生的书声似乎都从极辽远的地方传来，甚至有点“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禅意。

不过这天上午，我心里可一点禅意都没有，只有紧张和恐惧，因为我不是在安静的校园里上课，而是在大雾弥漫的路上开车，车上还载着几位同事。

生命，生命

上周接到通知，今天全备课组要外出参加北城区的教研活动。据说这次活动规模较大，参加的有上百名语文老师，还有几个区的教研员。组内开车的老师不多，事先就说好我开一辆车，载几个老师一起去。

第二节课下课后，几个老师上车了，我们一起出发。可是我的心情沉浸在刚才单琦的鉴赏中，还未平静。

10班的学生课前诗词鉴赏早已不只是诗词鉴赏了，不少学生带给大家的是音乐、动漫、电影，准确地说，鉴赏课已经成了同学们的分享课。

今天上午我有两节课，第一节鉴赏的是刘玥同学，她展示了包括中国国旗在内的一些国家的国旗，每个国旗图片还配上了相应国家的国歌。PPT做得很精致，讲解也很好，让我和同学们都增长了不少知识。上课之前，我就问了下节课鉴赏的单琦今天鉴赏什么，他说鉴赏生命。

单琦的成绩并不好，但是每次鉴赏他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所以我十分期待。

上课铃响了，我走进教室，照例大家鼓掌，可是单琦却没有走上讲台。电脑里播放着筷子兄弟的《老男人》，单琦坐在最后一排，示意我他已经准备好了。我走下讲台在旁边站着。这首歌同学们很熟悉，大家都在跟着一起唱，歌声中，单琦站起来，唱着，笑着，绕着教室走。一边走，一边叫了几个要好的男生起来跟着他，五个男生被他点名，站起来跟着他边走边唱。走到教室后面的时候，他示意五个男孩就站在那里，大家大笑，那个位置是上课违反纪律的学生被罚站的地方。

暖场做得很成功，五个男孩站在教室后面，单琦走上讲台，打开PPT：

什么是生命？

单琦向后面的五个男孩提问：什么是生命？有人回答：生命就是年轻但是得待在这个该死的学校。有的回答生命就是认真活着，做自己爱做的事情。有的回答生命就是实现自己的梦想。

对朋友们的回答，单琦没有置评，而是打开下一张PPT，朴素的背景前，几个字显示出来：

活下去。

“给大家讲一个我自己的小故事……”单琦很镇静。他讲到初二的时候跟同学玩，结果两个人打起来，自己一拳打在了消防箱的玻璃上。“当时血将衣服和裤子都染红了，手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手术发现，我右手手腕的几根神经和肌腱都被切断了。经过手术，我的手指保住了，但是现在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已经无法并拢。”

单琦举起右手，向大家展示他的伤口。

他打开下一张PPT，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想跳楼轻生的人。

“所以，我们要珍爱生命，别像他……或者她……或者他……”

幻灯片一张张播放，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学生们很安静。

“下面，我想播放一段小小的视频。”听到这话，同学们笑了。因为前面有同学用太多时间播放视频，被我委婉地批评了。

视频打开了，我们看到的却是5·12大地震的场景。残垣断壁，破砖瓦砾，预制板缝隙间无助的眼神，砖墙下被压住的孩子……

刚才脸上还荡漾着笑意的孩子们，全部慢慢安静了。屏幕上出现了温家宝视察灾区的图片，还有他严令抢救群众的讲话，火速奔赴抗灾一线的士兵，焦灼的医护人员，无怨无悔的志愿者……

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那一刻，每个人都是善良的……

视频还在播放，那些我们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熟悉的镜头，在近四年之后再次看到，仍然具有如此大的冲击力。教室里一片安静，甚至没有人动一下。我看见单琦在讲台上站着，偷偷地擦泪，我感觉我的眼睛也开始湿润。

视频播放完了，单琦镇静了很久才开始继续讲：

“5·12的时候，我想我们大家都在四川，都在成都，我们看到无数人为灾区捐款捐物，看到很多人排着长队去献血，也看见成都的哥自发组织车队，给都江堰送去救灾物资……那一刻，每个人都是善良的……”

后面，他没有讲太多的话，事实上他讲什么也不太重要了，因为这场四川人共同经历的浩劫，已经在我们生命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永远无法抹去。

在同学们持久的掌声中，单琦走下讲台，走回座位。我走上讲台，可是一时却说不出一个字。

镇静了许久，我才开始说话：

“单琦今天不是在给我们分享，而是在给我们，包括我在内的人上课，他上的是一堂生命教育课，这种课也是中国教育最欠缺的一课……

“我想我们对他那句话都深有同感：在那一刻，每个人都是善良的。那场灾难，任何人都不想再经历。不过我也在想另一个问题，对于生命的尊重，我们不能只是在这样巨大的灾难来临时才体会到。我们在日常的生活中，就应该学会尊重生命，珍惜生命，自己的，别人的。

“我当老师二十年，见过无数的教育流派和教育团队，但是我最接纳最赞同的，还是福建一位叫张文质的学者发起的一个教育团队，叫生命化教育。我觉得，教育的本质就应该是成全生命，成全学生的生命，成全教师的生命。这种成全，并不是说我不杀你不伤害你就是成全了。”

学生笑了。

“我想，真正的生命化教育，首先是对生命的尊重，之后是对生命的成全，对生命的发展，对生命的呵护。这是生命化教育的理念，也是我的教育信念，在这里，我愿意将这样的信念与大家分享，与大家共勉。”

“最后，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单琦同学，感谢他今天给我们上的这堂精彩的课！”

在车上，我还兴致勃勃地跟同事说着单琦的精彩表现。他们都说真不能小看学生的创造力，他们的出色经常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大家正在七嘴八舌说着，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老师把我们拉回了现实：

“先别说学生了，还是看看路吧，雾这么大！”

大家一下子全部安静了，我也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暂时清醒了：我还在开车，何况是在这大雾天。

天地四方，到处都充塞着浓浓的雾气，安静而诡异，平时车声喧天的公路此时似乎安静了不少，这种安静更让人不安。我瞪大眼睛，伸着脖子努力看着路，但是不管怎么看，最多还是只能看到十米左右。车亮着应急灯，开得很慢，偶尔会看见前面车的应急灯一闪一闪的，等到我看见这灯的时候，一般也是该踩刹车的时候了。大家都不再说话，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乘客们似乎比我还要紧张。我驾车紧贴着隔离带行驶，这样就可以有一个明显的参照物，避免出事。车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CD都被我关了，只有应急灯的“啪、啪”声单调地响着，似乎是我们的心跳，这时我真有些后悔在这大雾天开车出来，还带着几个同事。

谢天谢地，最后我们总算到了，其他同事也一起到达。当车驶离浓雾弥漫的公路，开进会议停车场的时候，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安全了！

我不同意

我们走进会场的时候，教研活动刚刚开始。第一位说课的老师正在讲自己的构想。事先我们已经知道，这次活动主要内容是几位老师就巴金的《小狗包弟》进行说课，之后由几位教研员点评，参会教师讨论。这样的会我们已经参加过不少了，流程都很熟悉。既然已经迟到，我们找了位置悄悄坐下，安静听讲。

第一位老师的构想着重对课文的字词进行解读，对写作技巧进行分析，重点放在了文本的形式上。第二位老师的构想有所不同，他重点谈了文本反映的“文革”对人性的摧残，对人心中的爱的压抑上，同时还扩展介绍了一些“文革”有关资料，包括图片和文字。两位老师讲完之后，教研员上台点评。

第一位教研员是位中年妇女，她一上台说的话就让大家有些愕然：

“我教了三十年语文了，可是现在越来越觉得语文真的没什么教的必要。现在学校只重视数理化，语文已经沦为副科，学校不重视，学生不愿学，老师也不想教……”

她说了半天，对刚才的两堂课根本没有进行什么点评。下面有的老师点头，因为语文被某些学校忽视也是事实，而有些老师则面露疑惑：这是在点评说课还是在发牢骚？

第二位教研员上台点评。这次终于是在点评课了。他一说话，我就发觉他的倾向性很明显：

“我曾经听过一位全国著名专家的讲座，他谈到现在中国语文教学的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很多老师上课没有‘语文味’！”

教研员说到这里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全场，停顿了一下，继续点评：

“什么是语文味？就是语文专有的特点！语文味就是要狠抓双基，狠抓字词！刚才第一位老师做得就很好，他的构想从基础知识入手，强调对学生语文能力的提高，这就是有语文味！但是第二位老师的设想我觉得不妥。为什么要讲那么多‘文革’的事情呢？上语文课，就应该守住语文这个阵地，不能上成历史课、政治课、哲学课。这种做法，已经有专家指出了，这叫‘种了别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我不知道第二位老师感受如何，但是我感觉很怪。人过中年，我已经不是那个想说就说的小伙子了，但是这位教研员的话却让我很不自在。

教研员还在上面滔滔不绝，他认为语文课只应该讲字词句篇，只应该讲语法，接着他举了几个反例：

“比如有老师讲《斑羚飞渡》，不是去讲课文，却讲成了生命课；有老师讲《项链》，竟然得出了马蒂尔德不虚荣的结论，这明显是走偏了方向，这种课根本就没有语文味……”

下面坐着的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但是为礼貌起见，我还是没有表示。

教研员点评完了，主持人说现在是各位老师发言的环节。他提示了几次，都没有人自愿发言。我忍不住举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讲台：

“刚才两位教研员的意见，我不同意。”

下面很多老师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也许在想这大胡子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当众反对教研员。

“首先，关于语文的地位的问题，我曾经对学生说过，语文是我们所有学科中难度最大、程度最深的一门学科，因为我们几乎从幼儿园就在学习语文——甚至更早——从跟着爸爸妈妈说话的时候开始学习。此后，小学有语文课，初中有语文课，高中有语文课，上了大学，即使你不学中文专业，也还有一门大学语文。我作为一个语文老师，一直感到自豪，因为我教的是我的母语，也是教我们民族的文化。语文学科的地位不会因某个校长或者某次考试而改变，其实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只要这个民族还在，说汉语的人还有，语文就是最重要的学科。”

下面响起了一片掌声。

“第二个问题，对于文本的使用。”我停了一下继续说：“我觉得，文本就像一块砖头，可以用来砸人，可以用来垫脚，也可以用来建造世上最美丽的建筑，这一切都看使用它的人怎么用。文本的价值不仅在它的形式上，也在它的内容上。只顾形式而不顾内容的利用，其实是对文本的极大浪费。而这个问题其实是语文的工具性与人文性的问题，这在语文界争论已久，有些专家认为语文最重要的是工具性，有些认为更重要的是人文性。不过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一件事：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我们的语文课其实是两门，一门是语言，一门是文学，前者重点关注工具性，后者重点关注人文性，可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就合并在一起了。但是很多其他国家的母语课仍然有两门，比如美国中学英文课就有拼写与文学，也是工具性与人文性分开。所以，造成现在争论很大的原因是我们语文课时的压缩。”

下面有老师开始窃窃私语互相讨论。

“我曾经写过一篇小文章，谈了这个问题：以前，我家有两个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后来，一个盆坏了，买不起新的，只好用一个盆既洗脸又洗脚。久而久之，我都忘记了我曾经有过两个盆。于是有一天我就对着这盆开始思考：你说这盆是洗脸性重要呢，还是洗脚性重要？”

老师哄堂大笑。

“我得说：都重要。所以，什么叫语文味？语文味不是画地为牢，更不是只讲字词句篇，字词句篇当然重要，但是如果认为语文味就只是这些，那无疑是狭隘的。李白的豪放是语文味，杜甫的沉郁是语文味，白居易的悲悯是语文味，苏轼的豁达是语文味，那么，巴金先生对‘文革’的反思怎么会不是语文味呢？《小狗包弟》讲的是‘文革’期间一个让人心碎的故事——在一片红色恐怖中，别说人，就连一只狗的生命都无法保全，这样沉痛的思索怎么会没有语文味？对文本思想内容的深入探究，本身就是语文的教学目标之一，我就不明白这怎么能叫‘种别人的地，荒自己的田’？”

我看不见下面那位教研员的表情，我想管他呢，说都说了，索性就说个痛快：

“刚才教研员说的几节课，很巧我都听过。《斑羚飞渡》是浙江的干国祥老师上的。这篇文章在物理学上本身就是站不住脚的：一只羚羊可以在空中踩着另一只羚羊的背飞跃山谷。人可能左脚踩在自己的右脚上飞檐走壁吗？这个关键的环节作伪，那么后面建立在这上面的抒情议论就都是瞎掰。干国祥老师的课没有在作伪的基础上抒发虚伪的情感，而是带领学生去讨论到底谁该牺牲的问题，我以为这恰恰是在启发学生思考。《项链》那一课，是浙江的郭初阳老师上的，而且我也不约而同这样上过。传统的观点认为马蒂尔德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典型，也正因为她爱慕虚荣，结果酿成了项链丢失的悲剧。我与郭初阳老师都想到了另一个文本《灰姑娘》。同样是出身低下，同样是想参加晚会，同样是没有衣服首饰而向别人求助，为什么马蒂尔德与辛迪瑞拉的命运就可以如此不同？如果说马蒂尔德是爱慕虚荣的话，辛迪瑞拉岂不是十倍甚至百倍于她？”

下面老师的讨论更大声了。

“所以，刚才两位教研员老师的观点我不同意。我相信，我教的是对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一门课，我更相信，语文的田地是广阔的，不仅有字词句篇和语法，还有情感、审美与思想。语文老师的天地很广阔，语文老师的田地也很广阔，真正的语文，是无边无际的。谢谢大家！”

在大家的掌声中，我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几个老师不顾上面还有发言的，挤过来坐到我身边：

“你讲得很对！我很赞同你的看法！”

直到上午的讨论结束，几位老师还挤在我座位边热火朝天地讨论，这时，门外的雾已渐渐散了。

生活处处皆是诗

这个城市的雾不仅意味着冬天深了，也意味着寒假近了。

放假之前就给家人做了承诺，这个寒假，我们一起回我的老家——西昌。

西昌位于川西高原的安宁河平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自秦汉开始，历代政权均在此建立过郡、州、府。西昌著名风景区泸山上，至今仍保留着中国最早的地震碑林，是研究中国地震史的珍贵资料。历史上，司马相如、司马迁、诸葛亮、杨升庵等名人都在西昌居住过。

西昌城南五公里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湖，便是四川第二大淡水湖邛海，邛海边上，便是被誉为“半壁撑霄汉，宁城列画屏”的“川南胜境”泸山。泸山拔地而起，海拔2238米，山上小路逶迤蜿蜒，苍松翠柏，古木参天。树木浓荫中，隐藏着汉、唐、明、清修建的光福寺、三教庵、祖师殿、观音阁、五祖庵等十多座古刹。到西昌，不去游邛海、泸山，那简直是白来一趟。因此，回家乡之后，略事休息，我们便带着涛涛、天天、颖儿驱车前往邛海泸山。

我们将车开到泸山光福寺下的停车场，停车场对面就是一个巨大的照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什么。孩子们一下车就想四处去玩，我将他们叫住，故意问他们：

“你们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照壁上写的是草书，但也不是十分难于辨认，三个孩子站在照壁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老夫今夜宿泸山，

惊破天门夜未关。

谁把太空敲粉碎，

满天星斗落人间。

“这首诗什么意思呢？”

孩子们读完了，涛涛提出了问题。

我看着照壁，给孩子们讲：

“这首诗是说，今天晚上我住在泸山上，夜晚的时候，我大吃一惊：难道天门破了吗？晚上没有关上吗？是谁把太空都敲得粉碎，满天的星星都落到人间了？”

“可是后面两句什么意思呢？”

大一些的涛涛和颖儿弄不清楚。

“就是说天上的星星好像都掉到地上来了一样啊。”

我望文生义地解释。然后又补了一句：

“你们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几个孩子都摇头。

“哈哈，就是你们很熟悉的人啊，新都的状元杨升庵啊！”

“啊？”

孩子们张大了嘴巴，这个在新都鼎鼎有名的文学家，居然也跑到这里来了，他们觉得十分惊奇。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涛涛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时候杨升庵因为得罪了皇帝，所以被贬官充军到云南，你们想啊，从新都到云南是不是要经过西昌？”

“哦——”几个孩子都明白了。

我们离开照壁，顺着阶梯往上爬，一路上，我带着孩子们看对联，读景区介绍，看碑刻。谁知道，一看就把我的谬误看出来了。涛涛站在光福寺门口，看到了杨升庵那首诗的介绍，充满疑惑对我说：

“好像杨升庵那首诗是讲的火把节……”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满天星斗落人间”，难怪我刚才讲不通这句诗呢。原来杨升庵说的是彝族同胞的火把节：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看上去就跟星星全部落在了人间一样啊！

我忙把孩子们又叫到一起，正式对他们宣布我刚才讲解的错误，并虚心改正。颖儿和天天也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啊！”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又跑到前面去了。我与母亲、妹妹、妻子走在后面，妻子坏笑着说：

“怎么样？讲错了吧？出丑了吧？”

我苦笑：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画出喜怒哀乐

从邛海游玩回来，几天后，我们全家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假期里，我们的诗歌学堂总是每天开讲的，我不想因为参加婚礼而中断，何况，婚礼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是在等待中无所事事的，因此，我事先就叫孩子们带上了画笔和白纸，和以往一样，我们还是要自己画唐诗。

古诗词中的景物很少是独立存在的，大多是为渲染气氛、抒发感情、发表议论做铺垫。用笔画出特定的景物并不难，可是古诗词景物背后蕴含的作者的思想感情能否也用笔画出来呢？

对此我没有信心，于是我决定进行一次尝试，启发孩子们不仅画诗，而且用画来表现诗歌的喜怒哀乐。

西昌的阳光总是很灿烂，我们把桌子放在树荫下，我和孩子们围成一圈，我拿出打印的诗稿，就开始了，大概是看到我们这样很有趣，几个大人也站到旁边围观，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也被吸引过来，主动加入了我们。

我开始讲：

“今天我们学习另外一首诗，是刘禹锡的，你们知道刘禹锡吗？”

涛涛回答知道，因为他们学过他的诗，天天和颖儿想不起来。

“以前给你们讲的看桃花的诗就是他写的啊。”于是我把《玄都观桃花》背了一遍。两个孩子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乌 衣 巷

刘禹锡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我把打印好的诗稿递给孩子们，让他们朗读了一遍，然后我开始讲：

“乌衣巷是个地名，在金陵，就是现在的南京。晋朝的时候，金陵是都城，除了住着皇帝之外，还有很多达官贵人，什么丞相啊，将军啊，地位都很高，这些贵人们很多都住在乌衣巷，其中最有名的两家，一家是王家，一家是谢家。可是后来啊，这些贵人们的后代都没有当官了，有些逃了，有些死了，有些变成平民百姓了，有些甚至成乞丐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几个孩子摇头。大一点的涛涛思考之后问：

“它是晋朝的都城吗？晋朝是在唐朝之前吗？”

“是的，那里是东晋的都城，东晋过了之后，还有宋、齐、梁、陈四个朝代，后来还有隋朝，之后才是唐朝。”

涛涛回答：“因为旧的朝代没有了，新的朝代起来了，新的朝代肯定要对官员进行调整，”已经上初中的涛涛用词相当专业，十分老练，“所以以前的官员就不能再继续当官了，有的就变成老百姓了。”

“涛涛说得真好！就是这样的。所以唐代的刘禹锡就写了一首诗，感叹这种事情，这首诗就是《乌衣巷》。

“金陵城里有一座非常有名的桥，叫朱雀桥，东晋的时候，那里十分繁华，但是你们看现在还繁华吗？”

孩子们摇头。

“为什么呢？”

“因为上面都长出野草了，还有野花！”

孩子们纷纷回答。

“嗯，回答得真好！是啊，曾经繁盛的朱雀桥现在居然长着野草野花了。给人感觉是什么呢？”

“悲伤。”

“寂寞。”

“都回答得很好！其实这种景象就显得很荒凉。然后再看看乌衣巷，热闹吗？”

“不热闹，因为有夕阳。”

“是啊，夕阳不是朝阳，也给人一种很冷清很寂寞的感觉是吗？”

“是。”

“如果叫你们画出这种景象，你们会怎么画呢？”

“我会画几朵花，然后在旁边打几个点当泪水，就像花在流泪一样。”天天的表现手法很直接。

“我画几朵花，要低着头，很寂寞的样子。”姐姐颖儿则要含蓄一些。

“我会用冷色调来画。”涛涛已经在考虑怎样用专业手段来表现感情了。

“上次我们画《桃花溪》的时候也画了很多花，那么昨天画的花和今天的花一样吗？”

“不一样！昨天的花很美丽、很多，今天的花很寂寞、很悲伤。”孩子们争着说。

“就是啊！我们来看最后两句，很有意思。刚才我们说过，晋朝的时候，达官贵人中名气最大的是王家和谢家，可是我们看看，曾经在他们的家里做巢的燕子，怎么会飞到平常百姓的家里呢？”

“是因为他们不当官了，所以燕子就不在他们家做巢了，就飞走了。”涛涛有时候的率尔之对颇有意思。

“可是中国人的传说是燕子总在固定的地方筑巢，今年飞走了，明年春天还会回来的啊。”我启发。

“哦，我知道了！”涛涛马上纠正，“这两句是说燕子没有改变自己筑巢的地点，但是它们以前筑巢的地方是王、谢的家，现在已经变成平民的家了。”

“十分正确！”我赞许道，“那么我们看看这首诗写了哪些景象呢？”

“朱雀桥、野草、花、乌衣巷、夕阳、燕子、王谢家！”

天天连珠炮似的回答，十分准确。

“很好！如果叫你们画出这首诗的景象，你们会怎么画呢？”

“我会画桥，桥边有花，还有夕阳。”天天回答。

“夕阳在西边，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我会把夕阳画在画的左边。”涛涛用地理学知识来支持自己的绘画事业，我笑了，没有纠正他地图与图画是不一样的。

“我还要画大房子，但是有些旧了，没有墙。”颖儿说。

“为什么没有墙呢？”

“因为过了很久了，墙坏了。”颖儿的推断十分有道理。

“对了，我们还不能忘记画一个东西——”我说。

“燕子！”孩子们一起回答。

阳光下，树荫里，孩子们读完了诗，拿出纸和笔，开始“挥毫泼墨”，天天果然把朱雀桥边的每朵花都点上了几点，表示花儿在掉泪。

颖儿也把花儿都画得低垂着头，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涛涛思考良久才动笔，他使用的颜色尽是灰色、深蓝和黑色，结果没有掌握好，整个画面几乎漆黑一片。涛涛很不满意，说想扔了这幅画，我不让他扔。我心里想：这幅画也许画得并不是很成功，但是孩子想尽量用阴冷灰暗的色调来表现这首感慨时代变迁、昔日繁华现已破败不堪的诗，难道不正说明他已经从很深的层面理解了这首诗吗？

虽然前人说“画是无声诗”，但是当孩子们理解了诗歌内涵之后，用他们的画笔表现出来的诗歌，其实也会说话了。一千多年前的诗人内心复杂的喜怒哀乐，在一千多年后通过几个孩子稚嫩的小手中的画笔表现出来，这真是文化传承中一个个奇妙的遇合！

孩子们还在对自己的作品进行最后的修改，他们的专注也引来了很多参加婚礼的大人的围观。我抬起头，看了看天，今天的阳光真好！

第九章

好怕上不了晚自习

我给交换生上中文课的时候，曾经问起他们对中国学生生活的看法，他们瞪大了眼睛说：“中国学生的生活太可怕了！他们居然晚上都要上课！”在他们眼里，晚上上课（我们称之为“晚自习”）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曾经有一个来自新西兰的交换生凯迪对我说：“他们成天被关在学校里，怎么还能有时间与家人、朋友相处？”

我很难向他们解释他们觉得匪夷所思的情况在中国是司空见惯的，古人就曾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们的教育是拼命排斥一切被认为与学习不相干的东西，而最常见的办法就是拼命挤占学生的一切时间，包括法定的周末、节假日，当然，还有晚上。

中国的高中学生每天早上六点一过就到学校，中午短暂休息之后又开始学习，一直到下午五六点，之后马上又是晚自习。白天的功课繁重，而晚自习名为自习，其实经常被挤占。老师经常会在晚上上课或者考试，这样学生根本没有时间完成作业，许多学生回家之后还得继续做作业到深夜，而另一部分学生则只好抄袭。中学生睡眠缺乏已经是常态。

我不知道学生到底有多痛恨晚自习。我曾经待过的一所学校，一次开全校师生大会，主要目的是对几个破坏学校电路的学生进行处分。处分决定里详尽地描述了“作案”学生的动机与作案过程：

经查××年级××班学生××、××等几人，为了不上晚自习，蓄意破坏学校电路。他们用一个木夹子夹着一根弯曲成“U”形的铁丝，同时接触到保险的两端，只见一片火花，整个教学楼的电路就短路了……

我听到这里时，感觉我们的学生动手能力其实还是很强的，而且能够学以致用，谁说中国学生没有创新能力呢？只不过，这样的创新能力让人啼笑皆非，更让人感觉一丝酸楚。

也就在前两天，我在网上看见一个笑话：

晚自习正在上课，突然灯灭了。老师等了半天，无奈宣布提前下课。正当同学们走在楼道里的时候，突然又来电了！只听班长大喊：“大家快跑！不然老师来叫，大家就回不去了！”

我想，任何一个在中国中学待过的人，都理解这黑色幽默下面埋藏的心酸与无奈。

经过一个假期的休息，老师和同学们又回到了校园。根据经验，开学的第一堂课总是很难上的，因为很多学生还没从假期的休闲模式中调整回来，效果一般都很差。如我所料，在10班上的第一堂课，大多数学生是无精打采、表情木然的。我打趣他们：

“每次开学的第一节课，你们的表现就像是丢掉了江山的末代皇帝似的。”

下课了，文苑和婷婷跟着我到办公室：

“夏老师，今天大家是因为别的事情才心情不好的。”

“什么事？”

“教室里电脑坏了。”

“电脑坏了怎么了？老师暂时不用课件，写黑板就行了，反正语文课是很少用课件的。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忧国忧民了？”

我调侃她们。

“不是啊，电脑坏了你明天晚自习怎么办？你不是要给我们上音乐鉴赏课吗？”

经过她们提醒，我才想起这么一件事，不由得也焦虑起来。

“学校电教室老师来修过没有？”

“来了，他说可能是假期没用，电脑有些受潮，不仅我们班，其他好多班的电脑都坏了，老师说要跟厂家联系，让他们派人来修，至少要一个星期以后，但是明天就是你的晚自习，怎么办啊？明天你要讲什么？”

“《大河之舞》。”

“那完蛋了……”

两个孩子十分失望。我决定故意逗逗她们：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上晚自习了？”

“明知故问！”

活泼刁钻的婷婷对我的问话显得不屑一顾。文苑却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家都想上音乐鉴赏课，比晚自习讲课做作业有趣多了啊！”

我笑了：“这样吧，我们再保留最后一点希望，万一明天电脑自己痊愈了呢？”

“万一没好呢？”

婷婷不依不饶。

“那咱们就上自习吧。”

“怎么能这样呢？说好了上音乐鉴赏的啊……”

婷婷很着急。上课铃响了。我连哄带骗把两个课代表赶出了办公室，让她们干着急去，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办法。

不插电的音乐鉴赏课

开学的第一次语文晚自习，原定计划是鉴赏爱尔兰踢踏舞表演《大河之舞》，可是一开学就得到“噩耗”：教室的电脑坏了。于是我决定临时改变计划，来一次不用电的音乐鉴赏。不用电脑，不用投影仪，不用DVD，不用U盘，在这个临时决定的鉴赏课上，只需要一把吉他。

事先我并没有告诉学生们这个安排，在这周语文晚自习到来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陷在深深的遗憾和失望里。不过，当上课铃响，我提着一把吉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声振屋瓦的欢呼。

教室安静之后，我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两个字：

吉他

“因为电脑故障，因此今晚的音乐鉴赏临时改为吉他知识讲座。”

刚才兴奋不已的学生们逐渐安定下来。我开始讲述吉他的由来和分类：

“吉他是我们在生活中经常见到的一种乐器。其历史渊源由来已久，据说两三千年的古埃及和古波斯就有了类似的弹拨乐器。吉他是利用六根弦弹拨发音，然后音响经过这个大大的‘肚子’——共鸣箱进行加强，于是就能演奏出美妙动听的音乐。吉他的种类大致有古典吉他、民谣吉他、电吉他、弗拉门戈吉他和夏威夷吉他。”

我拿起手中的吉他：

“这是一把民谣吉他，它有六根弦，从低到高按照EADGBE的顺序排列。大家可以看见它的共鸣箱下面部分故意缺了一块，只是为了方便左手能高把位按弦。”

我拿起吉他，弹出几个高把位和弦为大家演示。

“民谣吉他一般用钢丝弦，主要用于民谣弹唱伴奏，而古典吉他则多用尼龙弦，声音相对来说比较沉稳浑厚，主要用来演奏古典吉他曲。

“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古典吉他与小提琴、钢琴一起并列世界三大经典乐器。”

“哇，真的啊？”

同学们很惊讶。

“是的。吉他虽然只有区区六根弦，表现力却十分强大，舒伯特曾经称吉他是‘六根弦的交响乐队’，而小提琴魔鬼帕格尼尼曾经一度痴迷于吉他，为了学习吉他，他甚至放弃了小提琴练习达四年之久，后来，他还写出了很多吉他曲，其中一些曲子到现在都有人演奏。”

同学们更惊讶了。

“虽然这把是民谣吉他，但是我破坏一下规矩，就用它给大家演奏一曲帕格尼尼作的吉他曲《中板》，这个曲子还有一个名字叫《沙龙小品》，大家一起来欣赏一下小提琴魔鬼创作的吉他曲是如何的美妙动听。”

听到要弹奏吉他，同学们一下子全部安静下来，偶尔有人移动桌椅发出响声都会被其他同学警告：“嘘——”

清澈的弦音如流水。第一部分如美人入席，端庄稳重，三根手指同时拨响一、二、三弦，大三和弦如冬日透过树顶洒向地面的细碎阳光，斑斑驳驳，摇曳生姿。泛音清净明丽，若有若无，引而不发，我最喜欢吉他泛音的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如果让这弦一直鸣唱，似乎真的可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第二部分快速的和弦如夏日急雨，让人应接不暇。事实上我每次弹奏此段时，总感觉手比心快，往往思想还未到处，手指已经代行宣示。高音明澈，低音浑厚，嘈嘈切切，大珠小珠，学生们也听得入了神。第三部分是第一部分的重复，但是指法全部变为轮指，想当年在学这一段的时候手指不知打了多少泡，很长一段时间走在路上右手都不自主地温习着这段的指法。低音弦每拨一次，三根手指要交替在高音弦上拨出相同的三个音，最开始是缓慢的，似乎是喃喃的絮语，然后越来越快，虽快却不匆忙。高音弦的三个音连成一片，颇似琵琶的轮指技巧，似温柔的倾诉，又像久远的回忆。乐句是重复的，但是指法的巧妙变化却让同样的曲调展现出完全不一样的风貌。琴声如泉声，潺潺而去，渐行渐远，渐远渐模糊。当最后一个音符在教室中落下的时候，同学们安静了数秒，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吉他的表现力是丰富的。不过吉他有一个特点，不知道大家觉察出来没有，就是它的音高与标准音高相比，要低一个八度。所以我们在吉他谱上弹一个中音C，同时在钢琴上弹一个中音C，你会发觉吉他弹出的音在钢琴上实际是低音C。因此吉他相比其他乐器，音调显得低沉、安静，从这个角度说，吉他是一种属于夜晚的乐器。在十七八世纪的意大利，男孩们经常就弹着吉他的前身鲁特琴在心爱的女孩窗下唱情歌。这种情况现在其实都还存在，所以吉他也有一个别名：爱情的冲锋枪。”

同学们大笑，有些孩子趁机起哄：

“×××，快去学吉他！”

我笑着让大家安静。

“其实古典吉他与民谣吉他有很大不同，但是因为我的古典吉他早已坏了，只有这把民谣，所以只能用民谣吉他来给大家弹奏古典曲子。说到古典吉他曲，稍有些了解的人都会马上想起一首曲子，这首曲子最早是一部法国电影《被禁忌的游戏》中的插曲，由耶佩斯作曲。由于这首曲子如此美妙动听，以至于脱离了电影，成为大家都喜爱的吉他名曲，甚至成了古典吉他的代表曲目之一，这首曲子就是——”

“《爱的罗曼史》！”

几个同学急不可耐大声说。

“对，那么现在我来为大家演奏这首曲子。”

听到要鉴赏这首曲子，好多同学忍不住鼓起掌来。待大家安静之后，我开始慢慢弹出第一个三连音。

很难说一首曲子给人的感受是怎样的。这首曲子我自从大学时学会，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弹过几百遍了，但是似乎每次弹奏，感受都不一样，有时是欢悦，有时是忧伤，有时是追悔，有时又是淡然。教室里，同学们把灯都关上了，窗外的灯光隐射进来，依稀能看见同学们的脸庞，教室里是安静的，只有铮铮琮琮的琴声，外面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喧哗的声音、桌椅搬动的声音，仔细听，还能听见学校外汽车驶过的声音，不过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我突然想起这首曲子最先出现的地方：电影《被禁忌的游戏》里面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宝拉，父母都死于德国飞机的轰炸，她逃到乡下，被一家农夫收留，并和农夫家的男孩米歇尔成了好朋友。目睹死亡的宝拉思念父母，并悲痛自己被打死的小狗，米歇尔告诉她可以为他们竖起十字架。之后宝拉还想为所有死去的小动物立十字架，深爱宝拉的米歇尔为了她冒险去教堂和墓地偷取十字架。事发之后，两个小孩成了村庄公敌，最后，宝拉被送进了孤儿院。

两个孩子在成人眼里触犯了大忌讳，几乎是罪无可恕的，可是又有谁在乎孩子心里的世界，即使它比成年人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的世界不知要单纯和明澈多少！

琴声絮絮，从《爱的罗曼史》到《小罗曼史》，又到《雨滴》《泪》《往事难忘》。

“由于能力所限，有很多高难的古典吉他曲我无法演奏，不过也希望大家能够领略古典吉他的美丽。”

“那唱摇滚吧！”

有同学提议。

“我们前面说过，20世纪发明的电吉他是吉他史乃至音乐史上的重大革命，它将吉他由一种属于月亮的乐器变成了属于太阳的乐器。我们在MV里经常可以看见电吉他的声影，不过很遗憾，我没有电吉他，而木吉他无法演奏出重金属摇滚的效果，因此，我只能用木吉他给大家演奏几首轻摇滚和民谣。”

同学们倒是不挑食，只要有得听就十分满足，大家一起鼓掌。

Take care I want to sleep

Take care I want to sleep

睡觉的人可以自由地飞

Take care I want to sleep

Take care I want to sleep

睡觉的人不容易流泪

子夜二时请你推醒我

告诉你我梦见了什么

七彩的天堂上竟没有

人去过的消息

人留下的痕迹……

（黑豹乐队Take Care）

第一节课时间到了，我们没马上下课，因为最后一首歌没唱完。其他班下课的同学挤在窗户边听，教室里漆黑，同学们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我想他们大概是很自豪很骄傲的。

向死而生

每次上课之前都是同学们自己的诗词鉴赏，不过现在的诗词鉴赏已经成为大家的分享课了，有同学鉴赏古诗词，也有同学鉴赏现代诗或外国诗，还有同学鉴赏歌曲、电影，上学期甚至有同学鉴赏《老子》部分章节，紧接着又有一位同学鉴赏《易经》部分章节，着实让大家大开眼界。不管他们鉴赏什么，一般情况下我预先都是不知道的。和其他同学一样，每次上课的时候都会有惊喜，这也是很美妙的事。

今天轮到小薇鉴赏，在同学们的掌声中她走上讲台，手里只拿着一张纸。

“我今天鉴赏的不是古诗词，也不是音乐或者电影，而是一篇文章。文章题目叫《酒的遐想》。”

很偶然的灵感，想到了酒。

第一个闯进脑海的是“把酒问青天”的苏轼，那个当年在月光下起舞弄清影，感叹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苏轼酷爱饮酒，他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非凡的气概啊！是酒赠与他的吗？“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还是默默地与江水、明月抒情吧。

喝醉了，美也，愁也。

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欧阳修真的醉了吗？如果他没醉，柳永一定醉了：“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哦，他好象已经醉醒。那江头的屈原一定醉了，彻彻底底的。“众人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我好像又错了，屈原说他没醉，嗯……哦！酒醉的人总说自己没醉……

让我仔细想想，一定有人醉过……

有了！辛弃疾醉过！“醉里挑灯看剑”，对！是他！他“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哦……还有那位“独上兰舟”“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李清照也醉在酒里。醉是酒的魅力，那愁思呢？

愁？不应该责怪酒吧？曹操说：“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李白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看来酒不是愁的梦……

慢慢咀嚼，细细推敲品味。

突然想到范仲淹，他说酒可以化作“相思泪”，为何？因为“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古人好像总醉在酒里，醉在梦里，醉在愁里……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看来醉了的人很容易醒来，但愁呢？“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李白的话道出了真理，就让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酒不醉人人自醉”“会须一饮三百杯”吧！

望着祖国大好山河容易醉，望着英雄当年“雄姿英发”容易醉，望着曹雪芹勾勒的儿女情长容易醉，醉得太多，醉得太美，醉得值得！又想起那句俗话：“酒逢知己饮！”就让我们为友人一醉方休吧！

思绪随意自然地来到那座小城——布达佩斯东北一百多公里的埃盖尔。在这块大地下藏着许多美酒，几百年……冷冷地静静地醉卧在地下，余秋雨说那是秘藏的醉意，连裴多菲和纳吉的热血都没能改变它的恒温，连两次大战都没能干扰它的美梦，埃盖尔醉得是何等的固执和执拗啊！

那些所谓阴暗中的心虚，曲折中的胆怯，陈旧中的慌乱将被赶走，即将消失灭亡，应留下的该是那位“酒尚温时斩华雄”的关云长吧？该是那位在天姥山吟唱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李太白吧？该是握剑长歌、醉卧沙场的辛弃疾、陆游吧？

我也被深深地灌醉了，醉卧在酒的酣梦里……

文章读完了，大家几乎听入了神。

“这篇文章写得好吗？”小薇问。

“好！”

“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吗？”

“不知道。”

“是我哥哥，今年刚上大学。”小薇得意地说。

大家十分惊讶，好多同学夸张地叫起来，小薇更得意了。

“我也想不到这么好的文章居然是小薇的哥哥写的，我想他的妹妹以后也会很厉害。”我走上讲台做点评：

“其实这篇文章很敏感地把握住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酒，也揭示了酒与咱们中国文化之间紧密的联系。咱们接触过的酒的文字不少，我们能不能在学过的诗文里举一些和酒有关的例子？”

有同学回答“一壶浊酒喜相逢”，也有同学提起“红酥手，黄藤酒”，还有同学提到“浊酒一杯家万里”，马上又有人补充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以及“琵琶美酒夜光杯”“绿蚁新醅酒”等。

“我觉得小薇今天是特意为我们准备了这篇文章的，因为我们今天要学习的就是一首与酒有关的诗：《短歌行》。”

第一遍朗读的时候，有同学把“譬如”的“譬”念错了，我在黑板上进行了纠正。之后让大家再齐读一遍，整体状态好多了。

“这首诗第一句起句就不凡。‘对酒当歌’，唱歌似乎应该是欢快的，可是大家看整首诗是不是一直很欢快呢？”

同学们回答不是，诗歌很快就转入对人生短促的感慨。

“人生短促，其实是相对来说的，我们总会觉得生命短暂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那么曹操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同学们纷纷回答做大事、统一天下、消灭割据等。

“为了统一天下，曹操目前最迫切的事情是什么？”

同学们回答是求才。

“从哪里开始转入对贤才的渴慕的？”

大家回答是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里。

“大家可以参看注释，这首诗原来是情诗，作者把情诗化用过来，用男女之情表示求贤若渴，也算是一个创举吧。

“那青青的衣领，我悠悠的心，因为你的原因，我一直沉默到现在，美丽的鹿鸣叫着，悠闲地吃草，我有很多朋友，能够在一起欢聚一堂，演奏着迷人的音乐。作者写得何等美丽！似乎作者也由慷慨激昂转入了柔情蜜意。”

剩下的部分，我让同学们再次朗读，然后先口译大致内容，再理解含义，一路顺畅，我们一起来到了最后一节：

“最后作者发出了一个召唤：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举周公的例子作结，气势是宏大的，意义是深远的。有人曾说这是一种霸气，我觉得说得很好，作为一世英雄的曹操，其霸气是人所共知的，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胸怀开阔、充满霸气的诗。”

接着我们又把整首诗朗读了几遍，第二遍的时候，我让大家把书合上，我说上句，同学们对下句，大家在互相提醒下，一下子就对上了，接着我要同学们说上句，我接下句，大家也能够顺畅背出。第三遍则要大家一起背，虽然还有一些同学有点磕磕巴巴，但是绝大多数同学都基本能背诵。

“你们看，背书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我笑着说。同学们发现几分钟就能把一首诗背下来，也觉得很得意。

“在这首诗中，作者表现的是一种求贤若渴的心境。但是我们发现，这首诗起句很有意思。‘对酒当歌’，给人感觉应该是慷慨激昂，但接着就说‘人生几何’。大家刚才说了，这首诗其实是从忧愁写起的，什么忧愁呢？”

“人生苦短。”同学们回答。

“对，作者开篇之后便感叹人生几何，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每个人，无法避免的是死亡。我一直以为，中国缺少死的教育。面对死亡，每个人的想法与感情都不一样。也许有些人会觉得死亡迫在眉睫，而有些人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有些人则觉得‘尘归尘，土归土’。不同人对待死亡的做法是不一样的。曹操对待死亡，看到的是自己功业未就。陆游在死之前，放心不下的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我走下讲台，把印好的资料给大家：

“这篇文章是我五六年前写的，今天早晨在上课之前我突然想到，我们也许可以从曹操的《短歌行》和这篇文章中，获得一些关于生命的启示。我给大家读一下这篇文章。”

等　死

很久以前，看过一篇散文，文章里说：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排入了一个漫长的队列中。队列太长，移动得太慢，为了消磨时间，男人们开始抽烟，互相聊天；女人织起了毛衣，扯起了家常琐事，队列缓慢地，却是一刻不停地移动着，队列的终点，是死亡。

已记不清第一次看见这篇文章时的感觉了。只记得很久以后，脑中萦绕的都是两个字：“等死”。死显然不是人生的目的，但从时间的推移上说，却是人生绝对的终点。虽然有人说后代是自己生命的延续，但是能继承祖业以至彪炳千秋的人其实并不多，这牵涉到太多的教育问题，不一定万事尽如人意，当告别这世界时，自己的学识、情感、内涵以及自己未能完成的事都不得不无奈地和躯体一起同这世界告别，去体会一种真正的终点的来临。

队列很漫长，但仍在不停地前进，终点是死亡。终点似乎离我们很遥远，但它一旦来临时，我们除了嗟叹时间的无情之外别无选择，就像一首曾经红遍大学校园的歌中所唱的一样：“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死亡或远或近却毫无例外地摆在我们的面前，也许有人会悲叹人生如梦，有人会觉得世事无常，还有人会看破红尘、及时行乐，也有人会因死亡就在眼前而认识到人生的短促，于是抓住现在，干好自己应该干好的事。

曾经看过一则资料，一个外国人，在十多岁时就将自己一生中应该干的事列了一张表，内容从娶妻生子到攀登珠穆朗玛峰、漂流尼罗河、读完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共有一百多项。从这张表定下来之后，他就按照表中所列的去完成每一件事。应该说，这是一个拥有完整、健全的生命感的人，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并且以死亡来激励自己，从整个生命的角度来认真看待每一天。一个人拥有生命并不容易，而拥有整体意义上的生命就更不易。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待死亡，但用什么方法等待，拥有完整人格的人和一般的人的区别无疑是巨大的。

明朝有一位叫景清的御史大夫曾向一位朋友求借秘本而不得，后来，景清答应明晨即还才得以如愿。谁知一夜之后，景清竟矢口否认借书之事，结果引起争执并对簿公堂。公堂上，景清因能背诵全书而被认为是书的主人，而他的朋友因不知一词反被斥退。胜诉后，景清将书归还原主，原来他只是想借此奉劝朋友应抓紧时间利用书籍，不能藏书而不读。这与随园主人的“书非借不能读也”倒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又想，景清的那位朋友若不久于人世，他面对自己满屋未翻过一页的藏书，面对自己很多未实现的夙愿，会作何感想？

队列很漫长，却在一刻不停地前进，终点是死亡，对我们来说好像是遥不可及的死亡。很多人青年时后悔自己少年时蹉跎了岁月；中年时嗟叹自己青年时虚耗了光阴；老年时回首自己一生几乎无从圈点，将别人世时更是遗憾有太多的夙愿未偿。因为他们都忘了，自己从出生那一天就在等待死亡，等待那场无法逆转的谢幕。人生有太多的明天，有太多的假设，我们却没想到有那么一刻，没有明天，没有假设，有的只是对自己生命和灵魂的反省。基督教常用最后的审判来警醒世人，而生命却用死亡来警醒我们每一个人：也许那最后的号角还很遥远，但它在不可阻挡地逼近，没有明天的日子，会来临的。

面对自己未读完的藏书，面对自己未完成的夙愿，面对自己未兑现的诺言，死亡在逼近。但在我们等待死亡的时间里，还来得及坐下来读完我们没读完的书，学完应该学完的功课，干好应该干好的工作；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还来得及洗完堆了几天的衣服，在天晴时买一束鲜花，在劳累的妻子耳边说句体贴的话；我们还来得及给远方的父母写封信，告诉年幼的孩子你爱他（她）；我们还来得及给受到无辜伤害的人一点同情，让要好的朋友分享一份快乐。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面对死亡，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但时间也在慢慢地减少，因为我们一直就排在一个队列中，队列移动得很缓慢，却在一直不停地移动，队列的终点，是死亡。

文章读完了，我继续说：

“其实，说到死，中国人总是比较忌讳。忌讳可以理解，但没有必要。大家是否想到，这些诗篇的作者很早就离开了我们，但是他们为我们留下了这么宝贵丰富的遗产，他们为自己的生命涂沫的亮色，足以永生。

“我曾经对有些同学说过：做人要‘胸有大志’，要‘鼠目寸光’。在立下志向之后就别再去想太远的事情，而是认真过好当下。当你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告诉自己，我要过好这一天，晚上临睡的时候，告诉自己，今天我过得很好。

“人生只有一次，我们总觉得时间还很多，但有些人就觉得，死亡就在眼前，生命应该珍惜，而珍惜最好的方法是行动，不管是做大事业还是做小事情，包括去亲近、享受生活。这样，至少咱们会少点遗憾。”

下课铃响了。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下课！”

孩子不背朱自清

涛涛上初中了，在我们学校初中部住读，不过老师的要求似乎与小学也没有两样，依旧要求每周回来家长督促检查作业，还要家长签字。不同的只是初中比小学多了几个学科。

周日是我一周中唯一能睡懒觉的日子，通常我起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在做作业了。这天我起来，看见太太脸色很不高兴，我以为是怪我起床晚了，一问，才知道母子俩斗气了，原因是老师要求背诵朱自清的《春》，涛涛打死都不背，问他为什么不背，他也不说理由。

我有些奇怪，在学习上，涛涛有时候会有些偷懒，但是绝对还没到敢和老师以及我们对着干的地步。比如他背英语单词很吃力，每周回来我都按照老师的要求给他听写，有时候还擅自增加一些内容，也没见他有什么反感，至于语文，我一年前教他背杜甫的《蜀相》，一年后没有任何提醒他仍然能流畅背诵。可是今天为什么他居然敢坚持不背？

我走到书桌旁坐下，涛涛在做其他的作业。我问他：

“怎么了？为什么不背？”

“不为什么！”

孩子似乎很抵触。

我笑了：

“做任何事总有一定的理由，能不能说说你的理由？”

过了一会，孩子回答了三个字：

“不喜欢。”

听到这三个字，我突然在心里问自己：涛涛会喜欢朱自清吗？

涛涛爱跑爱跳爱打球，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喜欢NBA，喜欢军事。我给他订了军事杂志，他每次回家就趴在床上看，还把里面的插页贴到卧室墙上，整面墙几乎全是AK47、M4、AUG这些“军火”，成天跟我聊二战，聊特种部队，聊7.62mm口径与5.56mm口径的区别，每周回来首先问的是这周末我是否带他去玩WG（War Game，一种生存游戏）。

他也不是不喜欢看书。我给他买的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亮剑》，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多遍，太太给他借了金庸的武侠小说，有时候他会在卧室里看到夜里十二点，直到我们干涉才关灯睡觉。前几天我还跟太太商量，等他看得差不多了，给他介绍魏智渊老师写的金庸点评系列文章，虽然他是站在教师学者的角度点评，但是相信对孩子也会有些启发的。

而这样一个孩子，不喜欢朱自清难道不也是正常的吗？《春》里面大量的叠词，在孩子眼里近乎儿语，而被别人当孩子看，这是正处在青春期的男孩子最忌讳的，另外，文章里很多措辞风格阴柔，刻薄点说甚至近乎娘娘腔，男孩子对这样的文章反感是正常的，要是完全喜欢，也许才值得担忧。我猜想，涛涛不背《春》的真实原因就在此。

令人担忧的是，我们的教育甚至教材的女性化倾向，对男孩子的成长可能会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这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听到的一句话：“拯救男孩”。

可是，我现在面临的任务，却是拯救涛涛的作业。

我坐近一些，笑着说：

“其实我也不喜欢，因为他的文章很女气。”

孩子惊讶地看着我，点头说是。这证明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其实这篇文章还好些，有一篇《绿》，当年我读的时候就像生吞了十个生鸡蛋似的，腻得发慌。”

涛涛没有看过这篇文章，不过他想象得到那种感受，笑了。

我知道我后面的话其实也很无力了，无非说这是教材，必须背诵，老师的要求得执行，你还得面对考试之类，我并没有把握能说服孩子。但是面对作业这样的原则性问题，我想还是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坚持这种温柔的坚定。

过一会儿，太太来跟我说，孩子答应背诵，只是今天时间不够，想先只背前几个自然段。我说可以，但是回学校之后一定要背完。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老师要他们写考试总结，然后家长签字。涛涛的作文被扣了几分，他似乎对此耿耿于怀：

“我的作文虽然现在还赶不上爸爸，但是至少比朱自清强了……”

我差点喷饭：小子狂妄，居然把我也拖下水！

签了字后，我突然又想：难道我喜欢朱自清吗？我有不喜欢他的权利吗？

小小古诗鉴赏家

前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说的是多阅读经典作品，即使还不能达到创作的高度，也至少能够进行一些简单的鉴赏了。在给天天讲了一些诗词之后，有一天我惊奇地发现，天天居然也有了一些基本的诗歌鉴赏能力。

因为涛涛上初中住校，所以平时的诗词故事我只能给天天一个人讲了。这天晚上，他做完作业，在自己房间里看书，过一会儿，天天拿着一张小卡片跑到我面前：

“爸爸你看这首诗真好玩！”

我拿过来一看，是他的唐诗小卡片，上面是张打油那首“流传千古”的诗：

雪　　诗

张打油

江上一笼统，

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肿。

我笑了，问天天：“为什么好玩呢？”

天天还说不出好玩的理由，只是说：“反正感觉就是好玩啊！”

我没有再追问。过了几天，我带天天到街上买水彩笔，走在街上，天天又提起了那首诗：

“爸爸，那天那首诗真好玩哦！”

我很惊奇，他居然还对这首打油诗念念不忘，那我何不放手让他讲？因此我对天天说：“要不天天给爸爸讲一下？”

讲了那么久的诗词，天天对“诗歌鉴赏”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首先他大声给我背了一遍，然后学着爸爸逐字逐句耐心讲解：

“第一句是说下大雪了，雪下得到处都是，江水上也是，所以叫‘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是说井边也有雪，只剩下井口一个黑窟窿。第三句是说雪下在黄狗身上，黄狗就变成白狗了，雪下到白狗身上，白狗都变胖了，这里肿就是胖的意思。”

天天的解释居然十分准确！

“哈哈，这首诗是真的很好玩啊！”我笑着说，“不过，有一种说法是‘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那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下大雪啊，天地都茫茫一片，所以叫‘天地一笼统’。因为满地都是大雪，大地啊、山啊、河流啊，都变成白的了，只有天空是黑漆漆的，所以有人说，窟窿不是说水井，而是指天是漆黑的。”

“哦，是这样啊。”虽然跟自己的观点不一样，但天天还是虚心接受。不过我更喜欢天天的“解读”。

“这首诗好好玩哦！”天天念念不忘的是这个。

天天还太小，我无意给他讲打油诗以俚语俗语入诗，不讲究平仄对仗之类的术语，只是简单地说：

“是啊，所以，后来人们把一些写得不像诗的顺口溜就叫作‘打油诗’了，‘打油诗’就是从这里来的啊。”

这件事让我看到，虽然天天还不能说出这首诗让他觉得好玩的原因，但是他已经很清楚地发现，这首诗和我们平常见过、讲过的诗不一样，而且是好玩好笑得不一样。这说明，天天已经有了初步的古诗词语感，对古诗词中经常出现的语言、意象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和体会，正因为如此，所以一首又是“笼统”又是“窟窿”，又是“狗”又是“肿”的低俗可笑的诗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首诗太好玩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过了没几天，就下雪了。

关于南国的记忆，很少有能够与雪拉得上关系的，今年却是个例外。

我在学校，看见雪从天上飘飘洒洒下来的时候，就想到天天一定会很高兴。果然，从学校回来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告诉我：“爸爸爸爸，今天下雪了，老师还带我们到外面去玩雪！我终于看到美丽的雪了！我从来没看过呢！”我仔细一想，的确，天天从生下来，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下雪。

看到天天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灵机一动：

“那爸爸给天天讲一个赏雪的诗词故事好不好？”

“好啊！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我笑了，看来低俗的东西人总是接受得容易一些。

我提醒天天：“其实我们还讲过其他的关于雪的诗歌，比如柳宗元的——”

我还没说完，天天就接嘴说：

“就是就是，柳宗元写过《江雪》！我们还看过‘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我赞许地摸着天天的头，继续说：“不过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几个小朋友下雪写诗的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世说新语·言语》中谢太傅与子侄赏雪：

咏　　雪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左将军王凝之妻也

［释义］一个寒冷的雪天，谢太傅把家人聚会在一起，跟子侄辈的人谈诗论文。忽然间，雪下得紧了，太傅高兴地说：“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像什么呢？”他哥哥的长子胡儿说：“跟把盐撒在空中差不多。”他哥哥的女儿道韫说：“不如比作风把柳絮吹得满天飞舞。”太傅高兴地笑了起来。谢道韫就是谢安哥哥谢无奕的女儿，后来是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由于牵涉很多天天不熟悉的古人，因此我索性隐去了这些人的名字，直接给天天讲：

“古代，有一家人姓谢，家里有很多小朋友。一天，大人在跟小朋友们玩，突然下雪了。于是就问他们：‘这下雪像什么啊？’一个小男孩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意思是说：下雪就像往空中撒了一把盐巴一样。差就是差不多的意思，可拟，就是可以比较，就是很像的意思。天天说这个写得好吗？”

天天想了一下，说：“嗯，我觉得好。”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都是白色的，很像。”

我接着讲：

“这时候，一个小女孩说：不对不对，不像撒盐，应该是‘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个小朋友的意思是说：下雪就像是春天来了，柳絮随着风一下子就飘起来了啊。天天觉得这个写得好吗？”

“嗯，这个写得也好。”

“那你觉得哪个更好呢？”

“都好。”天天似乎不愿意得罪人。

“呵呵，当时的人觉得那个小女孩写得更好。”

“为什么呢？”

“你想呀，要是撒盐的话，一下子就掉到地上了，但是柳絮很轻啊，于是就在空中随着风飘呀飘呀，慢慢地落到地上，你说是不是更像下雪呢？”

“嗯，”天天想了一下回答，“这个是要好一些。”

我没有对天天的评论做评价，因为两种观点都有自己的理由，我的任务只是把别人的观点尽量客观地呈现在孩子面前，重要的是孩子能够根据自己的观点进行分析和判断，这本来就是一种鉴赏活动。事实上，这段文字是人教版初一上册的课文，不知道现在还上小学的天天，以后在课本里看到这则故事的时候，是否还能记起，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头，我们父子俩手牵着手，聊着这个写赏雪诗的故事呢？到那个时候，他会认为前面一句好一些，还是后面一句好一些呢？

第十章

野旷江清孟浩然

周一上午第一节是10班的语文课，走进教室，全班就爆发出一阵掌声，不过我知道这掌声不是为了我，而是有请今天进行诗词鉴赏的星灿同学的。我跟着一起鼓掌。掌声中，星灿走上讲台，打开已经准备好的课件：

孟浩然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李清照说：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星灿是那种爱说爱闹爱开玩笑的男生，和班上同学关系都很好，连作诗词鉴赏也忘不了拿班上同学开涮：

“下雨了，孟浩然这样说，李清照那样说，如果是我们班的单琦，他只会这样说：‘下了一夜暴雨，大院里栀子花肯定开了，待俺偷些去学校泡MM。’”

大家哄笑，单琦也大笑。星灿继续讲道：

“这就是我们和唐宋才子的差距，这就是我们对待人生的现实主义态度。

“所以一首《春晓》，历经千年，妇孺能诵。而单琦的栀子花，只能被班主任当作他斑斑劣迹的证据，使他有幸得到班里最后一个加入少先队的荣誉。私以为孟浩然、李清照的伤春惜花，与单琦送花给MM的行为有异曲同工之妙，不都是对美好的向往？单琦不过是将他们的想法付诸行动而已。”

得到平反昭雪的单琦急忙点头：“就是就是！”

杜星灿看着幻灯片，继续讲解孟浩然生平：

孟浩然，公元689年生，襄阳（今湖北襄樊）人，终身不仕。

唐宋两朝，一生没有入仕的大文人不多，孟浩然和姜夔比较典型。在当时看来，二人都满腹牢骚、痛不欲生；现在看来，没当成官未必是件坏事。诗人做官，就跟军阀做诗一样，结果都好不了。

四十岁之前的孟浩然比较可爱。那时候他是真正地不愿入仕，长年隐居在襄阳附近的鹿门山，此地也曾是三国时庞德公的隐居地。也许唐朝的隐士都比较牛，何况像孟浩然这样诗名在外的隐士。想想那时候的读书人也真是矛盾——既向往魏晋高士的隐逸之风，又希望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匡国济世。奈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王士源《孟浩然诗集序》称他“骨貌淑清，风神散朗”。魏晋南北朝时期，高士名流除了腹中才学以外，飘逸俊朗的外貌气质也是个非常重要的标准，谓之“美颜不裹痴骨”。唐朝的士子对名士的评点，深受魏晋遗风影响。自然，像孟浩然这样“风神散朗”、品行高洁的隐逸诗人，在当时是很为世人倾慕的。李白、王维、王昌龄、张九龄等名士都与孟浩然有交往。

狂傲如李白，在《赠孟浩然》诗里对前辈也是狂拍马屁：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连李白都叹“高山安可仰”，可见孟浩然在当时诗坛的江湖地位。想必那段田园隐居的日子，孟浩然过得也是恬静悠闲。最能体现他诗歌风格和闲适心情的当属《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幻灯片一张张放着，星灿不紧不慢地讲着，我很惊讶，他哪里找到这些资料的？

星灿继续娓娓道来：

四十岁那年，孟浩然对人生的态度突然有了很大的转变。也许是生计无着，也许是其他原因，孟浩然赴长安应进士试。初到长安，这样一位高士，名流公卿自然争相邀请赴宴。一次在太学的宴席上，士子们赋诗作乐，孟浩然一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钦服，嗟其清绝，咸搁笔不复为继。后世温庭筠的“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皆是千古名句，可词境都与孟浩然的“疏雨滴梧桐”雷同，应该是从孟浩然此句中化出。

《唐才子传》中讲了一个王维帮孟浩然的故事：一日王维邀孟浩然至内署商较风雅，突然闻报玄宗临幸。孟浩然也是个土包子，惊慌之下钻入床底躲避。王维不敢欺君，据实奏闻。玄宗素闻孟浩然大名，只是一直没有见过，就命孟浩然出来拜见。帝问曰：“卿将诗来耶？”本来多好的一个机会啊，皇帝都仰慕你的诗名，让你现场做诗一首。你随便写首歌功颂德、感叹盛世逢明君的诗不就结了。皇帝一乐，赏个四品五品的官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可叹我们灰头土脸的孟夫子啊，估计床底下钻进钻出的，脑袋被床架子撞出包了，脱口吟出：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八句诗，哪一句都是牢骚。王维在边上估计脸都绿了。也就是我们的盛唐皇帝气度大，倘若换作乾隆，孟浩然九族之内的阿猫阿狗都要被诛杀殆尽。玄宗虽没有龙颜大怒，闻之却很是不悦，曰：“卿不求仕，朕何尝弃卿，奈何诬我！”玄宗最后倒也没难为孟浩然，只是“命放还南山”。孟浩然离开长安时的心情是凄苦失落的，他曾给一名叫远的僧人写信：

秦中感秋寄远上人

一丘常欲卧，三径苦无资。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

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台上的星灿还在如数家珍似的讲着，台下的同学已经听入神了，连对唐诗算是比较了解的我都觉得大开眼界。

一节课已经过去大半了，台上的星灿用眼神询问我，我向他点头，鼓励他继续讲下去。这样由学生讲的诗歌讲座，我们能遇见几次呢？星灿点开下一张幻灯片，继续讲述：

“孟浩然内心当然还是想当官的，在吴越的时候，他向张九龄献《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一诗，以求引荐录用。”

屏幕上出现了这首诗。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大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辑，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这首诗我们在初中学过，大家一起朗读一遍！”

星灿表现越来越自如，居然像老师一样指导朗读了。全班同学朗读结束之后，星灿继续讲解：

“中国文人往往在保持自己的清高和沦为朝廷的帮闲之间挣扎，而越是在专制社会的早期，这种挣扎越是明显。一方面诗人高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以个人的才华对抗整个专制机器；一方面又经常自比作妻妾甚至妓女，向丈夫（皇帝或权贵）倾诉被抛弃之后的衷肠，从屈原《离骚》到白居易《琵琶行》莫不是如此。而干谒诗更大多是低声下气卑躬屈膝，有些甚至有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之嫌，例如朱庆馀向张籍打听考题的《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不惜把自己比作洞房花烛之后要见公婆的新媳妇，惴惴不安问老公：‘我要怎么样化妆才能得到公婆的欢心呢？’这种臣妾式的视角，在唐代干谒诗中是屡见不鲜的。

“而孟浩然的这首诗起句即极有气势，作者的视角绝不是仰视，至少是平视，甚至像是俯视：浩荡的八百里洞庭奔来眼底，波涛和着作者胸中的一腔壮志翻滚奔腾，水天一色，不由得使人想到，庄子所说的鲲化为鹏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景象马上就会出现在眼前。在这样的豪气面前，不论是曾经让司马相如为之倾倒的云梦泽，还是稳如磐石的岳阳城都已经消失在眼角的余光之外。而干谒诗的主体部分：求官，作者也写得极其含蓄而别致，以渡水无舟委婉地向曾担任宰相的张九龄倾诉自己无人引荐之苦，以耻于端居言自己报国之志，与那些作女儿态低声下气的邀官者自不可同日而语！最后一句以羡慕垂钓者收束，干净利落，不着痕迹。”

我突然觉得这段似乎很眼熟，一时竟然想不起哪里见过，再仔细一看，居然是我《在唐诗里孤独漫步》里的原文！下面也有同学露出会心的微笑，想必他们也看出来了。

星灿调皮地看了我一眼，开始讲孟浩然的去世：

“公元740年，王昌龄从流贬的岭南被召回，途经襄阳，访孟浩然，相见甚欢。孟浩然因纵情饮宴、食鲜，引发背疽而死。以性命相赠知己，也算死得其所。”

鉴赏接近尾声，星灿点开最后一张PPT：

本鉴赏主观思想及评论大多摘自金满的《我的唐宋兄弟》及夏昆的《在唐诗里孤独漫步》，如有雷同，纯属荣幸！

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星灿走下讲台。我走到前面进行点评：

“我曾经在《在唐诗里孤独漫步》的后记里写过，我高二的时候喜欢上了诗词，一直过了二十年，才终于写出一本不成样子的小书。而星灿同学在高一就对孟浩然有如此的了解，他很聪明地将别人的成果拿来为己所用，而且很显然进行了消化吸收并重新做了安排整理，整个鉴赏就是一个孟浩然的专题讲座，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我不得不说，比我高中的时候厉害多了！”

我的赞美是由衷的：

“这时候，我似乎更理解了韩愈的那句话：‘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我有理由相信，星灿，还有我们其他的很多同学，当你们到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一定会远远超越我，让我们拭目以待！”

民主就是保护少数人的

瑶子最害怕蛇，这是我从她同寝室婷婷的周记里面知道的。

那周记写得颇为夸张，说瑶子不仅害怕真蛇，连玩具蛇都害怕。有一次，婷婷在寝室练二胡，瑶子好奇地拿过来瞧，当意识到二胡的共鸣箱是用蛇皮蒙的时候，她吓得大叫一声，脸色刷白，跳到床上角落，浑身发抖。不知道这个描述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瑶子似乎有些神经过敏。这孩子可能对蛇有些心理障碍，不过我们也没有能力帮助她，可能只有求助于心理医生。婷婷还在周记里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文苑下次的鉴赏就要鉴赏蛇。

我们的鉴赏课，本来最初是诗词鉴赏，后来我允许孩子们鉴赏歌词、音乐、电影等其他内容。准确地说，鉴赏课变成分享课了。下午我两节课连堂，第一节下课之后，我在办公室休息，婷婷过来跟我说，下节课准备鉴赏的同学没有准备好，因此文苑自愿上去填补空缺，给大家鉴赏蛇。我说：瑶子不是很害怕蛇吗？婷婷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到时候叫她闭上眼睛就行了。我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妥，就叫婷婷把文苑找来。

文苑来后，我问了她情况，她说自己的确已经准备好鉴赏蛇了。我问瑶子怎么办，文苑没有回答。

我问文苑能不能换一个主题，婷婷有些不满意地说：“你说的，想讲什么就讲什么啊，这样不是不民主了？”

我突然说了一句很没头脑的话：“你们知道，要请别人吃饭的话，想确定吃什么，最礼貌的问法是什么吗？”

两个孩子请客的经验显然还不丰富，也没有想到我问这没头没脑的话干什么，一时回答不出来。

我说：“很多人都问：你喜欢吃什么？其实这样的问题是很难有答案的，因为对方多半会说：随便。而另一种问法则很能体现对人的尊重：你不能吃什么？前几天我请朋友吃饭，其中有一个朋友是藏族，民族习惯不能吃鱼，所以我们其他人再喜欢吃鱼，也不能在她在的时候点鱼。有一次，我也请两个外国交换生到我家吃饭，幸好我事先问他们有没有什么不能吃的，结果一个孩子说他是犹太人，不能吃猪肉。原先我计划给他们包饺子，后来只好改成水煮牛肉了。”

两个孩子若有所悟，开始点头。我继续说：“民主并不是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那样只能是多数暴政。我的理解，民主就是保护少数人的。这里的少数人并不是指掌握权力的那帮人，而是指在社会中最有可能受到损害的人，比如说弱势群体。文苑为这次鉴赏准备了很长时间，我知道，今天应该鉴赏的同学没准备好你主动提出补上，这种主动性和勇敢是我一向欣赏的。不过我觉得，我们必须考虑到瑶子的感受，即使我们觉得她的感受是没有必要甚至不对的，但是这感受对她来说却是真实的，只要有一个人因此而受到伤害，我们的做法就应该重新考量，你们觉得呢？”

两个孩子很聪明，更善良，点头同意了我的意见。

上课了，我走进教室，宣布今天的鉴赏暂时空缺，我告诉了同学们事情的原委，也再次重复了我的观点：民主就是保护少数容易受伤害的人的。

给鲁迅挑刺

据说中学生语文有“三怕”：作文、文言文和周树人。尤其是第三个让很多同学视为畏途。因此上周说要讲鲁迅的《拿来主义》，有同学苦着脸叫：“又是鲁迅啊？”我们刚学过他的《祝福》，不过，这似乎并不是学生苦恼的主要原因，从小学到高中，他们学习的鲁迅的文章实在太多了，似乎已经产生了审美疲劳。

《拿来主义》已经讲到第二课了，有关的知识点已经基本理清楚，按照常规，这篇课文也该结束了。但是我决定不急着结束，而是跟同学们讨论一下鲁迅。因此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从小学到现在，你们学习了那么多鲁迅的文章，你们喜欢鲁迅吗？”

“不喜欢……”

学生拖着声音齐声回答，异常的一致。

“为什么不喜欢？”

“看不懂！”

几个学生大声回答。

“这个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吧？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懂，所有东西都是从零开始，那么你们可不可以说你们不喜欢一切知识呢？”

“他的文章讲的很多事情我们根本不知道！”

有学生又说。

“你们学的历史难道不都是讲你们出生以前的事情吗？哪件事你们原来就知道呢？”

有同学在笑。

“鲁迅文章有些语言太怪了，说是现代文，但是很多跟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

文苑思考了一下说。

“这个理由我觉得有些道理，不过这也是有原因的。鲁迅那时候白话文刚刚起步，他自己本身就是中国白话文的奠基者之一，所以我们会发现鲁迅有些文字还有文言文的痕迹。比如《为了忘却的纪念》有一句：‘我的绝不邀投稿者相见，其实也并不完全因为谦虚，其中含着省事的分子也不少。’这句话第一个‘的’字，作用就是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独立性，这种语法现象在古文中很常见，只不过古文一般是用‘之’字，比如‘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而现代文已经不这样用了，所以我们现在看起来觉得很别扭。还有一些词语，那时候的说法也与现在不同，比如说‘介绍’他讲成‘绍介’等。不过这一点我们应该理解，如果没有鲁迅、胡适等人在白话文上的探索，也没有我们今天白话文的广泛使用。”

有同学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鲁迅的文章是不是就没有缺点了呢？”

大家摇头。

“那么，我们就以《拿来主义》为例，从文章思路、论证严密性、论据合理性等方面来给鲁迅挑下刺，找找里面的问题如何？大家分组讨论。”

一听说分组，教室里马上响起了热烈的讨论声。我走下讲台巡视，有些组讨论得很热烈，甚至发生了争论。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每个组推举代表发言。前面的组大多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到艾力克这组的时候，艾力克代表本组发言：

“我觉得《拿来主义》这篇文章在论证上有严重漏洞。”

大家一听“严重漏洞”这个词，都急忙竖起了耳朵，我也鼓励艾力克讲下去。

“文章最开始提的‘闭关主义’，之后又谈‘送去主义’，然后又讲‘抛给主义’，都是关于如何对待外国文化的错误的观点做法，但是最后大宅子的比喻，很显然是关于如何对待本国文化遗产的，所以前后论证的论题不一样。”

我听在耳中，内心着实为艾力克阅读的仔细和思维的缜密叫好。

“大家同意他们组的观点吗？”

有同学说同意，有同学说不同意。说不同意的同学说这两个都是一个问题，不算论题发生变化，艾力克和他们组的同学起来反驳，说一个是对国外，一个是对国内，怎么算同一个问题。

等他们争辩完，我说：

“我赞成艾力克的说法，虽然这两个问题同属一类，但是它们并不等同，就像你和你哥哥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但是你们并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这篇文章前面论述的是对待外国文化的错误思想和做法，按照常理，结论部分应该给我们指出对待外国文化正确的做法，但是最后使用的‘大宅子’的比喻，其实更像是论述如何对待本国文化遗产，因为它使用了一些词语如‘祖上的阴功’‘合法继承’等，而里面的东西，‘鸦片’‘烟枪烟灯’‘鱼翅’‘姨太太’等也是中国传统色彩很强的东西，比喻的也应该是传统文化中的各个部分。这样看来，这篇文章的确论证上出现了很大漏洞。”

有同学似乎还是没有想通。

“举个例子：我写一篇文章，前半部分全部是在讲吃早饭的重要性以及不吃早饭的危害，可是在结论部分我并没有告诉大家应该怎样吃早饭才有利于身体健康，而是谈应该怎样吃午饭。大家认为这样的文章论证是严密的吗？”

有同学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有同学禁不住为艾力克和他们组的观点鼓掌。

发言继续，轮到单琦一组的时候，单琦起来代表发言，鉴赏时一向侃侃而谈的他这时候有些期期艾艾：

“我们觉得有一个地方鲁迅说得太绝对，但是不知道我们说的是不是正确……”

“我们挑鲁迅的刺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全部正确，讨论而已，发表自己意见最重要。”

我鼓励他说下去。

“他说大师们去欧洲办展览是‘送去主义’，但是我们觉得现在也有很多中国艺术家在外国演出办展览，好像不应该这样说吧？”

单琦说着脸上露出费解的表情，有些同学被逗乐了。

“你们的观点很好啊，”我示意单琦坐下，“艺术品送到国外办展览并不是说就不拿回来了，至于艺术家到国外演出，那也是传播中国文化，但是鲁迅这里的用语过于尖刻，‘活人代替了古董’，我个人也不是很喜欢。虽然他所说的是我们缺少了拿来的精神，但是走出去与请进来并不矛盾，不能因为缺少拿来就否定走出国门与外国文化进行交流的做法。”

剩下几个组都陆续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接近下课，我做简单总结：

“刚才大家的发言我们可以看到，鲁迅的文章也是有硬伤，或者有时代局限的，当然我们并不能苛求前人，但是至少我们可以不迷信前人。我希望大家注意一点，当你提出不喜欢某个作家或者某种文风的时候，需要有真实的依据和客观的判断作为支撑，并不能说因为不懂，所以不喜欢，这只能表现自己的无知。鲁迅不是完人，正如我们不是完人一样。大胆的质疑、客观的评价、细致的推理、准确的判断，才是我们进行文学批评应该秉承的正确的方法。对文章如此，对人也是如此。鲁迅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他对国民性剖析的深刻也是无人企及的，我读书的时候也不是很喜欢鲁迅，但是当我年龄日长、经历日多之后，我才越来越发觉鲁迅的伟大。”

我打开幻灯片：

“我博客里面摘录了一些我喜欢的鲁迅的文字，在这里与大家分享，也许我们透过这些文字，能够看到一个更真实的鲁迅，一个对中国爱之深、对中国的不足恨之切的鲁迅……”

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北京通信》

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

——《忽然想到》

他们是羊，同时也是凶兽；但遇见比他更凶的凶兽时便现羊样，遇见比他更弱的羊时便现凶兽样。

但是，在黄金世界还未到来之前，人们恐怕总不免同时含有这两种性质，只看发现时候的情形怎样，就显出勇敢和卑怯的大区别来。可惜中国人但对于羊显凶兽相，而对于凶兽则显羊相，所以即使显着凶兽相，也还是卑怯的国民。这样下去，一定要完结的。

我想，要中国得救，也不必添什么东西进去，只要青年们将这两种性质的古传用法，反过来一用就够了：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忽然想到》

谁说中国人不善于改变呢？每一新的事物进来，起初虽然排斥，但看到有些可靠，就自然会改变。不过并非将自己变得合于新事物，乃是将新事物变得合于自己而已。

——《补白》

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

——《谈所谓“大内档案”》

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小杂感》

成吉思汗“入主中夏”，术赤在墨斯科“即汗位”，那时咱们中俄两国的境遇正一样，就是都被蒙古人征服的。为什么中国人现在竟来硬霸“元人”为自己的先人，仿佛满脸光彩似的，去骄傲同受压迫的斯拉夫种的呢？

倘照这样的论法，俄国人就也可以作“吾国征华史之一页”，说他们在元代奄有中国的版图。

倘照这样的论法，则即使俄人此刻“入主中夏”，也就有“欧亚混一之势”，“有足以壮吾国后人”之后人“之勇气者”矣。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下课了，我取出U盘准备出教室，艾力克和几个同学叫住我：

“夏老师，能不能把你的课件拷在教室电脑里，我们想拷一下。”

我点了点头，把U盘递给了他。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艾力克到我办公室还U盘：

“夏老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一起跟着来的婷婷噘着嘴不以为然地说：

“也许是坏消息。”

站起来，鼓掌

我被两个孩子弄得一头雾水：

“到底什么消息？”

艾力克兴奋地说：

“教室的多媒体修好了，这周的鉴赏可以继续进行了。”

“可是我们还希望这周继续听你弹吉他呢！”

我才明白为什么同样一个消息在他们两个人嘴里却完全不一样。

“要听吉他，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不过这周的鉴赏恢复的确是好消息。”

“这周鉴赏《大河之舞》吗？”

我知道很多同学心里一直期待着这场鉴赏，其实我心里和他们是一样的。

华灯初上时分，我走进教室，同学们已经坐好，不过有些同学还在小声聊天。我关上讲台头顶的灯，教室暗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今天的鉴赏，首先由我为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艺术创造奇迹、创造历史的故事。”

教室里完全安静了。

“1994年，欧洲电视网歌唱比赛到了中场，按惯例，会有一个小小的节目，这种节目一般不过是消磨点时间，让幕后的演员们更好地做准备。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中场一个短短七分钟的节目，却盖过了演唱比赛的风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更让人无法想象的是，这个节目开启了一个传奇，这个传奇席卷了整个地球，直到今天，传奇仍然在继续。

“1994年4月30日，爱尔兰舞蹈家迈克尔·福雷德利在这七分钟里表演了自己编排的爱尔兰踢踏舞，震撼了全场，当最后一个场景结束，演员们停下舞步的时候，观众全部安静了，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突然，所有观众都站起来为他们鼓掌，掌声欢呼声震撼了整个剧场。

“这次成功之后，迈克尔为首的团队以《大河之舞》为主题，推出了一台大约两小时的踢踏舞秀，在全世界各个国家巡演，赢得了巨大的成功，创造了一个爱尔兰民族文化的当代传奇。

“这台踢踏舞秀的精彩，我们待会将会欣赏到，我这里有摘自百度的一则资料，这台演出的规模有多大，大家也许能窥见一斑：

《大河之舞》所创纪录

1.共1200位舞者曾加入演出团，用过12000双舞鞋，穿过9000套服装，喝掉15万加仑矿泉水。

2.耗损10000个舞台灯泡。

3.耗损15500条吉他、贝斯与小提琴琴弦。

4.《大河之舞》舞者累积学习踢踏舞年份长达17500年。

5.物理治疗室已用了38400卷弹性绷带。

6.巡回彩排时间已达12000小时。

7.用掉450万磅干冰，舞者为增加体力已吃掉48000磅巧克力。

8.全球演出超过12000场。（音乐剧《猫》用了21年演出7000场）

9.巡回演出里程超过563000英里，相当于地球到月球的往返距离。

10.超过2500万观众现场观看了《大河之舞》演出。

“呀！”看到这些令人咋舌的数字，同学们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那么今天，就让我们走进这台全世界最有名的踢踏舞秀——《大河之舞》！”

考虑到时间原因，我并不打算给学生播放整个演出，而是选择了我认为最震撼、最优美以及最有代表性的片段，大约占原表演三分之二。

教室的灯全关上了，我打开视频文件。

音乐响起，如疾风掠过树林，如山溪划过岩石，背景中，似乎有喃喃的祷告。祷告声中，太阳渐渐升起，舞者们昂首挺胸，站在爱尔兰的荒野之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先民们在山间和水边建起自己的家园，他们向太阳祈祷，他们向大地祈祷，他们与天地最原始的脉搏一起跃动，他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围成圆圈，向太阳献祭，渴求神的赐福。舞台在舞者脚下震响，领舞科林·唐恩潇洒的英姿，亮如闪电，快如疾风，男女舞者们在英雄的带领下探寻世界神奇的奥秘，将大自然的伟力注入自己的舞步，于是，所有的姿态即拥有了自然的魔力。

短短几分钟，第一场《与太阳共舞》结束了。当屏幕里演员止步，观众鼓掌的时候，教室里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持续不息，我不得不示意大家暂时安静一下，因为我们还要沿着舞者的舞步继续欣赏……

第三场《康迪斯·凯瑟琳》讲述的是爱尔兰远古一位女性首领率领族人抗击外族侵略的故事。女领舞珍·布罗尔将性感、柔美与坚韧、顽强融于一体，饰演侵略者的是俄罗斯的芭蕾舞艺术家们，他们的舞姿刚劲有力，充满侵略感与压迫感，这是我最喜爱的一场，尤其是结尾部分。

第五场《雷电》是大多数男孩最喜欢的一场。十多个彪悍的汉子在电闪雷鸣中昂首挺胸走上舞台，舞步如奔马，横扫一切，如惊雷，穿云裂石，用珍·布罗尔的话来说：“观众感觉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把他们压迫在椅子上，紧紧地压着，让他们动弹不得。”

第七场《火舞》让同学们有些惊讶，怎么这个舞者不是常见的帅哥美女，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有些孩子开始窃笑。我告诉他们，这是西班牙的弗拉门戈舞，是西班牙的国粹，弗拉门戈舞是世界上最复杂、难度最大的舞蹈之一，舞者从小开始学习，等到学成，基本上都到中年了。而屏幕上的这位舞者叫玛利亚·佩吉斯，是西班牙首席舞蹈家，几乎是弗拉门戈舞的代名词。《大河之舞》一个重要特点是它以爱尔兰踢踏舞为主，还融入了俄罗斯芭蕾、西班牙弗拉门戈舞以及美国爵士踢踏舞的元素，这些使它成为一台真正博采众家之长的演出。

第九场《大河之舞》是这场演出前半部分的一个小高潮，其实也是现在《大河之舞》的原型，当数十位演员整齐地排在舞台上，在炫目的灯光下整齐地舞蹈、踢踏，蓬勃动感的节奏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不少同学边看边惊叹，有些同学干脆惊叫了起来，有些同学坐在座位上，脚忍不住跟着节奏也开始踢踏，可惜没有专业训练，无法跟上舞者们的节奏，倒是笨拙的姿态引起旁边同学的一阵哄笑。

舞台灯光开始变暗，音乐变得沉重而悲凉。我站在台上为大家讲解：

“19世纪，由于饥荒，爱尔兰人大量移民海外，相当一部分到了美洲。他们饥饿、贫穷，被迫做着最辛苦报酬最低的工作，曾经有人说，在美国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都有一个爱尔兰劳工的冤魂。但是他们仍然坚韧、乐观，即使穷得买不起乐器，他们也会聚在一起，用嘴模拟出乐器的声音，用歌声来伴奏自己的舞步。”

深夜，摩根·克罗利浑厚悲凉却又顽强坚韧的歌声刺破城市的黑暗与寂寞，越过帝国大厦，飞过金门大桥，回荡在整个美洲上空：

Heal their hearts，

feed their souls，

their lives can be golden if your love enfolds.

……

妈妈告诉我：挺胸，抬头……《交换踢踏》是整个演出中最具幽默感的一场，爱尔兰踢踏舞者与美国黑人爵士踢踏舞者同台献艺，他们从开始的互相调侃、讥讽甚至攻击，到后来的互相展示、理解、学习，这不也是不同民族文化互相了解互相融合的一个艺术写照吗？

舞台灯光又一次变暗，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隆隆的鼓声响起，如天神驾驶着雷霆战车从云端碾过，舞者们整齐的舞步让整个剧场都长出了脚，跟着他们一起踏出生命与未来的节奏，领舞手拉着手飞快地旋转，炫目的灯光，激扬的音乐，数十名舞者此时似乎变成了一个人，整齐地抬腿、踢踏，男孩女孩们腰挺得笔直，手牵在一起，脸上洋溢着自信与激情，音乐越来越急促，舞步越来越快速，似乎有一千个世纪将所有的精彩全部灌注到了舞步中，似乎有一万个宇宙将激情倾泻在舞台上，音乐越来越急促，鼓声越来越激越，舞步越来越让人眼花缭乱，观众的心跟着一起被提起，提起，拳头不自觉在捏紧，脚趾在鞋中不断伸张，似乎也想奔上这舞台，灯光炫目，舞步震耳，就在观众觉得激情已经由心底满溢，开始溢出自己的眼，溢出自己的嘴，溢出自己的耳，顺着身上的一切孔道肆无忌惮地向外喷发的时候，随着最激烈的几个节奏，鼓声、乐声、踢踏声在这最高的巅峰完美中止，所有的灯光照射在舞步停止的舞者身上，整个剧场陷入了完全的宁静。

瞬间，掌声、欢呼声响起，震动了整个剧场。演出结束了。这张DVD我在家里已经欣赏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我也看了无数次，我走上讲台，准备关闭播放器。就在这时，黑暗的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屏幕中的掌声经久不息，教室里的掌声也经久不息，不知道是谁，率先站了起来，接着全班同学一个接一个都站了起来，向着屏幕鼓掌。我只好退下来，站在讲台边上，和他们一起鼓掌。

我们知道，那些艺术家们听不到我们的掌声，也看不到我们向他们致敬，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欣赏到了这么完美而震撼的表演，因为这个，我们对艺术家们，对艺术，对这世间所有美丽的一切，心怀感恩。

下课了，有同学嘴里还哼着《大河之舞》里独唱的片段：“Heal their hearts，feed their souls，their lives can be golden if your love enfolds…”我回到办公室，刚刚坐下，突然听到走廊上叫声、笑声震天，婷婷正好从外面进来，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边笑边说：

“伟恒看了《大河之舞》，激发了想学习踢踏舞的冲动，他在走廊上给大家表演踢踏舞，完成了一个高难度动作之后，摔倒了。”

“什么高难度动作？”

“左脚缠右脚。”

……

拯救大兵瑞恩

伟恒不是一个在学习上特别出色的男孩。就在两周前，他还因为没有写周记而被我惩罚过。那次，我罚他写了3000字的认识——对犯错的学生，我下手向来有点狠。

今天上午课间的时候，他找到我：“夏老师，我今天想鉴赏一部电影，可以吗？”

很多同学都鉴赏过现代诗、明星以及运动项目了，甚至还有鉴赏歌剧的，不过很少有人鉴赏过电影，我当然支持：“你想鉴赏什么电影？”“《拯救大兵瑞恩》，这几天不是在讲《奥斯维辛没有什么新闻》吗？我想讲一个二战题材的对大家会有帮助。我已经准备了两个多星期了。”

看着男孩急切的脸，我笑了：“当然可以！”

“只是我需要的时间比较多，半个多小时，所以我想用你今晚的晚自习。”

我笑了，现在我的晚自习已经成了一块肥肉，很多想在鉴赏上做“大动作”的学生都盯上了它。

“可以啊，没问题。”

晚上六点二十，我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黑板上画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是一幅手绘的欧洲地图，英国、德国、意大利、法国、波兰、地中海，准确得让人吃惊，就像是从世界地图上复制粘贴过来的，我没想到伟恒居然还有这一手！在大家的掌声中，伟恒走上讲台：

“我今天给大家鉴赏的不是诗歌……”

“是寂寞……”

下面几个男孩不约而同地接嘴，全班大笑。

伟恒并没有乱阵脚，而是继续讲下去：

“我今天要讲的是斯皮尔伯格的一部电影：《拯救大兵瑞恩》。我先给大家讲一下二战的过程。”

慕尼黑事件、闪击波兰、马其诺防线、敦刻尔克大撤退、不列颠之战、偷袭珍珠港、北非战役……没有资料，没有讲义，伟恒就凭一张嘴和一支粉笔，指点江山。听着听着，连我这个资深军迷都震惊了，这孩子对二战的很多重要事件、地点、时间、过程比我还清楚，甚至对二战重要战役中参战部队的番号及指挥官都了若指掌，娓娓道来，下面的同学们也听入神了。

从1939年讲到1944年6月6日诺曼底登陆日，伟恒没有看任何资料。然后继续讲电影梗概。

之后，他为大家播放了电影前26分钟诺曼底奥马哈海滩登陆的片段。看到残酷血腥的战争场面，很多女生惊叫起来，就连没看过的男生也不时发出恐惧的叫声。

片段播放完了，伟恒镇静从容地站在讲台上：

“我今天给大家鉴赏这个，是希望大家明白，战争是残酷的、血腥的，而我们现在的和平生活是如此的珍贵和不易。我希望这世上能没有战争，希望这世界上永远和平，也希望大家都能珍惜和平。”

伟恒鉴赏了将近一节课，我的音乐鉴赏只好安排在第二节，好在今天讲的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不是很长，应该还能留出时间给他们做作业。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准备走出教室，文苑和婷婷叫住我：

“你待会回办公室的时候仔细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怎么，你们把办公室烧了？”

我笑着问，她俩却神秘地不告诉我。

带着狐疑我回到办公室，仔细看看自己的办公桌：书还是一样的乱，卷子、本子还是一样的多，烟灰缸还是一样的满，似乎没什么变化。等我坐下，拿起杯子准备喝茶的时候，才发现：茶杯被洗过了，而且洗得很干净。

这茶真的不苦

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泡茶。

这大概是每天我的第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了。这习惯是高中培养起来的，那时候为了熬夜看书，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最常用的就是喝浓茶，经常是一杯水半杯茶叶，开始的时候还是有祛除困意的效果的，到后来，根本就没用了，再后来，也就喝不惯清淡的茶了。

记得在成都读大学的时候，每个周末总会去外婆那里，周日的上午，她经常带我去茶铺。茶铺的桌子都是那种粗笨的木头桌子，椅子全是竹椅，茶具是清一色的盖碗，现在这样的茶铺已经很少了。到了茶铺，外婆就会跟她的老朋友们打招呼，然后跟她们介绍：这是我的孙子，现在读大学。说话时，眉宇间洋溢着骄傲和开心。我们会各自要一杯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有时候外婆会跟老朋友们打打麻将，我就坐在一边看，外婆一边打一边教我打法，可惜我现在麻将技术还是很臭，枉费了她当年的苦心。

现在这样简陋的茶铺只能在一些偏僻的乡村看见了，城里高楼林立，有很多喝茶的地方，但是大多是装潢考究的茶楼，木桌变成了玻璃茶几，竹椅变成了沙发，盖碗变成了玻璃杯，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可以看见楼下的车水马龙，喝茶的大多是醉翁之意，因为几乎每个桌子都在打麻将或者斗地主。在慵懒阳光下有一句没一句聊天的时光已经很远了，而外婆离开我也已快二十年了。

大学时候，每次收到家里的汇款，总会去买两样东西：一包烟，一袋茶叶。也许是受外婆的影响，我一直只喜欢喝茉莉花茶，喝不惯其他的茶叶，也许也因为花茶便宜，一般几十块钱一斤的就可以满足我的需求了。张文质说福建有些人喝茶喝得倾家荡产，我说那是当然的，几千块钱一两的茶叶，谁能天天喝？不过这样的事情大概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即使我喝的茶很浓。

一直觉得，文人是应该多喝茶的。因为文人常会有酸气，所以很需要茶碱来中和一下。有些人，书读得越多，其气质越酸，就像泡得太久的泡菜，失去了蔬菜原有的鲜脆，在盐水里泡得过了火，所有滋味尽失，仅剩下让人倒牙的酸，一咬入口，酸水四溢，即使急忙吐出，那酸味还会在口中纠缠，而且一个劲上窜，腮帮绷紧，太阳穴鼓胀，最后酸得毛发竖起，如一只刺猬，久久无法平复。

文人的酸，看看孔乙己就知道了。说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都是废话，盐水里泡久了泡菜会酸，书本里泡久了文人也会酸，没什么奇怪的。最好的中和方法，就是用苦来冲，茶碱就是苦的。

所以，应该多喝茶，喝浓茶。

我的浓茶是出了名的。多年前，同事老熊喝了一口我的茶，第二天抱怨说晚上两点多都睡不着，惹来我们一阵嘲笑。茶是一种很有效的兴奋剂，不过茶的兴奋跟酒的兴奋又不一样。酒的兴奋更多是生理的，几杯酒下肚之后，脸红筋胀，双目充血，话开始多了，手舞之足蹈之，动作都比较夸张。多年前我一位朋友酒驾出车祸进了医院，我们去看望的时候问他：“喝酒之后开车感觉怎样？”他无比幸福地说：“感觉路好宽！随便我怎么开！”大家大笑。酒的兴奋给人的是错觉，而茶的兴奋给人的是清醒。夜深时分，伴一杯茶，每一口苦味下去，似乎都返回大脑，让混沌的思想清晰，让模糊的回忆浮现。像是呵了气的玻璃，慢慢等待雾气消淡，玻璃对面的山川田野河流再次显现，毫厘无爽。

这时候是最适合下笔的，没有了白天尘世的喧嚣，也少了很多心灵的幻象，似乎更适合静静地坐着，让一杯茶来冲淡白日里的蝇营狗苟熙熙攘攘，中和书看多了之后的酸腐。现世里有太多香甜的迷失，需要一杯苦茶来清醒，呼唤，返回到一个本来的自己，就这样平静地坐着，跟文字对话。此时不能有酒，因为酒是属于诗人的，而茶是属于思想家的。酒的刺激是辛辣，让人冲动让人迷狂，而茶的刺激是苦涩，让人沉静让人克制。酒神是动物性的，头上长着山羊的角，与林中仙女纵酒高歌翩翩起舞，而茶神是植物性的，披辟荔兮带女萝，独坐幽篁里，孤独而沉静，微笑而自在。

可惜我爱喝茶却不喜欢洗茶具，办公室的茶杯也许是脏得两个女孩都看不过去了，于是偷偷拿去帮我洗了，还帮我重新泡了茶。

带着感激，我续上水，稍等片刻，稍稍品尝一口，顿觉神清气爽。这茶，真的不苦。

第十一章

愚人节快递

除了考试结束之外，办公室里学生最多的是什么时候？既不是开学后，也不是放假前，而是一个特殊的节日——愚人节。

3月31号就有很多学生提醒我：夏老师，明天当心被骗哦！4月1日上午，我严阵以待了半天，还是没有学生来挑战我的警惕性，倒是各个班的不少学生时不时走进办公室：“老师，你找我？”刚开始的时候，被问到的老师多少有些意外：“没有啊！”多几次之后，每次学生这样问，办公室老师都会大笑：“又上当了吧？”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涌进来一大帮我们班的学生，跑到我办公桌前：“夏老师，我们作业交了的！”我一头雾水：“谁说你们没交作业？”“课代表！婷婷说的！”我悲悯地看着他们冤情四溢的脸，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智商，智商真的是硬伤……”学生们恍然大悟，急忙跑出办公室去找始作俑者算账，不一会，教室那边就传来了哄笑和尖叫声。

学生们玩得如此起劲，就连老师也耐不住寂寞了，一向稳重的向老师从门外进来，开口就说：

“小庄老师，校长叫你去一下。”

年轻的小庄老师楞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骗我的吧？”

向老师见被揭穿，憨笑着承认。庄老师得意地说：

“你肯定骗不了我的，从中学到大学，每个愚人节我都骗同学，一次都没有被骗。”

我笑着说：

“这只能说明你同学的骗术不高而已。”

小庄老师自负地说：

“不，你刚才说，智商是硬伤，我相信我是聪明的。”

我笑着说：

“真的吗？”

几分钟后，我走出办公室，拿出电话，用手机里同事都不知道的一张卡拨通了小庄的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庄影吗？”

“是，你哪位？”

我用很浓重的乐山口音说：

“我快递公司的，我在校门口，有你快递。”

大学毕业后我在乐山工作过五年，自信模仿那里的口音还是比较像的，果然小庄老师没有听出来是我：

“我没有买东西啊，怎么会有我的快递？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吧，新都一中庄影，还有你电话，不会错的。”

站在办公室外面，透过窗玻璃我可以看到接电话的小庄老师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你帮我看看是什么货？”

“这哪行，我们不能私拆客户包裹的。”

我极力使自己显得专业一些。

“那你帮我放在门卫那里，我待会自己去拿吧。”

小庄老师似乎有些警惕。

“不行啊，是货到付款的。”

“啊，多少钱？”

这个问题不是我预先设想到的，因此支吾了一下：

“哦，我……我看看……哦，是五百多，五百四十六！”

我瞎编了一个数字。

“天哪，怎么这么多？我真的没有买东西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姓名地址电话都是对的，我现在就在学校大门口，请你马上来拿。”

“好好，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我走进办公室，差点与飞奔而出的庄老师撞上。她一边忙不迭道歉，一边狂奔下楼去了。

我强忍着笑坐到座位上。十多分钟之后，小庄老师气急败坏地回来了：

“那个死快递！我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里，我走出去他就骑着摩托车走了，我在后面又是跳又是叫他都没回来！我不要了！”

我憋笑憋到内伤，我没想到校门口真的还有一个快递员配合我的骗局。向老师好心建议：

“你再给快递打个电话，叫他回头送来吧。”

小庄想了想：“好吧。”电话拨通了，响铃的是我的手机，我拿起来，用浓重的乐山口音问：

“庄影吗？你的快递到底还要不要啊……”

办公室里哄堂大笑。小庄老师这才明白自己被骗了。

“智商，智商真的是硬伤啊……”

几个老师不约而同冒出了一句话。我笑得连手里的茶都差点泼出来溅到电脑上。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有一条新邮件的信息提示。我打开邮件，发件人很陌生，邮件题目是“写给亲爱的夏老师”。开头是：“夏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愚人节的愚人船

我很诧异，到底是谁发的，信有些长，我快速拉到下面，看到了落款：“By逸东”。居然是他！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逸东是我上一届的学生，是一个长得高高大大，性格活泼外向，积极阳光的男孩，可是各科成绩都不好，包括语文。上课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角落的那个位置沉默着，回答问题经常言不及义，作业做得也不是很好，在很多老师眼里，他都属于那种班上最不起眼的学生。他给我最初的印象也是这样的，直到高一那一年的愚人节。

那天晚上正好是我的晚自习，几天以前，逸东就主动找到我说他想占用一点晚自习的时间给大家做鉴赏，问我是否同意，我当然同意。我问他要鉴赏什么，他说鉴赏《死神》里面的一首歌曲。

“什么《死神》？”

“《死神》是一部动漫，在学生中很流行的，大家都知道。”

果然，当逸东要在晚自习鉴赏《死神》插曲的消息传开后，整个班都轰动了，很多同学跑来向我印证是否是真的，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都满怀期盼地夸张尖叫：

“哇！太棒了！”

我早已过了对日本动漫感兴趣的年纪，甚至有时候还对动漫有些莫名的反感，觉得都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同学们如此期待，倒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逸东到底要讲些什么？

晚自习上课铃响了，逸东走上讲台，关上了所有的灯，教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他打开一个PPT，开始为大家介绍《死神》的相关情节。对此我是完全陌生的，不过同学们却很有共鸣，每当屏幕上出现一个人物的时候，下面的同学就会抢着说这是谁。情节介绍了十多分钟，逸东开始讲今天的主题：里面的一首歌。为此他不仅做了PPT，还专门刻了张光盘，甚至还自费打印了歌词：

“因为这首歌的歌词既有英语又有日语，所以我打印了歌词给大家看，请夏老师帮我发一下。”

在同学们的笑声中，我接过厚厚的一叠歌词：

“这是我第一次给我的学生当课代表。”

音乐渐起，我很惊讶，这首歌我在哪里听过，却一直不知道是一部动漫的插曲。

细心的逸东多打印了几张，我拿着剩下的细细看：

Life is Like a Boat

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I never feel this empty before.

And if I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Who’s gonna comfort me， and keep me strong?

We are all rowing the boat of fate.

The waves keep on coming and we can’t escape.

But if we ever get lost on our way.

The waves would guide you through another day.

远くで息をしてる 透明になったみたい。

暗闇に思えたけど 目隠しされてただけ。

祈りをささげて 新しい日を待つ。

鲜やかに 光る海 その果てまで。

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Maybe they just don't give a damn.

But if I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I know you would follow me， and keep me strong.

主唱RIE FU的歌声沉静而执着，如同寂寞的倾诉，又如同孤独的告白，音乐逐渐进入高潮，这时候，讲台上的逸东突然对坐在电扇开关旁的小宇说了一声：

“开！”

小宇听到之后，马上起身，扭开了所有的电扇开关。我们大感诧异：现在还是仲春料峭时节，远没到吹风扇的时候啊。

叶片开始缓缓转动，让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随着叶片的转动，片片樱花瓣从空中洒落，整个教室沐浴在一片花瓣雨中！

几年后，已经上大学的逸东是这样回忆那次鉴赏的：

泡了一壶铁观音，点了一支沉香，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一个人听着这首Life is Like a Boat，音箱里声音开得不大，感觉像是有个人在耳边呢喃般可爱。我不得不承认现在对于某些事物的感知力不如读高中那时了，至少我在翻看自己以前的周记本时看到“《皇帝的新装》里的小孩之所以说皇帝没穿衣服，是因为他看不见皇帝身上那层金灿灿的权力”时感到万分惊讶。我已不记得我当初是怎样用了两节晚自习去鉴赏这支曲子的，我也不记得那时的我是怎样在品悟这首歌，但是我依然记得那天发生在教室里被同学们认为堪称“梦幻”的一堂课。

我记得那是2008年4月1日，我之前为了这首歌的鉴赏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做了PPT来辅助讲解，也印了一堆资料发下去人手一份，里面包含了歌词和中文的译本。对，这首歌是日本动漫里面的，歌词是英文和日文交杂的。那时正是学校樱花盛开的时候，当天我便发动了班上关系很好的同学去樱花树下帮我捡花瓣，没告诉他们理由，只是说我有用而已。也许他们当作我这个日漫迷的樱花情结而没去多想吧。当全班同学去吃晚饭时，我一个人留在教室，悄悄地将花瓣均匀放在吊扇的每个扇叶上，那时班主任路过，还走进来开了我两句玩笑，他以为我是在布置愚人节的恶作剧。即使我不记得那个夜晚我在那个讲台上讲了什么，我也不会忘记那天当我关了灯放这首歌的时候，在结尾最动情的那一节将风扇调到了一档，片片樱花落下，歌曲的唯美演绎到达高潮。我听到班上同学的尖叫，看到有的女生在抹泪，而我更是敬畏于这种美，感动到眼睛湿润。歌手REI FU清澈的声音配上钢琴小提琴还有架子鼓等乐器，看似随意的吟唱可是句句歌词扣人心弦，和那飘落的花瓣一起，仿佛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融为一体。

樱花易零落，落蕊倍觉珍。君看此世上，何物得长生？

春去也，鱼目衔泪鸟声悲，奈良的白樱花早已开得千重万瓣，而随着那樱花飘落的又是何人的泪。

那次鉴赏的确被同学们称为“梦幻的一课”。记得结束之后我曾笑着对大家说：你们毕业之后，也许会忘记我讲的课，但是绝对不会忘记逸东的这次鉴赏。其实不仅是同学们，就连我这老师对他的鉴赏也是念念不忘。逸东毕业之后，我们就基本没联系过，其实有时候也挺牵挂他：这样一个阳光帅气成绩却很差的男孩，他上了大学吗？他现在过得好吗？我从没想到他会主动联系我，我急切地把光标拉回去，认真看他的信：

夏老师：见信好。

几年不见了，感觉很是想念你啊，也许是又到毕业季了吧，整个人都多愁善感起来了。回首这大学三年，即使我中途放弃专升本，即使我英语没有过级，但我仍然可以自豪地说我这三年过得很值得。

其实一直不太敢联系你也不太敢见你，因为觉得你在我心里是一种很令人敬畏的存在，我记得当初你说我智商和成绩不成正比，而我高考连语文都没有及格，这让我觉得很没脸见你。不过我现在得到的一切都让我很满足，这时，我才能稍微有勇气和你取得联系，告诉你我对你有多感激。

我大学读的是成都职业技术学院，航空服务专业。大一进校我便创办了自己的动漫社，在一年内得到学校的承认并且成为学校的金牌社团。也算是我运气好，大一下学期便有个机会展示因为玩动漫玩cosplay所习得的化妆技术，并且成为学校的彩妆师，每当大型活动便可以接学校的单子赚取化妆费，同时也有机会提升自己的能力。我多次去外地负责全国大赛的选手造型工作，杭州、南京、广州三地有三个专业的四个比赛在6月举行，院长让我自己选择想去的地方，并且每次出差也是按照老师的出差标准支付我费用。现在回想起来还感到不可思议。

在大二的时候我身兼动漫社社长以及外联部部长的职位，是学校第一个大一做社长大二身兼两个职位的人，我们学校社团社长的地位和待遇是与部长等同的。大二我也利用我的人脉资源，以社团与部门合作的名义承办了三国杀卡牌公司的成职站比赛。

现在想想，我真的经历了好多。连续两年负责中法旅游论坛的场地工作，负责邀请函的设计，负责学院各专业的比赛造型甚至策划，更有一些学校老师们开会制定的比赛方法因为我的顾虑而被推翻。同时我也获得了国家奖学金，甚至还有希望评上省级优秀毕业生代表。

昨天在和小宇（逸东的同班同学，也是逸东的死党——作者注）聊天时，我也在感叹，觉得这完全是一种逆袭的感觉，以前的吊车尾，现在的学校一线人物，这一切甚至让我感到一些害怕，即使这一步步的上升都是有所沉淀有所付出，可总归觉得不太真实。

夏老师你知道吗，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昨天的一个电话告诉我的事情。

我之前在面试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的机场免税店的一个叫作“奢侈品精品店销售代表”的职位，当时的面试让我感觉最深的便是竞争激烈。我很清楚哪些是我的强项，哪些是我的不足。我也很清楚雇主公司会看中我身上的哪些东西，同时又会因为什么而产生顾虑。但是我无法想象的是这个职位的竞争会有这么激烈。我记得当天是在洲际东方假日酒店，面试官是一个很有气场的澳大利亚女主管。这个职位在中国只招十个，而据我所知成都那天面试便有70人参加，可谓人才济济，比如管理专业的博士后还有几年工作经验，比如重本西班牙语专业的学生带着六级英语证书。

当时我便放弃了对于这个职位的任何念想了，而是把它当作一种尝试和经历看待，毕竟我没进行过任何正规面试，只是去展现自己的各种能力以及对话技巧，展现自己的礼仪气质以及修养。

理所当然地，我的简历留在了成都没被外方带走，可是我很自豪的是我这个英语鲜有及格的人能和老外进行全英文的面试，并且我的英语得到了面试官的认可。她说我很聪明，能利用简单的单词表达自己的意思。

让我惊讶的是，虽然我没面试上那个职位，但是面试官在半个月走完中国各个面试点后居然对我还有印象，写邮件说让我去进行二次面试，职位是BA，也就是美容顾问或者化妆品销售。工资待遇不错，除开1700元的房租后，底薪是6600元，并且有机会被公费派遣去其他国家学习当下最时尚的彩妆。

我感觉自己以前和现在相比，能力也好心态也罢，与人处事或者说对于人脉的利用，甚至是见识都已经有质的飞跃。以前看似不可触及的事情现在我已经能淡定地完成它，甚至帮助两个朋友成为学校的外聘教师，而我也有机会在文凭满足条件的情况下被返聘回校。可这些获得也付出了等量的代价，许多单纯的快乐已经很难再去体味。这三年的付出也许会有很多辛酸，可好歹得到了回报。我无比怀念以前在高中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也不知道在真正走入社会后还会有什么改变，但我能肯定的是我将失去更多。

现在我学会了如何让自己静下来，学会了喝茶以及泡茶，这也是一种属于自己的放松吧，正如你当年所讲，人在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中不停相互取舍，以求找到一个平衡点。

夏老师，等11月课程结束了我打算故地重游，看望你们这群让我学到了很多、感悟很多的人。在你们身上学到的可并不是高考便能显现出来的东西，它们并不像教科书上那些所谓的知识般容易遗忘，而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辅佐我的，可以称之为信念的东西。

不过不知道这个邮箱地址对不对啊，因为在QQ好友里面没找到你，所以找其他同学要的地址。如果不是本人的话麻烦说一声，我好重新找邮箱地址。

By逸东

细细看完逸东的信，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欣慰，记得高中时我曾对他说：“你的智商远高于你的成绩，你的素质也远高于你的学习，我希望，也相信，你以后的路可以走得更好。”那时候说这话，很大程度上是对逸东的鼓励，而现在看来，我居然没有说错。我给逸东写了回信：

很高兴接到你的信，逸东。在你们那一届，你算是我为数不多的记忆深刻的人，毕竟我不是班主任。至今我都记得你上鉴赏课时候给大家鉴赏动漫还有音乐的事情，这件事我也写进了我的新书。

很高兴看到你的成长以及你通过努力得到的成就，更为你骄傲。其实我心里就早知道，虽然你考试成绩不是很好，但是你做人做事实在比很多优秀生都要好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很庆幸并骄傲，我们在高中三年的一切，其实也更坚定了我做教育的信心，十分感谢你！

记得那次鉴赏歌曲Life is Like a Boat成功之后，自信满满的逸东更“得寸进尺”，后来又主动要我的课时，给同学们做纳兰容若词鉴赏，还做过泰戈尔《飞鸟集》鉴赏。

一周后，我又接到逸东的邮件，他兴奋地告诉我他PK掉了N个博士硕士学士，成功通过面试，签约了。在邮件中他这样评价以前的鉴赏课：

有同学问我每次轮到我鉴赏的时候那么认真干嘛，我只回答了两个字——好玩。

为了考试我们不得不去做一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而难得有机会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来研究并且分享，我觉得这件事情本身便是很幸福的，对我来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比获得最后的成果更有意义。而当我从现在这个点回望时，我发现有的收获当时是看不见的。

夏老师说，他只是把本属于学生的时间交还学生，他只是想通过诗词鉴赏这种方式让学生在课余多积累多了解。也许还有其他的“他只是”，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些经历并非那么简单。某种程度上说他让我对这个小小的讲台没有了恐惧，到后来甚至把讲台当成游戏场所。大学时，我的很多朋友都好奇，问我怎样做到有勇气在大一进校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创办了自己的社团，每周还在社团开课给我的同届生甚至学长学姐讲课。我想这种勇气和这种乐在其中估计就是高中的鉴赏课慢慢培养起来的吧。而他带给我的也不只是敢创办社团敢讲课这么简单，更多的则是对于机会的把握吧。

在写这封信之前我本来在写另一篇文章：《也许差等生真没觉得自己差》。我可以抬头挺胸地告诉别人我初中高中的成绩很差，一直是个吊车尾。我坐过讲桌旁所谓的“特殊位子”，也曾经在初二被我的数学老师放弃，即使后来中考数学我考了一百二十多分。相比偏科的人我更加奇葩，因为我只对感兴趣的科目下功夫，其他的科目无论我多么着急都学不进去。我也经常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也许在很多老师眼中我就是所谓的“差等生”吧，不过对于这个称号我也只把它当作称号而已，“差等生”并非是一个标签，或者说我一直没给自己贴过这个标签。

有时我也在想，我是怎样在大学两年中逆袭的，从一个吊车尾，不务正业、科科亮红灯的差等生，变成在学校能公费出差、拿到国家励志奖学金、担任部长或社长，甚至还没拿到毕业证便在面试中PK掉几个博士后和国外企业签订了工作合同的学生，而在签合同时我才发现我是唯一一个专科生，其他人全是本科以上。上次回学校看望英语老师时她很惊讶地说：“你英文成绩那么差都能自己面试到国外的工作，你该去写个博客了，太励志了！”而我想说，虽然我英文成绩差，可是我从未觉得自己的英语就很差，至少口语就不差。大学英语三级都没考过，高考中考英语全部不及格的我，能在面试的时候和澳大利亚高管对谈半个多小时，因为我对英语没有恐惧，也从未放弃过“说”英语。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索到那首歌，静静地听：

我们都划着命运之船。

波涛阵阵涌来，让我们无处可逃。

但若我们迷失了方向，海浪会引领你再见朝阳。

在远处叹息不止，犹若变得虚空透明。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寄托思念，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呈上虔诚的祈祷，静心等待着崭新的一天。

大海反射出灵动的光华，向着天之一方无限延展。

……

再打开逸东的邮件，我慢慢读着这段话：

也许正如那首歌名一样，Life is Like a Boat，生命像一只小舟一样在时间长河里游走。没人知道一段时间后这只小舟是否还存在，抑或存在于哪里。能够影响它的因素有很多，形单影只的我要想让它能够按照期望的方向行驶，就只能像弄潮儿一样把握每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坚强而努力地活着。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感受到孤独，感受到空虚，可是满足和欣慰总会存在，而信念则将占据我心中的绝大部分。每个人都是这样努力地活着，有句话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路途上的其他人也许正碰上了水流的高潮而貌似高人一等，可你也没必要去羡慕，因为你无法体味他在迎着浪头努力时的艰辛。

“多年后，你也许忘记了老师上课说什么，但不会忘记自己的诗词鉴赏”，当我翻出来夏老师的这句话时只能自叹一声“也许吧”。也许这首歌对我来说更多是一个载体，它承载了我很多回忆，承载了我很多情感……

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I never feel this empty before.

And if I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Who's gonna comfort me， and keep me strong?

We are all rowing the boat of fate.

The waves keep on coming and we can't escape.

But if we ever get lost on our way.

The waves would guide you through another day.

合上电脑，我忽然又想起今天是愚人节，这条生命之船，是否就是愚人船呢[3]？

每个人本来都有自己的愚人船，可是后来我们变聪明，或者自以为变聪明了，纷纷离开了自己的船，踏上了自以为坚实的陆地，哪怕那块陆地其实只是随时会被海潮淹没的礁石。而只有那些坚持到底的人，才能待在船上，劈波斩浪，到达梦想的彼岸。对1900而言，弗吉尼亚号就是他的愚人船[4]；对马修而言，池塘底学校就是他的愚人船[5]；对基丁而言，威尔顿预备学院是他的愚人船[6]；对兰彻而言，对知识的热爱，对求知的渴望就是他的愚人船[7]。

我的愚人船在哪里呢？我能坚守在我的船上吗？

夜很深了，我又打开电脑，静静地听着那首歌：

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I never feel this empty before.

And if I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Who’s gonna comfort me， and keep me strong?

……

闯祸的男孩

这个学年，我每周三、周五都有晚自习，时间从六点十分到九点五十。涛涛每周五下午从学校回家，晚上我到家的时候，他往往已经休息了。

一个周五晚上，我和以往一样差不多十点回家，坐在沙发上休息，太太很严肃地对我说：“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我知道太太如此严肃肯定不是小事，便询问原委。太太说今天涛涛回家之后告诉她，他跟公交车售票员吵架了。我们住的小区是新开发的，所以没有公交车站。正式的车站是在过了我们小区之后的镇上，距离我们这里有一两百米。不过如果你要在小区下车，提前跟司机说，他有时候也会停。今天下午下了点小雨，涛涛每次放学的时候，因为坐车的家长和学生很多，往往很难等到公交车，他又不愿意我们开车接他。今天终于等到了，他说他事先提醒了司机在小区下，可是司机没停，一直开到了镇上车站。涛涛一怒之下，竟然把售票员的杯子摔在地上，下车扬长而去。

我问太太她对涛涛这件事做了什么。太太说她批评了他，但是孩子似乎态度不是很好。她征求我的意见，是不是还要跟孩子好好谈谈。我想了一下，说一定要谈，而且就是现在。此时孩子已经回房了，太太把他叫出来，坐在沙发上。我再次询问孩子事发经过，他却说不想谈。我判断，在心情平静之后，他已经开始认识到自己做法的错误了，不好意思再提起。但是这场对话还是必须进行下去。

我表现出与平时不一样的严肃：

“你知道你今天是什么行为吗？如果我是那个售票员或者司机，完全可以当时就拉住你，然后打110。你这样已经违法了，至少是蓄意破坏他人财物，扰乱公共秩序！你的行为已经直接违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

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出。我继续说：

“男孩子有脾气不是坏事，但是要看这脾气发在什么地方。今天即使是司机故意跟你为难，让你多走了一段路，你也没有权利这样做！我可以想象，人家之所以没有找你的麻烦，完全是看你是个孩子。但你现在是身体像个大人（涛涛一米七几），心智还像小孩！”

我放缓了语调继续说：

“我也是从这个年龄走过来的，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放学之后很难赶车，今天下雨，你又多走了一段，心情肯定不好。但是作为一个男人，应该学会控制情绪，不能自己心情不好就把不快发泄到别人身上！我想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故事：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位我很尊敬的长者曾经跟我说，他的为人准则就是八个字：恶的不怕，弱的不欺。这八个字对我影响很大，直到现在都是我为人的准则。男人应该有性格，有脾气，有原则，但是在无关原则的时候，恰恰要学会忍让，要学会宽容。随时随地发火只是莽汉，绝不是男人！”

孩子一直没说一句话。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场谈话似乎只是我一个人的演讲。尤其在我们这个家庭，我并不是涛涛的亲生父亲，他是否能接受我的批评，我心里的确没有绝对把握。说完了之后，我特意叫住涛涛，说我今天刚拷了一个狙击手的视频，很棒，要不我们一起看？孩子说不想看，一个人回房，关门。

第二个周五我还是晚自习，十点回家，孩子已在房里。我休息了一下，上了会网，又看了会书，准备睡觉。这时我发现餐桌上放着孩子的学习总结本。他们班主任要求他们每周写体会，就记在这本子上。我发觉本子封面多了几行字：

恶的不怕

弱的不欺

——爸爸

我很好奇，翻开本子，看到上周的记录中他这样写着：

“这周五，我做了一件事……（省略孩子陈述事情经过）爸爸知道之后，狠狠地教训了我。最令我记忆犹新（此处用词不当——作者注）的是，爸爸说了八个字：恶的不怕，弱的不欺。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座右铭……”

合上本子，心里有一种欣慰和温暖。上周五谈话之后，我心里其实一直很忐忑，并不清楚孩子是否能接受我的观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涛涛还是那个会闯祸的男孩，但是男孩正在长大，正在成熟。

涛涛快十四岁了，下学期读初二，天天快十岁了，下学期读四年级。孩子们在一天天成长，其实我们也在随着他们一起成长，一起学习。他们以前有很多故事，以后还会有很多故事，每个故事都是成长中必需的一段，是孩子和我们重新学习的一次机会，也是我们大人重新成长的一次机会。

诗画小学堂

我经常想，我们的家庭诗歌小学堂也许该改名叫诗画小学堂，因为我们每次讲了诗之后固定的功课就是用笔把诗画下来。据我看来，孩子们对画画的兴趣甚至大过诗歌，不过，能够用他们最喜欢的方式给他们诗歌之美的熏染，难道不是更好吗？

又是一个周末，涛涛、颖儿、天天三个孩子又聚在一起，先是捉迷藏，然后看卡通，玩高兴了，玩累了，孩子们躺在沙发上，我们的诗歌小学堂才再次开课。

夜上受降城闻笛

李　益

回乐峰前沙似雪，

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

一夜征人尽望乡。

［释义］回乐峰前，沙像雪一样白，受降城外，月光像霜一样。不知道是哪里吹起了凄凉的笛子，这一夜，出征的人们个个都眺望故乡。

我问孩子们：“有谁知道题目是什么意思吗？”

涛涛回答：“就是晚上在投降的城里有人吹笛子。”

我说：“不是很正确。”

颖儿和天天也不明白。

“其实，你们不知道，受降城是一个地名，就是一座城，就像玉门关一样。”孩子们似乎明白了。

“‘夜’是什么意思呢？”

“晚上！”

“那么‘上’呢？”

“晚上！”孩子们还这样回答。

“‘夜’已经是晚上了，‘上’还是晚上吗？”

孩子们回答不上来。

“是登上。”一旁的太太回答。

“哦。”孩子们终于明白了。

“所以啊，这个标题的意思就是：晚上登上受降城听到了笛声。刚才我们说过，受降城是一座城池的名字，在这座城旁边，有一座山峰，叫回乐峰。现在我们一起来看看第一句什么意思？”

“意思是回乐峰前的沙跟雪一样。”

“为什么沙会跟雪一样呢？”

“因为沙很多。”

“不会吧，如果是大海，水很多是不是也会像雪一样呢？”

孩子们回答不上来了。

“我们来看看第二句，‘受降城外月如霜’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受降城外的月亮跟霜一样。”

“月亮可能跟霜一样白吗？”我误导孩子们。

“嗯……不能！”孩子们果然上当。

“真的不能吗？有一首你们很熟悉的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几个孩子一起回答。

“是啊，所以说月光是可能像霜一样白的，因为月光很亮，所以沙都被照成白色的了。那么我再问一下，霜一样的月光，这时候应该是残月还是弯月还是满月呢？”

“残月，弯月……”

孩子们回答。

“不会吧，其实月亮的光不是很亮，如果月光很亮的话，那应该是满月的。”

因为这牵涉到待会画画的问题，所以我特别指出来。

“现在我们看第三句，很简单。”

“就是不知道哪里在吹那个芦管。”颖儿回答。

“芦管是什么呢？”我问。

“就是，就是……”几个孩子想象不出来。

“其实就是把芦苇穿上洞做成的笛子。这里我们一定要注意是吹笛子，因为这跟后面一句联系很紧密。‘征人’就是指守卫边塞的士兵，那么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一晚上士兵们都在想家了。”

“很好！这首诗没有告诉我们吹笛子的人是谁，也没有告诉我们他吹的什么曲子，你们知道是什么曲子吗？”

“应该是家乡的曲子。”涛涛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吹笛子的人肯定是一个士兵，他想家了。”

“对，我们想象一下，如果这时候不是吹响幽怨的笛声，而是演奏迈克尔·杰克逊的摇滚乐，你们想还会这样吗？”

孩子们大笑。

理解了诗意，孩子们对诗歌就熟悉多了，因此当我叫他们自己读一遍的时候，三个孩子基本上不用看原文，就能背诵了。

诗讲完了，“现在……”我故意沉吟不语。

“画画去喽！”三个孩子一下子跳起来，忙着找自己的纸笔去。

待孩子们开始一会儿之后，我才去看他们的进度，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三个孩子都画了一座孤零零的古城，城门前还写上了“受降城”三个大字，问题就出在这里。

“你们知道吗？古代写字是从右写到左的，你们写的受降城似乎不对。”

几个孩子一看自己的画，果然都是从左到右，马上拿来橡皮修改。

三个孩子的大作完成了，争着交给我过目。我看到三个孩子都画出了受降城，还有城边的回乐峰，峰顶的满月。天天在城墙上面画了一个吹笛子的人，下面很多士兵都在静悄悄地听。颖儿的画基本上也是这样。只有涛涛的画没有画出吹笛子的人，我问为什么，他说：

“诗里面说‘不知何处吹芦管’啊，就是不知道哪里在吹，所以我就没画出来。”

我笑着说：

“涛涛的理解最仔细，只不过你这幅画可能就没人能懂了。”

画出乡愁

思乡之情是古典诗词中长久不衰的主题。很多表现思乡的诗短小精悍，含蓄隽永，很适合给孩子们讲。周六讲了《夜上受降城闻笛》之后，孩子们似乎还意犹未尽，我索性在周日再给他们讲一首思乡的诗：

杂　　诗

王　维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

［释义］您从故乡过来，应该知道故乡的事情。您来的那天，在家里雕饰精美的窗子前，寒风中的梅花开花了吗？

开始之前，我叫孩子们把上次讲的《夜上受降城闻笛》背了一遍，孩子们背得都还可以。

“这首诗讲的是什么呢？”

“讲的是古代打仗，那些士兵的事情。他们守卫边塞，想家了。”

涛涛回答得很好。

“嗯，不错，”我赞许道，“今天我们要讲的这首诗也是关于想家的，作者是王维，他是什么朝代的人呢？”

“唐朝！”涛涛和天天一起回答。

“确切地说是唐朝什么时期？”我又问。

“是盛唐！”对这点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是的，是盛唐。盛唐有很多伟大的诗人，像你们知道的杜甫，还有王维。其实在当时啊，王维的名气比李白还大呢！”

“真的吗？”两个孩子都有些惊奇。

“为什么呢？”天天很好奇。

“因为王维不仅是诗人，还是画家呢，他画的画很漂亮，现在故宫博物院都还有保存的，是无价之宝。他还是音乐家，精通各种乐器。有一次人家把一幅乐工演奏的画给他看，他一看就说：‘这是《霓裳羽衣曲》的第几段的第几个拍子的演奏。’别人都不相信，就叫了一些乐工来，演奏到王维所说的那个段落的时候叫大家全部定格，一看，果然跟画上表现得一模一样！”

“哦，这么厉害啊！”正在跟着我学吉他的涛涛经常被我纠正指法，饱受我的“折磨”，听到王维居然能从画中看出音乐的进度，不禁惊叹。

“而且啊，他还是当时的状元。”

“什么叫状元？”天天问。

“状元就是古代全国考试的第一名啊！”

“哦，这么厉害啊！”已经上学、饱受考试之苦的天天终于明白王维很厉害了。

“而且由于他是画家，所以他把诗歌和绘画结合在了一起。苏轼就说，看王维的画，是画中有诗，读王维的诗——”

“是诗中有画！”涛涛接嘴。

“完全正确。刚才我们说，这首诗也是表现思乡的，你们看哪里表现思乡呢？”

“君从故乡来，就是说自己不在故乡了。”天天回答。

“那么天天来给我们说一下前两句的意思。”

“君从故乡来就是说我从故乡来……”天天好像马上就把刚才自己说的话忘记了。

“是我从故乡来吗？君一般是称呼谁？”

“你，哦，我知道了，是说你从故乡来，应该知道故乡的事情。”

“对，这里的君是尊称对方，可能是王维的朋友，也可能是同乡，这时候王维在外面，看到有人从故乡来当然很兴奋，于是就问他。现在我们不看后面两句，来想一下，如果你们也在很远的地方，很想家，这时候突然有人从家乡来了，你拉着他会问些什么？”

“我会问爸爸妈妈好吗，他们的身体好吗，家人好吗，家里经济怎么样，还有家乡建设得怎么样了。”涛涛的回答很与时俱进。

“我会问爸爸妈妈怎么样了，家里怎么样了，还会问朋友怎么样了，还有同学怎么样了。”天天回答。

“好，现在我们看看王维问的什么，涛涛来讲一下后面两句。”

涛涛对第三句的“绮”字解释不清楚。我说：

“这里的‘绮’是对窗子的美称，就是雕琢得很漂亮的窗子。”

“哦，就是你来的时候，在那很漂亮的窗子前。”涛涛解释出了第三句，可是对第四句的“著”字还理解不清。

“这里的‘著’就相当于有的意思。”

“那就是问冬天的梅花开花了没有！”

涛涛很快理解了。

我又让两个孩子把整首诗解释了一遍，意思他们都能理解了。

“如果我们在离家很远的地方遇到同乡，肯定会问很多问题，可是王维为什么只问了梅花呢？”

涛涛思考了一下回答：“可能梅花开了，说明春天快要到了，那么王维就可以回家了。”

天天则说：“也许这梅花是他种下的，或者是爸爸妈妈种下的，他想梅花了。”

“嗯，都很有道理。”我继续问：“那么为什么王维不问爸爸妈妈的情况，问家里的情况，问村里的情况呢？”

两个孩子回答不上来。我笑着说：“你们看看，如果把这些都写上去，还是一首绝句吗？”

“不是了，是流水账。”涛涛回答。

“作者在这首很短的诗里，什么都不问，只问梅花，除了你们说的原因，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什么都写就成了流水账，而这样写，则给了我们很大的想象空间。在中国古代诗歌里面，这就叫‘言有尽而意无穷’。”

“就是话很少但是意思很深。”大一点的涛涛一下子就理解了，天天似乎还有些不明白。我没有强求：

“等天天大些，就会明白的。如果叫我们把这首诗画下来，你们会怎么画？”

“我会画两个人在说话，然后画一个大圈，里面画梅花，然后再画一个问号。”天天先回答。涛涛的回答跟天天很接近。

每次孩子们画画，对自己画面的构思都是十分认真的，而且画成之前，绝对不允许“同学”偷看，要是被偷看了，就大叫对方“盗版”。不过这次两个孩子的构思实在太接近了。

“这次是哥哥‘盗版’了，”我笑着说，“好，现在我们就去画吧！”

第十二章

学习，从歌声开始

我们学校的外国交换生一般在这里学习一年，去年我教的两个孩子都通过了汉语水平考试，好歹也算不辱使命。本以为总算解脱了，可是假期时又接到学校外联部Miss雷的电话，希望这学期我继续上。我似乎天生没有拒绝人的能力，只好答应了。

上学年教的两个孩子给我印象挺好的，其实我之所以继续接，也有一个小小的私心：自己暂时不能出国了解国外的教育，那么就通过与交换生交流来了解国外的教育吧！

这次的学生还是两个，一个羞涩但开朗的红发男孩菲利普，来自美国；一个高三的阳光活泼的女孩马蒂，来自新西兰。有时候，学校的外教也来听课学中文，昨天来了三个，奥利弗、汤姆和凯蒂，都是年轻的英国人，男的高大健壮英俊，女的健康活泼美丽。

他们的中文水平很不一致，最好的马蒂已经学习四年中文了，菲利普只是来中国之前参加过几天培训，而有些外教从来没学过中文。我们先从拼音开始，这对英语国家的人来说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所以过得很快。讲到a的二声的时候，我以“麻将”的“麻”为例，问他们知道四川人最喜欢的游戏是什么吗？他们一下子回答：麻将！看来这确乎是省粹了。马蒂从新西兰来，我说《魔戒》好像就是在新西兰拍的，新西兰真是个美丽的国家。她高兴得连连说是，还问我最喜欢的里面的人是不是阿拉贡，也许她是看我一脸胡子很像流浪汉。我说我最喜欢那个射箭的精灵，但是忘记名字了。她马上补充说：“是莱格拉斯！我也最喜欢！好帅哦！”我们讲“美丽”这个词，我跟几个男孩说：“跟女孩子说话的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称赞她——”我还没说完，那个女外教凯蒂就笑着插嘴：“这些东西别教给他们！”大家大笑。

外教多是二十岁上下，刚来中国，迫切希望掌握一些常用的词句和短语。刚开始上课没几天，凯蒂就用英语问我一个词，似乎是一种食物，很辣，很烫，我以为是火锅，可她说不是，我又问是不是麻辣烫，她还说不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什么，结果还是马蒂插嘴说：“冒菜！”凯蒂连连说是。我哑然失笑：这种东西是成都女孩子最喜欢吃的，我自己从来没吃过，看来全世界的女孩都喜欢重口味啊！

有时候来听课的还有其他学校的外教，一次一个女孩问我一些常用的句子用中文怎么说：

“How to say‘Thank you for your beer，but I will go home’？”

我一听这就是泡吧常用语：

“谢谢你请我喝酒，但是我要回家了。”

“I am drunk，no beer anymore.”

“我喝醉了，不能再喝了。”

“Don’t stare at me！”

我笑了：

“这句话用中文说有两种说法，第一种：别盯着我看。第二种：没见过美女啊？”

她们好奇地问我第二种是什么意思。我说：

“Haven’t you ever seen beauty？”

女孩们大笑，都说第二种好，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说第二句。

外教们学习中文并没有硬性规定，所以他们学习是很随意的。几乎从未学过中文的菲利普开始则很困难，这个漂亮的十二岁金发男孩很努力也很认真，有时候为了想出一个中文词语怎么说，他憋得脸上的肌肉都扭成了一团，满脸通红，让人看着又心疼又着急。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想学中文，他说他对哲学感兴趣，而中国有很多哲学家，他张口就列举出孔子、庄子、老子一大串，一点都不像平时想不出词的着急样，让我目瞪口呆。学过四年中文的马蒂基础较好，她说她很爱她的妈妈，妈妈开着一个公司，她长大后想帮妈妈管理公司，所以要学好中文。

两个孩子水平差距实在太大，因此我想用别的方法来让两个孩子都得到提高。

一天上完课后，我留了一会儿时间征求他们对我的课的意见，他们很坦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也说了自己想学到的东西。马蒂对我说，她觉得我上课的时候英语说得太多了，而他们是来学中文的。我笑了，解释说因为菲利普和那几位老师中文水平还不高，所以只有先多用英语交流。然后我问：你们喜欢唱歌吗？

两个孩子都说喜欢。我说，那很好，要不从下次课开始，我们每次课除了学中文之外，我们再唱一首中文歌？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连连说好。

下一次课，我带来了打印的歌词，还带来了吉他，当我走进教室时，马蒂、菲利普和几个外教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这是个慵懒春日的下午，阳光斜斜地从窗口射进来，窗外的树木已经开始冒出嫩芽，万物都在准备着萌发与成长。整个大楼都很安静，只有这小小的五楼教室中，不时传来歌声和笑声。

今天的课很快结束了。正在我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菲利普问我：

“Mr.夏，你是教英语的老师吗？”

我说不是，我教语文，就是中文。

菲利普一副惊奇加向往的表情：

“我想来你的班听你的课，可以吗？”

我更惊奇：

“以你现在的水平，恐怕听不懂吧？”

“没关系，我想看看你怎么上课，还想和你的学生交朋友，这样可以学得更好。”

马蒂听到了，也连连说要来听我的课。我笑了，告诉他们：

“好的，你们有空的时候，欢迎随时来听课。”

新学期，我们从电影开始

尽管我预先通知了10班的学生们我教的外国交换生想来听课，但是马蒂和菲利普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每天这些外国学生都在校园里，但还是很少有中国学生和他们有如此近的接触，帅气阳光的菲利普特别受女生的欢迎，几个女孩纷纷邀请他坐在自己这边，我招呼了半天，大家才逐渐安静下来。

我今天仍没有带书，只带了个U盘，我打开U盘里的PPT：

“去年一学年，我们用晚自习时间进行了一次短暂的音乐之旅，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那些曾经震撼过我们、感动过我们的美好的艺术作品。”

我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上学年我们鉴赏过的音乐目录：

音乐鉴赏课目录

1.序言

2.飓风下平静的海面——摇滚

3.永恒不朽的爱情悲歌——《梁山伯与祝英台》

4.欸乃一声山水绿——《春江花月夜》

5.大师也恶搞——圣·桑《动物狂欢节》

6.凝固美的瞬间——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剧《天鹅湖》

7.童趣的美丽——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剧《胡桃夹子》

8.如果青春能等待——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剧《睡美人》

9.为了自由——贝多芬《艾格蒙特序曲》

10.那场浓浓的思乡——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

11.吾土吾民——《大河之舞》

12.为了祖国——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

13.牺牲：英雄永远的宿命——贝多芬《第三交响曲》（英雄）

14.音乐中的历险——里姆斯基·柯萨科夫《一千零一夜》

15.面对命运的挑战——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命运）

16.东篱把酒的梦幻——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田园）

17.永恒的乐章：爱——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合唱）

18.无处不艺术——《破铜烂铁敲着玩》

19.经典可以是这样的——巴赫《托卡塔与赋格》及其各种版本

20.当古典遇上动漫——《幻想曲》

下面骚动起来，每一次鉴赏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首曲子都是一个回忆：摇滚的狂放与思索，《动物狂欢节》的幽默与恶搞，《天鹅湖》的唯美与优雅，《大河之舞》的精美与震撼，《幻想曲》的不羁与想象……同学们嘁嘁喳喳地交流着自己的回忆和感受，还有同学一边交流，一边用英语告诉马蒂和菲利普我们去年欣赏的这些音乐，听得两个交换生也眼睛发亮。

“而今年，”我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我们的新学期将从电影开始。”

“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没有听懂我话的菲利普急忙向旁边的同学询问究竟，旁边的同学耐心地跟他解释。

“但是我希望大家明白一点，我并不认为我们只是为了消遣和放松而看电影，电影是一种综合性的艺术，试想，当今世界，有哪一种艺术形式像电影一样综合了文学、音乐、美术、建筑、雕刻等各种艺术门类，又将声、光、电等各门类的技术综合在一起的呢？”

同学们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电影这种综合性的艺术，其价值是不可估量的，我一直相信，好的电影就像一本好书，能改变人的一生。试想，我们在语文课上学习鉴赏唐诗、宋词和各类文章是一个学习的过程，那么鉴赏综合性高得多的电影则更需要学习。在去年音乐鉴赏课之前我曾经说过，我希望我们的同学走出校门能成为品位高雅的人，这里的品位，也包括了欣赏电影的品位。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们不是电影专业的学生，也许不可能做到十分内行，但是作为一般欣赏者，我希望通过我们的鉴赏，大家能够初步明白什么是好电影，怎么去观赏一部好电影。”

同学们早已按捺不住，对即将开始的电影课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下面，我就宣布一下电影课的上课方式。

“首先，原则上，每次电影欣赏时间放在晚自习，但是考试前电影课暂停，以便大家复习备考。每次放映的电影我会提前一周通知大家，同时请课代表回家上网查找电影相关的资料，如情节梗概、剧照、原声音乐、比较好的影评等，拷贝到班上电脑里，大家没事的时候就可以看一下听一下，做个预习。其次，电影放映时间控制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以便留出时间给大家做作业，如果电影太长没有放完，我会安排用两周甚至更长时间来放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每次电影放映之后，除非特别通知，本周的周记就写该电影的影评。”

听到要写作文，不少同学长叹一声：“唉！”

“我说过，好电影不亚于一本好书，我们看电影也是在学习，既然是学习，当然就得有学习的过程。”

我解释说：

“下面，就是最关键的部分，我将展示给大家这个学年我们将鉴赏的电影目录。”

我打开下一张PPT：

1.爱、沟通与救赎

设置目的：用电影启迪学生思考人生，发现生命中的善、美与爱。懂得了解他人，学会尊重，学会沟通，学会珍惜。

鉴赏影片：《天堂里遇见的五个人》《为黛西小姐开车》《剪刀手爱德华》。

2.艺术惊鸿

设置目的：通过光影走近艺术，走近艺术家，放飞想象，感受自由。

鉴赏影片：《毕加索的奇异旅程》《海上钢琴师》。

3.艰难时世

设置目的：关注下层，关注苦难，关注伤痛，不论自己处在社会的哪个阶层，都保有美好的人性和良知。

鉴赏影片：《三峡好人》。

4.另眼看教育

设置目的：教育是为了什么？教育需要什么？教育要警惕什么？让我们从电影中寻找答案。

鉴赏影片：《三个傻瓜》《放牛班的春天》《死亡诗社》《浪潮》。

5.自由与尊严

设置目的：自由不是大路货，而是奢侈品。个体的自由，民族的自由，人类的自由，都与我息息相关。

鉴赏影片：《肖申克的救赎》《勇敢的心》《与狼共舞》。

6.别具一格的结构。

设置目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是哪一种？

鉴赏影片：《罗拉快跑》《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暴雨将至》。

看着这张丰富的菜单，同学们发出了惊喜的赞叹。

“那么，从这周起，我们将进入高二的电影之旅，下次晚自习，我们将鉴赏的第一部影片是《天堂里遇见的五个人》，这是我十分喜欢的一部电影，曾经给我很多启发，我希望能与大家共享，也希望大家能从这部电影中得到收获，得到启迪，我相信能够得到的。”[8]

我不想上课了，你们来吧！

高一整个学年，我给学生做的是音乐鉴赏，除此之外，也要求他们自己做诗歌鉴赏。一个学年下来，每个学生平均至少上了三次讲台，讲了三首诗歌，虽然我没有限制鉴赏内容，学生鉴赏古典诗词的有，现代诗歌的有，外国诗歌的也有，甚至还有鉴赏歌词的，但是他们选择的诗歌还是以古典诗词为主。到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我发觉，他们在高一阶段几乎就把高二上学期诗歌单元的大部分诗歌都讲过了，于是我半开玩笑地说下学期我可能会失业。

人教版高中第三册语文有六个单元，其中一二单元都是诗歌单元，跨度从先秦到宋代，内容包括诗经、楚辞、汉乐府、魏晋诗歌、唐诗和宋词——其中大部分他们在高一的时候已经在鉴赏课上赏析过了，虽然当时他们不知道。于是，假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学期的诗歌单元该怎么上。

“我上学期就说过，我们在高一的时候几乎把高二诗歌的一大半都学完了，不信你们看看手里的书。”

学生翻着书，窃笑。

“所以，”我继续说，“本学期我想偷懒了，不想上课了。”

学生多少有些惊奇。

“大部分诗歌同学都讲过了，而且讲得很精彩，如果这个学期不上课，似乎又有点对不起教育部。因此，我想，这个学期诗歌单元的大部分作品由同学们来上。”

下面一阵骚动。

“具体安排如下：我们按照座位顺序，每四个同学编成一组，负责一首诗。我会给你们足够的准备时间，并给你们提供需要的资料，比如这学期我破天荒到学校领了一本教参。”

学生笑了，他们知道我上课经常连课本都不带，更没拿过教参。

“那么，每个组就是一个备课小组，按照安排好的顺序讲课。”

学生开始激动了。

“不过，跟上学期诗歌鉴赏还是有一些不同：上学期一个人讲一首，这次是四个人合作准备，到讲课的时候，至少推出一个人当老师，当然，你们想表演对口乃至群口相声我也不反对。还有，上学期鉴赏你们还是学生，现在你们就是老师了，走上讲台，就要像老师一样上课，我在下面，你们也可以抽我起来回答问题。”

学生听了之后更加激动。

“但是，既然是老师，就得干老师的事情，所以不仅是介绍诗歌，还有相应的教学目标，比如检查背诵，以及布置作业。当然，大家知道我的原则，作业不要太多，因为你站在讲台上是老师，下课之后还是学生，你自己布置的作业自己还是要做的。”

全班哄笑。

“由于刚刚开学，我们没有准备时间，所以我打算第一课《诗经》三首诗由我来上，我上完之后，是《离骚》和《孔雀东南飞》，这两首诗比较长，所以留在后面讲，给大家充分的准备时间。因此，我们的一二组将在下周上课，授课内容分别是《迢迢牵牛星》和《归园田居》。”

下课了，学生们还在热烈地讨论。我走出教室，心里想，当了十多年老师，终于能在自己的课堂上听课了。

我之所以敢于这样做，是建立在上学年学生的充分训练和出色表现上的。高一他们每个人都站上讲台两到三次，为大家介绍诗歌或者其他自己感兴趣而且有一定体会的内容，我已经给其中表现优秀的同学颁发了奖品，除了那些获奖的同学之外，还有几个孩子的出色表现让我记忆犹新：

高一快期末的时候，一天上课，我通知学生，因为期末将近，也因为我们的诗歌鉴赏已经达到了预期目的，因此下周鉴赏将停止。下课的时候杨丽找到我：“夏老师你说的是这一轮之后结束还是这一周之后结束？”我说是这一周之后结束。杨丽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是这一轮结束的话，我可就没戏了。”

今天下午第一节是我的课，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夏老师，下午上课是我的诗词鉴赏，我可能花的时间会比较多。——杨丽”

我回信：“没问题。你需要多少时间？一节课够吗？”

回信：“差不多吧。谢谢！”

我回信：“好的，期待。”

下午上课的时候，走进教室，屏幕上没有任何东西，但是黑板已经抄满了，连小黑板都抄满了。我问杨丽：

“需要时间很长吗？反正我给你一节课。”

“谢谢！您可以坐在我的座位上。”

我走到教室后面，坐在杨丽的座位上。她讲的主题是友谊，黑板上写着一首诗：

曾经的拥有，

曾经的逝去，

却曾经没有留下任何感伤的泪痕。

匆匆的停驻，

匆匆的流走，

却匆匆带不走任何美好的永恒。

……

青春的惶惑，对友谊的渴求，对关心的需要，朋友一声轻轻的告白，一个小小的鼓励，这些对于我们来说似乎都过于遥远，但是对这些正值青春的孩子来说，却是那么珍贵，那么不可或缺。

音箱里放着那首很多人都喜欢的歌：

朋友一生一起走，

一声朋友你会懂。

一句话，一辈子，

一生情，一杯酒。

……

讲台上，杨丽在轻声诉说：

“上次考试，我的理科成绩很不好。班主任劝我改读文科。那段时间是我最痛苦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朋友们，有的劝我不要转文科，有的告诉我如果转文科之后应该注意什么……说实话，那时候，我很感动。”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度几乎讲不下去。我环顾四周，有几个学生也在悄悄流泪。

“但是这段艰难的时间我终于走过来了，我要在这里感谢我的朋友们，感谢你们所有人，没有你们的关心，我无法挺过这艰难的时间，感谢你们！”

教室陷入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这样的学生，有这样的表现，我还担心什么呢？

不过，作为一项大胆的教学实验，我还是得先制定规则的。次日，我便在两个班上宣布了本次学生执教的规则：

1.本期学生上课内容，暂定为人教版高中语文第三册第一二单元（诗歌单元），因为考虑到刚开学及讲课学生需要准备时间，因此第一课《诗经》由老师上。

2.学生准备方式：按照座位顺序，每四个学生（个别组为五个）组成一组，以每组座位第一的同学为负责人，开始准备上课。

3.准备时间：每组准备时间为一周左右。

4.准备方式：通过教参、工具书、其他相关书籍、网络查找资料，在准备过程中，老师应给予相关协助。

5.上课方式：准备完成之后，按照既定进度上课，由小组推选一人上台作为老师讲授，若组内愿意推选一人以上，并能保证配合者，可以允许多人上课。

6.上课内容：按照教师上课要求，解决每课的相关重点、难点，并组织课堂活动。

7.每组授课之前，将组员名单及主讲姓名写在黑板上，授课者原则使用白板上课。鼓励使用多种教育方式及手段，鼓励使用课外资料及多媒体展示。

8.授课结束之后，由学生对授课者进行评价并打分，整个活动结束之后，评出优秀者并进行奖励。

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老师。

弟子不必不如师

按照安排，我上完了第一课《诗经》，下面的内容就该由学生上台了。第一课是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备课组有四个人：章朦、李奕、杨丽、王怡琛，主讲就是上学期讲友谊专题的杨丽。

上课了，很难说最紧张的是她还是我。杨丽落落大方走上讲台：

“今天我们学习语文课本上的《迢迢牵牛星》。我们已经开学几天了，几天前的8月26日大家不陌生，是什么节日？”

学生回答：“七夕。”

杨丽老师说：“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过的。每年2月14日大家都知道，但是很多人对七夕印象却不是那么深刻，如果不是网络电视宣传，很多人是不了解的。大家想过没有，中国的七夕和西方的情人节哪个有意义一些，不知道大家喜欢哪个情人节呢？

“现在我们进入今天学习的诗歌，它为我们讲述了七夕牛郎织女的故事，请大家先朗读这首诗。”

课件展示，师生问答，启发诱导，刚上高二的杨丽表现得比很多刚走上讲台的老师还优秀，我悬着的心渐渐地放下来——第一步，我们终于成功地迈出去了。

下课之后我问杨丽：“紧张吗？”

“刚上台的时候很紧张，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可是开始之后就不紧张了。”

我笑了：“跟我一样。你们肯定不相信，每次开学我上第一节课，即使是面对相处几年的学生，我都会紧张呢！”

“真的吗？”学生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相信。

第一步迈出，后面的步子就顺理成章了。每个备课组都在进行认真细致的准备，每个同学都积极参与其中，大家都惊讶地发现，上课原来很难，又惊讶地发现，上课原来并不难。这些十多岁的孩子站在讲台上，很多时候，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教参等资料的观点，而开始自觉与同学分享自己的思想，比如单琦在讲《白马篇》临近结束时的“演讲”。

“这首诗是曹植的，说到曹植，我不得不谈谈曹操，很多男同学喜欢《三国演义》，有没有谁谈谈对曹操的看法？”

“我认为他比较有才华，对战争中的很多事情处理得很聪明，相比孙权刘备都要上档次一些。”

“从古至今，对于曹操的评论众说纷纭，平时我们耳熟能详的评论最多是什么？”

“奸雄。”

“在京剧中曹操是什么脸？”

“白脸。”

“白脸代表什么？”

“奸诈。”

“传说曹操很多疑，《三国演义》有一个故事，说曹操因为怕人暗杀他，便宣称自己梦中会杀人，一个内侍看见他睡觉踢被子，于是帮他盖上，结果被杀了。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相当多疑奸诈的人，对这种评价我个人有不同看法。比如秦始皇被人称为暴君，但是又有几个人看到他面对的天下，当时六国混战，百姓涂炭，他统一天下，却被称为暴君，这似乎是不太公平的。回到曹操，他被人称为奸雄，但是他心中渴望建立功业的雄心有几个人能够看到，他作为军事家的功绩是不能抹杀的。官渡之战，袁绍十万兵，曹操一万兵，他是以怎样的智慧气魄才打赢的。这位同学提到赤壁之战，曹操败了，虽然败了也败得恢宏！八十万大军君临赤壁，没有谁有这样的气势！还有他对关羽如此宽容，这样宏大的胸襟怎么是一个奸雄能够表现出来的呢？他身上的德和义是奸雄所没有的。”

每当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便坐在他们的座位上，架好DV摄像，用电脑记录，间或用相机拍照，身兼摄像、记录、摄影数职。不过学生们并没因我忙而放过我。不知是谁发明的办法，台上的老师每当遇到把握不好的的问题的时候，就煞有介事地抽问：“这个问题我们请夏昆同学为我们解答一下。”我只好老老实实站起来，认认真真回答问题，真正体会到了当学生的感觉。

某日台上老师安排按照座位顺序翻译课文，我看按照顺序正好该我翻译某句，于是预先仔细思考，认真分析，以期不负老师厚望。马上轮到我了，心儿竟然砰砰乱跳！终于到我了，谁知老师一句“下面这句从这个组开始”让我的希望化成泡影，体会到被老师另眼相看的郁闷。

当然也有受到表扬而开心的时候：婷婷老师讲《书愤》，命夏昆同学起来回答问题，夏同学认真回答，赢得了婷婷老师的高度赞扬：“嗯，回答得很好！比我讲得还好！你以后可以当老师了！”

开心的事层出不穷：星灿老师上《琵琶行》第二课时，请班上的专业琵琶演奏家倩云同学现场弹奏琵琶，让大家理解作品是怎样描写音乐的。倩云同学轻挥玉指弹奏一段，星灿老师很认真地点评：“很好！下面我们听一下‘四弦一声如裂帛’！”倩云同学反驳曰：“‘铁骑突出刀枪鸣’还没弹呢！”大家哄笑。

大部分备课组都做了课件，思玲在文章中谈到了自己做课件的辛苦：

我制作《石头城》的课件，本来想上网下载一个课件，可是那个课件做得非常糟糕，不论是背景还是字体都很难看，我想就这样也太丢脸了，于是对这套课件进行全面的改编，无论是顺序还是背景。因为它没有设置放映方式，所以我又全部设置了放映，还别说，这一项工作就消耗了我一下午的时间。我本来对这些不熟悉，还是在母亲一步步指导下才完成的。查资料很麻烦，从不同的地方截取有用的资料，还要把它们放到幻灯片里，最让我头疼的是安放在什么位置，这可是需要逻辑的，不能乱放。资料的逻辑是否合理，连接是否紧密，都要考虑。资料太少，我又下狠心收集资料，用了至少一个小时。为了让所有幻灯片逻辑、条理清楚，我还绞尽脑汁对幻灯片进行了排序，让上台的同学能轻松一些。为了整体效果，又对幻灯片进行了修改，删除了一些废话，保留了自认为是重点的地方。就这一首短诗我就制作了十二张幻灯片。通过这几个小时制作幻灯片的练习，我觉得电脑技术得到了提高，真是受益匪浅。

轮到我们组上课时，说实话，看到自己制作的课件，无论好坏都觉得很有成就感。通过自己劳动换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每次课都是备课组全体成员通力合作的成果。单琦“爆料”：

看其他同学讲课也很精彩，特别是我们那组另外两位讲《琵琶行》的同学，在我的联系帮助下，把我们班隐藏的才女倩云给找出来了，她带来了那把象牙琵琶，表演了高超的琵琶技艺。我在这里要说明一下，那两位组员讲得如此精彩，其中有我的倾力相助啊！作为电教设备管理员，我为他们解决了一切技术上的难题，我为他们准备了资料，关键是在他们安排上课时，我一下就想起了才女倩云，她原来好像说过她会弹琵琶，于是我立刻去联系，原计划还准备叫一个“托”给她送花呢！事后我还请了她和其他同学用大人们爱用的感谢人的方式——吃了一顿。她弹得确实不错，为我们组增光不少。

虽然我早有信心，但是同学们的认真与专注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源伟说：

我觉得夏老师说的对，在我们现在的学习生活中，很难有一件事让我们如此专注。老实说，从夏老师宣布的那一天开始，虽然我在第三组，但我马上就开始策划。有时候上课我都会走神，想如何把课件做得更好，如何在课堂上与大家沟通等，甚至原本每天中午回家打游戏的时间都捐献出来查资料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在课堂上我会像想象的那样胸有成竹，但是我没有做到，我发现在课堂上说普通话是那么别扭，有时候不得不冒几句四川话。不过我感觉上课其实是很享受的，当抽到一个同学起来回答问题，多么希望他回答不出来啊，那我就可以罚他站了，我个人认为这是最快乐的！

一个单元的课马上要结束了，每个备课组都上台为大家讲了课，有些组居然意犹未尽，问我能不能让他们继续上其他的课文，考虑到学生对其他文本毕竟不像对古诗那样有高一鉴赏课的积淀，因此我否决了这个倡议。但是为了照顾大家的积极性，我建议愿意继续上课的备课组自愿报名，选择读本上的诗歌再上几节，于是又有五六个备课组报名，由于篇目有限，没报上的组还愤愤不平。

我们来过

历时一个多月，学生执教的活动终于落下了帷幕，最后一星期，我让大家在周记里写对这次活动的看法。周一，两个班的周记都交上来了，我认真翻看，每一节课上以及幕后的情景出现在眼前。

从一个个同学走上讲台到下课铃响，其实都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从我个人来说，每组同学的课都是他们用来展示个人风采的媒介，所以，每次听课都让我对他们有了对真正老师没有的期待，期待他们的讲课精彩纷呈，也期待他们平时没有机会展示的神采飞扬，而听了那么多同学的课后，我很高兴我没有失望。

每次下课，我都会惊讶于同学们的表现，因为他们俨然成了每堂课的主宰，为我们开启风格各异的文化旅程。

——培蕾

这学期开学，知道以后的课将由我们自己来上时，心里带有一份感激和忐忑。感激的是拥有这样的机会去锻炼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回头看看高中课堂上的我们，或许会想起自己哪处表现不够好，或者是哪一个知识点被忽略掉了，对于课堂上的突发情况，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这些都将成为美好的回忆。每个人得到的都是平等的机会，只是有的人把握住了，并借此展示自己，有的人没有把握机会的勇气，我知道自己属于后者。

——玥玥

请不要忘记我们的课堂。

没有过多严肃，只有搞笑轻松，没有老师划出的重点，而是每个同学的精心准备。一路上，我们学会了学习，学会了合作，我们见到了更多，了解了更多，认识了更多。在这样的课堂上，我们经历了风格迥异的老师和他们不同的讲课方式、兴趣爱好。大家一起互动，共同学习，在学习中体味快乐，在快乐中学习。如果不是亲自体验，怎么会知道沿途风景有多美好！

这样的课只有两节了吧，但是我们会铭记曾经怎样编织剧情，全身心投入，到最后，我们经历的事，都会变成远去的传奇，我们的课堂，在一瞬间定格，明亮盛大，花开不败。

——雪菲

走上讲台像老师一样讲课对这些孩子来说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了，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这挑战无疑就更艰巨。怡琛就讲述了她遇到的突发事件：

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来备课，制作课件，哪知道临时出了差错，U盘在学校的电脑上打不开了。天啊，我第二天就要上课，老天爷却在周日晚上给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我准备给夏老师打电话请求延期了，可丽却说：“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要把它扛下来！”我想了想，就算是一个考验吧！牙一咬：“好吧！放学就重新去制作课件。”万幸的是放学早，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做，制作完之后，终于松了口气，真是有惊无险。

我想，这样的经历，若多了，也就成长了。小学时总是向往像老师一样站在讲台上给同学们上课，现在，这样小小的梦想也算是成真了吧。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面对众人发表演说或者表达自己的见解都是需要勇气的，只要尽力而为，其他的便是次要的了。否则，老师们不是整天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讲课不如别人好吗？

既然已经接招，那么无论有多艰难都得破招，这是我这次经历最大的收获吧。

我在她文章最后一段下面划了一道粗粗的红线：还有什么美德比勇敢、坚韧更重要？如果学生通过一次上课学会了勇敢与坚韧，在任何艰难的时候都能做到不抛弃不放弃，我想，这节课就是成功的。

当然，学生自己走上讲台学习到的远不止这些，黄杨同学不无调侃地说：

中国的许多领导讲话时，目光总是离不开演讲稿，很多演讲家讲话时，滔滔不绝，充满激情，相信他们出色的表现也是经过辛苦锻炼的。因此这次语文课对我们的确是一种挑战。

更多孩子谈到成功之后的兴奋，张琦就是其中之一：

任务完成，我还比较兴奋，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总的来说，站在讲台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而且还有些成就感。过个十年八载的，大家开同学会，回想起上学时候的事，我就可以说：哈哈，当年的《蜀相》是我教你们的！

也有同学指出了学生上课的不足：

人生确实要尝试，但是这样的尝试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看到同学近两个月的表现，我更坚信这一点，因为在这两个月的学习中，我发现我对语文的课文的熟悉程度简直糟糕透了。我承认我没有很认真地听课，除了有几个讲得非常出色的同学的课我认真听了，其他同学的课，虽然我没有在他们课堂上睡觉，但我也不是很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我承认主要原因在我，但是他们的课也实在太枯燥乏味，让人没有兴趣去听。除了上台讲课的同学和收集资料的同学，我想大多数同学跟我一样，收获甚少，导致后来背诵课文很困难。我觉得如果这堂课讲得不精彩，同学们根本不会听讲去，顶多也就是看到有些幻灯片比较好笑或者讲课同学很滑稽而跟着笑两声，起哄几句。有些同学根本没有经验，就让他们去讲很重要的课文，我觉得是对我们底下同学不负责任。而且，您只是在同学讲完课还留有时间的情况下才给我们补充讲解一些有关知识，而对一些重要的课文，如果他们没有留时间，您就没有再进一步讲解，这也是我觉得没有做好的。

——任婷

宋爽韵同学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首先，主讲的老师只顾一个人在台上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讲出来，没有考虑到下面的同学对这些知识的接收能力，并且没有停顿，没有断句，使人不知道哪里是重点，听这样没有重点的极其平淡的课很难集中精力。

其次，一节课里讲的东西太多，没有对所讲的内容进行认真的筛选，所以时间不够，老师讲得过快，与其说是在讲课还不如说是照着幻灯片念资料。

幻灯片的制作也极其失败，在我看来，制作幻灯片内容应该是最重点最核心的，应该包括帮助大家理解课文的表格、图示、图片等，而不是把讲稿都放上去。

最令我不满（也可以说是反感的）是幻灯片的背景，由于背景的选择过于花哨，以至于看不清楚字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觉得有些老师简直是将自己的喜好强加于别人。偏激地说，我一看到日本的动漫（做幻灯片背景）就想把讲课的人踢下楼去，更不想听课了。像这种垃圾背景应该在课堂上被禁止才对。

而最让我深思的，是瞿桃同学的评价：

关于这学期的课，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说真的，我宁愿听夏昆同学你上课，至少还有重点，虽然说很多人做得都不错，但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不是这些。高考也许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却是我现在的人生中最重要的，所谓的荣誉自由意志情操，在现实的成绩面前只是脆弱不堪的玩具而已。我学到了很多，比如说关于某某诗人的生平，但那又不考，有什么用呢？对于这个制度来说，根本什么用都没有。

这些据说可以让人受益终身的东西，如果对我们的高考没有用，那么也只会被忘却。

不要怪我们上课时候做作业，与其听那些不知会在高考中占几分的东西，还不如补个觉，准备理科或者做作业练习一下思维，至少学着踏实，实实在在是会计分的。

也不要怪我们不支持你的工作，素质教育的程度到最后也由一张文凭决定，如果我只是高中毕业，就算学究天人，说出去也未必有人信。

意志总是会对现实妥协的，特别在这种时候。

我的意志早已屈服，在现实无所不在的威压之下。

我的意志早已屈服。

屈服。

我完全理解这种恐惧，因为它在我身上也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面对丛林式的高考竞争，有几个家长几个老师几个学生敢于直面恐惧，甚至战胜恐惧？但是，我还是坚信，路总是得要人走的，如鲁迅先生那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在所有的上课感言中，飞菲的算是最可爱最全面的了。

事件：对同学代替老师授课的称量

地点：小飞同学心中

工具：天平

称量开始：

左盘：

1.让我们的夏老师极大地偷了个懒。

2.虽说是小组备课，可是有时候却只有极个别的组员在准备啊！

3.同学讲课，不会抓重点、考点，夏老师，我们可是应试教育啊，这咋行？

4.同学讲课无经验，体现在有时候该讲的却一句带过，有时候不是重点却又啰嗦一大段，有时候讲完了竟然都不知道文章大意，唉，自学吧！

5.声音太小，听不清！（仅仅个别）

6.大部分课，印象不深啊……

右盘：

1.能锻炼我们的自主能力、创新思维、逻辑思维、语言组织能力……让我们能在紧张中镇静，在镇静中升华，让我们学会临危不乱，体验革命先烈面对千万敌军那份沉着镇静，视死如归……哈哈。

2.给了我们一次不可多得的尝试机会（说不定，就为了某些同学的老师梦奠定了基础）。

3.激发了我们的团队合作精神，俗话说：团结就是力量。

4.让我们切身实在地去备了一节课，记忆更深，更能体会老师为上课做的工作，感受老师的辛劳，那就是：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

5.青春单薄，这也是为我们的青春留下了一次不可磨灭的印象。

6.让我们的同学间接地说出了他们自己心中渴望的一套教学方法。

7.最重要的一点：提高了课堂的趣味性、观赏性，带来了新鲜感，激发了我们对语文的信心，同时对提出这个方法的老师表示深深感谢，毕竟三年仅看一张脸是很痛苦的。

称量结果：右盘>左盘

即：利>弊

总结：本次称量是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绝无徇私舞弊，本人以诚实诚信为基础，慷慨激昂地告诉大家：这个方法可行。它作为一支在中华五千年一成不变的教学中突起的先锋部队，必将在教学领域冲刷出一片大好河山！老夏，加油！

合上学生们的周记，我笑了。路正长，夜也正长，但是，路，终究是人走出来的。

第十三章

中国最美的语文

几乎没有纯粹的听众，每个参与者都是讲话者，每个讲话者似乎都有很多话要说，听着听着，有的听众可能嚎啕大哭，每次发言都是在主持人不忍的提醒中忍痛结束，时间一再延长，上午的会可以开到十二点半，下午的会一点开始，可以一直开到六点，而所有参会者始终认真听讲，没有中途溜号的，也没有借机说话的，我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会了。

那天晚上接到会务组的电话的时候，我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由王瑛女士与共识网联合举办的“寻找民间的马小平暨第一线教师的声音”会议于9月7日至9日在北京西山大觉寺举行，会议邀请了德高望重的钱理群教授、王尚文教授、杨东平教授、傅国涌先生，还有马小平老师的同事、学生以及马老师的女儿，另外还在全国范围内邀请了六位老师，这六位老师是钱老多年来在民间找到的马小平式的老师，而其中居然就包括我。

钱老是我一直景仰的大家，特别是他为素未谋面的我欣然命笔，写了《率性教书》的序言，令我感激莫名，而我甚至一直未能当面向先生道谢，有这样的机会，我当然不愿放过，何况参会的还有那么多名家，还有我的很多朋友。

很惭愧的是，关于马小平老师，此前我只是在网上零星地看到一点资料，也没有给予太多的关注，而这次，参加以纪念他为目的的会议，我多少有些心虚。

好在通过第一天上午的会，我们逐步了解了马老师，而通过王瑛女士的介绍，我也看到了社会力量对中国教育的关注与关心。

钱老在上午的会议中发了言，如同我听说的那样，73岁的钱老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讲话机锋频出，妙趣横生。他再次谈起了我曾经看到过的他的一个观点：

（一些老师）要不就是低智商的粗俗的利己主义者，要不就是高智商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是因为利益而联接在一起的。我们必须有一种互助的自救的教育环境，这一点希望在座的媒体能提供帮助。还有一个就是自救，就是这样真正的老师能够自己组织起来，互相提供帮助。

听到这话，想想自己周围的很多人，的确是这样，很多老师包括一部分领导，要不就是低智商的粗俗的利己主义者，要不就是高智商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即使走在被别人称为象牙塔的校园，处处都可以看见无形的利益之手在指挥着几乎每一个人。有思想的教师往往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不仅是思想和学识层面的，往往也是社会层面的。真正为学生着想的老师总是会受到来自管理层、同事、家长甚至学生的质疑与误解，钱老提出了这样的教师的五个困境：

第一，在不同程度上受到教育部门、行政部门的压力；

第二，受到家长的包围，因为我们现在教育产业化的结果，家长和老师的关系变了，变成雇主、老板和雇员的关系；

第三，反对自己的常常是自己的学生，因为应试教育已经成为学生一种内在的要求；

第四，常常受到同行的另眼看待；

第五，受到社会舆论的不理解。

有这五个方面的压力，而这五个方面压力最后就归结于自己的压力，归结于自己的困境——我教书还有意义吗？我还能坚持下去吗？我想这些老师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好多人都觉得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我认真听取，于我心有戚戚焉。

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下，有人沉沦，有人放弃，但是，也有人坚守。钱老提到互助自救的环境，我不禁想到这些年我的经历。应该说，网络拯救了我以及很多和我一样的老师，网络让我们发出声音，寻找同伴，互相安慰，互相激励，一起行走，这也许就是钱老所说的“相濡以沫”吧。

我想起多年前我写的一篇文章——《孤独，但不孤单》：

在一条没人走的路上一意孤行，本质是孤独的，但是我并不孤单。

记得在以前读《二十四史》的时候，从那些竖行的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中，总能找到同行者，不管是田横，还是王忠嗣，或者是陶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他们透过纸面，形象生动地站在我面前，有时候会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什么话也不说，像印第安人一样沉默，其实，有这沉默就够了，我已经知道，在那些孤独的阅读岁月中，他们一直在我身边，历史成为我们之间的桥梁，跨越时空将我们联系在了一起。

从去年二月到现在的写作，也是这样的。跨过唐宋的废墟，走过那些久已无人经过的路，但是那些目光和身影一直在自己的身边。人的力量如果只能来自于当下，这力量必定是虚弱而短暂的，很幸运，在孤独的时候，我感觉得到，很多力量从历史的幕后走来，走到那个空无一人的舞台，走到我的身边，与我并肩站在一起。

阅读和写作，让我孤独，但是却并不孤单。

写这段文字的时候，正在写《在唐诗里孤独漫步》和《温和地走进宋词的凉夜》，在此之前，也进行了大约十年的《二十四史》的阅读。当一个人在现世无法找到共鸣的时候，也许只能从过往的时光中淘洗寻找了。2001年，自从我走上网络之后，我发觉有很多跟我一样的人、一样的老师，这让我知道这条路其实不只我一个人在走，还有很多同路同道，这是让我走下去的巨大动力，这些朋友曾无数次在我怀疑和忧虑的时候安慰过我，拯救过我，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也是我巨大的压力，当我看到他们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学习放弃努力的时候，我还有什么理由懈怠与放弃呢？

钱老说的一句话让满场哄堂大笑：“这就是我说的相濡以沫，我们自己来帮助自己，自己救助自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好人联合起来，坏人已经联合起来了，他们做了多少坏事啊！”我环顾四周，看到很多新朋友与老朋友的笑脸，也想起了那句曾经被说滥了的话：“全世界XXX，联合起来！”

这次来参加会议的有很多老朋友，如福建的教育专家、生命化教育的倡导者张文质先生，广东的徐丽芬老师，湖北的梁卫星，也有很多新朋友，如马一舜老师、樊杨老师等。《南方周末》这样报道我们这群人：

夏昆班上的一个复读的女孩，因为一次语文考试成绩不理想而自杀；在此之前，这位女孩曾经考过语文单科全市第一，她得知喜讯后在雪地里扔雪球的身姿仍印刻在夏昆的脑海里。

“有一次她来我办公室看成绩，120分考了不到100分，当时哭成泪人走了，我和同事们纷纷说，这娃儿太可爱；并转而训斥其他的学生：‘人家没上100分什么样子，看看你们70分还不到怎么怎么样’，现在想起来，我们做教师的有没有责任？”

夏昆自责：我们是不是推波助澜了？是不是她本来只有那个水平，而我们一直在给她层层加码，编织幻想？

许丽芬看到过同事撕掉孩子们的作业本，也见过他们把作业不合格的学生们叫到办公室，不给桌椅，让孩子们在地上罚做作业，脚踢，并以“蠢猪、笨蛋、烂货、你这个垃圾”等词辱骂。

梁卫星是和钱理群交往的老师当中的最绝望者，他曾经因为上厕所被记缺勤而愤怒地撕掉了考勤本，砸掉了桌椅；他见过学校有人在过年的时候为祈求好的成绩而争着去寺庙烧头炷香；他声称“这个（教育）环境对我来说就是敌人”，并不对教育改革抱有希望。他把教师们的各种丑态展示在教育小说《成人之美》里，被钱理群赞誉提供“观察和认识当下中国教育问题的启示”。他还打算就学生和领导各写一本，完成三部曲。

马一舜则最为愤怒，他指出校长为了提高学校中考的分数而将全校师生召集到操场，指导了包括“摸耳朵选C，摸鼻子选A，摸眼睛选D”在内的一整套作弊办法；教师们为了赚取辅导材料的回扣而拼命给学生布置作业；学生们在他勒令必须睡午觉的时候偷偷写作业……他告诉记者，他排遣负面情绪的办法之一，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国教育的另一面。

而对于教育，我一直是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

中国教育的溃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些年来，教育改革的口号越是喊得响，教育溃败得越是厉害。而在这溃败中，众多的主管机构和专家们又不停开出药方，每个医生都宣称自己能包治百病起死回生，可是每阵喧哗过去，剩下的只是一地鸡毛。

于是愤然者开始失望直至绝望，苟活着开始顺服并且屈从，逍遥者开始怀疑然后放弃，每个人说起教育似乎都有数不完的罪状，发不完的牢骚，道不尽的冤情，可是于现状似乎根本没有多大改变。

第一天下午梁卫星的演讲，一上来就宣布了自己对所谓教育改革的极度不信任，而马一舜老师的发言，则直指基层教育中的种种腐败。我在下面听着，很多都是我知道或者在我的身边一直发生的事情，可是，我仍然不赞同他们的观点，因为我坚信，不管环境如何恶劣，我们总还是能做点事情的。

晚上与钱老、张文质老师、徐丽芬老师以及几位记者朋友的聊天中，我谈了这些年我和我的学生做的事情，以及最近几年我明显感觉到的坚冰的融化，虽然很慢，慢得也许我们根本无法在有生之年看到本质的改变，但是总比一直铁板一块要好些吧。更关键的是，教师要给学生以快乐，自己首先得是快乐的，否则，传达给学生的完全是负能量，其实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负面教育。钱老半开玩笑说梁卫星最好别教书了，干脆写小说去，我深为赞成，也许，这样的卫星才是幸福的。

那天晚上，跟《南方周末》的记者曾鸣聊了很久，聊到了我的诗词课、音乐课和电影课，聊到了我的改变，当然也聊到了我对梁卫星观点的看法。我坚信，教师自己首先必须是丰富的，才能给学生展示丰富的世界，教师最好自己能幸福，才能将这种幸福传达给学生。即使生命中有诸多无奈甚至灾难，也不应该失去希望。

当我们通过各种途径发出自己的声音，当我们走出各自的角落坐在一起互相倾诉与倾听，这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晚上，我们还在院里激烈地讨论着，深夜的大觉寺更加安静，我们住的方丈院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里有几株古木，树下有一张茶几、几把椅子。突然想到鲁迅《〈呐喊〉自序》中描写他在研究国学的时候，坐在槐树下，“每每会有冰冷的槐蚕落到脖颈里”，我想应该也是这样的情景吧。

会议结束的时候，主办方向每位参会者赠送了刚出版的马小平老师选编的人文读本，以及钱理群先生的几种著作，我则更有意外的惊喜，得到傅国涌先生赠送的著作《叶公超传》，连远在福建东山的王木春兄也托人给我送来了他的新作，让我开始怀念东山的海了。来的时候背着空空的包，走的时候背着沉沉的书，这大概是这次开会除聆听长者和同行讲话外最大的收获了。

文如破晓

从北京回来没几天，接到福州的好友陈文芳的电话，他说他有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做图书编辑，一直想编一本中小学电影鉴赏的书，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作者。文芳向她推荐了我，问我能不能做，我一口答应。就这样，我认识了王慧超编辑。网上几次交流下来，双方都觉得很投缘，按照惯例，我发了一部分稿子给编辑审核，很快那边传来消息，说出版方很满意，于是编辑把合同寄来，我签名再寄回去，整个过程如电光火石，几乎没让我有思考的余地。等一切已成定局，该我动笔写作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虽然电影鉴赏课我从1998年开始做，积累了无数的资料，但是要写成一本书，我却依然毫无头绪。就我所知，中国还没有给中学生做电影鉴赏的书，书的体例应该是怎么样的，我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完全是茫然一片。

但是我知道，我需要的只是等待。

作者面对空白稿纸的感觉，大概跟雕塑家面对刚开采出来的石料的感觉是一样的。

有人问米开朗琪罗：“你怎么能用大理石雕刻出那么精美的雕像？”米开朗琪罗回答：“雕像本来就在大理石里面，我只是把多余的石头去掉。”

每次下刀之前，都会面对着这样一块巨大的大理石，你知道它有浑然的轮廓，有诱人的质地，有美丽的花纹，但是你总会为第一刀从哪里开始而思考很久。你会感觉雕像一直在里面向你打招呼，向你微笑，但是你不知道怎么才能剖开包裹它的重重迷雾，让它跳出来，或是维纳斯，或是大卫，或是被俘的奴隶，或是拉奥孔，你不知道他的胸肌从哪里浮出，不知道她的手臂在哪里摆放，不知道她的微笑在哪里绽放，也不知道他应该踏在什么样的基座上，你只好久久地凝视着它，捕捉它转瞬即逝的微笑与招手，渐渐地，渐渐地，你开始有了雕像的轮廓，他高昂的头埋藏在这里，她伸出的手埋藏在那里，他的身体健壮，他的四肢有力，她的姿态动人，她的身姿曼妙。

可是，这还不够，你还得更有耐心，你得坐在它面前，一动不动，因为一点微小的走神，都可能让你错失它给你传达的暗示，你得透过大理石毫无线索的惨白继续探索，他的头发披散，他的脖颈倔强，她的双肩浑圆，她的身材颀长，她的手指纤细。

可是，还是不能开始第一刀。因为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时候，一旦开始，几乎就意味着完全的失败。在你与石头中的雕像还没达成完全的默契的时候，你的每一刀下去，可能并不是帮他解脱桎梏，更可能的是，你划破了她的脸，割伤了他的腿，或者弄折了他的腿，甚至砍去了她半个乳房。在你看到它的轮廓的时候，你只是看到了它的形，而你需要更加的耐心，凝视着这似乎毫无生气的大理石，寻找它的神。

最后，你终于开始看到了。最初只是眨眼间的一点闪光，仓促细微得你无法抓住的一点光，之后光变成光晕，慢慢清晰，慢慢扩大，然后你似乎看到一根光柱，从黑暗的天庭射出，穿过浓黑的天幕，直抵大地，光柱渐渐扩大，光芒开始铺展，黑暗的地方开始显现，显现的地方开始清晰，当一切都沐浴在这光芒之下时，你看到了雕像的眼：或是直视前方，或是低垂眼睑，或是大睁着，或是紧闭着，各种各样的眼，有的越过肩头的投石器，骄傲地看着阵前的歌利亚；有的温柔斜视，躲开注视她美丽胴体的视线；有的痛苦狰狞，无奈地注视着被大蛇缠绕的自己和自己的两个儿子。每一个眼神都在光芒中给你最后的启示和最后的信号，告诉你：可以开始了，我来了。

这时候，你会知道哪一块石头是无用的，不管它质地如何精美，花纹如何细腻，你也会知道哪一块石头是至关重要的，它也许是雕像的手，也许是雕像的肩，也许是雕像的乳房甚至是雕像的眼睛。你的雕刀如风，飞快地凿去那些不需要的石头，它们是雕像的监狱和围墙，围困着大卫或者维纳斯或者拉奥孔已经上亿年，而这时，上天命令你解除他们的监禁，用你的刀，更用你的心。

真正的艺术永远是在做减法的，雕刻如此，为文亦如此。

雕刻如解禁，为文如破晓。

每次写作之前，都会有面对黑暗的洪荒的感觉。

你知道眼前是厚重的、坚实的、沉静的现实，但是你的眼睛无法睁开，如被梦魇了一样，即使用尽力气，你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暗。你迫切地想在这黑暗中找到一丝光明，哪怕是如烛光般的一点，都可以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打开一道缺口，让你找到一条生路。可是，你始终找不到。

任何焦躁和急切都是无用的，因为你只有等。任何焦躁和急切也都是必须的，因为这代表你还没放弃。

真正要做的，是把这焦躁和急切转为耐心，如在大理石前久久凝视一样，你得在这毫无线索的黑暗前久久凝视，即使你觉得你凝视的不过是一片虚空，也千万不能走神，更不能走开，因为一切的原因只是你耐心还不够。

如同黑暗中待久的人，你的眼睛开始逐渐习惯黑暗，你会发觉视野中似乎有若隐若现的轮廓，你捕捉不住，把握不到，但是你开始感觉光的到来，如同上帝面对洪荒，他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这光开始是逐渐显现的，这种显现之缓慢，让你一直在思索到底是真的光还是自己的幻觉，因为你已经面对一片黑暗混沌太久太久。

但是光终于还是慢慢显现了，开始只是一点若隐若现的光晕，你在光晕中费力捕捉着某些显隐的线条，有些的确是光馈赠的礼物，而有些不过是你的幻觉。但是不要放弃，因为光晕一直在不断地扩展，温柔而坚定地从一点展开，如在棉纸上滴下一滴水，光晕如水晕，浸渍着无边的黑暗混沌，让它开始显出质感。

渐渐地，你发觉你的视线似乎不再毫无着落，你的眼睛开始能聚焦，你凝视的某一点不再是虚空，你在光晕中找到了你视线的坐标，建立了你视野的参照系，虽然一切还是很模糊，但是如雕像在大理石中显现，整个世界也在你视野中呈现。你开始发觉，刚才你以为是幻觉的那条线，其实就是一座山的轮廓，你刚才觉得有些明亮的一抹闪光，其实是山下的一条溪水，那些刚才若隐若现摇曳不定的影子，你曾以为是你散乱的睫毛，其实正是远山郁郁葱葱的树林。

光晕变成光芒，开始温柔而缓慢，逐渐浩大而坚强。光芒开始普照，山开始巍峨，水开始清亮，树枝摇曳，树叶作响，山村宁静，山路蜿蜒，炊烟已起，鸡犬相闻，朝霞映照，光彩粲然。

但是，你还得等。

等一束光柱，为你而抵达的一束光束，照亮你脚下的路。在长久的等待之后，你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更习惯了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你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光斑，不会错失任何一个闪现的光晕，你用眼睛把它抓住，安放在还需要光的地方，照亮一切高低坎坷，平原沟壑。你要让光直通自己脚下，将自己浇铸进万象的坐标，确定出自己的位置，让你前后左右一片敞亮，无所隐晦。这时候，你会清晰地看见一条路从自己脚下延展曲伸，通向远方，它会带着你走过麦田，涉过小溪，穿越山村，跋涉沟谷，聆听松涛，游赏奇石，登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时候，在黑暗前你已经凝视了很久了。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一生。所有的凝视和忍耐都是为了等待，等待光，等待亮，等待破晓。在等待中你锻炼自己的眼去捕捉光，锻炼自己的心去体会光，让自己沉静，让自己耐心，因为你知道，只要你等待，这一切都不会是白费的，因为破晓，终究是会来临的。你需要等待这精彩无比的大千世界在光的照耀下为你独自显现，你更需要等待通往这精彩世界的路在光的照耀下为你独自铺开，你需要一个声音从光的那边给你一个允许，告诉你：动身吧。

这世界，已破晓。

那天晚上，坐在桌前，不知道已经沉默了多久，吸了多少支烟，我终于看见了光那边给我的允许。每次写作之前，不管是写一本十几万字的书还是一篇一两千字的小文章，我都必须等到这声允许。我知道，该动身了，只不过这一次不同的是，这声允许不是别人发出来的，而是我的学生们发出来的。

我们一起来写一本书吧

当我确定这本书的写作体例的时候，我决定将我的想法告诉学生：

“我们的电影鉴赏课已经进行三个星期了，同学的影评也写了三个星期了，其中有很多写得很精彩的，我们在周记评讲课上已经进行了分享。不过，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我想也许能让我们同学的文章在更广的范围内传播。”

“多广？”

有同学很好奇。

“全国吧。”

我回答。

“哦……”

大家似乎很期待，但是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我签了个合同……”

我给同学们讲了事情大致经过。

“哇，夏老师又要出书了？”

同学们有些兴奋。

“不是我又要出书了，而是你们要出书了。”

我笑着说。大家有些疑惑。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我确定了这本书的体例。我们现在正在做电影鉴赏，因此这本书主要就以我们这一届的鉴赏课为线索来写。其中包括鉴赏的过程、电影的介绍、我对电影的分析，还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在座诸位的影评。”

“有我们的文章啊……好棒！”

有同学显得很兴奋。

“是的，每部电影后面的影评我都会选用大家的文章，因此可以这样说，这本书将是我和你们一起写的。”

作为高中生和老师合写一本书，这个想法对同学们来说太新奇了，教室里兴奋的讨论声吵嚷成一片。我示意大家安静：

“我计划了一下，我们的电影鉴赏课将贯穿整个高二，也就是说，这本书将在我们高二时写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在我们上高三时出版，届时，凡是影评被选入书的同学，将获赠一本，作为你们的毕业礼物！”

大家更兴奋了，有同学高兴地欢呼。

我微笑着站在讲台上，等大家兴奋的心情逐渐平复：

“这本书将面向全国发行，因此，我希望大家能更认真地观影，更认真地写作，毕竟这是正式出版物，我们得显示出自己的水平，不是吗？”

很多同学在点头，跃跃欲试。

“不过，我也有些煞风景的话要和大家说。”

我话题一转，同学们安静了许多。

“我已经屡次发现有些同学的文章是百度的。”

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有同学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说过，文章是可以引用的，但是不能抄袭。如果有些资料来自百度，你必须注明出处。当然，完全照抄网上的，那就是抄袭。作为一个作者和语文老师，我很痛恨抄袭，因为偷财物是偷窃，偷文章也是偷窃，这是不能原谅的。”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以前周记只是我批改，即使发现了，影响面也小。但是如果你抄袭的文章被选入这本书，面向全国发行然后被发现了，天哪，那可就丢人了……”

同学们有些在笑，有些在沉默。

“因此，我对大家有几个要求：第一，认真写作，拿出自己最好的作品；第二，绝对禁止抄袭，每位同学都应严格自律。能做到吗？”

“能！”

大家回答得很整齐。

“很好，估计明年此时，我们就能拿到自己写的书了，以后你就可以拿着这本书跟别人炫耀：‘想当年，我高中的时候就和语文老师一起写书了！’”

同学们大笑。

“书名叫什么？”

文苑提出了一个大家都没注意的问题。

“《教室里的电影院》。”我回答。

下课了，我回到办公室，没注意到满红一直跟在我后面：

“夏老师，我有事……”

“什么事？”

“对不起，上次写《剪刀手爱德华》的那篇影评，我是抄的……你，你是不是已经选进去了？”

那篇影评我曾在评讲课上表扬过，还有很深的印象。

“是的。”

“对……对不起，请你撤回来吧，我以后再也不上网抄文章了……”

满红很诚恳地承认错误。

“好吧，我相信你，这篇我撤下来，但是我会为你保留这个空缺，你再自己认真写一篇，替换那篇文章，你看可以吗？”

满红如释重负：

“可以，可以，我回去就写，一定好好写！”

满红刚刚出去，婷婷进办公室来拿上次测验的试卷：

“你刚才说了那件事，我在教室里听见几个人说要来自首，哈哈！”

我有些无奈：

“有些同学啊，电脑对他们来说除了聊QQ和打游戏，就是抄作文了。”

“要不你把每部电影你选中的文章给大家宣布一下，这样他们如果是抄的，就会主动自首了。”

我想了一下：

“不，我希望不管文章是否被选入，大家都能严格自律，不去抄袭。”

婷婷点了点头：

“下节课是评讲这套卷子吗？”

“只评讲其中的一道题，今天讲语法。”

“语法？好枯燥哦！”

婷婷抱怨着，拿着卷子走出了办公室。

语法也可以这样有趣

上次测试的试卷改出来后，我发现有一道题几乎全班都错了。这是一道长句改短句的题，需要学生有句子成分的相关语法知识。照理说，这些知识应该是初中就学习过的，但是，由于近年来初中语文教学淡化语法，很多学生到了高中仍缺乏语法基本常识，不仅在作业考试时不能正确分析句子，甚至在平时学习生活中也不能正确理解句意。语法给人的印象就是枯燥无味，老师不想讲，学生不想听，怎么讲才能让学生更好地接受呢？

我上课一般是不使用多媒体的，但是今天例外。我把电脑作为一个电子黑板：

“这次测试有一道长短句互换的题，从结果来看，情况很不好，几乎全班覆没。要完成这种题，首先我们必须明白什么是长句，什么是短句。

“其实我们所说的长短句是有一个前提的，就是它们首先都是单句，所谓单句，就是只有一套主谓结构的句子，单句与复句是相对的。”

这时候我补充了一句：

“什么是复句大家明白吗？”

学生大声回答：

“不明白！”

我苦笑着说：

“不明白就算了，咱们不明白也可以做这个题。长句，就是特别长的句子，短句，就是特别短的句子。大家思考一下，一个句子最短可以只有几个字？”

学生开始回答三个字，然后回答两个字，之后回答一个字。我说：

“比如大家走在野外，突然看见一条蛇，你会说什么？”

“啊！”

很多学生回答。我说：

“是啊，或者大叫：‘蛇！’这就是一个最短的句子。试想，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四平八稳地说‘这是一条蛇’呢？”

学生大笑。

“短句的优势是适合在紧急情况下表情达意，因为它很短，传达速度很快，同时，短句也有节奏快的特点。那么，长句的特点是什么呢？

“我上大学的时候，寝室有一哥们，被我们称为‘圣手’，什么‘圣手’呢？情书圣手。”

学生大笑。我接着说：

“为什么说他是情书圣手呢？因为他写情书，一篇800字的稿纸写完了，居然还没有写到主语，全是——”

“定语！”

有学生回答。我说：

“是，大概就是‘什么什么的，什么什么的，什么什么什么的’。这种句子有多肉麻大家就可以想象了。

“长句由于成分比较多，限制比较多，因此，适合表现比较严密的思想，以及比较复杂深沉的感情。大家还可以再思考一下，长句最长能有多长？”

“无限长！”

有几个孩子大声回答。

“对！”我接着说，“那么长句为什么会这么长？答案很简单：因为它有一个部分或者几个部分特别长，如此而已。那么长句究竟是怎么长起来的呢？下面我们做一个游戏。谁最经得起打击，能够开玩笑不生气的？”

“单琦！”

“好，就请单琦为我们做一次试验品。”我在电脑上写下单琦的名字，然后问单琦：

“在这个班上你跟谁有仇？”

单琦笑着说：

“艾力克！”

我把艾力克的名字也打出来：

“单琦，你想把艾力克怎么样？”

单琦思考了一下：

“扁他！”

孩子们和我都笑了，我在两个名字之间打了一个“扁”字。

“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句子，‘单琦扁艾力克’，但是这个句子太简陋，现在我们来扩充一下，你们觉得单琦长得如何？”

有孩子笑着说：

“帅！”

还有的恶作剧地说：

“比较抽象！”

“丑陋无比！”

我把“帅”“比较抽象”“丑陋无比”都写在单琦名字的下面，还有学生在继续补充，我说：“打住！让我问问单琦：你早上吃早饭了没？”

“吃了。”单琦回答。

我在下面又加上“吃了早饭”。

“中午打算在哪里吃？”

“学校食堂。”

我又在下面加上“中午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

“关于单琦，我们先到此为止，现在看看艾力克，你们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有了前面的“经验”，孩子们都充分发挥了恶搞的精神：

“难看！”

“影响市容！”

“车祸现场！”

我笑着说：

“看来我们班同学的审美观真的有问题，这么帅的帅哥居然在你们眼里是这样的。”

我还是把“难看”“影响市容”两个词写在了艾力克的名字下面。

“艾力克有什么特长？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打跑跑卡丁车。”

“最好成绩是多少？”

“11秒4。”

我在下面又加上“擅长打跑跑卡丁车，最好成绩11秒4。”

“现在我们得到了这些东西，大家看看黑板——”

单琦 扁 艾力克

帅 难看

比较抽象 影响市容

丑陋无比

吃了早饭 擅长打跑跑卡丁车

中午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 最好成绩11秒4

“现在，单琦，你想怎么扁艾力克？”

“用原子弹！”

单琦笑着说。

“有那么大仇吗？”我在“扁”下面加上“用原子弹”。

“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大过节啊？”

“为了争XXX（一位女生名字）！”

学生哄堂大笑。

“谁啊？我不认识！”我说，还是在“扁”下面写了“为了争XXX”。

“现在我们得到了这么多的句子，大家一起来看看：

单琦 扁 艾力克

帅 用原子弹 难看

比较抽象 为了争XXX 影响市容

丑陋无比

吃了早饭 擅长打跑跑卡丁车

中午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 最好成绩11秒4

“现在，我们把这些句子都念出来：单琦扁艾力克/单琦长得帅/单琦长得比较抽象/单琦丑陋无比/单琦吃了早饭/单琦中午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艾力克长得难看/艾力克长得影响市容/艾力克擅长打跑跑卡丁车/艾力克最好成绩11秒4/单琦用原子弹扁艾力克/单琦为了争XXX扁艾力克。”

学生边读边笑，我继续说：

“现在，我们再来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都合成一个句子，大家会吗？”

“会！”学生回答，我说：“试试？”

于是学生一起开始组：

“长得帅，比较抽象，丑陋无比，吃了早饭，中午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单琦为了争XXX，用原子弹扁长得难看，长得影响市容，擅长打跑跑卡丁车，最好成绩11秒4的艾力克。”

“很好！”我说，“其实大家都可以看出来，我们还可以无限度地加上去，但是无论这个句子多长，只要按照这种方式添加，它就仍然是一个单句，只不过是一个比较长的单句罢了。

“大致说来，把定语长的句子变成短句，主要手段就是把定语变成中心语的谓语部分。

“下面，大家再来看看让我们几乎全班覆没的这道习题：许德珩同志对记者讲述了他为救国救民，早年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随后积极参加五四运动、一二·九运动和反蒋抗日的斗争，曾二次坐牢、被抄家，三次在他任教的大学被解聘，历经波折，意志弥坚的亲身经历。”

同学们开始在卷子上再次做这道题，我在下面巡视，这次，大多数同学都掌握了方法，很顺利地做了出来。几分钟后，我公布了答案：

①许德珩同志对记者讲述了他的亲身经历。②他为救国救民，早年参加过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③随后积极参加五四运动、一二·九运动和反蒋抗日的斗争。④他曾二次坐牢、被抄家，三次在他任教的大学被解聘，历经波折，意志弥坚。

“前面我们讲的这种长句，实际上主要是定语或者状语比较长而造成的长句。还有另外一种长句，由于表意复杂常常涉及到几个行为主体，每个行为主体都有自己的动作行为，并且这几个动作行为往往套装在一起，共同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这种长句我们称之为‘多主体套接式’。这些概念说起来太麻烦，我们还是请单琦同学牺牲一下，给我们当一下实验品。”

“怎么又是我啊？”单琦一脸无辜地叫。

“因为你长得帅。”我笑着说。

“单琦今天上课打球了。”

我将“单琦上课打球”写在电脑上。

“但是，他被班主任张老师发现了，所以被批评了。”

我在后面加上“被班主任张老师发现并批评了”。

“不巧的是，这事让夏老师知道了。”我笑着说。又加上了“的事情被我知道了。”

“单琦同学很难过，因为他想保持在我眼中的高尚形象，不愿意让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情让他很难过。”

孩子们都笑了。

我又在后面加上了“的事情让单琦很难过”。

“现在这个句子就比较复杂了：‘单琦上课打球被班主任张老师发现并批评了的事情被我知道了的事情让单琦很难过。’

“这个句子实际上就是一个多主体套接式。刚才我们用短句组合的方式来构成这个句子，如果直接给我们一个长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方法很简单，仍然是划分出句子结构，这个长句的主语部分是‘单琦上课……的事情’，后面是谓语部分‘让单琦很难过。’前面部分太长，我们不妨借用数学的方法，将它设为X，于是我们得到这样一个句子：‘Ｘ让单琦很难过。’

“现在，我们别管后面，把这个Ｘ求出来：大家看看，Ｘ这个句子该怎么划分？”

学生回答：“是‘什么事情被我知道了’。”

我说：“很好！前面的部分太长，咱们设为Ｙ吧，于是我们得到第二个句子：Ｙ让我知道了。那么，Ｙ又是什么呢？”

孩子们一起回答：

“单琦上课打球被班主任张老师发现并批评了。”

“好极了！”我笑着说，“现在我们得到了三个句子：单琦上课打球被班主任张老师发现并批评了。这件事让我知道了。这件事让单琦很难过。后面两个句子都有‘这件事’这个词，容易造成歧义，改为‘我知道了这件事，让单琦很难过’就可以了。

“下面我们来看一道二十年前的高考题。”

听说是二十年前的，同学们都笑了：

“这么老啊？”

“虽然老，但是很典型。”

地方法院今天推翻了那条严禁警方执行市长关于不允许在学校附近修建任何等级的剧场的批示的禁令。

①地方法院究竟允许不允许在学校附近修建剧场？

②把这段文字写成三个连贯的短句。要求：层次清楚，文意明白，内容不能删减，原意不能改动。

答案①：不允许。

答案②：（1）某市市长发出了关于不允许在学校附近修建任何等级的剧场的指示。（2）但警方却接到了严禁执行市长这一指示的禁令。（3）地方法院今天又推翻了这一禁令。

同学们认真地答题，这次大多数同学答对了。我开始进行总结：

“长句特点是结构复杂、节奏舒缓，表意严密、细致、精确。长句一般用于书面语。我们做的长句变短句就是将一个结构复杂的长句变成复句或句群。

“相信在今天讲了之后，大家对这种题能不再陌生，也能顺利解答。下课！”

向着明亮那方

“爸爸，我们来做个游戏吧，一个人说一句有地名的诗。”

我牵着天天的手走在路上，他突然说。

“好啊。”

“一个人说一句，里面必须带一个地名，同一首诗里面的不算。”天天很快制定出了游戏规则，简单而明了。

“我先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烟花三月下扬州。”我跟上。

“洛阳亲友如相问。”天天反应很快。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唉，可惜了，这句诗那么多地名，只能用一次。”天天有些惋惜。

……各自说了几十句下来，我居然有些捉襟见肘了。

“日照香炉生紫烟……”我觉得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嗯，香炉峰也算是地名吧。”身兼运动员裁判员二职的天天居然十分宽宏大量。

我们一直走，一直对，直到我搜尽枯肠，天天也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诗句了。回家他和哥哥姐姐做这个游戏，他们总是不到三五回合就败下阵来，天天似乎觉得很不过瘾。

“今天我们再找有花的诗句吧。”有一天，天天又发明了新的游戏玩法。

“我先来。杨花落尽子规啼。”天天要是下围棋肯定喜欢执黑。

“因风飞过蔷薇。”我跟上。

“我花开尽百花杀。”

“花谢花飞飞满天。”

“一枝红杏出墙来。”

“却道海棠依旧。”

……

给天天讲诗词故事是他六岁时候的事情，断断续续讲了两三年，从来没有要他背诵，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这么多诗句的。后来，也给天天讲过辛巴达、《胡桃夹子》、《时代广场的蟋蟀》、杨红樱，天天喜欢什么，我觉得什么好，就给他读什么。天天早就认识很多字了，也喜欢看书，但是我和他都喜欢在他临睡的时候，我来给他读书。

那天，天天回来说，老师说他们应该能背200首古诗，还有100首现代诗。

“200首古诗倒是没有问题，”天天并不无谓谦虚，“但是100首现代诗可就不行了。”他知道自己的不足。此前，每天睡前的功课已经变成了给天天读泰戈尔，可是有些诗天天并不是很喜欢。

“我觉得这些诗好悲伤哦。”我知道，他指的是泰戈尔诗集中一部分诗歌，于是每次我读之前都会挑选一下，找一些快乐明亮的诗歌读给他听。

妈妈给天天买了童子和金子美玲的儿童诗。我很多年未接触过儿童诗，现在看这些美丽的诗歌，惊诧于那些纯美的诗句后躲着的一颗颗美丽的童心。经常是读着读着，我和天天不约而同地赞叹一句：真美啊！

如果你也有过婚姻

亲爱的安徒生，你的小孩子

会像她一样大，会自个儿

走出门去，坐在雪地里

弄湿白裙子

她可爱的、狼狈的表情

哎，和那早开的小青花

很相似的尴尬呀……

——选自《月亮说的话》

几乎每天晚上，天天进入梦乡之前都读这些美丽的诗句，我希望，他的梦也能一样美丽，而且，尽可能久点，再久点……

每个夜晚，天天卧室的灯将要熄灭，我靠在床头为他读诗，他靠在我的手臂上看着诗集，有时候会纠正我读错的地方，有时候会把我读过的他喜欢的句子再读一遍。我想，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读到那首诗：

向着明亮那方

金子美玲

向着明亮那方，

向着明亮那方，

哪怕一片叶子，

也要向着日光洒下的方向。

灌木丛中的小草啊！

向着明亮那方，

向着明亮那方，

哪怕烧焦了翅膀，

也要飞向灯火闪烁的方向。

夜里的飞虫啊！

向着明亮那方，

向着明亮那方，

哪怕只是分寸的宽敞，

也要向着阳光照射的方向。

住在乡村的孩子们啊！

住在城市的孩子们啊！

住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孩子们啊！

第十四章

令人战栗的反抗

古语说：“旧书不厌百回读。”有意思的文本总是常读常新的。高中的时候就学过《窦娥冤》，当老师二十年，每届都讲这篇课文。最开始当然是跟着教参人云亦云，可是近些年来，我对这个文本却有些与以往不一样的看法。

这篇课文一般上三个课时，在前两个课时讲完背景并疏通了文本之后，最后这节课，我想跟大家讨论一下：

“大家已经学习了《窦娥冤》这一课，相信大家对文本已经很熟悉了。今天这节课，我想和大家一起探讨这个文本背后隐含的一些东西，与大家分享一些想法。在这之前，我请大家再把《窦娥冤》第三折一段很有名的唱词《滚绣球》朗读一遍。”

同学们集体朗读《滚绣球》。

“读得真好！这段唱词也被公认为反映窦娥对天地的愤怒。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窦娥指天斥地是否意味着她否认天地的存在？”

“不是。”

“为什么？”

“她只是认为天地没有尽到责任，是糊涂了，但是她并不认为天地不存在。”

“很好，的确，窦娥指斥天地恰恰证明她相信天地的存在，或者说也相信神灵的存在，只不过她认为神灵没有能主持正义与公道，在她自己这件事上，天地神灵都失职了。那么，在第三折中最能体现窦娥反抗精神的是什么呢？”

“三桩誓愿。”

“对，这几乎也是大家公认的。从血溅白练到六月飞雪一直到大旱三年，一桩比一桩规模大，一桩比一桩范围广，体现了窦娥不屈的反抗精神。不过大家是否从语文的角度想过，誓愿是什么意思呢？”

学生开始查字典。

“誓愿是表示决心时许下的心愿。”

查到的同学回答。

“哦，那么心愿又是什么意思呢？”

学生又开始查字典。

“心愿就是内心的愿望。”

“我们学的是语文，不妨打破砂锅问到底，从词源上寻找问题，学语文就要有这种精神。愿望又是什么意思？”

“希望将来能达到某种目的的想法。”

“那么我们来看看窦娥的誓愿跟我们经常说的愿望或者心愿是不是一样呢？其实誓愿这个词在佛经中很常见。佛教传说中有个地藏菩萨大家知道吗？”

艾力克举起了手：

“我知道。地藏菩萨怜悯地狱很多罪人的灵魂在受苦，于是发下誓愿，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于是就一直在地狱里普度众生。”

我还没说话，同学们已经为他鼓起了掌。

“非常好！佛经传说地藏菩萨佛学深湛，早已有成佛的资格，但是为了拯救地狱的罪人，他发誓愿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于是就一直在地狱里拯救受苦受难的人。他伟大的牺牲精神也为世人传颂。我现在想问问：地藏菩萨的誓愿与窦娥的誓愿有什么不同？”

“地藏菩萨的是好的，窦娥的第三个誓愿是坏的。”

“刚才我们解释了誓愿、心愿和愿望的意思，这几个词似乎都包含着某种美好的意义。我们有时候许下自己的愿望，就是许愿。大家有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夜空中流星飞过，你闭上眼睛许个愿，别人问你许的什么愿，你说希望成都大旱三年？”

同学们大笑：“没有，不会吧。”

“其实我们对希望降下某种灾祸的愿望有一个专门的词——”

“诅咒。”大多数同学都想到了这个词。

“是的。诅咒是祈祷鬼神加害于自己所恨的人。你们看这里窦娥的第三个愿望更像是誓愿还是诅咒？”

“像是诅咒。”

“照这样说的话，窦娥的三桩誓愿表现了她反抗精神的观点也许值得重新思考一下了。不过说起反抗，我又想问：反抗是什么意思？”

同学们查了字典之后回答：

“用行动抵抗。”

“对，这是字典的说法，不过这个说法其实隐含了一个条件：当有人伤害你的时候，你应该向谁反抗？”

“伤害你的人。”

“的确是这样。如果你反抗的对象根本不是伤害你的人，那还叫反抗吗？”

“不叫。”

我笑着说：“我这里举个纯属虚构的例子：我昨天把老婆孩子都狠狠打了一顿。为什么呢？因为校长欺负我，他不给我涨工资，于是激发了我强烈的反抗精神，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很帅啊？”

同学们大笑：“不帅！”

“我这难道不是反抗吗？”

“不是，那是发泄。”

“对，因为我反抗的对象根本不是对我施加侵害的人，我只是在发泄罢了。那么窦娥第三桩誓愿的对象是施暴者吗？”

“不是，是普通百姓，大旱三年最遭罪的是老百姓，会死很多人。”

“对，从本质上来说，窦娥的这个誓愿与我刚才说因为被校长欺负就去欺负老婆孩子其实是没有区别的。

“生活在现在这个富足安定的社会，我们很难理解大旱三年是个什么概念。1942年，河南发生大旱灾，加上当时日军入侵，人民遭受了深重灾难，据统计有一百万人饿死，一千万人无家可归。这里有一些当时表现饥民惨象的照片。”

我用PPT展示了一些当时的资料图片，饿殍遍野，灾民们境况惨不忍睹，一些学生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冯小刚根据这一事件拍摄了电影《1942》，下面我们来看看这部电影里的片段。”

我播放了《1942》中美国记者目睹野狗啃食饥民尸体的一段，教室里气氛很沉重。

“看了这些，我想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真正的旱灾竟然会带来这么深重的灾难，我们明白，窦娥不可能不明白，关汉卿也不可能不明白。如果窦娥的第三桩誓愿可以看作是诅咒的话，这样的诅咒真是太可怕了。我们的教参说窦娥的三桩誓愿其实是文学浪漫主义夸张的写法，大家对这种说法怎么看？”

有同学说：“即使是夸张也不应该这样夸张，太可怕了。”

还有的说：“我觉得这也不是浪漫主义，因为不美好。”

“你觉得浪漫主义应该是美好的是吗？”

“是的，比如《孔雀东南飞》里男女主人公死后化作鸳鸯，我觉得那才是浪漫主义。”

“大家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也想说说我的看法，与大家交流一下。下面这段文字选自我2006年写的一篇文章。

从这个文本中，我看到的是一种以暴易暴的方式，而且，自己遭遇的不公仿佛给了报复以更充分的理由，受害者转眼间就变成害人者，而且伤害的程度更深，范围更广，手段更残忍。

……这反映的实际上是我们民族内心深处一直埋藏着的一种黑暗和戾气。这种黑暗和戾气往往隐藏在弱者心中，平时掩盖在深深的奴性下面，当这样的弱者被压迫到了极限，他们的反抗往往是最残忍最血腥的。而最可怕的是，在我们的传统意识中，这样的报复或者诅咒是合法的。因此，中国历史上最残忍最黑暗的一些场面，往往就是那些“反抗者”制造出来的。

“就在我写下这篇文章几年之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马上让我联想到我们对窦娥所谓反抗的解读，我觉得，这些事件背后隐藏的民族心理其实从窦娥甚至从更早的东海孝妇的故事中就一直存在——

2010年3月23日，福建南平男子郑民生因女友弃他而去，自己被单位开除待业在家，持刀在南平实验小学大门口行凶，杀死8名、重伤5名小学生，制造南平惨案。

2010年4月28日，广东省湛江市下辖雷州市雷城第一小学发生凶杀案。一名男子冲进校园，持刀砍伤10余名学生和1名教师。案发后，凶手被该校老师围堵在楼上，后被公安民警抓获。凶手是雷州市白沙镇洪富小学的33岁教师陈康炳，他于2006年办理病休。

2010年4月29日，江苏泰兴市泰兴镇中心幼儿园发生恶性伤人事件，一名男子持刀冲入幼儿园，砍伤30余人，其中包括幼儿、教师、保安。凶手是拆迁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徐玉元。

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县圣水镇人吴焕明在身患多种疾病、多次医治未见好转的情况下，心理扭曲，产生了自杀和报复他人的念头，于2010年5月12日8时20分许持刀进入吴宏瑛私办的幼儿园，将吴宏瑛当场砍死，继而丧心病狂，又将苏润花和18名幼童砍伤，后返回家中畏罪自杀。苏润花和7名幼童在医院抢救中死亡。吴焕明心狠手辣，滥杀无辜造成了严重的社会影响。

吴业昌，广西省平南县平南镇甘莲村清水塘队人，男，25岁，无前科。2012年7月前，吴在广东打工不顺，返回平南家中后，心情不好产生厌世情绪，就在街上买了一把柴刀，于2012年9月21日14时许路经红苹果午托居民屋，看见一群刚出门回学校的儿童，遂入屋，见人就砍，导致3名儿童死亡，13名儿童被砍伤。

“这些将魔爪伸向孩子的罪犯，他们的心理与窦娥多么相似！他们都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是他们不是向施暴者反抗，而是将伤害对象定在比自己更弱势的幼儿！这种悲剧发生的频率之高，情节之相似令人吃惊。这表明这种心理不是某个人独有的，而是长久以来就存在，让人不寒而栗。当我们为窦娥的所谓反抗而叫好的时候，看看这些现实版的‘窦娥’，谁还能喊出那个‘好’字？”

同学们陷入了沉默。

“现在我还想问一个问题：窦娥是不是坏人？”

大部分学生回答不是。

“她这样报复社会，几乎可以说是反人类了，为什么还说她不是坏人呢？”

“她本来也是很善良的，可是被逼到那个地步，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么我们做一个假设，如果你也被逼到那个绝境，你是否也会像窦娥一样发下这么恶毒的诅咒？觉得自己会的同学请举手。”

过了几秒钟后，有人犹犹豫豫地举手，然后又有同学跟着举起了手，片刻后，我也举起了手。

“如果我被逼到那个地步，也许我也会这样做，死也要抓几个垫背的，根本无暇去顾及那些人是否应该对我的遭遇负责。所以，我想我们并不是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指责窦娥或者关汉卿，而是应该更多地去理解窦娥，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平时的生活中就应该怀有对弱者的悲悯，可能的情况下，给他们一些帮助，最起码，我们不能欺凌、伤害他们，不能制造更多的窦娥。如果我们能做到这样，这个社会也必将更和谐，更美好。”

2007年4月16日7时15分（北京时间19时15分），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发生恶性校园枪击案，枪击造成32人死亡，凶手本人开枪自尽，是美国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校园枪击案。

21日，纪念遇难者的33个花岗岩悼念碑以椭圆形排列安放在弗吉尼亚理工大学中央广场上，其中还包括凶手赵承熙的悼念碑。这是因为，虽然他犯下残忍的罪行，但学校和社会没能对精神有问题的他提供适当的治疗和心理咨询，对此感到遗憾，同时也是为了安慰失去他的家人。

在赵承熙的悼念碑上，和其他悼念碑一样，剪成“VT”（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缩写）模样的桔黄色彩纸上写着“2007年4月16日赵承熙”，旁边放着玫瑰、百合、康乃馨等鲜花和紫色蜡烛。在这些鲜花中放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希望你知道我并没有太生你的气，不憎恨你。你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和安慰，对此我感到非常心痛。所有的爱都包含在这里。劳拉。”

3年级学生雷切尔说：“他虽然很可恶，但他的家人真是可怜。”该校毕业生比尔·贝内特苦涩地说：“他也是一个人。”

弗大学生在20日中午举行的遇难者悼念仪式上，敲响了33声丧钟，悼念32名遇难者和凶手赵承熙。放飞到空中的气球也是33个。看到这些气球消失后，学生们抱在一起放声大哭。研究生克里斯·车巴克说：“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一共有33名学生死亡。我们应该公平地为所有人的死亡哀悼。”

“看到这个场景，我想起了冯小刚导演的《1942》里的一段情节，我们一起来看一下。”

我播放了《1942》结尾处逃荒的男主角救助失去亲人的小女孩的一段视频。

“我不知道我山穷水尽时会成为窦娥还是电影里的老东家，但是我知道，同样都是受难者，老东家表现出的才是真正的人性神圣的光辉，即使我不能做到他这样，我也愿意去崇敬他，景仰他。这个世界总会有弱小者、被欺凌者，而当我们比他们境遇好些，我希望我们能伸出手去帮他们一把，如果帮不了，至少表现出自己的同情，如果这都做不到，最起码，也不要加入欺凌他们的队伍。

“在今天的课结束之前，我想跟大家分享我很喜欢的一首诗，我相信大家都能从中有所感悟，下面我们一起朗读这首诗，它其实是一位叫约翰·邓恩的牧师的祷告词。”

没有人是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孤岛，

每一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

如果海浪冲掉了一块岩石，欧洲就减少。

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

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哀伤，

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就为你而鸣！

谓经典所谓“后”

每次学生的鉴赏结束之后，我都会做点评。大多数情况下，学生讲的是诗歌，不管是古诗还是现代诗，我多少都熟悉，点评起来不是很困难。可是今天方寒鉴赏的内容，同学们很熟悉，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鉴赏的是动漫《海贼王》。

看得出方寒为这次鉴赏做了不少准备，他制作了很精美的PPT，封面就是《海贼王》的海报，主体部分很详细地介绍了相关情节，还有一小段视频，以及动漫的主题歌。路飞、香克斯、索隆，他每介绍一个人物，总能引起同学们热烈的讨论，看来大家对这部动漫都十分熟悉，整个教室如堕五里雾中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记得学生刚开始鉴赏动漫的时候，我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也许是出于偏见，我总觉得动漫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高中生不应该再沉迷于这些小儿科了。可是后来一想，我自己的儿童时代，不也是动漫，尤其是日本动漫陪伴长大的吗？我现在都记得小学时等待《铁臂阿童木》的焦灼，对《森林大帝》的沉醉，也还记得妹妹对《花仙子》的喜爱，初中的时候每周六的晚饭后，父母会破例不让我们洗碗，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每周都在等待这个时刻，电视里会播放《尼尔斯骑鹅旅行记》……即使现在年过不惑，我依然记得这几部动漫的主题歌，偶然在哪里听到了，思绪一下子就会被带回几十年前。

上学期，给学生做音乐鉴赏讲座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所谓经典，就是那些已经变老或者死了的人喜欢过的东西。”《诗经》就是当时的俚俗民歌或朝廷的主旋律，唐诗不过是当时很多文人的游戏之作（人家正经事是做官），宋词更上不得台面，大部分是歌女（其中不乏失足妇女）劝酒助兴的小曲。放眼世界，比才的歌剧在当时就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音乐，跟现在的东北二人转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而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也就是舞厅里伴舞的音乐；贝多芬刚出道的时候，很多人认为这个日耳曼莽汉的音乐粗俗无比。

不过，随着岁月流逝，当年的一帮二愣子拥趸逐渐成了中年人老年人甚至“墙上人”，他们曾经喜欢过追逐过的东西也就逐渐取得了某种合法性，甚至成为主流，这与这些东西本身是否有价值并无多大关系，关键是它记载了这帮越来越老的家伙的生命中某个不可或缺的部分，承载了他们一直念叨不忘的回忆。他们相信自己从这些东西里面获得的快乐是至高无上的，也是不可替代的。闲来无事，他们会用这样的话教训年轻人：“你看看你们现在喜欢的这些东西算个什么？想当年……”此话一出口，产生的就不仅是代沟，还有彼此之间入骨的轻视。

等教室里的这帮少男少女也成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教训他们的儿孙辈：“你看看你们喜欢这些东西有什么内涵？想当年我们喜欢的《海贼王》、韩流日流非主流，那些才是经典啊……”

这个社会的显文化总是主宰在大爷大妈手里的，比他们断奶时间晚的，都被称为“后”，50后之后有60后，60后之后是70后，70后之后是80后、90后、00后，当然还有正忙着断奶的10后……每代都有每代的记忆，每代也有每代的念想，可是早一些的“后”们似乎就是无法忍受晚辈“后”们对自己经典的蔑视。喜欢巴金的看不起喜欢霍金的，喜欢语录歌的看不起喜欢流行歌的，喜欢忠字舞的看不起喜欢街舞的。就连自己曾经的生活方式都可以作为悲天悯“后”的理由：“想当年咱们在野地里玩多快乐，现在的孩子只知道看电视了……”他们大概忘了那时候在野地里经常不是玩，而是满地翻人家漏下的红薯充饥。

鲁迅笔下的九斤老太可以说是这些前辈“后”们的精彩典型：连儿孙辈出生时体重“不达标”都会成为她轻视的理由，其实，轻视是不需要理由的，宽容和敬畏才需要。

在我教书的二十年里，我每每看到比我年轻的“后”们身上令我敬重的特质：70后的自由意识，80后的环保意识，90后的独立意识。接触到更多新东西的年轻人，无疑是这个社会越来越好的希望。

方寒鉴赏完了，我走上讲台，把我刚才想到的告诉了学生们，最后我说：“当你们也成为父辈甚至祖辈的时候，可以继续热爱和怀念你们的《海贼王》和非主流，但是不要用现在有些成年人对待你们的态度来对待你们的后辈。也不要认为活得久的就一定是经典，因为还有乌龟和王八。”

读故事，学古文

几乎所有的人都说，语文是无法突击补习的，所以课外补习语文的学生少之又少。这让想补课挣钱的语文老师很是郁闷。不过很多人忽视了另一个问题：语文是需要平时积累的。如何积累？我的看法很简单：多读、多写。

一次家长会我也谈到这个问题，下来之后就有家长问：我家孩子就是不喜欢读书，怎么办？我问：你们家长平时在家读书吗？家长回答不读。我说：要孩子喜欢读书，家长首先就要营造家庭读书的氛围，如果家长整天只是忙着看电视打麻将，很难让孩子喜欢读书。

在可能的情况下，最好家长能够带领孩子读书，根据孩子的年龄、性别、性格选择合适的书，创造亲子共读的氛围，这样孩子才能愿意读书，爱上读书，并且从读书中得到收获。

在涛涛和天天还小的时候，我经常带着他们一起读古诗、讲古诗、画古诗。涛涛上初中后，我意识到这种稍显小儿科的方式他不一定能接受了，于是每个周末给颖儿和天天照旧讲古诗，而涛涛则有了另外的任务：读《世说新语》。

《世说新语》是南朝刘义庆主持编写的一部笔记体小说，主要记述魏晋人物言谈轶事，文字精炼生动，很多故事颇有意味，向来是了解魏晋名士风度的教科书。而且里面的故事大多很简短，又生动有趣，适合初中学生阅读。事实上，初中语文也选了几篇《世说新语》的文章作为课文，如《陈太丘与友期》《咏雪》等。涛涛上初中后，课本里文言文分量增加了，根据我的经验，很多孩子对文言文是十分畏惧的，要涛涛读《世说新语》，是希望用轻松愉快的方法让孩子学习知识，一方面作为课内知识的补充，另一方面也扩大孩子的阅读面和知识面。

我们的任务是每周阅读一篇，篇目都是事先我指定的，我尽量选择语言比较浅显、故事性比较强的文段，这样孩子阅读有兴趣，不会产生畏难情绪。前几周我们已经阅读了《世说新语·德行》里的前几篇文章，今天要读的是《德行十三》：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我把书拿给涛涛，要他在不看译文的情况下自己看完之后给我讲。几分钟后，他说看完了，并给我讲：

“华歆、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一个人想依附他们，华歆就很困难，王朗说：‘幸好船很宽，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后来贼人追来了，王朗想舍弃所携带的那个人。华歆说：‘本来我怀疑，就是为了这个。现在已经接纳了他，宁愿可以急忙抛弃他吗？’于是就像原来一样携带他。世人就凭借这个判定华歆、王朗的优劣。”

“很好，基本上讲通了。不过有几个小地方还不是很清楚。”我翻着书指出那几个地方：“‘难’不应该是‘困难’，你翻译的这句话其实讲不通，这里的‘难’应该是个动词，意思是‘为难’。”

“哦，华歆很为难，这样就通顺了。”涛涛明白了。

“这个‘幸’字你翻译得很好，有些学生翻译成‘幸福’，而你翻译成‘幸好’，这里它应该是副词，你的翻译是正确的。不过‘宁’字的翻译你就不对了。你注意到了吗，这句话后面是一个惊叹号，而不是问号。‘宁’不是‘宁愿’的意思，应该是什么意思？”

涛涛想了一下没想出来。在初中古文中似乎的确没有讲到“宁”字的这个义项。

“这里的‘宁’表示反问，意思是‘怎么’。”

“哦，我明白了，这句话应该是‘怎么能因为形势危急而抛弃他呢！’”

“对，这样整个文段就清楚了。”

涛涛点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文段说世人因此判断华歆王朗的优劣，但是却没有详细说，你觉得谁优谁劣？为什么？”

涛涛又看了看书：

“华歆优，王朗劣。一开始华歆不赞成接纳那个人，他是怕到危急的时候又要舍弃他；王朗一开始接受了那个人，到后来却想抛弃他。华歆是守信用的，而王朗不是。”

“很好！古人很强调守信，认为坚守承诺是做人的重要原则。”

“对，我们语文课上学过一篇《世说新语》的文章，也是关于守信。”

我故意问他：

“哦，是吗？哪一篇？”

“《陈太丘与友期》里面，陈太丘和朋友约好去游玩，可是到时间朋友没来，他就自己走了，后来朋友到家找他，他儿子说父亲走了，朋友很生气，就在那里大骂，陈太丘的儿子说你言而无信，还对着儿子骂父亲，是很不礼貌的，弄得那个人无话可说。”

“是啊，言而无信，连小孩子都看不起你，可见做人一定要守信用。”

陈太丘与友期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译文］

陈太丘和朋友相约同行，约定的时间是正午，过了正午朋友还没来，太丘便离开了，太丘走后朋友才到。元方这时七岁，在门外玩耍。朋友问元方：“你父亲在家吗？”元方回答说：“等你很久，已经走了。”朋友便很生气地说：“真不是人啊！和别人相约同行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元方说：“您跟父亲约好正午见，正午时您还不到，就是没有信用；对着人家的儿子骂他的父亲，就是没有礼貌。”友人感到惭愧，下车想拉元方，陈元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家大门。

成为公民

因为涛涛住校，所以两个孩子只有周末有可能一起吃饭，他们倒是从来不会放过这宝贵的时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内容无非是校园趣事和同学八卦，偶尔也聊到自己上的课。比如涛涛今天就说起：

“我们政治课上说，人类的历史分为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一直到共产主义社会。”

天天接过了话头：

“就是，中国古代像秦朝汉朝唐朝宋朝什么的就是封建社会，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

我插嘴：

“不过有学者认为，中国的封建社会其实没有我们说的那么长。”

“为什么？”

两个孩子很好奇。

“有一位学者曾经提出，中国的封建社会其实可能到魏晋的时候就结束了。就是涛涛看的《世说新语》的那个时代。”

两个孩子很惊讶，这跟他们在学校里学到的显然不一样。

“因为所谓封建社会，从词语本义上讲，其实就是分封建制，你们看中国哪个时期是最明显的分封建制？”

“春秋战国！”天天也很喜欢历史。

“是的，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将土地分封给诸侯，让他们自己去统治管理，名义上周天子是最高统治者，不过这些诸侯也有相当大的独立性。”

“可是后来他们就互相打仗。”涛涛说。

“是的，这种分封建制其实削弱了中央政府的权力，结果造成了诸侯纷争天下大乱的局面。”

“春秋五霸！”涛涛给我做注脚。

“战国七雄！秦灭六国！”天天也不甘落后。

“是的，秦灭六国之后，秦始皇认为周朝灭亡主要就是封建制造成的，于是他废除了封建制，而实行郡县制。”

“这我们历史书上说了的。”涛涛回忆起来。

“对，严格说起来，这其实就敲响了封建制的丧钟。到后来，虽然人们还对封建制还是郡县制哪个更好存在争论，但是大多数朝代主要实行郡县制。比如汉朝开始的时候实行封建制，可是诸侯王们势力过大就开始造反，酿成了七国之乱，因此后来汉朝就逐渐开始削弱诸侯王的势力。从这个角度说，到魏晋的时候，封建制已经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两个孩子有些明白了。

“如果说不是封建制的话，那些朝代应该叫什么制度呢？”涛涛觉得不可理解。

“有学者说应该叫专制集权制。就是权力掌握在以皇帝为首的少数人手里，国家大事由这些少数掌权者说了算。与之相对的就是民主制，就是通过选举来选出执政者。”

“但是我们老师说民主制也有坏处，苏格拉底就是民主投票处死的。我觉得老师说的不是很正确，但是我不知道错在哪里。”涛涛有点迷惑。

“民主的一个特点是选举，但并不是有了选举就是民主。民主还必须在法律，特别是宪法规定的权限内实行，除此之外还需要其他要素，比如权力的监督等。举个例子，曾经有老师叫全班同学投票选出最坏的学生，你说这叫民主吗？”

“当然不叫！这样做是错的！”天天反应很激烈。

“是的，首先这位老师这样做是违法的，违反法律的行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民主的。”

涛涛点头表示同意。

“关于苏格拉底的死，很多学者都有专著论述，我给你推荐几本。”

我从书架上拿出两本书：

“这本是汉密尔顿的《希腊精神》，其中有一章专门论述了苏格拉底以及他的死；这本是格罗斯的《苏格拉底之道》，看了这本书，你对苏格拉底的智慧和他的‘催产术’会多一些了解。”

看到涛涛有书看了，天天有些不平：

“那我看什么呢？”

我递给天天一叠打印的文章：

“这是爸爸以前写的关于《史记》和《汉书》的故事，你可以看看。”

天天接过来翻看：

“‘又不要脸又不要命才能飞起来吃人’，你这标题太好玩了！”

我笑了：

“是啊，这是写汉高祖刘邦的。”

“为什么起这么个题目啊？”

“你看了以后就知道了。”

第二周，涛涛把书还给我：

“我看完了，书里面说到一个问题，就是苏格拉底死前，雅典才经历了战争和饥荒，人心浮动，而且当时投票，是以微弱多数判决他死刑的。”

“嗯，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是不能忽视的：毕竟雅典在几千年前开创了民主政治，那时候的民主肯定还有很多不足，有时候也会沦为多数暴政，但是我们不能苛求古人，同时，雅典在不久之后就意识到了他们的错误，这其实也说明，民主制比集权制优越就在于它有自我纠错的能力。当然，民主制不是万能的，但是不能因为民主制有缺陷就去拥护专制集权，就像不能因为讨厌吃蔬菜就吃垃圾一样。”

旁边的天天被逗笑了。

“有时候觉得好麻烦哦，这个制度那个制度，人为什么要弄这些东西呢？”

“因为政府需要一个实行统治的方式。”

“为什么需要政府呢？不要不行吗？”天天问。

“如果没有政府，谁来组织整个社会的运转呢？谁来领导抵抗外国入侵呢？甚至如果没有政府，连警察都不存在了，那么岂不是到处都在杀人抢劫？”

“哦，就是，那太可怕了。”天天说。

“那政府是怎样形成的呢？”涛涛问。

“理论上，政府应该是全体民众推选出来代替大家处理社会公共事务的一个组织，民众通过纳税支持政府的运作，也有权对政府的工作提出意见和建议。”

“专制时代的老百姓就不能提出建议吗？”

“也不完全是，因为历代的统治者还是会为了维护统治地位而接受建议，比如……”

“比如唐太宗！”我还没说完，天天就插嘴了。

“是的。不过在现代社会，宪法规定公民可以对政府提出意见和批评。可以这样说，在专制社会，民众都是臣民，而在民主社会，民众应该是公民。”

两个孩子还在热烈地聊着，而我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今晚有我的晚自习。

世界离纳粹只有七天

晚自习上课铃响起，教室里又响起了掌声。我知道，这掌声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今天课前鉴赏的飞菲同学。我退到教室后，飞菲走上讲台，开始了今天的鉴赏：

“今天我要鉴赏的是一部动画片。”

“又是动画……”有些男生觉得女生介绍动漫过于频繁了。

“不过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动画片，而是根据一本书改编的，这本书夏老师去年给大家推荐过，你们知道是哪本书吗？”

下面同学都说不知道，我也很好奇，我什么时候推荐过改编成动漫的书呢？

飞菲轻点鼠标，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字：

动物庄园

“去年，夏老为我们推荐了两本书：奥威尔的《1984》和《动物庄园》，我都买来看了。后来我在网上搜索有关资料的时候，发现英国在1954年就拍出了改编自这本书的动画片，而且这是英国历史上第一部商业动画片。

“我记得夏老师当时给我们简单介绍过《动物庄园》的情节，今天我们就借这部动画片，稍微详细点给大家再次介绍这本享誉世界的政治寓言。”

飞菲的课件做得很精致，开头是主要人物介绍，我们看到了动画版的雪球、拿破仑、老少校、吱嘎、拳击手……接着飞菲为大家播放了电影的一些片段，并详细解说了每个人物影射的对象以及一些情节影射的历史事件。她最后展示的幻灯片写的是《动物庄园》的名言：

四条腿好，两条腿坏。

所有动物都是好同志。

所有动物生来平等，但是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当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所有同学都笑了，在大家的笑声和掌声中，飞菲走下了讲台。

“我从来不知道居然还有这本书改编的动画片，看来又孤陋寡闻了，也谢谢飞菲同学给我扫盲！”

我走上讲台自嘲地说。

“我也很欣慰飞菲看过这本书。关于这本书的意义我就不多说了，我觉得需要大家注意一点：在电影中，动物庄园的动物们被拿破仑统治、欺骗甚至奴役，但是很多动物显得那样心甘情愿甚至充满幸福。这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成奴隶以后还万分欢喜。很巧的是，今晚我们电影鉴赏课要欣赏的就是与此有关的一部惊悚片。”

“鬼片？”

“僵尸？”

“《午夜凶铃》？”

同学们纷纷猜测。

“你们说的都不是真正的惊悚片，这种影片你看的时候害怕，但是结束之后，你走出电影院，外面阳光灿烂，你仍然会由衷地赞叹：生活真美！今天我们要看的惊悚片是电影结束之后，你会发现影片里的恐怖情节并不只存在于银幕上，而就在你的生活中每天上演，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发生。”

有这样的电影？同学们很好奇。

我打开课件：

1967年4月，美国加州Palo Alto Cubberley高中的一位历史教师Ron Jones在讲授关于纳粹德国的内容时被学生的问题问倒：“为什么德国人声称对于屠杀犹太人不知情？为什么无论农民、银行雇员、教师还是医生都声称他们并不知道集中营里发生的惨剧？”下课后，他仍不断思考着这个问题。为让学生切实理解法西斯主义，他开始了一项大胆的试验——成立“第三浪潮（The Third Wave）”。这就是电影《浪潮》中“浪潮”组织的原型，而他的学生们就是“第三浪潮”的成员。同样，他要求学生们说话前必须叫他“Jones先生”，设计了组织内统一的手势，并且以各种形式向学生们强调纪律与团结的重要性。很快，学生们都成为“第三浪潮”的忠实成员，并坚定地以Jones老师为组织的领袖。

第三天，Jones暗中委派三名学生作为“督察”，向他报告那些不遵守“第三浪潮”规定的人以及组织的批评者和反对者；但是接下来竟有20余人毫无保留地向他告发自己的朋友（只是因为他们说了关于“第三浪潮”的笑话），甚至对“第三浪潮”表示怀疑的父母。这时，Jones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失控。于是第四天，他以组织将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宣布成立的名义，命令学生们次日到礼堂集合。终于在第五天，他在礼堂内设法使学生们从狂热的“第三浪潮”中醒悟过来，而学生们也最终真正明白了法西斯主义的可怕力量。而这期间，参加“第三浪潮”的学生人数已由30人（一说20人）左右增至200余人，其中后加入者大都逃掉了自己本应参加的课程。

——摘自百度

“这件事震惊了很多人，因为这表明集权专制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让人服从并融入，即使这是一群拥有自由已久的人。后来有人就此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我们距离纳粹只有七天》。而我们这周要看的电影，就是根据这一真实事件改编的《浪潮》。”

影片情节

德国的一所普通的中学里，学校举办了一个以“国家体制”为主题的活动周。体育教师赖纳·文格尔本来打算教授“无政府主义”课程，可是该课已经被同事抢走了，无奈之下，他只好教授“独裁政治”。在授课中，他发现学生们普遍认为纳粹德国不可能在现代社会再生，于是他决定按照纳粹的理念建造一个小型的社会模型，让学生参与其间，亲身体验一下独裁政治。

经过学生的选举，他成为这个被称为“浪潮”的团体的领导人，他要求学生必须尊称自己为“文格尔先生”，回答问题必须起立，回答必须简明扼要，还设计了团体的制服以及团体的标志，并设计了成员见面时的挥手礼。

出人意料的是，学生经过短暂的磨合迅速爱上了这个团体，他们积极参与团体的活动，自发地将团体的标志涂满整个城市，其中最狂热的学生蒂姆在一所在建的高楼上喷涂巨大的“浪潮”标志，他甚至整夜坐在文格尔的门口，声称要做领袖的保镖。文格尔也渐渐陶醉在巨大的权力欲与成就感中。

在此期间，也有个别学生对“浪潮”报以怀疑甚至反对的态度，但是这种怀疑与反对被狂热信徒的拥护完全淹没了。一些同事以及文格尔的妻子发现事情的发展完全是朝着法西斯独裁的方向，要求文格尔停止。

活动的最后一天，文格尔将所有成员召集到礼堂，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并指明“浪潮”的行为其实就是法西斯独裁专制的行为，并宣布解散“浪潮”。正当成员们在惊愕和遗憾中准备离场的时候，狂热的蒂姆拿出一把网上购买的手枪，反对解散“浪潮”，并打伤了一名成员，最后在极度的绝望中，蒂姆举枪自杀。

第十五章

十万八千里

按照我的安排，电影鉴赏课和课前的分享在高二就要全部结束了，到高三，我们还是得全力复习，准备高考。越到临近结束的时候，很多同学越是激动，两年的经历让他们早不再有初上讲台时的羞涩和恐惧，相反，大多数同学感觉还有很多东西想与大家一起分享。不少同学找到我，问高三能不能继续开设鉴赏课，我硬着心肠拒绝了，再怎么样，还是得让学生好好考大学啊。于是，高二剩下的鉴赏课时，竟然成为了很多同学争夺的对象。

一周前，文苑就说她想要我半节课的时间做鉴赏，我一边笑她胃口太大，一边问她要鉴赏什么，她说题目还没想好，反正是跟画画有关的。

文苑从小学习画画，这是我知道的。高一的时候她送过我她画的画，一幅很漂亮的工笔仕女，虽然笔法稍嫌稚嫩，但是勾勒设色已显出不凡功力，若不细看，真会以为出自名家手笔，因此我收到这礼物的时候还十分忐忑，觉得实在太贵重，自己受之有愧。有一段时间，我也画点兰竹之类，文苑看到之后，还以专家的姿态指点我这里应该怎样画，那里应该怎样画，我只有虚心接受的份，再一次领悟韩退之所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的道理。

课间的时候，婷婷、瑶子几个文苑的死党闺蜜就跑到我桌前宣布文苑的鉴赏已经准备好了，我问什么题目。几个女生居然卖关子：

“文苑叫我们不要告诉你，你去了就知道了。”

上课了，我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大的字：

十万八千里

难道这就是文苑今天鉴赏的主题？我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在大家的掌声中，把讲台让给了她。

PPT打开，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幽美的小镇。

“大家知道这是哪里吗？”

所有的人都摇头。

“这是法国一个如诗如画的小镇，叫吉维尼。”

PPT依次打开，美如仙境的小镇，房子漆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像一个个超大的调色盘，房前屋后都是花园。

“吉维尼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它跟印象派大师莫奈有着不解之缘，钟情于风景的画家就是在这里度过他的余生，而这里美丽的风景也给大师带来了无数灵感。

“俄罗斯杰出的画家列维坦曾这样说：‘如果不去画画，我就连生活最简单的快乐也感受不到，至少，我将无法了解自己。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热爱自然，对它从未如此敏感。我还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过这种绝妙的天，它流注于一切，却非人皆能见，甚至无以名状，因为它不是通过理智和分析所得，它只能由爱来理解，没有这种爱就不能成为一个画家。’大概，这就是艺术与自然之间那种难以名状的交融。”

PPT似画卷慢慢展开，屏幕上满是各种各样的鲜花，我注意到每一种花，文苑都用了不同的配乐，藤本月季她配的是吉他曲《轻轻的亲吻》，欢快而阳光；紫藤花配的是大提琴曲《圣母颂》，安宁而祥和；珙桐配的是钢琴曲《蓝色生死恋》，有些凄苦，又有些幸福；洋紫荆配的是我们看过的电影《放牛班的春天》里的插曲《风筝》，像希望与梦想；而草原龙胆配的是长笛演奏的《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永恒》，悠远而浪漫……

最后一曲响起的时候，文苑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行字：

你丈量了珠峰丈量了天路，但你知道离你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在哪吗？

十万八千里是长征也无法企及的长度，却是孙悟空一个跟头就到达的距离，太远也太近。

音乐结束，文苑站在讲台上，似乎很激动，声音也在颤抖：

“离我们最近，近到没有距离的，是我们的心，我们心底的想法，而它恰恰也离我们最远。有人早已不愿意接受那些充满梦想和热情的想法，有的人，却将永远拥有热烈的生命。”

我知道她为何这样激动，因为她正面临着人生中一个重大的选择。

几天前，文苑妈妈跟我说，文苑一直喜欢画画，因此想去报考艺术院校，家里正为此事争论，想问问我的看法。

我也很惊讶，因为在通常情况下，学生报艺术体育多半是因为文化课基础太差，而艺术体育院校文化课分数线相对较低。像文苑这样品学兼优而要报考艺术院校的学生实在不多见。而且报考艺体的学生高三时都得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参加集训，不少学生也因此落下了课程，结果影响了成绩，所以我一直是对此不以为然的。我问文苑妈妈她为什么坚持报艺体，她说孩子就是太喜欢画画，认定了这就是她一生要走的路，为了这个，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跟文苑妈妈说，我思考几天，再告诉她我的意见。

而就在我思考的这几天中，文苑给我们上了这次名为“十万八千里”的鉴赏课。

我理解她的意思，有时候，梦想似乎离我们十万八千里，但是它其实一直在我们心中。真正的梦想只属于能够勇敢去追梦的人，而追梦，总会有所付出，也会承受别人的不理解甚至冷言冷语，但是，当我们因为恐惧而拒绝梦想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变得麻木，变得沧桑了。

站在教室最后面，我清楚地听见文苑有些颤抖的声音，看见她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双肩，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那天文苑下去之后，我上去点评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我明白梦想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们意味着什么：心中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总是一个人的时候梦想自己的未来，有些梦想也许会被大人们认为不切实际或者风险太大，但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未知输赢的战斗？如果有梦的时候不去勇敢追逐，那么到自己已经无力改变的年纪，人生剩下的恐怕也只有遗憾和后悔了。

几天后，我要上蔡元培先生的《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正在备课的时候，文苑妈妈又打电话来问我的意见，我思考了一会说：“我也问了文苑的想法，她告诉我画画是她一生的梦想。这条路也许艰难，也许会失败，但是我相信文苑会尽自己全力去追逐。退一万步说，即使这次失败了，也是她人生中一笔宝贵的财富，孩子还小，有失败的本钱，也有失败的权利，所以，我支持她。”

放下电话，目光又回到我正在备的课上，继续思考刚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学习是为了什么？

学习是为了什么？

蔡元培先生的《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是议论文单元的第一篇文章。上课之前，我问了学生一个问题：说起北大，你会想到什么关键词？有的说未名湖，有的说清华，有的说象牙塔，甚至还有说北京烤鸭的，热闹非凡。当然，不能苛求这帮十多岁的孩子跟我想的一样，不过我还是告诉了他们我想到的关键词：兼容并包、思想自由。

我让大家先阅读课文，找出蔡元培先生给学生提出的三点期望，大家很快找到了：抱定宗旨、砥砺德行和敬爱师友。我问这三点期望哪一点蔡先生着墨最多，学生回答第一点。我问学生：“你们读了十年书了，爸爸妈妈、老师、亲朋好友肯定都对你们说过学习的目的，你们认为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呢？”

学生纷纷回答：考大学、找工作、挣钱、当官。还有说娶老婆的，惹得同学们一阵笑。有一个同学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地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顿时满堂哄笑。

我让大家再次细读课文，找出蔡元培认为的抱定学习宗旨是什么，他们用原文回答：“为求学而来。入法科者，不为做官；入商科者，非为致富。”

我问：蔡元培批驳的学习目的是什么？学生回答：升官发财。我继续问：我们的学习宗旨是什么？学生暗笑：找工作、有饭吃。

我笑了：“蔡元培时期的学生的学习目的，还可以说是为实现自身价值，而我们现在的学习目的，几乎就是为了温饱，你们觉得哪个目标更远大？哪个目标更可怜？”

学生也笑了：“蔡元培时期学生的目标更远大，我们的更可怜。”

我说：“要是蔡元培先生生活在现在，看到我们的学习目的不过是为了找个工作，挣点工资，有口饭吃，不沦为蚁族，不知道他有多痛心啊！”

学生也苦笑。我继续追问：“那么蔡元培认为学生是为求学而来，要研究学问。你们认为这样的宗旨可能实现吗？”

学生纷纷回答不可能，大多数学生说学习就是为了某种目的。

我问：“那么学习到底是手段还是目的？”

绝大多数学生认为是手段，极少数认为是目的，我问他们原因，他们回答说不好。

我让他们一起读课文里蔡元培对当时以学习为手段的学生的描述：

宗旨既乖，趋向自异。平时则放荡冶游，考试则熟读讲义，不问学问之有无，惟争分数之多寡；试验既终，书籍束之高阁，毫不过问，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责，文凭到手，几可借此活动于社会……

“这样的情景，你们熟悉吗？”

学生在下面暗笑。有学生说：“我们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啊。”

我笑了，其实中学里所谓的优等生很多也是这样的。

“其实，这样还算好的。我们学校高三学生毕业前有一个‘传统’……”

“撕书！”

这是每个一中学生都知道的。每到临近高考的时候，高三的学生纷纷把自己的课本、作业、练习册撕碎，从楼上扔下来，纷纷扬扬如大雪飘落，堪称一中一景。学校虽不赞成，但是念及学生长期以来承受压力太大，无非借此发泄一下，因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的，”我说，“学校对同学们这种行为也表示了最大限度的理解和容忍。但是我也在想，要多大的仇恨才会让学生在高考之前就把书籍资料全部撕碎从楼上纷纷扬扬地洒下？如果可能，我觉得他们恨不得放一把火把这些书本全部烧掉，连学校一起烧了。”

有学生在笑着点头。

“当学习成为换取某种利益的工具的时候，这种现象是难免的。那么，学习有可能成为目的吗？”

学生没有回答，有的在沉思。

我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

“现在北京大学的校训是我们刚才说的‘兼容并包，思想自由’，这是蔡元培先生提出的。不过北大的前身燕京大学的校训则是上面这句话，这是燕京大学的创办者、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先生提出来的。这句话出自《圣经》。

“人类有着与生俱来的对自然对未知的好奇心，而学习则是培养和呵护这种好奇心的。探索未知、学习知识本是一件快乐而幸福的事情，也是对我们生命的成全与提升。但是，在现代教育体制下，国家借着垄断生存资料的优势，将教育作为一种交换手段，变相强制全社会成员接受教育，客观上说，这对整个社会的进步是有极大好处的，但是也使很多人因此而迷失了方向，包括教师、家长，更包括学生。但我还是相信，只有真正以求知为目的的学习，才是最纯粹的学习，也是最彻底的学习，更重要的是，这才是可持续发展的学习。

“也许有同学会问：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我的答案有两个：第一，纯粹以学习为目的，当然还是要以满足基本生活需要为前提，毕竟‘仓廪实而知礼节’；第二，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学习目的，能够抛弃功利完全凭着自己对真理的追求而学习，那么，你怎么可能不优秀呢？还记得我们看过的电影《三个傻瓜》里面的一句话吗：‘追求卓越，成功就会在不经意中赶上你。’”

几天后，文苑找到我：

“夏老师，父母和我都决定了，我要去学画画，报考央美。”

我看着她，笑着说：

“好，学成了之后给我画幅好的，我挂在客厅里，等你出名了我就卖了换钱。”

“不行！”文苑顿时眉毛倒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嚷道，“不许卖！你得好好保存！”

美好的语文，要珠，也要椟

每届到高三的时候，我总有时光如水的感慨，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总是回想起这些学生刚刚进入高中时的样子。有人说高中三年是学生变化最大的三年，也许是因为上学时每天在一起的原因，我看不出他们外表上有任何变化，也许长高了，也许长漂亮了，长帅了，也许变得成熟了，但是在我眼里，他们似乎还是刚进高一时的模样，兴奋、好奇而青涩。可是现在马上要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高三的生活是紧张而刻板的，无非是练习、测试、评讲，电影鉴赏课已经结束了，连我们进行了两年的课前分享也结束了，师生都埋头在书山题海中，为着最后的冲刺。

我一向认为，语文是美好的，教育也应该是美好的，这里其实包含了两个概念：美和好。我希望我的语文是美的，美在艺术，美在思辨，美在独立，美在分享，也美在师生的互相陪伴与共同成长；我也明白语文应该是好的，在中国目前的情况下，教育之好很大程度上体现在要给学生一张大学的入场券。原则上说，我并不反对应试，而是反对为了应试而不顾一切地压榨学生甚至摧残学生，教学是需要考试的，但是考试仅仅是对学习成果的检测，不能代替整个教学，更不能代替教育。我甚至觉得一个有先进理念的教师，首先应该是一个应试高手，这样他才能在不影响学生成绩和前途的前提下做更好的教育。一个好的老师，在高中三年里用最后一年来集中精力做应试其实就足够了。

而我们常见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一次我到外地一所学校去上课，我询问学生他们的教学进度，他们说高一的时候老师就把新课教完了。我问后面两年做什么，他们说全是考试复习。我十分惊讶。我不知道这所学校的老师为什么认为课本中那么多美好的文章不值得用更多时间与学生一起分享，细致深入的教学讲解对高三应考不是也很有裨益的吗？考试是为了教育，而非教育是为了考试，这样的做法，无异于买椟还珠。而真正美好的教育，应该是既要椟，也要珠的。而对于我高三的学生来说，则是既要珠，也要椟。

《教室里的电影院》原定2014年出版，在编辑的努力下，我居然提前就拿到了样书。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想法：把这本书作为毕业礼物送给我的学生们。这不仅是一年来我们分享十余部电影的如实记录，更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这段时光的美好见证。

这次除了出版社赠送的样书，我自己又掏钱买了一些，书拿到之后，我便开始对照着记录确定赠送名单。这本书收录了十六部影片的观影实录，包括观影过程、影片情节、影片关键词和学生影评几个部分，学生影评是我从大家的周记里挑选录入的，每部电影都有三到五个同学的影评，每个影评被选入的同学，都会获赠一本签名本，总共有五十多位同学将获得赠书。

当我抱着高高一摞新书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沸腾了，很多同学没有想到我们真的合作写出了一本书，更没想到这本书这么快就面世了。

我念着获赠同学的名字，双手将书递给他们。每本书上都有我的赠言与签名，给文苑的赠言是：

十分感谢你作为课代表在工作上给老师的巨大支持，曾经与你共事是我的幸运。

给艾力克的赠言是：

你深刻厚重的文字常令我眼睛一亮，很多时候都给我以启迪。我相信你的未来将无比敞亮，无比美好。

给陈卓的赠言是：

多年后，也许我会忘记《剪刀手爱德华》这部电影，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你在放映前做的精彩鉴赏，谢谢你的完美分享！

下课了，很多同学拿着书喜滋滋地跑出教室，去给其他班的同学显摆，很多同学在走过讲台的时候都不忘对我再说一声：“谢谢夏老师！”我的回答总是一样的：“不，谢谢你！”

成长，就这么自自然然

我们“讲古诗，画古诗”的家庭学堂在涛涛上初中之后就分化了，涛涛已经长大，这种略显孩子气的方式已经不太适合他了，因此他每周的任务变成了读《世说新语》。而到颖儿上六年级的时候，这个诗词学堂终于也关门了，因为颖儿和天天也已经长大了。这让我不由得有些怀念那些给他们讲古诗的日子。

最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天天讲诗词故事，大概是因为自己肚子里童话故事太少，所以要给天天讲睡前故事的时候难免捉襟见肘。一天，我突发奇想：要不给天天讲诗词吧？可是仅仅讲诗词又难免枯燥无味，于是灵机一动：何不把诗词编成故事讲给天天听？没想到，天天对此十分喜欢。其实有时候想来，他最初并不见得是真正喜欢诗词，其实只是喜欢每天临睡时，关了灯，有爸爸在枕头边轻轻地给他讲些什么，让他带着一个美丽的梦好好入睡，如同他还是婴儿时那样，至于讲的是什么，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但是，就这样，天天还是听了很多诗词故事。当我把绝大部分（有时候因为自己懒没有记录下来）记录整理出来，打印装订成册后，爷爷还亲自找了图片作为封面，做成了天天的第一本“书”，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天天给天天讲诗词故事》。

后来，天天会自己去看诗词了，我也觉得天天在长大，还继续给他讲故事似乎不是太适合了。于是每天临睡前的例行功课就变成了我读诗给他听。最开始是泰戈尔，然后是童子，之后是金子美玲、雷丁、拉格尔特维斯特、戴维斯、希梅内斯、聂鲁达、希尔弗斯坦……

那些美丽的诗句，有时候会让天天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不由自主地说：“真美……”有时候会让天天锁住眉头，瘪着嘴，无奈地说：“好悲伤……”而更多的时候，我们两人都为那些有趣的诗句而大笑，一起说：“真好玩！”

我的阅读面并不宽，对现代诗歌，尤其是现代外国诗歌了解并不多，在张文质、王木春、谢云等诗人朋友面前，我难免有些自卑。可是借着给天天读童诗的机会，我也接触了很多很美的诗歌，天天在听，我在读，而我们一起都在学习，也许，这就是和孩子一起成长吧。

不过，我最近没有再给天天读童诗了。

很多个晚上，已经读完诗了，天天会央求我：“爸爸，给我背一下《滕王阁序》吧！”我怀疑他只是因为听说这篇文章比较长，想借此来延迟睡觉的时间，因此每次我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可是那天中午吃饭，他突然说：“我听说有一篇文章写岳阳楼的，写得很好，是什么呢？”我回答：“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你给我背一下吧。”在天天眼里，叫老爸背书比老师叫学生背书还天经地义。“我们现在都在吃饭啊，你叫爸爸怎么背？吃完了我给你背吧。”天天答应了。

我吃完了饭，因为有点事，急着要走。

“可是你还没给我背文章呢！”

天天急了。

“好吧，那我现在给你背。”

我笑着坐回饭桌旁，对着正在吃饭的天天：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天天一边吃饭一边听，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大多不清楚什么意思，但是当我背到结尾“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时候，他马上接嘴：“后天下之乐而乐！”然后颇为老练地总结：“嗯，这句话好像很有名。爸爸，是什么意思啊？”

给天天讲了这句话意思，我离开了，边走边想，也许，以后的睡前故事可以改成讲古文了。

晚上，天天要睡了，我关了灯。

“为什么关灯？你不读诗了？”

“爸爸想现在我们不读诗，爸爸给你讲文章，好吗？你不是想爸爸给你背那些古文吗？”

“好啊！”

天天对此总是来者不拒而且与时俱进。

“那么，今天爸爸开始给你讲苏轼的《赤壁赋》……”

和几年前给天天讲诗词故事一样，卧室的灯关了，但是从客厅溢过来柔和沉静的光，天天躺在床上，头枕在我胳膊上，静静地听我讲。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月上东山，一苇渡江，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天天听得很认真，当听到“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的时候，他好像他乡遇故知一样惊喜地叫出声：“《短歌行》！”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是啊……

黑暗中，苏轼的朋友在倾吐生命的短暂，苏轼开导他：“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我在给高一学生上这篇散文的时候，很多学生就无法理解，当然，天天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想啊，人类的历史也不过是几千年，人类诞生也就是几万年，这些在地球的历史中当然只能算一瞬间啊，而地球诞生不过四十六亿年，这对于浩瀚的宇宙来说，也只能算一瞬间了。”

“嗯，就是，侏罗纪也就是一亿多年前呢！”

天天和其他孩子一样，都喜欢恐龙。

“可是下一句什么意思呢？”

“下一句的意思是说，生命中有很多美好的时刻，当我们拥有它并且珍惜它的时候，那它就可以永远留在我们心中，留在我们记忆中，很多年之后，我们都不会忘记，所以，这些美好的瞬间就变成永恒了。”

“哦……”天天没有再问，我也没有再继续阐发。今天是第四天，每天讲一段，《赤壁赋》已经讲完了。下次准备讲《后赤壁赋》。不管天天对苏轼的观点是否理解是否赞成，我想，这些无数的临睡的瞬间，就是我最美丽的珍宝，即使多年以后，现在的这个小男孩已经长大，又有了一个小男孩或者小女孩每天晚上也要躺在床上，头枕在他手臂上等着听那些美丽的诗歌和故事，而我，还是会想起多年前那个睡在床上、头枕在我手臂上的小男孩，直到永远。

最后的吉他

高三最后的几节课基本上是没法上的，至少我们学校是如此。

周五我有三节课，上午一节，下午两节。上午的课还算比较正常，我在教室，孩子们自己复习。虽然下课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学生在楼上把复习资料折成纸飞机往楼下扔，但是总的说来高三楼还是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中午饭是在外面吃的，办公室的老师说一起吃个散伙饭，按照常规，下学期很多老师可能就不在一个办公室了，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有人提出干脆办公室下班后再AA制一次，去喝夜啤酒，大家都很赞成，而且他们提议我带上吉他，到时候可以高歌一曲。其实同事们不建议，我下午也很可能会带吉他的，不过不是为了夜啤酒，而是为了给班上的孩子们道别。

下午还没上课，高三学生例行的撕书仪式就已经开始了。几层楼的学生把书、作业本、卷子撕了扔下楼，纷纷扬扬煞是好看。对此大多数老师持宽容态度，毕竟大家都受过高考的荼毒，在这最后的时刻，学生放纵一下疯狂一把也无可厚非。我把吉他先放在办公室，班主任老师说刚才在教室后面看到一个黑乎乎的盒子，学生说是夏老师的东西。我马上澄清：不是吧？我没有忘什么东西在教室啊！

上课铃响了，我走进教室，讲台上赫然摆着一个硕大的黑乎乎的东西，我一看，原来是一个精美的吉他盒，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夏老师，给你心爱的吉他找个“家”吧！讲台下，所有的学生一脸坏笑。我这才明白，几天前，婷婷莫名其妙给我打电话，问我吉他是多大的，我还以为她要学吉他，我说我也不知道多大，买吉他只管看质量音色了，没注意尺寸，不过是很大的。她问我是不是41寸，我说大概是。然后她问：你为什么不用东西装着吉他，有时候我们看见你就那样放在车里。我很傻很天真地回答我有一个吉他套子，没买盒子。现在我才明白，那天她和同学们就是在琴行为我选礼物——这个吉他盒。我把我的吉他拿过来，放在盒子里，大小居然刚刚好！

我告诉他们，十年前，我教过的01级也是让我难忘的一届，那些孩子们居然送我一把吉他。现在这把吉他已经坏了，但我还是放在家里，看到它，就想起那帮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孩子。十年后的学生居然会送我一个吉他盒，我感觉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个巧合！

我拿起吉他，告诉他们，这首歌我给每一届的学生都唱过，现在也想送给他们。我希望，每个人都会实现自己的梦想，拥有更多更好的明天。

五彩辉煌的夜晚

屋内的灯光有些昏黄

我们燃烧着无尽的温暖

虽然空气中有些凄凉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不用再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回家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不会迷失在走过的天桥上

今天我们没有财富

至少可以相互拥有

今天我们没有遥远的承诺

可是你我都已知道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飞到天外的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更多更好的明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的路将绝不后悔

……

和以前所有的学生一样，孩子们坐在座位上静静地听着，和以前的学生不一样的是，他们很多都带了手机，有的还带了相机。几十个手机相机对着我噼里啪啦，我笑称有当明星的感觉。我想，这一幕可能会在很长时间里留在他们的手机、相机、QQ空间、博客里面，外面的学生还在喧哗着撕书、扔纸，我们的教室却格外安静，只有淡淡的琴声和歌声。

在高三最后的一天，我们坐在教室里，静静地，用一把吉他来道别。

终章&序章

高考结束后，期盼已久的暑假终于来临了。假期的大块时间对我来说就是一笔财富，这意味着有充裕的时间看书、写作还有休息，所以放假我轻易是不会出去的。我也没去主动打听学生考试的情况，倒是有些同学主动给我说考得如何。暑假过到快一半的时候，很多同学收到了录取通知，照例会有电话请老师去赴谢师宴，所有的电话我都以自己不在本地为由推掉了。太太笑我厚颜无耻地对家长和学生撒谎，我说这是必须的。我一直以为，教师就是摆渡人，将学生从此岸顺利地送到彼岸。学生已经到达目的地，那么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实在没有必要再去参加什么应酬，因为我的关注点已经从他们转移到下一届学生身上了。

快开学的时候，接到副校长电话，说学校有意让我再带下一届高三，想征求我的意见，我思考了一会，婉言谢绝了。我知道，在有些学校里，“年年教高三”是对老师的肯定和重用，但是在我眼里，纯粹只为了应试而存在的高三根本不是真正的教育。我告诉学校，我还是希望从高一开始带一帮孩子，我希望跟他们一起成长。学校同意了我的请求。

高三结束之后的暑假是漫长的，差不多有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我除了看完该看的书，写完该写的东西，也认真回顾了这三年的得失。我想，下一个三年，我将带给同学们更多的美好、更多的精彩，更相信他们也能给我更多的启迪、更多的享受。

又是一个九月。开学前，我还是纠结了一下是否应该把大胡子剃了，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不剃的好，反正他们以后都会习惯的。

上课铃响了，我走进教室，面对着五十多个完全陌生的学生。

“大家好，我姓夏，叫夏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三年我将会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我的想法是……”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下面这句话有歧义：

“我的教育，是要把你们从男孩教成男人，女孩教成女人。”

我看着这群完全陌生的学生，却发现他们中间有文苑，有婷婷，有艾力克，有单琦，有马蒂，还有涛涛、颖儿和天天。

2014年2月14日星期五

注释

[1]苏霍姆林斯基《给教师的建议》P103、104、105，教育科学出版社，1984年6月第二版。

[2]陈鹤琴《家庭教育》P97/98，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5月第一版。

[3]西方传说中的船，这些船载着理想中的英雄、道德的楷模、社会的典范，开始伟大的象征性航行。透过航行，船上的人即使没有获得财富，至少也会成为命运或真理的化身。

[4]1900，电影《海上钢琴师》的主人公。

[5]马修老师，电影《放牛班的春天》的主人公。

[6]基丁老师，电影《死亡诗社》中的主人公。

[7]兰彻，电影《三个傻瓜》中的主人公。

[8]我给中学生上电影课的书《教室里的电影院》已经在2013年由中国轻工业出版社出版，书中有我执教电影课的全纪录，对此感兴趣的读者可参看此书，因此电影课的细节在本书不再做过多介绍，望读者见谅。——作者注

目录

自序——花间一壶酒

唐代词 我醉欲眠君且去

生命的另一个出海口——从李白到张志和

在花丛中开出一条幽深的大路——温庭筠

从“秦妇吟秀才”到文人宰相——韦庄

五代词 且把江山·都换了浅斟低唱

生命·在悲剧中提纯——李煜

北宋词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优裕中的忧郁词人——晏殊

万家忧乐到心头——范仲淹

文章太守·词家醉翁——欧阳修

以一个字独步千古——宋祁

顾影自怜的词人——张先

丧钟为繁华而鸣——王安石

怡红公子的前世今生——晏几道

在红尘最深处漫歌——柳永

风流千古——苏轼

江湖夜雨十年灯——黄庭坚

乱随流水到天涯——秦观

最后的武士——贺铸

南宋词 书生杀敌空白首·废池乔木厌言兵

帘卷黄花人空瘦——李清照

铸字为箭——张孝祥

亘古男儿一放翁——陆游

与巨人比肩——刘过

弹铗低吟·击筑悲歌——陈亮

何人会·登临意？——辛弃疾

万里江山知何处——张元干

还我河山——岳飞

哀歌也不过是哀歌——姜夔

南宋的灭亡——香销词殁

繁华落尽

自序——花间一壶酒

很多年以后，当我们习惯性地把诗称为“诗歌”的时候，大概很少有人会想到，诗与音乐，在很长一段时期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这种联系大概在世界各个民族都存在。从《荷马史诗》到《罗兰之歌》，从《格萨尔王》到《诗经·蒹葭》，莫不是如此。

叔本华说过一句让文人丧气的话：“音乐与文学结婚就是王子与贫儿结婚。”因为他认为：“音乐的内容联系着宇宙的永恒，音乐的可能性与功能超越其他一切艺术之上。”虽然这段话文学家们不见得愿意听，但是却道出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当文学与音乐结合后，文学的表现力和传播力便大大增强了。毕竟，记歌词要比背古诗容易得多，更重要的是，让人愉快得多。

音乐与诗歌的联姻由来已久，《诗经》三百零五篇，每篇都可以合乐歌唱，所以古人称为“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墨子·公孟》）古人还说：“古者教以诗乐，诵之、歌之、弦之、舞之。”（《毛诗·郑风·子衿传》）屈原的《九歌》《九章》在当时也是能合乐歌唱的。到汉代，乐府本身就是一个音乐机构，负责搜集各地歌曲，以供朝廷乐工演奏歌唱之用。而到了唐代，唐诗也是可以由伶人演唱的。

薛用弱《集异记》里说：

开元中，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齐名。一日天寒微雪，三人共来旗亭小饮，正好有十多个梨园伶官和四位著名歌妓也来此会宴，他们三人便在旁边一面烤火一面观看。王昌龄提议说，我们各擅诗名，究竟谁胜于谁，今天我们可看她们所唱谁的诗多，谁便为优者。第一个歌妓唱的是王昌龄的“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在壁上为自己画了一道。第二个唱的是高适的“开箧泪沾臆”，高适也为自己画了一道。随后王昌龄又添得一道。王之涣说，这几位为普通歌妓，唱的都是下里巴人。应看那位最佳的歌妓唱的是谁的诗。若唱的不是我的诗，则终身不敢与你们二位争衡了。待那名妓唱时，果然为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三人不觉开心地笑起来。诸伶因他们大笑而见问，知是王之涣等，非常高兴，即拜请他们入席。

因此，与其说音乐与文学的联姻是王子与贫儿的结合，还不如说是两种最能打动人心的艺术形式的强强联手。也许是由于两个都太强了，所以很早以前，它们就没有逃过过于早慧的中国人的法眼。

古人很早就注意到了音乐与文学强大的功能，并本着维护统治权力的意图，有意将音乐与文学都纳入载道的大船中。孔子就提出“放郑声”，并将其与“远佞人”并列（《论语·卫灵公》）。因为他觉得郑国的音乐过于“淫”，与宏大叙事、庄严肃穆的雅乐是不合拍的，属于精神污染一类，因此必须禁绝。由此可见，孔子认为，艺术最大的功用是教化，而不是表现与传播美。后世儒生将诗歌和音乐列于“六经”之中，即《诗经》《尚书》《乐经》《礼记》《易》《春秋》（《乐经》后亡佚，故今人多称“五经”）。看上去，中国古人对诗歌和音乐真是极度重视了。

不过这种重视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很多东西大凡列入封建教化的范畴，就由草根摇身变成了经典，而经典大抵都是单调乏味甚至面目可憎的。正因为这样，当权者才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号召大家读经典名著听古典音乐，当然他们自己下来之后还是会偷偷地看《金瓶梅》、听靡靡之音。可见领导真的分裂得很辛苦。

这种辛苦的领导战国时候就有了。一次齐宣王偷偷地给大臣庄暴透露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居然不喜欢那些正经高雅的先王之乐，却喜好那些市井草民欢唱的低俗歌曲。后来庄暴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见到齐宣王，劈头第一句话就问：“大王曾经跟庄暴说您喜欢低俗音乐，有这回事吗？”齐宣王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只好无比羞涩地承认自己喜欢低俗音乐。（《孟子·梁惠王下》）

孔子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人过分沉浸于下里巴人之中，品位难免变得低下，格调也肯定会跌破底线。可是先儒们似乎又犯了另一个错误，他们过分相信权力的强大，甚至认为权力可以决定人性，于是脖子上青筋暴起，拼了老命要与三俗宣战，而这场战争结果注定是悲壮的。即使孔子删了《诗经》里那么多郎情妾意的诗篇，还是挡不住留下众多哥哥妹妹之间暗送秋波的文字。无奈之下，后世儒生们只好说这些诗篇表现的是君王与后妃的恩爱，似乎君王与后妃的关系就不是男女关系了。后来大儒们似乎也觉得这样解释不妥当，干脆说这讲的是君王与大臣之间的关系，就是俗称的“香草美人法”。儒生们终于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诗经》终于“思无邪”了。

这种雅与俗的战争在历史上从未停止过，但是到了唐朝，局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出身陇西的李氏家族据说是鲜卑族拓跋氏的后代，他们似乎并没有大儒们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而是以宽宏的胸怀和自信的态度从容地对待外来的文化，包括音乐。

叶嘉莹先生指出：

中国过去的音乐，是宗庙朝廷祭祀典礼所演奏的庄严肃穆的音乐，谓之雅乐，端庄肃穆。到了六朝的时候，就有了所谓的清乐，是比较接近民间的清商的乐曲，……各种民间音乐在内的一种音乐总称。……我们中国把从外边传来的都称“胡”，比如胡琴，因此从外边传来的音乐就谓之“胡乐”。……还有宗教的音乐，我们管它叫“法曲”。

外来的胡乐与宗教的法曲跟清乐相结合，从而产生了一种新的音乐，我们管它叫“燕乐”。燕乐又叫“宴乐”，它是当时流行的一种音乐。

——叶嘉莹《迦陵说词讲稿》第一讲：从西方文论看花间词的美感特质

用现在的话来说，在唐朝，由于统治者的自信和宽宏，外国流行音乐得以传入中国。这些音乐，有些来自天竺（今印度）、高丽（今朝鲜半岛地），来自康国（今乌兹别克斯坦马尔罕地）、安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地）等地，有的来自我国西北部少数民族边远地带，如龟兹（今新疆库车县地）、疏勒（今新疆喀什地区）、西凉（今甘肃敦煌西）、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地）等地。外来音乐经过改造（有的首先在边区与各民族音乐相融合），逐渐中国化，并逐渐与汉民族固有的传统音乐（雅乐和清商乐）相互交融结合，形成一种各民族形式相融合的新型民族音乐。（施议对《词与音乐关系研究》）

有了新的音乐，那么以前合乐而歌的唐诗似乎就不能适应现在的需要了，于是，一种新的诗歌在唐代悄悄地兴起，经过上百年的演变，它在宋代成为最流行的文学体裁，并成为中国文学史乃至文化史上让中国自豪的瑰宝。

这就是词。

唐代词 我醉欲眠君且去

高雅与低俗不仅是艺术的两个侧面，其实也是人性的两个侧面。没有了高雅，人就没有了高蹈向上的愿望，必堕入沉沦，万劫不复；没有了低俗，或者说适度的低俗，天天高蹈的人难免太累，况且人总有趣味稍低的一面，这与文化水平有关，也与人性有关。要每个人随时随地都绷着一张严肃的脸不是言志就是载道，不仅人受不了，这言的志、载的道难免也会成为灌水猪肉。更何况艺术的变迁，往往是受制于时代的变化的。

前面说过，燕乐也叫宴乐，顾名思义，就是宴饮之后演奏的音乐。

从古至今，酒都是一个好东西。三杯黄汤一下肚，眼也蒙眬了，话也多了，动作也大了，距离也缩短了。尤其是微醺之时，更能体会到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无形中增添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豪壮，很多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这时候都敢说敢做了，而且很多时候还不会受到责罚。

有一次，唐太宗召集三品以上官员宴饮，席间唐太宗提笔写字赐群臣，大臣们趁着酒劲蜂拥上去争抢。大臣刘洎竟然登上了皇帝的御座去抢，这在当时可是亵渎皇帝的大罪，有大臣马上启奏皇帝，要严惩刘洎，结果唐太宗认为刘洎不过是酒后失态，宴酣之乐，因此一笑而过。

而宴酣之乐，莫过于席间的轻歌曼舞了。清代张宗橚选编的《词林纪事》，开篇第一首便是唐玄宗所作的《好时光》。

好时光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这是一首颇有人情味的词。上阕描述女子之美貌：发型是宫里流行的样式，面容姣好，面色红润。即使没有汉代张敞那样的男子为她画眉，她的眉毛也是那样斜飞入鬓，真是天生美人！下阕则似乎是一个长者在劝告年轻人：别仗着自己好看而挑花了眼，最好去嫁个爱你珍惜你的有情郎君，你们年龄相当，共度人生，此乐何极！

不是以帝王之尊摆架子，而是以大叔或者爷爷的口吻赞美和劝告小女孩，这样的词即使不算低俗，至少也算不得言志载道。不过话说回来，宴饮时候的词大多是由妙龄女子歌唱的，要这些娇滴滴的小女孩板着脸立着眉毛做红色娘子军状，开口便是先王曾经说过，也未免太煞风景。

皇帝开了此例，臣下当然就不甘落后。唐中宗李显据说很怕他的妻子韦后，当时的大臣裴谈恰好也是个“妻管严”，一次在朝堂上大家拿裴谈开玩笑，裴谈为解嘲，竟然拉皇帝垫背，写了一首《回波乐》。

回波乐

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亦是大好。

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不知道皇帝陛下听到这首词感受如何，据说韦后听到之后十分高兴，还厚赏了裴谈。怕老婆是男人的忌讳，却是女人的骄傲，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更聪明的人，居然很快就学会用这种新兴的诗歌体裁为自己谋福利了。唐代诗人沈佺期因罪曾被流放岭南，后来遇赦回朝，一时间他的官服还没换回以前的红色。一次在宴会上，他就撰写了一首《回波乐》。

回波乐

回波尔时佺期，流向岭外生归。

身名已蒙齿录，袍笏未复牙绯。

皇帝听到这首词后，龙颜大悦，马上赐给沈佺期绯鱼，而当时朝廷官员配绯鱼是特别的恩宠，沈佺期凭一首词得到，这让众人大跌眼镜。

相比之下，中宗时的给事中李景伯就太过于一本正经了。

回波乐

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在箴规。

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

中宗一次宴请群臣，叫每个人写一首《回波乐》助兴，这个李景伯却絮絮叨叨说大家酒喝得差不多了啊，时间已经很晚了啊，要是再喝下去吵吵闹闹，就会影响朝廷威仪了啊，还会妨碍邻居休息啊……虽然有人私下称赞他不忘职责，不过在大伙儿都玩得十分开心的时候说这个，的确有些扫兴，也难怪“帝不悦”。（ 《全唐诗话》）

不过中宗的不悦比起他的后代唐昭宗李晔的不悦来，可谓小巫见大巫了。唐昭宗是晚唐著名的倒霉皇帝，他21岁登基，曾经也有过一番宏图大志，想重振大唐王朝的雄风，可是那时候的晚唐已经积重难返，权力全集中在宦官和军阀手里，皇帝大权旁落，帝国颓势已非他一力能够挽回。

乾宁二年（895年），为了躲避军阀李茂贞的迫害，昭宗被迫逃往河东去寻求李克用的庇护，在路上被另一个军阀韩建追上，韩建将皇帝挟持到华州，幽禁了他将近三年。在这三年里，皇帝宗室亲属有十一人被杀，昭宗自己也时刻处在恐惧和痛苦中。就在被囚禁华州期间，他写下了这首《菩萨蛮》。

菩萨蛮

登华州城楼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

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客观地说，这首词的艺术成就并不高，尤其是结尾两句，直白浅俗，没有一点诗味。但是昭宗在被幽禁期间用词来表达自己的哀愁与痛苦，这其实也说明一个问题，在晚唐的时候，词已经成为人们用来表情达意的一种常见体裁。这种情意可以是宴酣之乐，也可以是调侃嬉笑，也可以是对加官晋爵的渴求或者对自身职责的坚守，还有可能是对人生痛苦和家国不幸的感慨。唐昭宗这首作于被囚禁期间的词，未尝不可以看作是为后来的李煜打开了道路。虽然他的词与李煜的词在艺术价值上不可相提并论，但是两人的身世境遇却是惊人的相似——和李煜一样，唐昭宗最终也没能用词来挽救自己和帝国，天祐元年（904年），他最终还是被军阀朱温杀害，不久，唐朝灭亡。

所以，这种在唐代出现的新的诗歌体裁——词，开始承担起了替诗人抒发胸中情怀的任务。“词境”尖新狭窄，不似“诗境”阔大浑厚。（李泽厚《美的历程》）但是这种尖新狭窄却正切合了此时诗人们的心理阶段。因为，黄钟大吕毕竟只是庙堂之音，慷慨激昂也只适合于关西大汉，而倾诉心里那一点隐隐的哀愁，淡淡的忧伤，还是拿着红牙拍板的十七八岁女孩更为合适。词又叫曲子词，是配燕乐咏唱的诗歌。词的演唱方法由于曲谱散佚，现在已经失传了。但是我们却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想象词的演唱方式，这个角度就是词牌。早期的词牌其实就是词的题目，规定了词的内容，而形式常常是由内容决定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大多数词牌，如“念奴娇”、“沁园春”、“醉花阴”、“小重山”、“清平乐”、“忆江南”、“虞美人”等，没有杀伐之气，没有慷慨悲歌，更没有文以载道的一本正经，有的只是对心里掠过的那一点淡淡的哀伤的追寻，对外物传达给自己的那一点意绪的描摹。“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期待已经成为一种毫无希望的坚持，但是心里的那点希望却似乎永远不曾消逝；“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孤独和冷清因为自然的冷漠而更显尴尬；愁绪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但是，这种尖新狭窄的境界和心绪，却也是人不可或缺的一个后院。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滋味；朗照的月亮固然可爱，而抹上一层薄云的月，似乎更有一番情趣。人生需要紧绷的弓弦，也需要散漫的游丝。对于很多人来说，诗的句子太过于整齐，不如参差不齐的长短句更能描摹出那长长短短的心绪；诗的调子过于高昂，不如小红低唱我吹箫更适合在花前月下倾诉衷肠；诗的殿堂也太过于宏大，内心深处那一点小小的哀伤放在这殿堂里太过于尴尬。于是，人们需要一间小小的房间，这房间可以是优雅的书斋，也可以是脱俗的精舍，但更多的还是女子的闺房。这小小的房间里，也摆着纸笔，但是，纸不是写奏章用的整齐雪白的纸，而是印着暗花的薛涛笺；笔不再是写奏折时用的如椽大笔，而是写蝇头小楷的细笔，甚至是女子化妆的眉笔。因此，在词这间小屋里面，诗人们找到了另一个自我：一个步下了战车、脱去了铠甲、放下了投枪的自我。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慢慢升起，万籁俱寂。诗人离开了白日里的喧嚣和嘈杂，无言独上西楼，变成了词人。我醉欲眠君且去，诗人在后院休息了。

生命的另一个出海口——从李白到张志和

每一条大河，都起源于上流那一滴水滴；每一座高山，都奠基于最初的那粒石子。可是，没人能淘尽三千弱水，找出那最初的水滴，更无法搬去巍峨高山，寻出那为高山奠基的石子。于是，我决定，从河流上游那条已经初具规模的小溪出发，泛舟而下，开始我的宋词之旅。

前面已经介绍过，词起源于唐，初唐、盛唐时期，就有很多诗人写作过词，清代张宗橚编的《词林纪事》就收录有唐玄宗李隆基、沈佺期、张说等人的作品。第一首词是什么样的，正如河流开始的第一滴水，山脉开始的第一粒石子，我没能查考，只找到了宋词的河流上游的一条小溪，宋词的山脉边缘的一段山麓，并从这里，开始我的宋词之旅。这条小溪，这段山麓，就是李白的《忆秦娥·箫声咽》。

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关于这首词存在争议，有学者认为这并非李白所作。的确，我们很难想象，高歌“黄河之水天上来”、“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谪仙人居然会有这样的儿女柔情。其实，细想之下也很自然，每个人都有慷慨豪迈的一面，同时也有低首徘徊的一刻。李白有“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放之外，也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温情，更有《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枝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柔情。《词林纪事》引《湘山野录》说：这首词最早被题在鼎州沧水驿站，不知道是谁写的，魏道辅很喜欢这首词。后来到长沙，在内翰曾子宣家里看到一本古风集，上面写着这首词是李白所作。虽然到现在还有人争论，但是大多数人还是认为李白就是作者。

《列仙传》记载：春秋时萧史善于吹箫，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了萧史。一天晚上，夫妇俩在楼头吹箫，引来了凤凰，载二人飞去。可是，今天的箫声，为何哽咽难以卒听？物换星移，那秦楼的残月，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汉代的乐游原曾经盛极一时，可是现在，已经成为伤别之地；通往咸阳的古道曾经车水马龙，而现在已经没有行人了。残阳如血，西风渐紧，破败的汉阙魏碑，倾圮在岁月的风霜之下。

叶嘉莹先生用符号学解说古诗词，观点十分精到。她引用俄国符号学家洛特曼的观点说：

语言文字的符号的社会文化背景是重要的，每一个语言符号，在一个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中，形成了一定的效果。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

叶先生将这种在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下能引起人一定联想的文字符号称为“语码”（Code），她说：

而当一个语言符号，在一个国家、在一个社会里边有了这样普遍联想的作用的时候，它就是一个语码了。就说等于你一按这个钮，就有一串联想出现了。（同上）

而这首词里，就有几个很重要的语码。

首先是灞陵。灞陵是汉唐两代长安的人们送别之所，后人也多以灞陵来指代送别。可见这首词应该与送别有关，可是纵观上下阙，词人却丝毫未提到送别的是何人，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因此我们继续看下面的语码：咸阳。

咸阳是秦代的首都，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也是一个建立在武力之上的王朝。秦始皇统一六国自不待说，在秦朝建立之后，为了防备北方匈奴的侵袭，“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贾谊《过秦论》）武功可谓赫赫，而今安在哉？

除了前面乐游原与汉朝有关之外，这首词词尾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句子：汉家陵阙。在防御外侮方面，汉代可谓是中国人最扬眉吐气的时代。汉武帝多次派卫青、霍去病出击匈奴，深入大漠，覆军杀将；东汉时，朝廷又派窦固、窦宪攻打匈奴，最后终于打得北匈奴远窜大漠，南匈奴款塞入朝。这一切的荣耀和伟大，现在却在岁月的洗刷下漫漶湮灭，剩下的只有西风残照。

而在中国文化中，西风与残阳本身象征的也是萧瑟与凄凉。这一点与西方文化也似有不同。雪莱《西风颂》中说：

西风啊，

请你吹响预言的号角，

唤醒沉睡的人类，

冬天已经来了，

春天还会远吗？

在这里，西风象征的是“秋之生命的呼吸”。而在中国，大抵是东风浩荡，南风和煦，北风凄厉，而西风萧瑟。所以王实甫《西厢记》里有“西风紧，北雁南飞”的句子。东西方“西风”引发联想的不同，似乎也可作为语码必须植根于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中才能产生作用的一个证明。

再回到这首词，不难看出，上阕作者言离别，到底别的是什么？不是亲朋，也不是好友，而是一个时代，一个以秦汉为代表的国力强盛、不畏外侮的时代。作者一直对这个时代寄予了莫大的期望，希望能在这个时代里展示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可是，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当开元天宝的盛世被渔阳动地的鼙鼓击得粉碎的时候，诗人的梦想也被敲碎了。“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永远告别的，其实是个曾寄托着诗人梦想和豪情的时代。诗人不愿直接面对这满目的疮痍，只愿飞升天际，从渺茫的太空俯瞰：“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李白《古风之十九》）可是，飞升天际，只能是诗人的梦想，无法做到，于是，他只好登上残破的宫垣，在萧瑟的西风中，吟唱出这盛世的哀歌：“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很多人认为这首词主旨是借乐游原的昔盛今衰来寄托对江河日下的大唐帝国的哀叹。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中说，这首词大概是作于“安史之乱”中唐玄宗逃奔蜀地之后。（“想其情境，殆作于明皇西幸后乎？”）清代黄苏在《蓼园词评》里也说：“此乃太白于君臣之际，难以显言，因托兴以抒幽思耳。……叹古道之不复，或亦为天宝之乱而言乎？然思深而托兴远矣。”

这种感觉就像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中说的，当维特有一天终于明白自己对绿蒂的爱情已经化为泡影时，他写道：好像是一个老贵族，一直想把家乡的一座祖传的城堡作为遗产留给自己的儿子。可是，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座被他寄予无限希望的城堡，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废墟。

古人说：“词为艳科。”且不说在词刚诞生的唐代，即使在词盛行一时的五代，它似乎都只能负担起吟咏花前月下儿女私情的任务。可是，这首词却一反常态，上阕柔婉，下阕雄浑，结句八个字如一声低吟，又如一声吼叫，这低吟吼叫容纳了太多的愤怒，太多的伤感，诗人有形的生命已经无法再容纳，于是，借着这八个字，由诗人胸腔中徐徐吐出。一千多年后的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说：“‘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

后人评说，李白的这首《忆秦娥·箫声咽》和他另一首《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可称“百代词宗”。（《词林纪事》评注引桃花庵语）这话一点不错，因为从这时开始，词的小溪已经在潺潺流淌，在经历了盛唐的倾颓之后，它将流过梦想复兴的中唐、萧瑟的晚唐，将流过干戈四起的五代。在这旅程中，它的水面将越来越宽阔，水流将越来越湍急，直到抵达中国历史上另一个文化的高峰——宋代。

菩萨蛮

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李白早年经道士吴筠推荐，曾在玄宗朝廷做过一段时间的翰林供奉。不过诗人散淡浪漫的性格与政府部门森严的等级制度实在不合拍，因此他后来被赐金还乡。之后漫长的时间里，除了“安史之乱”爆发后他糊里糊涂被卷入永王李璘幕府，还差点丢了性命之外，基本上没与官场有太多的交集。这似乎也是大多数中国文人共同的道路：春风得意之时锐意仕进，仕途失意之后放情山水。跟李白差不多同时的张志和走的也是这条路。

《词林纪事》说，张志和原名张龟龄，估计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健康长寿，后来他自己改名志和。他参加唐朝的明经考试被录取，唐肃宗让他待诏翰林院（跟李白是一个单位的）。可是不久他不知道因犯了什么罪而被贬官，一气之下，他辞官不做，从此“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又号元真子”。（《词林纪事》卷一）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如此吊诡，张志和当官的时候默默无闻，当隐士之后反而名满天下，成了所谓的“著名隐士”。他成天乘船钓鱼，船坏了就去找颜真卿，要他给自己换一艘，颜真卿当然乐于从命。甚至皇帝唐肃宗也开始钦佩张志和了，唐肃宗赐他一个奴仆，取名渔童，专门帮他撑船、收拾钓具；又赐给他一个婢女，取名樵青，帮他做饭烧茶之类。之所以给他如此的恩宠，唐肃宗多半也是读了他这首《渔歌子》。

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做个恶意揣测：如果张志和隐居不是钓鱼而是去烧炭会怎么样？答案是：他很可能就成不了一个隐士了，只能当卖炭翁。因为隐士必须是雅的，至少在文化已经十分发达的唐代是如此。雅俗之辨，多在做事情是否有实利上。比如家里有一陶盆，用来栽花是雅的，种小葱就俗了；院子里种几竿竹子那是雅到极致，要是种的青菜萝卜那就俗不可耐。如鲁迅先生所说：

“雅”要地位，也要钱，古今并不两样的，但古代的买雅，自然比现在便宜；办法也并不两样，书要摆在书架上，或者抛几本在地板上，酒杯要摆在桌子上，但算盘却要收在抽屉里，或者最好是在肚子里。

此之谓“空灵”。

——鲁迅《病后杂谈》

可是，钓鱼也会有实利的收获又如何解释？原因就在于，渔翁、钓叟在中国文化里也是一个特殊的语码。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最后钓到了周文王，并辅佐周武王灭商，建立了一番千秋伟业，从那时候起，“钓叟”就成了身怀安邦定国大才，却从不招摇的高人的代名词。李白的《行路难》里就说“闲来垂钓碧溪上”，意思也是希望能像姜子牙一样，遇到赏识自己的明君。而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说：“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这里钓鱼的人又成了身居高位、志得意满的官员的代称。至于柳宗元《江雪》里描写的那个在大雪天钓鱼的渔翁，更多是被打击排挤迫害的他自己的写照。所以，钓叟这个形象在中国文化里就具有了相当特殊的含义。

而这首小词将垂钓者安放在大自然清新美丽的环境中：山清水秀，白鹭高飞，粉红的桃花映衬在碧绿的水中。而垂钓者的衣着也与环境十分合拍：青绿的斗笠与蓑衣，绿色而环保，人与自然和谐一体，莫可分离，这也与中国传统哲学对自然的尊崇与喜爱是完全一致的。在这样美丽的风景中做这般雅致的事情，当然乐而忘返了。

张志和还有个哥哥叫张松龄，担任浦阳县尉这样一个小官。张志和隐居之后，觉得其乐无穷，因此写了上面这首词来邀请哥哥一起隐居。他哥哥也写了一首《渔父》作为回应：

渔父

乐在风波钓是闲，草堂松桧已胜攀。

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起且须还。

看来这两兄弟的确是志趣不同，弟弟劝哥哥隐居，哥哥希望弟弟回家。不过，他们似乎都各安所依，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出海口。出仕也好，隐居也好，属于自己的欢乐，往往是很难与人言说的，更多的则是“欲辩已忘言”。不过，出仕的精进与壮志，似乎用言志载道的诗来表达更为合适；而隐居的闲适与逍遥，可能用“要眇宜修”的词（王国维《人间词话》：词之为体要眇宜修）来传递更为合适吧。

在花丛中开出一条幽深的大路——温庭筠

他参加科举考试的目的不是为了金榜题名，而是为了帮别人作弊。关系着无数人前途命运的考试对他来说更像是向权贵们的示威。在与监考老师无数次的斗智斗勇中，他的技术也炉火纯青，甚至在被主考严密监视的情况下，都能帮八个人口授答案。他就是温庭筠。

唐开成四年（839年），长安，进士考场。

温庭筠叉了三次手，卷面上已经是三联音律和谐、对仗工整的诗了。试卷的要求是按照所给韵律作八联，还有五联即可完成。温庭筠想起别人给自己起的外号“温八叉”，不禁笑了起来，因为人家说他才思敏捷，只要叉八次手，一首八韵诗就完成了。曹子建七步成诗传为美谈，而自己八叉成诗，应当不输于陈思王了。温庭筠对自己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充满了信心，但是他却不知道，在他走入考场之前，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赋分知前定，寒心畏厚诬

温庭筠，原名岐，字飞卿，并州祁（今山西祁县）人，唐代温彦博之裔孙。温彦博是贞观初年著名的宰相，因此温家也算是簪缨世家，不过到温庭筠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温庭筠少时读书十分勤奋，《唐才子传》说他“少敏悟，天才雄赡”。除了文学之外，温庭筠在音乐上也颇有造诣，能跟随乐队的演奏写出与音乐相配的歌词，因此早年就名满天下。但是，温庭筠最大的梦想，还是通过科举来走出一条光耀门楣之路。

唐开成四年，年轻的温庭筠第一次到长安应试，就闻名遐迩，“士人翕然推重”。按照当时的惯例，温庭筠拜访了很多达官贵人，向他们推荐自己的作品，甚至还认识了太子李永，从其宴游。此时的温庭筠，大有夺功名如探囊取物的豪情。可是，开成四年的这次进士考试，温庭筠名落孙山。

诗人落榜的原因，有人认为是他好饮酒狎妓，行为不端，于是朝廷不予录用。温庭筠的确爱好流连花街勾栏，与当时很多歌妓均有交往，但是这在晚唐社会其实是很平常的事情，比如著名诗人杜牧就有流连花街柳巷的爱好，而且当时文人狎妓宴游后高中的士子比比皆是，为何温庭筠被道貌岸然地加以训斥？后代学者经考证，认为温庭筠的落榜，并不是由于他的道德品行，而是因为他的政治立场。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11月21日，大唐帝国发生了著名的“甘露之变”。为了铲除专权的宦官，唐文宗以甘露下降为名，诱使宦官前去观看，希望将其一网打尽。谁知计划泄露，宦官挟持皇帝并组织反扑，诛杀大臣近两千人，朝廷为之一空。

事变发生后，朝廷人人重足而立，道路以目。可是当时刚到长安，年轻的温庭筠却不畏宦官，写了《过丰安里王相故居》《题丰安里王相林亭》两首诗，悼念被杀的宰相王涯。万马齐喑之中，温庭筠发出的声音让宦官如何切齿痛恨，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但是，温庭筠惹怒权臣的事还不止于此。

温庭筠刚到长安的时候，广泛结交官员贵族，以期获得引荐，其中就包括文宗的太子李永。可是，文宗的妃子杨贤妃一直想废掉太子，她勾结宦官，终于使太子在开成三年被废，之后莫名其妙地死去，后人多认为他是被宦官毒死的。李永死后得追谥号庄恪，就是唐代有名的庄恪太子。太子去世之后，曾经为友的温庭筠写了两首《唐庄恪太子挽歌词》，其中一首这样写道：

东府虚容卫，西园寄梦思。凤悬吹曲夜，鸡断问安时。

尘陌都人恨，霜郊赗马悲。唯馀埋璧地，烟草近丹墀。

文宗因悲哀自己居然无法保护儿子的生命，不久也郁郁而死。宦官立了新皇帝，就是唐武宗。温庭筠在“甘露之变”后写诗悼念被宦官害死的王涯，后来又写诗悼念庄恪太子，在宦官气焰熏天的晚唐，他的仕途结局其实就已经注定了。开成四年的这次科举落榜之后，温庭筠悲叹道：“赋分知前定，寒心畏厚诬……积毁方销骨，微瑕惧掩瑜。”（《病中书怀呈友人》）

狂生　从“温八叉”到“救数人”

开成四年的落榜对温庭筠是一个重大打击，以至于他韬光养晦八年之后，才再次踏入考场。这时候，“温八叉”的外号依然挂在他头上，不过此时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外号：“救数人”。

敢于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的人，如果不是目空一切的狂生，那就是对前途已经彻底失望的失意者，温庭筠大概是两者兼有吧。因为从那时开始，他考试时不仅要答好自己的试卷，还主动帮别的考生答卷。他的才思敏捷得让人吃惊，据说一次考试能帮十余人写试帖诗，于是得到了“救数人”的外号。这种考生，当然是不为主考官所喜欢的，因此要考中进士无疑是痴人说梦。不过，这时候的温庭筠参加进士考试似乎更像一种行为艺术，是否考中已经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了，怎么样在考官眼皮下面作弊，向考官示威，挑战他深恶痛绝的考试制度似乎才是他兴趣所在。

大中九年，礼部侍郎沈询担任主考官，温庭筠“救数人”的名气早已为他所知，为了防止他帮人作弊，沈询特地让温庭筠在自己衙前帘下考试。无法畅快帮人作弊的温庭筠显然很不高兴，提前交卷出来了，“是日不乐，逼暮先出”。可是考试之后沈询询问他的时候，才得知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给八个人口授了答案！当然，温庭筠这次又落榜了。

大中十三年（859年），五十九岁的温庭筠参加了一生中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落榜。但是他的文名实在太大，于是朝廷给他了一个县尉的小官，贬到方城去了。

也许，温庭筠的那首著名的《商山早行》，就是他在这颠沛流离之时写的吧？

商山早行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离开长安七年后，温庭筠回到了长安，而且以国子助教的身份主持考试。昔日屡试不第的诗人今天竟然成了主考官，而他当考官之后带给人们的震动，一点也不亚于昔日的“救数人”。录取结束之后，温庭筠就做出一个大胆的举措：他竟将录取士子的作品公开张贴，说这些作品“声调激切，曲备风谣。标题命篇，时所难著。灯烛之下，雄辞卓然”，而他真正的用意是“并仰榜出，以明无私”。天真的诗人想借此一扫考场权贵请托、舞弊公行的积弊，他当然不知道，出于和谐与维稳的考虑，一千多年后的高考试卷都是不公布的，何况是在黑暗腐朽的封建时代。他这样做，不仅惹恼了很多既得利益者，又因为展示的文章中不乏指斥时政之作，令权臣更是咬牙切齿。于是，这个新上任的主考官一夜之间又被贬山南。

而温庭筠的狂，并不只是体现在他对科举的蔑视和恶搞式的行为艺术上，还体现在他对权臣的态度上。

温庭筠年轻时到长安，结交的贵戚中，有一个就是当朝宰相令狐绹的儿子令狐滈。当时的皇帝唐宣宗喜欢听《菩萨蛮》曲，令狐绹就请温庭筠代笔写词献给皇上，假托是自己写的。他再三叮嘱温庭筠不要将此事外传，谁知道温庭筠根本没有当枪手的“职业道德”，居然将此事说了出去，因此令狐绹十分恼怒。一次唐宣宗写诗有“金步摇”三字，苦于找不到对仗的词。令狐绹告诉温庭筠之后，他应声回答：“可以对‘玉条脱’。”令狐绹十分高兴，问这是哪里的典故，温庭筠说：“出自《南华经》（即《庄子》）。”之后又补了一句“这书也不是什么生僻的读物，宰相大人还是应该多读书啊”，弄得令狐绹十分尴尬。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温庭筠并非无意为之，他对令狐绹不学无术却官居高位一直就心存不满，甚至说他是“中书省内坐将军”，意思是令狐绹只是个武夫，根本没有为相之才。

据说，一次皇帝微服出游，在旅社里面遇见温庭筠，温庭筠不认识皇帝，傲然询问：“你大概是个司马、长史一类的小官吧？”皇帝回答“不是”，温庭筠又问：“那无非就是参军、主簿县尉一类的官员了？”皇帝回答“也不是”。（《唐才子传》）有人说温庭筠也可能是因为这事惹恼了皇帝，于是始终仕途坎坷。野史固不可全信，但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国子监助教是温庭筠一生做过的最大的官，但是，由于公布考卷事件，很快被撤职了。当他离开的时候，无数长安文人自发为他送行。著名诗人张祜把温庭筠比为才气逼人却命运坎坷的汉代贾谊，写诗说：

方城新尉晓衙参，却是旁人意不甘。

尽夜与君思贾谊，潇湘犹隔洞庭南。

离开长安的温庭筠结局怎样，史无明载，《唐才子传》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竟流落而死。”甚至无人知道，诗人葬身何处。但是，在他身后，词的小溪仍潺潺流淌，并接纳了沿途的溪水，正在开始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河。

在花丛中开出一条幽深的大路

在儒家文化根深蒂固的中国，很多东西都被赋予了教化的功能，诗歌就是其中之一。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其实也就是强调了这种教化功能。为了突出这种功能，传说孔子对《诗经》还进行了删削，删去了那些他认为格调不高、不利于教化的“郑卫之音”。因此，诗歌在中国历来被提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存心知”，说的其实就是这种心态。而唐诗，从总体上讲，也是对《诗经》的这种教化功能的传承。

唐代的时候，词被称为“曲子”或者“曲子词”，从这些名字我们就知道，词是合乐歌唱的，其性质就和现在的歌词一样。我一直认为，词发展成今天这种形态，与古代音乐家的相关度，应该也不比与文学家的少吧？一首新曲子出来之后，人们觉得十分好听，就为这首曲调填上新的词，于是，最早的歌名就成了现在的词牌。因此我们会发觉，在早期的词中，词牌往往和词的内容是一致的，如李白《忆秦娥·箫声咽》就属此类。

曲子词的音乐多取材于唐代流行的小曲，这些音乐多“用于人们的酬酢交欢，流布于从贵族、官僚到文士、百姓各个阶层。由此看来，（词）不过是宴饮作乐时的杂曲小唱，甚至是浪子风流中的妓乐传唱”。（蒋哲伦《词别是一家》）

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明白，为什么唐诗总是境界雄浑，格调高昂，而词境界相对狭窄，格调婉转；也不难明白，为什么唐诗更多的是壮志凌云的宏大叙事，而宋词则呢喃的多是个人的抑郁愁思了。因为词“是最精致的最细腻的最纤细幽微的，而且是带有修饰性的非常精巧的一种美”。（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北宋末年李清照的《词论》一语中的：“词别是一家。”

初唐时，词就已经开始流行，而温庭筠是中国第一个专力填词的诗人。王拯《龙壁山房文集忏庵词序》说，词体乃李白、王建、温庭筠所创。而自温庭筠之后，词作为一种文体才开始为世人所重，这与温庭筠艺术上高深的造诣是分不开的。王拯说，温庭筠词“其文窈深幽约，善达贤人君子恺恻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因此“论者以庭筠为独至”。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词有高下之别，有轻重之别。飞卿下语镇纸，端已揭响入云，可谓极两者之能事。”刘熙载《艺概》更是说“温飞卿词，精妙绝人”。可见温庭筠在词发展史上地位之高。

五代后蜀的赵崇祚收录晚唐到五代的十八位词人的作品编成了第一部文人词集，起名《花间集》，这得名于花间词人张泌的《蝴蝶儿》词“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他将温庭筠列为第一，也正因为被收入此集的作品被人们称为花间词，温庭筠被后人称作“花间鼻祖”。

相比于诗，词多抒写闺怨之思，风格婉丽绮靡。词句子长短不一，参参差差、吞吞吐吐，而正是这种参差与吞吐，更适合表现那种很含蓄幽微的感觉。叶嘉莹先生谈道：

而小词和诗不同，它是破碎的、零乱的。……我们说词是女性的形象，女性的情思。……女性跟男性语言的区别在于，男性的语言是明晰的、有逻辑的；女性的语言是零乱的、破碎的。

——叶嘉莹《迦陵说词讲稿》

花间词比起宋代很多词似乎格调不高，但是它的出现，预示了词作为一种新的诗歌体裁，在唐诗逐渐淡出历史舞台时，接过了文化传承的火把，开始执行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花间词还是婉约词的前身，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温庭筠和韦庄等一批花间词人的努力，就不可能有后来的晏殊、晏几道、欧阳修、柳永、秦观、李清照，甚至苏轼、辛弃疾的出现。唐诗重在“言志”，而词重“言情”，这种变化，其实正标志着以关注个人的生命与情感体验为主的文学本质的复归。而温庭筠和花间词的出现，更是直接导致了宋代“词为艳科”观念的形成。

花间词的主要对象还是女子，但是：

《花间集》现象与南朝宫体诗现象有本质的不同。宫体诗对女性的欣赏，尚处于男性对女性“物化”的审美阶段，即将女性当成美丽的玩物或尤物，其作品带有较多色情成分。而“花间”词已将女性作为对象化审美，尤其是“知己”观念与家庭成员意识观念，使作品饱含着一种真情至爱。

——沈家庄《宋词的文化定位》

于是，温庭筠用词将诗歌从神坛上牵了下来，远离了崇高的庙堂，远离了高雅的樽俎，远离了枯燥的说教，将词引到了花丛边，借着如水的月色，诗人以笔为锄，在花丛中开出了一条幽深的路。这条路指向中国诗歌的另一个高峰，指向美的另一个维度，幽深，却又宏大。

放不下　只为一个人

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九月的女子将自己定格在三月，描画着自己的容颜。水似眼波山如蛾眉，九月的眉宇间还映着三月的草长莺飞，鬓发如云，香腮如雪，镜中的那个人似乎永远那样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没人会嫌自己动作太慢，没人会再催促自己了。九月的女子似乎感到一丝难得的轻松。细细地描眉，细细地画眼，当美丽成为一种习惯，梳妆就成为一种甜蜜的仪式。虽然没有了那双熟悉的手为自己画眉，却也多了一份难得的自在；虽然没有了那双熟悉的眼睛给自己品评，可是也少了一些苛刻的挑剔。眉际的鹅黄妆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想多浓就多浓，头上的鲜花可以依着自己的性子愿多艳就多艳。九月的女子不愿承认自己是为了某个人而美丽，更不愿承认自己的美丽还牵挂着三月的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九月的女子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三月。眼波如水，但是九月的水似乎如这季节一样，已经多了一些深深的东西；蛾眉如山，可眉峰交聚之处，那隐现的是否是淡淡的惆怅？

九月的女子拿出自己的女红，细细的针没有刺到她的手，熟悉的图案却轻轻地刺了一下女子的心。那一对金色的鹧鸪让她看到了已经停滞在她生命中的三月，于是，九月的女子在九月的秋光中被定格。也罢！女子放下女红，独自登上高楼，就算为了这一早上的淡妆浓抹，轻描浅画吧。

望江南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洲。

三月的白花曾经开遍天涯，于是那时很傻地以为，天涯其实很近。直到漫江的白花已变作连天的衰草，九月的女子才似乎明白，有些东西，跟已经逝去的三月一样，很难再能回来。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九月的女子盛装如浓浓的秋色，眼波却已如脉脉流水，盛满了忧伤。问君归期，却总是遥遥无期。九月的女子总是这样每天盛装登上这临江的楼，远眺这片片归帆。杨花谢了，燕子飞了，江水流春去欲尽，入骨相思知不知？

九月的女子把自己化作三月的一朵白花，让他摘下，递到自己手上，因为人们说，白花是定情的花。情定了，可是，人却离开了，去了天涯，天涯是否也有这漫江的白花？

太阳已经西斜，余晖在江上跃动，粼粼的波光像漫江的白花。九月的女子想，如果每一朵白色的小花就是一张白色的归帆，那里面一定会有自己等待的那张吧？如果是这样，自己一定不会再认错了。因为九月的女子知道，那张帆一定会在阳光下开放如一朵白花，会被他的手轻轻摘下来，送到自己面前，递到自己手上。

九月的女子把自己定格在三月，盛装如花儿开放，直到黯然神伤。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

更漏子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庭院深深深几许？愁有多深，庭院就有多深。

三月的芳草在遥远的天涯，多少个夜晚，善解人意的红蜡都是这样，替人垂泪到天明。盛装的九月和开满鲜花的三月一样，正在这夜漏中如沙般悄然逝去。可是，这九月的秋夜却比九月还要漫长。

九月的女子不知自己是否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在梦里无期限地等待，等待下一个三月的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等待下一个白花开满天涯的时节。

花落月明残，锦衾知晓寒。九月的女子没有等到三月的春光，等来的是深秋的细雨。梧桐树叶被雨滴敲击，滴答作响。也好，这样，也许别人就不会听到九月的这个夜晚，深深的庭院里那幽幽的叹息。

三月的风不起，九月的帆不归，深埋在心里的一池秋水，不知道已经历多少次的沧海桑田。是谁在此时吟起思归的歌谣，是谁在这夜里沉寂，直到悲凉？

滴答的雨声在九月的庭院里劝慰着九月的女子，似乎说：“放下吧，放下吧。”可是，九月的女子心里知道，她已经放下了天真，放下了矜持，放下了自尊，甚至放下了希望，但是，却放不下那一点点思念，只因为，放不下一个人。

从“秦妇吟秀才”到文人宰相——韦庄

一首诗在相隔一千多年的两个时代都被查禁，这也算得是奇观了。而其中的一次查禁竟然是作者自己发起的，这是否算是奇观呢？

一个帝国的崩溃

九世纪的大唐帝国，已经是在狂风暴雨中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了。在中唐无力回天的“中兴”之后，谁都明白，这个历史上最伟大的帝国已经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在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末日。

九世纪的帝国，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之争、政治黑暗、民生凋敝……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一根最后压垮骆驼脊背的稻草。这根稻草在乾符二年（875年），终于压了上来。

这年年初，王仙芝、尚让等在长垣（今河南长垣东）发动起义，唐末农民战争爆发。五月，一个贩卖私盐出身的山东人和同族兄弟募集数千人响应，这个人叫黄巢。

乾符五年（878年），王仙芝战死，黄巢成为农民军的最高领导人。广明元年（880年），黄巢军队攻克东都洛阳；年底，攻克天险潼关；次年，攻占帝国都城长安。

公元881年正月十六日，黄巢在长安大明宫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

此时的黄巢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就在第二年，他的重要部将、同州（今陕西大荔）防御使朱温就出卖了自己，投降了唐军。同时，沙陀族李克用应唐朝乞援，率精兵一万七千人南下。黄巢被迫于中和三年（883年）撤出长安，一路上被唐军处处阻击，最后退至虎狼谷（今山东莱芜市西南），兵败自杀。

朱温投降唐军之后，为嘉奖他的“忠诚”，皇帝赐名“朱全忠”。不过，朱“全忠”可一点都不忠，他靠着出卖黄巢起家，在战争中扩大了自己的势力，成为晚唐最大的军阀之一。公元902年，他杀害了唐昭宗，立十三岁的李柷为傀儡，是为唐哀帝。哀帝即位仅三年，朱温就演出了一场煞有介事的“禅让”闹剧，自己即皇帝位，国号“大梁”，史称“后梁”，并在次年毒死了已被废为济阴王的哀帝。至此，立国二百七十九年、传帝二十一代的唐王朝灭亡，中国进入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又一次大分裂时期——五代十国。

公元881年的那个正月，刚刚即位的黄巢当然也不会注意到，就在他的军队攻入长安的时候，有一个来都城参加进士考试的读书人没能及时逃出，被困在了这座对他来说生死未卜的城市里，这个读书人的名字叫韦庄。

一首命运多舛的诗

韦庄（836—910），字端己，长安杜陵（今陕西市长安区）人。史书说他“少孤贫”，很早父亲就去世了。也许是为了振兴家门，他“力学”，而且“才敏过人”。韦庄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考进士，可是考了很多次都没有考上。公元881年，当他再次应考的时候，黄巢的军队杀进了长安，于是，韦庄就被困在了这座战火纷飞的城市里。

不久，韦庄在战乱中，从长安逃到了洛阳，在这里，他写下了一首堪称在中国诗歌史上命运最奇特的诗：《秦妇吟》。

说到唐代的长诗，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白居易的《长恨歌》以及《琵琶行》，事实上，唐代最长的叙事诗并非《长恨歌》，而是韦庄的这首《秦妇吟》。这首诗借一个在战乱中沦落黄巢军队的妇女（秦妇）之口，为人们描述了公元881年，诗人身在战乱之中的长安，其亲眼所见。在诗中，诗人描写了唐军抵御农民军的不力，也揭露了农民军对百姓的侵凌，更多的，则是描写了战乱中普通百姓所遭遇的苦难。

农民军攻入长安时，都城遭遇火灾：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

在战争中哀号的百姓：

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

百姓们东奔西逃：

扶羸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

而农民军进京之后：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韦庄这首诗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很多人家把这首诗刺在幛子上。韦庄从此名声大噪，被称为“秦妇吟秀才”。

从长安逃到洛阳不久，韦庄又到江南避乱，之后再次参加科举，中了进士，担任校书郎。当时王建担任西川节度使，驻扎成都，韦庄前去投奔他，后被任命为掌书记。

公元907年，朱温自立为帝，唐朝灭亡。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韦庄便劝王建也即位当皇帝。王建听从了他的建议，便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蜀”，史称“前蜀”，并任命韦庄为宰相。据史书记载，前蜀立国的法令制度，都是韦庄制定的，由此可见，他深得王建信任。

当了宰相的韦庄，讳言自己的名作《秦妇吟》，甚至在《家戒》里明确规定“不准垂《秦妇吟》幛子”。陈寅恪先生说，究其原因，是因为韦庄在诗中描写了官兵抢掠民女之实，而王建本来就是好色之徒，很多民女很可能就是被他掳走的。王建称帝后，韦庄为避主讳，极力查禁自己的这首成名之作，连自己的作品集《浣花集》也不收录这首诗。于是这首诗竟然就这样从中国诗歌史上消失了一千余年。

1908年，法国教授伯希和在敦煌山洞中劫掠了一批珍贵文物，其中竟然就有韦庄失传已久的这首《秦妇吟》。著名学者罗振玉先生知道之后，前往观看，并写了一篇《莫高石室秘录》，令国人第一次知道，《秦妇吟》竟然有抄本传世。至此，消失了一千多年的现存唐代篇幅最长的诗歌，终于浮出了水面。

只不过学者们恐怕没有想到，半个多世纪以后，这首诗又一次触犯了忌讳，被认为是“地主阶级对农民起义的诬蔑”。因为《秦妇吟》里不少篇幅描写了黄巢军队进入长安之后，官兵奸淫抢掠的场面。诗中描写很多长安女子抗拒农民军官兵凌辱，横遭惨祸的情景：

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

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一个女子为了免遭凌辱，爬上屋梁，结果被人在下面放火：

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

其情其景惨不忍睹。

当描写农民新贵的丑态，诗人说：

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朝闻奏对入朝堂，暮见喧呼来酒市。

这首诗在一千多年前触犯了忌讳，被作者自己查禁；一千多年后，又触犯了新的忌讳，再次被打入冷宫。

其实，黄巢军队入长安之后，大屠杀是否存在，多种史籍均有明载，但是对于政治来说，历史只不过是可以随意装扮的小丑，想怎么装扮，就怎么装扮。

而文学，其实连小丑都不如。

日暮乡关何处是―从江南到西蜀

韦庄的《秦妇吟》中有这么一句：“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的确，相比于当时山河板荡、生灵涂炭的中原，宁静秀美的江南，已堪称世外桃源了。韦庄从陷落黄巢手中的长安逃出来，到了洛阳，据说就在这里写下了《秦妇吟》。之后，他就躲到了江南，一直到战事结束。

多年以后，当诗人回想起那段岁月的时候，内心荡漾起年少时难以忘怀的柔情：

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后人评价，与温庭筠的浓艳华美相比，韦庄词显得更清新质朴。同时，韦庄更善于通过看似平静的描写来寄托自己深深的感情。白居易曾发出感慨：能不忆江南！韦庄则更进了一步：游人只合江南老。诗人借别人挽留游人的口，盛赞江南的美丽。中国人向来是安土重迁的，屈原说：“鸟飞返故乡兮，狐死正首丘。”远游在外的游子，无时无刻不期盼着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可是，江南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迷人，竟然可以让诗人乐不思蜀了。春水连天，荡舟湖上，美丽的酒家女彩袖殷勤，这一切，都让诗人流连忘返。于是他似乎很自然地得出结论：未老莫还乡。

可是，“还乡须断肠”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诗人真的是被江南美景迷惑而乐不思蜀吗？还乡固然会对江南依依不舍，可是至于到断肠的地步吗？其实联系一下作者写作此词的时间我们不难发现，诗人此处还有他意：谁不想回乡，谁能真正如贾岛，却把并州作故乡？即使是成都美景如画，生活安定，杜甫不是也还一直盼望回到故乡吗？以至于他听说官军收复河南河北的时候，竟写出了生平第一大快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可是，诗人能回去吗？诗人的故乡在长安，而此时的长安，完全浸泡在血泊中，哀号满地，遗尸遍野，诗人此时回乡，怎能不断肠呢？

作者写作五首《菩萨蛮》的时候，已经是垂暮之年了，这时的韦庄，居住在生活安定的成都，王建称帝之后，他被封为宰相，受到皇帝的重用。垂暮的老人，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江南少年英俊、裘马轻狂的岁月时，似乎仍然有一丝自得：

菩萨蛮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英俊潇洒、才气逼人的诗人在江南想必收藏了无数甜蜜温暖的回忆吧。当他骑马倚桥而立，满楼红袖都为诗人挥舞，江南的温香软玉让诗人深深沉醉，他流连花丛之中，乐而忘返。可是，词的最后一句则让人费解：如果此刻我还能重返这样的生活，即使是在此白头，我也誓不归乡。在前一首词中，诗人说“未老莫还乡”，毕竟留下了一条后路：老了之后再还乡。可是为什么这里的诗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断绝了回乡的念头呢？因为到这时候，家已经回不去了。自己的故乡长安现在已经成了敌国（朱温自立“大梁”），即使诗人想回去，又能回到哪里呢？山河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山河，故乡也不再是原来的故乡。从中原到江南，从江南到西蜀，诗人的足迹在中国半个版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最后，就无奈地留在这巴山蜀水之中了。

到成都之后，韦庄在西南浣花溪畔、杜甫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安顿了下来，他重新修整了杜甫留下来的草堂，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飞。难如上青天的蜀道暂时阻隔了中原连天的战火，成都，这个在一千多年后被一个电影导演誉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此时以一贯的温厚和宽容收留了诗人，收留了再也无法回家的诗人。

可是，诗人的生活似乎也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顺心如意吧。

荷叶杯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晚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据说，王建好色无度，就连大臣的妻女，凡被他看中，也全不放过。韦庄有一名爱姬，资质艳丽，兼工词翰，两人情意深厚。王建知道后，借口要其教授后宫女子书画，将韦庄爱姬强行带入宫中。韦庄知道此去即为永诀，可是慑于君威，也无可奈何。

爱姬被抢的诗人难忍心中郁悒，写了数首《荷叶杯》，表达自己的感伤。而这首词中的“如今俱是异乡人”，更是表达出了羁旅天涯的诗人，借怀念故乡而表达的那丝哀叹。年已垂暮的诗人，此时竟像一个离开了家门，被外人欺负的孩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家里，在故乡的羽翼下，好好疗伤。其实诗人未必不知道，欺凌自己的，并不是“异乡”这样一个空泛而含混的概念，而是高坐金銮殿上，那个手操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

据说，这首词后来传入了宫中，韦庄爱姬看到之后，十分感伤，于是绝食而死。韦庄知道之后，更加悲恸，写了几首悼亡词，其中有一首《女冠子·昨夜夜半》：

女冠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在担任王建的宰相三年之后，七十四岁的韦庄离开了人世。我有时候想，在诗人看这多灾多难的山河最后一眼的时候，耳边是否回响起了儿时母亲给自己唱过的歌谣？眼前是否会出现故乡山坡上的柳枝？日暮乡关，生，无法回去，也许，诗人在死后，终于魂归故里了吧。

五代词 且把江山·都换了浅斟低唱

文士的噩梦

史书多将公元907年，朱温废唐哀帝，自立为皇帝作为五代的开始，公元960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北宋作为五代的结束。前后历时仅五十三年。但是这五十三年，却是中国历时上最混乱动荡、最暗无天日的五十三年。

这五十三年，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更迭相替，延续时间最长的后梁，不过十六年，而刘知远建立的后汉，这个短命朝代，竟然只存在了三年。与此同时，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南平、北汉十国政权相继建立，中华大地，分崩离析。每一次政权的更迭，都建立在血泊和哀号之上；每一个王朝的覆灭，都将无数的冤魂拉入深渊。这其中，更不会少了文人的哀号和冤魂。

黄巢起义已经为唐王朝的灭亡敲响了丧钟，公元884年，黄巢起义被扑灭，但是中国分裂割据的局面也拉开了序幕。在这乱世之中，草莽英雄粉墨登场，而文人却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惨祸，这惨祸，自黄巢时期就已经开始了。

公元882年春天，有人在尚书省门上题诗嘲讽农民政权，黄巢部将尚让知道之后大怒，杀死了在该省任职的官员，又杀死京师所有会作诗的人，并将其他识字的人罚做仆役。

黄巢起义被扑灭之后，大权在握的朱温先后杀害了唐昭宗和唐哀帝，为了扫清自己篡位的障碍，嗜杀成性的朱温还残害了大批正直敢言的大臣。

据新旧《唐书》记载，朱温在手下李振的撺掇下，将朝中三十多位大臣聚集到白马驿，一夜之间将其全部杀害，并把尸体扔进黄河。李振对朱温说：“这些人平时都自诩自己是‘清流’，现在把他们投到黄河里去，让他们永为‘浊流’！”朱温“笑而从之”。

一次朱温和手下幕僚在一棵大柳树下乘凉，朱温随口说了一句：“这木头可以用来做车毂。”旁边就有十多个文士站起来附和：“的确可以做车毂。”谁知朱温突然脸色一变说：“大凡书生们就喜欢顺着别人说话来欺骗人，你们就是这样！做车毂应该用榆树，柳树怎么能用！”然后对左右说，“你们还等什么！”于是卫士上前，把这些书生全部用木棍打死。

除朱温的后梁之外，后唐、后晋、后汉几个政权的统治者们，其重视武人、凌辱文士的作风也是和朱温一脉相承的。武夫悍将们声称只要兵强马壮，就可以当皇帝，秩序、伦理、道德被践踏在脚下，父子反目，兄弟争位。司马光说，五代的时候，设立国君就像委任个小吏一样随意，改换国家就像换家旅店一样轻率。正所谓“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司马光《〈新五代史〉序》）政治混乱到了极点。

在军阀混战的时代，文人的命运完全操纵在武夫的手中。这些武夫很多大字不识一个，多擅权不法，文人能够在这乱世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已属不易，遑论致君尧舜，经国安邦！

盛唐以功业自诩，以诗歌来表达对那个伟大帝国的希冀的辉煌时代已经成为过去；

中唐盼望中兴，希望帝国能够回归昔日的辉煌的时代责任感也成为陈迹；

甚至晚唐，对昔日辉煌不再，帝国江河日下的惋叹也没人再提起。

帝国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帝国，君王也不是以前那个君王。

国事、天下事，似乎已经不关文人之事。乱世中侥幸保住小命的文人们，不再像他们的先辈——王勃、陈子昂——一样，将自己的眼光放在山河和庙堂之上；也不像杜甫、白居易一样，用悲悯的目光关怀涂炭的苍生；甚至很少像王维、孟浩然一样，把自己的身体与心灵放逐到山水和信仰之中。谈国家、谈苍生显得太奢侈，也太危险，因此文人们开始把目光由社稷转移到了闺房，由塞外转移到了庭院，由建功立业转移到了儿女私情。唐诗的高歌，就转变为了花间的浅酙低唱。

且把江山·都换了浅斟低唱

在十国割据政权中，前蜀皇帝王建算是一个尊重文士的武人，他任用韦庄等一批文士为高官即是证明。这种相对的宽松政策外加秀丽的巴山蜀水，也使前后蜀成了当时文人难得的一个避难场所，以至于后人有的就直接把花间词派称作“西蜀词派”。

前后蜀君臣都好沉迷声色，醉生梦死。据清代叶申芗所著《本事词》记载：

前蜀主王衍好裹小巾，其尖如锥。宫妓多衣道服，簪莲花冠，施燕支夹粉，号“醉妆”。

从王衍作的一首《醉妆词》中，我们依稀可以看见前蜀皇帝醉生梦死的情景：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在酒杯和女人堆里打滚的词，必然就带有浓浓的脂粉味。比如王衍描写宫人的罗裙：

画罗裙。

能结束，称腰身。柳眉桃脸不胜春。

薄春。

薄媚足精神。可惜许，沦落在风尘。

这样的词，已经抛弃了三百年唐诗建立起来的宏大气魄与格调，变得跟齐梁时期的淫词艳曲无异了。

相比之下，后蜀主孟昶的审美品位似乎要高一些。他自己就曾经对臣下说：“王衍品行浮薄，喜欢作一些轻艳的词，我是不作这些的。”孟昶是写春联的鼻祖，他曾创作了中国有历史记载的第一副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从此开启了中国贴春联的习俗，至今不衰。孟昶当蜀主的时候，觉得成都颜色过于单调，就下令让城上遍种芙蓉，盛开四十里。唐代以来，成都因织锦而被称为锦城，而从孟昶之后，成都又多了一个新的美称“蓉城”，这个美称一直沿用至今。

苏轼说，他七岁的时候，在眉山遇见一个姓朱的老尼姑，有九十多岁了，老尼说曾经跟随师父到孟昶宫中。一次天气很热，孟昶与宠妃花蕊夫人到摩诃池上避暑，作了一首词，老尼还能记得。苏轼说，这事过去四十多年了，老尼已经去世，没人知道这首词。苏轼也仅记得前两句，于是他就以此为开头，凑成一首《洞仙歌·冰肌玉骨》。

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虽然这首词大部分出自苏东坡之手，但是能让苏东坡有兴趣续写下去的词，本身应该不是泛泛之作，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孟昶的水平。《蜀梼杌》说孟昶“好学，为文皆本于理”，应该是有根据的。

《词林纪事》载有孟昶的《玉楼春·冰肌玉骨清无汗》，有人说这就是那首原词：

玉楼春

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不过很明显的是，这首传说是孟昶的原词居然与苏轼续写的词惊人的相似，显然不是苏轼的记忆力太好。有后人指出，这首词其实是当时东京的士子隐括东坡词而来，这种解释应该是合乎逻辑的。

与前后蜀类似的是，五代时期的南唐也是当时难得的一个尚文好士的政权，而这种尚文好士似乎又走入了另一个极端：上下竞相填词，君臣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如南唐中主李璟与大臣冯延巳就属此类。

冯延巳（903—960），又名延嗣，字正中。他学问渊博，文采飞扬。但是作为大臣，他却是尸位素餐，无能之极。据陆游《南唐书》记载，冯延巳曾经说：“先主李昪（指南唐先主李昪——笔者注）打仗损失几千人，就愁得吃不下饭，成天唉声叹气，这是地道的田舍翁，怎么能成大事。现在主上（李璟），数万军队在外面打仗，一点不放在心上，照常享乐，这才是有气魄的皇帝。”冯延巳在朝中结党营私，专横跋扈，和其他几个善于投机钻营的大臣被别人称为“五鬼”。但是他又多才多艺，这一点连他的政敌也十分佩服。当时的一个大臣孙晟曾经当面指责冯延巳说：“我文章十辈子都赶不上你，言谈诙谐，宴饮喝酒，我一百辈子都赶不上你。”但是孙晟紧接着又说，“说到谄媚奸诈，我万世都赶不上你。”（陆游《南唐书·冯延巳传》：鸿笔藻丽，十生不及君；诙谐歌酒，百生不及君；谄媚险诈，累劫不及君。）

冯延巳的人品为人鄙夷，但是在南唐他却做到了宰相，深得皇帝欢心，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中主李璟也十分爱好填词。李璟流传下来的词作有四首，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这首《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

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这首词虽然仍未脱花间一派的痕迹，但是语句中已经显露出后代宋词气象深远蕴藉的特点。特别是“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一联，回味隽永，余音袅袅，中主自己也十分得意。

而冯延巳最为人称道的，则是他那首《谒金门·风乍起》：

谒金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这首词的第一句特别令人击节：春水如心，心如春水，风乍起，池水泛起的波纹，其实就是女子心中那隐隐的愁思。虽然以水纹比喻心中波澜并非冯延巳首创，初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就有“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的句子，但是，平心而论，张若虚的诗句远比不上冯延巳的词那么语言清丽，意境深婉。据说这句词让皇帝李璟也十分嫉妒，一次他不无醋意地对冯延巳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冯延巳顺口回答：“不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这句回答有两解，一来暗示皇帝，写淫词艳曲的不是我一个人，陛下您也未能免俗；二来巧妙地奉承皇帝，我的这句词虽然好，哪里比得上陛下的名句，那才是千古少见的才情啊！冯延巳的机敏过人和善于逢迎由此可见一斑。

动荡不安的时代，醉生梦死的皇帝，巧于逢迎的大臣，纸醉金迷中的顾影自怜，浅酙低唱中的浑浑噩噩，成了五代大部分花间词人的共同的底色。男儿的豪气已经被脂粉气扫得荡然无存，唐诗的精神已经被儿女情长的呢喃冲淡乃至掩盖，整个社会，笼罩在一片娱乐至死的香雾中。国家的沦亡，民生的凋敝，生灵的涂炭，在他们眼中，似乎都算不得什么。犬儒主义和及时行乐是几乎所有君臣共同遵奉的准则，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让男人蒙羞的“红颜祸水”

然而，与男性的普遍沉沦相对应，一位女子，却在一片末世的莺莺燕燕桃色文字之中，用自己的歌喉唱出了明亮却短暂的银色哀歌，这个女子就是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姓徐（一说姓费），是后蜀青城山人。也许正是清幽深邃的山色养育了女子的兰心蕙质，花蕊夫人从小就灵气逼人，长大之后更是才色双绝，因此被选入后蜀主孟昶的后宫，备受宠爱，赐号花蕊夫人。《能改斋漫录》评说，其意思是鲜花都不能与她的美丽相比，跟花蕊相较，她都显得更加美丽轻盈。

公元964年十一月，宋军六万伐蜀，蜀军十四万不战自溃，孟昶投降宋朝，花蕊夫人随其一起到了汴梁。赵匡胤早就听说花蕊夫人才华过人，便叫她赋诗一首，于是就有了花蕊夫人这首《国亡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一句“更无一个是男儿”，足以使沉迷于酒色之中的须眉男子汗颜，足以使流连于花前月下的君臣蒙羞。也许，正是家国的一夜沦亡，使这个女子竟然拥有了超越那一时代多数男子的悲凉，而她也用诗歌来铸就了属于那个时代共同的感伤。

据说，在花蕊夫人跟随孟昶到汴梁的路上，经过葭萌驿站时，她还作了一首词：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

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词还没写完，军士催促赶路，于是这半首词就留在了驿站的墙壁上。后来有好事者看见，为它续写道：

三千宫女如花貌，妾最婵娟。

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

这样的续作真让人哭笑不得：原词抒写国破家亡之悲，去国怀乡之愁，虽然只有半阕，却是字字泣血，声声啼泪，而续写之作竟将原作变成了后宫女人争风吃醋的无聊故事，恶俗到了极点，就连《本事词》也忍不住斥责：“成何语意耶！”按常理，这个续写的人，定是男子无疑，这也恰好是一个反讽：在这个衰亡的乱世，中国文人的风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奴颜媚骨的臣妾之风，逢迎争宠的奴婢之态。这些居庙堂之高的须眉男子，在面临家国破亡的关头，却只能作鸟兽散，不知他们在花蕊夫人面前，是否会感到惭愧。

可是，历史的荒谬就在于，当男人们因纸醉金迷断送了江山之后，却还要把女人拉出来做替罪羊，而女人的罪，就是她们的美丽和才华。周幽王被流放，据说是因为褒姒；陈后主亡国，则是拜宠妃张丽华所赐；孟昶丢了江山，根据“红颜祸水”的原则，当然是花蕊夫人的错。正如鲁迅在《阿Q正传》中写的：“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不会错；而董卓可的确是给貂蝉害死了。”

花蕊夫人到宋朝之后，赵匡胤十分喜爱，几天之后，孟昶暴亡，太祖将花蕊夫人宠之后宫。当时还是晋王的宋太宗赵光义多次劝谏，认为花蕊夫人是蜀国亡国之祸根，必须除去，赵匡胤不听。一次兄弟围猎，花蕊夫人跟从，赵光义张弓搭箭瞄准猎物，突然回身射向花蕊夫人，弓弦响处，香消玉殒。宋太祖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五代的烽烟和离乱，随着花间词的低吟渐渐地成为了历史的陈迹。虽然花间词在描摹景物、刻画内心等方面是诗歌史上的一次重大突破，但是，由于相当一部分词人的人格低下、境界狭窄，以及大多数词作格调不高等原因，花间词一直不为人们称道，乃至于很多评论家闭口不言五代花间词。但是，我的宋词之旅却不能躲开这一段必经的路程，因为唯有经过这动乱萎靡的五十余年，我们才能进入下一段期盼已久的旅程；唯有经历过这些吟风弄月的词人，我们才有可能与下一位词人相遇。正是他，用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生命，揭开了宋词真正的黄金时代的帷幕；也正是他，用自己黯然嘶哑的歌喉，把宋词从脂粉和酒精中唤醒，从委顿和狭隘中挣脱出来，为宋词撕开了一片苍凉但是却浩渺的天空。这个人，就是李煜。

生命·在悲剧中提纯——李煜

在真正的悲剧中，往往没有什么邪恶力量的存在，人所要抗争的，是希腊神话中那个经常被塑造为双眼皆盲形象的命运女神。俄狄浦斯王如是，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如是，李煜亦如是。李煜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穿着皇袍的词人，而词人的本性决定了他的懦弱和迟疑，也决定了他的率真和多情。

公元十世纪的那个秋天，当李从嘉听说自己的长兄突然暴死之后，压在心中长达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李从嘉的长兄名叫李弘冀，被父亲南唐中主李璟立为太子。虽然帝位对他来说几乎已经如囊中之物，但是李弘冀一刻也不放心他认为随时在觊觎自己位置的弟弟们。

李从嘉是李弘冀的六弟，但是在他长大成人之后，他的四个哥哥都相继去世了，于是，他成了实际上的次子。李从嘉对帝位从无兴趣，他关心的只是与僚属们吟诗作赋，与高僧们讲经论道。但是哥哥对自己的防范和迫害，仍然如一双黑色的翅膀，高悬在自己的头顶，它的阴影笼罩着自己，而这一笼罩，就是十年。

这一年的秋天，他们的叔父李景遂突然暴死，外面纷纷传闻，凶手就是太子李弘冀。因为父皇（李璟）曾经在一次盛怒之下，声称要让弟弟李景遂继承帝位，为了消除这个隐患，李弘冀便毒死了自己的叔父。仅仅一个月之后，太子殿下也得疾病归西了，坊间传闻，其实是杀害叔父东窗事发，皇帝陛下下令处死了他。

长期压在李从嘉心上的死亡的恐惧终于消除了，但是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庆贺。因为他明白，太子长兄的死虽然终于使自己不再生活在随时可能被害的阴影下，但是这也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五个哥哥都离开了人世，原来以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皇帝之位，现在却实实在在地摆在了自己面前。虽然李从嘉对这个位置没有丝毫兴趣，但是，命运之神已经把他这个温厚懦弱的书生一掌推上了历史的前台。这一掌，推出了中国历史上一个无能的皇帝，也推出了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词人。

公元961年夏，李璟去世，李从嘉登上了南唐皇位，改名李煜，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已输了江山一半

事实上，当李煜登上南唐皇帝的帝位时，这个位置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帝位了。就在李煜即位的前一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在陈桥发动兵变，夺取了帝位，建立了宋朝。在随后的十余年里，宋军东征北讨，逐步消灭各方割据势力。而偏安江南的南唐，从中主李璟开始就显露出败象。冯延巳担任宰相，派大将陈觉、冯延鲁进攻福州，结果大败，死伤数万人。之后又进攻湖南，大败而归。再后来淮南被后周攻陷，冯延鲁兵败被俘。无奈之下，南唐宰相孙晟出使后周，岂料竟被杀害。

长年的战争使国内财富虚耗，民不聊生，以至于南唐竟无法为士兵配备武器铠甲，于是让士兵穿着纸做的铠甲，拿着农具当武器，这支部队被称为“白甲军”。而这样的军队，只能是装备精良的敌军刀下的冤魂。

与此同时，南唐朝廷内钩心斗角，党争不断，内耗不休，中主李璟被弄得焦头烂额，被迫着手整顿朝政，罢免了冯延巳。但是不久，中主就去世了，这个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的烂摊子，就扔给了后主李煜。

李煜登上皇位的时候，南唐已经不再自立为国，而是向北宋称臣，并每年向北宋按时进贡。北宋的使节来南唐的时候，李煜总是要换下黄袍，穿上官员穿的紫袍见使臣，表明自己也是大宋的臣子。李煜即位后不久，干脆上表大宋皇帝，声明自己不再称帝，而称江南国主，希望以此来换得赵匡胤的容忍，好让自己在这江南的一隅能够继续偏安下去。

生性文雅懦弱的李煜和他的父亲李璟一样，的确不是好皇帝，可这两位不称职的皇帝偏偏又遇上了两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李璟遇上了后周的周世宗柴荣，于是连连败北割地；而李煜则遇上了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于是注定成为这个江南小朝廷的陪葬人。

朝政的日趋败落使南唐的很多大臣也心急如焚，大臣潘佑在一次踏青的宴会上，便作了一首名为赏春，实际上讽刺朝政的词：

失调名

楼上春寒山四面，

桃李不须夸烂漫，

已输了春风一半。

此时的南唐朝廷，正如词中所说的一样，春寒逼近，四面危机，而与后周的长期作战，使南唐丢掉了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大片土地，这几乎占南唐疆土的一半。潘佑不无心酸地说“已输了春风一半”，正是对南唐日益衰弱的国力的哀叹。

这首词写出来之后，似乎也没见李煜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这位多情词人此时的心思并不在此，而在自己那位身患重病，很可能将与世长辞的皇后身上。

金缕鞋

李煜的皇后姓周，名蔷，小字娥皇，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相貌娇美，音律、歌舞、书史、围棋无不精通，是南唐著名的才女。中宗李璟在世的时候，就十分喜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子，于是做主把她许给了李煜，这一年，李煜十八岁，娥皇十九岁。李煜即位之后，娥皇被立为皇后。

一斛珠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几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首词在收入《白香词谱》时后面加了个标题：美人口。看样子，这首词写的是美人的樱桃小嘴：女子晚妆化好，在嘴唇抹上沉檀（一种化妆品），调皮地向人吐一下舌头，樱桃小嘴一开，清亮的歌声绕梁不绝。歌声停止，女子小酌，没喝几杯，已露醉态，连衣裙都被酒沾湿。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斜靠绣床，烂嚼红绒，娇嗔痴笑，朝心爱的郎君吐去。

《南唐书》说周后“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因此这首词描写的美女，很可能就是周后，毕竟在皇宫里面能够当情郎的可能只有皇帝一个人。由此可猜想李煜与周后的婚后生活应该是十分幸福的吧。史载周后天性活泼，娇憨可爱，加之才华出众，与李煜这位才子皇帝倒是天生的一对。深宫绣帘，轻歌曼舞，这样的人间天堂，怎能不让人陶醉呢？

可惜好景不长，李煜即位三年之后，周后身患重病，病中，他们四岁的儿子意外夭折，这对尚在病中的周后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正在这个时候，另一位美丽可爱的少女出现在了李煜面前，这就是皇后的妹妹周薇。

史书记载皇后的妹妹“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因为探望姐姐的病而进宫，很快，就和这位多情的才子皇帝堕入了情网，在周后病中，两人就频频约会。李煜这首《菩萨蛮·花明月黯笼轻雾》，描写的就是他和皇后的妹妹一次幽会的情景：

菩萨蛮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位大胆率真的词人，竟然把自己与情人约会的情景写入词中，其情其景活灵活现：月暗花间，思念情人的少女抑制不住内心的期待，去与情人约会。因为怕别人知道，少女脱下金缕鞋，只穿着袜子，轻轻地溜过寂静的宫殿台阶。见到情人，依偎在他怀里，因为激动，也因为害怕，身体竟止不住地颤抖，娇姿美态，令人爱怜。

不过，不谙世事的少女似乎并不像李煜词里描写的那样谨慎小心。周后在病中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发现妹妹站在自己床边，她惊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天真幼稚的少女不假思索信口回答：“已经来了几天了。”听到这话，周后一言不发，把身体转了过去，再也没有转过来，一直到死。

娥皇死后，李煜十分悲痛，也许悲痛里也有些内疚吧。他写了很多诗词表达对周后的怀念，称自己为“鳏夫煜”。

娥皇死后三年，李煜立娥皇的妹妹周薇为皇后。后来为了区分，人们便称娥皇为“大周后”，称她的妹妹为“小周后”。

很多人对李煜娶小周后的事情不无微词，清代一位诗人甚至讽刺说：

别恨瑶光付玉环，诔词酸楚自称鳏。

岂知刬袜提鞋句，早唱新声菩萨蛮。

皇帝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一时间成为士庶茶余饭后谈不厌的话题。这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南唐金陵城里，有一个书生已经多次科举考试落榜了。而他的落榜，将直接改变这个江南小朝廷的命运。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十世纪末的这个秋天，游荡在金陵城里的樊若水觉得这也是自己人生的秋天，因为，他又一次名落孙山。

樊若水不相信，自己的落榜是因为自己才华不够。他自幼聪明好学，博闻强识，以神童自许，长大之后，也想通过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可是，一次次的落榜已经使他看到了这个小朝廷太多的腐败和黑暗，也更让他觉得，即使在这个偏安江南的小国谋得一官半职，将来也无任何前途可言。于是，这个走投无路的书生开始酝酿他一生中最冒险的一步棋：投靠当时如日中天的大宋。

樊若水知道，宋太祖赵匡胤崛起于北方，先后已经灭掉楚、荆南、后蜀和南汉等诸国，势力越来越大，南唐肯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但是长江自古为天堑，阻挡住了大宋的猛将雄兵。三国时西晋王浚是从长江上游造船，沿江东下，才灭了吴国，但是造船财力时日都耗费太多，这也是赵匡胤迟迟未动手的原因。樊若水想，如果能在长江上架设浮桥运送军队，那么大军如履平地，攻下南唐岂不是易如反掌？于是，樊若水暗自计划要设计出一个最好的架桥方案，作为见面礼，送给宋太祖。

从那时起，长江边上就多了一个神秘的渔翁。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更没人知道，这个渔翁经常在别人没有注意他的时候，偷偷划着船，带着丝绳，把丝绳拴在东岸的礁石上，然后划船到西岸，以此测量江面的宽度。

开宝三年（970年），这个渔翁消失了。没人知道，这个叫樊若水的书生逃到了汴梁，向宋太祖呈上他亲手绘制的《横江图说》，上面将长江采石一带的险要曲折标明清楚，尤其对江面宽度更是标注详细。宋太祖大喜，决定采纳樊若水的建议，在采石江面架设浮桥攻打南唐。（知古尝举进士不第，遂谋北归，乃渔钓采石江上数月，乘小舟载丝绳，维南岸，疾棹抵北岸，以度江之广狭。开宝三年，诣阙上书，言江南可取状，以求进用。《宋史·列传三十五》）

开宝七年（974年）九月，宋太祖派遣大将曹彬率领大军出征。宋军先在长江荆湖一带打造黄黑龙船数千艘，又砍伐巨竹，做成巨大的缆绳，扎制竹筏。依照樊若水的建议，宋军先在石牌口架设浮桥，然后把浮桥运至采石，只用了三天，一座巨大的浮桥便出现在采石江面，“不差尺寸”。

当宋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李煜怎么也想不到，被自己视为不可逾越的长江天险，竟然被一个落第的书生给攻克了。危急之下，李煜派大臣徐铉前往汴梁求和，徐铉见到太祖，说：“李煜侍奉陛下就像儿子侍奉父亲，陛下为什么还攻打南唐呢？”太祖说：“难道父子还要分得这么清楚吗？”徐铉竟不能对。同年十一月，徐铉再次入奏，只可惜，宋太祖冷冷地吐出了霸气十足的十个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六）

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金陵城被宋军围困已经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里，李煜也曾对战事抱有过各种各样的幻想，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他命令上江的南唐军队驰援都城，但是这支军队一与宋军交战便全军覆没；笃信佛教的李煜甚至还搬出一位高僧，企图以“佛力”迫使宋军退兵，这当然只能成为一场闹剧。李煜曾经说，城破之日，他要自焚殉国，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这个多情的词人没有勇气自杀，而是肉袒面缚，投降宋军。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谁都知道，这一去，便是诀别。大厦已倾，山河已改，曾经富庶繁盛的南唐已经成为历史书上一个逝去的名词。在翰墨和温柔中长大的皇帝，初一接触战争，便输得彻彻底底，毫无回旋余地。南唐的皇帝，成了大宋的“违命侯”，开始过上了“日夕以眼泪洗面”的囚徒生活。在他以后的记忆中，总是出现辞别故国的那一刻，与宫娥垂泪告别。苏东坡曾经对这一句颇有微词，他说：后主国破家亡，应该是在宗庙前痛哭之后离开，怎么能垂泪对宫娥，听教坊别离曲呢？

也许，这恰恰证明了一个事实：李煜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他只是一个穿着皇袍的词人，而词人的本性决定了他的懦弱和迟疑，也决定了他的率真和多情。辞别宗庙的是皇帝，辞别宫女的是词人。而此时，李煜脱下了皇袍，一个真正的词人踏上了宋词之旅，并且用自己和着血泪的足迹，为后来的词人们标出了通向未来的路。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就在南唐亡国，李煜被挟持北上的这一年十月，宋太祖赵匡胤莫名其妙地去世，即位的是太祖的弟弟、宋太宗赵光义。不过这一切对李煜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按照新皇帝即位的惯例，他的封号由以前带有侮辱性的“违命侯”而“进封”为了“陇西郡公”，但是李煜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囚徒罢了。虽然心胸博大的太祖换成了胸怀狭窄的太宗，对李煜的囚徒身份来说，这种变化是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意义的。

汴梁的李煜被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门口有一个老军看守。李煜的所有活动都要预先向皇帝请示，经常还有大臣来“探访”，其目的无非是想探听这个昔日的皇帝是否还心存故国，甚至期望重返帝位罢了。

熟悉史书的李煜不会不知道，晋统一中国之后，蜀国后主刘禅与吴国国君孙皓的不同表现。司马炎在朝堂上叫孙皓坐下，并且说：“这个位子朕已经为你准备很久了。”孙皓竟然也硬着脖子说：“我那里也为你准备了这样的位子。”而刘禅却是乐不思蜀，一番全没心肝的话，让皇帝消除了戒备，也保住了自己的命。李煜想必也明白，要留住自己的命，刘禅就是自己的榜样，可是，这位忧郁的词人却做不到。

李煜在这座僻静的院子里，经常做到回去的梦，总是觉得自己还在那如画的江南，在自己游猎的上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每朵花上都系着一缕温暖和煦的春风。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其实李煜并不想做这样的梦，这个忧郁的词人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不敢说任何话。即使自己的皇后小周后被皇帝三番五次叫到宫里去“侍宴”，一去就是数天，他也只能在妻子回来之后，夫妻抱头痛哭，如此而已。

李煜也不敢回忆，因为回忆的每一页，都浸透了血泪和悲凉。城破时震天的喊杀声和士庶的哭喊声经常在耳边萦绕，自己面缚出降，本来是为了减少杀戮，可是，金陵陷落的时候，宋军和吴越军队还是进行了惨不忍睹的抢掠和屠城。祖先的基业，秀丽的江南，在那几天里，成了人间地狱。他还听说，在他投降之后，江州城仍然坚守不下。被围数月之后，宋军突入城市，杀尽全城的男女老幼，死者数万人。这种恨，如今已经是囚徒的李煜，又怎么能对别人说呢？于是，李煜最多也只能回忆一下昔日的繁华，过去的美梦，在皇帝的猜忌和密切的监视中，战战兢兢地走钢丝。

他可以尽量不回忆，却无法做到不做梦。梦还是泄露了他的秘密。

在这个春色将尽的早晨，小院中的囚徒从梦里醒来，他是被冻醒的。其实，春寒早已过去，炎夏即将来临，可是词人的孤衾寒枕，根本无法抵挡哪怕是一点点凄凉，因为，他内心的辛酸已经太多太多了。词人不想说，梦里自己又经历了什么，但是，“一晌贪欢”却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那挥之不去的，是对永恒的故国的离思，是无法遏阻的思念。可是，现在的词人，却不再是那个年轻潇洒、无忧无虑的少年天子了。一个“客”字凝聚了词人多少无奈和悲凉？李煜知道，自己哪里是什么座上“客”，但是又怎么敢直说自己只是一个囚徒？

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能清楚地表白，这时的李煜，其实已经连囚徒都不如了。

李煜此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中主李璟那首著名的《摊破浣溪沙》了。在那首词里，父亲曾经写道：“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可是父皇哪里知道，有那么一天，连凭栏思念都成了一种奢侈！东南是如此的遥远，就算目力用尽，眼光的尽头也无法达到那曾经熟悉的亲切河山；就算眼光能够穿透崇山峻岭，得见那三千里地山河，难道不更是平添无数的悲凉和哀伤吗？两百年后，词人辛弃疾在自己的《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里也这样写道：“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肠断处。”思念无法遏阻，但却又不敢直面思念的悲凉，也许只有身处其间的词人才能体会吧。

春天将尽，可是，自然的春天总是在沉着地轮回，明天，春天还会如约再来，而词人的春天，却跟着城破时的那个冬季远去了，从此不再回来。时间的流逝将故国从时间和空间上拉得离词人越来越远，流水落花，故乡不再，词人从天上跌落到人间，但是，词人的精神却开始直升入天空。

人生长恨水长东

——春天有多远？

——不远，因为它刚刚离去。

——春天有多远？

——很远，因为它离去了，就再不回来。

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是那样匆匆逝去，如春天刹那的芳华。人生的春天，似乎也只有在逝去之后，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吧。去国怀乡，日夕以眼泪洗面的词人，只能用自己悲凉的目光，承受这朝来的寒雨，晚来的悲风。

经历了这样巨变的词人，痛苦之深、之切，是可想而知的。但是，最大的痛并不是痛本身，而是痛苦无法言传，无法倾诉。于是，痛苦只能在词人心中深埋，慢慢发酵，变成一瓮浓得化不开的苦酒，又唯独只倾进词人已经苦不堪言的内心。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陈子昂在悲情上涌的时候，还可以登上幽州台，对着这空廓的天地和更加空廓的历史发出自己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可是，李煜却无法怒吼，甚至连低语都不敢。不必责怪这个被逼上帝位的书生，更不必责怪他为何丢失了河山，成为南冠楚囚，他只是命运之神手里一颗渺小的棋子，被别人在棋盘上移来移去，他的坚守和失去都只是命运的安排，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在静静的夜里，寂寞的词人只有这样，气断声吞，独自登上这同样寂寞的小楼，让一弯残月与自己为伴，用孤单来浸透这已经无法言传的孤单吧。

沦为囚徒的李煜，在汴梁最后的日子里，要忍受的不仅是皇帝的猜忌和迫害，还有太宗对小周后美色的垂涎，更有以前大臣对自己的凌辱。

张洎曾是南唐大臣，在金陵被围之时，李煜曾经派他和徐铉一起到汴梁乞和。张洎借着这个机会与宋朝大臣深相接纳，为自己预先找好后路，南唐灭亡之后，他就担任了大宋的太子中允。李煜降宋之后，生活拮据，而张洎多次借故向他索要财物，无奈之下，李煜把自己的白金颒面器（一种洗脸盆）都送给了张洎，可是张洎仍然不满足。（《续资治通鉴·卷第九》）

尽管这样，李煜心里还是盼着以前的大臣们能够来探望自己，因为跟他们一起，多少能有些故人的感觉，虽然回忆总带有创痛，毕竟也是能聊以自慰的。更重要的是，这位皇帝囚徒满腹的郁闷和痛苦迫切想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而这些前朝大臣，也许是最好的人选。只不过，李煜也许并没有想到，自己深深信赖的大臣，现在已经把出卖自己当成保命或者晋升的最佳途径了。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南唐旧臣徐铉来见李煜，君臣相顾无言。良久，李煜长叹：“悔不该杀了潘佑、李平！”这两个人曾经力劝李煜以武力反抗宋军，而此时的李煜，也许认为徐铉是自己的旧臣，于是竟然天真到冲口而出而丝毫不考虑其后果的地步。徐铉回去之后，赵光义问李煜说了些什么，徐铉不敢隐瞒，把这话告诉了太宗，太宗于是暗动了除掉李煜的念头。

而让赵光义更不快的是李煜作的那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在痛苦的人眼里，任何景物都烙上了深深的凄凉，哪怕是欣欣向荣的春天，每一次季节的轮回，对于词人来说，都是一次无情的折磨。不敢想起，却总也无法淡忘。有谁经历了这样的天崩地裂，有谁经历了这样的沧海桑田？一句“不堪回首”，凝聚了词人多少的无奈与感伤？国破山河在，但是已是物是人非，任何人经过了这样的巨变，怎能不对着苍苍的青天，发出来自内心的追问？愁入江水，一去不回；愁如江水，滔滔不尽，这狭窄的小院，怎能容纳这充塞天地的离恨、横亘古今的悲惨？这有限的人生，怎能担负如此无止境的沉痛，如此无边界的凄凉？

可是，政坛上的失败者是没有权利忧愁的。成王败寇的规则规定他们，只能在丹墀之下俯首帖耳山呼万岁。这一点，李煜不会不明白。可是，他并不是一个政治家，他只是一个天性率真的词人，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命运的巨变，并没有使他在现实中猛醒，从此按照政客的游戏规则安排自己的人生，而是给了他诗意的灵魂一次浴火涅槃的机会，而凤凰涅槃之后，只会变成凤凰，不会成为鹰隼。

从他登上帝位那一天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悲剧，悲剧的路标，永远指向的只是一个目的地：毁灭。

这一天，终于来了。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月初七，这一天，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夜里，李煜在那座偏僻的小院里与姬妾们饮酒庆祝生日，也算是苦中作乐。这时候，太宗派人送来一种叫牵机药的毒药，命令李煜服下。一代词人，就在自己的生日那天离开了人世。李煜死后，他的皇后小周后也绝食而死。两人合葬在洛阳北邙山，那个中国人一直用来指代埋骨之所的地方。

生命　在悲剧中提纯

当我们等着瞧那最末的日子的时候，

不要说一个凡人是幸福的，

在他还没有跨过生命的界限，

还没有得到痛苦的解脱之前。

——俄狄浦斯王

俄狄浦斯王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预言将弑父娶母。即使他一生下来就被父亲命人丢弃，可是命运的车轮却无法逆转，当一切大错铸成之后，他只好刺瞎双眼，离开祖国，四处流浪。

阿喀琉斯不顾母亲的警告，明知自己这天会死在战场之上，但是为了战士的荣誉和尊严，毅然披上铠甲，走上战场。于是，阿喀琉斯之踝成了他生命的终点。

赫克托耳明知不是阿喀琉斯的对手，但是他不愿开城投降，更不愿逃遁躲避，而是在老父的泪眼和妻儿的哭泣中拿起盾牌和投枪，勇敢走向自己的死亡。

李煜明知自己已经是囚徒，但是却无法放弃作为一个词人的思索，仍然是那样热烈地、永不停顿地向宇宙、向自己的灵魂探索、查问。他不愿顺理成章地服从命运，服从外界的安排，外部世界与自己内心世界的矛盾总是那样无情地撕扯着他。最后，他终于和俄狄浦斯王、阿喀琉斯、赫克托耳一样，用自己的生命铸成了一道悲剧的大幕。

鲁迅先生曾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而美好的东西之所以被毁灭，多半是出于坏人之手。而如果只是用这种角度来看待悲剧，其实过于片面，也过于浮浅。悲剧不是悲哀，也不是悲惨，亚里士多德说：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悲剧是严肃的。悲剧不是惊悚片，也不是催泪弹。真正的悲剧，是明知面对不可能战胜的命运，却还要举起投枪和盾牌的决绝，是“弱小的人类面对强大对手时，由人生的失意的沉痛升华为对宇宙人生本体询问的伤感情怀”（张法），是人在与命运的对决中，由抗争走向行动，行动再走入毁灭的壮烈和伟大。

在真正的悲剧中，往往没有什么邪恶力量的存在，人所要抗争的，是希腊神话中那个经常被塑造为双眼皆盲形象的命运女神。俄狄浦斯王如是，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如是，李煜亦如是。

一个从来无心于王位的书生，在命运的安排下，阴错阳差，竟然登上了王位。其实再来责怪李煜如何不是个好皇帝都显得有些多余：他何曾能当一个皇帝，他何曾愿意当一个皇帝？他只是命运之神手中一个无法决定自己未来的棋子而已。从李煜登上宝座的那一刻起，他的悲剧命运就已经注定。假如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从此放弃自己的词人天性，专心致志当一个政客，难道这不又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悲剧了吗？

黑格尔强调，悲剧必须显示出伦理实体的因素，悲剧的矛盾双方都要有伦理的辩护理由，它们应该体现为不同的伦理力量。李煜的悲剧也是如此。作为国君，他是完全不称职的。从国家统一角度，宋灭南唐是完全符合历史潮流的。南唐被灭之后，很多遗老遗少也梦想复国，李煜的死讯传来，很多南唐百姓自发为他举哀，这恰恰也证明了太宗除掉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因此，他的毁灭是必然，甚至是“应该”的，而这对美好的事物的必然和应该的毁灭，却显出了一种动人心魄的悲剧力量。

在命运的支配下，悲剧人物往往是一如既往地执着于自己神圣的使命。俄狄浦斯王坚持要查出杀害先王的凶手，却不知道凶手就是自己，更不知道先王就是自己的父亲；阿喀琉斯坚持要为战士的尊严和荣誉而战，即使战斗的注定结果是献出自己的生命；赫克托耳坚持要出门迎战阿喀琉斯，即使他知道战斗根本无法取胜。李煜被俘之后，开始发出对宇宙对人生的最后追问。他们执行得越执着，也就离他们的末日越近。

悲剧就像死亡的阴影一样，把人的生存最苦痛、最残酷的一面凸现出来。悲剧就是让人们正视死亡，正视人生痛苦。但是悲剧又不是让人沉沦，“它不能把复活的个人的死亡看成整个世界不可挽回的毁灭，同时，又坚信宇宙是坚固的、永恒的、无止境的。”（鲍列夫《悲剧》）

于是，屈原悲凉地抬起头，向着天空，一口气提出了172个问题；于是，司马迁在遭受宫刑之后，仍然要执着地完成他的《史记》；于是，李白在被斥退之后，仍然高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而李煜，在面对这无边的愁绪时，用宋词的嗓音，轻轻吟出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清代沈雄在《古今词话》中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司马迁也早说过：“《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作为也。”（《报任安书》）李煜前期词尚未脱花间词之藩篱，风格绮丽柔靡，而亡国之后的词作则是一首首泣尽以血继之的绝唱。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这样的气象，断非花间词人所能显出；“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这样的情怀，没有切身体验的人怎能感觉得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沉痛，古今又有几人能体味得出？

伟大的艺术家往往是这种人，他们承担了常人无法承担的苦难，然后将苦难下的挣扎和呻吟化为文字、画面和旋律，而当多年之后承受了相似苦难的人们看到他们的艺术品时，会从这些文字、画面和旋律中获得慰藉，得到安抚。换言之，他们是用自己的毁灭为代价，成了后世无数痛苦人们的代言人。所以王国维说：“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

李煜用自己悲剧的生命，为后人所有生命的沧海桑田做了注脚，为后来所有的天翻地覆做了代言，而他自己的生命，也被这悲剧提纯、升华，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永垂不朽。

王国维对李煜评价极高，他说：“温飞卿（温庭筠）之词，句秀也；韦端己（韦庄）之词，骨秀也；李重光（李煜）之词，神秀也。”他还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人间词话》）

纳兰性德也说：“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质重，李后主兼有其美，饶烟水迷离之致。”（《渌水亭杂说》）

可以这样说，李煜不仅把宋词之旅由花间词的羊肠小道引向了婉约词的宽阔大路，更为苏轼辛弃疾的豪放词埋下了伏笔，是承前启后的大宗师。

李煜死了，被毒死在一千年前他四十二岁的生日宴会上。对于天才来说，四十二年似乎都太长，因为就在他被囚禁的四年时间里，他就改变了中国最重要的诗歌——宋词的发展方向。他的死，其实是用生命对神祇的最后一次献祭，这祭典使他的生命超越了肉身而得以不朽。从那时候起，人们都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皇帝词人，而人们更会记住，这个叫李煜的男子，就是词人中的皇帝。

北宋词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公元960年正月初三，赵匡胤在部下的支持下发动“陈桥兵变”，在亲信石守信、王审琦等的接应下，兵不血刃，顺利夺取了政权，宋朝建立。

文人的黄金时代

几乎所有的开国皇帝，为了自己王朝的长治久安，总是把总结前代灭亡教训提到很重要的高度。汉代统治者总结秦代灭亡的教训主要是施行暴政，唐代的皇帝总结隋代的灭亡原因主要是滥用民力，而经过了五代的变乱，又是通过不光彩的军事政变登上皇位的宋太祖赵匡胤，总结出的五代覆亡根源就是武人专权。

“陈桥兵变”半年之后，公元960年七月十日，晚朝之后，赵匡胤约石守信、王审琦等大将喝酒，酒过三巡之后，太祖似乎不经意地说：“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不可能当皇帝。但是当皇帝之后我却天天无法睡觉，还不如当个节度使轻松。”

石守信等人不明原因，宋太祖解释说：“皇帝这个位置，谁不想来坐呢？”

几位亲信才明白皇帝对自己已经有了猜忌，急忙申辩：“今天下已定，谁还敢有异心？陛下大可放心。”

赵匡胤说：“不然，如果你们的部下想图富贵，把皇袍披在你们身上，你们会拒绝吗？”

几位部下吓得酒也醒了，慌忙涕泣叩头，赵匡胤见时机已到，趁势说：“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你们不如多积攒钱财，使子孙不受贫穷，再多买美女歌妓，舒舒服服过日子。”

第二天，石守信等人便称病辞职，宋太祖趁机解除了功臣们的兵权。这就是著名的“杯酒释兵权”的故事。

目睹过五代军队兵变、武人专权、政权不断更迭的赵匡胤认为，文人掌权，最多不过是贪污受贿，而武人专权，则很可能危及自己的统治权。因此，从宋朝建立开始，宋太祖首先用“杯酒释兵权”解除了大将的兵权，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将原属臣下的权力收归君主，加强了中央集权。在对武将的权力进行限制的同时，宋太祖对文人则实行了十分宽松的政策。

宋朝开国之初，宋太祖秘密叫人刻了一块石碑，这块石碑藏在皇宫，覆以黄布，从来秘不示人，每当新皇帝即位后，就由不识字的内侍小太监陪同，揭开黄布，由新皇帝默读誓词。因此，除了皇帝，谁都不知道碑上的文字。“靖康之变”时，皇帝出逃，宫门大开，人们才得以看到碑上的文字，上面刻有三条誓词：

第一：保全柴氏子孙；

第二：不杀士大夫；

第三：不加农田之赋。

——据王夫之《宋论》

这三条遗训，尤其是前两条，在帝王专制的时代是很少见的。

自从王莽首开由汉受禅让的例子以来，前朝皇帝以及皇族被全数诛杀，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纵使让禅让的天子得享天年，也会设法使他断绝子孙，这是一般的情形。

而后周柴氏却通过整个宋王朝的运作，即使国都由开封迁至杭州后，也受皇室的优渥保护。柴氏受宋王朝的宽容待遇长达三百余年，堪称稀有。

——陈舜臣《两宋王朝——奢华帝国的无奈》

的确，斩草除根的例子在中国历史中不胜枚举，而宋王朝对前朝皇族的恩遇，在历史上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石刻遗训的第二条在中国也算是小概率事件。

不得以言论之故处死士大夫——宋太祖这个遗训实在值得推崇。因此之故，虽然宋代有过新、旧两法的激烈对立，政策言论中落败者，至多也只被左迁至海南岛。……司马光、王安石、苏东坡等党争首领，即使失势也没有被杀。

……宋代之言论自由，对社会的贡献良多，则是事实。（同上）

后代的宋朝皇帝谨记太祖教诲，终宋之世，竟没有文人因直言进谏而被杀。看过了太多的焚书坑儒和文字狱，宋代制定的这一政策实在让人意外，仿佛是历史在这里突然拐了一个大弯，或者说提前了一大步，直接穿越了元明清而来到了提倡言论自由的现代。

宋代的善待文士有时候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张邦昌篡位，最后的结果也只是让他自杀；即使像蔡京、贾似道这些祸国殃民的大奸臣，也只是被免或者被贬。这在任何朝代都是匪夷所思的。

善待文臣的另一面，是对武将权力的抑制。这不仅是宋太祖在经历了五代武将专权之后得到的教训，其中也有以赵普为代表的文士们的极力推动。王夫之指出，赵普等人鼓励皇帝抑制武将权力，其实也就是不让他们立下大功勋而分享皇帝对自己的眷顾而已。

但是如果凭此就得出结论，认为宋代多么重视文官似乎也太天真了些。

有一次赵普接受吴越的贿赂，此事被宋太祖知道了，太祖并没有惩罚他，而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他们以为天下事都是由你们这些书生决定的。”赵普听后不寒而栗。由此可见，重文抑武也好，善待文士也罢，最核心的其实是皇帝将国家大权独揽，同时让手下分权制衡，以维持统治需要。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宋代给大臣们开出的薪水也是封建朝代中最高的。据考证，宋代官员的俸禄是汉代的十倍，是清代的二至六倍。除了俸禄之外，官员还有各种名目繁多的福利，甚至家仆的工资也是由政府包办。不仅如此，宋代还是在封建时代唯一实行祠禄制的朝代。祠禄制是对年老退职的官员给予名义上的“道观使”职位，并继续给付薪俸的制度。

也就是说，对年老的官员，朝廷会让他离开本职岗位，担任某个宫观的管理人员，事实上他们基本上不会去上班，但是朝廷依然会付给他们一份薪水。这有点类似于领导退居二线后到人大、政协养老之意。不完全玩笑地说，公务员待遇优厚，始作俑者是宋代朝廷。

宋代政策如此宽厚，究其原因，王夫之曾有一个很精辟的观点，认为宋代政策宽松源于统治者内心的恐惧。

王夫之认为，赵匡胤出身寒微，在乱世中夺得王位，很多手下都是他以前的老朋友。因此王朝建立的时候，“权不重，故不敢以兵威劫远人；望不隆，故不敢以诛夷待勋旧；学不夙，故不敢以智慧轻儒素；恩不洽，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惧以生慎，慎以生俭，俭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宋论·卷一》）也就是说，皇帝权位不重，所以不敢用军事力量来胁迫远方的敌人；威望不高，所以不敢用诛杀的手法来对待老部下；学识不渊博，所以不敢用自己的智慧轻视读书人；恩德没有遍布天下，所以不敢用严苛的法令来管束吏民。由于恐惧而产生了谨慎，由于谨慎而产生简朴，由于简朴而产生慈爱，由于慈爱而产生平和，由平和而产生文德。

虽然宋朝的统治者通过抑武扬文的办法成功地避免了如五代时期因军阀崛起而造成的国家分裂，“其代价却是牺牲军事实力，这使宋朝在处理他们与富于进攻性的蛮族邻居的关系时，处于不利的地位。”（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这也为两宋军事上的无能及最后王朝的灭亡埋下了伏笔。但是不管怎么样，中国文人遭受五代近乎疯狂的凌辱和杀戮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黄金时代，宋代也成了中国历史上知识分子待遇最好的朝代。因此，当人们问及一些学者，愿意生活在中国哪个时代的时候，半数以上的学者都回答：“宋代。”

这个文人的时代，就为宋词之花的绽放提供了一块肥沃的土地。

多活了十二小时的中国人

“杯酒释兵权”传达出了两个信息，通常我们只注意到第一个，就是宋太祖对武将的权力限制。而通过他劝说武将的理由（多积攒钱财，使子孙不受贫穷，再多买美女歌妓，舒舒服服过日子）我们还可以看出，皇帝其实是在鼓励大臣们享受富贵，享受生活。在皇帝的号召下，大臣们当然是何乐而不为：上有好之，下必从之。一时间，崇尚享乐之风遍及整个社会。

宋代崇尚享乐，与经济的发达是分不开的。与其他中国封建朝代不同的一点是，在宋代，传统的“重农抑商”思想受到批判，商人地位提高了。宰相韩琦曾说：“商者，能为过致财者也。”这与视商业为“末技”的传统思想已经有了很大不同。而比较激进的叶适更认为“抑末厚本，非正论也”，公然为商人翻案。商人地位大为提高，乃至于南宋临安中流行这么一句俗语：“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

在宋代，规模有数万户乃至十万户的大城市就超过了十个，宋代的人口统计将城市中的非农业人口单独列为坊郭户（也就是有城市户口的人），这种城乡人口的划分方法一直延续使用至今。

而更让人惊异的是，公元965年，宋朝建立刚刚有五年时间，便下诏开放夜市，这意味着，从唐代一直延续下来的宵禁令已经名存实亡了。

在唐代，城市分成很多坊，每个坊上都有门，到晚上击鼓，每坊必须关门，天亮之后方可大开。这便是宵禁。宵禁期间上街行走叫作犯夜，要笞二十。晚唐词人温庭筠有一次犯夜，遭到巡夜兵丁凌辱，连牙齿都被打掉了，可见当时宵禁令执行之严格。

宋代的夜市开放时间很长，有的据说可以开到四更天，几乎已经是通宵营业了。夜市的开放，为宋代人提供了更多的娱乐时间和空间，也意味着中国人从此多活了十二个小时。

宋代的城市生活之丰富多彩，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描述：

京师的酒楼门口都扎着五彩门楼，进入店门，通过一百多步的主廊，南北天井两廊都是小阁子，晚上的时候，灯烛辉煌，上下相照。妓女们浓妆艳抹，聚集在楼上，等待酒客呼唤。（参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酒楼》）

而酒店的服务更是花样繁多：

酒客进去喝酒之后，会有街坊的妇女腰系青花布手巾，挽着高高的发髻，自动来为酒客换热水、斟酒，俗称“焌糟”；还有一些贫民看到穿着华贵的公子哥进入酒馆，就自动上前供使唤，帮公子买东西、叫歌姬、取送钱物之类，俗称“闲汉”；又有临时上来给酒客换热水、斟酒、唱歌、献果子、送香药的，俗称“厮波”；还有一些下等的歌姬，不请自来为酒客献唱，酒客临时用些小钱物打发，俗称“礼客”，也叫“打酒坐”；还有一些小贩，卖点花生水果之类，不管客人要与不要，上来就散在桌上，然后要钱，俗称“撒暂”……（参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饮食果子》）

酒馆里都有包间，“排列小阁子，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命妓歌笑，各得稳便。”（同上）

酒店菜式丰富，孟元老列出了百味羹、头羹、乳炊羊、炒兔、炒蛤蜊等数十味，想来也足够老饕们大快朵颐了。

汴梁市井之繁华，至今我们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都可以窥见一二。

平时尚如此繁华，到节日，汴梁更是美不胜收。

《东京梦华录·卷六·元宵》为我们展示了元宵节汴梁那些巧夺天工的花灯：

彩山左右，以彩结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于手指出水五道，其手摇动。用辘轳绞水上灯山尖高处，用木柜贮之，逐时放下，如瀑布状。又于左右门上，各以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草上密置灯烛数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一词赞叹宋代元宵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绝非虚言。

宽松的文化政策、发达的城市经济、注重享乐的社会风气，成了催生宋词之花开放的肥沃土壤。在宋代，即使是平民，很多都能吟几句词。

宋徽宗时，一年正月十五观灯，皇帝命令赐观灯百姓每人一杯酒，一个女子趁机把酒杯偷走了。卫士把她押到皇帝面前，询问原因，女子说：“贱妾与丈夫一同游玩失散了，蒙恩赐酒，回去之后面带酒容，又未与丈夫同归，怕公婆责骂，因此想拿金杯作为凭证。”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女子即席吟诵自己作的《鹧鸪天·月满蓬壶灿烂灯》为证：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

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饮杯巡。归家恐被翁姑责，窃取金杯作照凭。

徽宗听后大悦，便将金杯赐予女子。说到这里，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三百年的大宋王朝，能出现晏殊、欧阳修、柳永、苏轼、辛弃疾等伟大的词人了。因为从宋代建立开始，诗歌的精灵就已经把自己埋藏在这块肥沃的土壤里，孕育，发芽，等待和风细雨，等待在红尘中，开出一朵鲜艳的花。

优裕中的忧郁词人——晏殊

有身份的人跟没身份的人写东西显然是不一样的，后者可以不管不顾，一发不收，前者就必须考虑自己的地位角色，万不可想唱就唱。晏殊的很多词技艺精湛、感情深醇，但却始终感觉作者有些欲言又止。晏殊词就像蒙着面纱的女子，隔着一层，总是矜持。

宋朝建立之后，宋太祖赵匡胤为了避免唐末五代时大臣专权的情况再次出现，在官制改革上可谓煞费苦心。为了避免宰相专权，北宋在宰相之下设参知政事，作为副宰相，又以枢密使、三司分割宰相职权；州郡行政长官由文官担任，地方官吏也由皇帝任免。这样一来，中央集权大大加强。但是过分集中的权力使很多官员无所事事，乃至于宰相往往也是饱食终日，悠游卒岁，晏殊就是这样的宰相。

从神童到宰相

晏殊字同叔，北宋临川人。据史载，晏殊自幼就聪慧绝伦，七岁就能写文章。传说小时候他读私塾，老师出上联：“圣贤书中求富贵。”晏殊马上对出下联：“龙虎榜上争魁豪。”老师听后连声称赞：“此儿日后必成大器！”不过这种名人的儿时励志故事在中国实在太多，不可全部当真，但是，晏殊十余岁就被召入朝廷却是史有明载的。

晏殊十四岁的时候，由江南安抚张知白举荐进京。宋真宗要他和其他千余名进士一起考试，还是少年的晏殊“神气不慑，援笔立成”（《宋史·晏殊传》）。皇帝十分欣赏，赐他同进士出身。当时的宰相寇准还有点地域歧视，说晏殊是边远地区的人，皇帝反驳说：“唐代名相张九龄不也是边远地区的人吗？”（张九龄是广东韶关人——笔者注）

按照当时的规定，两天之后，晏殊还要参加诗赋的考试。试卷发下来之后，晏殊说：“这个题目我以前曾经写过，希望能换一个题目。”皇帝认为他为人诚实，十分高兴。晏殊的试卷做好之后，皇帝更是大为赞赏，授予他秘书省正字官职。

在皇帝眼中，晏殊的诚实并不是矫饰，而是纯出于天然。当时真宗想挑选一个品德高尚的大臣辅佐太子，便选中了晏殊，真宗说：“我近日听说很多官员都嬉游宴饮，通宵达旦，只有晏殊闭门与兄弟读书，严谨厚道，正好可以当太子的老师。”晏殊接受任命之后，知道了皇帝选择自己的理由，他却对皇帝说：“我不是不喜欢嬉游宴饮，而是因为家贫没有相应的器具。如果我有钱的话，一定还是会前往的。”而他的坦白，更让皇帝感觉到他的诚实，对他也就更加信任了。

晏殊担任左庶子，皇帝向他询问政事时，为了保密，都是把问题写在方寸大小的纸上，晏殊拿到之后，总是回去认真地回答，然后把皇帝写的纸条一并密封好交还给皇帝。这样的谨慎，让皇帝很是满意。

按照传统，古代官员父母去世之后，官员必须辞官回家守孝，称为“丁忧”，但是有些大臣身居要职，因此皇帝往往命令他们提前结束守孝回归朝廷，这称为“夺情”或者“夺服”。晏殊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就照例回家守孝，但是皇帝感到政事不可无他，于是特地下诏夺服。几年之后晏殊母亲去世，晏殊特地上书，请求能够服完母丧，但是皇帝不许，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看重。事实上，在古代，夺情甚至成了大臣是否得宠的风向标，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一种难得的特殊待遇。而晏殊两次被夺情，其地位之重要已不言而喻。

真宗去世，宋仁宗即位，晏殊时年三十二岁，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后迁给事中。真宗去世的时候，遗诏章献明肃太后代理朝政，但是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趁此机会独揽大权，晏殊提出让太后垂帘听政，解决了权力纠纷。中国的垂帘听政也自此始，不知道慈禧太后会不会因此感激晏殊。

晏殊的仕途基本上是一帆风顺的，虽然其间曾经有过一些小波折，但是都没有影响大局。庆历年间，五十三岁的晏殊晋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宰相，达到了一个官员能够达到的最高的高度。

悠游卒岁的曲子相公

宋代真宗、仁宗两朝算是“百年无事，天下太平”的时代，而更重要的是，宋代皇帝集权、官员互相制约的官制使包括宰相在内的官员都很难有太大的作为，因此，晏殊作为宰相的建树实在不大。

据《宋史》记载，晏殊担任宰相期间做的最著名的一件事，就是废除了“阵图授诸将”制度。宋代为了防止武将专权，大力限制武将权力，但是矫枉难免过正，当时规定，将军外出打仗，皇帝要派宦官作监军；将军打仗时，必须按照出发前皇帝授予的阵图排兵布阵，这种完全无视战争规律的做法无疑是可笑的。因此，宋真宗时朝廷在陕西对外用兵，连连失利。在这种情况下，晏殊请求废除宦官监军和阵图授诸将制度。严格意义上讲，这只是对以前一个过于低级的错误的纠正，并不能表现出一个宰相应该有的胆识和眼光。

晏殊最大的贡献，应该还是在兴办学校上。在担任地方官的时候，他就请来范仲淹等著名文人当老师，兴建学校，教授学生。史书说，从五代以来，天下学校都荒废了，而宋代兴办学校，就是从晏殊开始的。晏殊兴办的学校为宋代培养了大批高质量的人才，范仲淹、孔道辅、韩琦、富弼、宋庠、宋祁、欧阳修、王安石等，或出自晏殊门下，或得晏殊推荐，这些人后来都成为朝廷重臣，而宋仁宗时期也被称为宋代人才最多的时代。

但总的说来，晏殊的生活还是十分清闲的。宋代朝廷对士大夫的待遇十分优厚，据学者考证，唐代白居易担任翰林学士，其待遇还不如宋代一个地方小官。而宋代经济的发展和统治者的提倡，更使享乐成为整个社会的主旋律。宋代很多文人夜夜拥妓豪饮，沉醉于声色之中。位高权重的晏殊当然也未能免俗。在这悠游卒岁的生涯中，晏殊留下了一万多首词，著有诗文集两百四十卷。被人称为“曲子相公”。对晏殊来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这句话大概不能说全是正确的，毕竟晏殊能赋佳作是事实，其仕途通畅、生活优裕亦为真。

破阵子春景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女性题材在中国诗歌中不少见，在宋词中更是常见。但是，传统诗歌其女性主角多为少妇，于是，有了无数的闺情、思妇乃至怨妇诗，从《氓》到《春江花月夜》莫不是如此。即使是写少女，也多描摹少女怀春之态。这些女性形象其实并非独立的文学形象，她们的存在，是以她们与男性的关系为前提条件的，她们的自身价值，也是以与男子关系的亲疏为标准的。至于齐梁宫体诗视女性为玩物，则更是堕入恶趣。

而晏殊此词却是以天真纯洁的少女为主角，描写少女自己的生活的美丽与快乐。既非少女思春，也不是思妇怀人，更不是借男女关系而影射君臣之义的香草美人，而是与男子毫无关系的清清朗朗、明明白白的小女孩。这样的少女形象，以前很少作为独立的文学形象出现在中国的诗歌当中，简单得干净，干净得纯洁。

春天轻快地到来，黑白的燕子，纯白的梨花，池上的碧苔，春和景明，明媚可爱。黄鹂啼叫，飞絮轻飘，这样的春日，怎能不让人陶醉！女孩从采桑的路上走来，一路与女伴嬉笑打闹。纯洁如水的女孩还没有遇到人生的泪珠，快乐如春的女孩还没有走到离别的秋季，人生太多的沉重在她看来都尚不存在。这时候，她生命中最美丽的事情，不是情人的一瞥，也不是意中人的归来，而是与女伴玩成人们都看不起的小孩子的斗草游戏取得了胜利。这样的欢乐是单纯而廉价的，但却也是最昂贵的。当她再长大一点，开始逐步涉入人世间的各种困局之后，这种单纯的快乐将永远不会再有，即使富可敌国，也再难以买得。

韩愈曾说：“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音易好。”但是这首词也许是个例外吧？没有岁月沉积的凝重，没有伤春悲秋的凄凉，少女眼里的春天，是没有被污染的春天，是最简单，也是最纯洁的春天。

在闺情的雾霭中遥望未来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不知道王国维先生是怎么从浩繁如烟的宋词海洋中找出那流传千古的诗句，来解释他的“治学三境界”的。

很多人可能和我一样，在开始这次宋词之旅以前，很早就从王国维先生那里知道了这首词的几句名句了：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

记得最初看到这话的时候还在读中学，当时最熟悉的是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的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经常吟哦，余味无穷。后来年岁稍长，才知道，那看似不经意的回头而与成功不期而遇的境界虽然美丽，但是与自己距离还十分遥远，没有经过千折百回，岂敢轻言成功？于是再回过头来看前两种境界，才开始体味晏殊这诗句中的无穷意蕴。

一夜西风，玉露凋伤，一个不眠之夜之后，登上那座高楼远眺天涯，天涯无尽。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登楼的人，心中有些凄凉。因为登上这高楼，面对这满目萧然的人，是勇敢的，也是哀痛的，还是幸福的。在这飒飒秋风中的登临者，心中涌起的不会是盲目的豪迈和自信，而是对漫长的时间和空廓的天地的敬畏。从他登上这高楼的那一刻起，他就融入了孤独，而当他放眼无尽天涯的时候，他知道，从此，自己注定要承受这与天涯一样的无尽的孤独。

中学的时候，还不知道晏殊是谁，更不知道这句词出处何在，于是，以为整首词大概也就是讲的求学立志的主题。直到后来读了这首《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才知道原来这竟然是一首闺情词，与求学立志毫无关系。难怪王国维先生自己也说：“如果用这个意思来解释这些词，恐怕是晏殊、欧阳修诸公不会赞成的。”（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句闺情词放在王国维先生的境界说里又惊人地妥帖。这除了与静安先生功底深厚，对诗词了如指掌有关之外，恐怕与这首词本身的境界也不无关系吧。

叶嘉莹先生认为：

……词初起的时候，本来就是那些个诗人文士们写给美丽的歌女去歌唱的歌词，没有想把我的思想怀抱理想志意都写到词里边去。他最初本来没有这种用心，没有这种想法。写美丽女子的爱情，就是写美丽女子的爱情。可是，奇妙的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的。……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的思想文化教养性格的种种不同背景的，……就在这些个诗人文士，当他用游戏笔墨为了娱宾遣兴给歌女写歌词的时候，无法避免地把自己的性格思想，在不知不觉中，隐意识的，自己完全都不知道的，unconscious，流露表现在爱情的歌词中去了。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

所以，虽然这是一首闺情词，晏殊估计也是游戏笔墨为之，但是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晏殊将自己的思想与怀抱不经意地表达进了这首词里。所以，这首词表面是说思妇的想念，而透过语言的外壳去触及内核，又未尝不可理解为对理想和价值的追求。

人生总免不了有所追求，从广义的角度来说，对爱情的追求与对学术的追求，其本质并没有两样。独坐时候的愁思，黑暗之中的寻觅，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只要是真诚的追求，谁都曾经经历过；这样一种具有普遍性的心理，所有苦苦求索的人们，都共同拥有过。但是，只有真正的词人，才能将这种人人心中皆有，人人笔下皆无的心理惟妙惟肖地描摹出来。因此王国维先生也说：“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不过王国维先生的“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晏、欧诸公所不许也”的观点也许不尽正确，因为，真正的词人，总是用心灵去写作，不管这题材是闺怨，还是治学。正如王国维先生自己所说：“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而正是因为这种忠实，使恩怨尔汝的闺情词穿透了低沉的雾霭，打通了闺情与立志之间的通道。因此，每当后人再吟咏起这句词的时候，他们不会感觉到自己是在抒发离愁别恨，而是透过了这闺情的雾霭，凝望未来。

附：王国维先生谈治学三境界之二三境界名句出处：

蝶恋花

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青玉案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岁月的忧郁　永恒的主题

晏殊出巡扬州时，一次到大明寺游览，见墙壁上有很多题诗。于是他坐下，叫随从为自己念，但是不许念出作者名字和身份。听了一会，晏殊觉得有一首诗不错，就问是谁写的，随从回答，作者是当地的一个小主簿，名叫王琪。晏殊叫人把王琪找来，一起探讨诗文，终结成忘年之交。

一次，晏殊告诉王琪，自己有一句诗“无可奈何花落去”，几年来苦思之下，一直未得下句，王琪思索之后回答：“何不对‘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听后连声叫绝。

于是，晏殊在他的律诗《示张寺丞王校勘》中，第一次使用了这联：

元已清明假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

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

不过，这两句真正为人们熟知，还是因为这首《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人生的短暂，是因为有自然的永恒为参照。而永恒的自然却偏爱用看似重复的季节变换来折磨人的神经。词是新的，酒也是新的，但是，新词新酒背后暗示的却是旧词旧酒的逝去。每一年的春天都是那样沉着而不动声色地到来，每一个季节似乎都是去年同样季节的回归，而在周而复始的季节变换中，容颜却渐渐老去。春景越是美丽，越是提醒词人，这样的美丽，已经越来越少了。花开似锦的背后，永远是花落不知多少；燕去燕归，似曾相识的风景之下，永远是日渐陌生的容颜。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岁月的流逝是人生永恒的主题，这主题并不因人的境遇的不同而相异，甚至，境遇优裕的人，会更担心美好的逝去，更怀念流逝的时光吧？而这种担心和怀念，用诗的语言表现出来，便成了鲛人的眼泪，轻轻滴下，化作珍珠，与大海一样永恒。晏殊把自己的词集起名《珠玉集》，原因大概也就在此吧。

值得注意的是晏殊在词中对待情感的态度。叶嘉莹先生认为，晏殊是一个理性的词人：

每个人用情的态度是不同的，每个人感情的本质是不同的。我所说的理性的诗人，不是那一种鸡毛蒜皮斤斤计较的那种理性，而是说对自己的感情有一种节制，有一种反省，有一种掌握，有这样修养的能力，这是理性的诗人。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

叶嘉莹先生认为，李煜对人生的悲哀是入而不返，“扎进去就不回头了。而圆融者，就是有一个周遍的、对于宇宙循环无尽的、圆满的、整体的认识，融就是融合贯通。”（同上）

所以，李煜的愁是“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覆水难收，而晏殊的愁却是“小园香径独徘徊”，时刻留有余地。

不过，将李煜与晏殊进行对比多少有点不公平：一个是从皇帝沦落下来的囚徒，而一个是权倾朝野、悠游卒岁的宰相。囚徒自当以泪洗面呼天抢地，而相爷则是时时要顾忌地位身份，不能过于情绪化。

有身份的人跟没身份的人写东西显然是不一样的，后者可以不管不顾，一发不收，前者就必须考虑自己的地位角色，万不可想唱就唱。晏殊的很多词技艺精湛、感情深醇，但却始终感觉作者有些欲言又止。晏殊词就像蒙着面纱的女子，隔着一层，总是矜持。

作为资深贵族，晏殊即使在炫耀富贵的时候也是注意随时隔一层的。

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五记载：晏殊一次看一个叫李庆孙写的《富贵曲》，里面有这样的话：“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晏殊说：“这是乞丐相，是那种不了解富贵的人写出来的。”晏殊自己吟咏富贵，从不夸耀金玉锦绣，而只是说气象，比如“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晏殊夸耀说：“穷鬼家可能有这种风景吗？”

所以，真正的富人绝对不会像今天这般上网晒自己的爱马仕、LV，明天发微博展示自己的兰博基尼、保时捷，那些都是浅薄的富二代，而且多半都是坑人的。真正的富人似乎只会在不经意之间“一不小心”露出自己的豪富，比如皱着眉头，无比痛苦地抱怨上周吃的鱼子酱可能不是黑海鲟鱼的，不然为什么口感这么差；又如西施捧心似的幽怨地向你倾诉两个月来往返于欧洲和美国之间，时差始终没倒过来，已经罹患严重的神经衰弱。这时候你对他不仅不会有一丝的仇富心理，还会伸出你温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无比同情地建议：以后还是别这样为了世界人民而糟蹋自己了吧，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这时候他再充满感激地泪眼与你对望，哽咽道：我何尝不想做一个普通人，过平常的日子啊……如果这时候你们能不失时机地凝望对视，深深点头，一场品位高雅、含而不露的炫富秀就算功德圆满了。

晏相公就很擅长这一套。

看来，炫富也不能没有文化啊！

万家忧乐到心头——范仲淹

宋仁宗庆历五年（1045年），是前泾州知府滕子京被贬到岳州担任知府的第二年。这一年，他主持重修了洞庭湖边的名楼岳阳楼，按照惯例，他也邀请了一位文人写一篇文章来纪念此事。滕子京对这篇文章充满了期待，因为他请的人，是自己的同举进士，当时已经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范仲淹。两个人都希望这篇文章能名垂千古。一千年后，历史证明，他们做到了。

自幼孤贫的勤学书生

端拱二年（989年），范仲淹出生在徐州，他的父亲范墉曾任职于吴越王幕府。范仲淹出生的第二年，父亲就去世了。范仲淹的母亲谢氏孤苦无依，只好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改嫁山东淄州一户朱姓人家，范仲淹也改名叫朱说（yuè）。

朱说从小读书就十分刻苦，至今还流传着他勤学的佳话。朱家是当时的富户，但是为了励志，朱说二十一岁就到附近的醴泉寺读书，生活极其艰苦。每天他只煮一锅粥，凉了之后划成四块，早晚各吃两块，拌上一点韭菜和盐，就是一顿饭。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自己并不是朱家后人，便下决心脱离朱家独立生活，于是独自前往南京（当时的南京即今河南商丘）读书。

在南京期间，朱说仍然昼夜苦读，由于经济拮据，仍不得不靠喝粥度日，甚至有时候粥都不能保证。他的一位同学知道之后，告诉了自己的父亲，于是给朱说送来了许多饭菜，可是直到饭菜放坏，他还是一点都不碰。问及原因，他说：“我很感激你的厚意，但是如果现在就习惯了丰盛的食物，以后就喝不下粥了。”他晚上读书疲乏了，就用凉水浇脸，然后继续苦读。

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宋真宗率领百官到亳州朝拜太清宫，路过南京，全城万人空巷，争睹天子容颜，只有朱说闭门读书。别人来叫他，他随口说了句：“将来再见也不晚。”就在第二年，他果真中了进士。

得中科举的朱说终于实现了自己脱离朱家独立生活的心愿。他被任命为广德军司理参军，这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上任之后，他就把母亲接来，赡养侍奉。两年后，他调任集庆军节度推官，这时候，他恢复了范姓，改名仲淹，字希文。

刚直不阿的“三光大臣”

范仲淹入仕之后，最初十多年一直担任地方小官员。据史载，每到一处，他总是关心百姓疾苦，兴利除弊。加之他学识渊博，因此声望很高。当时的应天府知府晏殊听说他的才名，专门请他来创办学校。范仲淹担任学官尽心竭力，把自己的俸禄都用来奉养四方士人，学者们“多从质问，为执经讲解，亡所倦”（《宋史·卷三一四》），但是范仲淹的兴趣显然不仅仅在教育上。

据《宋史》本传记载，范仲淹担任学官的时候，就向皇帝上了一封万言书，提出了择郡守、举县令、斥游惰、去冗僭、慎选举、抚将帅等施政措施，条条击中北宋王朝的积弊，轰动一时。经过晚唐五代对文人的滥杀之后，很多文人不愿涉足政治，以悠游卒岁为时尚，但是范仲淹却常常纵论天下事，“奋不顾身”。《宋史》说：“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范仲淹的风骨，从他对待刘太后垂帘事件中可见一二。

宋仁宗登基时年仅十三岁，在晏殊的建议下，由章献刘太后垂帘听政。天圣七年（1029年）冬至这天，太后要接受皇帝率领百官的朝贺，范仲淹上书极谏，认为皇帝侍奉太后属于家事，应该用家人礼，不应该让百官同时跟随朝贺太后；还上书请太后归政。汉代的杜根也做过同样的事，他曾经上书劝当时的邓太后归政皇帝，结果邓太后大怒，叫人把杜根抓起来装在布袋里摔死。幸好行刑的人仰慕杜根的人品，没有用力，杜根被摔昏死过去，又被扔到城外。邓太后不放心，派人检查，杜根装死，眼睛里长出了蛆虫，才让邓太后相信他已死，杜根以此侥幸逃生。也多亏宋代对大臣言事的优容，范仲淹上书触怒了太后，也仅仅是被贬河中府。

章献刘太后去世之后，朝廷一帮大臣又趁机跳出来指责太后生前的不是，而仁宗因为谣传生母李妃可能是为刘太后所害，也对刘太后十分不满。这时曾被刘太后迫害的范仲淹却站出来说：太后受先帝遗诏，护持陛下十多年，应该掩其小过，以保全太后的圣德。（太后受遗先帝，调护陛下者十余年，宜掩其小故，以全后德。《宋史·卷三一四》）可见其君子之风。

不过刘太后对权力也太过于贪恋，她去世前还留下遗诏，要杨太妃担任皇太后，继续她的事业垂帘听政。这时候范仲淹又激烈反对：“今天一位太后去世了，又立一个太后，天下人将会怀疑陛下没有一天能离开母后的帮助了。”刚刚得到实权的仁宗当然不会再生活在太后的羽翼下，加之范仲淹的进谏，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明道二年（1033年），京东和江淮一代发生旱灾和蝗灾，范仲淹请求朝廷派使者赈灾，可是仁宗不予理会。范仲淹对仁宗说：“如果宫中半天不吃饭会怎样？”皇帝无言以对，只好派他去安抚灾民。

而范仲淹的直谏也惹得皇帝十分不快，不久，便借口郭皇后被废事件，把范仲淹贬到睦州去担任知府了。范仲淹每到一地，都兴利除弊，政绩卓然，几年之后又被召回朝廷。已经经过两次贬谪的范仲淹似乎并没有汲取教训，而是直言不改，这次，他针对的目标是当时权倾一时的宰相吕夷简。

吕夷简是北宋重臣，史载“夷简当国柄最久，虽数为言者诋，帝眷倚不衰”。但是吕夷简任人唯亲，把自己的亲信、党羽都安插在要职上。而刚回京师不久的范仲淹对此十分愤怒，他将京官升迁情况绘制成了一幅《百官图》，一一指出一些官员被破格提升，其实只是因为宰相在假公济私，吕夷简十分恼怒。

北宋官制冗杂，军事颓败，经常受到少数民族政权的威胁。范仲淹上书说：“洛阳地势险固，而汴京四方受敌，太平的时候应该定都汴京，而天下有事的时候应该建都洛阳，现在就应该在洛阳营建宫室。”皇帝问吕夷简的看法，吕夷简说：“这不过是范仲淹的迂腐之论罢了。”范仲淹与吕夷简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后者指控范仲淹结党营私，于是范仲淹又被贬谪到了饶州。

范仲淹虽然三次被贬，但是声望却与日俱增。第一次被贬时，亲朋们为他送行，说：“此行极光（非常光荣）。”第三次被贬还有人称赞他说：“此行尤光。”范仲淹大笑说：“仲淹前后已是三光了。”

载喜载悲的羁旅之思

虽然面对贬谪，范仲淹表现出的似乎是智者的乐观和通达，但是，当送行的亲友都各自散去，词人独自踏上这漫漫的羁旅之途的时候，心中浮起的，恐怕还是深深的孤独与悲凉吧？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男人的眼泪，只能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流出。

秋天的天空总是那么高远，但高远得让人感到更加的空寂和凄清。黄叶凋落，漫天纷飞，似乎是词人随风飘零的命运。地平线那端，是词人前往的目的地，也是词人未知的命运。这萧瑟的秋季，最容易激起迁客骚人的无限愁思。去国怀乡，忧馋畏讥，满目萧然，怎能不让人感极而悲呢？夕阳西下几时回？词人更在问自己：又一次离开京城之后，自己还有回来的那一天吗？

战士的泪，映着宝剑的寒光，滴落在酒里。这样的夜，词人心里浮起的，还是家乡依依的垂柳，飘飞的雨雪吧。不眠的词人盼望在这孤寂的夜里能够做到关于家乡的梦，可是，真正做了这梦，醒来时，难道不会后悔一晌贪欢吗？羁旅宦愁是士人不变的主题，对正直敢言的范仲淹来说更是如此。在这黄叶飘飞的秋季，词人再次离开，怀着对故土无尽的眷恋，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悔意，更没有奴颜媚骨的哀求。

多年以后范仲淹写出了那句传诵千古的名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是，这里的泪，并不是词人哀叹自己仕途坎坷的泪，而是映射出对乡梓无限眷恋的泪，这泪折射出的光辉，给后来无数遭受挫折者，照亮了离开家乡的路。

两百多年后，元代的王实甫在《西厢记》里化用了范仲淹这首词的前两句。在张生上京赶考时，崔莺莺长亭送别，满怀凄怆地唱道：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别离的愁思，穿越了时空，被不同的人吟唱，被不同的人品味。而每当我们再次仰望这秋天湛蓝高远的天空时，也会想起一千年前那位倔强而刚强的男人，也会看到发黄的书页上，那滴没人看见的泪。

无可奈何的边关愁绪

我曾在拙著《在唐诗里孤独漫步》中谈道：

每个朝代都有边境，但却不是每个朝代都有边塞。边境是一个地理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山川、界河、烽火台；边塞是一个审美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大漠孤烟、夜雪弓刀、金戈铁马。或者说，边境是现实化的边塞，而边塞是诗化的边境。而要将边境诗化为边塞，不仅要有雄厚国力支持下的国民豪迈的自信，也要有能在沙场和诗坛两个战场都能纵横驰骋、游刃有余的诗人。

因此，汉代有边塞，唐代有边塞，而到了宋代，连称边境都勉为其难，最多只能称边关了。而边关，只能意味着固守防线，用消极的防御来维持暂时的平安罢了。

景祐五年（1038年）十月，党项族首领李元昊称帝，建立大夏国，史称西夏。此后，宋夏每年交战，宋军每战必败。康定元年（1040年），范仲淹被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并请知延州（今陕西延安）。

宋代对军事的忽视在与外族作战中被充分暴露出来。范仲淹到任之后惊奇地发现，宋军很多骑兵竟然不会披甲上马，射手们射出的箭竟然就落在一二十步开外。“武备废而不修；庙堂无谋臣，边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知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颓”。王伦反叛的时候，一些州县官弃城而逃，朝廷要全部诛杀这些人，范仲淹就指出：“朝廷平时讳言武备，敌人来了却要官员为国家而死，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在他据理力争之下，这些守令得以保住性命。

面对西夏的崛起和宋朝军事的衰朽，范仲淹认为应该固守边关，坚壁清野，使敌军无隙可乘，于是他修固边城、精练士卒、招抚部属。但是好大喜功的大臣们却还高叫出击。庆历元年（1041年），宋军进攻西夏军队，好水川和定川寨的两战，损失兵将一万余人。节节失利之下，宋仁宗被迫放弃了主动出击的战略，而采用范仲淹固守边隘的主张。

范仲淹将延州建设成西北边境坚不可摧的堡垒，西夏人把他称为“小范老子”，以区别于以前频频丧师失地的范雍，还说“小范老子胸中自有百万雄兵”。

范仲淹是北宋少有的了解军事的大臣，皇帝对他十分倚重。当时大将葛怀敏在定川战败，敌人大举入侵，关中震恐，百姓纷纷逃亡山中。范仲淹率领六千士兵从邠州、泾州驰援。定川之败的消息传到朝廷时，仁宗指着地图对左右说：“如果范仲淹能够出兵救援，我就无忧了。”后来范仲淹出兵的消息传到朝廷，仁宗大喜说：“我就知道范仲淹是可用之才啊！”

但是，这样的坚守却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计，也就在这里，范仲淹写下了著名的《渔家傲·秋思》。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宋朝的边关，已不再有“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战功，也不再有“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豪迈。衡阳的大雁去了又来，来了又去，而驻守边关的将士却不知何时能够回到故乡。暮色渐起，戍角悲鸣，层峦叠嶂之下，孤城紧锁，天地一片怆然。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悲凉，这样的无奈，这位坚强的男人的凛凛生气却没有被湮没。即使是悲，也不愿是悲哀，而宁愿是悲壮；即使是被迫退守孤城，心里也总挂念着建功立业。明代沈际飞说，“燕然未勒”句，悲愤郁勃，那些穷塞主哪里能有这样的词句！（参见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的确，真正伟大的作品，需要有伟大心灵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心灵，不是醉生梦死、蝇营狗苟之辈能拥有的。当文人们还沉醉在花间的旖旎、婉约的柔情之中的时候，范仲淹用一首词撕裂了漫天的花雨，露出了青黑色的天幕，宋词的那一个辉煌的时代，即将到来。

四面湖山归眼底　万家忧乐到心头

事实上范仲淹一生中从未到过岳阳楼。滕子京请他写文章的时候，范仲淹刚因为“庆历新政”失败，而被贬到邓州（今河南邓州市）。

庆历三年（1043年）四月，宋夏局势有所缓和，范仲淹被调回东京，升任参知政事（副宰相）。此时，北宋官僚机构越来越冗余，行政效率越来越低，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在严重的危机面前，宋仁宗委派范仲淹等人实行改革。范仲淹很快呈上了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了包括严明官吏升降制度、限制高官推荐人做官、严密贡举制度、修整武备等十条改革建议。宋仁宗接受了范仲淹的建议，于是，北宋轰动一时的“庆历新政”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范仲淹罢免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一次，枢密副使富弼有些担心地说：“您这样勾掉了官员的名字罢免他们，恐怕他们一家人都会痛哭啊！”范仲淹说：“一家哭总比一路哭好！”（路是宋代的行政单位之一）

“庆历新政”和很多改革一样，触动了权贵的既得利益，于是，也和很多改革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失败。仅仅一年，在巨大的压力下，宋仁宗宣布废除一切新政，并将范仲淹贬到了邓州。就在这时，滕子京请求范仲淹为重新整修的岳阳楼作一篇记。

坐在邓州的花州书院里，范仲淹写下了这篇名垂后世的《岳阳楼记》。此时，他眼前也许浮现出了屡次被贬途中的悲凉，远谪遐荒时的痛楚，薄暮冥冥，虎啸猿啼，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这样的心情，没有切身体会的人，是断然不能写出的。也许词人又想起了自己多次被重新起用时的志得意满：把酒临风，宠辱偕忘，其喜洋洋者也。面对想象中浩荡的湖水，范仲淹终于明白了，人生总要历尽磨难，尝尽痛苦，但是，在更高的维度面前，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男人，应该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这更高的维度，便是作为一个士大夫的担当精神，作为一个士人，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感。于是，一个振聋发聩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从邓州的这个小院里，传到了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边，响彻在这碧水蓝天之际：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也？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

在写完《岳阳楼记》七年之后，皇祐四年，范仲淹去世，谥号文正。范仲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词人，他的词留传到现在仅有数首。但是，他用自己的人生为宋词之旅插上了一个显明的路标，这个路标指向以前从未有人指过的方向。于是，词人们开始寻回在晚唐五代时期丢失的风骨，寻回士大夫的精神。宋词开始逐渐走出男欢女爱的苑囿，用唐诗的精神去关注天下苍生，用杜甫白居易的眼光去凝视时代的悲凉。

范仲淹在祭拜东汉著名隐士严光时，曾写过一篇《严先生祠堂记》，这篇文章的结句，也许正好可以为范仲淹自己做一个精彩的注脚：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文章太守·词家醉翁——欧阳修

很多人都知道，唐宋散文八大家，唐朝占了两个（韩愈、柳宗元），宋代占了六个。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宋代的六个名家中，除了王安石之外，剩下的五个都是欧阳修团队的成员以及他自己（三苏和曾巩都算是欧阳修的学生）！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欧阳修不仅是当时最好的文学家，更是一个善于发掘人才、奖进后学的文坛导师。

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年），四十七岁的眉山人苏洵带着十九岁的长子苏轼和十七岁的次子苏辙来到了京城，为两个儿子准备参加下一年的礼部考试。川人多狂放，苏洵也不例外，可是他再狂，也没有想到，自己和儿子们的这一次出门，将使他们三个成为继曹操三父子之后更为著名的父子文学家，和“三曹”一样，他们被称为“三苏”。因为此时，他并不知道，在命运的安排下，北宋当时最著名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爱才如命的文坛盟主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欧阳修童年生活艰难，四岁丧父。母亲郑氏含辛茹苦抚养儿子，家贫，买不起笔墨，于是母亲用芦荻划地，教欧阳修学习写字。这个故事至今传为佳话。一次，欧阳修在别人家偶然看到一本唐代文豪韩愈的文集，为之倾倒，发誓一生要赶超韩愈。

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二十三岁的欧阳修以甲科第一的成绩得中进士，被任命为洛阳推官，与当时的著名文人尹洙、梅尧臣、苏舜钦等人交游，从此文章闻名天下。

之后，欧阳修历任馆阁校勘、右正言、龙图阁学士等职。在他担任馆阁校勘时，范仲淹被贬，欧阳修极力为之申辩。当时的谏官高若讷认为应该贬黜范仲淹，急公好义的欧阳修竟不顾大臣礼节，给高若讷写信痛骂他：“范仲淹为人刚正，通古博今，在位的大臣无人能与他相比。他无罪被驱逐，而你作为谏官不能分辨忠奸，还有脸见士大夫，出入于朝廷，你简直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二字！”（《宋史·高若讷传》：仲淹刚正，通古今，班行中无比。以非辜逐，君为谏官不能辨，犹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廷，是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耶！）恼羞成怒的高若讷向皇帝告状，把欧阳修的信交给了皇帝，于是欧阳修也被贬为夷陵县令。

后来，范仲淹担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念及欧阳修对自己的救护，于是想请欧阳修担任自己的掌书记，欧阳修笑道：“以前我的行为，难道是为了一己私利吗？我跟大人可以同退，但是不想跟大人同进。”庆历三年（1043年），欧阳修又担任谏官，仍然无所顾忌，直言敢谏，很多大臣视他为仇敌，皇帝却对欧阳修十分赞叹。当时谏官是七品官职，皇帝特地下诏赐欧阳修五品官服以示褒奖，还对别人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啊！”

欧阳修声名之盛，连外族对之都十分景仰。欧阳修出使契丹时，契丹国主请他赴宴，并命令四个贵人陪同欧阳修，国主对欧阳修说：“这种待遇是不符合礼制的，因为您的名位很重，所以才这样做。”在经过了官场的几起几落之后，嘉祐二年（1057年），欧阳修担任了当年科举的主考官，就在这时，来自眉山的三父子进入了他的视线，也进入了中国文学史的视线。

一到京城，苏洵就精心挑选出自己的二十二篇文章献给欧阳修，欧阳修大为激赏，将苏洵的文章交给朋友传看，一时间老苏名噪京师，并在欧阳修的推荐下，参与了《太常因革礼》的编撰。不久，苏洵的两个儿子——苏轼和苏辙就走进了大宋礼部的考场。

宋代的科举制度比起唐代来，已经完善了许多，考生的试卷都要密封，糊上名字。为了防止考官与考生串通作弊，考生交卷之后，还要由专人将试卷誊抄一遍才交给考官。因此，当欧阳修看到一篇名为《刑赏忠厚之至论》的文章叹赏不已时，很自然就想到，这篇优秀的文章很可能出自自己的学生曾巩之手。欧阳修很想将此卷评为第一，但是又怕别人说自己袒护门生，因此评为了第二。试卷公布之后，欧阳修才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并不是曾巩，而是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苏轼。

考试之后，一天欧阳修问苏轼：“你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里面有一段尧和下属的对话，我以前没有见过，是出自哪本书呢？”苏轼大大咧咧地回答：“哪本书都没有记载，是我想当然写的。”欧阳修不以为忤，反而十分赞叹苏轼的胆识与坦荡。欧阳修对苏轼的赏识毫不隐讳，他曾对人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欧阳修甚至对儿子说：“三十年后，将无人提起老夫，只会读苏轼的文章。”欧阳修的眼光令人钦佩，而他爱才的赤诚和胸怀之坦荡更是令人景仰。

在这次考试中，苏轼的弟弟苏辙、欧阳修的学生曾巩也高中进士，于是，嘉祐二年（1057年）这一年，“唐宋散文八大家”中宋代的四位（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在欧阳修的带领下，正式迈入了中国文坛。

不过，欧阳修主持的这一次考试，却在当时的文人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独振新风

少年时看到的韩愈文章不仅激起了欧阳修对文学的浓厚兴趣，更是奠定了他的文学观念。北宋初年，文坛追求一种辞藻华美、对仗工整的诗体，杨亿、刘筠、钱惟演曾经合编了一本《西昆酬唱集》，在当时影响很大，学生纷纷效法，称为西昆体。这种体裁少有现实内容，多为酬唱之作，堆砌典故辞藻。在欧阳修之前，就有人对西昆体提出了严厉批评，而欧阳修主持文坛之后，更是提倡言之有物的古文体，于是西昆体逐渐销声匿迹。

但是，一些学者对西昆体的批评矫枉过正，又走上了另一个极端。当时以太学生为主的青年士子摒弃了西昆体华而不实的文风，走上了险怪艰涩的道路。他们的文章以引经据典为时尚，以佶屈聱牙为高明，故弄玄虚，自我标榜。如果说西昆体的关键词是无病呻吟、顾影自怜的话，太学体的主要特征就是故作高深，借以吓人，颇有点类似于现在那些绞尽脑汁不说人话的学术论文。

欧阳修对西昆体的浮靡十分反感，对太学体的艰涩也很不以为然。因此，在他主持的嘉祐二年的那次科举考试中，凡是写太学体文章的士人全部被他判为不合格而落第。这些士子大多是太学推选上来的优等生，消息传出，一片哗然，下第的士子们守候在欧阳修上朝的路上围攻欧阳修，连巡逻的兵丁都无法制止。有人甚至写了一篇《祭欧阳修文》投至欧阳修家，诅咒他早死。这次事件虽然给欧阳修带来了一场风波，但是自此以后，北宋的文风还是逐渐被扭转了过来，“文格遂变而复古，公之力也。”（参见欧阳发等述《先公事迹》）

欧阳修对自己的文章也是精益求精，他曾说自己做文章多在“三上”，即“马上”、“枕上”、“厕上”，足见其勤奋。即使到了晚年，他仍然修改文章不知疲倦，夫人问他：“难道现在还怕先生批评吗？”欧阳修笑道：“不是怕先生批评，而是怕后生笑话啊！”

至和元年（1054年）八月，欧阳修奉诏入京，与宋祁同修《新唐书》。结束之后，欧阳修又自著《新五代史》，比起薛居正的《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篇幅只有它的一半，但是记载的史实却是《旧五代史》的数倍，而且纠正了《旧五代史》的很多错误。（《先公事迹》：“书成，减旧史之半，而事迹添数倍，文省而事备，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至今，《新唐书》和《新五代史》都是二十四史中文学水平较高的两部。其中，《新五代史·伶官传序》是高中语文重点篇目，而欧阳修的名篇《醉翁亭记》也是初中教材的保留篇目。

在诗歌上，欧阳修也造诣颇高，他的《六一诗话》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诗话，著名的“诗穷而后工”观点，就是他在这部书里提出来的。至今《六一诗话》仍是研究诗歌的学者的必读书。

欧阳修散文和诗歌的成就举世公认，但是，在词上，却有人有一些不同的意见。

纵使花时常病酒，也是风流

欧阳修留词数十首，题材广泛。但是元人吴师道说，欧阳修那些粗鄙猥亵的词格调太低，不可能是欧阳修所作，“当是仇人无名子所为”。这种为尊者讳的说法其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是很明显的是，吴师道并不十分了解宋代的民俗，更不了解欧阳修的个性。

据《本事词》记载，欧阳修在任河南推官时，跟一个歌妓感情深厚。有些下属认为欧阳修“有才无行”，经常向他的上司西京留守钱惟演打小报告，但是钱十分惜才，从来不以为意。一天，钱惟演大宴宾客，欧阳修和那个歌妓迟迟不来。过了很久，两人才到，在座位上还眉目传情。钱惟演责问歌妓为何迟到，歌妓说：“天气炎热，我在凉堂睡着了，醒来发现金钗不见了，欧阳推官帮我寻找，所以才迟到。”钱惟演也不过分责怪，说：“你如果能让欧阳推官写一首词，我便不追究你迟来之过，还可以补偿你的金钗。”欧阳修即席填词一首：

临江仙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在座无不称善，钱惟演也令公库补偿了歌妓的金钗。

需要注意的是，与欧阳修缱绻缠绵的是官妓。宋代歌妓有三类：官妓、家妓和私妓。官妓又叫营妓，为官府豢养，主要供官员娱乐时遣用；家妓是士大夫家养的歌妓，除了唱词佐饮之外，有的兼作主人的侍妾婢女；私妓以卖艺为生，兼卖身。宋代明确规定：官员不得与官妓发生关系，违者双方均会受到重处。仁宗时触犯此规定而被贬的官员屡有其人，例如一个叫蒋堂的官员就是因为与官妓有私而被贬河中府。祖无择担任杭州知府的时候，有人说他与官妓薛希涛私通，王安石负责审理此案，结果薛希涛被拷打致死，也没有承认她与祖无择的私情。直到南宋，这条禁令依然存在。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朱熹因为不喜欢天台郡守唐仲友，便诬陷他与官妓严蕊私通，严蕊被关押了一个多月，受尽了拷打，但是仍然不肯承认。

由此可见，欧阳修与官妓相恋，是冒着受罚的危险的，因此他的同僚说他“有才无行”也并不是诬陷。不过好在他有一个惜才爱才而且通情达理的上司钱惟演，欧阳修才没有因此而受到惩戒。

宋词的历史应该感谢钱惟演，正因为他的宽容，才让欧阳修给我们留下了如此丰富的佳作：

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宋代文化表现出一种人的解放的文化精神，这种‘人的解放’，事实上也包括妇女的解放。宋代妇女解放的评价视角，一是男人世界之妇女观发生改变，男人已肯定妇女也是‘人’，与男人有同等的人的价值。”（沈家庄《宋词的文化定位》）当宋词不再像齐梁诗歌那样将女性当玩物的时候，文学中的女性形象便绽放出了不同寻常的光彩。这首《南歌子·凤髻金泥带》为我们描绘了一个新嫁娘的娇憨可爱的形象。少妇还未脱去少女的天真，与夫君缠绵闺房，时而要丈夫模仿汉代张敞为自己画眉，时而依偎着丈夫。可是新婚宴尔的甜蜜早已使新嫁娘忘记了手里的女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故作认真地请教夫君鸳鸯两字如何书写。

汉代的京兆尹张敞爱为妻子画眉，有大臣揭发他无大臣威仪。当皇帝责问的时候，张敞满不在乎地回答：“闺房之乐，有甚似画眉者。”弄得皇帝也无话可说。看来，欧阳修也是深谙此道，不然，这位新婚的少妇何以在至今的一千多年来都在撩动人们的情思呢？

欧阳修的词虽然也是以描写女性形象为主，但是已经渐渐洗脱了花间词的脂粉气，而走向清疏峻洁，让人玩味。因此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里评价说：“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幸福的时光即使再长，也会被分离的苦痛分割至于无形，也许，这就是诗歌中别离永远是不变的主题的原因吧。江淹《别赋》里首句便感叹：“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那个登楼远望的人，何时才能看到视线尽头的思念？

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离别的日子，竟是在这草长莺飞的三月，满怀荡漾的春潮此时竟变成了难以名状的苦水。青青的杨柳已不再赏心悦目，纵然折下千条万缕，也拼不出一个“留”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有形的离别之路丈量着无形的相思之愁，终于将无形化为无穷，随着春水，流到天涯海角。从此，只愿思念能穿越层峦叠嶂，陪伴在一个人的身边。

登楼远望的女子，想把自己的心放在那条遥远的地平线上，因为她想，这样，就会离他近一点了吧？可是，无数次的登临，无数次的远望之后，女子终于明白了，地平线那边，是山，山那边，还会有更多的山，而他，就在更多的山的另一边。目力的有限与思念的无限此时化作了一把剪刀，而女子的思绪与离别时的柳条互相缠绕着，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更多的时候，这个看不到自己未来的女子，只能静静地守在那深深的庭院中，带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默默地等待。

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前文提到的被朱熹诬陷的严蕊，在历经严刑拷打之后，始终不承认自己跟唐仲友有私情，案子未结，朱熹被调走，严蕊写了一首《卜算子·不是爱风尘》表明自己的心志：

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继任的岳霖怜悯其遭遇，释放了她，后来，严蕊被判从良，被一个官员纳为妾。

虽然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几乎遭杀身之祸，但是严蕊的命运在官妓里面已经算是很好的了，毕竟，她有了一个还算正常的未来，可是大多数歌妓，只能在无尽的幻想和期待中，逐渐老去。

深深的庭院，似深深的心思，已经很久没有人经过了。春天的柳如烟，又如重重的幕幛，顽强地挡在女子和离去的人中间。那个骑着马的男子什么时候还会如初见时那般出现？他曾经许下的承诺是否会如他所说真的能够实现？

没有未来的女子害怕，害怕连过去也要失去。他离去的路已经湮没在柳荫中，不复得见，又是一个春天，难道他不知道，江水流春，一去不回？女子不敢再想，不敢再问，因为每一次苦苦的追索之下，得到的总是同一个答案。风乍起，落红满径，残花飞舞，似女子无助而注定飘零的未来。

有人说，这首词是借女子口吻来抒发作者自己不得志的苦恼，是“香草美人”笔法，这种说法和吴师道为尊者讳的观点是同等的荒谬。腐儒们总是一边凌辱着女人，一边又生怕跟女人扯上什么关系，丢了自己的身份。倒是欧阳修的率性让人感觉可爱：大胆地爱，大胆地用情，大胆地同情，用词人的歌喉吟唱出女子内心的秘密。也许，这也是这首词深得女性喜爱的原因吧。李清照就曾经说：“欧阳公作《蝶恋花》，有‘庭院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阙。”的确，三字连用，在诗歌史上也有其例，如“夜夜夜深闻子规”，又如“日日日斜空醉归”，以及“更更更漏月明中”（《词林纪事》），但是，哪句能像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一样，让人玩味，让人感叹呢？

词家醉翁

庆历五年（1045年），范仲淹等人主持的“庆历新政”失败，参与新政的官员均被贬谪。欧阳修作《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尖锐地指出：“今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疏上，遭到阻挠改革的大臣的忌恨。有人借口欧阳修的外甥女张氏犯法，趁机说欧阳修与张氏有私，并勒索张氏钱财，将欧阳修牵连下狱。中国人习惯挥动道德大棒来攻击对手，水一经搅浑，便再难以澄清，这招从古至今被阴谋家们屡试不爽。所谓的欧阳修与外甥女有私情的案子后来经查明纯属诬蔑，但是欧阳修还是被贬为滁州知州，而就在这里，他写出了名动千古的《醉翁亭记》。如果说欧阳修被贬滁州是滁州之幸的话，不久，命运之神又把这种幸运赠给了繁华富庶的扬州，因为三年后，欧阳修就离开滁州，担任扬州知州去了。

扬州城外有一座叫蜀冈的山丘，丘上有唐代鉴真和尚出家的大明寺，欧阳修在公务之余，常去探访。词人心爱此地风景优美，于是就在大明寺附近修建了平山堂。《扬州府志》说：

平山堂在郡城西北五里大明寺侧，宋庆历八年，郡守欧阳修修建，负堂遥眺，江南诸山皆拱揖槛前，山与堂齐，故名。

陆游在《避暑录话》中说，欧阳修每到暑时，便“凌晨携客往游”，派人到邵伯湖摘千朵荷花，插在盆中，又让众宾围坐，“遣妓取一花传客，以次摘其叶，尽处则饮酒。往往浸夜，载月而归。”（后来看到电视里时尚女生扯花瓣占卜：“他爱我，他不爱我……”敢情这游戏欧阳修早就开始玩了）这种景象，极似欧阳修《醉翁亭记》里描写的欢乐场面：

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座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想必，在欢乐的宾客中间，“苍颜白发”的诗人也是跟在滁州时一样，“颓然乎其间”吧？

中国古人往往在仕途失意之时，便纵情山水，慰藉心灵。虽然“人与自然冲突最大表现就是自然对人的沉默和不屑一顾”（刘士林《中国诗学精神》），然而，即使自然对渺小可笑的人类不屑一顾，当人类置身于伟大恒久的自然时，却还是会从心底涌起对沉静庄严的山水的景仰，从而也开始反思暗流涌动的人世的可笑、蜗角虚名的可怜，由此得到一种在尘世中罕能得到的升华。

这种升华往往只有经历了风雨之后的人才能拥有。叶嘉莹先生说：“欧阳修富于遣玩的意兴，很有欣赏的兴趣，……他遣玩的意兴都是对一种伤感、悲哀的反扑，而这也是为什么欧阳修同样写游赏宴集，听歌看舞，却一点也不肤浅，反会使人感到包含有一种人生之哲理的缘故。”（叶嘉莹《北宋名家词选讲》）

此时，被贬的欧阳修是孤独的，但是，“人生之中，有很多深刻的思想都是在孤独的时候产生的，有的时候，寂寞和孤独也能成全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毁损一个人，结果如何，全取决于一个人对之采取的态度。”（同上）

朝中措

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

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欧阳修在扬州任上不到一年就离开了，多年后，他的朋友刘敞（字原甫）将出镇扬州，欧阳修便以这首《朝中措·平山堂》送行。

词人记忆中的平山堂，想必还是那样的清秀而美丽吧，美得如王维的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堂前，有词人种下的垂柳。东晋桓温看到金城中自己亲手栽植的柳树现已合抱，不由得感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乃至泫然流涕。这种世事无常之感，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越来越强。可是，历尽迁谪之苦的词人既没有满腹的牢骚，也没有桓温这样的痛楚。春风几度，白驹过隙，但是如果只是感世伤时，不但于事无补，更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何不“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这样的豪气，从晚唐五代以来的中国诗坛已经久违了，因为只有具备乐观自信、豪迈强健的生活态度，才能有如此的潇洒和飘逸。遭遇贬谪之苦的词人并不是没有痛苦，他还不到四十岁的时候，须发就全白了，皇帝看到都为之恻然。词人的肉体也许是衰朽的，但是他的心灵却是强大的、倔强的，因此也是伟大的。欧阳修让人们明白，宋词之旅即使走在远窜遐荒的路上，都仍然能够保持着那一份开朗和坚强，能够保持着那率真而纯净的微笑。

欧阳修去世八年后，苏轼也担任了扬州太守，一次，他登临平山堂，缅怀自己的恩师，作了一首《西江月·平山堂》：

西江月平山堂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此时的苏轼，已经在无数次的困厄中，继承下来了老师的淡然微笑，并用这豁达的微笑来面对以后还会遭遇到的挫折。而这微笑的心态，又由苏轼传之后世，于是，后代无数身处逆境的读书人，都从这种心态当中，获得了恩泽。

以一个字独步千古——宋祁

一年上元节，当时已任宰相的宋庠，在府里读书，听说宋祁“点华灯，拥歌妓醉饮达旦，穷极奢侈”，心中不快，次日捎话教训宋祁：“听说你昨夜欢饮达旦，不知你是否记得某年上元夜，我们一起在州学里吃咸菜喝稀粥的情景？”宋祁听后笑着回答：“不知我们当时吃咸菜喝稀粥是为了什么呢？”

嘉祐二年（1057年），来自四川眉山的苏轼、苏辙两兄弟双双考中进士，传为一时佳话。其实，在此之前的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年），就有一对兄弟也是双双考上进士，还被时人称作“双状元”，这就是宋祁和他的哥哥宋庠。

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陆人，年少颖悟，十岁便能作诗。二十六岁这年，他和哥哥宋庠一起参加进士考试，礼部奏宋祁第一，宋庠第三，但是当时的章献太后不愿弟弟居于兄长之上，于是把宋庠拔为第一，而把宋祁安置到第十。于是，一次考试，两兄弟其实都中了状元，时人誉为“双状元”，又称他们为“大小宋”。

虽然同科入仕，但是兄弟俩性格似乎有很大区别，哥哥沉着稳重，为人简约，好学不倦。而宋祁喜好宴饮，夜夜笙歌，常通宵达旦，在他任三司使时，还遭到包拯弹劾，说他担任益州知州时游山玩水，宴请宾客，不理政事。他的享乐连他哥哥也看不过去了，一年上元节，当时已任宰相的宋庠，在府里读书，听说宋祁“点华灯，拥歌妓醉饮达旦，穷极奢侈”，心中不快，次日捎话教训宋祁：“听说你昨夜欢饮达旦，不知你是否记得某年上元夜，我们一起在州学里吃咸菜喝稀粥的情景？”宋祁听后笑着回答：“不知我们当时吃咸菜喝稀粥是为了什么呢？”

宋代享乐成风，这是当时普遍的价值取向，只不过宋祁可算其中翘楚。他曾与欧阳修一起修《新唐书》，不过他写书的排场可不比一般，“每宴罢，盥漱毕，开寝门垂帘，然（燃）二椽烛，媵婢夹侍，和墨伸纸”，这简直不像在写书，倒像是在表演，“远近观者，皆知尚书修唐书矣，望之如神仙。”（参见《东轩笔录·卷十五》）

及时行乐可以说是宋祁最主要的人生态度，正如他在《浪淘沙近》中写的一样：

到如今，始惜月满、花满、酒满。

倚兰桡，望水远、天远、人远。

史载宋祁“后庭曳罗绮者甚众”，生活奢侈。不过似乎他仍未满足，有一次，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皇帝宫女的身上。

《本事词》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日宋祁经过京城大街，遇到几辆皇宫的车子，还没来得及躲避，一辆车子的帘子被撩起，里面一位宫女惊讶地说：“是小宋啊！”当晚宋祁彻夜难眠，赋《鹧鸪天·画毂雕鞍狭路逢》一首：

鹧鸪天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不久，这首词和故事一起传到了仁宗皇帝耳朵里，皇帝要清查到底是哪辆车，谁在呼唤小宋。那个宫女承认说：“那天见到宋学士，大家都说是小宋，我就随便喊了一声。”仁宗召见宋祁，谈起这事，宋祁大恐，叩头谢罪，皇帝笑着说：“蓬山也不远啊！”于是把这个宫女赐给了宋祁。宋祁经历了一场虚惊，宋词倒也多了一段佳话。

不过太幸福的生活也会带来麻烦：他在成都当知州时，有一次在锦江边与客人宴饮，江风吹来，觉得有些寒冷，于是便命婢女回家给自己取一件半臂（唐宋一种类似短风衣的衣服），结果每个婢女都给他拿了一件，顷刻间拿了十多件来。可怜的宋祁害怕厚此薄彼，竟然一件都不敢穿，只好挨冻回家了。

这个故事当然被人传为笑谈。不过下面这首词，大概是和婢女们一起游春时所作的吧。

木兰花

东城渐觉风光好，彀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春和景明，风光无限，词人和朋友们同上兰舟，春寒尚未褪尽，但是枝头红杏已经分明宣示了春天的到来。没有文人常见的伤春之情，悲秋之叹，词人此时像一个顽童，尽情地挥霍着这春光，尽情地享受这无边的美景。人生易老，欢乐太少，与其预约明天的幸福，不如享受眼下的快乐。及时行乐如果换个侧面理解的话，也未尝不算是热爱生活。千金一笑，万钟不醉，人生如此，不亦乐乎！而这样的欢娱，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逝去，于是作者甚至想让斜阳止步，将这缠绵的夕照，永远留在花间。

在北宋的富贵词人中，这种奢望欢乐永恒的情感是很常见的，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表达的就是这样的感怀。只不过，宋祁直笔描景，直言抒怀，倒是不像晏殊含蓄委婉，从词的意境上说，其实不如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而这首词之所以著名，还是缘于一个“闹”字。

后世的修辞家喋喋不休地教诲大家，宋祁在这里使用了通感手法，将视觉形象转化为听觉形象，别致而生动。王国维先生也说：“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不过我以我小人之心度之，也许当时宋祁根本没想到这些过于高深的词汇，只是因为赏春之时，那十多个送半臂的夫人在耳边叽叽喳喳闹个不休，于是灵感突发，就写下了这句“红杏枝头春意闹”了吧！

当然这也是笑谈，但是宋祁这一个字使这首词独步千古却是事实，甚至在当时，这句词就名动京城了。《古今词话》里说：一天宋祁去拜访一位著名词人，对守门的人说：“我来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里面有人回答：“是‘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来了吗？”这个人，就是在《天仙子》有“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名句的张先。

顾影自怜的词人——张先

苏轼的诗句“一树梨花压海棠”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形容春光的诗而加以引用。事实上，它跟大自然的春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倒是跟北宋词人张先八十岁时的春光有关。

“你还不如称我为‘张三影’呢！”

当有人告诉张先，他被人誉为“张三中”的时候，张先不以为然地说。然后他对着朋友错愕的眼神解释道：

“人们称我为‘张三中’，是因为我《行香子》词中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佳句。而我平生最得意的句子乃是‘三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天仙子》），‘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归朝欢》），‘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剪牡丹》）。”

如果说“词为艳科”是宋初词的一纸诏令的话，欧阳修、张先等词人便是执行这一诏令最不遗余力的词人。欧阳修散文开大宋文章之先，诗也秉承了唐人余绪，格调高致，如“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之句，令人回味良久；而欧阳修的词却多描写儿女情长，格调委婉，感情缠绵，乃至于有人认为那些艳词不是出自欧阳修之手，而是有人为了败坏他的名誉伪作的。不过张先似乎并没有这种烦恼。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吴兴）人，天圣八年（1030年）中进士。曾任嘉禾判官，又任晏殊的通判，治平元年（1064年）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退休）。史载张先“能诗及乐府，至老不衰”（《石林诗话》），他的词，大多反映的是诗酒生涯和男女之情，语言婉丽，格调绮靡。

虽是男子，张先刻画女性心理却是极为细腻生动，毫无须眉痕迹，这或许与他一生安享富贵、诗酒风流分不开。据说，他直到八十岁的时候，居然还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为妾，苏轼知道之后调侃他说：“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后来还专门写诗开他的玩笑：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时人传为笑谈。

张先除了有“张三中”、“张三影”的外号之外，还有一个外号很有名：“桃李嫁东风郎中”，典出他的《一丛花令》。

一丛花令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当分别成为一种习惯时，思念并不会因此而淡漠。相反，每一次分别都会像一把刻刀，反复在加深着墙上的那道刻痕，直到厚实的墙壁无法承受，最后轰然倒塌。独守闺房的女子对着这春日的胜景发出一声无奈的询问，此前的离别，已经让女子万般无奈，而现在的离别，更令她柔肠寸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两地的相思，结束这无尽的思念？柳丝千条，离思万缕，飞絮蒙蒙，征尘渐远，那个熟悉的背影又一次熟悉地离开，高楼上的女子眼中终于失去了他的踪迹。

男人是属于地平线的，女子却只能属于深深的庭院。鸳鸯成双成对在池中戏水，小船往来南北，楼上的女子触景伤怀，自怜孤寂。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就是这般，在无尽的思念中，金乌西斜，玉兔东升。残月入帘，离愁似水，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这样彻骨的思念，在这皎洁的月色中，显得更加的冷寂，更加的凄凉。这种无济于事的哀怨，终于变成了埋怨，而埋怨，也变成了深深的思考：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女子想到了那曾经盛开的桃花李花，在它们青春将逝，凋零将至的时候，至少还明白把自己托付给东风，以便有个依靠，而自己呢？自己的归宿，到底在何方？

贺裳在《皱水轩词话》中评此词说是“无理而妙”，这话似乎可两解：一说女子将自己与桃李相比，故意说桃李嫁东风是无理之至；二也可说，此时的女子还希望能够找到自己的依靠，改变自己的命运，其实已经不可能了。也许命运已经注定，她必须承受这一次次没有尽头的别离，必须承担这一番番没有希望的思念，直到生命的终结。

这首词使张先赢得了“桃李嫁东风郎中”的雅号。《词林纪事》引《过庭录》说：一次张先去拜访欧阳修，守门人通报之后，欧阳修大喜过望，鞋子都没有穿好就出来迎接，边走边喊：“‘桃李嫁东风郎中’到了，欢迎欢迎！”

不过正如张先自己所说，他最得意的作品还是“三影”。但后人也评价，“三影”之中，质量最高的还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其他‘二影’远不及它。（《词统》）

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春天对少年来说是活泼的，对青年来说是热情的，而对于老年，则是忧伤的。本想听歌解愁，谁知愁绪更多；本想借酒浇愁，可是酒醒之后，愁思仍然不断。揽镜自照，镜中白发苍颜，人生也如一场宴会，一场必然散去的宴会，酒阑人散之后，狼藉残红，剩下的只是落幕的悲凉和遗憾。词人一生中已经数十次送走了这样的春天，而同时也送走了自己的青春年华，春天走后还会回来，可是青春一去不再复返。词人在悄然无人的庭院中踱步，水禽都已熟睡，万籁无声。而就在这时，月亮从云缝中钻出，花儿轻摇，似乎在与自己的影子嬉戏，这样的可爱妩媚，似乎把词人从一天的愁绪里拉出来了一些。风乍起，灯影幢幢，词人又不无忧虑地想到：明天，大概小径上又会有不少被吹落的花了吧？

这首词的“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历来为人所称道。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说：“心与景会，落笔即是，着意即非，故当脍炙。”明代杨升庵对之更是赞不绝口：“景物如画，画亦不能至此，绝倒绝倒！”（《词品》）

写影的诗句并不鲜见，最著名的当属李白的《月下独酌》中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酒和剑的主人在孤独的时候，只有以明月和身影为伴，而这臆想中的热闹，却让诗人感觉到更深的悲凉。（“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而在张先的词中，花其实未尝不是词人的化身，不然何以万籁俱寂之时，词人唯独注意到了月光下的它呢？但是张先笔下的花与自己的影子却似乎并不孤单，月光泻下，花儿轻摆，花影随之而摇晃，似乎是花儿在摆弄着自己的影子，与影子嬉戏。花儿似乎并不知道“影徒随我身”的道理，在它眼中，影子就是自己的玩伴，即使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背弃了它，它仍然有自己的影子可以陪伴自己，它可以跟自己对话，跟自己交流，自己和自己一起，创造一个永远没有孤独的世界。词人的心中，也许并不认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是一种深深的惨痛，因为不曾被背弃，自然也不知道被背弃之后的凄凉。

于是，唐诗的孤独变成了宋词的孤单，唐诗的悲凉变成了宋词的哀伤，诗人在月下脚步凌乱，而词人在花间顾影自怜。

丧钟为繁华而鸣——王安石

在大宋王朝的诸多大臣中，大概很少有人像王安石这样备受争议。与王安石同时的御史中丞吕诲就曾经上书弹劾王安石，说他“大奸似忠，大佞似信”，“罔上欺下，文言饰非，误天下苍生”。苏洵还专门写了一篇《辨奸论》，影射王安石，说他嘴上讲仁义道德，似乎做着伯夷叔齐一样的事情，为人却不近人情，穿着囚犯的衣服，吃着猪狗的饭食，把自己弄得像个囚犯，还得意扬扬高谈阔论：“诵孔老之书，身履夷齐之行，……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这些言论已经近乎人身攻击了。而清朝梁启超则对王安石评价极高，说“三代以下求完人，惟公庶当之矣”。而列宁更称王安石为“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这些动辄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评论的产生，都源于十一世纪那场短命的改革。

敢为圣朝除弊事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封荆国公，世人又称王荆公，临川人。出生在一个小官吏家庭，自幼好读书，勤学不倦。庆历二年（1042年）中进士，先后担任过几任地方官。治平四年（1067年），宋神宗即位，诏王安石任江宁知府，不久转为翰林学士。

由赵匡胤奠下基础的宋代政治制度比较成功地消除了武将专权等唐五代积弊，使皇帝手中的权力大大增强，但是这是以牺牲军事实力为代价的，“这使宋朝在处理他们与富于进攻性的蛮族邻居的关系时，处于不利地位。”（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因此宋朝在与西夏、辽等政权的战争中频频失利，损失惨重，即使是范仲淹这样的名臣，也只能做到坚城固守而已。而北宋盛行的奢靡风气更是使社会财富逐渐减少，国家财政日见吃紧。人口逐渐增长，军队日益庞大，官僚机构越来越臃肿，宗教越来越兴盛，这都使各项行政费用比立国时增加了数倍。“承平既久，户口岁增。兵籍益广，吏员益众。佛老外国，耗蠹中土。县官之费，数倍于昔”，于是，“上下始困于财矣”（《宋史·食货志》）。

早在嘉祐三年（1058年），王安石就上书仁宗，要求对宋初以来的法度进行全盘改革，扭转国家日渐明显的颓势。他的建议虽然没有被皇帝采纳，但是却在官员中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响。很多忧国忧民的士大夫都把挽回国家局面的希望寄托在了王安石身上，期待着他早日执掌权柄。

熙宁初年（1068年），王安石以翰林学士侍从之臣的身份，同年轻的宋神宗议论治国之道，深得皇帝赏识。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即副宰相，次年，又升任宰相，被后人称为“熙宁变法”的改革拉开了帷幕。

马克斯·韦伯说：“儒教乐观主义的最后的结论是：希望完全通过个人自身的伦理力量和有秩序的行政力量来实现纯粹个人间的完美。”（《儒教与道教·中国传统与异端伦理的传统主义性质》）王安石就是这样的乐观主义者：

他之所求，不是太平繁荣的国家，而是富强具有威力的国家，向南向北，都要开拓疆土。他相信天意要使宋朝扩张发展，一如汉唐两代，而他王安石就是上应天命成此大业之人。

——林语堂《苏东坡传》

而王安石更是一个自信得近乎偏执的政治家，他坚信：“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林语堂先生调侃王安石的固执时说：“王安石很可能记得学生时代曾听见的一则平常的格言，说‘决心’为成功的秘诀，自己却把固执当作那种美德了。”（同上）

但是，王安石激进的态度激怒了传统的士大夫，他执拗的性格更是为他树立了不少敌人，苏东坡就嘲笑他是“拗相公”。在新法执行期间，他用人不善为变法失败的直接原因之一。他重用的吕惠卿、李定、蔡卞、章谆等人，很多人人品低下，早为士人不齿，而新法遇到阻碍之后，其中有些人更是率先出卖王安石；那些反对新法的，如汤因比所说，“包括一些真正杰出的人”，如司马光、韩琦、富弼、欧阳修、苏东坡、范仲淹等，连林语堂先生都说：“此一极不平衡的阵容，既令人悲，又令人笑。一看此表，令人不禁纳闷王安石化友为敌的才气，以及神宗宠用王安石所付代价之大。”（同上）

熙宁七年（1074年），王安石第一次罢相，不久重返宰相之位，继续进行变法。两年后，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宋神宗去世后，宋哲宗即位，元祐元年（1086年），保守派得势，所有新法被废除，“熙宁变法”宣告彻底失败。

新法被废除的消息传来时，王安石正闲居在江宁府，当他听说连免役法也被废除时，悲愤地说：“亦罢至此乎？”不久郁郁而终。

一千多年后，林语堂评价王安石时说：

此等上应天命的人，无一不动人几分感伤——永远是个困于雄。已而不能自拔的人，成为自己梦想的牺牲者，自己的美梦发展扩张，而后破裂成了浮光泡影，消失于虚无缥渺之中。

——《苏东坡传》

丧钟为繁华而鸣

王安石曾在他的《孤桐》诗中写道：“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凌霄不屈己，得地本虚心。”这也是他人格的写照。他固执得近乎偏执的性格，固然不是陶陶然醉心于中庸之道的士大夫们所欣赏的，但是，这种不合流俗，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倔强性格和人生态度，也许正是这个过于早熟以至于变得功利油滑的民族最缺乏的。即使到了晚年，两次罢相，变法的希望已经变得越来越渺茫时，他仍然激励自己“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更是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能重返政坛，继续自己未竟的事业，正所谓“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安石知道，自己对于大宋的朝廷，对于这个繁华的社会，已经成了过去式。虽然他口头上极不愿意承认，但是现实却一次次无情地告诉他：他的强国梦，已经破灭了。

在一个深秋的傍晚，词人登上了六朝古都——金陵（今南京）的一座高楼。秋高气爽，繁花似锦，在盛世的秋风吹拂下，帝国的子民们都沉浸在这超越了大唐帝国的富庶和繁盛之中，除了这位孤独而忧虑的词人：

桂枝香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在婉约宋词的一片莺莺燕燕之中，词人如诗人一样登上高楼，立足之高，胸襟之广，吟咏花间者无法望其项背。词人极目望远：多美的一片大好河山！晚秋的江南，虽没有二月的枝头红杏，没有三月的草长莺飞，但却有另一番雄浑而不失妩媚的境界：秦淮河柔波漫步，如一条白练蜿蜒而去，两岸黛青的山峰负势竞上，直指高远的蓝天。江上征帆点点，岸边酒旗飘飘，在江南暖风的熏醉下，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在娱乐至死的引领下，每个人都在忙碌地享受着这史上从未有过的繁华富庶。王勃所说的“闾阎仆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也不过如此吧？画舫在江中游弋，星辰在江中映出倒影，白鹭从水中展翅飞起，如此的美景，如此的繁盛，即使用图画，也无法道其万一！

可是，词人并不是盛世的吹鼓手，也不是和谐的唱诗班，而是一个充满忧患意识的政治家，一个孤独的沉思者。是那个在别人家庆祝孩子出生的宴会上，据实说出“这孩子今后是要死”的话的宾客。这样的宾客，在送出一片廉价祝福的宾客们看来，是愚蠢不识时务的；在满怀欣喜接受祝贺的主人看来，是可恼而煞风景的。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正因为他的“煞风景”，这风景才有了不同于以往的价值，才被赋予了不同于流俗的厚重。

于是，这一片深秋的美景，被词人想起的六朝兴衰的故事“煞”了。那些王朝们，那些皇帝们，哪个不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哪朝哪代又不曾有过这样的富庶和兴旺？江南从来形胜，钱塘自古繁华。一个朝代的兴起，往往就是另一个朝代的覆灭，这频繁的兴衰如流水一样，从未间断。而那些刚上台的雄心勃勃的帝王们，哪一个又不是期望自己的帝国能传之万世而不朽？可是，没有多久，他们也和自己的前任一样，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衰亡之路。陈朝的末代皇帝陈叔宝直到隋朝大将韩擒虎已经兵临城下，还在和宠妃张丽华在楼头欣赏曼舞轻歌，咏唱着《玉树后庭花》的亡国之音，还在富庶繁华中做着万世为王的梦。而用金戈铁马一统天下的隋朝，不也是在短短的三十七年之后就烟消云散了吗？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曾经的功业已经如折戟沉沙，无人再去理会，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宋王朝这辆庞大的战车，正在循着前朝走向衰亡的轨迹，义无反顾地走向深渊。沉湎酒色的世风，缺乏大志的君王，醉生梦死的臣子，享乐至上的民众，都是坐在这车上不断扬鞭的驭手，却不知末日已在眼前。“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是君主和大臣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可惜，真正理解这话的人，实在太少。“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不是普通的警告，而是一声丧钟。这丧钟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极不和谐地敲响，如巴比伦夜宴中神秘之手写在墙上的字，预言了王国覆灭之日的到来。

汤因比说：“王安石的改革措施是及时的。它们由于私人间的恩怨而被废除，但不到四十年这一弊政就得到了报应。”公元1086年，王安石在变法失败的悲愤中离开人世。在之后不到四十年，也就是1126年，金兵攻克宋朝首都开封，俘虏了宋徽宗和宋钦宗，北宋灭亡。汤因比假设说：“如果王安石的改革能假以时日并开花结果，灾祸是能够避免的。”可是历史不可假设，四十年前王安石敲响的丧钟，终于在“靖康之变”中被残酷地证实。

怡红公子的前世今生——晏几道

在清代，他叫曹雪芹，也曾叫贾宝玉。而在宋代，他的名字叫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黄庭坚称他有四痴：仕途坎坷却不愿意依傍贵人以求发达，此为一痴；文章写得很好，能自成一体，但是却不愿意为考功名写文章，此又是一痴；挥霍无度，却让家人忍饥挨饿，此又是一痴；受到人家的欺骗却不记恨，只要相信别人，绝对不会怀疑别人会欺骗自己，此又是一痴。

公元1055年，北宋宰相晏殊去世。这一年，晏小山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最后的贵族

晏几道（约1030—约1112），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文港（今南昌）人，是晏殊的第七子。晏殊是北宋名相，据史载，当时的名臣范仲淹、孔道辅、韩琦、富弼、宋庠、宋祁、欧阳修、王安石等，均出自晏殊门下，仁宗时朝野居要津者多为其门生故吏。大树底下好乘凉，虽然晏几道二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但是摆在这个前宰相公子面前的，仍然是一条宽阔坦荡的大路。

可是，晏几道的仕途却不如人们预想的那样顺利。晏几道一生坎坷，长期过着落魄公子的生活，没有当过什么大官，四十五岁的时候，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获罪下狱，几乎被诛。年过半百，才做了个颖昌府许田镇监这样的八品小官。这在父贵子荣的中国传统社会中是少见的，黄庭坚在为晏几道词集作的《小山词序》中给我们指明了个中原委。

黄庭坚说：晏小山固然是人中才子，但是他的痴也是超过了一般人的。黄庭坚列出了晏小山的“四痴”：

仕途坎坷却不愿意依傍贵人以求发达，此为一痴；文章写得很好，能自成一体，但是却不愿意为考功名写文章，此又是一痴；挥霍无度，却让家人忍饥挨饿，此又是一痴；受到人家的欺骗却不记恨，只要相信别人，绝对不会怀疑别人会欺骗自己，此又是一痴。（黄庭坚《小山词序》：“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而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黄庭坚的评论应该是比较中肯的，因为他是晏几道的好友，就连苏轼曾经想拜见晏几道，也通过黄庭坚作介绍。谁知道，晏几道却让苏轼碰了钉子。晏几道对苏轼说：“现在朝廷政事堂的大官们一半是我家旧客，我也没时间见他们。”（《砚北杂志》）因此，晏几道被人视为孤傲不群也是很自然的了。

在常人看来，晏几道的确是有些呆气的。他似乎不知道，这个世界需要用官职来垒起自己人生的高山；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离不开柴米油盐；更不知道，这个世界充满了尔虞我诈。他总是生活在自己那个无限单纯的世界，他用孤高与骄傲在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建筑了一道坚实而脆弱的墙，墙那边有凄风苦雨，而墙这边，却是一切透明，透明得如同他自己。他的生命里，没有那些经世致用之学的地位：“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他的性格，又总是那样孤高怪僻：“为人偏僻性乖张”；而他的身世，更容易让人认为，他只不过是抱着父辈的辉煌不放，而腹内原来草莽的一个纨绔子弟罢了。可是，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却说：“淮海（秦观）、小山（晏几道），古之伤心人也。”

有几人能从笏满床的当年转回目光，追随着飞入百姓家的燕子，凝视这现世的凄凉？转过了目光，此时晏小山的心里，富贵真的如云烟一样散去，不再回来。人世的沧海桑田在短短的人生中真切地发生，小山也许终于悟到，富贵不过是场过于奢华也过于短暂的梦。从小在相府生活让他见惯了权力之争的黑幕，不过这种见惯不是让他习惯，而是让他更深地看到了权力背后的虚弱和荒谬。他似乎更愿意做一个简单甚至单纯的人，单纯得让别人以为他“痴”，连同他留下的那些辞章，那些只是为了他年轻时曾在一起的女孩子们写的词章。但是，“都云作者痴”，可是“谁解其中味”呢？

不会经纶事务的晏小山是痴的，不愿奔走于权贵之门的晏小山是狂的，不相信朋友会欺骗自己的晏小山又是有点傻的。因为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人们都太聪明，也太狡猾，于是，天真、真诚就与呆傻无异，独立个性也就成为众人眼中的异教徒。

可是，只有贵族才可能永远是庸人眼中的异端，是这现世的不和谐者。看破富贵权位的晏小山，更愿意把自己如水的文字送给那些如水一般的女孩儿，而不愿为了名位奉献给权贵。因此，在一代代兴起又衰落的贵族面前，他昂然站立，因为，他才是真正的贵族——精神的贵族，也是最后的贵族。

那些花儿

晏几道在《小山词序》中说，年轻的时候，朋友沈廉叔和陈君龙家里有四名歌妓，分别叫莲、鸿、苹、云。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吟诗作词，“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而听，为一笑乐而已。”这四位歌女，想必是给晏几道和他的朋友们带来了很多乐趣的。而当时光荏苒，再回首前尘，陈君龙已经残废在家，沈廉叔也去世了，三个朋友各自云散，于是这曾经的乐趣就变成了幸福，只为反衬出世事的无奈与人生的哀伤。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李后主曾经在阑珊的春意中醒来，面对着槛外的无限江山暗自神伤。同样的春寒，同样的关于过去美好的梦，晏小山在梦后醒来，连同一起醒来的，还有那梦中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幸福。

为什么不能让这梦一直做下去，只为躲开这风流云散后无法阻挡的悲哀？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但是现在楼台高锁帘幕低垂，哪里还能寻到曾经熟悉的笑靥？

朋友或死或残，四名歌女也从此流落人间。也许，她们又开始侍奉新的主人，也许，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但是在小山的心中，她们的芳香却依然如故。在这落花缤纷的时节，词人独自伫立在这尘世间，燕子如去年春来时一样无忧无虑地双飞双栖，那曾经的花儿，不知流落到何方。

大观园的姊妹们已经四散，曾经的欢笑只能永远留在词人的梦中。

独自站在这凄冷的风中，小山想起了第一次与小苹见面时的情景。她的薄罗衫子上，绣着两个重叠的“心”字，少女的心思，也因这锁住的“心”而更加神秘不可洞察。但是，女孩灵动的手指却泄露了她心事的天机，相思之情如泉水从弦上汩汩流出，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明月依旧是那时的明月，可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身世浮沉，那些在小山生命中曾经那样美丽的花儿，现在又在哪里呢？

她们都老了吗？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朴树《那些花儿》

小山说，自己的词章中记载的那些悲欢离合，“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而这电光石火般袭来的前尘往事，却每每让小山猝不及防，这位痴情的词人敏感而脆弱的心，总是被回忆击个正着。这打击蔓延开来，痛彻心扉，这疼痛，永远无法平复。

当落花遇见落花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安史之乱”后，杜甫在江南遇见了故人——乐师李龟年，那个在帝国全盛时期，经常在达官贵人的筵席中展露的李龟年，于是，就有了这首流传千古的名篇：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曾经烂漫的春景已经成为不堪回首的记忆，被尘封在生命最隐秘的一角，但是，当代表那段记忆的那个人再次蓦然出现在眼前时，心中的惊喜，或者酸楚、兴奋，或者感伤，又有谁能够说清说尽？老杜一句“落花时节”，将帝国的衰败与人事的沉浮囊括殆尽，诗歌也就在此时戛然而止。诗贵含蓄，词擅铺排，老杜没有具体言明这旧友相逢时复杂的情愫，而小山却用词将两朵落花相遇时的心情告诉了我们。

繁花开放的日子，就是“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日子。女子的笑靥浮在满斟的酒杯上，秀色可餐，更可佐酒。面对这样的佳人，这样的夜宴，怎能不催人一饮而尽？酒场如战场，但并无战场的血腥，而只为那美人的盈盈一握，浅浅一笑。于是，在这个战场上，“拼”的目的，只是那也已然透出醉意的红颜。凤箫声动，彩袖翻飞，竟不觉月已西斜；歌喉婉转，团扇遮面，迷蒙之中，只感到脸上拂过的阵阵香风。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成梦。自君别后，与君同梦，梦中，与你一样，期盼着相逢之日，想再次见到你，如你想再次见到我；希望你不能离开我，正如我不能离开你。可是，注定的花落使相聚已成往事，多少次，“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却总是在看见你楼头红袖的时候，又悚然回到萧瑟的现实。只有嗟叹“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以为今生的相聚已成泡影，谁知道，在这个花落时节，造物却又将飘零的你我聚在了一起，难道真的是美梦成真？

小山举起了烛台。

这一照，照出的是惊喜，还是苦痛？是欣然，还是悲怆？小山没有说，只是告诉我们，他害怕，害怕这相逢还是在梦中，与那些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梦一样，当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那只熟悉的小手的时候，又会悚然惊醒，眼前只有空空荡荡的天花板。

不是梦，是真的相逢。也许，正是以前做过的那些梦终于感动了苍天，于是安排下这次意外的会面，安慰小山如落花一般的心情？

可是，当一朵落花与另一朵落花不期而遇的时候，那些早已尘封的前尘往事却更如一把尖刀，毫不怜惜地插入双方心灵最柔软之处。

这是怎样的相逢啊！当年同驻枝头的喧闹此时成为定格画面的背景，可是这喧闹衬出的是更深的寂寞与悲凉。今晚的月，似乎也和那晚一样；今晚的风，似乎也与那晚相同。所以，今晚之后，注定就是和那晚之后一样的离别。唯一不同的是，那晚之后，经过了多年的世事风雨，我们终于在今晚重逢；而今晚之后，接踵而来的离别，也许就是永诀。

从前的那些梦，总希望能够变成现实，可今晚的现实，倒不如让它就是一场梦。梦无法成为现实，心中有深深的悲哀，这样的现实，却让小山感到心底升起的悲凉。

我们每个人，不过是造物的玩物，连弄臣都算不上。

在红尘最深处漫歌——柳永

公元十一世纪初的一天，科举考试已经结束，来自全国的士子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放榜。而当朝皇帝宋仁宗正在大殿对新科进士的名单进行最后的审核。皇帝此时的心情，大概和当年唐太宗的心情差不多，有“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志得意满。仁宗手里的朱笔在一个个的名字上划过，当笔尖到达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仁宗本来舒展的眉头也紧锁了起来，他提起笔，在名字旁边写了一句话：“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去填词！”之后，用朱笔重重地把这个名字圈去了。

这个被圈去的名字，叫柳三变。

且把浮名　换了浅斟低唱

这已经是柳三变第三次落榜了，有人说是第二次，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正史是不屑于为他作传的，所以很难考证。他的生平，只能靠后人在沾满灰尘的词句中去寻找猜测。

柳永（987？—约1053），字耆卿，初名三变，字景庄，因为他排行第七，因此人们又称他柳七。柳永的父亲柳宜原是南唐旧臣，入宋之后曾任工部侍郎。柳永兄弟三人，长兄三复，次兄三接，都才华出众，三兄弟被人称为“柳氏三绝”。柳永的父亲、长兄、次兄都是进士出身，在书香门第长大的柳永，视功名为探囊取物，认为“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第”（《长寿乐》）。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初次参加科举，便名落孙山。

此时的柳三变，似乎并没有把落榜放在眼里，他轻轻一笑，说：“富贵岂由人，时会高志须酬”，并兴冲冲地准备参加下一次的考试。可是，第二次参加科举又失败了。柳三变坐不住了，郁闷之下，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鹤冲天·黄金榜上》。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据说唐代孟浩然一次在王维家游玩时与唐玄宗不期而遇，皇帝询问他近来有什么诗作，孟浩然便朗诵了自己的《岁暮归南山》一诗。当皇帝听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时候不高兴了：“我没有抛弃过你，是你自己不来见我，你怎么能说是‘不才明主弃’呢？”言毕拂袖而去。于是孟浩然终身未被录用。

落榜之后的柳三变，其心态与孟浩然惊人地相似：明明是自己名落孙山，却说自己不小心没考中状元，还说政治清明的朝代居然也会遗漏自己这样的贤才，居然还为皇帝忧国忧民一把。词人的失意其实也是很明显的，但是却硬着头皮梗着脖子说：没必要再去计较获得与失去，我这样的才子词人，就是实际上的白衣卿相。

人生失意发点牢骚，自古皆然，但是柳三变的牢骚却让人侧目。

文人仕途失意，大多选择寄情山水，但是柳三变却是寄情红尘。他毫不讳言，自己最喜爱的是烟花柳巷，寻访“意中人”，平生最畅快的是“风流事”。更大胆的是，他居然将士子们孜孜以求的功名斥为“浮名”，竟不知这是皇权控制文人最重要的手段、最有效的诱饵。在柳三变的眼里，这些浮名根本不值一提，不如换得在勾栏瓦肆中的“浅斟低唱”！

柳永犯了大忌讳。

他并不明白，自古失意文人寄情山水，其实不过是给自己进身找一个更合适的平台罢了。东晋谢安曾经罢官，于是隐居东山，可是他的隐居，实质上是为自己出山增添一个更有分量的砝码，同时也展示一下自己“不慕名利”的“风骨”。果不其然，隐居后不久，他就在朝廷的一再恳请之下“极不情愿”地出山了，同时也给中国文化留下了一个成语——东山再起。

唐朝处士卢藏用隐居终南山中，但是隐居又隐得很不安分，经常是皇帝在哪里他也就出现在哪儿，被时人讥讽为“随驾隐士”。后来他终于得偿所愿，以“高士”身份被征召入仕。一次他和司马承祯路过终南山，他指着山对司马承祯说：“此中大有嘉处。”司马承祯调侃说：“依我看来，这座隐居的山不过是仕宦的捷径罢了。”（参见《新唐书·卢藏用传》）卢藏用顿时愧不敢言。“终南捷径”的典故也就出于此。

即便是声称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诗仙李白，在得到朝廷征召的诏书之后，也喜滋滋地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绝尘而去。

由此看来，中国古代至少绝大部分隐士，其本质不过是“著名隐士”。隐居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平台。一方面仙风道骨显示自己弃尘绝俗，另一方面暗地钻营孜孜以求进身之阶。这些隐士的小算盘皇帝也未尝不知道：他们并不是不想做官，只不过嫌现在给自己的官太小，做官的方式太卑微，于是通过这种欲擒故纵的方式以退为进罢了。一旦皇帝对这些人的才干有所肯定，则会安车蒲轮、三顾茅庐请他们出山。这样，一方面成全了皇帝爱才如命的美名，也顾全了他们本不乐仕进，不得已才勉为其难出来做官的面子。这种潜规则双方都是心照不宣暗自默契的。

文人雅士即使不做官，他们的行为也得符合雅的标准。吟诗作赋无疑是雅的，隐居林泉也是雅的，哪怕是垂钓溪边、伐柯山林也是雅的，因为姜太公和《诗经》有了先例。文人做雅事，也就为自己留了后路，随时可以出来做那件不算太雅但是人人心里都趋之若鹜的事情：做官。如果实在做不了，退而求其次也可以高蹈世外，终老林泉，死后也许会有人给自己一个“靖节”的私谥。

柳永错就错在没有为自己留后路。流连山水是大雅，而流连柳巷，咏怀男女之爱则是大俗了。一两次科举失利就如此一俗到底，即使以后皇帝想起用你，他也不得不因保持干部队伍的纯洁性而有所顾虑，这不是自断后路吗？

说起来柳永也颇委屈：男欢女爱向来是艺术永恒的主题，从《诗经》开始就咏叹不绝，文人们不但不以为俗，反以为雅，为何到柳永手里就变成大俗了呢？

有些事，圣人做得，凡人却做不得。

《诗经》首篇便是“关关雎鸠”，写男子想念女子睡不着觉是“辗转反侧”，写梦中情人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些美丽的诗句本都是凡夫俗子的昵昵儿女语，有着红尘之中的永恒的追求与美。可是孔夫子一句“思无邪”，硬生生地将《诗经》中那些新鲜灵动的情诗变成了庙堂之上的宏大叙事，后世腐儒陈陈相因，言闺情必是香草美人，柳永直写闺阁之思，反倒成了不高雅，至少是不高尚。

原来儿女之情本身只能是个幌子，店里卖的酒必须是万机北宸的味道，是为兴寄。挂羊头卖狗肉才是正宗，若挂羊头卖羊肉，反而是俚俗之至，绝不能登大雅之堂。

由此可见，雅俗之泾渭分明，距离可以光年计，谁敢说大俗即大雅？

但是话说回来，柳永的遭遇，也不见得完全是打破了雅俗之间的潜规则，更大的原因，估计也是得罪了皇帝随即墙倒众人推而已。

柳三变自己也不知道，从这首词问世的那一天起，就更注定了自己下次科举的失败，注定了他整个人生的坎坷。

这本是一个在背处发的小牢骚，但是他也没有想一想你怎么敢用你最拿手的歌词来发牢骚呢，他这时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歌词的分量。它那美丽的词句和优美的音律已经征服了所有的歌迷，覆盖了所有的官家的和民间的歌舞晚会，“凡有井水处都唱柳词”。

——梁衡《读柳永》

被皇帝亲手黜落之后的柳三变，似乎并没有汲取教训，而是变本加厉地放浪形骸流连声色了。他调侃地自称是“奉旨填词柳三变”，出没于花街柳巷之中，结交的都是歌妓朋友。他为她们写词，许多人因为他而走红，在官场上惨败的柳三变，在红尘中却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许多歌妓以能认识他为荣，若能得到他为自己写的词，那更是可以傲视同行。歌妓中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沈家庄先生在《宋词的文化定位》一书中说：

庶族文化构型所涵汇的平民文化因素及世俗倾向，是“宋型文化”最突出的特色。这反映出精英文化与通俗文化趋同，大传统文化与小传统文化合流的社会文明进步的必然趋势。

柳三变便与这精英文化与通俗文化合流的趋势不期而遇了。他的笔下出现得最多的不是堂皇的宫殿，而是平常的市井；不是慷慨激昂的英雄豪杰，而是养家糊口的贩夫走卒；不是宏大的忠君报国，而是与低贱的歌妓之间的儿女情长。

放浪形骸的柳三变，遭到文人们几乎一致的批评，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能改斋漫录》说柳词多“淫冶讴歌之曲”，《苔溪渔隐丛话》称柳词多“闺门淫蝶之语”，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称“柳词格固不高”，黄升说柳永“长于纤艳之词，然多近俚俗，故市井之人悦之”，王灼的《碧鸡漫志》则批判柳词“不知书者尤好之。予尝以比都下富儿，虽脱村野，而声态可憎”。

此时的柳三变，已经成为文人的公敌。

柳三变并非不慕功名，在被皇帝斥退之后，他改名为“永”，也许就是想改变自己在皇帝眼中的不良印象，在仕途上取得自己的一席之地。终于，在经历了三次失败之后，柳永考上了进士。可是，发榜之后，吏部却迟迟不给他安排官职。愤愤不平的柳永去找宰相晏殊。晏殊就问：“贤俊喜欢填词是吗？”

柳三变听出晏殊话里的指责之意，于是反唇相讥：“我和大人一样，都喜欢填词。”

晏殊听后冷冷地说：“我虽然也填词，但是却不会作‘彩线慵拈伴伊坐’这样的淫词艳曲。”

几经周折之后，柳永终于得到了一个睦州团练推官的小小职务。他做过的最高的官，不过是个屯田员外郎，从六品，是宋代京官中最低的官职。

柳永究竟死于何年，至今仍是一个谜。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说，柳永是“死旅”，就是死在家乡之外的意思。他死后，无人给他安排后事，于是停殡于润州佛寺。这样的结局，多少让人有些伤感。好在，冯梦龙在《喻世明言》里，给我们讲述了一个让人感到一些温暖的故事：

柳永死时，身无分文，当地的妓女知道之后，出钱将他下葬。他的墓碑上，只刻着“奉旨填词柳三变之墓”几个字。这是一种褒扬，还是一种示威？没人知道。冯梦龙说：“出殡之日，官僚中也有相识的，前来送葬。只见一片缟素，满城妓家，无一人不到，哀声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觉惭愧，掩面而返。”以后每到清明时节，歌妓们都要到他的墓前祭奠，称为“吊柳会”。没有参加过“吊柳会”的，不敢到乐游原踏青。这个习俗一直持续了百余年。后来，有人在墓前题诗：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

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仕途坎坷的柳永是不幸的，流连红尘的柳永却又是幸运的，梁衡先生说：

柳永是经历了宋真宗、仁宗两朝四次大考才中了进士的，这四次共取士916人，其中绝大多数人都顺顺利利地当了官，有的或许还很显赫，但他们早已被历史忘得干干净净，但柳永至今还享此殊荣。

在青云之上遭受不公的柳永，终于在红尘深处找回了自己的公道。

辉煌的城市乐章

如果不是宋史研究专家，很少有人会知道孙何这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在十一世纪初的柳永眼中，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甚至，寄托着他对未来的所有希望。

科场失意的柳永并没有完全失去对仕途的期望，他多方奔走于权贵之门，希望能够有万一之得。当柳永寓居杭州的时候，机会来了，他从前的布衣之交——孙何担任两浙转运使，来到了杭州。可是，柳永对形势的估计还是过于乐观了，孙何并没有因为两人的旧交而对柳永另眼相看，他到任之后，“门禁甚严”，柳永连他的门都进不去，遑论得到他的提携！无奈之下，柳永找到了相熟的歌妓孙楚楚，对她说：“我想见孙大人，恨无门路，我写一首词交给你，在他府里宴会的时候你唱，如果他问作者是谁，你就说是柳七。”柳永对这次会面充满了期待，乃至于专门为此新创了一个词牌——望海潮。

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用一首仅有百余字的小词来表现一个城市，难度可想而知，但是柳永做到了。长期羁旅天涯的词人一反忧伤哀婉的常态，起句便浑厚不凡，词人仿佛是站在云层之上，俯瞰神州大地，在一片苍茫雄伟的山河中，熠熠闪耀的就是这东南海滨的璀璨明珠。词人动于九天之上，目光呼啸着穿过厚厚的云层，穿过阵阵的香风，落到地面。晨雾未散，柳色如烟，画桥宛然，清风吹拂着居民绿色的帘幕，重重帘幕之后，就是享受着这升平气象的十万人家。海堤上绿树如云，海堤边惊涛如雪，站在堤上遥望天涯，怎能不回肠荡气，胸襟顿开？词人从堤上收回目光，移到繁花的市井，市场上陈列着珍奇的珠宝，家家户户堆满了绫罗绸缎，争奇斗艳，富足美满。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不仅是富庶的鱼米之乡，更是景色美丽的人间天堂。西湖倒映出翠绿的层峦叠嶂，更增景色之秀美；桂子飘香，荷花满眼，让人见之忘返。阳光下，有人在吹响羌笛；月色下，姑娘在低唱菱歌，垂钓的老人，弄莲的孩子，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不是桃源，却比桃源更美。好一派歌舞升平，好一个太平盛世！

作为干谒词，词人当然没有忘记奉承这位曾经的好友、现在的贵人：威武的骑兵簇拥着此地的父母官，醉饮西湖，忘情于山水，这是何等的逍遥何等的自在！杭州的一片胜景，当然与您的英明领导是分不开的，改天将此景绘成图画，上奏朝廷，皇帝怎么能不心花怒放呢？

梁衡先生说：“他（柳永）常常只用几个字，就是我们调动全套摄影器材也很难达到这个情景。”这首词可算个中典范。中国诗人，多喜欢描写山居闲散，乡村野趣，却很少有人敢于尝试描绘一个庞大的都市。这除了与中国文人传统的审美情趣有关之外，也与很多人笔力有限，生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有关。而柳永却敢试牛刀，一首百余字的小词，竟如一篇辉煌的乐章，又如一幅泼墨的大画，将这个当时世界性的都市留在了方寸的纸页上，更让我们的目光越过纸页的边缘，去相见那一千多年前的繁盛和幸福。

孙何听到这首词之后，果然向歌妓打听作者，知道是柳永之后，马上命人请柳永赴宴，宾主尽欢而散。

柳永想请孙何提携自己的目的达到没有，没有记载，大概这之后，也再没下文了。在孙何眼里，曾经的好友柳永不过是个闲暇时供自己玩乐的伶人吧，这样的人，官员身边实在太多太多。但是孙何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没有人会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蔑视的柳永却永远地留在了中国的历史上。公正的历史给了他们两个人应该享有的地位，毫无偏私。

关于这首词，还有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据说当时金主完颜亮看到这首词之后，被词中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吸引，于是下决心要征服南宋，将此美景据为己有，于是隔年以六十万大军南下攻宋。俨然柳永的这首词成了外敌入侵的缘由。宋人谢处厚还写了一首诗：“莫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岂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这种说法至为可笑，那些昂昂乎庙堂之器的朝廷重臣们，由于自己的无能而导致外敌入侵，竟将责任归于一首小小的词之上。好在完颜亮攻宋不成，反为部下所杀，不然，柳永岂不要背上“卖国”的罪名？殊为可叹，殊为可笑！

风流千古——苏轼

苏轼已经在御史台被关押了两个多月了，他入狱前曾和长子苏迈约定，如果案情一切尚好，给自己送饭的时候就只送蔬菜和肉食；如果案情严重了，就送鱼。此前，儿子派仆人送来的都没有鱼，这多少让苏轼有些心安，甚至开始做起了很快平反昭雪的梦。可是，今天，仆人送来饭菜，苏轼打开食盒的时候，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也开始颤抖——

今天送来的饭菜上面，赫然摆着一条熏鱼。

御史台衙门里有一个很大的庭院。

御史台衙门庭院中间有一株很大的树。

御史台衙门庭院的树上，有一个很大的乌鸦窝。

于是，御史台就被人们称为“乌台”。

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二十八日，四十三岁的苏轼在湖州太守任上被逮捕，八月十八日送进御史台的皇家监狱，现在，他已经在这里被关押了两个多月了。和所有因触龙鳞逆圣听而身陷囹圄的官员一样，他每天都在担心着，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官员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牢门，宣布自己被判处死刑的消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这段经历将成为整个大宋王朝的耻辱，这个案件会被后人称为“乌台诗案”，永远载入史册。

蜀州·杭州·密州·湖州

景祐三年（1036年）十二月十九日，当苏轼在眉山降生的时候，据说当天山上的草木一夜之间都失去了绿色。有人说，这是因为初生的苏轼受到造物主得天独厚的宠爱，将天地的精华灵气都赐予了他。这固然只是一个传说，正如流传在民间的关于苏轼的其他传说一样，老百姓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这位与自己格外亲近的文人的喜爱。

苏轼的父亲苏洵据说年轻的时候游手好闲，直到二十七岁时才发愤读书，成为大器晚成的一个著名例子。但是苏洵对儿子却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他给长子起名为“轼”，轼是车上供扶手的横木，给次子起名为“辙”，就是车轮印。刘备给儿子起名为“封”“禅”，寄托了其想成为帝王的野心，苏洵给儿子起名都与车有关，似乎也可以看出一些他对儿子的期望。

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年），苏轼、苏辙随父出川，赴京赶考，兄弟双双得中进士。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对苏轼更是赞不绝口，认为取代自己地位的必将是苏轼。（参看前章《文章太守·词家醉翁》）不久父子三人因苏轼母亲去世而回家奔丧。三年后，父子三人回到京城，苏轼和苏辙参加了选拔高级人才的“制科”考试，苏轼列为三等。这是最优秀的品级，自宋代开国以来，只有苏轼和另一个叫宋育的人得此殊荣。而苏辙也名列第四等。宋仁宗十分高兴，对皇后说：“我今天为子孙得了两个宰相。”一时间，“三苏”之名震动京师。

苏轼在家守丧期间，北宋王朝的政坛风云突变。熙宁二年（1069年），神宗起用王安石为副宰相，后又升为宰相，主持变法。王安石过于执拗的性格和他用人上的重大失误不仅为他自己树立了很多敌人，也直接影响到了新法的贯彻和实施，在很多地方，新法甚至变成了残害百姓的帮凶。（参看前章《丧钟为繁华而鸣》）苏轼与王安石在政见上颇多不合，而借新法投机的小人纷纷趁机对苏轼进行中伤，无奈之下，苏轼为了自保，请求外任，以离开这个政治漩涡。熙宁四年（1071年），在自己的一再要求下，他终于得以辞去京职，任杭州通判。

林语堂先生说，杭州几乎就是苏轼的第二故乡。刚到这座美丽的城市，苏轼就写下了“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的诗句。杭州给了生活在政治恐惧中的苏轼以躲避风雨的栖身之地，而苏轼也给这座美丽的城市增添了更多的光彩。在苏轼的笔下，水光潋滟的西湖就是美女西子，不管是淡妆还是浓抹，都是那样天姿国色，容貌不凡。虽然囿于职权之限，通判苏轼不能为杭州百姓做出更大的贡献，“但是他之身为诗人，地方人已深感满足。”（林语堂《苏东坡传》）

三年后，苏轼离开杭州，任密州太守，两年之后又任湖州太守。苏轼身到一处，总是想方设法为百姓造福。在密州时苏轼收养了几十个弃婴；在徐州时，上任刚三个月，黄河决口，苏轼带领军民日夜抗洪，四十余日过家门而不入，保住了城池。

这时候的苏轼，和宋代大多数士大夫一样，奔走于各个任所，在以后，他还会奔走于各个贬所。不过，让我们暂时停一下，把时间定格在公元1074年，空间，就定格在苏轼担任太守的密州。

回到红尘　诗意栖居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九月，苏轼在杭州任期满了。那时，他的弟弟苏辙在山东任职，苏轼与弟弟一直兄弟情深，于是他申请到山东任职，希望能与弟弟近一些。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苏轼被任命为密州太守。

可是，苏轼到密州任职之后，自己与苏辙都公事缠身，竟仍然无法相见。熙宁九年（1076年）的中秋，对着一轮圆月，苏轼醉饮达旦，写下了这首千古传诵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林语堂先生说，即使是在天堂杭州，“苏东坡也不能一直放声大笑纵情高歌，一直演独角丑儿戏，一直月夜泛舟湖上，因为还有一万七千囚犯，因无力还债、因贩卖私盐正待审判，有蝗灾尚待扑灭，有盐渠尚待疏浚，有饥馑尚待调查”。离开京师，苏轼本是为避祸，远离天子脚下，善良的苏轼暂时离开了自己的祸患，却看到了更多百姓的灾难。而这种灾难给诗人带来的痛苦，甚至远甚于自己承受的灾难带来的悲哀。

李白曾有诗说：“青天有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诗仙在孤独寂寞的时候举杯邀明月，但是仍然只能对影成三人。在出世与入世间徘徊，似乎是中国传统文人永恒不变的犹豫。李白不例外，苏轼也不例外。诗人举杯问月，问的是永恒的时间背后永恒存在的秘密。这个秘密求仙访道者问过，帝王将相们问过，但是，这问题却从未如今晚一样，显得如此深沉，如此凝重。陶渊明在官场失意之后，转向田园，李太白在赐金还乡后，试图求仙访道，一个采菊东篱，一个放鹿青崖。苏轼似乎也累了，如果能乘着月色，逆流而上，飞向云端，飞向月光之上，也许，永恒的存在就在那里？

可是，云卷云舒，月缺月圆，难道在那天际云端，真的能够找到永恒之所在？或者，只能如李商隐笔下的嫦娥一样，后悔盗取灵药，于是，必须承受这永恒的清冷和寂寞？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

回来吧，还是回来吧！

从无尽的浩渺中收回自己的目光和期待，从虚妄的逃避中收回自己的激愤和怨艾，回到这尘世中。何必为生命的不完美而遗憾？何必为幸福的不长久而感慨！如果生命只有完美，那么完美必将不成其为完美；如果幸福一定永恒，那么幸福也不再是幸福了。生命的魅力，也许正在其跌宕，正在其起伏，正在其狂喜后的低沉、高歌后的落寞、喧闹后的凄凉。

于是，诗人谢绝了曼舞的飞天的邀请，谢绝了彩带和璎珞的诱惑，从虚无缥缈的空中，回到了熟悉而又坚实的大地。天地还是那片天地，但是，在月光与诗人智慧的共同洗礼下，天地也并非开初的那片天地了。觉解后的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可是，已不是开初的那段山水了。

九百多年后，有一位诗人相信在尘世中能获得幸福，相信面朝大海，也能春暖花开。可他自己并没能做到，那在海里盛开的鲜花成了遥远的绝唱。可是，苏轼做到了。这个执着而又潇洒的诗人直面人生的悲哀和苦痛，但又拒绝逃避离去，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熟悉得陌生的红尘里，有锦帽貂裘随太守出猎的英武千骑，有夜半轩窗下梳妆的梦魂，有与他相知相伴的红颜知己，还有不管他到何处都在默默牵挂他的无数友人。还有太多的温暖和幸福，还有太多的牵挂和惦记。这牵挂和惦记并不会成为诗人生命的沉重包袱，压得他无法前行，而是成为动人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有着自己的重量，响在诗人的耳边，放在诗人的心上。从这个神秘的月夜开始，他的生命也变得沉甸甸。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也许是有史以来，最温馨最有人情味的一句祝福。当第一个说出这祝福的诗人已经离开我们将近一千年的时候，这祝福还在被不同的口音甚至不同的语言重复着，在以后也必将被继续不断地重复。现在，再次听到这祝福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也许，这就是真正的永恒；也许，苏轼就在那个月夜里，发现了这永恒的秘密——回到红尘，诗意栖居。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奉旨调任湖州太守。近十年的外任生涯是苏轼生命中最安逸平静的时光，可是，危险也在悄悄逼近他。

在苏轼写的谢恩奏章中，有一些对时政进行批评的句子，这引起了新党的忌恨，这些文人官僚又从苏轼以往的诗作中找出了一些认为是怨谤朝廷的句子，于是以“文字毁谤君相”的罪名，将苏轼逮捕下狱。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其实，苏轼的罪名只有一个，用他弟弟苏辙的话来说，就是“独以名太高”。很多人相信干掉了熊猫自己就能成为国宝，可是即便他们把松鼠都杀光了，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排名。战士终究是战士，而苍蝇始终不过是苍蝇。

让苏轼几乎魂飞魄散的“熏鱼事件”后来证实是一场误会。当时苏迈为了照顾入狱的父亲，盘缠已经花光，只好出去借贷，而把给父亲送饭的任务暂时交给了一位朋友，但是又忘记告诉朋友自己与父亲的暗号。出于对文豪的尊敬，这位朋友竭尽所能为苏轼准备饭菜，却不知这特意放进去的鱼却给苏轼带来了一场虚惊。

宋神宗根本不相信才华盖世的苏轼有造反之心，这多少使那些小人们的诬陷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十一月二十九日，皇帝下诏，将苏轼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准擅离该地，不可签署公文。

这一年的除夕，苏轼终于走出了待了四个月又二十天的监狱。第二天，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与苏迈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去黄州的旅程。

黄州　巨星与江月一同升起

长江边上，汉口下面约六十里地，有一个穷苦的小镇，叫黄州。

苏轼被贬黄州，与其说是贬官，还不如说是作为罪犯被监管。二月初，苏轼到了黄州。经过了“乌台诗案”的死里逃生，从监牢里出来的苏轼，已经不完全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守了。初入仕途时，苏轼曾经豪迈地宣称：“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沁园春·孤馆灯青》）可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文字狱似乎让他明白，世上的很多事情，并不是由才气决定的，甚至，有些事正是由于才气太高而弄糟的。苏轼说，自己眼见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这种天真和纯净是艺术家最可宝贵的品质，对政治家来说，过于奢侈，也过于危险。

苏轼在一个东面的山坡上盖了三间房子，过起了半官半隐的生活，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号，叫“东坡居士”。

可是，惨痛的记忆如此切近，绝非躬耕垄亩长啸林间可以消解。苏轼到黄州的时候是二月初，大概，那弯清冷的残月就是在那时将惨淡而温柔的光辉洒在这个天真可爱的诗人的肩头的吧？那只失群独飞的孤雁就是那时飞过诗人的头顶，低头与诗人对望的吧？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真正的孤独是难以与人言说的。那是一种痛彻心扉但是表面上又淡定从容的镇静，如巨江大河的江面，表面上往往波澜不惊，水面下却有万千气象。学生时代听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曲》，很奇怪这首听起来平静甚至有些地方似乎还有些愉悦的曲子为什么被人们叫作“悲怆”。后来才明白，让人一眼看出的只是悲哀，而让人无法一眼看穿的，才是悲怆。

缺月清冷，孤桐岑寂，幽人悄然踟蹰，孤鸿无语高飞，谁能参透这孤独的夜，谁能参透这孤独的心？没有大难临头时的哭号，没有絮絮叨叨的诉说，只有沉静又沉寂的月光，清冷地挂在同样沉寂的天空。

古代文人遭遇贬谪之变的有很多，但是大多数人在遭遇之后，选择的是愤懑和牢骚，似乎总是想为自己不公平的待遇找到一个发泄的窗口，这倒是为有些后人寻找前代的黑暗来证明现世的光明提供了很好的素材。而苏轼却不然，他选择了孤独的沉思。

孤独者终究属于孤独，正如智慧者终究属于智慧。

还有谁跟自己一起孤独吗？在这空无一人的天地间，承受这无言的痛和寂寞？人生的境遇与苦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是无法与人分享的，更无法与人分担。从汴州到杭州，从杭州到密州，从密州到湖州，命运之神此时跟苏轼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像被一个顽童扔一件破旧的玩具一样，“啪”的一声被扔到了黄州，扔到了这清冷的月光和孤寂的梧桐下，扔到了这被月色映得惨白的沙洲上。

好在，还有几个朋友。

苏轼在黄州的时候，结识了潘酒监、郭药师、庞大夫等几个朋友，他的同乡，眉山的巢谷也不远千里前来探问。这位巢谷先生，后来在苏轼被贬海南的时候，更是不辞艰辛，以七十三岁高龄，不远万里要去探问苏轼，结果行囊被窃，困死在路上。这在古往今来的友谊史上，应该算是最令人景仰和唏嘘的一幕了。

可是，朋友散去之后呢？

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陶渊明曾经感叹“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苏轼酷爱陶渊明，对这句话应该是十分熟悉的。人在穷途时经常会反问自己，为何要这样东奔西走，人生的真正意义究竟何在？面对人世红尘的熙熙攘攘，自然一如亿万年以来一样的沉默，这种沉默往往让人感到羞愧汗颜。面对这个永恒的维度，任何沉浮胜败都显得那样的滑稽与可笑。出身儒生的苏轼对释道两家一直颇有心得，这使他在进取时充满了致君尧舜的豪气，而在低沉时又开始用哲学家的眼光来观照人生观照自然。

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世事的无常也许只是一个可笑的梦境，唯有长驻的山水才是伫立的永恒。与其在世间苟且营营，不如驾一叶扁舟，忘情湖海，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据说，此词写出之后，曾经让郡守虚惊一场。词末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苏轼已经驾小舟而去，或者是投水自尽。而郡守接受朝廷命令，要求对苏轼严加看管，他不见了，自己肯定难辞其咎。于是忙不迭去苏轼家里看个究竟，结果“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郡守并不知道，此时的苏轼，正如蛹化蝶，以痛苦和思索为养料，进行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脱胎换骨。而这次转变，不仅将在中国文学史上塑造出一个崭新的苏轼，更要在以后无限的岁月里泽溉无数的后人，让人们循着他思索的路径去探求生命最本原的秘密。

就在黄州，苏轼的侍妾，后来也成为苏轼最著名的红颜知己的朝云为他生下了幼子苏遁，在为孩子“洗三”的时候，苏轼作了一首调侃的诗：

洗儿戏作

人皆养子盼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孤独得让人心疼的苏轼正在从悲凉中苏醒，在痛苦的反思之后，一个幽默、善于自嘲、让人喜爱的苏轼开始露出本相。与此同时，梧桐树梢上的那弯缺月正在慢慢变圆，江上的清风开始从远古的洪荒吹拂而来，造物主用山与水细心地疗治了苏轼的创伤之后，又让他与一轮明月、一场暴雨不期而遇，最终完成这场艰难但是伟大的蜕变。

通透　从一笑开始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黄州附近的长江岸边，有一块俯视江面的高崖，叫赤壁矶。有人说，其实应该叫赤鼻矶，以免将其与周瑜火攻曹操的赤壁混淆。这种担心似乎并不是没有理由，因为至少从苏轼的时代开始，就有人将二者弄混了。到了现代，更有很多学者站出来为苏轼鸣不平，说苏轼没有弄混，因为据他们的考证，这里就是有名的赤壁之战发生的地方。

今人争论这些，多半是与当地的旅游发展有关，据说就连牛郎织女的故里都已经被专家们考证出来了，这不得不让人佩服这些学者们有比胡适先生还严重的“考据癖”。不过，在九百年前的苏轼眼里，赤壁的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里逃生伤痕累累的诗人，迫切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将自己与无尽的时间和空间联系起来的地方。这样，诗人才能将过往的历史斟入酒中，细细品味；才能将自己的生命放在历史的大幕前，用逝去的岁月来寻找自己人生的价值。

于是，上苍给苏轼安排了黄州赤壁，或者说，为赤壁安排了苏轼。因为人与自然总是互相成就的。

宋词史上公认的第一首豪放词是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那时苏轼虽然避祸外放，但是还算是一地的行政长官，虽有民生令诗人蹙额，但总的来说心情还是舒放的，因此有“老夫聊发少年狂”之句也属自然。但是黄州的苏轼却是在戴罪监管之中。按照常理，这时候写出的诗词都应该是“缺月挂疏桐”这样的凄凉。可是这首词的第一句却如一声发自丛林深处的长啸，越过无尽的空间，穿过漫漫的时间，排空而来，在这江岸之上，惊涛之顶久久回荡。

其实苏轼并非不知道此地可能不是曹操赤壁，因此在上阕还是小心翼翼地加了句“人道是”，似乎生怕别人说自己找错了地方抒错了情。也许，是刚刚过去不久的文字狱让苏轼心有余悸；也许，是学者固有的严谨和细致使苏轼在写诗时也没忘记尊重历史，尊重事实。不过，这时候的苏轼，还是学者，还不是一位诗人。

但是，当深埋于心底的岩浆终于随着惊涛骇浪一起奔突的时候，博学多才的苏轼竟然什么都顾不得了。周瑜在赤壁之战时，与小乔结婚已十余年，早不是什么宴尔新婚柔情蜜意，但是苏轼却不顾史实将两件相距甚远的事情安排在一起，公然“篡改历史”。为何上阕要专门指出此地“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而下阕竟不管不顾，出现这么大的“硬伤”？一些评论家的观点以为这里是苏轼故意为之，甚至给这位才子的任何作品都附会上微言大义。我并不这样认为。也许，苏轼就是搞错了，但是，这里的错，不是因为他的疏忽，而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上阕学者的境界，进入了诗人的境界，那个无拘无束、恣意妄为的境界。

年少的英雄，如花的美人，惊世的功业，属于前人的幸运，在经过了历史的浓缩之后，集中得刺眼，集中得让后人汗颜。刚从监牢里死里逃生的苏轼，别说和周瑜，就是与一般人庸常的命运都无法相比，哪里能找到这样如巅峰深渊一样的反差？前人越辉煌，愈显出自己的黯淡；前人越美好，愈显出自己的坎坷；前人越成功，愈显出自己的失败；前人越年少，愈显出自己的龙钟。有谁到此，能不一哭？

可是，“多情应笑我”，苏轼竟然笑了！

这一笑，将古往今来所有怀古伤今、临风洒泪的悲凉硬生生止住，仿佛是一个演技高超却喜欢捉弄人的演员，用尽浑身解数将观众弄得汪然出涕时突然停止了表演，带着嘲笑的眼光，故作无辜地看着观众问：“你们哭什么呢？”

这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怪招，常人看来，诗人无疑是在自废武功，将自己辛辛苦苦营造起来的诗境用一个字破坏殆尽！这还能叫诗人吗？

苏轼此时已经不是诗人了，就在刚才，他刚由学者转变为诗人；就在我们还没来得及习惯他的角色转换之时，他又从诗人，转换成了哲人。

世尊在灵山拈花，众人皆莫名所以，唯有迦叶长老破颜微笑，于是得正法眼藏，传之后世。微笑的菩萨，用这最朴素的表情揭穿了世间无数幸福苦难、甜蜜苦涩、相聚离别的秘密，并将这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秘密传与后人。如弥勒佛楹联所说：凡事都可付诸一笑。跳出三界之外，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其实皆可一笑了之。

可是，在危机四伏的凡尘，笑是危险的。对于小人们来说，最痛恨的不是受难者的金刚怒目，而是他们不屑一顾的笑。这笑能剥去小人们身上的衮衮蟒袍，让他们赤裸裸地站在阳光之下，无地自容，然后更恼羞成怒。

那么，就让我们从自嘲开始吧。

中国人是很缺乏自嘲精神的，甚至连别人笑一下，都会引起他们的无限警惕：是否是在嘲笑我？我的一位朋友说：“自嘲是胸怀宽广的人所享有的奢侈品，没有足够的自信，人购买不到这个东西。”自嘲是幽默的起点，没有强大的自信和宽广胸怀的人，是不配享有自嘲的。适当的自嘲不仅可以舒缓人生的紧张，甚至能消解人生的苦难，走入哲学的通透。

在翻阅苏轼的资料时，我发觉一个有趣的现象，苏轼大概是中国古代文人中“笑话”最多的，这些笑话有他捉弄别人的，如以下这两则：

苏轼一次去拜访宰相吕大防，正值吕在午睡。苏轼等候良久他才出来。苏轼指着吕大防客厅水缸里养的一只绿毛乌龟说：“你这只乌龟没有什么珍贵的，最珍贵的当属一种六只眼睛的龟。”吕大防惊讶地说：“有这样的乌龟吗？不是你杜撰的吧？”苏轼一本正经地说：“唐中宗时，有人进献六眼乌龟给皇帝。皇帝问：‘这乌龟有什么奇特之处？’进献者回答：‘这乌龟有三对眼睛，因此它睡一觉抵别的乌龟睡三觉。’”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携自己的诗文去请教苏轼，充满激情地朗诵完之后，满心期待地问苏轼：

“您觉得我的诗文可以打多少分？”

苏轼回答：“百分。”

此人大喜过望：“为何？”

苏轼回答：

“诵读之美七十分，诗文之美三十分。”

而流传于民间的很多苏轼的笑话是关于苏轼与佛印斗嘴的，这些故事大多是以苏轼落败为结局：

一天，苏轼和佛印乘船游览瘦西湖，苏轼笑指着河岸上正有在啃骨头的狗，吟道：“狗啃河上（和尚）骨！”佛印大师突然拿出一把题有东坡居士诗词的扇子，扔到河里，并大声道：“水流东坡诗（尸）！”

苏轼斗嘴甚至会败在小沙弥手下：

闲来无事，苏轼去金山寺拜访佛印大师，没料到大师不在，一个小沙弥来开门。苏轼傲声道：“秃驴何在？！”小沙弥淡定地一指远方，答道：“东坡吃草！”

不仅道行高深的佛印大师可以调侃苏轼，甚至一些地位低下的贩夫走卒都能与苏轼开玩笑：

苏轼在黄州时爱读杜牧的《阿房宫赋》，常至夜深不寐。当时有两个老兵被派来服侍苏轼，深苦于此。一夜天寒地冻，苏轼还在高声朗读，一个老兵抱怨说：“也不知道他读的书有什么好！夜深了也不睡觉！”另外一个人说：“也有一句很好的。”抱怨的老兵大怒说：“你懂得什么！”回答：“就那句‘不敢言而敢怒’很好。”

关于苏轼的玩笑，甚至开到了他自己的生死上：

苏轼临终时，子孙在床侧伺候。苏轼问：“你们说生好还是死好？”一个儿子回答说：“当然是死好。”苏轼问为何，儿子说：“你看这么多人死了都没回来，要是死不好，他们肯定早就回来了。”

如我那位朋友所说：“自嘲是一面缩小镜，缩小了自己，彼此身上的刺就不容易扎到对方，人际关系回旋的余地也就更大。”有人说，那些苏轼落败的故事肯定是佛印编造出来的，我倒不以为然，一个善于自嘲的人，是不会在乎这些小故事里的成败的。而正因为苏轼的自嘲与幽默，人们也愿意将一些明显看起来是编造的故事附会到他身上，为了加强这些故事的戏剧性，甚至还为苏轼捏造出了一个美丽聪明、时常与苏轼斗智斗勇的妹妹。于是，这个从来便缺乏幽默感的民族，终于有了一个纳斯雷丁、阿凡提式的人物，他属于所有的阶层，如苏轼自己所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田院乞儿。”这个睿智的学者、诗人、哲学家，用微笑消解了自己生命的苦楚，也一直在为我们消解生命的苦楚。正如林语堂先生所说：

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瘾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

于是，周瑜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苏轼微笑间，小人、冤案、坎坷、痛苦皆随风而去。天地通透了，宇宙澄澈了，回首前尘往事，苏轼发现——

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每次看到这首词的时候，鲍勃·迪伦那苍凉而又温暖的歌声总是会在我的耳边响起：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配称大丈夫？

一只白鸽要飞越多少片海洋才能安息在沙滩上？

炮弹要飞多少次才能永远被禁止？

我的朋友，答案在随风飘荡。

答案在随风飘荡。

一座山要生存多少年才能被冲入大海？

人们要等待多久才能获得自由？

一个人要几度回首才能视而不见？

我的朋友，答案在随风飘荡。

答案在随风飘荡。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才能看见苍穹？

一个人多么善听才能听见他人的呐喊？

多少生命的陨落才知道那已故的众生？

我的朋友，答案在随风飘荡。

答案在随风飘荡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答案在随风飘荡》）

男人要走过很多路，才能被称作男人，那么，那些没有把路走完的人呢？也许，有的人中途跌倒，有的人畏惧山高水长，中途退缩。于是，很多男性即使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有了所谓的成就，也仍然不是男人。

而苏轼应该是一个男人中的男人吧？苏轼可以说是中国所有知识分子的偶像，甚至还是百姓心中的最爱。林语堂先生说，中国百姓在遇到艰难和挫折的时候就会想起苏轼，然后，嘴角就浮现出一丝会心的微笑。而中国人崇拜苏轼，应该不仅仅是他“上能给玉皇大帝盖瓦，下能给阎王小鬼挖煤”的通达，更重要的是他在历经磨难之后，仍然能保持一种潇洒和豁达、从容与天真。于是，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度，苏轼的经历和潇洒总是能给遭遇同样不幸的人们以安慰和动力，使他们也能够对磨难报以一丝微笑。

幸运女神总是一只手拿着诱人的金苹果，一只手拿着寒光闪闪的利剑，这意味着想得到金苹果就必须先经过光剑的洗礼。所以天才的产生通常都是以天大的磨难为前提的，诸如李白之被逐、杜甫之漂泊；诸如易安之丧夫、稼轩之失意。而当历史终于选定苏轼作为宋词乃至整个中国知识分子艺术的代言人的时候，也就同时选定了他将成为命运的波澜的承当者。

这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作于苏轼被贬的第三年。当诗人经历了人生的风雨之后，再来观照现实中的风雨，他终于明白了，正如我们不能为每一次幸福都准备好心情一样，我们不可能为每一次风雨都准备好雨具。面对波折甚至磨难，勇敢和坚强就是我们的雨具。与其在磨难中自怨自艾，还不如在狼狈和失意中寻找一份淡定和从容，在慌乱和迷茫中保存一份潇洒。因为，正如所有的幸福都不是永恒的，挫折也不可能是永远。

这种境界并非是庸人的自我安慰，更不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而是一种智者觉解之后的智慧和通达。庄子说，当凤凰飞过树梢的时候，一只正想以腐烂的老鼠为美餐的猫头鹰以为凤凰会来抢自己的食物，其实它哪里知道，“非甘泉不饮，非竹实不食”的凤凰眼中的美餐与自己的差异实在太大。当名利和地位在诗人眼里已经成为腐鼠的时候，那么，通常意义上的失意和波折在诗人心中还会有什么影响呢？

庄子又说，有两个世代结有深仇的国家，一个叫触氏，一个叫蛮氏，每次打仗，则流血遍野，而这两个国家，一个在蜗牛的左边触角上，一个在蜗牛的右边触角上。英国作家斯威夫特在他著名的小说《小人国》里面说，两个小人国世代不共戴天，经常发生惨烈的战争，而他们的分歧就在于一个国家认为早餐吃煮鸡蛋的时候应该先敲大的一头，而另一个国家认为应该先敲小的一头……

苏轼在他那篇流传千古的《前赤壁赋》中说：“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穷也。”这绝不是诗人的自我安慰，因为当他发现，当权者高唱的诸如荣誉、责任、义务之类的高调，去掉了权力依附在上面的光环之后，其实只是触蛮氏的无聊争斗，或者是小人国关于鸡蛋问题的无聊口角的时候，诗人终于领悟到，有些所谓的宏大叙事只是梦游者的呓语，有些所谓的信念只是欺骗者的筹码。于是，世界通透了，单纯了，诗人变成孩子，天真而单纯，眼中的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但是却也不是最初的山，最初的水。于是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最后再回到刚才说的那首歌，一个男人，要走过很多路，才能被别人称作男人，于是我想，这样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是包容的、从容的、潇洒的、淡定的，更重要的是，在历经磨难之后，还仍然保存着对自己和人生的一份最可宝贵的幽默感。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江声浩荡，自屋后升起的圆月的光辉照耀大地，在大江之上，天幕之下，与圆月一同升起的，是一颗从未有过的巨星。

一肚皮不合时宜

元丰五年（1082年）三月，苏轼因患病求医，与名医庞安结为好友。两人结伴游览蕲水清泉寺，苏轼写下了著名的《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其中有这样两句：“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虽遭贬谪之祸，天性豁达乐观的苏轼并不认为这就是自己人生的终结，他相信，只要勇往直前，流水都能向西流去，人生哪里不能回到青年时光呢？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三月，苏轼命运的拐点出现了。他接到诏令，由黄州团练副使转为汝州团练副使。虽然官阶并无改变，但是汝州离京师较近，生活也较为舒适，这其实是朝廷想要重新任用他的信号。

苏轼从黄州启程前去赴任，到达常州时，突然传来神宗驾崩的消息。当时的皇太子哲宗刚十岁，于是由宣仁太后垂帘听政，旧党领袖司马光被任命为宰相（门下侍郎），王安石的新党遭到重大打击，而因反对王安石而被贬官的苏轼也由此得以骤迁。

苏轼的这次升迁让人眼花缭乱：先是担任登州知府，四个月后又以礼部郎中召还京师，迁起居舍人，次年，迁中书舍人，寻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即掌管皇帝诏命。

苏轼在短短八个月内被擢升三次，由七品到六品，再跳过五品到达四品，最后到达翰林学士知制诰（三品），这个官职永远是由名气最高的学者担任，往往是担任宰相的前奏。在宋代，最高品衔一品几乎从未颁授过，宰相是二品，此时的苏轼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一步之遥。

可是，苏轼却并未能像当权者希望的那样“顺应潮流，响应时变”。

司马光上台之后，对王安石变法的措施主张无论好坏一律废除，而苏轼在贬谪经历中，看到了新法某些措施给百姓带来的好处，因此主张有选择地“较量利害，参用所长”。王安石因其个性执拗而被称为“拗相公”，而司马光的执拗一点也不亚于王安石。苏轼与司马光私交甚好，但是在与之争辩“免役法”的兴废时，双方意见不一，气得苏轼回家痛骂“司马牛！司马牛！”乃至于司马光“忿然”要驱逐苏轼。以反对变法而被贬谪的苏轼，在新法失败之后，又遭到了自己同党的嫉恨。

苏轼并不明白，在很多人眼里，政治就是一笔笔股票投机交易。与股票唯一的一点不同是，股票投机是低价时买进，高价时抛出，而政治投机则是低价时抛弃，高价时趋附，不折不扣的追涨杀跌。政坛上永远不缺少这种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者，新党专权的时候，他们大唱赞歌，旧党执政的时候，他们又马上改头换面。为了博得新主子的喜爱和信任，献媚和告密就是他们最重要的晋身之阶。因此，当苏轼与司马光的矛盾公开化之后，一群“希合光意，以求进用”的投机分子看到了机会，纷纷上疏对苏轼进行诬陷和攻击。苏轼难以在京师立足，无奈之下，多次上疏“补外”。

元祐四年（1089年）三月，苏轼奉命以龙图阁学士担任杭州知府，这是苏轼第二次到杭州任职。对他来说，如同十八年前离开京师到杭州任通判一样，能离开京师那个是非之地是他最大的愿望。

但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苏轼担任的是杭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手中权力更大，因此他有更好的条件为百姓做些实事了。苏轼到任不久，适逢大旱，饥荒瘟疫并作。苏轼上表朝廷要求减免赋税，又施舍灾民，建造病坊，配置良药，为百姓治病。饥荒过后，苏轼勘查西湖，发现湖中蔓草横生，于是设计开河浚湖，兴修水利。四个月后，工程竣工，但是如何处理堆积如山的蔓草和淤泥？苏轼计上心来，用这些废物建造了一座长堤，从此游人们可漫步长堤，往来南北，堤上遍种花木，这就是有名的“苏堤”。

政治斗争中失势的苏轼在百姓中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对自己在政治上的“弱智”，苏轼是十分明白的。据说，有一次苏轼退朝回家，摸着大肚子对侍女们说：“你们看我肚子里是什么？”有人说都是文章，有人说都是见识，苏轼都不以为然，只有朝云笑道：“学士满肚子都是不合时宜。”苏轼捧腹大笑，为之绝倒。

在这个天真可爱的诗人眼里，真正的时宜只是自己的良心、百姓的冷暖，而不是潮起潮落的权力变更，更不是随着权力变更而改变的自己的操守。于是，苏轼在纷纷扰扰的权力集团之外，独立为一棵树，一棵不随着风向摇摆的树。但是，独立的代价，必定是排挤和陷害。在“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政坛，他这种坚守无异于自寻死路。

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一直在暗中支持苏轼的太皇太后高氏去世，哲宗亲政，起用章惇为相。章惇在历史上以两点闻名，第一：他是苏轼年轻时的好友；第二：他是宋代最奸诈卑鄙的小人之一。因此，他注定成为苏轼后半生的仇敌，并以这种方式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日啖荔枝三百颗　不辞长作岭南人

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已经五十九岁了。刚刚上台的新党把苏轼过去的诗文翻出来寻章摘句，“乌台诗案”的故伎重演，诬陷苏轼“语涉讥讪”、“讥斥先朝”，先撤去学士职，贬为英州（今广东英德）知府。苏轼还在上任途中，诏书又多次改变，最后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惠州地处岭南，在宋代还属于蛮夷之地，未开化之邦。苏轼自认为生还无望，便把家小安顿在阳羡（今江苏宜兴），独自携幼子南下。临行时，家中姬妾纷纷散去，唯有朝云苦苦相随。

朝云是杭州人，原先是苏轼的妻子买来当侍女的，后来被苏轼收为侍妾。在京师的时候，苏轼的第二任妻子王闰之便去世了。于是，朝云就成了苏轼的妻子。众所周知，朝云是苏轼最喜爱的知己，面对这个大自己二十六岁，却天真得像个孩子的男人，朝云反倒更像一位大姐姐，甚至像一位母亲，用自己女性温柔的光辉，护佑着苏轼多灾多难的人生。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词林纪事》卷五引《林下词谈》说：苏轼被贬到惠州，一天和朝云闲坐，那时刚到秋季，天地萧瑟，苏轼要朝云拿出大酒杯，唱这首《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朝云正想唱，却泪满衣襟，苏轼询问原因，朝云说：“我感到难受的，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一句。”苏轼笑着说：“我正悲秋呢，谁知道你又在伤春了！”于是也就算了。关于“天涯何处无芳草”，似乎可能有多种解释：天涯处处都有芳草，所以大丈夫四海皆可为家；春日已逝，春花凋零，芳草萋萋遍布天涯；芳草即美人，天涯处处皆有。

天涯似乎是男人永远的梦，不管是自愿的逃离，还是被迫的放逐，那条地平线都在男人眼中具有无比的诱惑力。于是，同样是流浪，男人是因为诱惑而流浪，女人是因为爱而流浪，准确地说，是跟着自己爱的男人而流浪。于是，我们在历史的幕前，看到的是男人的无尽漂流，却经常忽视了在岁月的幕后，女人在暗自神伤。

有时候我也在想：朝云为什么哭？也许，是感伤春天已逝，年华不再？或者，感伤漂沦憔悴，不知路在何方？要不，就是为自己心爱的男人而愤懑，抱不平？《林下词谈》没有给我再多的提示信息，只是给我一种感觉：男人眼中的潇洒，在女人的眼中，却是悲凉甚至危险的。

尽管悲凉，尽管危险，朝云却还是无怨无悔地跟着苏东坡远谪天涯，如影随形。苏东坡总是称朝云为“天女维摩”（表示纯洁不染之意）。她就像是佛经中散花的天女，为命途多舛的苏轼撒下漫天的飞花，让这个可爱男人灰色的生命多少有些颜色，有些温度。

可是，命运似乎注定了要苏轼承受这如许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吧，到惠州不到半年，他人生最后的一抹女性的光辉就黯然消退了。朝云因为水土不服，在惠州去世。临终的时候，她念着《金刚经》上的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按照朝云的遗愿，苏轼将亡妻葬于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中，并在墓边建亭，命名为“六如亭”。苏轼为亭子撰写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朝云去世以后，苏轼一直鳏居，未再婚娶，并终身不复听《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词。

朝云的离去，使苏轼陷入更悲凉的孤独，但也许，他也应该为朝云感到庆幸吧？林语堂先生说：

他把她比做天女维摩的敬拜佛祖。她抛却长袖的舞衫，而今专心念经礼佛，不离丹灶。一旦仙丹炼就，她将向他告辞，进入仙山。那时她不会再如巫山神女那样为尘缘所羁绊了。

朝云埋葬三天之后，夜里，狂风暴雨大作。次日清晨，农人看见墓旁有巨人足迹，他们相信，朝云是被佛接往西天乐土去了。她离开了这个混乱污浊的世间，在天上，用悲悯的目光继续注视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用自己女性的光辉，一如既往地护佑着他。

海明威说，男人可以被消灭，却不会被打败。如果说谪居黄州是苏轼的第一次人生顿悟的话，这次贬谪惠州便是他达到天地精神境界的第二次人生顿悟了。（朱靖华《苏轼论》）苏轼在惠州时，曾在嘉佑寺暂居，一次在亭子中歇息，苦思良久，突然想到：

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人若悟此，当恁么时也不妨歇歇。

智慧的圣光照耀着这个远窜天涯的书生，这圣光与他自身的才华融合，形成一道在中国文人身上极少见的光芒，这光芒中闪烁的是达观、开朗、幽默和调侃。苏轼写信给朋友说，就假设我就是惠州的一个书生，多次考科举，但是一直没考中，又有什么不可呢？

天地通透了，如诗人的心，了无尘滓。南国以其固有的热情和友善接纳了这个困穷中的诗人。苏轼惊奇于“岭南万户皆春色”，更感动于当地人的热情好客，他说，到不了多久，连鸡犬都认识自己了。朝廷的名利之争，仕途的坎坷之苦，甚至人生的丧偶之痛，都被这智慧的豁达和乐观消解了。东坡似乎忘记了自己过去的煊赫一时，忘记了曾经拥有过的高官厚禄。抛却名缰利锁，回归自然的苏轼，欣然吟道：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此时的诗人，已超越政坛的排挤和迫害之上，到达了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的更高境界。此时，即使遭遇更大的迫害，也不过是为苏轼伟大的人生再加上一个注脚而已，哪怕是把他贬到天涯海角。

问汝平生功业　黄州惠州儋州

对一个远谪蛮荒、历尽艰辛的人来说，苦中作乐是他唯一的选择。但是，这种可怜的“乐”往往也会成为小人们的在背芒刺，欲除之而后快。苏轼在惠州时，一天在病中写了一首小诗：

纵　笔

白发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

为报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首诗传到京城，章惇看到之后，冷笑着说：“苏子尚尔快活邪？”于是将苏轼贬谪到了当时的版图和小人们的想象力能够达到的最远的地方：儋州。

儋州位于现在海南西北角，比起惠州，这里更是蛮荒之地，“非人所居”。据说，章惇把苏轼流放到这里竟然是一个残忍的儿戏，陆游《老学庵笔记》说：“苏子瞻儋州，子由雷州，刘莘老新州，皆戏其字偏旁也。”拿大臣们的名字的偏旁作为贬官的依据，这无论如何也是一种创举。其欲置苏轼于死地之心昭然若揭。

苏轼也认为自己此行必死，起程之时，“子孙痛哭于江边，已为死别。”（《至昌化军谢表》）在苏轼离开雷州时，雷州太守久仰苏轼大名，送来酒食，为苏轼饯别，次年，太守即遭弹劾丢官。到儋州之后，县令张中仰慕苏轼，让他住在官舍，结果也遭弹劾被撤职。苏轼也被从官舍中逐出，被迫栖身于城南污池畔的桄榔林下。在当地学子和百姓的帮助下，苏轼盖了几间茅屋，命名为“桄榔庵”。这一年，苏轼已是六十三岁的老人了。

不知道将苏轼贬到儋州之后，章惇、吕惠卿之流是怎样弹冠相庆，自以为得计的。我们现在只知道，经过了世事接二连三折磨的诗人，已经超越了这滚滚红尘，在天地境界里自由翱翔了。

苏轼在《在儋耳书》中这样写道：

我刚到海南的时候，环视天水之际，凄然神伤，对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个岛呢？”但是又想到，天地就是在水中的，九州就是在大海中的，中国也在这个海中，那么，所有的陆地不都是岛吗？

此时诗人已经如庄子笔下的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在无垠的空间和时间里俯视芸芸众生，豁然开朗，神与天通。个人的得失，人世的忧虑，怎能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苏轼讲了一个故事：

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

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

桄榔庵落成之后，苏轼写了一篇《桄榔庵铭》，大意说：天下九州就像一个居室，只要形神俱往，哪里都是我的居处。我苏东坡坚强地安居在这大屋的四个角落里，以不变应万变，观照着我心灵的自由。

《本事词》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王定国被贬遇赦，从岭南回来。苏轼去拜访，宾主宴饮。王定国的家妓柔奴侍宴。苏轼问柔奴：“岭南的生活想必十分艰苦吧？”柔奴回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苏轼大为赞赏，为赋《定风波》云：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好一个“微笑”！好一个“此心安处是吾乡”！这潇洒而狂傲的微笑将皇帝的昏庸、宵小们的谗言、仕途的曲折、人世的苦痛一股脑儿抛到脑后，心灵和生命的力量茁壮生发，人格之翼排云而上，如秋日之鹤，诗情直上碧霄。

苏轼在年轻时曾写道：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和子由渑池怀旧》

苏轼终于舍弃了尘世的桎梏，获得了心灵精神的完全自由。在海南，他与当地黎族人交上了朋友，他描写自己寻访黎族朋友时的情形：“东行策杖寻黎老，打狗惊鸡似病疯。”（《访黎子云》）六十多岁的老人，跟孩子们也是亲密无间：“寂寂东坡一病翁，白头萧散满霜风。小儿娱喜朱颜在，一笑哪知是酒红。”（《纵笔》）

苏轼一次在路上碰见了一位老婆婆，问曰：“世事如何？”婆婆回答说：“世事只如春梦耳。”东坡又问：“何如？”婆婆回答说：“翰林昔日富贵，一场春梦耳？”东坡大笑曰：“然。”于是把老婆婆称为“春梦婆”。

苦难在这位伟大的诗人面前黯然失色，苏轼没有逆来顺受，也不是随遇而安，而是用超然的态度，将自己的精神提升到天地之上、云霄之间，苦难只能使他更加豁达乐观。即便被贬到天涯海角，诗人居然还能引以为自豪：“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元符三年（1100年），六十五岁的苏轼获赦北还，结束了七年的岭南生涯。次年五月，苏轼为自己的画像题了一首诗：

心如死灰之木，身似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用被贬的三个地名概括自己的“平生功业”，很难说这是示威还是自嘲，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苏轼没有被打倒，没有被击败。从海南回来的苏轼一路上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欢迎，很多地方的官员百姓听说苏轼回来了，自发到路边等待，欲一睹诗人风采。到常州附近时，成千上万人在运河边争先恐后地等待苏轼。苏轼开玩笑说：“这样要把我看杀！”

就在这一年七月二十八日，饱受鞍马劳顿之苦的苏轼在常州与世长辞，吴越之民，无论士庶，相与哭于市，四方无论贤愚皆为之出涕。

请允许我用林语堂先生《苏东坡传》的最后一段话作为这章的结尾吧：

在读《苏东坡传》时，我们一直在追随观察一个具有伟大思想、伟大心灵的伟人生活，这种思想与心灵，不过在这个人间世上偶然呈形，昙花一现而已。苏东坡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忆。但是他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心灵的喜悦，是他那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

江湖夜雨十年灯——黄庭坚

熙宁四年（1071年），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苏轼请求辞去京职，担任杭州通判。当时，朝中还有一些大臣因为同样的原因或离职，或离朝，如李公择、孙莘老等。苏轼在杭州以及后来到密州任太守时，经常跟他们交往。一次，苏轼在孙莘老的家里看到了一个后辈的诗文，“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孙莘老说：“这个人现在知道的人还很少，大人可以替他扬名。”苏轼笑着说：“此人如精金美玉，不需要攀附名人，自然会有人来攀附他，即使不想出名都办不到，何用我替他扬名！”

这个人叫黄庭坚。

桃李春风一杯酒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县）人。

史书上说，黄庭坚自幼聪明好学，读书几遍之后就能背诵。一次他的舅舅李常来访，随意取书架上的书问他，黄庭坚都能成诵，李常十分惊奇，认为他是一日千里之才。黄庭坚七岁能诗，是名副其实的神童，据说，这首《牧童诗》就是他七岁时候写的：

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垄闻。

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

骆宾王七岁写《咏鹅诗》，黄庭坚七岁写《牧童诗》，两个相去数百年的文人似乎都有同样的神童经历。但是，骆宾王的《咏鹅诗》天真烂漫，童趣十足，黄庭坚的《牧童诗》却显得老气横秋，甚至有一种看破红尘的颓废，似乎这个七岁的小孩此时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一生将要遭受的波折和痛苦，让人不免有些惊讶。

治平四年（1067年），二十三岁的黄庭坚高中进士，被授为叶县县尉，后来又担任北京（今河北大名）国子监教授、吉州太和知县等职。步入官场之后的黄庭坚，诗名渐渐远播，前文提到的李公择和孙莘老，分别是黄庭坚的舅父和岳父，也在不遗余力地把黄庭坚推荐给当时文坛高人。也就在这时，苏轼知道了他的名字。但是对这位当时公认的文坛盟主，黄庭坚则既有景仰，也有一些胆怯。他后来在《上苏子瞻书》中说：“我年少，出身低微，又缺乏能力，没有什么可以能侍奉先生的。我曾经在众人广座之中看见过先生，但是始终没有勇气上前见您。”

但是，在元丰元年（1078年），黄庭坚终于和苏轼走到一起了。黄庭坚上书苏轼并写了《古诗二首上苏子瞻》，苏轼也回信并和诗。之后，两人书信密切，酬答往复不断，黄庭坚也自投苏轼门下，执弟子礼，并与张耒、秦观、晁补之一起被称为“苏门四学士”。这一年，苏轼四十二岁，黄庭坚三十三岁。

虽以学生自居，但是在诗、词、书法等方面却不让其师。黄庭坚诗歌书法成就尤高，在诗歌方面，他是江西诗派的创始人，与苏轼并称为“苏黄”；他书法造诣极深，至今有墨迹传世。而在词上，黄庭坚与秦观齐名，他最为人赞赏的，应该是这首《清平乐·春归何处》吧？

清平乐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归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伤春似乎是中国文人最喜爱的主题之一，从孟浩然的《春晓》到苏轼的《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表现的都莫不是诗人对春日已去、落红无数的惋叹。可是，如黄庭坚这首《清平乐·春归何处》这样写得趣味横生的伤春之作却是少见。

《山海经》中传说，上古有夸父逐日，而诗人却是在逐春。不同的是，太阳东升西落，夸父可以仰头朝着那个不变的方向执着地追下去；可是春天消失得却无迹可寻，如一个可爱而调皮的少女，“爱而不见”，让寻找她的小伙子“搔首踯躅”。

也许，有人会知道春天的去向？诗人寻觅无果之后，突发奇想。如果你看到了她，请带话给她，让她回来吧，永远不要离开。

春天在诗人眼里，已经不是一个轮回的季节，她似乎是诗人的情人，或者，是诗人的亲人，不愿她片刻离开，即使她还会再次回来。

可是，这世间的人似乎都和诗人一样，无法知道春的去向。大自然的秘密，也许只有大自然的精灵们才能知道吧？那长着羽翼的精灵，在花丛中翩翩飞舞的精灵，能告诉我春的去向吗？

黄鹂——这造物的使者，自然的精灵，很愿意告诉诗人关于春的秘密，可惜，她的语言，无人能懂。人不管如何想融入自然甚至化入自然，终究是白费力气，我们早已离自然越来越远。我们无法读懂花的语言，无法读懂树的叹息，无法读懂兽的呼喊，当然也无法听懂黄鹂泄露的天机。

黄鹂也累了，不耐烦了。跟这些毫无悟性愚蠢的人类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她飞走了，飞过一片蔷薇花。诗人终于明白：春天的确走了，因为蔷薇花的夏日已经来临。

古人曾说，好的诗歌应该“哀而不伤，乐而不淫”，不管这样的说法我们是否能接受，但是这首《清平乐·春归何处》应该是个中典范。用夸父逐日的精神来追逐春天，但是却没有夸父那样悲壮的结局。春日已去，留下的只是淡淡的忧伤，如清静的水面泛起的一圈圈涟漪，静静荡漾到池边，在没人注意到的那个早晨悄悄消失。

这首《清平乐·春归何处》写出之后，立即受到好评。当时的词人王观，就化用黄庭坚词的意境写了一首《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卜算子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美丽的情怀，总是人类共有的，而诗人们，用他们的生花之笔为我们描画出了这美好的情怀。这情怀透过千百年岁月的风霜，透过无数次季节轮回，抵达我们心灵最柔软的地方。于是，我们能够与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一起呼吸，一起微笑。

江湖夜雨十年灯

苏轼第一次见到黄庭坚的诗文就对他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但是苏轼也说：“从诗文来看，这个人个性太强，以后恐怕不会得到当政者的赏识任用。”苏轼的判断一点不错，黄庭坚进入仕途之后，一直沉沦下僚，直到哲宗即位的时候，才担任校书郎、《神宗实录》检讨官，仕途上似乎出现了一些曙光。但是，正是这个官职，让黄庭坚在五十多岁之后，饱经坎坷，一直到死。

《神宗实录》完成之后，黄庭坚先任起居舍人，后来担任宣州知府，后改鄂州。此时，司马光已经去职，章惇、蔡卞等新党上台。他们说《神宗实录》多处不实，把参与修史的史官全部招来，安置在京城附近以备盘问。章惇、蔡卞及其党羽从实录中摘出了一千多条来，但是经过审查，大多没有事实依据。最后剩下只有三十二条。当小人们审问黄庭坚的时候，黄庭坚都是照实回答，无所顾忌，时人称其胆气豪壮。

事实上，《神宗实录》不实只是一个借口，黄庭坚被陷害真正的原因其实就是他跟苏轼关系过于密切。章惇等人上台之后，不仅不遗余力地陷害苏轼，对与苏轼有关的秦观、张耒、黄庭坚等人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神宗实录》案审理结束之后，黄庭坚被扣上一个“诽谤先皇”的帽子，被贬为涪州别架、黔州安置。但是，黄庭坚孤傲刚直的性格并没有因为这次贬谪而改变，他的孤芳自赏又使他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就有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赵挺之后来做了宰相，指使心腹揭发黄庭坚的《荆南承天院记》里有幸灾乐祸的内容，黄庭坚再一次被除名，送到宜州管制。

接二连三的撤职、贬谪，诗人更加了解了官场的险恶，人心之惟危。他在诗中写道：

功名富贵两蜗角，险阻艰难一酒杯。

百体观来身是幻，万夫争处首先回。

——《喜太守毕朝散致政》

诗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千军万马争抢着过这功名利禄的独木桥时，自己独自回头。富贵于我，已如浮云。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通达，才使他在不管怎样的困厄之中，都能保持那一份难得的潇洒和乐观吧？

定风波

次高左藏使君韵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雨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这首词是诗人因为《神宗实录》案，被贬为黔州安置时所作。黔州安置事实上，就是戴罪被监管在这里，与坐牢几乎无异。黔中多雨，天似乎是被捅漏了似的，被困在屋内无法外出的诗人，感觉自己就像坐在波涛汹涌的大江上的一条小船上，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可是，人生的困境不可能永远延续，因此，这雨也不可能永远不停，到重阳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虽然诗人身处“鬼门关”外，面对的正是曾出现在诗圣杜甫面前的滚滚长江，但是，却没有老杜“艰难苦恨繁霜鬓”的悲凉，而是急不可耐地要酒——拟把疏狂图一醉吧！

黄庭坚的老师、好友苏轼在密州出猎的时候，高唱“老夫聊发少年狂”，而黄庭坚在被监管黔州，更是直着脖子倔强地自称“老翁犹气岸”！其“狂性”不减苏东坡。重阳之日到来，年少的人们头上都插着菊花，可是已经老迈的诗人却也要赶这个时髦，把黄菊插上自己的白发，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不仅如此，诗人还要模仿晋朝的谢瞻、谢灵运戏马台驰射赋诗之行，如廉颇老迈犹披甲上马。年华的老去，仕途的风雨，自然的阴晦，被这豪迈豁达之气冲击得荡然无存。率性潇洒的黄庭坚，风流不让古人！

黄庭坚曾经题自画像说：

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笃信佛教、精通禅理的他，此时已经跳到了世事的功名沉浮之外，了无挂碍了。

公元1105年，崇宁四年九月三十日，一次痛饮之后，黄庭坚在宜州城头一座风雨飘摇的戍楼上告别人世。斯人已去，那些九百年前的朝廷党争、恩恩怨怨也离我们越来越远。但是，那个如他的名字一样刚强倔强的诗人的形象，却一直留存在他的诗词上，在我们也遭遇人生的苦痛失意的时候，渐渐走近我们，用他的豪迈和豁达，温暖我们凄冷的人生。

乱随流水到天涯——秦观

同样是面对贬谪，秦观跟苏轼、黄庭坚的态度是不同的，正如柳宗元选择了跟刘禹锡不同的态度一样。苏黄的乐观固然令人钦佩，但也不必因此而贬低秦观的悲观。事实上，道路的选择是由自己的个性决定的，更关键的是，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的生活态度，都是认真而严肃的生活态度。

我站在三楼一个窗口，朝外望。楼下的草坪上有一棵银杏树。这是一个初冬的早晨，小寒刚过去不久，银杏树的叶子全部变成灿烂的金黄，很多已经落了下来，落在树下的桂花树的枝叶上，落在树下的草坪上。围着树干，金黄的落叶深深浅浅地铺了一圈。天色还未亮，桂树和草坪都是一律的深蓝色，阴阴地，几乎看不出轮廓。灿烂的金黄铺在这深蓝色的底子上，显得很热闹，但这热闹中，似乎又有些凄凉；这灿烂中，也满含着忧伤。

我突然想到，公元1100年前的那天，秦观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背后靠着的，是否也是和今天这棵树一样的银杏树。或者，至少也是这样的热闹中带着凄凉、灿烂中满含忧伤的一棵树。

初次与秦观结缘，应该是在二十年前我上高中时。一本薄薄的竖行本的《淮海词笺注》是我的导游，把我引入了这个哀伤的词人的世界。也就在那时候，我知道，秦观字少游，号淮海居士，是苏轼的好友，也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后来看《宋史》，知道他“少豪隽，慷慨溢于文词”。苏轼任徐州太守的时候见到他，认为他有屈原、宋玉一样的才华。可是，才华与仕途的顺利似乎从来就不是成正比的，秦观最初的两次科举都未高中。也许，这也与他的另一个爱好有关。史书说他为人志大而气盛，见解独到，喜欢读兵书。也许，这个柔弱的书生竟有一颗强悍的心脏，因此时时刻刻做着投笔从戎、驰骋疆场的美梦吧。可是，在重文轻武的宋朝，梦想在疆场上建功立业的秦观显得比他的老师更不合时宜。无奈之下，他只得听从苏轼的建议第三次参加科举，终于登第，被授予定海主簿的小官，这一年是元丰八年（1085年），秦观三十六岁。

苏轼第一次看见秦观的诗文，就对其才华赞不绝口，并把秦观推荐给王安石，王安石说：秦观的诗“清新妩丽，鲍、谢似之”，还说：“公奇秦君，口之而不置；我得其诗，手之而不释。”有这两位当时的文坛和政坛领袖的称许，秦观的文名迅速传遍海内。虽然他当时只是担任一个定海主簿后转蔡州教授的小官，但是人们已经把他和当时最著名的词人之一黄庭坚并提，并根据他们的排行称为“秦七黄九”；苏轼更是认为秦观的才华不在柳永之下，并分别摘取他们词作中的名句，戏称他们为“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

清代词论家冯煦说，秦观的词，“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李调元在《雨村词话》更是说：“首首珠玑，为宋一代词人之冠。”秦观词中的许多名句，即使已历经近千年风霜，仍如温润剔透的美玉，令人玩赏不忍离去。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满庭芳（三之一）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

——浣溪沙

星分斗牛，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

——望海潮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

——八六子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千秋岁

当然，少游最著名的，应该还是这首流传千古的《鹊桥仙·纤云弄巧》吧？

爱情是否与永恒有关？

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古诗十九首》）这两颗离地球数亿光年的恒星，离中国人却是最近的。也许，牛郎织女坚贞得令人浩叹的爱情和他们过于稀缺的相会形成了巨大的剪刀差，于是，人们的惋惜、钦佩、向往、思索便由此而生了。对于自以为拥有了甜蜜和永恒的爱情的人来说，牛郎织女似乎是应该被自己嘲笑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就“当时七夕笑牵牛”（李商隐《马嵬》）。而更多的人，还是为他们惋叹：为什么这样动人的爱情却得到这样的安排？欧阳修《渔家傲·七夕》说：“一别经年今始见，新欢往恨知何限。天上佳期贪眷恋。良宵短。人间不合催银箭。”

可是，爱情真的与永恒有关吗？

一切的秘密都在七夕那晚浩瀚的天河两边埋伏。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要渡过这天河，本来似乎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心里的那条天河，又何止千万里之迢迢！暗暗地过去，因为属于心灵的故事从来都不会那么张扬，总是在一颦一笑之间，一举手一投足之时，一切便已从前生开始注定。这前缘不属于人世，而属于前世那无数次的回眸，属于前世那块顽石与那棵小草的约定。那么，即使相见短促，其实都已跨越了无数时空，还有什么耳鬓厮磨，能与这眼神刹那的交会相提并论呢？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方已破晓，一场美梦，已被东风吹散。恨不能忘记来路，醉入这阑珊星光，隐入这熹微晨雾。

一切的泪水与哀愁，都与离别有关。可是，爱情真的与永恒有关吗？

有多少年少时的激情与梦幻被时间的砂轮打磨得麻木，最后终于残缺不全？有多少如胶似漆在岁月的长河里分别被冲到两岸，于是永远只能在岸边守望，永远无法再靠近？当爱情已经不再，爱情是否还是爱情？如果爱情已经不是爱情，靠着惯性又能留住多少个春天？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任何久长不都是朝朝暮暮的累积吗？如果没有瞬间，又哪里会有永恒？

也许，天地间，还有另一种久长，它无关乎时间的匆促，也无关乎空间的逼仄，它在乎的是纯度而非长度，因为有了这个，它就可以超越现世的空间而直抵无数的来世。因此，它可以离经叛道，可以惊世骇俗，于是，注定要承受指责和非议，牛郎织女的故事，其实就是这样一个离经叛道故事的原型。当真挚和依恋无法阻挡权势和习俗的时候，这样的故事注定就会是一个悲剧。从焦仲卿刘兰芝到梁山伯祝英台，从陆游唐琬到罗密欧朱丽叶莫不是如此。相比之下，牛郎织女的结局也许还是最美好，最有人情味的了。

突然想到了《廊桥遗梦》，一次偶然的邂逅，一场转瞬即逝的激情，却一直深深地刻在男女主人公内心最隐秘的地方，在这凡俗得麻木的人世中，他们分别扮演着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但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却把这段往事悄悄翻出，晾晒在如水的月光下，那是自己最珍贵的财富，只能与一个人共享。

而让人无奈的是，这些灿烂都是如此的短暂，如此的仓促。也许，人类本不该如此贪婪，拥有了这如玉般的温润清纯就不该再去奢求它还能天长地久？或者，时间根本就是缱绻与柔情的天敌，任何爱情的火焰都会被时间的凉水慢慢浸灭，最后变成一堆死灰？

如果时间会成为爱情的杀手，那么舍弃时间，追求一份拥有最高纯度的爱，也许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人生，也许应该经历这一场熊熊烈火，让炽烈的火焰燃烧出生命稀缺的激情。其实，任何东西即使如天长，如地久，也终有消亡的一天。我们的生命太渺小，太仓促，永恒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永远无法得到。

乱随流水到天涯

公元十一世纪的苏轼像一块磁石，将当时最有名的文士牢牢吸引在自己身边，这其中最出名的当然是以秦观为首的“苏门四学士”。元祐初年，苏轼以“贤良方正”的名义向朝廷推荐秦观，秦观被任命为太常博士，兼国史馆编修官，和黄庭坚一起预修《神宗实录》。这段时间应该是秦观仕途最顺利的一段，可是当苏轼倒霉的时候，秦观当然也成为小人们报复的对象。

绍圣初年（1094年），哲宗亲政，章惇等新党重新被起用，苏轼及门下都以元祐党人罪名被贬，秦观被贬为杭州通判，不久，又因为御史刘振弹劾他增损《神宗实录》，再贬到处州（今浙江丽水）去监酒税。至此当权者仍未罢手，还安排心腹随时随地挑拣秦观的过失，“望风承指，候伺过失”。三年后，又找了个借口，削去秦观的官职，把他贬到了郴州。

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在郴州的一个旅社里，日暮途穷的诗人写下了这首《踏莎行·郴州旅舍》。龙应台说：“重读秦观的《踏莎行》，简直就是典型的忧郁患者日志：‘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此时的秦观，如何能不忧郁！对他来说，人生也许就是这场永无停息之时的大雾。雾里看花也许是审美的一种境界，但是，当自己的未来在雾中越来越迷茫，越来越远离，最后终于无可挽回地失去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这会有多少诗意。月下的渡口也是那样的迷茫和不可捉摸，不知道前进一步，等待自己的会是期待的彼岸，还是无尽的深渊。春寒料峭，在孤寂的客栈里面，子规在啼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可是，回望来路，归去，谈何容易！

三国时，陆凯遇到即将出发的驿使，于是顺手折下一枝梅花，托他带给自己的好友范晔，并写下了这首著名的《赠范晔》：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这就是著名的“驿寄梅花”典故，和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里的“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都被后人用来指代远方的来信。秦观遭贬谪时，朋友并没有忘记他，可是，当自己在江湖漂零憔悴的时候，朋友的关怀也许只会提醒诗人自己处境的尴尬和艰难，还不如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浪迹天涯吧。白居易被贬两年，一直“恬然自安”，直到遇见身世相似的琵琶女，“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原因也就在此。进亦忧，退亦忧，诗人知道，快乐早已远去，永不再来。

前人对词最后两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一直评价甚高，叶嘉莹先生说：“头三句的象征与结尾的发问有类似《天问》的深悲沉恨的问语，写得这样沉痛，是他过人的成就，是词里的一个进展。”（《唐宋词十七讲》）还有人说它是“故作痴语”。可是，如果是“故作”的话，请问什么“故”，能够这样直接抵达内心，又游离出人的身体，化为这似癫似傻、如痴似狂的“痴语”呢？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一语道破天机：“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

心太痴，情太痴，不会在人生的卖场上随行就市，与世容与，于是，人痴了；人痴了，所以，口中吐出的，不是锦绣莲花，而是疯言乱语。

同样是面对贬谪，苏轼与黄庭坚选择了跟秦观不同的态度，正如刘禹锡选择了跟柳宗元不同的态度一样。苏黄的乐观固然令人钦佩，但也不必因此而贬低秦观的悲观。事实上，道路的选择是自己的个性决定的，更关键的是，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的生活态度，都是认真而严肃的生活态度。宗白华先生说：

生活严肃的人，怀抱着理想，不愿自欺欺人，在人生里面体验到不可解救的矛盾，永难调和的冲突。然而愈矛盾则体验愈深，生命的境界愈丰满浓郁，在生活悲壮的冲突里显露出人生与世界的“深度”。

……在悲剧中，我们发现了超越生命的价值的真实性，因为人类曾愿牺牲生命、血肉及幸福，以证明它们的真实存在。果然，在这种牺牲中，人类自己的价值升高了，在这种悲剧的毁灭中，人生显露出“意义”了。

肯定矛盾，殉于矛盾，以战胜矛盾，在虚空毁灭中寻求生命的意义，获得生命的价值，这是悲剧的人生态度！

——《悲剧的与幽默的人生态度》

可是，郴州也没有秦观的落脚之地。第二年，他就被逐到雷州（今广东雷县）。在这里，他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为自己作了挽词，打算埋骨遐荒了。可是，命运之神又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竟然在最后的岁月迎来了东山再起的一天。徽宗即位之后，迁臣内移，秦观也得到赦免，恢复了他宣德郎的职位，他终于可以离开贬所，回到朝廷了。

刚过五十但是却已老态龙钟的秦观一路迤逦回京，到达滕州（今广西藤县）。在这里，他游览了当地的光华寺，他跟朋友说，几年前，他在梦中作了一首词，调寄“好事近”：

好事近梦中作

春露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舞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诗人说，自己累了，于是，他靠在一棵树下休息。诗人说，我渴了，让家人给他打点水来。很快，家人把水端来了，叫醒了靠在树下的秦观。秦观睁开眼，看着水，笑了一下。然后，这笑容永远留在了他的脸上。秦观含笑而逝，时年五十一岁。秦观的死讯传来，苏轼长叹：“少游已矣！虽千万人何赎！”

…………

这一天，一位姓谭的太守在合江亭大宴宾客，命令歌妓们唱《临江仙》，其中一个歌妓只唱两句：“微波浑不动，冷浸一天星。”宾客十分赞赏，问她为什么不唱全篇，歌妓说：“妾身家住河岸边，这几天，经常听见邻舟一男子斜倚帆樯唱这首词，声调十分凄苦，但是我记性太差，只记得这两句。船今天还没走，愿带大家一起去听。”第二天晚上，大家一起来到岸边，果然听见一条船上一个男子在唱这首词，歌妓中有一个叫赵琼的，听着听着垂泪说：“这一定是秦少游的词。”太守派人询问，原来，这正是秦观的灵舟。

临江仙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曲终了，人散了，那棵少游在生命最后一刻曾经依靠过的树，是否还枝繁叶茂？或者，和那个曾经依靠过他的人一样，早已化为尘土？窗外草地上的那棵树，它也会让谁在疲惫的时候倚靠一下吗？

最后的武士——贺铸

贺铸因一句“一川烟柳，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而得到“贺梅子”的雅号。不过，他自己也许并不喜欢这个称号，对一个渴望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武士来说，声名由吟风弄月而出，反倒是对他最大的侮辱。而贺铸一直到死都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年少时那段慷慨激昂、豪情万丈的日子。

贺铸如果生活在别的朝代，肯定不会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模样。他最大的悲剧，就是生活在了宋代。

贺铸（1052—1125），卫州（今河南卫辉市）人。和很多草根出身的词人不同，贺铸煊赫的家世令人注目：他家远祖本居山阴，是唐朝著名诗人贺知章的后裔，他还是宋太祖贺皇后的族孙，他的妻子也是宋宗室之女。虽说到贺铸的时代家族早已不如以前那样兴旺，但是毕竟余绪犹在，因此，贺铸也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他年少读书，博学强记，很早就显露出文学天赋，但是，他又不是个纯粹的文人。

贺铸的友人程俱在为他作的墓志铭中说贺铸“仪观甚伟，如羽人侠客”，这话可能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据史载贺铸身长七尺，可是据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贺铸状貌奇丑，面色青黑，当时人称为“贺鬼头”。程俱说他“仪观甚伟”，有可能是为死者讳。但是贺铸性格里面有浓厚的豪侠之风，却是不容置疑的。也许是由于出生于武将之家的原因，贺铸很少有当时文人常见的阴柔气息，而是“任侠喜武，喜谈当世事”。贺铸的性格也绝不像一般文人那样温文尔雅甚至小心翼翼，而是敢说敢言，面对问题，“可否不少假借，虽贵要权倾一时，小不中意，极口诋之无遗辞”（《宋史·贺铸传》）。在已经被宋词的香风软化得骨酥肉麻、面色苍白的文人中间，他是一个绝对的异类。

可是，贺铸却生错了时代。北宋朝廷凭借割地赔款的屈辱政策换得了一百多年的安全和发展，在这一百多年里，国家文化发达，经济繁盛，整个社会笼罩在一片盛世的祥和春光之下。但是，这“盛世”背后，隐藏的却是深深的危机：

北宋无力收回汉唐原有的广大草原国土。大宋大宋，实际上它的疆土连汉唐时期的一半还不到。它的北面是包括华北北部和蒙古草原的幅员万里的契丹辽国。它的西面是剽悍的党项西夏和羌族土蕃。它的西南面是白族的大理国。这种局面导致了严重后果。

——姜戎《狼图腾》

可是，即使面对着亡国灭种的危险，北宋末年的统治者们似乎仍然没有大厦将倾的危机感，仍然沿袭宋初制定的重文轻武的政策。在这种情况下，将门出身、渴望建功立业的贺铸遭遇仕途的坎坷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贺铸十七岁时赴汴京，曾任右班殿直，监军器库门，后出监临城县酒税，这些都是地位卑下的武职。北宋武官本来地位就不高，贺铸可以说是遭遇双重的歧视，一直不得志，在徐州的时候，他就自称“四年冷笑老东徐”，心中抑郁可见一斑。

借古人之酒　浇我心中块垒

行路难（小梅花）

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酌大斗，更为寿，青鬓常青古无有。笑嫣然，舞翩然，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晚唐李商隐曾有绰号“獭祭鱼”，因为据说义山写诗喜欢使用典故，每次创作时，参考书堆满了书桌。文人用典，大抵是这样寻章摘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可是“武夫”出身的贺铸用典，却是这样说的：“吾笔端驱使李商隐、温庭筠，常奔命不暇。”明明是借用前人典故，却说“驱使”，还令其“奔命不暇”，贺铸的豪侠性格使他即使在写诗的时候似乎都有大将之风。这首《小梅花》最大的特点，就是整首词基本上是引用或者化用前人典故诗句而成篇，独树一帜。

集句诗很容易受前人局限而落入窠臼，但是这首词却是语意连贯，一气呵成，不仅没有拘束之感，而且自有一番“豪纵高举之气”。（赵闻礼）词的上阕用典分别出自《诗经·郑风·大叔于田》《世说新语·赏誉》《后汉书·陈蕃传》、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曹植《名都篇》，虽是使用前人语句，但是诗人内心郁愤之气的抒发却并没有受此影响，仍然是一泻而出，澎湃不绝。

文武双全的贺铸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生活在了一个错误的国度，由此而付出了一生的代价，这种愤懑，哪里是几句诗句所能束缚的呢？

纵使你武能缚虎，文若悬河，又能如何？官卑职小的贺铸驾着小车瘦马，在红尘中沉沦。李白曾仰天大笑出门去，高唱“我辈岂是蓬蒿人”，而此时的贺铸似乎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注定要沉沦下僚，了此一生了。时间和空间的双重错位使诗人对仕途失去了最后一点信心。那么，就让我们举起酒杯，和无数与我们拥有同样命运的古人一起，径须沽取对君酌，与尔同销万古愁吧！

反正，人生总难免老去，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对生命，我们不能拥有同样的过程，但是至少能拥有同样的结局，这多少也算是个安慰。娇美的妙龄歌女殷勤劝酒，舞姿翩跹，可是，你为什么唱起了汉武帝那首《秋风曲》：“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生命的短促，功业的无常，似乎真的是人类共同的悲凉和伤痛。从上一次叹息，到今天的纵饮，千年的时光，似乎也只是转瞬之间！诗人醉眼蒙眬，歪歪倒倒地站起，想爬上树梢，系住西斜的残阳，让年华不再老去。一阵凉风吹来，诗人突然酒醒：带着这样的郁愤，一天都觉得太长，时光如果真的从此停滞，如何才能排解这无边的悲凉？

戛然而止。

似乎诗人在这猛然的自问中定格，时间的确就在这一刻停止了。无数的古人，从诗句中走出来，和诗人一起，凝视这西斜的残阳，心中怀着同样的哀伤，从遥远的远古走来，走到诗人的身旁，和诗人并肩站在一起。在无尽的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这个行列。在历尽了世事的悲凉和坎坷之后，能够与有过同样的悲凉与坎坷的人们站在一起，这也是所有的失意者唯一的安慰。

忧愁的重量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当“心”上压着一个“秋”的时候，“愁”就来临了。

也许是因为秋风的萧瑟，或者是因为秋景的凄凉，或者是纷飞的落叶勾起了人的无限愁思，古诗中的愁很多似乎都是在秋天发生的。所以冉云飞先生笑称“秋天是用来出气的”。不过，在不同的诗人的眼中，一般的愁，却也有着不同的模样。

在李白眼里，愁就是那无法用宝剑斩断的江水，也是杯中那永远冲不去洗不净的暗色。“举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才华盖世的诗仙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装点了盛唐气象的诗篇就不能为自己铺平登上高山的道路，铲除无处不在的阻碍？

在李商隐眼中，愁大概就是那场似乎永远也下不完的雨，和雨中客舍那盏微茫的孤灯吧？“滞雨长安夜，残灯独客愁。”（李商隐《滞雨》）漂泊在外的李义山累了，倦了，灯芯上跳跃的，大概是家乡的山水和亲人的笑脸吧？

在苏轼眼中，愁大概就是那阵若有若无的青雾。朝云已经去世多时，但是东坡眼中，却始终留存着她如天女维摩一般高洁脱俗的身影，“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苏轼《西江月》）苏轼的愁，是无法抑制的思念，是夜深人静时的悲怆低首。

远窜天涯的秦观，他的愁是红色的，如杜鹃啼出的血。“飞红万点愁如海。”（秦观《千秋岁》）朋友孔毅甫听了这首词后对亲近的人说：“少游将不久于人世了。这样的愁，生命脆弱的脊背怎能承受！”

贺铸的愁，在秋天来临之前来临了。

有人说，贺铸的愁是被那个女子引发的。那天，她娉娉婷婷地走过那条湖边的小路。诗人无法赶上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她经过的小径上，如散花一般，散下了一路的愁绪。诗人跟随她的足迹，将愁绪的花瓣捡拾起来，编成词的花环，等待她下次的路过。李清照所说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大概就是这样如花的愁。

有人说，贺铸的愁绪是被自己的身世引发的。有什么哀愁能抵得上这生命与时代的错位？一身武艺无法施展，满腹文采只能用来赏花吟月，忍看年华老去却一事无成。那偶遇的女子，其实是诗人心中永远的梦想的化身，与屈原笔下的香草美人一样，寄托的不是爱情，而是诗人对理想中的那个我的期待。多年以后，跟贺铸有着极其相似的生命感悟的辛弃疾在他的《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中写道：“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也许，探究诗人愁的原因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每个人的忧愁都只能属于自己，别人无法复制，也就没必要猜测。不管这种愁是自君别后的忧伤，还是壮志难酬的悲凉。每个人的忧伤的内容可以是不同的，但是忧愁的感觉却经常是一样的。那种极封闭又极空旷，极平静又极躁动，极空虚又极沉重的感觉，就是忧愁的感觉。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迷茫的双眼似乎在期待，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淅淅沥沥的雨从容不迫地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也敲打在诗人的心上。

据说，此词一出，人们都对最后一句赞不绝口，贺铸也得到了一个雅号：“贺梅子”。不过，我想，贺铸自己也许并不喜欢这个称号，对一个渴望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武士来说，声名由吟风弄月而出，反倒是对他最大的侮辱。而贺铸一直到死都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年少时那段慷慨激昂、豪情万丈的日子。

格式化后的生命是否还是生命？

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好友千山兄的BBS签名是托尔斯泰的一句话：“习惯正一天天地把我们的生命变成某种定型的化石，我们的心灵正在失去自由，成为平静而没有激情的时间之流的奴隶。”

每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中总是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是否我自己也早已成为习惯的奴隶，逐渐失去了曾经有过的激情和幻想。曾经为之而激动的某些东西，现在已经成了早已废弃的儿时的玩具，被遗忘在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化石上的惨白代替了生命的绿色，化石上深深的刻痕代替了生命之叶上纤细的叶脉。而我们总是每天早上起来，认认真真戴上面具，庄严隆重地出门，迎接一场又一场好戏的上演。

年少的轻狂是一场必然失败的战役，一代代的人不知疲倦地投入这个血腥的战场，被击败，被打垮，然后躲到角落里偷看那些胜利者，像他们一样，逐渐磨掉自己身上的棱角，掩饰起自己的感情，戴上各式各样的假面，顺从体制的安排，听任上苍的调遣。而我们，管这个，叫成熟，其实，这也是习惯。

贺铸自踏入官场，就担任位低事烦的武官，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在李清臣、苏轼的推荐下，改为文职，但也一直是位卑职小。重和元年（公元1118年）以太祖贺后族孙恩，迁为朝奉郎（正六品），赐五品服。班超曾因厌恶文职官员的琐碎与繁苛，愤然投笔从戎，贺铸却是被迫离开自己心仪的武职，陷身于刀笔吏庸常而无趣的生涯之中。

但是诗人心中永远留存着那份怀念，那段年少轻狂的日子。豪侠是属于少年的，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快意恩仇，纵论天下事。每个人都有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的梦，即使不能出将入相，也愿意马革裹尸。他们纵酒驰马，呼鹰唤犬，在猎场上一较高低，在高歌中满载而归。

可是，现在这一切只如一场旧梦。干云的豪气已然散去，如今的诗人，在无聊而烦琐的公务中消磨自己的生命。虽然心中还怀着那个戎马倥偬的旧梦，可是沉醉在盛世大梦里的北宋，从天子到公卿都没有意识到，一场巨大灾难即将来临，更无人居安思危。诗人想主动请缨，抵御外寇，可是却无人理会。西风中，匣中宝剑发出长啸，可是诗人却只有登上高山，手挥七弦，用纯粹文人的方式来抒发一个武士的悲凉。

宣和七年（1125年），七十三岁的贺铸在常州一个僧舍里去世，结束了自己蹭蹬坎坷的一生。就在这一年，金灭辽。贺铸是幸运的，因为，他不必看到，金灭辽之后立刻进攻北宋。北宋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多的人口、最繁华的都市、最灿烂的文化、最先进的科技、最有威力的火器，可是，却没有几个称得上有肝胆的武士。仅仅两年之后，汴京城被攻破，宋徽宗、宋钦宗被掳到北方，北宋被灭。

南宋词 书生杀敌空白首·废池乔木厌言兵

惨不忍睹的胜利

公元1123年，以首都汴梁为中心，整个北宋帝国都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大宋王国从建立以来就与之互相争战不休的死对头——辽国灭亡了。在后晋时被石敬瑭割让给辽国的燕京及其六州也回到了大宋的怀抱。在军事和外交上尝尽了屈辱的北宋帝国，似乎一夜之间成了这块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收复燕京的“功臣”童贯被封为郡王，其他有功大臣都被加官晋爵。朝廷为出征将士立了“复燕云碑”，以示表彰和纪念。整个帝国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击下，开始做起了国富兵强的大国之梦。

这场狂欢的源头，应该追溯到十二年前，即公元1111年。这一年北宋政府派使节祝贺辽国皇帝耶律延禧的生日，副大使童贯在卢沟桥接见了一位神秘的客人。这个人叫马植，是华裔辽国商人。他向童贯提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秘密计划。即，联合辽国东北边陲的女真部落，对辽国进行夹攻，燕云十六州唾手可得。

童贯将马植带回，引荐给宋徽宗，徽宗十分高兴，从那时候开始，陆续派遣使节前往女真部落联络。宣和二年（1120年），北宋与金订立“海上之盟”，双方约定，长城以南的燕云地区由宋军负责攻取，长城以北的地区由金军负责攻取，夹攻胜利之后，燕云之地归属北宋，北宋则把前此每年送给辽国的岁币送给金朝。

可是，北宋的大臣们对自己军队的实力估计过于乐观了。

公元1122年，金军攻占辽中京、西京，辽军被金兵打得大败，亡国已成定局。次年，北宋命种师道、辛兴宗率兵分东西两路进兵，在如狼似虎的金兵面前孱弱得如绵羊一般的辽军，在宋军面前又变成了凶猛的豺狼。北宋两支军队均被辽兵打得大败，狼狈逃回。不久，童贯、蔡攸又率兵攻击辽国，但是这次仍然避免不了失败的命运。宋将刘延庆远远望见辽军营帐中火起，以为辽兵来攻，匆忙烧营逃跑，辽军追击，宋军一路上死伤无数。

这年年底，金兵由居庸关进军，攻克燕京。金军以宋军未能按时攻下辽国城池为由，拒绝交付燕云十六州。经过双方讨价还价，最后金朝答应将燕京及其所属的六州二十四县交给宋朝，并要求宋朝不仅每年把交给辽国的岁币交给自己，还要把这些地方的赋税如数交给金朝，宋朝还要每年交一百万贯作为六州的“代税钱”，金朝才答应撤军。这些条件，宋朝都全盘答应。于是，燕京终于在这次悲惨的胜利之后，“光荣”地回到了大宋帝国的怀抱。

但是，这场“胜利”背后的屈辱已经被童贯等人粉饰过去了，宋徽宗赵佶更不会去追究这幕后的交易。对他来说，这场从天而降的胜利把自己打扮成了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而童贯、蔡攸就是自己的卫青、霍去病。对外一直饱尝屈辱的北宋终于扫去了孱弱的阴霾，似乎已经看到了强国的曙光。

1793年，英国特使马戛尔尼勋爵曾说：

大清帝国好像一艘破烂不堪的头等战舰。它之所以在过去一百五十年中没有沉没，仅仅是因为它的体积和外表。但是一旦一个没有才干的人在甲板上指挥，就不会再有纪律和安全了。

这段十八世纪末用来形容大清帝国的话用来描述十二世纪初的北宋王朝竟然也是惊人的恰当。宋徽宗是历史上有名的风流天子、画家皇帝，但是他绝对不是那个有才干的船长。而且此时北宋已积弊一百余年，即使真有位雄才大略的君主，要挽回颓势恐怕都力不从心，更何况是这样一位懦弱无能的昏君！

对金国来说，灭辽战争使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宋的衰弱与无能，谙熟丛林法则的金军是怎么也不愿失去打击这个衰弱巨人的机会的。1125年二月，辽国皇帝耶律延禧在应州被金军俘虏。这年十月，金太宗两路发兵，一路由完颜宗翰（粘罕）率领，进取太原，一路由完颜宗望（斡离不）率领，进攻燕京。北宋王朝危在旦夕。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金军两路军本约定在开封府下会师。但是西路军在太原遭到宋朝军民阻击，长期未能攻下。东路军顺利到达燕山府，宋守将郭药师投降，金兵长驱直入，渡过黄河，进逼开封。

宋徽宗赵佶听到消息之后悲号道：“想不到女真竟敢如此！”从龙床上一头栽倒在地上。这个多才多艺的皇帝根本不敢承担起抗敌的大任，慌不迭把帝位传给太子赵桓，自己当太上皇，带着一些官僚逃向江南。这种鸵鸟钻沙的伎俩竟然被天子当成撒手锏，北宋怎能不亡！

赵恒即位，是为宋钦宗。此时金军已经兵临城下，并提出割地赔款等议和条件，钦宗只好接受。为了满足金人的要求，朝廷派人搜刮民间和妓院金银，分批缴纳给金军。

迫于形势，宋钦宗起用主战派李纲部署京城防御，金兵的多次进攻被击退。此时各地勤王部队也陆续集结在汴梁附近，完颜宗望见取胜无望，带兵向北撤退。

金兵撤退后，逃难的徽宗也从江南返回，大宋朝廷又恢复了文恬武嬉的旧观。谁知仅仅在六个月之后，金军又分两路进攻北宋，数十万宋军惊恐逃散。十一月，两路军队在开封会师。此时的钦宗不是积极组织军队抵御，而是听信了一个叫郭京的无赖的鬼话。郭京号称自己会“六甲法”，只要挑选七千七百七十九个男子，经过咒语训练之后即可刀枪不入。到了“施法”那天，郭京命令守城军队撤退，大开城门，命“神兵”出击，结果可以预料，“神兵”全被歼灭。金兵趁城上无人防守，猛烈攻击，开封，这个十二世纪世界上最富庶繁华、最坚不可摧的城市陷落。

1127年三月，金兵把徽宗、钦宗俘获，将他们连同皇族三千余人掳走，北宋灭亡。

俘虏们到达金国之后，金朝举行了献俘仪式，命令徽、钦二帝和北宋宗室都穿上金人百姓的服装，身披羊裘，袒露上体，到阿骨打庙行“牵羊礼”。徽宗的皇后朱氏受不了这奇耻大辱，当夜自尽。

宋徽宗赵佶后来被送到五国城（黑龙江依兰）的一栋破烂房屋里居住。一百多年前那个南唐皇帝的命运在赵佶身上被复制了。在被掳北上的途中，他就写道：“杳杳神州路八千，宗枋隔绝如千年。”故国渐去渐远，终于不可得见，从皇帝到囚徒的命运，徽宗此刻的心情是悔恨，还是悲凉？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回望那个自己宝座曾经占据着的故都：“帝城春色谁为主，遥指乡关涕泗涟。”日暮途穷，乡关何处！

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最美的东西，往往消逝得最快。那朵曾经在汴梁怒放的杏花，哪能经历北国凌厉的凄风苦雨！那曾令如花美女羞愧的容颜，一旦经历无情风雨，便零落成泥碾作尘，连香味都不会留下一点。国破家亡的囚徒皇帝，就是自己眼中的那朵杏花吧？

南望故土，万水千山，百余年来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全部都沦亡于敌手，归乡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梦。和李煜一样，赵佶有时候也做到回家的梦，可是梦醒之后，五更的彻骨寒冷更无情地提醒他现在的悲惨身份。这样的梦，也许不做更好吧！

据说，这是赵佶的绝笔词。在离开汴京八年之后，绍兴五年（1135年），赵佶死在五国城一所破房子的土炕上。当钦宗赵桓发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僵硬。

徽宗死后，钦宗又活了二十一年。据《大宋宣和遗事》说：1156年六月，金主完颜亮命令钦宗出赛马球，钦宗身体衰弱，患有风疾，又不擅马术，在比赛中从马上摔下，被乱马铁蹄践踏而死，时年五十七岁。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金兵攻陷汴京后，大肆烧杀掳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金兵北归时，带走了包括徽钦二帝及宗室三千余人，还有大量其他俘虏。据《宋俘记》记载，俘虏总数为一万四千名。这些俘虏分七批押至北方，第一批有男丁两千两百余人，妇女三千四百余人，三月二十七日启程，四月二十七日抵达燕山。俘虏们一路上颠簸劳顿，备受凌辱，妇女活着的只剩下一千余人，一个月内，死亡过半。俘虏们到燕山之后，男丁为奴，女性则被赏赐给金军官兵，或者卖入娼寮，甚至被完颜宗翰拿去与西夏换马，十个人换一匹马。祸之惨毒，唯有“人间地狱”一语差可形容。

蒋兴祖的女儿，就在这俘虏中间。

《宋史·忠义传》卷四五二记载：蒋兴祖是常州宜兴人，金兵入侵时，他担任开封阳武县县令。敌军压境，有人劝他逃走，他说：“吾世受国恩，当死于是。”与妻子儿女坚留不去。金军百骑来攻，被他率领军民击退。第二天，敌人大部队进攻，城破，蒋兴祖战死，时年四十二，妻子与长子相继死去，年方十四岁的女儿被金军掳到北方。

《本事词》记载，蒋兴祖女儿被掳到雄州驿站的时候，在驿站墙壁上题下了这首词：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

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百结愁肠无昼夜。

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是建立在如山的尸骨和震天的哀号上的，胜利者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失败者呻吟辗转沟壑，天高地迥，号呼靡及。车辚辚，马萧萧，车马声，掩盖不住一路的哭喊和悲泣。家乡渐远，车外的白草黄沙告诉这些无助的俘虏，她们已经到了北国。一路上，车轮每碾过一圈，都碾在囚犯们的心上，马蹄每踏过一步，都将她们的梦踏得粉碎。

近两百年前，后蜀的花蕊夫人被北宋掳走的时候，在驿站墙壁上题下了这样的断肠句：“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两百年后，历史再度重演，但是，其惨绝人寰，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蒋兴祖女儿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也许，在经过雄州之后，她就备受凌辱而死；也许，她为了抵抗凌辱而被金兵杀害。所有的揣测中，她饱经凌辱而苟且活下来，居然是最好的结果。

《本事词》里还记载了另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

郑义娘，是北宋官员杨思厚的妻子。金兵南侵盱眙，被金将掳掠，因为反抗金将凌辱，她惨遭杀害。死后，她的魂灵不散，经常出游。后来杨思厚奉命出使金国，来到亡妻埋葬的地方，与她的魂灵相见，悲戚孤苦的亡灵给自己的丈夫留下了一首《好事近》：

好事近

往事与谁论，无语暗弹清血。何处最堪肠断，是黄昏时节。

倚楼凝望又徘徊，谁解此情切。何计得同归雁，趁江南春色。

古人说：“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遭遇这惊天之变而阴阳殊途的夫妻，此刻的相见，又怎一个“恨”字了得！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可是即使已经魂断异乡，那个半夜哀哭的女子还是念念不忘前世的那个江南，春天又快来了吗？那漂泊异地的无数亡灵，还有回家的机会吗？

北国有很大的风，有漫天的雪，但是，有些哭声，永远不会被风吹散，有些泪水，永远不会被雪掩盖。

书生杀敌空白首

金兵攻破汴京的时候，钦宗赵桓的弟弟、康王赵构正在黄河以北集结勤王军队，因此幸运地没有成为俘虏。北宋灭亡之后，赵构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南宋建立。金兵对这个新建立的政权发动了第三次攻击，赵构一度被驱赶至海上。南宋后来定都临安（今杭州）。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个苟且偷生的朝代从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如汤因比所说，北宋用重文轻武的方法消除了五代时的军阀分裂，但是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在面对北方蛮族的侵略时屡战屡败，终于导致了北宋的灭亡。而南宋似乎并没有汲取北宋的教训，反而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马可波罗曾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况：

不过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绝非勇武的斗士。他们贪恋女色，除此之外别无兴趣。皇帝本人更是甚上加甚，除赈济穷人之外，他满脑子都是女人。他的国土上并无战马，人民也从不习武，从不服任何形式的兵役。而这些蛮子（指南宋百姓——作者注）的领地原本是很强固的，所有的城池都围着很深的护城河，河宽在强弩的射程之外。因此，设若此处的人们为赳赳武夫，这个国家原是不会沦陷的。

——（法）谢和耐（JACQUES GERNET）《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

一边是半壁江山沦敌手，一边却是直把杭州作汴州，西湖边的醉生梦死不但不能让人忘却二帝被俘惨死的靖康之耻，更不能阻挡金军南侵的铁蹄。

南宋建立之初，宋金便签订了绍兴和议，这个合约正式规定南宋向金称臣，南宋每年向金纳贡。1164年，又签订隆兴和议，南宋对金不再称臣，而改称叔侄关系；之后在嘉定和议上，又改称伯侄关系，加之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一败涂地。

边塞意味着大漠孤烟、金戈铁马、夜雪弓刀。而此时的南宋，连有没有边境都很难说，因为严格意义上，它已经成为金的附属国了。

这就注定了南宋词有一个很沉重而悲凉的主题：爱国。

他们爱的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的天堂——北宋，也爱着一个定都在天堂（杭州），其实却是地狱的祖国——南宋。南宋的爱国词人们爱国爱得辛苦，更爱得辛酸。因为他们所有的爱国情怀都逃不开靖康的奇耻大辱，逃不开海陵王血腥的南侵，更逃不开一个接一个丧权辱国的和议，逃不开南宋朝廷偏安苟活的猥琐。

曾经在江北领导义军抗金的传奇人物辛弃疾回到南宋后被长期闲置，无奈之下，“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整天借酒避世，“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夜阑酒酣，挑灯看剑，“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猛然惊醒，“可怜白发生”。

长寿的词人陆游，用他漫长的人生体验到的却是漫长的苦涩。年轻时一心报国却壮志难酬，华发苍颜，孤村僵卧，涕泗交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岳飞曾领军多次大破金军，高喊“直捣黄龙府”，誓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但是他也在夜深人静时哀叹“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感到了危机的步步逼近。

此外，张孝祥悲叹“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最大的作用，不过是在席上让大家感动一下，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于时局丝毫无补；陈亮豪迈地宣言“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不过是一场纸上杀敌的黑色幽默；相比之下，张元干悲叹“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倒算是说了些实话，因为他也知道，笔下的慷慨，已经无法挽回王朝败亡的步伐。

有人说安史之乱后，唐朝元气大伤，中唐的词人因此气骨中衰。而宋朝经北宋靖康耻后，偏安临安的南宋则完全被打断了脊梁，再也找不回汉唐的豪迈、盛世的强音。

帘卷黄花人空瘦——李清照

多年以后，李清照都清晰地记得，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六月十三日，她在池阳与赵明诚分别时的情景。那时候，赵明诚奉旨去湖州赴任，临别时，他“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虽然当时她就有了隐隐约约的不祥的预感，但是她还是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一个月之后，她就收到了精神如虎的丈夫病重的消息。两个月之后，也就是八月十八日，世界上最关爱她的人弃她而去，只留下她，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尘世中苟活。

眼波才动被人猜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送长子苏迈到饶州德兴县担任县尉，经过鄱阳湖湖口，写下了著名的《石钟山记》。就在这一年，他远在山东济南的学生李格非喜得娇女，起名为李清照。李格非进士出身，却是北宋著名的学者和散文家，好学不倦。晁无咎曾说李格非每天“则坐堂中，扫地置笔砚，呻吟策牍，为文章数十篇”。（《有竹堂记》）李格非妻子也是名门闺秀，擅长文学。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这无疑给李清照的成长准备了良好的土壤。仕宦之家又无疑培养了李清照开阔的眼界和高贵的气质，而这种大家闺秀的眼界和气质，更是那些小家碧玉永远无望企及的。聪颖的天资加上家庭的熏陶，使李清照的成长化为了宋词成长的一个部分，而她的名字也将注定被写入中国文学史。

岁月在镇静而从容地轮换，李家的这个小女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闲适慵懒的生活给了她创作的闲暇，这个敏锐的女孩每年悄悄地观察着“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浣溪沙》），在春花秋日中打发着略嫌无聊的时间。情窦初开的女孩，已经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忧伤、无从诉说的郁闷、隐隐约约的惆怅和期待了。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活泼可爱的少女刚荡完秋千，纤手如玉，娇面如花。薄薄的一层细汗沁出，沾湿了贴身的衣服。突然有外客到来，女孩娇羞躲避，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上，头上的金钗也失落了。可是，调皮的少女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回头看看来客到底是谁：是仙风道骨的老者，还是英俊潇洒的少年？倚门回首，却又怕被人耻笑，于是“欲盖弥彰”地装作嗅青梅。李白《长干行》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句子，从此，“青梅竹马”成为一个甜蜜而幸福的典故。女孩这掩饰的动作，却正好暴露了内心的小秘密。

由于体裁特点，宋词“男子作闺音”几乎是公认的传统，但是，真正属于女孩的隐秘心思，站在男人的角度是很难真正理解的。著名学者唐圭璋先生就认为：清照是名门闺秀，少有诗名，亦不至不穿鞋而行走。含羞迎笑，倚门回首，颇似市井妇女之行径。而一些学者也认为此词“词意浅显，不类清照手笔”（徐永端《易安词简论》）。不过，要求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老成持重，似乎过于可笑，而要天真烂漫的少女的文字深刻凝重，似乎也太过于苛求了。少女之美不仅在年龄和外表，更在于水一般的明澈和清净，没有矫饰没有伪装的天真。这样“浅显”的词，恰恰是给过于老成干枯的词坛蒙上了一点水汽，使这种本属于心灵的文字回复原有的光亮和润泽。

也许是因为这种“浅近”，因此，少女的秘密，其实根本无秘密可言，少女的躲藏，在成年人看来，是显得可爱而且可笑的。

浣溪沙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歌德曾说：“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少男少女的秘密，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当沉思中的少女无缘无故地失笑，或者当她刚刚还巧笑倩兮，转眼又托腮沉思，其实那眼波是否移动都无关紧要了，怀春的少女的心事，已经清楚地写在脸上，写在眉尖，写在一举手一投足之中。

心事重重的女孩把秘密全部写在彩色的信笺上，那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激动和欣喜，即使是深闺高院，也锁不住的青春的躁动和希冀。这个官宦之家的女孩，甚至也希望，在某个月圆之夜，在花影之中，去等待那个尚是朦胧的身影，和自己一起，讲述一个亘古未变的故事。

只是李清照当时未必知道，她的大名已经飞出了深深的闺阁，传到了这个城市很多人的耳中，更想不到，她的名字会让一个人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这个人就是赵明诚。

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

公元十二世纪的某一天，北宋宰相、时任吏部侍郎的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对父亲说：“父亲，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朗诵一首诗，但是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三句了。”

赵挺之问：“哪三句？”

赵明诚说：“‘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孩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挺之大笑：“言与司合在一起就是‘词’字；安字把上面去掉是‘女’字，芝芙二字将上面的草字头去掉就是‘之夫’两个字，这个梦是说你应该娶一个词女当妻子。”

可是，谁是词女呢？纵观当时，只有一个女子享有词女之名并且还待字闺中，这个词女就是李格非的女儿李清照。

我一直认为，这个故事的可靠性值得怀疑。并非说这个故事不真实，而是觉得赵明诚告诉他父亲自己做这个梦其实纯属瞎掰。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论者，我对此事只有一个合乎常理的解释，那就是：赵明诚肯定早已对李清照“垂涎三尺”，于是故意编了这个梦来哄骗他老爸，挟天意以令家长，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是必须承认，在向来缺乏浪漫色彩的中国爱情史上，这个故事无疑是其中最具亮色的一笔。更关键的是，这个才子才女的故事搅乱了传统的才子佳人的固定程式，女性第一次因为才华而被男子倾慕，这即使是在现代，也是令人惊讶的，何况是在理学正“蓬勃发展”的宋代。

这一年，赵明诚二十一岁，还是个太学生。李清照十八岁。

李清照的人生之舟告别了少女的渡口之后，又来到了更甜蜜的爱情的港湾。娇憨的少女成了美丽的新娘，她临水照花，对镜描眉，买来一朵尚带露珠的鲜花，插上鬓角，对着夫婿撒娇，“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叫郎比并看。”（《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

更重要的是，两人有着共同的情趣爱好——金石。李清照后来回忆，赵明诚还在当太学生的时候，每次放假回家，先当掉衣服换点钱，然后到相国寺买碑文和水果点心。回家后夫妻赏字品果，虽然寒素，但是却其乐无穷。后来赵明诚当官有了俸禄，两人节衣缩食，“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金石录〉后序》）家里的金石碑刻日益堆积，落落大满。

每次饭后，夫妻俩便煮茶，指着堆积的古书，赌哪件事在哪本书、哪一页甚至哪一行。李清照天性强记，于是胜时居多，每次胜利之后，却总是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于是端茶大笑，以至于茶也被泼洒在衣服上，结果谁也喝不成。多年之后李清照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不禁喟叹：“甘心老是乡矣！”（《〈金石录〉后序》）

在这样的甜蜜之中，即使是偶尔的苦涩，想必也是甜味的吧。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暂时的小别，恰恰是使爱情更醇厚的调味品。哪怕这分别耽误了重阳佳节，哪怕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是，独坐帘下的少妇明白，这种等待是确定能有答案的。风乍起，黄花暗香浮动，才情与爱情交相漫溢的少妇写下淡淡的愁绪和思念，等待丈夫回来的时候，恶作剧地跟丈夫比赛。她也许知道，丈夫会三天三夜废寝忘食，写出五十首《醉花阴》来跟自己较量，也许还会请他们的好朋友陆德夫来当裁判，也许她早已胸有成竹，陆德夫一定会说：“还是‘莫道不销魂’这三句是绝佳的。”她有这个把握，因为这几句，是凝结了才女所有的机巧和灵气，融合了少妇含着淡淡苦涩的幸福，还有那份对丈夫无法替代的爱。所以清代王士禄也调侃说：赵明诚为了胜过李清照而损失了三天的睡眠和饭食，“岂不痴绝！”试想：以旷世之才气写沁入骨髓之相思，还有什么文章，能胜过它呢？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菡萏香销，翠叶凋残，秋天总是让思念从渐起的西风中浮起，从缤纷的落叶中扬起，从渐渐的凉意中升起。女人终日在凝望着门前流水，无心梳妆，多少事，欲说还休。仰头北雁南飞，雁字如人，是否有一只，能够给自己带来远方那个人的消息？武陵人远，烟锁悲秋，月上柳梢，泻满西楼。

秋天的思念，是那种不定的心情，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只有门前流水，一如往日的从容镇静，负载着女人的思念，直到天涯，直到他的身边。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远方的他，此时一定也有相同的思念吧？思念春日原上的阳光，思念归来堂上泼洒的茶水，思念夜里烛光下纤手理开卷轴，思念烛光下脉脉的眼神，微微的笑意。想到这里，女人轻轻地笑了。一直紧锁的愁眉终于悄悄展开，一直徘徊的愁绪终于散去，可是，离开了眉心的愁，却又悄悄种植到了女人的心中，怎可消除啊！

就在李清照沉浸在这种羡煞旁人的幸福中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步步逼近，她念念不忘的溪亭日暮将被无情地击得粉碎，那窗边的绿肥红瘦将被狂风吹落满地，她与挚爱的丈夫的琴瑟合鸣将成为绝响。

剧　变

1129年的李清照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的丈夫，怎么就在两个月之后，突然离开了自己。

1127年，金兵的铁蹄踏破了汴梁的城墙，徽、钦二帝被掳，北宋灭亡。和中原很多家庭一样，赵明诚和李清照也踏上了流亡的道路。可是，夫妻俩多年来搜集的金石古器此时却成了沉重的累赘，因为赵明诚有公务在身，这个累赘就落在李清照一个人的肩膀上。

在《〈金石录〉后序》中，李清照详细回忆了她保护着这些古物南迁的辛酸经历：

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竽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

剩下的金石古物尚有十余间屋，都储存在青州家里。是年十二月，金兵攻陷青州，十余间屋子的古物化为灰烬。

在池阳，李清照与丈夫见面之后又分别，临行时，赵明诚嘱咐：如果事出紧迫，先丢弃辎重，再丢弃衣被，再丢弃书册卷轴，再丢弃古玩，只有那些宗器，一定要随身携带，与之共存亡。

李清照说，那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而一个月后就传来了丈夫病重的消息，两个月后，赵明诚去世。

失去了丈夫的李清照还无暇哭泣，因为她身上还担负着保护金石古物的重任，那不仅是《金石录》必需的材料，更是她与赵明诚仅剩的一点联系，每一件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张碑刻上面都浸润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是她一生中最美的记忆，也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那段岁月的见证。

安葬了丈夫之后，李清照也大病一场，几乎撒手而去。痊愈之后，李清照听说一个亲戚在洪州，于是将大部分古物遣人暂寄他处。谁知十二月洪州又被金兵攻陷，这些古物又散为云烟，李清照手中留下的，只有数箱卷轴和一些石刻副本以及夏商周的青铜器了。

不久，官军来收降叛乱士兵，又趁火打劫，抢走了李清照的一些古物。到了会稽，李清照住在民居，一夜，墙壁被挖了个大洞，偷走了五箱古物。李清照悲恸不已，设重赏收赎，一个邻居拿出十八个卷轴求赏，李清照这才知道贼人就在附近。可是，其余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不久，这批失窃的物品被一个吴姓官员贱价“收购”。

经过了这一路上无休止的劫难，这个失去了国又失去了家的女人，终于将与丈夫最后的一点联系也失去了。李清照无比沉痛地说，最后，自己手中只有一两部残缺的书和几种一般的字帖了。

添字采桑子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凄清。点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

这不是一首词，而是一个遭遇了天坼地陷之后目光无神的祥林嫂，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国破家亡，丈夫弃世，万里奔逃，一路上饱尝痛苦，李清照终于来到了温州，暂时在这异乡住下了。两百年之后的文天祥曾说：“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李清照在这暂时的安静中，所有的疼痛都慢慢浮上了心头，化为窗前那几株芭蕉，将天空遮蔽成阴霾，将眼光凝固在悲凉之前。

温庭筠词云：“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但是，人生中很多离别是可以期待相见的，李清照的离别，却是永诀，不论是与故国，还是与故乡，还是与挚爱的丈夫。

这样的霖雨，似乎总是在悲凉中从天上如约而降。诗人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北人”了，家园已成丘墟，夫君已为尘土，孤独的女人，从此要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风风雨雨，面对这注定无休止的沸沸扬扬。

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疲于奔命的高宗赵构终于到了都城临安，李清照随即也到了这里，在这年夏天，李清照再嫁张汝舟。

李清照为什么改嫁，众说不一，甚至很多学者干脆否认此事，其原因无非是觉得词女改嫁，破坏了他们心中的大好形象而已。而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在这乱世怎么活下去，似乎并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古训至今还留存于很多人的脑袋中。而李清照改嫁遇人不淑更是让有些人有了幸灾乐祸的理由。

婚后的李清照才发觉，张汝舟竟是个无赖小人，最初的甜言蜜语过后，便对她冷言相侵，甚至拳脚相加。无奈之下，李清照只能选择与张汝舟分手。但是，在理学昌盛的南宋，字典里是没有“离婚”这个词的。但是张汝舟一次得意忘形之下，将自己科举考试作弊过关的事情拿来向李清照夸耀，于是李清照告发张汝舟犯欺君之罪。

张汝舟罪行核实之后，被判处流放。而按照南宋法律，妻子告发丈夫，不管事情是否属实，都必须坐牢两年，于是李清照也深陷囹圄。赖朋友相救，她在狱中只待了九天便出狱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真正的悲苦，往往是不动声色的。

家国丧尽，丈夫弃世，再嫁被骗，命运之神如此残酷地将所有的悲凉加在李清照的身上，即使这是为了造就这位最伟大的女词人，也是过于残酷的。一夜西风紧，花落知多少。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暮色渐起，女人无心梳头，因为梳妆还能给谁看呢？在似乎不变的事物面前，生命的脆弱和无常被无情地凸显出来，如一枚钢钉，无情地刺入人心深处，怎么也无法拔出。“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要历经多少生活的创痛和悲怆，才能领略这痛楚，品出这无奈和悲怆？如花的春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显得如此的残忍和凄凉。女人经常站在窗口，看着落日西斜，暮云合璧，却无法停止询问那个相同的问题：“人在何处？”曾经的恩爱已成一抔黄土，记载着过去甜蜜的信物也在奔逃中丧失殆尽。这剧变过于突然，也过于猛烈，使女人从幸福的巅峰突然跌到了悲惨的谷底，从温柔多情的少妇一下变成了风鬟霜鬓的老人。

女人经常想起年轻的时候在家乡度过的那些美好的岁月。“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可是现在，即使是元宵佳节，即使是朋友相招，女人也无心赏玩，只好谢绝了朋友的邀请，“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永遇乐》）

年老的女人，大概从此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无心游玩，不管是观灯还是到双溪赏春。在她还是少妇时，那愁是幽幽甚至带有一丝甜蜜的，眉头心上，轻轻萦绕，如璎珞，如花环，将思念中的女子打扮得更加楚楚动人。而现在的愁却是那样沉重，沉重得令人窒息，沉重得任何东西都无法承载，除了女人无尽的泪。

我想，我必须请求原谅，因为我实在无法再来读李清照的《声声慢》。因为那种刺骨的寒冷和悲凉不是用笔，而是用泪和血写就的，而装模作样地吟哦这些血泪交织的词句，是残忍的；那种天塌地陷和沧海桑田的感觉，是无法复制的，在这种入骨的悲凉面前，任何同情都是虚伪的，任何感动都是矫饰可笑的。

不过，似乎已经有人“笑”在了我的前面。

李清照因告发张汝舟而入狱，出狱之后，她在写给友人的信中回顾了这段屈辱心酸历史：“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而就是这一句，引来了无数男人的嘲笑：

“传者无不笑之。”（《苕溪渔隐丛话》）

“见者笑之。”（《秀公集》）

“传者笑之。”（《坚瓠集》）

明代张綖还道貌岸然地引用叶文庄的话说：“李公不幸而有此女，赵公不幸而有此妇。”（《草堂诗余别录》）

我经常在想，这些群聚围观热闹的男人们到底在笑什么。

是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为了生存下去被逼无奈做出的选择，还是笑一个过于单纯善良的女人看不穿男人说的谎话？是笑这个不“守节”的女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还是女人的遭遇见证了自己卫道的英明？

没有人理会巧言令色的张汝舟是否有过错，更没有人理会自己是否有资格嘲笑这个千古一遇的女词人。其实在她面前，南宋的大多数男人都早已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从他们跟着赵构仓皇逃往临安的那一刻起，从他们倚靠着这个残破的朝廷苟且偷生的那一刻起。

刺破青天的金声玉振

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关于这首诗所指，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是说这首诗是斥责丈夫赵明诚的。1128年，赵明诚被任命为京城建康知府。上任后不久，一天深夜，城里发生叛乱。赵明诚不但没有率领士兵平定叛乱，反而从城上缒城而下，仓皇逃走。事后，赵明诚被撤职，家族为之蒙羞。夫妇俩之后沿长江而上，路过乌江项羽自刎处时，李清照写下了这首诗。

第二种说法是说这首诗是讽刺当时偏安江南、不思北伐的南宋朝廷。

其实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有一点是共同的：这是一首足以让男人蒙羞的诗。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兵败逃到乌江，乌江亭长欲助其逃亡，项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何不愧于心乎！”言毕，举剑自刎。

《荷马史诗·奥德赛》曾经记载，英雄阿喀琉斯在特洛伊战争中阵亡之后，魂灵到了地狱。奥德修斯在那里遇见了他，这个人世间的英雄，在鬼魂里面，依旧是王者。这依靠的显然不是肉体的存在，而是精神的不朽。东西方的价值观在这里汇聚了。在李清照的诗中，项羽是一个人世间的豪杰，即使肉体被消灭成为鬼魂，他都依然保存着那份昂扬的豪气，成为鬼中之雄。活，活得痛快淋漓；死，死得可歌可泣。

而这种豪气和精神，在当时的男人身上，却变成了稀有物品。

宋高宗赵构在金兵的追赶下亡命狂奔，为了减少拖累，甚至抛弃了跟随自己的大臣，驾船逃到海上。南宋建立之后，皇帝大臣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反而在这江南烟雨中醉生梦死，直把杭州作汴州。

南宋军旗上绘有双环，取名为“二胜环”，寓“二圣还”之意。大臣杨存中用美玉雕成二胜环挂在帽子后面献给高宗。高宗非常高兴，对身旁伶人说：“这个叫二胜环。”伶人讽刺说：“二圣还挂在脑后了。”高宗脸色大变。（王曙《宋词故事》）

面对这些昂昂乎庙堂之器的七尺男儿，女词人发出了愤怒的指斥：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佚句》）

可是，没有人听到这个愤怒的女人的呼喊，男人们只关心谁与谁的感情纠葛，谁和谁的飞短流长，谁和谁的家长里短。在西湖边的暖风里吟诗作对，在南朝留下的四百八十寺中重温江南温柔乡的旧梦。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此时却在做另外一个梦。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对于离尘世太高的人来说，天就是海；对于离尘世太远的人来说，海就是天。

云海翻滚，晓雾苍茫，千帆竞渡。女人在这世间无法寻求到知音，于是如屈原一样，叩响了天庭的大门。天是宽厚的，也是慈祥的，失去了家园和丈夫的女人，终于在天庭找到了真正的男人。

女人累了，因为她已经走了太多的路，经过了太多的坎坷和曲折。在这个女子无才才是德的时代，她显得太另类，太不合时宜。但是她坚信：自己不属于人间，必属于仙界；不属于当下，必属于未来；不属于瞬间，必属于永恒。这自信足以让所有的男子失色。它来自女人开阔的胸襟，来自对苦难的咀嚼，对悲怆的反刍。鲛人的泪珠，最终成了珍珠，于是超越时间，成为不朽。

庄子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直上九万里。如藐姑射的仙人一样，苏世独立，卓尔不群。女人相信，那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女人相信，借着大鹏腾飞时的风，自己能够到那个地方，远离尘嚣，远离苦难，回到自己来的地方——三山——属于诗人的地方。

1155年四月十日，七十二岁的女人离开了这个苦难的尘世。我相信，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顺利抵达了三山，完成了不朽。套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她无愧于自己遭受的苦难。她经过了苦难的洗礼，如凤凰浴火，告别了旧的生命，完成了痛苦但是伟大的涅槃。从那时开始，她的名字成为一个符号，她的生平成为一个传说，她的文字，负载着她，成为不朽。

铸字为箭——张孝祥

除了辛弃疾之外，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南宋词坛实在很难找出几个还有男儿气的词人。张孝祥算是其中的一个。可惜没有强大国力的支撑，他们的呼号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为自己强大精神，雄壮变成了悲壮，说得不好听一点，其实就是悲怆。

六州歌头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张孝祥留下来的传世之作并不多，在《词林纪事》里也只有他一首词，就是这首《六州歌头·长淮望断》。六州歌头词牌原来是鼓吹曲，实际上就是挽歌，但是在南宋的时候，一些“好事者”以此词牌写国仇家恨，或者写豪放派的宏大叙事，在当时就引起了轰动。比较有名的一个是贺铸的《六州歌头·少年侠气》，还有一首就是张孝祥的这首“长淮望断”了。

国家不幸诗家幸，这似乎是古往今来从未改变过的规律：没有楚国的江河日下最后为秦所灭，也就没有屈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没有“安史之乱”的动荡和生活的颠沛，也就不可能有老杜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没有南宋的苟安一隅不思进取，当然也就没有稼轩的“可怜白发生”，没有放翁的“铁马冰河”，也就不会有张孝祥的“长淮望断”。

张孝祥出生时北宋已灭亡，由于受家庭的影响，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中进士后，即投入力主抗金的官员的阵营，屡屡上书言事，从为岳飞辩诬到献策抗金，从改革政治到整顿经济，几乎涉及当时所有最敏感的问题。因此，虽然他年纪很轻，影响却很大。

宋高宗绍兴十一年（1141年），南宋与金签订和议，两国以淮河为分界。对南宋的皇帝和一帮朝臣来说，和议使他们终于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面对凶残的金兵，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抵抗外侮，收复失地，而只是在江南的熏风中，台城的烟柳中，做着角落中的美梦。

此时，词人就站在作为界河的淮河边上。南宋这边的边塞，荒草丛生，已经与戍楼一样高了。曾经的战事似乎已经远去，边境上是死一般的沉寂。可是，留存在记忆深处的耻辱却不会因为时间而磨灭。就在不到四十年前（此词作于1164年），金兵的铁蹄踏破了汴京的城墙，徽宗、钦宗被金人俘虏，山河破碎风飘絮，生灵涂炭，流离失所。遥想洙水和泗水流经的地方，曾经是孔子聚徒讲学的地方，曾经是华夏文明之光的源头，可是现在已经沦入敌手，满地膻腥！

淮河这边是一片死寂，遥望对岸，金人占据的大片河山，牛羊遍地，堡垒遍地。金国的将领率众出猎，骑兵的火把照亮了整条淮河，茄鼓动地，戒备森严。敌人兵备如此充实，己方边关竟如此荒凉萧条，怎能不让词人触目惊心！

宝剑在腰间匣中悲鸣，弓箭在墙上闲挂，都已蒙上厚厚的灰尘，和词人一样，它们空有壮志，却无法报国。时间在从容而无情地流逝，再大的雄心，再豪迈的壮志，都在这岁月的流逝中被渐渐蚕食，渐趋于无。站在淮河边上，词人遥望被敌人占领的故都，可是自己的朝廷却天天高喊着“以德服人”，要“舞干戚”，“怀远人”。任何明眼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变相的求和投降罢了。那些高车驷马，衣冠整齐，来往于宋金两国的宋朝使者，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执行的只是卑躬屈膝丧权辱国的使命，竟然没有感到一丝的难为情！可是在被敌人占据的中原，那些在铁蹄下呻吟的父老乡亲，对着南方，已经望穿了双眼，却一直没有看到王师北定中原！他们哪里知道，在永无休止的西湖歌舞中，自己的皇帝和重臣们正沉醉在这无边的风月之中，哪里有闲心来管什么故国，什么故都，什么遗老！

站在淮河边上，站在这条屈辱的界河上，狂风吹起词人的须发如愤怒一般贲张，词人却泪流满面。

这首词是张孝祥在建康留守席上的一篇作品。按照常理，席上多为应景之作，聊聊风月，唱和应酬一下，也就算了，可是张孝祥应酬的，却是如刀剑般锋利的句子，每句三字，就像是三角形的箭头，无情穿透饱经风霜的身体，倒刺上挂出破碎的皮肉，带出喷涌的鲜血。当时的抗金主将、宰相张浚在听了这首词之后，竟然顾不得身份，变色痛哭离席！

《历代诗余卷》说张孝祥才华出众，“笔酣兴健，顷刻即成，却无一字无来处”，看来颇有才子之风。《词林纪事》里说，张孝祥父辈与秦桧有仇，但是他是皇帝钦点的状元，所以秦桧也没有办法。在他中状元之后，秦桧跟他例行谈话，问他：“你的书法和诗是向谁学的？”张孝祥回答：“我书法是学颜真卿，诗是学杜甫。”秦桧知道他话中有刺，（颜真卿爱国，杜甫忧国）只好悻悻地说：“天下好事都让你占完了。”其实，张孝祥占有的，应该只是那份拳拳的爱国之心罢了。他登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岳飞叫屈，被秦桧指使党羽诬告其谋反，于是将其父子投入监狱，直到秦桧死后才获释出狱。也许是因为牢狱之害，张孝祥只活了三十九岁，就撒手人寰。

数百年后，从尘封发黄的书页中再翻检出这些永不磨灭的句子，感受到的是男人的热血，喷薄的激情，和永远不会迟钝的箭头：

……

念腰间箭，

匣中剑，

空埃蠹，

竟何成！

时易失，

心徒壮，

岁将零，

渺神京。

……

亘古男儿一放翁——陆游

公元1125年，辽国在金和北宋的夹击之下灭亡，整个大宋帝国沉浸在雪耻的狂喜和骄傲中，没有人想到，仅仅两年之后，北宋就被自己的“战友”——金所灭。就在这一年，贺铸去世，他是幸运的，没有亲眼看到自己国家的灭亡。也就在这一年，陆游出生了。相比于贺铸，陆游显然是不幸的，因为他失去的那个帝国，将成为一道深得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一直贯穿他的身体。陆游又显然是幸运的，因为这伤口越深，越使他远离那个偏安小朝廷下的文人的苟且和狭隘，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人。

红酥手　黄縢酒

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十七日，陆游诞生在父亲陆宰调任京西路转运副使离职赴任的船上。在他出生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梦见了著名词人秦观，父亲说：“秦观字少游，这孩子就叫陆游吧。”后来，陆游的字也叫务观，有以秦观为师的意思。

陆游的高祖陆轸曾在朝为官，祖父陆佃曾是王安石的学生，担任过尚书右丞，父亲也做过朝请大夫、直秘阁，负责皇家图书馆。生长在这样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家，陆游从小就得到了很好的教育。从陆游的名与字中，更可以看出家族对这个孩子的期许。

绍兴十四年（1144年），二十岁的陆游与表妹唐琬结为夫妻，他们的婚姻只维持了两年，唐琬就被迫离开了陆游。关于唐琬被休的原因，历来有多种解释：有人认为，陆游多次考进士未中，因此陆游母亲迁怒于唐琬，认为是她耽误了儿子的大好前程。也有人认为是因为唐琬与陆游结婚之后一直没有生育，可是从唐琬与陆游结婚到她被逐，前后不到两年时间，如果陆游母亲真是为此而驱逐唐琬，那她性子也未免太急了些。还有些人认为是陆游唐琬新婚宴尔，如胶似漆，陆母怕因此妨碍陆游考取功名，于是下决心驱逐了她。这个理由相比于前两者，似乎更能站得住脚。

不过，关心唐琬被逐的真正原因，似乎并没有多大意义。悲剧的源头，有时候并不在行动，也不在性格，只在命运。不承认在人的眼界之上有一双操控一切的看不见的手，就无法抵达悲剧的真相。因此，人类应该更关注的是在遭遇悲剧之后的行动，而不必去喋喋不休地追问悲剧的原因，更不要野心勃勃地企图去预防所有悲剧的发生。

这也是后人们对沈园念念不忘的原因。

十一年后，陆游在绍兴城里的沈园与唐琬不期而遇。此时的陆游，早已娶王氏女为妻，并且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而唐琬也改嫁赵士程。物是人非，往事一言难尽。唐琬派仆人给陆游送来酒菜，可是酒入愁肠，只能化为泪，浸透了往事，浸渍了现实，将未来也化作一片酸楚。

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可是，即使已知是错，又能奈命运何？即使已不堪回首，可谁又能挽回时间的狂澜，将一切重新来过？

唐琬看到这首词之后，心碎欲绝，也和了一首《钗头凤》：

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恨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此后，唐琬郁郁成疾，不久就撒手人寰。

斯人已去，但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直留存在陆游的心底，飘忽在陆游的眼中。在他生命中后来的岁月里，他曾多次想起沈园，想起那次的邂逅，想起那段短得难以回忆的幸福。

开禧元年（1205年），陆游已经八十一岁了，这天，他又梦见了沈园，梦醒之后，他这样写道：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就在他去世前一年，陆游又来到了沈园。数十年的风雨并没有让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有丝毫的淡漠，反而在诗人的生命里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耄耋之年的老人回想起年轻时的这段恋情，写下了《春游》一诗。

沈家园里花如锦，

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

不堪幽梦太匆匆。

相比于残酷的现实，人的生命和肉体的确太脆弱，好在，人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超越这残酷的时间与空间，这就是爱。

位卑未敢忘忧国

尽管没有考上进士，但由于陆游是官宦之后，所以按照惯例还是被荫补为登仕郎。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陆游来到都城临安，参加锁厅试。宋代规定，凡是现任官员及恩荫子弟参加的科举考试，称为锁厅试。这一年的主考官是两浙转运使陈阜卿。当时，秦桧的孙子秦埙也参加了这次考试。其实，秦埙当时已经官居右文殿修撰，官位比主考官还高，但是秦桧希望孙子能够取得状元，以利于今后的高升，因此，试前他就嘱咐陈阜卿将秦埙取为第一名。

可是，在审阅试卷的时候，陈阜卿对陆游的文笔赞不绝口，竟然不顾秦桧的事先招呼，把陆游录为第一名。秦桧知道之后十分震怒，想要降罪于陈。次年，礼部会试时，秦桧竟将省试成绩第一的陆游刷去，让秦埙得到了状元，于是陆游又一次名落孙山。

秦桧陷害陆游，不仅是因为陈阜卿没有照顾自己的孙子而让陆游成为第一，还因为陆游在试卷中慷慨激昂地高呼坚决抗金，收复故土，而这恰恰戳中了秦桧等主和派的痛处。因此，只要秦桧当政，陆游就永无出头之日。

幸运的是，四年后，秦桧死了，此时的南宋朝廷，主战派逐渐得势，形势似乎有所好转。孝宗即位后，特赐陆游进士出身。陆游先后担任过夔州通判、嘉州通判等职，淳熙二年（1175年），范成大镇蜀，年近五十的陆游受邀到其幕中任参议官。一直盼望能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兵书”的陆游，此刻终于穿上了戎装，得偿所愿了。

可是，陆游低估了南宋朝廷的腐朽和黑暗，在金兵扬言将率兵南下攻打南宋时，迫于形势，高宗也曾力主抗敌，可是当金兵北撤，攻势暂时停止时，南宋朝廷又把杭州作汴州了。

北方在异族铁蹄下呻吟的土地和人民让诗人总是夜不能寐，而朝廷的昏庸无能更是让诗人拔剑击柱，四顾茫然。诗人高声提醒“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可是，身居高位的庙堂诸公耳中此时只有歌女的吟唱，只有丝竹的婉转，他的呼号，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想听到。诗人愤然痛斥：“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关山月》）诗人终于明白，此时的朝廷，其昏庸无能与无耻，已经超出自己想象，“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夜读有感》）。于是，诗人只好把自己的复国大志寄托于梦中，“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在梦中，诗人才能毫无顾忌地抒发自己的一腔爱国之情：“我亦思报国，梦绕古战场。”（《鹅湖夜坐书怀》）甚至在梦中看到宋军终于取得了胜利：“三更扶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可是，梦醒之后，面对的仍然是残破的国家，北方被异族侵占的大好河山。诗人不由得仰天长叹：“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金错刀行》）

可是，做梦也是不允许的。

在歌功颂德声中，陆游的呼号太煞风景，在大好形势下，陆游的警醒太刺耳。官员们都明白这样一个潜规则：肉食者已谋之，又何间焉？可是，陆游却不识时务地高喊：“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可是他不知道，在专制社会，国只是某姓的家而已，国事也只是某姓的家事，而别人的家事，外人是不能干涉的，哪怕他山河破碎，哪怕他洪水滔天。自己的呼号在这升平的歌舞中显得太异类，太不合时宜。在范成大幕中的时候，陆游就被讥为“颓放”，遭到排挤，可是他并未因此而收敛，反而干脆自号“放翁”。面对时人的不理解，陆游只好安慰自己：“浮沉不是忘经世，后有仁人识此心。”（《书叹》）

虽九死其犹未悔

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身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陆游曾说自己“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谢池春》），那时候的陆游，内心充满了报国的渴望，复国的信心。可是，当曾经的梦烟消云散之后，诗人不禁自嘲：“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书愤》）而现在，诗人只能面对着曾经穿戴过的，已经蒙上厚厚一层灰尘的盔甲，回想当日的辉煌和豪壮。

岁月的流逝，提醒诗人梦想正在毫不留情地一步步走向幻灭，纵使心比天高，但是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僵卧孤村，即使是夜间的风雨，也让诗人联想到踏过冰河的铁骑。可是，梦醒之后，自然的风雨却化作内心的秋风秋雨，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

心还在大漠，还系着孤烟，还会随着梦中弓弦的破空之声而悸动，可是，渐渐老去的身体却在沧州，慢慢地沉沦，沉入这无尽的红尘。

据说，这首词是陆游写给岳飞的。诗人心中的报国之志，与民族英雄的慷慨激昂是同步的。可是，不久，岳飞就遭遇冤狱被害，千古奇冤。此时的诗人，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时间依然流逝，街市依然太平，谁会在乎一个日渐衰弱的老人从喉底发出的那声呼喊呢？诗人的赤诚被讥为“颓放”，诗人的呼喊被视为谵语，无人在乎，一种悲凉，合着这孤独从诗人内心升起。

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大凡伟大的人，总有一种甘与周遭为敌的勇气，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一意孤行。陆游活了八十五岁，漫长的一生，照理说有很多的时间供他检讨前半生的“过失”，调整自己的人生态度，以期能与周围的这个社会更好地和谐。可是他没有。

在人类的众多品行中，越是高不可攀的，越意味着保有这品行的人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如高洁，如执着，如遗世独立。

弱者总以周围为自己的标尺，不断修正自己，将自己隐入于这红尘，在与周围的一致中获得安全感；强者的标尺只在内心，于是，他成为一个异类，被讥讽，被排挤，被打击，可是，他却执迷不悟。

就像那枝坚信自己能唤回春天的梅花。

它不是不知道，即使自己唤回了春天，那些未曾经历风雪的花儿们便会一拥而上，抢夺这春色，抢夺一个靠近阳光的位置，无人会关心它曾经的付出，曾经的坚守。可是，它仍然这样的付出，这样的坚守。世俗的得失它已经置之度外，对它来说，曾经在这冰天雪地中默默呼唤，直到春天返回，这就是一切。它的价值不在于幸福和获得，而在于宗教式的牺牲和苦难。

也许，这就是陆游钟情于梅花的原因。他一生写了上百首咏梅诗，还写了四首咏梅词。诗人咏叹的不是梅花，而是梅花中的自己，他说：“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梅花绝句》）即使现实仍然如此残酷，即使幻梦终归于破灭，即使香消玉殒，也无怨无悔。这种从屈原传下来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力量，一直在支持着诗人的坚定，支持着诗人的执着，支持着他在日渐老去之时，仍然与年轻时一样，保留着那个永远的梦。甚至，用这梦的锥子刺破自己生命的布囊，用它的闪闪寒光，照亮以后无数黑暗的日子。

示　儿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诗人要走了，离开这个他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的世界。他苦难的一生即将画上句号，但是，他的苦难却穿过时空，成为永恒。让我们以罗曼·罗兰《贝多芬传》里一段不朽的名言为他送行吧！

悲惨的命运，把他们的灵魂在肉体与精神的苦难中磨折，在贫穷与疾病的铁砧上锻炼；或是，目击同胞受着无名的羞辱与劫难，而生活为之戕害，内心为之碎裂，他们永远过着磨难的日子；他们固然由于毅力而成为伟大，可是也由于灾患而成为伟大。……在这些神圣的心灵中，有一股清明的力和强烈的慈爱，像激流一般飞涌出来。甚至无须探询他们的作品或倾听他们的声音，就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行述里，即可看到生命从没像处于患难时的那么伟大、那么丰满、那么幸福。

与巨人比肩——刘过

世界的历史像一个幻灯。

它在现代的黑暗背景上，反映出明朗的片子，

说明那些造福人类的善人和天才的殉道者

在怎样走着荆棘路。

——安徒生《光荣的荆棘路》

沁园春

寄辛承旨。时承旨招，不赴。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不论是论才能还是文采，刘过在南宋士人中绝不能进入第一流的行列。这也许是他一直飘沦江湖，为别人当幕僚宾客的原因之一。

刘过（1154—1206），字改之，自号龙洲道人。早年就以诗词闻名。但是他屡试不第，一生布衣。据史载，刘过曾经与辛弃疾交往甚密。《词林纪事》引《江湖记闻》说：刘过性格豪爽好施，曾做辛弃疾门客。有一次母亲生病他想回家探望，但是苦于没有盘费。当晚两人在一家酒楼喝酒，遇到一个小官僚，不认识辛弃疾，于是命人把他们赶走，两人大笑而归。回去之后就说有机密文书要那个官吏处理，后者多次传唤未到，辛弃疾就说要将他充军。那个官吏慌了手脚，请了很多人说情都没奏效。于是拿出五千缗给刘过母亲做寿，可是辛弃疾还是不同意，要他加倍。无奈之下，那个肠子都悔青了的小官只好拿出一万缗。辛弃疾给刘过买了艘船，把一万缗交给他，说：“别再像以前那样一下子就花光了。”

那一万缗刘过是不是一下子就花光了我们并不知道，但是他与辛弃疾过从甚密是无疑的。这首词的序也说，此词是辛弃疾召自己但是不能赴会所作。但是，此词的奇崛之处就在于，词人将同一个地点——杭州，但是不在同一个时间的几个名人强拉在了一起，与自己推杯换盏，指点山水，歌吟赠答，不亦乐乎。其想象之奇妙，令人叫绝。

香山居士白居易曾在杭州为官，在这人间天堂，他写下了大量美丽的诗篇，直到多年以后，他还自问：“能不忆江南？”在他的《寄韬光禅师》中，曾有这样的名句：“一山分作两山门，两寺原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

苏轼曾先后在杭州任通判和太守，他对西湖的歌咏“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已经成为人们一到西湖就会想起的诗句。

林逋是杭州著名隐士，他结庐孤山，梅妻鹤子，卓尔不群，“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样的淡泊与宁静，是无数士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而此时，这三位文豪，竟然走出了时间的藩篱，与词人同舟共饮，这种现实中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在词人的作品中出现了。也许，刘过也是在委婉地暗示辛弃疾，对方的才华不亚于香山、东坡和林和靖，这也算是一个巧妙的奉承吧。难怪，辛弃疾看到这首词之后大喜，马上再派人请刘过前来共饮。

不过也有人对这首词颇有微词。据岳飞之孙岳珂《桯史》记载，他与刘过饮酒，刘过席间谈到此词，十分得意，岳珂笑言：“你这首词倒是不错，只可惜没有良药来医治你白日见鬼的毛病。”座中轰然一笑。岳珂此言即使是玩笑，也是开得不大高明的。诗歌本自于心，无关外物，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思维的自由是诗歌自由的前提，若弃绝想象，诗歌也就被套上了绞索。而且岳珂还漏掉了词中另一个“鬼”：樊哙。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请刘邦赴鸿门宴，席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情势万分危机，樊哙带剑拥盾闯帐。项羽十分欣赏他的勇气，赐之卮酒，樊哙一饮而尽。项羽又命赐之猪腿（彘肩），手下给樊哙拿来一个生的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拔剑切而啖之”。词的首句“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即指此事。而这里的樊哙，其实就是指词人自己。

谁能与巨人比肩？谁能与伟人共饮？长期飘沦的刘过不是不知道，自己位卑名微，难望古人项背。但是，他胸中有着带剑拥盾、单人闯帐、破釜沉舟、风雨渡江的豪气，这豪气，难道比不上白居易的才华、苏轼的潇洒、林逋的恬淡？而这豪气，恰恰又是喜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胸中激荡之物。英雄方能惜英雄，此种情怀，当然不足与外人道。

但是英雄注定也是孤独的。

白居易之坎坷，苏轼之沉浮，林逋之孤独，都用同一种方式在诠释着英雄必然的命运。造物将最优秀的人吝啬地洒在无限的时空中，因此英雄在稀有的同时也必须承受当下时空的寂寞，因为他们的价值不是交与当时，而是交给历史来衡量的。而在当世承受的孤独的人，必然会到历史中去寻找与自己同声同气的人。

岳珂也曾经批评辛弃疾的词用典过多，有掉书袋的嫌疑。我倒是以为，辛词用典，也是在遭遇到现世的孤独之后，被迫到历史中去寻找知音罢了。当他面对无限江山时，自然想到曾“坐断东南战未休”的孙权；想驰骋疆场的时候，自然希望自己有一匹日行千里的的卢马；而功业未就，年华老去的时候，怎能不想到曾遭遇同样命运的廉颇？如果说孤独是英雄不可避免的命运，那么英雄之所以能够成为英雄，是因为他们还有那盏前人点亮的明灯，照亮这条光荣的荆棘路，使自己能奋然前行。刘过在给辛弃疾的另一首《沁园春》中曾说：“古岂无人，可以似吾？”这句话不仅是在称赞辛弃疾，其实也是自己命运的写照。因为同样的孤独，刘过也品尝过。

刘过好谈盛衰治乱之变，曾上书宰相，力主北伐，但是一直未被采纳。于是浪迹江湖，与辛弃疾、陆游、陈亮等人交往。男儿的一腔热血，与朝廷的苟且偷安形成了巨大的落差。随着世事渐长，激情变成激愤，激愤变成悲愤，最终变成了悲凉。就在西湖边，刘过曾经拜谒岳飞庙，在这里，他写下了《六州歌头·题岳鄂王庙》，他悲愤地呼号：“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他控诉朝廷“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可是自己却一介布衣，“弹铗西来路。记匆匆、经行十日，几番风雨。”（《贺新郎》）豪气干云，却无处可施。“腰下光芒三尺剑，时解挑灯夜语。谁更识、此时情绪？”（同上）时间催促着年华老去，也催促着这个没落的帝国继续走向没落。当词人如二十年前一样站在黄鹤楼上的时候，却黯然吟道：“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唐多令》）

我突然想到，如果白居易、苏轼、林逋真的在刘过的安排下，跨越时空，与辛弃疾会面了，他们会怎样？我想，他们大概都做过类似的梦，当在现世孤独到绝望的时候，当在造物主为自己限制的这个框架中处处碰壁的时候，当在这个悲苦的世间承受苦难的时候。正是这绝望与苦难，跨越了时空，将历史上所有的受难者都聚集在了一起，于是，一些无名之辈也有机会与巨人比肩。此时似乎有些明白陀斯妥耶夫斯基那句话了：“我唯一担心的是，我能否配得上自己所受的苦难。”

弹铗低吟·击筑悲歌——陈亮

十二世纪的一天，辛弃疾正靠在自家楼上，等一个朋友的初次来访。不久，他看见那人骑着马来到门前。辛弃疾门前有一座小桥，客人想纵马跃过桥，可是马怎么也不肯上桥，一连三次，马都往后退缩。客人大怒，下马拔剑斩下马头，步行走进辛弃疾的院门。辛弃疾大惊，急忙命人下去迎接，此后，两人成为至交。

这个人叫陈亮。

囹圄不断的多舛命运

陈亮（1143—1194），字同甫，原名汝能，后改名亮。婺州永康人。《宋史》卷四百三十六《陈亮传》说他“生而目光有芒”，长大之后，“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很得当时郡守周葵的赏识，认为他是国士之才。后来周葵当了宰相，极力向各级官员推荐陈亮，陈亮也得以结交各地官员。

隆兴二年（1164年），金兵大规模南下，迫近长江，南宋被迫与金签订和约，史称“隆兴和议”。这个和议对南宋是一个不平等的屈辱和议，但是朝廷的主和派却庆幸又有了享乐江南的喘息之机。陈亮愤然上《中兴五论》，请求北伐，但是却没有得到回音。于是他退隐归家，专心著书。

十多年后，淳熙五年（1178年），不甘寂寞的陈亮再次向皇帝上疏，极论北伐恢复之事，怒斥朝廷主和派忘记靖康之耻，认贼作父，侍奉仇敌，偏安江南，粉饰太平，罪不容诛。（“忍耻事仇，饰太平一隅以为欺，其罪可胜诛哉！”）这篇奏章被全文收入《宋史》本传。宋孝宗看到这篇奏章之后赫然震动，想召陈亮上殿，破格录用。可是一班主和的大臣顾左右而言他，处处设置障碍。只有少保曾觌知道之后，想事先见一下陈亮，了解情况。曾觌好逢迎巴结，陈亮一向不屑其为人。听说他来访，陈亮竟翻墙逃跑，曾觌十分难堪。于是几乎所有大臣都极力说陈亮的坏话。十天之后，陈亮又连上两封奏章，继续鼓吹北伐中原。宋孝宗颇受打动，想授予他官职，陈亮大笑说：“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然后渡江回家。

虽然没有功成，但是退隐乡间，陈亮大概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颇为潇洒的。但是他低估了自己接连的几篇奏章给朝廷的震动，更没有意识到，得罪那些畏战偷安的官僚其后果的严重性。

归隐乡野的陈亮天天与村中的狂士饮酒，大醉之后说了一些犯上的话。在平时，这些话都不会有人在意，但是有一个士子一直嫉恨陈亮，于是把他告到刑部。主审的侍郎何澹曾经是陈亮的主考官，黜落过陈亮，陈亮跟他有过争执，何澹一直记恨在心，于是趁机把陈亮关入大理寺，严刑拷打，陈亮被打得体无完肤，何澹再给他定了个“大逆不轨”的罪行，想置之死地。孝宗知道之后，说：“就是一个读书人酒醉之后说点大话，何罪之有！”他气得把刑部的奏章扔到地上。陈亮终于死里逃生。可是，这仅仅是陈亮牢狱之灾的开始。

不久之后，陈亮的家仆杀人，被杀的人曾经侮辱过陈亮的父亲，于是其家人怀疑是陈亮主使，又把陈亮和他父亲关入监狱，想置之死地。幸好宰相知道皇帝比较看重陈亮，又有辛弃疾、罗点等大臣极力营救，陈亮才再次得以免除祸患。

陈亮的牢狱之灾最离奇的是第三次。陈亮一次与乡人宴饮，主人将胡椒放在陈亮的菜里。南宋时，胡椒还是十分奢侈的调味品，一般人无缘品尝，乡人这样做，其实是以最高礼节招待陈亮。可是宴会散后，与陈亮坐在一起的客人暴死，家人认为陈亮的菜中有“异味”，怀疑是他下毒，于是陈亮又一次被扔进监狱。此时孝宗已经逊位，即位的是光宗赵惇。刑部官员特别叮嘱选酷吏审问陈亮，大家都认为陈亮此次必死。大理少卿郑汝谐看了陈亮的案卷之后大惊说：“这是天下奇才啊！无罪而被国家杀戮，向上损害天和，向下也会伤及国脉！”于是向光宗力谏，陈亮终于第三次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宋史》说：“（陈）亮以豪侠屡遭大狱。”这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陈亮性格的豪侠粗犷使他得罪了不少人，这固然是他屡次入狱的原因之一，但是更本质的原因，是他大声疾呼的北伐恢复主张触动了不少苟且偷安的大臣的利益。而他在奏章里对主和大臣的痛斥更是让他们咬牙切齿，后者怎么能不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绍熙四年（1193年），刚出牢狱的陈亮第二次应礼部考试，名列第三。皇帝看到陈亮的试卷后，十分满意，擢为第一。待到拆开封套，才知道作者就是多年来名闻天下的陈亮，皇帝十分高兴：“朕看中的人果然没错！”

五十岁的陈亮终于高中状元。回家乡的时候，他的弟弟陈充来迎接他，兄弟相对而泣。陈亮说：“等我富贵了，我一定提拔你，以后死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穿着官服到地下见先人了。”

陈亮五十岁及第之后，签授建康军判官厅公事。陈亮未到任便去世，时为绍熙五年（1194年），终年五十一岁。

衰世中的悲歌

刘熙载《艺概》云：“陈同父与稼轩为友，其人才相若，词亦相似。”陈亮与辛弃疾相交甚厚，词风受其影响很深，例如辛词多喜用典，这在陈亮词中也多有体现。陈亮曾有《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贺新郎·酬辛幼安再用次韵见寄》《贺新郎·怀辛幼安用前韵》等多首词写给辛弃疾，而辛弃疾著名的《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也是写给陈亮的。但是相比之下，辛弃疾在晚年饱经仕途挫折，因此豪放之下也有沉雄和悲凉，而陈亮的慷慨激昂之气则是一直贯串始终。固然，以才能论，陈亮断不能与辛弃疾比肩，因此，有些词作则缺乏了辛词背后的厚重，而流于口号。

很多宋词选有陈亮的《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一些学者对之评价颇高。

水调歌头

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隆兴和议规定：南宋对金不再称臣，改称“叔侄关系”；维持绍兴和议规定的疆界；宋每年给金的岁贡改称岁币；宋割让商州、秦州予金。每年元旦和双方皇帝生辰，宋金都按例互派使节祝贺。但是金的使节到宋，宋待之如上宾，宋使节到金却多受凌辱歧视。淳熙十二年（1185年）十二月，宋孝宗命章森前往金贺金世宗完颜雍生辰。陈亮为之送行，于是作此词。

国弱如斯，国耻如斯，已经不是哪个人能凭只手之力改变的。尽管陈亮感情澎湃，一泻千里，但是无奈之下，也只能以豪迈大言来安慰彼此而已。“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一句，引用了一个典故：《汉书》记载，汉将陈汤曾斩匈奴郅支单于首悬之藁街。陈亮意思是说，现在暂且向胡人朝拜，终有一天，会将敌酋首级悬于国都大街之上。可是，这种金色的美好的愿望衬上南宋朝政的灰暗底色，就变成了一场黑色幽默。尧舜禹汤救不了国，万古英灵也护佑不了家，南宋的衰亡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执着地进行下去，直到灭亡。陈亮在最后发出的呼喊，只能说是一声无济于事的口号。纸上杀敌固然痛快，但是，转身面对残酷的现实，才体味到这浓黑的悲凉。

所以我更喜欢陈亮另一首作品：《念奴娇·登多景楼》

念奴娇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淳熙十五年（1188年）夏，陈亮到建康和镇江考察形势，准备向朝廷陈述北伐策略。镇江北固山甘露寺内，有一座高楼，名曰多景楼。长江从多景楼北面滚滚流过，本是一条内河，现在却成了宋金之界。词人登楼远望，感慨万端，但是，这样的感慨，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理解呢？镇江一带，地势险要，古人曾依凭这天险，与中原争雄。可是，这地势却被宋廷糊里糊涂地作为与金国的疆界，“此为长江天险已与我共之矣。”（《三国志·周瑜传》）难道真的是执政者昏庸无知吗？词人一句揭开谜底：只成门户私计！原来所谓国家利益，不过是掩盖在豪门大族私利之上的一张遮羞布，所谓国仇家恨，只是那些衮衮诸公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蛊惑人心、让别人为自己卖命的一面旗子！

《世说新语·言语》记载：西晋灭亡之后，渡江的士大夫们经常在天气晴好的时候相邀到新亭宴饮，一天，当中有人说：“风景还是和以前一样，可是山河却与以前不一样了。”众人相视流泪。词人在这里借此典故，意在讽刺南宋诸大臣，只会凭空洒泪，但是又有谁能真的奋起领兵，克复神州？在天险的保佑下，宋廷的君臣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哪里管江北大片土地，和那土地上辗转呻吟在异族铁蹄下，南望王师又一年的父老乡亲！

同样是朝廷偏安江南，晋朝的祖逖却能渡江北伐，当他的船到江心时，他击楫立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晋书·祖逖传》）同样是北方外敌入侵，宰相谢安派侄儿谢玄等领兵抗敌，前秦皇帝苻坚自以为兵强马壮，声称能投鞭断流，谁知在淝水一战被打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报告胜利的书信传到时，谢安正在下围棋，客人问何事，谢安漫不经心地回答：“小儿辈已破贼。”（《世说新语·雅量》）这样十足的自信，这样潇洒的风度，让词人无限神往。可是，反观南宋君臣，哪一个还有这样的雄心，有这样的气度，还能建立这样的功业？天下大势已成，可是执政者还顾忌敌人过于强大，甚至根本不敢备战，怎不让人扼腕长叹！

也许，历史和现实只是一张纸的两面，对着灯光，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背面是写的字，还是画的画，或者只是无聊的涂鸦。只是，有时候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在背面那团黑斑相应的位置，对着我们的正面也有一块很相似的斑点，不是错觉，不是误解，也不是重演，因为历史的重演绝不是一次简单的依样画葫芦，而是有一个专用的名字，叫重蹈覆辙。

何人会·登临意？——辛弃疾

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率兵大举南侵。南宋朝廷大震。

为了支持对宋战争，金统治者在占领区大量强行征收壮丁马匹，一时民怨沸腾，不少百姓举起义旗，奋起反抗，在山东地区，反抗尤其激烈。其中一支拥有两千余人的队伍，为首的叫辛弃疾。

壮岁旌旗拥万夫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辛弃疾出生的时候，北方大片土地已经沦于金人之手十余年了。《宋史·辛弃疾传》有言，辛弃疾少年以学者蔡伯坚为师，与党怀英为同学，当时人称为“辛党”。两人在选择自己前途的时候，借助占卜，党怀英得到“坎”卦，于是决定留下，后在金国为官；辛弃疾占卜得“离”卦，于是决意南归。

完颜亮南侵未果，被部下所杀。此时中原豪杰并起，当时山东最大的一支部队由耿京领导，耿京自称天平军节度使。辛弃疾起兵后不久，就率领人马投奔耿京，耿京对之十分看重，任命他为天平军掌书记。当时一个叫义端的和尚也起兵反金，有千余人马。辛弃疾前往义端军中，劝说他也归附了耿京。可是不久，义端竟然窃取了耿京的大印逃跑了。耿京大怒，要杀辛弃疾，辛弃疾说：“给我三天时间，抓不住义端，我再死未晚。”耿京答应了。辛弃疾估计义端肯定是带着大印逃往金营邀功，于是快马拦截，果然捉住了义端。义端求饶说：“我知道你的真相，你是天上的青牛下凡，力能杀人，希望你别杀我。”这些话当然不能打动辛弃疾。辛弃疾斩下义端头，夺回了大印归报耿京，耿京十分佩服其豪壮。

辛弃疾很明白，虽然义军现在已拥有数万众，但是若无南宋朝廷支持，最终也无用武之地，因此他一直鼓动耿京归宋。耿京终于听从了辛弃疾的建议。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辛弃疾受耿京委派，南渡长江，奉表归宋。宋高宗在建康接见了辛弃疾，对他们归附南宋的行动十分赞赏，并授辛弃疾为承务郎、天平军掌书记，授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并让辛弃疾把节度使印带回召耿京归宋。谁知辛弃疾回到江北的时候，义军却发生了大变。部下张安国、邵进趁辛弃疾不在的时候，竟然杀害耿京，投降金军，义军群龙无首，几乎分崩离析。

辛弃疾对手下说：“我们是因为主帅耿京才归朝的，没想到事变如此，我们如何复命？”于是辛弃疾约上王世隆和忠义军一些士兵共五十人，径直冲向金军五万人大营。张安国此时正与金将饮酒作乐，根本没料到辛弃疾竟有如此胆略。辛弃疾纵马冲到酒案之前，抓起张安国，放在马背上就冲出大营，来去如风、剽悍善战的金军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五十壮士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抓获了叛徒，辛弃疾又召集旧部，得万余人，渡江南下，将张安国斩于市中。辛弃疾惊人的勇武和豪壮在当时引起了巨大反响，“壮声英概，儒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洪迈《稼轩记》）

回到南宋之后，辛弃疾仍然被授予天平军掌书记之职，又任江阴签判，这一年辛弃疾二十三岁。

多年以后，辛弃疾才知道，这段岁月是他一生中唯一称得上叱咤风云的日子，他不无留恋地回忆道：“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回到南宋之后，壮士的热血将遭遇官僚的冷漠，英雄的豪壮将不得不面对庸人的猥琐。也许本能成为南宋最伟大的将军的辛弃疾，却不得不在庞大臃肿却无所事事的官僚机构面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豪气逐渐被消磨，自己的梦想逐渐变成泡影。这是辛弃疾的悲哀，更是南宋朝廷的悲哀，但是却成了宋词的幸运。正因为这内心与外界的强烈撞击，才有可能使天才迸发出悲愤沉雄的火花，点亮一个黑暗的时代，以及无数后人黑色的眼睛。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回到南宋的辛弃疾，一心不忘锐意恢复。宋孝宗即位之后，朝廷有北伐之志，辛弃疾连上《九议》、《应问》等奏章，并著《美芹十论》，论南北形势，双方人才，坚信金国必亡。可是，他的观点并不为当政者所喜。不久，南宋又与金国讲和，恢复之梦又变成泡影。

辛弃疾先后被任命为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等地安抚使。当时各地多受兵灾，井邑残破，辛弃疾上任之后，均徭薄赋，招纳流民，与民休息，每到一处，皆有善政。而他心中，始终没有忘记北伐之梦，恢复之志。

1180年，辛弃疾时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使。他上表朝廷，说为了维护地方治安，要求准许建立一支部队，命名为“飞虎军”。事实的真相是，辛弃疾看到当时南宋军队孱弱朽败，“教阅废弛，逃亡者不追，冒名者不举。平居则奸民无所忌惮，缓急则卒伍不堪征行。”（《宋史·辛弃疾传》）为了震慑金兵，他想亲手训练一支能征惯战的队伍，为北伐准备力量。

不久朝廷回复，委任辛弃疾亲办此事。得到准许之后，辛弃疾马上命令修建营房，购买马匹，招纳士兵。南宋官僚机构的低效率在辛弃疾雷厉风行的作风面前被击得粉碎，一些官员找借口拖延怠工，但是辛弃疾“疾行逾力”。官僚们见怠工的方法不能奏效，于是转而记起诬陷的法宝，很快就有人给皇帝打小报告，说辛弃疾借口建飞虎军，聚敛无度。皇帝降下金牌，命令辛弃疾马上停止。辛弃疾接到之后，将金牌藏起来，命令部下一月之内必须把营房建成，违者军法处置。谁知部下说，因为造瓦不易，无法按期完成，宁愿接受惩处。辛弃疾问：“需要多少瓦？”部下回答：“二十万。”辛弃疾说：“不用担心。”然后命令手下在官舍、神祠以及民房上，每户取瓦二十片，两天之内，需要的瓦就全部备足，僚属叹服。

在辛弃疾的努力下，飞虎军终于建立，军成之后，“雄镇一方，为江上之冠。”（《宋史·辛弃疾传》）

不过，对于雄才大略的辛弃疾来说，建立一支只有两千五百人的飞虎军，只不过是牛刀小试。可是，即使是这样的小试，他也再没有机会尝试过。在他担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时，他又建议造万领铠甲，招兵买马，严格训练。可是这次官僚的应对更为直接和恶毒，一个叫王蔺的大臣干脆说辛弃疾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还说辛弃疾招兵买马，莫非是“旦夕望端坐‘闽王殿’”（暗示其想拥兵叛乱——笔者注）。这一招可谓恶毒至极，也有效至极，无奈之下，辛弃疾只好辞官还乡。

辛弃疾从四十三岁到六十三岁，两次遭到弹劾，十八年在江西家中度过。无法估量，辛弃疾的闲居对南宋王朝究竟有多大的损失，但是这个偏安江南的小朝廷失去了一次中兴的机会是无疑的。

和中国几乎所有的失意文人一样，在闲居的时候，辛弃疾找到了最后的救主：陶渊明。他说：“待学渊明，更手种、门前五柳。”（《洞仙歌》）他还说：“穆先生，陶县令，是吾师。”（《最高楼》）但是，陶渊明最吸引辛弃疾的，并非常人见到的五柳居士的恬淡潇洒，而是在这恬淡潇洒后面高昂的头颅，在菊花丛中隐现的傲岸的身影。

如果我们剥去陶渊明所谓“隐逸之士”的外衣，还他本来面目，就可发现，这位所谓“浑身静穆”的诗人，何尝“静穆”，原来却是一位“金刚怒目”的铮铮汉子。他的不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的反抗精神，“我醉欲眠君且去”的率真态度，“性刚才绌，与物多忤”（《与子俨等疏》）的倔强性格，“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和郭主簿》）的高尚情操，都证明他不是一个“浑身静穆”的人。“岂知英雄人，怀志不得伸”（明张志道《题陶渊明归隐图》），这才是陶渊明的真实面目。他是积极进取的，也是壮志未酬的。

——张忠纲《辛弃疾与陶渊明》

遁归田园的隐士与壮志难酬的武士在南宋的田间就这样相遇了。不过在辛弃疾身上，金戈铁马的武士与激情澎湃的诗人完美地结合为一人。于是他在归隐时的很多田园诗便少了一些文人的酸腐气，多了很多田园的泥土香味。这些美丽的乐章，即使在数百年之后，仍然让人们嗅到宋朝稻花的香味，听到宋朝蛙声的和鸣。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见。

很多士大夫对田园的歌咏，只不过出于偶尔一发的雅兴。如同城里人厌倦了高楼大厦，想到农家住住草房小院；厌倦了山珍海味，想换换口味，品尝一下野菜蕨根。而且很多文人的田园诗词，总是极力避免“俗”，即使是谈农夫，似乎农夫们都天生一副仙风道骨，绝非庸常泥腿子可比。可是辛弃疾却不避“俗”，不讳“实”，他的笔下不是经霜的秋菊，也不是傲雪的红梅，竟是普普通通的稻花，而这种带着泥土滋味的香气氤氲在词人路前的时候，他想到的跟一个老农想到的没有区别：丰年。

大俗，才是大雅。此时的词人，远离了杀声震天的沙场，也远离了危机四伏的朝堂，在这最平常却最切实的美中，沉醉于这最质朴也最原始的爱。

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若非将自己的身心沉醉于这文人们不屑一顾的乡村，谁能写出这样充满了温情的词句？被人讥为“掉书袋”的辛弃疾没有使用任何典故，没有佶屈聱牙的词句，平白如话，似乎是那个写诗之后都要读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的白居易。词人笔下的田园，不再是知识分子理想中的乌托邦，也不是仕途失意者最后的养伤地，而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农村。如季续先生所说：“辛弃疾在农村词中，成功地塑造了农民的诗意形象，让农民第一次在词苑中获得了主人翁的地位。”（《辛弃疾农村词的艺术成就》）而温暖明媚的农村经他的笔，被存在了历史永远的记忆中，也因为这位伟大的词人，而再也无法被抹去。

可是，在某个寥廓无边的清秋，落日之下，词人还是会独自登上那座同样孤独的高楼，北望千里江山，断鸿声里，“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醉里不知身在梦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点秋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在我心目中，辛弃疾不仅是像文学史所说的与苏轼并称，他还与另外一个人是不分伯仲的，因为他们都是文武双全，而且分别在文武两个领域彪炳后世，这个人就是岳飞。虽然现在有学者还认为《满江红》并非岳飞所作，但是我对这种观点是不以为然的，因为没有“三十功名尘与土”的历练，何以写出“八千里路云和月”此等气象的文章？所以我想岳飞如果专注写词的话，必为一代大家。而辛弃疾为人所知，更多的是因为他的文章，而他的武艺胆略，却经常被人忽视了。

这首词有一个小序：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陈同甫就是陈亮（详见前章《弹铗低吟·击筑悲歌》），辛弃疾与陈亮相交甚笃。辛弃疾在《贺新郎》序中曾说过他们的一段交往：一次陈亮来看望辛弃疾，两人同游鹅湖，十余天后，陈亮告别。次日，辛弃疾十分不舍，骑马去追，追到鹭鸶林，雪深路滑，无法前行。只好在方村独饮闷酒，后悔不该让陈亮走。晚上的时候，写了一首《乳燕飞》表达自己的思念。过了五天，陈亮就写信来要辛弃疾写的词。这样的默契，让辛弃疾自己也感叹：“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而之所以有这样的默契，只是因为，在辛弃疾和陈亮心中，都有着一个无法淡忘的梦，一个恢复中原、洗雪国耻的梦。

一个梦要做多久才能醒？夙愿要多久才会放弃？放翁说：“事定犹须待阖棺。”可见，也许，只有死，才能阻断内心永远的梦想与残酷现实之间太大的鸿沟。但是，在溘然长逝之前的漫漫岁月里，诗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理想与现实冲突带来的煎熬。

这种煎熬在南宋很多词人身上都出现过，包括张孝祥、陆游、刘过、陈亮等。但是，辛弃疾早年实实在在的戎马倥偬和赫赫武功与后来的寂寂无闻却使这种煎熬更具有了一种现实的深度。这种深度是一条深深的刻痕，将辛弃疾与赵括房琯式的纸上谈兵的文人们分隔开；这条刻痕也深深地刻在词人的心上，随着脸上岁月的刻痕，逐渐地加深，无法再抹平。

我有时候想，当辛弃疾“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一种凄凉和怆然；在他酒醉“以手推松曰去”的一刻，脸上除了醉意之外，还有几许无奈和沧桑；当词人年事已高，终于“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时候，心中一定泛起的是比清秋更加凄冷刺骨的寒意。

所以，酒真是好东西，在醉意中，我们可以回到过去，或者将过去复制粘贴成未来，我们的思想似乎可以不受任何限制，我们的愿望可以在蒙眬的醉眼中一一得以实现。醉里挑灯看剑，那剑上也许曾经有敌人的鲜血，叛徒的哀号。灯光反射着冷冷的清辉，这清辉穿越时空，剑啸，马嘶，戈矛林立，弓箭在腰，诗人眼前狼藉的杯盘化作整齐的行伍，旌旗蔽日，沙场点兵……

醉眼中的世界，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将过去的辉煌与未来的梦想交织在一起的世界。于是，这个世界涂上了逝去功业的神光，又将这神光涂抹在了未知的未来的大氅上。于是，幻想与梦想交织在一起，昏暗的灯光也变成了战场上照彻黑暗的锋刃的寒光。可是，这个混淆了过去与未来的世界，唯独遗忘了一个最沉重也最无奈的坐标——现在。

记梦的作品很多，但是将彻骨的冰水哗的一声倒向滚烫的柴堆，将熊熊的烈火瞬间就变成一堆死灰的，却并不多见。词人以醉起兴，以梦前行，但是在剑的锋刃返照之下，看见的却是自己苍苍的白发！

诗人哭了吗？诗人醒了吗？诗人愤怒了吗？我不知道，也许并没有必要知道，因为他并不想告诉我们，或者，早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们。对每个人来说，似乎现实都是那么的残酷，过去都是那么的美好，未来都是那么的不可捉摸。那么，就别再琢磨了吧，就让我们一饮三百杯，“醉里且贪欢笑”，将愁的工夫都托付给杯外那个冷冰冰的世界，惨淡淡的人生吧！

做不了神成仙　成不了仙为奴

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要找到一个不喝酒的诗人，估计比要找一个不吃奶的婴儿还难。或者说，酒就是诗人的乳汁，只不过，这乳汁维持的不是诗人生理意义上的生命，而是维持了他们艺术层面上的激情，或者说，梦想。

辛弃疾自从南渡之后，就基本与前半生的戎马倥偬告别了。曾经的功业此时已经成为只能在梦里出现的连营和画角，醉里挑灯看剑之后，要面对的更是醒来的时候现实的无奈和悲哀。诗人忽然发现，以前读过的书，相信过的名词，竟然全部是一场欺骗。是悲，是痛，是倒塌，还是迷茫？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这时候，诗人只想醉，大醉，最好没有醒来的时候。信念的倒塌，是没人能够扶助的。长久以来，生活在心灵和信念中的上帝已经死去，不会再复活，而此时唯一的救世主，只有酒。

酒与诗人结缘，似乎也不是中国的专利。古希腊人也是很喜欢酒的，在酒的陪伴下，苏格拉底与朋友们一起探索真理的奥秘，柏拉图与学者们激烈争辩，海克里斯痛饮美酒打败了九头蛇，伊阿宋与朋友们举杯之后，踏上寻找金羊毛的旅程……在爱琴海温柔海风的吹拂下，宙斯的子民们用美酒歌咏他们的生活、智慧和爱情；在日神阿波罗的理智之光照耀下，狄俄尼索斯用美酒浇灌他们的健康、生命和自由。于是，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孕育出了人类最伟大的一种精神——酒神精神。酒神精神一直是西方文化中一个极其核心的部分，而尼采更是将酒神精神作为自己哲学的核心部分，其哲学的主要命题，包括强力意志、超人和重估一切价值，事实上都脱胎于酒神精神：强力意志是酒神精神的形而上学别名，超人的原型是酒神艺术家，而重估一切价值就是用贯穿着酒神精神的审美评价取代基督教的伦理评价。换言之，酒神所代表的审美精神，既是他其他一切思想的出发点，又是其归属。

可是，更偏重日神精神的中国却少有这样的酒神精神。紫色的葡萄酒与白色的米酒之间的距离，就像古铜色的皮肤与长袍下面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皮肤之间的距离一样大。汉密尔顿在《希腊的精神》中，一语道破天机：

希腊人生活在主体自由和伦理的中间地带。这就不像东方人那样固执一种不自由的统一，结果产生了宗教和政治的专制，使主体淹没在一种普遍实体或其中某一方面之下，因而丧失掉他的自我，因为他们作为个人没有任何权利，因而也就没有可靠的依据。

因此，当希腊人用美酒表达自己对生命的赞颂，并孕育出了伟大的酒神精神的时候，中国人只能用酒浇心中之块垒，做神而不得，只有当酒仙。

神是俯瞰世间的，带着透彻的眼光和悲悯的手指观照芸芸众生，透视悲剧又执着悲剧，以入世的姿态正视奥林匹斯山下的一切，享受生命中的大欢喜和大悲哀。神是积极入世的，用自己的神圣和激情来照耀世间，观照生命和灵魂；仙是消极出世的，道不成，乘浮槎于海，有一点吃不到葡萄就再不看葡萄藤的味道。仙所有的，只是举杯消愁的无奈，是醉里贪欢的忘却，不是用昂扬的精神，如汉密尔顿所说的“活力，而不是活着”的姿态切入人世，而是以忘却和逃避的姿态转身而去，不再回头。当不了神，只好成仙，放白鹿于青崖，散发弄扁舟去也。

所以，神是一种坚强的回归，仙则是无奈的逃避。

于是，紫色的液体中，荡漾的总是意志之直觉的酣醉欢悦；而白色的液体中，晃动的却总是梦魇的杯弓蛇影。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以阮籍为例说：

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的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谅。

刘伶病酒，经常边走边喝，让一个仆人扛着锄头跟在自己后面，说：“死便埋我。”喝酒喝到这地步，别说神，连仙也做不成了。

再回到辛弃疾吧。当他把自己毕生的心血《美芹十论》“换作东家种树书”的时候，心中该是怎样的一种悲凉和凄怆？当所有的信念后来被发现只是一场梦，所有的名词实际上只是一场欺骗的时候，诗人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的疑虑，只有在大醉之中含含糊糊地表达出一点自己的悲凉，这与黑格尔描述的“所有的事物都要被怀疑、被验证，思想没有界限”的希腊人相差何止天壤！如果说，李白尚能怀“散发弄扁舟”之志，借逃避来成为仙的话，随着专制政治的愈加完善和知识分子生活空间的愈加逼仄，辛弃疾那时候的人们，连这点逃避的勇气和能力都已经没有了。于是，酒仙精神在中国也绝种，剩下的，只有酒奴，或者说，成了丧失独立人格和自我精神的专制的奴隶。

说到这里，我想起，苏格拉底死去五十多年后，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因此也可以说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写下了这样的话：

有一种生活，远非人性的尺度可以衡量：人达到这种生活境界，靠的不是人性，而是他们心中一种神圣的力量。有人说，我们作为人要去思考人的东西，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些人的劝说，而要依照他们内心中的那种更高尚的东西来要求生活，虽然这种东西很熹微渺茫，但是，其力量和价值远胜其余。

这样的生活，真正作为人的生活，离我们的距离，何其遥远！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词苑丛谈》说：“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观其与陈同甫抵掌谈论，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词。今乃欲与搔头传粉者比，是岂知稼轩者。”可是，在歌舞沉醉的南宋，士大夫的时尚恰恰却是“搔头传粉”，辛弃疾英雄式的豪壮和悲凉，在一片莺莺燕燕的呢喃中，显得太刺耳，太不合时宜。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不得不佩服中国官僚机构力量的强大，令英雄敛手，令诗人住口，这两件最难做到的事情，它都做到了，而且是在集英雄和诗人一体的辛弃疾身上。

少年时的愁，无非是青春朦胧的感伤，或者若有若无的忧郁，甚至只是为了写诗填词而强加于自己的虚假的忧伤。而当词人年华渐老，饱经世事沧桑之后，才知道，这少年的愁与人生真正的愁相比，相去太远！

能够说出的愁，其实已经不是愁了。当词人如少年时一样再次登上高楼的时候，愁绪已经不在眉间心上，而是已经覆盖了整个苍天，整个大地，无处不在。可是，在这愁之上，一双看不见的手却在收紧，钳制着词人的双手和他的喉咙。“识尽愁滋味”，要多少沧桑与感慨才能凝聚成这一句！而最大的愁并不是愁本身，而是身心被愁缠绕无法自拔，却无法言说。罢了！罢了！即使倔强如稼轩，也不得不学会官场惯见的圆滑，也不得不学会打点毫无意义的哈哈：“多凉爽的秋天啊！”官员们终于放下了心：这个桀骜不驯的武人，这个总让人不放心的文士，终于变得“成熟”了。没人注意到，词人捏紧的双拳，睁圆的双眼，和眼里隐约可见的泪光。

可是，词人还是想开口，还是想如壮年时一样，发出自己压抑已久的呐喊。可是，他发觉，当这呐喊发出时，已不再是呐喊，而是一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如泣如诉。

摸鱼儿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淳熙六年（1179年），辛弃疾已经四十岁了，距他独领五十骑勇闯金兵大营，并带领一万余义军南渡已经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他和南宋帝国所有的官僚一样，不停地由一个地方转到另外一个地方。不管到哪个地方，都与他年轻时的愿望相去甚远，他只是认认真真地做着帝国庞大的官僚机构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这一年，他由湖北路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路转运副使，同僚王正之置酒为他送行。正值壮年的词人，此时感到的却是年华已逝，功业未就的无奈和悲凉。

再绚烂美丽的春色，也经不起几次风雨的摧折了，青春又何尝不如是？这个已经不再庞大的帝国，要做点事，真是太难了。面对满地落花，流水而去的人生让词人更感到心底升起的悲凉。春天，能留住吗？留下来好吗？苏轼曾乐观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那由地平线而来的芳草，能帮我阻挡春天归去的脚步吗？春天对这请求一如既往地不屑一顾。词人的央求，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如角落里的蛛网，努力粘住飘飞的柳絮，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春光留住。

写到这里，我看见词人的笔停住了。他在沉吟，他在愤怒，惜春的悲戚落寞已无法容纳这在心中郁积已久的愤怒，花下的酒杯已无法承受这如黄河一样滚滚而来的一江愁水。词人的笔在停顿良久之后，突然无比突兀地写下一行字：“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

汉武帝的陈皇后一直很受皇帝宠爱，当然也就遭到其他女人的嫉妒。后来，她幽居在长门宫，愁闷悲思。为了挽回皇帝对自己的爱，她出千金，请到文名满天下的司马相如，为自己写了一篇《长门赋》，进献给武帝。可是，汉武帝早已忘记年幼的时候喜爱皇后阿娇，并作出过金屋藏娇的许诺，陈皇后的无限期许，最后只归为无比惨淡的两个字：又误。司马相如美丽的文字，也无法令武帝回心转意了。原因很简单：蛾眉曾有人妒，如此而已。

可是，真的就而已了吗？词人不甘心，怎么都无法甘心！当满腔的怒火终于借千年前的旧事喷发出来之后，谁还能将它扑灭？这个曾经驰骋疆场的英雄踢翻了前面的酒案，杯盘碎裂，词人圆睁双眼，对着那一式的点头一式的微笑，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这不仅是警告，更是控诉，甚至像诅咒，足以让小人破胆，让奸臣噤口！

可是，眼前，只有这狼藉的杯盘，只有这渐去的春光。这个圆滑无比的官场，没有人站在词人面前，让他痛骂，让他愤恨。词人掀起了一场愤怒的海啸，却不知道将巨浪打向何方，于是巨浪只好折回，重重地打在词人身上，将他颓然打回座位，四顾茫然。闲愁最苦！谁能明白其中况味？谁能了解词人心中的酸楚？夕阳西下，烟柳肠断，怎一个愁字了得！

四十岁的词人，此时已经品尝到了英雄末路的苦涩。也正因为这样的英雄，这样的苦涩，才让我们看到了这首“肝肠似火，色笑如花”（夏承焘先生语）的惊世之作。而这种苦涩，在词人后来的岁月中，将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离开这混浊黑暗的世间。

何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1207年秋，辛弃疾病重。

弥留的词人，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元夜。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正月十五的那个美丽的夜晚，花市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焰火升腾，吹落漫天星雨，美不胜收。观灯的人们驾着高车大马，兴致勃勃。五彩的灯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乐音美妙，人们熙来攘往，好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可是，词人却一直在默默地寻觅，寻觅着一个人，或者说，寻觅着一个梦，一个从年少时就开始做着的梦，一个直到他老去甚至弥留都无法忘却的梦。这个梦曾激励着他在异族的铁蹄下愤然拔剑，挺枪跃马，曾带领着他勇闯敌营，视死如归。在以后无数困顿的日子里，这个梦也一直鼓励着他，随时准备听到那声召唤，如廉颇般披甲上马，驰骋沙场。

词人曾经有可能有很多其他的梦，以他的文韬武略，完全可以出将入相，享有高官厚禄；以他的才华，他完全可以潇洒人生，归隐山林，享受山间野趣，成为让人羡慕的隐者。这些美梦也曾微笑着向他招过手，可是，他都没有理会，只因为他的心中一直执着地追寻着那个梦。在万众欢腾、笑语喧哗的时候，词人仍在苦苦地追寻，苦苦地求索，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没有遗忘那个梦，那么梦就不会背弃自己。他相信，在某个安静的角落，梦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着自己。

词人找到了，就在那灯火将尽的角落，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改换过地方。只是词人走了太长的路，经历了太多的事，直到今天，这个美丽的元夕，才得以走到她的面前。

一切戛然而止，飞舞的焰火定格了，璀璨的灯火失色了，美妙的音乐静止了，喧嚣的人群退隐了，词人在梦中，与梦相对而立，无语凝眸。过了很久，词人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有些苦涩的微笑。

1207年九月十日，辛弃疾病重。他躺在病榻上，周围儿孙环伺。儿孙们惊奇地发现，已经昏迷很久的词人，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微笑，虽然有些苦涩，但是的确是微笑。正在他们惊诧莫名的时候，垂死的词人突然高举双手，大呼数次：“杀贼！”撒手而去。

七十年后，南宋灭亡。

万里江山知何处——张元干

对于南宋的爱国词人们来说，他们的整个的生命就是一个目睹自己奉为神圣的国家逐渐走向灭亡的过程，伴随着这过程的，是无力回天的悲怆和哀痛。这个过程持续了一百五十多年，这种悲怆和哀痛却远远超出了一百五十年，并通过他们的诗歌一直流传到后世。

1126年十月，刚刚灭掉辽国的金朝两路发兵，大举入侵中原，东路军长驱直入，进逼汴京。宋徽宗赵佶忙不迭把皇位传给太子赵桓，是为钦宗，而自己逃往江南。很快，金军兵临城下。迫于形势，钦宗起用主战派李纲（字伯纪）部署京城防御。在李纲的带领下，北宋军民众志成城，多次击退金军进攻，金军统帅完颜宗望见取胜无望，带兵撤退。

金兵撤退之后，北宋君臣又恢复了文恬武嬉的旧观。曾经在汴京保卫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李纲也被扣上了“专注战议，丧师废财”的罪名，被贬到洪州（今南昌）。

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年），秦桧第二次入相。上台之后，秦桧就力主和议，派遣王伦出使金国。李纲闻讯之后，上书反对议和，结果再次被贬，罢回福建长乐。

李纲离开的时候，很多人来送行，其中就有他以前的僚属张元干。

张元干（1091—1161），字仲宗，号芦川居士，永福（今永泰县）嵩口月洲人。靖康元年（1126年），李纲主持汴京保卫战的时候，他曾是李纲的僚属，积极抗金。李纲被罢免之后，他也受到牵连南下。此时，李纲因反对和议再次被贬，多年跟随李纲的张元干终于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这怒火把十多年前的呐喊声和武器的撞击声凝固在一起，在这个别离的时刻，再次还原，变成一声低沉但有力的怒吼，穿透天空的阴霾。

贺新郎

寄李伯纪丞相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拖着手杖，词人独自登上江边的高楼。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风萧萧，扫荡浮云，夜空澄澈，江面无人，雁落苇丛，一切显得那样安详那样平静。只有词人一人，独自站在这高楼之上，极目远望，远望视线之外的边关，还有边关之外久陷敌手的山河。夜深了，人们都已入睡，鼾声大作，如雷鸣如鼓声。在这如水的月色之下，词人感受到了诗仙李白曾经感受过的寂寞和凄凉。李白曾经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但是，张元干此时却没有李白那样的潇洒，也许是因为悲凉太沉重，已经压得词人无法仰头长啸——自己钦佩敬重的李纲竟遭受如此待遇，怎能不让人心寒？而李纲走后，谁还能与词人一起共商抗敌大计呢？

就在十一年前的建炎元年（1127年），高宗即位，不久南下，以扬州为行都。很快金兵再次南犯，高宗与大臣又仓皇逃跑，曾经留下过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江南名城，霎时被摧毁为一片废墟。残破的城垣尚未重建，百姓的哭号尚未停息，朝廷竟然又要与仇敌议和，屈膝投降。词人独倚高楼，怒发冲冠。词人想不通，为什么朝廷就不能任用傅介子那样的勇士，振作图强。《汉书·傅介子传》记载：楼兰王曾杀害汉朝使者，汉代朝廷后派傅介子出使楼兰。傅介子诈称携带宝物，让王随其入帐观看，壮士二人从后刺杀楼兰王。可是，当今的南宋朝廷却一味求和，希望凭借和亲一类的办法求得苟安。杜甫在《咏怀古迹》中评论王昭君和亲时曾说：“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可是，南宋君臣们哪里会理会这怨恨！不管这怨恨来自被侵占的河山，还是被奴役的百姓，甚至被俘虏的两个皇帝。

罢了！罢了！纵是豪气干云，纵是才华盖世，也架不住年华老去，也架不住年华与宝剑一样，被锈蚀得千疮百孔。世事是如此不堪，人生是如此苍凉，还不如退隐乡间，垂钓水畔，求得个潇洒自在。

可是，词人不甘心，正如他知道，自己仰慕钦佩的李纲也绝对不会甘心。大风起兮云飞扬，真正的壮志总是因为历经千回百折才显出其伟大，真正的男人总是因其踏破千山万水才显出其坚强。即使前途渺茫，即使坎坷遍布，也要等待那场一定会刮起的大风，鼓起巨大的羽翼，水击三千里，抟扶摇直上九万里！

在黑暗的年代里，遭遇挫折是一种荣耀，正如范仲淹多次被贬，朋友还称赞他“此行犹光（光荣：笔者注）”一样。周必大在《丛书集成初编》中说：“送客贬新州而以《贺新郎》为题，意其若曰失位不足吊，得名为可贺也。”可是，值得称赞的失意者太多，恰恰也是世道的悲哀。南宋朝廷的苟安政策让词人愤懑莫名：“两宫何处？塞垣只隔长江，唾壶空击悲歌缺。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石州慢》）继李纲之后，南宋朝廷正直的主战大臣相继遭到迫害，更是让词人越来越感到由脊背升起的凉意。

绍兴八年（1138年），宋高宗又派王伦出使金国和谈，枢密院编修官胡铨冒死上书，反对议和，请求斩秦桧、王伦、孙近三奸臣以谢天下，朝野大震。秦桧等大怒，将胡铨贬官，送新州编管，并迫害有关人员，朝野人人自危。而侠肝义胆的张元干置这一切于不顾，毅然为之送行，又为宋词留下了一首掷地有声的名篇：

贺新郎

送胡邦衡待制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即使远在江南，词人也从来没有忘记沦落敌手的神州故土！多少次梦魂依旧，回到故土。江南小朝廷营帐相连，戍角不断，似乎军容如此严整，可是，却没有人关心北方沦陷的故土。周平王东迁之后，有人来到以前的都城，看见昔日繁华的宫殿已被夷为平地，种上了庄稼，心里十分悲凉，于是吟唱道：

彼黍离离，

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

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诗经·王风·黍离》

可是现在，哪怕只是发出这一声悲叹，都会遭到残酷的打击和迫害，又怎能不让人寒心？词人仰头向着苍天，发出了不休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黄河的砥柱会突然崩溃，河流泛滥，生灵涂炭？为什么曾经涌现过尧舜禹汤，曾经出现过李白杜甫的文明大地现在变成一片废墟，让狐兔盘踞？天一如既往地沉默，那是一种轻蔑而不屑的沉默，仿佛这世上的生灵都与他毫不相干。天意不可测，而人世只能这样继续悲凉下去。站在岸边，目送友人的船渐渐远去，悲凉弥漫了整个天地。

伫立江边，柳枝随风拂起，凉意渐生，这凉意不见得来自身外，而是自词人内心升起的。远谪的友人，对这种寒意感觉应该更深吧？自君别后，相隔万里，何时才能相对促膝，纵论天下事？也许只能回首，对着孤寂的床吐露一腔心事了。古人说，大雁南飞，最南只到衡阳，而你被贬的新州，离衡阳还相隔千里，即使写信，也无法送到你的手中。词人的眼光穿透了茫茫的江天，词人的心胸超越了古往今来的时间与空间，如同诗人一样站立在悲凉时代那悲凉的船头，准备在为友人送别的歌声中，敲响时代的丧钟。

还我河山——岳飞

朱仙镇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四十五里，只是轻骑兵不须两个时辰就可以跑完的路程。但是这四十五里却成了岳飞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也成为南宋朝廷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

——鲁迅

朱仙镇

岳家军进驻朱仙镇的时候，金将完颜宗弼（金兀术）在此与岳家军对垒。岳飞派遣猛将率兵奋击敌军，金军大败，金兀术逃回了汴京，并且准备全线撤兵。其实，金兀术的胆早在郾城之战中就已经被吓破了。

绍兴十年（1140年）金兀术探知岳飞只有少量部队驻扎郾城，便亲率精锐骑兵一万五千人直逼郾城，企图一举消灭岳家军。这次战役，金军使用了其最具威力的重甲骑兵“铁浮图”，并以精锐骑兵为左右翼，号称“拐子马”，期望一战而胜。岳飞遣旗下背嵬军和游奕军迎战，并派步兵持麻札刀、大斧，上砍敌兵，下砍马足，金军损失惨重，大败而逃。金兀术哀叹：“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而这次在朱仙镇的战役，岳家军仅派遣五百人就击败了金兀术的十万大军，金军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此时汴京城里的金军已经看到了灭亡的黑翼在自己的头顶上飞翔。在此之前的绍兴五年，岳飞就预先派遣梁兴等人深入敌后，招纳豪杰，预备在时机到来时，能以之作为内应。此时，原来啸聚山林的韦铨、孙谋等拥兵抗金，等待官军到来。义军首领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率众归降岳家军。义军主动为岳家军通风报信，因此金军的一切行动以及山川险要之处，岳飞均了如指掌。河南、山西的义军都约定日期同时起兵，响应官军，所举义旗上面都书“岳”字。百姓箪食壶浆，争相迎接岳家军。河北以南，金军的号令已经毫无作用。连金兀术想征兵抵抗岳家军，河北都没有一人应征。金兀术哀叹说：“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金军将官很多也纷纷投降岳家军，金军统制王镇、统领崔庆等都率部来降。一些暂时没有投降的金将，也秘密接受岳飞的招降，准备克日起兵反金，金将军韩常准备率五万人投降。金军统帅乌陵思谋向来以残忍狡诈闻名，此时竟也无法统御部属，只好对部下无奈地说：“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等岳家军来了，你们投降就是了。”

岳家军官兵都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戒酒已久的岳飞也不禁高兴地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感觉大势已去的金兀术准备撤兵。正准备走的时候，一个书生在马前叩首说：“太子不用走，岳少保马上要退兵了。”金兀术说：“岳飞用五百骑兵就击破我十万雄师，京城的百姓也日夜盼望他到来，汴京怎么能坚守？”书生说：“权臣在朝中，而大将在外立功的事情，自古就没有过。岳少保自身都难保了，怎么可能成功？”金兀术大悟，于是留了下来。

《宋史》上没有说这个书生叫什么名字，但他对中国官场的熟谙却是令人吃惊的，这种熟谙使他的话成了一个悲凉的预言，后来发生的事情，竟丝毫不出他的预料。而此时，岳飞已经接到了退兵的诏书。

功败垂成

这一晚，岳飞无法入睡。

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夜风袭来，吹得军帐里那面“精忠岳飞”的战旗猎猎作响，这是绍兴三年（1133年）九月，岳飞第二次朝见宋高宗的时候，高宗亲笔书写的。皇帝要岳飞把它做成战旗，在用兵行军的时候作为大纛。岳飞想起高宗亲自嘉勉自己的话：“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从中牵制——笔者注）。”高宗还招来内阁大臣，当众说：“中兴之事，一以委卿！”岳飞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对自己如此看重，并承诺绝对不干扰牵制自己行动的皇帝，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脸色，乃至于一天之内，下十二道金牌逼迫自己班师呢？岳飞在此前的奏章中报告皇帝：“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即使是对军事一无所知的人，也能看出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洗雪靖康之耻，恢复被占河山，正在此时。而就在这胜利的曙光已经显现的时刻，怎么能退兵？

岳飞不甘心。

1126年冬，也就是“靖康之变”的前一年，当岳飞第三次投军，终于归入刘浩军中的时候，年方二十三岁。从那时候起，他和战友们出生入死，奋勇杀敌，建功无数，从一个从八品的秉义郎，成了一个令金人闻风丧胆的名将。从他从戎那一天起，洗雪国耻，驱除敌寇就是他心中最高的梦想。面对金人的凶残和百姓的流离，他曾长叹：“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岳飞《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更期望能“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同上）在他亲提锐旅渡过长江时，他曾效仿祖逖中流发誓：“飞不擒贼，不涉此江！”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胜利的边缘，可是为了能够站在这里，他和他的将士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在小商河一战中，猛将杨再兴率三百骑兵与敌主力猝然相遇，杨再兴率部与敌人死战，消灭包括万夫长、千夫长在内的敌高级军官百余人，毙敌上千人。敌人箭如飞蝗，杨再兴身上每中一箭，就折断箭杆，继续作战，最后马陷泥中，被乱箭射死，三百将士全部阵亡。后来张宪军找到杨再兴的遗体，火化后，熔化的铁箭头竟有二升有余！颍昌之战中，二十二岁的岳云率领八百士兵，与金军主力左右拐子马苦战十余回合，身上百余处受伤。岳家军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可是没有一个退缩，使敌人肝胆俱碎，仓皇败逃。

而这些可爱的将士们，跟着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岳云曾经多次率先登上敌城楼，居功至高，但是岳飞却从未将其名字上报请功，连名将张浚也说：“岳侯躲避荣耀到这个地步，廉洁倒是廉洁了，可是却不公正了。”（“岳侯避宠荣一至此，廉则廉也，然未得为公也！”）岳飞回答：“父亲教育儿子，怎能让他急功近利呢？”（“父之教子，怎可责以近功？”）而更重要的是，岳飞明白，在这个国度，最锋利的箭往往不是来自敌营，而是来自背后。

在当世名将中，岳飞的年纪最轻，资历最浅，战功却最引人注目。他自己相信“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天下方能太平，自己也身先士卒，严于律己。但是他更明白，要在这个人心惟危的朝廷做点事，是不能只依靠自己一人的。岳飞并不是个武夫，在平定杨幺之乱后，他为了搞好关系，主动向张浚、韩世忠赠送缴获的楼船。在襄阳六郡之战中，岳家军已经取得了胜利，刘光世的部队才赶到，但是岳飞却上表请求先奖赏刘光世部队。为了不让同僚难堪，宁愿自己的士兵受屈。这样的将士，自己被迫带着他们无功而返，怎能甘心！

岳飞更不忍心。每次调集军粮的时候，他总是长叹：“江南民力凋敝，已经到了极点了！”可是，为了北伐大业，又不得不硬着心肠征集军粮。而北方国土上的父老乡亲，更是望眼欲穿，盼着朝廷的军队能回来，赶走敌寇。当撤军的消息传出时，老百姓痛哭流涕，纷纷说：“将军军队来时，我们戴香盆，运粮草等待将军，现在您走了，金兵回来，我们怎么还能活命！”岳飞也泣不成声，只好取出诏书给百姓们看：“我不能擅自留下啊！”

其实，逼迫岳飞退兵最关键的因素倒不见得是那十二道金牌，而是秦桧的毒计。在十二道金牌颁下之前，秦桧就知道岳飞肯定不愿退兵，于是事先命令张浚、杨沂中等友军撤退，岳家军由以前全线出击的主力，一夜之间变成了悬师深入的孤军。釜底抽薪之后，秦桧再要求岳飞撤军，此时岳飞已经没有了选择。

夜已经很深了，岳飞还是无法入睡，三十功名，八千里路，随着这十二道金牌，化为乌有，散作云烟，再也无法挽回。

朱仙镇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四十五里，只是轻骑兵不须两个时辰就可以跑完的路程。

可是，岳飞的军队在胜利触手可及的时候，班师南归了。

从此，他们的足迹再也没有到过这里。岳飞骑在马上，望着近在咫尺的故都，长叹一声：“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满江红

岳飞班师之后，北方大片刚刚恢复的故土，马上又重新落入敌手。心灰意冷的岳飞多次上表请求解除兵权，都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而此时，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悄悄的酝酿之中。

秦桧入相之后，不以恢复中原为己任，却一心求和，高宗赵构更是以偏安江南、做金国的藩属为满足，根本不想雪靖康之耻，恢复中原。当金人入侵的时候，君臣慌不迭求良将御敌，当情况缓和时，则又安于现状，不肯再兴兵北伐。而且秦桧与岳飞的矛盾，在秦桧入相时就产生了。

绍兴八年（1138年），金国遣使求和，愿归还侵宋的河南土地，岳飞说：“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待。”还说秦桧作为宰相，不能正确为国谋划，会成为后人的笑柄。秦桧十分恼怒。

岳飞一次读秦桧的奏章，当他读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的时候十分愤怒，说：“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怎么能这样当面欺骗皇帝！”

岳飞撤军之后，秦桧又多次向金国请和，金兀术给秦桧写信说：“你朝夕求和，而岳飞却在河北用兵，只有把岳飞杀了，才能讲和。”秦桧认为岳飞不死，始终是和议最大的障碍，甚至会危及自己，于是下决心杀害岳飞。

但是，杀害岳飞最关键的人物，还是坐在江南金銮殿上的高宗赵构。

汉语中的“国家”是个颇可玩味的词：表面上看，国在前而家在后，国似乎比家重要；可是若按照构词规则，家才是中心，国不过是个修饰罢了。国是家前面的大旗，在必要的时候打出来，号召天下，莫敢不从。而家的中心又是什么呢？是人，或者说，是那个现在任家长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傻子还是白痴，不管他是阴险小人还是狠毒的恶汉，只要他坐在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上，他的话就是金玉良言，他的决定就是圣旨。《宋史·岳飞传》说：“高宗忍自弃其中原，故忍杀岳飞。”而在这一对君臣的谋划下，岳飞的千古奇冤已成定局。

绍兴十一年（1141年），岳飞父子及部将张宪被捕下狱。韩世忠痛恨秦桧专权，诘问他岳飞何罪之有，秦桧竟说“莫须有”（也许有）。

当年十一月，宋金签订和议，南宋在战争大胜之后，正式向金朝称臣，每年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并以淮水为界，将淮水以北的土地都划归金朝。这就是臭名昭著的“绍兴和议”。

和议签订后，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岳飞父子和张宪被害。临死前，岳飞八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当时汉人洪皓在金国，偷偷以蜡书上奏高宗说：“金国人害怕的只有岳飞一个，到了把他叫作父亲的程度。当岳飞死讯传来时，金人喜不自胜，酌酒相贺。”岳飞被害时，年仅三十九岁。

《宋史·岳飞传》说：“从西汉至今，像韩信、彭越、周勃、灌婴那样的将军，各个朝代都有。但是要寻找像岳飞那样文武全才、仁智双全的人才，却是很困难的。史书说关羽精通《春秋左氏》，可是他没有文章流传。而岳飞北伐，军队到朱仙镇，皇帝下诏班师，岳飞自己写奏章答诏书，忠义之言，流出肺腑，有诸葛孔明之风。”（“西汉而下，若韩、彭、绛、灌之为将，代不乏人。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宋岳飞者，一代岂多见哉。史称关云长通《春秋左氏》学，然未尝见其文章。飞北伐，军至汴梁之朱仙镇，有诏班师，飞自为表答诏，忠义之言，流出肺腑，真有诸葛孔明之风。”）南朝宋武帝杀死自己的名将谭道济。临刑的时候，谭愤然说：“自坏汝万里长城！”岳飞的冤狱，与谭道济何其相似！

岳飞的死，对南宋朝廷来说，是巨大的耻辱，对中华民族来说，却又是巨大的幸运。南宋小朝廷不配拥有北方失去的大片国土，但是中华民族却不能没有精忠报国、矢志不渝的精神。岳飞以自己的生命为献祭，让无数的国人从那个黑暗的年代以后，开始明白和了解了这一种精神，而岳飞这个名字从此也就成了一个象征，一个矢志报国、殒身不恤的象征。从那时开始至今的数百年里，每当外敌入侵、国难当头的时候，很多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名字，想起这位文武全才的元帅写下的那首激励过无数爱国志士的《满江红·写怀》，而很多的人，就是高歌着这首《满江红·写怀》，踏上保家卫国、为国捐躯的征程。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哀歌也不过是哀歌——姜夔

宋代词人能写词还能自己作曲、创造新词牌的并不多，北宋有周邦彦和柳永，南宋最著名的大概就只有姜夔了。但是姜夔似乎并不因此闻名，人们想到他，往往会想到他的《扬州慢》。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南宋被侵略被蹂躏的见证人，也是南宋走向灭亡的送葬者。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年）的冬至，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姜夔与扬州相遇。

这一天，也成为姜夔人生中最冷的一天，因为，他再也找不到记忆中的扬州了。

记忆中的扬州，应该是李白在烟花三月送孟浩然去的那个人间天堂，远在长江的那一头，但是其魅力却溯江水而上，让重视友情的孟浩然魂牵梦绕，终于决定离开好友太白，前去领略那无穷的美景了。这不得不让李白感觉有些落寞。

其实就是李白，又何尝能忘却扬州呢？他在长安被玄宗赐金还乡，便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扬州，还说自己“自是客星辞帝座，元非太白醉扬州”（《酬崔侍御》）。

就是坎坷蹭蹬一脸苦相的杜甫，也经不起繁华世界的诱惑，他熟识的胡商离开他说去扬州，弄得诗圣心痒难耐，也禁不住“老夫乘兴欲东游”（《解闷十二首》）了。

记忆中的扬州，应该是跟那无边的月色相连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徐凝《忆扬州》）也许，正是这独一无二的月光激发了诗人的灵感，才使一个扬州人张若虚写下了这传诵千古的名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春江花月夜》）扬州的月色在初唐揭开面纱，融入了盛唐的光芒。而这月色，似乎也在歌唱着扬州：“霜落空月上楼，月中歌唱满扬州。”（陈羽《广陵秋月对月即事》）

记忆中的扬州，应该是让杜牧流连忘返的那个扬州。《太平广记》说：“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罗濯烈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杜牧就迷失在这仙境里了。他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样的月色，这样的繁华，这样的人间仙境，难怪张祜一声长叹：“人生只合扬州死，神智山光好墓田。”（《纵游淮南》）

可是，这样的扬州，只能存在于姜夔的记忆里了。

唐玄宗天宝十五年（756年）七月，安禄山叛军攻陷长安，杜甫被叛军俘虏，押送长安，此时的长安，已经饱受兵火摧残，凋敝残破。杜甫目睹此景，写下了著名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

四百年后，姜夔就在扬州，与杜甫相遇了。

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率兵大举南侵，自古繁华的扬州，变成了完颜亮的渡江基地，惨罹战争浩劫。十五年后，二十一岁的姜夔来到扬州的时候，这浩劫的创痛仍远未平复。扬州的竹西亭，曾是士大夫们聚会歌咏的地方，杜牧曾经留下过“谁知竹西处，歌吹是扬州”的名句，还赞叹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可是，那繁华的十里长街，现在已经长满荠菜和野麦，荒凉萧瑟，愁绪弥漫。十五年的时间，能平复很多伤痕，可是，却无法使扬州忘却这曾经的噩梦。池塘已经荒废，古木沉寂，这一如既往的沉默尤其回避那十五年前的硝烟和战火。也许是不愿，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能。黄昏如约降临，清冷的空气中，戍角悲吟，这凄凉的号角揭示了扬州之痛无法平复的原因：十五年之后，扬州仍然和以前一样，是座随时可能再遭兵火洗劫的危险之城。除了驻扎的军队，这个曾经繁盛一时的都市，已经成为一座孤寂的空城。

曾经无比留恋扬州的杜牧，如果现在故地重游，一定会惊愕莫名的。其实何止是杜牧，所有那些在扬州有过美好回忆的人们，谁不会为这天塌地陷的变故而震惊呢？杜牧的诗句中，不会再有豆蔻梢头的妙语；李白的笔下，不会将扬州与烟花三月草长莺飞联系在一起；杜甫不会再费心去抑制自己东游扬州的欲望，而张祜笔下的人间天堂，已经成为人间地狱。二十四桥仍在，但是物是人非，怎能不激起人无限的伤感！

“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姜夔《琵琶仙》）那就沉默吧！桥在沉默，桥下的清波也在沉默，清冷的月色也在沉默，桥边的芍药花仍然沉默。这样的沉默，令人想起鲁迅先生所讽刺的如“羲皇时的太平”（《阿Q正传》），更让人想起他的另一句名言：“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可是，在屈辱中建立的南宋，似乎从来没有在沉默中爆发的决心和勇气。“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陆游《夜读有感》）武人的刚强，已经被专制的齿轮消磨殆尽，文人的豪壮，也已被无数的先例弄得心灰意冷。士兵无法忘记伤痛，百姓无法忘记伤痛，就连无生命的池塘树木都无法忘记伤痛，但是帝王与公卿大臣们的健忘症却比任何时候都严重。虽然据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可是如果不忘记过去就意味着终生的苦痛，那个对过去念念不忘的辛弃疾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因此，不如忘却吧，在忘却中沉默，在沉默中更加忘却，一直走向灭亡。

此时，偶有一点声音，也早已不是怒发冲冠的呐喊，而是喃喃自语的哀歌了。当无法在现实生活中解救急难的时候，文人就很聪明地退而求其次，在文字上表达自己的苦痛。这苦痛似乎关联现实，其实与现实无涉，既不会上干天听，下面的蠢蠢小民也不会懂得。于是，文字从山河退回了书斋，再次成为小圈子里的玩物，成为彼此欣赏标榜的工具。所以，姜夔不无自得地特地强调，这首诗曾得过千岩老人的青眼，赞誉其有“黍离之悲”。（“黍离之悲”详见前章《万里江山知何处》——笔者注）千岩老人名叫萧德藻，姜夔曾向他学诗，后来娶了他的侄女。也许姜夔对老师的评价是颇为得意的，可是在我看来，这句自我感觉太好的补叙却让人大倒胃口，就像是一个在正在台上倾情演出的悲剧演员，自己慷慨激昂，也把下面的观众惹得满脸泪水的时候，突然收起表情，严肃地说：“专家都说我这段戏是演得最好的。”此时，下面的观众怎能不一片哗然！表演者只会以演技相标榜，不管自己扮演的是忠臣孝子还是逆子贰臣，只要装扮得像，就是最好的演员，其本质，已与乡间出殡、丧家雇请的哭丧者没有区别了。

不过，哀歌唱得再好再感动人，也是于事无补的，因为哀歌者，无非也就是哀歌而已。

南宋的灭亡——香销词殁

中国历史上很难找到宋代这样奇葩的朝代，两宋的灭亡几乎如出一辙：北宋助金灭辽，之后自己灭于金；而南宋的灭亡则是从助元灭金开始的，之后自己灭于元。这一方面说明无论北宋南宋，其军事实力在当时的世界上只能作为卑微的配角，另一方面也说明苟安的南宋从来没有吸取历史教训，他们不知道自己头顶上一直高悬着一把利剑。

公元1235年，一直高悬在南宋朝廷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家祭如何告乃翁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北宋的灭亡是从宋助金灭辽开始的，而南宋的灭亡则是从宋助元灭金开始的。

蒙古原本是金朝统治下的一个小部落，头领接受金朝官职。而到十三世纪，金朝的统治已经日趋腐朽，走向灭亡的深渊，而蒙古的势力却在逐渐强大。

从金大安三年（1211年）至天兴三年（1234年），蒙古对金展开了强大的进攻。成吉思汗在灭亡西夏之后就想移兵灭金，但是此时他病死了。成吉思汗遗言嘱咐应迅速灭金，并说“宋金世仇，必能许我”，要求后人取得南宋的帮助协力灭金。

金哀宗天兴元年（1232年），蒙古将领速不台率军三万围攻汴梁，金朝十万援军在郑州全军覆没。汴梁外无援兵，内无粮草，金哀宗率众逃往归德（今河南商丘），后又逃往蔡州（今河南汝南）。

天兴三年（1234年）二月，蒙古与南宋联军对商丘发动了最后的攻击，金哀宗见大势已去，自杀身亡。

南宋终于借蒙古之手，消灭了宿敌金朝。在战前，蒙古与南宋约定，金亡之后，河南东部的一些地区归南宋所有。但是也许是对金战争的胜利冲昏了南宋君臣的头脑，使他们过高估计了自己的能力。在元军撤离之后，宋军长驱直入中原，没有经过战斗就收复了汴梁和洛阳。但是，饱经兵火摧残的中原几乎已赤地千里，军队根本无法得到给养。蒙古掘开黄河大堤，合围宋军，宋军大败。南宋与元的战争就这样揭开了帷幕。

战争从1235年全面爆发，至1279年崖山保卫战南宋彻底灭亡，历时近五十年。很难说清这五十年的苦难究竟有多深重，因为，哀号和泪水是无法用文字记录的，更无法用史官的笔再现。

1271年，忽必烈称帝，改国号为元。1274年，元军二十万沿江东下，直逼临安。元军所到之处，宋军或逃或降。1276年，元军兵临城下，谢太后带小皇帝宋恭帝投降，临安被攻陷。

临安失陷之后，大臣陆秀夫、张世杰等人在福州拥立端宗为帝。端宗在逃亡途中去世，陆秀夫又拥立七岁的赵昺为帝，这个气数已尽的小朝廷一直在广东一带坚持抗元。1279年，元军与宋军在崖山决战。宋军大败。陆秀夫见突围无望，背着八岁的赵昺跳海自杀，不少宫人与大臣也随即跳海。据史载，以身殉国者达十余万人。南宋终于灭亡。

十三世纪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最领先的科技，最繁盛的社会，终于在凄风苦雨中，无奈地降下了帷幕。中国终于再一次“统一”了。但是，这样的统一，在当时的人看来，其酸楚与悲凉却是无法言表的。

元朝建立之后，南宋遗民林景熙一次读陆游的诗，当他看到《示儿》中的“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时，悲愤莫名：现在，九州终于“同”了，可是陆放翁哪里能想到，此“同”并不是彼“同”啊！也许，林景熙这首《书陆放翁诗卷后》是含着眼泪写出来的吧，因为，这最后四句，分明已是字字血，声声泪！

青山一发愁蒙蒙，干戈况满天南东。

来孙却见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个多灾多难的古老民族，总有那么些人，在经历了无数的毁灭性的打击之后，仍然能从血泊里踉踉跄跄地站立起来，擦干脸上的血痕，再次前行。这不是因为他遭受的打击不够大，蒙受的灾难不够深，而是因为在他被击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看见了无数的身影在云端高傲地站立，看见了无数的目光，透过阴沉沉的暮霭，凝视着自己。从这些身影和目光中，他得到力量。希腊神话中巨人安泰的母亲是地球之母泰雅，每当巨人被击倒的时候，母亲就会通过地面重新给他注入力量，只要他还站在地面上，这力量就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站在这片大陆上的这个巨人也和安泰一样，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九死一生，那些身影都将搀扶起他，那些目光都会拥抱着他，使他再次站立，继续前行，直到他自己也成为云端的一员，用自己的身影和目光，温暖支持那些后来的人。

文天祥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的《正气歌》里，给我们罗列了那些云端的身影，那些永恒的目光：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

写作这首长诗的时候，文天祥已经被元朝关押在大都（今北京）数年了。

文天祥是祥兴元年（1278年）被俘的，那时，元军大举进攻，他率部向海丰撤退，途中，遭到元将张弘范攻击，兵败被俘。事实上，这是他第二次深陷敌手了。

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年），元军入侵，朝廷号召各地勤王，文天祥捐出家财，招募义勇，开赴京城临安。

1276年正月，元军兵临城下，谢太后打算与元军讲和，元军统帅伯颜要求须丞相出城商议，丞相陈宜中闻听后竟连夜出逃。无奈之下，谢太后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出城与元军议和。

文天祥出城后，抗辞慷慨，不为所屈，结果被敌人扣留。谢太后见大势已去，向元军投降。

元军欲把文天祥押解到北方，在镇江时，文天祥趁押解者不注意，逃出了敌手。在连天战火中辗转两个月，才到达温州。对这地狱般的两个月，文天祥后来在《〈指南录〉后序》中这样回忆：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徬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救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人们常将境遇险恶称为“九死一生”，而在这短短的三百多字中，竟一连出现了二十二个“死”字，这是怎样的一种惊心动魄！对文天祥来说，这时候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死了。我想，他肯定想过，如果自己的死能够换得敌寇的覆灭，国家的重振，即使自己死去一万次，即使死后万劫不复，又有什么值得推辞的呢？

可是，在这场旷世的浩劫中已经死去了太多的人，再多生命的消失都无法阻挡这毁灭之轮的前行，何况是一个书生的死。

景炎元年（1276年），文天祥辗转到达福州，被宋端宗赵昰任命为右丞相，并在东南率军坚持抗元，两年后，兵败被俘。

酹江月

和友驿中言别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着处，那更寒蛩四壁。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

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江山回首，一线青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文天祥被俘后，被元军押解往大都，一同被押解的，还有文天祥的同乡，曾任崖山行朝礼部侍郎的邓剡。到达金陵，邓剡因病留在了那里，文天祥继续北上，临别时，两人作词互相激励，文天祥写下了这首《酹江月》。

“酹江月”其实就是“念奴娇”，苏轼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有“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之句，因此后人也将此词牌称为“酹江月”。文天祥此词，也是步苏轼之韵。但是苏轼作此词，只是因为被贬官黄州，虽有悲凉，毕竟只是个人遭际，而文天祥此时已是国破家亡，山河破碎，其悲怛惨痛，绝非苏轼当时可比。

但是，即使身陷囹圄，即使死生未卜，文天祥也用剑而不是用笔，用血而不是用泪来书写。虽然被俘受辱，虽然家国破碎，这个倔强的男人仍然坚信，蛟龙终不会为水池所困，终有一天，能挣脱锁链，扶摇冲天。回想当年的指点江山，慷慨激昂，一切都如云散去，但是只要这江流依然，就必有后来人，如同那些给过自己温暖的身影和目光一样，自己的身影和目光也必将在云端搀扶他们，温暖他们，让他们不惮前行，矢志不渝。

再次来到这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从前的铁血将帅，今已成南冠楚囚，朱颜已改，丹心不变，勘破死生，一切不过付之一笑。三个小皇帝，一个已投降，一个已病死，一个已自杀，无主可忠，江山已沦入异族之手，但是离别的时候，还是让人如此不舍，频频回头。此时的文天祥，已经知道了自己最后的结局，但即使生命即将远去，他也幻想，死后如果有知，自己必是那只啼血的杜鹃，在枝头残月下，为后来的人讲述一个关于故国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的。文天祥被俘之后，张弘范曾逼令他招降当时尚在崖山抗元的张世杰等人。文天祥说：“我不能保护父母，难道还能教人背叛父母吗？”张弘范不听，一再逼迫文天祥写信，文天祥便把自己的《过零丁洋》抄录给了他：

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曾为南宋叛臣的张弘范看后，无言以对。

元世祖至元十九年（1282年）十二月九日，文天祥被害。就义前，他向南方跪拜，从容引颈，时年四十七岁。死后，人们在他衣服里发现一首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繁华落尽

又是一个元夜。

聪明的女子窃金杯的那个元夜，炫目的花灯折射出的是大宋盛世的繁荣和欢乐；朱淑真等待情人的那个元夜，柳树梢挂着一轮圆圆的思念；辛弃疾寻梦的那个元夜，灯火阑珊处，那双期待的眼睛也折射出期冀与希望。

但是，这些元夜都不是刘辰翁眼前的元夜。

柳梢青春感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刘辰翁生活于南宋末年，曾担任过临安府教授等官职。因不满贾似道专权，后来坚决不做官。南宋灭亡之后，他更是隐居不仕，埋头著书。可是，青山绿水，素几琴书，也只能暂时解忧罢了，国破山河在，家国沦亡之痛总是在最没防备的时候涌上心头。秋天的深夜，萧瑟的秋风提醒词人，故国已远，“此恨难平！正襟危坐二三更！”（《浪淘沙·秋夜感怀》）推开窗户，“看青山，白骨堆愁。”（《唐多令》）兵火未消，生灵涂炭，触目惊心。关上窗吧！“天下事，不如意十常八九，无奈何。”（《大圣乐》）

可是，挡不住的时间却又送来一个元夜。

刘辰翁说，自己曾经朗诵李清照的《永遇乐》，忍不住泪如雨下，即使多年过去之后，每读此词，仍不能堪。李清照经过十年的战乱流离，国破家亡，痛苦至极，当她晚年的时候，在南宋都城临安过元宵节，想起在北宋都城汴梁过元宵节时的快乐情景，怎么能不触景伤情？可是，比起刘辰翁，李清照也还算幸运了，因为毕竟还有一个偏安江南的小朝廷，而刘辰翁作《柳梢青》的时候，南宋已经彻底覆亡，绝无复兴之望。

这不再是那个“月满蓬壶灿烂灯”的热闹的元夜，蒙古人的铁马在街头横行，元夜的焰火似在一洒亡国之泪，街头的音乐夹杂的是蒙古人的曲调，再没有熟悉的景象，再没有动听的歌声。词人不愿走上街头，走进这已经改元的元夜。独坐青灯，想起故国的一切的一切。词人甚至不再想走出自己的家门，甘愿老死山中，甘愿如苏武一样放牧海上，把自己最后的岁月作为祭品，奉献给逝去的故国。

在这个元宵节，孤独的不止刘辰翁一个人。时间的循环无法挽回故国的沦亡，凡有人心者怎能不黯然伤魂！蒋捷也哀叹：“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那时元夜。”在宋词最后的岁月里，那些曾经歌咏过明月清风、游子思妇的文字，就伴随着遗民鬓角的斑斑白发，被滴入了点点浊泪，变得酸楚悲凉。

虞美人听雨

蒋　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少年时听的，大概是温庭筠描绘的那场雨吧？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爱情就是少年的天，就是少年的地，山崩海啸只为那眉间唇角的一颦一笑，雨过天晴只因为顾盼中的似怒还嗔。

一切，已经风流云散。

壮年的那场雨，陆游也一同听过。“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仗剑行走，浪迹天涯，“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曾经的少年已成为坚强的男人，建功立业是永恒不变的追求，哪怕前路坎坷，哪怕危机四伏。

一切，都已不堪回首。

如今，一位孤独的白发老人，站在僧庐下，听雨。不再有少年时的期待，不再有壮年时的豪迈，木然的双眼，透过雨幕，凝视着已经易主的江山，凝视着雨幕中折射的数十年的生命和岁月，然后从嘴角艰难地喃出一句：“一切，随它去吧！”然后，弓着腰，拄着杖，颤颤巍巍回头走进门，身后，破败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一个时代也就此关闭。在异族的铁蹄下，在刀剑的寒光里永远地关闭了。幕谢得很匆匆，很突然。让人惊诧，一个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国度，竟然就这样匆忙地告别了历史舞台。但这却是事实，大幕落下，一切归于沉寂，只是偶尔，还能隐约听见几声哀歌，作为最后的告别。慢慢地，这些哀歌声也消逝了，宋词也走完了最后的历程，被迫画上了句号。

繁华落尽。

目录

自序

最伟大的一页由一个酒徒掀开——王绩

人不轻狂枉少年——王勃

还诗歌一个男儿身——杨炯

被命运扼住咽喉的诗人——卢照邻

诗人无关生死——骆宾王

境界是最伟大的意义——初唐四杰

最要命的惩罚——宋之问

为天地找一个心灵的家——陈子昂

用一首诗来为前辈赎罪——张若虚

可爱的老狂人——贺知章

从繁华走入静谧——王维

在山水中回归简单——孟浩然

用时代来书写人生——王之涣

酾酒拭霜刃 弹铗歌大风——王翰

将绝句咏成绝唱——王昌龄

唯一的例外——高适

好奇的浪漫诗人——岑参

把敌人变成人——李颀

寂寞于神灵和人群之间——李白

登高：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杜甫

盛世结束的叹息——张九龄

让诗仙敛手的诗人——崔颢

中唐的四条河流——中唐诗人

鬼才知道——钱起

风雪 流浪 归宿——刘长卿

由魔而入仙的诗人——韦应物

少女情怀总是诗——李端

留一点遗憾岂不更好？——崔护

钟声 透彻千年的呼唤——张继

骑墙 中国文人的立身之宝——韩翃

说“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张籍

作一次浪漫的弊——朱庆馀

虽千万人 吾往矣——韩愈

人生比诗歌更寒冷——孟郊

中唐的堂吉诃德——刘叉

苦吟 在人生的秋季——贾岛

挣扎 在人生与诗歌的夹缝中——李贺

浮云不系字乐天——白居易

人生只是一场误读——元稹

独钓寒江万里愁——柳宗元

用诗歌的长矛挑战命运的风车——刘禹锡

晚唐 在黄昏时分退守内心——晚唐诗人

衰飒之气中的一缕清音——杜牧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李商隐

人不轻狂枉少年——漫谈唐代诗人之“狂”

高山流水觅知音——唐代诗人的友谊

后记——相信永恒

自序

公元七世纪的世界正处在一个剧变的时代。当时的欧洲还在蛮族入侵的噩梦中沉睡，处于中世纪的黑暗中；拜占庭发生福卡斯政变，两年以后，发动了与伊朗的战争；穆罕默德在七世纪初从麦加徙往麦地那，这次迁徙被称为“徙志”；与此同时，曾经盛极一时的波斯帝国日益衰落，终于在七世纪初被阿拉伯帝国消灭。在中国，公元618年，十五岁的隋恭帝杨侑，在即位只有半年之后，被李渊废为希国公，之后不明不白地死去，隋朝灭亡。

历史有时候总是惊人的相似。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扫平六国，履至尊而制六合，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王朝——秦朝，他自称始皇帝，并且规定其即位者依次为二世、三世以至无穷，但是，秦朝仅仅存在了短短的十五年时间，就被刘邦推翻，这个伟大而短命的朝代只是充当了更伟大的朝代——汉朝的开路人。公元581年，隋文帝杨坚派大将韩擒虎，几乎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消灭了最后一个割据政权陈，结束了长期的分裂局面，建立了隋朝。可是，秦朝的历史再次重演，隋朝只存在了三十七年时间，就被唐朝所代替。

唐朝存在了二百九十年，在那之后至今的漫长时间里面，唐朝这个词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象征着那个中国人最奔放最诗意最潇洒最自信的时代。一千多年后，一支摇滚乐队还以“唐朝”命名，在他们的主打歌《梦回唐朝》中，他们唱道：

菊花古剑和酒

被咖啡泡入喧嚣的亭院

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的月亮

开元盛世令人神往

风

吹不散长恨

花染不透乡愁

雪映不出山河

月圆不了古梦

沿着掌纹烙着宿命

今宵酒醒无梦

沿着宿命走入迷思

梦里回到唐朝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男耕女织丝路繁忙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纸香墨飞辞赋满江

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豪杰英气大千锦亮

——唐朝乐队《梦回唐朝》

诗、酒、剑，成为唐朝最重要的三个关键词，这三个词像一个三角形的箭头，指向通往艺术与美的最高境界。当唐朝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同时，我们却越来越清晰地看到那个时代的浪漫与潇洒，自信与豪放，甚至清晰地听到只能属于那个时代的人的笑声与哭声，看到他们的命运沉浮、人生际遇，完全归功于一个具有魔力的词，这个词在那个时代逝去之后，几乎成了汉语词典中最富神奇魅力的一个词语，它就是唐诗。

夏昆于成都

最伟大的一页由一个酒徒掀开——王绩

在中国诗歌史上，要找到一个不喝酒的诗人，估计要比找一个不吃奶的婴儿还难。或者说，酒就是诗人的乳汁，只不过，这乳汁维持的不是诗人生理意义上的生命，而是他们艺术层面上的激情，或者说，梦想。于是，诗歌的长河一边滚滚奔流，一边也散发出浓浓的酒香。

学者们谈唐诗，大多从初唐四杰说起，而元代人辛文房所著的《唐才子传》，却把王绩作为唐朝的第一位诗人，后来很多学者认同这个说法，于是唐诗选本也就经常从王绩开始了。

酒  徒

王绩，字无功，绛州龙门（今山西省河津县）人，是隋朝著名的文士王通的弟弟。从小就有才名。十五岁的时候，他谒见隋朝重臣杨素时应对流利，举座皆惊，称他为“神仙童子”。隋朝大业末年，他被授予秘书省正字官职，但是却不想当官，推托自己有病，辞官归家，朝廷又让他当六合县县丞，但是他还是不理政事，整天喝酒。隋末大乱，王绩感叹：“网罗在天，吾将安之！”（弥天大网从天而降，我能够躲到哪里去呢）司马迁说：“人穷则返本。”王绩看来是深谙此道的，于是他干脆借口自己得了中风，连夜驾一条小船，返本——回到故乡去了。

王绩最大的爱好就是饮酒。唐朝建立之后，唐高祖李渊征他入朝，在门下省任待诏，他的弟弟王静问他：“待诏这工作干得还愉快吗？”王绩回答：“待诏这官俸禄太少，又没有升迁的机会，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只是每天官府供应三升酒，还算不错。”门下省的最高长官、江国公陈叔达听说之后，说：“三升酒怎么够王先生喝的呢？从今天起，每天供应他一斗！”从此，王绩就得了一个雅号，叫“斗酒学士”。

王绩嗜酒如命，他听说主管音乐的太乐署史焦革善于酿酒，于是主动请求当太乐丞，目的就是为了能经常从焦革家里要酒喝。这让人想起晋朝的阮籍，当他听说步兵校尉府厨房里有数百坛美酒的时候，主动请求降职担任步兵校尉，目的就是为了弄酒喝，当校尉府里面的酒都被他喝光之后，阮籍就主动辞职了。而王绩离开太乐署，则是因为焦革和他的妻子相继去世，无人送酒与他喝。他长叹：“这是老天存心不让我喝足美酒啊！”于是弃官还乡。

王绩不仅在行动上履行作为一个酒徒的义务，也在理论上为酒文化增光添彩，他著有《酒经》《酒谱》二书，总结了前人酿酒的经验，李淳风看了之后对他说：“你简直就是为酒作传的太史啊！”王绩辞官回乡之后，在自己的家乡东皋为酒圣杜康建造祠堂，把曾经供应他好酒的焦革也顺便摆在祠堂里供奉。

王绩被称为“斗酒学士”，但是他自己显然不认为自己的酒量只在区区一斗，他自号“五斗先生”，这个号除了用以标明自己的酒量之外，也是向他最崇敬的东晋隐士陶渊明致敬，因为陶渊明自号“五柳先生”。陶渊明著有《五柳先生传》。于是王绩也写了一篇《五斗先生传》。众所周知，陶渊明也酷爱杯中之物。王绩诗里曾说：

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不过，王绩把陶渊明作为自己的偶像，不仅是因为他也爱喝酒，还因为王绩仕途上的失意使他也和陶渊明一样，走上了隐居的道路。

王绩字“无功”，是他自己起的，他自己为自己撰写墓志铭说：

王绩者，有父母，无朋友，自为之字曰无功焉。

这个字源自《庄子·逍遥游》中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可见道家思想对其影响之深，但是王绩的思想也不独守一派，儒家、佛家思想对其也有影响，这也体现了唐代之后文人的最大特点：三教杂糅。

王绩多才多艺，除了对酿酒深有研究之外，还擅长弹琴，精于占卜算卦，独步当时。但他最大的成就，还是在诗歌上。

属于未来的诗歌

野 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这首《野望》是王绩的代表作，一共八句，每句五字，古人把每个字称为“一言”，所以这种诗叫“五言诗”。中国古代诗歌，最早的是《诗经》里面的四言诗，之后又有了《楚辞》以六言为主的诗歌，汉魏、南北朝以五言诗为主，这些诗歌在音韵、词性、句法上有严格的要求。而这首《野望》，第三句和第四句句式相同，词性一致，形成了严格的对仗，第五句和第六句也对仗，唐诗每两句称为一“联”，这种对仗的联称为“对联”，后来春节时家家门前贴的春联就由此而来；其他没有对仗的，如第一联和第四联，称为“散联”。每联末尾一个字称为“韵脚”，就是必须押韵的字，按照这种方式组织起来的诗歌，叫“五言四韵诗”，后来称为“五言律诗”。而王绩这首诗，被公认为唐代最早的五言律诗。因此，称王绩为唐诗的开山鼻祖，一点都不过分。

这首诗是傍晚时分，作者在故乡东皋眺望秋景有感而作。在官场漂泊半生之后，王绩突然发现，自己竟无所归依，也许是无人赏识自己的才能，也许是赏析自己的人自己又看不上。于是，在这个秋天的傍晚，落晖映照着山林，诗人静静地看着牧人们驱赶着牛羊，猎人们带着猎物回家。他们互不相识，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是，这种彻头彻尾的孤独却又让诗人感到无可言喻的悲哀。于是，在这傍晚的余晖里，他想起了不食周粟、到首阳山采薇的伯夷、叔齐兄弟。

袁行霈在《唐诗鉴赏辞典》中评道：“从南朝的宋齐梁陈一路读下来，忽然读到这首《野望》，便会为它的朴素而叫好。”的确，受齐梁宫体诗和初唐上官体的影响，初唐很多诗歌都无法摆脱浓浓的脂粉气。英明神武如李世民，也写出“花生圆菊蕊，荷尽戏鱼通”“结伴戏方塘，携手上雕航。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之类的诗句，如上官仪的“芳晨丽日桃花浦，珠帘翠帐凤凰楼。蔡女菱歌移锦缆，燕姬春望上琼钩”，已丝毫看不出男儿气。而王绩的《野望》，无疑在这脂正香粉正浓的绮靡诗风中注入了一股清新之气，扭转了齐梁余风，唐朝终于开始有了男人写的诗歌。学者说，这首诗可以认作是王维田园山水诗的先声，如此也就是一首属于未来的诗。因此，后人认为，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上来说，唐诗最伟大的一页，都是由王绩这个酒徒揭开的。

三十多岁就开始隐居生活的王绩，644年卒于家中。虽然他的诗歌在格律上还有不足，在境界上也欠壮阔，不过，他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其他任务就留给后人去完成吧。多年之后，他的一个侄孙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初唐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这个侄孙，名字叫王勃。

人不轻狂枉少年——王勃

西方有句谚语：“造就一个艺术家需要三代。”这话说的其实是家学渊源对于人成长的重要性，这一点在艺术上尤其显得突出。因此，很多天才不是老师教出来的，而是家庭熏陶出来的。王勃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少年得志 挥斥方遒

王勃，字子安，是隋末大儒王通的孙子，也是唐初著名诗人王绩的侄孙，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王勃自幼聪慧好学，《旧唐书》说他六岁就会写文章，“构思无滞，词情英迈”。唐代大儒颜师古作《汉书注》，被公认为是最权威的注解，直到今天中华书局出版的《汉书》仍用的他的注。而王勃九岁读《汉书》的时候，居然给颜师古挑出了一大堆毛病，还写出了十卷汉书《指瑕》，一时震惊海内。

唐高宗麟德元年（664年），王勃上书右相刘祥道自荐，刘表荐于朝，两年后，王勃应制科（唐代一种皇帝亲自主持的临时性科举考试——作者注），对策高第（考试成绩优异），被授予散朝郎之职。此时的王勃年仅十四岁，还是少年。

十四岁的王勃，和那个正如朝阳的东方帝国一样，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时代的自信与豪迈通过人生际遇转化成他满满的骄傲，再通过他的笔端抒写出来，即使是痛，都痛得自信，痛得潇洒，痛得壮阔。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江淹《别赋》中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离别总是一个最痛苦的主题，不管是此前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还是之后的“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离别的每一幕，每一刻，似乎都是一把钝刀，绞割着人们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因此，离别的诗句总是让人黯然神伤，几乎已是不易之道。

可是，王勃这首诗却一反常态，首联以一组工整的对仗，为我们展示了一幅气势雄浑、境界壮阔的画面，仿佛在这离别之时，城阙与山河都肃立两旁，站成一旅威武严整的仪仗队，为朋友送行。第二联安慰朋友，离别是为了“宦游”，“宦游”二字颇有深意：虽则是离家远行，但也是展翅高飞，即使是背井离乡，也是为了日后的衣锦还乡。因此，暂时的离别不算什么，因为男儿远行，是为了开辟一方更广阔的天地。第三联是传诵至今的名句，多认为是从曹植《赠白马王彪》“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化用而来。不过王勃在这里突出了“知己”二字，在勉励朋友的同时，又注入了友谊的温情；最后一句似戏谑，提醒朋友勿作小儿女态，而应放眼未来，勇敢地走自己的路。胡应麟《诗薮》评此诗说“终篇不著景物，而兴象宛然，气骨苍然”。这时的王勃，已经从散朝郎任上离职，应唐高宗的儿子——沛王李贤之邀，担任沛王府修撰。《唐才子传》中说当时王勃名满天下，出重金请他写诗作文的人很多，因此他靠润笔都可以过得相当的宽裕。他写作的时候，总是先磨墨数升，再酣饮美酒，然后蒙头大睡，醒来之后拿笔就写，一字不改，人们称之为“打腹稿”。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王勃可算早出名中的翘楚，但是，也许正由于他出名太早，对人世间的很多事情无法看得真切，加之年轻气盛，恃才傲物，王勃得罪了不少人，于是，很快他就遭遇了人生第一次重大打击。

稀里糊涂的文字狱

严格意义上讲，唐代是一个相当开明的朝代，终唐两百多年，没有一个文人因为文字而被砍头，即使像杜牧在《泊秦淮》中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暗示唐代将走上陈朝灭亡的老路，疯狂攻击现政府，也没见被人抓住说大逆不道；李商隐在《马嵬》中说“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毫无遮拦地调侃唐玄宗与杨贵妃，也没有像别的朝代一样马上被定为“大不敬”，抄家、充军或者诛灭三族。但是，这也并不代表文人写作就没有禁区，专制社会总有很多微妙的敏感话题，而涉世不深者一旦涉及，引来的很可能就是滔天大祸，立储问题就是这些敏感话题中的一个。

专制社会，天下为家，君主视天下为私产，统治权传子而不传贤。暴力争夺、阴谋篡取成为中国古代改朝换代的基本方式。为了争夺权位，父子相残，兄弟操戈层出不穷。天授年间，许王李素节和泽王李上金同被诬告，被抓到京城准备处死，走在路上，看到有人家办丧事，李素节对左右说：“能够病死是多好的事情啊，还有什么必要哭呢！”隋末，越王杨侗在被王世充缢杀之前，遗言：“从今以去，愿不生帝王尊贵之家。”一语道破其中的惨毒。

高祖李渊即位之后，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但是当时秦王李世民羽翼已经丰满，成为争夺太子之位最强的力量。终于，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兄屠弟，李建成和李元吉家属均被诛杀，接着连李渊也不得不将皇位让出，当了唐朝第一位太上皇。

李世民即位之后，立长子李承乾为太子，随着时间推移，又对太子多有不满，而喜欢魏王李泰，李泰知道之后，也极力活动，想谋求太子之位，终于导致太子被废。《旧唐书》记载：李泰知道太子被废的消息之后，喜滋滋地去找父皇，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如果当了皇帝，死前我就杀掉我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晋王（李治）。”唐太宗竟然信以为真，把这话告诉了褚遂良，褚遂良说：“魏王一旦当了皇帝，成为天下的主人，哪里有杀自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晋王的道理？如果陛下一定要立魏王，就必须为晋王寻找一个好的安身之地。”此时被废的太子李承乾也上书说：“我已经当了太子，难道我还有什么别的欲望吗？只是因为魏王相逼，无奈之下才做了傻事。陛下如果让魏王李泰当太子，就正好落入了他的圈套。”

此时唐太宗才如梦初醒，说：“我如果立李泰，就意味着太子之位是可以凭借手段得到的。立李泰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治都不可能活下去；立李治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泰就有可能保住性命。”于是，当初根本没有竞争实力的晋王李治，在鹬蚌相争之中渔翁得利，被立为太子，后即位，就是唐高宗。

有了父亲弑兄杀弟的先例，加上自己的亲身经历，高宗李治对立储问题十分在意，如履薄冰，希望避免悲剧再次发生，而恰恰就在这个关头，王勃却干了一件触龙鳞的傻事。

当时诸王经常以斗鸡为乐，王勃闹着玩，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檄指的是檄文，是古代战争中宣布对方罪状，表明讨伐原因的文章，用现在的观点来看，王勃充其量也就是恶搞而已，可是这篇文章让高宗看到之后，却触动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很自然就联想到了太宗和自己面临立储问题时发生的一系列惨祸，于是高宗认为王勃“离间诸王”，将他赶出了王府。

遭遇了第一次挫折之后，王勃傲慢随意的性格似乎也没有多少改变，很快又做了第二件傻事。

咸亨三年（672年），王勃在友人的帮助下，谋得虢州参军之职，任职期间，有一个叫曹达的官奴犯罪，王勃将他藏匿了起来，后来怕走漏风声，居然将曹达灭口。事发之后，王勃被判死刑，好在遇赦，没被处死。后来有专家怀疑此事可能是同僚陷害，原因是嫉妒王勃才华卓越。这次大祸，不仅使王勃的仕途宣告终结，甚至还连累了他的父亲，其父王福畤因为儿子犯罪，被贬为交趾（现越南河内）县令，远谪南荒之外。

上元二年（675年）秋，王勃前往交趾探望父亲，路过南昌。南昌长江边上，有一座由高祖李渊第二十二子、滕王李元婴修建的楼阁，后人称之为滕王阁。李元婴在修建这座楼阁的时候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座楼阁将永远地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年轻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提起滕王阁，不会有人想起李元婴，而只会想起王勃，还有那篇名垂千古的《滕王阁序》。

礼岂为我辈设邪？

从王勃大大方方接过纸笔的那一刻起，阎都督就开始后悔了。

南昌的滕王阁是原滕王李元婴所建，到高宗时，楼台已经朽败不堪。当时在此任职的都督阎伯屿便重修了滕王阁，为了纪念这一盛事，阎都督便请来了当地的名流，在重阳日会聚一堂。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照例是要写文章来纪念此事的。几百年后的滕子京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重修了岳阳楼，并请人作文，于是范仲淹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阎伯屿跟滕子京不同的是，后者是光明正大直接请范仲淹作文，而他却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

这次宴会的目的，除了庆贺滕王阁重修成功之外，更重要的是阎都督想借此向大家夸耀他女婿的才学。因此，在宴会之前，他就嘱咐女婿事先做好了一篇序文，并叫他背熟，打算在席间当作即兴所作来给大家看。宴会上，大家坐定之后，阎都督命人拿出纸笔，假意请各位为这次盛会作序。一千多年后，学者吴思写了一本书叫《潜规则》，指的是那些上不得台面但是大家又必须遵守的无形的规则，其实，潜规则在一千多年前就早已存在了。因此，当下人将纸笔奉到自己面前请自己作序时，在座的宾客都假意推辞，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天的潜规则就是：文章是阎都督女婿的，如果自己不知深浅接过来，就是极度的无礼。

但是，年仅二十多岁的王勃显然没有明白这潜规则，当纸笔传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居然没有推辞，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满座皆惊，阎都督更是怒形于色，拂袖离席而去。

王勃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落笔便写，阎都督在帐中总觉得心下不甚了然，于是叫家人去看王勃写的什么，随时向自己汇报。一开始，家人报说：“他落笔先写‘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都督冷笑说：“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过一会儿，家人又来报：“他现在写的‘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都督收起了轻蔑的笑容，沉吟不语。许久，家人又来报：“现在写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都督大惊：“此真天才！当永垂不朽！”于是从帐后出来，宾主尽欢。

宴会结束的时候，阎都督肯定没有当初的悔意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列在《滕王阁序》里（都督阎公之雅望，綮戟遥临），与这篇文章一起传之千古而不朽的话，他也许更会庆幸今天邀请王勃的举动，更会庆幸王勃的无礼，因为如果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和大家一样世故，对潜规则了然于胸，就不会有今天的盛会，更不会有这传世的杰作了。

西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为人豪放不羁，《世说新语·任诞》中说，阮籍的嫂子回娘家，阮籍竟然不顾男女之大防，去跟嫂子告别，当别人讥讽他不懂礼法的时候，阮籍反唇相讥：“礼岂为我辈设邪？”

礼法束缚得越来越紧，于是无所措手足，这也许是《滕王阁序》成为千古绝唱的最大原因。从汉代的经学到唐代的儒家道统，再到宋代的程朱理学，中国人的锐气和想象力被消磨殆尽，唐诗宋词不复存在，读书人所有的智慧都耗在了八股文中，耗在了无聊的礼节和谦让之中，耗在了暮气沉沉的内敛和稳重之中。

王勃走下滕王阁，在大家的祝福声中离开南昌，继续踏上探望父亲的旅程。几个月后，他乘坐的船遇到台风，王勃溺水，惊悸而死，年仅二十七岁。《滕王阁序》里有一句“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这里的终军是汉代人，他自荐去招降南越，时人壮之。后来，他被叛军杀害，年仅二十六岁，人们都惋惜地称他为“终童”。但是，不管是王勃，还是终军，都用自己短暂的人生书写了一个永恒的辉煌。终军死后，南越终于归附朝廷，成为中华大家族的一员；王勃死后，人们把他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一起并称为“初唐四杰”，王勃居于四杰之首。于是，唐诗的大门由四杰为我们缓缓打开，门后，将是一个光耀万邦、流芳千载的世界。

还诗歌一个男儿身——杨炯

诗歌的发展像一条长河，上游的每一颗水滴对下游都或多或少地起着作用。唐诗的产生，与齐梁诗歌的影响也是分不开的，这种影响，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

南朝齐武帝永明年间（484—493年）形成了一种诗体，进而成为一种诗风，这种诗风注重声律，平仄协调，音韵铿锵，对仗工整，是中国诗歌史上格律诗的开端，也成为唐朝格律诗的先声。而说到齐梁诗歌，又不得不提到另外一种诗歌体裁：宫体诗。宫体诗以流行于梁朝太子萧纲的东宫而得名，其特点是“伤于浮艳”，（《梁书·简文帝本纪》）其内容和文风，颇有点现在的下半身写作的味道。它以描写宫廷生活为基本内容，“清辞巧制，止乎衽席之间；雕琢蔓藻，思极闺闱之内”。（《隋书·经籍志》）写来写去关键词只有一个：女人。经常是从美人头上的发簪一直吟咏到美人的鞋底方才罢休。如简文帝的《咏内人昼眠》《咏舞》《独处怨》等诗歌莫不如此，以至于后面的《咏娈童》，描写达官贵人玩同性恋的乐趣，就更让人恶心了。上有好之，下必从之，由于太子殿下以及一帮文士的提倡，宫体诗就成为影响一百多年的诗歌主流。《隋书·李谔传》说当时的诗“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可以说已经病入膏肓。

初唐四杰都是英姿逸发的少年天才，王勃十四岁入朝为官，而杨炯更是九岁就被举为神童，上元三年（676年）应制举（见上章注）及第，被授予校书郎官职。也许是由于年少得志，杨炯为人也恃才傲物，他曾经讽刺当时的朝臣为“麒麟楦”，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你看玩杂耍的艺人，把画着麒麟样子的布蒙在驴身上，翩翩起舞，待到结束，把布拿下来，驴子还是驴子，并没有变成麒麟。由于他出言无忌，得罪了许多人，于是被找了个借口，贬到梓州当司法参军。

杨炯在诗歌上的性格和他在官场上的性格一样，也是锋芒毕露，绝不妥协，当听说四杰的排名自己在第二的时候，他说：“吾愧在卢（照邻）前，耻居王（勃）后。”宰相张说曾经说，杨炯文思如泉涌，比卢照邻强，也不亚于王勃。更重要的是，杨炯对当时流行的齐梁诗风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自觉担负起了改革文风的重任，王勃去世之后，杨炯在为他作的《王勃集序》中说，龙朔年间以来的诗歌，只会从小处入手，雕章琢句，……毫无风骨可言，更无刚健气象，希望能改革这种弊端，以光大诗歌的事业。（“尝以龙朔初载，文场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琢……骨气都尽，刚健不闻。思革其蔽，用光志业。”）

于是，杨炯在诗人们还沉迷于石榴裙下的时候，从楼台亭阁走出来，走向了高山，走进了大漠，走进了更广阔的天地，更广阔的人生，用自己的诗歌，为后人杀出了一条血路，这条血路，指向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隘，指向不可攀登的蜀道，指向雄浑的大海，指向真正属于唐诗的境界。

从 军 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跃马疆场，建功立业，似乎是男儿心中永远不会磨灭的梦想，中唐的李贺曾不无感慨地长叹：“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此诗一洗齐梁诗歌的脂粉气，于初唐诗歌的绮靡中横空出世，塑造了一个投笔从戎、出征边塞的书生形象。战火烧到国都附近，书生毅然废书从军，一个“自”字，表现的是男人的血性，壮士的豪迈，这与莺莺燕燕春春的宫体诗人，自不可同日而语。颔联写将军领兵出征，直捣敌人巢穴；颈联避免直接描写战场，而是从画面（凋旗画）和声音（杂鼓声）两个细节下手，描写了战事的激烈，也表现了战士们的勇猛；而末尾的结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更是出语不凡，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删稿》中说：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王国维认为，气质、神韵，乃至于技巧、细节，其实都是派生的，只有境界才是根本，作诗是如此，人生也是如此。人生最怕的就是境界狭窄，气象狭窄，居于井底往往还自得其乐，寻章摘句，如同庄子笔下的鹌鹑麻雀，满足于在树丛中飞翔（枪榆枋而后止），却还嘲笑高飞的大鹏，认为后者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庄子感慨地说：“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这里的知与年，其实也就有境界的含义在里面。而拥有大境界者，才能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走出凡庸和狭小，走入宽广和宏大。

杨炯和其他三杰，用自己的主张和诗歌为唐诗打开了境界的大门，使唐诗终于走出了贾宝玉脂香粉浓的大观园，走入了盛唐气象，于是，经过宫体诗的波折之后，杨炯用自己的诗歌重新还给了唐诗一个男儿身，也还给唐代三百年诗人一个男儿身。

被命运扼住咽喉的诗人——卢照邻

当卢照邻与家人依次告别，然后，艰难地拖着半瘫的身体，挪到颍水边，准备投入清清的流水的时候，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孙思邈庭院里的那个下午。

悲情诗人

唐代是一个鼓励人幻想的时代，也是一个鼓励人做梦的时代。初生的帝国在上升的时候，以前的陈规陋习被扫荡殆尽，每一天，都在上演着起于白衣至于卿相的活剧。“虞、李、岑、许之俦，以文章进；王、魏、来、褚之辈，以才术显；咸能起自布衣，蔚为卿相。”（卢照邻《南阳公集序》），时代的激发使每一个读书人都对未来充满了自信，充满了进取与征服的豪情壮志，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繁华梦。

卢照邻就是带着这个梦进入邓王府的。邓王李元裕是高祖李渊第十七子，雅好经典，府中有书十二车。卢照邻到邓王府，被任命为典签。典签之职始于南朝，最早是为了便于皇帝控制诸王，于是派遣心腹帮助诸王批阅公文，甚至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后来也担负起了向皇帝汇报诸王动向的责任，官位不大，但是因为诸王的行为都由他们向皇帝反映，跟民间的灶王爷似的，从而权力很大。唐朝的时候，典签已经没有打小报告的职责了，其主要任务就是替诸王整理图书，兼做书记员。卢照邻担任典签之后，邓王府的十二车书被他阅读殆尽，很多书籍甚至能讲出大意，邓王十分喜欢他，经常说，卢照邻就是我的司马相如啊！那一年，卢照邻刚满二十岁。

九年之后，二十九岁的卢照邻离开了邓王府，其间莫名其妙因罪入狱，幸好赖友人救护得免，但是，命运已经开始对着诗人发出金石之声的咽喉，悄悄向他伸出了魔爪。

出狱之后的卢照邻，谋得了四川新都县县尉的官职，当时的四川跟中原比起来，还是边远之地。王勃的一个姓杜的友人到四川某地去担任县尉的时候，估计心情也是很不好的，于是王勃才写了那首著名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来安慰朋友。因此，卢照邻的这个官位只能说聊胜于无，但是，他并不知道，命运远比自己能够承受的更严酷，而在新都的日子，竟是他一生中最美丽的一段时光。

在四川的日子里，卢照邻认识了四杰中的王勃、杨炯和骆宾王，还有诗互相唱和。在新都，卢照邻娶了一个妾，生了几个孩子。可是，这时，他人生中最大的打击降临了：他得了风疾。

对风疾，后人有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是风寒或者风湿一类的疾病，有人说，风疾就是在中世纪几乎毁掉了整个欧洲的麻风病。但不管是哪一种病，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随着病势的加重，卢照邻半个身体逐渐瘫痪了。

和初唐几个伟大诗人一样，诗人也曾经向往过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谋取功名，卢照邻在他的《紫骝马》中曾经咏叹：

骝马照金鞍，转战入皋兰。

塞门风稍急，长城水正寒。

雪暗鸣珂重，山长喷玉难。

不辞横绝漠，流血几时干。

可是，不仅这种生活已离诗人越来越远，甚至能像平常人一样正常地走路也成为奢望，他只能像蠕虫一样，艰难地挪动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一伸一屈兮比艰难乎尺蠖”《释疾文》）朋友早已云散，官位也因为疾病而失去，卢照邻在《失群雁》诗中哀叹：“惆怅惊思悲未已，徘徊自怜中罔极。”这只失群的孤雁，其实就是诗人自己。为了治病，卢照邻隐居到了太白山，并结交道士，炼丹治病。《唐才子传》说，他还真的找到了治病的良药：一种叫“玄明膏”的丹药，可是，正在治疗过程中，噩耗传来，卢照邻父亲去世了。得知消息，卢照邻悲痛欲绝，号恸不止，竟然将服下的丹药吐了出来。于是，病势日益加重。

卢照邻曾经在其代表作《长安古意》中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可是现在，没有他为之献出生命的爱情，生命却仍然毫不留情地离他远去。走投无路的卢照邻想到了最后一线希望：被誉为“药王”的医中圣手，时年已经九十二岁的孙思邈。于是，在一个萧瑟的下午，卢照邻以病人兼弟子的身份，走入了孙思邈暂住的长安光德坊官舍。那时，他已经卧病将近十年了。

天道在哪里？

卢照邻站在颍水边，河水清清，他想起了那个下午他与孙思邈的对话。

卢照邻问：“请问名医能治愈疾病，而普通医生不行，原因何在？”孙思邈回答说：“天与人，人与天，都有相似之处。天有四时，寒暑更迭，日月更替。天有雨，有风，有露，有雾，有霜雪，这是天地正常的规律。一旦失去正常的运行，就会发生水旱之灾。人患病，原因也在于此。”

卢照邻又问：“这种情景可以改变吗？”孙思邈回答说：“身有可消之疾，天地有可消之灾，关键是要懂得其中的规律，这，就是天道。人要有忧畏之心，才能避免灾祸。”

卢照邻为自己起了一个号，叫“幽忧子”，也许并不是因为孙思邈的一席话，而是久受病痛折磨的他，已经看不到公正的天道到底在哪里了。在孙思邈的庭院中独行，卢照邻看到了那株梨树。那是一株垂死的树，曾经的美丽与动人已然不再，如今剩下的，只有零落的枝叶和残花，卢照邻悲哀地吟着“花实憔悴，似不任乎岁寒；枝叶零丁，才有意乎朝暮。”（《病梨树赋》）而万物的兴盛，又更让诗人感受到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更感觉到自己的形容枯槁，于是他分明看见自己的生命如手中沙，正在毫不留情地从指缝中溜走，再不回来。

孙思邈并未能用回春之手治愈卢照邻的疾病，不久，他足部痉挛，一只手也完全残废了。万念俱灰的诗人写下了名为《五悲》的骚体文，分别是《悲才难》《悲穷通》《悲昔游》《悲今日》《悲人生》。他不无自嘲地说：“高宗的时候，看重官员的吏干，可自己却是个儒生；武则天时候看重法家学说，自己却在炼丹学道家；朝廷祭祀中岳，在全国招纳贤才，可是自己已经一病不起了。”“天者诚难测，神者诚难明”，命运是一个力量强大而性格残忍的顽童，面对诗人凄惨悲怆的生命似乎没有任何恻隐之心，没有任何同情之意。

天在玩这种残忍的恶作剧的时候大概是不会感觉到累的，但是诗人已经累了。离开孙思邈之后，卢照邻来到阳翟具茨山下，买了数十亩土地，住在那里。诗人让人为自己挖好了墓，经常叫人把自己抬进墓穴，偃卧其中。半生的病榻生活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人生无常，苦难不断，理想和肉体都在诗人面前幻灭。他在《释疾文》中说：“覆焘虽广，嗟不容乎此生，亭育虽繁，恩已绝乎斯代。”诗人去意已决，他说：我还能到哪里去呢？我能做的，只有从箕山高峰上跳崖，或者投入颍水清清的波涛中，了此残生了。（“吾将焉往而适耳，箕有峰兮颍有澜”）

可是，卢照邻半身不遂已经数十年，根本无法爬上山顶，用凌空一跃来为自己多灾多病的一生画一个句号了。于是，他决定和屈原一样，投入清清的沧浪之水（泛沧浪兮不归）。于是，他写下了遗书，告别了自己的家人，拖着半边已无法移动的身体，爬到了颍水边。这时，他想起了多年以前在孙思邈庭院里面的那个下午，想起了那棵垂死的梨树，想起了孙思邈说的“天道”。

“天道，究竟在哪里呢？”卢照邻抬起头，望着苍天，他觉得自己似乎笑了一下，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于是，他低下头，投入了清清的江水。

诗人无关生死——骆宾王

唐朝的很多诗人都有有趣的外号，最著名的诸如李白被称为“诗仙”，杜甫被称为“诗圣”，王维被称为“诗佛”，李贺被称为“诗鬼”等。晚唐的李商隐外号“獭祭鱼”，因为据说水獭抓到鱼之后，喜欢把鱼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似乎是在祭神，李商隐写诗的时候往往要查阅很多资料，他总是把要用的书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如水獭祭鱼一般。想象李诗人对着整桌的书寻章摘句，然后郑重写下“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名句的样子，让人莞尔。四杰中的杨炯写诗喜欢连用早已死去的古人姓名，什么“张平子之略谈，陆士衡之所记，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长统何足知之”，于是当时人称他为“点鬼簿”，而四杰中排名最后的骆宾王喜欢用数字工整构成的对仗，如“秦地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于是当时的人送他一个外号，叫“算博士”。

一只歌唱了一千多年的白鹅

初唐四杰，除了卢照邻二十岁才当典签，年龄稍大之外，其他三个都是天资聪颖的神童。王勃十六岁入仕，杨炯九岁被举为神童，而最让人钦佩的，恐怕是骆宾王七岁写咏鹅诗了。

咏  鹅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西哲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有人说，不能发现美是因为我们的观察力不够，于是从小学到中学的作文课无不把培养学生的观察力作为一项重要工作来抓，其实，真正的美并不是观察出来的，而是感悟出来的，而要能感悟美，必须有一双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和一颗纯净的心灵，也就是孩童般的眼睛和心灵。

这首诗简单得几乎没有什么“潜力”可发掘，但是简单的诗歌却包含了美所包含的两个最重要的要素：声与色。前面三个叠字不故作姿态，而是自然晓畅，仿佛是孩子看见白鹅时一迭连声、惊喜地喊叫：“鹅！大白鹅！大白鹅！”第二句描写白鹅歌唱之态，神态活泼生动。让人叹服的是后两句，干净利落，但是白、绿、红几种颜色跃然纸上，于是，一首诗变成了一幅画，一幅有声音的画。

钱钟书先生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中说：

诗和画号称姊妹艺术，有人进一步认为它们不但是姊妹，而且是孪生姊妹。

——《七缀集》

郭熙《林泉高致》也说：“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骆宾王的这首诗更像是一幅有形的画，其形象可闻可观甚至可感。发乎天然，止乎自然。于是，这首从七岁儿童口中吟出的诗，几乎就成了一千多年来中国的父母们必然给孩子读的诗，之所以说“读”而不是“讲”，因为不管在哪一个朝代，当这只可爱的大白鹅从爸爸妈妈的朗读中游出来时，不需要烦琐的注释，不需要细致的分析，再幼稚的孩子都能立刻听到白鹅的歌声，看到一汪清水中白鹅划动的红掌，这一瞬间，他们就和这个七岁的孩子拥有了共同的好奇和惊喜，到了晚上，他们就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那只唐朝的白鹅，从梦境的那头朝自己游来，昂首高歌。

孩子们不一定知道，这只美丽的白鹅，已经这样歌唱了一千多年了，而且，还会这样一直歌唱下去。

时运不济 命途多舛

当四杰名噪海内时，当时的礼部侍郎裴行俭却说：“读书人要做官，首先要看他的器量见识，之后再看他的才学。四杰当中如王勃等人，虽然有才华，但是为人浮躁，锋芒太露，怎么可能是做官的料呢？只有杨炯还比较沉稳，可以当县令一类的小官。”

裴行俭以善于鉴别人而著称于世，他赏拔的文臣如苏味道、王剧，武将如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等人，后来都功成名就，而他对包括骆宾王在内的四杰的评述，也是惊人的准确。

骆宾王最早在道王府里任职，不受重用，后来转为长安主簿，也不见得意，后担任侍御史，因上书纵论天下事，得罪了武则天，于是被诬贪赃，扔进了监狱。

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诗人在这首诗的序里说：在我被拘禁的地方，西墙边上，有几棵老槐树，虽然还活着，但是似乎也离死不远了……每天，当夕阳的余晖照在槐树上的时候，就会听见秋蝉幽幽的叫声……我遭遇牢狱之灾，来不及哀伤就开始埋怨自己，还没到老就已衰朽。触景生情，感受很深，写成一诗，赠送给各位知己。希望我的情景能应鸣蝉征兆，同情我像微小秋蝉般飘零的境遇，说出来让大家知道，怜悯我最后悲鸣的寂寞心情。这不算为正式文章，只不过聊以解忧而已。

于是，秋天衰弱的蝉声成了诗人囹圄之中的慰藉。监狱中的骆宾王，思绪飞到了远方。他想到自己还满头黑发，但是现在却要作衰老的《白头吟》，秋日的露水打湿了蝉的薄翼，使它无法高飞，呼啸的风声也掩盖了蝉的叫声。最后一联，诗人似乎是在仰首向天发出询问：谁能够证明我的清白？

庄子说，在藐姑射山上，住着一个神人，她的肌肤如冰雪般洁白，她的身姿如少女般美丽。她不吃五谷，而是吸风饮露。（《庄子·逍遥游》）看来，不食人间烟火是神仙的主要特征之一，而蝉高居树上，据说也是以风和露水为食。因此唐代诗人经常把蝉作为高洁的代名词加以咏叹。唐初的虞世南曾经有一首《蝉》，也是唐代最早的一首咏蝉诗：

垂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是唐太宗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太宗曾赞赏他有“五绝”（德行、忠直、博学、文辞、书翰），他笔下的蝉，自是一番雍容气象，后两句不无自得地揭示了官位与名声的关系。而仕途失意的晚唐诗人李商隐也写过一首《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李商隐满腹经纶，但是却陷入牛李党争的泥潭，潦倒终生，他笔下的蝉则是一副清贫饥饿状，蝉的高洁只能让他想起自己的高洁，进而想到自己的困窘。

这三首咏蝉诗，都是唐诗中借蝉咏怀的名作，但是由于作者境遇不同，气质各异，于是三首诗旨趣迥异，各臻其妙，被称为唐代咏蝉诗的“三绝”。清人施补华《岘佣说诗》对这一点的评论可谓一语中的：“同一咏蝉，虞世南‘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是清华人语；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患难人语；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是牢骚人语。比兴不同如此。”

其实骆宾王又何尝没有牢骚？他的牢骚是与他长年沉迹下僚，郁郁不得志分不开的。他曾愤愤不平地说：“薄宦三河道，自负十余年。不应惊若厉，只为直如弦。”（《叙寄员半千》）也曾借西汉汲黯和贾谊不得志的典故抒发自己的不平：“汲黯薪逾积，孙弘阁未开。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帝京篇》）钱钟书先生说：“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其实，天才在社会上遭受的创伤更是致命的，在牢骚满腹之下，诗人的际遇并没有任何改变，于是他只好“惟叹穷泉下，终郁羡鱼心”。（《过张平子墓》）

这次牢狱之灾，从此在骆宾王心中种下了仇恨武则天的种子，出狱之后，他出任临海县丞，后又弃官而去，当时武则天已经有取唐自代的端倪，骆宾王作诗明志：“宝剑思存楚，金椎许报韩。”借项羽反秦恢复楚国和张良刺杀秦始皇为韩王报仇的典故，表达自己忠于唐室的决心。在《于易水送人》一诗中，骆宾王悲愤写道：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史记·刺客列传》记载：战国末年，荆轲为燕太子丹复仇，欲以匕首胁迫秦王使其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太子丹与众人在易水为荆轲送别，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声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骆宾王借荆轲刺秦王的典故，来表达自己对武则天专权的痛恨之情。可是，他只是一介书生，要反抗权倾天下的武后，谈何容易！

诗人无关生死

嗣圣元年（684年），武则天废中宗，并清除唐室元老，打算自立为帝。这年九月，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对，骆宾王知道之后，马上投奔徐敬业，成为他的僚属。于是，在徐敬业的命令下，骆宾王写了著名的《讨武氏檄》。（即《代徐敬业传檄天下文》）这篇文章传到长安之后，据说武则天看到“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的句子时，只是微微一笑，这种揭人隐私的文字，在武则天看来无异于泼妇骂街，是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但是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时，武则天改容询问侍臣：“这是何人所作？”左右回答是骆宾王所作，武则天于是对宰相说：“你经常说现在野无遗贤，可是为什么遗漏了这个人？”

这个故事颇有些类似于曹操赏识陈琳的故事。官渡之战时，陈琳为袁绍起草骂曹操的檄文，语言犀利尖刻，让曹阿瞒大为恼火。袁绍被击败之后，陈琳被曹操俘虏，曹操问：“你为什么这样辱骂我？”陈琳回答：“当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曹操大笑，原谅了陈琳。

骆宾王的运气显然没有陈琳那么好，徐敬业起兵刚刚两个月，十一月，义军与朝廷军队在扬州城下阿溪决战，全军覆没。当晚，徐敬业与部下准备连夜奔赴润州，逃往高丽，部下王那相反叛，将徐敬业等二十五人杀死，将头颅献给朝廷，骆宾王也在其中。（《资治通鉴》）可是，《朝野佥载》却说骆宾王是投江而死，《新唐书》本传则干脆说他“亡命不知所之”。《本事诗》更是有鼻子有眼地说：当时义军失败，徐敬业和骆宾王逃亡。官军主帅害怕失去匪首不好向朝廷交差，于是抓了两个长相和他们相似的人杀了，把首级献给朝廷。后来虽然知道他们的下落，但害怕被追究欺君之罪，于是也不敢抓捕他们。徐敬业在衡山出家，九十多岁才去世。骆宾王也出家，遍游名山，后来去了灵隐寺。《本事诗》还记载了一个宋之问在灵隐寺得到骆宾王帮助写出《灵隐寺》诗的故事。（参看《最要命的惩罚》）但是这个故事多半是虚构的，因为宋之问和骆宾王曾经是熟识的好友，骆宾王曾经写过《在江南赠宋五之问》《在兖州饯宋五》赠给宋之问，因此，他们如果在灵隐寺相见，宋之问不可能不认识他。

也许，人们编造出这个故事，一来是出于对宋之问的鄙视，二来也是出于善良和同情，用这个虚构的故事聊以表达对骆宾王这个天才的陨落的遗憾。其实，这种故事并无存在的必要。因为诗人的生命与常人是不一样的，他们将自己的情感和智慧融进了自己的作品里，因此，他们的魂魄也就一直留在了这些美丽的诗句中。当后人翻开这些书页，随着这些诗句欢笑、喜悦、悲哀、哭泣的时候，诗人的影子就在诗句背后，注视着这些借助诗句的力量，与自己心灵相通的陌生人，诗人便在诗句中复活，在诵读声中复活。于是，诗人不死，或者说已经无关生死，因为，他们生存的那个世界有一个名字，叫永恒。

境界是最伟大的意义——初唐四杰

房龙说，中国人在孔夫子的教导下，学会了只去关注对现实有意义的事情，而远离那些被他们认为是无用的想法和事。子不语怪力乱神，未知生，焉知死，不知道是否也有这个原因。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就是中国人成了最实际、最现实的民族。直到现在，长辈们教育小辈最常用的一句话还是“别太理想化了，不要脱离现实……”

黑格尔说过，艺术的本质就是无用的。在重视实际的民族，应该是没有艺术太大的空间的。但是，又恰恰是这个最重视现实的国度，诞生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个诗歌的时代，诞生了让千年以后的中国人都为之自豪和骄傲的一代代诗人，他们就像一座在一千多年前建好的桥梁，直到现在，还能让分散在这个星球上各个角落的中国人，通过这座桥梁聚集在一起，用各国口音的中文，或者各个地方的方言，吟诵同样一首诗，感受同一种纯净而神圣的激动，这不能不说是奇迹。

从读书时知道初唐四杰的名字开始到现在，我经常在思考两个问题：在诗人如群星璀璨的唐朝，为什么他们被称为“杰”？在风格如豹纹斑斓的唐代，他们为什么能够成为开启一代新风的人物？这些问题，直到最近，我才有了一个略微明确的答案。

中国诗歌，曾经走过了先秦的蒹葭苍苍，走过了汉代的皎皎织女，走过了魏晋的东篱黄菊，先人们将诗歌作为爱情的信物时，诗歌就回报先人以爱情；当他们将诗歌作为幻想的工具时，诗歌就回报他们以幻想；当他们把诗歌作为志向的载体时，诗歌成为他们志向的坚强依靠。但是，当人们把诗歌当成宫廷的玩物，或者作为献媚的秋波，甚至作为猥亵的手段时，诗歌就沦落风尘，诗人也就陷入猥琐。

简文帝有句名言：“为人宜严谨，文章宜放荡。”这可以作为齐梁诗风的一个最好注脚，或者说，也可以作为诗人人格分裂的一个最好依据。诗人固然不可能是完人，甚至很多诗人自身就有很多问题，宋之问之卖友，王勃之狂傲，杨炯之残忍，卢照邻之悲观，骆宾王之孤注一掷，放在任何人身上，这些都是有可能使人陷入不复之境的人格缺陷，事实上，他们也用自己的人生为这些缺陷埋了单。但是，他们更用自己的诗歌，为所有人的所有缺陷埋了单。如果诗人的人格分裂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为人放荡，文章严谨”也许比“为人严谨，文章放荡”要好一些，因为，他们即使自己是丑陋的，但是至少可以用自己的诗歌使更多的人完美。

从四杰开始，诗歌摆脱了齐梁时期的卑微和猥琐，摆脱了臣妾式的献媚和调笑，成为精神的载体，思考的翅膀。长久以来覆盖在诗歌身上浓浓的脂粉气终于开始淡去，一种逐渐靠近上苍和大地的诗歌开始出现。四杰中的每一个人，几乎都遭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幸，他们是天才的诗人，但是同时又是苦命的诗人。尼采说，诗人写诗就跟母鸡下蛋一样，都是痛苦使然，但是，四杰的痛苦摆脱了以前诗人嗜痂吮痈的阴暗，走出了顾影自怜的狭隘，而进入了一个更加广阔、更加宏伟的境界。他们的人生都很悲剧，但是正由于这种悲剧，使我们在吟咏他们的诗歌时，更能体会到生命澎湃的涌起，感受到灵魂无处不在的思索。他们有虚伪，但是，教会我们真诚；他们有苦难，但是教会我们珍惜；他们有失意，但是教会我们乐观；他们有卑微，但是交给我们尊严。

于是，这些名字，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不再具有实在的户籍上的意义，而成为一个个符号，一个个象征，一个个图腾。在唐代的诗歌史上，他们开启了一扇大门，这扇大门后面，不仅是宏伟壮观的诗歌的宫阙，更是一个超越了庸俗和卑微以及猥琐的境界，这个境界的关键词很多，但是我们也许能够想到几个，比如：自信、骄傲、尊严、同情、潇洒、乐观……因此，他们用诗歌装点了一个时代，也用诗歌记录了一个时代，其实也是用诗歌创造了一个时代。更是用诗歌挽救了被南朝的轻佻和阴暗毒化了的唐代人，于是也挽救了我们。

关于四杰，唐代的争论远比后代要多得多，甚至连李商隐都觉得，四杰不过是诗歌的对仗使用得比较好罢了。但是，杜甫却在著名的《戏为六绝句》里说：

王杨卢骆当时体，

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

不废江河万古流。

王国维说，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作诗如此，做人，也是如此。

最要命的惩罚——宋之问

灵 隐 寺

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

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

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

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其实这首诗很一般。德国哲学家高呼诗歌是人类的女教师，也就是说诗歌应该能让人感觉到自然和生命的美丽，而且是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从这首诗使用的一些故作高深的生僻字词就能看出，这不是女教师，而是老冬烘。后人认为，整首诗只有一句精妙，就是“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一联，唐诗向来是名句多于名诗，有这一句，宋之问也可以名垂不朽了，可惜，关于这句又有一个传说。

据说宋之问一次到灵隐寺游玩，夜晚在庭院独自吟诗，吟了第一句就接不下去了，旁边一位老僧答道：“下句何不对‘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一听以为妙绝，连忙加到自己诗里面。第二天向寺里和尚询问老僧，才知他就是随徐敬业起兵反武则天、兵败逃亡的骆宾王。

想来宋之问也是冤枉：整首诗好容易有这么一句话最妙，都还被人说是别人送的。大概也是因为他本来就有偷诗的前科吧。宋之问有个外甥，也是唐朝著名诗人，叫刘希夷，一次偶得诗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写出来之后，刘希夷觉得情调过于感伤，类似谶语，所以没有发表。宋之问知道之后很喜欢，于是找刘希夷，要他把这句诗让给自己，刘希夷不干。不久，刘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一说，是宋之问怀恨在心，叫家奴假意请刘希夷来做客，然后用土囊把自己的外甥活活给压死了。

这个故事和前一个故事一样，并没有确实的依据，但却流传甚远。究其原因，《唐之韵》在谈《灵隐寺》这段公案时说：

“也许，宋之问这首《灵隐寺》非常平庸，中间偏夹着这非常精彩的一联，后人就故意剥夺他对这一联的著作权吧。也许，宋之问人品低劣，后人就编出这个故事，把这一联警句剜出来，归到骆宾王的名下吧。”

那么，宋之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人们为什么要编出这样的故事来贬低他呢？

宋之问，字延清，是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进士，曾经和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一起任崇文馆学士。史书说他长相英俊，因此很快就被提拔为五品学士。武则天称帝之后，宋之问极力逢迎，居然毛遂自荐要当武则天的男宠，可是女皇说他有口臭，拒绝了他，于是宋之问每天口里衔着鸡舌香（后世专家考证就是丁香），遮掩自己的口臭，可是还是没有得到女皇的“临幸”。无奈之下，宋之问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巴结武则天著名的两个面首——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谄媚到了“为持溺器”的地步，无耻到了极点。

中宗复辟时，二张被诛杀，宋之问也被贬到岭南，可是中途他居然胆大包天，偷偷地跑回了家，在回家途中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渡汉江》：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后人认为后两句尤为精妙，写出了近乡更忐忑的心理，一时传为佳句。其实，宋之问当时的身份是逃犯，越近故乡，他当然越惶恐：生怕有官吏在门口等着自己自投罗网，哪里还敢问什么来人！所以他根本没敢回家，而是投靠了自己的一个朋友张仲之，张仲之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了他。张当时与驸马王同皎痛恨武氏专权，想起兵诛杀武三思，结果被宋之问听见，宋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救命恩人，结果王同皎被斩首，借着恩人的鲜血，宋之问又当上了鸿胪主簿。重返政坛之后，宋之问首先是巴结太平公主，之后见韦后和安乐公主势力渐大，又转而投其门下。延和元年（712年），李隆基起兵诛杀韦后和安乐公主，已经被贬到越州的宋之问又被贬（流放）到钦州，之后被诏书赐死。

若史载属实，宋之问的确是个人品卑劣到极点的人物：自荐当武则天的男宠，是为无耻；出卖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为无情；卖友投靠权贵，是为无义。难怪在当时，人们就对他的人品十分不屑，于是，连他的作品是否原创都有人质疑了，或者干脆编个故事，直接指明其为盗用了事。

国人经常说“文品如人品”，在我看来，这句话与其说是判断，还不如说是期望，因为文品与人品不相称的其实太多了，宋之问只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受到的惩罚也许是这些人当中最要命的：人品不好已有公论，现在大家不惜造谣说你的作品也是偷来的，于是得出你文品也很差的结论。对于以文字安身立命的文人来说，这无疑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因此，虽然宋之问也名列唐代著名诗人之列，但是他的诗后世收录的并不多，这无疑是与史书中记载的他的人品是有关的。而这种最要文人命的惩罚，也许只有文化素养极高，又极具幽默感的唐代人才能想得出来。

但是，刘希夷和《灵隐寺》诗的故事毕竟是传说，现在已经有学者考证这其实是谣传，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史书记载的宋之问人品低下又是真实的吗？或者只是官员们内定的宣传口径？正史尚不可全信，何况野史？如果是这样，编出这些段子调侃宋之问的无疑也是文人，因为他们最明白，怎样才能把另一个文人搞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于是我似乎明白了，这个很明显漏洞百出的故事为什么没有人真正站出来澄清，而使其流传了一千多年直到现在。原因就是，我们需要宋之问作为一个反面的典型来使我们的心理达到完美的平衡：在他面前，我们的灵魂会前所未有地纯净，我们的品德会前所未有地高尚。我们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慷慨激昂地贬斥这个卖友求荣的小人，在这种贬斥声中，我们可以体会到自己的伟大和崇高。为了使我们的发言更有力度，甚至我们可以捏造事实对对方加以贬斥，或者在捏造的事实面前装聋作哑。当我们从道德的讲台上意气风发地发言完毕下来的时候，我们还是在心里感谢宋之问，感谢他，给了我们一个成为好人的机会，感谢他，给我们制造了一个道德的狂欢节。

突然想起《圣经》里的一个故事：一个女人犯了罪，人们要用石头砸死她，他们去询问耶稣，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谁就可以砸死她。”众人听后，默默离开。

也许，我们都没有罪，所以，我们可以用语言的石头砸死宋之问，甚至用谣言的毒箭射死宋之问，这真是最要命的惩罚，只不过，不知道惩罚的对象到底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宋之问，还是自以为道德高尚纯洁无比的我们。

为天地找一个心灵的家——陈子昂

公元七世纪的某一天，唐朝国都长安宣阳里的人们奔走相告，传着一个消息：昨天，一个挥金如土的青年买下了一把价值百万的琴，而且自称擅长音律，今天，要用这把琴当众为大家演奏。青年还没来，约定的地方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翘首以待，想听听这价值百万的琴能弹奏出怎样的天籁之音。青年终于来了，在大家充满期待的注视中解开了琴囊，拿出了那把昂贵的古琴，但是，他却不急于弹奏，而是站在人群中央，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我是四川的陈子昂，虽无二谢之才，也有屈原、贾谊之志，我携带诗文百篇，自蜀入京，却无人赏识。可是一听说我要弹奏这把价值百万的琴，却观者如堵。其实，这种乐工的低贱小技，又能算得了什么？！”

说完，举起古琴，在大家的惊呼声中摔得粉碎。然后，陈子昂将自己的诗文分发给在场众人，于是名声大震。

智者首先是觉者

诗风折射的其实是世风。明确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暖风熏得游人醉”的齐梁只能诞生娘娘腔的永明体诗歌了。大唐帝国建立之后，唐太宗几乎是凭借本能指出，全新的帝国需要全新的诗歌为之增光添彩：“去兹郑卫声，雅音方可悦。”（《帝京篇》）他认为要改变齐梁颓废绮靡的诗风，把诗歌由靡靡之音变为雅音正声。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是太宗自己，写出的诗也经常是“结伴戏方塘，携手上雕航。船移分细浪，风散动浮香”。这种诗与南朝那些跟着皇帝起哄的诗人所作，几乎毫无区别。（《唐之韵》）而他手下的大臣们，高贵的地位限制了他们真实感情的流露，再加上上之所好，下必从之，于是其诗作大多也秉承了齐梁之风，因此，唐初的诗风仍然是轻薄婉媚的。这种诗风的代表人物就是上官仪，即后来权倾天下的风云人物上官婉儿的祖父，他的诗歌“以绮错婉媚为体”，由于他位高权重，一时成为当时诗风的领军人物，这种诗风也就被称为“上官体”。

面对遍及全社会的下半身写作，真正的智者，需要的不仅是清醒的头脑，更是过人的胆略，因为凭一己之力与整个社会抗衡，下场可能是很悲惨的，但是，这又是成为智者的必由之路，因为智者首先是觉者。

陈子昂就是这样的智者。当人们都还沉浸在齐梁的颓废绮靡中的时候，他在一篇文章里面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诗歌主张，这篇文章如战场上的第一声鼓声，为整个战役奠定了宏伟的基调，又如天空中的一道闪电，划开了颓废的阴霾，露出湛蓝的天空。这篇文章就是《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在这篇文章里，陈子昂提出了两个重要的概念：兴寄和风骨。兴寄就是诗歌应该有所寄托，而不能无病呻吟，更不能堕入下流庸俗的泥淖；而风骨则是直指当时诗歌的娘娘腔风气，并且把汉魏时的建安风骨拿来作为诗歌的榜样。的确，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潇洒和曹植“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的豪迈，也许才是医治当时“人人眼角都是淫荡，人人心里都有鬼胎”（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诗风最好的良药。

傅雷先生在《〈贝多芬传〉重译本序》里有一段发人深省的话：

现在，阴霾遮蔽了整个天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坚忍、奋斗、敢于向神明挑战的大勇主义。现在，当初生的音乐界只知训练手的技巧，而忘记培养心灵的神圣工作的时候，这部《贝多芬传》对读者该有更深刻的意义。

我相信，当陈子昂写《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的时候，心中怀着的是和傅雷先生同样的信念。他不惮于前驱，一意孤行，愿以呐喊来扫清五百年来诗歌的积弊，在这个矮小的四川汉子的身上，凝聚的是超越了凡俗的勇气和精神。于是，杨炯旗帜鲜明地批驳当时的诗风“骨气都尽，刚健不闻”，而陈子昂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人们奉为偶像的齐梁诗风是“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英雄们互相呼应，终于宣告了一个伟大时代的来临。

多年以后，诗圣杜甫在拜谒陈子昂故居时说：“有才继骚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杨马后，名与日月悬。”韩愈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元稹更是感慨地说：我刚学写诗的时候，感觉无从下手，正好有人给我看了陈子昂的《感遇诗》，我激动地反复吟诵，当天就仿照写了《寄思玄子诗》二十首，拿给亲友看，令他们“深相骇异”。

就这样，一个觉悟的智者，开启了一个时代，带领着后代的无数智者走进了一个辉煌的王国。

为天地找一个心灵的家

王夫之说：陈子昂以诗歌闻名于唐代，但是他的才能远不止吟诗作文，如果能遇上明君，他也许能成为一个建功立业的大臣。可惜，陈子昂没有遇上能够赏识他的明君。

我经常在想，当陈子昂用摔琴这种近乎哗众取宠的炒作手段终于成名的时候，他心中浮起的，到底是得意还是酸楚？我想，应该是后者吧。心高气傲的才子，何尝不希望自己的才能能够被当权者主动发现，筑起黄金台，卑辞重币来邀请自己？可是，这种千金买马骨的神话似乎也只存在于史书和传说中，正如唐玄宗对孟浩然说的一样：“你不来找我求官，怎么还诬陷我，说是‘不才明主弃’呢？”三顾茅庐的时代已经过去，在人才济济的唐代，文人只有不择手段地自我推销，才能求得功名。这对斯文早已扫地的现代人来说是很正常甚至是必备的，但是对那个时代的文人，却是苦涩的。所以，陈子昂别无选择，因为，当时他已经在长安一无所获地游历了十年了。

自己的人生究竟能有几个十年？当时的陈子昂并不知道，但是，他显然已经感觉到了在这无尽的时空中，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渺小。二十四岁，陈子昂中进士，任为麟台正字，再迁为右拾遗，多次上书论时政。二十六岁和三十六岁时两次从军出塞。但是，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军营，他的意见总是不被重视。在第二次出塞的时候，他与主将武攸宜意见不合，遭受排斥打击。在陈子昂的多首《感遇诗》中，都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不被信任的愤懑：

逢时独为贵，历代非无才。隗君亦何幸，遂起黄金台。

（《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郭隗》）

自古皆有死，徇义良独稀。奈何燕太子，尚使田生疑。

伏剑诚已矣，感我涕沾衣。

（《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田光先生》）

终于，697年的一天，三十六岁的陈子昂登上了幽州台，这里传说是燕昭王筑黄金台召纳贤士的地方，可是，斯人已殁，斯景已逝，独自站在这高台之上，陈子昂感觉到的不是君临天下的豪迈，而是发自肺腑痛彻全身的孤独和悲哀：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其实他未必不知道，只有麻雀斑鸠那样的凡鸟，才会整天聚在一起，因此，它们不会有鸿鹄那样的寂寞感，不会有苍鹰那种无法回避的孤独。上天选择了自己成为鹰隼，自己就必须承受这唯一和孤独。于是，这孤独已经划破了永恒的时间壁垒，越过过去和未来的无数庸庸碌碌，飞过此前和此后一直被无限复制着的蝇营狗苟，呼啸而至，裹挟着诗人，飞翔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高度，看见自己的孤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既是一声痛苦的呼喊，也是一声豪迈的宣言：过往里不曾有我，未来里也不会有我，我只生存在当下，但是，我的孤独从远古而来，向未来而去。当诗人仰视蓝天，俯视大地的时候，在这无限广阔的空间中，他突然感觉到了另一种大寂寞和大孤独。滚滚红尘，芸芸众生，都生活在这悠悠天地之下，其实，不管是麻雀，还是鸿鹄，它们都不是真正的孤独，因为，麻雀不止一群，鸿鹄也远非一只，真正孤独的是这湛蓝的天，苍茫的大地，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因为权贵的青睐而晴空万里，也不因为富贵的远去而淫雨霏霏。永恒的空间和永恒的时间一起，就是永恒的大寂寞，也是永恒的大孤独，同时，也是永恒的大自在。

此时的诗人，涕泪纵横，因为，他感觉到，此时自己的孤独已融入了无尽的时间，融入了无限的空间，于是，他不再孤独，因为，他已经为天地找到了一个家，这个家就是自己的心灵；于是，他陷入了更永恒的寂寞，因为，他的寂寞从此不再有时间的阻隔，不再有空间的羁绊，穿越了有限，成为无穷。

就在这一年，陈子昂离开了曾被自己寄予无限希望的官场，辞官回家。六年之后，他被武三思指使县令段简加以迫害，冤死狱中，时年四十二岁。但是，他的寂寞和孤独，仍然穿越了牢狱的墙壁，穿越了王朝的更迭，充盈了天空，遍布了大地；从无穷的时间而来，向无穷的未知而去。于是，一千多年之后，我的眼里，也噙着泪，和他一样的涕泪。

用一首诗来为前辈赎罪——张若虚

毒化与苏醒

据说“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头衔本来是给作家而不是给老师的。想想也是，老师即使桃李满天下，但是比起著名作家，其影响肯定还是小得多。反过来说，如果老师要想害人，肯定也没有名作家害得那么多，因此，好的作家可以称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坏的作家，恐怕就是毁坏和毒化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了，而这种坏作家，在历史上实在太多了。

闻一多先生说，南朝的宫体诗不是一个空白，而是一个污点，贫血而畸形的宫廷生活催生了贫血而畸形的诗歌，两者又互相影响，于是整个社会都处在绮靡委顿的笼罩之下。于是，在“人人眼角里是淫荡，人人心中怀着鬼胎”的诗风影响下，上至皇帝公卿，下至庶民百姓，人人的心灵都被毒化了。

据说古罗马的庞贝城就是举城骄奢淫逸，引起了神的愤怒，降下天谴，让维苏威火山在一夜之内爆发，将城市掩盖在厚厚的火山灰之下。在中国，下一个皇帝就是神明的代表，对前朝的评判，就是由他和他的大臣们进行的。唐朝建立之后，新的统治者和大臣们总结出来的南朝灭亡的教训，其中有一条就是沉溺于亡国之音，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物极必反，堕落到了尽头，也就是振兴的开始。于是，卢照邻用一首《长安古意》撕开了委顿的阴霾，放开了粗豪而圆润的嗓子，为时代奏出了第一个强音：“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骆宾王紧随其后，他是“教历史上第一位英威的女性破胆的文士，天生一副侠骨，专喜欢管闲事，打抱不平，杀人报仇，革命，帮痴心女子打负心汉”。卢照邻在新都当县尉的时候，有一个姓郭的小妾，在郭氏怀孕时，卢照邻到长安治病去了，约好两年之后来接她，谁知这一去就杳如黄鹤。骆宾王知道之后，写了一首宫体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借郭氏的口吻，表达女子思念之苦，也谴责卢照邻的薄情。卢照邻是否薄情且不去管他，但是用宫体诗这种体裁来打抱不平，恐怕也是骆宾王的首创了。

终于，唐诗的江山迎来了一个诗人，一个几乎无籍籍名的诗人，《全唐诗》只收录了他两首诗，史书里没有他的详细资料，只是说他是扬州人，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唐才子传》也没有收录他的生平，查阅资料，在诗人如群星璀璨的唐代，他很容易被人遗忘在浩如烟海的卷帙诗章中，但是，他却用仅存的两首诗中的一首，以孤篇横绝盛唐，造就了一个诗歌的传奇，这个人，就是张若虚，这首诗，就是《春江花月夜》。

用一首诗来为前辈赎罪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张若虚是风雨后更宁静更爽朗的月夜，在卢照邻、骆宾王的高蹈豪迈之后，诗人走过了沉静的黄昏，走进了宁静的月夜。唐代的月夜，似乎也多少带着宏伟和壮阔：明明是江水，作者却偏偏要联系到大海，巨笔一挥，起句便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让人联想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壮阔和悠远。这种化江为海的视角，在后来的唐代诗人作品中也时有出现，如李白的《渡荆门送别》：“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也许这是唐人境界高远的表现之一吧。

后人评说王维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张若虚的诗似乎不只是静止的画，而是流动的电影镜头。在开篇为我们展示了江海明月的全景之后，又将镜头随着江水的流动，渐渐拉远，千里江水，万里月明，诗人以高超的蒙太奇技巧，打破了文字甚至画面的局限，诗歌被赋予了时间的第四维。紧接着，诗人又将镜头拉近：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朱自清先生说：“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但是，月下的荷塘与月下的江水，一个狭窄，一个广阔，一个清静，一个悠远，意境显然是不一样的。

《沧浪诗话》说，南朝的诗歌，重文字而轻理趣，宋代的诗歌，重理趣又轻文字，前者容易流于形式化，而后者又容易流于说教，只有唐代的诗歌，是文字与理趣并重。《春江花月夜》的理趣，就是第二部分这让人惊异的哲学思索：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面对永恒的时空和瞬间的生命，思索着有限生命的永恒精神家园在哪里安放，刚烈的陈子昂选择的是“独怆然而涕下”，悲观的刘希夷叹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豁达如苏轼，也借客人之口发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叹。可是张若虚却不是这样，“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诗人在江边与永恒猝然相遇，他选择的是淡定与从容，不卑不亢，如平等的朋友一样，互相交流着关于自然与人生的感想。个体的人生是有限的，但是人生代代无穷已，用蜉蝣的瞬间达到了年年只相似的江月的永恒。诗人似乎从宇宙天地顿悟到有限与无限的平衡，于是，时间被诗化，哲学也被诗化了。施勒格尔说：

从严格的哲学意义上说，永恒不是空无所有，不是时间的徒然否定，而是时间的全部的、未分割的整体。在整体中，所有时间的因素并不是被撕得粉碎，而是被亲密地糅合起来，于是就有这么一种情况：过去的爱，在一个永在回溯所形成的永不消失的真实中，重新开花，而现在的生命也就挟有未来希望和踵事增华的幼芽了。

诗人明白了，所谓永恒，就是那一刻瞬间的真情，是楼台之上，月光之下无尽的相思：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德国浪漫主义美学认为：所谓美不过就是客观化了的精神意义，美只能出自关照者的内心，它只能是由情感所激起的直观的内容。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于是，《诗经·小雅》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情怀在这春夜的月光下复活，汉代“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的相思在这江边的小楼上再现。过去的爱，在一个永在回溯所形成的永不消失的真实中重新开花，月华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而随着月华温柔地抚摸着离人双肩的思念，也就得以永恒。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思念是痛苦的，人生是短暂的，但是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这种关于痛苦和短暂的哀伤一直在不间断地上演，痛苦有了伙伴，于是痛苦被减轻；甜蜜有了同道，因此甜蜜被加倍。江水送走了时间，但是送不走时间的轮回，落月再次西斜，以瞬间的离去方式预告永恒的来临，用一个瞬间的结束连接下一个瞬间，迈向永恒。

作者明白了，所谓永恒，其实就是那组合起来的瞬间，而瞬间，无非是分割了的永恒，在月光的抚慰下，诗人顿悟：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于是，当别人还在伤春悲秋的时候，张若虚已经站在了宇宙的高度，从哲学的视角，将瞬间化为了永恒。

闻一多先生说：

这一番神秘而又亲切的，如梦境的晤谈，有的是强烈的宇宙意识，被宇宙意识升华过的纯洁的爱情，又由爱情辐射出来的同情心，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终于，在被宫体诗毒化了一百多年后，张若虚用《春江花月夜》揭开了盛唐的序幕。“至于那一百年间梁、陈、隋、唐四代宫廷所遗下了那分最黑暗的罪孽，有了《春江花月夜》这样一首宫体诗，不也就洗净了吗？向前替宫体诗赎清了百年的罪，因此，向后也就和另一个顶峰陈子昂分工合作，清除了盛唐的路，——张若虚的功绩是无从估计的。”（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

可爱的老狂人——贺知章

狂得可爱的诗人

诗人似乎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狂的，唐代诗人更是如此。初唐四杰自不必说，王勃、杨炯一个胜一个狂，诗仙李白更是狂放不羁，就连沉郁顿挫的杜甫，也忍不住吟出“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的诗句，在四川依附严武幕下时，甚至对严武大放狂言：“没想到严挺之（严武父亲）竟有这样的儿子！”惹得严武大怒，几次差点杀掉杜甫。杜甫的狂放多少有些家族遗传的因素，杜甫的爷爷杜审言就是著名的狂人，苏味道当天官侍郎，杜审言出来说：“苏味道必死！”人家惊问其故，他说：“苏味道看到我写的判词，一定会羞死！”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杜审言病重的时候，宋之问、武平一等人来探望他，他却说：“我被‘造化’这个小儿害得不轻啊！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在世的时候一直压着你们，我死了，你们也就有机会出头了，恨只恨无人能接替我啊！”弄得几个来探望他的客人尴尬无比。

在这么一个崇尚“疯狂”的时代里，多出一两个狂人也就不足为奇了，贺知章就是这些狂人中的一个。

贺知章，字季真，史书记载他“性旷达，善谈说”，年轻时就与张旭、包融、张若虚并称“吴中四士”。当时的工部尚书陆象先说：“贺知章言论倜傥，可谓风流之士。我与子弟分别良久，都没有什么思念，但是一天不见贺知章，则生鄙吝之心。”

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关于他狂的事迹的确不少。贺知章嗜酒如命，在他的醉眼里，落花似乎都带上了醉意：“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颠。”杜甫《饮中八仙歌》把他排于首位，说“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贺知章比杜甫大五十三岁，杜甫居然调侃他说醉酒落井，还在井底酣睡，看来，贺知章的确很狂，居然到了跟属于自己孙子辈的杜甫都可以互相调笑不分彼此的境界了。

今人说起贺知章，大多知道他是著名诗人，很多人却不知道，他也是著名书法家，《唐才子传》说他“善草隶”。有人求字，贺知章首先问：“有多少张纸？”人家回答之后，便兴酣命笔，把纸写完才罢休，“忽有好处，与造化相争，非人工所到也”。（唐·窦蒙《述书赋注》）贺知章和号称“草圣”的张旭是好友，两人经常叫仆童背酒，出入百姓家，见到人家好的墙壁，兴之所至，就在墙上挥毫题字。张旭外号“张颠”，跟“狂客”倒是配成一对，这种把戏，已经跟顽童有些类似了。一次，贺知章见一家花园景致甚好，便大大咧咧走入观赏，主人询问时，他以诗相答：

题袁氏别业（一作《偶游主人园》）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他告诉主人：我们的确素不相识，我到贵府来只为欣赏美景。别担心没钱招待我，我兜里有钱，请你一起喝！再吝啬的主人，在这一番与孩童无异的天真面前，恐怕都会莞尔。也许，贺知章著名的《咏柳》就是在这户人家的花园里写的吧？

咏  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第一个夸奖女子如花的是天才，后面的就都是乏味的模仿了。在贺知章之前，有谁把碧绿的柳树比作美丽的少女呢？又有谁把二月的春风比作剪刀呢？只有拥有一颗清明澄澈的童心的人，才会有这么简单而又生动的比喻吧？谁会想到，拥有这样童心的人，竟然就是太子宾客、曾任礼部侍郎，后改任工部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的朝廷重臣贺知章呢？

可爱的狂诗人

常人以为，狂似乎就是狂妄和疯狂，而疯狂的后果很可能就是使自己和周围的人受到伤害。但这只是狂的其中一种含义。《论语》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在这里，狂即积极进取，勇于开拓之意。李白也曾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这里的狂，更多的是不受约束、自由自在之意。

贺知章大概就是这样的狂人，他的狂所要突破的约束，就是年龄、身份和地位。

天宝元年，三十多岁的李白前来谒见当时已经名重海内的贺知章。他先给贺知章看了自己的诗作《乌栖曲》，贺知章不绝口地赞赏：“这首诗真可以泣鬼神了！”前辈的赞赏让年轻诗人惴惴的心放下一大半，于是再拿出自己的《蜀道难》给贺知章看，贺知章还没看完，就称赏者数四，竟把李白称为“谪仙人”，于是，李白，盛唐最伟大的诗人，以诗仙之名，登上中国的诗歌舞台。李白大概不会忘记，当他去拜访当时闻名的北海太守李邕时，李邕认为他年轻气盛，给了他冷遇，于是他只好写了一首《上李邕》来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他更不会忘记，他曾经拜谒韩朝宗，期望得到引荐，但是，他的近乎屈辱的自荐信《上韩荆州书》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韩愈曾长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究其原因，无非是伯乐需要的不仅是超人的锐利眼光，更需要的是坦荡的胸怀和爱才的赤诚。这种胸怀和赤诚超越了文人相轻的藩篱，也超越了怕自己被挤出历史舞台的恐惧，没有前辈的架子，没有“专家”的权威。如果说这就是“狂”的话，我们的历史上这样的狂人也许是太少了。

自那以后，贺知章和李白就成了忘年交，经常一起喝酒。据说有一次，出门之后贺知章才发现，居然没带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系的金龟交给店主换酒喝。唐代的金龟是三品以上高官才能佩戴的饰物，贺知章用来换酒，可谓狂到极点了。而后来李白《将进酒》中的名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也许就是受到贺知章金龟换酒的启发吧。

多年后，李白回忆起这段故事：

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

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此时，贺知章已经去世了，李白回想起这位可敬可亲的前辈，潸然泪下。

不过，贺知章在他人生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脸上一直是带着笑的。

天宝三年，八十六岁的贺知章得了一场病，在梦里，他到了天帝的居所。醒来之后，他上表玄宗，请求辞官回乡当道士。唐玄宗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为他修建了一所道观，起名“千秋观”。贺知章离开京城时，皇帝命令百官在城外设帐为他送行，并赋诗为他饯行。

可是，这个前朝廷大员回到家乡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跟别的官员一样，衣锦荣归，声势赫奕：

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也许只有贺知章这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句子吧？回乡之后，他不是摆出一副前朝廷大员的样子，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而是逗弄村中小孩。面对这须发苍苍的老爷爷，孩子们更不怕生，居然笑嘻嘻地问他自何处来，八十六岁老人的心，和垂髫孩童的心一样澄澈，一样纯真，一样美丽。

回乡不久，贺知章以八十六岁高龄去世。这个年龄在唐代诗人中是少见的，也许，这与他的“狂”是有关系的。因为他的“狂”不是狂妄，更不是疯狂，而是率性，是真实，是潇洒，是淡定，是从容。超越了名缰利锁人世纷争，以最清亮的眼光来看世界，这样的人，怎么会不长寿呢？

从繁华走入静谧——王维

701年，唐代最伟大的诗人李白在碎叶城诞生，就在这一年，另一位伟大的诗人也在太原诞生了，这个诗人，就是被后人称为“诗佛”的王维。

英俊少年

在后人眼里，李白的声名比王维大得多，但是在唐朝当时，王维的名气却远在李白之上，原因大概有两个，一个是王维多方面过人的才华，一个是王维高贵的门第。

王维字摩诘，出身于太原王氏，太原王氏、清河/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合称天下五大望族，从南北朝开始就声势显赫，而王维更是这个大家族中著名的天才，自幼聪颖，九岁就能写文章，十七岁就写出了著名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被传为佳话：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但是，南朝士族在唐代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落。唐朝建立之后，新上台的皇帝对南北朝士族占据高位的现象十分不满，唐太宗曾经十分气愤地说：“现在有些大臣竟然认为崔王等望族比李家王族地位还高，更不把我大唐的官位放在眼里！”于是制定政策对崔王等家族势力进行限制，也许由于这个原因，王维第一次考进士以失败告终。

王维擅长书法绘画和音乐，深得岐王、薛王等亲王的喜爱，在王维第一次考进士失败之后，岐王就精心为他安排了一次会面，想在科举上助他一臂之力。

据说当时有一个叫张九皋的人走通了玄宗的亲妹妹、权势极大的玉真公主的门路，已经被内定为今年进士的“解头”（唐代对状元的称呼）。岐王想帮助王维，但是苦于权势太小，无法与玉真公主抗衡。于是就嘱咐王维带上琵琶，又准备了他自己作的曲子和诗歌，去参加玉真公主的宴会。在宴会上，岐王让王维独奏新曲，声调凄切，满座为之动容，玉真公主问：“这是什么曲子？”王维回答：“这是臣新近作的曲子，叫《郁轮袍》。”公主甚是惊奇，非常高兴。岐王趁机说：“此人不但音乐出众，诗学更是无人能及。”公主更感惊异，问王维是否带着写就之诗，王维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诗卷奉上，公主览后大惊：“这些诗都是我平时喜欢吟诵的，原来一直以为是古人所作，想不到竟是你写的！”于是让王维更衣升座，不再在伶人之列。席上，王维风流蕴藉，应对风趣，大为宾客赞赏，岐王又说：“如果今年的进士能以此人为解头，那的确是国家的荣光啊！”玉真公主满口答应：“叫他应举就是了，我当全力荐他。”于是，原来内定的张九皋被王维淘汰，次年，王维成为状元，时年二十岁。

这些事情现在看起来似乎有暗箱操作的嫌疑，但是科举制度从隋代发明到唐代，规制不是很完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此，当时科举托关系（当时称为“请谒”）也是很普遍的事情。不过，也许今人倒应该感谢这制度的尚未完善，不然，我们何以能看到王维的这段富于传奇色彩的故事呢？

王维进士及第之后，被拜为太乐丞，职责是管理皇家乐队。王维的音乐天赋让人惊异，据说曾经有人给他看一幅乐工演奏的画，他一看就说：“这是在演奏《霓裳羽衣曲》，演奏到第三叠第一拍。”别人不信，于是找了个乐队来演奏，当奏到第三叠第一拍的时候叫乐工停止，与图画一一对照，竟然分毫不差，众人叹服。

但是，估计王维是不会喜欢这个官职的，因为在当时，乐工地位十分低贱。韩愈曾经把从事贱役者统称为“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并说他们是“君子不齿”的，可见其地位低下。唐代著名的画家阎立本在当时就以画艺而闻名海内，秦王府的十八学士像以及贞观时期凌烟阁功臣图都是他的手笔，时人咸称其妙。但是他最害怕的就是被当成画师对待。一次太宗与群臣宴饮，叫阎立本来画画，当时阎立本已经官至主爵郎中，听到召唤，匍匐在一边挥笔作画，一边偷眼看与皇帝宴饮的大臣，惭愧异常。回家之后他对儿子说：“我也是官员，却以画画而知名，亲自来做这样低贱的事情，没有什么羞辱比这更大的了！”让状元来管理乐队，这在当时来说，的确是个让人啼笑皆非的任命，但是，王维就连这个官职也只做了几个月，原因是他手下的伶人未经他同意，偷偷拿出仓库里的黄狮子演出，犯了僭越之罪，于是王维被贬为济州司户参军，成了一个管理仓库的小官。

这时候的王维并不知道，这只是他人生沉浮的开始。

升沉不过一秋风

王维在开元十四年（726年）辞去济州司户参军之职，开始了他的闲居生涯。在长安，他认识了孟浩然，还写诗劝孟浩然归隐：

杜门不复出，久与世情疏。以此为良策，劝君归旧庐。

但是他自己似乎对仕途还没有完全失去信心，三十四岁那年，王维献书宰相张九龄，后被拜为右拾遗，监察御史，都属于闲职。张九龄罢相之后，王维开始对官场感到厌恶，这时的他，一直处在半官半隐之间，也许，他在和大唐帝国一起，等待着一个将改变他们后半生命运的事件的到来。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自范阳起兵反叛，次年六月，叛军攻陷潼关，随之攻入长安，玄宗带着杨国忠杨贵妃等仓皇出逃。而不知内情的百官第二天还照常上朝，直到久等皇帝不来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而此时要逃跑为时已晚，王维就是这些官员中间的一个。

叛军进入长安之后，由于王维诗名太大，安禄山派人将他迎到洛阳，要委以官职，王维服药装哑不从，但是安禄山将他软禁在菩提寺，委以给事中官职。

长安失陷两年后，在至德二年（757年）九月被唐军收复，十月，洛阳也被收复。王维与其他接受伪职的官员都被关入狱中，按律当死。但是王维在陷贼期间作的一首诗却救了他的命。那是他被关押在菩提寺时，一天，安禄山在凝碧池宴请叛军百官，并要乐工奏乐，乐师雷海青痛恨叛军，摔琴痛哭，结果被安禄山分尸，王维听说此事十分感伤，作诗说：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王维被关押之后，有人把这首诗拿出来作证，说他仍然忠于唐王朝，加之他的弟弟、宰相王缙请求削去自己官职为王维赎罪，唐肃宗特此赦免了他，还授予他太子中允的官职。但是，此时的王维，对官位名利，已经毫无眷恋之心了。

上元元年（760年），王维转尚书右丞，这是他最后所任之职。第二年七月，王维去世。传说，他预知到了自己死期，于是沐浴更衣，含笑坐化。同年（一说次年），诗仙李白去世，据说是跳入水中捞月而死。两个在唐朝最负盛名的诗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自己在尘世中的使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但是，他们却给我们分别打开了两扇大门，李白的大门通往自由与狂放的潇洒，而王维的大门后面，是山水的清灵和静谧，这是经历了红尘喧嚣之后的静谧，也是还山水以神性的本真的静谧。从此，中国的山水有了性格，有了感情，有了思想，有了灵魂。自然终于开始张开双臂，迎接向她飞奔而来的诗人，诗人也开始使用王维赋予的翅膀，飞向自然，与自然融为一体。

最简单的伟大

如有时一挥而就的画稿

留下大师真实的笔触

——里尔克

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一代名臣张九龄担任中书令，曾因伶人舞黄狮子而犯禁被贬的王维在迷茫中看到了一线熹微的曙光，他上书张九龄自荐，被擢为右拾遗。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张九龄罢相，李林甫担任宰相。张九龄被贬对王维的打击很大，因为他从中看到了自己政治理想的破灭，其实，这一事件不仅是他个人仕途的一个转折点，还是玄宗朝廷由清明到黑暗的转折点，甚至也是整个唐朝被迫与盛唐气象告别的拐点。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战胜吐蕃，唐玄宗命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察访军情，其实，这只是变相将王维排挤出朝廷，发配边地罢了。

当王维带着简单的随从走出长安走向大漠的时候，他心中涌起的，大概是无边的激愤和孤寂吧？西出阳关，征程万里。王维的车走过了一个个附属国的帐幕，经过了一条条河流，翻过一道道山脉，渐行渐远，他心里知道，自己也离那个富庶繁华的中心越来越远了。蓬草根浅，于是只有被风吹得到处飘飞，而这又何尝不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呢？看着辽阔的蓝天，大雁飞过，那是回家的雁阵吧？可是，诗人此去，却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故里。

上苍的安排经常让人感到令人惊讶的完美：在诗人走入人生的一个低谷时，他以自然之手在诗人面前展现出了一幅雄浑壮阔的画卷，让诗人赞叹，倾倒，而更重要的是，这位诗人同时还是一位杰出的画家和音乐家，他以画家的眼睛来观察自然，用音乐家的琴弦来演绎自然，再用诗人的歌喉来咏唱自然，还有什么安排比得上这样的精妙绝伦呢？

中国画的最高境界，表现为“山水”，而山水画，则由王维开创了新生命。王维的水墨画风，几乎影响着中唐以后的中国山水画发展的全部历史。至少可以说，占据中国古代山水画主流的文人画，都受到了王维的影响。更重要的是，集音乐家、画家、诗人为一体的王维，将音乐的韵律美与绘画的构图、线条、色彩之美融入了诗歌当中，从而形成了一种完美而独特的诗风，用苏轼的话来说，就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我经常在想，如果是别的诗人看到王维曾经看到的景色，会用怎么样的诗句来描述？要知道答案，已经很困难了，因为，王维的两句诗，已经成了描述大漠景物的不朽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追求语言的陌生化几乎是每一个作家的梦想，于是诗人们经常“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甚至“语不惊人死不休”。可是，王维这两句诗的用词却是简单平实得让人吃惊，没有绚丽的辞藻，没有一鸣惊人的修饰，而是用了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词：“直，圆。”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四十八回借香菱之口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这就是“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其实，这里展现的，正是作为画家的王维高超的构图技巧：整个画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有两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直线，圆圈。这是两条最古拙的线条，但是用来表现粗犷豪迈的大漠，还有什么比它们更适合的呢？而在这线条之外，画面中剩下的，只有大片的空白，这样的构图，与国画的留白可谓如出一辙，而这大片的空白，正是另外一位神灵的居所，这位神灵叫想象。王维用最简单的线条把画面精简到了不能再精简的地步，但是却最大限度地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真正的诗意不在这孤烟和落日之内，而是在之外的广阔天地之中，于是，任何对大漠的苍茫壮阔的描写都显得多余，因为，真正的描写，是读者凭借着这满纸的留白看到只属于自己的景象：将军想到疆场，士兵怀念家乡；旅人驻足凝望，思妇暗自神伤……于是，王国维先生兴奋地称赞这两句为“千古壮观”，也就不足为奇了。

云在青天水在瓶

中国的山水诗诞生于南北朝，开创者是谢灵运。在此之前，山水只是作为诗歌的背景出现的，谢灵运首先将自然景物当作主体进行描绘，开风气之先。但是，谢灵运对山水的描摹还仅仅停留在模山范水的层次，尚未将思想与灵性赋予山水之中，因此，山水诗还未达到应有的高度，于是，这个使命就落到了唐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王维的肩上。

仕途经过了多次坎坷之后，王维早已厌恶了官场的纷争，他说：“中年颇好道，万事不关心。”家庭的佛教氛围使他从小就笃信佛教。盛唐之后，禅宗盛行，其中南禅宗“不立文字”，注重内省的修行方式得到包括王维在内的很多文人的喜爱，晚年的半官半隐生活更是为王维纵情山水提供了良好的条件，于是，在他的笔下，山水已经不仅仅是自然美的代名词，更是成了寄予诗人思想和情怀的绝好载体。面对山水，诗人经常是以独坐冥思者的形象出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诗人眼里，山水自有一番豪迈而不狂野的旷达之气：“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上天选中了王维作为唐代山水诗的代言人，应该是唐诗的幸运，因为这个令人叹服的天才，将诗、画、乐、禅融为一体，创造出了诗歌史上最具灵性的诗歌，直指人心，让人玩味，不忍离去。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赫尔岑说：“一个僧侣，无论他多大年纪，总同时既是老人又是少年。他由于埋葬了个人的一切而重返于青春，变得超然物外，心胸开阔。”此时的王维，大概已经达到这样的境界了吧？王维的很多诗歌里面都使用了空山的意象，他笔下的空山，不是寂寞凄凉之所，即使“空山不见人”，也会“但闻人语响”，山更像是诗人最忠实的伙伴，伴随着诗人独坐、沉思，秋高气爽之时，新雨沐浴之后的空山更是如此。诗人独步山林之间，空气中飘散着雨后湿润的味道。月亮缓缓升起，月光从松间温柔斜射下来，清泉流过山石，潺潺有声。一切都是那样的安详、从容，淡定不惊。上苍在亿万年前就安排好了这月光和清泉，唯有到了今天，他的苦心才为王维所领会：诗人走进了自然，或者说，回到了自然。他不仅不是自然的征服者，甚至不再把山水作为观察的对象，而是让自己成为山水的一分子，融洽，和谐而又自然。明白这一点，就不难了解，为什么在后面两句出现了叽叽喳喳的姑娘和归来的渔人了：一切都是自然之母孕育的子女，我们来自自然，归于自然，我们的存在也是自然存在的证明，所谓禅，就是那盏幽微的油灯，引导我们远离世俗的繁华和争斗，回归和谐与自然的家园。自然是流动的，因此，诗歌的颔联和颈联为我们描写了四幅流动的画面，月照松间的稀疏之影，泉流石上的耳闻之音；浣女嬉戏的清脆欢笑，莲移船动的归来之景。宗白华先生说：“禅是动中的极静，也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王维将充满灵性的禅意引入了山水之后，山水便不再是僵化的存在，而是充满了哲理，充满了灵性，充满了智慧，李泽厚认为，王维的作品：“具有一种充满机巧的智慧美。它们以似乎顿时参悟某种奥秘，而启迪人心，并且是在普通人和普通的景物，境遇的直感中，为非常一般的风花雪月所提供、所启悟。”

南禅有三种境界：其一“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其二“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其三“万古长空，一朝风月”。前两种境界还处在蓄意的隐遁和逃避之中，以“空”为鹄的，以遁为手段，执着而刻意。到了第三种境界，放下执着，忘记刻意，才发觉，万古的时间是空，长空的空间是空，绚丽纷繁的风月也是空，于是终于感悟：“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原来，所谓禅，并不一定就是青灯古佛，并不一定就是孤寂禅坐，吃饭挑水无非禅，真正的觉解，就在这自然的美景中，就在这自然化的智慧和智慧化的自然中。只是我们在尘世中迷失太久，已经无法回头了而已。

而真正的智慧是不强求的，诗人化用《楚辞·招隐士》中“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的句子，从容散淡地吟道：春天的花谢了，就让他谢吧；王孙如果想留，就随你留下吧。没有自以为得道者的居高临下，没有自以为真理在握者的盛气凌人，因为诗人知道，既然拥有最高智慧的是自然，那么，给自然选择的权力，给人以去留的自由，那也是智慧。

唐代李翺问药山禅师：“何为道？”禅师回答说：“云在青天水在瓶。”让一切回归自然，回归本真，那就是道，因为，道法自然。

到哪里去倾听落花的声音

鸟 鸣 涧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

时鸣春涧中。

明朝胡应麟说：“太白五言绝句，自是天仙口语，右丞却入禅宗。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不谓声律之中，有此妙诠。”以佛入诗，是王维诗的最大特色，他被后人称为“诗佛”，原因也就在此，而在他众多的禅意诗中，这首无疑是声名最盛、流传最广的一首。

王维笃信佛教，连自己的名字都出自佛经典故，他名维，字摩诘，连读就是“维摩诘”，维摩诘是佛经人物，通达甚深般若智能，神通广大，曾多得佛祖称许。王维举家好佛，他自己也称“以般若力，生菩提家”，可见家庭信仰对其影响之深。

这首《鸟鸣涧》，为人们描绘出了一个极其幽静的世界：桂花落下，簌簌有声，反衬出春山之寂静，连温柔的月亮升起，月光泻到宿鸟身上，都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于是鸟雀惊飞，声闻幽谷。

人们经常说，这样的景象，这样的心境，现代人已经没有了。因为工业化生产已经使自然的领地日渐缩小，人们的心绪也越来越浮躁，于是，功名利禄成为人们唯一的追求目标，纷纷扰扰的红尘之中，还有几个人能听见落花的声音，又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闲情呢？

这话听起来不错，但是仔细一想，似乎也有些不对：人类的进步固然使纯粹的自然越来越少，但是也不至于就忙碌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人心的浮躁任何时候都有，即使是王维那个时代，汲汲于功名者也不在少数，但是为何独有王维听见了落花的簌簌之声？或者说，即使我们现在身处闲暇，是否就一定能倾听到这“自然”之声呢？

此诗其实为我们展现的是两个世界：内心世界的空灵寂静，外在世界的闲适散淡。桂花飘落的声音，无人能听得，但是心神俱寂，于是万籁有声，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心灵听到的，“相由心生”，这“相”，其实就包括了声音。人心如果是寂静清灵的，那么即使是身处通衢大道，也自然会有一分清新素净；反之，即使身处清幽山谷，恐怕也难掩欲火炎炎。六祖慧能曾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不必把自己的空虚和浮躁都推到外物影响上。现代人过分强调外物对自己的影响，似乎如果自己生活在唐宋山水之中，就自然会有一副仙风道骨，自然会解得诗情画意，于是，一边在片刻离不开工业文明，一边在大骂文明对自己的戕害，呼唤着回归自然，回归田园。但是，现代人的所谓回归，跟城里人出钱去买乡下的一块地，让当地农民帮自己种点蔬菜一样，无非是叶公好龙式地换换口味而已，或者，也不过是为自己的浮躁和轻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慧能在南海法性寺，印宗法师讲《涅槃经》，风吹旗幡飘动。两个僧人争论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慧能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内心如果是澄澈的，外物不管如何变化，其实，都不会改变自己那一份可贵的空灵。

唯物也好，唯心也好，其实这世界本无可唯，唯心并非唯虚空，而是守住内心的大道，保留灵魂的质朴，拒绝矫饰，拒绝伪装。《传灯录》载：慧海禅师说自己一直用功学佛，别人问他如何用功，他说：“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人说：“大家都是这样的，你这叫什么用功呢？”慧海说：“有人吃饭的时候总不肯吃饭，要这个要那个；睡觉的时候总不肯睡觉，想这想那。”

吃饭睡觉就是禅，不论这饭是一箪食一豆羹，还是王公贵族的钟鸣鼎食，也不管这饭是唐宋的粗茶淡饭，还是豪华酒店的西式大餐，一切拿来便吃——倘我心不移，外物何可移我？于是有人戏称参禅的最高境界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当心灵的澄澈与自然同一时，其实也就无所谓自然了，因为，心灵自有大世界，自有大自在，心即自然，自然也就是内心。这才是禅宗所谓的直指人心而不求物外，“明心见性于一念之间”。觉悟了心体的本真，也就是《菜根谭》所说的，不失去内心的本真，即使不建功立业，不著文章，也是堂堂正正做人了。

而这种不失去本真，往往就是一种返璞归真的顿悟。宋代青原行思禅师曾提出参禅的三种境界：

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禅中彻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山还是唐朝的山，水还是宋代的水，或者说，即使山不是唐朝的山，水不是宋代的水，如果我们拥有和诗人一样的情怀，一样的静谧，那么，山水也自会有诗意。

王维所处的时代，也是在不断地进步之中，但是他也能从山水中寻找到人生的智慧和哲学的领悟；当我们身处现在的社会时，如果保留住自己内心的纯净和安详，外物也就无足轻重。

因此，唐朝的花开，宋代的花落，和今天的其实区别很大，但是，如果没有澄澈的心，即使我们与王维身处同一时代，也无法领会《鸟鸣涧》中一份难以言传的诗意和禅意；但是如果有安详微笑的内心，即使我们身处车水马龙的喧嚣之中，也能在心底听到唐朝的那朵花悄然开放的声音，也能在心底感觉宋代的那朵花默默凋谢的叹息。

在山水中回归简单——孟浩然

孟浩然是唐代山水诗最著名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另一位山水诗人王维齐名。他也是唐代诗人中人生经历最简单的一个：四十岁以前一直住在襄阳，四十岁时到长安考过一次进士，但是没有考上，于是再没有做官的欲望，在江浙游历数年之后回家，最后死在襄阳。有人说，唐代诗人，没有谁的一生像他那样平淡的。但是，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平淡的人生经历，使他有机会去体察我们习以为常的一些事情，并用诗人的法眼和敏锐的嗅觉，去捉摸自然中那点哪怕是最细微的感受，从中寻找出诗意和人生的真谛。

留到最后的是尊严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唐代文人仕宦主要有三个途径：祖荫、科举和举荐。祖荫就是贵族或者官宦子弟凭借祖上的地位取得官位，这当然是出身中下层的士人无法企及的；科举制度始于隋朝，在唐代主要有两种，一个是进士，一个是明经，前者难度很大，文人们往往皓首穷经亦不得其门而入，故有“五十少进士”之说，意思是五十岁考上进士都算年轻的，明经虽然好考，但是考上之后官位相对也较低，为很多士人不齿，更重要的是，对一些心高气傲的文人来说，让他们乖乖进入考场接受那些莫名其妙的考题的裁判是对他们的侮辱，因此，唐代很多文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居这个途径。唐代的隐居其实不是纯粹意义上的避世，而是在保留尊严的前提下入仕的一种手段，狂放如李白者，也使用过这种手段，一旦他被皇帝召进宫，还是忍不住吟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心声。当时隐居最好的地方是终南山，因为此山离国都长安不是太近，保留了文人的一丝清高；也不是太远，不至于皇帝找不着自己，所以，从卢藏用终南隐居得官之后，后人都戏称这种方式为“终南捷径”。

后人对“终南捷径”多持讥讽态度，认为他们隐居的动机不纯。我倒是以为，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保留文人最后的一点自尊，一来唐代科举制度还不是很完善，也远未达到太宗所说“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地步，二来唐代的宽宏和开放为文人的发展提供了多种可能，因此，隐居求仕在唐代也是一种常态，无可厚非。隐居求仕的盛行，也造就了唐代干谒诗的发达。所谓干谒诗，就是用诗歌向高位者表明心迹，展现自己才华的一种诗歌，而在唐代众多的干谒诗中，孟浩然的这首诗可以说是别具一格的。

中国文人往往在保持自己的清高和沦为朝廷的帮闲之间挣扎，而越是在专制社会的早期，这种挣扎越是明显。一方面诗人高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以个人的才华对抗整个专制机器；一方面又经常自比作妻妾甚至妓女，向丈夫（皇帝或权贵）倾诉被抛弃之后的衷肠，从屈原《离骚》到白居易《琵琶行》莫不是如此。而干谒诗更大多是低声下气卑躬屈膝，有些甚至有搔首弄姿卖弄风情之嫌，例如朱庆馀向张籍打听考题的《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不惜把自己比作洞房花烛之后要见公婆的新媳妇，惴惴不安问老公：“我要怎么样化妆才能得到公婆的欢心呢？”这种臣妾式的视角，在唐代干谒诗中是屡见不鲜的。

而孟浩然的这首诗起句即极有气势，作者的视角绝不是仰视，至少是平视，甚至像是俯视：浩荡的八百里洞庭奔来眼底，波涛和着作者胸中的一腔壮志翻滚奔腾，水天一色，不由得使人想到，庄子所说的鲲化为鹏水击三千里，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景象马上就会出现在眼前。在这样的豪气面前，不论是曾经让司马相如为之倾倒的云梦泽，还是稳如磐石的岳阳城都已经消失在眼角的余光之外。而干谒诗的主体部分：求官，作者也写得极其含蓄而别致，以渡水无舟委婉地向曾担任宰相的张九龄倾诉自己无人引荐之苦，以耻于端居言自己报国之志，与那些作女儿态低声下气的邀官者自不可同日而语！最后一句以羡慕垂钓者收束，干净利落，不着痕迹。

孟诗以清旷冲澹为基调，但“冲澹中有壮逸之气”（《吟谱》）这种“壮逸之气”，不仅来自那个伟大奔放而自信的时代，更来自作者对自己尊严的肯定和珍惜。对于真正的诗人来说，他们可能被剥夺很多东西，地位、名誉、金钱、财富，最后给他们剩下的是尊严。

感受你的疼痛

春  晓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这首《春晓》，大概是很多中国父母给孩子讲的第一首诗，原因很简单：这首诗简单明了，没有高深的词语，没有用典，远离了文人的学究气，孩子很容易理解。而另外一个原因，也许父母们自己也未必知道：从这首诗开始，我们就在给孩子的心田播下了善良的种子。

诗人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射进诗人的房间，婉转的鸟鸣用大自然的语言告诉诗人，这是一个万物萌发、生机勃勃的季节。可是，诗人却十分“不识时务”地想到：一夜风雨，大概有很多花被打落了吧？这首诗妙就妙在，整首诗只有四句，却形成了由快乐到悲悯，由闲适到沉思的转换，更重要的是，作者的悲悯和沉思不是（至少不直接是）对自己命运的嗟叹和感伤，不是对自己命运波折的埋怨，而是对“毫不相干”的他者的同情，甚至，这里同情的对象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那样不起眼的事物，一棵草，或是一朵花。

在欣欣向荣中跟着万众一起歌唱、一起欢呼，其实是最容易的事情，也是最讨好的事情。中国自古以来，就从不缺盛世的吹鼓手、权位者的抬轿夫。但是，只有最伟大的诗人，才能在一片欢呼声中看到华丽下的卑微，听到被锣鼓声掩盖的呻吟，触摸到盛世之下的疼痛。因为，最伟大的诗人不仅有一般诗人拥有的敏锐的诗歌嗅觉，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一颗对泪水和疼痛最敏感的心，特别是对别人的泪水和疼痛的敏感。

古希腊人将悲剧地位放在喜剧之上，因为他们认为，悲剧能够激发起人类心灵中最崇高美丽的一些情感，例如同情，例如对生命的尊重。诗歌亦是如此，当诗歌只剩下对自己心理的描摹和欲望的展示的时候，诗歌也就走到了尽头，成为无病呻吟和无聊的梦呓，这样的诗不叫诗，只能叫自私。

用时代来书写人生——王之涣

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这是所有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熟悉的一首诗。很多人甚至在上学之前已经能够背诵，教授他们的，就是他们的第一任老师：父母。

诗歌描写的景象似乎平淡无奇：黄昏，太阳从中条山上落下，黄河奔腾，流入大海。诗歌传达的哲理似乎更平淡无奇：想要看到更远的地方，就应该再登上一层楼。《唐之韵》说：“四句二十个字，字不奇，句不奇，景不奇，情不奇，但却展现出如此磅礴的气势，这简直是奇迹！”可是，诗人就创造了这样的奇迹，因为，真正伟大的作品，其成功的秘诀并不在其技巧上，而在境界上。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谈“雄浑”时说：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在谈“豪放”时他说：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气，处得以狂。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前招三辰，后引凤皇。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这首《登鹳雀楼》，可以说就是雄浑和豪放的混合体。而这种境界，其源头显然应该是那个充满了朝气和向上激情的时代。

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个朝代拥有像唐代一样的豪放气魄和伟大胸襟。《唐之韵》说：

“有了这样一个不带成见不存偏见的政治核心，加上国力强大，生产力的发展也达到了小农社会的最高水平，于是唐朝人信心十足，对什么都敢用微笑来接纳。在李氏集团统治的二百八十年内，没有因文字触犯忌讳而被判罪的，更没有被杀头的，即便是讽刺了皇帝，揭了皇帝的短，也都只算小事一桩。在封建制度下，这是唯一一个政治气氛如此宽松大度的朝代。”

政治气氛的宽松和社会的飞速发展使每一个唐代人内心都充满了对未来的自信和渴望，即使是在遭到挫折的时候，他们也总能放眼前方，憧憬着未来。因此，尽管李白长叹“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但是他仍然豪迈地高唱“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尽管刚登仕途就被贬官，甚至连累自己的父亲也被远贬交趾（今越南境内），王勃在叹息“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之后，还是满怀信心地高喊“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是一个不允许失望的时代，也是一个不允许颓废的帝国。王之涣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帝国，而这种豪放和雄浑，就是这个时代赐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也是帝国加在他肩上的不容推卸的责任。《唐才子传》说他“少有侠气、从五陵年少游、击剑悲歌”；靳能所作《王之涣墓志铭》说他“歌从军，吟出塞，皎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传乎乐章，布在人口”。

王之涣的诗集可惜已经散佚，《全唐诗》仅收录其诗歌六首，但是这六首诗几乎都是传世名作。《唐才子传》说王之涣为人慷慨有大略，善作边塞诗，与高适、王昌龄、崔国辅等都有唱和，名动一时。可见在当时，王之涣诗名就很大。关于他的作品受欢迎程度，薛用弱《集异记》里面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开元中，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齐名。一日天寒微雪，三人共来旗亭小饮，正好有十多个梨园伶官和四位著名歌伎也来此会宴，他们三人便在旁边一面烤火一面观看。王昌龄提议说，我们各擅诗名，究竟谁胜于谁，今天我们可看她们所唱谁的诗多，谁便为优者。第一个歌伎唱的是王昌龄的“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在墙上为自己画了一道。第二个唱的是高适的“开箧泪沾臆”，高适也为自己画了一道。随后王昌龄又添得一道。王之涣说：“这几位为普通歌伎，唱的都是下里巴人。应看那名气最大的歌伎唱的是谁的诗。若唱的不是我诗，则终生不敢与你们二位争衡了。”待那名伎唱时，果然为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三人不觉开心笑起来。诸伶因他们大笑而见问，知是王之涣等，非常高兴，即拜请他们入席。

这就是有名的“旗亭画壁”的典故。元人还编成杂剧上演。由此不仅可见当时王之涣的诗名之盛，更可见唐朝的确是一个诗歌的朝代。在唐代，“和尚、道士、妓女等有些文化修养的人，都敢大大方方站出来赋诗一首，有不少人甚至还留有诗集”。（《唐之韵·千古唐诗》）白居易的《与元九书》里曾经记载过一个故事：

一个叫高霞寓的监军曾经想出钱赎一个歌伎，歌伎却对价钱不满意：“我是能够背诵白居易《长恨歌》的，价钱怎能跟一般的歌伎一样呢？”高霞寓无奈，只得再增加赎金，才得以如愿。

一个充满自信的时代，必然造就充满自信的人；一个以艺术为主流思想的时代，必然造就艺术的高峰，这也是唐诗成为后世中国诗歌无法超越的原因。王之涣们在这样的时代生活，用自己的诗歌书写着这个时代的精神，其实，也是用时代来书写自己的人生。

当时间跨越千年之后，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还和唐人一样吗？贾樟柯曾说：

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有一个主流价值出现了，就是商业……经济生活成了中国人唯一的生活、最重要的生活，从国家到个人。经济的活动一统天下，而文化的活动、思想的活动完全被边缘化了。

而对一个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的国家而言，还有什么变化比这样的变化更致命？而对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又有什么悲哀，比得上这种变化更悲哀啊！

多年后，我们的后人再谈论我们这个时代的时候，用的是我们谈论南朝宫体诗时轻蔑的语气和口吻，我相信，这不仅是我们的悲哀，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更是民族的悲哀！

酾酒拭霜刃 弹铗歌大风——王翰

凉 州 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每个朝代都有边境，但却不是每个朝代都有边塞。边境是一个地理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山川、界河、烽火台；边塞是一个审美意义的概念，它意味着大漠孤烟、夜雪弓刀、金戈铁马。或者说，边境是现实化的边塞，而边塞是诗化的边境。要将边境诗化为边塞，不仅要有雄厚国力支持下的国民豪迈的自信，也要有在沙场和诗坛两个战场都能纵横驰骋、游刃有余的诗人。于是，上苍将这个使命交给了唐代，以及唐代那些慷慨激昂意气风发的边塞诗人，因为他们就是盛唐的仪仗队，展示着盛唐的国威。

新旧《唐书》本传记载：王翰少年时豪健恃才，性格豪放，倜傥不羁，登进士第后，仍然每日以饮酒为事。他家资富饶，“枥多名马，家有妓乐”，“发言立意，自比王侯。颐指侪类，人多嫉之”。他个性极强，得罪了不少人，因此只做过长史、县尉一类的小官。但是这种豪放不羁的性格却有助于他成为一个诗人。《新唐书·艺文志》记载，王翰有诗集十卷。可惜宋代已经失传，《全唐诗》仅载其诗十三首，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这首《凉州词》。

诗歌首句不事铺垫，如李白《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一句一样，不由分说地劈面而来，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盛宴场面：名贵的夜光酒杯，斟满了稀有的葡萄美酒。据专家考证，唐代的葡萄酒多为红葡萄酒，于是，我们似乎能够想象出斟在晶莹剔透的酒杯中那红色的液体荡漾着波光。若无第二句，读者也许会以为描述的是某个王侯大臣的盛宴场面。对第二句，一直有两种说法，一说马上琵琶是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宴饮助兴；另一说琵琶是军营的号令，命令将士们放下酒杯，奔赴战场，这种说法估计是从“马上催”三字判断的。不管是哪一种，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在宴饮之时，还有西域特有的乐器琵琶为将士们弹奏。而若第二种说法属实的话则更妙：以琵琶作为军营的号令，这种创意也许只有想象力极为丰富、极具浪漫情怀和艺术修养的唐朝人才会想到。可是，战士似乎并没有听从召唤，放下酒杯，因为后两句说得很清楚：即使“醉卧沙场”，也得把酒喝完。原因很简单：如果此次出征，等待自己的是死亡的话，那么，醉死沙场和战死沙场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这两句，蘅塘退士评曰：“作旷达语，倍觉悲痛。”历来评注家也都以为悲凉感伤，厌恶征战。似乎诗中的将士是在借酒浇愁，甚至希望以酒精麻痹自己，忘记战争的残酷。但是，清代施补华的《岘佣说诗》评说：“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在学人领悟。”这“领悟”两字，说得实在太妙。

唐代的边塞，是对战争、对生命的诗意化的展现，这种展现首先是依托在强大的国力之上的。因此，盛唐人虽然也有痛苦，也有思念，甚至也有几分无可奈何，但是，主导他内心的，依然是一往无前的豪迈气概，这是其他的情绪所无法压倒的。面对死亡，抒情主人公选择的不是浩叹，而是微笑，“只有盛唐人能这么微笑着来感受走向死亡的痛苦”。（《唐之韵》）甘地曾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死去的人，不懂得怎样活着。”正因为将士们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死亡的意义，他们才可能这样豁然达观地对待自己的死亡，甚至拿自己的死亡来开玩笑。这种将伦理道德审美化、狂欢化、戏谑化的风格，在中国是很少见的，因此，后代那些正襟危坐的道学先生们只能按部就班地把这首诗“作悲伤语读”，被施补华讥之为“浅”也就不奇怪了。而施补华所说“作谐谑语读”其实就是深入诗歌的本质，探求其精神源泉，这个精神源泉，其实就是在西方影响甚大的酒神精神。

“悲剧不是生命的镇静剂，而是生命的兴奋剂和强壮剂。悲剧之所以给人以个体毁灭时的快感，是因为它表现了那似乎隐藏在个体化原理背后的万能的意志，那在现象彼岸的历万劫而长存的永生。”

“酒神精神达到了肯定的极限，它肯定万物的生成和毁灭，肯定矛盾和斗争，甚至肯定受苦和罪恶，肯定生命中一切可疑可怕的事物。总之，肯定生命的整体。”（转自西祠胡同）

只有拥有强壮健全生命意识的人，才能在这审美化、狂欢化、戏谑化中，理解审美背后的快感、狂欢中的融入、戏谑下的自信。

因此，唐代的边塞，不是秦代危机四伏的长城，也不是明代等同儿戏的山海关，更不是宋代满含屈辱的岁币。而唐代的边塞诗，也就不是屈辱的悲歌，也不是弱小者的申诉，而是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浪漫和潇洒，是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与自信。

将绝句咏成绝唱——王昌龄

“二十四史”可是说是世界上最完备的历史系统，但是究其根本，这只不过是一部帝王将相的历史。鲁迅先生说二十四史就是二十四姓的家谱，可谓一语中的。只要是权贵者或者跟权贵有联系的人，不管你是白痴还是变态，在中国的史书里总会有一席之地，要在中国青史留名，不借助权贵的东风几乎是无法做到的。而一些真正彪炳千秋的人物，在所谓正史中却往往只有寥寥数语。王昌龄就是这样的人。关于王昌龄，《旧唐书·卷一百九十》只有区区五十一字的介绍，《新唐书·王昌龄传》也只有九十八字的介绍，于是，要了解这位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都享有盛誉的唐代边塞诗的代表诗人，我们只有从散落的野史和笔记中去寻访他的踪迹了。

在盛世中坎坷 天下谁人不识君

王昌龄，字少伯，生卒年不详，一些资料记载，他生于698年左右，卒于756年前后。关于他的籍贯，正史中也没有记载，有人说他出身太原王氏，又有人说他是京兆长安人。开元十五年（727年），王昌龄中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开元二十二年，又应博学鸿词科登第，授氾水县尉的官职。

王昌龄一生做的官都很小，最大的不过是江宁县丞罢了，后人也就因此称他王江宁。而且，他一生坎坷，屡遭贬谪。被贬的原因，史书里只含混地说了四个字：“不护细行。”王昌龄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似乎犯不着正史为尊者讳，于是，我倒是愿意把这话理解为莫须有。而被贬了官还被加上莫须有罪名的诗人，心情应该是愤懑不平的吧？他在《芙蓉楼送辛渐》里曾经不无凄凉地说：如果有亲友问起我的情况，你一定要告诉他们，我的品德没有改变，不是像别人传说的那样糟糕啊！（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悲凉之情，跃然纸上。

杜甫曾经发牢骚说：“名岂文章著。”其实他也许错了，中国固然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做了官，固然对扬名更有好处。《旧唐书》里关于崔颢、孟浩然、王昌龄都是一笔带过，唯有高适单独立传，也就是因为高适后来当了将军。但是以布衣之身能在这貂裘簪缨之中以自己的才华取得一席之地的诗人，也就注定了将超越那些本纪世家而成为不朽。杜甫自身就是这样，王昌龄也是这样。

王昌龄在世时就享有诗名，被称为“诗家夫子王江宁”，把他比作诗歌中的孔子，的确是冠绝海内了。因为诗名很盛，王昌龄与当时很多著名诗人都有交往，年轻的时候，他和孟浩然是好朋友，曾经“二人数年同笔砚”。他跟王之涣、高适等人也是好友，现在还流传着他们“旗亭画壁”的典故。（参看上章《用时代来书写人生》）开元二十七年（739年），王昌龄因事被贬谪岭南，孟浩然以诗相送。（《送王昌龄之岭南》）经湖南岳阳，他遇见李白，于是写诗赠之。（《巴陵送李十二》）次年，他由岭南返回长安，并被任命为江宁县丞，不久又受毁谤，被贬为龙标（今湖南黔阳）县尉。李白听说之后，既痛心朋友的遭际，又牵挂朋友的安危，于是写了《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杨花落尽子规啼，

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风直到夜郎西。

常建在《鄂渚招王昌龄张偾》一诗中曾为王昌龄鸣不平：“谪居未为叹，谗枉何由分。”可是，权位者一句模棱两可的“不护细行”就傲慢地化解了一切，于是，傲视权贵的李白，只好把对朋友的牵挂与思念托与明月，陪伴朋友的旅程了。

王昌龄最好的朋友是孟浩然，而孟浩然甚至为了这个好朋友搭上了自己的命。开元二十八年（740年），王昌龄由贬所回长安，路上他去拜访孟浩然。孟浩然当时背上生疮刚好，医生嘱咐不能喝酒，但是好朋友久别重逢，大喜过望。孟浩然根本不顾医生的嘱咐，与王昌龄痛饮，结果引得旧病再次发作，回天乏术，演出了一场真实版的“舍命陪君子”。不过，孟浩然在临终时，大概也是微笑着的吧：用这样的方式，与这样的朋友告别，也许这才是最诗化的告别方式。

王昌龄的生年不详，卒年也不详，只是在《新唐书》里有一段简单的记载：安史之乱爆发之后，王昌龄离开了龙标，往东北走。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只知道他应该是走向自己的归宿。在安徽境内，刺史闾丘晓杀害了王昌龄。没人知道闾丘晓为什么杀他，甚至连“不护细行”这样的官样文章，刺史大人也不想烦心去做了，一代诗杰就此陨落，此时的王昌龄，还不到六十岁。

让人们略微感到一些安慰的事情发生在王昌龄去世之后：宰相张镐率军与叛军作战，命令闾丘晓派军增援，可是闾丘晓没能按时赶到，违犯军令，按律被判死刑。死到临头，闾丘晓求饶，说家里还有老人需要奉养，希望宰相能网开一面。张镐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那王昌龄的家人应该由谁供养呢？”闾丘晓听后默然无应，最终被处死。

七绝圣手 将绝句咏成绝唱

绝句也叫绝诗，四句一首，短小精粹。它是唐代流行起来的一种诗歌体裁。施蛰存先生在《唐诗百话》中说：远在晋宋时代，诗人论诗，常常说：“二句一联，四句一绝。”意思是说：每二句为一联，不管对不对，只要每二句末协一个韵，就是一联。每四句，即二联二韵，就是一绝。绝句这个名称，即源于此。而联绝也就成了诗的代名词。刘宋时，吴迈远爱作诗，宋武帝说他“联绝之外无所解”，就是说他除了作诗之外，什么都不懂。（施蛰存《唐诗百话》）

“绝”的意思是断绝。“四句一绝”是用四句诗来完成一个思想，古人称为“立一意”。五言的绝句简称“五绝”，七言的绝句简称“七绝”。

绝句虽然是从唐代流行起来的，但是并不产生于唐代，专家们对其来源说法不一，但大多还是认为，绝句起源于齐梁，来源于汉代诗歌。

绝句发展到唐代，已经成为一种相当成熟的诗歌体裁，很多诗人用它来表情状物，抒发感慨，留下了许多传世之作。而在作七绝的诗中，后人最推崇的还是王昌龄，后人将其称之为“七绝圣手”，他的《出塞》，更是脍炙人口之作：

出  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关、山、月，总是唐代边塞诗咏叹不绝的意象，很多诗人都对之乐此不疲。如李白《关山月》起句就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乐府解题》说：“关山月，伤离别也。”关隘的冷峻，苍山的高远，明月的忧伤，结合在一起，就自然构成了边塞诗开阔雄浑而又凄凉伤感的气象。而王昌龄《出塞》起句更是将空间的边塞与时间的战事联系在一起：明月还是秦汉的明月，边塞还是秦汉的边塞，但是从古到今，那些出塞远征的将士又有谁是衣锦荣归的呢？诗人不是在将帅的旌旗下呼喊口号，也不是在暴力的阴影下歌唱杀戮，月光清冷地照在秦汉的关隘上，作者分明看到的是古往今来将帅宅邸房基下的累累白骨！战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屠戮敌人的生命，还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可是利欲熏心的将帅们似乎根本不顾及这些，他们只顾着为了自己的升官发财而把大批的生命，包括己方和敌方的都送上不归的黄泉路。于是诗人愤怒地指斥：假如能有飞将军李广那样的良将，阻挡住敌人的进攻，难道不就可以保护住无数无辜牺牲掉的生命吗？边塞还是秦汉的边塞，悲剧也还是秦汉的悲剧，而只要统治者还是这样穷兵黩武，将帅还是这样草菅人命，这样的悲剧就永远不会停止。杜甫在《前出塞》里也有过同样的思索：

挽弓当挽强，

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

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

岂在多杀伤？

但是杜诗比起王昌龄的《出塞》，无疑显得过于直白，有些流于说教，缺少了诗歌的含蓄。前面虽然有“挽弓当挽强”几句造势，但是相比与王昌龄的秦月汉关，毕竟少了几分雄浑与壮阔。固然，这也有五古质朴、七律华丽的体裁方面的原因。因此，王昌龄的《出塞》被明代李攀龙誉为唐代七绝压卷之作，也就不足为奇了。

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删稿》中说：“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诗人首先应该拥有的，是一颗敏感而忠实的心，这颗心关注的首先是人心，不管这人心是在大漠风沙中，还是在楼台闺阁里。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高唱“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王昌龄，为什么也能咏叹丈夫外出征战的少妇的“小心思”了：

闺  怨

闺中少妇不曾愁，

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

悔教夫婿觅封侯。

投笔从戎是很多男子永恒不变的愿望，自嘲“寻章摘句老雕虫”的诗鬼李贺，也慨叹“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是，当建功立业的浪漫色彩随着时间和等待被洗净磨淡之后，一身丽妆、流连高楼的少妇突然向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柳枝是唐人赠别时常用的礼物。女子看见春日的杨柳，大概想到了送丈夫远征时的情景了吧？她大概还记得，自己曾经豪情满怀地鼓励丈夫一定要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也曾记得，当时自己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夫贵妻荣”的小心思、小虚荣。可是，在这春日的明媚中，女子对自己曾说过的话开始怀疑了：这样做，值得吗？流水易逝，落花无情，以厮守缠绵为代价，来换取功名利禄，是否就是人生的终极目标？诗中的女子干脆得可爱：她“悔”了，悔就悔在正是自己把丈夫推出门，让他踏上万里征程，而现在，从来不知愁的自己，却要独自承受这“江水流春去欲尽”的等待。小小的一首诗，一波三折，在春日的阳光下偷偷晾晒出淡淡的愁绪，但透过这愁绪，却又给人以更深的思索。这首诗字字鱼贯而来，流畅通达，如一条小溪，婉转而来，又婉转而去，留下的，是耳边潺潺的水声和眼前潋滟的波光。

这首诗短短的四句，区区二十八个字，传达出的，却是超越了字数篇幅之外的无限丰富的情怀和感触，词绝而意无穷。于是，七言绝句这种体裁，在王昌龄的手里登上了唐代诗歌的一个顶峰，成为绝唱。

唯一的例外——高适

中国的诗人，其命运似乎总是跟“仕途坎坷”四个字联系在一起的，初唐四杰个个官卑职小自不待说，诗仙李白梦想出将入相，但是却被赐金还乡，诗圣杜甫一生贫寒，晚年漂泊异乡。很多诗人的人生历程也就是一部贬谪史，如苏轼秦观等等。但是，在唐代历史上，却有唯一的一个例外：他以诗人身份，登上高位，最后被封侯。这个人就是高适。

仕途顺利的诗人

高适（约702—765年），字达夫，一字仲午，沧州人。高适的父亲曾任韶州（现广东韶关市）长史，高适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一直旅居在广东，后来父亲死在任上，高适无依无靠，只有靠亲友接济为生。《唐才子传》说他“少性拓落，不拘小节”，成天跟赌徒们混在一起，他的《邯郸少年行》，就是对当时生活的真实反映：“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如云屯……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高适爱交游，有游侠之风，并以建功立业自期，对自己的才能充满自信：“公侯皆我辈，动用在谋略。”那时他才名已经在外，为了求进身之路，高适早年曾经游历长安，后到过蓟门、卢龙一带，但都没有成功。直到天宝八载（749年），经睢阳太守张九皋推荐，他参加了一次临时性的有道科考试中举，被授予封丘尉，这时候，诗人已经将近五十岁了。

县尉这种小官对于高适来说，与他的宏图大志相差实在太远了，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官职鱼肉百姓的本质与诗人清水一般的善良实在相去甚远。高适在《封丘作》诗中痛苦地写道，原来以为小地方没有什么大事，可是衙门里面什么事情都有严格的约束，让人难受。“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而眼中见到的小吏对上官的百般逢迎和对百姓残酷的欺压，更是让这燕赵侠士感到愤懑：“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当他回家向家人说起自己的痛苦时，竟然连家人也不能理解他，“悲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应如此”。于是，诗人只想远离这黑暗的官场，归隐田园了。“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于是，高适辞官，又一次来到长安，次年入陇右，担任河西节度使哥舒翰的掌书记。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叛军一路南下，朝廷派高仙芝、封长清平叛，均被叛军打败，两人被杀。叛军直逼长安，玄宗任命哥舒翰守潼关，但是又派宦官李大宜做监军。李大宜不懂军事，竟然强迫哥舒翰放弃天险与叛军作战，结果大败，哥舒翰投降。唐玄宗被迫逃往四川。高适从骆谷奔赴河池郡，见到玄宗，上书说：“哥舒翰忠义为国，但是年老体弱，难以胜任。而监军李大宜整天饮酒歌舞，不恤军务。盛夏时节，将士们连糙米饭都吃不饱，怎么能够不败？”（《旧唐书》本传）玄宗赞赏高适敢于直言，任命他为侍御史，不久又升为谏议大夫。身为高官，高适仍然是“负气敢言”，因此“权幸惮之”。

肃宗即位之后，永王李璘占据扬州，阴谋叛乱。在此之前，玄宗准许诸侯王各自镇守一方以抵御叛军，高适当时就提出反对意见，但是未被采纳。直到此时玄宗才明白高适的意见是正确的。于是肃宗委任高适为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兼淮南节度使，顺利平定了叛乱。高适的迅速崛起引起了宦官李辅国的嫉妒，也引起了其他权臣的不满，于是被贬为四川彭州刺史，后改剑南西川节度使。肃宗去世，代宗即位，高适被征还朝，任散骑常侍，加银青光禄大夫，进渤海县侯。

永泰元年（765年），高适去世，被追授礼部尚书，谥号“忠”。

《旧唐书·高适传》说：“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的确，以诗人之身而登庙堂之高，高适不仅是唐代诗人中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在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也许，这是上苍对诗人的眷顾，也是对我们的眷顾，让我们在看到了太多诗人的坎坷之后，还有高适可以安慰我们，让我们觉得，诗人的美丽，是有回报的。

四海之内皆兄弟

别 董 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有专家考证，董大是当时一个著名的乐师，但是其生平已经不可考了。唐代送别诗很多，其中，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送元二使安西》和这首《别董大》都是其中脍炙人口的佳作。《别董大》格调与《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相似，王勃高歌“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而高适更是满怀豪情地勉励朋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后人评价，这句诗比王勃的诗更有豪杰气概，也许，这是与诗人自身的性格和经历密不可分的，因为，这话与其说是对朋友的安慰，还不如说是诗人内心的写照。

高适为人侠义，好结交。早年过着“弹棋击筑白日晚，纵酒高歌杨柳春”（《别韦参军》）的放浪生活。游历长安卢龙之后，曾在宋中居住，与李白杜甫结交。《唐才子传》说：他们“酒酣登吹台，慷慨悲歌，临风怀古，人莫测也”。三人分别之后，也经常有诗歌唱和，互通友情。

三人别后，各奔东西，高适平定永王叛乱之后，因为李辅国进谗言，而被贬到四川彭州担任刺史，正好此时，杜甫也流落到了成都。贫寒的杜甫经常面临断炊的绝境，乃至于儿子都不顾父子之礼，冲着诗人大喊大叫要吃饭，（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杜甫无奈地给高适写信：“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高适知道之后，从百里之外背米来接济他。杜甫诗中又写道：“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从那时起，一直到高适离职，严武代替高适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并继续照顾杜甫，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杜甫一生中最安稳的一段了。

肃宗上元二年（761年）的正月初七人日那一天，高适写诗寄杜甫说：“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当时杜甫未及作答。后来杜甫离开四川，整理文稿时重读高适的诗，那时高适已经去世了。杜甫睹物思人，于是写诗寄托哀思：“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其中对故人的思念，感人肺腑。自此，高适杜甫人日唱和的故事便成为佳话。至今，每年人日这一天，成都杜甫草堂都要举行活动，纪念这两位诗人的友谊。

而另一位伟大的诗人，也是高适的好友，诗仙李白，在他们分别之后，其境遇不仅是艰难，甚至是危险了。

李白跟高适、杜甫会面时，正好是他被唐玄宗赐金还乡的时候，其实，他的仕途已经结束了。但是志向远大为人自负的李白从来就不认为自己会这样沉沦下去。天宝十五年（756年），太子李亨于甘肃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尊称玄宗为太上皇。李亨擅自即位激起了诸王的不满，永王李璘在江陵起兵，打算自立。当时李白正在庐山隐居，于是李璘想将这位誉满天下的名士罗致旗下，以壮声威，于是派心腹谋士韦子春三次上山，以平定安史之乱、复兴大业的名义，聘请李白参加他的幕府。李白应聘下庐山，入永王军为幕僚，夫人宗氏竭力劝阻，李白不听。

当时高适正担任江陵长史，如果说李白此时体现的是对政治的完全无知的话，高适却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政治敏感。他一眼看出永王有对抗肃宗之意，于是借口有病，偷偷离开江陵，投奔肃宗，详细介绍了江东形势，说明永王必败之状。肃宗任命高适为节度使，与来瑱、韦陟共同率兵平定永王之乱。

野心勃勃的李璘兵败被杀，而曾被李璘奉为座上宾的李白也因“附逆”而下狱，命在旦夕。知道友人身处危难之后，高适极力营救，加之名臣郭子仪更是以身家性命为李白担保，终于使诗仙免除一死，而被判流放夜郎。在李白流放的路上，高适和郭子仪还在为李白求情，终于使皇帝下诏赦免了李白。此时李白正好走到白帝城，得知消息之后，兴奋地写下了名作《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高适的诗名不如李白、杜甫，但是，他却在杜甫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在李白最危险的时候尽力相救，两位伟大的诗人，有他这样的朋友，是一种幸运。这也是唐诗的幸运，因为唐诗的历史，也因为高适真诚的友情，得以走到一个更高的高峰。

用悲悯来俯瞰战场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孙子兵法·军形篇》

唐代的边塞诗人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没有到过边塞的诗人，如李昂、崔国辅。一种是曾经游历过边塞的，如崔颢。最后一种就是曾在边塞居住和任职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高适可算是真正的边塞诗人。

据说高适五十岁才开始学写诗，但是很快就名动海内，每作一首，人们争相传唱，这除了与他早年漫游天涯广交诗友有关之外，也与他三次出塞，多次“策马自沙漠，长驱登塞垣”（《蓟中作》）对边塞生活有着大量直观的感受，搜集了大量材料有关。因此，高适也是唐代最著名的边塞诗人。

《河岳英灵集》说高适的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带经堂诗话》也说高适诗歌“悲壮而厚”，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更是说：“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由此可见，高适边塞诗的最大特点就是风格豪迈，情调悲壮，而最能体现他这一特点的，无疑是他的《燕歌行》了。

燕歌行 并序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燕歌行》本是古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旧题，描写的多是思妇对征人的怀念之情。高适则旧瓶装新酒，将原题内容进行了大胆的开拓。全诗共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八句写出师：边境告急，战士奉命出征。血性男儿本性渴望建功立业，盼着早点上沙场把自己变成英雄，战争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后的奖励就是封侯拜相。就连皇帝也格外礼遇，赐以颜色，于是战士们更是自信满满，跃跃欲试。看到这几句，我不由得想起《野战排》《生于七月四日》等影片中，美国政府征兵时的情节了。在国家利益和意识形态是最基本的布景，笔挺的制服、夺目的勋章、闪亮的金属纽扣以及使人血脉贲张的口号是最常见的道具。将年轻的生命送上战场当炮灰的阴谋，演变成了一幕激昂雄浑的话剧，在瓦格纳器宇轩昂的《女武神》的伴奏下，血腥和屠戮被罩上了华贵的光环，于是，在这光环指引下，一批批的血性男儿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屠杀和被屠杀的修罗场。待到战士们到达战场之后，才知道战争绝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千里沙漠军使急传书信，单于练兵火光映天，大战在即，死亡张开黑色的翅膀，飞翔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第二部分八句写战争的具体经过：“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屈原《国殇》）这是一场敌我力量悬殊的战斗，敌人的攻击如暴风骤雨，孤城被围困，士兵战死过半。在尸体和鲜血面前，被诗意化和崇高化的战争终于撕下了罗曼蒂克的面纱，露出了一直被掩藏的真相。而更黑暗的真相是，战士的鲜血和尸骸换来的，只是将军帐前的歌舞和玩乐。战争失败的结局已经注定，围困无法解除，等待士兵们的，只有死亡。

第三部分八句写战败被围，战士与思妇相见无期的悲凉。边域苍茫，征战多年，城南思妇断肠，北地征人回首。也许，很多春闺梦里人，早已化作无定河边骨，没有希望的思念，在这凄凉空旷的边地，化作了对无能将帅的控诉。

最后一段四句写战士以身殉国的悲壮和诗人的感慨。战士视死如归，不惧血染沙场，不计较功名，可是，这样的牺牲值得吗？这样可爱的战士，为什么没有遇上爱兵如子的飞将军李广呢？

战争经常被政客们涂抹上神圣的油膏供奉在宗庙高处，但是对芸芸黎庶来说，这只是一场由肉食者导演的灾难。面对战争，诗人是清醒的，他没有在一片喊杀声中给暴力戴上诗歌的桂冠，也没有成为秧歌宣传队兴致勃勃的观众。他走出了金鼓的喧嚣，像坐在云端的神明，用悲悯的目光，俯瞰着这悲壮苍凉的沙场。面对战争，诗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既赞美“死节从来岂顾勋”的捐躯精神，又同情“铁衣远戍辛勤久”的征夫；一方面暗讽“天子非常赐颜色”的阴谋，一方面又赞扬“男儿本自重横行”的侠气；不仅披露了“战士军前半死生”的惨烈，也揭露了“美人帐下犹歌舞”的腐败。战争，在被天子、朝廷和大臣们别有用心地诗化和美化之后，在高适的笔下被还原了。这种还原，是清醒的，也是痛苦的，因此，更是不朽的。

好奇的浪漫诗人——岑参

诗人的眼睛，应该是孩童的眼睛，像孩童一样，他们总是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对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他们都有着初见般的惊喜和激动。世界万物在他们的眼里，始终是新鲜的，如同初恋。这样的诗人，才是缪斯眷顾的一群，才是诗神钟爱的选民。岑参应该就是这样的诗人吧。

岑参（717—770年），江陵（今属湖北）人。他的生平遭际和高适有些类似，如年轻时都曾至长安求仕不成，以及一度任卑职而终于弃官从戎。他的思想也和高适有相似之处，例如对于从军立功的向往：“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以及对权贵的反感：“何处路最难？最难在长安。长安多权贵，珂珮声珊珊。儒生直如弦，权贵不须干。”（《送张秘书》）但是，高适入仕后，更像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而岑参却一直保持着孩童的眼光和心灵，也许，这就是高适后居高位而岑参始终沉沦下僚的原因。

后人对岑参的评价，说他是个“好奇”的诗人，如沈德潜说“参诗能作奇语。”（《唐诗别裁》）翁方纲也说：“嘉州之奇峭，入唐以来所未有。”（《石洲诗话》）杜甫也评价：“岑参兄弟皆好奇。”（《渼陂行》）这里的“好奇”，其实就是指的岑参对外物始终保持着的那份可贵的新鲜感，任何平淡无奇的东西，一入诗人法眼，腐朽便被化为神奇，平凡化为精美，再经诗人描龙摹凤之笔写出，如凤凰涅槃一般，脱去尘灰，成为不朽。如他写旅居之愁：“孤灯燃客梦，寒杵捣乡愁。”（《宿关西客舍寄东山严许二山人》）梦可以燃，燃烧的火焰大概也是幽幽的思念吧？乡愁可以捣，捣出的是否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无限愁思呢？岑参写对友人的思念更是想象奇特，令人叫绝：“长安何处在？只在马蹄下。明日归长安，为君急走马。”（《忆长安曲二章寄庞灈》之二）离别的痛苦在诗人眼中只是疾驰的马蹄，没有辗转的愁思，没有作儿女态的伤感，乐观之中又透出些许孩童般的顽皮，令人莞尔。

和高适一样，岑参也是唐朝曾在边塞居住和任职的真正的边塞诗人。他二十岁后有十年时间出入于京洛求仕，三十岁应举及第，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自天宝八载至至德二年春，岑参曾两度出塞。第一次赴安西（今新疆库车），为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僚属，第二次入封常清幕府，在北庭（今新疆吉木萨尔北破城子）待了三年，经常往来于北庭和轮台之间。这样的经历在唐代诗人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边塞的开阔和异国风情给生性好奇的诗人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子，也给了唐代边塞诗一个新的机会。诗人睁大了孩童的眼睛，贪婪地饱览着在中原绝难见到的奇景，一花一草，一山一石，都让诗人惊讶、兴奋。诗人描写异域的奇花异草：“叶六瓣，花九房，夜掩朝开多异香。”（《优钵罗花歌》）描写后来在吴承恩《西游记》里出现过的火焰山：“火山突兀赤亭口，火山五月火云厚。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火山云歌送别》）写水咸不冻的伊塞克湖：“侧闻阴山胡儿语，西头热海水如煮。海上众鸟不敢飞，中有鲤鱼长且肥。岸旁青草常不歇，空中白雪遥旋灭。蒸沙烁石燃虏云，沸浪炎波煎汉月……”描写西域令人胆寒的飞沙走石：“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天宝十三载（754年），岑参再度出塞，充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他的前任姓武，岑参到任之后，军营置酒为卸任的武判官饯行，席间，岑参写下了他最杰出的作品：《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据施蛰存先生考证：《白雪歌》相传是黄帝时的琴曲。楚大夫宋玉对襄王云：“有客歌于郢中，歌《阳春》《白雪》，国中和者数十人。”可知当时能唱此曲的人很少。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年），太常寺乐官取帝所作雪诗，依旧传琴曲制谱，成《白雪歌》曲进呈。（《唐诗百话》）岑参此诗歌咏边塞雪景，即以“白雪歌”为题，是借用乐府歌曲名，下文的《送武判官归京》才是诗歌真正的题目：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此诗开篇即先声夺人，风未到而声先到，狂风卷地，白草折断，即使是汉高祖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在这样的狂风面前恐怕也得相形见绌。而下句一个“即”字，故作惊奇之语，更暗示了此等景象是中原绝难得见的。第二句为后人传诵不绝，妙处就在诗人以春写冬，以妩媚的梨花写狂暴的风雪，严寒带上了春意，肃杀浸润了娇美，非心灵如孩童般澄澈天真，焉得有此妙语？有人说：品味这千古名句，恰有一个成语可以形容——妙手回春。

紧接着，作者继续描写雪中的严寒：雪花飘飞，飞入帐幕，狐裘锦衾也无法抵挡严寒；将军的弓无法拉开，冰冷的铠甲已经无法着身。诗人此处又将镜头一转，为我们展示出塞外雪漠的苍凉浩大的画面：“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有人评说，瀚海本指沙漠，沙漠怎么可能结冰呢？施蛰存先生也认为作者是误用了名词。我却以为，解诗似乎不必如此：飞雪漫天，堆积在大漠，看上去似乎结成了冰，诗人在这里使用了夸张手法，其实也是说得通的，更关键的是，“瀚海”一词描摹大漠之景无法替代，何必细究过多呢？

接着，作者又将镜头转到帐内，中军为朋友饯别，西域特有的乐器似乎正奏出急促繁复的乐音。宴会结束，众人走出营帐，天寒地冻，红旗居然被冻住了，无法飘动！诗人以静写动，在凝固的画面中观照运动的事物，可谓想象奇崛。在电影《黑客帝国》中，女主角崔妮蒂凌空飞起飞腿踢警察的特技，以及电影的招牌特技——尼奥的“子弹时间”特技，与一千多年前的岑参的技法可谓不谋而合：都是将运动的时间凝固，在静止中展示时间的流逝，从而取得了令人震撼的艺术效果，令人绝倒。而在岑参的诗中，白茫茫天地间那旗帜的鲜红一点，更在冷色基调上添上了一笔暖色，画面更拥有了生动感。

送君轮台，终有一别，大雪封山，但是朋友还是要在风雪中远离。汉代古诗有“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的诗句，但是此诗的结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与之相比，更显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言有尽而意无穷，让人回味，齿颊留香。

杜确《岑嘉州诗集序》说，岑参的诗“每一篇绝笔，则人人传写，虽闾里士庶，戎夷蛮貊，莫不讽诵吟习焉”。也许，世事的纷繁和忙碌使人们离简单的美丽和快乐都太远了，于是，人们从这个如孩童般天真好奇的诗人的诗句里，还可以看到最平常的事物里蕴含的美，看到自然送给人们，但是却一直被人们忽视的礼物吧。

把敌人变成人——李颀

古从军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冉云飞先生在《像唐诗一样生活》中说：

当异族侵略，国破家亡，不战即自行消灭，那么起来一战便是唯一的选择，这便是某些边塞诗存在的理由。但如果只是一味地歌颂铁血，那么这样的诗作即便可哄传一时，转瞬即会湮没无闻的，因为违反人性的东西，不管它表面看上去多么崇高，多么大言玄玄，终究会被弃若敝屣。

李颀，东川人，幼时住在颍阳（今河南许昌）。《唐才子传》说他开元二十三年中进士，任新乡县尉。但是“性疏简，厌薄世事”，喜欢修道，服食丹药，他的诗“发调既清，修辞亦秀。杂（言诗）歌（行体）咸善，玄理最长，多为放浪之语，足以震荡心神”。看来他在诗歌史上主要是以隐士诗人的面目出现的。施蛰存先生的《唐诗百话》中选评的是他的《渔父歌》，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事实上，李颀最为后人称道的还是他的边塞诗，其中成就最高的就是这首《古从军行》。

战争的本质就是反人性的，不管这战争披上的是什么外衣。在正常情况下，平民百姓是不愿意打仗的，在面临战争的时候，普通百姓感觉的往往是费解和茫然。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中，谈到战争的起因时，几个普通的士兵曾有这样的一段对话：

“（战争的起因）大多是由于一个国家严重地侵犯了另一个国家。”阿尔贝特答道，带着轻微的骄傲神情。

于是恰登装出十分迷茫的样子：“一个国家？这我可不理解。德国的一座山不可能去侵犯法国的一座山。或许说一条河流，一片树林，一块麦田，都不可能去冒犯别人家的。”

“你是真的那么愚蠢，还是故意捉弄我呢？”克罗普喃喃地抱怨着说，“我根本不是那样说的。一个民族侵犯了另一个民族……”

“那么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我的事儿，”恰登答道，“我自己并不觉得有人侵犯了我。”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阿尔贝特有点气恼地说，“这根本不是由你这样的乡下佬来决定的。”

“这么说，我就马上可以回家去啰。”恰登固执地说，我们大家都笑了。

回家是不可能的，因为听说军队思归的消息，汉武帝马上派出使者守住了玉门关，阻挡士兵回到家乡。关于战争的起因，这些昨天还是教师、理发师或者铁匠的普通士兵当然更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皇帝喜欢大宛的千里马，或者是想尝尝西域葡萄的滋味，于是，无数无辜的将士就要为之而付出自己的生命，无数的家庭也要饱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些秘密，当权者是不会告诉这些老百姓的，士兵们只会被告知：战壕那边的是敌人，是十恶不赦的恶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西线无战事》中的那些士兵们在学校的时候就被这样的观念不断洗脑，有人力图消灭他们头脑中敌人与人的任何联系，将生命模糊化，将敌人符号化，直至妖魔化。目的只有一个：消灭士兵们的人性，使其能更好地为反人性的战争卖命。《西线无战事》中，当士兵博伊在战壕里刺死了一个法国士兵的时候，他从垂死的士兵的衣袋里翻出了他与他家人的照片，对着慢慢咽气的敌人，博伊充满忏悔地说：

从前，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一个抽象概念，一个活在我头脑里的逻辑联想……我刺向的，正是那个联想。可是现在，我才看到你是一个像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说你们也和我们一样是一些可怜的人，你们的母亲也像我们的母亲一样在着急，我们都一样怕死，也一样会死，一样会痛苦。饶恕我吧，伙伴，你怎么会是我的敌人呢？

博伊开始明白了，敌人原来也是人，李颀也明白了，战争不管对男人还是女人，对己方还是敌方都是残酷的，战场的这边，是“年年战骨埋荒外”，战场的那边，是“胡儿眼泪双双落”。这两句诗超越了唐代所有的边塞诗的高度，向着一片咬牙切齿的杀声中发出了微弱但是又尖锐的质问：“敌人不是人吗？”那些被当权者蓄意模糊化的生命开始清晰，人性的光辉开始在血泊中升起。可惜，他的质问被排山倒海的战鼓声湮没了，他的这首诗甚至也不为很多人重视，在一些评论家眼里，李颀成就最高的似乎还是那些游仙访道的诗。这不仅是李颀的悲哀，也是中国人的悲哀。一个无法把敌人当人的民族，也不可能把自己人当人的，因为人一旦失去了人性，必将堕入魔道，万劫不复。而为了将反人性的战争合法化正义化，敌人不但被符号化，更是被妖魔化，当权者总是高声叫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外族都被冠以“蛮夷”的称号，其实也就是在赤裸裸地宣布：敌人不是人，而是与猪狗无异的动物，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待敌人，就应该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崇高的人性和伟大的生命关怀，在这里已经成为迂腐和不切实际，残暴和屠戮被披上了神圣的外衣供上神坛，外衣上绣着金色的字样，有“民族”，有“国家”，有“正义”，有“勇敢”，唯独没有“人性”。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兹转录如下：

把敌人变成人

（转引自摩罗博客）

1944年冬天，两万德国战俘排成纵队，从莫斯科大街上穿过。所有的马路都挤满了人。苏军士兵和警察警戒在战俘和围观者之间。围观者大部分是妇女。“她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或者是父亲，或者是丈夫，或者是兄弟，或者是儿子，让德寇杀死了。”“妇女们怀着满腔仇恨，朝着大队俘虏即将走来的方向望着。当俘虏们出现时，妇女们把一双双勤劳的手攥成了拳头，士兵和警察们竭尽全力阻挡着她们。”生怕她们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这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穿着一双战争年代的破旧的长筒靴，把手搭在一个警察肩上，要求让她走近俘虏。她到了俘虏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印花布方巾包裹的东西。里面是一块黑面包。她不好意思地把这块黑面包塞到了一个疲惫不堪的、两条腿勉强支撑得住的俘虏的衣袋里。于是，整个气氛改变了。妇女们从四面八方一齐拥向俘虏，把面包、香烟等各种东西塞给这些战俘。

这是叶夫图申科在《提前撰写的自传》中讲的一则故事。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叶夫图申科写了这样两句话：“这些人已经不是敌人了。这些人已经是人了……”

究竟是把敌人变成人，还是把人变成敌人，这里体现了人类灵魂走向的两种可能性。一种走向通往天使，一种走向通往魔鬼。

寂寞于神灵和人群之间——李白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763年，一个叫李白的诗人去世了，有人说他是病死的，也有人说，他是醉酒之后，跳入水中捉月亮而溺死的。很多人相信后一种说法，因为，李白自己说过，他很早就想这样做了。

李白说，他“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那时候的月亮，大概是清澈的，如清澈的水，如孩童的心。从那时开始，月亮就成了李白最好的伙伴，在他思念家乡的时候，举头就可见月光如水，静静地听自己倾诉乡愁：“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在朋友离去的时候，峨眉山的半轮残月能超越自己的视野，替自己给独行的朋友照亮：“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峨眉山月歌》）游玩的时候，镜湖上的月亮陪着他飞渡湖水，寻仙访道：“一夜飞渡镜湖月。”（《梦游天姥吟留别》）在访友的时候，月亮是诗人最好的伙伴，跟随着诗人的脚步：“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在出征的时候，天山明月照亮将士的铠甲，反射兵器的寒光，也映出思妇愁苦的泪痕：“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关山月》）

于是，在一个春天的夜晚，诗人在花丛中，摆下了一壶酒，头顶月光如水，脚下疏影横斜，但是，没有人陪着他一起酣饮。似乎所有的诗人都曾经有过这尴尬的寂寞和孤独的时刻，陶渊明曾说：“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杂诗》）菊花主人在没有朋友的时候，只好跟自己的影子喝酒，而李白没有朋友的时候，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最好的朋友：月亮。加上自己的影子，于是竟有三人之众，也算很热闹了。

对诗人来说，孤独是结果，也是原因，当他们用缪斯的眼神俯瞰奥林匹斯山下的芸芸众生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与众生相隔太远；而他们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灵，于是，诗人的肉体还留在凡尘，而他们的灵魂已经上升到了天际，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辉。而兼具肉体和灵魂的诗人，就在神灵与人群之间寂寞着。

月亮是不会喝酒的，因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的象征，只会用单纯的静穆的目光，看着这个喧嚣的世界；影子很活跃，但只是跟着诗人的脚步亦步亦趋罢了，如诗人身后众多的崇拜者，他们可以随着他大笑，随着他大哭，但是却没有资格与诗人平等地坐在桌旁，与诗人对饮。此时，虽有三人之众，诗人还是孤独的，因为，这三人，其实都只是他自己。

影子，既是低于诗人的众生，也是曾经的诗人，是他的源头；月亮，既是高于诗人的神灵，也是他神性的自我，是他内心梦幻和理想的写照，而诗人就在这过去的我、现在的我、神灵的我中间徘徊着、凌乱着、寂寞着、孤独着。弗洛伊德说，每个人都有三个自我：本我、自我和超我，而影子就是李白的本我，月亮，就是李白的超我。灵魂对超我的念念不忘与肉体无法摆脱本我的羁绊，是诗人孤独的原因，也是诗人伟大的源泉。正是这种灵与肉的冲突使他们将灵魂无限地接近伟大与崇高，又不得不随时受着尘世凡俗的困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却无法摆脱孤独。

佛家在面对这种孤独的时候，采取的办法是摒弃肉身，于是肉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副臭皮囊，唯有精神才是永恒和崇高的。李白是道士，道家希望把肉体修炼得和精神一样轻灵，一样无拘无束，于是，可以驾鹤归去，可以白日飞升。李白一直做着这梦，所以“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可是白日飞升终究只是一个渺茫的梦，内心的挣扎却是永远的。

人们说，李白是谪仙，我想，他一定是从月亮上被贬下凡间的，当他在人间的使命结束之后，仙人要回去了，回到他真正的家，找回他真正的自己——月亮。凡人是来自泥土，回到泥土，但是，神灵不是这样。于是，他跳入水中，拥抱月亮，与自己的源头合而为一，用最诗意的行为，完成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次跳跃，最后一次追逐，得到了最大的一次圆满。

隐居是为了做官

唐代文人入仕主要有三种途径，第一：通过祖荫做官，即贵族官宦子弟通过祖上的功劳而得到官职；第二：通过科举做官，这几乎是现在所有读书人的必经之路，但是在唐代，很多人却不愿经过这条路，其原因主要是不愿放弃尊严来获得官职。唐代科举考试最初由吏部考功员外郎主持，玄宗时改为由礼部侍郎主持。考试之日，考生须自带蜡烛、水炭、饮食及各种考试所用之物，通过层层关口，方得进入贡院。舒元舆曾上书陈述其中甘苦：

试之日，见八百人尽手携脂烛水炭，洎朝脯餐器，或荷于肩，或提于席，为吏胥纵慢声大呼其名氏。试者突入，棘闱重重，乃分坐庑下，寒余雪飞，单席在地。

这样的羞辱，是很多心高气傲的读书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因此，很多文人选择了第三种途径：隐居。

唐代的隐居照现在的观点看来，很多是动机不纯的，比如著名的“随驾隐士”卢藏用，皇帝在长安，他就在终南山隐居，皇帝在洛阳，他就在嵩山隐居，最后终于被皇帝得知，让他做了官。卢藏用曾指着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此中大有佳处。”司马承祯却略带讥讽地回答：“这只是终南捷径罢了。”后来，人们就将通过隐居来换取官职的方法称为“终南捷径”。走这条捷径固然有沽名钓誉之嫌，但是如果从读书人不愿放弃尊严来获取功名的角度看，似乎也无可厚非，而且，在当时，隐居求仕者似乎也与朝廷达成了某种默契，皇帝也经常颁布“显岩穴之士”的诏书，请这些隐居者出来做官。因此，终唐之世，这条捷径不断地有人在走，李白就是其中的一个。

李白“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学习剑术，二十岁前后在匡山读书，学习纵横之术。开元十四年（726年），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

开元二十四年，他去山东，又和孔巢父、韩准等人隐居祖徐山的竹溪，时人号为“竹溪六逸”。终于，天宝元年（742年），李白被朝廷征召去长安，长期的隐居生活终于获得了回报，临行时，李白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踌躇满志之情跃然纸上。

在贺知章和玉真公主的推荐下，李白终于得到了玄宗的接见，并以翰林供奉的身份被安置在翰林院。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职位。

学士之制始于太宗，李世民最有名的十八名大臣就号称“十八学士”，但是当时没有专门的机构名号。乾封之后，设立“北门学士”，玄宗初年改为“翰林待诏”，后来的宰相张说、张九龄等都出身于此。之后改为“翰林供奉”，与集贤院学士分别掌管皇帝诏书。唐代的学士，弘文馆、集贤院也有设置，但是分隶属于中书、门下二省，职位较轻。唯独翰林院独立无所隶属，直接由皇帝差遣，其升迁之迅速远非其他职位能比，当时人们称翰林学士为“内相”，目为“天子私人”。在宫廷宴饮时，翰林学士的位置仅次于宰相，比一品官员都还要高，可见其权势之大。

从七世纪开始以后的不多几年起，翰林院就变成了一个兼容并包的掌握各种学术和实际才能专家的集团，以备皇帝对各种专门问题的咨询。在唐玄宗时代，翰林院（从前称为翰林学士院）改变了它的性质，它摒弃了纯技术人员，而宠遇有卓越文才的人。在这同时，翰林学士则参与了起草国家重要文件的工作。根据约定俗成的办法，一般文件由中书舍人起草，或者由六部适当的秘书人选起草。但是从八世纪中叶起，翰林学士起草的东西就多了，其中有很多是皇帝的诏敕、高级官员的晋升令、对申诉的裁答，以及对外邦统治者的往来信件等等。翰林学士无定额，虽然通常在一个时期内平均约为六人……有几位翰林学士有时竟能与宰相的权势相抗衡。例如，陆贽就被人称为“内相”。在德宗的孙子宪宗（805—820年在位）时代，被选入翰林院的青年人是出类拔萃的人，可能有一个锦绣的仕宦前程在望。中年的翰林学士可能有直接被任命为宰相的最佳机会。

——《剑桥中国隋唐史》

但是，李白担任的翰林供奉，并不是上文所说的翰林学士。自唐玄宗后，翰林分为两种，一种是翰林学士（即前一则资料所说的有卓越文才的人），供职于翰林学士院；一种是翰林供奉（即上则资料所说“专业技术人员”，包括医药、音乐、占卜等方面的人才），供职于翰林院。翰林学士担当起草诏书的职责，翰林供奉则无甚实权。所以，尽管顶了个“翰林”的名号，但是李白担任的翰林供奉，不过是像司马迁所说的“倡优蓄之”（《报任安书》），地位比弄臣高不了多少。

但是，翰林待诏有一个别的职位都无法比拟的优势——能够经常接近皇帝。在有些人眼里，这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富矿，擅长斗鸡的贾昌不就是凭借这一点飞黄腾达鸡犬升天吗？

可惜，李白不是贾昌。他最崇拜的古人是鲁仲连：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古风》

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

——《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

鲁连逃千金，珪组岂可酬。

——《赠崔郎中宗之》

狂傲的李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低下自己高傲的头，走上与贾昌同样的路。

他的结局，在走入长安的那一天就注定了。

在无物之阵中徘徊矛盾

行 路 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天宝三载（744年），李白应召入长安已经两年了。两年来，他感觉到的不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欣喜，更不是大志得偿的踌躇，而是莫名的忧虑和沉闷。皇帝对自己的治国之策似乎并不关心，自己所做的，也就是在玄宗高兴的时候为他写点新曲助兴而已。生活在这个当时世界上最富庶繁华的都市，李白每天感觉到的却是深深的悲凉和寂寞；在这个世界上最开放的城市，李白感觉到的却是令人窒息的压抑和痛苦。他想起了鲍照的《拟行路难》，开头两句就是：“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现在，诗人对着满桌的美酒佳肴，也和鲍照一样，无法下咽，但是比鲍照更茫然的是，李白拔出了剑，却不知道砍向哪里。深深的压抑从四面八方而来，穿过皮肤，直抵诗人的心，但是他却不知道这压抑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千多年后的鲁迅所说的“无物之阵”了：

他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这点头就是敌人的武器，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正如炮弹一般，使猛士无所用其力……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他终于不是战士，但无物之物则是胜者。

在李白面前，所有的人也是一式地点头，从皇帝到公卿，从贵妃到太监。但是这点头就是他们的武器，这武器使诗人压抑，使诗人窒息，于是他拔出剑，却无所用其力。对于诗人来说，政治这门学问过于费解过于高深了，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些天天在自己面前重复地点头和微笑，背后却是刻骨的仇恨和诅咒。每个人似乎都是朋友，但是每个人似乎又都是敌人。擅长的剑术，在这无物之阵中毫无用处。

李白不知道，他的错误就在他的才华。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恃才而傲”一直是贬义词。在人们眼里，只有权势才有高傲的资格，希腊人只在艺术和思想面前下跪，英国人只在上帝面前下跪，而中国人，只在权力面前下跪，至于才华，只是权位者装点门面的弄臣。李白的才华，不是让人崇敬他的原因，而是一种深深的威胁：当人们感觉，自己只在权势面前弯曲的膝盖居然要在这个书生面前弯曲的时候，他们背后升起一阵凉意，而这凉意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转为了怨毒和仇恨的眼神。于是，诗人感觉：“各处是壁，然而无形，像‘鬼打墙’一般，使你随时能碰……分明有一种敌对势力包围，却找不到明确的敌人，当然就分不清友和仇，也形不成明确的战线；随时碰见各式各样的‘壁’，却又‘无形’——这就是‘无物之阵’。”（钱理群《心灵的探寻》）

诗人茫然了，诗人徘徊了，渡黄河，但是冰封河川，想登太行，但是大雪封山。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与自己作对，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与自己作对。突然，诗人毫无预兆地掷杯而起，慷慨高歌：“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高歌让人猝不及防，因为我们似乎还没从前面的茫然和绝望中苏醒，就被狂风卷到了云端。诗人的矛与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同时碰撞在一起，铿锵作响，火花四溅，让人惊诧莫名，魂飞魄散。

诗人的力量，不是来自权杖，不是来自宝座，而是来自天，来自地，来自天地赐予自己的不世才华。也许这时的诗人不会知道，在历史上，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翰林供奉李白，但是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诗仙李白。因为唯有普世的美，才可超越时代和王朝，穿越时间和权杖，成为不朽。

就在这一年的春天，李白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在长安待下去了，他上书皇帝，请求辞官。玄宗也顺水推舟，赐金放还。诗人脱下了紫袍，走下金殿，走出宫阙。学士李白成为过去，诗仙李白，重新升起。

微斯人，吾与山归！

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一座海拔只有区区三百米的小山，只能算是土包了，但是却穿越了时间的阻隔和地理学的藐视，成为后人常挂在嘴边的名词，这多半是与诗人有关的。南齐时，诗人谢朓任宣州太守，在敬亭山上建楼览胜，并写下了《游敬亭山》一诗，从此，此山为人所知。刘禹锡说：“宣城谢朓一首诗，遂使声名齐五岳。”“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固然是至理，但是说谢朓使敬亭山与五岳齐名则有些夸张，因为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就是李白。

天宝十二载（753年），李白离开长安已经整整十年了。从十五岁仗剑出游开始，他一直存着布衣探囊取卿相的美梦，但是，短促的宫廷生活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梦可能仅仅只是个梦而已。虽然他这段仕途的结局还是比较体面的，皇帝赐金放还，但这却是诗人遭受到的最沉重的打击。于是，从那时候开始，诗人度过了十余年的漫游生涯，因为，诗人不知道自己要“还”到哪里，哪里才能接纳这个只能与月亮和自己的影子做伴的诗人。

终于，也许是上天的安排，李白来到了敬亭山，来到了他崇拜的偶像谢朓来过的地方。坐在并不高的山顶上，仰头看去，鸟儿已经飞尽。庄子说：大鹏乘风而上，背负青天，“水击三千里，抟扶摇直上九万里”。陈涉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可是现在，无论是大鹏，还是鸿鹄，都已远去。他原来一直相信，自己就是那只大鹏，期待着“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上李邕》），可是，送他上天的风没有了，青云不再。坐在山顶，看着所有的鸟都离自己而去，展翅高飞，这些鸟之中，也许甚至还有庄子和陈涉嘲笑过的燕雀之属，可是，他们都骄傲地高翔在诗人头顶，飞向无垠的天空，只留下孤独的诗人一个。于是，诗人把希望寄托在了那片孤独的云上。不是说云会留在山里的吗，因为“云无心以出岫”（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因为有人说，云就是隐士，或者说，是那些失意文人的最后一个慰藉，但是，那片云也飘走了，因为云也无法忍受这种孤独，于是，把孤独留给诗人一个。

由显赫一时到漂泊江湖，诗人已经见识了太多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当所有的人，如鸟飞尽，如云散去的时候，李白还独自坐在这里。人们都太忙，忙着升官，忙着发财，忙着自己的人生仕途的经营，谁还会来管一个被革了职的翰林供奉的心事！

远离人群的人，心中感到的不会仅仅是孤独，应该还有被遗弃的恐惧。孔子就曾忧心忡忡地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人不能跟鸟兽同群啊！我不跟世人打交道我还能跟谁打交道呢？）于是，即使没有人接纳他的主张，哪怕自己已经“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孔子还是忍受着权贵们的鄙夷和白眼，奔波于周游列国的途中。可是李白不是儒生，在他被赶出宫廷的当年，他就正式加入了道士籍。他不会用妥协来回报别人的冷眼，也不会用退让来对待别人的抛弃。他是道士，更是诗人，在遭遇轻蔑的时候，他只会用百倍的轻蔑来示威，在遭遇众人皆醒的时候，他宁可留着自己的几分醉意，用朦胧的醉眼挑衅这个现实的世界。

于是，在所有的风景都离自己远去的时候，诗人仿佛是在上天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知音：山。山是执着的，不会因鸟的飞去而感到孤独，不会因云的远离而怅然若失；山是宽厚的，他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欢喜和悲哀，不论面对的是趾高气扬的封禅帝王，还是孤独无助的失意文人，他都是那样一如既往地倾听，一如既往地理解；山是永恒的，王朝的兴替，个人的沉浮，对于他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一瞬间，他就是天地的象征，也是无穷的宇宙的代言。诗人静静地注视着山，突然感觉山也在静静注视着自己，温暖的目光消解了自己所有的漂泊和悲哀，褪去了自己所有的烦躁和不平，诗人感觉自己已经和山一样，变得沉静，变得安详。于是，诗人看见山对自己微笑了，似乎是山在赞许自己，于是，诗人也微笑，因为，与山对视良久，他们已经成为挚友，或者说，已经互相融合。

五百多年后，辛弃疾在《贺新郎》中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论者多认为这是化太宗称赞魏征语“人言征举动疏慢，我独见其妩媚尔”，我以为不然，因为此词还有后两句：“情与貌，略相似。”可见无疑是化用太白此诗。当人不可同群的时候，诗人从自然中找到了最高的人格维度，并与自己的人格期许融合，于是，自然成为人格化的自然，而自己也成为自然化的人。

每个人都害怕孤独，害怕被抛弃，害怕没有同盟军。范仲淹就曾不无忧虑地慨叹：“噫，微斯人，吾谁与归！”诗人与普通人不同的是，他们坚信，在世人的不屑和冷眼之上，有一个更高的标准，这个标准，不是汲汲于名利之徒所能企及的，当他们被命运放逐的时候，他们也会傲岸地放逐命运，而不会向命运摇尾乞怜。因此，如果李白听到范仲淹略带胆怯的叹息时，一定会用自信的声音回答他：“噫，微斯人，吾与山归！”

登高：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杜甫

虽然自己军队的行军速度比起裘利斯·恺撒的军队并没有任何进步，但是在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拿破仑还是豪气万丈地说：“我征服了阿尔卑斯山！”鲁迅先生说拿破仑是狂妄，因为他忘了，如果没有身后的士兵，他只有当俘虏的份。但是我以为，也许这也折射了中西文化的差异：西方文化多为外向征服型，对大自然总是充满了野心；中国传统文化则是内敛包容型，始终对自然保持了相当的尊重和崇敬，中国哲学中最极致的境界——天人合一，是人去合天，顺天而行，而绝非对天的征服。面对大自然，中国古人表达得更多的是对永恒自然的敬意，同时反观人生的短促无常，于是生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慨叹。所以，同样是登高，在中国古代诗人那里，虽然也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豪壮，但更多的却是忧伤甚至悲凉。于是有王维“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怅然，陈子昂“独怆然而涕下”的悲凉，即使是“登高壮观天地间”，下句“大江茫茫去不还”（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也还是流露出隐隐的失落与惆怅。于是，登高在唐诗中，登上的更多是怅然和凄凉，或者，是一种生命中无法承受的痛。

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安史之乱已经结束四年了，但是，杜甫曾经幻想过的“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返乡梦想并没能实现，吐蕃军队乘虚攻入长安，各地军阀又乘时而起，争夺地盘。杜甫依托的严武也病逝。失去了依靠的杜甫离开成都草堂，离开了自己生命中最安定的五年，来到了夔州。这一年的秋天，刚刚五十六岁，却已体衰多病的诗人登上了白帝城外的高台，登高远眺，百感交集，写下了这首旷世之作。

登  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秋季的天是高远的，这湛蓝的天，在有些诗人眼里可能会是晴空一鹤展翅的舞台，或者是苍鹰搏击的战场。但是，在此时的杜甫眼里，天依旧高远，但是却高远得悲凉，高远得凄惨。这时啼叫的猿猴，大概应该是李白经过白帝城时听到的那几只吧？可是，它们的叫声，在遇赦回乡的李白耳中是清朗愉快的，而现在杜甫耳中听到的，却是那样悲哀凄凉。水鸟在沙洲上回旋徘徊，它是否也与诗人一样，不知道自己的家在何处？悲哉，秋之为气也！落叶纷纷，江水滚滚，亿万年来，自然总是这样，周而复始地运转，没有谁会理会一个衰弱的老诗人的悲凉，哪怕他已经漂泊了大半生，哪怕他已经走近了人生的尽头，带着一身病痛，登上这空廓孤寂的高台。江风刚劲，吹动了诗人的鬓发，拂过眼前，那是丝丝的银白，每一根白发上面，都记载着大半生的磨难和艰辛。面对着反反复复落了亿万年的黄叶，奔流了亿万年的江水，短促无常的生命被无穷永恒的宇宙用通透的目光穿过，化为一种久远的悲壮。诗人突然想起，由于年老多病，自己酷爱的杯中物已经开始远离自己了，其实，真正远离自己的，是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生命。

《沧浪诗话》说：“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少陵如节制之师。”李白生性豪放不羁，长于歌行古体诗；杜甫为人沉郁，长于律诗。律诗要求第三联必须对仗，而这首《登高》特别之处在于，其四联每联都是工整的对仗，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胡应麟《诗薮》赞誉它“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实一意贯串，一气呵成。”他还说：全诗“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沉深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微有说者，是杜诗，非唐诗耳。然此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而则沈德潜说此诗“意尽语竭”，我倒愿意把这话当作是对此诗的赞扬：诗人在垂老之际，对着这无边无际的凄凉，似乎是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发出了最后一声浩叹，这浩叹行走到尾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哽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被江风裹挟而去，消失在茫茫的江声浩荡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两年多之后，杜甫在耒阳的一条船上去世，终年五十九岁。一代诗圣永远地离开了世间，因此，这一年，曾经如繁花一般灿烂的盛唐宣告结束。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房琯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不讨喜的形象，哪怕他是杜甫的偶像，甚至杜甫为救他差点掉了脑袋。

房琯是唐玄宗、肃宗两朝宰相。房琯，字次律。父融，官至正议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河南缑氏（今河南偃师缑氏镇）人。

天宝十五载、肃宗至德元载（756年）房琯六十岁。六月，安禄山攻破潼关，玄宗仓皇幸蜀，独驰追驾。七月，谒玄宗于普安郡，即日拜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唐代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事实上的宰相。此时，房琯也算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中”了。当时杜甫曾经就对房琯寄予了很大的希望，认为他拥有和诸葛亮一样的只手挽狂澜于既倒的能力。同年十月，房琯上疏请自将兵复两京，诏加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率三军战于陈涛斜、青坂，败绩。

房琯失败是与他不懂军事分不开的。史载，房琯读书很多，于是在公元八世纪居然还想恢复春秋时期的车战之法，于是制造了大量战车，为了保持队形，还专门用老牛拉车，以显其稳重。在赵武灵王时代就被扔进历史垃圾堆的战车在房琯的手中被当成了宝贝，重新捡了起来，无奈过时的战车怎么能够抵挡安禄山胡骑如风的攻击，结果官兵在陈涛斜、青坂大败。房琯也因此被撤职，而杜甫却认为失败另有原因，极力为之说话，触怒了皇帝，差点被杀头。

杜甫入蜀后，依附老友剑南西川节度使严武。武性格暴烈，几次差点杀掉杜甫，赖旁人从中相救，杜甫才得以逃生，一次杜甫把严武实在惹火了，严武提剑就要去杀他，结果衣服被蚊帐钩子钩住了，怎么也扯不下来。这时候，旁边的人赶忙去通知严武的母亲，母亲闻讯赶来，为杜甫说话，杜甫才得以逃生。《新唐书》里说，李白的《蜀道难》有“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句子，实际上就是为杜甫当时的处境担忧。在这种情况下，杜甫对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房琯（至德二载，杜甫由长安逃至行在凤翔，房琯荐拜左拾遗）之思念也可想而知了。在四川，杜甫写过多首咏叹诸葛亮的诗，其中包括脍炙人口的《蜀相》数章，其实都是以房琯为原型的。

房琯的家就在现今四川广汉，而历史所载的杜甫拜访房琯，饮酒赏鹅的那个湖，其实就是广汉现在的房公湖。我曾看过广汉房琯纪念馆的匾额和碑刻介绍，谈到陈涛斜、青坂之败的时候，介绍上都说虽然房琯不善用兵，但是当时之败其实也与监军宦官干涉军事，逼迫房琯冒进用兵有关，至于房琯拿牛车作战的事情，就避而不谈了。为尊者讳算是国人由来已久的传统。但是，失败就是失败，没有什么其他的好讲，何必一定要抓一个替罪羊来抵债呢？话说回来了，房琯在玄宗朝就是宰相，肃宗灵宝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玄宗无奈之下被迫承认自己儿子实际上的篡位行为，这对皇帝父子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本来就很微妙，即使没有陈涛斜、青坂之败，房琯宰相的位子也不一定坐得稳，那么，追究是谁的责任，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真正有意义的，是房琯死后，杜甫凭吊他的墓的时候写的那首《别房太尉墓》诗：

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功也好，过也好，成也好，败也好，别说是历史，就是在现实中，都是那么扑朔迷离，无法辨清，想要知道到底谁对谁错，早已是枉然，最重要的是，房琯还能拥有杜甫这样一个朋友，在危急关头甚至愿意为自己掉脑袋的朋友，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种最大的爱

又呈吴郎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

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

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孙涛先生所著《同一首诗》序中有一段话：“萧伯纳说过：许多英国人终生不看莎士比亚，是因为幼年时老师强迫种下的恶果。林语堂也说过，许多中国人离校之后终生不再读诗，是旨趣未到而学校逼其必做所致。失败的语文教育，败坏了我们对美丽诗词的胃口。”这种败坏也许是致命的，因为在老师的威逼和教鞭之下，我们很可能永远地错过了人生中一些最美丽最珍贵的东西。

大历二年（767年），杜甫离开成都，流落到夔州。住在瀼西的一所草堂里。草堂有几棵枣树，附近的一个老寡妇经常过来打枣。杜甫从不干涉。杜甫离开之后，把草堂让给一位姓吴的亲戚，走后，他特地留下了这首诗。

杜甫作诗向来字斟句酌，号称“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是这首诗却不事雕琢，平白如话：前两联交代打枣的妇人是穷困无子的一个老寡妇，告诫亲戚，人不是穷到没路可走的地步，谁愿意去做这样近乎“偷”的事情？她来打枣的时候也是心怀恐惧的，正因为这样，我以前对她都十分亲切，生怕吓着了可怜的妇人。颈联杜甫委婉地对吴郎提出了批评：她来打枣的时候，你做出冷淡的样子也就够了，再插上篱笆，仿佛是真的从此不允许她来打枣，这恐怕也不是你的本意吧？最后一联杜甫的眼光离开了那几株瘦削的枣树和比枣树还要瘦削的老妇人：战乱年代，征赋无穷，和她一样的身处苦难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想起这些，我就不禁潸然泪下。

梁启超先生说，杜甫是“情圣”，因为“他的眼光，常常注视到社会最下层，这一层可怜人的那些状况，别人看不出，他都看出；他们的情绪，别人传不出，他都传出”。其实我想还有一点，就是杜甫在同情受难者的时候，却如梁启超先生所说“作者的精神和那所写之人的精神并合为一”了，但是，他其实总是把自己忘记了。

杜甫七岁学诗，十五岁扬名，但是人生之路却总是遍布坎坷。天宝五载至十四载，他一直困守长安，穷困潦倒。一个大雪的冬夜，当诗人从外面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幼子已经饿死。天宝十四载（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杜甫陷贼，逃脱之后奔赴肃宗行在，被授予左拾遗官职，不久又因房琯案忤旨，几乎被杀。后投奔友人剑南西川节度使严武，在成都居住四年，这四年应该是杜甫一生中最安定幸福的四年，但是仍然生活艰难，草堂破陋，“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严武虽是杜甫挚友，但性格凶暴，多次想杀杜甫，赖严武母亲救护，杜甫才幸免于难。四年后严武去世，杜甫失去凭依，带着家人登上了那条漂泊的船。就在写完《又呈吴郎》的第三年，杜甫在湘江支流的一条船上去世，时年五十八岁。

苦难对人的影响，无非三种：最下者埋怨命运不公，由怨天尤人而到仇恨外物，于是堕入魔道；中者以此为动力，改变自己命运，但是若存心不厚，也可能沦为于连之属，即使有朝一日得志，也必为小人；最上者，因其对苦难体会良深，于是更能理会别人之苦难，甚至在面对别人苦难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苦难，这样的人，命运依旧坎坷，身份依旧卑微，但是灵魂却因此而不朽。杜甫就是这样的人。凡俗人如我辈，能做到中者已属上乘，于是，现在依稀明白，杜甫为何被称为“圣”了。因为他对自然、对万物、对人，有一种近乎执迷不悟的爱，无视自己的命运和苦难，无视自己的颠沛流离，当他对比自己更苦难的人毫无矫饰地表现这种爱的时候，仿佛自己已经是钟鸣鼎食的王公，也许他的确是的，在精神上，他永远是富翁，因为他拥有这样博大的爱。

想起以前读《南史》时看到的陶渊明的一段故事：陶渊明在当那个只能挣五斗米的彭泽令时，没有带家人一起上任。在他任职期间，有一天，他送了一个仆人给儿子，并附上一封信，信里说：

“我把这个人送给你，帮你做些粗活，他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一定要善待他……”

在我心中，陶渊明的这段话远比他已经被政治化和工具化的厌恶官场黑暗之类的口号诗句要伟大得多。因为与其空泛虚伪地高谈政治，不如把眼光放到自己身边，真正去关心那些需要关心的人。时隔一千多年，郑板桥在一封家书里面也告诫道：

家人（家里的佣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越。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做个好人。

我们的教育，更多的是教孩子做个强人，从智力到能力，从身体到才艺，据说这个社会是个竞争的社会，如果不能比别人强，就会被抛弃被淘汰，而要不被别人淘汰，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淘汰别人，甚至为此不惜任何手段。于是我不禁悲哀地想到：我们的教育，本质上还是以人为敌的教育。可是，教育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教育的终极是什么，我想，从杜甫，从陶渊明，从郑板桥这里，我们能够得到一些启示。

在天地间，有一种最大的爱，它能超越时间，超越空间，超越任何意识形态，成为永恒的温暖，成为永恒的阳光，它让我们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也为自己赎罪。

盛世结束的叹息——张九龄

安史之乱是公认的唐朝由盛转衰的分水岭，但是，也有人提出过不同意见。唐宪宗有一次与大臣们议论前朝治乱得失时，大臣崔群说：“世人都认为安禄山造反是我朝治乱的分界线，我以为，玄宗罢免张九龄，任命李林甫当宰相的时候，就已经走上衰败之路了。”

盛世的背影

张九龄（678—740年），一名博物，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七岁开始写文章，十三岁时，广州刺史王方庆见到他的文章，大为激赏：此子“是必致远！”武后神功元年，张九龄乡试名列前茅，长安二年，擢进士。

长安三年，当时的名臣张说因忤旨流配岭南，见到张九龄，对他十分器重，称之为“后出词人之冠”。中宗神龙三年，张九龄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官职，此年他三十岁。后来又迁左拾遗。张九龄为人清廉公正，在担任左补阙期间，负责吏部试选及应举者，被称为“详正公允”。开元四年，张九龄回家侍奉老母，他见当地交通阻塞，便献书朝廷，请求开凿大庾岭。是年冬，他亲自指挥，开通了大庾岭路。

开元十年，张说为宰相，与张九龄叙为本家，擢九龄为中书舍人内供奉，封曲杠县男。张说罢相之后，张九龄受牵连，被贬为冀州刺史。经过近十年的贬谪生涯，张九龄的宦途终于渐渐走向高峰。开元十九年春，他奉诏回朝，担任秘书少监兼集贤院副知院事，之后一路升迁，终于在开元二十一年，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次年，就任中书令。

唐代为避免大臣专权，并没有专设宰相一职，而是由三省长官，即中书省长官中书令、门下省长官门下侍中、尚书省长官左右仆射（尚书省长官本是尚书令，由于唐太宗即位前曾经担任尚书令，因此后代臣下避而不敢居其职，便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长官）共议国政，他们其实都是宰相。为了分权，唐代还经常让不是三省长官的官员参与宰相政务，一般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或“同中书门下三品”衔以示区分。因此，张九龄其实是在担任中书侍郎的时候就成了大唐帝国的实际宰相，而次年担任中书令，更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张九龄为相贤明正直，敢于谏诤。曾上“事监”十章，论前古兴亡之道。开元二十二年，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派安禄山讨伐契丹，大败。安禄山被押解至京城治罪。张九龄对玄宗说：从安禄山的面相看，这人以后一定会造反，最好趁此机会杀掉他。可是玄宗却动了恻隐之心，说：当年王衍听了石勒一声长啸，说他以后一定是叛党，虽然事实证明王衍是正确的，但是安禄山应该不是石勒吧。于是放走了安禄山。如果当时玄宗听取了张九龄的意见，那么唐朝的历史必将被改写。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逃到蜀地，此时才想起张九龄的劝谏，叹息道：“蜀道铃声，此际念公真晚矣；曲江风度，他年卜相孰如之。”张九龄去世后，玄宗追思其功，派人到曲江祭奠张九龄。

张九龄担任宰相的时候，正是开元盛世的顶峰，玄宗对张九龄十分敬重，说他“风威秀整”，气质迥异于常人，还说：我每次早朝时看到张九龄，都感到精神为之一振。世人也将张九龄的风度誉为“曲江风度”。

开元盛世的出现，跟唐玄宗初期的励精图治和姚崇、宋璟以及张九龄等大臣勤于政事是分不开的。可是，唐朝走到历史的顶峰之后，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低谷。晚年的玄宗耽于享乐，不理政事，任用“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为相，对张九龄也日渐疏远。李林甫与惠妃勾结，屡次在玄宗面前进谗，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被罢相，次年，左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张九龄被贬荆州之后，忧愤交集。“每读韩非《孤愤》，泣涕沾襟”。荆州是屈原的故乡，张九龄想起了屈原表明自己忠贞的《橘颂》诗，他在《感遇》诗中写道：“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他想，自己也就是那柑橘吧，想将自己的才华奉献给朝廷，但怎奈奸臣当政，闭塞了皇帝的视听。（“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在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人生的起伏进退，也许只能归因于命运的安排吧。（“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

开元二十八年春，张九龄告假南归，五月去世。此时的张九龄未必知道，他已经被选中，成为大唐盛世结束的标志吧。从他离开政坛的那一刻起，开元盛世已经走向没落，大唐的繁华也随着他的背影徐徐落幕。

思念：用时间来置换空间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思念之所以产生，大抵是因为错位。这错位有空间的，也有时间的。情人分别，友人离去，万里迢递，关山难越，强作镇静地挥手预告着无数不眠之夜的降临，手中已经发黄枯萎的柳条，只成为一个逐渐淡漠的记忆，留不住厮守时的温度，挥不去相思的忧苦。

盛唐的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多年前，张若虚曾经咏叹过这“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壮阔，现在，张九龄也来到了这月光下，他是否也想起了这首诗？想起了“何处春江无月明”的诗句？也许他想到了，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天之涯，地之角，在同样的月光下，也有一个人在望着这皎洁的月亮，抛洒自己的一腔相思呢？也许，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所有的凝视，所有的叹息，都属于这无尽的思念，留给这温柔的月光。于是诗人熄灭了蜡烛，让月亮的光华更圆满地泻下吧。

诗人走出屋外，更深露重。在面对空间的阻隔时，每个人都有过相同的愿望，希望能化为一只飞鸟，飞到思念的人的身边，但是，这愿望只是一个奢望，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草。于是，面对空间的不可征服，唯一的一点安慰，就是想到在此时此刻，另外一双眼睛也和自己一样，凝眸遥望着这月光，于是，透过安详的月夜，似乎，就看到了那双眼睛。空间的阻隔不可骤然消解，但是，月光帮着思念的人，用时间置换了空间，千里共婵娟成为离人的安慰，也成为思念的凭证，月华如水，思念如歌。

可是，这种置换，也是从来无法填补相思之苦的。作者只有想着手捧满把的月光赠给那个思念的人，可是，山遥路远，如何赠得？诗人叹息了一声，告诉自己说：还是睡吧！也许，在梦里，还能与你相会，与你享有不会错位的同一片时空呢？

诗歌到此戛然而止，但是窗外的月光依旧浩渺无边，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有多少人，受到了这月光的恩惠，将自己的思念抹上了这月华的光芒？又有多少人，受到了诗人的恩惠，吟咏着诗人清丽的乐章，把自己的思念，插上诗的翅翼，飞翔在这千古未变的月华之下呢？

让诗仙敛手的诗人——崔颢

唐代诗人辈出，当中执牛耳者当属李白杜甫。所谓“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因此李杜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一个标杆，全面超越固不可能，即使能在一招半式上讨得便宜，也可垂之不朽了，崔颢就是这样的诗人。

崔颢（704？—754年），汴州人，《唐才子传》说他是开元十一年进士，以此计算，崔颢中进士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在“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唐代，可以算是少年得志了。与很多神童出身的诗人一样，崔颢方仲永式的光芒似乎只是在中进士前后短暂地闪耀了一下，之后就几乎杳无声息了。进士及第之后，他担任尚书司勋员外郎。政绩上没有什么声誉，也许是由于受南朝诗歌影响的原因，时人评价他“少年为诗，意浮艳，多陷轻薄”，诗名并不好。而其名声不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可能还是在他的私生活上。

《唐才子传》说，崔颢少年得志，行履放纵，嗜酒好赌，更关键的是好色无度。娶妻专挑美女，“稍不惬，即弃之”。史书里并没有说崔颢频繁娶妻又弃妻原因是什么，只是说他“凡易三四”，三四之类数字，在古文中常属虚指，也许是崔颢结婚离异太频繁，让史家也难于计算了吧。不过也许由于这些原因，崔颢的名声一直不是太好。在他的仕途生涯中，也曾经有过机会，可以借名人提拔而改变命运的。比如当时著名的诗人、书法家李邕听说崔颢的诗名之后，曾亲自邀请崔颢至家做客。谁知道崔颢来之后，献诗一首，第一句就是“十五嫁王昌”，李邕一听他走的还是淫词艳曲的路子，大怒说：“小儿无礼！”拂袖而去，再不与之交往。

诗风不合于时，名声又欠佳的崔颢，在名家辈出的唐代，早年一直无籍籍名也许是注定的命运了，但是，上苍也许只是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从世事的艰难中跳出狭隘的轻薄浮艳，在困顿之后奏响悲凉的琴弦，留下真正动人的乐章吧。史书说崔颢到了晚年之后，诗风突然一变：“风骨凛然”，让人称奇。也许，这真的应了那句话：“诗穷而后工”，当崔颢完成了少年轻薄到中年困顿，直到老年刚劲的旅程时，诗神为他安排了一场无法断定盈亏的交易，以诗人一生的宦达为代价，换取诗歌最隐秘最精深的密室的入场券，让崔颢一睹诗神最灿烂辉煌的羽翼，在这羽翼之上，留下自己的华章。交易的地点，就是黄鹤楼。

黄 鹤 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仙人驾鹤而去本是传说，但是诗人每每将假做真，也是借求仙访道抒其在现实中的不平，浇胸中之块垒吧。年少的辉煌与半生的失意交织在胸，纠缠不清，形成了万吨沉埋地底，但是一遇缝隙就会喷薄而出的岩浆，而登临黄鹤楼，就为这岩浆寻到了这难得的缝隙，于是，当诗人的沉郁冲开缝隙冲向云霄的时候，诗人就再也不顾及什么平仄格律之类的清规戒律，而任由这郁结之气挥洒恣肆了。

古诗最忌用词重复，深知格律的崔颢不会不知道这点，但是在诗歌的前三句，诗人却兵行险着，每句都出现“黄鹤”一词。但是让人惊奇的是，三次重复的出现不仅不显得累赘，反而给人气韵上一唱三叹之感：三次黄鹤，仿佛是一道三叠泉，诗兴甫发，诗歌的甘泉刚刚奔出，第一个台阶便将其搁置一下，激起飞花点点；等到我们冲过第一叠，满以为能够一泻千里之时，第二叠又拦住了去路，此时泉水击石，泠泠作响，水花四溅，急着要翻过第二叠，奔下悬崖；谁知此时第三叠又横在路前，此时泉水之势已被蓄足，碎琼乱玉渐迷人眼，日光下彻，飞花点翠，美不胜收。直到冲过第三叠，泉水终于舒展了身体，调正了方向，潺潺而去。更令人叫绝的是，三叠似乎将前三句分成三节，但是气韵却一往贯通，似乎是诗人登楼望远，怀古思今，那一股沉郁之气在胸中历经百波千折，虽幽深隐晦却不绝如缕，终于在黄鹤之影已了无踪迹可寻时，自诗人的胸中吐出，暴晒在这高楼之上，日光之下。《红楼梦》里黛玉教人作诗时说：“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不以词害意似乎人人都懂，可是很少人能有这样的天纵之才，有这样的胆识，在要求最苛刻的格律诗的天空中用自己气韵的狂风扫除一切规则的羁绊，亮出一片从来没有过的青天。

这股气一旦从诗人胸中吐出，便一发而不可收，树影历历，芳草萋萋，万千忧喜，涌上心头。鹦鹉洲是三国时祢衡被杀之地，但是作者并不挑明，只是用地名含蓄带过，余音袅袅，让读者有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是作者悲叹自己一生如耿直敢言的祢衡一样，命运多舛，还是暗指当权者如黄祖一样，滥杀英才，或者更是影射权贵如曹操一样阴险毒辣，借黄祖之手除自己眼中之钉？这一切诗人并没有明说，但是正是这样，诗句却更有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更饱满的张力。

面对着无限的江山，无限的空间和时间，诗人知道自己终究是渺小的，经历了半生的困顿沉郁之后，诗人发现，自己已经陷于进退两难的处境：日暮途穷，故乡何在？前进固不可能，就连后退也成为一种奢侈。于是，在八世纪的一个清朗的日子里，在仙人驾鹤西去的高楼上，崔颢木然地对着空空阔阔坦坦荡荡的江山，黯然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斯人独憔悴。

古人说：“文以气为主。”“气”其实指的就是气韵。这首律诗，根本不顾平仄格律的要求，只顾一股气吐将出来，这股气一直郁结于诗人胸中，而现在竟充塞了天地，萦绕于丽日浮云之上，更缠绕在每一个失意游子的心中。于是，这首严重“犯规”的格律诗，竟成了最成功的一首格律诗。沈德潜评此诗，以为“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诗别裁》卷十三），严羽《沧浪诗话》更是盛赞：“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关于此诗，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唐才子传》说：崔颢此诗出后，诗仙李白来到黄鹤楼，诗兴大发，突然看见崔颢的诗，长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有人说此说多半为后人附会，但是我倒是愿意相信此事属实，因为李白后来模仿《黄鹤楼》写过两首诗，其中一首是颇有些名气的《登金陵凤凰台》，这首诗借用了崔颢的韵脚，很多地方也不乏模仿痕迹，后人认为两首诗各有千秋，这里姑且不提。但是李白模仿崔颢的另一首《鹦鹉洲》，则连很多李白的崇拜者都羞于提起了。

鹦 鹉 洲

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明眼人一看即知，李白也效法崔颢的“三叠泉”，在前三句反复出现“鹦鹉”之词，但是，整个诗却给人以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之感，全无诗仙气象。看来，李白此时并不明白，崔颢《黄鹤楼》依仗的其实就是胸中的那股气，这气是无法复制，更无法效仿的，因为真正的经典，永远只有一个。

中唐的四条河流——中唐诗人

宗白华先生曾说：“文艺站在道德和哲学旁边能并立而无愧。它的根基却深深植在时代的技术阶段和社会政治的意识上面，它要有土腥气，要有时代的血肉，纵然它的头须伸进精神的光明的高超的天空，指示着生命的真谛，宇宙的奥境。”（《美学散步》）

明白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当政治意义上的盛唐随着安史之乱的钲鼓戛然而止，唐代开始走入中唐的漫漫长路时，唐诗也从内容和风格上为之一变了。安史之乱像一记重拳，将唐人从风驰电掣的骏马上打下，重重摔在八世纪下半叶的泥泞和衰草间。饱受战乱之苦的帝国从此又患上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和朋党之争三大顽症，如一个青春已逝，但末日尚未到来的老人，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但是，诗人没有闭上自己明亮的眼睛，虽然眼前已经有了太多的哀号和惨状，他们更没有停止自己的歌唱，虽然，此时的曲调已经由初唐的雄心万丈、盛唐的豪迈高蹈，转入了深深的忧虑和悲哀。诗歌未朽，诗人不朽。

公元八世纪下半时，即大历、贞元年间的这批诗人，都是在盛唐时期度过青少年的。正当他们乐观自信，洋溢着豪迈的气概走向生活时，却突然之间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时代绷出一脸的严峻，从社会的各个缝隙里再也找不到迎接他们的微笑了。于是他们不得不背负着沉重的失落感，在冷漠的人情世态中，无可奈何地去寻求自己无从把握的归宿。

——《唐之韵》

于是，一群号称“大历诗人”的歌者登上了历史舞台。大历是唐代宗李豫的年号，这一时期有所谓的“大历十才子”之说。最早提出这一说法的是同属中唐的姚合。他在《极玄集》里把当时在台阁相互交往、唱和的十个诗人：李端、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和夏侯审称为大历十才子。这一说法后人有些异议，而大历诗人实在不限于此，还有刘长卿、李嘉祐、戴叔伦、韦应物等人也应入大历诗人之列，加在一起，有十多个人。这些诗人，以王朝中兴为己任，但却只手难挽残局，更不能忘却人生的痛苦，因此他们往往以写景委婉地表现凄凉的人生。

紧随着大历诗人的河流之后，后来成为唐宋散文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和孟郊一起，率领着韩孟诗派，高举着奇崛险怪的旗帜，从中唐的荒野奔流而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贾岛、卢仝、李贺等苦吟诗人，他们想挥起诗歌的利剑，砍断中唐萎靡的荆棘，开出一条通往雄奇豪壮的诗歌圣殿的金光大道。

于是，两个曾同年中举，又是生活上的密友的诗人，携手登上了中唐的舞台。元稹和白居易在唐宪宗李纯年间经常互相写诗，彼此相诫、相勉、相慰和相娱，时人仿效，竟成一时之风气，于是成了一个新的诗歌流派，被人称为“元和体”。而另一方面，白居易更是旗帜鲜明地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倡导新乐府运动，于是，宣城为了给太守织红线毯而忍饥挨饿的织女穿过发黄的卷轴向我们走来，衣衫单薄却“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赶着牛车向我们走来，继诗圣杜甫之后，中国文人悲天悯人、关怀世事的品格又一次被发挥到极致，于是，元白诗风的河流滚滚奔流，千载之下，余音犹震人耳鼓。

中唐的第四条河流，在一次短命的革新失败之后，顺着诗人贬谪的足迹，向我们滚滚流来。柳宗元、刘禹锡，这两个仕途上的伙伴，逆境中的难兄难弟，在贬谪生涯中却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柳宗元遭贬之后一直沉郁悲凉，最后竟死在贬所；而有唐代“最倔强诗人”之称的刘禹锡竟然顽强地度过了生命中这段最黑暗的日子，等到了走出山林，重归政坛的一天。但是，他们都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化作了最灿烂的华章，照耀着中唐乃至整个唐朝的诗坛，“刘柳”成为又一个闪耀的双子星座，在诗神的天空中熠熠发光。

古人曾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但是，盛唐的辉煌造就了“倚天拔剑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的宏大乐章，中唐的逐渐衰弱，而唐诗的江山仍然薪尽火传，四条长河，流过盛唐的深山巨谷，穿过中唐的莽苍荒原，为晚唐乃至后代所有的中国人提供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滋养，实在是唐诗之幸，诗歌之幸，中华之幸！

鬼才知道——钱起

唐天宝十年（751年），长安。这是尚书省礼部主持的省试即将开考的日子，各州县的试子云集长安。一个叫钱起的读书人也在其中，不过，此时他的心情可能更为复杂，因为，此前他已经落榜多次了。考试前的一天晚上，钱起无法入睡，在旅舍的庭中漫步。月白风清，万籁俱寂，此时，他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吟哦诗句，那声音细切缥缈，不绝如缕，具体的诗句无法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惊起却回头，寻声暗问是谁在吟咏，但是庭中月色如水，哪里有什么人？钱起“惊为神鬼”，但是那最后两句却萦绕脑中，挥之不去。

次日入场，打开试卷，钱起惊见，试帖诗的题目就是《省试湘灵鼓瑟》，要求的韵脚跟昨晚听到的诗歌竟然一样，于是，他挥毫写下了这首诗：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试卷交上去之后，主考官看了之后拍案称奇，赞叹说：“妙哉，妙哉，如有神助！”于是立即圈定，钱起终于进士及第。

这个载于《旧唐书》的故事多少有些传奇色彩，真伪固不可考，但是至少也传达出两个信息：第一，要在考场中戴着脚镣跳舞，写出好文章的确不易。隋代科举以来，降至清末，中国进士十万，但是鲜见应试文章传之后世，原因庶几在此；第二，诗歌必须余音不尽，引人遐思，言有尽而意无穷，方为上品。

中宗时，一次皇帝主持，将群臣所作应制诗（臣下与皇帝一起宴饮所作诗作）进行评比，考官是著名的才女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拿着一大沓诗歌，凡是不好的就被她弃置于地，不一会，地上到处是落选诗歌的残稿。到最后，上官婉儿拿着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歌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思量再三，终于把沈诗扔下，判宋之问为第一。言及理由，上官婉儿说：“沈宋两人诗都很好，但是沈佺期最后写的是‘微臣凋朽质，羞睹豫章材’，文气到此已尽；宋之问结句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余音袅袅，因此判为第一。”众人听后为之折服。

上官婉儿评诗的标准其实体现了中国传统对诗歌的要求：语言应该在有限的篇幅中创造无限的想象空间，诗歌的内蕴应该借助语言的张力，超越空间的篇幅，尽可能趋向无穷。钱起的这首诗描写鼓瑟，前面的诗句其实平平，无非是以夸张比喻描写弹奏者技艺高妙，动人心魄。但是结句却佳构天成，令人称奇。整个诗中，鼓瑟者始终没有出现，只有铮铮淙淙的音乐缭绕在白云之上，山水之间。音乐结束了，观众们睁大了期待的眼睛，想看看能弹奏出这样美妙音乐的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是仙风道骨的伯牙，还是余音绕梁的韩娥，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用心弦拨响自己的情思，还是漂沦憔悴的歌女，老大嫁作商人妇，用乐音来回忆自己曾经的辉煌？帷幔没有拉开，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闭合过，音乐一直奏响于山水之间，金石作声，烟波起舞，但是，那鼓瑟之人却一直没有出现，当乐音结束之后，一切归于沉寂，没有礼节性的谢幕，没有社交式的告别，眼前唯有那清清的江水，还有那水上青青的山峰。

钱起的这首诗不仅让主考官击节叹赏，更为后代的诗人吟赏不尽，苏轼曾有一首《江城子》，便借用了钱起的诗意：

凤凰山下雨初晴。

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

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中寻问取，

人不见，数峰青。

苏轼的学生、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也对钱起这首诗爱不释手，他也写过一首《临江仙》，结句干脆直接借用了钱起的名句：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

月高风定露华清。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

新声含尽古今情。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考试与作诗本来就是一对无奈的二律背反，一个是严格要求下的手铐脚镣，一个是追求自由飘逸的天纵之才。唐代从句数到字数，从音韵到格律都要求十分严格的试帖诗，从严格意义上说其实是对诗歌精神的戕害。唐朝诗人祖咏参加考试的时候，文题是“终南望余雪”，要求写成一首六韵十二句的五言长律，祖咏写了四句就交卷了，考官让他按照要求写完，祖咏回答了一句：“意尽。”便离场而去。这事虽然也被传为佳话，成为唐人将诗歌之美置于功名之上的一个象征，但是祖咏究竟还是落选了。因此，钱起凭考试诗作而成名的例子实在是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的。而他“遇鬼得诗”的传奇故事，似乎更是对给诗歌披枷戴锁的考试制度的一个反讽：到底怎样才能在考场上写出真正的好诗？鬼才知道！

风雪 流浪 归宿——刘长卿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在名家如群星璀璨的唐代，刘长卿固然算不得一流的诗人，但是在大历诗人中，他已算佼佼者了。《唐才子传》说刘长卿的诗“诗调雅畅，甚能炼饰。其自赋，伤而不怨，足以发挥风雅”。刘长卿对自己的诗才也颇为自负，自诩为“五言长城”，每次写诗落款都不写姓，只书“长卿”二字，认为天下无人不识我。

与众多的诗人一样，刘长卿也是在仕途上颇不得意的。刘长卿，字文房，宣城人。少年时读书于嵩阳。天宝中进士及第，肃宗至德元年任监察御史。后以检校祠部员外郎身份出任转运使判官。被转运使吴仲孺诬告贪赃，投入了姑苏监狱。后来被贬为南巴尉，之后改睦州司马。德宗朝，刘长卿任随州刺史，叛军李希烈攻随州，刘长卿弃城出走。史书说他“性刚，多忤权门”，因此两度被贬。“人悉冤之”。

公元775年，诗人第二次被贬，退居碧涧山庄家中。百无聊赖的诗人，此时只有放浪于山水之中，用蝉噪鸟鸣，清泉山石来为自己疗伤。一个风雪之夜，诗人投宿于芙蓉山一户人家。当他到达的时候，似乎主人还没回来，安顿好之后，诗人站在屋前，凝望群山。此时，暮色渐起，山远路长，诗人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很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楼台亭榭，不是高堂歌舞，甚至不需要美酒琼浆，只需要一个落脚的地点，哪怕这个地点是如此简陋，近乎寒碜——漫天飘雪之下，辽远群山之中，这座孤零零的白屋。尽管如此，诗人心里大概还是落寞的，不然，他何以久久地站在屋前，环视着这如自己人生一样悲凉的图景呢？也许，他还想从这永恒的自然中寻找到心灵的慰藉，可是，“人与自然的冲突最大表现就是自然对人的沉默和不屑一顾”。（刘士林《中国诗学精神》）于是，面对寂静的群山和满山的飘雪，诗人有些尴尬，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落寞过于渺小过于矫情，无法与过于博大过于久远的自然构成平等的对话平台。于是，还是回屋，睡吧。

也许，就在睡梦中，犬吠声和柴门打开的“吱呀”声惊醒了诗人：是主人回来了吗？裹挟着满身的雪花，带着一身的寒气，呵斥着没认出主人的看家狗，叫家人端上烫热的酒，询问今天投宿的客人是什么样。于是，简陋的屋里顿时有了生气，有了温馨，这生气与温馨由于苍山和风雪的衬托更显得可爱与珍贵。诗中没有说诗人听到这些声音之后如何反应，是猛然坐起，出来与主人相见，还是缓步出房间，优雅地询问“能饮一杯无”，但是，这声音给诗人带来的温暖却是可以触摸到的。诗人曾经是一个“魏阙心常在，随君亦向秦”（《送王员外归朝》）的积极入世者，但是现实的残酷和人心的险恶却使他成为浪迹江湖的逐臣。在贬谪途中，他也曾有过无数的牢骚和抑郁，“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长沙过贾谊宅》）但是，宦途的失意，在这个帝国实在太常见，太普通了，个人的悲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很快被冲淡，被遗忘，而在自然中，诗人更是无法找到疗伤的良药：自然太大，自然太长，如蜉蝣一般的人生际遇，在这无限的空间和时间面前实在渺小得可怜，渺小得滑稽。

于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夜，随着突然响起的犬吠，随着那“吱呀”的柴门声，诗人的心从悲凉和沉郁的海底浮上了水面，在风雪中流浪的诗人，在一个贫寒的屋檐下找到了久违的温暖与期待，找到了疗伤的真正良药，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它不在经史子集中，也不在自然山水间，只在那一扇稀疏简陋的柴扉内，在那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屋中，在寒夜中，永远为夜归人点起的那点烛光下。

由魔而入仙的诗人——韦应物

安史之乱不仅是唐代政治社会的分水岭，也是很多唐代人，包括唐代诗人人生的分水岭。战乱前，他们被召集在帝国高高飘扬的旌旗下，畅饮时代和人生的琼浆，用酒神的光辉照亮自己的前路。战乱之后的很多诗人则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刚从安史之乱战争的恐惧中走出来的人，惊魂未定，很自然会采用低调来看待生活，把立身处事的大原则从心上摘下来挂在身上，以便要用时能用上，又不致坠得人心动过缓。这是八世纪末士大夫的普遍心态。

——《唐之韵》

韦应物就是这样的诗人。

韦应物，长安人。出身豪门大族，从小颇有纨绔之风。从天宝十载（751年）至天宝末，韦应物以三卫郎官职为玄宗近侍，常出入宫闱，扈从游幸。这段时间的韦应物，应该是骄横跋扈，颇有些魔气的。在他晚年回忆这段生活的诗中这样写道：“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蒱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诗人毫不隐讳年轻时，仗着皇帝恩宠，多为不法的劣迹：袒护罪犯，操纵赌局，调戏良家妇女，已近乎无恶不作了，由于他是皇帝近侍，即使犯罪，官府也拿他没有办法。（“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此时的韦应物，根本是没有工夫读书的，“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盛世造就了天才，也造就了许多浮浪子弟，韦应物应该就是这种浮浪子弟中间的一个，如果不是安史之乱，也许，他还会这样一直混账下去，直到末日。

安史之乱爆发，玄宗逃到蜀地，韦应物流落失职，玄宗去世之后，他更是明白，自己的幸福生活到头了。“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此时的诗人，刚好十八岁。十八岁开始折节读书的韦应物在不长的时间里，竟然就以诗名为时人所重，后人评价他说：“独（韦）应物驰骤建安以还，各有风韵，自成一家之体，清深雅丽，虽诗人之盛，亦罕其伦，甚为时论所右。”（《唐才子传》）

代宗广德至德宗贞元年间，韦应物先后为洛阳丞、京兆府功曹参军、鄂县令、比部员外郎、滁州和江州刺史、左司郎中、苏州刺史，所以后人经常称他为韦江州、韦左司或韦苏州。从耀武扬威的皇帝侍卫转而成为一方百姓的地方官，韦应物的变化是巨大的，大概是贴近民间疾苦的原因，他早年的暴戾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百姓深深的同情和对自身的警醒。韦应物老来疾病缠身想归隐田园，又想到治下有百姓流亡，自己失职，有愧于朝廷俸禄，“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早期号歌大呼的酒神精神已经失去了踪影，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日神精神开始浮出水面。

但是，韦应物又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官僚，他把陶渊明作为自己的效仿对象，作诗“效陶体”，做人也要“慕陶”甚至“等陶”，因此，有人认为，唐代诗人中，只有韦应物才是陶渊明的嫡传弟子。因此，韦应物成为中唐山水田园诗派著名诗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韦应物的山水田园诗，后人评价是景致优美，感受深细，清新自然而饶有生意，他的诗作中最为后人称道的，应该就是这首《滁州西涧》了。

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

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

野渡无人舟自横。

宗白华先生说：“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静照’。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美学散步》）此时的诗人，猝然遭遇的就是这样的境界吧？春日的涧边，青草苍苍，头顶黄鹂鸣叫，树叶深密，能闻其声而不见其影。一切似乎都孕育着蓬勃的生机，这婉转的鸟鸣，更为这山水增添了一丝清凉和静谧。诗人静观万象，一切都那样明澈那样清静。诗人徘徊在这涧边幽草之旁，涧顶深树之下，乐而忘归，不觉暮色渐起。此时飒飒风来，潇潇水起，春雨缠绵，春潮涌动，奔放而不狂野，湍急中流动着生机。遥望对岸，渡口无人，孤舟横斜，自然安适，随波容与。此时的诗人，漫步于山水之间，徜徉于溪涧之旁，诗歌自然空灵，全无烟火气，早年的“魔”气更是毫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字里行间恬淡安适的飘飘欲仙之气。诗人何以至此？宗白华先生一语为我们道破玄机：“精神的淡泊，是艺术空灵化的基本条件。”（《美学散步》）原来，当诗人忘却了世事的烦扰，以空明的觉心容纳万境的时候，万境就染上了人的性灵。灵气往来，物象呈现出了诗人灵魂的生命，于是，美感就此诞生。

少女情怀总是诗——李端

鸣  筝

鸣筝金粟柱，

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

时时误拂弦。

李端，字正己，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他是诗人李嘉祐的从侄。但是史籍对他却记载甚少。李端的儿子叫李虞仲，曾经做过兵部侍郎和吏部侍郎，官位显赫，《旧唐书》有《李虞仲传》，李端的传记就附在这前面。在这段传记里说，李端“登进士第，工诗。大历中与韩僣、钱起、卢纶等文咏唱和，驰名都下，号‘大历十才子’”。在十才子中，李端应该是才思较为敏捷的一个吧。在《旧唐书》里记载了他的一则逸事：

当时尚父郭子仪的儿子郭暧娶了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两夫妇都喜欢诗人，李端钱起等诗人都在他们门下。每次宴饮时，公主坐帘中，令众人赋诗，成诗最快者赏百缣。一次李端最先写好，最后一句是：“薰香荀令偏怜小，傅粉何郎不解愁。”公主大为叹赏，马上以百缣赏之。钱起说：“李端确实才思敏捷，但是这篇恐怕是以前写好的作品。我请求以我的姓‘钱’为韵，让他现场再写一首。”李端拿过纸，马上又成一首：“方塘似镜草芊芊，初月如钩未上弦。新开金埒教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杨柳入楼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钿。今朝都尉如相顾，愿脱长裾逐少年。”驸马郭暧大惊说：“这首更佳！”钱起等人始叹服。

《唐才子传》说李端不好宦达，居终南山草堂寺，弹琴读《易》，登高望远，神意泊然，颇有些仙风道骨，可是这首《鸣筝》却殊无方外气象，而是一首生活情味很浓，小巧可爱的小诗。整首诗区区二十个字，但却轻捷洒脱，寥寥数语，为我们展示了一幅线条流畅、动态鲜明的人物速写图。（傅德岷 卢晋主编《唐诗宋词鉴赏词典》）中国诗歌往往以连续的镜头推移和转换，为我们展示出一幅随着时间流动的完整的画面。诗歌的第一二句就是一组连续的特写镜头：装饰精美的乐器，轻拂着琴弦的玉手，镜头逐渐推远，我们看到，弹筝的是一位美丽可爱的妙龄少女。虽然诗歌无法传达出乐音，但是从“金粟柱”“素手”的描写中，我们似乎已经可以感觉到乐音的美妙和动人。而诗最传神的是后两句：“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据《三国志·吴志·周瑜传》记载，周瑜任建威中郎将的时候年仅二十四岁，年轻有为，雄姿英发，人皆称之为“周郎”。而且周瑜绝非一介武夫，他不仅精于军事，还精通音乐，这样的小伙子当然是年轻姑娘们仰慕的对象。估计周瑜在音乐上也是有些审美洁癖的，据说他听人弹琴，只要听到弹错的地方，就会直接给人指出，当时的人们就传说“曲有误，周郎顾”。据说，小乔当时仰慕周郎，但无由得见，于是在一次周瑜路过自己家门口时故意弹琴出错，引得周郎亲自指出，于是竟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

清代徐增《而庵说唐诗》对这句的解释是：“妇人卖弄身份，巧于撩拨，往往以有心为无心。”似乎弹筝女子误拂弦是为了卖弄邀宠。这种不懂风情的道学先生的解释让人啼笑皆非：若是卖弄，当尽显才华手段，弹得精美绝伦方合情理，哪里有故意弹错“卖弄”的道理？其实，这句诗表现的应该是少女的微妙心理：希望遇到自己心中的周郎，但是又碍于女子身份，不可明言。于是时时误拂，希望能够引起心上人的注意。女孩子的心思是如此急切，如果不能以自己的美丽来打动心上人，那么暂时以自己的“错误”来吸引他，也是值得的。这样寻觅知音的苦心，固然不是书斋里的老先生们所能领会的。少女情怀总是诗，而要参透这诗一般的情愫，没有诗一般纯净的心灵，没有诗一般浪漫的眼睛，怎么可能呢？

留一点遗憾岂不更好？——崔护

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风景依旧，物是人非”是人类共同的情感，生命中的错过由于时间的轮回而更显出无奈。朱淑贞（一作欧阳修）的《生查子》就清楚地表达了这种遗憾：“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更是道出了体味到这种无奈错过时的遗憾甚至凄怆。

好诗的标准有时候并不在诗歌本身，而在诗歌后面动人心魄的故事，崔护的这首《题都城南庄》就属于这种诗。关于这首诗，有两个版本稍有差异的故事，第一个故事是说：

唐博陵书生崔护应试落第，清明节，独自一人到京城南郊游玩，至一村庄，见一庄园，里面花木丛萃，幽静若无人所居。园内有一屋，叩门久之，有一女子从门隙中往外窥视，问崔护是谁。崔护告知自己寻春独行，因口渴特来求饮水。女子便开门，迎崔护入内，让座，并奉上茶水，然后斜倚在桃花树下，两眼深情地望着崔护。崔护饮毕，便辞去。女子恋恋不舍地送至庄园门口。崔护的心也为之所动，边走边回头顾盼。一年后，又是清明节，崔护忽然想起去年在城南所遇之事，情不可抑，又前往寻访。来到去年的地方时，见门墙依旧，但门上挂着铁锁，崔护怅惘久之，便在门上题下了这首诗。

故事到此，应该就结束了，但是《本事诗·情感》却又在这故事之后加上了一个结尾：

过了几天，崔护又路过这里，忽闻园内有哭声，便叩门问之。有一老翁出来，见了崔护便说：“你就是崔护吧，是你害了我女儿！”崔护大惊。老翁便告知崔护说：“我的女儿知书识礼，尚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神思恍惚，似有所失。那天她刚巧与我外出，回来看见你在门上所题的诗就病了，数日粒米不进，刚刚断气。”说罢又大声哭起来。崔护赶紧入门见之，见女子躺在床上，崔护奔至床前，扶起女子的头，哭着说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女子睁开了双眼，再过半日，竟然复活了。老翁大喜，遂将女儿许配给崔护。

后面这个故事似乎更能让国人接受，还被改编为《崔护谒浆》《桃花人面》等杂剧，广为传播。大概这个结局更迎合了国人喜欢大团圆结局的心理。不过这种经好事者加工之后的结局总让人感觉是对诗歌情感力量的巨大破坏，人生中理想化的大团圆实在太少，很多诗歌之所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在于它们描画出了人生共同的失意和遗憾。第一个故事开放性的结尾更符合中国传统美学中余韵悠长、令人回味的传统，而好事者狗尾续貂之后，更显得虚假，封闭式的结局只能成为村夫村妇口中津津有味的谈资。

突然想到，为什么跟传统美学完全背道而驰的第二种结局在中国能有那么强的生命力，获得那么多人的喜爱？也许，原因只有一个，现实中的悲剧已经太多太沉重，中国人已经不愿再在艺术中重温生命中的沧桑和泪痕，于是，宁愿将残酷的现实涂抹上虚假的金粉，聊以自慰吧。

钟声 透彻千年的呼唤——张继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跟大历时候的很多诗人一样，张继的生平在史书中记载很少，施蛰存先生也说他“生平不甚可知”。据诸家记录，仅知他是天宝十二年（753年）进士。大历中，以检校祠部员外郎为洪州盐铁判官。跟刘长卿、皇甫冉、窦叔向、章八元、顾况等诗人为友。高仲武编《中兴间气集》收录了他的三首诗，并评价他说：“员外累代词伯，积习弓裘。其于为文，不自雕饰。及尔登第，秀发当时。诗体清迥，有道者风。”《全唐诗》有他四十余首诗，其中还混入了别人的诗，到南宋的时候，他的诗只剩下三十余首了。这些诗大多无籍籍名，唯有这首《枫桥夜泊》从中脱颖而出，成为唐诗中的精品。

这首诗也是历代文人争论不休的话题，欧阳修首先指出：三更半夜不是打钟的时候，认为诗句虽佳，却与事实不符。对于欧阳修的观点，很多人不同意，有人引用于鹄诗：“定知别往宫中伴，遥听维山半夜钟。”以及白居易诗：“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来证明半夜打钟确有其事；又有人说半夜乌鸦啼叫实属荒诞，认为张继是把猫头鹰的叫声误认为是乌鸦叫声了，一时争论不休。就连诗歌写作的背景，也颇有争议，张晓风认为此诗是作于作者科举下第时，（见张晓风《不朽的失眠》）有人又提出异议，认为张继家乡在湖南，长安落榜之后应该直接回家，怎么会跑到千里之外的姑苏，于是又认为此诗应该是张继躲避战乱时所作。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考据学家们吵嚷纷纷，乱作一团，却很少人听到，诗中沉沉的钟声，并没有因人们的争论而停息，依然执着而沉稳地穿过一千二百年的时空，透过线装书的纸页，隐隐地传来。钟声来自遥远的远古，《吕氏春秋·仲夏纪》里说：“黄帝又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和五音，以施英韶。”钟声在华夏大地响起，一开始就代表了先民对崇高的精神和心灵的诉求。王勃《滕王阁序》说“闾阎仆地，钟鸣鼎食之家”，“鼎食”代表了人们对物质文化的最高追求，而“钟鸣”则象征了人们对精神生活的最高目标。西汉末期，白马寺译经揭开了佛教东传的帷幕，寺院的晨钟暮鼓为钟声赋予了更新的含义，一切皆空的佛教思想被融入这空灵的钟声中，钟声从林泉深处悠悠而来，令人驻足，引人沉思。王维咏叹“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杜甫诧异“晨钟云外湿”，常建感慨“万籁都此寂，但余钟磬音”。钟声成为人们与心灵沟通的方式，成为人们反观自我的一个媒介。

在西方，钟声一开始便与严肃的宗教情结联系在一起。黑格尔说：“塔楼上的钟塔是专门为宗教仪式而设的，因为钟声特别适合基督教的礼拜，这种依稀隐约的庄严的声响，能感发人的心灵深处……”（《美学》）于是，在西方，钟声成为人与神的联系方式，借助这钟声，世人聆听神的告谕，神借助钟声，告诉世人一个永恒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关于时间。钟声的敲响，意味着时间的流逝、生命的诞生，或者告别，于是人们在钟声的导引下，去体味人生中最大的喜悦和悲哀，在这体味中，积淀在人心灵深处的宗教情感被激发出来，人开始关心人的存在、人的本质、人与神的关系，以及个人与人类整体那不可分离的联系。于是英国作家邓约翰写道：

任何时候钟声一响，谁不侧耳倾听？当钟声是送别他的一部分，离开这世界，谁又能充耳不闻？没有谁是独立的岛屿，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土，整体的一部分……每个人的死等于减去了我的一部分，因为我是包括在人类中的。因此不必派人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是为你而鸣的。

于是，东西方的钟声跨越漫长的丝绸之路，穿透了文化、历史的厚厚隔阂，令人惊异地响成了和鸣。宗白华说：“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也基于伟大的宗教热情。《神曲》代表着中古的基督教，《浮士德》代表着近代人生的信仰。”（《美学散步》）人类这种共同的宗教式的忧虑，共同的对人生短暂和上帝永恒的思考，成了这和鸣的基调。而这和鸣最重要的表现，就是诗。

海德格尔说，对诗来说，重要的不是诗的语言的语法结构和规则，而是这语言所“说出”（蕴含）的精神能量，这种蕴含的精神能量，他称之为“沉寂的钟声”。（刘士林《中国诗词之美》）于是，钟声成了将哲学思索、诗歌审美凝聚成一体的媒介，钟声的呼唤，其实就是思想的呼唤，浪漫的呼唤。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呼唤能够穿越千年，透彻今古，仍回荡在现代人的耳边了。

再回到一千二百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人生的失意者张继站在唐朝的船头，凝望着这萧瑟凄凉的天地，淡淡的愁绪如瑟瑟秋风拂起诗人的发丝。风霜印在了诗人的面容上，也印在了秋夜深蓝的天空上。从诗人返回船舱，用干涩的笔，写下二十八个在黑夜里熠熠发光的汉字的一刹那，他就注定成为千载以来，无数在现实中遭遇困顿、挫折的人的代言者。诗歌的精灵扇动着羽翼，从唐朝的夜里默默地飞来，轻盈地舞动在每一个和张继一样站在船头独自忧伤的人心里。这时候，他们也和张继一样，听到了那隐隐的钟声，只是，这钟声已经不一定来自遥远的寒山寺，而是来自唐朝的那个秋夜，来自发黄变脆的书简，那秋夜和书简，已经被深深埋藏在人们的内心，只有当钟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那扇隐秘的大门才会“吱呀”打开，容纳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悲哀。

骑墙 中国文人的立身之宝——韩翃

寒  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中国文人至迟从秦始皇时候开始就一直受到统治者诲人不倦的调教，要了你的命，叫你不许乱发言；去了你的势，叫你别再瞎说话；隋唐开始的科举，更是以功名利禄为诱饵，让读书人欣欣然与帝国合作。因此唐太宗看见新科进士鱼贯入朝堂的时候也忍不住大喜：“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矣！”而在面对良知与利禄的两难选择中，文人的智慧也在不断提升：犯颜直谏固然豪壮，但这种故事到后面多演变为悲壮，即使青史留名，但毕竟现实成本太高，值得人三思；随波逐流固然轻松，但是又有违于文人的教养和良知。于是很多文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一个选择——骑墙。

韩翃，生卒年不详，字君平，河南南阳人。天宝十三载（754年）进士。曾两度为节度使幕僚，大历十才子之一。大历诗人多饱经战乱折磨，韩翃也不例外。《本事诗》里记载了关于他与情人柳氏失而复合的故事：

韩翃曾与情人柳氏情好日笃，后来他投奔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畏惧战祸连连，不敢携柳氏同去，于是将其暂寄长安。三年后韩翃未能依约迎柳氏，于是给她寄去一首诗：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柳氏得书之后，回寄诗云：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后来，柳氏被番将沙吒利所占，宠之专房。韩翃旧情难以割舍，一次在街上遇到一辆牛车，韩翃突然听到车中有女子询问：“是青州韩员外吗？”韩翃回答是。原来车中正是柳氏。两人约以次日相见。次日，柳氏赠给韩翃一个装着香膏的红盒子，呜咽着说：“算是永诀的礼物。”之后上车绝尘而去。当日，韩翃与朋友喝酒，怅然不乐，朋友奇怪地问：“韩先生平时风流谈笑，未尝不适，今天为何神色惨然？”韩翃以实相告。座中有一个小将许俊，愤然而起说：“我常以忠义刚烈自许，韩先生给我一纸手书，我马上把她给你带到面前。”座中人都赞成，韩翃不得已，给他了一张字条。许俊策马而去，直奔沙吒利府。正好沙吒利出门，许俊对仆人说：“将军坠马，形势危机，命我来请柳夫人。”于是入内宅把韩翃字条给柳氏看，挟上马而去，到酒楼把柳氏交给了韩翃。一座惊叹。当时沙吒利在平叛中立了大功，代宗皇帝十分信任他，大家忧虑祸至，于是一起去见侯希逸，告诉了他事情原委。侯希逸扼腕说：“这种事情我年轻时候就干过，现在许俊居然又干了！”马上写表章奏明皇帝，指出沙吒利强抢良家妇女之罪。代宗嗟叹良久，下旨说：“赐沙咤利绢二千匹，柳氏归韩翃所有。”

这个故事虽然是以大团圆结尾的，但是文人书生在专制和战乱中朝不保夕的酸楚，也许只有韩翃自己才能体味得出。经过这些折腾之后，文人的棱角大多已被磨平，谁还敢不顾一切干犯颜直谏的傻事？但是猝遇不平，又如骨鲠在喉，于是委婉劝谏，以骑墙姿态打点擦边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寒食节是春秋时期传下来的一个重要节日，在清明前两天，相传是为纪念晋文公时抱木焚死的名臣介子推而设。按风俗，家家禁火三日，只吃冷食。清明时方可举火，故名寒食。但是为了宣示皇恩，皇帝往往要对宠臣们网开一面，以榆柳之火赐近臣。这种特殊化显然是小民们无福消受的。但是久经历练的韩翃显然不会像许俊一样仗剑上马左冲右突，而是巧妙敷陈不着痕迹：起句“春城无处不飞花”点出了地点，并营造了一幅祥和融洽的画面，仿佛在这暮春之际，人人脸上都挂着微笑，人人心中都充满了幸福。次句以“寒食”点明时间事件，“御柳”暗示皇家，但是中间以“东风”间之，春风和煦，万物萌发，其实也委婉地提示了下文：皇帝赏赐，东风何等浩荡！第三句一转，将时间假托在汉代。唐人讽今多假托汉朝已是定规，白居易《长恨歌》首句便是“汉皇重色思倾国”即是此类，其缘由也多为避祸。最后一句点名主旨，皇帝的赏赐，其实仅限于几个亲近的重臣而已，普通官员是无缘染指的。

有学者考证说诗中“五侯”是指汉代受宠的五名宦官，说这首诗“对皇帝厚待和亲信宦官做了辛辣的讽刺”（傅德岷 卢晋《唐诗宋词鉴赏词典》），几乎将之作为一篇反对皇权的战斗檄文。不过，这样深藏不露圆滑含蓄的文字，恐怕完全称不上“辛辣”，何况五人封侯者在汉代还有其人，专指宦官似无实据。因此，将此诗算作讽刺诗都有些勉为其难。因此，这首讽刺诗竟然深得皇帝喜爱，甚至成了韩翃时来运转的契机也就不足为奇了。一天半夜，韩翃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之后，有人道贺说：“恭喜员外！皇帝钦点你为驾部郎中，知制诰！”知制诰就是皇帝的秘书，专门为皇帝起草诏令，地位显赫。困顿半生的韩翃怎相信有如此好事，愕然说：“必无此事，你一定搞错了！”对方说：“朝廷缺少一个知制诰，宰相推荐了人上去，但是皇帝却不通过。宰相再请求，皇帝说：‘让韩翃当。’当时有两个韩翃，除了大人之外，另一个是江淮刺史。宰相不知道选谁，就把你们两个都报上去。皇帝亲笔御书：‘京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又加了一句：‘给这个韩翃。’”韩翃此时才知道的确没有搞错。

如此，这首诗也就显示出了自己的价值：讽喻者从中读出了讽喻，专制者从中读出了和谐，各安其所，其乐融融，而诗人就在这讽喻和歌颂中骑墙，随风向而变，亦快哉。

说“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张籍

节 妇 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英语说请人帮忙叫“Do me a favour”，直译就是请给我一个恩惠。言下之意是，你帮忙我固然感激，你帮不了我也不怨恨，因此，英语中拒绝别人相对来说就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中文中请人帮忙则叫“给我个面子”，这里面的潜台词就值得思忖了：帮了我忙，固然感谢，如果不帮忙，则是不给面子，既然你不给我面子，那么我不给你面子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因此，在中国，说“不”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权位者说“不”。

晋朝的李密被皇帝钦点担任太子洗马，可是他不愿意去，为了避免给皇帝造成不给面子的印象，李密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奏章说明自己的难处：形容自己的孤苦时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吹捧新朝时说“逮奉圣朝，沐浴清化”，说自己祖母年老体弱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说自己对皇帝的感恩戴德是：“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这就是有名的《陈情表》。这篇煞费苦心写的文章果然得到了皇帝的同情，其实也给皇帝成功地找了个台阶下，以自己的尊严为代价保住了皇帝的面子。

另一个晋朝人嵇康就不那么聪明了。他的朋友山涛推荐他到朝廷做官，他不但拒绝，还写了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把人家骂了一通。这样显然是不给朋友面子，更重要的是，他连皇帝的面子也不给了。于是被寻了个借口押到东市砍头。临刑的时候，三千个太学生请求以他为老师，希望能够挽回他的命，但未能如愿。由此可见，在中国，对权位者说“不”，需要的不仅是胆识，还有智慧，否则，轻则被怀恨，重则被陷害杀头实在是很平常的事情。因为权位者的面子远比文人的性命重要得多。

张籍此时就到了必须说“不”，并思考怎么样说“不”的时候。

张籍（约767—约830年），唐代诗人。字文昌。原籍苏州，迁居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乌江镇）。贞元初，与王建同在魏州学诗，后回和州。贞元十二年（796年），孟郊至和州，访张籍。十四年，张籍北游，经孟郊介绍，在汴州认识韩愈。韩愈为汴州进士考官，张籍被荐，次年在长安进士及第。元和元年（806年）调补太常寺太祝，与白居易相识，互相切磋，对各自的创作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张籍为太祝十年，因患目疾，几乎失明，被称为“穷瞎张太祝”。元和十一年，转国子监助教，目疾初愈。十五年后，迁秘书郎。长庆元年（821年），受韩愈荐为国子博士，迁水部员外郎，又迁主客郎中。大和二年（828年），迁国子司业，世称“张水部”“张司业”。张籍的乐府诗与王建齐名，并称“张王乐府”。

张籍这首诗，表面上看去，似乎叙述的是一个有夫之妇受到了别人的引诱，并赠给她明珠作为礼物，而女子似乎也对此人有点意思，但是怎奈罗敷已有夫，于是只好将明珠还给男子，暗自神伤。但是，在这首诗的诗题下还有一行字：“寄东平李司空师道”，这才揭示了此诗真正的含义。

中唐以后，藩镇割据，当时的节度使们为了扩张势力，用各种手段勾结、拉拢文人和中央官吏，而一些不得意的文人官吏也纷纷依附他们，韩愈曾作《送董邵南序》一文婉转地加以劝阻。李师道是当时藩镇之一的平卢淄青节度使，又冠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其势炙手可热。据史载，李师道与当时另外一个节度使王承宗互相勾结，与中央对抗，为了阻止政府军平定蔡州吴元济叛乱，他们竟然烧了河阴粮仓，多为不法，“所在窃发，焚襄州佛寺，斩建门戟，烧献陵寝宫，欲伏甲屠洛阳”。（《旧唐书》卷一百四十二《王承宗传》）当时的宰相武元衡和裴度站在国家统一的立场上坚决反对李师道和王承宗的分裂割据阴谋，元和十年六月，李师道和王承宗合谋，派遣刺客埋伏在长安靖安里，在上朝的路上刺杀了宰相武元衡，并将裴度重伤，朝野震惊。国人皆知二人合谋刺杀宰相，但却无人敢指出。只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左赞善大夫白居易冒冒失失上了一本，要求捉拿凶手，结果被当权者找了个“越职言事”的借口，贬到地僻荒远的江州去当司马。

张籍是韩门大弟子，对李师道的拉拢他显然是不愿接受的，但是李师道和王承宗目无法纪为所欲为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因此，如何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说“不”就成了一个颇费脑筋的问题。

整首诗以女子口吻写出，以男女关系喻上下尊卑，这个传统从《楚辞》以来就有。首句说你明知道我有丈夫，却还赠我礼物，柔中带刚，指出了对方不守礼法。但是若一直这样刚下去，又恐对方面子上不好看，于是马上一句话挽回：我也不是完全不喜欢你，我把你赠予的礼物系在胸前，玩赏不舍。可是我家的家境也是很好的——高楼连苑，丈夫身份体面——执戟明光，虽然知道你也是一片深情，但是我已经和丈夫约定同生共死了，这几句其实也暗示了，自己心属朝廷，而不在藩镇。最后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传诵为千古名句，不过后人多是从男女情爱方面来玩赏的，但在当时，估计李师道看到这最后一句的时候，即使心里还是有些不了然，但是也无可奈何了——对方说了“不”，却又为你留了“面子”，如此有礼有节，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张籍终于靠这首诗逃过一劫。之后，元和十二年十月，唐军攻破蔡州，活捉吴元济。裴度派人游说，迫使恒州的王承宗归顺朝廷。元和十四年二月，裴度又派兵攻陷郓州，作恶多端的李师道被诛杀。

作一次浪漫的弊——朱庆馀

近试上张水部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考试入官之法，古已有之。汉代的察举之制中，即包括考试。隋炀帝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暴君，但是他也为中国教育做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贡献，那就是创造了科举制度。这个制度创造之后即沿用千年，直到清末才被废除。唐代完善了隋代的科举制度，但是毕竟处于科举的初级阶段，用现在的眼光看来其中有不少有待完善的地方，“行卷”“温卷”之风即属此类。

据《云麓漫钞》记载：

唐之举人，先籍当世显人，以姓名达于主司，然后以所业投献。逾数日之后又投，谓之温卷。

这就是说，当时的举子在考试前，必须先通过名人将自己介绍给考官，然后将自己平生得意之作呈现给考官，这叫“行卷”，过几天之后，再将自己的作品送给考官以加深印象，叫“温卷”。以现在的观点来看，这种情况等于作弊，但是在当时制度不完善的情况下，至多也就算是钻制度的空子而已。在浪漫的唐代，的确也有很多诗人通过这种方法不仅取得了功名，还留下了佳话。王维被岐王推荐给玉真公主，白居易以《赋得古原草送别》获得顾况青睐就是著名的例子。不过“行卷”“温卷”最著名的，当属朱庆馀了。

朱庆馀，名可久，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宝历进士，官至秘书省校书郎。朱庆馀到长安参加考试的时候，有人把他推荐给了当时的水部员外郎张籍。张籍怜才惜士，喜奖掖后进，一见到朱庆馀就大为激赏，引为知音。并且要来了朱庆馀的新旧作品二十六篇，藏在袖子里，见到人就拿出来推荐。大家看到张水部都如此看重这个年轻的读书人，于是都争相传抄朱庆馀的作品，于是朱庆馀一时名满京城。但是到考试之前，朱庆馀还是惴惴不安的：张籍为自己打的广告肯定是有作用的，但是这作用是否已经作用到最关键的人——考官的身上？朱庆馀一直想了解自己考试的前景如何，于是，他写下了这首《近试上张水部》。这首诗还有一个名字叫《闺意呈张水部》，所谓“闺意”，也就是男女之情。这个题目很明显地表明了朱庆馀此诗的手法：借用男女之情来探寻考试情况。

诗歌的首句即为我们描写了背景：洞房花烛之后，夫妻恩爱之夜。燕婉甜蜜，可是，东方露晓，新嫁娘将要接受她人生中一次重大的考验：要见公婆了。新媳妇初次拜见公婆，心里总难免忐忑不安的，为了这次拜见，新娘子想必也做了很多准备，一大早就起来，坐在梳妆台前“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了。可是，装扮来装扮去，仍然心有不安：自己化妆的式样是否是公婆喜欢的呢？于是化妆完毕之后，还是悄悄问问夫君：“我的眉到底是画深一点还是浅一点，公婆才会喜欢呢？”中唐王建有一首《新嫁娘词》，里面那个新娘子的“小聪明”跟这里的新娘颇有类似之处：“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不过，朱庆馀此诗中的新嫁娘显然不是平常意义上的新娘子，实际上是暗指的自己，而“公婆”则是暗指考官，那么与新嫁娘燕尔新婚的新郎官，无疑指的就是赏识自己并不遗余力为自己做宣传的张籍了。

中国文学中这种借用男女之事寻求帮助、抒发情感的方式叫“香草美人法”，其由来十分久远，《诗经·关雎》首开先例，之后屈原作《离骚》，后人评价其也是典型的“以香草美人喻君臣之义”。因为男女之情是世间最普遍最常见的感情，最容易为人所理解，也最容易感染读者，因此，此法使用十分普遍。前节谈过，当为非作歹的节度使李师道想拉拢张籍时，张籍就使用“香草美人法”写了一首《节妇吟》来婉言谢绝。因此，他对这种手法可以说谙熟于心，因此，一看到朱庆馀的诗，就心领神会：对方实际上是在询问：我的作品还可以吗？主考官们喜欢吗？于是，张籍用同样的手段，也回了朱庆馀一首诗：

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

朱庆馀是越州人，越州出美女，西施据说就出生在此地。于是张籍干脆就把他比作越州美女，安慰他：你应该像美女一样，要对自己的美丽有充分的自信。你的文章犹如越女所唱的菱歌，一曲即价值万金，是珍贵的齐纨也无法买来的。其实也就是明白地告诉了朱庆馀：放心吧，考官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你就放心参加考试吧！

后人评说，唐代的行卷、温卷，“可以见举子之史才、诗笔、议论之高下，增加了考官评判的准确性，尤其是在糊名之制尚未全面推行之时，尤为重要”。（任爽著《唐朝典制》）但是，至于末世，这种方式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展为赤裸裸的作弊了，“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者以情托”。（《群书考索》续集）不过，如朱庆馀与张籍这样的诗歌酬唱佳话，即使算是作弊，也应该算是极具浪漫色彩的作弊，这种“作弊”方式，大概也只有富于浪漫情调的唐代人才能想得出来吧？

虽千万人 吾往矣——韩愈

对大历诗人，很多人的评价是“气骨中衰”，经过了安史之乱的变故后，盛唐的高蹈豪迈已经成为过去，诗人们纵有复兴之志，但也无回天之力了，因此他们大多是以诗歌委婉地表达自己悲苦的人生。

但是诗歌的长河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对平静之后，注定要进入另一个激流汹涌的险滩。大历诗人的沉郁似乎是在为另一个锋芒毕露的高潮蓄势，这个高潮就是韩愈孟郊和他们倡导的韩孟诗派。

韩愈（768—824年），字退之，河阳人，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韩愈小时家境艰难，三岁而孤，受兄嫂抚育，早年流离困顿，有读书经世之志。二十岁赴长安考进士，三试不第。二十五岁时，他先中进士，然后三试博学鸿词科不成，只好赴汴州董晋、徐州张建封两节度使幕府任职。后回京任四门博士。官至太子右庶子。

在文学史上，韩愈最著名的是和柳宗元一起反对六朝骈文，倡导了“古文运动”。在诗歌上，他的创作也与散文有异曲同工之处。后人评价韩愈诗歌追求“奇崛险怪”，好涉险猎奇。有些诗歌气势磅礴，颇有盛唐遗风，但是有些也用语生涩，难以卒读。比如他的《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写寺院壁画：

光华闪壁见神鬼，赫赫炎官张火伞。

然云烧树火实骈，金乌下啄赪虬卵。

魂翻眼倒忘处所，赤气冲融无间断。

有如流传上古时，九轮照烛乾坤旱。

整首诗虽然写得怪不可言，但是也极具气势，比起中唐很多诗人的沉吟婉转，也可算别开生面。韩愈诗歌另一个特点就是以文入诗，这可能与他身为最著名的散文家有关。

韩愈既是文学史上最杰出的散文作家，自然不可能不把散文的写作手法运用到诗中来，就是说，不追求诗句的紧缩，而欣赏诗句的散文美。把散文化倾向引入诗中，也就是所谓的“以文为诗”。

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慈亲下妻子……（《寄卢仝》）

且不说“破屋数间而已矣”是纯粹的散文句，还带之乎者也这类虚词，就是其他各句也都是散文化的，从语序看都符合口语的习惯。不过这种平直浅白的散文句，却又别有一种潇洒自在，读起来使人感到亲切。

——《唐之韵》

而韩愈诗歌主张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大概还是那句“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送孟东野序》）这不仅是他的诗歌主张，同时也是他为人的信条。

不平则鸣

韩愈二十岁考进士，但是三试不第，二十五岁上终于考上了，但是又没能通过吏部的考试，所以没法做官，只好到藩镇手下做幕僚，后来才回京，任四门博士。在当时，人皆以从师学习为耻，而韩愈任博士之后，大胆招收后学，提倡从师，并写下了著名的《师说》，这篇文章直到现在仍然是高中语文课本里的重点篇目。文章开篇就指出“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文章中提到的“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的从师观念，直到现在仍然有很强的指导意义。柳宗元评价说：

今之世不闻有师，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招后学，作《师说》，因抗颜为师，愈以是得狂名。

而韩愈的“狂”不仅体现在“好为人师”上，三十六岁时，韩愈担任监察御史，一年天旱人饥，韩愈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得罪了当政的京兆尹李实，于是被贬为阳山令，遭遇了他仕途的第一次重大挫折。直到顺宗退位，宪宗即位，韩愈才回到京城。遭遇了仕途困顿的韩愈，照理说应该汲取教训，不再作狂夫之言了，可是，元和十五年（820年），韩愈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将韩愈以斗士的形象列在了儒家先贤的行列之中，也使他以复杂的身份，被列入了中国文化史、诗歌史和佛教史中。

虽千万人 吾往矣！

佛教传入中国是在西汉末期，到唐代，佛教的发展达到鼎盛阶段。唐代国教本为道教，武则天称帝后，为了与李唐势力抗衡而大力扶植佛教。允许禅宗北宗领袖神秀肩舆上殿，亲加跪礼，供奉于长安内道场。还下令“铸浮屠，立庙塔，役无虚岁”，造成举国上下崇佛的局面。

武后之后的中宗、肃宗、代宗等皇帝仍崇佛不止，佛教发展到极盛。

佛教的兴盛使很多崇尚儒道的大臣感到了威胁，武德七年，大臣傅奕就上书高祖，说佛经使中国人“不忠不孝”“游手好食”，认为佛教主张的布施和食素其实是愚民们的贪婪虚妄之想。（“布施一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佛教的兴盛，是“窃人主之权，擅造化之功”，要求禁止佛教的传播。（《旧唐书》卷七十九本传）

中唐之后，由于“国家历经内战，徭役日重，人民多借寺院为逃避之所，寺院又趁均田制度之破坏，扩充庄园，驱使奴婢，并和贵族势力相勾结，避免赋税……在经济上和国家的利益矛盾日深”。（中国佛教协会编《中国佛教》）

与此同时，统治阶级利用佛教中饱私囊者也比比皆是。王维的弟弟、德宗时的宰相王缙就利用职权，唆使五台山几十个和尚“分行郡县，聚众讲说，以求货利”。（屈小强著《白马东来》）

面对佛教的兴盛，以儒家卫道士自居的韩愈深感忧虑。元和十四年（819年），宪宗听说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佛祖释迦牟尼指骨舍利一节，每三十年和尚就将舍利请出供养，并说能致“岁丰人泰”。这年正月，宪宗派太监杜英奇等三十人到法门寺，将佛骨迎到宫内供养。在崇佛风气的影响下，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庶人小民，纷纷施舍财物，以表虔诚，没有财物的，甚至自残身体以示礼敬。“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燃香臂顶供养者”。（《唐语林》）

在这举国一片念佛声中，韩愈站出来了，在皇帝崇佛，举国痴醉的气氛中，韩愈应该不会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但是，他还是站在儒家的立场上，尖刻地说：“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行，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甚至说佛骨是“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应该“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这些话在崇信佛教的皇帝看来，何止是大逆不道！而韩愈更让皇帝恼怒的是，他奏章里居然说从东汉明帝以来，好佛的皇帝大多是短命的，好容易有一个在位比较长的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可是死得也太难看——被叛将侯景饿死在台城。于是得出结论：“佛不足信，亦可知矣。”（《旧唐书》卷一百六十《韩愈传》）

宪宗看到奏疏之后大怒，把韩愈的奏疏拿给大臣们看，并要治韩愈死罪。宰相裴度、崔群说情，宪宗说：“韩愈说我崇佛太过，我还可以容忍，但是他说东汉之后信佛的皇帝大多短命，怎能如此狂妄？”于是坚持要处死韩愈，最后，还是在朝廷大臣们的劝谏下，免除了死罪，将韩愈贬到潮州当刺史。

云横秦岭家何在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险遭杀身之祸的韩愈神色黯然地离开了京城，前往八千里路之外的潮州。走到离京师不远的蓝田县时，他的侄孙韩湘，赶来送行，于是，就有了这首被后人咏叹不绝的诗歌。

在当权者的尊严受到挑战的时候，专制政府的效率就一定能达到最高的程度。诗人首句中说早上上奏章，晚上就被贬，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到此时，韩愈也没有低首哀鸣，俯首乞怜，而是敢作敢当，直言是自己“一封朝奏”而引来“夕贬潮州”，铮铮男儿气仍敲击出金石之声。罪是皇帝定的，诗人遵命到贬所，并不意味着就承认自己有罪，即使是差点掉了脑袋，韩愈还是执拗地坚持崇佛是“弊政”，不必说自己为此得罪，即使是丢了性命，也是老而弥坚，无怨无悔。可是，在专制社会，说真话的现实成本太高了。云横秦岭，家园何在？这句诗似乎是一句谶语。韩愈离京时十分仓促，坐着驿车就匆匆出发了。他离开之后，家人也被谴逐，他的小女儿在路上病死了，但是无法安葬，只好草草葬在驿站旁的山下。蓝关的积雪挡住了前路，马似乎也知道诗人的悲怆，举步不前。诗的结尾沉痛，但是又略微有一些苦涩的幽默：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事，一定是前来准备为我收尸的吧？

佛教自唐代之后，逐渐走上与儒、道合流的道路，成为支撑中国传统哲学的三只鼎足之一。因此韩愈排佛，后来很多人是不以为然的。柳宗元说韩愈排佛是惑于名而未见实，不知佛教其实是金玉其中的。宋代王安石说，韩愈排佛斥老，与庄子所谓的夏虫无异。苏东坡则说：“韩愈所论不精于理，支离破碎，又往往自叛其说。”其实，韩愈崇佛还是毁佛，对千年以后的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鲁迅说：“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在皇上永远圣明的专制社会，更多的是万姓胪欢的歌颂，或者是遇斥遭贬之后的痛哭流涕叩头悔过。而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宗教表演中，竟然还有一个清醒而固执的读书人，能够在缭绕的香烟中傲然站立，在痴醉的佛号声中，用尽丹田之气，发出一声呐喊，虽然，这喊声也许很快会被钟磬声压倒，被木鱼声掩盖，但是，这声呼号却与两千年前孟子的呼号遥相呼应：“虽千万人，吾往矣！”千年之后，不知道，这样的呼应，是否还能出现。

人生比诗歌更寒冷——孟郊

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二十四岁的韩愈在长安认识了一个来应考的四十二岁的举子，两人一见如故，短短的时间里，就写了大量的诗歌互相酬答。那时候他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这次会面，使唐诗史上多了一个诗歌流派，也为唐诗的江山抹上了一层奇崛险怪的独特色彩，而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也从此在诗歌史上连在了一起。这个举子，就是孟郊。

苦寒诗人

孟郊（751—814年），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祖籍平昌。（今山东临邑东北）先世居洛阳。（今属河南）父庭玢，任昆山县尉时生孟郊。孟郊早年生活贫困，曾周游湖北、湖南、广西等地，无所遇合，屡试不第。贞元八年的这次应举，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了。长年的羁旅落榜生涯已经使他对仕途几乎失去了信心，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经常长叹：本来希望凭借文字换得功名宦达，谁知道，今生却因为文字而备尝坎坷。（“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叹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在这个繁华的国际大都会，没有谁会来关心一个屡次下第的举子的痛苦和辛酸。世态的冷漠和人生的清苦，只有在逆境中才能真切地品味的。在愤懑之余，孟郊也经常感叹：“古人结交而重义，今人结交而重利……有财有势即相识，无财无势同路人。”（《伤时》）在长安羁旅的日子里，诗人饱尝了贫寒穷困的滋味，更饱尝了世事的冷暖炎凉。和其他举子们一样，孟郊每天拿着自己的诗作低声下气地等候在权贵门前，忍受着看门人的冷眼和轻蔑，权贵的傲慢和冷漠，希望自己的哪怕是一行诗能够得到权贵的青睐，为自己的登第放上一个重重的砝码。但是，每次的“行卷”和“温卷”都是以失望告终，换来的，只是满头的旅尘，还有心底升起的浓黑的绝望。诗人悲哀地长叹道：“十日一理发，每梳飞旅尘……失名谁肯访，得意争相亲。”（《长安羁旅行》）

孟郊家境贫寒，而长安应试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长安羁旅的生涯，其实就是挨饿受冻的日子。在孟郊的诗歌中，有很多反映他遭遇穷困、饥饿、寒冷的诗篇，这在其他诗人中是少见的。一次，诗人搬家，要向友人借车，车到了之后，孟郊不无心酸地发现“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借车》）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独处在陋室里的诗人被冻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这时，好心的友人送来了一些木炭，于是终于“驱却坐上千重寒，烧出炉中一片春”，终于“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成直身”。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说：不是亲身备尝这种痛苦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诗句的。有人只知道饥饿是不能忍受的，但是却不知道寒冷也一样无法忍受。但是，朋友的接济大概不是经常能有的，于是更多的时候，孟郊只能在寒冷中伸出瑟瑟的手，在残破的纸上，写下自己的悲凉和痛苦：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

敲石不得火，壮阴夺正阳。

苦调竟何言，冻吟成此章。

——《苦寒吟》

这种在饥饿寒冷中渐渐绝望的感觉，当然不是锦衣玉食的王侯公子们所能理解和想象的，但是，这就是孟郊的生活常态。

在饥饿和寒冷之外，疾病也经常侵袭着已经跌入谷底的诗人，卧病在床的日子，更让诗人感到人生的痛苦和无奈：“贫病诚可羞，故床无新裘……承颜自俯仰，有泪不敢流。默默寸心中，朝愁续莫（暮）愁。”（《卧病》）苏轼曾说“（孟）郊寒（贾）岛瘦”，这里的“寒”“瘦”固然是指其诗歌风格，而孟郊之“寒”，也未必不是指他生活的艰辛和困顿。

在孟郊的诗歌中，最能体现他生活的艰辛和困顿的，应该是组诗《秋怀十五首》：

孤骨夜难卧，吟虫相唧唧。老泣无涕洟，秋露为滴沥。（其一）

秋月颜色冰，老客志气单。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其二）

商虫哭衰运，繁响不可寻。秋草瘦如发，贞芳缀疏金。（其七）

冷露多瘁索，枯风晓吹嘘。秋深月清苦，虫老声粗疏。（其九）

四十二岁时的这次应考，最终还是以落榜告终，一次次的失败让诗人似乎已经麻木，我一直奇怪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孟郊这样重复范进式的应考然后落第的循环？在第二次落第时，孟郊的一首诗也许能给我们答案：“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再下第》）在《游子》一诗中，诗人更是深情地写道：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

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在西风东渐，国人以康乃馨作为母亲的代表花之前，萱草花就是中国的母亲花。萱草又名“忘忧草”，古代游子要远行之际，就会在北堂种下萱草，希望减轻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忘却烦忧。王冕《偶书》：“今朝风日好，堂前萱草花。持杯为母寿，所喜无喧哗。”陶潜的饮酒诗：“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可是此时，游子远游天涯，时日长久，母亲倚门望子，却看不见堂前的萱草花，因为，只有孩子平安归来，母亲才能忘却烦忧，脸上才会重新浮上笑颜。

寒门孝子

多次的落第和长期的困顿，带给孟郊的不仅是一次次无情的打击，也给他带来了对亲人深深的负疚感。在《远游》中，诗人沉痛地写道：“慈乌不远飞，孝子念先归。”母亲倚门遥望，但是自己却远游在外：“长为路傍食，著尽家中衣。”

终于，在诗人四十六岁的时候，命运女神对他破颜微笑了，诗人中了进士！此时的孟郊，虽不至于像范进一样大喜过望而神志失常，但是，长期沉沦之后，一朝得志的欣喜又哪里是能刻意遮掩得住的呢？

登 科 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但是在唐代，考上了进士并不一定就代表可以做官了，还要通过吏部的考试，通过之后才能根据成绩授予相应官职，孟郊的好友韩愈就是中了进士之后，结果没有通过吏部考试，无奈之下被迫先到藩镇手下做幕僚的。孟郊是否也是如此，史书没有详细记载，只知道，他四十六岁中进士之后，直到五十岁，才得到溧阳县尉（县尉是唐代管理治安的低级官员）这样的一个小官职。终于踏上仕途的诗人，却并没有很快地完成从诗人到官员身份的转变，史书记载说他在职整天以作诗为乐，不理政事，结果上司只好雇一人代行其职，分去他一半的俸禄。

不过，孟郊对此大概是不以为意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做官了，有了稳定的职位和俸禄，于是，可以实现他长久以来的夙愿——把母亲接来，安度晚年。

游 子 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首诗题下有作者自注：迎母溧上作。可以推断，这是作者担任溧阳县尉之后，迎接母亲时写的诗。诗歌的前一两句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母亲为临行的孩子缝制衣服的画面。三四句似乎是诗人将镜头推近，让我们看到慈爱的母亲那双已经饱经风霜的手如何飞针走线，缝下密密的针脚，缝入对孩子的关爱和牵挂。施蛰存先生在《唐诗百话》中说：

第三、四句从来没有注解，但如果不知道这里隐藏着一种民间风俗，就不能解释得正确。家里有人出远门，母亲或妻子为出门人做衣服，必须做得针脚细密，要不然，出门人的归期就会延迟，在吴越乡间，老辈人还知道这种习俗。

但是施蛰存先生却认为此诗是孟郊任溧阳县尉时迎接母亲而作是不可靠的，因为“诗意分明是儿子出门旅游，临行时母亲为他缝制衣服”，（《唐诗百话》）其实施先生可能对此诗理解过于机械了，诗歌并不一定是对正在发生的现实的描述，也可能是对逝去过往的追怀。当诗人终于当官了，于是迎母亲来同住，此时的诗人百感交集，想起多年来母亲对自己的关爱和牵挂，想起自己多次落第后对母亲的愧疚，往事慢慢浮上心头，此时此刻，还有哪个镜头能像母亲为自己缝衣的镜头一样，深深地烙在诗人的脑海里，久久无法挥去呢？也正由于这个镜头久久以来一直萦绕在诗人脑中无法抹去，于是，一千多年来，它也萦绕在每个读过这首诗的人的脑海里，诗人的母亲，成了普天下每一位母亲的代表。而孟郊，则成为每一个对母亲的爱心怀感激的子女的代言人，而这首《游子吟》，也就成了所有中国人一提起“母亲”这个词，就会想起的第一首唐诗。

中唐的堂吉诃德——刘叉

在中唐诗人中，刘叉虽然不算绝对的无籍籍名，但肯定也是属于不太出名的一类，不仅很多唐诗选本没有他的诗作，就连他的名字，很多典籍的记载也是互有出入的。《新唐书》说他叫“刘义”，《全唐诗续补遗》又说他叫“刘乂”，《李义山文集》说他叫“刘又”，《唐才子传》说他叫刘叉。这固然有“叉”“乂”“义”等字字形相近，刻板出现错误等原因，但是至少也说明刘叉名气不大，所以人们也很容易弄错他的名字，因为没人会把李白误认为李百或者李日。

《唐才子传》说刘叉是河间朔人，自古燕赵多侠士，刘叉似乎也颇有侠士遗风，史料记载他“一节士也”。爱好打抱不平，“旁观切齿”，即使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也要去插一手，为别人主持正义。终于在一次争执中酒后杀人，于是亡命天涯，大赦之后才敢回来。

终于保住性命的刘叉，从此以后似乎将自己的火暴脾气收敛了很多，并且改志从学，博览群书，努力作诗，他十分喜爱孟郊、卢仝的诗歌，听说当时的文坛领袖韩愈礼贤下士，于是投奔其门下，成为韩孟诗派代表诗人。

辛文房说刘叉的诗“造语幽蹇，议论多出于正”，这应该是韩孟诗派的共同特点。但是，游侠出身的刘叉“改邪”之后似乎也没有完全“归正”，作为韩愈的门下弟子，他对老师的一些观点也许并不赞同。刘叉曾经写过一首《勿执古寄韩潮州》，对韩愈诗歌的复古倾向毫不留情地提出了批评：“古人皆执古，不辞冻饿悲。今人亦执古，自取行坐危。”结尾还十分严肃地警告说，不要一味复古，这样做是自取灭亡。（“请君勿执古，执古徒自隳”）这根本不像是学生对老师提意见，倒像是老师对学生进行批评了。

韩孟诗派中，韩愈追求奇崛险怪，李贺喜欢以奇异意象入诗，孟郊以诗歌反映生活的贫寒，贾岛则追求瘦削萧瑟的诗风，而刘叉站在他们中间却是一个异类。在经过安史之乱后心志亏缺的中唐，刘叉犹如一个提着剑站在穷酸书生中的武士，他的诗歌就是这柄闪着寒光的宝剑，将大历诗人的卑微呻吟，韩孟诗派的细碎烦琐斩得干干净净。这寒光来自盛唐，那个洋溢着激情和豪迈，绽放着自信和奔放之花的时代。

刘叉有一把宝剑，一次，一位姓姚的读书人见到之后十分喜爱，刘叉爽快地送给了他，并写了一首《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

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

临行泻赠君，勿薄细碎仇。

首句将宝剑喻为流水，而流水流过手心，举重若轻，杀人的武器竟具有一丝诗意的柔媚。朋友分别，诗人将宝剑赠给朋友，最后一句的劝告颇有深意：勿薄细碎仇。剑不仅是剑客的武器，更是他的伙伴甚至灵魂，一腔豪情和满怀侠义都凝聚在三尺青锋透射出的寒光之上。宝剑不是食客的餐刀，也不是刽子手的大刀，而是寄予了剑客最高的人格追求的图腾。因此，诗人才会劝告友人：剑是用来伸张正义惩恶锄奸的倚天神器，而不是莽夫逞一时之快的西瓜刀。在《烈士咏》中，刘叉也做过类似的告诫：“胡为轻薄儿，使酒杀平人。”这样的诗句，也许只有融剑客与诗人为一身的刘叉才能写出吧？诗句如弹铗高歌，斩截铿锵，这是气骨中衰的中唐诗歌中很少见的。而诗歌的“流”“泻”二字又在不经意中显示出诗人选字的讲究。因此，诗歌豪迈而不陷于粗疏，自信而未落入自大。

但是，刘叉这把剑更多的时候估计还是陷于沉郁和悲凉中的。在盛唐的粗犷豪迈已经成为历史的时代，刘叉的诗歌是得不到很多人欣赏的，因此，韩愈对他提出的批评也并没有作答。在朋友中，只有孟郊欣赏他的诗歌，刘叉曾经半开玩笑地说：“酸寒孟夫子，苦爱老叉诗。生涩有百篇，谓是琼瑶辞。”（《答孟东野》）而更多的时候，刘叉像是一个陷入风车阵中的堂吉诃德，穿着一套早已过时的铠甲，拿着鲁钝的长矛跟时代的车轮作战。

偶 书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侠客出身的诗人，对文人的琐碎大概是十分蔑视的，不仅如此，就是世间万事在诗人看来，也不过是“细如毛”的小事。但是在诗人眼里，世间的不公正却是永远的大事，在这些万古传下来的不公正面前，诗人切齿痛恨，居然磨坏了胸中万古传下的利刃，这把利刃，就是从不公正诞生那一天起，就一直坚持不懈地与之斗争的正义、道义。可是，刀磨坏了之后呢？诗人会拿出这把刀，砍向这些不公正吗？诗人没有说。不过，他似乎已经做了。

《唐才子传》说刘叉性刚直，能够当面表扬人的优点，也能当面指出人的缺点，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能与世人一致。在投奔韩愈门下之后，他也不愿在权贵面前做出低声下气的样子。当时韩愈经常为达官贵人写墓志铭，收入颇丰。刘叉有一次见韩愈书案上放着不少金银，便随手取走金数斤，还说：“这是吹捧墓中死人得来的钱，还不如拿给我老刘做寿礼。”韩愈也并没有追究。

卷款逃跑之后的刘叉从此在历史中消失了，典籍只说他“归齐鲁，不知所终”。也许，这个中唐的堂吉诃德终于明白，时代已经不是自己的时代了，与其扛着长矛继续奋战，还不如卸鞍放马，飘然而去。

奇怪的是，众家典籍对刘叉拿着韩愈的钱逃跑的事情并不责怪，甚至还赞扬他“放达”。看来读书人不仅窃书不算偷，窃钱也是不算偷的。甚至，刘叉这种行为居然引来后人的效仿。《中唐侠隐》说，后来有个叫许二的人，投在洛阳某权贵门下，十分景仰刘叉，曾经把刘叉《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的首句“一条古时水”改成“两条古时水”，人家问他原因，他说：“我是使双剑的。”人皆窃笑。更好笑的是，他也效法刘叉，趁主人不备，偷了主人钱财就跑，主人十分震怒，把他抓住惩治，他说：“为何韩愈对刘叉就那么好，不追究他，您对我就这么严厉呢？”主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说：“你那些涂鸦之作，怎么能比得上刘叉的才华！”于是将其立时杖毙。看来，当小偷也得当个有文化的小偷啊！

苦吟 在人生的秋季——贾岛

时代的风貌影响着艺术的风格，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汉代崇尚刚健质朴，于是汉赋五言诗大行其道；盛唐奔放豪迈，于是李白、王昌龄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降及中唐，盛唐的自信已成为陈迹，大历诗人首开衰飒之声，之后的韩孟诗派虽崇尚奇崛险怪，但是已无盛唐的宏大境界。而让人奇怪的是，时代改变了之后，似乎诗人作诗的方式也改变了。盛唐很多诗人的诗与其说是抒写的，还不如说是喷发的：文字从诗人的口中喷薄而出，诗情与才情如火山爆发，直奔云霄，充塞天地；而中唐的诗人作诗更像是从脑子、心里乃至血管里挤出来的，作诗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很少有盛唐诗人那种从容潇洒的气度。因此有些中唐诗人干脆就称自己作诗是“苦吟”，最著名的苦吟诗人，当属孟郊和贾岛。

苦吟诗人

贾岛，字阆仙，一作浪仙，唐代宗大历十四年（779年）生，范阳人（今北京附近）。贾岛出身寒微，因为地位过于低下，早年的事迹已不可考。只是据说在三十岁以前，他曾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但都以落榜告终。长年的科场失意加上生活的重压，贾岛无奈之下只好栖身佛门为僧，取法号无本。

贾岛虽身居佛门，仍然爱诗如命，元和年间，白居易、元稹的诗名极大，但是有人也评论元白诗歌流于浮艳，而贾岛则崇尚清静自然的诗风，“以矫浮艳”。贾岛作诗极其投入专注，在他潜思冥想之际，周围的一切他都视而不见了。因此现在还流传着他两次误闯高官车驾的故事。

传说一次贾岛骑驴过长安大街，当时秋风乍起，落叶满地。贾岛即景吟出“落叶满长安”的诗句，但是上句怎么写，他苦思不得。突然，他想起了“秋风吹渭水”，喜出望外，竟在驴背上得意吟哦。正好当时的京兆尹刘栖楚车驾经过，贾岛浑然不觉，唐突了刘的仪仗，于是被抓去关了一晚。后人认为这个故事真伪不可考，贾岛诗集里有《寄刘栖楚》诗，中有“友生去更远，来书绝如焚”之句，由此看来，贾岛与刘栖楚应该是朋友，刘栖楚似无理由把朋友抓来关一夜之理。当然，也有可能是经过这次事件之后，贾刘成了朋友，可惜典籍中对此并无记载。而据说贾岛后来又冲撞了另一位京兆尹的车驾，而且还和这位高官成了朋友，这人就是韩愈。

一次贾岛又骑驴去拜访朋友李凝，路上得诗句：“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但是又觉得“推”字不如“敲”字好，于是在驴背上反复琢磨，并以手作推敲之状，结果误入了韩愈的车驾之内。卫士把贾岛押到韩愈面前，贾岛禀明原因，爱惜人才的韩愈不但不怪罪，反而跟贾岛一起“推敲”，并建议说：“用‘敲’字比‘推’字好。”之后将贾岛带回府邸，谈诗论道，相见恨晚，结为布衣之交。贾岛正式成为韩愈的门徒，也成为韩孟诗派的代表诗人之一。

韩愈对贾岛的才华十分欣赏，曾写诗说：“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浑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把贾岛看作是上天派来，顶替刚去世的著名诗人孟郊位置的诗人，褒赏有加，因此贾岛名声大震。之后，韩愈又劝贾岛还俗，并鼓励他考进士。靠着韩愈的赏识和推荐，贾岛终于考上了进士。

举场十恶

贾岛到底是哪一年中的进士，现在也已不可考。只知道他在此之前已多次下第，饱受科场磨难。正如他的《下第》诗写的：

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乡！

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

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

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

科举发展到中唐，已经成为滋生腐败的温床了。如果说初、盛唐的“行卷”“温卷”之风在那时候还多少有些才情和浪漫色彩的话，中唐的“行卷”“温卷”就完全成为走后门的幌子了。对这一切，贾岛未必不明白，但是科举的诱惑就像灯光吸引飞蛾一样吸引着诗人，使他一次又一次地扑向那致命的光明，然后又一次一次地坠入无边的黑暗。于是，每次落第之后，贾岛只能提着空空的行囊，盘算着身无分文的自己怎么才能在这个巨大的城市中活下去。新登第的举子们兴高采烈，热情洋溢，一日看尽长安花，而诗人却只有孤寂地站在路旁，用拮据的眼光看着别人的热闹。诗人也曾有过凌云的壮志，有过非凡的雄心，正如他在《剑客》中写的：“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可是，文人心中的宝剑别说扶危济困，连自己的一腔愁绪都无法斩断。在经历了多次的失意之后，贾岛写了一首《病蝉》，此时的诗人，大概就跟他诗中说的那只脆弱可怜的蝉一样，已经无力飞上高枝了，诗人悲怆地告诫它：那些残忍的鸟儿，都想把你当成自己的盘中餐，你的命运真是危机四伏啊！“黄雀并鸢鸟，俱怀害尔情。”当时的宰相裴度生活奢侈，为盖自己的府邸而撵走多家平民，贾岛听说之后，写诗讽刺说：“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这种诗无异于恶毒诅咒——荆棘满庭，其实是在暗指权位不长，死无葬身之地，终有一天，“当年笏满床”的豪华府邸会变成荆榛遍地、狐兔栖息之所。于是，当权者借口贾岛的《病蝉》诗是在讽刺公卿，把他与当时另外九个他们看不惯的举子列为“举场十恶”，逐出考场。

估计贾岛栖身佛门，就是在他被列为“十恶”之后的事情。此时的诗人，也许对科举已经失望了。而正在这时，上苍安排他，见到了韩愈，于是，终于使他一直处在秋季的人生多少有了些转机。

二句三年得 一吟双泪流

终于考上进士的贾岛似乎看见了他生命中期待已久的那道曙光。按照惯例，他留在长安等待朝廷安排。那段日子，他住在朋友无可大师的僧房里，成天与姚合、王建、张籍和雍陶等诗人唱和往来，不亦乐乎。直到一天，皇帝遇见了他。

有一天，唐宣宗微服出访，到寺院游玩，听见楼上有人吟诗。于是到楼上去看，正好贾岛案上放着诗稿，宣宗拿过去就看，贾岛一见对方衣着鲜明，以为多半是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便毫不客气地夺过诗稿，还把宣宗批驳了一通：“看你衣服这么华丽，肯定是富家公子吧？你们这种人，哪里懂得作诗呢？”看样子宣宗涵养还不错，没有跟贾岛计较，只是默默下楼去了。事情过了之后，有人提醒贾岛，此乃当朝天子，贾岛大惊，伏阙待罪，倒是把皇帝给吓了一跳（上讶之）。几天之后，皇帝下诏，授贾岛为长江主簿。《唐才子传》说是“令与一清官谪去之”，“清官”指的是清望官，就是名声比较好，适合读书人做的官，但是又言“谪”，可见对贾岛也是降格录用，估计也是皇帝看他心浮气躁，不敢授予重任。

贾岛在长江主簿任上数年，后转为普州司仓参军，仍然是个小官。会昌三年（843年），染疾卒于任上。

贾岛一生困顿，去世的时候，家无一钱，只有一头病驴，一张旧琴。他一生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酷爱的诗歌上。他曾说自己是“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戏赠友人》）贾岛作诗以苦吟著称，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据说他每到岁末，就把自己一年所作供于案上，焚香再拜，说：“这是我一年来苦心之作啊！”之后再痛饮美酒，反复吟哦自己的诗作。

后人对贾岛的诗歌褒贬不一，有人把他奉为神明，晚唐李洞甚至称他为“贾岛佛”，每天拜祭；而严羽在《沧浪诗话》里借赞李白杜甫，顺便把孟郊贾岛贬为如“虫吟草间”。贾岛与李杜固不能比，但是，各自的人生沉浮，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孟郊贾岛者，人生百年，感受到的完全是秋冬之际的萧条和衰飒，要他们的诗中充满豪迈和自信，似乎也有些勉为其难了。严羽说孟郊的诗“读之使人不欢”，贾岛的诗大多也是如此，这也许是贾岛众多悲贫叹苦的诗不为人喜的原因吧。千年之后，贾岛流传最广的一首诗，还是那首颇具方外格调的小诗：

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这首诗至今都是给孩童作唐诗欣赏的入门篇目之一。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其简单易懂。短短二十字，讲明了诗人寻访隐士未果的全过程，后两句似乎是读者顺着童子的手，借着诗人的眼睛，放眼青翠的群山，想找到隐者的行踪，但是云深雾厚，终难得见。

若就今人看来，访友而不见应该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可是在诗人这里，遗憾却成了一种余音未尽的美，这不由得使人想起《世说新语》里面王徽之雪夜访友人戴安道的故事：

一个雪夜，王徽之睡觉醒来，命仆人斟酒，咏左思《招隐》诗，忽然想起好友戴安道在邻近的剡县，便命人备船去探访。走了一夜才走到，可是到了戴安道门前，王徽之连门都不敲就回去了。仆人问他缘故，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一定要见他呢！”

王徽之固然潇洒，不过终究有行为艺术作秀的嫌疑，因此《世说新语》把它列入“任诞”一类。但是这个故事和贾岛的诗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远路访友，是否得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本身。在功利者看来，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去了等于没去。但是在诗人眼里，这样的拜访，所得到的却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想：人生际遇在上苍的安排下，未达到既定的目标，而是婉转转了个弯，而正因为这个弯，让人欣赏到了未曾预见的惊喜。

挣扎 在人生与诗歌的夹缝中——李贺

在中唐做个诗人其实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盛唐的一批天才诗人已经挟着时代的雷霆将广阔肥沃的诗歌良田瓜分殆尽，要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田野几乎已不可能。于是，中唐的诗人只好在盛唐诗风的阴影下，在前代诗人的滚滚麦浪旁边，寻找点土地的边角余料，播下自己的诗歌的种子，然后从石缝中尽力伸展出自己诗歌的幼芽。李贺就是这样的诗人。

在人生的夹缝中煎熬

李贺（790—816年），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祖籍陇西，因此他常自称“陇西长吉”。他之所以这样称自己，其实也是在向别人暗示自己的身世。李唐王室即发祥于陇西，李贺其实也是李唐宗室后代。李贺的远祖李亮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唐朝建立后曾被封为郑王。但是到李贺的时候，家境早已败落，李贺的父亲李晋肃仅当过县令，其境遇也就比汉室宗亲刘备沦落到卖草鞋的地步稍微好一点了。

李贺年幼时就显示出了诗歌才华。七岁就能写诗，名动京城。当时的文坛领袖韩愈、皇甫湜看了他的作品之后，十分惊奇，但是不相信是孩童之作：“如果是古人所作，我们也许会不知道；既然是现在的人的作品，我们怎么会有不识之理！”于是两人相约去探访李贺，要亲自看他作诗。

古时候男孩子在成年之前，头发要绾成两个发髻，梳在脑后，称为“总角”，二十岁成年的时候，则把头发梳成一个发髻，称为“束发”，这时候就可以戴帽子了，也称为“加冠”。韩愈和皇甫湜来找李贺的时候，李贺就是“总角而出”的。明白二人来意之后，李贺欣然提笔作了一首《高轩过》，两人览后大惊，才相信眼前这个几岁的小孩子竟然真的是天才。于是韩愈让他骑着自己的马一起到自己的府邸，亲自为李贺束发，以这种提前举行成人宣誓仪式的方法表示对李贺的喜爱和看重。得到韩愈和皇甫湜赏识的李贺，诗名更是大震。十五六岁的时候，李贺已经因擅长乐府诗而与前辈李益齐名。

可是，在中国，神童往往是以成年之后遭受生活更严酷的折磨为代价的，李贺也不例外。李贺虽然早已诗名震动京城，但是到要考进士的时候，却有人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李晋肃，“晋”字与“进士”之“进”同音，作为人子，李贺应该避讳，所以不能参加进士考试。这实际上就是连根斩断了李贺的仕途之路。韩愈对此十分愤慨，专门写了一篇《讳辩》，要为李贺争取资格：

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

在这篇文章里，韩愈辛辣地讽刺了那些以父讳为借口阻止李贺考试的人：

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韩愈的论辩掷地有声，但是，李贺没有韩愈那样的胆量和气魄，始终也没能迈出求仕的一步。后来，李贺做了个奉礼郎的小官，有学者考证这其实是凭借祖荫而当官。李贺的仕途生涯，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宣告了结束。

李贺曾经叹息说：“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人生有穷拙，日暮聊饮酒。只今道已塞，何必须白首？”（《赠陈商》）前途已经被无情地阻塞，“只今道已塞”，于是诗人“二十心已朽”，这是何等的悲凉和愤懑呢？李贺作有《马诗》二十三首，很明显，诗人是在借奔驰的骏马来寄托自己万里扬尘的渴望。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可是，这时的诗人，纵有凌云壮志，也早已被提前宣判了死刑，于是他只有哀叹：

催榜渡乌江，神骓泣向风。

君王今解剑，何处逐英雄？

和所有的诗人一样，李贺也经常胸怀投笔从戎建功立业的大志，在南园组诗中，李贺曾写道：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南园》之五）

可是再反观诗人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

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

（《南园》之六）

仕途无望，功业无期，李贺只有在诗歌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了。李贺作诗十分勤奋，史籍记载说，李贺每天早晨出去，骑着一匹弱马，一个小奴跟在后面，背着一个锦囊。路上想到佳句，就记下来扔进囊中。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母亲让丫鬟看囊中字条多少，如果很多，就会大怒说：“这孩子要把心都呕出来才罢休啊！”晚上饭后，李贺就命丫鬟把字条拿出来，研墨作诗，非大醉吊丧，天天如此。

李贺母亲恐怕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一语成谶。816年，李贺病了。恍惚中，他看见一个人，穿着红衣，乘着赤龙，手里拿着笏板，飞翔而下，对他说：“天帝新造白玉楼成，要请你写文章纪念这事。”李贺推辞说母亲年老多病，那人回答：“天上很快乐，不像人间这样劳苦。”一会儿之后，窗中散发出勃勃烟气，车马声不绝于耳。中唐著名的诗人李贺离开人世，时年仅二十七岁。

在诗歌的夹缝中伸展

前面提到过，在中唐做一名诗人是一件尴尬的事情。盛唐的天才们创造了诗歌史上最辉煌的胜景，也对诗歌的宝藏进行了近乎掠夺性的开采。言豪迈则首推李白，言沉郁则归宗杜甫，谈禅则有王维，谈田园则有孟浩然，谈边塞则有王昌龄、高适、岑参……如果能站在巨人肩上，固然能看得更远，但是巨人更多的时候倒像是高山，在座座高山之间，已经没有可以纵横驰骋的一马平川，只有抬头无法见天的条条夹缝，而要在这夹缝中寻找到一条自己的生存之路，则必须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特点，李贺就是一位风格独特的诗人。

李贺被后人称为“诗鬼”，原因大概是他作诗想象奇特，喜欢采用常人未见的意象，诗歌光怪陆离，读之给人感觉是走进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由哈哈镜组成的迷宫，颇能摄人心魄。例如他在《李凭箜篌引》中写音乐：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整个诗歌使用的意象稀奇古怪：凤凰、芙蓉、香兰、紫皇在唐诗中不算少见，但是搭配以“叫”“笑”等动词，将这些原本被供在神坛上的意象拉进诗歌里，竟然有了些千年后现代派作品的味道；后面的“神山”“神妪”又为诗歌抹上了一层浓厚的神秘色彩，“老鱼”“瘦蛟”两个意象更是见所未见，令人瞠目结舌，与韩孟诗派以丑为美的诗风有相同之处，但是李贺无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在李贺的其他诗歌中，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意象也是随处可见：“饵悬春蜥蜴，钩坠小蟾蜍。”（《钓鱼诗》）“方花古础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银罂。”（《公莫舞歌并序》）“金鹅屏风蜀山梦，鸾裾凤带行烟重。八骢笼晃脸差移，日丝繁散曛罗洞。”（《洛姝真珠》）冉云飞先生说：“与其说李贺是一个天生古怪的诗人，毋宁说李贺生来就是一个打乱汉语固有组合方式的高手，搅和大家平静地对待汉语的方式……他将汉乐府的高古和齐梁宫体的浓艳调和起来，搞成了一杯与此前不同的鸡尾酒。”（《像唐诗一样生活》）因此李贺的诗色彩艳丽如同梦境，但是这梦境既不是李商隐似的迷离略带忧伤的梦，也不是李白似的潇洒飘逸的梦，更不是杜甫似的沉郁顿挫的梦，而是一种色彩亮丽，但是风格诡异的梦。李白写《将进酒》，开篇便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而李贺的《将进酒》则是从玲珑剔透的酒具开始写起：

琉璃钟，琥珀浓，

小槽滴酒真珠红。

强烈的色彩对比，勾勒出的宴会，不是李白笔下的纵情酣饮，倒是森森然有些鬼气的。特别是结句的“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由热闹的宴会突然写到阴森森的墓地，一跌到底之后戛然而止，似乎刚才还热闹喧嚷的宴会突然被定格，宾客们举着酒杯的手都停在半空，一丝阴森森的凉意从后背升起，而诗人则用微醺的诗句穿透酒杯和宴会，径直抵达生命凄惨寂寞的尽头。

李贺的很多诗都喜欢渲染阴森凄凉的氛围，如“鬼灯如漆点松花”之类，读之如凄风苦雨扑面而来，寒气逼人，这也是他被称为“诗鬼”的重要原因。

因此，我并不喜爱他的这些过于阴森凄惨的诗句，长吉诗歌，除了前面说到的《马诗》之外，独爱这首《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在这首诗的序言中，诗人说，魏明帝时，皇帝下诏要把汉武帝时立的铜铸捧露盘仙人像搬走。在官员们拆卸铜像的时候，铜像竟潸然泪下，不忍离开。其实，关于这个故事，后人已经不再关心了，甚至关于这首诗，能够记诵的也很少，但是那句“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却成为古往今来吟诵不衰的名句。道家说“太上忘情”，情是一种寄托，一种希冀，但是对于超凡入圣的人来说，情似乎更是一种羁绊。因此，上天大概是没有情的。但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世说新语》）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情就是他们的一切：为情而生，为情而喜，为情而悲，为情而死。大彻大悟的达者固然可以站在哲学的制高点上嘲笑凡人们为情所困，但是情到深处者，已经无暇顾及清醒者的讥讽和嘲笑了，他们的眼因盼望而迷茫，他们的心因聚散而苍老，他们的生命因痛到极致而悲凉到尽头，于是，天若有情，天也为之悲凉，为之老去。

可是，天真的有情吗？在无情的人世中凄凉一生的诗人，在升天之后，找到答案了吗？

浮云不系字乐天——白居易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这一年，大诗人李白逝世已经十年，诗圣杜甫也在两年前离开了人世。盛唐诗歌的黄金时代随着安史之乱、渔阳鼙鼓的渐渐远去而慢慢沉入人们的记忆，成为逐渐远去的历史。虽然韩孟诗派的崛起为中唐的诗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但是孟郊贾岛等人的寒促苦吟已不复再有盛唐的豪迈气象。缺少了大诗人的诗坛就像缺少了球星的球队，缺少生机和活力，显得萎靡不振。唐诗的河流还在蜿蜒向前，但是如果没有一位堪与盛唐李杜比肩的诗人用巨掌推动长河的波涛，这条河流很可能会在中唐断流甚至干涸。

就在这一年的正月二十日，河南新郑城西的东郭宅村白家降生了一个孩子，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接过盛唐诗歌的旌旗，在中唐的诗坛上寻回唐诗的伟大和尊严。他的名字将与李白杜甫并称，并将和他们一起，超越漫长的时间，传之后世而不朽。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白居易。

从神童到青年才俊

白居易（772—846年），字乐天。祖籍山西太原。白居易出身书香门第，祖父白锽曾任巩县县令。父亲为朝奉大夫、襄州别驾、大理少卿。这保证了白居易自小便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曾回忆说：自己出生才六七个月的时候，乳母抱着他在写着字的屏风下玩，就指着上面的“之”“无”字给他看。那时候的白居易还不会说话，但是心里已经默默记住了。后来有人问到这两个字，他竟然能够应声指出，屡试不爽。

不过白居易并非方仲永式的神童，到五六岁的时候，他开始学作诗了。九岁的时候，已经谙识声韵。白居易学习十分刻苦，“书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读书读得口舌生疮，手肘也磨出了厚厚的茧。明代诗论家胡震亨《唐音统签》说，宋朝诗人张文潜曾看到过白居易诗手稿，说“真迹点窜，多与初作不侔”，可知白居易作诗、改诗之刻苦认真。这种严谨的态度，应该是得益于他少年时代的苦读的。

中唐时期，藩镇割据，战乱频仍，白居易出生不久，河南一带便发生战事。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刚由彭城县令升任徐州别驾，见战事吃紧，便送儿子到南方避乱。年幼的白居易从此经常南北奔走，触目之处，无不是战乱和苛政下挣扎呼号的黎庶，无不是骨肉分离的创痛和苦难。也许从这时候开始，百姓的悲苦和凄凉，就砌入了诗人最初的记忆背景，成为他很多诗歌的不变的底色。

白居易说自己十五六岁时才知道有考进士这回事。于是他除了刻苦读书之外，按照当时的惯例，也拿着自己的作品到长安去拜见名人，以求得到引荐。他在拜访著作郎顾况的时候，顾况看到名帖上写着白居易的名字，还打趣说：“京城米价很贵，白居恐怕不易。”后来他看到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时大惊说：“写得出这样的文章，在京城居住也是很容易的！”

有了前辈的提携，白居易诗名大震，贞元十六年（800年），二十九岁的白居易以第四名进士及第。同年及第的还有一个叫元稹的士子，白居易与他一相识便结为莫逆之交，两人的友谊一直延续到他们各自生命的尽头。

进士及第之后，按照朝廷规制，士子们要通过吏部的考试方能授官。于是白居易便与元稹等人一起在长安学习备考。

白居易通过了吏部考试，三十二岁时被授校书郎之职，开始了他的仕途生涯。三十四岁（806年）时罢校书郎，随后又授周至县县尉之职，在县尉任上，白居易写出大量关注民生的诗歌，并创作出了唐代叙事诗的巅峰之作：《长恨歌》。次年，白居易被调充进士考官，补集贤院校理。这年冬季，授翰林学士。

中唐以后的翰林学士职责主要是替皇帝草拟机构文件，地位显要，后来的宰相多由此提拔，所以又被称为“内相”。这一年，白居易刚刚三十五岁，可谓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

况多刚狷性 难与世同尘

元和三年（808年），白居易改授左拾遗，仍充翰林学士。在他刚担任翰林学士的时候，一个叫李放的画家为他画像，白居易在像上题诗，说：

我貌不自识，李放写我真。

静观神与骨，合是山中人。

蒲柳质易朽，麋鹿心难驯。

何事赤墀上，五年为侍臣。

况多刚狷性，难与世同尘。

不惟非贵相，但恐生祸因。

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

（《自题写真》）

此时的白居易已经意识到，自己狂狷的性格处在朋党倾轧的朝廷，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但是“收取云泉身”又谈何容易！在被任命为左拾遗之后，诗人昂然以天下为己任：“奉诏登左掖，束带参朝议”，“天子方从谏，朝廷无忌讳”，（《初授拾遗》）多次上书议论时政，得罪了权臣李吉甫及其子李德裕，陷入了政治斗争的旋涡中。此后几十年的时间中，白居易一直受到李德裕的排挤。不仅如此，白居易因为皇帝任用宦官做统帅，还当面指责皇帝。白居易担任左拾遗，可以说是充分发挥了这个官位的职能，（左拾遗为谏官）可是，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元和六年（811年），白居易母亲去世，他辞官回家守孝，三年后再回朝廷的时候，没能继续当左拾遗，而是改授太子左赞善大夫，这大概也跟他任谏官时多次直言进谏，得罪了权臣有关。谁知道，真正的大祸，却在这个陪太子读书的职位上悄悄地等着他。

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因主张用强硬手段剿灭割据一方的节度使势力而遭到藩镇的嫉恨，竟然在上朝途中遭到刺客暗杀。（参看《说“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一章）事发之后，朝野震惊。刺客的主使其实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是朝野上下却无人敢言。此时白居易已经不再担任谏官，可是他激于义愤，不顾自己的职责所限，上书朝廷要求捉拿凶手。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旋涡中，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牺牲品。

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装》里，最后是一个孩子大胆地说出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皇帝没有穿任何衣服。安徒生并没有说这个孩子的结局怎样，但是白居易用自己的遭遇告诉了我们讲真话的结局。他的奏章发出之后，权臣十分不满，给他安了一个“越职言事”的罪名，要处理他。大概别人觉得这个罪名还不够重，于是又添油加醋说，白居易的母亲是看花落井而死的，可白居易竟然还写了《赏花》《新井》这样的诗，明显是不孝，于是两罪并罚，白居易一夜之间，便由万众瞩目的天子脚下，被贬到了枫叶荻花的江州做司马。

在江州的日子，大概是诗人人生中最悲苦的一段岁月吧。在一个秋天的夜晚，白居易在江边送别朋友，突然听到邻船传来动听的琵琶声。于是“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这个曾经色艺双绝名动京城的琵琶女给终岁不闻丝竹声的诗人带来了些许安慰，但是更多的却是让诗人更真切地感觉到被贬谪的悲凉和无奈。于是，在这个秋夜，同样的漂沦憔悴把诗人和琵琶女联系在了一起，梦啼妆泪红阑干，江州司马青衫湿，船外江心秋月白，两个不相识，但是也不必相识的天涯沦落人，用音乐和诗歌搭起了沟通的桥梁，互诉悲苦人生。

时倾一杯酒 坐望东南山

江州之贬是白居易生命的转折点。在此之前的诗人慷慨激昂，以天下为己任，直言朝政不避权贵，针砭时弊不顾安危。但是经过了这一次仕途的打击之后，诗人已经“谁知名利尽，不复长安心”。

白居易在江州四年，后移忠州，元和十五年召还。穆宗即位后，白居易授中书舍人，拜尚书主客郎中，知制诰，加朝散大夫。可是朝廷朋党之争依然十分激烈，诗人不但无可作为，反而终日忧惧。于是白居易主动请求外任，长庆二年（822年）出为杭州刺史。在杭期间，白居易率众挖湖筑坝提高西湖水位，灌田千顷。为了警示继任者重视水利建设，亲笔写下《钱塘湖石记》刻碑于西湖岸边。白居易从杭州离任时，为前来送行的百姓写诗道：“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旱田。惟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如今杭州西湖上的白堤则为白居易当年修筑，故名“白堤”。

杭州任满之后，白居易又任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晚年的白居易，对仕途更是不再抱有希望，荣枯由之，听天由命，与世相忘。他以妓乐诗酒自娱，自号“醉吟先生”。白居易说自己“惟以醉为乡”，“往往酣醉，终日不醒”。宋代人统计，说白居易诗歌“二千八百首，饮酒者九百首”。

白居易饮酒颇具文人情调，良辰美景，邀客来家，先拂酒坛，次开诗箧，后捧丝竹。于是一边饮酒一边吟诗一边听琴，陶然自得。白居易有时候到野外游玩，车中放一琴一枕，车两边以竹竿悬挂两只酒壶，操琴饮酒，乐而忘归。

《穷幽记》说，白居易家有池塘，可以泛舟。他宴请宾客有时就在船上。白居易在船边吊百余空囊，装有美酒佳肴，随船而行。欲饮食即拉起，吃喝完再拉起一只，直到吃喝完为止。

除了好妓乐饮酒之外，晚年的白居易亦颇好佛，以至于为自己取了一个颇有佛教意味的号：“香山居士。”也许是经历了仕途坎坷之后，诗人以佛法作为自己的逃遁之所吧。

晚年的白居易几乎过着隐居者的生活，一直到生命的尽头。846年，中唐最伟大的诗人白居易去世，葬于龙门山。往来祭拜者不绝，因白居易好酒，因此人们总把酒洒在坟前地上，以至于很长时间里，坟前土地都是湿漉漉的。唐宣宗曾经写诗悼念他说：

缀玉连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童子解吟长恨曲 胡儿能唱琵琶篇

伟大的艺术家生前不为人知，死后声名鹊起似乎是一条规律，钱钟书先生就曾戏言诗人生前无法养活自己，死后却养活了无数的人。马克·吐温有一篇小说叫《他是否还在人间》，说几个穷困潦倒的画家为了出名，抓阄让其中一个假死，然后其他人拼命为他炒作，结果大获成功皆大欢喜。看来这个规律不仅在中国适用，在西方也不乏其例，不过，白居易可能是这之中不多的例外之一。

白居易一生著作诗文七十五卷，共计三千八百余篇。数量是李白、杜甫两人总和的两倍，有人把白居易称为“诗王”。虽然这个数字比起清朝乾隆皇帝的四万余首似乎逊色了些，不过，乾隆诗歌的价值是断不可与白居易相提并论的。

白居易在世时，他的诗歌就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白居易到通州的时候，经常看见旅舍柱上有题写自己的诗句，到底是谁题写，他自己也不知道。过江南的时候，正好遇上主人召集朋友宴饮。宴席上，白居易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歌伎们纷纷指着白居易悄悄说：“这个人就是《秦中吟》《长恨歌》的作者啊！”虽然没有现在年轻人追星的疯狂，但在当时也很是让白居易过了一把明星瘾。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凡是学校、佛寺、旅店、行舟之内，经常可以看到随处题写的白居易诗句，士人、庶民、妇女也经常吟咏白居易的诗歌。当时有一个军使高霞寓，想买一个歌伎，出价之后歌伎却说：“我能背诵白学士的《长恨歌》，怎么能够跟其他的歌伎一个价钱呢？”高霞寓无奈之下只好增加价钱才得如愿。

白居易的诗歌不但在国内有巨大影响，甚至还获得了很大的国际名声，赢得了众多的国外读者。当时他的诗歌在日本、新罗、日南（今越南）都有传写。据《旧唐书》记载：鸡林国（今韩国）宰相十分喜欢白居易的诗。于是往来两国的小贩经常把白居易的诗以一篇一百金的高价卖给他。而且宰相对白居易的诗歌鉴赏水平极高，如果用赝品去哄他，他一眼就能辨别出来，令人惊叹。日本国史记载：“醍醐天皇称：‘平生所爱《白氏文集》七十五卷是也！’”嵯峨天皇也曾手抄白居易诗歌，藏之宫廷，甚至以之考试臣民。日本文化显彰会在白居易墓前立石云：“您是日本文化的恩人，您是日本举国敬仰的文学家，您对日本文化之贡献恩重如山、万古流芳！”契丹国王也曾经将白居易的诗翻译成契丹文字，诏大臣阅读。

在出版业不发达，更谈不上现代传播工具的一千多年前，一个诗人能拥有这样的声名，只能说是个奇迹。用宣宗悼白居易的诗“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形容，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只是唐宣宗未必想到，直到一千多年后的现在，白居易也是世界级文化名人。在西方，他与“乐圣”贝多芬齐名。据报载，宇宙行星以中国历史名人命名者有23人，白居易名列第四，其他诗人则无此殊荣。这样的情形，也许只有四个字能够贴切地形容：万古流芳。

行走在大地上的诗人

白居易的诗歌之所以能取得这样巨大的成功，除了与他个人的天纵之才以及对诗歌严肃认真的态度有关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他是一个真正地行走在大地上的诗人。白居易说，我只是关东一男子耳，除读书写作之外，其他都懵然无知，乃至琴棋书画，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娱乐的，我也一无所知。诗歌是他的全部，也是他的生命。而他最伟大之处，就是当他自己双脚站立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的时候，他的诗歌也坚实地站在了上面，站在了穷困、无助而又永远经受磨难的百姓一边。

白居易曾把自己的诗分成讽喻、闲适、感伤和杂律四类，他自己比较重视前两类，认为讽喻诗反映了“兼济之志”，闲适诗显示出“独善之义”，都是他人生目标的直接体现。在白居易著名的《与元九书》中他曾经提到：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喻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

白居易的“道”是什么？就是以诗歌为武器，为正义、为弱者呼号呐喊。白居易十分崇敬杜甫，说他的诗可传者千余首，但是又说：

其《新安》《石壕》《潼关吏》《芦子关》《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四。杜尚如此，况不迨杜者乎？

原来，他认为，诗圣的白璧微瑕就是如“三吏”“三别”这样反映民众疾苦的诗篇太少！而在白居易的很多诗歌中，也都可以看到杜甫忧国忧民的影子，在一些诗句上，甚至也有酷似之处：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

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

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白居易《新制布裘》

对比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再如白居易《伤宅》：

主人此中坐，十载为大官。

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

谁能将我语，问尔骨肉间。

岂无穷贱者，忍不救饥寒？

对比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再看白居易的《新丰折臂翁》：

不然当时泸水头，

身死魂孤骨不收。

应作云南望乡鬼，

万人冢上哭呦呦。

对比杜甫的《兵车行》：

君不见青海头，

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

天阴雨湿声啾啾。

白居易的新乐府有两种读法，第一种即是站在所谓批判封建社会黑暗的立场上隔岸观火，以白诗中暴露出的社会的黑暗来反衬所谓现实的光明，我们长久以来的诗歌鉴赏似乎走的都是这条路，已经让人生厌；第二种则是站在民众和诗人的立场上问一下自己：如果我是受苦受难的弱者，当我知道有这样一位大官一直在为我们小民的命运而大声疾呼的时候，我会如何感受？如果我是诗人，当我面对这么多的黑暗和这么浓的悲凉的时候，我是用诗歌来粉饰太平，还是缄口不言，还是像白居易一样，不顾虑自己的身份，不顾及自己的前途，将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用诗人的歌喉刺破这无边的寂寞和浓黑的悲凉？

答案是简单的，但也是沉重的，于是，无怪乎在伟大的唐诗江山中，只出现过一个杜甫，一个白居易。这样的人，的确太少太少，也正因为他们的稀少，才更显出他们的伟大，他们的崇高吧。

我打江南走过

我打江南走过

……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郑愁予《错误》

忆 江 南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对于江南来说，白居易似乎只是个过客。

长庆二年（822年），白居易出为杭州刺史。长庆四年（824年）五月，在杭州任期满，白居易回到东都洛阳，次年，他又任苏州刺史，由于疾病，上任一年多他就免郡事，回到洛阳。

由此看来，白居易在苏杭一共只待了三年多时间，不算太长；白居易家乡在河南，江南只是他做官之地，即使离开，恐怕也不会激起他的莼鲈之思①的。可是，为何白居易对江南有如此深的依恋之情呢？

在江州过了四年的贬谪生活后，白居易终于在元和十五年回到了京城。这似乎是上天对他坎坷仕途的一个补偿。刚回京城的白居易似乎也十分兴奋，“得水鱼还动鳞发，乘轩鹤亦长精神”。他曾说：“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也许，这时的白居易以为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时机吧。

可是，朝廷的朋党之争依然十分激烈，政治陷阱随时随地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白居易哀叹：“高有罾缴忧，下有陷阱虞。”武元衡事件的阴影一直缠绕在白居易心中，由于害怕再遭到权贵迫害，他不敢久留朝中，主动请求外任，于是，秀美的江南在公元九世纪与失意的诗人猝然相遇了。

想必白居易离开京城的时候，是怀着飞鸟投林一般的心情吧？远离了是非之地，远离了官场的争斗，诗人来到了人间的天堂。这里不是“黄芦苦竹绕宅生”的蛮荒之地，也不是危机四伏的名利场，而是“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余杭形胜》）的至乐胜地。白居易曾如数家珍地向朋友介绍杭州美景：

答客问杭州

为我踟蹰停酒盏，与君约略说杭州。

山名天竺堆青黛，湖号钱唐泻绿油。

大屋檐多装雁齿，小航船亦画龙头。

所嗟水路无三百，官系何因得再游。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对江南来说，白居易已然是个归人。

早年的白居易，曾经慨然自许，希望能用文字完成“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不世功业。可是，仕途的坎坷无异于给诗人当头一棒。在谪居江州之后，先前的雄心壮志似乎已经无存了。有评论家说，此后的白居易已经渐入消沉。如果单从诗歌上来说似乎不错，但是，在杭州，作为官员的白居易，却找到了实现自己抱负的另一条更切实的路。他上任就勉励自己“苏杭自昔称名郡，牧守当今当好官”。（《咏怀》）在任上，他组织民众兴修水利，为了防止洪灾，主持修筑堤坝，后人为了纪念白居易，遂称此堤为“白公堤”。此时的白居易，已经完成了由指点江山的文人到脚踏实地的官员的蜕变，面对治下安居乐业的百姓，诗人不无满足地说：“岁熟人心乐，朝游复夜游。”（《正月十五日夜月》）也许就在这时，白居易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钱塘湖春行》吧？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白居易以一个官员的方式，将自己与江南连在了一起，与江南的百姓连在了一起。于是，诗人用这种方式，回到了江南。

数百年后，另一位在杭州为官的诗人沿着白居易的足迹，继续行走在大地上，在白堤年久失修后，又主持修筑了一条堤坝，称为“苏堤”，后来者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这位自己崇敬的前代诗人致敬。这位后来者就是苏轼。

长庆四年（824年），白居易任满回到京城。为官二十余年，竟然凑不足买房钱，只好以两匹马抵偿，于此可见他为官之清廉。此后的白居易，又曾任刑部侍郎等职，但是在离开江南之后，他已不愿再为官了。也许，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垂暮的诗人还会想起那些青山绿水，想起那个没有权谋、没有诡计、没有陷害的地方，那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然后，暗暗问自己一句：“能不忆江南？”

附：白居易另两首《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注释：①《晋书·张翰传》载：江南人张翰在外做官，见秋风起，思念故乡菰菜、莼菜羹、鲈鱼脍，于是说：“人生贵在使自己舒适，何必羁数千里，只是为了求得名声呢！”于是弃官而归。后人称不愿为官，思念故乡的感情为“莼鲈之思”。

微醺 在冬夜的微笑中

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诗人首先应该是个有情调的人，白居易应该就是这样的诗人。

元和九年，白居易因武元衡被刺事件上书被贬，到江州做了司马。江州之贬向来被视为白居易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从那以后，他为了避祸，“不复愕愕直言”，“世事从今口不言”。在江州，他以游历为事，就在这时，他认识了刘十九。

刘十九叫刘轲，是河南人，曾经中过进士，后来隐居庐山。远谪天涯的白居易拥有这样一位朋友，应该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也许，他们经常在一起游山玩水，吟诗作赋，不过，关于刘十九，白居易最有名的还是这首诗。

前面两句只写了两样东西：酒，火炉。但是酒为“新醅酒”，上面漂浮着“绿蚁”，现在这样的酒已经见不到了，但是在这寒冷的冬夜，这鲜嫩的绿色该是多么的可爱，多么的诱人！而下句“红泥小火炉”，炉的红色以及火的红色与上面的绿色相映成趣，在这冬夜，又应该是一幅何等温暖、何等可爱的场景？这生命般的绿色和这友谊般的红色，在诗人孤寒的小房子里，竟抵挡住了屋外彻骨的寒气，驱散了屋里阴阴的寂寞。

天色渐晚了，白居易说，“住近湓江地低湿”，这样的寒夜，应该是更为寒冷的。而刚经历贬谪的诗人，最感寒冷的似乎还不是身体。于是，诗人似乎是询问，又像是试探，轻轻地说：“天冷了，来喝一杯吗？”

自然的物，自然的景，自然的话，自然的人，诗人就这样，用短短的二十字，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自然但是韵味悠长的画面。

在白居易的诗歌里，这种诗被称为闲适诗。初听名字，似乎给人一种感觉，这种诗歌只是没事的时候写着玩，没有太大价值的。但是白居易自己却对此十分看重。白居易诗集中还有不少这样的闲适小诗，小巧玲珑，韵味悠长，读后齿颊留香：

井梧凉叶动，邻杵秋声发。

独向檐下眠，觉来半床月。

《早秋独夜》

露簟色似玉，风幌影如波。

坐愁树叶落，中庭明月多。

《前庭凉夜》

对自己的这些闲适诗，诗人是颇为自豪的，他说：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与元九书》）

按照诗人的说法，他的《卖炭翁》《秦中吟》等新乐府诗承担了兼济天下的大任，这些闲适诗肩负着独善其身的重担，后者的重要性一点不亚于前者。这似乎有些让人费解：儒家的独善其身，经常给人以苦行僧的感觉，似乎个个都要修炼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而白居易的“独善”竟然就是这样的饮酒作诗而已，怎么看也缺少了一些崇高感。

也许，正因为这样，白居易才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情趣的人。或者说，也是一个真实的人。他的独善，不是高高在上的修道，而是与人与物的自然交接，这种交接没有书生气，没有迂腐味，有的只是一个热爱生活并且会生活的人为自己和朋友们的生活不断创造的一些小情调、小惊喜：大雪将至，诗人邀友共饮，用这样一首精美绝伦的小诗来作为请柬。透过这文字，我们似乎可以看到诗人从容淡然、气定神闲的微笑。想必，刘十九接到这请柬的时候，已经微醺了吧，微醺在这冬夜的微笑中了。

做一场风花雪月的梦

花 非 花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如果花不是花，那还能是什么呢？如果雾不是雾，那还能是什么呢？

白居易的诗歌大多明白如话，据说他每次写诗之后都要读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直到对方能够听懂，诗歌才算合格。不过这首诗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懂的。原因也很简单：那些要人人能懂的诗大多属于讽喻诗，如果诗人为百姓呐喊，连百姓自己都不明白，那呐喊还有什么意义呢？而这首诗与讽喻诗迥然不同，显得那样朦胧、那样缥缈，你想看清它，但是却迷迷茫茫，怎么也看不真切；你想抓住它，但是伸手过去，抓住的是一片虚空。

如果花不是花，那一定比花更美；如果雾不是雾，那一定比雾更幻。

宋玉《高唐赋》中说：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看见上有云气，楚襄王问是什么，宋玉说是朝云。楚襄王问：什么叫朝云。宋玉回答说：从前秦穆公曾游览高唐，晚上睡觉时，一女子来见。天明时，女子离去，她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汉书·外戚传》里说：汉武帝宠妃李夫人去世之后，武帝十分思念。方士齐人少翁说能让武帝再次看见日思夜想的女人。于是他在晚上设帷帐，张灯烛，让皇帝在另一个帷帐里观看。恍惚之间，武帝真的看见李夫人出现在帷帐中，但是他却无法走近观看。铁血一生的刘彻此时竟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写下一首缠绵悱恻的《李夫人歌》：

是邪非邪？

立而望之，

偏何姗姗其来迟！

如果花不是花，那定是如花的玉人，如果雾不是雾，那定是如雾的梦境。

人的贪婪总是对转瞬即逝的东西才保留一份珍惜。美丽往往是短暂的，甚至短暂得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美丽是那夜半时的期待与焦灼，隔墙花影动时的紧张与惊喜。真正的精灵总是只在夜间出现，而夜色更为精灵披上了一层神秘和美丽的纱衣。而天明之前，聪明的精灵都会悄然离去，诗人睁开双眼时，曾经的缱绻缠绵都荡然无存，似乎只是一场春梦，但是手里残留的温度，鬓边回荡的余香又在提醒诗人，这不是梦。

最美的花，总是开得短暂的，最美的梦，总是醒得最早的。就算我们极力挽留，但我们的手握得越紧，它就消失得越快，如满把握住的沙。

如果花不是花，那一定比花盛开得更为久远，如果雾不是雾，一定比雾笼罩得更宽阔。

白居易的崇拜者苏轼一直对这首隽永的小诗爱不释手，甚至把自己最喜爱的侍妾命名为朝云，而且还写了一首《水龙吟》，首句便化用了白居易的诗句：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不过，苏轼这里写的是杨花，虽然化用白居易的诗句，但是将原诗中无可捉摸的花非花意象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飘飞杨花，意蕴上已经不及白居易远矣。因为，苏轼看到的，是眼前的实景，看得见，摸得着；而白居易诗歌中的，却是恍惚迷离的梦境，似花非花，似雾非雾，似梦，但是又不是梦，或者说，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春梦。

人生只是一场误读——元稹

元和五年（810年），大唐帝国朝廷的官员们纷纷在议论一件事：就在不久前，一位监察御史奉诏回京，路上住在敷水县驿站。半夜的时候，宦官仇士良经过此地，要求这个监察御史让出所住驿站的好房间，监察御史不肯，结果被宦官打得血流满面。

照理说，监察御史是朝廷命官，宦官只是皇帝家奴，断无命官为家奴让房间之理，但是，中唐之后，宦官专权已是积弊，况且此次遇到的宦官仇士良更是非比常人，他当时就气焰熏天，在甘露之变后，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操纵朝政，人皆侧目。所以，大臣们估计，此次这个年轻气盛的监察御史不仅打是白挨了，而且很可能还会因此倒霉。

事情的结果的确不出大臣们所料，这位御史回来之后，宰相认为他“年少轻威，无宪臣体”，把他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挨打反而成了他的过错。这个监察御史就是当时刚年满三十的元稹。

让人唏嘘的友谊

元稹（779—831年），字微之，河南洛阳人。若追根溯源，元稹其实是北魏皇族的后代。471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即位，之后即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改革的措施之一，就是将原来鲜卑族的一些姓氏改为汉姓，拓跋氏改为元氏，因此，元稹家族实际上是拓跋氏后裔。

不过前代的辉煌早已成为过去。元稹少时家境贫寒，八岁丧父，但小时家中藏书丰富，为此元稹才有可能得到较好的教育。十五岁时，元稹以明两经擢第。唐代明经科虽然没有进士科那样风光，但是好歹也算有了个功名。二十五岁时，元稹考中书判拔萃科，在这一年，一个三十一岁的士子也同时及第，按照当时的风俗，两人成为“同年”。元稹和这个叫白居易的读书人一见如故，很快成为挚友，他们的友谊一直维持到他们生命的尽头，成为唐诗史上的一段佳话。

文人相轻似乎是中国古来的传统，其情形很可能如钱钟书先生所讲的一样：三十多岁的女人，对十七八岁的女孩还不惜赞美之词，对二十七八的少妇则极尽刻薄之能事了。文人相交，秦始皇的远交近攻之策也是常用的手段，没有利益冲突的尽可以结好，而可能分一杯羹的则极力排斥。因此元稹与白居易的这段友谊首先让人惊奇的地方就是，这两个年龄相仿、境况相近的士人为何能走出文人相轻的怪圈，变成文人相亲的？

白居易在《赠元稹》中说：“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所得惟元君，乃知定交难。”白居易把元稹看作自己在长安七年得到的唯一一个朋友，由此可见他对这段友谊的珍视。据史载，元稹担任左拾遗和监察御史的时候，就敢言直谏，不避权贵。因此白居易也将元稹比作节操凛然的竹，“元稹为御史，以直立其身”“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因此白居易毫不隐讳自己对元稹的喜爱：“此外复谁爱，唯有元微之。”

白居易曾经在《与元九书》中提到他们二人诗歌唱和的乐事：

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余。攀、李在傍，无所措口。

在诗歌史上，像元、白二人这样大量的唱和之作是不多见的，当时的人们就将他们这种互相酬唱的诗歌称为“元和体”，这种诗歌也引领了一时的潮流。

元稹的诗歌中也有大量思念白居易的作品。他写与白居易离别后的思念时说：“离恨若空虚，穷年思不彻。”冬季大雪，知道友人也在思念自己，元稹写道：“知君夜听风萧索，晓望林亭雪半糊。”白居易给元稹寄来冬衣，元稹答道：“羸骨不胜纤细物，欲将文服却还君。”元稹被贬为通州（今四川达州）司马时，他写给白居易的诗里说：“唯应鲍叔犹怜我，自保曾参不杀人。”他将白居易比作管仲的知己鲍叔牙，说他像担保孔子的弟子曾参一样为自己的品格做担保，这是怎样的信任和默契！

元稹写给白居易的诗歌中，最有名的还是那首《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此时，元稹刚被贬到通州，一直卧病在床，听说好友被贬的消息之后，诗人从病中惊坐起，写下了这让后人唏嘘不已的二十八个字：

残灯无焰影幢幢，

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

暗风吹雨入寒窗。

元稹因为得罪了气焰熏天的宦官，不仅在驿站被公然羞辱，而且被当权者颠倒黑白，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后来改通州司马，这是他仕途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白居易因为武元衡事件，仗义执言结果被权贵陷害，以莫须有的罪名贬为江州司马。两个好友此刻遭遇的是同样的命运，这命运后折射的是中唐之后朝政的腐败和政治的黑暗。因此，首句“残灯”其实就暗示了在两人共同的命运背后同样的政治背景。就在这残灯无焰的黑夜里，好友被贬的消息传来，自觉已快“垂死”的诗人竟然一下子惊坐起来，读者似乎能够感受到这个消息给诗人带来的巨大的刺激和无比的震动。白居易后来对元稹说：“‘垂死病中’这句，即使是不相干的人，看了之后都感动得不忍再看，何况是我？直到现在每次看到它，我心中还凄恻难忍。”

元稹仕途比白居易显得顺利一些，元和十四年，充膳部员外郎。次年靠宦官崔潭峻推荐，擢祠部郎中，知制诰。后来迁中书舍人，曾当过三个月宰相，后来出为同州刺史，浙东观察使。元稹任浙东观察使时，白居易正任杭州刺史，元稹成了好友的上司，白居易知道这消息之后，喜不自胜，说：“官职比君虽校小，封疆与我且为邻。郡楼对玩千峰月，江界平分两岸春。杭越风光诗酒主，相看更合与何人。”（《元微之除浙东观察使，喜得杭越邻州，先赠长句》）白居易说，在朝中的时候，就曾经与元稹约定，等时机合适了，两个人都弃官，归隐田园“常于荣显日，已约林泉期”，希望“待君女嫁后，及我官满时，稍无骨肉累，粗有渔樵资。岁晚青山路，百首同期归”。

可惜，白居易的梦想未能实现，大和五年，元稹于武昌军节度使任上去世，终年五十三岁。白居易为好友写了墓志铭。两人在尘世中的友谊到此落下了帷幕，从此，这段让人惊叹而又羡慕的友谊成为历史中的一个传奇，一个神话。

备受指责的爱情

元稹被公认为最好的诗歌是他的几首爱情诗，尤其是《遣悲怀》三首和一些悼亡诗。但是，元稹的爱情生活却是备受指责的。

王实甫的《西厢记》是元杂剧的经典剧目之一，它讲述了张生与崔莺莺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书生张珙上京赶考，在普救寺偶遇前相国之女崔莺莺，两人一见钟情，并在莺莺侍女红娘的帮助下私订终身。相国夫人知道后大怒，想阻拦这桩婚事，后迫于无奈，只好答应张生高中之后允婚。后来张生辞别莺莺上京，果然高中状元，于是衣锦荣归，与莺莺完婚。这个故事一直以来受到很多人的喜爱，至今还是很多剧种的保留剧目，但是很多人并不知道，王实甫的《西厢记》其实是改编自一部题目叫《莺莺传》的唐传奇，而《莺莺传》的作者就是元稹。

元稹《莺莺传》情节与《西厢记》大致相同，但是有些关键情节却很不一样。在《莺莺传》中，张生辞别莺莺之后的确高中，但是他后来却抛弃了莺莺，于是整个故事成了一个始乱终弃的偷情故事。甚至张生在抛弃莺莺之后，还道貌岸然地发表了一番议论，说崔莺莺本是水性杨花的尤物，自己是立场不坚定受到了她的诱惑，而自己现在抛弃她，其实就是改正自己的错误。这段话受到很多鄙夷，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就曾经评价“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

《莺莺传》中张生的薄情受到了很多人的指责，于是许多学者开始去寻找张生的原型，经过与元稹自身经历的对照，许多学者认为，张生的原型就是元稹自己，而崔莺莺也实有其人，她是元稹母亲的崔姓远亲的女儿，名字叫崔双文。鲁迅就说：“《莺莺传》者……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

元稹辞别崔双文之后，赴京城应试，被当时京兆尹韦夏卿赏识，有人认为元稹是嫌崔家此时已无权势，于是巴结韦夏卿，娶其女韦丛为妻。据说，后来元稹曾两次想再见崔双文一面，可是均被拒绝。

元稹的这种行为不仅是薄情，而且是势利了，这比始乱终弃更让后人愤恨，因此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中怒形于色大骂元稹：“自私自利。综其一生行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其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矣。”

韦丛嫁给元稹的时候年甫二十，二十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去世之后，元稹写了很多诗怀念她，据陈寅恪先生考证，元稹怀念韦丛的诗歌共有三十三首，这在唐代诗人中是少见的，其中尤以《遣悲怀》（三首）和《离思》（曾经沧海难为水）最为人称道。但是，又有人说，元稹对韦丛的感情其实是自我标榜的道具，因为他绝不是如《离思》中所说的那样“取次花丛懒回顾”，而是艳遇不断，绯闻丛生。据说他在韦丛尚未去世的时候，就与蜀中才女、大他十一岁的薛涛有过一段时间的恋情，在韦丛去世两年之后，就纳妾，之后又娶裴淑为妻，且还有其他艳遇。

于是，元稹不仅成了薄情寡义的典型，更成了势利小人的模范了。

身后是非谁管得，满街争说蔡中郎

元稹的绯闻艳遇如果放在现在，肯定是会为人诟病的。这也许也是直到今天很多人还在对元稹口诛笔伐的原因之一。但是如果细想一下，元稹似乎也有些冤枉：

《莺莺传》里张生原型是元稹，其实也是出于一些学者的考证，假设大胆，但愚以为求证不见得绝无纰漏，我非此道专家，固不可置喙。

唐代诗人蓄伎本是时尚，元稹的好友白居易就颇好此道。白居易晚年时所蓄歌伎姓名可考者就有十余人，最有名者如小蛮和樊素，白居易还写诗赞美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也不见谁说白居易品格低下；

韦丛去世之后，元稹写诗怀念，之后又续娶裴淑，而王弗去世后，苏轼写《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表达怀念之情，似乎也与他喜爱红粉知己朝云并不矛盾；

至于元稹与薛涛的关系更有些冤枉，薛涛作为歌伎，与很多达官贵人都有交际，其诗作中不乏与韦皋等官员的酬唱之作。如果说流连青楼，晚唐杜牧自诩“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出去逛妓院到了上司暗中派人在外保护的程度，也没有见遭受元稹这样大的非议。

由此可见，元稹在感情上遭受非议，原因似乎并不在感情上，那么到底在哪里？

《唐才子传》对元稹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评论：

夫松柏饱风霜，而后胜梁栋之任……誉早必气锐，气锐则志骄，志骄则敛怨。

照此说来，元稹为人诟病的原因似乎是出名太早，得罪的人太多。

不过后代学者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元稹后来与宦官沆瀣一气，借宦官崔潭峻的推荐而升官，元稹被不少人认为是“变节”而遭到众人的唾弃。而这桩观点现在又有学者提出质疑，旁征博引言辞凿凿说元稹与宦官只是平常关系，并没有变节云云。

其实变节还是守节，这些一千多年前的党争已经与我们毫无关系了，若现在还要凭此来断定元稹的人品高下，则更为虚妄。不过从中似乎也可以看出国人长久延续下来的一个传统：政治上痛恨一个人，先从私生活上整臭一个人。不知道元稹是否也是这种传统的牺牲品之一？

东汉有个著名学者叫蔡邕，是才女蔡文姬的父亲。历史上的蔡邕品格十分高尚，当时的人称他“文同三闾，孝齐参骞”——才华可比三闾大夫屈原，孝行可比古时大孝子曾参、闵子骞。可是从宋代开始，就有说书者说：蔡邕年轻时与结发妻赵五娘相濡以沫，结果高中状元之后，（天知道科举制度还没发明的汉代哪里来的状元）另娶牛太师之女为妻，赵五娘历尽艰辛进京寻夫，蔡邕不但不相认，还马踏赵五娘，结果上天震怒，用雷劈死了蔡邕。

元代时高则诚将这个故事改编成《琵琶记》，和王实甫改《莺莺传》一样，高则诚也将结局进行了一个大团圆式的修改：蔡邕当时是迫于权势无奈允婚，当赵五娘来了之后，真相大白，于是两女共事一夫，其乐融融。

不管这个故事是以悲剧还是喜剧结尾，蔡邕被后人信口雌黄地编排了一通是无可置疑的。因此陆游曾写诗说：“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街争说蔡中郎。”

也许，蔡邕的遭遇，在后来一直也有人经历，也许，元稹只是其中之一。

也许，当我们透过发黄的史料想了解前人的生命历程时，最后经常沮丧地发现，人生只是一场误读。

一个人的对话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元稹《离思》

昨夜，我又梦见你了。

梦中的你，穿着新嫁娘的红衣，站在那棵最靠近春天的粉色桃树下。我看不清你的脸，那张后来我曾经无数次凝视过的脸。但是我看得见你的羞涩和期待，那与我同样的期待。

其实，当我知道我真的将要得到你时，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幸运：你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父母的掌上明珠，但是怎么可能嫁给我这样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呢？也许是上天对我过于眷顾，不敢想象的幸福竟然就这样成为事实。那个春天，你站在那株粉色桃树下，粉色的花丛中是你温暖的一袭红衣。让我想起《诗经》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刻，你心里想的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可是，你这样的金枝玉叶，嫁给我这样的穷书生，后果会如何，你是否想过？也许你想过，但是，当你成为我的妻子以后，我却看不到一丝的迟疑和悔意。刚刚二十岁的你，在我面前显示出的却是惊人的坚韧和刚强。你说我没有衣服，于是搜检你的嫁妆，为我购置衣衫，而我没钱喝酒的时候，却缠着你要钱，你竟然把头上的金钗拔下，为我换酒喝……现在想起来，留在你与我同行的七年记忆中的，除了贫穷，还是贫穷吧，没有钱的时候，你曾说，甘愿与我吃糠咽菜，为了省一点柴火钱，你叫仆人将庭院槐树的落叶捡起来当柴烧……

还记得我给你讲《韩诗外传》吗？当我讲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时候，你很认真地说：等我们条件好一些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供养老人。可是那时候哪里想得到，最先离开的，却是你呢？

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我想，你能听见的，因为我看见你灵前的火烛在微微点头，是你在告诉我什么吗？你走了之后，我经常这样，坐在你的灵前，和你说话。仆人们说我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我知道，我不是自言自语，因为你能够听见，而且，我能够感觉得到，你就在我的面前，一如七年中那些无法忘却的日日夜夜，在我面前，静静地听我说话，是吗？甚至于这些年来，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能感觉到你的存在，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边，与我肩并肩，静静地站立。

我想，你已经看到了，我终于有了些地位了，我再不是以前那个穷酸的书生，不再是那个被宦官欺辱的小官了，我终于有了以前曾梦寐以求的厚禄。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你离去已经很久了。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多花点钱，再给你做场法事，告慰你在天之灵罢了。

昨夜，我又梦见你了。

梦中的你，穿着那件家常的朴素的绿衣，靠在我书房的几案旁边，静静地和我聊天。那时候，你曾经说，如果我早些离你而去，你一定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所以，还是你早点走为好。我堵住你的嘴，不想你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的笑声从我指缝中流出，清脆而轻松。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想到，当年的一句戏言，竟会一语成谶！那时候我的恐惧，到今天都变成了日日夜夜折磨着我的现实啊！

按照风俗，你生前穿过的衣服，已经一件件施舍给别人，可是我不忍再施舍下去，因为，那些还带着你的味道的衣服，那些曾经披过你的肩，系过你的腰，笼过你的身躯的衣服，已经越来越少，眼看要施舍光了。我生怕那些记忆也随着那些衣服离我而去，我宁愿让它们留在我眼前，哪怕我会目不忍视，哪怕我会怆然泣下。唯有你的针线盒，我一直保存着，但是却不忍心打开，里面的每一根针都会刺痛我的心，每一根线都会牵扯出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带着岁月的体温的回忆，带着悲怆的回忆。

昨夜，我似乎又看见你告诉我：对仆人要怜惜一些，宽容一些。记得那时候我还嘲笑你是妇人之仁，我的心已经被危机四伏的官场锻炼得失去了最后的一点柔软，直到你离去，我才知道你的良善。

昨夜，我又梦见你，告诉我善待仆人，我送了他们一些钱，记得你在的时候，经常惭愧，无法再给他们多一些。那时候，只知道这是我们的悲哀。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很多人的悲哀啊！贫贱使我们为了生存而卑微，为了生存而可怜。

今天，我又坐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和你在的时候一样。总是我说得多，你说得少。你是个温柔而安静的倾听者，从来没有厌烦过我的絮叨，而自从你离开之后，我的絮叨更多了，他们都烦我了，你烦了吗？

你灵前的火烛如你一样安详，静静地燃烧，我不知道这火烛能燃烧多久，正如我以前不知道永远是多远。现在我知道了，永远就是七年，就是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七年，就是我曾经拥有过你的那七年的生命，那七年，就是我的永远，就是我的永恒。如果生命中没有这七年，即使有百年身，又能代表什么呢？

还记得我给你讲史书时说过的那个邓攸吗？在战乱中，他带着一子一侄逃难，为了保住侄子，他舍弃了自己的儿子。可是，后来他一直没能再拥有一个孩子。当时的人说“天道无知”，可是天道何曾有知过呢？不然他如何能如此残忍将你从我的身边夺走，甚至没能给我留下一个我们的孩子，让我在抚摸着他的头时还能看见你如花的笑靥？一转眼，你走了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是，你在我心中，却是永远的二十七岁，永远的那个在粉色桃树下站立的女子，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我为你写了多少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其实，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潘岳为他的亡妻也写了三首悼亡诗，可是逝者长已矣！与其说是写给你，还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吧！

曾经奢望能够百年之后跟你合葬在一起，可是即使能合葬，地府杳冥，我们真的能够重新相见吗？如果期待来生，那更是渺茫无期！你已经永远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怎么也无法将你唤回，即使我已经唤了你二十多年，即使我也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唤到知命的老年！

今天，我又坐在你面前跟你聊天，就像二十多年前我们经常做的一样。你坐在我对面，斜倚着几案，听我说话。记得那时候，我们经常这样，一聊就聊到天亮，你还记得吗？你灵前的灯烛依然在静静地燃烧，我听见了村庄里传来的鸡啼，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你叫我去睡，要我保重身体，我听见了，但是我睡不着。即使我躺在床上，眼睛也是大大地睁着，望着房梁，望着梁上的蛛网，尘封的记忆从蛛网的中心开始蔓延，漫过岁月的堤坝，漫过半生的沧桑，一直漫到床下，浮起我无边的悲凉。于是，我睁着眼，想透过这沧桑再看到你的一袭红衣，再看到你一脸的娇羞，再看见你如水的坚强，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到那棵最靠近春天的粉色桃树，我的生命一直在冬天，再没有岁月的轮回。

你别再劝我了，今晚，你已经劝我太多了，如同你在的时候，劝我不要读书太晚，劝我早些歇息。可是，我无法入睡，就让我的眼睛这样睁着吧，即使无法透过迷雾看见你，也就当是对你的一点可怜的报答，报答你在与我同行的这七年从未舒展过的眉，报答你在生命中最艰难的七年里从未轻灵过的心，你曾经给我的那两千多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如万顷大海，拥有太多的回忆和过去，而再宽阔的大海，在时光的冲刷下，竟如此不堪一击，转瞬即逝……

遣悲怀三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独钓寒江万里愁——柳宗元

唐贞元二十一年（804年），唐顺宗李诵即位。在唐朝的皇帝当中，李诵是很有特点的一位，他创造了许多唐代帝王之最，由于其父德宗在位时间长，他居太子位长达二十六年，是唐代位居储君时间最长的皇帝；他初次加谥号为“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是唐代初次所加谥号字数最多的皇帝；他还是儿子数量仅次于玄宗的皇帝，（玄宗有子三十人，顺宗有子二十七人），而让人印象最深的，他是唐代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个皇帝。顺宗于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即皇帝位，同年八月就被迫让位于太子李纯，即唐宪宗，顺宗也成为从皇帝到太上皇“速度最快”的一个。

顺宗退位的第二个月，一个大臣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看了京城繁华的都市一眼，便带着自己六十七岁的老母，以及自己的堂弟和表弟踏上了贬谪的漫漫旅程。那时，他刚从帝国热闹非凡的政治舞台上黯然隐退，他未必能想到，自己再也没能回到这个舞台，属于他的，将是越来越远的流放，越来越深的悲凉，繁华和热闹将渐渐变成模糊的记忆，仅能存在于他的文章和诗篇当中。

这个大臣叫柳宗元。

锐意改革 敢为圣朝除弊事

柳宗元（773—819年），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因此世称“柳河东”。因为他官终柳州刺史，后人也称他“柳柳州”。

唐代的科举主要有两种，进士和明经，一般认为，进士科比明经科难考得多，当时就流传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意思是三十岁考上明经已经算老的了，而五十岁考上进士都算年轻的，足见进士科难度之大。而唐代对进士科又十分重视，中唐之后，宰相大多出身进士。因此，可以想象，贞元九年（793年），当时年仅二十岁的柳宗元高中进士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何等灿烂辉煌的大路。几年之后，柳宗元任监察御史里行，与韩愈、刘禹锡同朝为官，并与刘禹锡一起参加了主张革新的王叔文集团。唐代中后期，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朋党之争已经成为朝政三大痼疾，为有识者所切齿。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王叔文集团当政，柳宗元被擢为礼部员外郎，在半年之内，他和刘禹锡等协助王叔文、王伾，施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限制宦官权力和藩镇割据。王叔文、王伾的改革措施主要包括：免去民间对官府的欠账，停止地方官的进奉，减低盐价，取消宫市（皇帝手下对市场货物的抢夺），并惩治了京兆尹李实等一批贪官，并进一步计划削夺宦官的兵权。

唐顺宗在即位之前就得了中风，不能说话，大权主要掌握在王叔文、王伾手中，柳宗元和刘禹锡则是改革的中坚力量，当时人称“二王刘柳”。

唐顺宗的改革自然引起了宦官和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对，四川节度使韦皋上表朝廷，以顺宗有病为名请求太子监国，于是唐顺宗即位还不到八个月，就被宦官废黜，成为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宪宗。次年顺宗被宦官害死。失去了靠山的王叔文集团遭到了彻底的清算：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马，第二年被赐死。王伾贬为开州（四川开县）司马，不久病死。柳宗元初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加贬永州司马，并规定“终身不得量移”。（量移：唐朝官制，指官员到一定年限根据政绩升官——笔者注）。刘禹锡、韦执谊、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亦同时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这一年，柳宗元刚刚三十二岁，他的政治生涯刚刚开始，就被无情地宣告结束。不仅如此，就连生命都时常受到威胁，因为古代“刑不上大夫”，对高官一般不直接用刑，而是先将其贬到一个比较低的级别之后再下手，如宰相王叔文就是被贬为渝州司马之后被赐死。于是，柳宗元从此离开了政坛的风口浪尖，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也许，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远谪遐荒 一身去国六千里

永州，在当时还是一个人烟稀少、荒凉冷清的地方。永州有一条河叫灌水，灌水的北面有一条小溪，当地人因为溪水可以用来染布，于是叫染溪，有的说姓冉的人曾在那里居住，于是也叫冉溪。柳宗元到了永州之后，因为喜欢那里的美景，就把溪边的一块地买了下来，并把这条小溪改名叫“愚溪”。并在溪边修建房屋，开挖池塘，把周围的丘、泉、沟、池、堂、亭、岛均命名为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亭、愚岛。

谈到改名的原因，柳宗元说：溪水方位低下，不能用来灌溉；溪水太急，又多礁石，大船无法进入。幽邃浅狭，蛟龙也不屑于在此停留，不能兴云造雨，对世人没有作用，但是正好适合我。（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这哪里是在说溪，其实完全是诗人自身命运的写照，紧接着柳宗元继续说：现在我遇到有道明君，做事却不合情理，所以所有的愚人都不如我愚蠢。这样，天下的人都不能与我争夺这溪水，我可以独占它并为它命名了。（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专而名焉。《愚溪诗序》）

柳宗元还为这“八愚”写了《八愚诗》，此诗现已不传，但是他写愚溪的另外一首诗却也可以看出此时作者诗人的心情：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

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冉溪（公易其名为愚溪者是也）》

刚到永州还不及半年，柳宗元便遭受了一个重大打击：他的母亲卢氏由于无法承受远谪之苦去世了。柳宗元也对永州的气候十分不适应，悲愤、痛苦，再加上几次无情的火灾，使诗人的健康受到极大影响，甚至到了“行则膝颤、坐则髀痹”的程度。处在绝望中的诗人几乎给每一个朝廷大臣都写了信，告诉他们自己的境况，请求帮助，但是大臣们嫉妒他的才华，没有一个为他说话的。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到自己因李陵之祸下狱受腐刑时有一段惨痛悲怆的话：

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

由辉煌的顶点骤然跌入灾难的深渊时，是最可看出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的，柳宗元知道，也许，自己会在这蛮荒之地终老一生了。

可是，也许是命运的捉弄，柳宗元在永州待了十一年，正准备永远在这里待下去的时候，元和十年（815年）正月，柳宗元与刘禹锡被召回京了！对这次被召，柳宗元寄予了莫大的希望。他曾经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列举了一大批古代贤人被贬之后又重新被起用的事实，借以寄托自己对未来的期望。也许，此时的诗人认为自己人生的转折点终于到来了。

柳宗元兴冲冲地向京师赶去，走到长安城外灞桥，京城已经在望，柳宗元写下了《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

十一年前南渡客，

四千里外北归人。

诏书许逐阳和至，

驿路开花处处新。

可是，诗人对境况的估计过于乐观了。他们二月回到京城，三月就宣布改贬，柳宗元改贬为柳州（今广西柳州）刺史，刘禹锡为播州（今贵州遵义）刺史，比以前的贬所更加荒凉偏远。可是，当柳宗元知道刘禹锡的贬所时，便想到播州比柳州更艰苦，刘禹锡还有八十岁的老母需要供养，自己母亲的去世使柳宗元推己及人，主动多次上书朝廷，要求与刘禹锡交换贬所，后因宰相裴度说情，刘禹锡改贬连州，柳宗元这才动身前往柳州。

走到衡阳的时候，柳宗元与刘禹锡分别，诗人悲愤写下了《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唐代的柳州十分落后荒凉，居民多为少数民族，生活穷困，语言不通。当地陋俗，用子女作为抵押向人借钱，如果到期还没还钱，孩子就沦为奴婢。柳宗元到后，制订了一套释放奴婢的办法，规定已经沦为奴婢的人，可以按时间结算工钱，抵债之后就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这个办法不仅受到当地人的欢迎，甚至还推行到其他州县。在柳州任上，柳宗元兴办学堂，推广医学，当地人迷信，不敢动土，柳宗元组织人力，破除迷信，为当地人打了多口井，兴利除弊，造福一方。

可是，长期的贬谪生活已经使诗人的精神面临崩溃的边缘。在永州的时候，诗人就曾说：“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入黄溪闻猿》）在贬谪的日子里，诗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乡，怀念故园。春天到了，想起故园的池水碧波荡漾，大概是在等待自己回家灌园，“悠悠故池水，空待灌园人”。春暖花开之时，诗人听到黄鹂的啼叫，于是眼前猛然出现了故乡的春意，勾起了无限的思乡之情。“倦闻子规朝暮声，不意忽有黄鹂鸣。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闻黄鹂》）就连栽种一些花草，诗人都会想起久别的故乡。“上苑年年占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种木槲花》）

一天，诗人登上柳州城楼，北望中原，那个他永远无法回归的家园，那片他永远也无法再踏上的土地，写下了人生中最悲凉的诗章：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粤纹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在柳宗元被贬期间，他的好友吴武陵一直奔走于权臣裴度门下，设法让朝廷允许柳宗元回京。元和十四年（819年），宪宗大赦天下，裴度为柳宗元说情，宪宗终于答应柳宗元回京。但是，诏书还没到达柳州，柳宗元便带着半生贬谪的悲凉和痛苦离开了人世，年仅四十七岁。柳宗元临死的时候，将自己的遗稿交给了刘禹锡，刘禹锡后来编成《柳宗元集》。柳宗元去世时，两个儿子柳周六、柳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柳宗元办理了后事，并护送他的遗孀和孩子回京师，时人无不钦佩他的道义，也许，他是用这种方法，来表达对这位伟大而又命运多舛的诗人最后的敬意，也告慰诗人的在天之灵吧。

直面惨淡 以悲剧提升人生

席勒曾说：“生命不是人生的最高价值。”宗白华先生对此的解释是：

生活严肃的人，怀抱着理想，不愿自欺欺人，在人生里面体验到不可解救的矛盾，永难调和的冲突。然而愈矛盾则体验愈深，生命的境界愈丰满浓郁，在生活悲壮的冲突里显露出人生与世界的“深度”。

这是“悲剧”给我们最深的启示。悲剧中的主角是宁愿毁灭生命以求“真”，求“美”，求“神圣”，求“自由”，求人类的上升，求最高的善。在悲剧中，我们发现了超越生命的价值的真实性，因为人类曾愿牺牲生命、血肉及幸福，以证明它们的真实存在。果然，在这种牺牲中，人类自己的价值升高了……

肯定矛盾，殉于矛盾，以战胜矛盾，在虚空毁灭中寻求生命的意义，获得生命的价值，这是悲剧的人生态度！

——宗白华《悲剧的与幽默的人生态度》

柳宗元的人生应该说是悲剧因素居多，而他的人生态度，则如宗白华先生所说，是明显的悲剧的人生态度。

说柳宗元是诗人，其实他首先是散文家。众所周知，柳宗元与韩愈同宋代欧阳修、苏轼等人并称为“唐宋八大家”，堪称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散文家。柳宗元对散文贡献巨大，在唐中叶，他就与韩愈发起领导了古文运动，提出了一系列文学主张。他们主张“文道合一”“以文明道”，要求文章反映现实，在形式上突破骈文束缚，句式长短不拘，务去陈言。

而柳宗元散文最大成就的取得，恰恰就是在他被贬永州之后。

在永州，柳宗元为了医治心灵的创痛，经常流连山水，他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说：

自余为戮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

诗人将自己的心放入了山水，也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了山水，于是，中国散文史上，游记散文第一次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登上了历史舞台，而柳宗元的“永州八记”更成为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的扛鼎之作。其中的《小石潭记》，至今还是中学语文课文。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

也许任何人听见这样如乐的清音，都会“心乐之”吧。而小石潭的结构更让人惊奇：

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

我经常在思考：这样的石潭，在自然界里真正存在吗？一块完整的石头，组成了整个潭底，或者，只是出于作者的夸张甚至想象？潭中的鱼更是让人称奇：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让我们闭上眼睛想象这一幅图景：鱼似乎不是游在水里，而是荡漾在虚空中，日光照下来，鱼的影子竟然映在潭底。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可是，安静当中却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凄凉。这种凄凉，诗人也感受到了：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其实，悄怆幽邃的是心而不是景，诗人将人生的悲剧投影在了所见到的世间万物上，于是，万物都带上了这层凄凉悲怆的色彩。《旧唐书》本传说柳宗元“既罹窜逐，涉履蛮瘴……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数十篇，览之者为之凄恻”，就是这个原因吧。

如果说在长安的日子是柳宗元直接从事革新活动阶段的话，到永州之后，他的抗争则转到了思想文化领域。柳宗元不仅是个散文家、诗人，更是一个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这在中国古代诗人身上是少见的。

永州十年，柳宗元写了《封建论》《非〈国语〉》《天对》《六逆论》等作品，在《封建论》中，他分析分封和郡县两种制度的优劣，他的文章甚至批驳汉代大儒董仲舒是“淫巫瞽史”，指责他“诳乱后代”；柳宗元推崇儒学，但是并不偏执一家，而是独成体系，博采众家之长，这在中国古代文人中十分少见，绝非一般腐儒可比。

柳宗元的诗歌相比于唐代其他诗人不算很多，只有一百四十余首，但却多有传世之作。苏轼评价说：“所贵乎枯谈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唐才子传》也认为柳宗元的诗歌成就在陶渊明之下，但是在中唐韦应物等人之上。

值得注意的是，柳宗元这些巨大成就几乎都是在他被贬之后取得的。也许，这正应了司马迁《报任安书》里那段千古流传的名言：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让我们再回到文首宗白华先生的话中吧，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柳宗元的人生的确是坎坷而不幸的悲剧，这个悲剧像一个祭坛，将诗人的生命和血肉献祭给残忍的命运之神。但是，也正因为这昂贵的献祭，使诗人得到了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如宗白华先生所说：“肯定矛盾，殉于矛盾，以战胜矛盾，在虚空毁灭中寻求生命的意义，获得生命的价值。”

感谢柳宗元，让我们看到了这世界上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生命的价值。

最后的归宿是孤独

江  雪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唐贞元二十一年（804年），柳宗元被贬永州，从此远离了政治的喧嚣，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后人多认为《江雪》是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之后所作，但是又有人指出永州地处亚热带，怎么会有如此大雪，甚至还有人搬出历年永州的气温变化情况作为佐证；还有人根据垂钓的常识，认为大雪冰封之时是不可能在江上钓鱼的。其实，这样解诗，就像用解方程的办法来谱曲一样可笑：诗歌可以当政治的人生的晴雨表，但是绝不能当自然的温度计。何况作者也并没有说，诗中的景象就是现实气象的复制。因为，这种气象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作者的心中。

诗开头两句以夸张的手法描写了一片万里冰封、人迹全无的景象，大雪所至，宇宙为之空廓，天地为之沉寂。有人说这两句颇有禅意，不管是鸟迹还是人迹，此时皆归于无。但是无乃与有相生，鸟飞绝与人踪灭其实都是为后两句的渔翁独钓造势。

渔翁在中国文学中本身就是一个富有深意的意象：姜太公“闲来垂钓碧溪上”待文王，屈子行吟泽畔遇渔父，孟浩然也以垂钓者喻朝廷当权者，虽然在这些典故中，渔夫的内涵各有不同，但是都与权位及归隐相连。《江雪》中的渔翁形象无疑是作者的自身写照，而冰雪封江之时，作者到底是在江上独钓自己的信仰、自己的高洁，还是想独钓起自己已经失去的政治理想和抱负？

关于这一点，历来曾经有过很多猜测，《古唐诗合解》说：“世态寒冷，宦情孤冷，如钓寒江之鱼，终无所得，子厚以自喻也。”《而庵说唐诗》说：“当此穷途人日短，可以归矣，而犹依泊于此，岂为一官所系耶？”也许他们说得并不错，永州之贬是柳宗元生命中最大的转折点，在永州的十一年里，伴随着他的不仅是对故土的思念，还有对有朝一日能够重返政坛施展才干的梦想。在永州的岁月里，诗人并没有停止抗争，只是，他由政坛上轰轰烈烈的拼搏，转入了智者的沉思，哲学的冥想，这种抗争，其痛苦程度并不亚于政坛上的纵横捭阖折冲樽俎。更关键的是，在尘俗的视角里，这种抗争最后注定是一无所得的，就如诗人寒江独钓，注定将空手而归。

这让人想起海明威笔下的渔夫圣地亚哥，当他历尽艰辛终于捕获了一条大马林鱼之后，猎物却被鲨鱼吞噬殆尽，最后，只好带着巨大的鱼骨架回到港口。但是，当渔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睡觉之后，他却梦见了狮子。

所以，诗人到底在垂钓什么，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一个“独”字已经告诉我们：整个诗歌呈现的，就是一种繁华之后的孤寂，喧嚣平息后的沉静，以及尘埃落定后的高傲。

在这里，很多人还会想起柳宗元另外一首著名的《渔翁》诗：

渔翁夜傍西岩宿，

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

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

岩上无心云相逐。

两个渔翁，一个在漫天大雪之下独钓寒江，一个在绿水青山间纵情啸歌；一个在人生的严冬中沉寂凝视，一个在自然的美景里游目骋怀；一个内敛而静穆；一个奔放而潇洒，但是，两个渔翁又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孤独。《江雪》中的渔翁孤独地在冰封中垂钓自己的命运和未来，而后诗中的渔翁则始终不让人看见，我们只能听见他汲水点火的声音，只能在晨晖中，隐隐听见他啸歌的豁达。最后一句“岩上无心云相逐”显然点化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名句，作者似乎通过两个渔翁告诉人们，经历了政治的险恶和纷争之后，他已经远离了那片喧嚣、那份纷扰，走入了另一个世界，从此，中国少了一位本应有所成就的政治家，但是多了一位高傲而潇洒的诗人，一位孤独而沉寂的哲人。

用诗歌的长矛挑战命运的风车——刘禹锡

815年似乎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年份。这一年，日本嵯峨天皇命令京畿地区以及近江、播磨等国种植茶叶，以备每年进贡；意大利进行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独立战争——那波利王与奥地利军队进行了决战；挪威的维京人攻占了冰岛，并向冰岛大规模移民；霍纳在这一年找出了蝴蝶定理的证明方法。

这一年，大唐帝国倒是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宰相武元衡被藩镇王承宗、李师道派出的刺客暗杀，诗人白居易因为“越职言事”而被贬为江州司马。不过，这是十月之后的事情，因此，在这一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二月，一件似乎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受到了过分寂寞的朝野大臣的普遍关注，这就是被贬为连州司马的诗人刘禹锡写《戏赠看花诸君子》事件。

讥讽 受难者最后的武器

刘禹锡（772—842年），字梦得，河南洛阳人，有人说他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也有人说他是匈奴后代，两种说法似乎都能给刘禹锡耿介的性格提供一个注脚：帝室之胄，多是傲岸不群的；马背上民族的后裔，大概也应该是狂放不羁的。看来，刘禹锡在中唐独树一帜的性格不管怎么说，大概都是源于家族遗传吧。

贞元九年（793年），刘禹锡中进士，次年登鸿词科，二十四岁又顺利登吏部取士科，三登文科，享誉京华。刘禹锡二十九岁入仕，先后任节度使掌书记、主簿。贞元二十一年，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似乎给江河日下的唐王朝打了一针强心剂，也给当时年轻气盛豪情万丈的刘禹锡柳宗元提供了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在这场短命的改革中，刘禹锡和柳宗元成为朝野瞩目的政坛新星，可惜，永贞革新只维持了半年多，就被无情地扑灭。参与革新的大臣受到清算，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刘禹锡被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这一贬，就是十一年。这一年，柳宗元三十二岁，刘禹锡三十四岁。

迁客骚人之思似乎是古代文人吟咏不变的主题。在贬所，柳宗元写了不少凄怆悲凉、怀念故土的诗文。（见上章《独钓寒江万里愁》）刘禹锡也并非没有这种痛彻骨髓的悲凉，他在《秋风引》中曾经写道：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中国古代的文人们在遭受贬谪的时候几乎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屈原，这个被放逐江滨、行吟泽畔的诗人。刘禹锡也不例外。在朗州的日子里，他模仿屈原《九歌》《离骚》写了不少作品，“其吐辞多讽托远”，想以此来感动权臣，换取一些同情或者怜悯，但是，在成王败寇的政坛，是没有怜悯这个词的位置的。

元和十年（815年），命运好像终于对永贞革新的罪臣们睁开了久闭的双眼，逐臣们的转机似乎到来。他们接到诏书，让他们回京。这帮在蛮荒偏远之地待了十一年的罪人们毫不怀疑这将是他们改变命运的绝佳机会，柳宗元在回京路上就兴致勃勃地写下了“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的诗句。

以戴罪之身等待朝廷发落，照理说应该诸事小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可是刘禹锡却并不是这样，当有人劝他此时应该去拜访宰相武元衡，请求权贵恩典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但如此，他在跟朋友们一起去游览京城的玄都观赏桃花时，竟写下了一首让权臣十分不快的《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

这首诗的讽刺意味实在太明显了：玄都观里的桃树，其实是暗指当时的权臣，而这些权臣们，很多都是在永贞革新里靠着检举、揭发、告密、迫害起家的，当“刘郎去后”，这些大臣们就欣欣然登上了帝国的高位。这种讽刺即使是学养不高的士人也能清楚地看出来，更何况个个学识渊博的大唐帝国的大臣们呢？难道刘禹锡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态度决定一切？难道他不知道，权贵们此时召他们回京，无非是希望看到他们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在剥夺了他们的地位之后再剥夺掉他们的尊严，使他们真正成为体制的顺民，成为权贵的棋子？

这一切，也许饱学的刘禹锡都知道，但是，天性中的耿介刚直使他无法放弃讥讽这一武器，这对受难者来说最后的武器。

结局是大家都料到的，刘禹锡的诗引起了权贵的一片哗然，更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深深的嫉恨，于是，满怀希望回京的罪臣们再次被贬，柳宗元被贬为柳州刺史，刘禹锡被贬为播州刺史，在柳宗元的一再请求和宰相裴度的争取下，刘禹锡被改贬连州刺史。

刘柳参加的永贞革新的重要内容之一是限制宦官专权，虽然改革是短命的，但是后来唐代历史的发展令人惊异地证明了他们眼光的远大。革新失败之后，唐宪宗借助宦官势力上台，后者权力更加膨胀，就在刘禹锡再次被贬五年之后，820年，唐宪宗在宫中暴死。对外宣称是服食金丹中毒死亡，但是史家多认为唐宪宗是被宦官陈弘志毒死的。于是，在再次被贬十余年后，刘禹锡终于又回到了朝思暮想的京城。大和元年（827年），刘禹锡回到洛阳，次年回朝任主客郎中。有了前一次祸从口出的教训，照理说刘禹锡应该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了，不管怎样说，毕竟他此时已经不是年少气盛的青年，而是五十五岁的老人了。可是，回到京城的刘禹锡似乎并没有汲取年轻时候的教训，他又一次来到了十多年前游览过的玄都观，观里的桃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被砍伐干净，庭中只剩下满庭的青菜和庄稼，刘禹锡，这个五十五岁的倔强老人，又拿起了笔，写下了一首《再游玄都观绝句》：

百亩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又再来！

诗人似乎还怕别人读不懂自己诗中的讥讽之意，还专门在诗序中写道：我最初一次被贬谪，一贬就是十年，回到京城的时候，看到玄都观桃花美丽如霞。十四年之后，我又来了，桃树一棵都没有了，只剩下燕麦青菜之类在春风中摇晃了。于是我写下这首诗，等待以后再来游玩。“始谪十年，还辇下，道士种桃，其盛若霞。又十四年来，无复一存，惟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因题兹二十八字，以俟后游。”

《唐才子传》说这首诗写出之后，“权近闻者，益薄其行”，《旧唐书》也说“人嘉其才而薄其行”，甚至后人也有评价说刘禹锡刻薄不厚道。但是，如果“行”就是遭遇打击之后摇尾乞怜俯首求饶，刘禹锡无疑是“无行”的。两首桃花诗，没有隐晦的暗示，没有自怨自艾的香草美人，一句“前度刘郎又再来”简直是赤裸裸的挑战，毫无掩饰的宣言，这无疑是在向权贵们宣告：你们可以夺去我的地位，可以夺去我的金钱，甚至夺去我的生命，但是你无法夺去我的尊严！无法夺去我的骄傲！如果这就叫“无行”的话，只能说，中国文人像刘禹锡这样“无行”的实在太少了，我们常见的是“皇恩浩荡，天王圣明”，常见的是被满门抄斩之后还叩谢天恩，常见的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赶快认罪，甚至以告密卖友作为赎罪的砝码，即使没有这些，也要在被贬之后极力渲染自己的悲惨与可怜，以换取一点廉价的同情。

刘禹锡被贬之后，不是没有痛苦，也不是没有悲凉，但是他天性中的桀骜不驯还是驱使他举起诗歌的长矛向那个不可一世的风车进攻，即使被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退缩。甚至到了晚年，他还写了《子刘子传》，表明了在这场贯穿他后半生的政治争斗中，他的态度始终未变。这种倔强，这种不妥协，在中国文人中间的确是罕见的。在这场战斗中，已经无所谓胜负，因为诗人展示的是作为一个有骨气有胆气的文人深埋于内心和灵魂中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作为人的不可磨灭的尊严。于是，我似乎明白，刘禹锡为什么被白居易称为“诗豪”了，其实，刘禹锡不仅是诗中之豪，更是文人之豪，人中之豪！

所以，无怪于当秋天已经成为中国文人固定的抒发伤感悲凉情怀的对象时，刘禹锡却能写出那首让人惊叹不已的《秋词》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用泥土的滋味调和生命的盛宴

刘禹锡与柳宗元不仅是科场同年，而且是终生好友，为了让刘禹锡能奉养老母，柳宗元甘愿用自己的贬所换取刘禹锡更荒僻的播州，柳宗元去世之前，专门给刘禹锡写信托付后事，其文集也由刘禹锡收藏并刻印；他们的文学声望也大致相等，都是在中唐享誉一时；两人的政治命运也十分相似，都是因为永贞革新而被贬，远窜遐荒。但是，两人的结局却大不一样：柳宗元终于柳州刺史，年仅四十七岁，而刘禹锡在连州刺史之后，还做过三任刺史，终于太子宾客之职，享年七十一岁。我经常在想：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两位好友命运的如此不同？

翻看两人的诗作，不难发现，柳宗元诗歌大多是抒发被贬之后的悲凉和对故土的思念之情，文多悲怆，辞甚凄凉，似乎作者不是用笔墨，而是用鲜血写就了这些诗章；而刘禹锡固然也有抒发贬谪之情的诗歌，但是在他的全部作品中，这些并不占主要地位，更值得人注意的是，刘禹锡的诗歌中有一块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的小花园，这块花园，几乎是此前的其他诗人都没有的，而恰恰就在这块小花园里，栽种着欣欣向荣的青青芳草，盛开着极富生命感的艳丽的鲜花。或许，这就是诗人在贬谪的困顿和凄凉中对抗官场和命运的凄风苦雨的雨伞？这片小花园的门上，写着三个字：竹枝词。

竹枝词，简称“竹枝”，早期的竹枝词多以“竹枝”和“女儿”两词作为衬词，估计竹枝词的名称便由此而来。竹枝词又叫“巴歙”，巴即巴郡，即现在重庆东部奉节至宜宾一带，歙就是民歌。施蛰存先生在《唐诗百话》中说：

所谓“竹枝歌”，大概是当地青年男女在竹林里劳作时的对唱歌谣。这个名称也是当地特有的，正如苏州称为“山歌”，是山上劳动人民的歌谣。福建有“采茶歌”，是采茶姑娘的抒情歌谣。山东有“渔歌”，是渔民的歌谣。各个地区的这一类歌谣，都是劳动人民歌唱他们自己的工作与生活，就是所谓“劳者歌其事”。

巴人善歌舞，他们民间的竹枝词都是能唱能跳的，每逢佳节，巴人便聚在一起，击鼓踏歌，刘禹锡在《竹枝词九首并序》中曾记载过观看巴人唱竹枝的热闹情景：

四方之歌，异音而同乐。岁正月，余来建平，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以曲多为贤，聆其音，中黄钟之羽。卒章激讦如吴声，虽伧仟不可分，而含思宛转，有淇澳之艳音。

刘禹锡初贬朗州司马，朗州即今湖南常德，靠近屈原故里。在这篇文章里，刘禹锡曾说自己受屈原《九歌》的启示而创作了一些诗歌：

昔屈原居沅湘间，其民迎神，词多鄙陋，乃作《九歌》，到于今荆楚歌舞之。故余亦作《竹枝》九篇，俾善歌者扬之。

这种音乐，在一般士大夫眼里，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白居易谪居江州的时候，就说当地的民歌是“呕哑啁哳难为听”。虽然刘禹锡也随着大流先承认竹枝词“词多鄙陋”，但是他自己却不避这村野鄙陋，而是以士大夫身份，主动去采集民歌，并改造民歌，创造民歌，于是，竹枝词这朵原本只在深山中开放的小花，被诗人移栽进了唐诗的江山。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文人诗歌多以典故卖弄学识，而民歌则多用比兴寄托情感，以双关表达情愫。这首竹枝词首句便描写出一幅充满生命感的鲜活画面：春和景明，杨柳青青，女孩斜倚碧树，江上传来情郎撩人心扉的情歌。这种景象，即使是一千多年后的我们，也只能在《刘三姐》一类电影中看见。学者的典故大多来源于古书，而民歌如果说有“典故”的话，这“典故”也多半来自身边的自然，来源于自己与自然交接时的生活体验：东边日出西边雨。没有佶屈聱牙的古文，没有晦涩高深的春秋笔法，自然之母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最富于生命张力的诗歌题材。而末句更是借用巧妙的谐音双关：你不是说无晴（无情）吗？为什么还是有晴（有情）呢？生长在明澈山水里的女孩，是不会有深宅大院里的闺秀们那么深的心思的，看到这首诗，仿佛就看见了水一样明澈的女子的内心：情思柔婉，神韵自然，毫无做作之态。如果不看落款，恐怕很少有人能相信，这首竹枝词就是出自饱读诗书，动辄子曰诗云的文人之手。

上面这首竹枝词是刘禹锡流传最广的一首诗，除此之外，他其他的竹枝词也是颇可圈点，流传甚广的。如他借女子之口表达对爱情前途的担心：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用竹枝词体裁表达贬谪之苦：

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用竹枝词表达人世艰难，人心难测：

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用竹枝词表现人心易改：

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

《旧唐书·刘禹锡传》说：刘禹锡在朗州十年，“乃依骚人之作，为新辞以教巫祝。故武陵溪洞间夷歌，率多禹锡之词也”。施蛰存先生则说刘禹锡采集、改编、创作竹枝词应该是在他担任夔州刺史之时。这些问题，还是留待学者解决吧。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刘禹锡的竹枝词在当时就产生了极大影响，就连留恋京都琵琶曲，而看不起“山歌与村笛”的大诗人白居易，也忍不住写起了竹枝词，他在诗中说：

竹枝苦怨怨何人，

夜静山空歇又闻。

蛮儿巴女齐声唱，

愁杀江楼病使君。

——《竹枝词》其一

江畔谁人唱竹枝，

前声断咽后声迟。

怪来调苦缘词苦，

多是通州司马诗。

——《竹枝词》其二

诗中的通州司马，就是白居易的好友元稹，由此可以看出，在刘禹锡的影响下，元稹也写过竹枝词，写竹枝词竟然成了当时诗人的时尚。在刘禹锡之后，除了元白之外，宋代的苏轼、黄庭坚、杨万里，元代杨维祯，明代杨升庵，清代王夫之、孔尚任、郑板桥等都写下过很多竹枝词佳作，文人创作竹枝词之风，一直延续到现在。

白居易曾经赞美刘禹锡说：“刘使君诗在处，有神护持。”到底是哪位神灵在护持着多灾多难的诗人？答案之一也许就在这充满山水和生命灵动的诗句中。当诗人暂时远离高高的庙堂时，也曾有过深深的悲凉和寂寞，有过日暮途穷的感伤和悲怆，但是，当诗人带着诗的眼睛和心灵走入山水，走入生命时，山水的柔柔的绿意代替了朝堂金碧的辉煌，泥土芬芳的气息取代了祭坛香烟的缭绕。

回到文首关于刘禹锡与柳宗元的问题，也许我们不难得出答案了：如果说柳宗元属于宗白华先生所说的悲剧的人生态度的话，（参看上章《寒江独钓万里愁》）刘禹锡则是属于幽默的人生态度。宗白华先生说：

（幽默的人生态度）以广博的智慧照耀宇宙间的复杂关系，以深挚的同情了解人生内部的矛盾冲突。在伟大处发现它的狭小，在狭小中却也看到它的深厚，在圆满里发现它的缺憾，但在缺憾里也找出它的意义。于是以一种拈花微笑的态度同情一切，以一种超越的笑、了解的笑、惘然的笑，包容一切以超脱一切，使灰色暗淡的人生也罩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宗白华先生又说：

以悲剧情绪透入人生，以幽默情绪超脱人生，是两种意义的人生态度。两种态度都在估定人生价值，悲剧的人生态度是肯定超越平凡的人生价值，而幽默的人生态度则是在平凡人生里肯定深一层的价值。

从这个角度说，悲剧的人生态度与幽默的人生态度并没有高下之分，但是我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刘禹锡一样幽默的人生态度吧。

于是，在这种人生态度的支持下，当大家都以为诗人人生的盛宴已经随着一纸贬书宣告结束的时候，诗人却在另一张几案上摆开了自己人生的盛宴，这场盛宴不是钟鸣鼎食的豪门的炫耀，不是觥筹交错的暴发户的饕餮，而是用清新的泥土滋味调和的佳肴，这盛宴属于天，属于地，属于在天地间生存的一代代草民，属于充满生命感和幽默感的诗人自己。

站在历史的高度俯瞰苍生

“咏史”之体，据说最早为班固所创，从那以后，诗歌咏史渐渐蔚为风气，成为潮流。唐代几乎所有诗人都有咏史篇章，其中，杜甫、刘禹锡、李商隐、杜牧都是咏史名家。

刘禹锡诗歌，最为人称道的是他的咏史诗，据说有一次，刘禹锡与白居易等四人聚会，约定以西塞山为题作各作一首诗竞赛，在别人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刘禹锡的诗歌就写出来了，白居易看了刘禹锡的诗之后长叹：“四人探骊龙，子先获珠，所余鳞爪何用耶！”于是根本不把自己的诗歌拿出来。（《唐诗纪事》）这首诗就是著名的《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索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荻秋。

西塞山是三国时晋大将王濬与东吴水军激战的旧战场。当时昏庸的吴主孙皓迷信术士，后者告诉他“金陵有王气”，于是他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可是，当王濬的楼船从益州（今四川成都）下水，浩浩荡荡顺流东下时，所谓“王气”已经荡然无存了。吴军曾在长江江面横铁索企图阻挡晋军船只，也被王濬用大木筏载着引火之物焚烧干净。于是，孙皓只好在石头城竖起白旗，请求投降。诗的前四句回顾历史，起句就气魄宏大，仿佛是一部史诗巨片，镜头感极强，给人以极大震撼。

颔联以下写追怀，则笔锋为之一转，仿佛由宏大的战争场面，转入了哲人的沉思：这江山，这土地，经过了多少争斗，染透了多少血泪，但是山水仍然依旧，没有因为这些悲凉而改变，作者似乎也在暗示：对于亘古不变的自然来说，再惨烈的战争，再残酷的杀戮，也只是蜗角之争罢了。而到现在，硝烟散尽，剩下的只是在萧萧芦苇中时隐时现的破败古营垒罢了。

后人曾评价这首诗说，《西塞山怀古》“似议非议，有论无论，笔著纸上，神来天际，气魄法律，无不精到”。（薛雪《一瓢诗话》）

唐人咏史，石头城是最常见的题材之一。石头城即今南京，曾经是六朝古都。特别在距离唐代不远的南北朝时期，石头城曾作为东晋、宋、齐、梁、陈的都城，在当时煊赫一时。可是，这些王朝几乎都毫无例外地以繁华开始，以衰败结束。到唐代，石头城已经成为一座空城。一个明月相伴的夜晚，诗人来到这座空城，山形依旧，涛声依旧，城墙几已成废墟，只有那轮曾经照彻千古的月亮，还在静静地俯视着这繁华过，又衰败过的世间。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山围故国”二句是白居易赞不绝口的诗句，认为有了这两句，“后人无复措辞”。在古今相接的大跨度时空中，诗人静静地沉思，随着月亮，诗人俯瞰这世界，其实也是在俯瞰自己。历史的沧桑感在沉思中得以萌发，渐渐升华成哲人的隽永。在这样的诗歌面前，我们似乎都要蹑手蹑脚，屏住呼吸，静静等待那一抹历史的月光照过我们的头顶，好让我们在她的指引下，体味历史的秘密，体味人生的秘密。

其实，人生的秘密往往就在历史中埋藏着。如果诗人能站在历史的高度俯瞰众生，跨越历史的时空来体味生命的话，人生的短促和可笑立刻就在历史的永恒面前现出原形，而一切的繁华和衰败，鼎盛和凄凉，也不过是过眼烟云，不值一提：

乌 衣 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既然永恒不可能，那么祈求永恒也必为虚妄。任何繁华都会散尽，任何鼎盛都会成为云烟，如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说：“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那么，相比于这片土地上无数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悲欢离合，自己的悲凉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的辉煌又算得了什么呢？于是，诗人以沉静代替了愤怒，以思考代替了躁动，以释然代替了执着，以放达代替了焦灼。因为诗人已经借助一双巨大的翅膀飞上了高空，在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俯瞰这芸芸众生，俯瞰着他们，也俯瞰着自己，于是，诗人的生命从这纷繁的世间被提纯了，超越了苦难，超越了悲凉，也超越了得失。这双翅膀，就叫历史。

晚唐 在黄昏时分退守内心——晚唐诗人

盛唐的辉煌被安史之乱的鼙鼓声敲得粉碎，中唐则在内忧外患中踉踉跄跄前行。虽然有过唐宪宗“中兴”的昙花一现，但是帝国的衰败已经成为定局。

从唐敬宗和唐文宗时期开始，唐帝国出现明显的衰败倾覆之势。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

于斯之时，阍寺专权，胁君于内，弗能远也；藩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弗能诘也；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肉纵横于原野，杼轴空竭于里闾。

——《唐纪》六十

司马光指出，晚唐在宦官专权以及藩镇割据等痼疾的影响下，已经成了一架破烂不堪，随时可能散架的牛车，衰亡已经不可避免。

中唐以后，唐代宦官专权就已经愈演愈烈，肃宗的贴身宦官李辅国竟声称皇帝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就可以了，国事可以交由他一人处理。（大家但居禁中，凡事有老奴处置）到后来，宦官权势竟然大到可以废立皇帝的地步，唐宪宗被宦官陈弘志所杀；唐敬宗被宦官刘克明等所杀，宦官权倾朝野，实在令人发指。宦官仇士良一生曾弑二主、杀一妃和四位宰相，贪酷暴虐二十余年，恩宠不衰。文宗时，皇帝和李训、郑注等大臣谋诛宦官，结果走漏风声，宦官反败为胜，大肆诛杀大臣，竟造成朝野一空，无人理政的局面，这就是有名的“甘露之变”。

虽然从八世纪开始，帝国就加强了对民众的控制，但是对尾大不掉的节度使们却是无可奈何。839年，全国人口统计一共有五百万户，这是唐朝后半期的最高数字，但是，“这个数字其实没有包括河北的任何数字”。（《剑桥中国隋唐史》）当时的藩镇，已经成为一个个独立王国，到昭宗时期，这些独立王国就已形成：大顺二年（891年），王建建立前蜀国，景福元年（892年），杨行密建立吴国，景福二年（893年），钱镠建立吴越国，王审知建立闽国，乾宁三年（896年），马殷建立楚国……对他们，朝廷根本奈何不得，中央的诏令，更像是一次次只能自己欣赏的行为艺术，连起个象征的作用都有些勉为其难。

李泽厚先生认为，唐代经济在安史之乱后并没有停滞不前，帝国仍然处在安定繁荣的阶段：“所有这一切都与众多知识分子通过考试进入或造成一个新的社会上层有关。”（《美的历程》）然而到了晚唐，藩镇割据使朝廷控制的州县减少，官位紧缺，朝中要职又为朋党以及有权势者占据，一般士人在仕途上进身机会很少。少数士人即使幸而中举入仕，也很难像中唐的韩愈、白居易等人那样，凭他们的文才进入政治机构上层。面对王朝末世的景象和自身暗淡的前途，士人心理状态发生很大变化。一些人尽管仍然眷念朝廷，关心时政，怀抱希望，但也往往以失望告终。国事无望，抱负落空，身世沉沦，使晚唐诗人情怀压抑，悲凉空漠之感常常触绪即来。韩柳元白提倡的“文以载道”在晚唐更像一个黑色幽默，因为“现实总不是那么理想，生活经常是事与愿违。皇帝并不那么英明，仕途并不那么顺利，天下也并不那么太平。他们所热心追求的理想和信念，他们所生活和奔走的前途，不过是官场、利禄、宦海沉浮、市朝倾轧”。（李泽厚《美的历程》）

衰世中生活的诗人，是无法再如前辈一样，歌唱出自信雄浑之音的。因此，晚唐的诗歌总给人以萧瑟衰飒的感觉。即使是咏史，也与前代不同：盛唐咏史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与渴望，中唐咏史则多表达对中兴的希冀，而晚唐的咏史，则更像是帝国衰亡的预言，如杜牧《泊秦淮》就是把当下听到的音乐比作亡国之音《玉树后庭花》，用诗歌直接宣告了一个伟大的王朝的灭亡。

另一方面，由于对现实的极度失望，诗人们的目光已经由外在的现实退守到了内心。与盛唐相比，“时代精神已经不在马上，而在闺房，不在世间，而在心中”。（李泽厚《美的历程》）于是，杜牧悄悄吟唱“轻罗小扇扑流萤”，李商隐悲歌“蜡炬成灰泪始干”，温庭筠执着于“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韦庄说，“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盛唐的豪迈已经不再，这绝非诗人蓄意，而是时代精神使然。当对功业的期待随着国家的衰败而逐渐淡漠时，唐诗的江山也由雄伟宏大转入了尖窄狭小。而这种审美情趣，并不属于气魄宏大的唐诗，却为另外一种美丽的诗歌吹响了前奏曲，这种诗歌，就是宋词。

衰飒之气中的一缕清音——杜牧

大和二年（828年），大唐帝国又一次科举考试即将开始。今年与往年不一样的是，从各地涌来的士子们考试在即，不是埋头苦读准备考试，而是争相传看一篇文章，凡看过者，无不赞不绝口。这篇文章也传到了太学博士吴武陵手中，吴武陵看后大为赞赏，马上拿着文章去找当年主持科举考试的崔郾，说：“我近日看到无数文人争相传看这篇文章，作者的确是不世之材，希望大人能点他为状元！”崔郾说：“不行，从状元到第四名已经内定了，这事恐怕难办。”吴武陵有些动怒了：“如果不行，那请你点他为第五名，如果还不行，就请你把这篇文章还我！”崔郾无奈，只好答应了吴武陵的请求，于是，这篇名为《阿房宫赋》的文章的作者——杜牧，在考试之前就已经被定为进士第五名录取了。

名门之后

杜牧之所以高中进士，不仅因为他的《阿房宫赋》的确是一篇难得一见的美文，也因为吴武陵的极力推荐，另外，也与他出身豪门大族有关。

杜牧（803—852年），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杜牧的远祖杜预是西晋著名政治家、学者。曾祖杜希望是玄宗时期的边塞名将，爱好文学。祖父杜佑，是中唐著名政治家、史学家，先后任德宗、顺宗、宪宗三朝宰相，曾著有《通典》二百卷，这是中国第一部典章制度的百科全书。杜牧的父亲杜从郁官至驾部员外郎。由此可见，杜牧的家族不仅是簪缨之族，同时也是书香门第。因此，杜牧从小就得到了良好的教育。杜牧对自己的家世也比较自豪，他曾说：“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

杜牧的先祖虽然非同一般，但是到了杜牧的时代，家道仍已不如以前了。而晚唐的科举权柄更多掌握在高门豪族手中，竞争十分激烈，因此，当他知道自己终于高中进士时，心头的喜悦还是难以言表的。

及第后寄长安故人

东都放榜未花开，

三十三人走马回。

秦地少年多酿酒，

却将春色入关来。

韩愈曾说：“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荆潭唱和诗序》）宋代欧阳修更是说：“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愈穷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而后工也。”（《梅圣俞诗集序》）诗歌是人生痛苦的结晶，这几乎成了一个普遍的真理，但是，杜牧的这首诗却是例外，少年登第，踌躇满志，这样的欣喜之情化为诗句，不也一样能深深打动人心吗？

少年得志，最容易流入狂妄不可一世的泥潭，这在历史上例子太多，不用赘言。杜牧登第之后，就在同一年，举贤良方正科，取得了做官的资格。此刻春风得意的杜牧，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金光大道，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一天，杜牧和几个朋友到长安一座佛寺去游览，遇见一位老僧。老僧先询问杜牧是什么人，杜牧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人已经抢先向老僧吹嘘杜牧不凡的家世，并向他介绍杜牧文场连胜的辉煌业绩。本以为老僧马上会演出一幕“坐，请坐，请上座；茶，上茶，上香茶”的好戏，谁知老僧只是看了杜牧一眼，淡然地说：“我不认识。”

这迎头一盆冷水让杜牧的朋友们觉得十分愤慨，但是对杜牧却如醍醐灌顶，让他茅塞顿开：其实功名利禄也就不过如此，家世煊赫也是身外之物。为了感谢老僧点化，杜牧写了这首《赠终南兰若僧》：

家在城南杜曲旁，

两枝仙桂一时芳。

禅师都未知名姓，

始觉空门意味长。

有多少以祖先坟头为骄傲的所谓贵胄子弟能有这样的清醒？有几个少年得志的所谓精英能有这样的冷静？可以想见，如果杜牧没有这样的清醒与真诚，恐怕后来也不可能在巨木参天的唐诗江山中出类拔萃，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老僧的洒脱固然令人钦佩，而杜牧的真诚，恐怕更令人，特别是令一些所谓成功人士深思吧。

赢得青楼薄幸名

当年崔郾答应了吴武陵，将杜牧定为进士第五名。但是吴武陵走了之后就有人提出异议：“据说杜牧行为有些不检点，录为进士恐怕不大好？”崔郾有些后悔，只好说：“我已经答应吴大人了，即使杜牧是个屠狗的我也只好录取他。”看来，杜牧的不拘细行在当时就为人所知了。

杜牧进士及第，又举贤良方正科，被授予弘文馆校书郎官职，试左武卫兵曹参军。当年冬季，他就入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幕府做幕僚。大和七年（833年），淮南节度使牛僧孺辟杜牧为推官，不久让杜牧担任他的掌书记。牛僧孺治所在扬州。唐代的扬州，已是海内闻名的繁华都会。物阜民丰，人杰地灵。杜牧有一首著名的《江南春绝句》即是赞赏扬州的美丽景色：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不过，杜牧最喜欢的，显然不是到古寺去与高僧谈佛论禅，也不是流连山水，醉吟江山，他之所好，似乎正在这蒙蒙“烟雨”中。

自古江南多美女，据说杜牧在扬州的时候，最爱流连青楼妓馆，“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唐才子传》）上司牛僧孺知道杜牧的这个爱好，却不点破。由于担心杜牧经常出入这些是非之地引起麻烦，他甚至暗中派数十人穿便服尾随杜牧，负责其安全。

大和九年（835年），杜牧任职期满，将调到京城任监察御史。在饯别宴会上，牛僧孺说：“老弟才华盖世，日后定有更大作为，只是要注意行为检点。”杜牧不知上司何意，装作一脸无辜地说：“我一直比较注意自己的品行。”牛僧孺微微一笑，叫下人拿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牛僧孺派去保护杜牧的手下写的报告：“某日晚，杜书记宿某娼家，无事。”杜牧看了之后，满脸羞愧，连忙拜谢。

据说杜牧相貌英俊，再加上才华盖世，因此在当时声名极大，以至于家里有美女的都害怕杜牧到自己家里来。当时李司徒闲居在家，一日大宴宾客。由于李司徒家有一名歌伎冠绝当世，于是借口杜牧掌管官员监察，不好请他来，其实他根本就不敢邀请杜牧前来，免生是非。杜牧知道之后很不高兴，叫人暗示李司徒请自己。无奈之下，李司徒只好发出邀请，引狼入室。杜牧到了之后，终于见到了这位绝色女子，还大大咧咧起来赋诗一首：

华堂今日绮宴开，

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四座，

两行红粉一时回。

意气闲逸，旁若无人，满座皆惊。

杜牧对美丽女子的追求甚至到了“购买期货”的境界。据说他在湖州时，一次看到一个年方十岁的女子，十分满意。于是与其家人约好，十年之后来迎娶，还预付了聘礼。说十年之后如果不来，女子可自嫁人。谁知道离开湖州之后仕途不顺，直到十四年后才做湖州刺史。打听那位女子时，才知道她已经嫁人，都生了两个孩子了。杜牧无限惆怅：

怅  诗

自恨寻访去较迟，

不须惆怅怨芳时。

如今风摆花狼藉，

绿叶成阴子满枝。

这个故事是否属实已经无从查考，但是杜牧才子风流放浪形骸倒是有据可查的。当他要离开扬州的时候，想必心里是充满了依依不舍之情的。

赠别 其二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离开扬州很久以后，杜牧写诗给还在扬州的判官韩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已经成为诗人生命中永恒的记忆，再也无法抹去了吧？多年以后，杜牧写了一首《遣怀》，也算是对他扬州十年的一个总结：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衰飒之气中的一缕清音

李泽厚先生在《美的历程》中说：

盛唐以其对事功对向往而有广阔的眼界和博大的气势；中唐乃是退缩和萧瑟，晚唐则以其对日常狭小生活的兴致，而向词过度。这并非神秘的“气运”，而正是社会时代的变异发展所使然。

这种时代变异对诗人的影响，在杜牧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

杜牧多才多艺，工诗文，能书画，前人甚至说“有唐一代，诗文兼备者，惟韩、柳、小杜三家”。（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三）其传世墨迹《张好好诗》已是国宝级文物，现在还珍藏在故宫博物院。但是杜牧并非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史载杜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龌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利病尤切”。杜牧的先祖不乏出将入相者，杜牧也不愿只是个文弱书生。他除了写诗之外，还为《孙子兵法》作注，对军事有很深的研究。对晚唐帝王们的骄奢淫逸杜牧也尖锐地指出来，他轰动一时的《阿房宫赋》，其实就是针对唐敬宗奢侈腐朽，大兴土木而作的。他曾在黄州、睦州等地任刺史，所到之处，皆有善声。

可是，晚唐衰败的江山已不是凭谁一己之力能挽回的。虽然杜牧才华卓越，胸怀大志，但是还是避免不了宦途沉沦的命运。面对青史留名的先辈，面对远不如自己却出将入相的堂兄杜悰，杜牧怏怏难平。于是，只好将满腔情感寄托于诗句当中，长歌当哭了。

后人评价杜牧的诗“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他的诗句音节圆润，风华流美而又神韵疏朗，气势豪宕而又精致婉约。

杜牧诗歌现传世者四百余首，其中很多已经成为传诵千古的名篇，甚至成为某种景物或者情感固定的代表诗句：一到清明，中国人总是自然而然地想起“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一看到枫叶，人们也总是会随口而出“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也成为歌咏江南美景的代表性诗句；“春风十里扬州路”甚至已经成为扬州美景的成语式诗句；南宋时，扬州屡遭兵祸，词人姜夔竟然担心三百年前的诗人杜牧若目睹这一切，会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杜牧说，自己写诗，力求立意高远，不务奇丽，“不今不古，处于中间”。由此可见，诗人的目标其实是追求属于自己的风格，这一点，他做到了。洪亮吉说：“杜牧之与韩柳元白同时，而文不同韩、柳，诗不同元、白，复能于四家外诗文皆别成一家，可云特立独行之士矣。”（《北江诗话》）李商隐也说杜牧：“高楼风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

后人把杜牧、李商隐称为“小李杜”，这主要是从二人在晚唐诗坛地位来讲的。如果从风格上讲，杜甫诗沉郁顿挫，感时伤世，杜牧的诗歌，后人评价“俊迈”“气俊思活”“雄姿英发”“轻倩秀艳”，而胡应麟《诗薮》对杜牧诗歌的评价则是言简意赅——俊爽。后人以为至论。而在笼罩晚唐诗坛的一片衰飒之气中，人们终于看到了一片俊朗的树林，听到了一丝悦耳的清音。

852年，年仅五十岁的诗人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他为自己写了墓志铭，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焚毁了一生所作的大部分诗歌。据说他原本有诗一千余首，焚毁之后，只剩下二百余首了。诗人为何焚稿，我们无从猜测，但是从剩下的二百余首诗歌多有传世之作来看，也许诗人是想自己给后人留下的诗篇能够尽可能地完美吧。的确，人不可能是完美的，但是人的眼睛却一直在凝视着完美，因此，即使完美不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它至少也一直定格于人们的眼中。

透视历史的荒诞与悲凉

王朝的兴衰总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在末世时代，不仅国运不可避免地走下坡路，就连人的精神面貌都与以前完全不一样。谁能相信被外戚凌辱得生不如死的汉代末世皇帝们竟是雄才大略的高祖、武帝的子孙？谁能相信饱食终日只会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竟然就是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皇太极的后代？唐代也是如此，创业之君们的英姿勃发已成陈迹，守成之君们的朝乾夕惕也离现实越来越远，日渐衰亡的帝国就像一辆破旧不堪的牛车，日渐走近最后的终结。

晚唐的咏史诗，如李泽厚先生所说，更像是帝国衰亡的预言。衰世中的诗人们观照历史，往往不会有盛世诗人的过于饱满的豪迈，也没有后盛世诗人对未来的期待，而是自觉地抛弃了附丽于历史之上的崇高冠冕，更自觉地透视到历史的深处，触摸到历史的荒诞与可笑，感觉到那隐藏在历史深处的浓黑的悲哀。杜牧就是这样的诗人。

杜牧传世的二百余首诗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他的咏史诗。后人评价杜牧诗歌，多言其风格俊爽，但是却忽略了杜牧诗歌在思想上最重要的一个特点：角度独特，思想深邃。杜牧诗歌往往能独辟蹊径，从常人不到之角度入手，一击即切中要害，余音袅袅，令人回味。如这首《题乌江亭》：

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不可期，

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

卷土重来未可知。

受司马迁的影响，后人多将项羽乌江自刎当成气节尊严的崇高祭品供上神坛，就是晚杜牧三百多年的女词人李清照也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一个民族固然不能没有气节，但是在衰亡末世，诗人更关注的恐怕还是如何少谈高调，多做实事。因此诗人借谈项羽发议论，其目的也许是在告诫统治者：即使是面临山穷水尽，也不能放弃希望，而应该忍辱包羞，尽力一搏。

杜牧咏史诗的角度新颖，还在于他不是像一般诗人一样，拼命把自己拔到某个高度，站在奥林匹斯山上俯瞰历史，而是喜欢选取一些“小”角度，剑走偏锋，斜挑在前人看来是不可冒犯的历史。于是，道貌岸然的典籍和史实被重新解构，更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如鲁迅先生从史书中读出“吃人”二字一样，杜牧从历史中读到的则是荒诞与悲凉。杜牧喜欢选取的这种“小”角度，就是女性。

过华清宫绝句

长安回望绣成堆，

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揭开高墙深宫的重重帷幔，隐去庙堂祭坛的神圣光环，诗人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荒诞而无奈的事实：专制制度之下，一个女人的口腹之欲竟然可以引起全国性的多米诺效应：岭南人民的辛勤耕耘，驿站的“人马僵仆于道”，（《新唐书》）朝廷大臣以为发生军国大事的惊恐，平民百姓遭受的磨难，竟然只因为皇帝的爱妃想吃几颗新鲜的荔枝！妃子一笑，帝王展颜，不由得让人想到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典故。一般人认为，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世走向衰亡的分水岭，但是这首区区二十八个字的小诗却尖锐指出：从唐明皇为杨贵妃不惜耗费国家资源劳民伤财运送荔枝时开始，帝国就已经注定了败亡的命运。

而接近末世的王朝，王公贵族们似乎也并不关心很快将到来的覆亡，仍然是其乐融融，歌舞升平。

夜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纱，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有人说杜牧此诗是讽刺商女无知，咏唱亡国之音，这种说法显然是荒谬的。作者从商女入手，只是因为从当时的情境着眼，这样入手最为自然真实，而并非讽刺她们。商女没有选择曲目的自由，叫她们歌唱这些靡靡之音的，还不是酒家里饱食终日的达官贵人？越是在末世，统治者越是喜欢粉饰太平：天下升平，海内晏然，功过三王，德迈五帝。可是，富于忧患意识的诗人却从这“盛世歌舞”中听到了帝国的大厦倾倒时的巨响，听到了无数百姓在乱离中无尽的哀号。在诗人看来，动人的歌声就是草民的惨呼，飘舞的长袖就是蔽天的旌旗，杯中的美酒就是浸透大地的鲜血！

而我以为，杜牧咏史诗最直抵历史的荒诞与悲凉的，莫过于这首《赤壁》。

赤  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

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

我一直以为，凡是号称自己已经洞彻历史发展规律，甚至自称能决定历史走向的观点都是痴人说梦。统治者总是主张自己乃顺天应人，不是将历史作为一种客观的存在予以尊重，而是将历史作为一种自己意识形态的演习进行宣传，再辅以对历史的歪曲与篡改，于是，前代所有的历史就成了为圣王扫开道路的清道夫。所有这一切，无非是想证明：历史是有必然性的，这个必然性，就是我是万古不变的统治者。

杜牧在江边拣到了赤壁之战时留下的武器，若是常人，不过是缅怀先人功业，以此勉励自己，天才如苏轼者，竟也未能脱此窠臼。而杜牧却一反常人思维，第三句看似不经意，却揭示出了历史发展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偶然。

如果没有那场重要性高于万事之上的东风，赤壁之战的结果肯定会被改写。原来，被冠以统一、割据、侵略、保卫、残暴、仁慈等各种名目的战争，其结果竟然只是取决于一次大气运动引起的风向变化！而胜者，自可在成王败寇的潜规则下为已经过往的历史附着上自己的光辉，用虚伪的必然消灭历史的偶然。因此，胜者永远是圣明，其伟大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就由天注定，其胜利在对决之前已经是历史的必然。这种话语，无非是为了让庶民们相信：自己是神授之君，地位不可动摇罢了。

而诗的末句则更像是一个黑色幽默。让我们先来看看《三国演义》中的一段话：

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担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一介之使，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操一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矣。”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东去此两人，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瑜又问：“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时，即闻操于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铜雀，极其壮丽；广选天下美女以实其中。操本好色之徒，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曾发誓曰：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今虽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其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乔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二女，称心满意，必班师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瑜曰：“操欲得二乔，有何证验？”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尝命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乔。”瑜曰：“此赋公能记否？”孔明曰：“吾爱其文华美，尝窃记之。”瑜曰：“试请一诵。”孔明即时诵《铜雀台赋》云：……

周瑜听罢，勃然大怒，离座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

——《三国演义》第四十四回

孔明何尝不知道，大乔是孙策的夫人，而小乔是周瑜的爱妻，卧龙之所以故意以此激怒周瑜，是因为他对人性看得很清楚：什么国家利益，百姓安危，不过是权位者供奉着的一个牌位而已，千万生灵涂炭，远不及自己的蝇头小利受损，千万妇女落难，也不及自己的女人微微一嗔。

如果说《三国演义》是小说家言，不可全信的话，司马光《资治通鉴》里面也有一段引人深思的叙述。当孙权接到曹操的战书，询问臣下是战是降时，张昭等人极力主降。孙权计议未定，出去上厕所，鲁肃跟上来，正是他下面这番话，直接击中了孙权心中最隐秘的部位：现在我可以投降曹操，您不能。为什么？如果我投降曹操，曹操必然让我回到故里，根据我的名声和地位，再怎么也会给我个小官做。整天乘着牛车，带着手下，与士人交往，积累功劳慢慢往上爬，最后也会做个州郡刺史什么的。您投降曹操，结局会怎么样呢？“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则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隶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

孙权听了这话之后十分感动，对鲁肃说：你把问题分析得很透彻，正合我意。你真是上天派来辅佐我的啊！“今君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孤也”，（《资治通鉴·赤壁之战》）最后下定了联刘抗曹的决心。

原来，孙权打仗不过是为了避免失去自己的地位，周瑜打仗不过是怕“铜雀春深锁二乔”，“冲冠一怒”可以为名位，为红颜，却绝不是为了草民百姓。回顾历史，武帝发兵攻大宛，不过是为了取得几匹千里马，对外战争的节节胜利，不过是“空见蒲桃入汉家”。而帝王们不可为外人道的这些欲望，却总是被披上国家、民族、正义、公理等神圣的外衣，罩上勇敢、牺牲、无畏、奉献等炫目的光环，而在这外衣和光环下面，隐藏不住的却是千千万万草民们的呻吟呼号，千千万万百姓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样的历史，难道不是荒诞的历史？这样的荒诞，下面掩藏的难道不是深深的悲凉？杜牧是一个诗人，但是也是一个最清醒的史学家。因为，只有正视历史的偶然，才是真正尊重了历史的客观；承认历史的荒诞，才是真正触摸到了历史的荒诞与残酷。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李商隐

唐文宗大中九年（835年），十月二十一日，这天在紫宸殿举行早朝时，金吾大将军韩约奏报左金吾仗院内石榴树上夜降甘露。宰相李训则提议，天降祥瑞于皇宫，是大唐再兴的吉祥之兆，皇帝应亲往礼拜上天，以求国运。于是文宗皇帝来到含元殿暂驻，命宰相、中书、门下省官吏先往观看。众吏看后奏称，不似天降的真正甘露。文宗再命神策军左右护军中尉宦官仇士良、鱼志弘等，率领全体宦官前去察看真实，即刻回报，以定行否。其实，这是文宗与李训、郑注等大臣早已商量好的圈套，目的是引宦官上钩，趁机诛杀之。

仇士良等至左金吾仗院内时，发现韩约惊慌失措，此时一阵风起，仇士良发现帷幔后埋伏兵卒多人，迅速夺路而逃。宦官逃到含元殿之后，胁迫文宗乘轿入内。李训、韩约等人急忙上殿保驾，发生激斗。金吾卫士及御史台兵卒约五百余人上前奋击，杀死宦官数十人。但宦官将李训打伤在地，抬着文宗逃入宣政门，将门紧闭，朝臣惊散。宦官挟持皇帝成功，随即派兵诛杀大臣，先后杀害近两千人，李训、郑注、王涯等大臣先后被杀，有的还被灭族。这就是晚唐著名的“甘露之变”。

事变发生之后，许多正直的朝廷大臣遭到杀害，朝廷为之一空，人人自危，道路以目，此时却有一位诗人，用自己的诗歌直接反映甘露之变的经过，表达自己的义愤。在万马齐喑的当时，这些诗是唯一反映事变的一批作品。这个诗人就是李商隐。

因为超越 所以孤独

李商隐（约812或813—约858年），字义山，号玉溪生、樊南生。河南沁阳人。李商隐曾多次宣称自己是皇室之后，也有学者考证认为此说属实，但是和李贺一样，即便是贵胄之家，但是到诗人这一辈，家道早已不如以前了。李商隐的高祖李涉最高的官职不过是个县令，曾祖李叔恒只做过县尉，祖父也做过邢州录事参军，父亲李嗣曾为殿中侍御史。

李商隐九岁左右，父亲去世，家境窘迫，作为长子的李商隐支撑起了整个家庭，少年时期，就替别人抄书以补贴家用。李商隐在故乡遇到了一位同族的叔父，这位叔父上过太学，但是没有做官，终生隐居。据诗人回忆，叔父在经学、小学、古文、书法等方面均有造诣，李商隐跟着叔父学习，十六岁时就写出了《才论》《圣论》两篇文章。因此，他引起了当时任天平军节度使的令狐楚的注意。

令狐楚是骈文专家，对李商隐的才华非常欣赏，他把李商隐收到门下，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令狐绹成为同学，教他们骈文写作技巧，还资助李商隐的家庭。在令狐楚的教授下，李商隐很快青出于蓝，成为骈文高手。范文澜先生就在《中国通史简编》中对李商隐的骈体文评价很高，他认为只要李商隐的《樊南文集》存留，唐代的骈体文就算全部遗失也不可惜。

李商隐在二十一岁、二十二岁和二十四岁曾三次应举，但是都没有考中进士。开成二年（837年），李商隐再次应举。当时的主考是高锴，是令狐楚的好朋友。令狐楚向高锴极力推荐了李商隐，于是李商隐终于得中进士，这一年，他二十六岁。而就在这一年年底，令狐楚去世了。

开成三年春，李商隐应博学鸿词科考试，初试已经通过，但是送中书省复审时，他的名字却被一位“中书长者”抹去了。这是诗人在仕途上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但是此时的李商隐并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李商隐落选后不久，来到泾原节度使王茂元手下当幕僚，王茂元喜爱李商隐才华，将最小的女儿嫁给了他，而这场婚姻，竟让李商隐付出了一生仕途困顿的代价。从宪宗朝开始，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领袖的“牛党”同以李德裕为领袖的“李党”在数十年中互相攻讦，争斗不休，有不共戴天之势。这种朋党之争已经不以国家朝廷利益为准则，而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赞成，凡是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成为晚唐政治的一大矛盾。

李商隐最初的恩师令狐楚属于“牛党”，在其帮助下，李商隐步入政坛。令狐楚去世之后，李商隐受到王茂元的赏识并娶了他的女儿，王茂元与李德裕交好，被视为“李党”成员，于是李商隐因为这段婚姻而在政坛上处于极度尴尬的地位：“李党”认为他是“牛党”中人，而“牛党”又认为李商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诗人两边不讨好。在这种情况下，诗人不仅仕途不顺利，甚至还被很多人视为“忘恩负义”的“无行文人”。但是没有人明白，诗人真正的立场是正义，而不是政治，会昌年间，李党当政，李商隐并没有去因缘攀附；大中年间，李党迭贬，李商隐却对其表示明显的同情。这颇有点类似于苏轼的命运：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他提出反对意见；当王安石罢相，人人争着落井下石的时候，苏轼却站出来为王安石说好话，因此不论是王安石当政还是司马光掌权，倒霉的都只能是苏轼。

个中原因，其实也很简单：诗人与政客的不同在于：诗人是用心灵思考，而政客是用心机思考；诗人最高的维度是善和美，而政客终极的目标是利益。诗人的眼光应该是超越于政客的厚黑学之上的，可是，这种超越，其代价往往是孤独。

李商隐一生仕途都十分坎坷，无论是“牛党”得势还是“李党”上台，诗人都没有升迁的希望。李商隐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派官员幕府中任职，既无名分，更不稳定。

大中十年（856年），四十五岁的诗人追随盐铁转运使柳仲郢，担任盐铁推官。两年之后，柳仲郢被调任兵部尚书，李商隐就失去了工作。他回到了家乡，不久病故，时年四十七岁。

李商隐曾写过一首著名的《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超越之后是什么？也许是永恒；永恒之后是什么？肯定是孤独。当一个人想遗世独立的时候，“遗”其实是双向的——遗弃世人的同时，也被世人遗弃。嫦娥偷取了后羿的不死之药飞升月宫，她终于获得了企盼已久的永恒，可是，她没有想到，当永恒成为常态时，自己要面对的，就是永恒的孤独。诗中的嫦娥，何尝不是诗人的化身？一个渴望超越尘世的灵魂，一个无法摆脱彻骨孤独的灵魂，唯一让人略感安慰的是，这也是一个永恒的灵魂。

唯有一无 于是所有

满堂兮美人，

独与余兮目成

——屈原《少司命》

无  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

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

走马兰台类转蓬。

上古的时候，诗歌都是没有题目的，《诗经》中的诗歌就是如此，后人为了便于区分，于是将其前一个词作为标题，如《关雎》《氓》《静女》等等。当然，这时候的诗歌没有题目是文学发展水平相对较低所致，因此，第一个给诗歌起题目的人一定就是天才了。反之，当所有的诗歌都有了名字的时候，却不给自己的诗歌起名，这人一定也是天才。李商隐就是这样的天才，因为他就是无题诗的发明者。

李商隐的无题诗共有二十多首，也有专家指出，如《锦瑟》等诗以首句第一个词为题，应该也归入无题诗之列，这样算来，李商隐的无题诗就有数十首了。

忧郁而哀伤的诗人，大概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和心血都灌注进了这些无题的诗章当中了吧，不然，为什么几乎每首无题诗，都如一个上了锁的珠宝盒，当盒盖微微打开时，我们就能够从缝隙里看见透出来的或清冷、或温暖的微光，但是，那盒子却始终无法完全打开，于是，我们只好从这偶尔透出来的微光里，去感受这无题的情愫，无题的绮丽：“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有人说，李商隐的无题诗大多寄托了诗人的身世之叹，也许由于这个原因，这些诗歌大都显得那么清冷甚至凄凉，而在这清冷凄凉之中，大概也就是这首“昨夜星辰昨夜风”还些许有些温暖甚至温馨吧。

用什么题目才能诉尽在熙熙攘攘觥筹交错中看到那双眼睛时心里的悸动？用什么语言才能表达一夜相值、旋成间隔的起伏的感伤？喧闹的夜宴，兴致勃勃的人们，在这无所不有的色彩和喧嚣中，真正的主角只是那眼角掠过的一丝微笑的暗示，指尖轻灵的动作中传达出的只有两个人能懂得的语言。宴会的色彩温暖而绚烂，但是，除了那个柔美的身影有着温度以外，其余的都是灰色的。宴会的觥筹交错喧哗嬉闹都是背景，衬托着前台那襟袖间的宁静与安详，于是，所有的所有都淡化成背后的帷幕，诗人的眼中，只有那淡淡的微笑的脸，那笑容用灵犀一点的默契，把诗人和她微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用什么语言，才能说尽那深深的思念？用什么修辞，才能穷尽这无尽的等待？又用什么话语，才能诉说当眼光与她相碰撞时心里的悸动期待，以及从他眸子里读出的呼应？任何语言在这无限的丰富面前都捉襟见肘，任何修辞在这宁静默契的美面前都黯然失色，也许正因为如此，诗人干脆不给诗起名字了吧，因为无题，所以避免了捉襟见肘黯然失色的危险。

诗无题，正像是维纳斯的断臂一样，我们无法为它加上任何一个题目，因为任何方向的限制都是对诗歌本身可能存在的无限意蕴的戕害，更重要的是，这样深埋于心，只有两个人能心领神会的秘密，其妙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此，无题之无，却是用一无包纳了所有。

在李商隐之后一千年，欧洲浪漫乐派的音乐家们掀起了一场无标题音乐运动，德彪西甚至说：“我鄙视那种要为音乐赋予意义的人。”里姆斯基·柯萨柯夫在自己的《天方夜谭》再版的时候，去掉了原稿中的所有小标题，因为他觉得，只有不受标题的暗示，用自己的心欣赏到的音乐，才是真正的音乐。得鱼忘筌，得意忘言，欧洲的音乐家与中国唐朝的诗人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形成了绝妙的呼应。其实，音乐就是一种诗，正如诗也是一种音乐，因为它们都是需要用心灵和情感去领悟品味的艺术。而高明的艺术家，总是给读者的心留出足够的空白，足够的空间，艺术家只是为我们搭建一个或辉煌或素雅，或激昂或悲哀的舞台，让我们的心在这舞台上翩翩起舞。每个人的舞姿各不一样，于是，艺术就有了无限的面目，无限的可能，唯有这样的艺术，才能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阻碍，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域，在不同的人群心中激起属于自己的回声。于是，诗歌不死，音乐不死，艺术不死。

谁能抓住伤感的风？

锦  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最有名的是他的无题诗，这首诗以前两个字为题，其实也相当于是无题了。诗中使用了四个典故，但是当我们把典故一一查清之后，却又感觉仍然没有“读懂”此诗。

李商隐被人称作是唐代的“朦胧诗人”，而这首诗历来也是注释不一、莫衷一是的。何焯和朱彝尊说此诗是悼亡诗；《李义山诗集辑评》说“此篇乃自伤之词，骚人所谓美人迟暮也”；汪师韩说此诗是感慨自己壮志未酬之作，张采田亦赞成此说。各家各言其理，但却都无法说服对方。

但是，诗果真是用来懂的吗？

梁启超先生在其《饮冰室文集·中国韵文内所表现的情感》中说：

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来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须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

这段话也许可以作为理解，不，应该说感悟《锦瑟》的一把钥匙吧。诗是语言的精灵，精灵本来就是无法琢磨的，有时候，我们费尽心机，以为抓住了她的秀发，或者羽翼，或者衣襟，而当我们打开手掌的时候，却发现我们抓住的，不过是她身后的一缕微风。

谁能抓住那阵风，无影无形的风？如歧路亡羊，每条路都有无数岔路，每个岔路又通向不同的岔路，当我们以为锦瑟是乐器的时候，那阵风却说，那是半生的沧桑，当我们以为庄生化蝶无非物我两忘时，那阵风却送来望帝所化杜鹃的啼叫——不如归去！沧海月明，却不是明月共潮生的壮阔浩渺，鲛人垂泪，泪化为珠，为何潸然？为谁垂泪？蓝田的山坡，阳光灿烂，是谁伫立在那烟雾背后？瑟音铿锵而凄凉，那锦瑟一般的期待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往事到底如烟还是不如烟？一千个哈姆雷特站在诗歌的对面，默然无语，但似乎又有千言万语，于是，一切归于惘然。

诗歌真正的魅力，也许就在于它没有确切的解释，也就是所谓的“诗无达诂”。也正因为它没有唯一的解释，所以就拥有了无数可能的解释，每一个解释，都可以深达读者的灵魂深处，而任何一种解释，都无法成为诗歌最后的定论。于是，一首诗，便具有了无数首诗可能抵达的境界，拥有了远远超越诗歌字数限制的空间，诗歌在这时候就不再属于诗人，而成了读者的私有财产，谁也无法夺去。

唐诗向来是名句多于名篇的，但是，这首诗却是一个例外：将诗歌拆分开来，似乎什么都不是，组合在一起，也无法让人弄清究竟，但是，那种在字里行间流淌出来的忧伤和怅惘，却透过墨写的字，深抵读者的心灵。

记得有一个笑话，说一帮愚人得到了一块美玉，但是却无法分配，于是愚人们干脆把玉砸成几份均分，可是这样一来，原来价值连城的美玉，就一钱不值了。也许，这首《锦瑟》也是如此，它就是一块无法分割的美玉，用它整体的温润和剔透，加上难以琢磨，无法言传的神秘，成为一千多年来人们竞相猜测的谜吧。

那么，对这首诗，我们似乎不应该抱着探究的态度，一本正经地寻找它的“意义”，而是应该回到诗歌的本原，不是用头脑，而是用心灵去吟哦这曼妙的诗句，感受这无法与外人道的妙处。

人不轻狂枉少年——漫谈唐代诗人之“狂”

唐代是中国文化史上最有个性的一个时代。千年之后，只要一说起唐朝中国人都会感觉到源于心底的自豪与骄傲。而唐代诗歌更是中国诗歌史乃至文学史最具代表的一种文学形式。而伴随着唐诗涌现的无数的诗人，更是以其独特的个性而在史册流芳。唐代诗人个性复杂，但是很多诗人都具有相同的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就是狂。

查找字典，可以发现“狂”字有四个义项：

1.疯狂

2.自然界失常状态

3.狂妄

4.正常人在理智支配下的高级精神状态

由此可见，“狂”似乎并不完全是贬义词。

“狂”的历史渊源

狂并非唐人发明，在先秦时，典籍中已多见“狂”字。孔子曾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意思是：如果没有合乎儒家最高理想的中庸的人做朋友，那么也可以找狂狷者做朋友。狂人是积极进取的，而狷者是有些事情不做的，这颇有点类似我们知道的隐士。很难想象在我们心目中凡事都中规中矩的孔子居然会喜欢狂人。对此，后人有些解释，晋代何晏说：“狂者进取善道。”意思是，狂人其实是在正道上不懈追求的；宋代朱熹说：“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意思是说，狂者，其实就是志向很高，但是不屑于掩藏自己的行为。现代学者杨伯峻说：“孔子所说的‘狂简，斐然成章’就是志大才高，文采又都斐然可观。”

由此可见，孔子所说的“狂”，并非我们经常认为的疯狂，而是一个在自己的路上不懈追求不断寻觅的勇敢者。

不仅孔子，孔子的弟子孟子更是对“狂”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之谓大丈夫也。”

由此看出，孟子甚至把狂人看成是“大丈夫”的标准，对狂的评价之高可想而知。

在史籍中，还记载了一个关于孔子被另一个狂人“戏弄”的有趣故事。有一次孔子到楚国去，楚国就有一个著名的狂人，孔子来了之后，他跑到孔子车前唱歌：

凤兮，凤兮！

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

今之从政者殆而！

意思是说：凤凰啊凤凰啊，现在社会的风气是多么的糟糕啊！以前你做的事情错了，也不可能改正，但是未来的时日还长，你可以有机会改正。算了吧，算了吧！现在搞政治的人太危险了！

这歌唱得孔子十分尴尬，明知道这个叫接舆的狂人是在嘲弄自己，却也无法反驳。看来，狂绝对不是孔孟的专利。

先秦的很多知识分子都有这种狂气，原因大概与当时的政治体制有关。大家知道，春秋战国诸侯争霸，从国家统一的角度说这样是不好的，但是从知识分子的角度说，却在客观上有利于学术和知识分子人格的独立。因为如果得不到这个国君的赏识，他完全可以到别的国家去。多样化的选择使知识分子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也正因为这样，先秦才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这在专制社会是绝对无法想象的。既然都在争鸣，自然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因此知识分子有些狂气也就不奇怪了。

汉代的大一统则在一定程度上对狂进行了打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儒家思想独占统治地位，同时也就宣告了学术民主的终结。但是，在后来的岁月中，知识分子仍然通过各种方式表现自己的狂气。

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很多知识分子就表现出这样的狂。

比如有名的酒鬼刘伶，他嗜酒如命，经常拿着酒壶走在前面，叫仆人扛着锄头跟在后面，说：“死便埋我。”而且他还有一个爱好：裸奔。经常在家里什么都不穿。一次一个客人来探访，见他一丝不挂，生气地责备他。而他却回答：“我以天地为外衣，房屋为内衣，你没事跑到我内衣里面来干什么？”

除了刘伶之外，如著名的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等亦多有狂气。阮籍至孝，当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正在跟朋友下棋。知道此事，朋友便要结束棋局，阮籍却坚决不干，一定要把棋下完。结束之后，他痛饮一斗酒，又大块吃肉，突然放声大哭，吐血数升。

阮籍也十分喜欢喝酒，他一直不想当官，但是有一天他主动申请要求当山阳县的步兵校尉，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校尉府的厨子十分善于酿酒，地窖里面还藏有数百坛美酒。阮籍上任之后，几乎不理公事，整天喝酒，直到把酒喝光，于是他就离职了。

但是，魏晋名士并非为狂而狂，他们的狂，很大程度上是佯狂，目的是为了避祸。因为晋取代魏，使用的是十分卑鄙见不得人的手段，而且晋朝建立之后对原来曹魏的大臣十分戒备，多有迫害。为了避免被迫害，许多士人干脆装狂，以此避祸。

唐代诗人之狂

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思想文化均比较宽容的时代，《唐之韵》说：

有了这样一个不带成见不存偏见的政治核心，加上国力强大，生产力的发展也达到了小农社会的最高水平，于是唐朝人信心十足，对什么都敢用微笑来接纳。在李氏集团统治的二百九十年内，没有因文字触犯忌讳而被判罪的，更没有被杀头的，即便是讽刺了皇帝，揭了皇帝的短，也都只算小事一桩。在封建制度下，这是唯一一个政治气氛如此宽松大度的朝代。

这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唐代诗人的狂。例如李白就曾经借用前面接舆的典故，高唱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连孔子都敢笑，足见其狂。李白很多诗歌都表现了这种狂气，例如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其实，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失意。李白年轻的时候，也和很多文人一样，到处叩响权贵的门，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赏识，使自己能有用武之地。有一次，他去找当时的北海太守李邕，李邕是著名学者，也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但是，对李白的干谒，李邕似乎并不关心，估计也是给了李白冷板凳坐。李白十分郁闷，就写了一首《上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

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

丈夫未可轻年少。

这首诗一开始就借用庄子逍遥游的典故，把自己比作大鹏，还说只要自己有合适的时机，必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即使风小了我下降，也能把你小小的北海的海水扇干！后面几句其实也是针对李邕不识自己这匹千里马发的牢骚：现在的人，看见我说话口气有些大就冷笑，其实，孔子都不敢看轻年轻人，你们怎么能轻视我呢？

要注意的是，当时的李邕是朝廷高官，还是文坛领袖，而李白不过是个无籍籍名的年轻人，他竟然写出这样的诗，可见其狂气。

李白在很多诗歌里面都表现出这种狂，比如大家很熟悉的《月下独酌》：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诗仙想喝酒，但是没有朋友一起。是真的没有朋友吗？未必，李白性格豪爽，朋友很多。但是这时候却无人共饮。但他还是有办法，找到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影子。但是为什么不是和桌子一起喝？或者和柳树一起喝？我在一篇文章里面曾经这样写过：

影子，既是低于诗人的众生，也是曾经的诗人，是他的源头；月亮，既是高于诗人的神灵，也是他神性的自我，是他内心梦幻和理想的写照，而诗人就在这过去的我、现在的我、神灵的我中间徘徊着，凌乱着，寂寞着，孤独着。弗洛伊德说，每个人都有三个自我：本我、自我和超我，而影子就是李白的本我，月亮，就是李白的超我。灵魂对超我的念念不忘与肉体无法摆脱本我的羁绊，是诗人孤独的原因，也是诗人伟大的源泉。正是这种灵与肉的冲突使他们将灵魂无限地接近伟大与崇高，又不得不随时受着尘世凡俗的困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却无法摆脱孤独。

如此看来，李白虽然有两人“共饮”，但其实他是在和“自己”喝酒。为什么？我想，很可能是因为，李白认为自己周围的人，都不够资格与自己喝酒，于是，只好自己和自己喝酒了。这种心态，难道不是狂吗？

“狂”其实是来自诗人对自己的人格期许。李白有一首诗说：

为草当作兰，

为木当作松。

兰幽香风远，

松寒不改容。

这是一首明志诗，很显然，李白是把兰花和松树作为自己的图腾，决心以遗世独立的姿态行走于世间，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一点狂气呢？

诗仙很狂似乎是在意料之内，但是沉郁顿挫的诗圣杜甫狂，这多少让人有些意外。他自己诗里就说：“自笑老夫老更狂。”杜甫曾经在成都住过几年，当时是依附剑南西川节度使严武。但是，杜甫对自己的恩人似乎并不是那么尊敬。有一次他喝醉了，甚至指着严武的鼻子说：“没想到严挺之居然有你这样的儿子！”严挺之是严武的父亲。在古代，称别人的父亲的名字是极其无礼的行为。在讲究儒家伦理的唐代，对父讳是很重视的。诗鬼李贺的父亲叫李晋肃，于是就有人说，李贺不应该考进士，因为“晋”与“进”同音。关于这事，韩愈还专门写过一篇《讳辨》，对这种观点进行驳斥。可是李贺终究也没有胆量冒天下之大不韪，终生都没敢去考进士。由此可见，杜甫的行为在当时人看来是多么狂妄。严武是一个武人，对杜甫的狂早就忍受很久了。据说，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提起宝剑就要出去杀杜甫，可是衣服被蚊帐钩子钩住了，怎么也解不开，手下一看，马上去通知严武的母亲，母亲亲自来求情，杜甫才免去一死。《新唐书》甚至说：李白的《蜀道难》有“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的句子，其实就是担心杜甫的生命安全，表现自己对他的关心的。

前面说过，唐代宽松的政治气氛是唐代诗人狂的温床，而唐代的政治气氛到底有何等宽松？杜牧有一首著名的《过华清宫》，是写唐玄宗为了满足杨贵妃的口腹之欲，派人从遥远的岭南专门送荔枝到长安的事情。需要注意的一件事是：杜牧写的乃是前代先皇的过错，甚至是从先皇的私生活入手对其进行批判的，这样的作品，放在任何朝代，不说掉脑袋，至少也会引起皇家的不满的。

而李商隐的马嵬更是以调侃甚至刻薄的口吻，讽刺了玄宗和杨贵妃：

马嵬（其二）

海外徒闻更九州，

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

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

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

不及卢家有莫愁？

而大家更熟悉的白居易的《长恨歌》更是以揭露皇帝隐私为能事，有些描写几乎近于“色情”，如“温泉水滑洗凝脂”“始是新承恩泽时”，连皇帝和女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都说得活灵活现。这样的诗，不但没有被查禁，被销毁，反而成为白居易的代表作。白居易《与元九书》里记载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叫高霞寓的官员有一次想买一个歌伎，都讲好价钱了，可是歌伎却不干了，她说：“我不是一般的歌伎，我能背诵白居易学士《长恨歌》的。怎么能卖这么少的钱！”无奈之下，高霞寓只有增加价码才得以如愿。白居易去世的时候，唐宣宗还曾经写诗悼念他说：

缀玉连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对这首揭露先祖隐私的诗，当朝皇帝不但不以为忤，反而也十分喜爱，唐代的文化政治气氛之宽松可见一斑。有这样的风气，“狂”在唐代诗人中大行其道也就不奇怪了。据日本学者统计：唐代诗人用“狂”字最多者，李白997首诗用27次，杜甫1450首诗中用26次，韩愈387首诗中用25次，白居易2800首诗中用97次。更重要的是，诗人们不但在诗歌中歌咏狂，还用自己的行动实践着狂，比如贺知章。

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关于他狂的事迹的确不少。贺知章嗜酒如命，在他的醉眼里，落花似乎都带上了醉意：“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颠。”杜甫《饮中八仙歌》把他排于首位，说“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贺知章比杜甫大五十三岁，杜甫居然调侃他说醉酒落井，还在井底酣睡，看来，贺知章已经狂到了跟属于自己孙子辈的杜甫不分彼此的境界了。

今人说其贺知章，大多知道他是著名诗人，其实他也是著名书法家，《唐才子传》说他“善草隶”。有人求字，贺知章首先问：“有多少张纸？”人家回答之后，便兴酣命笔，把纸写完才罢休，“忽有好处，与造化相争，非人工所到也”。（唐·窦蒙《述书赋注》）贺知章和号称“草圣”的张旭是好友，两人经常叫仆童背酒，出入民间，见到人家好的墙壁，兴之所至，就在墙上挥毫题字。张旭外号“张颠”，跟“狂客”倒是配成一对，这种把戏，已经跟顽童有些类似了。一次贺知章见一家花园景致甚好，便大大咧咧走入观赏，主人询问时，他以诗相答：

题袁氏别业（一作偶游主人园）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他告诉主人：我们的确素不相识，我到贵府来只为欣赏美景。别担心没钱招待我，我兜里有钱，请你一起喝！再吝啬的主人，在这一番与孩童无异的天真面前，恐怕都会莞尔。

“狂”的本质

“狂”是一种文化现象，对这种现象的了解和研究，有助于我们了解历史，了解历史背景下的人。据我看来，“狂”的本质有三：

1.对权力社会的价值重估

2.知识分子自我人格意识的苏醒

3.知识分子对自由的永恒追求

对权力社会的价值重估，其实就是挣脱权力社会下以权力大小作为唯一评判标准的价值观。文人们希望能够凭自己的才华取得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不必仰权贵之鼻息。

自我人格意识的苏醒其实与第一条是相联系的。唯有具备了独立人格，才敢于不当权贵的帮闲，而希望能拥有自己独立的地位。

知识是没有止境的，对知识的追求更是没有止境的，从这个角度上说，知识的目的就在于自由，而权力的目的在限制。因此，知识分子与权力的对立就是必然的事情。而知识分子对自由的追求一旦危及了权力大厦的稳定，必然会被称之为“狂”。

我不知道在国外有没有“狂”这个词，但是这个词在中文中的普遍使用，其实表现了知识与权力不可调和的矛盾：一个要自由要个性，一个要限制要压抑。也不能简单地说孰是孰非，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只要这种矛盾一日没有消除，“狂”这个字就一日不会消失。

高山流水觅知音——唐代诗人的友谊

人是一种社会性很强的群居动物，这就决定了，人是不能没有友谊的。中国古代对友谊的重要性多有论述。如《孟子·滕文公上》就指出：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孟子将友谊提到了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等儒家基本伦理并列的地位，可见其对友谊的重视。因此，以上这五种伦理，也被儒家称为“五伦”，这也是儒家认为人最基本的五种伦理。

既然友谊如此之重要，那么，寻求到真正的友谊也就十分重要了。因此，古人对各种友谊的分类是很讲究的。孔子就说：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因为这段话，我们到现在，都把对自己有好处的朋友称为“益友”，而把坏朋友称为“损友”。

理论上说，朋友，特别是很好的朋友，当然越多越好，就像汉代无名氏的诗歌里说的一样：

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可是，人是各种各样的，不可能都成为自己的朋友，因此朋友的选择，甚至比拥有朋友本身都更加重要。梁代刘峻作《广绝交论》，列举五类“利交”：

追逐权势的“势交”；

贪图财富的“贿交”；

附庸风雅、猎取名声的“谈交”；

贫时相合、富则反目的“穷交”；

衡量轻重得失的“量交”。

这些小人之交显然是于己不利而且有害的，而这样的所谓朋友，也历来被人们鄙弃。反之，真正的友谊也就被历代人广为传诵，比如高山流水中俞伯牙与钟子期的友谊，先秦管仲与鲍叔牙的友谊等等。

唐代是中国诗歌的顶峰，唐诗题材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当然也不会缺少友谊。我们现在都可以从唐诗中找到大量咏叹友谊的诗句，很多诗句至今还脍炙人口：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望月怀远》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王昌龄《送柴侍御》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赠汪伦》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适《别董大》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许浑《谢亭送别》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城层。李冶《明月夜留别》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唐诗里对友谊的向往数量极大，而唐代诗人之间真挚的友谊更让人感动。

李白与王昌龄

比如，诗人王昌龄被后人称为“七绝圣手”，但是他的一生却十分坎坷，多次被贬。被贬的原因，史书都没有说明，只是暗含糊糊地说他“不护细行”。一个官卑职小的诗人是不可能为自己辩护的，因此这里的“不护细行”未必不是“莫须有”。王昌龄的遭际，很多朋友都为之不平，并对他表示同情。

王昌龄因事被贬谪岭南，孟浩然以诗相送。（《送王昌龄之岭南》）经湖南岳阳，他遇见李白，于是写诗赠之。（《巴陵送李十二》）次年，他由岭南返回长安，并被任命为江宁县丞，不久又受毁谤，被贬为龙标（今湖南黔阳）县尉。李白听说之后，既痛心朋友的遭际，又牵挂朋友的安危，于是写了《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杨花落尽子规啼，

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

随君直到夜郎西。

王昌龄最好的朋友是孟浩然，曾经“二人数年同笔砚”。而孟浩然甚至为了这个好朋友而搭上了自己的命。开元二十八年（740年），王昌龄由贬所回长安，路上，他去拜访孟浩然。孟浩然当时背上生疮刚好，医生嘱咐不能喝酒，但是好朋友久别重逢，大喜过望。孟浩然根本不顾医生的嘱咐，与王昌龄痛饮，结果引得病再次发作，回天乏术，演出了一场真实版的“舍命陪君子”。不过，孟浩然在临终的时候，大概也是微笑着的吧：用这样的方式，与这样的朋友告别，也许这才是最诗人的告别方式。

李白与杜甫

而被称为是中国诗歌史上的“双子星座”的李白、杜甫，他们之间的友谊也是让人十分感动的。杜甫在很多诗里面都表达了对李白诗才的钦佩与尊重：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安史之乱爆发之后，李白虽然年纪已大，仍然想寻找机会报效国家，一展才华。天宝十五年（756年），太子李亨于甘肃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尊称玄宗为太上皇。李亨的即位激起了诸王的不满，永王李璘在江陵起兵，打算自立。当时李白正在庐山隐居，于是李璘想将这位誉满天下的名士罗致旗下，以壮声威，于是派心腹谋士韦子春三次上山，以平定安史之乱、复兴大业的名义，聘请李白参加他的幕府。李白应聘下庐山，入永王军为僚，夫人宗氏竭力劝阻，李白不听。不久，野心勃勃的李璘兵败被杀，而曾被李璘奉为座上宾的李白也因“附逆”而下狱，命在旦夕，后来，赖郭子仪和高适的搭救，李白才得以免除一死，被流放夜郎。

关心朋友安危的杜甫写下了《天末怀李白》一诗，这首诗也成为唐诗中表现真挚友谊的经典之作。

天末怀李白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很久没有李白的消息，关怀朋友的杜甫就会觉得寝食难安：

不见（近无李白消息）

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这样的友谊，怎能不让人感叹唏嘘！

李白写给杜甫的诗要少一些，质量也稍逊一筹，但是我以为并无损他对杜甫的牵挂。

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因为思念杜甫，李白连喝酒都没有了兴致，这样的友谊，实属难得。

刘禹锡与柳宗元

刘禹锡和柳宗元命运相似，都是因为参加永贞革新而遭到迫害，柳宗元初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加贬永州司马，并规定“终身不得量移”。（量移：唐朝官制，指官员到一定年限根据政绩升官——笔者注）。刘禹锡、韦执谊、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亦同时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

元和十年（815年），命运好像终于对永贞革新的罪臣们睁开了久闭的双眼，逐臣们的转机似乎到来。他们接到诏书，让他们回京。这帮在蛮荒偏远之地待了十一年的罪人们毫不怀疑这将是他们改变命运的绝佳机会，柳宗元在回京路上就兴致勃勃地写下了“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的诗句。可是，满怀希望回京的罪臣们再次被贬，柳宗元被贬为柳州刺史，刘禹锡被贬为播州刺史。

此时，柳宗元想到，刘禹锡的母亲年事已高，不可能跟着刘禹锡远窜遐荒，如果刘禹锡真的被贬播州，母子很可能面临永别。于是，柳宗元向朝廷上书说：

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

在现在看来，侠肝义胆的柳宗元无疑是把可能生的希望留给了好友刘禹锡，而把危机四伏的荒蛮之地留给了自己。这样经过生死考验的友谊，怎能不让人钦佩！柳宗元的奏章上去之后，就连他们的政敌都为之感动，最后，刘禹锡终于被改贬连州。

柳宗元后来死在贬所。刘禹锡知道之后，主动为朋友操持丧事，并抚养柳宗元遗孀和孩子。不仅如此，刘禹锡还为好友刻印了文集，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刘禹锡，中国的文学史上很可能就不会有《黔之驴》，不会有《小石潭记》，不会有《捕蛇者说》这些流芳千古的文字，这对中国文学，对中国文化，该是多大的损失！

柳宗元死后，韩愈在为他写的墓志铭中感慨万端：

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的确，这样的友谊，怎能不让人敬重感慨呢？

汉代的翟公曾经说：“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现。”此话可为真诚友谊的最佳注脚。

后记——相信永恒

二十年前，那时候我刚上高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郑重地拿出了一个崭新的作业本，用直尺从中间把本子分成两半，右边抄宋词，左边抄唐诗，抄的第一首诗就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一个本子，用来写下或者抄录自己觉得最珍贵、最美丽的东西。有的人抄流行歌曲，有的人抄琼瑶小说的片段，有些人抄美丽的散文，那个本子是那时候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其重要性远远超过了课本或者其他书籍。我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课文，诗词的世界居然是如此丰富、如此美丽动人，于是我决定我必须拥有一个自己的诗词的世界。我想，《在唐诗里孤独漫步》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写的。

后来上了大学，再后来参加了工作，教中学语文。惭愧的是，执教十余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对诗词颇有了解甚至理解，直到这次写作，才知道自己了解的，也许只是沧海一粟。

有了自己的博客之后，经常写些闲散文字，也断续写过几篇唐诗宋词的解读文字，几个朋友看了，撺掇我干脆写一本书，于是，就有了这本《在唐诗里孤独漫步》。正式开始写作的时间是3月2日，到最后截稿，刚好四个月。但是，这四个月却是浓缩了从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到现在的二十年。

即使是同一条旅游线路，不同的人看到的风景肯定都是不同的。前人之述备矣，区区十余万字，别说不可能成为系统，就连浮光掠影都勉为其难，我只是记述下自己喜爱的风景，每个人的口味都有所不同，至少看这本书，也许人们能知道我个人比较偏执的口味吧。

以前随意写宋词的时候，阿肯就说我似乎比较偏爱豪放词，我自己检视一下，似乎也的确是如此。那时候并没有找到原因，但是写唐诗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了自己偏爱的缘由。

文字是属于时代的，而后人往往也从以前时代的文字来揣测甚至透视那个时代，然后再来与自己的时代做对比。而在唐诗的江山中，我看到的就是中国历史上很少见的一个充满自信和豪迈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精神，在发黄的一本正经的史料中是很难看到的，只有在诗歌这种充满灵性和血性的文字里，我们才能感受到那久已远去的辉煌和灿烂。

所以，在写作这些文字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深地感觉到，我不是一个讲述者，而是一个瞻仰者。透过那些文字和语词，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曾经属于过我们的时代，一个我们曾经拥有过的伟大时代的伟大精神，这精神，就是境界。在《境界是最伟大的意义》一章中，我曾这样写道：

“从四杰开始，诗歌摆脱了齐梁时期的卑微和猥琐，摆脱了臣妾式的献媚和调笑，成为精神的载体，成为思考的翅膀。长久以来覆盖在诗歌身上浓浓的脂粉气终于开始淡去，一种逐渐靠近上苍和大地的诗歌开始出现。”

这里说的不仅是诗歌，其实也是人。当人开始仰望苍天思索时，曾经的蝇营狗苟被抛在身后，现实的功利被淡忘，人们开始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超越于当下的欢乐幸福、悲哀痛苦之上的；人们开始相信，这世界有一些普世的维度和标准，即使不为当下接受，但是它必超越广阔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而不朽。而为了这些，放弃甚至牺牲当下，是值得的。

而这种境界，现在更多地被认为是“不切实际”，可是，一个人如果太切实际，必然是恶俗的，而一个民族如果太切实际，则必是堕落的。

于是，突然感觉，四个月的写作，越来越像在写一首挽歌，悼念一个时代，悼念一种精神，悼念一种境界。或者说，四个月的写作，也是一种升华，那些美丽的诗句，让我知道那些能够超越自身以及周围环境的东西，这种升华使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想起那个当时崭新的作业本，也使我联想到也许曾经和我一样都有过那样的珍爱和激动心情的人们。于是，诗歌的精灵张开翅翼，穿越漫天的风沙和深邃的时光隧道向我飞来。

终于，我相信，这世界上，的确有永恒。

夏 昆

2014年12月

Table of Contents

中国最美的语文 (中国最美语文系列)

目录

第一章

把男孩教成男人，把女孩教成女人

劲爆大胡子

劳务费——签名赠书

最难的科目是语文

音乐&诗歌

感受你的疼痛

天天给天天讲诗词故事

第二章

帅气从仪态开始

为什么是音乐？

永远的摇滚

飓风下平静的海面——摇滚

聚众赌博的语文老师

别让孩子的戾气反噬自己

第三章

“不可理喻”的家长

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文言文课也可以很好玩

可怕的中国学生

约 客

第四章

从诗词鉴赏到百家讲坛

课堂里的口哨

不合格的基层干部——成名

有故事的诗

站着聆听

观沧海

第五章

真正的教育不需要解释

习惯性阳奉阴违

尊重生命

珍惜自己的舞台

推敲的故事

别着急，慢慢来

第六章

没贝多芬我撑不到现在

王者归来

不爱读书的涛涛

诗画同源

如诗必如画

吉他与生命有关

第七章

诗与歌

文字是一棵自己开花的树

“获奖名单”

颁奖典礼

各种奖

谁有一个梦想？

第八章

校园的冬天

生命，生命

我不同意

生活处处皆是诗

画出喜怒哀乐

第九章

好怕上不了晚自习

不插电的音乐鉴赏课

向死而生

孩子不背朱自清

小小古诗鉴赏家

第十章

野旷江清孟浩然

民主就是保护少数人的

给鲁迅挑刺

站起来，鼓掌

拯救大兵瑞恩

这茶真的不苦

第十一章

愚人节快递

愚人节的愚人船

闯祸的男孩

诗画小学堂

画出乡愁

第十二章

学习，从歌声开始

新学期，我们从电影开始

我不想上课了，你们来吧！

弟子不必不如师

我们来过

第十三章

中国最美的语文

文如破晓

我们一起来写一本书吧

语法也可以这样有趣

向着明亮那方

第十四章

令人战栗的反抗

谓经典所谓“后”

读故事，学古文

成为公民

世界离纳粹只有七天

第十五章

十万八千里

学习是为了什么？

美好的语文，要珠，也要椟

成长，就这么自自然然

最后的吉他

终章&序章

温和地走进宋词的凉夜 (中国最美语文系列)

目录

自序——花间一壶酒

唐代词 我醉欲眠君且去

生命的另一个出海口——从李白到张志和

在花丛中开出一条幽深的大路——温庭筠

从“秦妇吟秀才”到文人宰相——韦庄

五代词 且把江山·都换了浅斟低唱

生命·在悲剧中提纯——李煜

北宋词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优裕中的忧郁词人——晏殊

万家忧乐到心头——范仲淹

文章太守·词家醉翁——欧阳修

以一个字独步千古——宋祁

顾影自怜的词人——张先

丧钟为繁华而鸣——王安石

怡红公子的前世今生——晏几道

在红尘最深处漫歌——柳永

风流千古——苏轼

江湖夜雨十年灯——黄庭坚

乱随流水到天涯——秦观

最后的武士——贺铸

南宋词 书生杀敌空白首·废池乔木厌言兵

帘卷黄花人空瘦——李清照

铸字为箭——张孝祥

亘古男儿一放翁——陆游

与巨人比肩——刘过

弹铗低吟·击筑悲歌——陈亮

何人会·登临意？——辛弃疾

万里江山知何处——张元干

还我河山——岳飞

哀歌也不过是哀歌——姜夔

南宋的灭亡——香销词殁

繁华落尽

在唐诗里孤独漫步 (中国最美语文系列)

目录

自序

最伟大的一页由一个酒徒掀开——王绩

人不轻狂枉少年——王勃

还诗歌一个男儿身——杨炯

被命运扼住咽喉的诗人——卢照邻

诗人无关生死——骆宾王

境界是最伟大的意义——初唐四杰

最要命的惩罚——宋之问

为天地找一个心灵的家——陈子昂

用一首诗来为前辈赎罪——张若虚

可爱的老狂人——贺知章

从繁华走入静谧——王维

在山水中回归简单——孟浩然

用时代来书写人生——王之涣

酾酒拭霜刃 弹铗歌大风——王翰

将绝句咏成绝唱——王昌龄

唯一的例外——高适

好奇的浪漫诗人——岑参

把敌人变成人——李颀

寂寞于神灵和人群之间——李白

登高：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杜甫

盛世结束的叹息——张九龄

让诗仙敛手的诗人——崔颢

中唐的四条河流——中唐诗人

鬼才知道——钱起

风雪 流浪 归宿——刘长卿

由魔而入仙的诗人——韦应物

少女情怀总是诗——李端

留一点遗憾岂不更好？——崔护

钟声 透彻千年的呼唤——张继

骑墙 中国文人的立身之宝——韩翃

说“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张籍

作一次浪漫的弊——朱庆馀

虽千万人 吾往矣——韩愈

人生比诗歌更寒冷——孟郊

中唐的堂吉诃德——刘叉

苦吟 在人生的秋季——贾岛

挣扎 在人生与诗歌的夹缝中——李贺

浮云不系字乐天——白居易

人生只是一场误读——元稹

独钓寒江万里愁——柳宗元

用诗歌的长矛挑战命运的风车——刘禹锡

晚唐 在黄昏时分退守内心——晚唐诗人

衰飒之气中的一缕清音——杜牧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李商隐

人不轻狂枉少年——漫谈唐代诗人之“狂”

高山流水觅知音——唐代诗人的友谊

后记——相信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