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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国学经典丛书

中华国学经典丛书（二）（套装共6册）

袁堂欣　谢志强　主编

出版社：华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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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第一篇（上）　梁惠王章句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一篇（下）　梁惠王章句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二篇（上）　公孙丑章句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篇（下）　公孙丑章句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三篇（上）　滕文公章句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三篇（下）　滕文公章句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四篇（上）　离娄章句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廿一章

第廿二章

第廿三章

第廿四章

第廿五章

第廿六章

第廿七章

第廿八章

第四篇（下）　离娄章句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五篇（上）　万章章句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五篇（下）　万章章句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六篇（上）　告子章句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六篇（下）　告子章句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七篇（上）　尽心章句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廿一章

第廿二章

第廿三章

第廿四章

第廿五章

第廿六章

第廿七章

第廿八章

第廿九章

第三十章

第卅一章

第卅二章

第七篇（下）　尽心章句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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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远不是一本书所能囊括的。本丛书只是选取其中部分内容分门别类进行介绍。我们约请的作者，都是各个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每一篇简短的文字背后其实都有多年的积累，他们努力使这些文字深入浅出而严谨准确。与此同时，我们给一些文字选配了图片，使读者形成更加直观的印象。无论您是什么学历，无论您是什么年龄，无论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只要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您都可以从本书中获得您想要的。

国学经典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精华的传世之作，思考和表达着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根本问题，其智慧光芒穿透历史，思想价值跨越时空而历久弥新，是中华民族伟大的精神财富。

阅读国学经典，是一种含金量极高的文化阅读；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看成败、鉴是非、知兴替；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陶冶情操、增加才情；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改进思维、增强哲学思考能力；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知廉耻、明是非、懂荣辱、辨善恶；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吸收前人修身处事的智慧和经验；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养浩然之气，塑高尚人格；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不断提高人文素养和精神境界。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编撰者水平所限，不足之处在所难免，希望各位同仁和读者给予批评和指正。

第一篇（上）　梁惠王章句上

第一章

【原文】

孟子见梁惠王〔1〕。王曰：“叟〔2〕，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3〕利，而国危矣。

“万乘之国〔4〕，弑其君者〔5〕，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6〕，不夺不餍〔7〕。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8〕。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注释】

〔1〕梁惠王：即魏惠王，名茔（yīng），公元前369—前319年在位，惠是他死（前334年）后的谥号。公元前362年，魏国将都城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到大梁（今河南开封），因而也被称为梁。

〔2〕叟（sǒu）：对老人的尊称。孟子见梁惠王时年已63岁，故惠王称孟子为叟。

〔3〕交征：据朱熹《集注》云：“征，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征。”

〔4〕万乘（shèng）之国：古时一车四马叫乘，万乘之国，指能出兵车万乘的国家。其下千乘、百乘以此类推。按古制规定：只有天子才能享有万乘，诸侯享有千乘、百乘不等。

〔5〕弑（shì）：古代臣杀君、子女杀父母叫弑。

〔6〕苟为：如果真是。

〔7〕不夺不餍：夺，篡夺。餍（yàn），满足。

〔8〕后：据朱熹《集注》云：“不急也。”意思为不照顾。

【译文】

孟子参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不辞千里而来，将有什么高见，能使我国获利吗？”

孟子回答道：“大王何必讲利呢？只要有仁义也就够了。大王说，用什么使我国获利，大夫们说，用什么使我家获利，土和庶人们说，用什么使我自身获利，这样上下交相求利，那么，国家可就危险了。

“能出兵车万乘的国家，谋杀他们的君主的，必然是能出兵车千乘的大夫之家族；能出兵车千乘的国家，谋杀他们的君主的，必然是能出兵车百乘的大夫之家族。从上看，万中拥有千，千中拥有百，这不能说不多了。如果真是轻义而重利，那就非闹到不夺取全部是不会满足的。重仁德的人从来不会遗弃他的亲族，重义理的人从来不会不照顾他的君主。大王您也只要讲仁义就够了，何必讲利呢？”

第二章

【原文】

孟子见粱惠王，王立于沼上〔1〕，顾鸿雁、麋鹿〔2〕，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3〕：‘经始灵台〔4〕，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5〕，庶民子来〔6〕。王在灵囿，麀鹿攸伏〔7〕。麀鹿濯濯〔8〕，白鸟鹤鹤〔9〕。王在灵沼，于牣鱼跃〔10〕。’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难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11〕：‘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12〕。’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注释】

〔1〕沼（zhǎo）：水池。

〔2〕鸿雁、麋鹿：朱熹《集注》云：“鸿，雁之大者；麋，鹿之大者。”

〔3〕《诗》云：此处十二句诗引自《诗经·大雅·灵台》中的第一、二章。这是一首歌颂周文王德行的诗歌。

〔4〕灵台：台名，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西北、鄠县以东。相传周文王时所造，由于百姓的协力操作，很快落成，如有神灵相助，所以叫灵台。

〔5〕勿亟：是说文王不加督促。

〔6〕子来：是说百姓就如同子女来为父母出力一样。

〔7〕麀（yōu）：雌鹿。攸伏：是说母鹿安于它原来所在的地方，没有被惊动。

〔8〕濯濯（zhuó）：肥大而毛有光泽的样子。

〔9〕鹤鹤：形容洁白的样子。

〔10〕牣（rèn）：充满。

〔11〕《汤誓》：《尚书》里的篇名。是伊尹辅佐商汤王讨伐夏桀王时的誓师词。

〔12〕时：是，这个。害：读hé，《尚书》原文作“曷”，何时。丧：灭亡。据《尚书大传》说，夏桀暴虐无道，大臣劝谏，他居然无耻地说：“上天有太阳，如同我拥有天下，太阳会灭亡吗？太阳毁灭了，我才会灭亡呢。”于是老百姓就冲着他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毁灭呢？要是它会毁灭，那我们即使跟它一块灭亡也在所不惜。”民众对夏桀的暴虐怨恨到了极点。

【译文】

孟子进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水池边上，望着那些飞雁、驯鹿，问孟子道：“贤德的人也喜欢享受这些东西吗？”

孟子回答说：“是贤德的人然后才能享受到这些东西，不是贤德的人，尽管拥有这些东西也享受不到。《诗经》里面说：‘开始筹建灵台时，忙于测量和经营。百姓齐来建造它，没有几天便竣工。动工不用多督促，百姓如同子女样，自动踊跃来建台。文王偶来游灵囿，母鹿安卧自悠然，母鹿长得肥又美，瑞鹤洁白世无俦。文王来到灵沼旁，满池鱼儿蹦得欢！’文王用百姓的劳力建台开沼，百姓却欢欢喜喜，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为他能享受到有禽兽鱼鳖而感到高兴。古时的贤德者能够与民同乐，所以能够感到快乐。《尚书》里的《汤誓》说：‘这太阳何时陨落？我们和你一起灭亡！’民众诅咒暴君夏桀，百姓要与夏桀一起灭亡，那桀即使有高台池沼，飞禽走兽，难道说他能独自感到快乐么？”

第三章

【原文】

梁惠王曰：“寡人〔1〕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2〕！河内〔3〕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4〕，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5〕，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6〕，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7〕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8〕，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9〕，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10〕。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11〕，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莩而不知发〔12〕；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注释】

〔1〕寡人：古代王侯自我的谦称。

〔2〕焉耳矣：三个语气词叠用，在于加重语气，表示恳挚的感情。

〔3〕河内：魏地，相当今河南境内的黄河以北地区。

〔4〕填然：鼓声冬冬直响的样子。鼓：击鼓，名词作动词用。

〔5〕曳（yè）兵：拖着兵器。走：跑。

〔6〕数（cù）：密。罟（gǔ）：网。洿（wū）：低洼的地方。

〔7〕斤：砍刀，古代常斤、斧连称。

〔8〕豚（tún）：小猪。彘（zhì）：猪。畜：牲畜。

〔9〕庠序：古代的乡学。商朝叫序，周朝叫庠。谨：认真办好。《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10〕颁（bān）白：同“斑白”，花白头发的老人。

〔11〕王（wàng）：拥有天下称王称帝，名词作动词用。

〔12〕莩（piǎo）：同“殍”，饿死的人。

【译文】

粱惠王说：“我对于治理国家，很尽心竭力了吧！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灾民移往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当河东发生灾荒时，我也是这样做。看看邻国的君主办理政事，没有像我这样尽心尽力的。可是，邻国的百姓并不见减少，而我的百姓并不见增多，这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回答道：“大王您喜爱打仗，就让我用打仗来打比方吧。战鼓咚咚，交战激烈了，战败的士兵丢盔弃甲拖着武器逃跑，有的跑了上百步才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来步住了脚。跑了五十步的人因此而去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您觉得行不行呢？”

梁惠王说：“不行。他只不过没有逃跑到一百步罢了，可这也同样是逃跑呀。”

孟子说：“大王您既然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必去期望您国家的民众比邻国增多啦。只要不违背农时，那粮食就吃不完；密孔的鱼网不入池塘，那鱼鳖水产就吃不完；砍伐林木有定时，那木材便用不尽。粮食和鱼类吃不完，木材用不尽，这样便使老百姓供养活人，安葬死者不至感到什么不满足。老百姓养生送死没有缺憾，这便是王道的开端。

“在五亩大的住宅田旁，种上桑树，上了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着丝绸了；鸡鸭猪狗不失时节地繁殖饲养，上了七十岁的人就可以经常吃到肉食了。一家一户所种百亩的田地不误农时得到耕种，数口之家就不会闹饥荒了。注重乡校的教育，强调孝敬长辈的道理，须发花白的老人们就不再会肩挑头顶，出现在道路上了。年满七十岁的人能穿上丝绸、吃上肉鱼，老百姓不缺衣少食，做到了这些而不称王天下的是决不会有的。

“现在，猪狗吃着人吃的食物而不知道设法制止，路上出现了饿死的人而不知道赈济饥民，人死了反而说‘与我无关，是年成不好的缘故’，这和把人杀了却说‘与我无关，是武器杀的’，又有什么不同呢？大王您要能够不归罪于荒年凶岁，这样，普天下的老百姓便会涌向您这儿来了。”

第四章

【原文】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1〕。”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2〕，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3〕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4〕。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5〕？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6〕！’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注释】

〔1〕安：安心，乐意。承：接受。

〔2〕梃（tǐng）：木棍棒。刃：刀剑。

〔3〕庖（páo）：厨房。厩（jiù）：马棚。

〔4〕率：率领，驱赶。朱熹《集注》云：“厚敛于民以养禽兽，而使民饥以死，则无异于驱兽以食人矣。”

〔5〕恶在：何在。恶（wū），何。

〔5〕仲尼：孔子，字仲尼。

〔6〕俑：古代用于殉葬的偶人。后：后裔。

【译文】

梁惠王对孟子说：“我愿高兴地接受您的指教。”

孟子回答道：“杀人，用木棍和刀剑有什么不同吗？”

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又问道：“用刀剑和政治手段杀害人，有什么不同吗？”

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棚里有肥马，老百姓却脸带饥色，田野上有饿死的人，这无异于赶着兽类去吃人。野兽自相残食，尚且为人们所憎恶，那些号称为民的父母官，办理政事时，不免干出类似驱赶野兽去吃人的勾当来，那么，为民父母的意义又何在呢？孔子说：‘发明造俑殉葬的人，大概会绝灭后代吧！’因为用了像人形貌的木偶去殉葬。照这样看来，执政者又怎么能如此使老百姓饥饿至死呢？”

第五章

【原文】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1〕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2〕，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3〕；南辱于楚〔4〕。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5〕。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6〕；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7〕。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8〕，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9〕王请勿疑！”

【注释】

〔1〕晋国：指魏国。魏与韩、赵三家春秋时本是晋国的大夫，后来逐渐吞灭晋国其他世族，三分晋国。到公元前403年，东周威烈王正式承认他们为诸侯，史书多是把这一年作为战国时代的开始。战国时他们与秦楚齐燕也都称王。魏在战国初年曾因革新变法而称强一时，故此处谓“天下莫强焉”。莫强：犹言没有哪一个强过它的。

〔2〕东败于齐：《史记·魏世家》载，魏惠王三十年攻打韩国，韩向齐国求救，齐宣王用孙膑的计谋，出兵救韩击魏，魏军在马陵中计大败，魏将庞涓自杀，统帅太子申被俘，下文“长子死焉”即指此，魏国从此一蹶不振。

〔3〕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史记·魏世家》载，魏惠王三十一年、三十二年（前342年），魏国屡败于秦，被迫割地求和，黄河天险的河西之地尽入秦国之手，即七百里。

〔4〕南辱于楚：据《战国策·韩策》和《史记·楚世家》记载，梁惠王后元十二年（323年），楚国为了迫使魏国倒向它，插手魏国的王位继承，派柱国昭阳在襄陵打败魏军，夺取魏国的八座城邑。

〔5〕比（bì）：为。一：全部。洒：洒通洗，《说文》云：“洒，涤也。”比死者一洒之：言欲为全部死者雪其耻也。

〔6〕易耨（yí nòu）：易，迅速。耨，耘田除草。

〔7〕制：通掣（chè），提，拿。挞（tà）：用鞭子打人。

〔8〕陷溺（nì）：朱熹《集注》云：“陷，陷于阱；溺，溺于水，暴虐之意。”

〔9〕“仁者无敌”：是句古语，加上“故曰”引来作结。

【译文】

梁惠王对孟子说：“晋国的强大，当今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比得上，这是您老先生所知道的。但到了我这一代继承王位后，东面被齐国打败，连我的大儿子也阵亡；西面丧失了七百里疆土给秦国；南面还受辱于楚国。我对此深感耻辱，愿意替那些为国牺牲的人彻底雪耻报仇。要怎样才可以办到呢？”

孟子回答道：“国家不在大，只要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实行王道、使天下归心。大王您如果能够对民众实施仁政，废除严刑酷法，减免苛捐杂税，督促百姓深耕土地，抓紧时机清除杂草；青壮年人还在农闲的日子修习孝悌忠信的道理，在家里便用来侍奉父兄，出外便用来侍奉尊长，这样做好了，就能使他们哪怕是拿起木棒也足以打败秦、楚的坚甲利兵了。

“那些国家（秦、楚、齐等）侵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从事农耕来养活自己的父母，以至父母受冻挨饿，妻离子散，兄弟背井离乡。那些国家的民众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大王您派军队前往讨伐他们，又有谁能跟您大王对抗呢？所以有句名言：‘奉行仁政的人无敌于天下。’大王啊，请您采纳仁政，不要再迟疑了。”

第六章

【原文】

孟子见梁襄王〔1〕，出，语人曰〔2〕：“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3〕然问曰：‘天下恶〔4〕乎定？’吾对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5〕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6〕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7〕，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8〕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9〕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注释】

〔1〕梁襄王：即魏襄王，名嗣，魏惠王的儿子，公元前318—前296年在位，襄是他死后的谥号。

〔2〕语（yù）：告诉。

〔3〕卒：通猝（cù），突然。

〔4〕恶（wū）乎：怎样、如何。

〔5〕与：此处为“归顺”之意。

〔6〕浡（bó）然：蓬蓬勃勃生长的样子。

〔7〕人牧：管理百姓的人，指人君。牧，收养，引申为管理。

〔8〕引领：伸长脖子。领，即脖子。

〔9〕由：通“犹”，好像。

【译文】

孟子见到梁襄王，出来之后，告诉别人说：“远看上去不像君主的样子，走近他面前则觉察不出能使人敬畏的地方。见了我后，突然问道：‘天下要怎样才能安定呢？’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他又问道：‘谁能统一天下呢？’我对他说：‘不喜好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

“他再问道：‘谁会来归顺他呢？’我再回答：‘天下没有哪个不归顺他的。大王您知道禾苗生长的情况吗？当七、八月间一遇上干旱，禾苗就会枯萎；一旦天上布满乌云，下了滂沱大雨时，禾苗就又蓬勃地挺立起来了。要是像这样，什么力量能遏止它生长呢？现在世上那些做国君的人，没有不喜好杀人的，如若有不喜好杀人的，那天下的老百姓，就都会伸长脖子来盼望他了。真能如此，老百姓归顺他，就好比水往低处流，汹涌澎湃，有谁能阻挡得了它们呢？’”

第七章

【原文】

齐宣王问曰〔1〕：“齐桓、晋文之事〔2〕，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龁曰〔3〕，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4〕。’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5〕，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6〕，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7〕，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8〕：“《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9〕，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10〕，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11〕，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老吾老〔12〕，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13〕，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权〔14〕，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

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15〕？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16〕。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

曰：“邹人与楚人战〔17〕，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18〕。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盍亦反其本矣〔19〕。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者欲出于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惛〔20〕，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21〕，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22〕，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23〕。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齐宣王：齐国君主，齐威王之子，姓田，名辟疆，公元前319—301年在位，宣是他死后的谥号。

〔2〕齐桓、晋文：齐桓公，名小白，任用管仲为国相，改革政治，成为春秋时代第一个霸主。晋文公：姓姬，名重耳，在位期间，整顿内政，增强国力，被中原诸侯尊为霸主。与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合称为春秋五霸。

〔3〕胡龁（hé）：齐宣王左右的近臣。

〔4〕衅钟：是古代新钟铸成，宰杀牲口，取血涂在钟上进行告祭的仪式，叫作血祭。

〔5〕觳觫（hú sù）：言牛将要屠杀时，因恐惧而浑身发抖。

〔6〕褊（biǎn）小：狭小。

〔7〕无伤：没有关系，不妨事。

〔8〕说（yuè）：同“悦”，高兴。

〔9〕复：报告。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10〕秋毫之末：比喻极细微的东西。

〔11〕折枝：枝通“肢”，替年老的人按摩肢体以解除疲劳。

〔12〕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第一个“老”字是动词，尊重；第二、三个“老”字是名词，父兄。下文“幼吾幼”与此类似。

〔13〕刑于寡妻：刑，同型，典型。寡妻，国君的正妻。

〔14〕权：秤锤，此作动词，称物。下句“度”字类似，量物。

〔15〕便嬖（bì）：指国君身边受宠爱的人。

〔16〕莅（lì）：临。中国，指当时的中原地区。

〔17〕邹：当时小国，在今山东邹县一带，孟子是邹人。

〔18〕集有其一：朱熹《集注》云：“言集合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

〔19〕盍（hé）：何不。

〔20〕惛（hūn）：同“昏”，昏乱，糊涂。

〔21〕辅吾志：从思想上开导帮助我。

〔22〕放辟邪侈：放荡胡作非为。

〔23〕罔：同“网”，名词用作动词，网罗陷害。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道：“您能告诉我齐桓公、晋文公春秋时称霸于诸侯的事情吗？”

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从不淡论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所以后世没有流传，我也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我说，那就谈谈王道的事好吗？”

齐宣王问道：“要具备怎样的德行才能施行王道呢？”

孟子答道：“通过安抚的方法，使百姓安居乐业去实行王道，那就没有谁能阻挡得了的。”

齐宣王又问：“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安抚百姓吗？”

孟子答道：“能够。”齐宣王再问：“您怎么知道我能够呢？”

孟子继续答道：“我听到您的近臣胡龁说，有一次大王坐在殿堂上，有牵牛的人从堂下经过，您问他道：‘牵牛上哪儿去？’他回话道：‘要杀它来祭钟。’您说：‘放了它吧，它没有罪过却往死地里送，看到它那怕杀而吓得发抖的样子，我心里实在不忍。’那人回问道：‘那么，就废止祭钟的仪式了？’您说：‘怎么可以废止呢？换只羊来代替。’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齐宣王说：“有这回事。”

孟子说：“有这样的好心就足以凭借来施行王道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您是吝啬，我本来就觉得您是于心不忍呢。”

齐宣王说：“是这样，确实有百姓这样想的，齐国地方虽然狭小，我怎么会舍不得一条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到它吓得发抖，这样毫无罪过却被处死，所以才说用羊换下它。”

孟子说：“您要怪百姓以为您吝啬，用小的羊替换大的牛，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您的用意呢，大王要是怜悯它没有罪而被处死，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齐宣王不禁发笑道：“这真个是什么心思呢？我并不是吝惜这点钱财而用羊来替换牛的，怪不得百姓要说我吝啬。”

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之道，因为您只见到牛而没有见到羊。君子对于禽兽，见到活着那么好，就不忍再见到它们死去；听到它们鸣叫的声音，便不忍心再吃它们的肉，所以君子远离厨房。”

齐宣王听了，高兴地说：“《诗》里面讲过：‘别人有想法，我能猜中它。’正是对先生而言的。我已经做了这件事，回过头来寻求它的意义，反而得不出。经老先生这么一讲，我心里倒有些感动了。这种心地为什么就能与王道仁政合拍呢？”

孟子说：“有人向大王说：‘我的力气能举起三千斤重的东西，但拿不起一根羽毛；我的视力能看清毫毛的尖端，但看不见一大车木柴。’那么，大王您会同意他这种说法吗？”

齐宣王说：“不，不会。”

孟子接着说：“现在您大王的一片仁心，使禽兽沾恩，而百姓却一无所得，这是什么原因呢？可见，拿不起一根羽毛是因为不愿用手力；看不见一车木柴是因为不愿用眼力；百姓不被安抚，是因为不愿广施恩惠。所以，大王没行王道，统一天下，是不肯去做，并不是不能做。”

齐宣王问道：“不肯做和不能做，表现有什么区别呢？”

孟子说：“要将泰山挟持着跳过渤海，对他人说：‘我不能做。’这的确是不能做。为年长的人按摩肢体，对他人说：‘我不能做。’这是不肯做，不是不能做。所以，大王的不行王道，统一天下，不是属于将泰山挟持着跳过渤海这一类的事，而是属于为年长的人按摩肢体这一类的事。

“尊重自家的长辈，推广到也尊重人家的长辈；爱护自家的晚辈，推广到也爱护人家的晚辈，这样治理天下就能运转于手掌之上了。《诗》里说过：‘在家先作妻子的榜样，然后兄弟也照样，再行推广治家邦。’说的不过是以这样的仁心来施加于他人罢了。所以，广施恩泽就能保有天下，否则，就连自己的妻儿也保护不了。古时候圣明君主之所以能胜过世人，没有什么秘诀，只不过善于推己及人罢了。现在大王的恩惠能够施及禽兽，而好处却不能到达百姓，这是什么原因呢？称了才知道轻重，量了才知道短长，各种事物都是如此，心思的长短轻重则尤其是这样，更加需要衡量。请大王您细加衡量吧！

“难道大王非得兴师动众，惊扰臣民，与诸侯结下仇怨，然后心里才感到快活吗？”

齐宣王说：“不，我对此有什么快意呢？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借此达到我所十分希望求得的大目标。”

孟子问道：“大王所十分希望得到的大目标，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齐宣王只是笑笑，不回答。

孟子问道：“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能满足于口腹吗？还是轻暖的衣服不能满足于舒适吗？或者因为文采美色不中看吗？歌唱乐曲不中听吗？侍奉左右的宠臣姬妾不够役使吗？像这些，大王的臣子都能够供奉，您难道是为了这些吗？”

齐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

孟子说：“那么要是这样的话，大王的希望求得的大目标我可以知道了，您是想扩张疆土，使秦、楚等大国臣服，然后统治整个中原地带，安抚四方边远部族地区。凭您这样的作为，去求取您所想达到的目标，简直好比是爬到树上去抓鱼一样。”

齐宣王问道：“事情会这么严重吗？”

孟子说：“恐怕还要更严重呢！爬到树上去抓鱼，虽然抓不到鱼，却不会带来灾难；凭您的所作所为，去求取希望达到的目标，费尽心力去做了，必然会带来灾难。”

齐宣王说：“先生可以把后必有灾的道理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反问道：“邹国人跟楚国人作战，大王认为谁能取胜呢？”

齐宣王回答说：“当然楚国人会取胜。”

孟子说：“可见，小国本来不敌大国，人数少的本来不敌人数多的，势力弱的本来不敌势力强的。当今天下方圆千里的土地共有九块，齐国只占其中的一块。以一块去征服八块，这跟邹国去和楚国对敌又有什么不同？您又何不回到根本上来解决问题呢？

“现在大王如果能施行仁政，使天下想做官的人都愿在您大王的朝中任职，耕田的人都愿在大王的田地上耕种，经商的人都愿到大王的街市上交易，旅行的人都愿到大王的国土上游历，天下那些对自己的君主不满的人都愿来投奔您大王。要是真能做到这样，又有谁能跟您敌对呢？”

齐宣王说：“我糊涂了，没有能力做到这样的程度，希望先生帮助我完成志向，明确地教诲我。我虽然缺乏才干，请让我试着去做。”

孟子道：“没有固定的产业而有恒心的，只有读书明理的人才能做到。若是一般民众，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没有了恒心。一旦没有恒心，就会放荡胡来，无所不为。等到陷入罪网，然后对他们施加刑罪，这等于设下网罗陷害民众。哪有仁爱的国君当政，却可以干出陷害民众的事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规定民众的产业，必须使他们上面足够奉养父母，下面足够养活他们的妻儿，丰年能够终身温饱，荒年可免于饿死，然后要求他们向善，所以百姓就容易听从了。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上不足奉养父母，下不足养活妻儿，丰年劳苦艰辛，荒年不免于饿死。这样就连救自家人的性命都还来不及，哪有空闲时间去讲究礼义呢？

“大王既想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那就何不回到根本上来施行仁政呢：五亩宅田种植桑树，五十岁以上的人能穿上丝绸；鸡鸭猪狗不失时节地畜养，七十岁的人能经常吃到肉食了；百亩农田能及时得到耕种，八口之家就能不闹饥荒了；注重学校的教育，强调孝敬长辈的道理，须发斑白的老人就不至于在道路上肩挑背负了。老年人能穿上丝绸、吃上肉食，老百姓不受饥寒，做到了这些还不能得到广大百姓的拥戴，以实现王道的事业，那样的事是决不会有的。”

第一篇（下）　梁惠王章句下

第一章

【原文】

庄暴〔1〕见孟子，曰：“暴见于王〔2〕，王语暴以好乐〔3〕，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4〕，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5〕，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6〕：‘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7〕，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注释】

〔1〕庄暴：齐国的臣子。

〔2〕见于王：被王接见。王，齐宣王。

〔3〕乐（yuè）：音乐。

〔4〕庄子：此指庄暴。

〔5〕管龠（yuè）：笙箫之类的乐器。

〔6〕举：都。疾首：头痛。蹙（cù）頞（è）：皱着鼻梁发愁的样子。頞（è），鼻梁。

〔7〕羽旄（ｍáo）：此指旗帜。

【译文】

庄暴见到孟子，说：“我朝见齐王，齐王告诉我他喜好音乐的事，我一时没有话应对。”接着问道：“国君喜好音乐，到底应不应该呢？”

孟子说：“齐王要是非常喜好音乐，那么，齐国差不多就可治理好了啊！”

几天后，孟子在进见齐宣王时问道：“大王曾告诉过庄暴您喜好音乐，有这回事吗？”宣王听了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说：“我并不是喜好先王的古乐，只不过喜好世俗流行的音乐罢了。”

孟子说：“大王要是非常喜好音乐，那齐国就会治理得差不多了，时下流行的音乐和古代遗留下来的音乐都一样嘛。”齐宣王说：“可以把这个道理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独自一人娱乐，和别人一起娱乐，哪种更快乐？”宣王说：“不如跟别人一起娱乐更快乐。”

孟子接着说：“那就让我来为大王讲讲娱乐吧，假如大王在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鸣钟击鼓、吹箫奏笛的乐声曲调，大家都愁眉苦脸相互诉苦说：‘我们大王光顾自己喜好音乐，为什么要把我们弄到这般穷困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假如大王在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见到华丽的旗帜，大家都愁眉苦脸地相互诉苦说：‘我们大王光顾打猎开心，怎么把我们弄得这般穷困呢？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和妻儿分离流散。’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不和老百姓一同娱乐的缘故。

“假如大王在奏乐，百姓们听到大王鸣钟击鼓、吹箫奏笛的乐声曲调，大家都眉开眼笑地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要不怎么能奏乐呢？’假如大王在打猎，百姓们听到大王车马的声音，见到旗帜的华丽，大家都眉开眼笑地相互告诉说：‘我们大王大概没有疾病吧，要不怎么能打猎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和老百姓一同娱乐的缘故。倘若大王您能跟老百姓一同娱乐，那么就会受到天下人的拥戴，天下就会得到统一了。”

第二章

【原文】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1〕，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2〕。”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3〕，雉兔者往焉〔4〕，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5〕。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注释】

〔1〕囿（yòu）：养动物种花木的园地，古时称为苑囿。

〔2〕传（zhuàn）：本是指解释经文的著作，此指文献记载。

〔3〕刍荛（chú ráo）：朱熹《集注》云：“刍，草也；荛，薪也。”这里的刍荛，指割草牧羊和打柴的人。

〔4〕雉（zhì）兔：雉，野鸡。这里的“雉兔者”指猎取野鸡和兔子的人。

〔5〕阱（jǐng）：捕捉野兽用的陷坑。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道：“传说周文王豢养禽兽种植花木的园地有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回答说：“在古书上是有这样的记载。”

齐宣王说：“要是这样，不太大吗？”

孟子说：“老百姓还觉得小了呢。”

齐宣王说：“我的园子只有四十里见方，老百姓还觉得大，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周文王的园地，周围七十里见方，割草砍柴的人可以到那里去，打野鸡、捕兔子的也可以到那里去，文王与百姓一同享用，百姓觉得小，不是很自然的吗？我刚踏上您的边境，先打听一下齐国有哪些重大的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齐国首都的郊外，有个方圆四十里的园子，凡射杀园子里的麋鹿的，按杀人的罪名处罚，这就等于在国土上，设下了方圆四十里的大陷阱来坑害老百姓，老百姓觉得大，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第三章

【原文】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1〕，文王事昆夷〔2〕。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3〕，勾践事吴〔4〕。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5〕：‘畏天之成，于时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6〕，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诗》云〔7〕：‘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8〕，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书》曰〔9〕：‘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10〕？’一人衡行于天下〔11〕，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发天下之民〔12〕。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注释】

〔1〕汤事葛：商汤王事奉葛国的事。详见本书《滕文公下》。

〔2〕昆夷：亦作“混夷”或“串夷”，是当时在周代西北边境的少数民族。

〔3〕獯鬻（xūn yù）：我国古代北方的一个少数民族。

〔4〕勾践事吴：勾践，越国的国君。吴，吴国。吴王夫差在公元前494年打败越国，勾践派文种求和、对吴称臣来争取机会，刻苦图强，最后终于在前273年攻灭吴国。《左传》、《史记》、《国语》均有记载。

〔5〕《诗》云：引自《诗·周颂·我将》，这是祭祀周文王的颂歌。于时：于是。

〔6〕匹夫：一人。

〔7〕《诗》云：引自《诗·大雅·皇矣》，是首歌颂周先祖功业的诗歌。

〔8〕莒（jǔ）：国名。

〔9〕书：指《尚书》。此引文是出自《尚书·逸》篇。

〔10〕越：违背。厥：用法同“其”。

〔11〕衡行：同“横行”。指作乱。

〔12〕武王：西周的开国君王，在他统治时期，周攻灭了殷商、伐纣之后而成为天下诸侯的君主。

【译文】

齐宣王问：“跟邻国交往有一定的准则吗？”

孟子回答说：“有的。只有仁君才能以大国事奉小国，所以商汤王事奉过葛伯、周文王事奉过昆夷；只有智者之君才能以小国的身份事奉大国，所以周的大王事奉过獯鬻、越王勾践事奉过夫差。以大国身份事奉小国的，是喜爱天理美德的人，以小国身份事奉大国的，是敬畏天理威严的人。喜爱天理美德的人能够保有天下，敬畏天理威严的人能够保有自己的国家。《诗·周颂》中的《我将》篇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于是保佑了国家。’”

宣王说：“先生说得太好了啊！可惜我有个毛病，我喜好勇敢。”

孟子答道：“希望大王不要喜爱小勇。有这么一个人，手按佩剑，瞪着双眼说：‘他怎敢抵挡我呢！’这是匹夫的勇武，只能抵敌一个人，我恳请大王把您喜爱的勇敢扩大些吧！《诗·大雅》中的《皇矣》篇说：‘我们文王对密须国人的侵犯暴行勃然大怒，整顿好军队开到前方，阻击莒国来侵犯的敌寇，增强周围的威望，给百姓带来福泽，酬答天下对周天子仰望的厚意。’这就是文王的大勇。文王一旦勃然大怒，便能使天下的民众得到安全。

“《尚书·逸》篇里面说：‘上天降生下土的人民，替他们造作了君主，也替他们安排了师傅。派给君主和师傅的任务只是帮助天帝慈爱下民。所以，四方的人有罪或是无罪，都由我进行裁决。天下谁胆敢违背上天的意志起来作乱呢？’只要有一个人敢在世间横行无忌，武王便认为是自己的耻辱。这就是武王的大勇，武王也是只要一发怒，便能使天下的民众得到安全。现在，要是大王您也能做到一旦勃然大怒，便使天下的民众得到安全，那民众便惟恐大王不喜爱勇敢呢！”

第四章

【原文】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1〕。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2〕：‘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3〕，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4〕，民乃作慝〔5〕。方命虐民〔6〕，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悦，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7〕：‘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8〕。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注释】

〔1〕雪宫：齐国离宫名。赵注云：“离宫之名也，宫中有苑囿台池之饰、禽兽之饶。王自多有此乐，故问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2〕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姓姜，名杵臼。晏子：齐国大臣，名婴，字平仲。齐景公时贤相。

〔3〕转附、朝儛：都是山名，在山东省内。

〔4〕睊睊（juàn）：侧目而视的样子。

〔5〕慝（tè）：悖逆暴乱。

〔6〕方命：方，同“放”。命，王命。

〔7〕大师：即太师，乐官。

〔8〕《徵招》、《角招》：叫太师所作的乐曲名。一说皆是调名。徵（zhǐ），古时五音：宫、商、角、徵、羽。

【译文】

齐宣王在自己的别墅雪宫里接见孟子。宣王说：“贤德的人也有这样的享乐吗？”

孟子答道：“有。人们得不到这样的享乐，就会抱怨他们的君主。当然，因得不到这种享乐便抱怨他们的君主，是不对的；作为民众的君主却不与民众一同分享这种快乐，也是不对的。君主以民众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民众也以君主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君主以民众的忧愁为自己的忧愁，民众也以君主的忧愁为自己的忧愁。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愁为忧愁，做到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心的事，是决不会有的。

“从前齐景公向晏婴问道：‘我打算到转附和朝儛两座名山游览一番，然后沿着海岸向南走，直达琅邪邑，我应该怎样做，才能和古代圣王的巡游相比拟呢？’

“晏婴答道：‘问得好呀！天子前往诸侯国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视所拥有的疆土。诸侯前往天子的朝廷去朝见，叫做述职，述职就是报告诸侯所担负职守的情况。上述没有不和政事有关的。春季视察耕种，补助农具、种子不足的农户；秋季视察收获，救济劳力、口粮不够的农户。’夏朝时的谚语说：‘我们大王不巡游，我们怎能有养息？我们大王不视察，我们哪会获补助？大王的巡游视察，足以让诸侯效法。’现在不是这样，队伍出动一大批就要向下面筹粮，饥饿的人们得不到食物，劳苦的人们得不到息养。民众侧目而视、怨声载道，民众就会被迫作恶了。这样放弃先王的教导，虐害百姓，豪饮暴食，像流水似地没完没了。这种流连荒亡的行为，不能不使诸侯为之忧愁。什么叫流连荒亡呢？顺流而下放舟游乐不知回返叫做流，逆流而上挽舟游乐不知返回叫做连，没有厌倦地打猎叫做荒，没有节制地酗酒叫做亡。古代的圣王不搞这种流连的游乐、荒亡无节制的行为。现在就看大王选择哪一种做法了。

“齐景公听了很高兴，在都城做好充分的准备，然后自己到郊外去住下，于是开始行惠政，打开仓库拿了粮食补助贫困百姓，又把乐官召来说：‘替我创作君臣共同喜欢的乐曲歌词吧！’这歌曲就是《徵招》、《角招》。那歌辞中说：‘制止君主的欲望又有什么过错？制止君主的私欲，正是敬爱君主呢。’”

第五章

【原文】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1〕，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何得闻与？”

对曰：“昔得文王之治岐也〔2〕，耕者九一〔3〕，仕者世禄〔4〕，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5〕。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6〕矣富人。哀此茕独！’”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7〕，《诗》云：‘乃积乃仓〔8〕，乃裹糇粮，于橐于囊〔9〕。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10〕，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襄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11〕，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12〕，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13〕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注释】

〔1〕明堂：在鲁国境内泰山下，原是周天子东巡狩时接受诸侯朝见的处所，这时已被齐国侵占。汉朝时遗址还存在。已：止。

〔2〕岐：周的旧国，在今陕西岐山县一带。

〔3〕耕者九一：公家征收了农民九分之一的农业税。

〔4〕仕者世禄：在朝任大夫以上官职的人，他们的子孙可以世代承袭其俸禄。

〔5〕不孥（nú）：不株连罪人的妻子和儿女。孥字名词作动词用。

〔6〕《诗》云：引自《诗·小雅·正月》。哿（gě）：可。

〔7〕公刘：传说是后稷的曾孙，周代创业便是从他开始。

〔8〕《诗》云：引自《诗·大雅·公刘》，这是歌颂周族祖先之一的公刘功绩的诗篇。仓：名词动用，把粮积蓄仓中。

〔9〕橐、囊：概指装东西的器具。原是指口袋。

〔10〕干戈戚扬：都是武器名。干，即盾。戚，大斧。扬，钺，板斧形状而较大。

〔11〕大王：大，同“太”。公刘九世孙，号称古公亶父。

〔12〕《诗》：引自《大雅·绵》篇。是颂扬周族兴起业绩的诗歌。来朝走马：避狄人之难。

〔13〕姜女：古公亶父的妃子，名太姜。胥：视察。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道：“人们都向我进言说拆毁明堂，是拆毁它呢，还是不拆呢？”

孟子答道：“明堂是先代君王接见诸侯、发布政令的殿堂。如果大王您要打算施行王政，那就不要拆毁它。”

齐宣王说：“能把施行王政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回答说：“以前文王为西伯时治理岐，对耕田的人只抽九分之一的农业税，大夫以上的朝官俸禄可以子孙世代承袭，关隘和市场只稽察防止坏人，并不征税。在湖泊池塘中捕鱼捞虾没有禁令，对犯罪的人处罪不连及妻子和儿女。年老独身而没有妻子的人叫做鳏夫，年老而死了丈夫的叫做寡妇，年迈而没有子女家室的叫做独，年幼而没有父亲的叫做孤，这四种人，是世间最无依无靠的穷苦人，文王施行仁政，必定把这四种人作为优先抚恤的对象。《诗·小雅·正月》里说：‘过得称心如意的是那富人，可怜无依无靠的还是这孤寡。’”

齐宣王说：“说得真好啊！”

孟子说：“大王认为王政好，您为什么不去实行呢？”

齐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贪爱财货。”

孟子答道：“这不要紧嘛，从前公刘也贪爱财货，《诗·大雅·公刘》篇说：‘收拾谷物积满仓，包裹干粮装满囊，安抚百姓国运昌，备好干戈与戚扬，这才动身上前方。’因此，留在后方的人仓里有谷物，出征前方的人袋里有干粮，这才率领队伍出发。大王如果是贪爱财货，能与百姓共同享用，对于实行王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齐宣王又说：“我还有个毛病，我贪好女色。”

孟子答道：“以前的太王古公亶父也好女色，宠爱他的妃子太姜。《诗·大雅·绵》里说：‘古公亶父为立家，一大清早跨骏马。沿着西方河边走，一直来到岐山下。带着妃子姜氏女，一心视察好安家。’在那里，内室没有闺怨无偶的女子，外边没有单身无妻的男子。大王如果是喜好女色，也能注意广泛满足老百姓在这方面的需求，对于实行王政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第六章

【原文】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1〕，则冻馁其妻子〔2〕，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3〕，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4〕。”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注释】

〔1〕比（bì）：及，到。反：同“返”。

〔2〕馁（něi）：饥饿。

〔3〕士师：狱官。其属有乡士、遂士之官。

〔4〕已：罢去。罢免。

【译文】

孟子对齐宣王说：“您的某个臣子，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他的朋友照看而自己出游楚国，等他回来时，假如他的妻子儿女在挨冻受饿，那么，应该怎么对待他那个朋友呢？”

齐宣王说：“与此人断绝交情。”

孟子问道：“监狱官如果不能管理他的属官，那该怎么办呢？”

齐宣王说：“罢免他。”

孟子再问道：“整个国家假如没有治理好，那又该怎么办呢？”

齐宣王故意不答，回头看左右的臣子谈论别的话题。

第七章

【原文】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1〕，有世臣之谓也〔2〕。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3〕。”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己，将使卑逾尊，疏逾戚〔4〕，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注释】

〔1〕所谓、非谓：两个“谓”字为动词，是“说”的意思。之谓的“谓”是名词，可译为“是说……的意思”。

〔2〕世臣：指累世建立功勋的臣子。

〔3〕亡：指离开君王出走。

〔4〕逾：超越。戚：亲近。

【译文】

孟子进见齐宣王时说：“我们所说的历史悠久的国家，并不是说它有年代久远的高大树木，而是说有世代与国家共患难、为国建立了功勋的贤臣良将的意思。大王您现在没有亲信的臣子了，过去所任用的人，如今都离开君王而去了。”

齐宣王说：“我凭什么才能识别他们没有贤能而不任用他们呢？”

孟子说：“国君进用贤能，如果在不得已时要使卑贱的人超越尊贵的人、疏远的人超越亲密的人，这样的事能不慎重对待吗？因此，国君任用人时，左右的都说某人贤能，不能轻信；诸位大夫都说贤能，还是不能轻信；全国的人都说他贤能，然后才对他进行考察，若发现了确实贤能，再才任用他。左右的人都说不行，不要轻信；各位大夫都说不行，不要轻信；国人都说不行，然后才考察他，若发现确实不行才罢免他。左右的人都说某人该杀，不要轻信；各位大夫都说该杀，不要轻信；国人都说该杀，然后才考察他，若发现他确实该杀，然后才杀掉他。所以说是国人处决他的。能够做到这样，才能够真正做百姓的父母官。”

第八章

【原文】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1〕，武王伐纣〔2〕，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3〕？”

曰：“贼仁者谓之贼〔4〕，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5〕。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注释】

〔1〕汤放桀：汤，商朝开国君主的名号。放，流放。桀，夏朝末世暴君。《书经》载“成汤放桀于南巢”（在今安徽巢县东北）。《史记·夏本纪》载：“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

〔2〕武王伐纣（zhòu）：殷商末纣王无道，周的开国君主武王姬发出兵伐纣；纣王兵败自焚而死。

〔3〕弑：臣杀死君主或子女杀死父母。此指臣杀死君主。

〔4〕贼：损害，毁灭。

〔5〕一夫：言众叛亲离的独夫。《书》曰：“独夫纣。”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道：“商汤王流放夏桀王，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有这样事吗？”

孟子回答说：“在古代人文献上有这样的记载。”

齐宣王说：“为臣的人杀掉他的君主，可以吗？”

孟子答道：“毁灭仁爱的人叫做贼，毁灭正义的人叫做残，残贼的人叫做独夫。我只听说过周武王诛杀了个‘独夫’殷纣，没有听说杀过君主。”

第九章

【原文】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1〕，则必使工师求大木〔2〕。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3〕，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4〕，虽万镒〔5〕，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注释】

〔1〕巨室：大宫。

〔2〕工师：管理工匠的官员。

〔3〕斫（zhuó）：砍削。

〔4〕璞玉：未经雕琢的玉石。

〔5〕镒（yì）：古时的金银计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万镒，极言其贵重。

【译文】

孟子进见齐宣王时说：“您要建造大宫室，就一定要派工师去寻求大木料。工师找到了大木料，您大王就高兴，认为他能履行职责。一旦工匠把木料砍削小了，您大王就要发怒，认为他不称职。士人们从小学习，长大了打算实行，假如您大王说‘暂且舍弃你所学的，听从我的话去做’，那会怎么样呢？现在这里有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即使价值很昂贵，也一定要请玉匠雕琢加工。至于治理国家，却说：‘暂且舍弃你所学的那一套而照我说的办吧！’那跟要玉匠按照您的吩咐去雕刻玉石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十章

【原文】

齐人伐燕〔1〕，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2〕。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3〕，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4〕。”

【注释】

〔1〕齐人伐燕：齐宣王五年（前315年），燕国由于燕王哙把王位让给国相子之，国人不服，发生内乱，宣王用田王思的计谋，次年趁机出兵伐燕，齐军在五十天内就攻下了燕国的国都，取得了胜利。

〔2〕不取，必有天殃：《国语·越语》云：“天与不取，反为之灾。”

〔3〕箪（dān）：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

〔4〕运：朱熹《集注》云：“转也，言齐若更为暴虐，则民将思考而望救于他人矣。”

【译文】

齐国人进攻燕国，战胜了它。齐宣王问孟子道：“有的人叫我不要占取它，有人叫我占取它。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只五十天便攻下了它，如果不是天意，人力无法取得这样的成就，若不占取它，必定会遭到天降的灾祸。我占取了它，怎么样啊？”

孟子回答说：“如果占取它，燕国的民众高兴，就占取它，古代的周武王便是这样做的。要是占取它，燕国的民众不高兴，就不可占取它，古代的周文王便是这样做的。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百姓们用筐装着饮食、用壶盛着饮水来迎接您大王的军队，难道还有别的用意吗？不过是想避免再过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啊。如果燕国被占取后，老百姓蒙受的灾难更加深重，那他们也会转而去欢迎他人了。”

第十一章

【原文】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1〕，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2〕，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傒我后〔3〕，后来其苏！’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

“王速出令，反其旄倪〔4〕，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注释】

〔1〕七十里：汤是商朝的开国君主，在他灭夏朝前，商是一个仅有七十里的小国。此说法亦见于《荀子》、《史记》。

〔2〕吊：抚恤慰问。

〔3〕徯（xī）：等待。徯后：君主。

〔4〕旄：同耄（ｍào），八九十岁的老人。倪（ní）：小孩。

【译文】

齐国人攻打燕国，占领了它。别的诸侯们谋划着要救助燕国。齐宣王问孟子说：“许多诸侯谋划要讨伐我，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呢？”

孟子回答道：“我只说凭区区七十里地而统一天下的，那就是成汤。没听说拥存国土千里而畏惧他人的。《书》经里说：‘商汤王当初出征时，是从讨伐葛国开始的。’普天之下都信任他，欢迎他。他东向征讨，西方的夷人便埋怨他，他南向征讨，北方的狄人也埋怨，他们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摆在后面呢？’老百姓对他的盼望，如同大旱年盼望霓虹一样，所到之处，赶集的不停止买卖，种田的照常劳动，诛杀了残暴的君主，而安抚慰问那儿的百姓，成汤到来，如同旱天及时降下甘霖一样，老百姓非常喜悦，《书》经里面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啊，他来了，我们就得救了。’

“现在燕国虐待他们的百姓，大王前去征讨，百姓认为大王将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纷纷提着饭筐和酒壶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如果您杀死他们的父兄，拘禁他们的子弟，拆毁他们的宗庙，抢走他们的宝器，这样做怎么可以呢？天下的诸侯本来就害怕齐国的强大，现在又扩展了疆域并且又不施行仁政，这就不免招惹天下各国的军队与齐国为敌。

“大王您现在要赶快发布命令，把俘虏的老小送回去，停止运走燕国的宝器，与燕国人士共同商议，拥立新的燕王，然后撤出军队，这样做还可以来得及阻止各国诸侯的兴兵战祸呢。”

第十二章

【原文】

邹与鲁閧〔1〕。穆公问曰〔2〕：“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3〕，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4〕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5〕：‘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6〕。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注释】

〔1〕邹：即春秋时邾国，战国时改为邹国，在今山东邹县。鲁：周朝初年所分封的诸侯国，在今山东南部，其始封君主是武王的弟弟周公姬旦。战国时沦为一般的小国，公元前256年为楚国所灭。閧（hòng）：同“哄”，交战。

〔2〕穆公：即邹穆公；邹国君主。

〔3〕有司：指有关部门的官吏。

〔4〕仓廪（lǐn）：储藏粮食的房屋。府库：贮存财物的房屋。

〔5〕曾子：名参，字子舆，鲁国人，孔子的弟子。

〔6〕尤：责怪，怪罪。

【译文】

邹国跟鲁国交战。邹穆公问孟子道：“在这次战斗中，我们的将官被打死三十三个，而民众却没有一个为他们献身的。要是处罚他们，罚也罚不尽；若不处罚，那他们还是会仇视长官，眼看着长官死难却不加援助，要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回答说：“在灾荒的年月里，您的民众，年老体弱的大批地死亡，把尸体抛弃到山沟里去，年轻力壮的人四散逃荒，有近千人。而您大王粮仓饱满，国库充足，官吏却不把这严重情况上报，这简直是怠慢而且残害百姓。曾子说：‘切切警惕啊！你怎样对待人家，人家将照样回报你。’民众们如今有机会回报了。您别责怪他们，只要您大王施行仁政，老百姓便会敬爱君主和亲近长官，并乐于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了。”

第十三章

【原文】

滕文公〔1〕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2〕。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3〕。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4〕，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5〕，则是可为也。”

【注释】

〔1〕滕文公：滕是西周初年所分封的诸侯国，地在今山东滕县西南，其始封君主是周文王的儿子错叔绣，是周代一个弱小的封国，公元前414年为越所灭，不久复国，后为宋所灭。

〔2〕间（jiàn）：动词，是说处于……之间。赵注云：“居齐、楚之间。”

〔3〕及：本意到达，引申为“办到、解决”。

〔4〕池：古代为了防止敌人攻城的护城河。

〔5〕效死：献出生命，报效国家。

【译文】

滕文公问孟子道：“滕国是个弱小的国家，处在齐、楚二大国之间。是事奉齐国好呢？还是事奉楚国好呢？”

孟子答道：“这样重大的国策谋划，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办到的。如果一定要我说，那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深挖这条护城河，加固这座高城墙，与百姓一条心，共同捍卫它，哪怕献出生命，民众也不愿离开它，这样就还是有办法的。”

第十四章

【原文】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1〕，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2〕，为可继也。若夫〔3〕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4〕？强为善而已矣〔5〕。”

【注释】

〔1〕筑薛：意为筑薛国的城墙以威胁滕国。薛是西周初年分封的诸侯国，故城在今山东滕县东南。后被齐国灭掉了，齐威王将所得薛地作为小儿子田婴（即孟尝君）的封地。

〔2〕创业垂统：是说开创基业于前，而垂统绪于后。世代相传后世不绝便叫统。

〔3〕若夫：至于。

〔4〕如彼何：意为拿他怎么办。

〔5〕强：勉力、努力。

【译文】

滕文公问孟子道：“齐国人正筹备加固薛城，我感到恐慌，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答道：“从前周的祖先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来侵犯，他就迁离了邠地岐山下定居。这并不是经过选择好哪块地作定居之所，实在是迫不得已采取的做法。一个国君要是能施行善政，他后世的子孙必定会有创立王业的。眼光远大、品德高尚的君子创立基业，并传给后代。正是为了能世代相继承下去，至于说能否成功，那就要看天意如何了。现在您拿齐国怎么样呢？那只好自己努力施行善政罢了。”

第十五章

【原文】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1〕，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2〕：‘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3〕，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4〕。

“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

“君请择于斯二者。”

【注释】

〔1〕皮币：毛皮和丝绸。朱熹《集注》云：“皮，谓虎豹麋鹿之皮也；币，帛也。”

〔2〕属其耆老：属（zhǔ），集合。耆（qí），古称六十为耆。老，古称七十为老。此处耆老泛指老年人。

〔3〕梁山：在今陕西乾县西北五里。

〔4〕归市：形容人们像赶集一般踊跃。

【译文】

滕文公问孟子道：“滕国是个小国，即使尽心竭力来事奉周围的大国，也仍不能免于受侵略的祸害，请问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答道：“从前太王古公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来侵犯，把毛皮丝绸奉献给狄人不能免灾，把良犬名马奉献给狄也不能免灾，把珠玉珍宝奉献给狄仍不能免灾。于是只得召集邠地的父老告诉他们说：‘狄人所索求的，无非是我们的土地。我听前辈人说过：君子决不愿拿他用来养活老百姓的东西去害老百姓。诸位又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准备离开这里了。’于是离开了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筑城定居。邠地百姓说：‘古公是仁人，不可失去他这样的好君主啊！’如同去赶集那样跟随他。但也有的人说：‘这是世代相守的国土，不是自身所能做得了主的。宁可牺牲生命也不能离去。’请大王您在这两种做法中选择一种吧。”

第十六章

【原文】

鲁平公将出〔1〕，嬖人臧仓者请曰〔2〕：“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3〕，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4〕？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5〕，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6〕，而后以五鼎与？”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7〕。”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8〕，君是以不果来也〔9〕。”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10〕。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注释】

〔1〕鲁平公：名叔，鲁景公的儿子，公元前314年—前294年在位。平是他死后的谥号。

〔2〕嬖（bì）人：受宠爱的男小臣。臧（zāng）仓：小臣名。

〔3〕乘（shèng）舆：国君出行的所用的车马。

〔4〕轻身：看轻自身。

〔5〕乐正子：名克，孟子的学生，当时正在鲁国做官。

〔6〕三鼎：鼎是古代祭礼时用来盛猪羊等牲畜的器皿。按古代礼制，士祭奠用三鼎，大夫用五鼎。

〔7〕棺椁衣衾：指丧礼的用具。椁（g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士以上的人家常用它。衣衾（qīn），是装殓死者的衣被。

〔8〕沮：阻止。

〔9〕不果：不能如约。

〔10〕尼（nì）：阻止。

【译文】

鲁平公将要外出，受宠幸的小臣臧仓请示道：“以前大王您外出时，就一定要把您所去的地方告知管事的臣下。今天车马已经备好而管事还不知道要去的地方，特前来请示。”

鲁平公说：“我将要去见孟子。”

臧仓说：“您为着什么要降低身份去拜访一个普通人呢？您认为孟子贤德吗？礼义是贤者的行为准则，而孟子办理母亲的丧事超过先前办父亲的丧事，您就别去见他了。”

鲁平公说：“好吧。”

乐正子进宫参见鲁平公，说：“您为什么不去见孟轲呢？”

鲁平公说：“有人告诉我说：‘孟子办母亲的丧事超过先前办父亲的丧事’，所以我不去见他了。”

乐正子说：“您所说的‘后丧超过前丧’指的是什么呢？是指前面用士的礼仪葬父，后面用大夫的礼仪葬母；还是指前面用三鼎礼祭父，后面用五鼎礼祭母呢？”

鲁平公说：“不是。我指的是装殓死者的棺椁衣衾的精美。”乐正子说：“这不能说是‘后丧超过前丧’，因为前后家境贫富不同嘛。”

乐正子去见孟子，说：“我把您推荐给了鲁君，鲁君本来将要拜您了。可是，有个名叫臧仓的宠臣阻止了他，鲁君因此没能来。”

孟子说：“一个人干某件事时，无形中也许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他不干这件事时，同样是有一种力量在阻止。干与不干都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我不能和鲁君相见，是出于天命的支配。那个姓臧的小子怎么能使我不与鲁君相见呢？”

第二篇（上）　公孙丑章句上

第一章

【原文】

公孙丑问曰〔1〕：“夫子当路于齐〔2〕，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3〕而已矣。或问乎曾西〔4〕曰：‘吾子与子路〔5〕孰贤？’曾西蹵然〔6〕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7〕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8〕，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9〕，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10〕——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11〕，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12〕，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13〕。’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注释】

〔1〕公孙丑：齐国人，孟子的弟子。

〔2〕当路：当政掌权。

〔3〕管仲：名夷吾，曾任国相辅佐齐桓公建立霸业。晏子：指晏婴，字平仲，是齐景公的宰相。

〔4〕曾西：曾参的儿子，字子西。

〔5〕子路：孔子的弟子，字仲由。

〔6〕蹵（cù）然：不安的样子。

〔7〕艴（fú）然：恼怒的样子。

〔8〕百年而后崩：周文王去世时九十七岁，比举其整数。崩，古代天子死叫崩。

〔9〕汤、武丁：商代的贤君，还有太平、太戊、祖乙、盘庚等，一共是六个君主，故说“六七作”。

〔10〕微子，微仲：是纣王同母的庶兄。王子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孔子称微子、比干、箕子为三仁。胶鬲（gé）：殷代的贤人。

〔11〕镃基（zī jī）：大锄。

〔12〕夏后：禹治水有功，舜让位给他，国号夏，也称为夏后氏。

〔13〕置邮：古代用马递送公文叫置，步行递送公文叫邮。

【译文】

公孙丑问孟子：“先生要是在齐国当政，管仲、晏子那样的功业能复兴吗？”

孟子答道：“你到底是个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子而已。曾经有人问曾西：‘先生你和子路相比哪个更贤能？’曾西不安地说：‘子路是先祖父所敬畏的人。’那人又问：‘那么你和管仲相比哪个又强些呢？’曾西怒形于色，说：‘你怎么竟把我和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国君的信赖是那样的专一，主持政务是那样的长久，然而取得的功绩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你怎么拿他来和我相比呢？’”接着，孟子说：“管仲那样的人，连曾西都不屑和他相比，你认为我会愿意吗？”

公孙丑说：“管仲辅佐他的国君称霸，晏子辅佐他的国君显扬，管仲和晏子还不足以效法吗？”

孟子说：“齐国称王天下，易如反掌。”

公孙丑说：“您这样说，弟子就更加不明白了。像文王那样德高望重，又活了近百岁才去世，尚且未能把德政推行于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了他的事业才大大地推行了王道。现在您说称王天下是那样的容易，难道周文王也不足以效法吗？”

孟子说：“我怎么能和周文王相比呢？从商汤王到武丁，这中间出了六七个贤明的君主，天下归向殷商已经很久了，时间久了就难以变动。武丁使诸侯来朝，治理天下，就像把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转动一样容易。商纣坏，但离武丁没多久，那些勋旧世家、良好习俗以及仁德政教，当时还是存在着，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这些贤德的人，一同来辅佐他，所以商纣延续了很久才失掉天下。那时，没有一尺土地不是商王的土地，没有一个老百姓不是商王的臣民，然而周文王那时刚凭借着方圆百里的国土兴起，所以当时要夺天下就很艰难。齐国人有句俗话：‘纵然有智谋，不如趁时机；纵然有锄头，不如待农时。’

“现在的时机容易称王天下，夏、商、周那样的兴盛，国土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就有它们那样宽广的疆域；鸡鸣狗叫的声音能互相听见，从国都一直抵达四方的边境，而齐国就有这样稠密众多的民众。国土不要再扩张了，民众不要再增多了，如果实行仁政以统一天下，那是没有谁能阻挡得住的。况且贤明的君主再现，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久的了；老百姓对暴政迫害的担心，没有比现在更厉害的了。饥饿的人容易吃得香甜，干渴的人容易喝得甘美。孔子说过：‘德政的推行，比驿站邮亭传递上级的政令还要迅速。’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出来施行仁政，那老百姓心里的高兴，就如同跟人倒挂着被解救下来差不多，所以只要做古人一半多的事，就可以获得比古人多一倍的成功，这也只有在现今这个时候才能如此。”

第二章

【原文】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1〕。”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2〕。”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3〕：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4〕，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5〕，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6〕，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7〕。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8〕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9〕，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10〕，我善养吾浩然之气〔11〕。”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12〕：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则苗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13〕。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14〕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15〕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16〕，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17〕、伊尹何如〔18〕？”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19〕，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20〕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注释】

〔1〕孟贲（bēn）：卫国人，当时的著名勇士。

〔2〕告子：名不害，墨子的弟子。

〔3〕北宫黝（yǒu）：齐国人，刺客。

〔4〕不受：指不接受挫辱。褐宽博：指穿粗布制的宽大衣服的人，实指卑贱之人。

〔5〕无严诸侯：意为心中没有可敬畏的诸侯。

〔6〕孟施舍：勇士。

〔7〕子夏：卫国人，孔子的弟子。

〔8〕子襄：曾子的弟子。

〔9〕蹶（jué）：指失足摔倒的人。趋者：奔跑的人。

〔10〕知言：赵注云：“闻人言诵知其情所趋。”

〔11〕浩然：朱熹《集注》云：“盛大流行之貌。”

〔12〕宋：周初所封诸侯国，其始封国君是商王的后裔，据有今河南东部和山东、江苏、安徽间地。公元前286年被齐国所灭。

〔13〕遁辞知其所穷：遁，逃辟，躲闪。穷，理屈词穷。宋代江西余干的学者饶鲁对于以上四句话作了这样透辟的分析：“当看四个‘所’字，如看病相似。‘设’、‘淫’、‘邪’、‘遁’是病证，‘蔽’、‘陷’、‘离’、‘穷’是病源，‘所蔽’、‘所陷’、‘所离’、‘所穷’是病源之所在。”

〔14〕宰我、子贡：此二人都是孔门言语科的高材生。

〔15〕冉牛、闵子、颜渊：此三人都是孔门德行科的高材生。

〔16〕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此用比喻说法，意为上述三个弟子都只得了孔圣人四肢中的一个肢体。

〔17〕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国君的大儿子，因与弟弟叔齐互让王位而双双逃奔周国。周武王伐纣时，二人曾拦住马头劝谏，武王不听，于是一同隐居在首阳山，“义不食周粟”而饿死。司马迁在《史记》中曾为他们立传，置《列传》之首。

〔18〕伊尹：商初大臣，辅佐商汤王灭夏桀，有名的贤臣。

〔19〕有若：孔子的弟子，鲁国人，比孔子小十三岁。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因他的相貌像孔子，所以孔子死后，孔门弟子曾一度“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

〔20〕尧、舜：传说中的上古时代的贤君，是儒家最推崇的人物之一。

【译文】

公孙丑问孟子：“先生您要担任齐国的卿相大官，能有机会实行您的王道抱负，即使因此成就霸者王者的大业，都不足为怪。要是这样，您是否会动心呢？”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时就已做到不动心了。”

公孙丑说：“照这样说来，先生比孟贲强多了。”

孟子说：“做到这个并不难：告子做到不动心比我还要早。”

公孙丑说：“做到不动心有什么诀窍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而不退缩，眼睛被刺而不逃避，即使有一根毫毛被他人伤害，也觉得犹如在广庭大众之下遭到鞭打一样；他既不受挫于卑贱的匹夫，也不受挫于大国的君主，把刺杀大国的君主看作如同刺杀普通平民一样；他不畏惧国君侯王，受到辱骂必定回骂。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又不同，他说：‘我对待不能战胜的敌人和对待能够战胜的敌人没有两样。如果先估量敌方的强弱然后才前进，思虑胜败然后才交锋，必定会畏惧众多的敌军，我怎么能有勇气一定战胜呢？我只是能够无所畏惧罢了。’孟施舍的养勇像曾子，北宫黝却有点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养勇哪个更好些，我也说不准。我认为孟施舍能抓住养勇的要领，即无所畏惧，一往无前。从前，曾子对他的学生子襄说：‘你崇尚勇敢吗？我曾经听孔夫子说过大勇；反躬自问如果没理，即使对方是平民，我也不能去凌辱他；反躬自问确有道理，即使面对千军万马，我也将勇往直前。’孟施舍虽说有点像曾子，但他所守的是无所畏惧的勇气，到底不及曾子守着有理这一要领。”

公孙丑说：“请问先生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立即回答道：“告子说：‘对于对方语言的意思有弄不清的地方，便抛开不必用心琢磨他的话有没有道理；对于一件事的道理心里未弄妥实，就应抑制自己的心绪。千万别再因此动气。’对于一件事的道理心里未弄妥实，就应当抑制自己的心绪，千万别再因此动气，这是对的，如果认为对于对方语言的意思有弄不清的地方，便应当抛开他的话，不必在自己心上去琢磨他的话有没有道理，那就不对了。意思是说志是气的将帅，气是充满身体的兵卒。志达到了什么境界，气也会随之到达哪里，所以说，要坚定自己的志，不要随便用自己的气。”

公孙丑又问道：“既然说‘志达到了什么境界，气也会到达哪种程度，’又说‘要坚定自己的志，不要滥用自己的气，’这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回答说：“志专一了就会鼓动气，气专一了就会鼓动志。现在看看那些倒行逆施、趋炎附势的人，正是因为气却反转过来牵动了他们的心。”

公孙丑问道：“请问先生擅长于什么呢？”

孟子说：“我善于分析别人的言辞，而识别是非得失并探究其原因，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说：“请问什么叫做浩然之气呢？”

孟子说：“这个很难说透。它作为气，是最伟大、最刚强，有正直去培养它而不加损害，它就会充满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它作为气，必须与义和道相匹配，否则，就显得软弱乏力。它是义在内心积累起来所产生的，不是义由外人内而取得的。如果行为中有件事使内心感到愧疚时，马上它就没有力量了。我之所以说告子未曾了解义，就是因为他把义看作是外在的东西。去做一件事自然合乎道义，必须坚持到底，不要故意做作，心中不要忘记养气的事，但也不要去按它成长的规律去用外力帮助它成长，千万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他的禾苗长不快而把苗拔高的人，拖着疲倦不堪的身子回到家中，告诉家里的人说：‘今天简直累死了呀！我帮助禾苗都长高了。’他的儿子赶快跑去一看，禾苗都枯萎了。世上不帮助禾苗生长的人是很少的，认为帮助没有益处而放弃不干的，就是那不锄草耘苗的懒汉，那不按照规律用外力帮助它生长的人，就是那拔苗助长的人。这样做不但没有好处，而且反而会伤害它。”

公孙丑又问道：“什么叫做知言呢？”

孟子说：“听了偏颇的言辞，我知道他的病根在于闭塞，听了浮夸的言辞，我知道他的病根在于失实，听了邪僻的言辞，我知道他的病根在于偏离正道，听了搪塞的言辞，我知道他的病根在于理屈词穷。上述四种言辞，如果萌生于内心，便会危害于施政，如果萌生于政措，便会妨害于实行。今后再有圣人出现，也一定会同意我的见解。”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讲话谈论，冉牛、闵子和颜渊善于阐述德行，孔子则兼有他们的长处，但他还是说：‘我对于辞令，就不擅长了。’如此说来，先生您既知言，又善养浩然之气，已经称得上圣人了吧？”

孟子说：“哎！你这是什么话呢？从前子贡向孔子问道：‘老师您已经成了圣人了吧？’孔子说：‘圣人，我还不敢当，我只是能做到：学习不感到满足，教诲不感到疲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不感到满足，是智的表现；教诲不感到疲倦，是仁的表现。有仁有智，孔夫子您已经称得上是圣人了啊。’圣人，孔子都不敢当，您讲我是圣人，这是什么话呢？”

公孙丑问道：“从前我听说过，子夏、子游和子张，都学得了孔圣人一方面的特长，冉牛、闵子、颜渊大体上具备了孔夫子的才德，只是不及他的博大。请问先生，您在上面这些人中间与哪一个更近似呢？”

孟子说：“暂且不谈这些吧。”

公孙丑又问：“伯夷和伊尹怎么样呢？”

孟子说：“他们处世之道并不相同。不够格的君主不事奉，不够格的民众不使唤，世道太平就做官，世道昏乱就退隐，这是伯夷；任何君主都事奉，任何民众都使唤，世道太平也做官，世道昏乱也做官，这是伊尹；能做官就做官，能退隐就退稳，能长久干就长久干，能离开就快离开，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能做到他们那样，至于我个人的愿望，便是要学习孔子。”

公孙丑又问：“伯夷、伊尹能与孔子相提并论吗？”

孟子说：“不！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孔子那样伟大的人物。”

公孙丑说：“那么，他们有共同之处吗？’”

孟子说：“有。如果他们能得到方圆百里的疆土而又被拥立为君主，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见，拥有天下；如果要他们做一件不合道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来得到天下，他们都不会干的，这是他们的共同之处。”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的不同在什么地方？”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他们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他们虽然地位低下，但不至于奉承他们所喜爱的人。宰我说：‘依我看来，孔夫子比尧、舜强多了。’子贡说：‘见到一个国家所行的礼制就明了它的政事，听到一个人家所奏的音乐就明了它的德行，即使从百世之后来评价这百世之中的君王，也没有一个能违背孔夫子的观点。自有人类社会以来，从未有过孔夫子这样的圣人。’有若说：‘难道只有民众有高下之分么？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禽，泰山对于土丘、河海对于水塘，都是同类；圣人对于民众，也是同类。高出他的同类，超越他的群体，自有人类社会以来，从未有过比孔夫子更伟大的人了。’”

第三章

【原文】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1〕；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2〕。《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3〕此之谓也。”

【注释】

〔1〕赡（shàn）：足。

〔2〕七十子：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的弟子多达三千人，其中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通称“七十子”。在《仲尼弟子列传》作“七十七人”。此取整数而言。

〔3〕《诗》云各句：是引自《诗·大雅·文王有声》篇里的诗。这是一首歌颂周文王的诗歌。

【译文】

孟子说：“倚仗实力假借仁义可以称霸于诸侯，这种称霸必须要有大的国家作基础；依靠道德施行仁政能够称王天下，这种实行王道称王天下就一定要大国，商汤王凭借的国土方圆七十里，周文王凭借的国土只方圆百里。倚仗势力征服别人的，别人并不是内心服从，而是出于力量不足。依靠道德使别人归附的，别人是心悦诚服，完全是出于自愿的，如同孔子门下七十二弟子拜服孔子一样。《诗》经里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心悦服从。’就是指这种情况。”

第四章

【原文】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1〕，绸缪牖户〔2〕。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3〕，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4〕，犹可违〔5〕；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注释】

〔1〕《诗》云：此处的诗引自《诗·豳风·鸱鸮》，以鸱鸮设喻，申述周王室危急，表明作者周公救乱扶倾的苦心。迨：趁着。彻：剥取。桑土（dù）：桑根的皮。

〔2〕绸缪（ｍóu）：缠绵。牖户：门窗，此指鸟巢的出入口。

〔3〕《诗》云：引自《诗·大雅·文王》篇，永言配命意为人应该常常念念不忘与天命配合。

〔4〕《太甲》：相传《尚书》中的《太甲》是商初伊尹告诫商王太甲的训词。

〔5〕孽：指妖孽。即不详、怪异的征兆现象。违：设法躲避。

【译文】

孟子说：“国君只要施行仁政，就能国泰民安身享荣耀；不施行仁政，就将国破民乱身遭屈辱。现在人们虽然厌恶屈辱，却又安于不仁的现状，这好比是厌恶潮湿却甘心居住在低下的地方。如果真的厌恶屈辱，不如重视德行而尊重士人，使贤德的人治理国家，让能干的人担任官职，国家就没有内忧外患了，再趁着这大好时机，修明政教、条理法规，即使是大国也必定会对此感到畏惧了。

“《诗》经里说过：‘趁着天还没有阴雨，把桑树根上的皮儿剥取，以便修整好门儿窗户。那住在下面的人们，谁还敢来把我欺侮。’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真是懂得道理啊！君主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还敢欺侮他呢？’现在国家安定，如果国君这时享乐怠惰，这简直是自取灾祸。一个人的祸福无不是自己招来的。《诗》中说：‘行事念念不忘和天命相符，好为自己寻求更多的幸福。’《太甲》说：‘上天降灾祸，还可设法躲避，自己造成的祸害，简直没法逃脱。’正是说的这个意思。”

第五章

【原文】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1〕，法而不廛〔2〕，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3〕，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4〕，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5〕。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廛：提供堆栈储藏货物的意思。征：征收租税。

〔2〕法：贸易法，名词用于动词，按法定价格收购。

〔3〕助：帮助耕种公田。税：名词动用，征收租税。

〔4〕布：钱。

〔5〕氓（ｍéng）：自由民。

【译文】

孟子说：“尊重贤达，任用能人，让才德出众的人来治理国家，那么天下的士子们都会感到喜悦，愿意在这样的朝廷里任职；在市场上，提供货栈而不征税，滞销的货物由国家按法定价格征购，那天下的商人们都会感到喜悦，愿意在这样的市场来做买卖；在关卡上，仅仅进行稽查，并不征收税金，那么天下的旅客们都会感到喜悦，愿意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走；种田的人，只须助耕井田制中的公田而不必交纳租税，那么天下的农夫们都会感到喜悦，愿意到那里去种田了；里弄的居民们，不必交纳雇役钱和地税，那么天下各国的百姓们，都会感到喜悦，愿意到那里去当寄居的百姓。如果谁真的能实行这五项，那么邻国的老百姓，便会对那里的国君像对父母般的尊重爱戴他。假如有别国的国君，妄图进犯这样的施仁政的国家，就好像是率领儿女们去攻打他们自己的父母，从有人类以来，是没有能够获得成功的。要是这样，就能无敌于天下。天下无敌的人，就是上天派遣到下界来的使者。要是做到这样，却还不能统一天下的，那还从未有过。”

第六章

【原文】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1〕——非所以内交〔2〕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3〕，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4〕。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5〕，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注释】

〔1〕怵惕（chù tì）：惊怕的样子。恻隐：伤痛不忍。

〔2〕内交：内通“纳”，结交。

〔3〕要（yāo）：通“邀”，谋求。要誉是说求得好名声。

〔4〕四体：四肢。

〔5〕然：同“燃”。

【译文】

孟子说：“人们都有怜悯他人之心。古代帝王由于有怜悯他人的心，于是才有怜悯百姓的仁政。用怜悯他人之心，来施行怜悯百姓的仁政，治理天下就能像把小东西放在手掌上运转那样容易了。我之所以说‘人们都有怜悯他人之心’，是因为譬如现在人们突然见到小孩将要掉下井中，都会立即产生惊慌同情之心。这样做并非是为了和孩子的父母拉交情，并非是为了在邻里朋友中获得好名声，也并非是由于厌恶孩子的哭叫声。

“由此看来，没有同情之心的不能算是人；没有羞耻之心的不能算是人；没有礼让之心的不能算是人；没有是非之心的也不能算是人。同情之心是仁的开端；羞耻之心是义的开端；礼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一个人有这四个开端，就好比他的身体有四肢一样。具有这四个开端而自认为不行的，是自暴自弃；认为自己君长不行的，是伤害自己的君长。凡是自身具备这四个开端的人，要是知道把它们都扩大开去，就好比火刚开始点燃，泉水刚开始流出。假如能够扩充这四个开端，就可以保护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假如不去扩充它们，那就连自己的父母也无法奉养了。”

第七章

【原文】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1〕？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2〕。故术不可不慎也〔3〕。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4〕，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5〕。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注释】

〔1〕矢人：造箭的工匠。函人：制造铠甲的人。据《考工记》：“函人为甲。”

〔2〕巫：以为活人祈祷求福为职业的人。匠：为死人制作棺材的木匠。

〔3〕术：指职业。

〔4〕尊爵：最崇高的爵位，“仁义礼智”仁为长，仁对于人来说最宝贵，所以称为“天之尊爵”。

〔5〕人役：被别人所役使的人。

【译文】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更不仁爱吗？造箭的唯恐箭不能伤人，制甲的人惟恐甲破人受伤，想法截然不同是由于他们的职业决定的。专为人求福多寿的巫师和专为人制棺材望人早死的木匠也是如此。所以，一个人选择职业不可不持谨慎的态度。孔子说：‘里巷中有仁爱的风俗，人们便认为这个里巷好。选择住处而不知选这样的里巷，这哪里能说是聪明呢？’仁，是上天赐的最尊贵的爵位，是人们最安全的住宅。分明没有什么阻碍，却不去行仁，这便是人们不聪明的地方。一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那就只配当他人的仆役。当了仆役却又耻于为他人所役使，那就好比造弓的以造弓为可耻，造箭的以造箭为可耻一样。要是觉得可耻，就不如去行仁。行仁的道理如同射艺一样，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发箭，箭发而不中，不去埋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返回来从自身寻找原因罢了。”

第八章

【原文】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1〕。大舜有大焉〔2〕，善与人同〔3〕，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4〕，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5〕。”

【注释】

〔1〕禹：相传上古时代治水有功的贤君，他接受舜的让位建立夏朝。拜：即拜手。后来便沿用为行礼的通称。

〔2〕有大焉：有，同“又”。焉，语助词，此在句末作兼语，等于介词“于”加代词“是”。

〔3〕善与人同：即与人同善。

〔4〕耕、稼、陶、渔：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舜为帝前曾经从事过种地、烧制陶器和捕鱼等各种劳动。

〔5〕与人为善：与字有两说：一是偕同，和别人一起，一是赞许、帮助。朱熹《集注》云：“与，犹许也、助也。”两解都可通。

【译文】

孟子说：“子路这个人，一听到别人告诉他有过错，便表示高兴；夏禹当听了有益的话，便向人拜谢。大舜比他们俩在这方面又更伟大，他愿意和别人一起行善，抛弃自己不对的，听从别人对的，乐意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从他在下面当百姓种田、制陶、打鱼一直到当上天子帝王，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许多优点，没有不是从别人那里虚心学习来的。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其实，就是赞许、帮助别人行善的好作风。所以，君子的所作所为没有比和别人一起行善更伟大的了。”

第九章

【原文】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1〕。推恶恶之心〔2〕，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3〕，若将浼焉〔4〕。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

“柳下惠〔5〕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6〕，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7〕，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注释】

〔1〕涂炭：比喻污秽不堪的地方。涂，污泥。炭，炭灰。

〔2〕恶恶：前一个恶（wù），厌恶。后一个恶（è），恶人。

〔3〕望望然：抛下不顾的样子。

〔4〕浼（ｍěi）：污秽。

〔5〕柳下惠：鲁国的大夫。本名展获，字禽，因他的食邑在柳下，谥号为惠，所以人们称他为柳下惠。在儒家著作中，曾多次将他与伯夷等贤人并列，誉为有德行的人。

〔6〕袒裼（xī）：露臂。裸裎（chéng）：露身。

〔7〕由由：自得的样子。

【译文】

孟子说：“伯夷这个人的为人处世嘛，不够格的君主不事奉，不够格的朋友不交往，不在恶人的朝廷里做官，不和恶人谈话。他觉得在恶人的朝廷里做官，和恶人谈话，就好比穿戴着上朝的衣帽坐在污泥和炭灰之中一样。把这种厌恶坏人的心思推广开去，他和乡里平民在一起，如果那人的帽子没有戴正，他便会愤愤然离开，好像将会被玷污一样。因此，当各国的诸侯尽管用好言好语来聘请他去做官，他却不会见。他之所以不会见，这也是由于他认为国君不干不净，不屑于去俯就他们。

“柳下惠却不同，他不以事奉恶滥的君主为羞辱，不以自己的官职卑微为低下；进身任职不隐瞒自己的才干，必定按照自己的原则办事；不被上面任用也毫无怨言，处境极端困难而也不忧伤。他说：‘你是你，我是我，纵然赤身露体地站在我旁边，你又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自然而然地与他人共处而不失常态，别人挽留他留下，他便留下。他之所以被挽留便留下，这是由于他认为贸然离去，并不算是洁身自好的缘故。”

孟子说：“伯夷的心襟过于狭隘，柳下惠的态度又太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贤德的君子是不会这样做的。”

第二篇（下）　公孙丑章句下

第一章

【原文】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1〕，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2〕，固国不以山谿之险〔3〕，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4〕；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注释】

〔1〕郭：外城。

〔2〕域民：限制人民。

〔3〕固：使动词，固国，使国防坚固。

〔4〕亲戚：指内外亲属。《礼记·曲礼》孔疏云：“亲指族内，戚指族外。”畔：通“叛”。

【译文】

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见方的城邑，七里见圆的外城，敌人包围攻打却无法取胜。敌人既来围攻，必定占有天时地利，但是却不能夺取，这正说明天时不如地利。城邑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武器盔甲不是不好，粮食草料不是不多，守兵们却弃城而逃，这正说明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说，制约民众不必只靠国家的疆界，巩固国防不必只靠山川的险阻，扬威天下不必只靠武器的锐利。拥有道义的人援助他的便多，失掉道义的人援助他的便少。援助少到极点时，连自己的内亲外戚也会反叛他；援助多到极点时，整个天下的人都愿意顺从他。让得到整个天下都愿意顺从的人，去攻打连亲戚都反叛他的人，所以，拥有道义的君子除非不战，一去攻打立即就会获得胜利。”

第二章

【原文】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1〕，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2〕。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3〕：“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4〕，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5〕，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6〕。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7〕；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8〕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9〕：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10〕，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注释】

〔1〕朝将视朝：前一个朝（zhāo），早晨，后一个朝（cháo），视朝，指上朝视察办事。

〔2〕东郭氏：据《风俗通》记载，东郭氏是齐国的大夫，东郭咸阳是他的后人。赵注云：“齐大夫家也。”

〔3〕孟仲子：是孟子的堂兄弟，曾学于孟子。

〔4〕采薪之忧：是说有病不能上山打柴的委婉之词。《礼记·曲礼》云：“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言曰：‘某有负薪之忧。’”

〔5〕要（yāo）：拦阻。

〔6〕景丑氏：齐大夫景丑家。

〔7〕伦：伦常，封建社会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为五伦，并以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为人伦的常道，简称伦常。

〔8〕慊（qiàn）：憾，恨。

〔9〕达尊：指普天下所尊敬的事。

〔10〕莫能相尚：互相不能超过。尚：朱熹《集注》：“过也。”

【译文】

孟子正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传话道：“本来我将要来看望你的，无奈得了感冒，不能吹风，今早我将临朝听政，不知道能让我见到你吗？”

孟子答道：“我也不幸得了点病，不能到朝堂上去。”

第二天，孟子要去齐国的大夫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刚托病不上朝，今天却又出门去吊丧，恐怕不行吧！”

孟子说：“昨天得了病，今天病好了，怎么不能去吊丧呢？”

齐王派人来询问病情，医生也同来了。孟仲子应付来人说：“昨天大王派人召请，先生病了不能上朝堂去。今天病刚好了点，就赶快到朝堂上去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到达朝中？”于是打发几个人到路上拦住孟子，告诉说：“请您一定别回家，上朝去走一趟吧！”

孟子不得已，只得来到相好的齐大夫景丑氏家借住一夜。景丑知情后便说：“在家讲父子之亲，出外讲君臣之义，这是为人的重大伦常关系。父子之间以慈爱为主，君臣之间以尊敬为主，我只看到大王敬重你，却没看到你怎样敬重齐王。”

孟子说：“呀！这是什么话？你们齐国人没有一个拿仁义来与大王谈论的，难道是认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在想：‘这样的大王哪里够得上谈论仁义呢？’我看再没有什么比这种态度更不敬重齐王了。而我呢，不是拿尧舜之道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说的人，所以齐人不知我敬重大王。”

景丑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礼》书中说：‘父亲召唤轻轻答应就起身，君命传唤不等马车驾好就前去。’你本来准备上朝，听到齐王传唤反而不去了，恐怕与礼的要求不相符合吧。”

孟子说：“难道你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过：‘晋国和楚国的富有，是别国不能相比的。不过，他们依仗的是财富，我实行的是仁爱；他们凭的是爵位，我守的是义，我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要是不合乎义，曾子会这样说吗？这也许有点道理。天下普遍尊重的东西有三：一个是爵位，一个是年龄，一个是德行。朝廷上最尊重爵位，乡里中最尊重年龄，辅佐君王、长养百姓最尊重德行，怎么能仗着有一个爵位，却就去怠慢占着两个（年龄与德行）的人呢！

“因此，准备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他不敢召唤的臣子，要是有重大国事须得商议，就亲自去他家里拜访。国君重视德行、乐于施行仁政，如果不是这样做，就不能与贤德的臣子有所建树。因此，商汤王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用他为臣子，所以不费辛劳而行王道于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也是先向他学习，然后再用他为臣，所以不费辛劳就能称霸诸侯。现今天下各国的领土相差无几，君王的德行不相上下，谁也没能超过谁，这没有别的缘故，就因为他们喜欢用听从自己教导的人做臣子，而不喜欢用有能力教导自己的人做臣子。商汤王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就不敢召唤。管仲尚且不能召唤，何况不屑做管仲的人呢！”

第三章

【原文】

陈臻问曰〔1〕：“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2〕；于薛〔3〕，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4〕。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注释】

〔1〕陈臻（zhēn）：孟子的弟子。

〔2〕馈（kuì）：赠送。兼金：好金，它的价格比一般金价高出一倍，所以叫兼金。先秦时代所谓的金，多是指黄铜，并不是现在的黄金。一百：百镒，古时一镒为一金。镒（yì），二十两。

〔3〕薛：是齐国田婴的封邑，故城在今山东滕县。

〔4〕赆（jìn）：临别时赠送的财物。

【译文】

陈臻问道：“前些日子在齐国，齐王赠送上等黄金一百镒您不接受；近来在宋国，宋君赠送七十镒黄金您却接受了；在薛地，薛君赠送五十镒黄金您也接受了。如果前些日子的不接受是对的，那么现今的接受就不对了；如果现今的接受是对的，那么前些日子的不接受就不对了。您先生在这两者相反的做法中，一定有一个是做错了的。”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时，我准备长途旅行，对旅行的人必定要送盘费，宋君说是赠送盘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呢？在薛地时，我得有戒备之心，薛君当时听说我要作戒备，因此送钱给我买武器，我又为什么不接受呢？至于在齐国，就没有个说法。毫无说法地赠送会钱给我，这就是想收买我。哪有贤德君子可以用金钱收买的呢？”

第四章

【原文】

孟子之平陆〔1〕，谓其大夫曰〔2〕：“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3〕，则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4〕，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5〕，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注释】

〔1〕平陆：齐国边境县，在今山东汶上县北。汶水流经那里。

〔2〕大夫：此指平陆县的长官。

〔3〕失伍：是说士兵擅自离开行伍是失职的表现。

〔4〕牧：牧地。刍：草料。

〔5〕为都者：治理城邑的官吏。

【译文】

孟子来到平陆，对那个县的长官孔距心说：“你县里守卫边疆的战士，如果一天三次失职，是不要将他除名呢？”

孔距心县令说：“等不到三次就会除名。”

孟子说：“你失职的地方也很多了。灾荒歉收的年成，你的百姓，老弱病残的辗转到山沟中奄奄一息，年轻力壮的散走四方逃难，有近千人。”

孔距心说：“这不是我个人所能办到的。”

孟子说：“现在假如有个人接受了替他人放牧牛羊的任务，就一定要替他们寻找牧场和草料。要是找不到牧场和草料，那么，是把牛羊还给它们的主人呢？还是站在一边看着牛羊饿死呢？”

孔距心说：“这就是我孔距心的罪过了。”

另一天，孟子被齐王召见，说：“大王的地方长官，我结识了五位，其中能认识自己失职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于是，就向齐王复述了与孔距心的对话。

齐王听后说：“这也就是我的罪过呢。”

第五章

【原文】

孟子谓蚳蛙〔1〕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2〕，似也〔3〕，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蚳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4〕。

齐人曰：“所以为蚳蛙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5〕。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注释】

〔1〕蚳蛙：齐国的大夫。

〔2〕灵丘：齐国的边邑。在今山东高唐和茌平之间。

〔3〕似也：指所做的事近似有理。

〔4〕致为臣：即致仕，指辞职引退。

〔5〕公都子：孟子的弟子。

【译文】

孟子对蚳蛙说：“你辞去了灵丘县令不当，却请求去担任狱官，好像是有点道理，因为这个职位能向君王讲言。现在你当狱官已经几个月了，难道还不能进言吗？”

蚳蛙向齐王进谏却没有被采纳，就辞掉官职离去了。

齐国有人议论此事道：“孟子替蚳蛙打算的还是好，可对自己的要求怎样，我们就不知道了。”

孟子的学生公都子把听到的议论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有官职的人，不能尽职就得辞职不干；有进言责任的人，他进了言而没采纳，也就得辞职不干。我没有职位在身，我没有进言之责，这样，我的进退岂不是宽宽舒舒地有很大的余地吗？”

第六章

【原文】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1〕，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2〕。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注释】

〔1〕出吊于滕：孟子去吊唁滕文公的丧事。

〔2〕盖：邑名，在今山东沂水西北。王驩：齐王的宠臣，当时为盖邑大夫。辅行：副使。

【译文】

孟子在齐国担任国卿，受命出使到滕国吊丧，齐王还另派了盖邑大夫王驩作副使。王驩早晚同孟子相见，一块往返于齐滕的道路上，孟子却从未和他商量过怎样行公事。

公孙丑不禁发问道：“齐国国卿的职位不算小了，从齐到滕的路程不算近了，往返一整趟，您却从未和他商谈出使的公事，这是什么缘故呢？”

孟子说：“他既已独断专行，我还说什么呢？”

第三篇（上）　滕文公章句上

第一章

【原文】

滕文公为世子〔1〕，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2〕：‘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3〕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4〕：‘若药不瞑眩〔5〕，厥疾不瘳〔6〕。’”

【注释】

〔1〕世子：即“太子”，天子或诸侯的嫡长子。

〔2〕成覸（gàn）：齐景公手下的一名以勇敢出名的臣子。

〔3〕公明仪：鲁国的贤人，曾子的弟子。

〔4〕《书》曰：此处所引语句系《尚书》之《逸》篇。后来被采入伪古书《尚书》的《说命》篇。

〔5〕瞑眩：愦乱，晕眩。

〔6〕瘳（chōn）：病痊愈。此二句是说药力不猛，便治不好病。

【译文】

滕文公做太子时，奉命出使到楚国去，路过宋国时便特地看望了孟子。孟子跟他讲性善的观点，开口言谈不离尧舜。

太子从楚国回来时，又会见了孟子。孟子说：“太子怀疑我的话吗？道理只有一个罢了。成覸齐景公说：‘他是男子大丈夫，我也是男子大丈夫，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过：‘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作为的人也就应该像他一样。’公明仪曾经说：‘文王是我们师法的榜样，周公这样说难道会欺骗我们吗？’现在的滕国虽小，长短丈量折算下来将近方圆五十里，还是能够治理成一个好国家的。《书》上说：‘如果药力不猛到使人晕眩，那个病根是不会治得痊愈的。’”

第二章

【原文】

滕定公薨〔1〕，世子谓然友〔2〕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3〕。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4〕，饘粥之食〔5〕，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6〕，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7〕，歠粥〔8〕，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9〕，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10〕，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注释】

〔1〕滕定公：太子滕文公的父亲。薨（hōng）：诸侯去世。

〔2〕然友：太子的师傅。

〔3〕邹：这时孟子已从宋返邹，邹离滕仅四十余里，所以问了后再办丧事。行事：指办丧事。

〔4〕齐（zí）疏之服：用粗布并缝边制成的丧服。

〔5〕饘（zhān）粥之食：古代按礼制规定在丧事期间只能食粥。饘粥即糜粥。

〔6〕宗国：滕和鲁都是文王的后代所封的国家，而鲁的祖先周公为长，兄弟宗之，所以滕称鲁为宗国。

〔7〕冢宰：六卿之长，相当于宰相。

〔8〕歠（chuò）：饮、喝。

〔9〕五月居庐：按古代礼制，诸侯死后五个月下葬。未葬之前，孝子住在倚庐中，倚庐就是临时搭的窝棚。

〔10〕四方：指前来参加葬礼的诸侯和来宾。

【译文】

滕定公去世了，太子对师傅然友说：“前些时孟子在宋国曾跟我交谈，我心里一直没有忘记。现在不幸遭到了大变故，我想派你去向孟子请教，然后再办丧事。”

然友到邹国向孟子请教。孟子说：“问得很好啊，办理父母的丧事，孝子本来就该竭尽自己的心力。曾子说过：‘父母健在时依礼侍奉，父母去世时依礼安葬，依礼祭礼，可以称得上尽教了。’有关诸侯丧葬的礼仪，我没有学习过；但是我曾听说过：父母去世，守孝三年，穿缝了边的粗布孝服，喝稀饭充饥，上自天子，下至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这样做的。”

然友回去向太子汇报了，于是定为守孝三年。滕国公族的父老和朝里的百官都不愿意，说：“辈份比我们高的鲁国，历代国君都没有实行三年之丧，我们的先代君主也没有实行，到了你的手上却要改变，是不行的，何况《志》书上说过：‘丧葬、祭礼依从祖宗。’又说：‘我们应该是有所继承的。’”

太子对然友说：“我过去未曾学艺问礼，喜好跑马比剑，现在父老、百姓都对我不满，我真担心他们这样一来，使我对这次丧礼不能做到竭诚尽力了，烦你再替我去向孟子请教一下。”

然友又一次到邹国去向孟子请教。

孟子说：“对，这件事是不能求之于他人的。孔子说过：‘君主去世，政务听命于宰相，稀粥充饥，面色深黑，一走到孝子之位就悲哀痛哭，这样下属的百官没有人敢不悲哀，是因为太子自己带了头。’在上位的人有所喜好，下面必定会喜好得更厉害。君子的德性是风，小人的德行像是草，风吹到草上面去，草必定随风向倒；事情办得好坏取决于太子。”

然友回去向太子汇报。太子说：“对，这件事确实取决于我。”于是太子住在丧棚里整整五个月之久，不曾下达命令指示。朝中百官和亲族都表示赞同，说太子懂礼。到了举行葬礼时，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观看葬礼，太子容颜的悲伤，哭泣的哀痛，令前来吊丧的客人看了都感到非常满意。

第三章

【原文】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1〕，宵尔索绹〔2〕，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3〕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4〕：‘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5〕，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6〕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7〕，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8〕。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9〕，圭田五十亩；余夫〔10〕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注释】

〔1〕《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豳风·七月》篇。这是一首描写农事的诗篇。

〔2〕索绹（táo）：搓绞绳索。

〔3〕阳虎：即阳货。鲁国执政大夫季氏的家臣，曾挟持季桓子，操纵国政。鲁定公八年，他因废除三桓势力失败而逃奔他国。

〔4〕龙子：古代贤人。

〔5〕盻（xī）盻：勤苦不休息的样子。

〔6〕《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小雅·大田》第三章。《大田》是西周记述农事的诗。雨（yù）：下雨。

〔7〕《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大雅·文王》第一章。《文王》是歌颂文王的诗。

〔8〕毕战：滕国的臣子。

〔9〕圭田：用于祭礼的田。

〔10〕余夫：为一家户主“丁男”之外的未成年男丁。

【译文】

滕文公向孟子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

孟子说：“老百姓生产的事务是刻不容缓的。《诗》说：‘白天赶紧割茅草，晚上要把绳索绞，房屋赶快修整好，来年庄稼种得早。’百姓的一般规律，有固定产业的心稳定，没有固定产业的心不稳定。一旦民心不稳，就会放荡胡来，无所不为。等到陷入罪网，然后再加刑罚，这是祸害百姓。哪有仁君当政而去祸害百姓呢？所以贤明的君主必定做到谦恭俭朴，礼贤下士，向百姓征税有定规。阳虎说过：‘要想发财就讲仁爱，要讲仁爱就别想发财。’

“夏朝每家授田五十亩，税行贡法。商朝每家授田七十亩，税行助法。周朝每家授田百亩，税行彻法。实际上征的税率都是十分取一。彻是抽取的意思，助是借助的意思。龙子说：‘管理土地的税制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所谓贡法就是计量，核定九年中收成的平均数作为税收的定数。不管丰年、歉年都得按这个定数征税。丰收年景粮食到处抛撒，多征收一点也不算苛暴，却征得少；荒年饥岁，田里的收成连购买来年的肥料都不够，却一定要征足这个定数。作为百姓父母的国君，却使子民忧怨勤苦，即使终年辛劳也不足以赡养自己的父母，却还要靠借贷来凑足租税，致使老弱幼小在山沟荒野奄奄一息，哪里还称得上是百姓的父母呢？世代承袭俸禄的制度，滕国本来早就实行了。但有利于百姓的税制助法却始终没采用，以至百姓如此穷困。《诗》说：‘雨水浇灌我们的公田，然后润泽到我的私田。’只有实行助法才会有公田，从这篇周诗看来，周朝也是实行助法的。

“基本上解决了老百姓的生产、生活问题后，还要设立庠、序、学、校等来教育他们，庠是教养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习射的意思，学是乡学的意思。夏朝称校，商朝称序，周朝称庠，学是三代都有的，都是用来使人们懂得人与人的伦常关系。在上层懂得了人与人的伦常关系，百姓们自己会亲密无间。只要有愿意施行王道的出现，便一定要来向您模仿学习的，这样您就成了行王道的人的老师了。《诗》里说过：‘姬周虽是个历经夏商两朝的古老之国，天命却有意使它来一番革新。’这是指周文王创建帝业而说的。您努力实行吧，也可以使您的国家焕然一新。”

滕文公又打发毕战来向孟子询问有关井田制的问题。

孟子说：“你的国君要施行仁政，经过挑选才派你来，你一定要努力完成使命啊！实行仁政，必须从分清田界着手。田界没有划分理清，井地的大小就不能做到均衡一律，作为俸禄所分的谷物就不公平，因此，暴君和贪官污吏总是不重视田地分界。田界既已理清了，分配田地，制定俸禄这两件事，就能毫不费力地确定。

“滕国的疆土虽然狭小，但一样要有执政的君子，要有耕田的农民。没有执政的君子就不能治理耕田的农民，没有耕田的农民就不能养活执政的君子。我希望你们在郊野施行九分抽一，在都城中十分抽一而让国民自行交纳。国卿以下的官员必定要有用于祭礼的圭田，圭田是五十亩。每户的未成年男丁给田二十五亩。丧葬、迁居都不出乡里，每个乡里同耕一块井田，出入劳作时相互伴随，抵御寇盗时相互帮助，有病痛事故时相互照顾，这样百姓就友爱和睦了。一里见方作为一块井田，一块井田有九百亩，中央的一百亩是公田，八家各以一百亩为私田，共同料理好公田。公田上的事情做完了，才可以做私田上的事情，是为了使耕田的农民跟官吏有所区别。这是井田制的大概情况。至于怎样搞得更完善、更理想一些，那就得靠你们的君主和你了。”

第四章

【原文】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1〕，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2〕。

陈良〔3〕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为不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之，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4〕，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5〕，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6〕，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7〕，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8〕，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9〕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10〕。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11〕！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12〕。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之人〔13〕，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14〕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15〕，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注释】

〔1〕神农：炎帝神农氏，相传他是上古时代发明农业和医药的圣人。许行：是孟子时研究神农学说的学者。

〔2〕捆（kǔn）：织。屦（jù）：古时用麻、葛等织成的草鞋。

〔3〕陈良：楚国的儒者。

〔4〕泛滥：江河湖泊之溢出。

〔5〕偪：古“逼”字。

〔6〕瀹（yuè）：疏通。漯（tà）：水名，自河南浚县进山东。

〔7〕后稷：名弃，周族的始祖。相传他善于种植各种粮食作物，曾在尧、舜时代担任过农官，掌管农事，教民耕种。稼穑：原指播种和收获。此泛指一般农事。

〔8〕契（xiè）：传说是商代的祖先，因佐禹治水有功，被舜任命为司徒，掌管教化。司徒：当时掌管民事的官职。

〔9〕放勋：帝尧的称号。

〔10〕皋陶（yáo）：虞舜时的司法官，传说是东夷族的首领。

〔11〕孔子曰：此处引语见于《论语·泰伯》，是孔子赞颂尧舜的话。

〔12〕倍：同“背”，是古字借用。

〔13〕鴃（jué）：即伯劳。

〔14〕《鲁颂》：此处诗名引自《诗·鲁颂·閟官》篇。这是一首赞颂鲁僖公功绩的诗歌。

〔15〕蓰（xǐ）：五倍。

【译文】

有位研究神农学说的学者名叫许行，他从楚国来到了滕国，登门求见滕文公时说：“我这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希望领受一间住所而成为您的子民。”文公给了他一个住所。他的门徒有几十个，都穿着粗麻编织的衣裳，靠编草鞋、织席子谋生。

儒者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弟弟陈辛一道背着农具从宋国走到滕国，对滕文公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仁政，您也是圣人了，我们愿意成为您的子民。”陈相见了许行后十分高兴，抛弃了原有的学问去向他学习。

陈相见了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个贤君，然而还不懂得做贤君的道理。贤君应该与百姓一起种地获取口粮，还要自己弄饭吃，兼理国事。现在滕国有粮仓钱库，那就是损害百姓来奉养自己，又怎么算是贤德呢？”

孟子说：“许子一定要自种庄稼然后才吃饭么？”

陈相说：“是这样。”

孟子说：“许子一定要织出布来才穿衣服么？”

陈相说：“不，许子穿粗麻编织的衣裳。”

孟子说：“许子戴帽子吗？”陈相说：“戴帽子。”

孟子说：“戴什么样的帽子？”陈相说：“白色的粗绸帽子。”

孟子说：“是自己织出来的吗？”陈相说：“不，用粮换来的。”孟子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陈相说：“那就妨碍庄稼活。”孟子说：“许子是用瓦罐煮饭、铁器种地么？”

陈相说：“对。”孟子说：“这些器具是自己制造的么？”

陈相说：“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

孟子说：“农夫用粮食换用具，并没有损害陶工、铁匠；陶工、铁匠也用自己所造的用具来换粮食，难道能说是损害了农夫吗？而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烧窑炼铁，把做出来的用具都拿到自己家中使用，为什么这样忙碌地跟各种工匠去交换？为什么许子如此不厌其烦呢？”

陈相说：“各种工匠的活儿，本来就不可能在种地的同时又去兼着做。”

孟子说：“那么，难道治理国家的事情就能在种田的同时去兼做吗？当官的有当官应做的事务，做百姓的有做百姓应做的事务。以一人的生活来说，各种工匠的制品都不可缺少，如果必须自己制作才来使用，这简直是指使着天下的人疲于奔命。所以说有的人劳动心力，有的人劳动体力，劳动心力的人治理人，劳动体力的人被人治理；被人治理的人养活人，治理人的被人养活，这是普天之下通行的法则。

“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整治好，洪水乱流，四处泛滥成灾，草木无限地生长，鸟兽成群地繁殖，庄稼没有收成，恶禽猛兽危害人们，飞鸟走兽的踪迹横七竖八地遍布中原国土。尧对此独自忧虑，选拔了舜来进行治理。舜派伯益掌管焚火，伯益在山野沼泽点起烈火进行焚烧，鸟兽奔逃藏匿。接着，又派禹疏浚九河，治理济水、漯水，引流入海；开掘汝水、汉水，疏通淮水、泗木，导流入江，这样一来，民众才能在中原大地上得以生息。在那时，禹一连八年在外边奔走，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没空回去，纵使他要耕种，又哪能成呢？后稷教民众耕种收获，种植谷物，谷物成熟了才能养育民众。人有人的行事准则，吃饱、穿暖、住得安逸却没有教养，就和禽兽差不多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派契担任司徒，以人与人的伦常关系来教诲民众，父子之间要亲密无间，君臣之间要礼义忠诚，夫妇之间要内外有别，长幼之间要尊卑有序，朋友之间要遵守信用。放勋说：‘督促他们，纠正他们，帮助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随后再提高他们的道德。’圣人为民众思虑到这种程度，还有闲暇耕种吗？

“尧以不能得到舜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不能得到禹和皋陶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忧虑，而以一百亩农田没有种好作为自己的忧虑是农夫。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惠，把善德教给别人叫做忠，为天下民众找到贤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民众找到贤才难。孔子说：‘尧作为君主伟大啊！唯有天最高大，唯有尧效法它。浩瀚啊，民众无法形容尧的圣德无边无际。真正的君主啊，舜！崇高啊，拥有了天下却不占有它。’尧舜的治理天下，难道没有他们的心思吗？只是没有用在亲自耕作上罢了。

“我只听说用中国的文化风俗去影响边远落后民族，没听说过反被他族所影响的。陈良是楚人，喜爱周公、孔子的学说，北来中原进行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一个能超过他的，他就是一位豪杰之士。你们兄弟事奉他数十年，老师死了却背叛他的学说。过去孔子去世，门徒们守丧三年之后收拾行李准备回去，进屋与子贡揖别，相对而哭，都泣不成声，然后才回去。子贡回到墓地，在祭坛边筑屋独自居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过了些日子，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长得像孔子，打算像事奉孔子那样礼待他，并强求曾子也这样做。曾子说：‘不行。如同在江汉之水中洗濯过我们，又好似在盛夏骄阳下曝晒过我们，夫子那种光明高大的境界简直没法达到。’如今许行这人话语难懂的南蛮人来非难先王之道，你却背叛了你的老师向他学习，与曾子真是大相径庭了。我只听说鸟儿从幽暗的山谷飞往高大的树木，从没听过从高大的树木飞到幽暗的山谷中去的。《鲁颂》说：‘痛击戎狄，遏止荆舒。’周公正要痛击他们，你却赞同他们的学说，这真算不上是好的变更。”

陈相说：“要是按照许子的办法去做，就可以使市面上物价统一，都市里没有弄虚作假的；即使是五尺高的儿童去街买东西，也没有人会欺负他。布匹丝绸长短相等，价钱就一样；麻线丝絮的分量相等，价钱就一样。粟米谷物的多少相等，价钱就一样，鞋子大小相等，价钱就一样。”

孟子说：“各种货物的品种质量不相一致，这是货物存在的客观情况：有的相差一倍到五倍，有的相差十倍到百倍，有的相差千倍到万倍。你要把它们等量齐观，将造成天下的混乱。粗劣的鞋子和优质的鞋子卖同样的价钱，人们怎么会接受呢？按照许子的办法去做，简直是引导天下的人去进行欺骗，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第五章

【原文】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1〕。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3〕，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葡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3〕。其颡有泚〔4〕，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蘽梩而掩之〔5〕。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注释】

〔1〕墨者：学习墨家学说的人。徐辟：孟子弟子。

〔2〕若保赤子：语出《周书·康诰》，这是周公据成王的命令告诫康叔的话。赤子，刚生下的婴儿皮肤呈红色。

〔3〕蝇蚋姑嘬：蚋（ruì），蚊子。嘬（chuài），咬。

〔4〕泚（cǐ）：出汗的样子。

〔5〕蘽梩（léi lǐ）：盛土的箕和挖土的锹。

【译文】

墨家的门徒夷之通过徐辟的关系求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他，可现在我还在病中，等病好了我去见他。”夷之就没有去。

过了些日子，夷之又来求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话不直截了当地说便讲不清道理，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我听说夷子是墨家的信徒，墨家办理丧事以俭约为准则。夷子想用它来改易天下的礼俗，难道以为不这样就不足贵吗？但夷子安葬他的父母亲却很丰厚，那是拿自己看不起的东西来侍奉父母亲。”

徐辟把这些话告诉了夷子。

夷子说：“据儒家学说的记载，古代的帝王对待百姓‘如同爱护婴儿一般’，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它是指爱是没有差别等级的，只是从父母亲开始实施罢了。”

徐辟把这些话转告了孟子，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们爱护他哥哥的孩子和爱护邻居的婴儿是一样的没有差别么？古书中‘若保赤子’的话是用来打比方才这样说的，其实还是有差别的。而且天生万物，使它们都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主张爱无差等，认为别人的父母，等于自己的父母，提出两个根本，这就是我要辩驳他的缘故。大概上古时候曾经有过不埋葬父母的人，他的父母死了，就把尸体扛起来丢到山沟里。后来路过那里，看见狐狸在撕食尸体，蚊蝇在叮咬尸体，心里难过得额头冒汗，只是斜着眼睛瞟一下，连正视都不敢。那个人流汗并不是流给别人看的，而是出于内心的愧疚表露在面目上，于是他回去拿了铁锹和畚箕把尸体掩埋了。掩埋遗体确实是对的，这样看来，孝子仁人安葬他们的父母亲，必定也是有道理的。”

徐辟再次把孟子的话告诉了夷之，夷之茫然自失，好一会才说：“他深刻地教育了我！”

第三篇（下）　滕文公章句下

第一章

【原文】

陈代〔1〕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2〕，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3〕，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4〕。我不贯〔5〕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注释】

〔1〕陈代：孟子的学生。

〔2〕虞人：看守皇帝或是诸侯园子的小官吏。

〔3〕赵简子：即赵鞅，春秋末年晋国的正卿。王良：晋国著名的驾车能手。嬖奚：赵简子的宠臣名叫奚的。

〔4〕《诗》云：此处诗名引自《诗·小雅·车攻》第六章。《车攻》是一首以周宣王田猎为题材的颂歌。舍矢：放矢、放箭。破：有杀伤的意思。

〔5〕贯：同“惯”，习惯。

【译文】

陈代说：“不去见诸侯似乎是小事，现今一去见他们，大可以一统天下，小可以称霸于世。《志》书上说：‘屈曲一尺而伸直八尺’，应该说似乎是可以干的。”

孟子说：“从前齐景公田猎，用旌去传唤管理山林园子的虞人，虞人不去，景公要处死他。孔子得知后说‘志士不怕弃尸山沟，勇士不怕丧失头颅’，孔子赞赏什么呢？是赞赏虞人对不符合礼仪的传唤不应承。要是不待传唤而去应承，那算什么呢？所谓‘屈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从利上来说的。要说利，如果屈曲八尺而伸直一尺有利，是否也能做呢？从前赵简子派王良为他宠幸的小臣奚驾车，一整天捕不到一只鸟。奚向赵简子汇报说：‘王良是天下最拙劣的车手。’有人把这话告诉了王良，王良说：‘请让我们再去一次。’经过强求之后才获允准，结果一个早上就捕到了十只鸟。奚向赵简子汇报说：‘王良是天下最优秀的车手。’赵简子说：‘我派他专门为你驾车。’便告诉了王良。王良不同意，说：‘我替他按规范驾车，一整天捕不到一只；不按照规范驾车，一个早上就捕到了十只。’《诗》经里说：“不失规范地奔驰，一箭发出就射中。”我不习惯替小人驾车，请不要任命。’车手尚且羞于与奚这样的射手合作，即便合作得的鸟兽多得像山丘一样，也不肯干。要是损害了原则去阿附诸侯，那算是什么呢？而且你错了，自己不行正道的人未曾有过能纠正别人的。凡是枉屈自己的人，没有一个能够使他人正直的。”

第二章

【原文】

景春〔1〕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2〕？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3〕，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注释】

〔1〕景春：与孟子同时的人，习纵横之术。

〔2〕公孙衍：名衍，字犀首，魏国阴晋（今陕西华阴）人。是当时的纵横家一流人。张仪：魏国人，战国中期著名的纵横家，与苏秦并称。曾多次游说六国连横与秦国结盟，瓦解齐联盟，使秦国更为强大。

〔3〕冠（guàn）：古时男子年二十行冠礼，以示成年。

【译文】

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确实是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要是安居，天下就没有冲突。”

孟子说：“这怎么能算是大丈夫呢？你没有学礼吗？男子行冠礼时，父亲主持其事，并面加训导；女子出嫁时，母亲主持其事，亲自送到门，告诫她说：‘到了你的夫家，必须恭敬，必须谨慎，不要违抗丈夫。’以顺从作为准则，是为人之妻的道理。居住在天下最广大的居所里，站立在天下最正大的位置上，行走在天下最广阔的道路上，能实现志向就与百姓一起去实现，不能实现志向时就独自施行这个原则，高官厚禄不能乱我的心，家贫位卑不能变我的行，威势武力不能挫我的志，这才叫做大丈夫。”

第三章

【原文】

周霄〔1〕问曰：“古之君子仕乎？”

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2〕；夫人蚕缫以为衣服〔3〕。牺牲不成〔4〕，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出疆必载质，何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

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5〕，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注释】

〔1〕周霄：魏国人。

〔2〕粢盛：祭礼时所用的谷物。朱熹《集注》云：“黍稷曰粢（zī），在器曰盛（chéng）。”

〔3〕夫人：诸侯的正妻。蚕缫（sāo）：养蚕缫丝。

〔4〕牺牲：古时祭礼所杀的牛羊等牲畜，又叫“牲杀”。

〔5〕媒妁（shuò）：媒人。

【译文】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

孟子说：“做官。传记上说：‘孔子要是三个月没有君主任命他做官，就感到惶惶不安，所以每离开一处必定带着拜见别的国君的见面礼。’公明仪也说：‘古代的人要是三个月没有事奉的君主就会感到悲伤。’”

周霄说：“三个月没有事奉的君主就感到悲伤，不是太性急了吗？”

孟子说：“士人失去了职位，就像诸侯失去了国家。《礼》书上说：‘诸侯亲自耕种农田以供给祭奠品；诸侯夫人亲自养蚕缫丝以制作祭服。祭奠用的牲畜不肥壮，祭奠用的谷物不洁净，祭奠用的衣服不完备，不敢用来祭祀。士人要是没有祭祀用的田地，也就没有资格祭祀。’牲畜、器皿、衣服不完备，不敢用来祭祀，于是就不敢进行宴乐，难道不足以感到悲伤吗？”

周霄问：“每离开一处必定带着拜见别国主的见面礼，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孟子说：“士人要做官，就好比农民要种田一样；农夫如果离开一个地方难道会丢下他的农具吗？”

周霄说：“魏国也是一个可以做官的国家，但我从未听说过士人想做官有如此急迫的。既然士人想做官是如此的急迫，那么君子的做官为什么又那样艰难呢？”

孟子说：“男孩生下来就希望为他找到妻室，女孩生下来就希望为她找到夫家，父母的这种心情是人人都有的。但是要得不到父母亲的许可，没有媒人的介绍就钻洞穴私下相见，翻墙头进行幽会，那么父母、国人都会看不起他们。古人不是不想做官，但又讨厌不通过正当途径做官。不通过正当途径去做官的，就跟钻洞翻墙的丑行相类似。”

第四章

【原文】

彭更〔1〕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2〕于诸侯，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3〕。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4〕，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5〕，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注释】

〔1〕彭更：孟子的弟子。

〔2〕传食：古代客馆的名称。传（zhuàn），辗转。

〔3〕梓、匠、轮、舆：都是木工。梓人造礼器，匠人掌土木，轮人造车轮，舆人造车箱。

〔4〕待：通“持”，扶持。

〔5〕画墁：画，通“划”。墁（ｍán），墙壁的粉饰。

【译文】

彭更问道：“随从的车子几十辆，带领的学生几百人，来往都在客馆里受到诸侯的款待，这样不觉得过分吗？”

孟子说：“要是不合道理，一碗饭都不能受之于人；要是合道理，舜接受了尧的天下都不觉得过分。你觉得过分吗？”彭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士人没干具体工作而吃人家的，是不可以的。”

孟子说：“你如果不沟通人们的劳绩、交换他们的成果，用多余的来补充不足，农夫就会有剩余下来的粟米，女人就会有剩余下来的布匹；你如果沟通了他们，那么工匠们都能从你那儿得到吃的。现在有这么个人，在家孝顺，出外友爱，谨守先王的准则，以此扶持后进的学者，却不能从你那儿得到吃的，你为什么重工匠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呢？”

彭更说：“工匠们从事劳动的目的在于解决吃饭问题，君子们施行道理道德的目的也是为了解决吃饭的问题吗？”

孟子说：“你何必管动机目的呢？他们对你有劳绩，可以给报酬才给报酬。你到底是根据目的动机给他报酬呢？还是根据他的功绩贡献才给他报酬呢？”

彭更说：“根据他的动机目的。”

孟子说：“现在有个人，干活时毁坏了砖瓦，污损了墙壁，他的动机目的在于谋求吃的，你酬劳他吗？”

彭更说：“不能给。”

孟子说：“那么你就不是酬劳动机目的，而是酬劳功绩贡献啊。”

第五章

【原文】

万章〔1〕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2〕，与葛为邻〔3〕，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仇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篚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4〕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5〕。’

“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

【注释】

〔1〕万章：齐国人，孟子的高足。

〔2〕亳（bó）：在今河南商丘东南。

〔3〕葛：在今河南宁陵县境内。

〔4〕《太誓》：即《泰誓》。据传是周武王伐商大会诸侯的誓词。

〔5〕有光：即“又光”，犹今言“更为辉煌”。

【译文】

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家，现在打算要实行王政，齐国、楚国感到憎恨而去攻打它，那该怎么办呢？”

孟子说：“成汤居住在亳地，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先祖。汤派人询问他们说：‘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牲畜来做祭祀用的牺牲。’汤派人送给他们牛羊，葛伯把牛羊吃了，还是不祭祀。汤又派人询问他们说：‘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谷物来做祭品。’汤派亳地的民众去为他们耕田，年老体弱的人去送饭时，葛伯带领着他的民众拦住那些带着酒食米饭的人抢夺，不肯给的就杀死。有个孩子带着米饭和肉，遭到杀害而被夺走了食物。《书》说‘葛伯与送饭者为仇’，就是指这件事。成汤因为葛伯杀死了这个孩子而去征讨他，四海之内都说：‘这不是贪图天下的财富，是为平民百姓复仇。’成汤的征讨从葛国开始，先后征战十一次而无敌于天下。他向东征讨，西方的夷人便埋怨；向南征讨，北方的狄人便埋怨，都说：‘为什么丢下我们啊！’民众对他的盼望犹如大旱时盼望下雨一样，所到之处，赶集的不停止买卖，种田的不停止耕作，诛杀了残暴的君主而抚慰那儿的百姓，如同及时降下的甘霖一样，百姓非常喜悦。《书》说：‘等待我们的君王，他来了，我们就不受罪了。“攸国助纣为虐不肯服从，周王向东征讨，安抚那儿的士民，他们用筐装着黑色和黄色的丝帛，以能够事奉我们周王为荣，归服了大邦周室。’那儿的官吏把黑色和黄色的丝帛装在筐里来迎接周的官吏，那儿的小民用筐装着饭食、用壶盛着饮水来迎接周的士兵，是因为周把民众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去除了残暴的君主。《泰誓》说：‘把我们的军队发动起来，攻入他们的国土，除掉那残暴的君主，用杀伐来彰明正道，比成汤的功业更加辉煌。’只怕宋君不肯施行王政；如果真个能施行王政，普天之下的民众都抬头盼望，要拥护这样的人来做君主，齐国、楚国尽管强大，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第六章

【原文】

孟子谓戴不胜〔1〕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2〕，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3〕，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4〕，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注释】

〔1〕戴不胜：宋国的臣子。

〔2〕咻（xīn）：喧哗。

〔3〕庄、岳：齐国的街名和里名。

〔4〕薛居州：宋国的善士。

【译文】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是想要你的国王达到善的地步么？让我明确地告诉你。有位楚国的大夫，希望他的儿子能说齐语，是让齐人来教他呢？还是让楚人来教他呢？”

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来教他。”

孟子说：“一个齐人教他，许多楚人吵扰他，即使天天责打要他学会齐语仍不能做到；要是带他到齐国的闹市街里住上几年，即使天天责打要他说楚语也不能做到。你说薛居州是个善士，要让他居住在国王的身边。如果在国王身边的人无论年纪大小、地位高低都是薛居州那样的人，国王和谁去做坏事呢？如果在国王身边的人无论年纪大小、地位高低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人，国王和谁去做善事呢？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呢？”

第七章

【原文】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1〕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日：‘胁肩谄笑〔2〕，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3〕，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注释】

〔1〕段干木：战国初年魏文侯时贤者，曾师事子夏。

〔2〕胁肩：耸起肩来故作恭敬的样子。谄笑：勉强装出讨好的笑容。

〔3〕赧赧（nǎn）：羞惭得满脸涨红的样子。

【译文】

公孙丑问道：“您不愿去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古代的惯例，不是诸侯的臣子，便不去参见他。段干木翻墙逃避魏文侯，泄柳关门不接待鲁穆公，都太过分了；如求见迫切，那就可以见的。阳货想要孔子来见他，又厌恶别人认为他没有礼仪，大夫赠送东西给士人，士人如果不能在家亲自接受，就应去大夫门下拜谢。于是，阳货探知孔子不在家时送给他蒸猪腿；孔子也探知阳货不在家时前往拜谢。在那时，如果阳货先去拜访，孔子怎么会不见呢？曾子说：‘耸肩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勉强装出讨好的笑容，比盛夏的日子去浇菜地还要痛苦。’子路说：‘明明跟这个人志趣不相投，却要勉强去和人家交谈，看看他那羞惭得满脸涨红的样子，我真不知道所为何来。’从上面这些事例来看，就能明了君子应该怎样保持自己的品德和操行了。”

第八章

【原文】

戴盈之〔1〕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2〕；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3〕，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注释】

〔1〕戴盈之：宋国大夫。

〔2〕今兹：今年。

〔3〕攘：《经典释文》云：“攘，盗窃也。”

【译文】

戴盈之说：“田租十分取一，取消关卡、市场的税收今年还办不到，请先减轻征收，等到明年再完全取消，怎么样？”

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他邻居一只鸡，有人告诫他说：‘这不是君子应有的行为。’那人回答道：‘我先少偷些，每月偷一只，等到明年再完全改正。’如果知道这样做不符合正道，就应赶快改正，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第九章

【原文】

公都子〔1〕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

“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2〕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3〕；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4〕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者，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5〕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6〕：‘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注释】

〔1〕公都子：孟子的弟子。

〔2〕《书》：指《尚书》。洚水：指不遵河道、四处泛滥的大水。洚（jiàng ），古音与洪（hóng）同。

〔3〕菹（jū）：多水草的沼泽地。

〔4〕飞廉：也作“蜚廉”，殷纣王的佞臣。

〔5〕杨朱：魏国人，战国初年的著名思想家，主张“贵生”、“重己”。墨翟：春秋末年的著名思想家，墨家学说的创始人，该学派有《墨子》一书传世。

〔6〕《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鲁颂·閟宫》。

【译文】

公都子说：“别人都说先生喜好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我难道喜好辩论么？我是不得已啊！人类社会产生很久了，时而太平，时而动乱，轮换着出现。当尧的时候，洪水横流，在国土泛滥，到处被龙蛇盘踞，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只好在树上搭窝巢，高处的人便挖掘洞窟。《尚书》逸篇中说：‘洚水警诫了我们。’洚水就是洪水。当时尧派禹治水，禹挖通河道把洪水导入大海中，又把龙蛇驱逐到草泽地，水沿着地上的沟道流动，这就是长江、淮水、黄河和汉水。水患既已解除，鸟兽不再危害人们，然后百姓们才得以回到平地上来安居。”

“尧、舜去世以后，圣人治国爱民之道就逐渐衰微。暴虐的君接连出现，毁坏了房屋来做池沼，使百姓无处安居；废弃了农田来做园林，使百姓不能谋生。邪说、暴行随之兴起，园林、池沼、草泽增多，并招来了飞禽走兽。到了殷纣的时候，天下又发生了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殷纣，讨伐奄国，与这些暴君交战了三年，把飞廉追逐到海边处死，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将虎、豹、犀牛、大象驱赶得远远的，天下的百姓都非常喜悦。《尚书》中说：‘多么英明伟大啊，文王的谋略；继承发扬光大啊，武王的功绩，帮助、启发我们后人的，都是光明的正道而没有丝毫缺陷。’”

“周室衰微，正道荒废，邪说、暴行随之兴起，臣子杀害君王的事有，儿子杀害父亲的事有。孔子为之忧虑，便著述了《春秋》。《春秋》所记述的是天子的事，所以孔子说：‘将使世人了解我的恐怕也只有《春秋》了，将使世人责怪我的恐怕也只有《春秋》了。’”

“圣王不诞生，诸侯肆无忌惮，在野人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斥天下，世上的言论不属于杨朱一派便属于墨翟一派。杨家主张为我，是不要君主；墨家主张兼爱，是不要父母，不要父母、不要君主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棚里有肥马，而百姓却脸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放任野兽去吃人。’杨、墨的学说不破除，孔子的学说不发扬，就是要用邪说来欺骗百姓、阻止仁义的施行。仁义被阻止就是放任野兽去吃人，人们相互残杀。我为此感到忧虑，所以捍卫先圣的准则，抵制杨墨的学说，批驳错误的言论，这样主张邪说的人就无法兴起。邪说兴起在人们的心中，会危害他们所做的事情，事情受了危害，也就会危害他所施行的政务。即使圣人再度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观点。”

“从前，大禹治好了洪水使天下太平，周公征服了夷狄，赶走了猛兽使百姓安定，孔子著述了《春秋》使作乱的臣子、不孝的儿子感到恐惧。《诗》中说：‘痛击戎狄，遏止荆舒，无人敢于抗拒我。’不要父母、不要君主，是周公所要痛击的。我也想去端正人心，破除邪说，抵制危险的行为，批驳错误的言论，来继承大禹、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的业绩。我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实在是不得已啊！凡是能够著书立说敢于抵制杨、墨学派的人，便不愧是圣人的门徒。”

第十章

【原文】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1〕？居於陵〔2〕，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3〕，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4〕。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5〕；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6〕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7〕？’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注释】

〔1〕匡章：齐国人，曾在齐威王和宣王朝做过将军。陈仲子：齐国人，因他居住在於陵，后人称於陵子，是思想家。

〔2〕於（wū）陵：齐国地名，在今山东长山县以南。

〔3〕螬：金龟子的幼虫。

〔4〕巨擘（bò）：大拇指。

〔5〕盖：地名，在今山东沂水县西北。

〔6〕频顣：同“颦蹙”，形容皱眉不高兴的样子。

〔7〕鶃（yì）：鹅叫声。

【译文】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确实是位廉洁的人么？居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到。井边树上掉下的李子，金龟子虫咬吃了它的大半果肉，他摸索着爬过去取来吃，吞咽了三口，这才恢复了：耳朵才能听，眼睛才能看。”

孟子说：“在齐国的人士中，我必定是把陈仲子看作顶呱呱的人。然而，仲子又怎么称得上廉洁呢？如果要完全符合仲子品行，只有变成蚯蚓才能做到。蚯蚓吞食地面上的干土，饮用地下的泉水。仲子所居住的房屋，是伯夷所建造的呢？还是盗跖所建造的呢？他所吃的粮食，是伯夷所种植的，还是盗跖所种植的呢？这是无法得知的。”

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是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纺线搓麻，而交换来的。”

孟子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他的哥哥陈戴有封地在盖邑，每年能收到俸禄米粮几万石（担）。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之财物，便不食用；认为哥哥的房屋是不义之产业，便不居住，避开了哥哥，离开了母亲，独自到於陵居住。后来有一天回家看望母亲，正好碰上有个送一只活鹅给他哥哥的人。仲子皱着眉头说：‘要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干嘛？’另一天，他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正吃着时，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便是那个嘎嘎叫的肉啊！’仲子一听便跑到外面‘哇’地一声全吐了。母亲的食物不吃，妻子的食物却吃；兄长的房屋不住，於陵的房屋却住，这样还能算是廉洁到顶了吗？像陈仲子这样的人，恐怕只有把自己变成蚯蚓然后才能完全符合他的廉洁之风吧。”

第四篇（上）　离娄章句上

第一章

【原文】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1〕之巧，不以规矩〔2〕，不能成方圆；师旷〔3〕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4〕。’遵先王之法者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5〕！’——泄泄，犹沓沓也〔6〕。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注释】

〔1〕离娄：一名离朱，古代视力最敏锐的人。据《经典释文》引司马彪说：“黄帝时人，能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公输子：即鲁班（一作般），鲁国人，名班，春秋末年的著名巧匠。

〔2〕规矩：规（圆规）是画圆的仪器，矩（曲尺）是画方的仪器。

〔3〕师旷：春秋晋平公时的著名乐师。

〔4〕《诗》曰：二句诗引自《诗·大雅·假乐》，颂成王美德的。

〔5〕《诗》曰：二句诗引自《诗·大雅·板》，讥刺周厉王的。

〔6〕沓沓（tà）：多而重复。与泄泄意思相近，都是多言饶舌、随声附和的意思。

【译文】

孟子说：“即使有离娄那样明敏的视力，公输般那样精巧的手艺，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就不能准确地画出方形和圆形；即使有师旷那样强的辨音能力，如果不依据六律，就不能校正好五音；即使有尧舜那样高明的政治素养，如果不施行仁政，就不能把天下治理好。现今有些国君虽有仁爱之心、仁爱之誉，但百姓却未能受到他们的恩惠，未能被后世效法，就是因为不实行先王之道的缘故。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用来治理国政，仅有法度不能使之自行实施。《诗》经说：‘不偏离，不遗忘，一切都按旧规章。’遵循先王的法度而犯过错的，还从来没有过。圣人既已竭尽了视力，再加以圆规、曲尺、水准、墨线，画方、圆、平、直是用不胜用的；既已竭尽了听力，再加以六律，校正五音是用不胜用的；既已竭尽了心思，再加以怜悯百姓的政措，仁爱足以遍惠天下。所以说，筑高的山必定要依凭山丘，挖深的池必定要依凭沼泽，治理国政却不依凭先王之道，能说得上是明智的吗？

“所以，只有仁者才适宜处在领导地位，不仁的人处在领导地位上，就等于把他的劣迹散播给众人。在上者没有行为准则，在下者没有法规遵循，官员不相信原则，工匠不相信尺度，君子触犯义理，小人触犯刑律，国家还能保存下来乃是侥幸之事。所以说，城垒不坚固，武器不充足，不是国家的灾难；土地没有开垦，财物没有积聚，不是国家的祸害；而是在上者没有礼义，在下者没有学习，造反的人兴起，国家的灭亡就在眼前了。

“《诗》里又说：‘老天正要降祸，不要多嘴附和。’多嘴就是啰嗦。事奉国王没讲道义，进退之间没讲礼义，言谈诋毁先王之道，这种人跟多嘴啰嗦是一路货色。所以说，用高标准责求国君行先王的仁政，就叫作‘禁’，向君主陈说善德、抵制邪说就叫作‘敬’，认为‘我的君主不能行仁政’而不作努力，就叫作‘贼’（有贼害的意思）。”

第二章

【原文】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1〕；圣人，人伦之至也〔2〕。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

“孔子曰：‘道仁，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3〕，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4〕。’此之谓也。”

【注释】

〔1〕至：极点。

〔2〕人伦：人事，为人之道。

〔3〕幽：指西周十二传之周幽王，因宠爱褒姒，政治黑暗，被入侵的犬戎所杀。厉：指西周十传之周厉王，因恣行暴虐，被国人流逐于彘而死。幽和厉都是不好的谥称。

〔4〕《诗》云：此处的诗句引自《诗·大雅·荡》篇的结句。这是一首哀伤周室统治衰落的诗歌。鉴：古代照人的铜镜，引申为教训。

【译文】

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最方最圆的最大极限，圣人是做尽善尽美的最高境界。想做个好君主就应尽君主之道，想做个好臣子就应尽臣子之道，这二者都不过是要效法尧、舜罢了。不以舜事奉尧的忠诚态度来事奉君主，就是不敬奉自己的君主；不以尧治理百姓的挚爱心情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自己的百姓。

“孔子说过：‘治理国家的准则不外两条，也就是行仁政与不行仁政罢了。’国君残暴地虐待他的老百姓，重则本身被杀，国家灭亡；轻则本身危险，国势削弱；死后被称为‘幽“厉’的恶名，后代即使是出了争气的子孙，哪怕经过了百世多代，也是无法更改他那坏名声的。《诗》经里有这么两句话：‘殷商的鉴诫并不遥远，就在那夏朝统治的时代。’就正是说的这个意思。”

第三章

【原文】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1〕；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2〕；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注释】

〔1〕社稷：土地神和农业神，古代在国都建立社和稷的神庙，故亦用来代称国家政权或统治。

〔2〕不保宗庙：商周朝代有侯、甸、男、采、卫等五服的名称，侯、甸、男、卫称外服的是正式国家。采称内服，封在内服的是卿大夫的食邑。卿大夫有食邑，就可以设立祖先宗庙，失去了食邑，便不能立宗庙。因此不保宗庙，实即失去了食邑。

【译文】

孟子说：“夏、商、周三朝代的开国之君禹、汤、文武得到天下是由于仁，他们的末代君主桀、纣、幽、厉失去天下则是由于不仁。诸侯国家的兴盛、衰败和生存、灭亡的原因也是如此。天子不仁就不能保有天下；诸侯不仁就不能保有国家；公卿大夫不仁就不能保有宗庙；士人庶民不仁就不能保有自身。现在有些人憎恶死亡，但却乐意干坏事，这就好比跟憎恶喝醉酒，但却又偏要勉强去喝酒的人一样。”

第四章

【原文】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1〕；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注释】

〔1〕反其仁：朱熹《集注》云：“我爱人而人不亲我，则反求诸己，恐我之仁未至也。”以下“反其智”、“反其敬”与此类似。

【译文】

孟子说：“仁爱别人却得不到亲近，应反问自己仁爱是否做得够；治理民众却得不到业绩，应反问自己智商是否足够高；礼待别人却得不到回报，应反问自己恭敬是否表现诚。凡是自己所做的得不到应有的效果，都要返回来从自身寻求原因，自身端正做对了，天下的人自然会归向自己。《诗经》里说：‘永远修德遵天命，多福还靠自身求。’”

第五章

【原文】

孟子曰：“人有恒〔1〕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2〕。”

【注释】

〔1〕恒：常。

〔2〕家：泛指家族。

【译文】

孟子说：“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都说‘天下国家’。可见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则在于个人。”

第六章

【原文】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1〕，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注释】

〔1〕巨室：朱熹《集注》云：“世臣大家也。”指为国人所钦敬、仿效的贤卿大夫的家族，如春秋时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等。

【译文】

孟子说：“治理国政并不难，不要得罪世家大族。世家大族所仰慕的，整个国家就会仰慕；整个国家所仰慕的，普天之下就会仰慕，因此德教仁政就会声势浩大、不可阻挡地充满天下各个地方。”

第七章

【原文】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1〕。’‘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2〕。《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3〕？’”

【注释】

〔1〕《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大雅·文王》篇第四、五两章。孙子：子孙。

〔2〕执热：拿了烫手的东西。

〔3〕《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大雅·桑柔》，这首诗是讽刺周厉王的诗。

【译文】

孟子说：“天下治理得太平时，道德平庸的人供道德高尚的人役使，才能一般的人供才能高超的人役使；天下得不到治理时，小国被大国奴役，弱国被强国奴役。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顺从天意的就能生存，违背天意的就要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号令他人，又不听命于他人，真是无路可走了。’他只得淌着眼泪把女儿嫁给了吴国。

“现今小国效法大国享乐却又耻于听命，这就好比门徒耻于听命老师。如果真的感到羞耻，就不如效法周文王。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定能统一整个天下。《诗经》里说：‘商朝的子孙，人数上亿万，上帝授命周文主，都向周室把头低。’‘都向周室把头低，天命并非不变易。明智通变殷朝臣，来到周都助祭祀。’孙子说过：‘仁者力量的大小是不能用人数的多少来衡量的。如果国君爱好仁德，他便将无敌于天下。’现今有些人想要无敌于天下却又不施仁政，这就好比烫着了却不愿用凉水浇洗一样。《诗经》里说得好：‘谁能手执烫东西，却不用水来冲浇？’”

第八章

【原文】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1〕，可以濯我缨〔2〕；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人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注释】

〔1〕沧浪：指汉水上游。

〔2〕缨：帽子左右的丝带，用于系结颚下以防帽子脱落。

【译文】

孟子说：“对于那些不施仁爱的人，怎可用言词去说服他们呢？他们苟安于自身的危险，贪利于自身的灾祸，耽乐于导致自身灭亡的事。如果不仁的人而可用言词说服的话，那世上还会有什么亡国败家的惨剧发生呢？

“从前有个儿童唱着歌：‘清澈的沧浪水啊，能用来洗我的冠缨；浑浊的沧浪水啊，能用来洗我的双脚。’孔子在一旁听了说：‘后生们听呀！清的水可洗帽绳，浊的水可洗双脚，都是水本身招致的。’人必定是先有招致侮辱的言行，然后别人才敢侮辱他；家必定是先有招致毁坏的漏洞，然后别人才会来毁坏它；国必定是先有招致讨伐的借口，然后别人才前来讨伐它。《尚书·太甲》说：‘上天降灾，还可躲开，自己作孽，无法存活。’就正是这个意思。”

第九章

【原文】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1〕。故为渊驱鱼者，獭也〔2〕；为丛驱爵者，鹯也〔3〕；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4〕。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5〕。”

【注释】

〔1〕圹：同旷，旷野。

〔2〕獭（tǎ）：吃鱼的水獭。

〔3〕鹯（zhān）：一种像鹞子的猛禽。

〔4〕艾：是一种可以用来治病的中草药。

〔5〕《诗》云：此处诗句引自《诗·大雅·桑柔》篇。淑：善。载：则。胥：相。

【译文】

孟子说：“夏桀、殷纣两个暴君之所以会丧失天下，是由于失去了天下的百姓，之所以失去了天下的百姓，是由于失去了民心。取得天下是有途径的，得到了天下的百姓就取得了天下；得到天下的百姓是有途径的，得到了天下的民心就得到了天下的百姓，得到天下的民心是有途径的，他们所需要的，便替他们积聚起来，他们所讨厌的，便不要强加给他们，不过如此罢了。老百姓的归向于仁政，就像水往低处流，兽往旷野跑一样。所以，替深渊赶来游鱼的是水獭；替森林赶来飞鸟的是鹞鹰；替汤王和武王赶来百姓的是夏桀和殷纣。现今天下若有喜好仁爱施行仁政的国君，诸侯们都会为他赶来百姓，这样仁德的君主，即使他不想统一天下也是做不到的。现今那些妄想统一天下的人，就好像患了七年的久病，需要谋取三年的陈艾来医治一样，假如不去栽培，是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如果国君对施仁政不感兴趣，那他就会一辈子忧患受辱，以至陷入死亡的境地。《诗》经里说：‘胡作非为又怎能把事办好，到头来还是一块儿陷于深渊。’说的正是这种人。”

第十章

【原文】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1〕；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2〕，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3〕，哀哉！”

【注释】

〔1〕暴：害。有言：有善言。

〔2〕非：毁。有为：有所作为。

〔3〕由：遵循，行走。

【译文】

孟子说：“一个自暴的人，不可以跟他谈正经话；一个自弃的人，不可以跟他有所作为。一个人言谈诋毁礼义叫作‘自暴’；自身不能依据仁德、遵循义理来行事叫做‘自弃’。仁是人们最安适的住宅；义是人们最正确的道路。一个人空着最安适的住宅不去居住，丢下最正确的道路不去行走，真是可悲呀！”

第十一章

【原文】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1〕，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注释】

〔1〕迩（ěr）：近。

【译文】

孟子说：“道在近旁却到远处去寻求，事属容易却往难处去下手。只要人人亲爱自己的父母，各自敬重自己的长辈，那么天下自然就可以治理好了。”

第十二章

【原文】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1〕，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2〕，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注释】

〔1〕获于上：朱熹《集注》云：“得其上之信任也。”

〔2〕思诚：赵注云：“思行其诚。”

【译文】

孟子说：“身为臣子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就无法治理好百姓。得到君主的信任有它的方法，不能取信于朋友就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取信于朋友有它的方法，事奉父母不孝顺就不能取信于朋友；孝顺父母有它的方法，自身不真诚就不能孝顺父母；使自身真诚有它的方法，不懂得善恶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因此，诚心善性是上天的准则，追求诚心善性是为人的准则。不为至诚所感动的人未曾有过，而不诚则从未有过能感动人的。”

第十三章

【原文】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1〕，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2〕。’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注释】

〔1〕北海之滨：指黄河从古碣石入海的地方，在今河北昌黎县西北，离伯夷所在的孤竹国（河北卢龙县南十二里）不远，是当年伯夷避纣的地方。

〔2〕西伯：即后来的周文王，商纣的时候，为西方诸侯之长，故称西伯；周朝建立后，被追谥为“文王”。孟子称他为“文王”，是后世人的身份；伯夷、太公称他为“西伯”，是同时代人的身份。

【译文】

孟子说：“伯夷躲避暴君殷纣王的统治，隐居在北海之滨，听说周文王兴起，感奋地说：‘我何不归到那里去呢！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姜太公躲避暴君殷纣王的统治，隐居在东海之滨，听说周文王兴起，感奋地说：‘我何不归到那里去啊！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伯夷和太公两位老人，是天下德高望重的著名长者，而他们都归依到西伯那里去，这就等于是天下的父老归向西伯（即文王）了。天下的父老都归向他，他们的儿子一辈不归向他又归向谁呢？当今的诸侯们中如有效法周文王愿意施行仁政的，不出七年，就一定能统一天下了。”

第十四章

【原文】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1〕，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2〕！’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3〕，连诸侯者次之〔4〕，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5〕。”

【注释】

〔1〕求：孔子的弟子冉求，字子有。他是孔门政事科的高材生。春秋时鲁国人。季氏：指当时执掌鲁国大权的季孙氏。宰：大夫的家臣。

〔2〕孔子曰：这段话亦见于《论语·先进》篇。

〔3〕上刑：重刑。

〔4〕连诸侯：朱熹《集注》云：“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

〔5〕辟草莱、任土地：朱熹《集注》云：“辟，开垦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尽地力，商鞅开阡陌之类也。”草莱：未开垦的荒地。

【译文】

孟子说：“冉求做了鲁国公卿季孙氏的家臣，没有能改变季氏的德行，而征收的粟米却比过去倍增。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门徒了，弟子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声讨他的过错！’由此看来，凡是去帮助不行仁政的君主搜刮财富的人，都是被孔子所唾弃的；何况对于那些为霸主们去强力争战的人呢？争地而战，往往杀人满野；争城而战，往往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谓的为了土地来吃人肉，这种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所以，好战能征的人应受最重的刑罚，搞‘合纵连横’的人受次一等的刑罚，迫使百姓开荒、扰乱田制税收的人受再次一等的刑罚。”

第十五章

【原文】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1〕。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2〕。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3〕？”

【注释】

〔1〕眸（ｍóu）子：瞳子，泛指眼睛。

〔2〕眊（ｍào）：眼睛昏花。

〔3〕廋（sōu）：隐藏，藏匿。

【译文】

孟子说：“观察人的方法，没有比观察人的眼睛更好的地方了。眼睛不能掩盖人们内心的丑恶。心胸正直，眼睛就明亮；心胸不正，眼睛就昏花。听他的谈吐，观察他的眼神，这个人内心的好坏又怎么可以隐藏得了呢？”

第十六章

【原文】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1〕。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注释】

〔1〕俭者不夺人：赵注云：“为廉俭者不夺取人。”

【译文】

孟子说：“真正谦恭的人不会欺侮他人，真正俭朴的人不会掠夺他人。那些欺侮、掠夺他人的国君，生怕他人不顺从，又怎么能做得到谦恭俭朴呢？这两种美德难道是能凭悦耳的声音和讨好的笑脸做得出来的吗？”

第十七章

【原文】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1〕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2〕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注释】

〔1〕淳于髡：战国时齐国人，先后在齐威王、宣王朝做过官。他是齐国著名的辩士。《史记·滑稽列传》载有他的事迹。

〔2〕权：凡对事情衡量得失利弊变通办理就叫做权。

【译文】

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规定的吗？”孟子说：“是礼制的规定。”

淳于髡又问：“嫂嫂淹入水中，要伸手去救援她吗？”

孟子说：“嫂嫂淹入水中不伸手救援，这是豺狼之心。男女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的规定；嫂嫂淹入水中伸手去救援，这是变通的办法。”

淳于髡说：“现今天下的人就像淹入水深火热之中，先生却不去救援，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天下的人淹入水深火热之中，得用道去救援，嫂嫂淹入水中，要用手去救援，难道你想用手救援天下的人吗？”

第十八章

【原文】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1〕。‘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2〕。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注释】

〔1〕夷：赵注云：“伤也。”

〔2〕责善：以善相责备。

【译文】

公孙丑问：“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为什么呢？”

孟子说：“由于在情势上行不通。教育必定要用正道，用正道没有成效，执教的人接着就会发怒。发怒就反而伤了双方的感情，儿子心里非议：‘老头用正道教育我，可自己却不按正道来做。’这就伤了父子的感情。父子间伤了感情，关系就恶化了。古时候人们交换儿子来进行教育，父子之间避免互相拿正道理来责备对方。父子之间互相拿正道理来责备对方，彼此就会因此产生隔膜，没有比隔膜更不好的了。”

第十九章

【原文】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

“曾子养曾皙〔1〕，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2〕，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注释】

〔1〕曾皙（xī）：名点，曾参（即曾子）的父亲。父子同是孔子的学生。

〔2〕曾元：曾参的儿子。

【译文】

孟子说：“事奉，以谁最为重要呢？以事奉父母最为重要；守护，以什么最为重要呢？以守护自身的节操最为重要。不丧失自身的节操又能事奉自己父母的人，我听说过；丧失自身的节操又能事奉自己父母的人，我未曾听说过。谁不做事奉的事呢？可事奉父母却是最根本的。谁不做守护的事呢？而守护自身的节操是守护的根本。

“曾子奉养他父亲曾皙，每餐必定有酒和肉，用完餐请示父亲，余下的酒肉给谁吃；父亲要是问还有没有剩余，一定回答说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父亲曾子，每餐饭也还是有酒肉，但用完膳却不请示父亲，余下的酒菜给谁吃，碰到父亲问还有没有剩余，曾元就说没有了，为的是好将剩余的酒菜下餐再次奉呈。这叫做奉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像曾子那样才可称为奉养父母的意愿亲情，不单是奉养口腹、身体而已。事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好了。”

第二十章

【原文】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1〕，政不足间也〔2〕；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注释】

〔1〕适（zhé）：同“谪”，指责、批评。

〔2〕间（jiàn）：非议。

【译文】

孟子说：“人事不值得过于指责，政事不值得过于非议，只有君子才能纠正国王内心的错误。国王存心仁爱，没有人不存心仁爱的，国王行事合理，没有人行事不合理的，国王作风正派，没有人作风敢不正派的。国王只要一做到端正，整个国家就自然安定了。”

第廿一章

【原文】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1〕，有求全之毁。”

【注释】

〔1〕不虞：意想之外。

【译文】

孟子说：“有意想不到的赞誉，有求全责备的诽谤。”

第廿二章

【原文】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1〕。”

【注释】

〔1〕无责：没有责任感。

【译文】

孟子说：“人们之所以轻易发表言论，是因为没有责任感的缘故。”

第廿三章

【原文】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译文】

孟子说：“人们的毛病，在于遇事总喜欢充当别人的老师。”

第廿四章

【原文】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1〕。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2〕。”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

【注释】

〔1〕乐正子：名克，鲁国人，孟子的学生。

〔2〕舍馆：客舍。

【译文】

乐正子随从王子敖来到了齐国。乐正子去见孟子，孟子说：“你也会来见我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乐正子说：“前些日子。”

孟子说：“既然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么我说这样的话，不也是应该的吗？”乐正子说：“因为客舍还没有定妥。”

孟子说：“你曾听说过，要等客舍定妥后，才去求见长者的吗？”乐正子说：“我有过错。”

第廿五章

【原文】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1〕。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注释】

〔1〕餔（bǔ）：吃。啜（chuò）：喝、饮。

【译文】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这次跟随王子敖来齐国，只不过是为了吃吃喝喝。我没想到你学了古人的道理，却用来谋取吃吃喝喝呢。”

第廿六章

【原文】

孟子曰：“不孝有三〔1〕，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注释】

〔1〕不孝有三：赵注云：“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屈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仕禄，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译文】

孟子说：“不孝顺的事情有三件，其中又以没有子孙后代最为重大。娶妻室本应先告诉父母，舜帝没告诉父母而娶尧帝的二女为妻，就是因为担心绝了后代，所以明理的君子看起来，他虽然没有禀告父母，就和禀告了父母是一样的。”

第廿七章

【原文】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1〕；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注释】

〔1〕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前一个“乐”读yuè，音乐；后两个“乐”读lè，喜爱、快乐。

【译文】

孟子说：“仁的实质就是事奉父母，义的实质就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就是明了这两者的道理而信守不离开，礼的实质就是调节修饰这两者，乐的实质就是喜爱这两者，快乐也就自然产生了，快乐自然而生就无法遏止，无法遏止就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

第廿八章

【原文】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1〕，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注释】

〔1〕瞽瞍：舜的父亲。厎（zhǐ）：致。豫：乐。

【译文】

孟子说：“整个天下都非常快乐地要来归顺自己，把整个天下快乐地归顺自己看得如同草芥一样，只有舜是如此。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算做人，不顺从父母的心意就不成其为儿子。舜竭尽事奉父母之道，使父亲瞽瞍高兴起来，使瞽瞍欢乐而感化了整个天下，使瞽瞍欢乐而确定了天下父子间的伦常关系，这就叫做大孝。”

第四篇（下）　离娄章句下

第一章

【原文】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1〕，迁于负夏〔2〕，卒于鸣条〔3〕，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4〕，卒于毕郢〔5〕，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6〕一也。”

【注释】

〔1〕诸冯：地名，相传在今山东菏泽以南。

〔2〕负夏：地名，约在今山东滋阳以西。据《史记·五帝本纪》说舜“就时于负夏”。

〔3〕鸣条：地名，在今山西运城安邑镇。《史记·五帝本纪》说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

〔4〕岐周：指岐山下周的旧邑，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

〔5〕毕郢：地名，相传是周文王去世的地方，在今陕西咸阳县东二十一里。

〔6〕揆（kuí）：准则。

【译文】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逝世于鸣条，是东方边远地区的人。周文王出生在岐周，逝世于毕郢，是西方边远地区的人。地方相距一千多里，时代相隔一千多年。当他们得志后在中国实现仁政的抱负，简直如同符、节吻合那样一致。先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准则都是一个样。”

第二章

【原文】

子产听郑国之政〔1〕，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2〕。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3〕；十二月，舆梁成〔4〕，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5〕，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注释】

〔1〕子产：即公孙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贵族，先后在简公、定公、献公、声公朝为相四十多年，著名的政治家，颇得孔子的赞许。

〔2〕溱（zhēn）：郑国水名，源于河南密县东北。洧（wěi）：郑国水名，源于河南登封以东。东流至密县与溱水汇合。

〔3〕徒杠：简陋的独木便桥。

〔4〕舆梁：可通车马的大桥。

〔5〕行辟人：辟同避，古代高级官员出行，有专人清道。

【译文】

子产在郑国当政，用自己的座车在溱水、洧水那里载行人过渡。孟子说：“子产这只是小恩小惠，但并不懂得如何治理国政。要是十一月搭好走人的便桥，十二月修好行车的梁桥，百姓就不会再为渡河的事担忧了。君子整治好自己的政务，外出时使行人避道也是可以的，又怎能去一个个地把人渡过河去呢？所以，治理国政的人要讨得每个人的欢心，那时间也是不够用的呢。”

第三章

【原文】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王曰：“礼〔1〕：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谏行言听，膏泽〔2〕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3〕。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4〕，又极之于其所往〔5〕；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仇。寇仇，何服之有？”

【注释】

〔1〕礼：指《仪礼》。旧君，过去曾事奉过的君主。服：指穿丧服。

〔2〕膏泽：即恩惠。

〔3〕田里：指禄田和居宅。

〔4〕搏执：犹言搜索拘捕。

〔5〕极：穷困，走投无路。

【译文】

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看待臣子如同手足，臣子就会把君主看待如同腹心；君主看待臣子如同犬马，臣子就会把君主看待如同常人，君主看待臣子如同尘土、草芥，臣子就会把君主看待如同强盗、仇敌。”

宣王说：“礼制规定，要为以往事奉过的君主服丧，君主怎样做才能使人为之服丧呢？”

孟子说：“如果臣子劝谏被接纳、进言被听取，因而恩惠下达到百姓；臣子因故要离去，君主派人引导他离开国境，并派人事先前往他所要去的地方进行妥善安排；离国后三年不回来，才收回他的采地和房屋。这叫做三有礼。君主能做到这样，臣子就会为他服孝。现今做臣子的，劝谏不被接纳，进言不被听从，因此恩惠到不了百姓；臣子因故离国去，君主就派人拘捕他的亲族，并故意到他所要去的地方为难他，离开的当天就没收他的禄田和房屋：这就叫做强盗、仇敌。对于强盗、仇敌有什么孝可服呢？”

第四章

【原文】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译文】

孟子说：“君主无辜地杀害士人，那么做大夫的就可以离开这个国家；君主无辜地杀害百姓，那么做士人的就可以迁往异国。”

第五章

【原文】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译文】

孟子说：“君主存心仁爱，下面的臣民就没有不存心仁爱的；君主办事符合义理，下面的臣民就没有办事不符合义理的。”

第六章

【原文】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译文】

孟子说：“不符合准则的礼，不符合准则的义，高尚的君子是不会去干的。”

第七章

【原文】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译文】

孟子说：“有道德修养的人应该教育熏陶没有道德修养的人，有才能的应该教育熏陶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乐于有贤能的父兄。如果有道德修养的人嫌弃没有道德修养的人，有才能的人嫌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能和不贤能两种人之间的距离相近，简直不能用分寸去量了。”

第八章

【原文】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译文】

孟子说：“人要懂得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第九章

【原文】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译文】

孟子说：“议论别人的不好，由此引起的后患该怎么办呢？”

第十章

【原文】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译文】

孟子说：“孔子不做太过分的事。”

第十一章

【原文】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译文】

孟子说：“作为有道德修养的君子，言谈不拘泥于守信，行为不拘泥于果敢，只是依据义理的所在指导言行举止。”

第十二章

【原文】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译文】

孟子说：“所说的高尚君子，就是没有失去他那婴儿一般纯朴之心的人。”

第十三章

【原文】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译文】

孟子说：“奉养健在父母是人间常事，只有给父母送终安葬办好丧事才可以算作是大事。”

第十四章

【原文】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译文】

孟子说：“君子用高尚道德对学问来加深造诣，目的是希望自己自觉地获得学问。自己自觉地获得学问才能处之安然，处之安然才能深入地坚守它，深入地坚守它才能得心应手、左右逢源，所以君子希望自己自觉地获得学问。”

第十五章

【原文】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译文】

孟子说：“广博地学习而且详尽地解说，目的是要融会贯通以此回归到论说精辟简约的境界。”

第十六章

【原文】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用自己的长处去折服他人，未曾能使他人折服；用自己的长处去仁爱、教育他人，然后才能使天下的人心服。天下的人不心服而能够称王天下的，还未曾有过。”

第十七章

【原文】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译文】

孟子说：“言谈不符合实际情况是很不好的。这种不好的恶果，只有那些埋没贤才的人要承担它。”

第十八章

【原文】

徐子〔1〕曰：“仲尼亟〔2〕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3〕，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4〕，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5〕；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注释】

〔1〕徐子：孟子的学生徐辟。

〔2〕亟（qì）：屡次。

〔3〕混混：滚滚。

〔4〕盈科：注满坑洼地。

〔5〕浍（kuài）：田间的水沟。

【译文】

徐辟说：“孔子多次对水加以赞美，曾说：‘水啊，水啊！’请问他对于水取的是哪一点呢？”

孟子说：“从源头流出的水滚滚向前，昼夜不停，注满了低坑洼地又继续向前，一直流到大海。凡是有本源的正像这样，孔子所取的就是这一点。假如没有本源，就像七、八月间雨水滂沱，一下子沟渠都满了，可是它们的干涸是立等可待的。所以名声超过实际，有道德的君子感到可耻。”

第五篇（上）　万章章句上

第一章

【原文】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1〕：‘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2〕：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3〕，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4〕；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5〕。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注释】

〔1〕长息：公明高的学生。公明高：曾子的学生。

〔2〕恝（jiā）：没有忧愁的样子。

〔3〕九男二女：《尚书·尧典》和《尚书·逸》篇，分别记载了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为妻子，叫九个儿子尊拜舜为老师的事，又见《史记·五帝本纪》云：“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

〔4〕少艾：美好。

〔4〕热中：朱熹《集注》云：“躁急心热也。”

【译文】

万章问道：“舜到农田去耕种，望着天空哭诉，他为什么要哭诉呢？”孟子说：“因为怨恨、思慕的感情交织。”

万章说：“从前曾子说过‘父母喜爱自己，高兴而不敢懈怠；父母厌恶自己，忧愁而不敢怨恨。’既然如此，那舜会怨恨吗？”

孟子说：“长息曾问过公明高：‘舜到农田去耕种，这个我已能理解，一面喊着苍天、一面喊着父母，又哭又诉，我就不明白了。’公明高说：‘这个不是你能理解得了的。’公明高认为，孝子之心关于父母对自己的爱恶，是不会这样无动于衷：我尽力耕田，恭敬地完成做儿子的职责罢了，至于父母不爱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帝尧派他的九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百官带着牛羊、粮食，到农田里去事奉舜，天下的士人有许多去归附他，尧帝将把整个天下让给舜。他由于没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就如同贫困的人找不到归宿一般。被天下的士人所喜爱，是人们所追求的，却不足以解除舜的忧愁；美貌的女子，是人们所追求的，娶了尧帝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富有，是人们所追求的，拥有整个天下的财富，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尊贵，是人们所追求的，身为天子那样的尊贵，却不足以解除他的忧愁。为人们所喜爱、美貌的女子、富有和尊贵，没有一样能解除忧愁，唯有得到父母的欢心才能解除忧愁。人在儿童时期，就只知思恋父母；知道爱好美色了，就思慕年轻而又漂亮的人；有了妻室、子女就思爱妻子儿女；担任了官职就思敬君主，得不到君主信任，内心便感到急切烦躁。只要大孝的人一辈子思念父母，到了五十岁还在思念父母的，我在大舜身上见到了。”

第二章

【原文】

万章问曰：“《诗》云〔1〕：‘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2〕，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而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3〕：‘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4〕，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5〕。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6〕。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7〕，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注释】

〔1〕《诗》云二句：引自《诗·齐风·南山》第三章。舜时肯定无此诗句，相传这是首讽刺齐襄公的诗歌。

〔2〕怼（duì）：怨。

〔3〕象：舜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4〕弤（dǐ）：舜的雕弓名。

〔5〕忸怩：惭愧的样子。

〔6〕校人：池塘管理人员。

〔7〕洋洋：舒舒服服地摇着尾巴的样子。

【译文】

万章问道：“《诗》中说：‘娶妻应该怎么办？必先得禀告父母。’相信这古训的人，该没有像舜的了。可舜却并不禀告父母就娶了妻，这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禀告了父母就娶不成妻子了。男女结合成家，是人生重大的常道。如果禀告了，就会不成而废止这常道，断绝后代不免使父母怨恨自己，所以不能禀告父母。”

万章又说：“舜不禀告父母就娶妻的道理，我已经听懂了；那么，帝尧嫁女儿给舜却不告诉他父母，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帝尧也知道一告诉对方，就不能把女儿嫁给舜了。”

万章说：“父母叫舜去整修谷仓，抽去了梯子，父亲瞽瞍放火焚烧谷仓；要他去淘井，瞽瞍一出井就堵塞了井口。舜的弟弟象说：‘设法除掉大哥都是我的功劳。牛羊给父母，粮仓给父母，盾和戈归我，琴归我，雕漆的弓归我，两个嫂嫂让她们伺候我睡觉。’象走进舜的屋子，舜坐在床上弹琴。象只好撒谎说：‘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神色惭愧。舜说：‘我想着那些臣民，你就协助我管理他们吧！’我不明白，舜难道不知道象要杀害自己吗？”

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万章说：“那么，舜是假装高兴吗？”

孟子说：“不。从前有人送了条活鱼给子产，子产叫管池沼的人放它到池中养着，管池沼的人把鱼煮着吃了，却向子产汇报说：‘刚放掉它时游得不太灵活，过了一会，就自在地摇头摆尾快速游入深水，悠然地游得无影无踪了。’子产说：‘它得到应去的地方了，它得到应去的地方了！’管池沼的人出来后对人家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吃下肚里了，他却说，鱼儿得到了它应去的地方，鱼儿得到了它应去的地方。’所以一个至诚君子，别人能用合乎情理的方法去欺骗他，却不能用不合大道理的诈骗手段去蒙骗他。象用喜爱兄长的做法见舜，所以舜真诚地相信而感到高兴，怎么能说是假装的呢？”

第三章

【原文】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1〕，放驩兜于崇山〔2〕，杀三苗于三危〔3〕，殛鲧于羽山〔4〕，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5〕。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注释】

〔1〕共工：水官名。幽州：指北方边远地区。

〔2〕驩兜：即尧的儿子丹朱。一说指帝尧的臣子。崇山：指南方的边远之地。

〔3〕三苗：古国名。《山海经·海外南经》郭璞注云：“昔尧以天下让舜，三苗之君非之，帝杀之，有苗之民叛入南海，为三苗国。”三危：指西方的边远之地。

〔4〕鲧（gǔn）：禹的父亲，相传他因治水无功而获罪。羽山：此指东方的边远之地。

〔5〕有庳（bì）：地名，旧说一在今河南道县之北。

【译文】

万章问道：“象每天把杀害舜作为事务，舜被拥立为天子后只是将他流放，这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实际是舜封了土地给他做诸侯，但是也有人说是流放他。”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国君流放到三危，把鲧流放到羽山，惩处了这四个罪犯后，天下的人都悦服，因为是惩罚了不仁的缘故。象极其不仁，却把他封在有庳国，有庳的人有什么过错？受这恶人的统治，一个仁爱的人就应该是这样吗？对别人就办他的罪，对弟弟就封他的侯？”

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不存愤怒，不留怨恨，就只知亲爱他罢了，亲近他，是希望他有地位，爱护他，是希望他有财富。把他封在有庳为诸侯，这正是为了要使他有财富、有地位。如果一个人自己做了天子，弟弟是一个平民，这能说是亲爱他吗？”

万章又说：“请问，有人说是流放，这是怎么说的呢？”

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封国里有所作为，天子派遣官吏去帮他治理国家，缴纳他的贡税，从这个角度来讲，所以有人说是流放。采取了这些措施，象怎么能暴虐他的百姓呢？即使如此，舜希望常常见到他，所以象不断地来朝见。《书》中记载说：‘不等到朝贡，就因政务接见有庳国的君长’，就是指这件事而言。”

第四章

【原文】

咸丘蒙问〔1〕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2〕：‘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3〕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4〕。三年，四海遏密八音〔5〕。’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6〕：‘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7〕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志，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8〕。’此之谓也。《书》曰〔9〕：‘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注释】

〔1〕咸丘蒙：孟子的学生。

〔2〕孔子曰：此处所引孔子的言论，亦见于《墨子·非儒》、《韩非子·忠孝》篇。

〔3〕放勋：尧的称号。

〔4〕考妣：古代对已死父母的称呼。

〔5〕四海：指民间。八音：指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为器材所作乐器的声音。

〔6〕《诗》：此处诗句引自《诗·小雅·北山》，相传是讽刺周幽王派劳役不均的诗歌。

〔7〕《云汉》：是《诗·大雅·云汉》篇名。这是首赞美周宣王的诗歌。

〔8〕永言二句：见《诗·大雅·下武》篇第三章。这首诗赞美周武王。

〔9〕《书》曰数句：指《尚书·大禹谟》。

【译文】

咸丘蒙问道：“语书上说：‘道德崇高的人，君主不能把他视为臣子，父亲不能把他视为儿子。’舜南面坐朝为天子，尧带领诸侯北面朝见他。他的父亲瞽瞍也北面朝见他。舜见到瞽瞍，神情局促不安。孔子说：‘在那时，天下危险呀，要垮台了！’不知道这话确实如此吗？”

孟子说：“不，这不是君子的话，是齐国东郊老百姓的野话。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尧年老了让舜代理天下。《尧典》说：‘舜代理了二十八年时，尧才去世，朝中百官如同死去了父母一样，服孝的三年中，民间停止一切奏乐。’孔子说过：‘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位天子。’舜如果已经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的诸侯为尧守孝三年，就是有两位天子了。”

咸丘蒙说：“舜不以尧为臣，这个我已懂得了。《诗》中说：‘整个苍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天子的土地；全部土地之上，没有一个不是天子的臣民。’舜已经做了天子，请问瞽瞍却不称臣是怎么回事呢？”

孟子说：“这首诗，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为天子的事务操劳奔忙而不能奉养父母。意思是这样：‘这些事没有一件不是天子的事务，别人安逸只有我最劳累。’所以，解说《诗》的人，不要拘泥文字而误解词句，不要拘泥词句而误解意旨，要用自己的思考去领会诗意，这才算是理解诗的真谛。如果只看词句，《云汉》诗篇说，‘周室余下的庶民，没有一个存留’，真个相信这个话，周朝没有留下一个人了。孝子的极点，没有比尊敬父母更重大的；尊敬父母的极点，没有比拿天下来奉养父母更重大的。做天子的父亲，是尊敬的极点，拿天下奉养父母亲，是奉养的极点。《诗》经说：‘永远尽孝道，孝道是法则。’就是这个意思。《书》里说：‘舜恭敬地来见瞽瞍，以至谨慎战栗，瞽瞍也就相信舜的诚心而顺着儿子了。’这就是父亲不能把天子作为儿子看待的事情。”

第五章

【原文】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1〕，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2〕。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注释】

〔1〕南河：古称黄河自潼关以上北南流向一段为西河，潼关以下西东流向一段为南河。

〔2〕中国：此指国都。

【译文】

万章问：“尧把天下交给舜，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天子不能把天下交给他人。”

万章说：“那么，舜拥有天下，是谁给他的呢？”

孟子说：“上天给他的。”

万章说：“上天给他的，上天恳切地告诫他吗？”

孟子说：“不，上天不说话，只是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罢了。”

万章说：“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是怎么回事呢？”

孟子说：“天子能向上天推荐人，却不能叫天给与他天下；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却不能叫天子让他做诸侯；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却不能叫诸侯让他做大夫。从前，尧将舜推荐给天，天接受了；又将他公开向老百姓介绍，老百姓接受了；所以说，上天不说话，只是用行为和事实来示意罢了。”

万章又说：“请问，向上天推荐，上天接受了；向百姓介绍，百姓接受了，何以见得呢？”

孟子说：“尧派舜去主持祭祀，一切神灵都来享用，这就是上天接受了；派舜去主持政务，政务治理井井有条，百姓满意安居乐业，这就是百姓接受了。是上天把天下交给了舜，是百姓把天下交给了舜，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交给他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这是天意。尧去世后，守孝三年完了，舜到南河以南回避尧的儿子，天下的诸侯来朝见天子的，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见舜；诉讼的人，不去见尧的儿子而去见舜；歌颂的人，不歌颂尧的儿子而去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这样，舜才回到国都，登上了天子的座位。如果先住在尧的宫廷里，逼迫尧的儿子让位，这就是篡夺，不是上天给的了。《太誓》说过：‘上天所见事物，依从百姓眼睛所见，上天所听语言，依从百姓耳朵所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第六章

【原文】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1〕，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2〕，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3〕，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4〕。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5〕，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6〕。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注释】

〔1〕阳城：山名，在河南省登封县以北。

〔2〕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阴：山的北面。

〔3〕启：禹的儿子。后世因避汉景帝刘启讳，也作“开”。

〔4〕丹朱：尧的儿子，名叫朱，封子丹，所以叫丹朱。舜之子：舜的儿子名叫商均。

〔5〕桐：地名，是今河南商丘以西，位处当时商朝国都的西南方。旧说桐是汤的葬地。

〔6〕亳（bó）：一名尸乡，在今河南偃师县西。

【译文】

万章问道：“人们说到了禹时道德就衰微了，天下不传给贤人而传给儿子。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并不是这样。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过了十七年，舜去世了，守孝三年满了，禹到阳城去回避舜的儿子，天下的百姓跟随他，如同尧去世后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追随舜一样。禹向上天推荐益，过了七年，禹去世了，守孝三年满了，益到箕山之北回避禹的儿子。朝见天子和诉讼的人都不去见益而去见启，说：‘这是我们天子的儿子。’歌颂的人都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天子的儿子。’尧的儿子丹朱品德不好，舜的儿子也品德不好。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岁月多，给予百姓恩惠很久。禹的儿子启很贤明，能虔诚地继承禹的德行，益辅佐禹经历岁月少，给予百姓恩惠不久。舜、禹、益辅佐天子时间的长短，他们儿子的贤明或品行不好，这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凡事不是人力所能办到却自然办到了的，就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招致却自然来到了的，就是命运。一个平民却能拥有天下的，德行必定像舜和禹一样，而且还要有天子的推荐，所以孔子就没能拥有天下。继承祖先而拥有天下的，上天所废弃的必定是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也没能拥有天下。伊尹辅佐成汤统一了天下，成汤去世了，太子太丁早死没有做天子，外丙在王位二年，仲壬在王位四年。太甲破坏了汤王制订的法度，辅相伊尹把太甲流放到桐邑。三年之后，太甲悔过自新，痛改前非，在桐邑的三年，他存心仁爱，按义行事，听从伊尹对自己的教导，终于重新回到亳都。周公没能拥有天下，就和益在夏代、伊尹在殷代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让位给贤者，夏、商、周三代子孙继位相传，他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第七章

【原文】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1〕，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2〕，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3〕。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4〕。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5〕。’”

【注释】

〔1〕有莘：古称国名常在前加“有”，当时的莘国约在今河南省陈留县东北。

〔2〕币：束帛，古代相见所用的礼物。

〔3〕内：同“纳”。

〔4〕说（shuì）：游说。

〔5〕《伊训》：《尚书·逸》篇之一。牧宫：桀的宫室名。朕：我，伊尹自称。载：开始。亳：殷朝首都名。

【译文】

万章问道：“‘人们说伊尹用烹调技术表演来邀结汤王，’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伊尹在莘国的郊野种田，十分喜爱尧舜之道。要是不合乎道和义，即以天下的财富作俸禄，他也毫不理睬；给他一千辆马车他都不看一眼；要是不合乎道和义，一点小东西也不会拿给别人，也不会向别人要一点小东西。汤王派人用币帛礼聘请他，他却不动声色地说：‘我凭什么接受汤王的聘礼呢？何况我现在身居田野之中，以学习尧舜之道为乐呢？’成汤王三次派人去聘他，然后他才完全改过来说：‘我与其身居田野之中，由此学习尧舜之道为乐，我何不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呢？我何不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治理下的百姓呢？我何不在我有生之年亲眼见到这些呢？上天生育这些民众，使先明理的人启发后明理的人，使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所生民众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个尧舜之道来启发上天所生的民众。不是我去启发他们觉醒，又有谁呢？’他觉得，天下的百姓如果有没受到尧舜之道恩惠的，就好像是自己将他们推进水沟中一样。他是这样自愿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肩头，所以跑到汤王那里就用讨伐夏桀、拯救百姓的事向他游说。我没有听说过委屈自己却能匡正别人的，更何况屈辱自己而去匡正天下的呢？圣人的行事各不相同，有的远离君主，有的接近君主，有的离开朝廷，有的不愿离开，但是归根结底，只是洁净自身罢了。我只听说伊尹用尧舜之道来邀结汤王，没有听说用烹调技术去干求汤王的事。《伊训》里说：‘上天的惩罚由夏桀自己造成，我和汤王谋伐桀却是从亳都开始的。’”

第八章

【原文】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1〕，于齐主侍人瘠环〔2〕，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3〕。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4〕，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5〕，为陈侯周臣〔6〕。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注释】

〔1〕痈疽：即雍渠，是同声通假字。雍渠是卫灵公的太监。另一说指治痈疽的医生，是卫君的亲信。

〔2〕侍人：即后来所谓的宦官，或称太监。

〔3〕颜雠由：卫国的贤大夫。《史记·孔子世家》里作颜浊邹。

〔4〕弥子：即卫灵公的宠臣弥子瑕。《吕氏春秋·贵因》载有孔子与弥子瑕交往的事。

〔5〕司城贞子：据《史记·孔子世家》，此人是陈国的卿。

〔6〕陈侯周：名周，陈国国君。陈怀公的儿子。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寄居在宦官痈疽家里，在齐国寄居在太监瘠环家里，有这些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好事之徒捏造出来的。孔子在卫国寄居在颜雠由家，弥子的妻子与子路的妻子是姊妹，弥子告诉子路说：‘孔子要是寄居到我家，就能当上卫国的卿相。’子路把弥子的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这事取决于命运。’孔子无论进身或退处，都依据礼和义，能否得到官位都说是命运决定。如果寄居到宦官痈疽和太监瘠环家里，这就是不顾礼义和命运了。孔子在鲁国和卫国不顺心，又遇上宋国的司马桓魋要拦截杀害他，就改变装束通过宋国。当时孔子处境艰难，受司城贞子接待，做陈国国君周的臣子。我听说，观察在朝的臣子的好坏，就看他所接待的宾客如何，观察外来做官的宾客，就看他受什么样的主人接待。如果孔子寄住宦官痈疽和太监瘠环家里，哪里称得上是什么孔子呢？”

第九章

【原文】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1〕，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2〕。宫之奇谏〔3〕，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也？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也？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注释】

〔1〕百里奚：春秋时人，原为虞国大夫，虞灭后被转卖到楚国，秦穆公听说他有贤才，遂以五张羊皮的代价将他赎出，任命他为大夫。在他的辅佐下，秦穆公成就了霸业。

〔2〕虞：周初所封诸侯国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虢：国名，在今山西平陆县境。

〔3〕宫之奇：虞国臣子。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代价是五张羊皮，用养牛这种方式谋求秦穆公的录用，是真的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好事之徒编造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产的玉璧与屈地产的良马作为贿赂，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别上晋国的当，百里奚没有劝谏虞公，他知道虞君不会听劝谏而离去，来到秦国时年岁七十了，竟会不懂得以养牛的方式去干求秦穆公属于秽行，能说是聪明吗？知道不可劝谏而不劝谏，能说是不聪明吗？知道虞君将要亡国而事先离开他，这不能说是不聪明。当他被秦国所起用，知道秦穆公是能够与他有所作为，因而愿做他的辅相，能说是不聪明吗？做了秦的国相而使他的国君扬名天下，能流传于后世，不贤明能做到这样吗？以出卖自身来成就国君，乡里中洁身自爱的人都不会干，难道说贤明的人会这样做吗？”

第五篇（下）　万章章句下

第一章

【原文】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1〕，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2〕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乳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3〕。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注释】

〔1〕横政：不循法度的暴政。

〔2〕淅（xī）：把米浸在水中。

〔3〕集大成：古称乐曲一终为一成。朱熹《集注》云：“此言孔子集三圣之事而为一大圣之事，犹作乐者集众音之小成而为一大成也。”

【译文】

孟子说：“伯夷这个人，眼睛不看妖艳的色彩，耳朵不听淫靡的声音，不够格的君主不事奉，不够格的平民不使唤，世道太平就做官，世道混乱就退隐。暴政出现的地方，暴民停过的地方，他都不耐心居留。他认为，和横暴的人相处在一起，就好比穿戴着上朝的衣帽坐在污泥炭灰之中一样。在殷纣时，他隐住在北海之滨，以等待天下的太平。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连贪夫也变得廉洁，怯懦的人也能树立不屈的志向。

“伊尹说：‘任何君主都可以事奉，任何平民都可以使唤。’他世道太平也做官，世道混乱也做官。他说：‘上天生育这些民众，使先明理的人启发后明理的人，使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我是上天所生民众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圣贤之道去启发上天所生的民众觉悟。’他觉得，天下的百姓如果有没受到尧、舜之道恩惠的，就好像是自己将他们推进水沟中一样，他自愿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肩头。

“柳下惠不以事奉昏恶的君主为耻辱，不以自己官职卑微为低下；进身任职不保留自己的才干，必定按照自己的原则办事；遭到遗弃而不怨恨，身处困境而不忧愁。他和乡里暴民在一起，悠然自得而不忍心离去，说：‘你是你，我是我，纵然赤身露体站在我旁边，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所以，听说柳下惠风范的，狭陋的人变得宽容，刻薄的人变得厚道。

“孔子离开齐国，饭都来不及弄，把已浸在水中的米捞起来就跑；离开鲁国时，说：‘我们慢慢地走吧，这是离开父母国该采取的态度。’该快走就快走，该慢走就慢走，该闲居就闲居，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所持的态度。”

孟子说：“伯夷是圣贤中的清高的人；伊尹是圣贤中有责任感的人；柳下惠是圣贤中的随和之人；孔子是圣贤中相机行事的人。孔子可说是集大成者。所谓集大成，好比是奏乐，先敲钟起音，后击磬收尾。敲钟起音是井然有序地开端，击磬收尾是井然有序地终结，井然有序地开端，得靠人的智力；井然有序地终结。得靠人的圣功。智就好比技术，圣就好比体能。就如同在百步之外射箭，射得到目的地，是靠你的体能，射得中靶子，就不是单靠你的体能了，还得靠你的聪明和技术。”

第二章

【原文】

北宫锜〔1〕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

“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2〕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3〕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注释】

〔1〕北宫锜：卫国人。

〔2〕不能：不足。

〔3〕元士：上士。

【译文】

北宫锜问道：“周朝王室规定关于爵位和俸禄的等级是怎样的？”

孟子说：“详情已不可能知道了，诸侯们嫌它妨碍自己利益，把有关的文献全都销毁了，不过我知道它的大概情况。天子一级，公是一级，侯是一级，伯是一级，子、男同为一级，总共五等。在朝廷中，天子一级，卿是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总共分六等。天子所管辖的土地方圆千里，公和侯都是方圆百里，伯爵七十里，子和男爵各五十里，总共是四等。土地方圆不足五十里的，不上达天子，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朝中的卿所受的封地比照侯爵，天子的大夫所受的封地比照伯爵，天子的士所受的封地比照子和男爵。”

“公侯大国的封地方圆百里，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卿的俸禄四倍于大夫，大夫倍于上士，上士倍于中士，中士倍于下士，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同样俸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的收入。中等国家的封地方圆七十里，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卿的俸禄三倍于大夫，大夫倍于上士，上士倍于中士，中士倍于下士，下士与在官府当差的平民同样俸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的收入。小国的封地方圆五十里，国君的俸禄十倍于卿，卿的俸禄二倍于大夫，大夫倍于上士，上士倍于中士，中士倍于下士，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同样俸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的收入。耕种者的收入：农夫每户一百亩地，百亩地经上肥耕作，上等的农夫供养九人，次上供养八人，中等的供养七人，次中供养六人，下等的供养五人。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他们的俸禄按这个来分等差。”

第三章

【原文】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1〕，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2〕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3〕，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注释】

〔1〕孟献子：鲁国的贵卿孟氏，献是他死后的谥号。

〔2〕费（bì）：春秋时小国名，故地在今山东费县以北。

〔3〕甥：女婿，指舜。贰室：副官。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如何交朋友？”

孟子说：“交朋友不能倚仗年长，不能倚仗显贵，不能倚仗兄弟的富贵。所谓交友，是结交他的道德，决不能有所倚仗。孟献子是拥有兵车百辆的世家，他有朋友五人，乐正裘、牧仲，其他三人，我一时忘记了名字。孟献子与这五个人交朋友，是因为他们丝毫不看重孟献子的家世，这五个人如果也看重孟献子的家世，就不会和他交朋友了。不仅是兵车百辆的世家如此，即使是小国的国君也有交朋友的问题。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把他当老师；对于颜般，把他当朋友；至于王顺、长息，只是事奉我的臣子。’不仅小国的国君如此，即使是大国的国君也有交朋友的问题。晋平公对于亥唐很尊敬，亥唐叫他进去就进去，叫他坐下就坐下，叫他吃饭就吃饭，哪怕是粗饭菜汤，从不会不吃饱，因为不敢不吃饱。不过也仅此而已，并不与他共居官位，不与他共理政事，不与他共享俸禄，这是士人般的尊敬贤者，不是王公贵族式的尊敬贤者。舜当年去进见帝尧，帝尧让女婿住在自己备用的房间里，也设宴请舜，互为宾主，这是天子结交平民百姓的典范。以地位低的尊敬地位高的人，叫作尊重贵人；以地位高的人尊敬地位低的人叫作尊敬贤士。尊重贵人和尊重贤士，道理都是一样的。”

第四章

【原文】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康诰》〔1〕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憝。’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2〕，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3〕，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4〕，公养之仕也。”

【注释】

〔1〕《康诰》：《尚书》篇名。

〔2〕季桓子：名斯，职掌鲁国大权季氏家族的成员。

〔3〕卫灵公：名元，卫襄公的庶子。

〔4〕卫孝公：即卫出公辄，一个人两个谥号。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与人交际的时候，应该抱着什么态度？”

孟子说：“应该抱着恭敬态度。”

万章说：“老是拒绝接受别人赠送的礼物是不恭敬的，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尊者所赠礼物，如果考虑他得到这东西是义还是不义然后才接受，这是不恭敬的，所以不拒绝。”

万章说：“我不用言语来拒绝，而从心里来拒绝。如果东西取自民众不义之财，就以其他的借口不接受，难道不行吗？”

孟子说：“他的交往遵循正道，他的接待遵循礼节，这样就是孔子都会接受所赠礼物的。”

万章说：“假如现今有个在都城郊外打劫杀人抢物的人，他也交往遵循正道，他的馈赠遵循礼节，这样能接受他抢来的横财吗？”

孟子说：“不行，《康诰》说：‘杀害行人，抢劫财物，强横不怕死，对这种人百姓没有不憎恨的。’这种打劫的人不必等待教育就该处罚诛杀他。殷代继承夏代这条法规，周代又继承了殷代这条法规，这是它们所不愿更改的，现今这种杀人抢劫财物的犯罪就更厉害了，怎么能接受这种馈赠呢？”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榨取百姓血汗，如同打劫。如果他们好好地以礼仪来接待，君子就接受他们的馈赠，请问这怎样解释呢？”

孟子说：“你以为有圣王兴起，将会对现在的诸侯一律加以诛杀呢？还是先教育他们，如不悔改才诛杀呢？所谓不是自己所有的东西却要去谋取它到手就是盗贼，那只是类推提高到最高原则上来说的，并不是把他就看作是真的盗贼。孔子在鲁国任官职时，鲁国人开展争夺猎物的竞赛活动，孔子也参加这种竞赛活动。参加争夺猎物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们赠送的礼物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的做官，难道不是为了施行道义吗？”

孟子说：“是为了施行道义。”

万章说：“既是为了施行道义，为什么要去参加争夺猎物的竞赛活动呢？”

孟子说：“孔子先用文书规定祭器的数目，并且规定不得用四方难以获得的食物来盛在祭器中充祭品，这样，为了获得猎物供祭祀所用。”

万章说：“孔子为什么不离去呢？”

孟子说：“他要以此作为开头来施行道义，如果开头足以施行道义，但国君不肯施行，他才离去，所以未曾在一个地方停留过整整三年。孔子有见到道义能施行而任官职的，有因礼遇而任官职的，有因国君养贤而任官职的。对于季桓子，是见到道义能施行而任官职的；对于卫灵公，是因礼遇而任官职的；对于卫孝公，是因国君养贤而任官职的。”

第六篇（上）　告子章句上

第一章

【原文】

告子〔1〕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2〕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注释】

〔1〕告子：告，姓。子，对男子的尊称。孟子的学生，为深入研究人性之理，因此反复求教于孟子。

〔2〕杞柳：杨柳科植物。桮棬：杯盘一类的用器。桮，同“杯”。

【译文】

告子说：“人性好比是杞柳，仁义好比是杯盘；使人性具备仁义，就好比是用杞柳树材制作成杯盘。”

孟子说：“你能顺着杞柳的本性来制作成杯盘呢，还是要伤害杞柳的本性来制作成杯盘？如果说要伤害杞柳的本性来制作杯盘，那你也要伤害人的本性才能具备仁义么？带领天下的人都来祸害仁义的，必定是你的言论了！”

第二章

【原文】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译文】

告子说：“人性就像急流的水一般，冲开东面缺口就向东流，冲开西面缺口就向西流。人性不分善和不善，就好像水流本不分东流与西流一样。”

孟子说：“水确实本没有东、西流的分别，但是没有上、下流的区别吗？人的本性趋向善，犹如水爱向低处流。人的本性是没有不善良的，水的本性是没有不向下流的。如果水受拍打而飞溅起来，能使它一时高过额头；堵住通道而让水倒行，能使它一时流上山岗。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这是情势逼着它如此。人之所以能使他做出不善的行为，他的本性的变更也犹如这样受到了外力的逼迫。”

第三章

【原文】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译文】

告子说：“天生的禀赋叫做性。”

孟子说：“天生的禀赋叫做性，就像白色的东西叫做白吗？”

告子说：“是的。”

孟子说：“白羽毛的白和白雪的白一样，白雪的白和白玉的白一样吗？”

告子说：“是的。”

孟子说：“那么，狗的生性和牛的生性一样，牛的生性和人的生性一样吗？”

第四章

【原文】

告子曰： “食色〔1〕，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2〕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注释】

〔1〕色：性欲。

〔2〕耆：同“嗜”。

【译文】

告子说：“饮食、性欲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

孟子说：“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呢？”

告子说：“他年长，我尊敬他，他并不就是我的长辈了。犹如那东西白色而我把它作为白的东西，是随着它外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尊敬不同于白色，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对老马的爱惜和对长者的尊敬也没有什么不同吗？而且你是说长者义呢，还是尊敬长者的义呢？”

告子说：“对于我自己的弟弟就爱护，对于秦人的弟弟就不爱护，是以我作为乐意爱否的标准，所以仁是内在的；尊敬楚人的长者，也尊敬我的长者，是以年长作为乐意尊敬的标准，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爱吃秦人的烤肉和爱吃我们自己的烤肉是没有多少区别的。看来事物也都有这类似的情形，那么爱吃烤肉的心思难道也是外在的吗？”

第五章

【原文】

孟季子〔1〕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2〕，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注释】

〔1〕孟季子：孟子的小弟弟。一说原文中本无“孟”。季子：即本书《告子下》中之季任。

〔2〕尸：古代代表死者接受祭祀的人叫尸。

【译文】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呢？”

公都子说：“对人表达内心的敬意，所以说义是内在的。”

孟季子说：“有个乡里的人比你兄长大一岁，你尊敬谁呢？”公都子说：“尊敬兄长。”孟季子说：“同席饮酒你给谁先斟呢？”公都子说：“先斟乡里的人。”

孟季子说：“你内心所敬的是兄长，外面所尊的是那乡里的人，可见那义毕竟是外在的，并不是从内心发出的。”

公都子不能应答，把这事告诉了孟子。孟子说：“你可以反问他，是该尊敬叔父呢？还是尊敬弟弟呢？他会说：‘敬叔父。’你说‘弟弟担任了受祭的代理尸，那敬谁呢？’他会说‘敬弟弟’。你说：‘刚说该尊敬叔父的道理又在哪里呢？’他会说‘这是因为弟弟处在尸位的缘故。’你也说‘因为乡里人处在客位的缘故。平常该尊敬兄长，那一会儿饮酒该尊敬来客乡里人’。”

孟季子听了这些话后，说：“在这种情况下尊敬叔父，在那种情况下尊敬弟弟。这义毕竟是外在情况决定的，不是由内心发出的。”

公都子听了反问道：“人们冬天喝热饮料，夏天喝凉饮料，那么饮食也不是出于内在的需要，而是由于外在的天气所决定的吗？”

第六章

【原文】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1〕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2〕曰： ‘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3〕。’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注释】

〔1〕才：犹材质。

〔2〕《诗》：此处诗名引自《诗·大雅·烝民》，这是首赞美周宣王的诗歌。

〔3〕懿：美。

【译文】

公都子说：“告子说：‘人性本没有善，没有不善。’有人说：‘人性可以使它变得善，也可以使它变得不善。所以，周文王和武王在位，百姓就崇尚善；周幽王和厉王在位，百姓就崇尚暴。’又有人说：‘有的人本性善，有的人本性不善，所以，尧这个圣人为君主，却出现象这个坏蛋；瞽瞍这样缺德的人为父，却生了大舜这个好儿子，纣这样暴虐的人作侄儿，而且作了君主，却同时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以仁德著称的叔父。’如今老师说人性本来就善良，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么？”

孟子说：“按人们本来的性情是都能够成为善的，这便是我所说的人性本善。至于有的人不干善事，不能责怪他的本性不好。同情之心人人都有，羞耻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同情之心属仁，羞耻之心属义，恭敬之心属礼，是非之心属智。仁义礼智的美德，不是由外面虚饰而成的，是我本身原来就有的，只是未曾自觉去领悟罢了。所以说，‘只要去求索就不难获得，一旦放弃就不免失去。’有的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他们就是没有能充分发挥天生优美才性的人。《诗》经中说过：‘上天生育万民，事物都有法则。百姓把握常规，崇尚美好品德。’孔子说：‘作这篇诗的人，大概是懂得道理啊！世间有事物必然有法则；百姓能把握这天生常规，所以能崇尚那美好的德行。’”

第七章

【原文】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麦〔1〕，播种而耰之〔2〕，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3〕，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

“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4〕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5〕，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注释】

〔1〕麰（ｍóu）麦：即大麦。

〔2〕耰（yōu）：撒下种子后，耙土覆盖，以防鸟儿啄食。

〔3〕日至：此指夏至。

〔4〕易牙：春秋时人，相传他善于烹饪，齐桓公的宠臣。

〔5〕子都：古代著名的美男子，以后沿用为美男子的通称。

〔6〕刍（chú）：吃草的家畜叫刍，如牛羊。豢（huàn）：吃谷的家畜叫豢，如猪狗。

【译文】

孟子说：“丰收年景，子弟多半懒惰；灾荒年岁，子弟多半横暴，这并非天生的资质如此不同，是由于外在的因素损害了他们的内心才变得这样的。例如种大麦，播下种子把地耙平，如果土地相同，栽种的时节也相同，便蓬勃地生长，到了夏至时节都成熟了。即使有所不同，就是因为土地有肥有瘠，雨露的多寡和人下功夫的好坏有所不同的缘故。所以，凡是同类的东西大体相同，为什么惟独对于人却要怀疑呢？圣人与我们是同类，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的大小形状去编草鞋，但我知道决不会编成盛土的筐子。’草鞋样式相似，说明普天下人的脚形是相同的。人们的口对于滋味有相同的嗜好。烹调师易牙掌握了我们口味的嗜好，所以他烹调的菜为人们所喜爱。假使人们的口味，生来就与别人不同，像狗和马与我们不同一样，那么，天下的人为什么都喜欢随从易牙的口味呢？讲到口味，天下的人都期望尝到易牙烹调的口味，可见天下人的口味是相似的。耳朵也是如此，讲到声音，天下的人就期望听到音乐家师旷演奏的乐曲，可见天下人的听力是相似的。眼睛也是如此，讲到子都，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很漂亮的，不能鉴别子都漂亮的，那是没长眼睛的人。所以说，口对于滋味有相同的嗜好，耳对于声音有相同的听觉，眼对于容貌有相同的美感。讲到内心（思想），惟独就没有相同之处吗？内心的相同之处是什么呢？是理，是义。圣人不过是早先得知了我们内心相同的东西，因此理和义使我们的内心喜爱，就如同牛羊狗猪的肉适合口味是一样的。”

第八章

【原文】

孟子曰：“牛山〔1〕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2〕，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矣。牿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注释】

〔1〕牛山：山名，在今山东临淄县之南。

〔2〕濯濯：形容山上光秃秃的。

【译文】

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长得很茂盛，因为靠近大都市，经常被刀斧所砍伐，能保持茂盛吗？虽然它日夜生长，雨露也在滋润，并非没有新芽和旁枝长出来，牛羊接着又在山上放牧糟踏它，所以牛山变成那样光秃秃的了。人们见它光秃秃的，便误以为它不曾生长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来面目（本性）吗？类比在人的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之所以丢失了原有的善心，也好像刀斧对于牛山上的树木一般，天天去砍伐它，它还能保持原有的茂盛吗？尽管他日夜息养善心，接触清晨的清明之气，促成了他与别人相接近的好恶。可他第二天的所作所为，又来搅乱他，使他丢失了刚产生的与别人相接近的好恶。这样反复遭到搅乱，那么清晨之气就不足以存留其善心，善心不足以存留一点儿，就和禽兽相差不远了。人们见他沦为禽兽，便以为他不曾有过好的资质，这难道是人的本来面目吗？因此，如果得到应有的培育，没有什么事物不生长的，如果失去了应有的培育，没有什么事物不消亡的。孔子说：‘把握它就存留，放弃它就消失，出和入没有定时，也不知它的去向。’这就是指人心而言的吧！”

第九章

【原文】

孟子曰：“无或〔1〕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2〕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3〕，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注释】

〔1〕或：同“惑”。

〔2〕鸿鹄：天鹅。

〔3〕缴（zhuó）：朱熹《集注》云：“以绳系矢而射也。”

【译文】

孟子说：“不要对大王不明智感到奇怪，即使有普天之下容易生长的植物，让它曝晒一天，寒冻十天，那就没有能够成活的。我见到大王的次数很少，我一退出来，那些泼冷水的人就到了，我即使对他有所触动一点善心又怎样呢？例如下棋这种技术，本来是一种小技术，如果不专心致志却学不到手。弈秋，是全国的下棋能手。让弈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个专心致志，就只听弈秋讲授。另一个虽然好像在听，实际他一心以为天鹅就要飞来，想拿起弓箭去射它，这样，这个人尽管和前面那个人一起学习，但成绩赶不上人家。你说这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如人家吗？我说，不是这样。”

第十章

【原文】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1〕，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2〕，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注释】

〔1〕豆：古代一种盛食物的器具。

〔2〕嘑尔：呵叱声。

【译文】

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东西，熊掌也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两样东西不能同时要到，我就宁愿不要鱼而要选取熊掌。生命是我所珍爱的，大义也是我所珍爱的，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并得，我就宁愿牺牲生命而选取大义。生命是我所珍爱的，但所珍爱的东西超过了生命，所以就不能苟且偷生地取得。死亡是我所厌恶的，但所厌恶的东西超过了死亡，所以对于有的祸害不能做无原则的逃避。如果人们所想要的东西没有超过生命的，那么凡是能保存生命的手段，为何不去用呢？如果人们所厌恶的东西没有超过死亡的，那么凡是能躲避祸害的事情，为何不去做呢？从中得以生存的手段却不去用，由此得以躲避祸害的事情却不去做，是因为所想要的有超过生命的，所厌恶的有超过死亡的。不仅贤者有这样的心思，人人都有，不过贤者能不失去它罢了。一小筐饭，一小碗汤，得到它就可以活，得不到它就可能死。可是呵叱着给别人，路上的行人都不会接受；用脚踢着给别人，连乞丐都不屑要。然而万钟粟米却不分清礼义就接受了，万钟粟米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是为了使住宅漂亮、妻妾得到供养、相识的贫苦人受我的恩惠吗？以往宁愿身亡都不接受的，现今为了使住宅漂亮去接受了；以往宁愿身亡都不接受的，现今为了使妻妾得到供养去接受了；以往宁愿身亡都不接受的，现今为了使相识的贫苦人受我的恩惠去接受了，这些事难道不也是可以罢手的吗？这就叫做迷失了他的本性。”

第十一章

【原文】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仁，是人本质的良心；义，是人平生的大道。舍弃人生的大道而不走，放弃人的良心而不找回，真可悲呀！人们的鸡狗丢失了，便知道要去找回来，可良心丧失了，却不知道去寻找。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丧失的良心罢了。”

第六篇（下）　告子章句下

第一章

【原文】

任人有问屋庐子〔1〕曰：“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

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2〕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注释】

〔1〕任：周初诸侯国名，故地在今山东济宁县境内。屋庐子：名连，孟子的学生。

〔2〕紾（zhěn）：扭转。

【译文】

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说：“礼仪与饮食哪个更重要？”

屋庐子说：“礼仪重要。”

这个任人说：“性欲与礼仪哪个重要？”

屋庐子说：“礼仪重要。”

这个任人说：“要是按照礼节去找食物，就得饿死；不按照礼节去找食物，就能得到食物，是否一定要按照礼节行事呢？要按礼迎亲就娶不到妻子，不按礼迎亲就能娶到妻子，是否一定得按礼迎亲呢？”

屋庐子不能回答，第二天到邹国去把这事告诉了孟子。

孟子听了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呢？不度量根基而只去比较末端，寸把厚的木板搁在高处，可以使之高过尖顶高楼。我们说金子比羽毛更重，难道是说一个小金带钩的重量比一大车羽毛还要重么？拿关系重大的饮食问题与礼仪的无足轻重的细微末节去相比，岂止是饮食的问题重要吗？选取性欲的重要处与礼仪的轻微处相比较，岂止是性欲重要？你去回答他说：‘扭伤兄长的胳膊抢夺他的食物，就可得到吃的；不扭伤没吃的，那你会去扭伤他的胳膊吗？翻越东边邻居的墙头去搂抱他家的姑娘，就可以得到妻子；不搂抱，就得不到妻子，那你会去搂抱她吗？’”

第二章

【原文】

曹交〔1〕问周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2〕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注释】

〔1〕曹交：春秋时曹国君王的后代。

〔2〕乌获：古时候著名的大力士。

【译文】

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样的话吗？”

孟子说：“是的。”

曹交说：“我听说周文王身高十尺，成汤王身高九尺，如今我曹交身高九尺四寸多，每天只是吃饭罢了，要怎样才能成为尧舜呢？”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就行了。这里有个人，自以为力不能提一只小鸡娃，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了；如今他说力气举得起三千斤，那就是有力气的人了。那么，要是能举得起乌获胜任的重量，这也就是乌获了。人所最怕的难道是在不能胜任吗？只是怕在不去做啊。缓慢地走在长者之后叫作悌，飞快地走在长者之前叫作不悌。缓慢地走，难道人们不能做吗？是不去做啊。尧舜之道，也只是孝悌而已。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做的事，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做的事，就是桀了。”

曹交说：“我能进见邹君，可以借到一所客馆，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学习。”

孟子说：“圣人之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是很难了解的吗？就怕人们不去寻求啊，能当老师的人多着呢。”

第七篇（上）　尽心章句上

第一章

【原文】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译文】

孟子说：“人能够竭尽心力去行善，就是真正懂得天赋给人的本性，懂得了天赋给人的本性，也就是懂得了天命。一个人能努力保存他的善心，培养天赋给人的本性，目的就在于正确对待天命。无论短命或长寿都态度如一，只是修身养性以等待天命的抉择，这就是用来安身立命的方法。”

第二章

【原文】

孟子曰：“莫非命也〔1〕，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2〕。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注释】

〔1〕莫非命：赵注云：“命有三名，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恶曰遭命，行恶得恶曰随命。惟顺受命为受其正也。”

〔2〕岩墙：将要倒塌的墙。

【译文】

孟子说：“吉凶祸福没有一样不是命运，顺应它就承受正常的命运。所以懂得天命的人不会站在倾斜要倒的墙壁下面。一切尽力按正道行事，走完人生道路的人，他所接受的是正常的命运；那些犯罪受刑而死的人，他们所接受的就不是正常的命运。”

第三章

【原文】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译文】

孟子说：“求索才能获得，舍弃就会失掉，这种求索有益于获得，能否获得它取决于我自身。求索虽有法则，获得却由命运，这种求索无益于获得，能否获得它由不得自身。”

第四章

【原文】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译文】

孟子说：“万物都为我所具备。反躬自问而觉得诚实无欺，就有莫大的快慰。按推己及人的恕道尽力而为，那么，求得仁德的道路就没有比这更近的了。”

第五章

【原文】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译文】

孟子说：“实行了仁义之事，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天天习以为常，却不问个所以然，一辈子沿着这条道路走，却不考虑它是条什么道路，这种人就是平庸的人。”

第六章

【原文】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如果对毫无耻辱感而感到羞耻，他就可以终身不再蒙受羞耻了。”

第七章

【原文】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译文】

孟子说：“羞耻对于人来说至关重大；那些搞阴谋诡计的人，是没地方用得上羞耻的。一个人要是不耻于不如他人，那怎么能赶上他人呢？”

第八章

【原文】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译文】

孟子说：“古代贤明的国君喜欢行善而忘记自己的权势；古代的贤士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乐于信奉自己的义理，忘记别人的权势地位，所以王公贵族不向他们恭敬致礼，就不能多次见到他们。连相见尚且不可多得，更何况要他们做臣子呢？”

第九章

【原文】

孟子谓宋勾践〔1〕曰： “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2〕；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注释】

〔1〕宋勾践：人名。姓宋，名勾践。是游说诸侯的人。

〔2〕嚣嚣：赵岐注：“自得无欲之貌。”嚣（xián），通闲。

【译文】

孟子对宋勾践说：“你喜欢到诸侯国去游说吗？我告诉你关于游说应取的态度：人家理解你，安详自若；人家不理解你，也安详自若。”

宋勾践说：“怎样才能做到安详自若呢？”

孟子说：“尊重德，喜欢义就能安详自若，所以士人穷困时不失去义，得志时不离开道。穷困不失去义，所以能自得其乐；得志不离开道，所以百姓不失望。古代的君子，得志就把恩惠施加给百姓，不得志就修养自身显现于世。穷困时就独善自身，得志时就兼善天下。”

第十章

【原文】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译文】

孟子说：“要等待有周文王这样的圣君出现，然后才知道起来向善的，是一般民众。若是杰出的人物，即使没有周文王这样的圣君出现，也能自觉地努力向善的。”

第十一章

【原文】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1〕，如其自视欿〔2〕然，则过人远矣。”

【注释】

〔1〕韩魏之家：指春秋时晋国六卿中最富有的家族，后兼并成三家韩、魏、赵而瓜分了晋国。

〔2〕欿（kǎn）：通坎，不自满的意思。

【译文】

孟子说：“除了他自己的家业外，再把晋卿中韩、魏两家大臣的财产增加上去，如果他并不值得自满（仁义之道还不足），这样的人就远远超出了一般的人。”

第十二章

【原文】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译文】

孟子说：“为谋求给百姓造福、过安逸生活的原则出发而役使百姓，百姓尽管劳累一些，也不会埋怨。为谋求广大百姓生存的原则出发而不得已处死百姓，百姓伏罪即便被处死，也不至怨恨施刑的人。”

第十三章

【原文】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1〕如也，王者之民，皞皞〔2〕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注释】 〔1〕驩虞：同“欢娱”。

〔2〕皞皞（hào）：通“浩浩”，广大自得的样子。

【译文】

孟子说：“霸王的百姓欢天喜地，仁君的百姓怡然自得。犯罪处死而不怨恨，蒙受恩泽而不酬谢，百姓日益好起来，也不知是谁造成的。圣君所到之处都受到感化，所存的心思神妙深邃，上与天、下与地协调运转不息，难道说仅仅只是小小补益吗？”

第十四章

【原文】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译文】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声望那样的深入人心，善良的政治不如善良的教育这样获得民心。善良的政治，百姓害怕它；善良的教育，百姓喜爱它。善良的政治赢得百姓的财物，善良的教育赢得百姓的心声。”

第十五章

【原文】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1〕，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注释】

〔1〕孩提之童：指二三岁的小孩会笑、闹着要人抱，所以称为“孩提之童”。孩，古文作咳，笑的意思。提，抱。

【译文】

孟子说：“人未经学习而能做到的，这是人的良能；不用思考而能知道的，这是人的良知。二三岁的幼儿没有不知道喜爱他的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懂得尊敬他的兄长的。亲爱父母，这是仁；尊敬兄长，这是义，圣人没有其他诀窍，只不过是把人的这种天生的爱亲敬长的仁义之心推广、施行于天下罢了。”

第十六章

【原文】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译文】

孟子说：“舜居住在深山之中时，跟树木、石头一块作伴，和麋鹿野猪一同交往，他跟深山中的野人差不多；可是等到他听到一句有益的话语，看见一种良好的行为，便立即采纳施行，从中获取力量，就好像决了口的江河，声势浩大得没有谁能阻挡得了。”

第十七章

【原文】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不贪图不该要的物，一个人能做到这样就够了。”

第十八章

【原文】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1〕。独孤臣孽子〔2〕，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注释】 〔1〕疢（chèn）疾：疾病，引申为灾患。

〔2〕孽子：庶子，指妾所生的儿子。

【译文】

孟子说：“人之所以具有德行、智慧、学术、才能，往往是因为经常想到灾患。只有那些不受重视的远臣庶子，他们心里发愁的是危难，考虑祸患也是深远，所以能通晓事理，洞达人情。”

第十九章

【原文】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译文】

孟子说：“有事奉君主的一种人，他们事奉这些君主就专以容色取宠的人；有安邦定国的臣子，这种人是以安定国家为乐事的人；有高深涵养的天民，这种人是以大道能在天下行得通才去实行的人；有圣贤品格的大人，这种人是以先端正自己而后再自然地端正外物的人。”

第二十章

【原文】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1〕，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2〕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注释】

〔1〕无故：没有事故，没有灾难病患。

〔2〕怍（zuò）：惭愧。

【译文】

孟子说：“君子有三样乐趣，而统一天下这事不包括在内。父母全都健在，兄弟没灾没病，这是第一样乐趣；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人，这是第二样乐趣；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培育他们，这是第三样乐趣。君子有以上这三样乐趣，而统一天下这事不包括在内。”

第廿一章

【原文】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1〕，见于面，盎于背〔2〕，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注释】

〔1〕睟（cuì）然：颜色润泽的样子。

〔2〕盎（àng）然：盛大流行的样子，引申为显现的意思。

【译文】

孟子说：“拥有广大的领土、众多的百姓，是君子所追求的，但乐趣不在这里；执政于天下的中央，使四海的百姓安定，君子以此为乐，但本性不在这里。君子的本性，即使显贵通达不因而增益，即使穷困隐居不因而减损，因为这是本分已定的缘故。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深深植根于在他的心中，显现于外表则神色润泽和顺，流露于颜面，充溢于肩背，遍及到肢体，肢体的动作不必言说就能使人了解。”

第廿二章

【原文】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1〕，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煖，七十非肉不饱。不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注释】

〔1〕田里：指田亩和住宅。

【译文】

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边上，听到周文王兴起的音讯，说：‘何不归附西伯那里去啊！我听说他是善于赡养老者的人。’太公姜尚躲避纣王，住在东海边上，听到周文王兴起的音讯，说：‘何不归附西伯那里去啊！我听说他是善于赡养老者的人。’天下有善于赡养老者的人，那么仁人便把他当做自己的归宿。五亩宅田，在墙下种植桑树，妇女养蚕纺丝，老年人就可穿上丝绵袄。每户人家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耽误饲养时机，老年人就可以不缺肉食。百亩田地，丁男耕种它，八口之家足以吃饱。所谓文王西伯善于赡养老人，就因为他制定了土地和住宅制度，提倡人们耕种畜牧，教导百姓的妻子儿女奉养老人。年到半百，没有丝绵就穿不暖；年到七十，没有肉食就吃不饱。穿不暖，吃不饱，就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中没有受冻挨饿的老年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第廿三章

【原文】

孟子曰：“易其田畴〔1〕，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2〕。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注释】

〔1〕易其田畴：朱熹注：“易，治也。田畴，耕治之田也。”

〔2〕矣：用法此处同“也”。

【译文】

孟子说：“耕种好田地，减轻点赋税，便可使百姓富足，按时令饮食，按礼仪花费，财物就不会用完的。百姓缺乏水和火就不能生活，黄昏黑夜敲打别家的门户寻求水和火，没有不给的，因为相当充足。圣人治理天下，就应使人拥有豆、粟如同水、火那样充足。百姓家的豆、粟如同水、火那样充足，哪还会有不仁爱的呢？”

第廿四章

【原文】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1〕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2〕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注释】

〔1〕东山：鲁城东之高山，在今山东蒙阴南的蒙山。

〔2〕容光：透光的小缝隙。

【译文】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也小了。所以，对于观看过大海的人，难以赞叹一般的水流，在圣人门下游学过的人，难以注意一般的言论。观看水有讲究，必须得观看它无比壮阔的波澜。太阳和月亮都有耀眼的光辉，对小小缝隙必能照射到。流水这种东西，不流满洼地它不再向前进；君子所志向的大道，不到一定的程度就不能通达。”

第廿五章

【原文】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1〕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2〕。”

【注释】

〔1〕跖（zhí）：指盗跖。春秋战国之际奴隶起义领袖，旧时被诬称为盗跖。见《庄子·盗跖篇》。

〔2〕间（jiàn）：距离，差别。

【译文】

孟子说：“晨鸡报晓连忙起来，孜孜不倦地行善者，是舜一类的人；晨鸡报晓连忙起来，孜孜不倦地谋利者，是跖一类的人。要想了解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是利和善的差别。”

第廿六章

【原文】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1〕利天下，为之。子莫〔2〕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注释】

〔1〕摩顶放踵：从头顶到脚后跟摩伤，形容不畏劳苦。

〔2〕子莫：战国时鲁国的贤人。

【译文】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即使是只须拔去自己一根毫毛而有利于天下，他都不愿干；墨子主张兼爱，哪怕是从摩秃头顶到走破脚后跟，只要有利于天下，他都乐意干。子莫采取折中态度。采取折中的态度比较恰当。但折中态度不权衡轻重，不能灵活变通，那就会固执拘泥于一点。我们之所以讨厌固执拘泥的主张，就因为它对仁义之道有损害，它只顾及固执拘泥一点而不计其余的缘故。”

第廿七章

【原文】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译文】

孟子说：“肚子饿的人吃什么食物都觉得美，嘴巴渴的人喝什么饮料都觉得甜，这实际是没有尝到饮料和食物的正常滋味，原因是受了饥渴之害的缘故。难道只是嘴巴和肚子有饥渴之害吗？人们的心也都有类似的害。要是能够不把这种饥渴之害发展为心害，那么，也就不会因自己一时赶不上别人而发愁了。”

第廿八章

【原文】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1〕。”

【注释】

〔1〕介：操守，节操。

【译文】

孟子说：“柳下惠不因为身居三公的高位而改变他的节操。”

第廿九章

【原文】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1〕，犹为弃井也。”

【注释】

〔1〕轫：是“仞”的假借字。古代以八尺或七尺为一仞。

【译文】

孟子说：“有作为的人好比掘井一样，井掘到六七丈深却还没挖到地下泉水，也还是个废井。”

第三十章

【原文】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译文】

孟子说：“尧和舜施行仁义，是天然本性；商汤和周武王施行仁义，是身体力行；至于五霸，却是假借仁义之名，来图谋他们的私利。借久了不归还，又怎么知道他们并没有仁义的实际呢？”

第卅一章

【原文】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译文】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那些不顺义理的人。’于是他把太甲放逐到桐邑去，百姓非常高兴。太甲改过自新了，他又将太甲迎接回来恢复王位，百姓也非常高兴。贤人当了人家的臣子，要是他的君主不贤明，就可以放逐吗？”

孟子说：“有伊尹那样为公的心志，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为公的心志，就是篡权了。”

第卅二章

【原文】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1〕！’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注释】

〔1〕不素餐兮：是旨在刺贪的诗句，出自《诗·魏风·伐檀》篇第一章。

【译文】

公孙丑说：“《诗》经中说：‘不能白吃饭啊！’看现在的君子却不种田同样也吃饭，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如果这国君主用他做官，就能使国家安定富有、尊贵荣耀；如果少年子弟跟着他学习，就能懂得孝敬父母，尊重兄长，忠诚事君，讲究信用。‘不能白吃饭啊！’还有比这功劳更大的吗？”

第七篇（下）　尽心章句下

第一章

【原文】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译文】

孟子说：“梁惠王实在太不仁了啊！仁者把他所喜爱的推及于所不喜爱的，不仁者把他所不喜爱的推及于所喜爱的。”公孙丑听子，问道：“这是指什么讲的？”

孟子说：“梁惠王为了扩张土地的缘故，不惜百姓的血肉之躯去作战，吃了大败仗，准备再战，恐怕百姓不肯替他卖命，所以驱使他所喜爱的子弟去献身，这就叫做把他所不喜爱的推及于他所喜爱的。”

第二章

【原文】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译文】

孟子说：“春秋时代没有正义的战争。相对而言，那一方比这一方稍好一点，那还是有的。征讨这个词，意思是指上面的天子讨伐下面违反王命的诸侯，等级相同的国家是不能互相征伐的。”

第三章

【原文】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1〕，取二三策而已矣〔2〕。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3〕？”

【注释】

〔1〕《武成》：《尚书》中的篇名。

〔2〕策：古代在竹片上写字，一块竹片名为简，编联若干竹简名为策。大事记在策上，小事记在简上。

〔3〕杵（chǔ）：舂米的木棒。

【译文】

孟子说：“全部都相信《书》，就还不如没有《书》的好。我对于《武成》这篇《书》文，只不过采用它两三片竹简上的文字罢了。一个仁德的人在天下是没有敌手的，以最讲仁道的周武王去讨伐最不仁道的商纣，义军所到之处备受百姓欢迎，又怎么会发生血流成河，连舂米的大木棒都给漂走的事呢？”

第四章

【原文】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1〕，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荑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2〕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3〕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注释】

〔1〕陈：同“阵”，列阵。

〔2〕革车：指兵车。

〔3〕厥角：顿首，叩头。

【译文】

孟子说：“有人讲：‘我善于陈兵列阵，我善于指挥打仗。’这是大战犯了。国君喜欢仁道，才能天下无敌。商汤大起义军时，南向征讨，北方狄族就埋怨；东向征讨，西方夷人就埋怨，他们说：‘为什么把我们搁在后面解救呢？’周武王讨伐殷纣时，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告谕殷商的百姓道：‘不要害怕！我是来安定你们的，不是与百姓作对的。’百姓听了一齐如同山崩似地叩响头。征是正的意思，暴君统治天下各国百姓就巴望武王来匡正自己的国家，哪里又用得着作战呢？”

第五章

【原文】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译文】

孟子说：“制作车轮、车箱的木匠能把规矩法度传授给别人，却不能使他人获得高超熟练的技巧。”

第六章

【原文】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1〕，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2〕，若固有之。”

【注释】

〔1〕饭糗茹草：饭、茹均作动词，吃。糗（qiǔ）：干粮。

〔2〕果：亦作“婐”，柔美貌。

【译文】

孟子说：“舜当年啃干粮、吞野菜的时候，好像准备一辈子这样过下去；等到他当了天子、穿着珍贵的衣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候他，又好像本来他就拥有这些似的。”

第七章

【原文】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1〕。”

【注释】

〔1〕一间（jiàn）：相距很近。

【译文】

孟子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杀别人亲属的严重性了：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死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死他的兄长。那么，虽不是自己杀了父兄，但差别也很小了。”

第八章

【原文】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译文】

孟子说：“古时候设立关卡，是用来稽查奸人出入，防御发生暴乱；现在设立关卡，却是用来征收赋税，推行暴政。”

第九章

【原文】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译文】

孟子说：“自身不遵照正道行事，那么正道对于妻子都行不通；不按正道来使唤别人，那么连自己的妻子也使唤不动。”

第十章

【原文】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译文】

孟子说：“平时聚财富足的人，荒年不能使之窘困；平时积德深厚的人，乱世不能使之迷惑。”

第十一章

【原文】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译文】

孟子说：“喜好名望的人，能够谦让千辆兵车国家的王位给别人，但如果不是喜好名望的人，即便是要他让给一筐饭、一碗汤，也会表现出不愉快的神情。”

第十二章

【原文】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译文】

孟子说：“不亲信仁者贤者，国家人才就会空虚；不讲究礼义，举国上下就会混乱；不搞好政治，国家财用就会贫乏。”

第十三章

【原文】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不施行仁道得到一个国家，这种事倒曾有过；但不施行仁道而得到天下，这样的事可未曾有过！”

第十四章

【原文】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译文】

孟子说：“百姓最重要，土神谷神次要，君主较轻。所以，得到众民拥护的做天子，得到天子信任的做诸侯，得到诸侯信任的做大夫。诸侯要是危害国家，就废掉他改立别的人。祭祀用的牲口长肥已经合乎标准，祭器中的祭物已经弄得清洁，祭祀又是按时举行，但百姓还是不免遭受旱灾和水灾，那就得另立土神、谷神了。”

第十五章

【原文】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译文】

孟子说：“圣人是百代人的师表，伯夷、柳下惠就正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的故事，贪婪者廉洁了，懦弱者坚强了；听到柳下惠之故事，刻薄者老实厚道了，狭隘者宽宏大度了。百代之前他们奋发有为，百代之后听到的人无不感动振作。如果不是圣人，能有这样的影响吗？更何况亲身受到熏陶的人呢？”

目录

总序

前言

第一篇　学而

第二篇　为政

第三篇　八佾

第四篇　里仁

第五篇　公冶长

第六篇　雍也

第七篇　述而

第八篇　泰伯

第九篇　子罕

第十篇　乡党

第十一篇　先进

第十二篇　颜渊

第十三篇　子路

第十四篇　宪问

第十五篇　卫灵公

第十六篇　季氏

第十七篇　阳货

第十八篇　微子

第十九篇　子旅

第二十篇　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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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序

人们常说开卷有益，因为读书可以让人分享更多的经验、了解更多的知识、感悟更多的情感、领会更多的道理、内化更多的智慧。作为人类进步的阶梯，人类须臾不能离开图书的支撑。

图书的力量是由语言所内涵的经验、知识、思想、文化和智慧构成的。作为万物的灵长，人类命定是与语言联系在一起的。语言是人类精神生存的家园。如果说口头语言扩展了人类交流经验知识的内涵，文字语言却进一步使人类理智具有了超越时空的力量。图书，无论介质怎样，也不管形式如何，都无非是把文字语言加以整理保存下来的形式而已。有了图书，在前人那里或他人那里作为认识结论或终点的知识，都可以成为我们进一步探索的起点。假如没有图书，知识将随着掌握者肉体的死亡而消失；有了图书，所有的知识都可以积累起来，传递下去。

图书所体现的文字语言的力量，是通过阅读形成的。阅读，或同意、或保留、或质疑、或辩驳，都可以激活人们的思想力、想象力、创造力，都可以感染人们的人性情怀和情感世界。文字符号必须通过与鲜活头脑的碰撞，才能擦出思想的火花。只有通过阅读，冰冷的符号才能迸发出智慧的火焰。因此，图书不只是为了珍藏，更是为了人们的阅读。各种媒介的书写——甲骨文、竹简、莎草纸、牛皮卷、石碑、木刻本、铅印本、激光照排、电子版——都须在人们的阅读中，才能发挥传递知识、传承文明、激发智慧的功能。

阅读犹如划破时空边界的闪电，使知识的传递和思想的交流不再限于一定时空体系内面对面的直接的人际交流。在这个意义上，读书已经构成超越时空的力量。

阅读是照亮晦暗不明的历史档案馆的明灯。通过文字的记载、叙述与说明，书籍使人类的知识、思想、情感和文化跨越了历史的长河，形成了文化传承的绵延纽结。通过阅读，我们可以与古代的先哲前贤进行思想对话。阅读《诗经》，似乎是让我们穿越时空隧道，回到几千年前的远古时期，感悟古代神州各地先民的所求所望；阅读经典，也能够让我们与老子、孔子、庄子、孟子、韩愈、柳宗元、苏轼、朱熹、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等无数先哲对话切磋……

阅读是连通不同文化之间鸿沟的桥梁。通过读书，我们不仅了解了中国古代思想家的理想与追求，还了解了古希腊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哲学家的关注与思考；通过读书，我们知道了洛克、伏尔泰、狄德罗、卢梭、康德等启蒙思想家的探索与呐喊；通过读书，我们也可以与非洲、拉丁美洲、欧洲的人们一起，对现代世界或感同身受，或看法不一……

阅读关系每个国民的科学素质和文化素养。读书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文化修养、知识广度和思想境界。阅读，让我们与伟大的心灵对话，与智慧的头脑同行。有了阅读，每个人都可以站在巨人的肩上！阅读，不仅让人有知识，而且有文化；不仅有能力，而且有智慧；不仅有头脑，而且有心灵。所以，人们说，书读多时气自华。在一定意义上说，你阅读什么书，你就是什么人；你的阅读水平，也就是你作为人的生存状态或生存样式。谁阅读的书更多些，谁的知识视阈也就更广阔些；谁阅读的书更多些，谁的精神世界也就更丰富些。

阅读关系一个民族的素质和质量，影响一个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如果说一个不读书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那么善于读书、勤于阅读的民族才会有光明的未来。国民阅读能力和阅读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民族的基本素质、创造能力和发展潜力。善于阅读的民族，才能扬弃地继承本民族的优良文化传统，才能批判地吸纳世界各国最优秀的思想成果。一个民族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一个民族的阅读史。如果说阅读可以让一个人站在巨人肩上前行，那么一个善于阅读的民族就是站在人类文化成果的最高峰进步。在这个意义上，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愿景就有赖于全体国民的阅读。

历史早已证明：无论是传承传统文化，还是引进外来文化，无论是学习已有的知识，还是探索新的可能，图书都是不可或缺的有效载体或工具。但图书的作用不能仅仅是静静地摆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而是让所有国民有更多的阅读机会。让更多的人有更多的阅读机会，就成为摆在我们面前的愿景。

吉林出版集团推出《国民阅读文库》，可谓应运而生，恰逢其时。这套内容丰富、体系宏大的丛书，面向全体国民一生的阅读需要，以通俗易懂、简洁明快、图文并茂的方式，辅以光盘等现代数字媒介，着眼国民需要，方便大众阅读。其受众对象，从幼儿到老年、从农民到工人、从群众到干部，包括所有群体，无一遗漏；其内容涵盖，从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至日常生活、艺术审美、休闲娱乐，无所不包。编辑出版这套丛书，目的就是为了更有效地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吸纳全人类优秀文化的精华，传播人类最新知识和思想文化成果。

总之，这套丛书按照系统的整体思想，提出自己的独特出版规划，全面涵盖了读者群体与知识领域；这样的出版规划，旨在为全体公民提供一生的文化营养，构筑新时代国民的精神家园。希望有更多的人，流连于这个知识的海洋，漫步在这块思想的沃土，在这里汲取营养，在这里学习知识，在这里滋润情感，在这里丰富心灵，在这里提升能力，在这里升华理想。

祝愿各位读者与《国民阅读文库》同行，做一个终生阅读者，在阅读中获得快乐，在阅读中得到成长，在阅读中寻找成功，在阅读中度过有意义的人生！

前言

中华民族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是历代仁人志士的智慧源泉和精神支柱，同时也是人类历史上璀璨的瑰宝。可以说，传统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标志和灵魂。

国学门类繁多，内容丰富，思想深刻，体现了中华民族特有的气度和精神。通过阅读国学，能使孩子从中汲取思想的力量，对孩子语言能力的开发和良好品质的形成都具有重要意义。鉴于此，我们策划编撰了《国民阅读文库· 国学启蒙书系列》丛书，进而引导青少年走近国学，培养青少年朴素的道德观。为了向青少年深入浅出地渗透国学精髓，本丛书精选的均为国学中的经典读物，包括《唐诗》《宋词》《论语》《诗经》《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山海经》《弟子规》《道德经》《增广贤文》《小窗幽记》《幼学琼林》《声律启蒙》《围炉夜话》《笠翁对韵》《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大学·中庸》20本。在策划过程中，我们采用活泼插图的表现方式，编选相关的精彩故事，融知识性与趣味性于一体，让青少年在诵读中轻松快乐地亲近国学，更直观、真切地感受国学的魅力，在阅读中积淀文化底蕴，培养良好道德品质，从而受益一生。

本书由权威教育专家及国学大师联袂编撰而成，为适应青少年的阅读习惯，采用了双色注音的方式；书中精美的插图帮助青少年加深对内容的理解；通过阅读精彩的故事，让青少年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可以说，这是一套为青少年读者倾力打造的国学启蒙经典读物。

第一篇　学而

原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1〕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2〕，不亦君子〔3〕乎？”

注释

〔1〕说：同悦，愉快、高兴。

〔2〕愠：恼怒、怨恨。

〔3〕君子：高尚品格的人。

译文

孔子说：“学习而经常复习它，不是十分高兴的事吗？有朋友从远方来相聚，不是十分快乐吗？没有人了解自己，并不烦恼怨怒，这不才是君子吗？”

原文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译文

有子说：“一个人不仅孝敬父母，而且尊爱兄长，却喜好冒犯上级官长的人，是十分少见的；不喜欢冒犯上级官长，却喜欢反叛作乱的人，从来没有。君子在根本上努力，根本打好了，道也就生发出来。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就是仁的根本吧！”

原文

子曰：“巧言令色〔1〕，鲜〔2〕矣仁。”

注释

〔1〕巧言令色：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

〔2〕鲜：少。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又伪善的人，是很少讲究仁德的。”

原文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1〕乎？传不习乎？”

注释

〔1〕信：诚信。

译文

曾子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我：给别人办事是否有不尽力的地方？和朋友交往是否有不诚信的地方？老师传播的学业是否有实践呢？”

原文

子曰：“道〔1〕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注释

〔1〕道：治理。

译文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战车的大国，要严肃认真地做事，诚实守信，节约开支，关爱人民，役使百姓要选在农闲的时候。”

原文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1〕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2〕。”

注释

〔1〕谨：寡言少语。

〔2〕文：文献。

译文

孔子说：“年轻人在家里孝顺父母，在外敬爱兄长，慎言而又信守诺言，博爱大众而又亲近有仁德的人。如此做以后还有多余的力量，就用来学习文献知识。”

原文

子夏曰：“贤贤〔1〕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注释

〔1〕贤贤：尊敬贤者。

译文

子夏说：“重视德行代替重视容貌，侍奉父母可以竭尽全力，侍奉国君可以牺牲自己，结交朋友可以诚实信守。他虽说没学过，我一定说他已经学过了。”

原文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无惮〔1〕改。”

注释

〔1〕惮：害怕、畏惧。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严肃庄重，就无威严，所学习的东西就不稳固。应该以诚实守信为主，没有不如自己的朋友。有了过错就不要畏惧去改正。”

原文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译文

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假如可以认真办理父母亲丧事，追怀祭祀历代祖先，人民的品德也会跟着淳厚了。”

原文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1〕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2〕鼻乎人之求之与？”

注释

〔1〕邦：诸侯国家。

〔2〕诸：语气词，“大概”，“或者”的意思。

译文

子禽问子贡说：“老师每到一个国家，必定要听一听那个国家的政事，是他自己要求的呢，还是君主们要他过问的呢？”子贡回答说：“老师靠他的温和、善良、恭敬、俭朴、谦让而得到，他要求的方式大概与别人不同吧。”

原文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1〕。三年无改于父之道〔2〕，可谓孝矣。”

注释

〔1〕行：行为举止。

〔2〕道：合理内容。

译文

孔子说：“当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死了以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处事为人道，这就可以叫做孝了。”

原文

有子曰：“礼之用，和〔1〕、为贵。先王之道，斯〔2〕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注释

〔1〕和：调和、和谐。

〔2〕斯：这，此的意思。

译文

有子说：“礼的作用，以和谐为珍贵。前代圣王的治理理念，这样算美；不管大事小事都这样。如果有行不通的时候，即如果为恰当而恰当，而不用礼来规范，那也是不可行的。”

原文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译文

有子说：“只有信守的诺言符合道义，这个诺言才可以去兑现。讲恭敬如果符合礼制，才可以免遭耻辱。所依靠的不忘记自己的亲族，这就能够效法。”

原文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1〕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注释

〔1〕就：靠近，看齐。

译文

孔子说：“君于进食不求饱足，居所不要求安逸，勤劳做事面谨慎说话，接近有品德的人来匡正自己，这可说是喜好学习的了。”

原文

子贡曰：“贫而无谄〔1〕，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注释

〔1〕谄：巴结、奉承。

译文

子贡说：“贫穷而不巴结逢迎，富有而不傲慢，怎么样？”孔子说：“好。但比不上贫穷但快乐，富有却爱好礼制。”

子贡说：“《诗经》说，‘切割、锉刻、雕削、磨光’，是不是这个意思呢？”孔子说：“子贡呀，这样才能够与你讨论《诗经》了。告诉你过去的，你就可以用在未来上。”

原文

子曰：“不患〔1〕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注释

〔1〕患：忧虑、害怕。

译文

孔子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忧虑自己不了解别人。”

第二篇　为政

原文

子曰：“为政以德〔1〕，譬如北辰〔2〕，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注释

〔1〕德：道德。

〔2〕北辰：北极星。

译文

孔子说：“用道德来治理国家，治国者就如同北极星那样，静静地处在一个位置上而被众星环绕。”

原文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译文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总结，叫‘思想纯正无邪念。’”

原文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1〕，民免而无耻〔2〕；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注释

〔1〕刑：刑罚。

〔2〕耻：羞耻。

译文

孔子说：“用政令来治理百姓，用刑罚来管束百姓，百姓只是暂时免于犯罪而无羞耻之心；用道德教化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约束百姓的行为和思想，人民不但有羞耻之心，而且心悦诚服地归顺正道。”

原文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译文

孔子说：“我十五岁有立于向学，三十岁立足于社会，四十岁遇事不被迷惑，五十岁懂得天命，六十岁听别人说话可以明辨是非，七十岁顺从心里想做的去做，不会逾越规矩。”

原文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1〕？”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注释

〔1〕何谓也：这是什么意思？

译文

孟懿子问孔子何为孝，孔子说：“不要违背礼节。”

后来樊迟为孔子驾车，孔子告诉他说：“孟孙问我何为孝，我告诉他说：‘不要违背礼节。’”樊迟说：“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在世时，按规定的礼节侍奉他们；他们去世时，按照规定的礼节安葬他们，祭祀他们。”

原文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1〕之忧〔2〕。”

注释

〔1〕疾：疾病。

〔2〕忧：发愁。

译文

孟武伯问何为孝。孔子说：“父母只忧心发愁他们的疾病。”

原文

子游问孝。子曰：“今〔1〕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注释

〔1〕今：现在。

译文

子游问何为孝。孔子说：“现在所说的孝，就是可以赡养老人。就连狗和马这样的动物，都有被人养活；如果不从心里敬爱父母，两者又有何分别呢？”

原文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译文

子夏问何为孝。孔子说：“子女在父母面前总保持和颜悦色非常困难。有事情，年轻人出来承担；有酒菜，让年长的人先享用，难道这就能够认为是孝吗？”

原文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度哉？人焉度哉？”

译文

孔子说：“先看他所做的事，再观察他所为的动机，再考察他内心归于何处。那么，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如何能隐藏得了呢？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如何能隐藏得了呢？”

原文

子曰：“温〔1〕故而知新，可以为师〔2〕矣。”

注释

〔1〕温：温习。

〔2〕师：老师。

译文

孔子说：“温习过去知识可以获得新的体会，就能够做老师了。”

原文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译文

孔子说：“只读书不思考，就会迷惘；只思考不学习，就会神思疲殆。”

原文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1〕，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注释

〔1〕疑：疑问。

译文

子张求教做官得禄位的方法。孔子说：“多听听，保留疑问，谨慎地谈论有把握的问题，便可以减少过失；多看看，保留疑问，谨慎地去做有把握的事情，便可以减少懊悔。言语少犯过失，行事少懊悔，官禄就在这里面了。”

原文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道：“如何才可以让人民服从？”孔子答道：“提拨正直的人，把他们放在邪佞的人之上，人民就会服从；提拔邪佞的人，将他们放在正直的人之上，人民便不会服从。”

原文

季康子问：“使民敬〔1〕、忠〔2〕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注释

〔1〕敬：恭敬。

〔2〕忠：忠诚。

译文

季康子问孔子道：“要使人民恭敬、忠诚和互相劝勉，要如何做呢？”孔子说：“你用庄重严肃的态度对待民众，他们就会恭敬；你孝顺父母，慈爱人民，他们便会对你忠诚；你能够提拔善人而教育能力不足的人，他们就会勤勉。”

原文

子曰：“人而无信〔1〕，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辊，小车无轨，其何以行之哉？”

注释

〔1〕信：信用。

译文

孔子说：“做人而不讲信用，不知道他如何能够立身处世。如同牛车没有安装輗，马车没有安装軏，它如何可以行走呢？”

第三篇　八佾

原文

孔子谓季氏：“八佾〔1〕舞于庭，是可忍〔2〕也，孰不可忍也？”

注释

〔1〕佾：行列。

〔2〕可忍：可以容忍。

译文

孔子谈到季氏时说：“他居然用只有天子可以用的八列舞队六十四人在自家庙庭中奏乐舞蹈，这种越礼的事都能够狠心做出来，还有什么不能够狠心做出来呢？”

原文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1〕？”

注释

〔1〕堂：庙堂祭祖的地方。

译文

鲁国的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在祭祀祖先的时候居然用天子的礼仪，演奏着《雍》这支国乐。孔子说：“天子祭祀时，助祭的是诸侯，主祭的天子端庄肃穆，这句诗如何可以用在三家祭祖的庙堂上呢？”

原文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译文

孔子说：“作为一个人却不仁爱，礼仪对他有何意义呢？作为一个人却不仁爱，音乐对他有何以意义呢？”

原文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译文

林放问礼的根本是什么？孔子说：“你提出问题意义重大呀！礼仪，与其奢侈，不如俭朴；丧葬，与其礼仪完备周全，不如真心哀戚。”

原文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1〕弗能救〔2〕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注释

〔1〕女：同汝，你。

〔2〕救：挽救、劝阻。

译文

季孙氏想要去祭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可以劝阻吗？”冉有答道：“不可以。”孔子叹息说：“唉！难道说泰山之神还比不上林放懂礼吗？”

原文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1〕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注释

〔1〕射：古代的射礼。

译文

孔子说：“君子没什么要争的。要争的话，那必定是比射箭吧！先相互作揖谦让，然后再上赛场，比赛完毕，下场举杯对饮。这样的争是君子之争。”

原文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

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译文

子夏问孔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

孔子说：“先有底子，然后才有图画。”子夏说：“礼乐也在仁义之后吗？”孔子说：“可以启发我的人是你，如今可以与你讨论《诗经》了。”

原文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1〕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2〕献〔3〕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注释

〔1〕征：证明。

〔2〕文：历史文献。

〔3〕献：贤人。

译文

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可以说得出来，夏的后代杞国不足以作验证；殷朝的礼制，我可以说得出来，殷的后代宋国不足以作印证。这是由于文献资料和掌握典故的贤人不够的缘故。假如有足够的文献，那我就可以验证它们了。”

原文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1〕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注释

〔1〕媚：讨好。

译文

王孙贾问孔子说：“与其讨好奥神，不如讨好灶神，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孔子回答说：“不对，假如得罪了上天，去哪里祈福都没用了。”

原文

子曰：“周监〔1〕于二代，郁郁〔2〕乎文哉！吾从周。”

注释

〔1〕监：借鉴。

〔2〕郁郁：文采盛貌。

译文

孔子说：“周朝借鉴夏、商两代的礼仪制度，多么繁盛呀！我主张遵从周朝的礼仪制度。”

原文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译文

鲁定公问孔子：“君主差用臣子，臣子服侍君主，各应该如何做才好？”孔子答道：“君主依照礼来差使臣子，臣子用忠心来服侍君主。”

原文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1〕而不伤。”

注释

〔1〕哀：忧愁。

译文

孔子说：“《关雎》这首诗，快乐却不放纵，悲哀但不伤痛。”

原文

哀公问社〔1〕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粟，曰：使民战栗〔2〕。”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注释

〔1〕社：土地神。

〔2〕战栗：恐惧，发抖。

译文

鲁哀公问宰我，古代做社神的柱用什么木料，宰我回答说：“夏人用松木、殷人用柏木，周人用栗木。意思是让人民战栗恐惧。”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已经完成的事不要再解释了，结束的不要挽救了，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

原文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1〕，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注释

〔1〕摄：兼任。

译文

孔子说：“管仲器量狭小呀！”有人问：“管仲生活节俭吗？”孔子答道：“管仲有储钱币的仓库，他的手下从不兼职，怎么会节俭呢？”又问：“管仲懂得礼吗？”孔子说：“国君在宫门口建造矮墙，管仲家门口也建造矮墙。国君为了与外国国君修好关系，在大厅上置放酒杯的土墩，管仲在大厅上也设置放酒杯的土墩。如果管仲懂得礼，那还有谁不知礼呢？”

原文

子谓《韶》：“尺美〔1〕矣，又尽善〔2〕也。”谓《武》：“尺美矣，未尽善也。”

注释

〔1〕美：乐曲的音调、舞蹈的形式而言。

〔2〕善：乐舞的思想内容。

译文

孔子谈论《韶》乐：“不仅音调优美而且内容完善。”谈论《武》乐：“音调优美但内容不够完善。”

原文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1〕，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注释

〔1〕敬：恭敬严肃。

译文

孔子说：“居于统治地位却不能够宽宏大量，行礼时不恭敬严肃，参加丧礼时不悲痛，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够看得下去呢？”

第四篇　里仁

原文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译文

孔子说：“居住的地方要有仁德，才算美好。选择没有仁德的地方居住，如何可以称得上明智呢？”

原文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1〕，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2〕，知者利仁〔3〕。”

注释

〔1〕约：穷困、困窘。

〔2〕安仁：安于仁道。

〔3〕利仁：以仁德谋利。

译文

孔子说：“没有仁德的人不能够永远地生活在贫困之中，也不能够永远地生活在安乐之中。只有仁德的人，才可以以安于仁德为乐；只有聪明的人，才能够利用仁德。”

原文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1〕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注释

〔1〕恶：厌恶。

译文

孔子说：“富有与尊贵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不通过正当的方法去获得它，君子是不会接受的。贫穷与卑贱是每个人都厌恶的；不通过正当的途径去摆脱它，君子是不能摆脱它的。君子抛弃了仁德，如何能成就声名呢？君子不会有一餐饭的时间离开仁德，即使在匆忙仓促中是如此，在颠沛流离之中也是如此。”

原文

子曰：“我未见好〔1〕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2〕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注释

〔1〕好：喜欢。

〔2〕尚：超过。

译文

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好仁德的人，也没有见过厌恶不仁德的人。喜好仁德的人，没有人可以够超过他；厌恶不仁的人，他实行仁德是不让不仁德的人对他产生影响。有谁可以在一天之内致力于实行仁德呢？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可能有这样的人，只是我还未遇到。”

原文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1〕过，斯〔2〕知仁矣。”

注释

〔1〕观：考察。

〔2〕斯：就可以。

译文

孔子说：“人们的过错，总是与他们的社会地位相适应。考察他们的过错，就能够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原文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译文

孔子说：“读书人有志于追求真理，但又以穿破衣吃粗粮为可耻，这种人就不值得和他谈论了。”

原文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1〕？”

注释

〔1〕如礼何：把礼怎么样呢。

译文

孔子说：“可以用礼仪谦让来治理国家吗？治国有何难呢？不能够用礼仪谦让来治理国家，空谈礼又有何意义呢？”

原文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译文

孔子说：“不担心没有职位，只担心自己凭借什么本事担任这个职位。不担心无人了解自己，自己要努力让别人了解。”

原文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1〕之。”曾予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注释

〔1〕贯：贯彻。

译文

孔子说：“曾呀！我的学说用一个线索贯穿着。”曾说：“知道了。”孔子出去后，其余学生问曾说：“这是什么意思？”曾参说：“老师所说的，就是忠和恕罢了。”

原文

子曰：“君子喻〔1〕于义，小人喻于利。”

注释

〔1〕喻：知道。

译文

孔子说：“君子通晓大义，小人却只知道追求财利。”

原文

子曰：“见贤思齐〔1〕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注释

〔1〕齐：学习，看齐。

译文

孔子说：“看到贤德的人就向他看齐，看到不贤德的人，就要从内心反省自己。”

原文

子曰：“事父母几〔1〕，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2〕，而不怨。”

注释

〔1〕几：轻微，婉转。

〔2〕劳：忧愁，烦劳。

译文

孔子说：“侍奉父母要婉言地劝说，如果发现父母不听从自己的劝说，就要恭恭敬敬地而不可以触犯他们，虽然心怀忧患，也不能怨恨。”

原文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译文

孔子说：“君子要说话谨慎，少说空话，做事要勤敏。”

原文

子游曰：“事君数〔1〕，斯〔2〕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注释

〔1〕数：屡次，多次。

〔2〕斯：就。

译文

子游说：“侍奉君主太过烦琐，这就会招致侮辱；对待朋友太过密切，这就会招致疏离。”

第五篇　公冶长

原文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1〕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注释

〔1〕缧绁：监狱。

译文

孔子对公治长说：“可以将女儿嫁给你做妻子。虽然你做过牢，但这并非你的罪过。”于是将他自己的女儿嫁公冶长为妻。

原文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译文

子贡问道：“我这个人如何呢？”孔子回答说：“你，是一个有用的器皿。”子贡又问：“什么器皿呢？”孔子回答说：“你是祭祀的时候盛粮食的玉器。”

原文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1〕，屡憎于人。不知其仁〔2〕，焉用佞？”

注释

〔1〕口给：语言便捷，嘴快话多。

〔2〕不知其仁：有口才者是否有仁德并不知道。

译文

有人说：“冉雍虽然有仁德但却没有口才。”孔子说：“为什么一定要有口才呢？用能说会道与人争辩，经常会被人憎恨。冉雍这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仁德，但何必要有呢？”

原文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1〕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注释

〔1〕从：跟随，随从。

译文

孔子说：“我的主张行不通了，只能乘着小木筏去海外，跟随我的，可能是子路吧？”子路听说后十分高兴。孔子说：“子路他好勇的精神超过了我，但并不可取。”

原文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1〕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2〕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3〕言也，不知其仁也。”

注释

〔1〕赋：兵赋。

〔2〕宰：家臣，总管。

〔3〕宾客：一般客人和来宾。

译文

孟武伯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回答说：“不知道。”孟武伯又问。孔子回答说：“子路嘛，如同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他可以被派去管理军政工作。却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孟武伯又问：“冉求如何呢？”孔子说：“冉求嘛，拥有一千户人口的城市，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封地，他可以去担任行政长官。但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孟武伯又问：“公西赤如何呢？”孔子说：“公西赤嘛，穿着礼服站在朝廷上，他可以去接待外国使节与他们谈话。却不知道他是否有仁德。”

原文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1〕？”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2〕女弗如也。”

注释

〔1〕愈：超过。

〔2〕与：赞同。

译文

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谁更厉害些？”子贡说：“我怎么敢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便可以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却只可以推知两件事。”孔子说：“确实比不上他呀！我赞成你的话，我和你都比不上他。”

原文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1〕之墙不可枵也；于予与何诛〔2〕？”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3〕改是。”

注释

〔1〕粪土：脏土。

〔2〕诛：责备。

〔3〕与：语气词。

译文

宰予在白天睡觉。孔子说：“腐烂的木头不能够雕刻了，粪土一样的墙不能够粉刷了。对宰予我能有什么责备呢？”孔子说：“起初我对别人总是听他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待别人，听了他的话还要察看他的行为。宰予这件事，使我改变了看人的方法。”

原文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译文

子路听到些道理，还未去实行，只怕又听到新道理。

原文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1〕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注释

〔1〕敏：聪敏勤勉。

译文

子贡问道：“孔文子为什么被封于‘文’的谥号呢？”孔子说：“他聪敏而又好学可以不以谦虚下问为羞耻，所以称他的谥号为‘文’。”

原文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1〕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2〕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3〕，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注释

〔1〕仕：担任。

〔2〕违：离开。

〔3〕邦：国家。

译文

子张问道：“令尹子文多次担任令尹，并未喜形于色；多次被罢免，也未有怨言。旧令尹的政事，必定将它一五一十地告诉新令尹。这个人如何？”孔子说：“忠于职守。”子张说：“可以称得上仁德吗？”孔子说：“不知道，从哪里可以看出仁德呢？”

子张说：“崔子杀了齐国国君，陈文子有马四十匹、车十辆，全部舍弃离开齐国。去了别的国家，就说：‘这里的执政同我国的大夫崔子差不多呀。’就立刻离开了。到了另外一个国家，就又说：‘这里的执政跟我国的大夫崔子差不多呀。’就又立刻离开了。这个人如何呢？”孔子说：“清白啊。”子张说：“那么称得上仁吗？”孔子说：“不知道，从哪里可以看出仁德呢？”

原文

季文子三〔1〕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注释

〔1〕三：反复。

译文

季文子办事，思考再三之后才行动。孔子听说后，说：“考虑两次，就可以了。”

原文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1〕，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注释

〔1〕有道：政治清明。

译文

孔子说：“宁武子这个人，在国家政治清明时，他就表现得很聪明；当国家局面混乱时，他就表现得很愚钝。他的聪明是别人能够赶得上的，他的愚钝，别人是赶不上的。”

原文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1〕旧恶，怨是用希。”

注释

〔1〕念：记着。

译文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过去的仇怨，因此，别人对他们的怨恨就少了。”

原文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1〕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2〕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注释

〔1〕敝：用坏了。

〔2〕安：安乐。

译文

颜渊、季路站立在孔子身旁。孔子说：“你们为何不各自就一下自己的志向？”子路说：“我愿意把自己的车、马、裘衣与朋友一起使用，用坏了也不会怨恨。”颜渊说：“我不愿意夸耀自己的好处，也不愿意夸大自己的功劳。”子路又说：“我希望听听老师的志愿。”孔子说：“我希望年老的人生活安乐，朋友相互信任，年青人得到关怀。”

第六篇　雍也

原文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译文

孔子说：“冉雍有治理国家的才能。”

原文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1〕。”仲弓曰：“居敬而行简〔2〕，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3〕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注释

〔1〕简：简要，不烦琐。

〔2〕行简：推行政事简而不繁。

〔3〕无乃：岂不是。

译文

仲子问有关于桑伯子的情况。孔子说：“还行，行事简练。”仲子说：“平时态度严肃而行事简练，用这种态度来为官治民，不也是可以的吗？平常简单粗疏而办事简单草率，岂不是过于简单了吗？”孔子说：“冉雍的话是正确的。”

原文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1〕急不继富。”

注释

〔1〕周：周济。

译文

公西赤去齐国出使，冉有替公西赤的母亲请求小米。孔子说：“给她六斗四升。”冉有请求再增加。孔子说：“那就给她十六斗。”但冉有却给了她八十石。孔子说：“公西赤去齐国，乘坐肥马拉的车，穿着柔软暖和的皮袍。我曾听说：君子救济穷人的苦疾，但不去使富人更富。”

原文

子谓仲弓，曰：“犁牛〔1〕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2〕，山川其舍诸？”

注释

〔1〕犁牛：耕牛。

〔2〕用：用于祭祀。

译文

孔子对冉雍说：“耕牛生的小牛，生着红色的毛，整齐的角，就算不想牺牲它来祭祀，难道山川之神就肯舍弃他吗？”

原文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1〕，于从政乎何有？”

注释

〔1〕艺：多才多艺。

译文

季康子问：“可以让仲由来管理政事吗？”孔子说：“仲由果断，在从政方面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说：“可以让子贡他来管理政事吗？”孔子说：“子贡明理通达，在管理政事方面有什么困难呢？”季康子说：“可以让冉求他来管理政事吗？”孔子说：“冉求多才多艺，在管理政事方面有什么困难呢？”

原文

季氏使闽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译文

季氏想叫闵子骞去管理费邑。闵子骞说：“请你委婉地替我推掉吧！假如有人再来找我，那我一定会躲避到汶水边去的。”

原文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1〕食，一瓢饮，在陋巷〔2〕，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注释

〔1〕箪：古时盛饭用的竹器。

〔2〕巷：简陋的住所。

译文

孔子说：“颜回，确实贤德啊！一竹篮饭，一瓢水，居住在简陋的小巷，其他人都不能忍受这种忧愁，颜回却从未不改变他的快乐。真有贤德啊，颜回！”

原文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译文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像君子一样的儒者，不要做像小人一样的儒者。”

原文

子曰：“孟之反不伐〔1〕，奔〔2〕而殿〔3〕，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注释

〔1〕伐：夸耀。

〔2〕奔：败走。

〔3〕殿：殿后。

译文

孔子说：“孟之反不夸赞自己，鲁军败退时，留在最后作掩护，快要进入城门时，他鞭打自己的马说：‘不是我勇于断后，而是马跑不快呀。’”

原文

子曰：“质〔1〕胜文〔2〕则野〔3〕，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译文

孔子说：“质朴超过文采，便显得粗野；文采超过质朴，便显得浮华。文雅与质朴相当，才称得上君子。”

注释

〔1〕质：朴实自然。

〔2〕文：文采。

〔3〕野：缺乏文采。

原文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译文

孔子说：“对于学问和事业，了解它的人，不如喜欢它的人，喜欢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

原文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1〕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注释

〔1〕语：讲授。

译文

孔子说：“中等以上水平的人，能够教授高深的学问；中等水平之下的人，不能够教授高深的学问。”

原文

樊迟问知〔1〕。子曰：“务〔2〕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注释

〔1〕知：同“智”。

〔2〕务：从事。

译文

樊迟问孔子如何才称得上聪明。孔子说：“倾尽全力教育人民走向仁义，尊敬鬼神但并不迷信它们，就能够称得上聪明了。”樊迟又问怎样才算仁。孔子说：“有仁德的人先付出辛勤的劳动，然后才有收获，能够称得上有仁德了。”

原文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1〕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注释

〔1〕乐：喜欢。

译文

孔子说：“智者喜欢水，仁者喜欢山。智者活跃，仁者安静。智者快乐，仁者长寿。”

原文

子曰：“中庸〔1〕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注释

〔1〕庸：平常。

译文

孔子说：“中庸作为一种道德，大概是最高的了！人们已经很长时间不能做到它了。”

原文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1〕，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2〕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注释

〔1〕众：民众。

〔2〕病：担忧。

译文

子贡说：“假如广泛地给人民以好处，从而可以普遍地救济人了，如何？能算得上是仁吧？”孔子说：“这怎么是仁，应该是圣了！尧舜也很难做到！有仁德的人，自己可以在社会上立足，也帮助别人立足于社会，自己想到实现的，也帮助别人实现。可以从身边的事做起，就能说是实行仁的方法了。”

第七篇　述而

原文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译文

孔子说：“仅仅传述而不创新，崇信并且喜好古代文化，我私下里将自己与老彭相比。”

原文

子曰：“默而识〔1〕之，学而不厌，诲〔2〕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注释

〔1〕识：记住。

〔2〕诲：教诲。

译文

孔子说：“默默地记住所学习的知识，刻苦学习却不满足，教诲别人从来有厌倦之惑，这些事我做了多少呢？”

原文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译文

孔子说：“我衰老到如此程度了，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梦到周公了。”

原文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1〕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2〕反，则不复也。”

注释

〔1〕悱：形容难以用适合的词语表达。

〔2〕隅：角落。

译文

孔子说：“不到学生再三思考，即将明白而还没有明白时，我就不去启发他，不到学生再三默想，要想说而说不出来时，我便不去引导他。列举一个道理而不能推知另外三个道理，便不再教他了。”

原文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1〕，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注释

〔1〕冯河：徒步过河。

译文

孔子对颜渊说：“用我就去出仕，不用我就隐居，只有我们两人有这个态度吧！”子路说：“老师你统率三军，那么你与谁一起呢？”孔子说：“赤手空拳与老虎博斗，赤脚趟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一起谋事。一定要临事心存忧虑，善于谋划且可以成就大事的人，我才与他共事。”

原文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译文

孔子在齐国听过《韶》乐之后，很久都吃不出肉的滋味。说：“想不到听音乐的快乐可以达到这般境界。”

原文

冉有曰：“夫子为〔1〕卫君乎？”子贡曰：“诺〔2〕，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注释

〔1〕为：帮助。

〔2〕诺：答应的说法。

译文

冉有说：“老师肯帮助卫君吗？”子贡说：“好吧，我去问下他吧。”子贡进去问道：“伯夷、叔齐是怎样的人呢？”孔子说：“古代的贤者。”子贡说：“他们对推让君位这件事悔恨吗？”孔子说：“他们追求仁德而且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悔恨呢？”子贡出来说：“老师不会帮助卫君的。”

原文

子曰：“饭〔1〕疏食，饮水，曲肱〔2〕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注释

〔1〕饭：吃。

〔2〕曲肱：弯着胳膊。

译文

孔子说：“吃粗粮，喝清水，弯起胳膊作为枕头，乐在其中。做不义的事获取富裕和尊贵，对我而言就如同浮云一样。”

原文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1〕，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注释

〔1〕忱：忧愁。

译文

叶公向子路问孔子是怎样一个人，子路未回答。孔子说：“你为什么不回答他：‘他为人发愤用功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了忧愁，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仅此而已！’”

原文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1〕以求之者也。”

注释

〔1〕敏：勤奋敏捷。

译文

孔子说：“我并非天生就是知识的人，而是喜欢古代文化，靠努力刻苦而得到的。”

原文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译文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动乱、神鬼。

原文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译文

孔子说：“几个人走在一起，一定有值得我学习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就去改正它。”

原文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1〕者而从之；多见而识〔2〕之，知之次也。”

注释

〔1〕善：好的东西。

〔2〕识：记住。

译文

孔子说：“可能有不懂装懂而凭空造作的人，我却并非如此。多听，选择其中好的地方学习；多看并记住它，如此得来的知识，能够说是接近于‘生而知之’的吧。”

第八篇　泰伯

原文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1〕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注释

〔1〕三：多次。

译文

孔子说：“泰伯算得上是最有德的了。多次将王位让给其他人，人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来赞美他了。”

原文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1〕夫！小子！”

注释

〔1〕免：免于损伤。

译文

曾子生了病，召集学生们说：“看一看我的脚，看一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谨慎，就如同面临着深渊，就如同踩着薄冰。从今以后，我就能够免掉灾祸了！学生们！’”

原文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译文

曾子病重，孟敬子来探望他。曾子说：“鸟快要死时，它的呜叫也会悲哀；人快要死时，他的话也是友善的。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个：严肃自己的容貌，就可以远离粗暴和懈怠；端正自己的脸色，就可以接近诚信；说话时言辞温和，就可以远离粗野和过失。祭祀礼仪方面的细节，自然有主管部门的人负责。”

原文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1〕之。”

注释

〔1〕知：了解。

译文

孔子说：“老百姓能够让他们听从我们的指挥去做，不能让他们了解为什么那样。”

原文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译文

孔子说：“喜好勇猛而厌恶贫苦，这是导致祸乱的原因。对不仁的人过分憎恨，也会出乱子。”

原文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1〕骄且吝〔2〕，其余不足观也已。”

注释

〔1〕使：如果。

〔2〕吝：吝啬小气。

译文

孔子说：“就算有周公那样完美的才能，如果他骄傲并且吝啬，其它的地方就不值得一看了。”

原文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译文

孔子说：“坚定信念，努力学习，誓死守卫完美的道。不进入危险的国家，不居住在动乱的国家。太平盛世就出来为官，天下动荡就隐退。国家太平，自己贫穸而且卑贱，这是耻辱；国家不太平，自己富裕而且尊贵，这同样是耻辱。”

原文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1〕。”

注释

〔1〕沟洫：兴修水利。

译文

孔子说：“禹，我对他实在是无可挑剔了。饮食十分菲薄，而祭祀祖先和神灵却十分孝敬；自己的衣服粗劣破旧，而祭祀的礼服却做得十分精美；自己的宫室十分低矮，而尽力于兴修水利。禹我对他实在是无可挑剔了。”

第九篇　子罕

原文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1〕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注释

〔1〕博学：知识渊博。

译文

达巷中有个人议论孔子说：“伟大呀孔子！知识渊博，可惜并无树立名声的一技之长。”孔子听后，对学生说：“我要学些什么呢？学习赶马车吗？学习射箭吗？我还是学习赶马车吧！”

原文

太宰问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1〕也？”子贡曰：“固天纵〔2〕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3〕。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注释

〔1〕多能：多才多艺。

〔2〕纵：让，使。

〔3〕鄙事：卑贱的事情。

译文

太宰问子贡说：“孔夫子是圣人吗？他为什么多才多艺呢？”子贡说：“这原本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又让他多才多艺。”孔子听后说：“太宰了解我吗？我小时候贫苦，所以学会很多小技能。君子有必要会那么多技艺吗？没必要。”

原文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译文

孔子杜绝四种弊病：不随意猜疑，不肯定绝对，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

原文

颜渊喟〔1〕然叹曰：“仰之弥〔2〕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

注释

〔1〕喟：叹息的样子。

〔2〕弥：更加。

译文

颜渊感叹道：“仰望老师的品德学问，越看越觉得高；我深入研究，越学越觉得摸不清。看看似乎在前面，突然发现原来在后面。老师善长一步一步地引导人，用文献来丰富我的学识，用礼仪来约束我的行为，让我想停止却不能，直到倾尽我的全力。好象有高大的东西立在面前，虽然想攀登上去，但却找不到途径。”

原文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1〕，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注释

〔1〕病问：病情减轻。

译文

孔子病重，子路让门人充当家臣，成立治丧组织。后来，孔子病情好转，说道：“很长时间了吧，子路欺骗了别人呀！没有家臣却冒充有家臣。我欺骗谁呢？欺骗天吗？而且我与其死在家臣手里，不如死在学生们手里！而且我就算不能按大夫的礼数厚葬，难道会死在道路上吗？”

原文

子曰：“后生可畏〔1〕，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一亦不足畏也已。”

注释

〔1〕畏：敬畏。

译文

孔子说：“年轻人是可畏的，如何知道他们以后不如现在的人呢？活到四十五十岁依旧没有什么声望，就不值得敬畏了。”

原文

子曰：“法〔1〕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2〕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注释

〔1〕法：礼仪规则。

〔2〕巽：顺从。

译文

孔子说：“严肃而符合原则的话，怎能不听从吗？改正错误才称得上可贵。恭敬顺服的话，能不高兴吗？分析其中的明细才可贵。高兴却不分析，听从却不改正，我就没有办法应付他了。”

原文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1〕不可夺志也。”

注释

〔1〕匹夫：平民百姓。

译文

孔子说：“三军的统帅可以被抓走，一个人的志气却不可以被强行改变。”

原文

子曰：“衣〔1〕敝媪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注释

〔1〕衣：穿。

译文

孔子说：“穿着破旧的丝棉袍子和穿着狐皮、貉皮的人站在一起，却不觉得羞耻的，可能只有仲由吧？‘不嫉妒，不贪求，难道不是一种美德吧？’”子路常常诵念这句话。孔子说：“这是做人的正确原则，但只是这样，怎么能认为是善呢？”

原文

子曰：“岁寒〔1〕，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注释

〔1〕寒：寒冷。

译文

孔子说：“天气寒冷，然后才可以知道松树和柏树的叶子是最后凋零的。”

原文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1〕；可与适道，未可与立〔2〕；可与立，未可与权〔3〕。”

注释

〔1〕适道：有志于道。

〔2〕立：坚持道而不变。

〔3〕权：权衡轻重。

译文

孔子说：“能够在一起学习的人，未必能够一起追求真理；能够一同追求真理的人，未必能够一起建功立业；能够一起建功立业的人，未必可以通晓权变。”

第十篇　乡党

原文

君子不以绀鲰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络，必表而出之。缁衣〔1〕，羔裘；素衣，麂〔2〕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注释

〔1〕缁衣：黑色的衣服。

〔2〕麂：小鹿。

译文

君子不用黑色作衣服领口、袖口的镶边，不用红色、紫色作便服。夏天，穿单汗衫，必须加件外衣才出门。黑衣搭配紫羊皮，白衣搭配鹿皮，黄衣搭配狐皮。在家穿的皮衣长一些，但右袖短一点。睡觉必须有小被子，长度是身长的一倍半。用狐皮等厚毛作坐垫。丧礼完毕以后，就没有什么不能够佩带得了。除了上朝祭祀的礼服，必须有连缝。不穿紫羊皮，不戴黑帽去参加丧礼。每月初一，必须穿着礼服去朝拜。

原文

食不厌精，脍〔1〕不厌细，食而，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2〕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席不正〔3〕，不坐。

注释

〔1〕脍：切细的鱼肉。

〔2〕脯：熟肉干。

〔3〕正：端正。

译文

饮食不嫌精，鱼肉不嫌切得细。饭菜坏了，鱼肉霉烂了，不吃。颜色难看，不吃。气味难闻，不吃。烹饪不当，不吃。用餐不到特定时间，不吃。肉切得不规正，不吃。没有适合的调料，不吃。肉虽然多，吃肉的量要少于主食的量。只有酒不限量，但不喝醉。市场上买来的酒和干肉，不吃。每次吃饭都要有姜，但也不多吃。参加公家的祭祀，祭肉不留到第二天。自已家的祭肉不超过三天，超过三天就不吃了。吃饭时不准交谈，睡觉时不说话，即使用粗饭蔬菜汤祭祀，也必须进行斋戒。坐席摆得不端正，不坐。

原文

厩〔1〕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注释

〔1〕厩：马棚。

译文

马棚着火了。孔子下朝回家，说：“伤了人吗？”不问马的情形。

第十一篇　先进

原文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译文

孔子说：“先学习礼乐，再去做官，这是一般百姓；先做官，后学习礼乐，这是卿大夫等贵族子弟。假如要选用人才，我提倡用先学习礼乐的人。”

原文

子曰：“孝哉，闽子骞！人不间〔1〕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注释

〔1〕间：挑剔。

译文

孔子说：“孝顺呀，闵子骞！别人对于他父母兄弟称赞他孝顺的话，都从未怀疑。”

原文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译文

颜渊去世了，他父亲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替颜渊买外椁。孔子说：“无论有没有才能，也当是自己儿子吧。我的儿子鲤死了，只有棺而没有外椁。我不能卖掉车子步行来替他买置外椁，因为我是大夫，是不可以徒步行走的。”

原文

季路问事〔1〕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注释

〔1〕事：侍奉。

译文

子路问如何侍奉鬼神。孔子说：“活人还未奉侍奉，如何可以侍奉鬼神呢？”子路说：“我大胆请教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生的道理还没弄明白，又如何能知道死呢？”

原文

闽子侍侧，闰闰如也；子路，行行〔1〕如也；冉有、子贡，侃侃〔2〕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注释

〔1〕行行：刚强的样子。

〔2〕侃侃：说话理直气壮。

译文

闵子骞待立在孔子身边，显出正直而恭顺的样子；子路显得刚强英勇的样子；冉有、子贡，滔滔雄辩。孔子十分高兴，说：“像仲由这样的人，恐怕难以善终吧。”

原文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1〕与？”子曰：“过犹不及。”

注释

〔1〕愈：增加。

译文

子贡问：“子张与子复两人谁贤德呢？”孔子说：“子张行事有些过分，子复行事有些赶不上。”子贡说：“这么说子张更厉害一些吗？”孔子说：“过分与赶不上是相同的。”

原文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1〕而附益〔2〕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注释

〔1〕聚敛：搜翻。

〔2〕益：增加。

译文

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还为他搜刮，不断增加他的财富。孔子说：“冉求不再是我的学生了，你们可以大张旗鼓地攻击他了。”

原文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之；由也兼人〔1〕，故退之。”

注释

〔1〕兼人：好勇过人。

译文

子路问：“一听到就行动吗？”孔子说：“有父亲、兄长在，怎么可以一听到就行动呢？”

冉有问：“一听到就行动吗？”孔子说：“一听到就行动行动。”

公西华说：“仲由问‘一听到就行动吗？’孔子说：‘有父亲、兄长在’；冉求问‘一听到就行动吗’，你说‘一听到就行动’。我有些不懂了，斗胆问问老师。”孔子说：“冉求做事退缩，所以我激励他；仲由争强好胜，所以我抑制他。”

原文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译文

孔子被囚禁于匡，颜渊最后赶来。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呢。”颜渊说：“老师还活着，我怎么敢死？”

原文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1〕坐。

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2〕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3〕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

注释

〔1〕侍：陪同。

〔2〕知：了解。

〔3〕率：不假思索。

译文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陪孔子坐着。

孔子说：“由于我比你们年大一些，老了没人任用我了。你们平时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准备一起用你们，你们怎么做呢？”子路毫不迟颖地答道：“一个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夹在大国中间，受到邻国军队侵扰，加上国内又闹灾荒。让我去管理的活，等到三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人们英勇善战，并且懂得道义。”孔子微微笑了一笑。

原文

“求！尔何如？”

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何如？”

对曰：“非日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伤〔1〕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量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2〕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注释

〔1〕伤：妨碍。

〔2〕咏：唱着歌。

译文

孔子又问：“冉求，你如何呢？”

冉求回答：“纵横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小国家，让我去管治的话，等到三年过后，就可以让人们富足。至于修明礼乐制度，那只有等待贤人来教化民众了。”

孔子又问：“公西赤，你如何呢？”

公西赤答道：“我不敢说自己有很大本领，只是愿意学习而已。在家庙祭祀和诸侯会盟时，我愿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做个小小的傧相。”

孔子又问：“曾晳，你如何呢？”

这时曾晳弹瑟正接近尾声，瑟声逐渐缓下来，铿地一声把瑟放下，站起来答道：“我的志向和他们三位所说的不一样。”

孔子说：“那有什么妨碍呢？不过是各人说说自己的志向罢了。”

曾晳便说：“暮春三月，穿上春装，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小孩，在沂水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最后唱着歌回家。”

孔子感叹一声说：“我赞同曾晳的志向。”

原文

三子者出，曾皙后〔1〕。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

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非邦也与？”

“安见方〔2〕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

“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3〕能为之大？”

注释

〔1〕后：落在后面。

〔2〕方：方圆。

〔3〕孰：谁。

译文

子路、冉有、公西华走了出来后，曾晳落在后面。曾晳问孔子说：“刚才三位同学的话如何？”

孔子说：“也不过是各自谈谈自己的志向罢了。”

曾晳说：“您为何笑仲由呢？”

孔子说：“管理国家应该讲究礼让，但他的话一点也不谦虚，所以哂笑他。”

曾晳说：“难道冉所说的就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怎见得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地方就不是国家呢？”

曾晳说：“难道公西赤所说的就不是国家吗？”

孔子说：“有宗庙，可以会盟诸侯，不是国家又是什么？公西赤十分懂礼仪，他只做小傧相，那又有谁可以做大傧相呢？”

第十二篇　颜渊

原文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1〕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2〕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3〕斯语矣。”

注释

〔1〕复礼：使自己的言行符合礼的要求。

〔2〕归：归顺。

〔3〕事：从事。

译文

颜渊问孔子何为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符合于礼便为仁。一旦言行符合于礼，天下的人都会称赞你是仁人。做到仁完全靠自己，难道还要靠别人吗？”颜渊说：“请教实施仁的细节。”孔子说：“不合礼的事不看，不合礼的事不听，不合礼的事不说，不合礼的事不做。”颜渊说：“我虽然愚钝，但让我依照您所说的去做吧。”

原文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1〕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注释

〔1〕邦：诸侯统治的国家。

译文

仲弓问孔子何为是仁。孔子说：“出门就如何去会见贵宾，役使人民如同承当重大祭祀。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不要强加给他人。在朝为官没有抱怨，为大民办事也没有抱怨。”仲弓说：“我虽然愚钝，但让我依照您所说的去做吧。”

原文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切。”曰：“其言也切，斯〔1〕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切乎？”

译文

司马牛问孔子何为是仁。孔子说：“仁是说话谨慎缓慢。”司马牛说：“说话谨慎缓慢就能称为仁了吗？”孔子说：“做起来很难，说起来能不谨慎吗？”

原文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袈〔2〕而无失，与人恭〔3〕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注释

〔1〕斯：就。

〔2〕敬：严肃认真。

〔3〕恭：恭敬。

译文

司马牛忧虑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只有我没有。”子夏说：“我听说：死生自有命运来主宰，富贵在于上天的安排。君子办事认真就没有过错，圣人恭敬而讲礼。全天下的人，都是自己的兄弟。君子何必担心没有兄弟呢？”

原文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1〕，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2〕也已矣。”

注释

〔1〕谮：谗言。

〔2〕远：明智的最高境界。

译文

子张问孔子怎样才算明白事理。孔子说：“慢慢渗透而起作用的谗言，突然而来的诽谤，在你那里行不通，就能够称明白事理了。慢慢渗透而起作用的谗言，突然而来的诽谤，在你那里行不通，能够称有远见了。”

原文

子张问崇德辨惑。予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1〕也。‘诚不以富，亦祗以异。’”

注释

〔1〕惑：疑惑。

译文

子张问孔子如何提高品德修养和分辨疑惑的能力。孔子说：“以诚实守信为主，追求正义，这就能够提高品德。喜欢他时，希望他活着，痛恨他时，希望他死去。既希望他活着，又希望他死去，这便是疑惑了吗？《诗经》上说：‘的确不是由于他富有，只是因为见异思迁。’”

原文

齐景公问政〔1〕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2〕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注释

〔1〕政：治理国家。

〔2〕如：如果。

译文

齐景公向孔子请教政事，孔子答道：“君主要有君主的样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样子，父亲要有父亲的样子，儿子要有儿子样子。”齐景公说：“说得好！就像你所说，假如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就算有了粮食，我可以吃得着吗？”

原文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1〕，行之以忠。”

注释

〔1〕倦：懈怠。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请教政事。孔子说：“在岗位上不要怠慢，奉行政令要忠心。”

原文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译文

季康子孔子请教政事。孔子答道：“政，就是正道。你带着走正道，谁敢不走正道？”

原文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1〕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2〕，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注释

〔1〕达：通达。

〔2〕闻：有名望。

译文

子张问：“读书人如何才能叫做通达呢？”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呢？”子张答道：“在朝廷做官一定要有声名，在大夫家做事也一定要有声名。”孔子说：“这是声名，不是通达。所谓通达，是品德正直而喜好正义，善长分析别人的议论，善长观察别人的脸色，谦逊待人。这样的人在朝廷做官必然行得通。在大夫家做事也必然行得通，所谓声名，表面上似乎实行仁德，而行动上却违背仁德。这样的人，在朝廷做官一定会骗取声名，在大夫家做事也一定会骗取声名。”

原文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1〕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2〕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注释

〔1〕知：了解。

〔2〕远：远远离开。

译文

樊迟问何为是仁，孔子说：“爱人。”又问知，孔子说：“了解人。”樊迟不明白，孔子说：“选用正直的人，放在邪恶的人上面，可以让邪恶的人变得正直。”樊迟退出来，见到子夏说：“刚才我见到老师，请教何为知，老师说：‘选用正直的人放在邪恶的人上面，可以让邪恶的人变得正直。’这是什么意思呢？”子夏说：“这句话寓意深刻呀！舜统治天下，从众人中选用人才，把皋陶选用出来，不仁德的人就远远离开了。商汤统治天下时，从众人中选用贤才，将伊尹选拔出来，不仁德的人也远远地离开了。”

原文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1〕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注释

〔1〕道：劝告。

译文

子贡问如何对待朋友。孔子说：“忠心劝告他，并好好引导他，假如他不听，就算了，不要自取其辱。”

第十三篇　子路

原文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1〕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2〕；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3〕而已矣。”

注释

〔1〕阙：存疑。

〔2〕中：得当。

〔3〕苟：苟且。

译文

子路说：“卫国国君等着你去治理国家，先生准备将什么放在首位呢？”孔子说：“必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子路说：“有这么做的吗？先生太迂腐了！为何要正名分呢？”孔子说：“仲由，你太粗鲁了！君子对于他不知道的事，一般保留疑问。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言语不顺，事情就办不成；事情不成，礼乐就难以兴起；礼乐不能兴起，刑罚就不会适当；刑罚不适当，人民就不知如何是好，手脚都无处安放。所以君子确定一个名分，必定能够说出一个道理来，说出的道理一定能够行得通。只是君子对于自己所说的话，从不随便罢了。”

原文

樊迟请学稼〔1〕。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2〕。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3〕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注释

〔1〕稼：种庄稼。

〔2〕用情：用真心实情来对待。

〔3〕襁：背婴孩的背篓。

译文

樊迟请求学种庄稼。孔子说：“我赶不上老农民。”又请求学种蔬菜。孔子说：“我赶不上老菜农。”樊迟出去后。孔子说：“樊须真是小人！在上的人讲究礼仪，那么百姓就没有人敢不尊重，在上的人讲究道义，那么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服从；在上的人讲究信用，那么百姓就没有人敢撒谎。如果这样，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背负着儿女前来投奔，哪里要自己动手种庄稼呢？”

原文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1〕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注释

〔1〕见：贪求。

译文

子夏担任莒父的行政长官，向孔子求教政事。孔子说：“不要只讲求速度，不要贪求小利。追求速度，反而不能达到目的；贪求小利，就做不成大事。”

原文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1〕，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2〕，何足算也？”

注释

〔1〕果：果断。

〔2〕斗筲之人：比喻气量狭小的人。

译文

子贡问道：“如何做才能够叫做士呢？”孔子说：“对自己的行为抱有羞耻之心；出使到别的国家，不辜负国君的托付，就可以叫做士了。”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呢？”孔子说：“宗族中人称赞他孝敬父母，家乡的人称赞他敬重兄长。”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说：“说话必定守信用，做事必定果断，这虽是浅陋固执的小人，但也能够算做再次一等的士了。”子贡又问：“现在执政的人如何呢？”孔子说：“唉！这些器量狭窄、见识短的人，算什么呢？”

原文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1〕狷〔2〕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注释

〔1〕狂：激进的人。

〔2〕狷：耿直的人。

译文

孔子说：“我遇不到言行合乎中庸之道的人同他们交往，只有同激进的人和耿直的人交往了！激进的人勇于进取，耿直的人是不会做坏事的。”

原文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译文

孔子说：“君子和谐却不苟同，小人苟同却不和谐。”

原文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1〕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注释

〔1〕恶：厌恶。

译文

子贡问道：“乡里人都喜欢他，这个人如何？”孔子说：“还不能够下结论。”子贡又问：“乡里人都憎恶他，这个人如何？”孔子说：“还不能够下结论。最好是乡里的好人都喜欢他，乡里的坏人都恶恶他。”

原文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1〕焉。”

注释

〔1〕备：责备。

译文

孔子说：“君子容易共事而难以讨他欢喜。不用正当的方法讨他喜欢，他是不会喜欢的；等到用人时，他能量才任用。小人难以共事，但容易讨他欢喜。即使不用正当的方法讨他喜欢，他也会十分高兴；等到用人时，却求全责备。”

第十四篇　宪问

原文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1〕；邦无道，谷，耻也。”“克、伐〔2〕、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注释

〔1〕谷：俸禄。

〔2〕伐：自夸。

译文

原宪问何为耻辱。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时，做官领取俸禄；国家政治黑暗时，也做官领取俸禄，这便是耻辱。”原宪又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没有的人，能够算做仁人了吗？”孔子说：“能够说是难得了，至于是不是仁人，我便不知道了。”

原文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译文

孔子说：“既然是读书人，又贪图安逸，就不配做读书人。”

原文

或〔1〕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2〕。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3〕无怨言。”

注释

〔1〕或：有人。

〔2〕人也：即此人也。

〔3〕没齿：死。

译文

有人问子产是什么样一个人，孔子说：“他是一个宽厚慈爱的人。”问子西是什么样一个人，孔子说：“他呀！他呀！”问管仲是什么样一个人，孔子说：“他是一个仁者。他剥夺齐大夫伯氏骈邑三百户采地，让伯氏只能吃粗粮，但伯氏至死都没有怨言。”

原文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1〕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2〕也，自经于沟渎〔3〕而莫之知也？”

注释

〔1〕微：没有。

〔2〕谅：遵守信用。

〔3〕渎：小沟渠。

译文

子贡说：“管仲不算一个有仁德的人吧？齐桓公杀死公子纠，他不殉节而死，反到辅助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助齐桓公，称霸诸侯，天下的一切都得到了匡正，人民到现在还受着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早就披头散发衣襟向左开了。难道要像普通百姓一样谨守小节，自己在山沟里上吊而死去，却无人知晓吗？”

原文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1〕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注释

〔1〕之：动词，往。

译文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向哀公报告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请您出兵攻打他。”哀公说：“你去向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大夫报告吧！”孔子说：“由于我曾做过大夫，不敢不报告。但国君却说：‘向三家大夫报告。’”孔子又向三家大夫报告，他们不同意出兵。孔子说：“由于我做过大夫，这样的大事，我不敢不来报告啊！”

原文

子曰：“不逆〔1〕诈，不亿〔2〕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注释

〔1〕逆：迎。预先猜测。

〔2〕亿：猜测。

译文

孔子说：“不事先怀疑别人欺骗，不臆断别人不守信用，但可以尽早发觉，这样的人是一位贤人吧！”

第十五篇　卫灵公

原文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译文

卫灵公向孔子请教排兵布阵的方法。孔子答道：“祭祀礼仪的事，我曾经听说过；行军作战的事，我没有学习过。”第二天便离开卫国走了。

原文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1〕以成仁。”

注释

〔1〕杀身：牺牲自己。

译文

孔子说：“有志之士与仁德的人，没有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德，只有牺牲自己来成就仁德。”

原文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1〕郑声，远〔2〕佞人。郑声淫，佞人殆〔3〕。”

注释

〔1〕放：排斥，抛弃。

〔2〕远：远离。

〔3〕殆：危险。

译文

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实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头戴周朝的帽子，奏乐用《韶》乐，抛弃郑国的音乐，远离花言巧语的人。郑国的音乐迷乱，花言巧语的小人危险。”

原文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言论来提拔一个人，不因为人来排斥他的意见。”

原文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1〕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2〕、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注释

〔1〕毁：诋毁。

〔2〕试：教育。

译文

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过谁，赞美过谁呢？假如我有所赞美，他必定是经过我教育的。用如此的正道对待人民，所以夏、商、周三代人可以走在正道上。”

原文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译文

孔子说：“花言巧语会有损道德。小的事情不会忍耐，将会破坏大计划。”

原文

子曰：“当〔1〕仁，不让〔2〕于师。”

注释

〔1〕当：面对。

〔2〕让：谦让。

译文

孔子说：“面对仁德就算是老师，也不谦让。”

第十六篇　季氏

原文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1〕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2〕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注释

〔1〕陈力：发挥能力。

〔2〕相：辅助。

译文

季氏准备进攻颛臾。冉有、季路谒见孔子说：“季氏想对颛臾使用武力。”孔子说：“冉求，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颛臾，以前上代的君主曾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它的国土在鲁国封地之内，也是国家的藩属。为何要攻打它呢？”

冉有说：“是季孙大夫想这么做，我们两个家臣都不愿意如此。”孔子说：“冉求，周任有句话说：‘尽自己的能力去担任职务，假如不能胜任，就辞职不干。’遇到危险而不去扶助，跌到了又不去扶赶起，这样又为什么要用辅助者呢？而且你的话说错了，老虎、犀牛从笼子里逃出来，龟甲、美玉在盒子里被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

原文

冉有曰：“今〔1〕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含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2〕之内也。”

注释

〔1〕今：现在。

〔2〕萧墙：宫廷之内。

译文

冉有说：“现在的颛臾，城墙坚实，而且近邻季氏的采邑费邑。现在不夺取，必定会为后世子孙留下祸害。”孔子说：“冉求，君子最讨厌那种不肯说自己贪婪，反而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的人。我听说，管理国家和治理封地的人，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均衡，不担心人少，而担心动荡。平均就没有贫穷，和睦就不觉得人少，安定就没有危险。可以做到这些，假如远方的人还不归服，就修仁义礼乐的政教来招服他们。他们已经来了，就让他们安居乐业。现在仲由和冉求你们两人辅助季氏，远方的人不归服，又不可以修仁义礼乐招来他们；国家四分五裂，又不可以固守保全，反而策划在国内使用武力。我恐怕季孙的担心，不在颛臾，而在自己的院墙之内吧。”

原文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二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1〕。”

注释

〔1〕议：议论。

译文

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那么制定礼乐、出兵讨伐的大事就由天子作决定；天下政治黑暗，那么制定礼乐、出兵征讨的大事就由诸侯决定。由诸侯决定，可能十世就很难有不失传的；由大夫决定，传到五世就很少能不失传了；大夫的仆人掌握了国家大权，传到三世就很难有不失传了。政治清明，那么政权就不会落在大夫手里。天下政治清明，那么人民就不会议论纷纷。”

原文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1〕、友多闻〔2〕，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注释

〔1〕谅：诚信。

〔2〕多闻：见闻广博。

译文

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朋友正直、朋友诚信、朋友见闻广博，有益。朋友阿谀奉承，朋友世故，朋友巧言令色，有害。”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襄，戒之在得。”

译文

孔子说：“君子应该戒三件事：少年的时候，血气没有稳定，切莫贪恋女色；到了壮年，血气正旺，切莫争强好斗；到了老年，血气已经衰弱，切莫贪求无厌。”

第十七篇　阳货

原文

阳贷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1〕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2〕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3〕。”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注释

〔1〕归：赠送。

〔2〕亟：屡次。

〔3〕与：和一起。

译文

阳货希望孔子去拜见他，孔子不愿意去，他就送孔子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等他不在家时，前去答谢。正好两人在路上相遇。阳货对孔子说：“来，我有话对你说。”阳货说：“藏着本事而不去援救混乱的国家，能够叫做仁吗？”他自己答道：“不可以。”又说：“希望从政而又屡次失去机会，能够叫做明智吗？”孔子又回答说：“不可以。”又说：“时光流逝了，岁月不等我啊！”孔子说：“好吧，我准备做官了。”

原文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1〕也。”

注释

〔1〕远：差别。

译文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近似的，因为后天的教育不同，差距便拉大了。”

原文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1〕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注释

〔1〕小人：指百姓。

译文

孔子到武城去，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笑着说：“杀鸡哪里用得着宰牛的刀？”子游答道：“以前我听老师说过：‘君子学习礼乐就会热爱人民，百姓学习礼乐就会容易差使。’”孔子说：“学生们！言偃的话是正确的，我刚才说的话只是说笑而已。”

原文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1〕、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注释

〔1〕恭：庄重。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请教仁。孔子说：“可以在天下实行五种美德，就能够称为仁了。”子张说：“请问哪五种？”孔子说：“恭敬、宽容、诚信、勤敏，慈惠。恭敬就不会遭人羞辱，宽容就可以得到大家拥护，诚信就可以让人信任，勤敏就可以办成事，慈惠就能很好地役使人民。”

原文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1〕，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2〕；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3〕；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注释

〔1〕居：坐。

〔2〕愚：受人愚弄。

〔3〕绞：说话尖刻。

译文

孔子说：“仲由，你听说过六种美德，六种蔽病吗？”子路答道：“没有。”孔子说：“坐下来，我告诉你。爱好仁而不爱好学习，它的毛病是被愚弄；爱好聪明而不爱好学习，它的毛病是放荡；爱好诚信而不爱好学习，它的毛病是受伤害；爱好直爽而不爱好学习，它的毛病是急躁；爱好勇敢而不爱好学习，它的毛病是闯祸；爱好刚强而不爱好学习，它的毛病是狂妄。”

原文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1〕得之。既〔2〕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注释

〔1〕患：担心。

〔2〕既：已经。

译文

孔子说：“卑鄙的人可以和他一同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禄位时，就怕得不到。得到以后，又怕失去它。假如生怕失去它，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原文

子路曰：“君子尚〔1〕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注释

〔1〕尚：崇尚。

译文

子路曰：“君子崇拜勇猛吗？”孔子说：“君子将道义作为最上等的。君子有勇猛而无道义便会犯上作乱，小人有勇猛而无道义就会做盗贼。”

原文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1〕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2〕而讪〔3〕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注释

〔1〕恶：厌恶。

〔2〕下流：下等的，在下的。

〔3〕讪：诽谤。

译文

子贡说：“君子也有厌恶的事吗？”孔子说：“有厌恶的事。厌恶讲别人坏话的人，厌恶自己下流却诽谤向上的人，厌恶有勇而没有礼的人，厌恶专断执拗的人。”孔子说：“你也有厌恶的事吗？”子贡说：“厌恶将窃取别人成果看成聪明的人，厌恶把不谦逊当作英勇的人，厌恶揭别人短处当作正直的人。”

第十八篇　微子

原文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1〕，来者犹可追〔2〕。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

注释

〔1〕谏：挽回。

〔2〕追：改正。

译文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路过孔子的车旁，唱道：“凤凰呀，凤凰呀！你的德行为何如此衰微？过去的已经无法谏阻，未来的还可以放心。算了吧，算了吧！现在当政的人太危险了！”孔子下了车，想同他说话，接舆快走几步，避开了他，孔子不能与他交谈。

原文

长沮、桀溺耦而耕〔1〕，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2〕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

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

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3〕也！”

注释

〔1〕耦而耕：两人合力耕种。

〔2〕执舆：执辔。

〔3〕易：改变。

译文

长沮、桀溺并犁而耕地，孔子路过那里，让子路去问一下渡口在哪里。长沮说：“那赶车的是何人？”子路说：“是孔丘。”长诅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知道渡口在何方吗。”

子路又问桀溺。桀溺说：“你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学生吗？”子路答道：“是的。”桀溺说：“滔滔的洪水天下到处都是，谁可以让它改变呢？你与其跟随逃避坏人的人，不如跟随逃避世事的人。”说完，他们继续耕作不停。子路回来说给孔子听。孔子怅然若失地说：“既然我们不能与鸟兽合群居住，那么我们不与世人在一起，又与谁在一起呢？假如天下太平，我才不去求改变呢！”

原文

子路从〔1〕而后，遇丈人，以杖荷。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2〕。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3〕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注释

〔1〕从：跟随。

〔2〕芸：除草。

〔3〕食：拿东西给人吃。

译文

子路跟随孔子出门，落在了后面，碰到一位老翁，用拐杖挑着锄草的工具。子路问他：“你看到我的老师了吗？”老翁说：“四肢不劳动，五谷不认识，你的老师是谁？”将拐杖插在地上，耕起田来。子路拱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田边。老翁留子路过夜，杀鸡、煮玉米饭款待他，还让他的两个儿子和子路见面。第二天，子路追上孔子，告诉了孔子这件事。孔子说：“这是一个隐居的人。”让子路回去拜见他。子路赶回老翁家，老翁已经走了。子路说：“不做官是没有道理的。长幼之间的礼节，是不能废弃的；君臣之间的道义，又如何能废弃呢？要想洁身自好，反而破坏了最大的伦常关系。君子做官，是为了履行道义。但道义难行，我们早就知道了。”

第十九篇　子旅

原文

子张曰：“士〔1〕见危致命，见得思义〔2〕，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注释

〔1〕士：读书人。

〔2〕义：道义。

译文

子张说：“读书人遇到国家危难就挺身而出，牺牲自己的生命，见到名利就想到道义，祭祀时就想到恭顺，服丧时想到悲痛，能做到这些，大概就行了。”

原文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译文

子夏的学生向子张请教交友。子张说：“子夏怎么说？”学生答道：“能结交的就与他结交，不能的就拒绝他。”子张说：“与我所听说的不同。君子尊敬贤者也容纳大众，赞扬好的也同情弱小的。我如果是大贤人，对于他人又有什么不能容纳呢？我如果不是贤人，别人拒绝我，我如何可以拒绝别人呢？”

原文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1〕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2〕己也。”

注释

〔1〕劳：役使。

〔2〕谤：诽谤。

译文

子夏说：“君子先有诚信，然后才役使用百姓；没有诚信，百姓就认为你在虐待他们。先有诚信然后劝谏；没有诚信，他人就认为你在诽谤他。”

原文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1〕而勿喜！”

注释

〔1〕矜：怜悯。

译文

孟孙民任命阳肤为法官，阳肤求教于曾子。曾子说：“上面不讲道义，人民早就离心离德了。你如果审出犯人的实情，应该哀怜同怜他们，而不要沾沾自喜。”

原文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1〕也，人皆仰之。”

注释

〔1〕更：改正。

译文

子贡说：“君子的过错，就如同日食和月食一样。他的错误，人们都可以看见；改正错误，人们都崇敬他。”

第二十篇　尧日

原文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1〕，威而不猛。”

注释

〔1〕骄：傲慢。

译文

子张请教孔子说：“如何做才能够从政呢？”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习，就能够从政了。”子张说：“何为五种美德？”孔子说：“君子施恩于人但自己不浪费，使役人民但人民不怨恨，追求仁德却没有贪欲，心怀舒坦却不骄傲，表情威严但不凶残。”

目录

前言

一、国风

·周南·

·召南·

·邶风·

·鄘风·

·卫风·

·王风·

·郑风·

·齐风·

·魏风·

·唐风·

·秦风·

·陈风·

·桧风·

·曹风·

·豳风·

二、“二雅”

·小雅·

·大雅·

三、“三颂”

·周颂·

·鲁颂·

·商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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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远不是一本书所能囊括的。本丛书只是选取其中部分内容分门别类进行介绍。我们约请的作者，都是各个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每一篇简短的文字背后其实都有多年的积累，他们努力使这些文字深入浅出而严谨准确。与此同时，我们给一些文字选配了图片，使读者形成更加直观的印象。无论您是什么学历，无论您是什么年龄，无论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只要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您都可以从本书中获得您想要的。

国学经典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精华的传世之作，思考和表达着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根本问题，其智慧光芒穿透历史，思想价值跨越时空而历久弥新，是中华民族伟大的精神财富。

阅读国学经典，是一种含金量极高的文化阅读；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看成败、鉴是非、知兴替；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陶冶情操、增加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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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国学经典，可以知廉耻、明是非、懂荣辱、辨善恶；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吸收前人修身处事的智慧和经验；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养浩然之气，塑高尚人格；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不断提高人文素养和精神境界。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编撰者水平所限，不足之处在所难免，希望各位同仁和读者给予批评和指正。

一、国风

·周南·

关雎

【原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译文】

雎鸠关关叫得欢，成双成对在河滩。美丽贤良的女子，正是我的好侣伴。长短不齐水荇菜，左右采摘忙不停。美丽贤良的女子，做梦也在把她思。追求她却不可得，日夜思念在心间。想啊想啊心忧伤，翻来覆去欲断肠。长短不齐水荇菜，左边右边到处采。美丽贤良的女子，弹琴鼓瑟永相爱。长短不齐水荇幕，左边右边到处采。美丽贤良的女子，鸣钟击鼓乐她怀。

葛覃

【原文】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译文】

葛藤枝叶长又长，漫山遍野都生长，嫩绿叶子水汪汪。小鸟展翅来回飞，纷纷停落灌木上，唧唧啾啾把歌唱。葛藤枝叶长又长，漫山遍野都生长，嫩绿叶子多又壮。收割水煮活儿忙，细布粗布分两样，做成新衣常年穿。走去告诉我女师，我要探亲回娘家。内衣勤洗要勤换，外衣勤洗好常穿。一件一件安排好，干干净净见爹娘。

卷耳

【原文】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阻矣，我马瘏矣。我仆痛矣，云何吁矣！

【译文】

采呀采呀卷耳菜，采来采去不满筐。怀念我的心上人，竹筐搁在大路旁。我骑马儿上高山，马儿疲惫力用光。唯有暂饮杯中酒，使我暂时忘家乡。我骑马儿上高冈，马儿疲惫眼发黄。唯有暂饮杯中酒，使我暂时不心伤。我骑马儿上石岭，马儿疲惫体已伤。仆从生病难跟随，此情此景好凄凉！

樛木

【原文】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译文】

南山有樛木，葛藤爬上树。和乐君子啊，福禄安抚你。南山有樛木，葛藤覆上树。和乐君子啊，福禄扶助你。南山有樛木，葛藤缠上树。和乐君子啊，福禄成全你。

螽斯

【原文】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译文】

蜤螽的翅膀多又多，你的子孙聚成群。蜤螽的翅膀轰轰响，你的子孙绵绵长。蜤螽的翅膀聚纷纷，你的子孙难数清。

桃夭

【原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译文】

桃树繁茂，桃花灿烂。女子出嫁，和美一家。桃树繁茂，果实丰硕。女子出嫁，幸福一家。桃树繁茂，枝叶浓密。女子出嫁，快乐一家。

兔罝

【原文】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译文】

装好张张捕兔网，敲打木桩响丁当。威猛武士雄赳赳，保护公侯好干将。装好张张捕兔网，设在宽阔大路旁。威猛武士雄赳赳，保护公侯好勇将。装好张张捕兔网，设在广漠山林中。威猛武士雄赳赳，保护公侯作心腹。

芣苢

【原文】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译文】

车前子呀采啊采，采啊采啊采下来。车前子呀采啊采，一堆一堆收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一根一根拾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一把一把捋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牵起衣角装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翻过衣襟兜起来。

汉广

【原文】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译文】

南方有树多高大，谁有福分在树下。汉水游女好美貌，只是不能追求到。汉水渡涌江面宽，怎么游水到岸边！长江源远又流长，如何并行结成双！大树枝条杂又多，我斩荆棘受折磨。女子如果愿出嫁，喂饱马儿去接她。汉水波涌江面宽，怎么游水到岸边！长江源远又流长，如何并行结成双！大树枝条杂又多，我斩蒌蒿一垛垛。女子如果愿出嫁，喂饱马驹接回家。汉水波涌江面宽，怎么游水到岸边！长江源远又流长，如何并行结成双！

汝坟

【原文】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鲂鱼赭尾，王室如燬。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译文】

沿着汝河坎上游，砍了树木低着头。一日不能见夫君，如饥似渴心忧愁。顺着汝河坎上走，砍了枝条抬起头。见到夫君还家来，如胶似漆情深厚。鲂鱼尾巴艳艳红，王室差役火熊熊。虽说差役烈似火，父母近在要供奉。

麟之趾

【原文】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译文】

麒麟的足啊，如同仁义的好公子，那可赞美的麒麟啊！麒麟的额啊，如同宽厚的好公子，那可赞美的麒麟啊！麒麟的角啊，如同善良的好公子，那可赞美的麒麟啊！

·召南·

鹊巢

【原文】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译文】

喜鹊筑好巢，斑鸠来居住。女子要出嫁，百车相迎娶。喜鹊筑好巢，斑鸠来居住。女子要出嫁，百车相护送。喜鹊筑好巢，斑鸠来居住。女子要出嫁，百车成鸾俦。

采蘩

【原文】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译文】

何处可以采白蒿，湖泽之畔和沙洲。采来白蒿作何用，公侯之家祭祖宗。何处可以采白蒿，山涧之中路迢迢。采来白蒿作何用，公侯之家祭宗庙。夫人假发高又松，早晚忙碌在后宫。夫人发饰多又密，忙完一天才休息。

草虫

【原文】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译文】

草虫喓喓鸣，阜螽随声跳。不见心上人，心中乱糟糟。只要见到他，交欢有浓情，我心就平静。爬到南山上，前去采蕨苗。不见心上人，心中忧戚戚。只要见到他，情意相交接，我心就欢悦。爬到南山坡，前去采薇叶。不见心上人，心中悲切切。只要见到他，两情同欢乐，我心才平和。

采萍

【原文】

于以采萍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译文】

什么地方可采萍南山涧中那水滨。什么地方可采藻？水流深处细细找。什么东西来装载？有那方筐与圆箩。什么东西来烹煮？用那有腿无腿锅。什么地方摆祭台？祠堂里面窗子下。什么人儿来祭祖？斋戒沐浴妙龄女。

甘棠

【原文】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译文】

葱茏杜梨树，请勿去砍伐，召伯曾居住。葱茏杜梨树，请勿去折断，召伯曾停歇。葱茏杜梨树，请勿去弯曲，召伯曾停驻。

行露

【原文】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译文】

道上露水湿纷纷。难道不想行五更？只怕晨露湿我身。谁言麻雀没有嘴？如何穿入我屋中？谁说你还没成家？为何害我见官家？即便使我入牢狱，要想娶我万不能。谁言老鼠没有牙？如何在我墙上爬？谁说你还没成家？为何害我见官家？虽然使我遭诉讼，要想娶我万不从！

羔羊

【原文】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译文】

羔羊皮袄蓬松松，白色丝带作纽扣。退出公府吃饭去，摇摇摆摆好自得。羔羊皮袄毛绒绒，白色丝带作纽扣。洋洋自得出公府，回到家里去吃饭。羔羊皮袄热烘烘，白色丝带作纽扣。洋洋自得出公府，回到家里吃饭去。

殷其雷

【原文】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敢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译文】

雷声隐隐响隆隆，好像就在南山南。为何才回又要走，不敢稍稍有闲暇？诚实忠厚心上人，妻在家里盼你归！隐隐雷声隆隆响，好像就在南山旁。为何才回又启程，不敢稍稍暂休整？诚实忠厚心上人，妻在家里盼你归！雷声隐隐隆隆响，好像就在南山下。为何才聚又离别，不敢稍稍作停歇？诚实忠厚心上人，妻在家里盼你归！

摽有梅

【原文】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倾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渭之！

【译文】

枝头梅子落纷纷，树上还留有七成！追求我的小伙子，不要错过好时辰！枝头梅子落纷纷，树上只留有三成！追求我的小伙子，今天就是好时辰！梅子全部落下来，倾尽筐子让他取！追求我的小伙子，趁着时机嫁给他！

小星

【原文】

嚖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嚖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译文】

小小星星闪微光，三三五五在东方。有人匆忙赶夜路，日日夜夜在公堂。只因命运不一样。小小星星闪微光，参星昴星在天上。有人匆忙赶夜路，抛开温暖被和褥。只因命运不一样！

江有汜

【原文】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译文】

江有倒流水，那人又娶妻，不与我相随！现在不要我，以后必后悔。江有小沙洲，那人又娶妻，不与我相随！现在不要我，以后还要归。江有小支流，那人又娶妻，不过我的门！此时不见我，日后必悲歌。

野有死麕

【原文】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译文】

山野之外一死獐，白茅轻轻将它包。二八娇女春情萌，青年猎人把他撩。大树林子小灌木，荒山野岭死麋鹿。白色茅绳将它束，这个少女颜如玉。轻点慢点好哥哥，不要弄乱我佩巾，不要惊动小猎犬。

何彼秾矣

【原文】

何彼秾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王姬之车。何彼秾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译文】

花团锦簇多繁华，好比唐棣鲜花开。庄重和悦不曾见？那是王姬乘车来。花团锦簇多美丽，色泽艳绝如桃李。那是平王的子孙，娶了齐侯的娇女。河中垂钓用什么？并合之丝结细绳。齐侯女儿坐华乘，嫁与平王后世人。

驺虞

【原文】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译文】

芦苇茂盛真茁壮，（他）发箭射杀五头猪，多可恶的驺虞啊！蓬蒿丛丛真茂盛，五头小猪瞬间杀，多可恨的驺虞啊！

·邶风·

柏舟

【原文】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译文】

划着小小柏木舟，飘来荡去到中流。惴惴不安难入睡，如有忧愁在心头。并非手中没有酒，举起痛饮自在游。我心不是青铜镜，善恶很难都辨清。虽有亲兄弟同胞，心难沟通不能靠。满心痛苦去倾诉，他们无情很恼怒。我心不比那方石，不能挪动又转移。我心不比芦苇席，不能随手便卷起。你的气宇很轩昂，我心不会选他人。满腹愁苦心焦虑，怨愤小人恨难消。遭遇祸患实在多，历经屈辱也不少。静静细思此间事，捶胸不眠真难熬。可恨太阳与月亮，为何亏缺无光芒？心中忧虑难舒畅，犹如没洗脏衣裳。静静细思从前事，不能上天任翱翔。

绿衣

【原文】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译文】

绿色外衣穿在身，黄色下衣里面藏。触物思人情难却，何时才能不心伤！绿色外衣穿在身，黄色下衣里面藏。心中忧愁割不断，怎么能够把你忘！绿色丝绸穿在身，件件都是你所赠。思念我公不相忘，愿你从此无过失！粗衣细衣穿身上，风儿吹过感凄凉。我思夫君情意在，称心如意好君郎！

燕燕

【原文】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勗寡人。

【译文】

轻盈燕子双双飞，一前一后紧相随。我的妹子要出嫁，迢遥相送难转回。抬首遥望不能见，涕泣如雨涟涟泪。轻盈燕子双双飞，上下翻转影翩跹。我的妹子要出嫁，送到天边路万千。抬首遥望不能见，伫立良久泪涟涟。轻盈燕子双双飞，忽上忽下叫声悲。我的妹子要出嫁，送到南山地幽晦。抬首遥望不能见，凄凄怆怆心忧悴。我的妹子本姓任，心地仁厚且真诚。温柔贤惠世人羡，淑娴谨慎善修身。先父之德常记取，她用此语勉寡人。

日月

【原文】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抱我不述。

【译文】

太阳光啊月亮光，轮回照在大地上。丈夫竟是这种人，怎么前后不一样？忽冷忽热岂无定？从不理我心忧伤。太阳光啊月亮光，轮回照耀大地上。丈夫竟是这种人，为何不跟我相好？忽冷忽热岂无定？对我从不把恩报。太阳光啊月亮光，日夜替换出东方。丈夫竟是这种人，甜言蜜语坏心肠。忽冷忽热岂无定？从此对他不思量。太阳光啊月亮光，日夜替换出东方。我的父亲母亲啊，何不终生将我养？丈夫忽冷又忽热，今昔对我是两样。

终风

【原文】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意则嚏。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译文】

狂风既起声且暴，回头看我频调笑。浪语嬉戏无正经，心中为此真烦恼。狂风既起云气漫，和颜悦色来相伴。不要来去都随你，搅得我心难自安。狂风既起尘飞扬，风云变化太无常。撩人辗转难入眠，打着喷嚏自遭殃。日月无光天沉沉，雷声骤起响阵阵。辗转反侧难入眠，思他爱他情意深。

击鼓

【原文】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译文】

大鼓擂得声声响，战士踊跃练刀枪。修筑土城修漕城，我被派遣赴南方。跟随将军孙子仲，联合盟国陈与宋。路途遥遥难归家，忧虑不安谁与共。何处可歇何处停？跑了战马何处寻？一路追踪何处找？不料它已入森林。生死离合是夫妻，一起发誓曾相约。别时握住你的手，白头到老此生休。可叹人生远离多，简直不让我们活。可叹离家太遥远，他们已经抛弃我。

凯风

【原文】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译文】

和风从南到，吹那嫩棘条。枝条随风曲，母亲多操劳。和风从南到，吹那棘枝条。母亲敏且善，无奈儿不孝。寒泉何处有？就在浚城处。儿子有七人，母亲却劳苦。婉转黄鹂音，歌声真动人。儿子有七人，无人慰母心。

雄雉

【原文】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译文】

美丽雄雉比翼飞，舒展双翅上蓝天。我在思念心上人，自留忧患在心间。美丽雄雉比翼飞，鸣声起伏在林间。诚实善良心上人，使我无时不思念。日子一天又一天，思君不断情缠绵。路途遥遥千万里，何日归来重相见？诸位君子听分明，你们岂不知德行？我夫不忌又不贪，为何没有好命运？

匏有苦叶

【原文】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渳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译文】

枯叶葫芦绑腰上，不怕济河大水涨。水深连衣趟过去，水浅过河提衣裳。大水茫茫济水涨，山鸡声声叫得响。河水虽涨不湿轴，雉啼原是唤配偶。大雁声声叫得欢，朝阳初升在东方。恋人若想娶我走，河水未冻好时光。船上艄公手相招，别人渡河我偏留。别人渡河我偏留，我要等着男朋友。

谷风

【原文】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婚，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鞠，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译文】

谷风习习阵阵吹，阴雨无常变了天。尽力与君一条心，宜将恼怒抛一边。蔓菁萝卜都要采，难道真情你不见？不离不弃是美德，与君同死心相连。行人路上步履缓，心中有怨难消散。非是迢遥万里程，却只送到大门坎。谁说苦菜味最苦，也曾甘甜如荠菜。你们新婚燕尔时，亲亲密密似兄弟。泾水搅得渭水浊，河湾见底水清清。只因新婚迷着你，不再与我来相亲。别到我的鱼梁上，别用我的竹鱼筐。可怜此处难容身，自此我能去何方！过河遇见水深处，乘舟撑船来过渡。过河遇见水浅时，下水游泳到彼岸。家中何有何已无，勤勉操持多兼顾。邻人或会有急难，尽心尽力去帮助。不再细心爱悦我，反而视我为仇敌。种种美德无人睬，有如货物无处卖。昔日初婚常畏惧，任你颠鸾又倒凤。如今生儿又育女，却将我来比毒痈。我留美菜一坛坛，季节变换好过冬。新娶之人迷着你，夺我积蓄挡贫穷。对我又打又是骂，繁重家务一重重。不念往昔吉庆日，也曾痴爱将我娶。

式微

【原文】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译文】

天已暮，天已暮！为何不能回家住？如果不是服侍你，哪会露中吃尽苦！天已暮，天已暮！为何不能回家住？如果不是侍候你，哪会泥中服劳务！

旄丘

【原文】

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狐裘蒙戎，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译文】

高丘之上生藤蔓，为何节节相缠绕！我的哥啊情哥哥，为何多日不来找？哥在哪里暂居住？定是移情有相好！为何久久不相见？必有缘由我心焦！狐皮大衣蓬松松，你那大车不向东。我的哥啊情哥哥，原来你我心不同。你正年轻又美貌，就像琉璃放光华。我的哥啊情哥哥，衣着华丽不听话。

简兮

【原文】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译文】

此人相貌真威武，他正率领干戚舞。太阳高高挂中天，他还舞在队伍前。身材高高且魁梧，庙堂之上正献舞。力大无穷赛猛虎，挥动辔绳好功夫。左手握着六孔笛，右手拿着山鸡羽。脸色红润如赤赭，公侯发话赐他酒。高山之上有榛树，湿地茯苓茁壮生。心底窃窃思念谁？只为西方美男子。美男子啊美男子，你是一个西方人。

泉水

【原文】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聊与之谋。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女子有行，远父母兄亲。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载脂载舝，还车言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译文】

泉水汩汩向前流，流于滔滔淇水中。心怀故乡是卫国，没有一刻不思归。众家姐妹皆美貌，细诉心曲来共谋。我想泲地可住宿，祢水之滨饮美酒。可叹出嫁已数年，远离父母和诸兄。问候我的亲姐妹，转问表姐众亲友。回国再经干地宿，言地饯客饮美酒。把我车轴涂满油，重坐嫁车往回走。车马迅疾赴卫都，路途不远何不可？我思肥泉在故国，为此长叹不能休。思念须城与漕邑，别绪悠悠情意稠。驾驶马车快出城，借此排除心中忧。

北门

【原文】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讁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译文】

走出城中北大门，心事重重愁苦深。生活贫寒又困窘，无人知我多艰辛。算了吧！老天如此折磨我，还有什么可以说！服侍王爷事繁杂，府上苦役更是多。公事做完回到家，妻子儿女相斥呵。算了吧！老天如此对待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王爷事情做不完，府上差役真是多。公事做完回到家，妻子儿女来斥呵。算了吧！老天如此捉弄我，还有什么可以说！

北风

【原文】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莫赤匪狐，莫黑匪鸟。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译文】

北风吹得冷冰冰，大雪飞舞落纷纷。爱我至亲好朋友，我们携手他乡走。还在从容又迟疑？逃跑事情太紧急！刺骨北风呼呼吹，大雪飘飘纷纷飞。爱我至亲好朋友，相携作伴一同走。还在从容又徘徊？事态已经很紧急！赤色狐狸毛似火，天下乌鸦一般黑。爱我至亲好朋友，相携同车驰他国。还在从容又迟疑？事态紧急有灾祸！

静女

【原文】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译文】

女孩娴静且雅丽，约会等待小城角。故意隐身不相见，使我搔首来回找。女孩娴静且温婉，赠我信物红竹管。管身透红多璀璨，好看好玩我喜欢。放牧回来赠我茅，十分美丽又奇妙。不是白茅有多美，是她借此把心表。

新台

【原文】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篷篨不殄。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译文】

新台建起色彩明，河水上涨滔滔流。欲求安娴与和美，岂料老汉容颜丑。新台筑起高又高，河水上涨浪滔滔。欲求安娴与和美，岂料所嫁是脓包。设网原想捕大鱼，不想蛤蟆落进网。欲求安娴与和美，岂料嫁给驼背郎。

二子乘舟

【原文】

二子乘舟，汎汎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二子乘舟，汎汎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译文】

两个孩子乘小舟，飘飘荡荡随波殁。父母念子意切切，心中荡起无限愁。两个孩子乘小舟，飘飘荡荡逐逝波。父母念子意绵绵，不去岂能沉水没？

·鄘风·

柏舟

【原文】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汎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译文】

小小柏木船，浮在河中间。双髦齐眉垂，为我好伴侣，至死心不变。娘亲与老天，不知我心愿！小小柏木船，浮在河之畔。双髦齐眉垂，为我好侣伴，至死心不变。娘亲与老天，不知我心愿！

墙有茨

【原文】

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译文】

墙上长蒺藜，无法扫干净。宫中淫乱事，不能道分明。若要道分日月，污秽不可听。墙上长蒺藜，无法除干净。宫中淫乱事，无法细细讲。若要细细讲，说来话可长。墙上长蒺藜，无法来约束。宫中淫乱事，不能乱开口。若要说出去，言语使人羞。

君子偕老

【原文】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缔，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译文】

你是君子身边人，满头珠光宝气生。雍容自得好举止，如山如河不可侵，华服鲜艳正舍身。可叹没有好品德，只靠华贵怎能行？锦衣彩纹艳如花，绣上山鸡似云霞。黑发如盖已风流，不屑假发戴上头。双耳坠子尽珠玉，象牙劈为别发针，前额白皙确动人。怎似神女从天降？莫非天仙下凡尘？艳丽服装美如花，一层外衣值百千。细葛绉纱内里穿，添上夏日白内衫。双眸清秀眉飞扬，额角方广容颜靓。世间此女真难寻，倾国倾城美娇娘！

桑中

【原文】

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麦矣？沫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葑矣？沫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译文】

菟丝子啊哪里采？长在沫乡城邑边。心中想谁又爱谁？有个女子客貌美。桑林深处她等我，邀我同到城楼旁，淇水之滨送我还。麦穗子啊哪里采？长在沫乡城邑北。心中想谁又爱谁？有个女子容貌美。桑林深处她等我，邀我同到城楼旁，淇水之滨送我还。蔓菁菜啊哪里采？长在沫乡城邑东。心中想谁又爱谁？有个女子容貌美。桑林深处她等我，邀我同到城楼旁，淇水之滨送我还。

鹑之奔奔

【原文】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人之无良，我以为兄？鹊之疆疆，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译文】

鹌鹑家居常匹配，喜鹊双飞紧追随。人君不端无德行，何必称他为兄台？喜鹊家居常匹配，鹌鹑双飞紧追随。女人不贞无德行，何必视她为知音？

定之方中

【原文】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升彼虚矣，以望楚矣。望楚与堂，景山与京。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焉允臧。灵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驾，说于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

【译文】

营星已在天正中，正是吉时建楚宫。测量方位凭日影，风水宝地属楚室。先种榛树和栗树，再种梓漆和梧桐，琴瑟需用好树种。登上漕邑旧城墟，遥遥相望楚城处。先看楚城和堂邑，大山高丘观仔细。下山喜观桑林密，卦辞说得真吉利，正是虎踞龙盘地。及时春雨细飘零，管车官吏传命令。天气晴了把车驾，文公要到桑田里。忠心耿耿是仁君，为民深谋更远虑，且养马儿三千匹。

蝃蝀

【原文】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译文】

彩虹一道在东边，无人敢指和轻言。年轻女子要出走，父母兄弟相去远。彩虹一道在西边，大雨下了好半天。年轻女子要出走，父母兄弟此后见。匆匆找我情郎去，只想结成好姻缘。女大当嫁无信务，父母做主不情愿。

相鼠

【原文】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译文】

老鼠尚有皮，人却没威仪。人若无威仪，为何不去死？老鼠尚有牙，人品反低下。人品若低下，不死还等啥？老鼠尚有体，人却不讲礼。人若不讲礼，不死有何益？

干旄

【原文】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译文】

高高飘荡旄牛旗，仪仗来到浚城郊。雪白丝绳镶旗边，骏马四匹向前奔。美丽动人好姑娘，你要什么送给你？高高飘荡鸟隼旗，仪仗来到浚城头。雪白丝绳镶旗边，骏马五匹向前奔。美丽动人好姑娘，你要什么赠予你？高高飘荡羽毛旗，仪仗来到浚城里。雪白丝绳镶旗边，骏马六匹向前奔。美丽动人好姑娘，你要什么聘娶你？

载驰

【原文】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陟彼阿丘，言采其虻。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穉且狂。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译文】

我欲驱马走，回国吊卫侯。策马路迢迢，才到漕城头。大夫跋涉来，命返心忧忧。你们怠慢我，使我难回国。你们很不善，让我思不断。你们怠慢我，阻我回济水。你们很不好，让我思难了。登上一高丘，贝母在山头。女子爱思乡，理由各正当。许国人怨我，他们实轻狂。我行田野上，麦苗肥且壮。我想求大国，何人能相帮？许国众大人，不要把我怨。思国千百遍，归国难如愿。

·卫风·

淇奥

【原文】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译文】

看那淇水河湾，翠竹挺立修长。有位美貌君子，骨器象牙切磋，翠玉奇石琢磨。气宇庄重轩昂，举止威武大方。有此英俊君子，如何能不想他！看那淇水河湾，翠竹青青葱葱。有位美貌君子，耳嵌美珠似银，帽缝宝石如星。气字庄重轩昂，举止威武大方。有此英俊君子，如何能不想他！看那淇水河湾，翠竹聚合竞茂。有位美貌君子，好似金银璀璨，有如圭璧温润。气宇旷达宏大，倚乘卿士华车。妙语如珠活跃，十分体贴温和！

考槃

【原文】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译文】

扣盘而歌在溪旁，那人高大性开朗。独眠醒来诉衷肠，发誓永远不相忘。扣盘而歌在山边，那人高大貌堂堂。独眠醒来唱心曲，发誓永远不相忘。扣盘而歌在平阳，那人高大意彷徨。独眠醒来昏欲睡，发誓永不对他讲！

硕人

【原文】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译文】

女子高挑又俏丽，锦缎织成新嫁衣。她是齐侯娇女儿，今为卫侯美艳妻。齐国太子亲妹子，邢侯子女称小姨，谭公就是她妹婿。指如柔荑细纤纤，雪白皮肤油脂凝。颈如蝤蛴白生生，齿似瓠瓜子儿扁。丰满前额弯眉毛，浅笑盈盈酒靥俏，黑白分明眼波妙。女子高挑又美貌，停车卸马在城郊。四匹宝马昂首立，朱红马饰风中飘，山鸡羽车就要到。今日大夫早退朝，莫使女君太操劳。黄河之水浪滔滔，北流之水哗哗响。撒下鱼网声，鳣鲔游来似钻网，葭葭芦获高又壮。陪嫁侄女皆盛妆，随行大夫气势壮。

氓

【原文】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译文】

那人相貌很老实，抱着布匹来换丝。原来不是来换丝，低声商量将我娶。我送你到淇水岸，到了顿丘不忍还。我非有意延婚期，实是无人做良媒。请君莫要生恼怒，秋天来临到你处。登上断墙与残垣，只为遥望那复关。不见复关那个人，低声饮泣泪涟涟。既见复关那个人，喜笑颜开与他谈。你占卜来你问卦，卦辞都是吉利话。你要驾车快快来，我带嫁妆到你家。桑树青青叶未落，枝繁叶茂子沉沉。斑鸠鸟啊斑鸠鸟，不要贪心食桑椹。未嫁女啊未嫁女，不要对他太痴情。男子痴情不会久，轻轻松松可抽身。女子痴情不可为，铁板钉钉难脱身。桑树终有叶落时，枝枯叶黄凄凄然。自从当初嫁给你，几载苦楚守清寒。淇水汹涌滚滚流，河水溅车湿罗衫。女人从未改心曲，男子一变在眼前。男人行为无准则，三心二意奈何天。嫁为君妇已多年，全部家务都做完。早起晚睡少休息，日日月月皆如此。时间久了你翻脸，还要横眉又竖眼。同胞兄弟不知情，幸灾乐祸笑开怀。静坐思此种种事，满腹哀怨只自知。昔日你说同到老，这话让我添烦恼。淇水虽宽也有岸，水泽虽阔总有边。热恋时日共欢乐，说说笑笑多快活。信誓旦旦定终身，反覆无常今变脸，再不考虑你背叛，从此分手就了断！

竹竿

【原文】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译文】

竹竿细长尖又尖。拿它垂钓淇水边。心中哪能不想你。只因路远难转回。泉水清清在左边，淇河滚滚奔右方。女子无奈出了嫁，父母兄弟隔天涯。淇河滚滚在右方，泉水清清流左边。嫣然一笑玉齿露，身着佩玉风姿柔。淇水潺潺水悠悠，桧木作桨松作舟。驾着小船水中游，泻我心中重重忧。

芄兰

【原文】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译文】

芄兰枝条弯又弯，男孩角锥佩腰间。虽说角锥佩腰间，他却不愿将我恋。悠闲自得且炫耀，长垂衣带飘飘然。芄兰树叶飘又飘，男孩佩韘在指间。虽说佩韘在指间，他却不愿将我恋。悠闲自得且炫耀，长垂衣带飘飘然。

河广

【原文】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译文】

谁说黄河宽？一芦可航到岸边。谁说宋国远？踮起脚跟看得见。谁说黄河宽？容纳小船也很难。谁言宋国遥？走去还不到半天。

伯兮

【原文】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译文】

文夫英武真伟岸，国邦之中是好汉。他执丈二竹兵器，保卫君王走在前。丈夫打仗已向东，头发零乱如飞蓬。岂无发膏与头油，不知为谁整仪容！低首暗自祈降雨，不料灿灿日头出。心中念夫不能忘，想得头痛无怨语。何处去采忘忧草，拿来栽种北堂上。心中念夫不能忘，相思使我真忧伤。

有狐

【原文】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译文】

狐狸结对成双行，徘徊在那淇水边。心中忧虑无法解，我夫没有下裙穿。狐狸结对成双行，徘徊在那淇水岸。心中忧虑无法解，我夫没有宽腰带。狐狸结对成双行，徘徊在那淇水畔。心中忧愁无法解，我夫没有衣服穿。

木瓜

【原文】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译文】

赠我一个木瓜，我送琼琚给她。不是作为报答，只为想要娶她。赠我一个木桃，我送美玉琼瑶。不是作为报答，只为永远相好！赠我一个木李，我送琼玖为礼。不是作为报答，只为永不离弃！

·王风·

黍离

【原文】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译文】

黍子齐整一行行，稷苗青青长得壮。走起路来步迟疑，心神不安人悲伤。知我之人说我忧，不知之人问何求。悠悠苍天你在上，是谁使我如此愁？黍子齐整一行行，稷穗黄黄长得壮。走起路来步迟疑，如痴如醉更彷徨。知我之人说我忧，不知之人问何求。悠悠苍天你在上，是谁使我如此愁？黍子齐整一行行，稷实累累长得壮。走起路来步迟疑，可怜心中闷得慌。知我之人说我忧，不知之人问何求。悠悠苍天你在上，是谁使我如此愁？

君子于役

【原文】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恬？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译文】

夫君去服役，遥遥无定期，回家在何时？鸡子宿了窝，日头已下落，羊牛走下坡。夫君去服役，心中岂不思！夫君去服役，遥遥无定期，何时回家来？鸡子宿了窝，日头已下落，羊牛走下坡。夫君去服役，愿他无饥渴！

君子阳阳

【原文】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译文】

君子喜洋洋，左手持笙簧，右手招我进卧房，其情实欢畅！君子乐陶陶，左手掣着鸟羽旄，右手招我同舞蹈，其乐实逍遥！

扬之水

【原文】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译文】

大河流水荡悠悠，难载束薪我心愁。可怜家中好妻子，不能同我戍边关。怀念妻子情绵绵，何日才能聚相守！大河流水鸣溅溅，难载束楚我心怨。可怜家中好妻子，不能同我到前线。怀念妻子情绵绵，何时才能再相见！大河流水浩荡荡，难载束蒲我心伤。可怜家中好妻子，不能同我守边防。怀念妻子情绵绵，何时才能返家乡！

中谷有蓷

【原文】

中谷有蓷，暵其干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中谷有蓷，暵其脩矣。有女仳离，条其啸矣。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中谷有蓷，暵其湿矣。有女仳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译文】

谷中长满益母草，如今枝叶全枯槁。女子命苦离家去，长吁短叹心不甘。长吁短叹心不甘，只因丈夫太艰难。谷中长满益母草，如今枝叶全枯槁。女子无依离家去，自哭自叹心沉重。自哭自叹心沉重，只因丈夫太无用。谷中长满益母草，如今枝叶全枯槁。女子悲伤离家去，自哭自叹长抽泣。自哭自叹长抽泣，痛苦怎到这地步。

兔爰

【原文】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译文】

狡兔逍遥乐，野鸡入网罗。我生初无难，此后受折磨。睡去不再说。狡兔逍遥乐，野鸡入网罗。我生初无难，此后常忧愁。睡去不再醒。狡兔逍遥乐，野鸡入网罗。我生初无难，此后多灾凶。睡去装糊涂。

葛藟

【原文】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绵绵葛藟，在河之涘。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绵绵葛藟，在河之漘。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译文】

葛藤缠绕绵绵长，长在河水那一方。远离兄弟流浪去，苦苦哀求呼人父。苦苦哀求呼人父，没人对我肯眷顾！葛藤缠绕枝枝连，长在河水那一边。远离兄弟要饭去，苦苦哀求唤人母。苦苦衷求唤人母，没人同情我受苦！葛藤缠绕一根根，长在河水另一侧。远离兄弟讨生活，苦苦哀求叫人哥。苦苦哀求叫人哥，没人答理听我说！

采葛

【原文】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译文】

采葛好姑娘，一日不相见，好似三月长！采萧好姑娘，一日不相见，犹似三季长！采艾好姑娘，一日不相见，竟似三年长！

大车

【原文】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译文】

大车行槛槛，锦衣绿惹眼。难道不想你，怕你不果断。大车行沉重，锦衣如红玉。难道不想你，怕你不跟从。活着不同房，死时同穴葬。你若不相信，太阳在天上。

丘中有麻

【原文】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丘中有麦，彼留子国。彼留子国，将其来食。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译文】

山丘有麻田，刘氏字子嗟。刘氏字子嗟，请他徐徐来。山丘有麦田，刘氏字子国。刘氏字子国，请他来共餐。山丘有李园，刘氏有贤人。刘氏有贤人，赠我美玉还。

·郑风·

缁衣

【原文】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缁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译文】

黑衣穿上很合身，旧了为你缝新衣。到你馆舍来照看，给你送来好食品。黑衣穿上真好看，旧了再把新衣换。到你馆舍来照看，给你送来好食品。黑衣穿上多宽大，旧了再做也不差。到你馆舍来照看，给你送来好食品。

将仲子

【原文】

将仲子兮，无踰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踰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踰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译文】

仲子仲子求求你，不要往我里弄跨，不要折断我树枒。岂敢爱惜木树枒？实是怕我爹和妈。仲子仲子虽想你，父母之言令人怕。仲子仲子求求你，不要往我院墙跨，不要折我桑树枒。岂敢爱惜桑树枒？几位哥哥使我怕。仲子仲子虽想你，兄长之言令人怕。仲子仲子求求你，不要往我园圃跨，不要折我檀树枒。岂敢爱惜檀树枒？害怕人多嘴又杂。仲子仲子虽想你，人多嘴杂令人怕。

叔于田

【原文】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译文】

阿叔郊外去打猎，巷道好像没有人。岂是果真没有人？谁都不敢比阿叔。阿叔确实英俊又爱人。阿叔郊外去打猎，巷道无人去饮酒。岂是无人会饮酒？谁都不敢比阿叔。阿叔确实豪壮又宽厚。阿叔郊外去打猎，巷道无人去驾马。岂是无人会驾马？谁都不敢比阿叔。阿叔确实魁伟武艺精。

大叔于田

【原文】

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叔在薮，火烈具举。襢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两骖雁行。叔在薮，火烈具扬。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磬控忌，抑纵送忌。叔于田，乘乘鸨。两服齐首，两骖如手。叔在薮，火烈具阜。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忌，抑鬯弓忌。

【译文】

阿叔山林去打猎，驾着四匹马拉车。手执马辔如轻丝，两匹骖马奔若舞。阿叔打猎在沼泽，熊熊火把一齐举。赤膊上前杀猛虎，献于君王宫室中。请勿习惯频狩猎，防备猛虎将你伤。阿叔山林去打猎，驾着栗黄马拉车。两匹服马驾前辕，两匹骖马如飞雁。阿叔打猎在沼泽，熊熊火把起烈焰。阿叔善于发弓箭，又会驾马四周旋。阿叔驰骋制烈马，一箭如飞逐禽兽。阿叔山林去打猎，驾着花骢马拉车。两只服马并驾驱，两匹骖马如双手。阿叔打猎在沼泽，火把燃烧真炽烈。叔马除行渐缓慢，弯弓发箭也渐罕。揭开盖来装好箭，解开弓袋将弓掩。

清人

【原文】

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清人在消，驷介麃麃。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清人在轴，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译文】

清人在彭守边防，驷马披甲真强壮。两只长矛重重缨，立于河上任飞翔。清人在消守边戍，驷马披甲真英武。两只长矛重重缨，立于河上多逍遥。清人在轴驻边守，驷马披甲任奔走。左旋右转抽军刀，中军主帅本领高。

羔裘

【原文】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也。

【译文】

羔皮润泽作长袍，确是舒直又美妙。辛辛苦苦的大臣，拼死为国不变心。皮袍袖口饰豹皮，显出勇武有神力。勤勤勉勉的大臣，维护法纪要靠你。羔皮长袍美无比，三列豹饰好鲜丽。风流俊秀的大臣，国之美士数第一。

遵大路

【原文】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袪兮。无我恶兮，不寁故也！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魗兮，不寁好也！

【译文】

沿着大路向前走，紧紧抓住你衣袖。求你不要厌恶我，不能很快将我丢！沿着大路向前走，紧紧抓住你的手。求你不要嫌弃我，不能很快将我丢！

女曰鸡鸣

【原文】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之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译文】

妻言雄鸡在歌唱，夫言天色尚未亮。妻言你起望夜色，明星灿烂在东方。你要赶快去行猎，把那鸭雁都射伤。你若射中鸭与雁，我做美味好佳肴。同食美味共饮酒，与君白头同到老。弹琴鼓瑟助酒兴，恩爱宁静两相好。知你殷勤将我恋，解我杂佩来奉赠。知你对我曼温存，解我杂佩来慰劳。知你一心对我好，解我杂佩相回报。

有女同车

【原文】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译文】

女子同车嫁给我，颜如木槿色泽亮。步履轻捷似翱翔，身佩珠玉响丁当。美貌女子是孟姜，娇美安娴又优雅。女子同行嫁给我，颜如木槿貌如花。步履轻捷似翱翔，身佩珠玉响丁当。美貌女子是孟姜，品性高尚永不忘。

山有扶苏

【原文】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译文】

山上植满扶苏树，洼地开遍鲜荷花。不见子都情哥哥，碰上你这坏家伙。山上种满马尾松，洼地低湿生水荭。不见子充情哥哥，碰上你这小顽童。

萚兮

【原文】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译文】

树叶落地叶叶黄，风儿吹你萧萧响。我的哥哥好情郎，你来领歌我和唱。树叶落地叶叶黄，风儿飘你飞四方。我的哥哥好情郎，你来领歌我伴唱。

狡童

【原文】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译文】

那个薄幸美少年，对我不笑又不言。就是因为你背弃，使我吃饭难下咽。那个薄幸美少年，不再与我共进餐。就是因为你背弃，使我长夜睡不安。

褰裳

【原文】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译文】

你若爱我想着我，牵起衣角涉溱河。你若不是想着我，岂无他人把我思？你这狂妄傻小子！你若爱我想着我，牵着衣角涉洧河。你若不是想着我，岂无男人把我思？你这狂妄傻小子！

丰

【原文】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衣锦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归。

【译文】

君之容颜满如月，等在巷口来相邀，后悔当初未应召。君之身材真强健，等在大堂来相邀，后悔当初未应召。身着彩色绸上衣，下系艳丽丝罗裙。情哥哥啊美男子，驾着车来我同行。系着艳丽丝罗裙，穿着彩色绸上衣。情哥哥啊美男子，驾着车来成婚姻。

东门之墠

【原文】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译文】

东门之外有土坪，山坡茜草绿茵茵。可叹那家虽很近，那人却远难相亲。东门之外栗树生，屋宇楼阁齐整整。怎么不在想着你？你不主动来亲近。

风雨

【原文】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译文】

风雨凄凄秋夜长，鸡鸣声声天始亮。既见君子来相会，心中哪得不欢畅？风雨潇潇秋夜长，鸡鸣声声音胶胶。既见君子来相会，心病哪能不见好？风雨晦暗秋夜长，鸡鸣声声不停息。既见君子来相会，心头哪能不欢喜？

子衿

【原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译文】

君子衣领青又青，悠悠思君伤我心。即使我不去拜访，难道你就不回音？君子佩玉青又青，悠悠思君伤我怀。即使我不去拜访，难道你就不能来？君子交往情切切，城边同游又相别。如果一日不见面，相思若渴如三月。

扬之水

【原文】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廷女。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译文】

激荡之水，难载束薪。兄弟不多，你我二人。勿信谗言，将你哄骗。激荡之水，难载束薪。兄弟不多，你我二人。勿听谗言，人不可信。

出其东门

【原文】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译文】

走出东门外，美女多如云。虽则多如云，却非相思人。素衣结绿巾，才是可心人。走出外城门，美女白如荼。虽然白如荼，却非意中人。素衣结红巾，与她同欢心。

野有蔓草

【原文】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译文】

野山蔓草多茂盛，闪闪露珠水盈盈。有位美女好秀丽，眉角飞扬目又清。谁知今日巧相遇，样样都好称我心。野山蔓草多茂盛，露珠晶莹水盈盈。有位美女好雅丽，眉清目秀白生生。谁知今日巧相遇，我们相爱多可心。

溱洧

【原文】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译文】

溱河与洧河，春来水哗哗。小伙与姑娘，手中捧兰花。她问去前边？他答曾去过。何不别处游？洧水十里外，无边乐悠悠。小伙伴姑娘，嬉笑尽风流，芍药送在姑娘手。溱河与洧河，水波清又清。小伙与姑娘，众多涌如云。她问去前边？他答刚去过。何不别处游？洧水十里滩，地大乐悠悠。小伙伴姑娘，嬉笑尽癫狂，芍药赠给美娇娘。

·齐风·

鸡鸣

【原文】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译文】

“公鸡喔喔叫，上朝人已到。”“不是鸡在叫，苍蝇嗡嗡闹。”“东方天已明，朝堂人盈盈。”“不是东方明，月色亮晶晶。”“飞虫闹轰轰，愿与你同梦。”“早朝即刻散，望臣别怨憎。”

还

【原文】

子之还兮，遭我乎峱之闻兮。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并驱以两牡兮，揖我谓我好兮。子之昌兮，遭我乎峱之阳兮。并驱以两狼兮，揖我谓我臧兮。

【译文】

你的行动真敏捷，与我巧遇峱山坳。并驾齐驱追小兽，轻快灵巧夸我高。你的风姿真俊美，与我巧遇峱山道。并驾齐驱追两兽，谦逊有礼称我好。你的性情真强悍，与我巧遇峱山南。并驾齐驱追两狼，谦逊有礼将我赞。

著

【原文】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译文】

等我等在正门边，耳旁有那白玉悬，还有琼华缀其间。等我等在庭院旁，耳边有那碧玉悬，还有琼莹缀其间。等我等在高堂前，耳边有那黄玉悬，还有琼英缀其间。

东方之日

【原文】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译文】

东边日头暖又暖，美人容貌赛天仙，走进卧室心喜欢。走进卧室心喜欢，脚步轻轻靠身边。东边月亮弯又弯，美人容貌赛天仙，走入内室心喜欢。走入内室心喜欢，脚步轻轻到身前。

东方未明

【原文】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译文】

东方天未明，颠倒穿衣裳。颠来又倒去，王侯召唤急。东方天未明，颠倒穿衣裳。颠来又倒去，王侯命令急。折柳围园圃，吏惧惊顾盼。不分晨与夜，从早忙到晚。

南山

【原文】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译文】

南山崔嵬高千尺，雄狐逡巡步迟疑。鲁国大道荡坦坦，文姜由此嫁鲁桓。既然已经出了嫁，何故襄公怀念她？葛布做鞋结成对，帽穗垂挂也成双。鲁国大道坦荡荡，文姜由此嫁鲁桓。既然已经出了嫁，何故襄公恋着她？种麻应该怎么办？纵横耕耘田垄上。娶妻应该怎么办？必定先要禀父母。既然已经告父母，何故襄公纵情欲？劈柴应该怎么办？不用斧头劈不开。娶妻应该怎么办？不遣媒妁不能成。既然已经完了婚，何故襄公又乱情？

甫田

【原文】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译文】

不要贪心种大田，结果只会生杂草。不要苦苦念远人，忧思绵绵伤精神。不要贪心种大田，结果野草勃勃生。不要痴情念远人，忧思忡忡愁断魂。那个孩子多俊俏，儿时束髻蹦蹦跳。不多时日忽相见，他却居然成弱冠。

卢令

【原文】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卢重环，其人美且鬈。卢重鋂，其人美且偲。

【译文】

猎犬带铃响丁丁，猎人威武又可亲。猎犬颈上有双环，猎人俊美又勇敢。猎犬颈上三环套，猎人多才又美貌。

敝笱

【原文】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敝笱在梁，其鱼鲂鱮。齐子归止，其从如雨。敝笱在梁，其鱼唯唯。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译文】

破旧鱼网挂鱼梁，鲂鱼鳏鱼不惊惶。齐女文姜还故国，仆从如云匆忙忙。破旧鱼网挂鱼梁，鲂鱼鲢鱼不惊慌。齐女文姜还故国，仆从犹如雨水降。破旧鱼网挂鱼梁，鱼群来来又往往。齐女文姜还故国，仆从如水不可挡。

载驱

【原文】

载驱薄薄，簟笰朱鞟。鲁道有荡，齐子发夕。四骊济济，重辔沵沵。鲁道有荡，齐子岂弟。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翔。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译文】

驱车急走马蹄响，红革竹席作车篷。鲁国大道坦荡荡，文姜早晚会齐襄。四匹黑马多整齐，马辔垂下柔又轻。鲁国大道平坦坦，文姜欢乐不羞惭。汶河流水浩荡荡，一路随从涌如潮。鲁国大道坦荡荡，文姜襄公乐逍遥。汶河流水浪滔滔，一路随从多如毛。鲁国大道平坦坦，文姜襄公同游遨。

猗嗟

【原文】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译文】

体格健壮，身材颀长。英俊高昂，双眼明亮。灵巧快步姿态妙，弯弓射箭技术好。面色明净，目光清澄。礼仪已毕，箭射终日。箭中靶心不偏差，我的丈夫真潇洒。容颜俊俏，眉目温婉。舞姿出众，射箭拔尖。四箭都把靶心中，保家卫国可立功。

·魏风·

葛屦

【原文】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译文】

草鞋破烂脚上穿，可怜如何踩秋霜？玉指纤纤玲珑手，能够缝制好衣裳。缝好腰身和衣领，贵人急急试新装。贵人走路多安祥，众人让路左边站。头上插着象牙簪，却是心偏小气量，因此刺她写诗章。

汾沮洳

【原文】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译文】

在那汾河潮湿地，采得野菜一篮篮。有个小伙使人想，俊美可爱不可言。俊美可爱不可言，和那高官不沾边。在那汾河水一方，采得桑叶担担装。有个小伙使人想，朝气蓬勃美英华。朝气蓬勃美英华，不跟高官是一家。在那汾河转弯处，采得泽泻回家煮。有个小伙使人想，美如玉石真难忘。美如玉石真难忘，他与高官不一样。

园有桃

【原文】

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译文】

园中有桃树，桃子可充饥。心中忧重重，唱歌也诵谣。不知我的人，责我心太傲。他们对不对？你能怎么说。心中重重忧，谁解其中由。谁解其中由，最好不去想。园中酸枣树，果实充饥肠。心中忧重重，暂且游四方。不知我的人，责我无终了。他们时不对？你能怎么说。心中深深忧，谁解其中由。谁解其中由，最好不要想。

陟岵

【原文】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译文】

走到高山上，举头望阿爸。父亲说：“唉，我儿服兵役，早晚不歇息。为人要谨慎，还是快回来，可别老在外！”走到高山上，举头望亲娘。母亲说：“唉，小儿服兵役，早晚不能睡。为人要谨慎，还是快回来，可别不管我！”走到高山上，举头望兄长。兄长说：“唉，阿弟服兵役，早晚都辛劳。为人要谨慎，还是快回来，可别死在外！”

十亩之间

【原文】

十亩之间，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译文】

十亩桑田青又青哟，采桑人儿真悠然啊，回家一路同作伴哟。十亩桑田小路上哟，采桑人儿真快活哟，回家一路同作伴哟。

伐檀

【原文】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涛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译文】

砍伐檀树声坎坎，把它放置河旁边。河水清清泛细浪。不种由来不收割，何有庄稼三百顷？不捕兽来不围猎，为何庭中挂野獾？那些君子啊，不能白吃饭啊！砍伐檀树做车辐，把它放置河一侧。河水清清泛绿波。不耕田来不收割，何有稻禾三百束？不捕兽来不围猎，为何庭中挂野兽？那些君子啊，不能白吃粮啊！砍伐檀树做车轮，把它放置河一边。河水清清起波浪。不耕田来不收割，何有稻子三百捆？不捕兽来不围猎，为何庭中挂鹌鹑？那些君子啊，不能白吃食啊！

硕鼠

【原文】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邦。乐邦乐邦，谁之永号？

【译文】

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黍。三年始终喂养你，你却从未将我顾。我已决心离开你，去找那块安乐地。安乐地呀安乐地，哪是我的安身所？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麦。三年一直喂养你，你却从未感恩惠。我已决心离开你，去找那个安乐国。安乐国呀安乐国，哪是我的安身处？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苗。三年始终喂养你，你却不议我辛劳。我已决心离开你，去找那个安乐邦。安乐邦呀安乐邦，我向哪个去哭诉？

·唐风·

蟋蟀

【原文】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以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译文】

蟋蟀堂前叫，一年将终了。行乐不趁今，岁月就去了。不能过度乐，应思处境糟。娱乐不纵情，明士应警惕。蟋蟀堂前叫，一年将终了。行乐不趁今，岁月就溜掉。不能太过分，应思意外生。娱乐不纵情，明士应振奋。蟋蟀堂前叫，役车都停靠。行乐不趁令，岁月就逝去。不能太过度，应思飞来祸。娱乐不纵情，明士可安稳。

山有枢

【原文】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译文】

山上有枢树，洼地长榆木。你有好衣裳，却不去装束。你有好车马，却不去驾驱。一日忽病死，只有他人乐。山上有栲树，洼地长杻木。你有好宫室，却不去打扫。你有好钟鼓，不打也不敲。一天忽病亡，他人徒安享。山上有漆树，洼地长栗木。你有美酒食，何不鼓瑟饮？暂且为娱乐，以此度时光。一日忽病丧，他人来享乐。

扬之水

【原文】

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扬之水，白石粼粼。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译文】

河水滚滚流，白石光溜溜。素衣红衫领，追君到曲沃。既已见到君，怎能不快乐？河水滚滚流，石白多明净。素衣红锦绣，追君到鹄地。既已见到君，何事还心忧？河水滚滚流，白石亮晶晶。闻君有使命，不敢告诉人。

椒聊

【原文】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译文】

花椒树啊果实聚，繁繁茂茂一升许。姑娘高大无人比，花椒枝条长且直。花椒树啊果实聚，繁繁茂茂双手掬。姑娘高大且诚实，花椒枝条长且直。

绸缪

【原文】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译文】

缠缠绕绕把柴捆，三星在天月黄昏。今晚是何好时辰？见到如此可心人。可心人啊可心人，不知如何把她亲！缠缠绕绕捆牧草，三星已在天之角。今晚是何好时辰？见到如此巧遇人。可心人啊可心人，不知如何把她亲！缠缠绕绕捆荆柴，三星移到门外边。今晚是何好时辰？见到如此靓丽人。可心人啊可心人，我该如何把她亲！

杕杜

【原文】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有杕之杜，其叶菁菁。独行睘睘，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译文】

赤裳多孤独，树叶郁葱葱。独行苦无依，难道无他人？但无兄弟亲。可叹独行人，谁个来陪伴？没有亲兄弟，谁人来相济？赤棠多孤独，碧叶丛丛青。独行苦无依，难道无他人？但无亲兄弟。飘零真可叹，谁个来作伴？没有亲兄弟，谁人来相济？

羔裘

【原文】

羔裘豹袪，自我人居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羔裘豹褎，自我人究究！岂无他人？维子之好。

【译文】

羊皮袄子袖豹皮，那个男子太傲气。岂无他人可相近？原是不愿离开你。豹皮为袖羊皮袄，那个男子太高傲。岂无他人可相近？原是想与你相好。

鸨羽

【原文】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肃肃鸨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葛其有极？肃肃鸨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艺稻粱。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译文】

野雁之羽肃肃响，群群聚集柞树上。王公差役无休止，田里无人种庄稼。远方父母靠谁家？苍天啊苍天！何时让我有归属？野雁之翼响肃肃，群群聚集荆棘丛。王公差役无休止，田里无人种庄稼。家里父母哪有粮？苍天啊苍天！何时使我不忧伤？野雁之翅肃肃响，群群聚集桑树上。王公差役无休止，田里无人种庄稼。家中父母吃什么？苍天啊苍天！何时才能返故乡？

无衣

【原文】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译文】

难道我无七节衣？只是不如您的衣，熨贴合身又吉利！难道我无六节衣？只是不如您的衣，熨贴好看又温暖！

有杕之杜

【原文】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译文】

孤生赤棠树，长在道路边。贤明君子啊，可否来相见？心中既喜欢，何不来相就？孤生赤棠树，长于道路旁。贤明君子啊，是否来交往？心中既喜欢，何不来相就？

葛生

【原文】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译文】

葛藤覆荆条，蔹草长满山。我夫亡于此。谁人来作伴？独处真孤单！葛藤覆荆棘，蔹草满坡山。我夫亡于此。谁人来作伴？独宿真孤单！枕头好璀璨，锦被也绚烂。我夫亡于此。谁人来作伴？独眠难达旦！夏日好漫长，冬夜也凄凉。直待百年后，睡在你身旁！冬夜好漫长，夏日也凄怆。直待百年后，与你共墓床！

采苓

【原文】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采葑采葑，首阳之东。人之为言，苟亦无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译文】

采呀采甘草，来到首阳顶。他人说谎话，不要轻听信。舍弃不可惜，不要去当真。他人说假话，何必要去听？采呀采苦菜，来到首阳下。他人说谎话，不要去采纳。舍弃不可惜，不要去当真。他人说假话，何必要去听？采呀采蔓菁，来到首阳东。他人说谎话，不要轻信从。舍弃不可惜，不要去当真。他人说假话，何必要去听？

·秦风·

车邻

【原文】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译文】

车声响辚辚，骏马白额头。不能见君子，侍官去请求。山坡长漆树，洼地有栗木。既已见君子，并坐弹琴瑟。此时不行乐，等到老糊涂。山坡长桑树，洼地生杨树。既已见君子，并坐吹笙簧。此时不行乐，死去怨恨长。

驷驖

【原文】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拔则获。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译文】

四匹黑马肥又壮，手握缰绳驾车狂。襄公之臣受宠幸，跟随公爷打猎忙。依季向上献祭物，猎物还须很肥大。公叫车子向左拐，箭发兽倒猎获多。狩猎已毕北园游，黑马上路很娴熟。轻车缓行鸾铃响，大小猎犬载车上。

小戎

【原文】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菌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俴驷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镂膺。交韔二弓，竹闭绲縢。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译文】

轻装兵车厢斗短，五条花皮系曲辕。皮革马具套骖马，金属饰物闪车边。虎皮垫子轴木长，驾着宝马真威严。心中怀念那君子，温和似玉赴边关。驻扎木板矮营房，我心思念乱如麻。公马膘肥体又壮，六根马辔抓手上。中间名马雄赳赳，两边宝马高昂头。龙纹大盾对对合，车环白金闪烁烁。心中怀念那君子，温存敦厚守雄关。何时才是君归期？为何让我思不断？薄甲四马配合好，三隅长矛白铜套。盾牌杂绘五色纹，虎皮弓囊金马带。囊中两弓交错立，丝绳系好竹弓架。心中怀念那君子，睡觉梦里心不安。安静和悦好君子，美德清明天下传。

蒹葭

【原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阳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译文】

河边芦苇莽苍苍，晶莹露珠凝成霜。有位丽人真可爱，站在河水那一方。逆流而上去追寻，道路崎岖又漫长。顺流而下再追寻，仿佛就在水中央。河边芦苇青又青，晶莹露珠一层层。有位丽人真可爱，站在河水那一边。逆流而上去追求，道路艰险难攀登。顺流而下去追求，仿佛就在河之洲。河边芦苇郁葱葱，晶莹露珠明晃晃。有位丽人真可爱，站在河水那一旁。逆流而上去追她，道路艰险弯又弯。顺流而下去追她，仿佛就在河中滩。

终南

【原文】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译文】

终南何所有？红梅与山楸。君车到终南，锦衣配狐裘。丰润容颜红，那是秦襄公。终南何所有？枸杞与赤棠。车马到终南，锦绣彩衣袍。佩玉锵锵响，祝君寿无疆。

黄鸟

【原文】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傈。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译文】

黄鸟啾啾鸣，栖息在荆棘。谁殉穆公葬？子车名奄息。正是此奄息，勇匹百人敌。走近他墓穴，心中悲戚戚。苍天啊苍天！残害此能人。如能赎回他，百人换他身。黄鸟啾啾叫，栖息在桑条。谁殉穆公葬？子车名仲行。正是此仲行，百夫也能当。走近他墓穴，心中惊惶惶。苍天啊苍天！残害此能人。如能赎回他，百人换他身。黄鸟啾啾啼，栖息在荆楚。谁殉穆公葬？子车名鍼虎。正是此鍼虎，百人也能防。走近他墓穴，心中战兢兢。苍天啊苍天！残害此能人。如能赎回他，百人换他身。

晨风

【原文】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隰有六駮。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译文】

晨风鸟飞疾，青青林中觅。未见君子来，我心难开怀。究竟是如何？负我实在多。山有苞栎树，洼地长榆木。不见君子来，心中愁满怀。究竟是如何？负我实在多。山有苞棣树，洼地长山梨。不见君子来，如酒醉愁怀。究竟是如何？负我实在多。

无衣

【原文】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译文】

谁说我们无军衣？与你曾披一战袍。大王兴师保边疆，修理我戈与我矛，同仇敌忾士气高！谁说我们无军衣？与你曾穿一内装。大王兴师保边疆，修理我矛和我戟，同仇敌忾举刀枪！谁说我们无军衣？与你曾穿一下装。大王兴师保边疆，修理兵器与盔甲，同仇敌忾上战场！

渭阳

【原文】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译文】

我给舅父来送行，一送送到渭水北。我拿何物相赠送？黄马大车表心肠。我给舅父来送行，缠缠绵绵多离情。我拿何物相赠送？美玉琼瑶表心肠。

权舆

【原文】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馀。于嗟乎！不承权舆。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不承权舆。

【译文】

过去那样善待我！杯盘大大酒宴丰，如今餐餐无剩馀。唉！日子不能比当初。过去那样善待我！每餐四盘不可少，如今餐餐吃不饱。唉！日子不能比当初。

·陈风·

宛丘

【原文】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译文】

姑娘起舞飘荡荡，翩翩旋转宛丘上。心中实有千般情，默默想念却无望。姑娘击鼓冬冬响，翩翩起舞宛丘下。不分冬来不分夏，枝枝鹭羽手中拿。姑娘击缶响冬冬，翩翩起舞宛丘路。不分夏来不分冬，枝枝羽旗手中拿。

东门之粉

【原文】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译文】

东门之旁榆树生，宛丘之下栩木长。子仲家中那女子，婆娑林间美罗裳。良辰吉日细挑选，来到南郊好舞场。今日不用去纺麻，郊外共舞齐欢畅。良辰吉日去得快，来来回回多聚会。看你美似一枝葵，赠我花椒耐回味。

衡门

【原文】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译文】

屋陋门槛低，可安朝与夕。泌水浩荡荡，忘忧解饥肠。谁说要吃鱼，必吃那扁鲂？谁说我娶妻，必娶那齐姜？谁说要吃鱼，必吃那鲤鱼？谁说我娶妻，必娶那宋女？

东门之池

【原文】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译文】

东门那边清水池，碧波荡漾泡黄麻。美丽温柔好姑娘，与她相聚同歌唱。东门那边清水池，碧波荡漾浸苎麻。美丽温柔好姑娘，与她相会私语长。东门那边清水池，碧波荡漾洗菅草。美丽温柔好姑娘，与她谈情乐洋洋。

东门之杨

【原文】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译文】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有白杨，绿叶随风荡。人约黄昏时，明星闪闪亮。东门有白杨，绿叶随风荡。人约黄昏后，星亮人无双。

墓门

【原文】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译文】

城门荆棘长，挥斧来砍光。那人心眼坏，国人尽知情。知而不改正，一贯干坏事。城门有梅林，飞来猫头鹰。那人干坏事，作歌骂且恨。责而不更张，他还反着想。

防有鹊巢

【原文】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中唐有甓，邛有旨鹝。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译文】

枋树有鹊巢，土丘长美苕。谁骗我丈夫，心忧又怒恼。庭中道铺砖，土丘生鹝草。谁骗我丈夫，心忧又烦恼。

月出

【原文】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译文】

月出明皎皎，姑娘多美貌。缓步细腰扭，思她受煎熬。月出明皓皓，姑娘多美貌。缓步轻盈态，思她心焦躁。月儿当头照，姑娘多美貌。缓步婀娜姿，思她心火烧。

株林

【原文】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兮？匪适株林，从夏南兮！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译文】

他何来株林？为把夏南寻？不是到株林，只为找夏南。驾驭我快马，停留在株野。驾驭我快驹，早餐在株林。

泽陂

【原文】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译文】

在那清水池塘边，嫩蒲新绿荷花艳。有位英俊美男子，苦苦想他怎么办？彻夜缱绻难入睡，只为相思泪涟涟。在那清水池塘边，嫩蒲新绿荷花艳。有位潇洒美男子，身材魁伟相貌美。朝思暮想难入眠，心中郁闷拭珠泪。在那清水池塘边，嫩蒲新绿荷花艳。有位堂堂美男子，身材高大貌庄严。朝思暮想难入睡，辗转反侧泣枕边。

·桧风·

羔裘

【原文】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译文】

君着羊袍喜逍遥，又穿狐裘上早朝。哪里不为你思谋？心中为你常忧劳。君着羊袍喜逍遥，又穿狐裘赴公堂。哪里不为你思谋？愁肠不解思虑长。羊皮如脂色泽亮，太阳一出闪光亮。哪里不为你思谋？心中整日满忧伤。

素冠

【原文】

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愽愽兮。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译文】

幸见亡夫戴白帽，颜容憔悴多疲劳，我心忧愁实难消。幸见亡夫穿白衣，我心同情生悲戚，愿意与你同归西。幸见亡夫着蔽膝，我心愁苦情凄凄，愿意与你长相依。

隰有苌楚

【原文】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译文】

洼地生长猕猴桃，嫩绿枝条多婀娜。生机勃发又丰茂，羡你无知无苦恼。洼地生长猕猴桃，花儿朵朵多婀娜。生机勃发又丰茂，羡你无家无辛劳。洼地生长猕猴桃，果实累累多婀娜。生机勃发又丰茂，羡你无妻真超脱。

匪风

【原文】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译文】

北风劲吹飕飕响，车轮滚滚奔前方。回头张望那大路，我的心中多悲伤。北风劲吹多凄凉，车轮滚滚跑得快。回头张望那大道，我的心中多悲哀。谁个想要把鱼烹？锅碗瓢盆先洗净。谁将回头向西行，快给我家传个信。

·曹风·

蜉蝣

【原文】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译文】

蜉蝣翅膀薄又亮，像那鲜丽美衣裳。心中忧思重重生，我今归处在何方？蜉蝣翅膀薄又轻，像那美艳好锦衣。心中忧思重重生，我今何处去安息？蜉蝣挖洞好安歇，身着雪白好麻衣。心中忧思重重生，我今安身去何地？

候人

【原文】

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

【译文】

小吏在堂前，肩扛戈与殳。那些士大夫，红皮蔽膝三百人。鹈鹕在鱼梁，翅膀不沾水。那些士大夫，不配穿那好衣裳。鹈鹕立梁前，鸟嘴不沾水。那些士大夫，不配高官又厚禄。天空弥朝霞，南山升彩虹。小吏幼女美，可怜家贫腹中饥。

鸤鸠

【原文】

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鸤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鸤鸠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鸤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译文】

布谷鸣于桑，幼雏有七只。善良好君子，举措总如一。举措总如一，意志坚无比。布谷鸣于桑，雏鸟飞梅林。善良好君子，佩带镶白丝。佩带镶白丝，帽上有玉饰。布谷鸣于桑，小鸟栖荆棘。善良好君子，言行无差错，言行无差错。四方为楷模。布谷鸣于桑，小鸟停榛树。善良好君子，国人的榜样。国人的榜样，怎不寿无疆？

下泉

【原文】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冽彼下泉，浸彼苞蓍。忾我寤叹，念彼京师。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

【译文】

冰冷寒泉地下淌，浸得稂草难生长。一觉醒来我长叹，想念京师心惆怅。冰冷寒泉地下淌，浸得艾蒿难生长。一觉醒来我长叹，想念京师心惆怅。冰冷寒泉地下淌，浸得蓍草难生长。一觉醒来我长叹，想念京师心惆怅。蓬蓬勃勃黍子苗，雨水滋润节节高。四方诸国敬周王，王派郇伯来慰劳。

·豳风·

七月

【原文】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七月流火，九月授农。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日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箨。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豜于公。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译文】

七月火星移，九月添寒衣。十一月里冷风吹，十二月风更凛冽。如今没有粗布衣，教我如何度残冬？正月修犁锄，二月好下田间。老婆孩子来送饭，一送送到地南边，农官老爷笑开颜。七月火星移，九月添寒衣。阳春三月暖洋洋，枝头黄莺把歌唱。一群女人提竹筐，走在田边小路上，结伴前去采嫩桑。春日来了漫又长，采蒿人儿来又往。姑娘心里暗悲伤，就怕公子将她抢。七月火星移，八月割芦苇。养蚕时节剪桑树，拿来斧子整树枝。长得高的踮着砍，采摘嫩桑给蚕食。七月子规凄声叫，八月大家来纺麻。麻布染成黑和黄，我染红布最拿手，为那公子做长褂。四月葽草青，五月蝉声鸣。八月收割挥镰刀，十月落叶处处飘。十一月里捕野貉，猎得狐狸取皮毛，为那公子做皮袍。十二月里大聚会，打猎练得武功高。小兽留下给自己，大兽献出公爷挑。五月蚂蚱展大腿，六月莎鸡振双翼。七月它们在田野，八月檐下把身栖，九月跳进我家门，十月蟋蟀畏秋凉，来我床下好匿藏。烟熏老鼠堵鼠洞，塞窗封门不留孔。可怜贤妻和苦儿，一年到了除夕夜，走进破屋避风雪。六月吃李野葡萄，七月芹菜和豆熬。八月打酸枣，十月收新稻。用此原料酿春酒，共祝主人福寿高。七月吃田瓜，八月摘葫芦，九月拾麻籽。苦菜采了又砍柴，农夫饭食挺糟糕。九月修筑打谷场，十月打粮好入仓。黍稷晚谷加早谷，米麻豆麦喷喷香。可叹我们庄稼汉，刚把五谷收进仓，又为公侯干活忙。白天出门割茅草，夜里搓绳到天亮，匆匆忙忙修房屋，开年又要种百谷。腊月凿冰冲冲响，正月冰块地窖藏。二月早晨行祭礼，羔羊韭菜供神享。九月萧瑟初降霜，十月扫净打谷场。两坛美酒大家尝，还杀肥嫩小羔羊。登上公爷大厅堂，敬酒碰杯响丁当，共祝万寿又无疆！

鸱鸮

【原文】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译文】

猫头鹰啊猫头鹰，你已抓走我的娃，别再毁坏我的家。我辛苦啊又疲乏，养育孩子人累垮！趁着天气还晴好，赶快去寻桑树根，回来筑牢我的巢。如今你们树下人，有谁敢来欺我们？我的口足已发僵，我采荼茅来铺床，我积干草来修房，我嘴磨破生了疮，家中仍然不成样！我的羽毛光又少，我的尾巴像枯草，我的小屋快要倒，风来吹啊雨来摇，吓得我们乱喊叫。

东山

【原文】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悉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畽鹿场，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译文】

我到东山去出征，久久不能还故园。如今我自东方归，细雨濛濛下不停。我自东方往家转，西望故园泪难干。制件普通百姓衣，不再行军去作战。山蚕蠕动行得慢，隐身桑林荒野间。我蜷一团独自宿，睡在车下难入眠。我到东山去出征，久久不能还故园。如今我自东方归，细雨濛濛下不停。果树结实沉甸甸，藤蔓延伸到屋檐。土鳖屋中四处爬，蜘蛛织网在门边。宅旁田地成鹿苑，萤火夜里亮闪闪。难道荒凉不可怕？心里还是念着它。我到东山去出征，久久不能还故园。如今我自东方归，细雨濛濛下不停。鹳鸟飞上土丘叫，妻子家中把气叹。打扫屋子堵鼠洞，只盼我能把家还。瓠瓜长得溜溜圆，堆在柴上无人管。自我当初离开家，时至今日整三年。我到东山去出征，久久不能还故园。如今我自东方归，细雨濛濛下不停。黄莺飞翔在蓝天，羽毛鲜艳多耀眼。回想当年妻嫁时，黄马花马驾车辕。母亲为她缠佩巾，种种礼仪都完善。新婚之时多美好，回家是否如初欢？

破斧

【原文】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周公东征，四国是吪。哀我人斯，亦孔之嘉！既破我斧，又缺我銶。周公东征，四国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译文】

我的斧头已破损，我的斨子又损伤。周公兴兵去东征，威镇各国安四方。可怜我等军中士，实是有幸命未丧！我的斧头已砍破，我的锜尖头残缺。周公兴兵去东征，威镇各国祸乱息。可怜我等军中士，保留性命有运气！我的斧头已破损，我的长斧已残缺。周公兴兵去东征，威镇各国定诸侯。可叹我等军中士，死里逃生大好事！

伐柯

【原文】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译文】

想砍斧柄如何办？没有利斧徒长叹。想娶贤妻如何办？没有良媒难上难。砍斧柄呀砍斧柄，合乎规矩结婚姻。我与姑娘来成亲，行行佳肴都备齐。

九罭

【原文】

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译文】

鱼儿纷纷游入网，正是河中鳟与鲂。见到此君真轩昂，身着衮衣和绣裳。鸿雁展翅在河渚，你想归去无处所，劝您多在我家住。鸿雁展翅在平川，你要回去难复返，劝您再多住几晚。保存您的龙纹衣，我不让您就回去，你别使我心悲苦。

狼跋

【原文】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译文】

老狼前行踩下巴，后退又把长尾踏。公孙肥硕肚皮大，弯勾红鞋穿脚下。老狼后退踩尾巴，前行又踩肥下巴。公孙肥硕肚皮大，声誉美好多“无瑕”。

二、“二雅”

·小雅·

鹿鸣之什鹿鸣

【原文】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译文】

呦呦野鹿鸣，来食野青苹。我有众嘉宾，弹瑟又吹笙。吹笙又鼓簧，献礼一筐筐。人们惠爱我，示我以路向。呦呦野鹿鸣，来食野中蒿。我有众宾客，品行皆良好。教民不轻佻，依法来仿效。我有上等酒，宴宾同逍遥。呦呦野鹿鸣，来食野中芩。我有众宾客，鼓瑟又弹琴。鼓瑟又弹琴，和乐且纵情。我有上等酒，以快客人心。

四牡

【原文】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四牡騑騑，啴啴骆马。岂不怀归？王事靡盬，不遑启处。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翩翩者鵻，载飞载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将母！驾彼四骆，载骤骎骎。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

【译文】

四匹公马跑得快，大路遥远又迂回。难道不想回家去？王爷差事做不完，使我心里太伤悲。四匹马儿跑得快，累得骆马直喘气。难道不想回家里？王爷差事做不完，哪有时间去休息。翩翩鹁鸪飞又鸣，飞上飞下多高兴，落在丛丛柞树顶。王爷差事做不完，要养老父也不行！翩翩鹁鸪任飞翔，飞飞停停多舒畅，歇在一片杞树上。王爷差事做不完，没空回家养老娘！四马驾车成一行，车儿急驰马蹄忙。难道不想返家乡？唱支歌儿诉衷肠，日夜思念我亲娘！

皇皇者华

【原文】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译文】

灿烂夺目花似霞，开在田原和洼地。来来往往使臣多，都怕有负君使命。我马少壮有力气，六条缰绳色泽新。驱车驰马奔于道，遍访贤人多问政。我马青黑跑得快，六条缰绳如丝柔。驱车驰马奔于道，遍访贤人求参谋。我马体白带黑鬣，六根缰辔有光泽。驱车驰马奔于道，遍访贤人多商榷。我马黑白两相间，六根缰绳牵均匀。驱车驰马奔于道，遍访贤人多咨询。

棠棣

【原文】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蒸也无戎。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译文】

棠棣树之花，萼蒂两相依。如今寻常人，没有兄弟亲。死亡威胁人，兄弟最伤怀。即使洼地埋，兄弟还寻来。鹡鸰困郊原，兄弟解危难。虽有好朋友，也只空长叹。弟兄虽争斗，御侮一务心。虽有好朋友，人多不相助。丧乱已平息，安全又宁静。此时亲兄弟，不如朋友情？摆设碗与盘，畅饮开宴席。兄弟俱来到，快乐又亲密。妻儿家事和，如鼓琴瑟谐。兄弟今团聚，情好且欢乐。家人固然要善待，妻儿快乐也应该。如果探究兄弟情，仅仅这样岂能行？

伐木

【原文】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伐木许许，酾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於粲洒埽，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乾糇以愆。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译文】

伐木丁丁响，鸟儿嘤嘤唱。有鸟出幽谷，栖于高枝上。长鸣不停息，是求朋友意。看那小鸟儿，犹寻友啼声；我等况为人，无友怎么行？小心去遵从，和谐又安宁。伐木响声声，滤酒味香醇。小羊好肥硕，只盼众父老。倘若不能来，非我不念顾。庭院已洒扫，摆上美佳肴。羊肉也肥厚，只等舅辈到。或可不能来，不要怪罪我。伐木斜山坡，滤酒香味多。碗碟排齐全，兄弟别疏远。人若失情谊，饮食有不周。有酒我滤清，没酒买几升。坎坎鼓声鸣，蹲蹲舞步轻。趁我有闲暇，大家把酒饮。

天保

【原文】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译文】

上天庇护你安宁，江山越来越坚固。使你为人更厚道，什么福分都拥有。使你利益更加多，没有地方不富庶。上天庇护你安宁，使你般般都幸福。没有什么不如意，接受老天降福禄。降下福禄远又长，只恐时间不充足。上天庇护你安宁，没有地方不兴盛。福如崇山和大丘，又像高冈和峻陵，犹如河流滚滚来，没有哪样不巨增。吉日沐浴备酒肉，从此恭敬祭上苍。春夏秋冬勤祭祀，孝敬先公和先王。先公先王赐予你：寿考万年永无疆。先君神灵已来到，赐你多福无烦恼；人民质朴又诚信，日常饮食不缺少。天下黎民众百姓，同道你的德行好。犹如日月长久在，犹如太阳升起来。犹如南山永不老，难以亏蚀难损毁。犹如松柏叶常青，代代继承永不衰。

采薇

【原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译文】

采呀采呀去采薇，薇菜刚刚发新芽。回呀回呀快回家，眼看岁暮又到来。离了亲人没有家，为与猃狁相厮杀。不得安宁无闲暇，为与猃狁来厮杀。采呀采呀去采薇，薇菜鲜嫩发新芽。回呀回呀快回家，心中忧闷很牵挂。满腔愁绪如火焚，又饥又渴受煎熬。我们征战无休止，无人回家去探问。采呀采呀去采薇，薇菜长得很挺拔。回呀回呀快回家，转眼十月又到来。王事频频无休止，想要休息无闲暇。满腹忧愁真痛苦，只怕出征难归家。什么花儿开得盛？棠棣花开密层层。什么车儿高又大？那是元帅将军乘。驾起兵车又出战，四匹壮马齐奔腾。边地怎敢图安居，一月要争几回胜！驾起四匹大公马，四马雄壮高又大。将帅乘车来指挥，掩护兵士也靠它。四匹马儿齐步跨，鱼皮箭袋雕弓挂。没有一天不警惕，猃狁猖獗军情急。回想当初上征途，杨柳依依随风舞。如今回家路途中，大雪纷纷满天飞。一路随队缓缓行，又渴又饥真劳累。我心悲伤感慨多，此中哀苦谁体会！

出车

【原文】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白天子所，谓我来矣。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彼旄旐斯，胡不旆旆？忧心悄悄，仆夫况瘁。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译文】

战车推出套上马，驰骋野外点兵场。我从天子身边来，奉命出征上前方。召集马夫排好队，驾好车马不后退。如今国家多忧患，事态紧急保边关。战车推出套上马，驰骋远郊点兵场。车上插根龟蛇旗，干旄车后风中扬。旗上鹰隼有气势，何不上天展翅膀？我为战事心不安，马夫辛苦驾车忙。王命南仲为大将，率军御敌赴远方。驾车之马皆健壮，旌旗飘扬色鲜亮。天子之命我执行，远赴北方筑城墙。威名显赫南仲子，剪除玁狁保边疆。当初由此离家乡，黍稷茂盛正扬花。如今路过这地方，大雪飘洒和泥浆。天子政事多忧患，要想休整无闲暇。难道不想回家去？军法如山人害怕。蟋蟀喓喓鸣不停，蚱蜢嬉戏蹦又跳。未曾看见南仲君，忧心忡忡虑国防。如今已见南仲君，石头落地心舒畅。声名显赫南仲子。征讨西戎威名扬。春日迟迟渐漫长，草木繁茂郁苍苍。黄莺吱喳树枝头，采蘩姑娘排成行。捉来男俘与女虏，取得胜利返故乡。威名显赫南仲子，平定俨狁安国邦。

杕杜

【原文】

有杕之杜，有睆其实。王事靡盬，继嗣我日。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远。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期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译文】

棠梨茂盛生山冈，果实累累色泽鲜。王候战事不停歇，役期漫长苦无边。转眼又是十月到，妻子家中怀离愁，征人惊惧在戍守。棠梨茂盛生山丘，枝叶繁盛多丰茂。王候战事不停歇，心中犹存千般愁。花木犹自郁葱茏，妻子家中怀悲愁，盼望征人快归来。漫步登上那北山，采集枸杞众人忙。王候战事不停歇，忧虑父母无人养。军中战车已残损，四匹牡马好疲惫，征人归路已不长。没有车乘难归来，忧心苦痛不开怀。归期已过人不归，妻有忧愁人不快。卜筮皆言好消息，离人相聚在眼前，征人回家路不远。

鱼丽

【原文】

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于罶，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鱼丽于罶，鰋鲤。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维其嘉矣。物其旨矣，维其偕矣。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译文】

鱼儿落网中，有鲿还有鲨。君子有美酒，味美量也多。鱼儿落网中，有鲂还有鳢。君子有美酒，味美量也多。鱼儿落网中，有鰋还有鲤。君子有美酒，味美量也多。菜肴好丰富，滋味真是好。菜肴好鲜美，各味都齐备。菜肴样样有，道道是时鲜。

南有嘉鱼

【原文】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译文】

南方鱼儿美，罩罩捕获多。君子有美酒，众宾皆宴乐。南方鱼儿好，网网提得多。君子有美酒，众宾皆宴乐。南方有樛木，葫芦串串缠。君子有美酒，众宾皆宴乐。斑鸠翩翩飞，众多竞徘徊。君子有美酒，众宾劝酒乐。

南山有台

【原文】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译文】

南山长莎草，北山有灰菜。快乐啊君子，国家的依靠。快乐啊君子，万寿永不老！南山长桑树，北山有白杨。快乐啊君子，为国同增光。快乐啊君子，万寿永无疆！南山长枸杞，北山有红李。快乐啊君子，百姓父母官。快乐啊君子，声名永相传！南山长栲树，北山有木扭。快乐啊君子，怎能不长寿。快乐啊君子，德誉赞不够！南山长枸树，北山有楰木。快乐啊君子，长寿岁月长。快乐啊君子，后代保安康。

蓼萧

【原文】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冲冲。和鸾雝雝，万福攸同。

【译文】

白蒿大又长，露珠落叶上。既已见君子，我心得舒畅。饮酒且谈笑，欢处真难忘。白蒿大又长，露珠滚叶上。既已见君子，受宠增荣光。德行也高尚，寿长永健康。白蒿大又长，露珠湿淋淋。既已见君子，和蔼又可亲。相互称兄弟，德寿无止境。白蒿大又长，露珠盈盈滴。既已见君子，马辔垂饰低。鸾铃叮当响，万福皆同享。

湛露

【原文】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译文】

夜晚露水寒，无日晒不干。夜里饮开怀，不醉不归还。夜晚露水浓，滴滴落草丛。夜里开怀饮，宴设宗室中。夜晚露水深，落于杞树林。君子贵且诚，实有好德行。林中生桐椅，果实挂树枝。和蔼好君子，举止有威仪。

彤弓

【原文】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飨之。彤弓弨兮，受言载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彤弓弨兮，受言橐之。我有嘉宾，中心好之。钟鼓既设，一朝酬之。

【译文】

朱弓弦放松，拿来藏宫中。我迎众宾客，全心相敬重。鼓乐皆齐备，盛宴来招待。朱弓弦放开，接过藏起来。我迎众宾客，心中好喜爱。鼓乐皆齐备，劝酒乐开怀。朱弓放松弦，收入弓囊里。我迎众宾客，心中实欢喜。鼓乐都备齐，举杯犒劳你。

菁菁者莪

【原文】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见君子，锡我百朋。汎汎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译文】

莪蒿枝叶繁，生在高山上。如今见君子，快乐又称心。莪蒿绿油油，生在小河洲。如今见君子，心中喜滋滋。莪蒿一丛丛，生在丘陵中。如今见君子，胜赐我钱财。泛水杨木舟，高低随水流。如今见君子，心中无忧愁。

六月

【原文】

六月棲棲，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估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太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译文】

六月人匆忙，备车上前方。四马皆强壮，日月旗帜扬。玁狁气焰盛，我朝边情急。奉命去出征，卫国保家乡。黑马强且壮，娴熟合规范。时已至六月，备好我戎装。戎装披在身，日行三十里。奉命去出征，助君保国防。马儿长且大，貌伟真雄壮。奋力伐玁狁，建功在疆场。威严又齐整，共同去作战。共同去作战，定国保边防。玁狁不自量，陈兵据我疆。侵扰镐和方，直入我泾阳。竖我鸟隼旗，白旆亮堂堂。大车有十乘，急行赴战场。兵车已安备，颠簸向前行。四马雄赳赳，壮健又娴熟。搏杀讨玁狁，驱敌至太原。吉甫能文武，诸侯称榜样。庆功宴吉甫，获赏多福禄。镐地凯旋归，行军时间久。群臣来赴宴，烹鳖脍鲤鱼。同座还有谁，孝悌张仲友。

采芑

【原文】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笰鱼服，钩膺鞗革。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乡。方叔涖止，其车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约軧错衡，八鸾玱玱。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鴥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振旅阗阗。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嘽嘽，嘽嘽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译文】

采啊采啊采苦菜，走到新田那边采，走到菑田这边采。方叔此地来相见，兵车配备共三千，出师御敌去守边。大将方叔率兵马，四骐缰绳手中拿，骐马四匹齐头奔。大车鲜红颜色明，竹席为帘皮车箱，马带饰缨皮辔绳。采啊采啊采苦菜，走到新田那边采，走到菑田那边采。方叔来此为主将，兵车配备共三千，龙旗龟幡颜色艳。主将方叔领队到，车毂车衡装饰新，八只鸾铃声声响。方叔受命穿戎装，朱红皮服多辉煌，身上碧玉响叮当。鹞鹰天空飞得高，一飞飞到九重霄，只只停在大树上。方叔来此为主将，兵车配备共三千，出师抗敌都争先。方叔率队上战场，士兵击鼓如雷鸣，列队严谨宣军令。方叔台上好神气，鼓声敲得阵阵响，击鼓进兵扬军威。蛮荆之族太愚狂，以我大国为仇敌。方叔朝中是元老，能谋善断计策高。方叔率兵赴战场，直捣敌军获俘虏。行行兵车多又长，朱红戎车闪亮光，车声如雷震破天。方叔领兵多神明，讨伐玁狁大功成，蛮荆由此畏神兵。

车攻

【原文】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田车既好，四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旐设旄，搏兽于敖。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失其驰，舍矢如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警，大庖不盈。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译文】

我们车辆坚且固，我们马儿很强壮。四匹公马肥又大，驱车驰骋向东方。猎车配备已完善，四匹公马大又高。东边甫田有草原，驾车狩猎走一遭。君子出猎多排场，集中众人喊声高。竖起旐旗和旄旗，敖地狩猎很相宜。驾着四匹马儿来，四马从容步轻快。红皮蔽膝金头鞋，一起会猎多气派。扳指护臂都齐备，强弓利矢两相配。猎手协同配合好，帮我射禽积成堆。四匹黄马把车驾，两骖居中不偏差。驱车驰马多娴熟，一射便中好箭法。马儿萧萧声声叫，车上旌旗随风飘。士卒御者都警戒，野味满厨尽佳肴。众人猎罢一路行，人马肃静寂无声。实是君子多信诚，会猎胜利功有成。

吉日

【原文】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群丑。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从，天子之所。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译文】

时逢戊辰日子好，师祭马祭求军威。猎车坚固且灵巧，四匹公马满身膘。驾车登上大山坡，追逐群兽飞快跑。庚午吉日时辰巧，猎马已经选择好。查看群兽聚集地，母鹿来往真不少。驱逐漆沮岸旁兽，天子打猎宜此处。放眼眺望原野上，各种大兽实在多。众兽行走急匆匆，三五成群结队游。命令左右来围捕，好让周王尽欢乐。我的大弓已拉开，我的利箭拿上手。一箭射出中野猪，再发射死大野牛。烹调野味宴众宾，佳肴摆出饮美酒。

鸿雁

【原文】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译文】

鸿雁上下飞，双翅声声响。百姓被征召，辛劳在荒郊。可叹贫苦人，鳏寡添寂寥。鸿雁上下飞，聚集沼泽中。百姓筑城墙，已有百丈高。服役多劳苦，何得安乐所？鸿雁上下飞，鸣声多伤悲。只有明白人，知我受劳累。那些蠢家伙，还说我骄躁。

庭燎

【原文】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晰晰。君子至止，鸾声哕哕。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译文】

此是夜里何时光？漫漫长夜天不亮，是那火炬在闪光。诸侯朝见已来到，听见鸾铃叮当响。此是夜里何时光？夜色蒙蒙天未亮，是那火炬明晃晃。诸侯朝见已来到，闻见铃声响叮当。此是夜里何时光？长夜将尽天快亮，火炬还在闪光辉。诸侯朝见已来到，只见旌旗随风扬。

沔水

【原文】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鴥彼飞隼，载飞载扬。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我友敬矣，馋言其兴。

【译文】

河水满盈盈，奔流向海行。天空飞大鹰，时起时又停。怀我亲兄弟，还有众友人。无人治乱世，父母谁不怜？河水满盈盈，波浪浩荡荡。天空有大鹰，展翅尽飞翔。君臣不守法，为非又作歹。我心多忧虑，终日无休止。天空飞巨鹰，群群入山岭。有人进谗言，岂无人严惩？朋友须警惕，谗言正盛兴。

鹤鸣

【原文】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译文】

白鹤深泽长声叫，声音四野能听到。鱼儿潜伏在深渊，或者游到水渚边。想去那个园里游，其中生长有紫檀，树下落叶飘满地。山上石头多又多，可做磨石须琢磨。白鹤深泽长声叫，满天都能听得到。鱼儿游在水渚边，或者潜伏在深渊。想去那个园里看，其中生长有紫檀，还有楮树生那边。他山石头多又多，可以为玉须琢磨。

祈父

【原文】

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祈父！予王之爪士。胡转予于恤？靡所底止。祈父！亶不聪。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

【译文】

大司马啊大司马！你是国王恶爪牙。怎把痛苦转嫁我？害我背井又离家。大司马啊大司马！你是国王恶爪牙。怎把痛苦转嫁我？害我有家难回还。大司马啊大司马！你是一个胡涂蛋。怎把痛苦转嫁我，害我老母没饭吃。

白驹

【原文】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译文】

如雪小白驹，吃我田中苗。绳索系住它，在此长居留。我那好贤人，何处乐逍遥？如雪小白驹，吃我田中豆。绳索系住它，在此长居留。我那好贤人，何处作嘉宾？如雪小白驹，奔跑来得快。你是公和侯？欢乐无定期。优游不过度，不要离开我。如雪小白驹，空谷游逍遥，回来吃青草。贤人美如玉，勿惜你音讯，与我不相通。

黄鸟

【原文】

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译文】

小黄鸟呀小黄鸟，不要聚集楮树上，不要啄食我米粮。此地有人真是坏，不肯将我来善待。我想回去快回去，回到家乡再不来。小黄鸟呀小黄鸟，不要聚集桑树上，不要啄食我高梁。此地有人真是坏，不肯结盟相往来。想回去啊想回去，见到兄弟不分开。小黄鸟呀小黄鸟，不要聚集栎树上，不要啄食我黍粮。此地有人真是坏，不可与其长相处。想回去啊想回去，见到叔伯不分开。

我行其野

【原文】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我行其野，青采其葍。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异。

【译文】

我在郊外独行路，臭椿枝叶长满树。因为结婚成姻缘，才来和你一块住。你却无情不爱我，只好回去成弃妇。我在郊外独行路，采摘蓫枝情难诉。因为结婚成姻缘，夜夜才和你同宿。你却无情不爱我，只好回到娘家住。我在郊外独行路，摘取葍草心凄楚。不念旧妻心太狠，追求新欢真可恶。并非她家比我富，因你变心相辜负。

斯干

【原文】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议，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贻罹。

【译文】

小溪水长流，南山静幽幽。绿竹多苍翠，青松也茂密。骨肉好兄弟，相与共欢愉，彼此不相欺。承继先妣祖，筑室千百间，门窗开西南。兄弟同居住，亲人同笑语。捆紧木框架，用力夯土坯。风雨挡墙外，雀鼠都赶光，君子好住室。端正如人立，齐整如利箭，宏壮鸟展翅，华丽赛锦鸡，君子入新居。前庭平且正，柱楹高且直。正室亮堂堂，侧室也明亮，君子得安宁。草垫铺竹席，此处来休息。晚睡晨早起，占梦问凶吉。好梦为何物？梦中见熊罴，还有蜥蜴蛇。卜官来占卦：梦中见熊罴，生下好儿郎；梦见各种蛇，生下美娇娘。生下小儿郎，给他睡炕床，包上好衣裳，玩弄美玉璋。哭声多响亮，蔽膝闪红光，长大为君王。生下美娇娘，让她睡地床。给她裹襁褓，玩那纺线锤。温顺又无邪，一心操炊事，父母皆欢喜。

无羊

【原文】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糇。三十维物，尔牲则具。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麾之以肱，毕来既升。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译文】

谁人说你没有羊？三百成群遍山丘。谁人说你没有牛？黄牛就有九十头。羊群缓缓走过来，一片犄角满山沟。牛群缓缓走过来，摇摇耳朵慢悠悠。有的正在下山岗，有的喝水在池旁，有的睡觉有的逛。你的牧人走过来，披着蓑衣戴着笠，背负干馍或小米。各色牛羊三十种，祭祀牲畜足够用。牧人归来已不早，打回一捆柴和草，还猎雌兽和雄鸟。羊群缓缓走过来，跟着头羊小心跑，不掉队儿不乱套。牧人胳膊挥一挥，全部进圈不再跑。牧人做梦在荒野，梦见蝗虫变成鱼，又梦龟旗变鸟旗。太卜为他来占卦，那些蝗虫变成鱼，要获丰收年成佳。梦见龟旗变鸟旗，子孙众多庆有余。

节南山

【原文】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昊天不傭，降此鞠汹。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复怨其正。家父作诵，以究王汹。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译文】

险峻终南山，石崖高又高。显赫尹太师，人人侧目瞧。心忧如火烧，不敢轻谈笑。国运快断绝，如何未知晓。险峻终南山，山坡多宽广。显赫尹太师，不公多荒唐。天降大灾难，众人多死丧。百姓怨声起，竟不细思量。尹氏大太师，国家的基石。国柄手中握，四方来维持。君王靠你助，你应正民心。老天爷不善，不该降灾难。国事不亲问，百姓不信任。用人未察问，不该欺君子。暴虐要停止。不与小人亲。亲戚无才能，不宜担重任。老天不公平，降祸害百姓。老天不仁义，降下此灾难。君子如执政，人民得安宁。君子若公正，人民怒火平。老天爷不善，祸乱从不断。月月时发生，百姓无安宁。心忧如酒醉，国柄谁继承？君王不临朝，百姓徒辛劳。驱车驾四马，四马肥又壮。放眼看四方，地狭无所往。如今你作恶，持矛欲相搏。明日又和睦，举杯相敬祝。老天不公平，我王心难宁。你不怨自己，反怨他人谏。家父吟此篇，追究那祸根。快快思悔改，国运重昌盛。

正月

【原文】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准之屋？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踏。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杌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慇慇。仳仳彼有屋，蔌蔌方有穀。民今之无禄，天天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译文】

六月大霜降，我心好忧伤。民间谣言起，沸沸又扬扬。念我身孤独，愁绪痛断肠。小心且谨慎，犹如病一场。父母生下我，为何使我忧？我生前不忧，我死后不愁。好话小人说，坏话小人讲。愁绪重重结，受欺更受辱。我心多忧苦，可叹很不幸。百姓本无辜，一同为奴仆。我等可怜人，何处得俸禄？乌鸦将栖息，驻留谁家屋？看那密林中，都成柴与薪。百姓入危境，老天徒昏昏。万事你主宰，天命不可违。高高天上皇，究竟怀恨谁？谁言山岗低，却是大丘陵。民间谣言生，无人去制止。召来众故老，释梦问吉凶。皆言我圣人，雌雄辨不清。都说天很高，走路须弯腰。都说地很厚，行走须小步。百姓长呼号，此言说得好。可叹如今人，怎能怯如蛇？看那坡上田，禾苗多丰茂。上天摧残我，恐不制服我。当初恳求我，怕我不允诺。如今很怠慢，再不用我才。心有百般怨，如有千千结。今日当政者，为何暴又恶？野火起势旺，谁能灭得光？西周多显赫，褒姒一笑亡！心中常忧伤，阴雨多凄凉。车子已满载，栏板却抽光。货物遍地撒，叫伯快帮忙。别轻抽车板，以固车轮辐。顾念驾车夫，不堕车中物。终将渡险境，你却不在乎。鱼儿池中游，如今难欢乐。虽潜深水中，水清犹可见。心中忧虑深，朝政太暴虐！他们有美酒，且有美佳肴。拉拢邻里人，结亲相来往。独我苦伶仃，心痛如刀绞。恶人有高屋，小丑备五谷，百姓最不幸，有祸没有福。富人乐哈哈，穷人好孤独。

十月之交

【原文】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翠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维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氏，艳妻煽方处。抑此皇父，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莱。曰予不戕，礼则然矣。皇父孔圣，作都于向。择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黽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傚我友自逸。

【译文】

十月刚开头，初一为辛卯。天上出日蚀，大事不美妙。月蚀刚过去，日蚀又来了。天下老百姓，灾祸逃不掉。日月呈凶兆，不循常轨道。国家无良政，贤臣不入朝。月蚀虽出现，大事还正常。如今现日蚀，大事恐不妙。电闪又雷鸣，百姓不安宁。百川齐沸腾，山崩石又倾。高山变深谷，深谷成高岗。可恨当政者，不曾有警戒。皇父为大卿，番氏作司徒。家伯做冢宰，仲允为御厨。棸子成内史，蹶氏掌放牧。楀民为师氏，妻子势也烈。可恨此皇父，为何不应时？派我去服役，为何不告我？墙屋尽摧毁，田地也荒芜。尚言“我无错，礼法向如此。”皇父实高明，向邑建城都。挑出三大夫，聚敛财宝多。不用一元老，保护我君王。挑选好车马，同乘赴向都。勤勉事王朝，不敢言辛劳。从未犯过错，诽谤仍难逃。百姓遭大祸，不是从天降。表里不一致，祸患因坏人。我心悲戚戚，如患一身病。别人皆富有，独我满腹愁。百姓皆逃避，独我不休息。天道多无常，不敢图安逸。

雨无正

【原文】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复出为恶。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如彼行迈，则靡所臻。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曾我人瞢御，憯憯日瘁。凡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答，谮言则退。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维曰于仕，孔棘且殆。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癙思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译文】

浩浩老天爷，施恩不时常。降下饥和馑，万民尽残伤。皇天施暴虐，不去思后果。有罪你放过，庇恶瞒罪过；无罪冤枉人，相继遭祸殃。周室已灭亡，栖身无地方。大臣皆逃走，谁知我辛苦。三司不尽职，疏于助君王。诸侯虽在朝，无人肯辛劳。企盼君王贤，谁料更荒唐。可叹啊老天，忠言无人听。好比行路者，盲目向前行。虽有众大臣，各人保自身。何不知敬畏，何不怕苍天？兵桶尚未退，饥荒使兵溃。只我相伴随，心忧日憔悴。虽有众大臣，无人肯进谏。君王听奉承，谏言却回避。可叹不能谏，非是舌不灵，只怕受中伤。会说却吃香，巧语如水流，还要得厚禄。可以去出仕，艰难太危险。不肯干坏事，见罪于君王。同意做坏事，朋友得罪光。说了都回都，你们说没家。忧思泣人血，说话招妒嫉。昔日外逃时，各府是谁造？

小旻

【原文】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犹，亦孔之邛。潝潝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底？我龟既厌，不我告犹。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老天施暴虐，遍及国土中。朝廷多邪僻，何时才停止？良策他不要，陋见却采用。我今视国策，弊多行不通。随声相附和，着实太悲哀。有了好谋略，硬是不执行。那些坏主意，反倒句句听。我今视国策。何时能终止？神龟已生厌，不再告吉凶。谋臣虽然多，终无好结果。众人乱议论，谁追究罪过？如谋于路人，定是难成功。谋略真可哀，不遵先人法，不依大道行。诳语却去听，轻言相争进。筑室问路人。房屋毁于成。国虽无基础，有圣也有愚。百姓虽无法，有智也有谋，有俊也有才。犹如清泉流，不取终将败。不敢赤手搏猛虎，不敢徒步过大河。人们皆知其一险，没有知道多方难。战战兢兢过日子，犹如站立深渊边，犹如脚下踩薄冰。

小宛

【原文】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赢负之。教诲尔子，式毂似之。题彼脊令，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交交桑扈，率场啄粟。哀物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穀？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译文】

小斑鸠呀小斑鸠，一起高飞至青天。我的心里多忧愁，思念从前的祖先。通宵醒着难入眠，追思父母我心碎。有人聪明多智慧，温文尔雅不喝醉。那人糊涂且无知，饮酒沉醉更放纵。各人应当重礼仪，命运一去难追踪。平原之上有大豆，人们跑来采摘它。小小青虫有幼子，土蜂前来取走它。教育你的下一代，继承祖德护好家。看呀那只小鹡鸽，一面飞时一面鸣。我呀天天往前行，你呀月月向前进。早早起采迟迟睡，不要辱没父母名。飞来飞去小青雀，沿着禾场来啄粟。可怜人穷且孤独，为何下牢又下狱？手捧小米来占卜，如何听得吉利语？温和恭敬诚朴人，如鸟聚集在枝上。惴惴不安常小心，犹如濒临山谷深。战战兢兢把路行，犹如双足踩薄冰。

小弁

【原文】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踧踧周道，鞫为茂草。我心忧伤，惄焉如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离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瑾之。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君子信谗，如或酬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杝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译文】

乌鸦乌鸦心里欢，群飞回窝悠悠然。人们生活过得好，我独不幸又遭难。有何事情得罪天？又犯什么罪条款？满心忧伤情难诉，叫我如今怎么办？平平坦坦周京道，如今长满丛丛草。我心忧伤苦难言，犹如棒槌心里捣。和衣而卧长叹息，忧伤容易使人老。心中苦闷难说尽，犹如头痛发高烧。爹娘门前有桑梓，对它恭敬如祖先。为人怎能不孝父，又怎不把母亲恋。难道我不属于父？难道我不连着母？老天既然生了我，为何时乖命又蹇？千丝万缕柳条青，蝉虫喳喳叫不停。池中之水深又深，水边芦苇丛丛生。我如断缆小木舟，飘荡不知何处停。满腹忧愁难说清，无法入睡头昏昏。鹿儿匆匆向前奔，脚步轻轻疾如飞。野鸡晨起啼不停，也知追求找伙伴。有人如同坏树木，因病无法长枝条。心中忧愁难说尽，怎无人知我孤单？兔子关在牢笼里，有人怜它把门开。路边尸体横道上，尚且有人将他埋。君子应该有善心，何必为人太残忍？满心怨屈苦难言，泪水涟涟自悲哀。君子容易听谗言，如人敬酒味津津。君子不对我施恩，凡事不究其原因。砍树需要拉紧绳，劈柴还得顺木纹。放过那些造谣者，反把罪名归我身。有山不高不为山，有潭不深何称潭。君子休要轻开言，隔壁有耳贴墙边。别到我的鱼梁上，别把我的鱼篓翻。自身尚且难保全，哪顾身后事变迁。

巧言

【原文】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无罪无辜，乱如此幠。昊天已威，予慎无罪。昊天泰怃，予慎无辜。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餤。匪其止共，维王之邛。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荏染柔木，君子树之。往来行言，心焉数之。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译文】

浩渺苍天哟，犹如父和母。无错无罪过，凭空生大祸。天爷施淫威，我忧无罪人。天爷多安泰，我实怜无辜。祸乱初发生，谗言常暗行。祸乱再发生，君子便信谗。君子若震怒，或可止祸患。君子如有福，也可息祸端。君子频结盟，祸乱愈增添。君子信盗贼，祸乱更凶残。小人言如蜜，祸乱赛从前。小人不恭敬，是王大弊端。宫庙大又高，君子来建造。国家有大计，圣人来勉励。他人有歹心，我来细揣摸。野兔虽狡猾，猎犬捉住它。柔弱树木小，君子栽培它。流言四处传，用心对待它。浅薄说大话，小人叫喳喳。巧言如鼓簧，脸皮像城墙。究竟是何人？住在小河边。无力也无勇，祸乱的根源。腿伤脚已肿，勇气在哪里？诡计实在多。党羽有几员？

何人斯

【原文】

彼何人斯？其心孔艰。胡逝我梁，不入我门？伊谁云从？维暴之云。二人从行，谁为此祸？胡逝我梁，不入唁我？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彼何人斯？胡逝我陈？我闻其声，不见其身。不愧于人，不畏于天？彼何人斯？其为飘风。胡不自北？胡不自南？胡逝我梁，祗搅我心？尔之安行，亦不遑舍。尔之亟行，遑脂尔车。壹者之来，云何其盱！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壹者之来，俾我祗也。伯氏吹壎，仲氏吹篪。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出此三物，以诅尔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

【译文】

那是什么人？心术太阴森。怎过我鱼梁，不进我家门？问他听从谁？只听暴公言。二人相随行，此祸谁是根？何到我鱼梁，不入门慰问？如今大不同，对我不信从。那是什么人？怎入我堂前？虽闻脚步声，不见他身影。对人不惭愧，岂不畏神灵？那是什么人？如风在狂奔。何不从北来？何不从南来？何过我鱼梁，只来乱我心？你若慢慢行，无暇来休息。你若快快走，更不会停车。上次你前来，使我心忧愁！回来入我门，我心得安逸。回来不入门，你心不可知。上次你前来，使我心欢喜。大哥吹土埙，小弟吹竹笛。与你如手足，何不解我心。摆设豕犬鸡，对你来发誓。若是鬼或蜮，无法看得清。可你有人面，对人无准则。写首好诗歌，查你反覆心。

巷伯

【原文】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谮人者，谁适与谋？缉缉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捷捷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女迁。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杨园之道，猗于亩丘。寺人孟子，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译文】

丝线错杂颜色明，织成五彩贝纹锦。那个造谣害人精，用意实在太毒狠。张开大口如箕畚，箕星高高挂在天。那个造谣害人精，谁愿与他站一边？叽叽喳喳嚼舌根，整天算计陷害人。劝你说话须当心，否则对你不信任。翻转唇舌善诡辩，挖空心思造谣言。难道还没被你骗？人们终将离你远。小人得志便猖狂，好人受谗便消沉。老天求你把眼睁！看那小人多骄横，你要可怜受害人。那个造谣大坏蛋，谁愿和他并肩膀？抓住那个造谣者，丢到荒郊喂虎狼。老虎豺狼不愿吃，干脆丢到北大荒。北方无人愿接受，送他归天见阎王。一条大道通杨园，紧紧靠在亩丘边。有位宦臣叫孟子，受人陷害写诗篇。诸位君子大官人，请您认真听他言。

谷风

【原文】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习习谷风，维风及颓。将恐将惧，置予入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译文】

大风呼啦啦，风吹雨又打。恐惧担忧时，是我许身嫁。安逸享乐时，你将我抛下！大风呼啦啦，暴风上下刮。恐惧担忧时，你揽我入怀。安逸享乐时，你把我抛开。大风呼啦啦，山高多雄伟。无草不死去，无树不枯萎。不记我恩德，小过你怨怼。

蓼莪

【原文】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毂，我独何害！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译文】

高高似莪草，原来是青蒿。可怜父母亲，养我真辛劳。高高似莪草，原来是牡蒿。可怜父母亲，养我真疲劳。酒瓶空荡荡，酒瓮愧难当。穷人活世上，不如早死亡。没爹依赖谁？没娘怎依仗？出门怀忧伤，进门无尊长。爹爹生养我，娘亲哺育我。抚我爱护我，培育我成长。百看不生厌，出入抱怀中。欲报父母德，如天不可测。南山多威壮，暴风多迅疾。别人生活好，我独忧什么！南山多险峻，暴风也强劲。别人生活好，我独难尽孝。

大东

【原文】

有饛簋食，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隧言顾之，潸焉出涕。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履，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跛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皖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译文】

熟食盈盈盒中装，枣木匙子弯又长。大路平坦如磨石，笔直又像箭一样。君子走在大路上，百姓瞪着双眼望。回过头来再看看，涕泣涟涟泪双行。东方大小各城邦，织布机上被刮光。葛麻纠缠做成鞋，如何能够踏雪霜？公子哥儿真漂亮，走在那边大路上。一会来呀一会往，叫我看着徒心伤。旁出之泉冷且清，不要沾湿我柴薪。人难安睡唯长叹，可怜我等穷苦汉。砍了树木劈成柴，还须车儿来装载。可叹我等穷苦汉，暂且休息喘喘气。东方各邦众子民，终日辛劳无人睬。西方各邦众子民，衣服穿得亮堂堂。周家子弟众儿郎，满山狩猎熊和罴。私人家奴众子弟，百种苦差都承当。有人经常可饮酒，有人不能喝稀浆。有人佩的是宝玉，有人长带佩不上。天上银河多缥渺，照在地上闪银光。织女星成三角形，一天七次换地方。虽然七次移地方，织起布来不像样。牵牛星虽明晃晃，不能驾起那车厢。启明星呀出东方，长庚星呀出西方。天毕星柄弯又长，排成一行又一行。南方有星名为箕，但却不可簸米糠。北方有星名为斗，难以用它舀酒浆。南边那个簸箕里，舌儿引得长又长。北边那座北斗星，柄儿高举向西方。

四月

【原文】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为残贼，莫知其尤！相彼泉水，载清载浊。我曰构祸，曷云能穀？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尽瘁以仕，宁莫我有？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译文】

四月初立夏，六月酷难当。先祖非外人，怎使我遭殃？秋日风凄凄，百草尽枯萎。忧思结成愁，我往何处归？冬日风凛冽，狂风呼啸急。他人皆好过，我何有灾祸？山上有芳草，果梅遍山窝。被虫毁坏了，草木何过错！看那清水流，时清时亦浊。我时遭灾祸，怎么能好过？滔滔汉江水，南国众河归。尽心为仕途，怎不亲信我？非雕也非鹰，高飞至青天。非鲟也非鲔，避祸入深渊。山中生蕨薇，洼地长杞夷。君子吟此歌，借以诉悲情。

北山

【原文】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译文】

登那北山上，采摘枸杞子。士子身体好，早晚忙公事。差事做不完，我心忧父母。普天之下啊，无不是王土。四海之内啊，无人非王臣。大夫不公平，服役我最苦。四马行大道，官差日夜忙。赞我年未老，夸我正强壮。臂力正刚强，遣我走四方。有人安然在休息，有人为国耗尽力。有人悠闲躺床上，有人奔走不停息。有人不听民悲号，有人忧虑很辛劳。有人逍遥任俯仰，有人奔走王事忙。有人饮酒且寻欢，有人畏谗常心寒。有人高谈又阔论，有人无事不苦干。

无将大车

【原文】

无将大车，祗自尘兮。无思百忧，祗自疧兮。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无将大车，维尘雝兮。无思百忧，祗自重兮。

【译文】

别将大车推，徒惹一身灰。莫为小事愁，徒然乱心头。别将大车推，昏暗扬尘灰。莫为小事愁，光明无处求。别将大车推，漫天尘灰飞。莫为小事愁，劳苦自承受。

小明

【原文】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念彼共人，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还？岁聿云莫。念我独兮，我事孔庶。心之忧矣，惮我不暇。念彼共人，睠睠怀顾。岂不怀归？畏此谴怒。昔我往矣，日月方奥。曷云其还？政事愈蹙。岁聿云莫，采萧获菽。心之忧矣，自诒伊戚。念彼共人，兴言出宿。岂不怀归？畏此反复。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穀以女。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译文】

太阳明晃晃，普照大地上。服役向西行，荒凉守边疆。二月朔日吉，寒暑已经历。心中多忧苦，其苦如服毒。思念朝中友，涕泪相合流。难道不想家？只恐触刑法。当初离家园，除旧迎新年。何时能回还？一年已过完。念我身影单，诸事且纷繁。心中多愁苦，终岁无闲暇。思念众友人，情怀常回顾。怎不念家乡？只恐遭责怒。当初离家园，天气尚和暖。何时能回还？政事日艰难。一年已岁暮，采蒿且摘豆。心中满忧愁，平添几分苦。思念众友人，展转难入梦。难道不思家？只恐遭灾祸。各位君子啊，勿要图安逸。做好本职事，接近正直人。神灵细勘察，赐给你幸福。各位君子啊，勿要图安逸。做好本职事，爱护正直人。神灵细勘察，福禄实无边。

鼓钟

【原文】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鼓钟伐鼛，淮有三洲，忧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犹。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籥不僭。

【译文】

钟鼓锵锵响，淮河水浩荡，我心多忧伤。正人君子啊，心中实难忘。钟鼓锵锵响，淮河涌波浪，我心徒悲伤。正人君子啊，品行很高尚。击钟且敲鼓，响声遍三洲，我心有忧愁。正人君子啊，品行无瑕疵。敲钟响钦钦，鼓瑟且奏琴，笙磬相和鸣。雅乐南乐奏，排箫更和谐。

楚茨

【原文】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济济跄跄，洯尔牛羊。以往烝尝，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执爨躇躇，为俎孔硕。或燔或炙，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为宾为客。献酬交错，礼仪卒度。笑语卒获，神保是格。报以介福，万寿攸酢。我孔熯矣，式礼莫愆。工祝致告，徂赉孝孙。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卜尔百福，如几如式，既齐既稷，既匡既敕。永锡尔极，时万时亿。礼仪既备，钟鼓既戒。孝孙徂位，工祝致告。神具醉止，皇尸载起。鼓钟送尸，神保聿归。诸宰君妇，废彻不迟。诸父兄弟，备言燕私。乐具入奏，以绥后禄。尔肴既将，莫怨具庆。既醉既饱，小大稽首。神嗜饮食，使君寿考。孔惠孔时，维其尽之。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译文】

蒺藜遍田地，扶锄除荆棘。自古种什么？种植黍和稷。小米多茂盛，高粱也齐整。仓中早堆满，囤粮难数计。以此做酒食，供神来祭祀。请神又劝饮，赐我好福气。祭者多端庄，洗净牛与羊。以之作祭享，或宰或烹熟。碗碟陈堂上，祝师站庙旁。万事皆齐备，先祖来安享。神灵尝酒肉，孝孙得奖赏。赐你大福泽，万寿永无疆。厨师手脚快，肉食很丰盛。或烧或是烤，君妇都肃穆。菜肴花样多，宾客请品尝。主客相敬酒，礼节合规章。谈笑亦恰当，神巫终到场。酬你诸多福，长寿且安康。我心多恭敬，礼仪无差池。祝官替神言，赐福诸孝孙。祭肴很精妙，先祖多喜好。赐你福分多，如期有规定。执事齐又速，端正且谨慎。福禄从天降，亿万难测量。礼仪皆齐备，钟鼓相和鸣。孝孙主祭位，祝官传神意。先祖皆饮醉，神灵离神位。鼓钟以送神，先祖始回归。厨夫与君妇，迅速收祭品。叔伯与兄弟，入席同畅饮。乐器齐演奏，安享祭后肴。菜肴美又香，皆赞滋味妙。酒足且饭饱，众人再祭告。神灵爱佳肴，赐福永不老。礼节很适时，样样都做到。子子和孙孙，继承勿丢掉。

信南山

【原文】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霢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谷。疆场翼翼，黍稷彧彧。曾孙之穑，以为酒食。畀我尸宾，寿考万年。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祜。祭以清酒，从以骍牡，享于祖考。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膋。是烝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先祖是皇。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译文】

南山田野宽又广，夏禹到此来开荒。平原洼地皆肥沃，曾孙辛勤种米粮。划定地界又治理，南亩东田一方方。天上阴云层层布，霜雪四处落纷纷，春雨飘洒细蒙蒙。雨水丰沛且滋润，水土相宜好下种，繁繁茂茂生百谷。田埂端直又整齐，泰米高粱长满地。曾孙秋后收庄稼，酿酒做饭依靠它。献给尸神和宾客，长生不老多康乐。田地肥沃生萝卜，田畔藤萝长菜瓜。先是剥皮后腌制，献给先祖品尝它。曾孙因此得长寿，接受老天的保佑。祭祀之时用清酒，再宰一头红公牛，献给祖先来享受。一手操起鸾头刀，拔除红牛身上毛，取它鲜血和脂膏。恰逢冬祭捧祭品，样样祭品皆飘香。敬神之礼多讲究，先祖享用很赞赏。酬答子孙多福禄，长生不老寿无疆。

甫田

【原文】

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燕我髦士。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旨否。禾易长亩，终善且有。曾孙不怒，农夫克敏。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译文】

田亩大无边，收粮万万千。仓中取陈谷，供给我农夫。自古有丰收。如今到南亩，除草且育苗，禾苗长势好。休息一会儿，忙把田官召。黍粱盘中盛，牛羊毛色纯，祭拜各路神。田亩好收成，农人皆欢庆，琴瑟相和鸣。以此谢田祖，祈求降甘露。滋润我苗黍，养育我儿女。曾孙到田头，带来妻和子。送饭到田头，田官心欢喜。让让众随从，品尝味好否。田中禾苗壮，长得真是好。曾孙怒气消，农夫更勤劳。曾孙田中谷，繁茂如屋粱。曾孙囤中粮，堆积似山岗。准备仓千座，赶造车万辆。收获谷和粮，农夫喜洋洋。神灵降洪福，万寿永无疆。

大田

【原文】

大田多稼，既种既戒，既备乃事。以我覃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既庭且硕，曾孙是若。既方既皁，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有渰萋萋，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来方禋祀，以其骍黑，与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译文】

大田多播种，选种修锄头，准备去耕种。持我锋利犁，除草又松土，播下各样谷。苗禾直且壮，曾孙会耕作。稻粒初生成，粒粒都饱满，杂草全拔掉。除掉螟与螣，蟊贼也难逃，勿伤我田苗。田神保佑我，放火把虫烧。乌云一重重，春雨很充足。滋润我公田，也降私田中。那儿谷没割，这儿禾忘收，那儿禾遗漏，这儿穗撒地。寡妇来拾取。曾孙来视察，带来妻和儿。送饭到田头，田官心欢喜。曾孙祭四方，牛猪摆案头，小米与高粱，供神来享受，祈求大福禄。

瞻彼洛矣

【原文】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如茨。韎韐有奭，以作六师。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鞞琫有珌。君子万年，保其家室。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保其家邦。

【译文】

看那洛河水，茫茫阔无边。周王驾车来，福禄齐覆盖。身着红蔽膝，六军齐统率。看那洛河水，茫茫阔无边。周王驾车来，刀鞘花纹鲜。君子寿万年，国家得昌盛。看那洛河水，茫茫阔无边。周王驾车来，福禄世无双。君子寿万年，保国安家乡。

裳裳者华

【原文】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裳裳者华，或黄或白。我觏之子，乘其四骆。乘其四骆，六辔沃若。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译文】

花朵放光华，绿叶郁苍苍。我见诸臣子，心情真舒畅。心情真舒畅，因此乐洋洋。花朵放光华，片片皆金黄。我见诸臣子，才华世无双。才华世无双，有福真吉祥。花朵放光华，白中也有黄。我见诸臣子，四马气宇昂。四马气宇昂，马辔列成行。左边要辅佐，君子很胜任。右边需辅助，君子很相称。人各用其长，子孙得永昌。

桑扈

【原文】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交交桑扈，有莺其领。君子乐胥，万邦之屏。之屏之翰，百辟为宪。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

【译文】

小巧玲珑青雀鸟，彩色羽毛多俊俏。祝贺各位常欢乐，上天赐福运气好。小小青雀在飞翔，头颈彩羽闪闪光。祝贺各位常欢乐，万方视你为屏障。你是屏障是骨干，诸侯以你为典范。不藏于心不畏怯，多福多禄难计算。牛角酒杯弯又弯，美酒香醇酒性绵。不求侥幸不骄傲，万福齐聚遂心愿。

鸳鸯

【原文】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译文】

鸳鸯飞舞空中在，支好罗网将它捕。祝愿君子享长寿，年年福禄都相适。鸳鸯鱼梁来栖息，收拢它的左翅膀。祝愿君子享长寿，年年岁岁有福气。驾车之马拴马厩，喂它碎草和谷物。祝愿君子享长寿，多福多禄来养育。驾车之马拴马厩，喂它谷物和碎草。祝愿君子享长寿，多福多禄常平安。

頍弁

【原文】

有頍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肴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弈弈。既见君子，庶几说怿。有頍者弁，实维何期？尔酒既旨，尔肴既时。岂伊异人？兄弟具来。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怲。既见君子，庶见有臧。有頍者弁，实维在首。尔酒既旨，尔肴既阜。岂伊异人？兄弟甥舅。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译文】

戴着礼帽个儿高，那是何人来应邀？你的美酒好醇浓，你的佳肴味道好。难道他们是外人？亲兄亲弟乃同胞。菟丝子和寄生草，攀于松柏一条条。没有看见那君子，心中愁得不得了。既然看见那君子，又是欢乐又是笑。戴着礼帽个儿高，那是何人来应邀？你的美酒好醇浓，你的佳肴味道好。难道他们是外人？亲兄亲弟齐来到。菟丝子和寄生草，攀于松枝一条条。没有看见那君子，心中又愁又烦恼。既然看见那君子，心中美得不得了。戴着礼帽个儿高，帽儿端正头上翘。你的美酒好醇浓，你的佳肴味道好。难道他们是外人？兄弟亲戚齐来到。就像天上下大雪雪珠粒粒空中抛。人生在世无多日，相见还能有几朝。今宵有酒今宵醉，众人入宴乐陶陶。

车舝

【原文】

间关车之舝兮，思娈季女逝兮。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虽无好友，式燕且喜。依彼平林，有集维嫶。辰彼硕女，令德来教。式燕且誉，好尔无射。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嘉肴，式食庶几。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陟彼高冈，析其柞薪。析其柞薪，其叶湑兮。鲜我觏尔，我心写兮。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昏，以慰我心。

【译文】

车轴格格响，少女要出阁。不怕饥与渴，美女与我合。虽无好朋友，喝酒也欢乐。平林密密生，野鸡聚成群。女子多美善，带来好德行。安乐心欢喜，爱你不变心。虽说无好酒，你要饮几杯。虽说无佳肴，你要吃一些。虽无福给你，歌舞同相庆。登上高山坡，柞木作柴禾。柞木作柴禾，枝叶繁且多。此时欢会你，心中真快乐。高山须仰望，大道且前行。四马不停蹄，执缰如琴弦。得遇新婚人，足以快我心。

青蝇

【原文】

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译文】

苍蝇嗡嗡响，停在竹篱上。亲善好君子，莫上谗言当。苍蝇嗡嗡响，停在荆棘上。谣言不停止，祸乱遍四方。苍蝇嗡嗡响，停在榛树上。谗言无休止，离间咱们俩。

宾之初筵

【原文】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肴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发彼有的，以祈尔爵。衡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锡尔纯嘏，子孙其湛。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僊僊。其未醉止，威仪抑抑。曰既醉止，威仪怭怭。是曰既醉，不知其秩。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是曰既醉，不知其邮。侧弁之俄，屡舞傞傞。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饮酒孔嘉，维其令仪。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之史。彼醉不臧，不醉反耻。式勿从谓，无俾大怠。匪言勿言，匪由勿语。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三爵不识，矧敢多又？

【译文】

客人们呀初入席，左右依次坐整齐。餐具排排摆设开，菜呀果呀铺起来。酒味香醇且甜美，大伙一起举酒杯。钟鼓之乐都已备，举杯祝酒频频来。特大箭靶已高举，长弓利箭已整理。射箭之人相聚会，各显其能试身手。一箭若中那靶心，那就大杯请你饮。吹笙击鼓把舞跳，音乐相和多协调。以此娱乐我先祖，这样百礼都周到。百种礼仪都具备，又大又多真是好。神灵赐你有洪福，子子孙孙相和乐。彼此心中乐陶陶，再看箭术谁最高。客人自把对手找，主人也来比一遭。将那大杯皆斟满，只等中靶庆功劳。客人们呀初入席，恭恭敬敬很和蔼。喝酒的人还没醉，行为举止且自爱。那些开始喝醉的，行为举止变轻率。坐着站着无礼法，七上八下舞起来。喝酒之人没喝醉，行为举止还安泰。那些已经喝醉的，威仪已失任胡来。喝酒既然已喝醉，不知规矩就失态。客人已经喝醉了，大声呼喊且喧嚣。锅碗盆盏都打乱，多次乱舞身欲倒。喝酒要是喝醉了，做错事情不知道。歪着皮帽掩前额，跳来跳去停不了。如果喝醉即离席，他也好来我也好。喝醉仍然不离席，此人就是缺德佬。喝酒本来是好事，礼貌秩序须顾到。凡此种种饮酒者，或是醉来或清醒。派个人员来监察，再派史官来记事。他喝醉了本不好，反以不醉为羞耻。劝君勿听人劝酒，不要失礼悔太迟。不该说时别说话，不知缘由别打岔。喝醉之人若乱讲，去牵无角大公羊。三杯之后不清醒，何人还敢再劝饮？

鱼藻

【原文】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镐，饮酒乐岂。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

【译文】

鱼游水草中，频频摇大头。我王住镐京，快乐常饮酒。鱼游水草中，频频摇长尾。我王在镐京，饮酒多欢喜。鱼游水草中，靠近蒲草游。我王在镐京，安然住琼楼。

采菽

【原文】

采菽采菽，筐之筥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觱沸槛泉，言采其芹。君子来朝，言观其旂。其旂淠淠，鸾声嘒嘒。载骖载驷，君子所届。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彼交匪纾，天子所予。乐只君子，天子命之。乐只君子，福禄申之。维柞之枝，其叶蓬蓬。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万福攸同。平平左右，亦是率从。汛汛杨舟，绋缅维之。乐只君子，天子葵之。乐只君子，福禄膍之。优哉游哉，亦是戾矣。

【译文】

采大豆呀采大豆，方筐圆筐向里装。诸侯上朝见我王，天子赐予何奖赏？虽然没有厚赏赐，一辆大车四马壮。此外还要赏什么？花纹礼服绣龙裳。在那翻腾涌泉旁，采摘芹菜手儿忙。诸侯入朝见我王，遥看龙旗已在望。旗帜飘飘随风扬，铃声也自响叮当。驷马骖马齐驾车，诸侯乘坐到明堂。红色蔽膝包大腿，绑腿斜缠小腿上。衣服挺括无褶皱，此是天子所赐赏。诸侯公爵都欢欣，爵位都是天子赐。诸侯公爵都欢畅，洪福厚禄从天降。柞树枝条长又长，树叶茂密真兴旺。诸侯公爵都快乐，辅佐天子镇四方。诸侯公爵都快乐，万种福禄尽安享。左右臣子都恭顺，跟从君王安国邦。杨木船儿河中游，系往不动用绳缆。诸侯公爵都快乐，天子考察又衡量。诸侯公爵都快乐，厚赐福禄有嘉奖。从容自得多闲适，生活安定清福享。

角弓

【原文】

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昏姻，无胥远矣。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傚矣。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瘉。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如食宜讴，如酌孔取。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雨雪瀌瀌，见晛曰消。莫肯下遗，式居娄骄。雨雪浮浮，见晛曰流。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译文】

角弓弦紧多调和，弦松就会向外反。兄弟亲戚一家亲，相亲相爱莫疏远。你若疏远亲兄弟，人民也会相疏远。你若言传加身教，人民自会来仿效。兄弟二人若和好，平安相处很宽容。兄弟关系若不好，相互嫉恨便内讧。人们如若不善良，不加反省怨对方。受爵相争不相让，自己受爵把人忘。老马却当小驹使，完全不顾身后事。饭食吃饱便相宜，喝酒过多不合适。猴子上树不用教，泥浆涂墙很自然。只要君子有善道，人民自会跟着跑。漫天雪花纷纷飘，一见太阳便会消。对下不谦很不好，居功自傲更糟糕。漫天雪花飘悠悠，一见太阳化水流。为人行事如蛮夷，我心为此甚忧愁。

菀柳

【原文】

有菀者柳，不尚息焉。上帝甚蹈，无自暱焉。俾予靖之，后予极焉。有菀者柳，不尚偈焉。上帝甚蹈，无自瘵焉。俾予靖之，后予迈焉。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

【译文】

柳树虽繁茂，树下莫乘凉。上帝性无常，做官惹祸殃。曾邀我谋事，今贬到异乡。柳树虽茂密，树下莫栖息。上帝性无常，做官惹祸殃。曾邀我谋事，今流放边地。鸟儿高飞翔，飞到蓝天上。昏君怀心思，怎能去估量？为他谋国事，为何遭祸殃？

都人士

【原文】

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彼都人士，台笠缁撮。彼君子女，绸直如发。我不见兮，我心不说。彼都人士，充耳琇实。彼君子女，谓之尹吉。我不见兮，我心怨结。彼都人士，垂带而厉。彼君子女，卷发如虿。我不见兮，言从之迈。匪伊垂之，带则有余。匪伊卷之，发则有旟。我不见兮，云何盱矣。

【译文】

那位先生真漂亮，身穿狐裘颜色黄。音容相貌很独特，他一出口便成章。他要回到京都去，万人对他都敬仰。那位先生真漂亮，黑带草笠头上戴。他有一位好女儿，密密黑发直且长。不能看见他们俩，我的心中不欢畅。那位先生真漂亮，宝石耳坠悬两旁。他的那位好女儿，人们称赞德无双。不能看见他们俩，我心郁闷多惆怅。那位先生真漂亮，垂下佩带长又长。他的那位好女儿，黑发卷成螫虫样。不能看见他们俩，真想前去走一趟。他那佩带向下垂，带子飘飘长又长。她那头发卷又卷，头发随风轻飘荡。不能看见他们俩，长吁短叹好心伤。

采绿

【原文】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之子于狩，言韔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其钓维何？维鲂及鱮。维鲂及鱮，薄言观者。

【译文】

采摘荩草一整天，采得一捧还不满。我的头发蓬又散，回家洗浴再打扮。采摘蓝草一整天，兜起衣裳盛不满。约定五日便回家，六日不见他复返。他入林中去打猎，我来为他装弓箭。他到河边去钓鱼，我来为他理丝线。他呀钓到什么鱼？鲢鱼鳊鱼蹦得欢。鲢鱼鳊鱼蹦得欢，我在旁边笑着看。

黍苗

【原文】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我徒我御，我师我旅。我行既集，盖云归处。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译文】

泰苗多茂盛，小雨勤滋养。南行路途遥，召伯很辛劳。负重又拉车，推车又牵牛。此行已完毕，可以返家园。步行或驾车，成师又成旅。此行已完成，可以回家去。谢邑工程急，召伯在经营。军队多威武，召伯竣工程。洼地填土平，泉流也疏清。召伯有功劳，君王得安宁。

隰桑

【原文】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译文】

洼地桑树美，树叶也多姿。见到心上人，别提多高兴！洼地桑树美，树叶油光光。见到心上人，怎不喜洋洋！洼地桑树美，树叶绿又黑。见到心上人，美德感我心。心中爱慕他，何不对他讲！心中深爱他，何日能相忘？

白华

【原文】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啸歌伤怀，念彼硕人。樵彼桑薪，卬烘于煁。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懆，视我迈迈。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远，俾我疧兮。

【译文】

菅草结白花，白茅束着它。那人去远方，留我守空家。白云飘悠悠，遮那管与茅。时运太艰难，他不以为然。滮水流北面，灌溉滋稻田。长哭伤情怀，把那人儿念。砍桑做柴禾，灶中燃明火。怀念那人儿，痛心且疾首。宫中钟鼓鸣，响声传宫外。念你多心焦，你却把我抛。秃骛立鱼梁，白鹤歇枝上。怀念那人儿，我心多忧伤。鸳鸯立鱼梁，收敛左翅膀。此人无品行，变心太无常。石头扁又平，踏着仍嫌低。那人远离我，忧思成心疾。

绵蛮

【原文】

绵蛮黄鸟，止于丘阿。道之云远，我劳如何！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岂敢惮行，畏不能趋。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渭之载之。绵蛮黄鸟，止于丘侧。岂敢惮行，畏不能极。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译文】

翩翩小黄鸟，栖息在山坳。道路多遥远，我真太疲劳！王赐饭和水，传言相教诲。还派副车来，载我归邦国。翩翩小黄鸟，栖息在山腰。哪是怕走路，只怕走不到。王赐饭和水，传言相教诲。还派副车来，载我归邦国。翩翩小黄鸟，栖息在山旁。哪是怕走路，只怕走不到。王赐饭和水，传言相教诲。还派副率来，载我归邦国。

瓠叶

【原文】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译文】

瓠叶随风飘，采集煮菜肴。主人备美酒，品尝味道好。小兔是白头，泥裹来烧烤。主人备美酒，举杯祝长寿。小兔是白头，又烧又是烤。主人备美酒，举杯相回报。小兔是白头，又烤又是烧。主人备美酒，举杯再酬劳。

渐渐之石

【原文】

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武人东征，不遑朝矣。渐渐之石，维其卒矣。山川悠远，曷其没矣。武人东征，不遑出矣。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武人东征，不遑他矣。

【译文】

峻峭山上石，看来高又高。山川多悠远，行军路遥遥。军队向东征，不及待晨晓。峻峭山上石，看来险又险。山川多遥远，终点看不见。军队向东征，难以脱险情。白蹄大肥猪，涉水一大群。月近天毕星，大雨下不停。军队向东征，不顾人艰辛。

苕之华

【原文】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译文】

凌霄藤开花，颜色黄又黄。心中多忧愁，徒自含悲伤！凌霄藤开花，叶子青又青。早知是如此，活着不如死！母羊有大头，三星照鱼篓。勉强有饭吃，吃饱不可求！

何草不黄

【原文】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译文】

何草不枯黄？何日不奔忙？何人不出征？往来奔四方！何草不凋零？何人没有病？可叹众军士，难道不是人？犀牛和老虎，都在荒野走。可叹众军士，早晚走不休。狐毛蓬松松，钻入深草丛。征夫驾棚车，行进大路中。

·大雅·

文王之什文王

【原文】

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令闻不已。陈锡哉周，侯文王孙子。文王孙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显亦世。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厥作裸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译文】

文王高高在天上，辉煌耀眼放光芒。岐周自古虽邦国。天命已换新气象。周朝前途多光明，天王适时洪福降。文王升降是神灵，伴在上帝的身旁。勤勤恳恳周文王，美好德誉传四方。世代赐福继周朝，子子孙孙皆侯王。文王后世有子孙，直系旁系都兴旺。凡是周朝众官员，个个显赫有荣光。世代显贵有荣光，处事谨慎又周详。众多志士是俊杰，有幸此生在周邦。国都代代出贤臣，都是国家好栋梁。人才济济在一堂，文王以此得安康。端庄恭敬周文王，谨慎英明又善良。上天意志多强大，殷商子孙皆归降。殷商子孙实在多，数以亿什难估量。上帝既已降旨意，众皆一起归周邦。众皆一起归周邦，可见天命多无常。殷商子弟也勤勉，浇酒京都助周王。祭行浇酒行礼时，仍然身着殷时装。周王忠臣多又多，祖先恩德不能忘。时时念及你先祖，慎修德行保安康。常言天命不可违，只求今生福禄长。殷商初得民心时，也曾遵循上天意。今日国亡是教训，保持天命不容易。保持天命不寻常，国运勿断你手上。发扬先祖好声誉，借鉴上天亡殷商。上天之意难揣摸，无声无息多渺茫。只有勤勉效文王，万邦对你皆敬仰。

大明

【原文】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適，使不挟四方。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涘。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译文】

文王明德天下扬，赫赫神灵在天上。天意难测莫轻言，君王着实不易当。天意曾授殷为王，却又使他失四方。挚国任氏二姑娘，来自迢迢那殷商。出嫁进入西周城，做了京都的新娘。她与王季来相配，为善积德两相当。太任不久怀身孕，于是生下周文王。正是这位周文王，小心谨慎又善良。知道如何敬上苍，受得福禄无限量。行事从不把德违，四方诸侯皆归降。上苍监察临凡尘，天命属意周文王。文王继承王位时，上天作合赐新娘。新娘家住洽水北，即是清清渭河旁。文王即刻行婚礼，大邦出位好嫁娘。大邦出位好嫁娘，好似天上仙女样。选定成婚吉祥日，文王迎亲渭水旁。木船相连当桥梁，典礼显耀真辉煌。上天之命由天降，命令赐予周文王。定号为周在京都，莘女继室配文王。身为长女至周邦，婚后生下周武王。上帝保佑并令他，会合诸侯伐殷商。殷商军队多强盛，旌旗茂密如森林。武王列阵在牧野，如今伐商誓兴师。上帝已至你身边，你等不要怀二心。牧野宽阔作战场，檀木兵车亮堂堂。四马威武多雄壮，三军统帅尚父当。犹如苍鹰双翅扬，一心协助周武王。三军出兵击殷商，战至天明定新邦。

绵

【原文】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杜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字。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迺慰迺止，迺左迺右，迺疆迺理，迺宣迺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廼立皋门，皋门有伉。廼立应门，应门将将。廼立冢土，戎丑攸行。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混夷駾矣，维其喙矣。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译文】

大瓜小瓜连藤生，周国之始初有民。杜水迁居到漆水，古公亶父建家园。为蔽风雨挖窑洞，那时尚无房屋住。先祖古公名蛊父，清早起来赶着马。沿着漆水向西行，一走走到岐山下。偕同妻子姜氏女，来到此地建房屋。平原肥沃很宽广，苦菜细嚼如饴糖。又是研究又策划，执龟占卜问于卦。神灵说此可居住，在此盖房最可嘉。于是安心把家定，这里耕来那里植。划分疆界分田地，疏通沟渠垅成行。从西到东开阡陌，老少一起来干活。召来司空管工程，再让司徒聚众丁。命令人们建新屋，绳墨拉得紧绷绷。夹板竖立筑土墙，宗庙建好多雄壮。挖土声声铲进筐，倒土轰轰如雷响。敲打墙面声登登，拍平围墙响砰砰。百堵高墙齐耸起，敲起大鼓有气势。国都已建外城门，城门高耸威风震。修好宫殿正大门，正门立得很齐整。土台堆积为祭坛，众人前往同声祈。虽未尽消夷狄恨，文王声誉也未损。柞棫野树都拔尽，交通要道疏理清。夷狄败退急奔走，气喘吁吁甚疲倦。虞国芮国不相争，文王感动其本性。我有贤臣来亲附，我有智士来参谋，我有良才相奔走，我有猛将抗敌侮。

棫朴

【原文】

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王寿考，遐不作人？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译文】

棫树朴树枝叶繁，劈薪砍柴堆起来。周王恭敬又严肃，左右臣子紧相随。周王恭敬又严肃，左右亲随捧玉璋。手捧玉璋仪容好，英俊贤士真美妙。泾水行船摇晃晃，众人用力齐划桨。周王发兵去远征，六军出发威风扬。天上银河广无边，闪闪明星挂满天。周王身健又高寿，何不树人保万年？精雕细琢有文采，貌似金玉无疵瑕。勤勉自励好周王，治理四方兴国家。

旱麓

【原文】

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瑟彼柞棫，民所燎矣。岂弟君子，神所劳矣。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

【译文】

遥望旱山脚，密密生榛楛。亲和好君子，亲和获万福。玉壶多鲜亮，美酒满斟上。亲和好君子，福禄从天降。鹰飞在蓝天，鱼游潜深渊。亲和好君子，何不育俊才？摆好醇香酒，备好赤公牛。虔诚祭先祖，祈求降洪福。柞棫密密生，烧柴不用愁。亲和好君子，神灵来保佑。葛藤长又长，攀树长得高。亲和好君子，求福循正道。

思齊

【原文】

思齊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雝雝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肆戎疾不殄，烈假不遐。不闻亦式，不谏亦入。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

【译文】

庄重聪明的太任，就是文王的母亲。柔顺可爱的周姜，就是大王的爱妻。太姒继承其美德，生下男儿百数计。文王为政顺祖宗，神灵欢喜无怨容，神灵不会有苦痛。文王以礼待正妻，对待兄弟也如此，国家万邦与此同。和和睦睦在宫中，恭恭敬敬祭祖宗。明处自省又自戒，暗处也能保德行。一切灾难已断根，害人瘟疫不发生。良计善策乐于用，忠言劝告记在心。古今成人讲道德，弟子习德有善行。古之圣人无败德，乐于选贤任能人。

皇矣

【原文】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彼二国，其政不获。维此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迁明德，串夷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维此王季，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密人不恭，敢拒大邦，侵阮徂共。王赫斯怒，爱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于周祜，以对于天下。依其在京，侵自阮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度其鲜原，居岐之阳，在渭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从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杩，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译文】

上帝光明又伟大，俯视下界能明察。监督巡视四方事，保佑人间得安宁。回想前朝夏与商，政事不勤失民心。上帝巡察到四方，深思熟虑来谋划。上帝偏爱西周地，有心扩大他边疆。于是向西来顾视，此是安居好地方。砍吧扔吧加油干，病树枯木倒一边。修啊平啊莫迟疑，无论灌丛或枝枒。砍伐路间杂树木，不管柽柳或椐树。精心修理除繁枝，无论山桑或黄桑。上帝降福有德人，西夷失败终逃走。上帝身边好君王，太王受命固四方。上帝视察众山峦，柞树棫树已拔除，松树柏树很挺拔。上帝兴周又立君，太伯王季始为王。自从王季称周王，诚心待人如亲友，他对胞兄更友爱，对人更是有厚赏，上帝赐给他荣光。周人永远受恩宠，尽得天下统四方。自从王季为周君，上帝常察他的心。不去宣扬其美誉，他的德行自分明。明辨是非与善恶，教诲不倦赏罚清。治理大周称人君，万民顺从皆一心。等到文王继了位，保持美德常相继。承受上帝赐福祉，世世代代传子孙。上帝郑重告文王：不要放纵太好强，不要贪心去争功，欲立威望平诉讼。密国之人不恭顺，胆敢抗拒大周邦，并侵阮国和共国。文王因此大发怒，整顿军马讨顽敌，挡住逆师来侵莒。增添周国福与禄，以此昭示天下民。密军占领我高地，自阮入侵我边境。我帅登山发命令：不许敌人来驻扎，无论大山或丘陵；不许敌人来饮水，无论流泉或池边。山地平原细思量，决定迁居岐山南，居住渭水河岸边。遂为万国的榜样，成为百姓的君王。上帝郑重告文王：我思如此之美德，不迷音乐与美色，不赖棍棒与鞭刑。不知之事勿轻言，顺从上天的法则。上帝再次告文王：求助友邦要协作，联合兄弟结盟约。再以登城长钩梯，驾乘临车和冲车，率领千军伐崇国。临车冲车沉沉行，崇国城池高高耸。俘虏敌兵不间断，左耳割下一串串。祭天祭神祭亡魂，对敌恩威—起施，四方诸侯莫侵侮。临车冲车勇猛行，崇国都城高高耸。一场突击攻崇国，层层围困尽占领。诸侯不敢怀二心。

灵台

【原文】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於牣鱼跃。虡业维枞，贲鼓维镛。於论鼓钟，於乐辟雍。於论鼓钟，於乐辟雍。鼍鼓逢逢，朦瞍奏公。

【译文】

文王开始造灵台，细心经营巧安排。黎民百姓同施工，不到几日落成快。筑城本来不须急，百姓自愿来出力。文王游览到灵苑，母鹿伏地很温驯。母鹿肥大一群群，小鸟俊美羽毛白。文王游览到灵沼，满池鱼儿齐跳跃。木架大版崇牙耸，悬挂大鼓和大钟。钟鼓齐鸣相应和，国君享乐在离宫。钟鼓之声多和谐，离宫气氛也欢乐。咚咚大鼓鳄鱼皮，盲人乐师奏宫廷。

下武

【原文】

下武维周，世有哲王。三后在天，王配于京。王配于京，世德作求。永言配命，成王之孚。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昭兹来许，绳其祖武。於万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来贺。於万斯年，不遐有佐？

【译文】

周国有后继，代代皆贤明。三祖已升天，武王为国君。武王为国君，祖德铭于心。不违上天意，使王多诚信。使王多诚信，百姓为典型。孝道不遗忘，此乃是准则。世人爱武王，众皆顺王德。孝道永不忘，光大有后人。光大有后人，再继王功业。子孙千千代，上天降洪福。上天降洪福，诸侯来朝贺。子孙千万代，岂无贤良助？

文王有声

【原文】

文王有声，遹骏有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王后烝哉！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皇王蒸哉！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译文】

文王美誉传四方，继承祖德有名望。谋求百姓得安居，再求功成国运强。英明国君周文王！文王受命封西伯，立下武功真辉煌。举兵讨伐崇侯虎，迁都丰邑好地方。英明国君周文王！修筑城墙挖城壕，丰邑规模也相当。个人欲望不贪图，孝顺祖先与周邦。英明国君周文王！文王功业真辉煌，他建丰都坚城墙。四方同心齐归附，文王筑城有屏障。英明国君周武王！沣水东流入黄河，大禹之功不可磨。四方同心齐归附，君临天下是楷模。国君武王美名播！镐京落成建离宫，从西从东来回看，从南从北走一遍，规模宏大无不服。英明国君周武王！国王卜卦问上苍，定居镐京很吉祥。迁都决策神龟定，武王功成德无量。英明国君周武王！丰水杞柳长得壮，难道武王曾闲逛？他留利民好谋略，保护子孙安国邦。英明国君周武王！

生民

【原文】

厥初生民，时维姜螈。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置之平林，会伐平林。诞置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实覃实讦，厥声载路。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艺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穟穟，麻麦幪幪，瓜瓞唪唪。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糜维芑。恒之柜枉，是获是亩。恒之糜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烝之浮浮。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軷，载燔载烈，以兴嗣岁。印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后稷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译文】

其初生周祖，母亲为姜嫄。周祖如何生？姜嫄勤祭祀，祈神降男子。踩了神趾印。独居侧室后，姜嫄有身孕。生下一男儿，他就是后稷。怀胎已足月，分娩很顺利。不受一点伤，不遭灾和殃。这是显神灵，上帝始安宁。因为常祭祀，终于生男儿。置婴于窄巷，牛羊来庇护。置婴于密林，恰逢人砍柴。置婴于寒冰，群鸟展翅护。鸟儿刚飞走，后稷哇哇哭。哭声长又亮，不绝于路上。后稷学爬行，能辨人和事，喂食挨得近。长大种大豆，豆苗很茂盛，禾苗长得壮，麦麻粗又密，瓜果实累累。后稷种庄稼，自有好办法。拔除野生草，种上好谷稻。按时生芽苞，由低长到高。发茎又吐穗，果实大又好，垂穗头摇摇。后稷成了家。上天赐良种，柜稻和秠稻，红谷和白谷。遍地种秬秠，收割满田垄。遍地种糜芑，肩挑往回送，回家祭神灵。如何祭神灵？舂米又舀米，又簸又来搓。淘米“簌簌”响，蒸气“噗噗”冒。思考且商量，拿来油和蒿，牵来大公羊，又烧又是烤，祈求来年丰。我盛肉于豆，再盛于瓦盆。香气向上冒，上帝享供奉。香气阵阵浓，后稷在祭祀。对神没失礼，平安到如今。

行苇

【原文】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醓醢以荐，或燔或炙。嘉肴脾臄，或歌或咢。敦弓既坚，四鍭既钧。舍矢既钧，序宾以贤。敦弓既句，既挟四鍭。四鍭如树，序宾以不侮。曾孙维主，酒醴维醹。酌以大斗，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译文】

路边芦苇一片片，牛羊不要轻踏践。芦苇发芽才长茎，叶儿茂盛软绵绵。兄弟之间多亲密，都要亲近莫疏远。于是有人铺竹席，有的摆好小茶几。铺上竹席摆好宴，侍者不断设茶几。主人献酒客回敬，几度重把杯具洗。带汤肉酱往上端，肉食有烤也有烧。牛肚牛舌尽美味，众人唱歌把鼓敲。彩绘雕弓多坚劲，四支利箭多匀称。拉弓放箭支支中，名列前茅为上宾。拉满雕弓弯又弯，四支利箭握在手。四箭中靶如树插，然后谦恭让上座。周王曾孙东道主，酒味香甜又醇厚。都用大杯把酒斟，以此祈求得长寿。对待黄发老寿星，又是牵引又搀扶。高龄老人多吉利，神灵保佑赐万福。

既醉

【原文】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其告维何？笾豆静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类维何？室家之壸。君子万年，永锡祚胤。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其仆维何？釐尔女士。釐尔女士，从以孙子。

【译文】

美酒饮且醉，饱享受恩惠。愿君万年寿，助你有大福。美酒饮且醉，菜肴味很美。愿君寿万年，与日同光辉。光辉又灿烂，朗朗善始终。善始又善终，神明赐祝颂。祝颂是什么？祭器须嘉美。朋友来助祭，助祭增威仪。礼仪很得体，天子是孝子。孝子代代传，赐福你们享。赐你是什么？王室广天下。愿君万年寿，子孙享福禄。子孙又如何？上天降厚禄。愿君万年寿，天命有归附。归附又如何？天赐你贤士。天赐你贤士，追随你子孙。

凫鹥

【原文】

凫鹥在泾，公尸来燕来宁。尔酒既清，尔肴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尔酒既多，尔肴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肴伊脯。公尸燕饮，福禄来下。凫鹥在潀，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凫鹥在亹，公尸来止熏熏。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

【译文】

河里鸭鸥聚成群，神主宴饮享安宁。您的美酒那么清，您的佳肴香喷喷。神主光临来宴饮，福禄成于周王门。鸭鸥聚集在沙丘，神主宴饮来享受。您的美酒那么多，您的佳肴真可口。神主光临来宴饮，王室又有大福禄。鸭鸥聚集在沙滩，神主宴饮得安坐。您的美酒清又醇，您的佳肴有干肉。神主光临来宴饮，天降福禄保平安。鸭鸥聚集在港汊，神主宴饮受尊崇。神主宴饮受尊崇，天上降下大福禄。神主光临来宴饮，福禄会聚周王家。鸭鸥聚集在峡门，神主宴饮甚欢欣。畅饮美酒更欢乐，烧肉烤羊香诱人。神主光临来宴饮，今后不再有艰辛。

假乐

【原文】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干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译文】

赞美热爱周成王，品德高尚显四方。能用贤臣能安民，接受福禄是天命。上帝下令保佑他，多赐福禄国昌盛。千禄百福齐降临，子子孙孙数不清。个个庄重又光明，为君为王都相称。不犯过错不昏庸，遵循祖制有遗风。仪表堂堂威凛凛，政教法令有清名。没人怨他没有恨，依赖群臣得人心。受福受禄无穷尽，管理四方是明君。君临天下善治理，大宴宾客视知己。诸侯卿士皆忠心，爱戴天子齐效力。勤于职守不懈怠，万民安居同受益。

公刘

【原文】

笃公刘！匪居匪康。迺埸廼疆，迺积迺仓。迺裹糇粮，于橐于囊。思辑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迺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迺陟南冈，乃觏于京。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笃公刘！于京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廼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居允荒。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廼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止旅迺密，芮鞫之即。

【译文】

忠诚厚道的公刘！从不安居和苟安。修好地垄挖田埂，收了粮食堆满仓。熟食干粮都包好，大袋小袋处处装。周民和睦扬国威，弓箭拉开弦绷上。举起干戈和戚扬，开始出发迁远方。忠诚厚道的公刘！详细察看此山原。随行周人密麻麻，处处顺从把家安，他们不会再长叹。公刘再登上山峦，返身下到那平川。身上佩带是何物？是那美玉和佩瑶，还有精致刀和鞘。忠诚厚道的公刘！他到泉旁查水源，眺望远方是平原。公刘登上那南冈，京邑四周多宽广。京邑之外是荒野，早来之人有居处，晚来之人暂寄住。人们处处皆谈笑，处处喧哗处处闹。忠诚厚道的公刘！定居繁衍在京邑。群臣从容有威仪，侍者铺席又设几，众皆登位各有依，尊卑长幼尽合理。圈中捉猪烧肉吃，斟酒用那葫芦瓢。大家痛吃又快饮，拥戴君王心崇敬。忠诚厚道的公刘！新开疆域大又长，登山测影定方向。视察山中阴与阳，观察河流明走向。指挥军队三轮换，平原洼地都丈量，开垦土地种米粮。陕西那边也丈量，豳地实在很宽广。忠诚厚道的公刘，他在豳地修房舍。建造船只渡渭河，去采刀砧磨刀石。房舍基地已清理，人口增加财物集。人们住在皇水岸，向前延伸到过涧。住户越来越稠密，便向芮水两岸迁。

泂酌

【原文】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塈。

【译文】

远处去取沟中水，挑回注满这水缸，用来蒸饭做酒浆。和乐平易真君子，百姓父母好心肠。远处去取沟中水，挑回注满这水缸，用来洗净这酒坛。和乐平易真君子，百姓归顺心向往。远处去取沟中水，挑回注满这水缸，用来清洗涂漆尊。和乐平易真君子，百姓归附爱戴他。

卷阿

【原文】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颙颙印印，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雝雝喈喈。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译文】

蜿蜓曲折大丘陵，旋风南来吹得急。成王快乐又和易，且游且歌心头喜，群臣陈诗表心迹。逍遥闲适君游乐，悠然自得暂休息。成王快乐又和易，使你生命与日同，就像先君得善终。你的国土大而明，天宝物华真丰润。成王快乐又平易，你的生命终大顺，关注你的有百神。接受天命你长久，得到福禄你安康。快乐平易周成王，你的生命终无恙，天赐大福你常享。你有依凭有辅翼，你有孝行有美德，你有导引有扶持。快乐平易周成王，四方用以为准则。体貌温和志高昂，品格如圭又如璋，美名远扬有威望。快乐平易周成王，四方用以为纪纲。凤凰高空善飞翔，群鸟众多展羽翅，凤凰群鸟聚一方。成王贤士多又广，专供驱使为君王，拥戴天子永不忘。凤凰高空善飞翔，群鸟众多展羽翅，凌云高飞到天上。成王贤士多又广，专供驱使为君王，爱护百姓有声望。凤凰引颈把歌唱，声音响在高岗上。梧桐挺拔高高长，生在朝阳好地方。梧桐高大而茂盛，凤凰和鸣声悠扬。成王宫里有华车，不可胜计实在多。成王宫里多宝马，娴熟善奔好乘坐。群臣献诗何其多，首首作成好颂歌。

民劳

【原文】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惽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寇虐，无俾作慝。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民亦劳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弘大。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无纵诡随，以谨缱绻。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译文】

百姓辛劳苦难当，只求稍稍得安康。理应加惠周王土，做出榜样安四方。不要放纵奸狡吏，不良之人须严防。乱臣贼子要查办，不必怕他逞猖狂。安远亲近关系好，以此稳定我周王。百姓辛劳多疲倦，只求稍息能自安。理应加惠周王土，来为人民做模范。不要放纵奸狡吏，朝政昏乱须严防。乱臣贼子要查办，勿使百姓多忧怨。保持过去的功绩，以为周王保平安。百姓辛劳已不堪，只求稍息能自安。理应爱护京都民，四方百姓能安定。不要放纵奸狡吏，刹住歪风和邪气。乱臣贼子要查办，不忠之人须防范。严肃恭谨有威仪，有德之士紧相依。百姓辛劳身已累，只求稍稍得安歇。理应加惠周王土，以使百姓忧愤泄。不要放纵奸狡吏，丑行恶迹都灭绝。乱臣贼子要查办，勿使政事遭挫折。您虽青春且年少，事业宏大是人杰。百姓辛劳生活苦，只求平安过日子。理应加惠周王土，国内不再有暴虐。不要放纵奸狡吏，警惕坏人暗勾结。乱臣贼子要查办，勿使国家生动乱。叫声大王我爱你，故此苦口来相劝。

板

【原文】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为犹不远。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远，是用大谏。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老夫灌灌，小子蹻蹻。匪我言耄，尔用忧谑。多将熇熇，不可救药。天之方懠，无为夸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无自立辟。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吴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译文】

上帝反复太无常，百姓劳累苦难当。你说的话不合理，制订政策顾眼前。不遵圣道自放纵，不讲诚信性善变。制订国策目光浅，因此我才来规劝。上天降灾到人间，你可不必欣欣然。上天正在生动乱，你勿多嘴又多言。政令如果很和顺，百姓融洽又和谐。政治如果很腐败，百姓人人遭祸害。你我职务虽不同，同立朝中为同僚。我想与你共谋划，一听我言就烦躁。我的意见很合理，不要拿它当玩笑。古人有话说得好：咨询还须问老樵。老天正在逞凶暴，你勿轻言且谈笑。我是一片真心意，你们小子太骄傲。非我倚老来卖老，你们拿我开玩笑。坏事多了如火烤，病入膏肓难治疗。老天正在动肝火，你勿拍马又谄媚。威仪已失迷常性，好人如尸不开言。百姓痛苦常呻吟，无人敢问所以然。天下大乱民财尽，竟无一人顾百姓。上天开导老百姓，如吹壎篪多动听，如执璋圭合礼仪，如取物件好称心。提取物件不费力，教化人民本容易。百姓之中有邪僻，因为立法不严明。贤人是国家篱笆，百姓是国家围墙，诸侯是国家屏障，宗亲是国家栋梁。施德国家会安宁，宗族子孙是长城。莫使长城受损害，孤立无助最可畏。敬畏上天的暴怒，不能戏耍应严肃。敬畏上天的愉悦，不能纵情无约束。上天如果很明亮，就与你们去徜徉。上天如果很清朗，就与你们游四方。

荡

【原文】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文王曰咨，咨女殷商。曾是彊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女兴是力。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疆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衍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译文】

不守法度的上帝，亲临下界为君王。威严赫赫的上帝，他的本性很邪僻。虽已降生亿万民，其命却不足以信。人生之初性本善，可惜很少得善终。文王长声发感叹，这个殷商太黑暗。竟然如此地专横，如此盘剥国中民。如此在位不称职，如此处理朝中事。老天生下害人君，你却用力怂恿他。文王长声发感叹，这个殷商太黑暗。你若任用贤良人，强横之辈多怨愤。流言蜚语四处走，乱臣盗贼祸朝内。又是造谣又是骂，骂到何时才作罢。文王长声发感叹，这个殷商太黑暗。你在王土来咆哮，多行不义以为德。你的德行太昏聩，小人背叛你不查。你的德行真昏庸，忠臣良才你不觉。文王长声发感叹，这个殷商太黑暗。上天不让迷于酒，你们不宜杯中求。既然玷污好德行，朝夕狂饮也不行。你们醉了狂叫喊，还把白天当夜晚。文王长声发感叹，这个殷商真黑暗。朝政混乱如蝉噪，政局动荡如沸汤。大小事情都失败，人们袖手而旁观。国内激怒千万人，竟至远邦难忍耐。文王长声发感叹，这个殷商真黑暗。不是上帝有过错，是你传统皆抛却。虽无老臣在朝廷，典章律例应保存。刚愎自用不听劝，王命倾倒不可免。文王长声发感叹，这个殷商真黑暗。人民有话说得好：树木拔起路边倒，枝叶虽然无损坏，树根早已全烂掉。殷商之鉴并不远，在那夏桀王朝间。

抑

【原文】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訏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辟尔为德，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即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译文】

严密威仪多庄重，哲人品德应正直。但是古人也有言：哲人有时也昏然。普通百姓若胡涂，那是缺陷太一般。聪明之人若胡涂，违背常理惹祸患。求得贤人是上策，四方诸侯都听命。若他德行很端正，各国人民便归顺。制定国政怀全局，远大谋略告人民。严肃谨慎有威仪，才是百姓的典型。其人至今不觉醒，昏昏迷迷乱朝政。恶德败行无收敛，成天都把酒来贪。你只贪图安和乐，不虑祖业继先德。不求先王治国道，以便执行明法典。皇天不肯来帮忙，如那流泉日夜淌，君臣相率趋败亡。黎明即起深夜眠，认真打扫堂和院，好为人民做榜样。修备马匹和车辆，举起弓箭和刀枪，以防战争突爆发，治服反叛平蛮邦。使你人民得安宁，尊你王法不徇情，以防动乱意外生。口中出语应小心，威严仪表也恭敬，无不美好称人心。洁白玉圭若有瑕，尚有磨石可去掉；如果言语出差错，没有办法可取消。讲话不要太轻率，勿谓己言很谨慎。无人帮我捂住舌，话一出口难追回。没有言语无反应，没有知德不报恩。对待朋友讲友情，以此推及普通人。子孙世代承祖德，万民无人不遵循。善待朋友和君子，和颜悦色笑眉展，差失怎会常出现？即使在家居幽室，还是不会愧于心。休说室内光线暗，没有人会来查看。神明也会悄然来，天意不定难预见，怎可对神生厌倦。发扬你的好品德，使它至善又至美。举止行为须小心，不让过失损威仪。不做错事不害人，无人不向你看齐。别人送我一红桃，我用李子相回报。小羊无角装有角，败你政事太不好。木材柔韧质地匀，装上丝弦做成琴。温良恭敬好君子，美德乃是他的根。倘若此人很聪明，你讲好话让他听，他便按理去执行。倘若此人很糊涂，反说我话悖于情，万民实有万种心。叹这小子很年轻，善恶不能辨分明。手拉手来教导你，还用事理来说清。面对面来指点你，提着耳朵细叮咛。说你年幼尚无知，怀中已抱小郎君。做人如果不自满，大器怎能不晚成？上天看得很明白，我的日子不愉快。看你头脑迷糊糊，我心实在太忧虑。诚心诚意教育你，当风吹过不理睬。不但没有当教诲，反作笑话真不该。说你年幼尚无知，其实你也已年迈。叹这小子很年轻，先王善德你要听。用了我的好谋略，不会后悔且烦心。时运不佳多艰难，使你亡国遭祸患。要说取例也不远，上天从来无偏见。品德不正逆于天，千万黎民难自安。

桑柔

【原文】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兄填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四牡骙骙，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於乎有哀，国步斯频！国步蔑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忧心慇慇，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为谋为毖，乱况斯削。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如彼溯风，亦孔之僾。民有肃心，葬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猷，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瞻彼中林，甡甡其鹿。朋友已谮，不胥以穀。人亦有言：进退维谷。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穀。维彼不顺，征以中垢。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既之阴女，反予来赫。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译文】

青青桑叶密又嫩，桑树下面一片荫。又捋又采枝柯秃，百姓忧苦难遮身。愁思绵绵在我心，凄凉日久乱纷纷。昭明苍天在上头，何不怜恤我老臣？四马驾车真剽悍，彩幡旌旗迎风飘。战乱迭起不安宁，到处混乱战火烧。百姓不如战前多，都遭祸殃生者少。长叹一声心悲痛，国运艰危势将倒！民穷财尽国运艰，老天不助我黎民。没有地方可安身，想走竟往何处行？君子扪心自思忖，没有争权夺利心。谁人作乱是祸根，至今为虐害百姓？隐隐作痛心忧伤，想念国土和家乡。生不逢时真不幸，碰上老天怒火旺。从西到东天地宽，无有安居好地方。我们遭难实在多，眼下边情更紧张。谋划国事要谨慎，祸乱状况会减轻。告诉你应忧国事，教导你应知贤明。谁能解热除痛苦，不用清水采洗濯？国事怎能搞得好？大家无奈都丧命。好比顶着大风跑，呼吸困难心发跳。人民空有进取心，形势使他难效劳。还是农事最重要，使民出力禄食保。稼穑之事是珍宝，可代禄食应喜好。死亡祸乱从天降，要灭我们所立王。降下害虫和蟊贼，大田庄稼全遭殃。哀痛我朝太不幸，绵延田地尽芜荒。大家没有回天力，只能指望那上苍。有仁有义好君王，人民对他都景仰。心地光明善治国，慎重考察择贤相。君主如果不平顺，便以属下为优良。他有偏私坏心肠，使民迷惑尽发狂。看那野外有树林，鹿儿成群多相亲。朋友互相来欺骗，不能推心又置腹。人们常常这样说：前进后退皆困境。只有圣人有眼力，目光远大望百里；只有蠢人无心力，反而狂妄空自喜。人们并非不能言，为啥对君有顾忌？这位君主心善良，不求名位不争王；那位君主太残忍，反复无常理不讲。百姓有人要作乱，难道甘愿为祸患？天上呼呼刮大风，峡谷从来是空空。这位君主心善良，多做好事人歌颂。那位君主不讲理，行为不端受污辱。天上大风呼呼吹，贪利小人是败类。顺心之言你答对，一听忠谏装酒醉。忠臣良言不采用，反而说我老昏聩。叫声朋友听我说，我岂无知而作歌。好比天空鸟儿飞，有时射中也被捉。你的底细我查获，如今反来威胁我。人心不正无准则，只是凉薄善欺背。他们做了害人事，好像还嫌不凶残。百姓有人很邪僻，为非作歹用暴力。有人行为太不良，只做盗贼善掠夺。诚恳相告不可行，你反背弃咒骂我。虽然被你来诽谤，终究还把此诗作。

云汉

【原文】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躬！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遯！旱既大甚，黽勉畏去。胡宁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敬恭明神，宜无悔怒！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卬昊天，云如何里！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从戾庶正。瞻卬吴天，曷惠其宁？

【译文】

宽广无际的银河，光明四射随天转。君王长号连声叹，今日之人有何罪！上天降下大灾祸，饥荒连年不好过。我把神灵都祭到，从不吝惜杀畜牲。玉圭玉璧也用完，上天难道听不见！旱情已经很严重，热气炽烈灼人痛。祭祀一天未停止，祭了郊外祭内宫。祭天祭地埋祭品，没有神灵不尊奉。先祖后稷不保护，上帝不来相助佑。灾降下土害百姓，为何还降王身上！旱情已经很严重，谁也不能来解除。人人胆战且心惊，犹闻雷霆使人惧。周族剩下的老者，没有一个能幸存。我望苍天呼上帝，为何不给我帮助。叫我怎么不害怕，先祖事业难保住！旱情已经很严重，谁也难以阻挡住。骄阳似火多炎热，没有隐蔽栖身处。生命即刻要停止，此时瞻前又顾后。在天朝廷公卿魂，谁也不能来相助。我们先祖先父母，为何忍心不念顾！旱情已经很严重，山河干枯无生长。旱神暴虐多疯狂，犹如大火遍地扬。我心害怕暑日酷，忧愁如同烈焰熏。在天朝廷公卿魂，谁也不肯来慰问。我望苍天呼上帝，为何陷我于困境！旱情已经很严重，我要努力把旱除。何以大旱将我摧？我实找不到缘由。每年早祈求丰年，祭祀诸神从不误。我望苍天呼上帝，谁也不肯来佑助。我时神明恭且敬，应该没有怨和恨！旱情已经很严重，国家散乱纲纪松。众官之长很贫穷，宰相勤政有病痛。马官统帅都困难，厨官众臣腹中空。人人等着我救济，解决饥荒无费用。仰望苍茫的上天，叫我如何消愁绪！仰望茫茫的苍天，只见星星亮晶晶。朝中大夫与公卿，诚心诚意祭神明。即使国运将完结，也勿抛弃你诚心。我求上帝岂为己？只想官长心安定。仰望茫茫的苍天，何时能赐我安宁？

崧高

【原文】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蹻蹻，鉤膺濯濯。王遣申伯，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粻。式遄其行。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啴啴，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译文】

最高是四岳，高大耸云霄。四岳降神灵，诞生甫和申。申侯和甫侯，周朝为骨干。国家的屏藩，国家的墙垣。申伯真勤恳，继承先祖业。筑城于谢邑，南国为典范。宣王命召伯，勘定申伯宅。好好治南乡，世代功业长。宣王示申伯，南方为楷模。依靠谢城民，修建你城郭。宣王命召伯，划界为申伯。再命治事官，家人迁谢邑。申伯建基业，召伯助经营。城郭多严整，宗庙已落成。雄伟且恢宏，申伯获赏酬。四马皆肥壮，马具闪银光。宣王赠申伯，路车四马驾。为你谋领地，无处比南方。赏赐玉介圭，作为传世宝。王舅且上路，南疆你保卫。申伯始出发，宣王饯于郿。申伯还南方，谢他诚心归。宣王令召伯，定税又划疆。为他备食粮，速速返南方。申伯多威武，率军入谢城。兵士欣欣然，周民都喜欢。宣王有栋梁，申伯威风扬。君王的大舅，文武为榜样。申伯有德行，温惠又正直。和顺各邦国，威名传四方。吉甫吟此歌，语词很伟壮。诗文动人心，特为申伯唱。

烝民

【原文】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译文】

老天生众民，万物有法则。人心顺常情，皆爱好德行。上帝察周朝，其德昭天下。为佑周天子，降下仲山甫。山甫有美德，柔善为准则。和颜而悦色，谨慎不出格。遵循先祖教，努力习礼仪。天子属意他，传令行国策。宣王命山甫，效法诸公卿。承继你祖业，护好周王身。出外奉王命，为王尽忠心。传命于域外，诸侯齐奉行。王命很庄重，山甫来执行。国家吉与否，山甫察分明。聪明加智慧，用以保自身。早晚勤公事，只为侍周君。古人有善言：软的吃进去，硬的吐出来。唯独仲山甫，软的也不吃，硬的也不吐。不欺鳏与寡，不畏强与暴。古人有句话：德虽轻如毛，无人能举它。我反复思考，山甫能举它，可惜无人助。龙袍有缺失，山甫可修补。山甫祭路神，四马多强健。兵士步如飞，人人怕掉队。四马多强壮，鸾铃叮当响。宣王命山甫，东疆筑城防。四马多强劲，银铃叮咚鸣。山甫赴齐国，望他早日归。吉甫吟此歌，曲声和如风。永怀仲山甫，作歌慰他心。

韩奕

【原文】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棘不庭方，以佐戎辟。四牡奕奕，孔修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锡，鞟鞃浅幭，鞗革金厄。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肴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籍。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译文】

吕梁高入云，大禹来治理。大道很宽广，韩侯受王命。宣王下旨令，你应继祖业。勿负我使命，早晚不懈怠。坚守你岗位，王命不改变。匡正不服者，朝拜我国君。四马毛色润，体高且肥大。韩侯朝天子，双手捧介圭。进宫献宣王，宣王有赐赏。各色漂亮旗，竹篷彩车箱，红鞋黑龙袍，革带马铃亮，虎皮缠扶木，辔具闪金光。韩侯拜路神，屠邑来留宿。显父来饯行，美酒捧百壶。佳肴是何物？烹鳖和鲜鱼。素菜为何物？竹笋和新蒲。何物来相赠？四马车一路。碗碟列席面，韩侯享宴乐。韩侯娶贤妻，汾王的外甥，蹶父的姑娘。韩侯迎婚配，来到蹶父门。百车多漂亮，八铃响叮当，显赫又堂皇。陪嫁姑娘多，簇拥如云霞。韩侯回头看，门户闪流光。蹶父也威武，足迹遍各国。为女选夫君，韩国最快乐。韩国有乐土，河广闪银波。鳊鲢大又肥，母鹿聚成群。有熊也有罴，有虎有山猫。喜女好居处，韩姞多幸福。韩城要扩建，燕民来修筑。受命承祖业，统一百蛮国。宣王赏韩侯，追族加貊族。广征北方国，终于成侯伯。修筑城与池，划地征徭税。貔皮献天子，还有豹和罴。

江汉

【原文】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译文】

江汉水滔滔，武士威凛凛。不敢求安乐，奉命伐淮夷。推出我兵车，旗帜插营前。不敢求安乐，只为讨淮夷。江汉水浩浩，武士斗志昂。征战四方走，功成告君王。四方叛乱平，周朝得安定。天下无征战，王心终安宁。汉水入江处，宣王令召虎，负责开四方，精心治疆土。无忧也无难，四方奉周朝。划地分田土，直到南海滨。宣王令召虎，出巡宣王命。文武受命时，召康为辅助。你勿言年轻，应承召公业。勤勉谋公事，赐你多福祉。君赐圭和瓒，再赐酒一坛。祭天告先祖，君赐地和林。岐周来受封，礼仪如召康。召虎伏首拜：天子寿万年！召虎叩首拜，颂扬王美名。仿召公成辞，天子寿万年！英明好天子，美誉四处闻。广行君主德，各国多和乐。

常武

【原文】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王旅嘽嘽，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译文】

宣王威武又英明，召见宰相发命令，太祖庙中臣“南仲”，太师“皇父”同时听：马上整顿我六军，修理兵甲搞后勤，上下从此应谨记，全力解救南疆民。宣王又对尹氏说，传令程伯“休父”听：队伍左右列整齐，全军动员勿违命。沿着淮水向前进，打到徐国去巡行。不要滞留别担心，三季农事已排顺。王师赫赫多雄壮，天子容颜也威严。镇定自若发了兵，行军有序急急行。徐国由此起骚动，人人震惊心不安。王师声威如雷霆，徐国闻风已丧胆。君王奋力扬武威，有如天神震且怒。猛将一马冲在前，就像虎啸一声吼。我军陈兵淮水边，英勇作战抓俘虏。阻截敌军淮水旁，王师占领此地区。王师人多且势众，就像鸷鸟击长空，就像江汉水汹涌，就像山岳根基牢，就像大河波涛汹。连绵不断声势猛，敌军难测又难克，我军大战平徐国。宣王谋划很满意，徐国终于来归顺。他们已经讲了和，天子功勋应永存。四方既然已平定，徐国谢罪来朝廷。他们保证不反叛，宣王收兵踏归程。

瞻印

【原文】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说之。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鞫人忮忒，谮始竟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译文】

仰望那苍天，毫不惠顾我。久不得安宁，降下大灾难。国家不安定，人民忧患添。虫害和瘟疫，没了又没完。罪网不收敛，如何得复原。别人有田亩，你抢为己有。别人的奴仆，你却来夺走。此人本无辜，你把他拘捕。那人犯了罪，你却来解救。男子聪明能立国，女子聪明毁国家。那个女人很聪明，如枭如鸱不吉利。那个女人舌头长，这是惹事的祸根。祸乱并非由天降，只因褒姒才生成。可惜无人来教诲，荡妇佞臣才显贵。穷极忌恨变诈术，进谗开始毁德终。说她坏事没做绝？何以作恶成罪孽？她贪商人三倍利，君子详知很确切。成天不干正经事，养蚕织布她不屑。上天为何责幽王？神明何不保佑他？姑息养奸不明察，还对老臣恨相加。行为不善自不祥，威仪也就有偏差。百姓逃亡去他乡，国家病困无办法。上天降下大法网，它是那样宽又广。百姓逃亡去他方，我心焦虑多忧伤。上天降下大法网，它已迫近人身旁。百姓逃亡去他乡，我心焦虑多悲凉。喷泉翻涌沸扬扬，泉水深深不尽流。我心焦虑多忧愁，难道今日才开头？苦难不在我之前，苦难也不在我后。苍天茫茫多高远，一切世事能挽救。不要辱没先皇祖，快将子孙来救助。

召旻

【原文】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昏椓靡共，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皋皋訿訿，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如彼岁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彼疏斯粺，胡不自替？职兄斯引！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弘，不烖我躬！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於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译文】

上天太暴虐，降下大灾荒。饥馑折磨我，百姓尽逃亡。遍地皆荒凉！上天降罗网，奸臣闹嚷嚷。宦官不供职，邪僻之风长。实欲灭我邦！小人善诽谤，君王不明察。我等皆勤勉，却难得安宁。反将我们贬！如遇大旱年，野草不茂盛，好像要枯萎。我看此国邦，马上要崩溃！我看昔日富裕人，生活过得那么好；我看今日贫穷人，日子过得如此糟。该吃粗粮却食精，为何自己不下台？只是愈加来拖延！池中水枯了，湖滨无水入。泉水也干涸，中间无水出。小人广为害，只怕更严重，我岂不受苦！昔日文王受天命，贤臣就像那召公。从前日拓百里路，今日日失百里土。呜呼哀哉诚可悲，今日之人多无用，不再崇尚好传统！

三、“三颂”

·周颂·

清庙之什清庙

【原文】

於穆清庙，肃雝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译文】

啊！清庙之中多庄重，助祭肃敬有仪容。祭祀之人特别多，文王德教记心中。遥对文王在天灵，奔走奉事如疾风。光照上天延后世，受人景仰永无穷！

维天之命

【原文】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译文】

思念天之道，啊，永远都美好。啊，灿灿闪光辉，文王德精粹。善德戒慎我，我心受恩惠。遵循文王德，子孙永不违。

维清

【原文】

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肇禋，迄用有成，维周之祯。

【译文】

朝政极清明，典章是根本。文王始祭天，至今终有成，祥瑞降周民。

烈文

【原文】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译文】

功德双全各诸侯，文王赐福添光荣。加惠周土无边际，子孙守土福无穷。不要有损你邦国，先王对你才推崇。顾念你们有大功，继承祖业更恢宏。恭敬才能称贤人，四方自会来顺从。广施你的好德行，诸侯皆应效此风。先王美德记心中。

天作

【原文】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译文】

天生岐山高入云，太祖拓荒率百姓。他曾苦心来经营，文王继位国康宁。万众都到岐山去，岐山坦道利于行，子孙守土保太平。

昊天有成命

【原文】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

【译文】

老天早就有命令，文王武王受天命。成王不敢图安逸，日夜谋政很辛勤。光大祖德显光明，忠诚厚道尽忠心，全国上下得安宁。

我将

【原文】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译文】

我献贡品上祭台，竭诚供奉牛和羊，请求神明赐吉祥。效法文王的法典，治理国家无丧乱。心中文王多伟大，享受祭品保平安。日夜辛勤不怠慢，敬畏天威常瞻仰，保我江山万年长。

时迈

【原文】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薄言震之，莫不震叠。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明昭有周，式序在位。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译文】

出发巡视大小邦，上帝视我如儿郎，保我大周国运昌。当初发怒讨商纣，四方诸侯皆惊惶。敬祭安抚各路神，遍及大河和高山。武王不愧圣贤王，光照大周耀四方，大臣序爵皆得当。干戈收起没用场，弓箭收好袋中藏。追求美德有威望，广施善政定国邦。我的江山永固强。

执竞

【原文】

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钟鼓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译文】

自强不息的武王，功业无人比得上。成王康王也荣耀，上帝嘉赏众君王。自从成康二王始，周王边疆广四方，明察秋毫不遗忘。钟鼓相和声喤喤，磬管互应响锵锵。降得福禄多又多，降得福禄大又广。仪态庄重又大方，酒已饮足饭已饱，享受福禄年月长。

思文

【原文】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

【译文】

文德双全是后稷，你的功绩与天齐。粮米养活我万民，你的善德高无比。上天赐予大小麦，上帝好意养民众。莫要划下田中界，推行农政到四方。

臣工

【原文】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釐尔成，来咨来茹。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畲？於皇来牟，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

【译文】

敬告诸位官和吏，公事认真来办理。周王嘉赏众功臣，赶快前来同商议。敬告你们众田官，现在正好是暮春，大家有些啥要求，新田熟田怎耕耘？田中麦子长势好，庄稼很快要收割。光明昭彰的上帝，降下丰年好收成。命令众位老百姓，备好锄头扛起锹，我要遍察收庄稼。

噫嘻

【原文】

噫嘻成王，既昭假尔。率时农夫，播厥百谷。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

【译文】

啊，我们的成王，你已明确下命令。统领农夫下田地，播种百谷勤耕耘。速速开垦你私田，三十里也不算远。从事耕作须抓紧，万人并耕在农田。

振鹭

【原文】

振鹭于飞，于彼西雝。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译文】

白鹭翩翩群群飞，落入西边水泽里。我的贵客已来临，爱好整洁有威仪。彼地无人将他嫌，来此爱他不厌弃。望他日夜能自勉，保持美誉永不移。

丰年

【原文】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译文】

丰收年成多粮稻，仓廪修得高又高。屯积粮食千千万，酿酒做醴实在好。进献先祖和先妣，祭祀谨遵百种礼，降下福禄多周到。

有瞽

【原文】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设业设虡，崇牙树羽。应田县鼓，鞉磬柷圉。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肃雝和鸣，先祖是听。我客戾止，永观厥成。

【译文】

盲人乐师真不少，演奏音乐到周庙。雕花木架摆设好，木齿上面插羽毛。小鼓大鼓悬挂鼓，摇鼓石磬加祝圉。各种乐器一齐响，同时吹奏管和箫。钟鼓之声多嘹亮，声音和谐又肃敬，献给先祖神灵听。贵客今天也光临，曲终一片赞美声。

潜

【原文】

猗与漆沮，潜有多鱼。有鳣有鲔，鲦鲿鰋鲤。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译文】

漆水和沮河，水深鱼儿多。鳣鱼鲔鱼大，鲦鲿鰋鲤鲜。拿来祭先祖，以求降洪福。

雝

【原文】

有来雝雝，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於荐广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译文】

人们来此皆和悦，举止行为也恭敬。诸侯助祭于庙堂，天子仪态多端庄。献上肥大的雄牲，助我陈上肥牛羊。呼唤伟大的父皇，保佑孝子把福降。聪明智慧是人臣，能文能武为君王。祭祀安定我皇天，子孙后代皆兴旺。保佑我的寿命长，赐予福禄多吉祥。尊崇我父周文王，以及我的太姒娘。

载见

【原文】

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旂阳阳，和铃央央。鞗革有鸧，休有烈光。率见昭考，以孝以享，以介眉寿。永言保之，思皇多祜。烈文辟公，绥以多福，俾缉熙于纯嘏。

【译文】

诸侯入庙拜成王，众人都来求典章。绣龙彩旗多鲜明，车上铃儿响叮当。车辔金饰闪闪亮，美丽夺目放光芒。带领诸侯祭武王，虔诚祭礼献牲享，为求寿命永无疆。神灵常保我子孙，赐福众人多吉祥。诸侯功德多无量，赐给他们福祉长，国家巩固更兴旺。

有客

【原文】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絷，以絷其马。薄言追之，左右绥之。既有淫威，降福孔夷。

【译文】

远方客人到我朝，骑着一匹白骏马。随从人员一大群，个个德行无疵瑕。客人头晚在此宿，二夜三夜相挽留。叫人给他一根绳，把他马儿四蹄扎。我为客人来饯行，群臣受命馈赠他。对他施以大恩德，还求赐福多且大。

武

【原文】

於皇武王，无竞维烈。允文文王，克开厥后。嗣武受之，胜殷遏刘。耆定尔功。

【译文】

伟大的武王，功业世无双。文王有文德，基业你开创。武王继父德，胜殷止征伐。功成万民仰。

闵予小子

【原文】

闵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兹皇祖，陟降庭止。维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继序思不忘。

【译文】

哀我成王年纪轻，武王去世很不幸。心中忧伤苦伶仃，叹一声啊好父亲，我尽孝道终其生。想我先祖国初兴，神灵升降在朝廷。我今嗣位年纪轻，日夜操劳敬受命。叹声先皇请你听，誓承先业永记心。

访落

【原文】

访予落止，率时昭考。於乎悠哉，朕未有艾。将予就之，继犹判涣。维予小子，未堪家多难。绍庭上下，陟降厥家。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译文】

即位求谋略，父道永遵循。任重又道远，阅历不如人。请助我就位，图谋大有成。可叹年纪轻，变乱不堪任。继往而开来，神明常亲近。先王真英明，保佑我终身。

敬之

【原文】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译文】

为人处事须警惕，天理昭彰不可欺，人生在世不容易！别说苍天高在上，升降我土无形迹，每日监视在此地。我刚即住年纪轻，不明不白受蒙蔽。日积月累常学习，发扬光大明事理。众臣辅我担重任，美德向我多启迪。

小毖

【原文】

予其懲而毖后患，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虫，拼飞维鸟。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

【译文】

我须警惕防后患，没人将我来引导，自寻辛苦添烦恼。始信鹪鹩确很小，却能翻飞仍为鸟。不堪国家多祸难，身陷困境苦难熬。

载芟

【原文】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疆侯以，有嗿其馌。思媚其妇，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燕畀祖妣，以洽百礼。有铋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译文】

清除杂草把树砍，土地耕得松又软。对偶耕耘人几千，前往低田和高地。家长身旁有长子，几个弟弟跟后边。壮夫弱者一起干，中午田头同吃饭。送饭妇人容颜美，耕田男子真强悍。犁锹锋利很好使，又到南面把地翻。及时播下好谷种，种子入土活力足。苗儿纷纷破土出，先出来的长得粗。禾苗齐整生得好，仔细除去田中草。收获的人一帮帮，禾捆堆得高又高，成千上万往上抛。醇酒甜酒快快做，敬奉先祖和先妣，这样才能合祭礼。祭祀饭食香气浓，这是我邦的光荣。酒食香气飘四方，敬祝老人得安康。不只此地有此事，不只今年是如此，自古以来就这样。

良耜

【原文】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饷伊黍，其笠伊纠。其镩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译文】

犁铧锋利多好用，扛至田间把地锄。各种谷物已播种，种子入土容易生。有人送饭来看你，带着方筐和圆篮。其中盛满黄米饭，斗笠系戴在头上。挥舞锄头不间断，荼蓼杂草都除完。荼草蓼草已腐烂，糜子谷子长得欢。收割庄稼嚓嚓响，禾捆堆得很整齐。垛堆高耸如城垣，鳞次栉比真可观。家家开仓运粮食，家家户户粮满仓，老婆孩子心里安。杀了这头老黄牛，它的双角弯如钩。这种祭礼代代有，古代传统不可丢。

丝衣

【原文】

丝衣其紑，载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吴不敖，胡考之休。

【译文】

丝制礼服白又亮，冠帽恭敬入庙堂。走入庙堂到厅内，从羊到牛细端详。再看大鼎和小鼎，牛角杯儿向上弯，美酒味醇香又甜。不喧哗来不傲慢，长寿洪福降身边。

酌

【原文】

於铄王师，遵养时晦。时纯熙矣，是用大介。我龙受之，蹻蹻王之造。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

【译文】

武王军队多精良，循时养兵以备战。于是天下亮堂堂，我王兴师伐纣王。荣受天命承祖业，先王功业多辉煌。当好先王继承人，全国以你做榜样。

桓

【原文】

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於昭于天，皇以间之。

【译文】

自从武王平天下，年年都是大丰收，天佑周朝不懈怠。武王气势真威猛，拥有强兵和劲旅，用以指向四方敌，确保国家得安宁。武王明德遍天下，受命于天做人君。

赉

【原文】

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敷时绎思，我徂维求定。时周之命，於绎思。

【译文】

文王勤勉过一生，我把事业来继承。推行德政不间断，我去伐纣谋安宁。此乃周朝的大命，流传后世记于心。

般

【原文】

於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

【译文】

周朝江山多壮美，天子登高祭山川。连绵群山高四岳，众流会聚入黄河。天下诸侯与百官，聚集在此来谢恩，这是周王承天命。

·鲁颂·

駉

【原文】

駉駉牡马，在垌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言駉者：有骓有駓，有骍有骐，以车伾伾。思无期，思马斯才。駉駉牡马，在垌之野。薄言駉者：有驒有骆，有駠有雒，以车绎绎。思无斁思，思马斯作。駉駉牡马，在坰之野，薄方駉者：有骃有騢，有驔有鱼，以车祛祛。思无邪，思马斯徂。

【译文】

一群公马肥又壮，在那郊野去放养。高头大马颜色异：有的白胯有的黄，有的纯黑有的红，拉起车来力量大。鲁公思想很远大，牧养马儿很兴旺。一群公马肥又壮，在那郊野去放养。高头大马长得帅：有的黄白有的灰，有的通红有的黑，拉起车来跑得快。鲁公思想很远大，牧养马几有能耐。一群公马肥又壮，在那郊野去放养。高头大马品种多：有的黑斑有黑鬃，有的赤黑白鬃毛，拉起车来快如风。鲁公思想不松懈，训练马儿奔腾快。一群公马肥又壮，在那郊野去放养。高头大马使人爱：有的浅灰有的红，有的白腿白眼圈，拉起车来很雄健。鲁公思想很正确，训练马儿奔千里。

有駜

【原文】

有駜有駜，駜彼乘黄。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有駜有駜，駜彼乘牡。夙夜在公，在公饮酒。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于胥乐兮！有駜有駜，駜彼乘駽。夙夜在公，在公载燕。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穀，诒孙子。于胥乐兮！

【译文】

马儿肥啊马儿壮，四匹大马颜色黄。群臣早晚在公堂，公堂之上政务忙。舞如鹭鸟天上飞，又似俯冲落地上。鼓声伴奏声声响，带醉起舞踉跄跄。大家心花正怒放！马儿肥啊马儿壮，四匹公马体格强。群臣早晚在公堂，今日又把美酒尝。舞如鹭鸟天上飞，又如空中轻飘荡。鼓声伴奏声声响，带醉归家暂收场。大家心花还怒放！马儿肥啊马儿壮，四匹青马气宇昂。群臣早晚在公堂，今又堂前摆酒场。从今之后屈指算，年年丰收粮满仓。各位君子多福禄，传给后代万年昌。大家心花皆怒放！

泮水

【原文】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旂。其旂筏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思乐泮水，薄采其藻。鲁侯戾止，其马蹻蹻。其马蹻蹻，其音昭昭。载色载笑，匪怒伊教。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既饮旨酒，永锡难老。顺彼长道，屈此群丑。穆穆鲁侯，敬明其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明明鲁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桓桓于征，狄彼东南。烝烝皇皇，不吴不扬。不告于讻，在泮献功。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车孔博，徒御无斁。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译文】

泮水泮水我最爱，群妇来此采芹菜。鲁候也到泮水旁，观那旌旗一行行。旗帜迎风在飘动，鸾铃之声叮当响。不论卑贱与尊长。跟随鲁公上殿堂。泮水泮水我最爱，群妇来此采藻菜。鲁侯也到泮水旁，他的马儿多健壮。他的马儿多健壮，鲁侯声音特洪亮。和颜悦色笑声朗，耐心教民无怒相。泮水泮水我最爱，群妇来此采莼菜。鲁侯也到泮水边，泮宫之上摆酒宴。席上美酒尽痛饮，天赐众人寿万年。依照仁德走大道，征服恶人定不饶。鲁侯严肃又庄重，德行昭明人人见。小心谨慎且威严，人民以此为准则。文治武功皆齐备，昭昭德行告祖先。人人效法皆颂扬，自求洪福从天降。鲁侯勤勉又努力，修明政治有德行。如今修好这泮宫，淮夷之族皆臣服。勇猛如虎好武将，斩敌左耳在泮河。狱吏问讯效皋陶，泮水提囚入监牢。众位文臣与武将，都能发扬美德行。威风凛凛去出征，治服东南蛮夷族。武功战果真辉煌，不去喧哗不张扬。犒赏之前不争辩，泮宫殿前把功献。角弓拉紧向上翘，利箭密集一包包。兵车威武多又多，甲士御敌斗志高。已经击败淮夷族，遵守纪律不胡闹。依靠你的好计谋，淮夷之旅已横扫。翩翩飞动猫头鹰，纷纷降落滓宫林。吃了我们的桑葚，还思好歌让它听。那些强横的淮夷，携带宝物来进献。先送大龟和象牙，再送美玉和黄金。

閟宫

【原文】

閟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穉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柜。奄有下土，缵禹之绪。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至予文武，缵大王之绪。致天之届，于牧之野。无贰无虞，上帝临女。敦商之旅，克咸厥功。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大启尔宇，为周室辅。乃命鲁公，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周公之孙，庄公之子，龙旂承祀，六辔耳耳。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骍牺，是飨是宜，降福既多。周公皇祖，亦其福女。秋而载尝，夏而楅衡。白牡骍刚，牺尊将将。毛炰胾羹，笾豆大房。万舞洋洋，孝孙有庆。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保彼东方，鲁邦是常。不亏不崩，不震不腾，三寿作朋，如冈如陵。公车千乘，朱英绿縢，二矛重弓。公徒三万，贝胄朱綅，燕徒增增。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富。黄发台背，寿胥与试。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奄有龟蒙，遂荒大东，至于海邦。淮夷来同，莫不率从，鲁侯之功。保有凫绎，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莫敢不诺，鲁侯是若。天锡公纯嘏，眉寿保鲁。居常与许，复周公之宇。鲁侯燕喜，令妻寿母。宜大夫庶士，邦国是有。既多受祉，黄发儿齿。徂徕之松，新甫之柏。是断是度，是寻是尺。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孔曼且硕，万民是若。

【译文】

祖庙深闭很清静，高大精细又坚牢。赫赫姜螈名声显，道德纯正人品高。依靠上帝得保佑，无灾无害福气好。怀胎十月不推迟，生下后稷是天骄。上帝为他降百福，赐他糜谷早晚稻，早豆晚麦也有了。统治天下众诸侯，使民稼穑善教导。会种稷子会种黍，会种黑黍和水稻。后稷从此率天下，继承大禹有德操。后稷子孙承祖业，古公亶父为太王。迁居到达岐山南，开始致力灭殷商。到了文王和武王，继承太王兴国邦。武王发兵讨商纣，战场就在牧野地。不用疑惑莫顾虑，上帝就在你身旁。打败商纣的大军，奋力灭殷功无双。成王开口呼叔父，立您长子为侯王，封于鲁国守东方。开辟疆土大发展，辅助周室为屏障。于是成王命鲁公，让他为侯据山东。赐他拥有山和川，还有土地和附庸。周公子孙鲁僖公，庄公之子有殊荣，继承祭礼举龙旗，四马六缰声势宏。四时祭祀不懈怠，祭祀礼仪都正宗。敬请伟大的上帝，同我先祖后稷用，赤色牺牲供案上，合祭社祭情意重，请降福祉千百种。伟大先祖我周公，也赐鲁公享洪福。秋天丰收祭神灵，夏季选牛护角养。白牛红牛献神享，牛头酒樽很精良。烤猪切肉做羹汤，大小食具摆案上。手执干戈舞姿壮，孝顺子孙得吉祥。神灵使你常兴旺，又使你们得安康。保佑周朝的东方，永远固强是鲁邦。不会亏蚀和崩溃，也无震荡和沸扬。三寿老人作朋友，国家坚固如山岗。鲁公战车有千乘，车上红缨和绿绳，弓矛成双排成阵。鲁公三万子弟兵，嵌贝头盔绣朱线，列队云集力千钧。阻击北狄和西戎，惩戒南舒和楚荆，无人敢与我抗衡。神灵使你得昌盛，使你长命物丰盛。黄发鲐背老人多，大家长寿共长存。神使你们能发达，千秋万岁永年轻。万年还加一千岁，眉寿绵绵永不损。泰山高大又雄伟，鲁国百姓都景仰。拥有龟蒙两座山，包举国土到东方，一直达到那海疆。淮夷之族来求同，无人敢不相随从，皆为鲁侯之大功。拥有凫山和绎山，包容徐国的地盘，一直延伸到海边。淮夷蛮貊小部落，还有南方荆蛮族，无一敢不相跟从。没有哪国不同意，顺随鲁侯才有利。天赐鲁公福无边，祝愿鲁侯得寿安。占有常邑和许田，恢复周公的地盘。鲁候宴饮多喜悦，祝妻贤惠母延年。百官士人皆顺心，国家强大又平安。鲁侯健康多福祉，如今发黄新换齿。徂徕山上长青松，新甫之坡翠柏生。树木砍倒来剖开，量好尺寸作木材。松木粗椽一排排，筑好寝宫多气派。新庙挺拔有光彩，奚斯受命来修盖。新庙既宽又很大，顺应万民保康泰。

·商颂·

那

【原文】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於赫汤孙，穆穆厥声。庸鼓有斁，万舞有奕。我有嘉宾，亦不夷怿。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译文】

祭典盛大又繁复，摆好摇鼓和大鼓。击鼓咚咚响不停，以此娱乐我先祖。襄公祭祀祈神明，助我顺利拓疆土。摇鼓大鼓声声响，竹管呜呜掀声浪。曲调协和音质美，玉馨声声引众乐。商汤子孙多显赫，乐声美好且动听。铿锵洪亮钟鼓鸣，洋洋万舞也齐整。助祭嘉宾皆光临。岂不欢乐笑盈盈。那些远古的先民，早把祭礼安排定。早晚和顺又有礼，从事祭祀多恭敬。秋冬之祭请光临，汤孙奉献表衷情。

烈祖

【原文】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申锡无疆，及尔斯所。既载清酤，赉我思成。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绥我眉寿，黄耇无疆。约軧错衡，八鸾鸧鸧。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将。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祁祁，降福无疆。顾予烝尝，汤孙之将。

【译文】

功德赫赫的祖先，你用你的大福祉，赐给子孙福无边，送达宋公的身前。斟上清酒祭神灵，赐福保我得安宁。祭品也有五味羹，味道可口又齐全。进献祖先肃无声，不吵不争不开言。求神佑我寿绵延，长寿无边享天年。皮革车具多壮观，八只鸾铃响叮当。到了宗庙献祭品，我受天命广无边。天降洪福多安康，丰年五谷齐登场。神明前来享祭品，降下福禄大无比。秋冬之季再光临，商汤子孙再献享。

玄鸟

【原文】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祈祈。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译文】

天命神燕降凡间，生育我祖是商王，殷商国土多宽广。昔日上天命武汤，划分疆域治四方。普遍任命诸侯王，包有九州豪气壮。商朝开国有先祖，接受天命不懈怠，祖业再传其子孙。子孙后代来继承，武丁无往而不胜。十乘龙车入城来，向王进献酒和莱。国土方圆千余里，乃是万民所居地。疆域辽阔通四海，四海各国来朝拜，熙熙攘攘众人来。商都景山朝黄河，殷王受命最适合，身受福禄实在多。

长发

【原文】

濬哲维商，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何天之休。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厖，何天之龙。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戁不竦，百禄是总。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蘖，奠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译文】

商朝先王有智慧，早已显露吉与祥。洪水滔天白茫茫，大禹治水定四方。外扩领土广边疆，夏禹本土最宽广。有娀之女正健壮，生子名契建殷商。先王大治兴国邦，接受小国很显迭，接纳大国更显尊。但是循礼不越轨，诸侯谒见乃出发。其孙相土很威猛，海外于是得治理。后代不违先帝命，到了商汤王业兴。汤王降生应时运，聪明恭敬求上进。虔诚祈祷持之恒，整日只把神采敬，帝命九州把他尊。大法小法承天授，作为表率显诸侯，由此获得天保佑。从不争强不急躁，既有刚强又有柔。推行政教也仁厚，为王聚集好福禄。小法大法承天授，仁义笃厚为君主，由此获得上天宠。诸侯来朝奏其勇，国家稳定不震动，从不担心和惊恐，身受福禄有百种。汤王扬旗出征去，斧钺在手有威仪。如火气势多凶猛，谁敢阻挡我队伍。树枝分杈有三根，没有一根能够生。九州之国求一统，韦顾二邦已攻取，昆吾夏桀也征服。往昔商朝的中期，国势威猛且盛大。英明伟大我天子，降下大臣保平安。他是名相叫阿衡，辅助我王勇向前。

殷武

【原文】

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罙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岁事来辟，勿予祸适，稼穑匪解。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僭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梃，旅楹有闲，寝成孔安。

【译文】

我王武公多英勇，奋然起兵讨荆楚。深入楚地排险阻，将那楚兵全俘虏。终于荡平荆楚地，汤王之孙有功绩。你们荆楚已失败，从此只能住南方。昔有成汤为君王，虽有强敌氐和羌，谁敢不把贡品上，谁敢不来见我王，全都尊崇我殷商。君王命令各诸侯，大禹遗迹建城都。年年朝见殷商王，不要生事受谴责，种植庄稼勿疏忽。天命成汤视下界，下界民众皆恭敬。不越礼仪不出轨，不敢怠慢去偷闲。成汤遂命诸侯国，分赐大家享福禄。商朝都城很壮美，成为诸侯的楷模。声誉显赫名气大，神灵处处显光明。商王长寿得安宁，子孙后代享太平。迈步登上景山岗，松柏屹立多挺拔。砍倒松柏就扛走，砍光截断不留桩。松木方椽直又长，排排大柱顶屋梁，修好寝庙安国邦。

目录

前言

上经

乾卦第一（下乾上乾）

坤卦第二（下坤上坤）

屯卦第三（下震上坎）

蒙卦第四（下坎上艮）

需卦第五（下乾上坎）

讼卦第六（下坎上乾）

师卦第七（下坎上坤）

比卦第八（下坤上坎）

小畜卦第九（下乾上巽）

履卦第十（下兑上乾）

泰卦第十一（下乾上坤）

否卦第十二（下坤上乾）

同人卦第十三（下离上乾）

大有卦第十四（下乾上离）

谦卦第十五（下艮上坤）

豫卦第十六（下坤上震）

随卦第十七（下震上兑）

蛊卦第十八（下巽上艮）

临卦第十九（下兑上坤）

观卦第二十（下坤上巽）

噬嗑卦第二十一（上离下震）

贲卦第二十二（下离上艮）

剥卦第二十三（下坤上艮）

复卦第二十四（下震上坤）

无妄卦第二十五（下震上乾）

大畜卦第二十六（下乾上艮）

颐卦第二十七（下震上艮）

大过卦第二十八（下巽上兑）

坎卦第二十九（上坎下坎）

离卦第三十（下离上离）

下经

咸卦第三十一（下艮上兑）

恒卦第三十二（下巽上震）

遁卦第三十三（下艮上乾）

大壮卦第三十四（下乾上震）

晋卦第三十五（下坤上离）

明夷卦第三十六（下离上坤）

家人卦第三十七（下离上巽）

睽卦第三十八（下兑上离）

蹇卦第三十九（下艮上坎）

解卦第四十（下坎上震）

损卦第四十一（下兑上艮）

益卦第四十二（下震上巽）

夬卦第四十三（下乾上兑）

姤卦第四十四（下巽上乾）

萃卦第四十五（下坤上兑）

升卦第四十六（下巽上坤）

困卦第四十七（下坎上兑）

井卦第四十八（下巽上坎）

革卦第四十九（下离上兑）

鼎卦第五十（下巽上离）

震卦第五十一（下震上震）

艮卦第五十二（下艮上艮）

渐卦第五十三（下艮上巽）

归妹卦第五十四（下兑上震）

丰卦第五十五（下离上震）

旅卦第五十六（下艮上离）

巽卦第五十七（下巽上巽）

兑卦第五十八（下兑上兑）

涣卦第五十九（下坎上巽）

节卦第六十（下兑上坎）

中孚卦第六十一（下兑上巽）

小过卦第六十二（下艮上震）

既济卦第六十三（下离上坎）

未济卦第六十四（下坎上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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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远不是一本书所能囊括的。本丛书只是选取其中部分内容分门别类进行介绍。我们约请的作者，都是各个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每一篇简短的文字背后其实都有多年的积累，他们努力使这些文字深入浅出而严谨准确。与此同时，我们给一些文字选配了图片，使读者形成更加直观的印象。无论您是什么学历，无论您是什么年龄，无论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只要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您都可以从本书中获得您想要的。

国学经典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精华的传世之作，思考和表达着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根本问题，其智慧光芒穿透历史，思想价值跨越时空而历久弥新，是中华民族伟大的精神财富。

阅读国学经典，是一种含金量极高的文化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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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国学经典，可以不断提高人文素养和精神境界。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编撰者水平所限，不足之处在所难免，希望各位同仁和读者给予批评和指正。

上经

乾卦第一（下乾上乾）

【解题】

《乾》卦作为《易经》六十四卦之首，以“天”、“龙”为“乾”之象征形象，揭示了“阳”元素之特性及其发展变化规律。《乾》纯阳，《坤》纯阴，两者互为包容，互为转化。纯阴之时一阳生，纯阳之时一阴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作为一个“整体”而存在。其他各卦是《乾》、《坤》两卦的展开，是“阴”和“阳”在各发展阶段的“量化”，它们既可以对应自然现象，也可以对应社会人事以及精神现象，由此使人作出相应的选择。所以我们在理解上不能拘泥于字面上的象征物。

《乾》卦分“经”与“传”两部分；经指卦辞及爻辞，传指彖传、象传及文言。“传”解释“经”，实际上就是各家的学习体会。

【原文】

《乾》：元，亨，利，贞。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于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注释】

①《乾》——卦名，其卦象（00000）下卦、上卦皆乾（≡）。《易经》六十四卦的卦象皆由八卦担当的上卦、下卦相叠而成，上为用，下为体。旧说卦象的作者是伏羲。乾字本义为草木萌生曲折上长的样子，《易经》用作首卦之名，主要取其“生生不息”之意，喻义“天”。《说卦传》：“乾，天也”，又说：“乾，健也”。健，帛书《易经》作“键”，打开《易经》门户的关键之卦，给整部《易经》和其他的六十三卦定下了调子——至刚至阳之物都存在循环流变，其他的每一卦就更是如此了。每一卦都含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即走向的多种可能性。六十四卦组成了一个变动不拘的整体。②元，亨，利，贞——是解释《乾》卦的卦辞。《易经》六十四卦每个卦都有对应的解释，也即卦辞，旧说其作者是周文王。《子夏易传》说：“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始”是由事物演变的初始条件所构成的初态，“通”是展开，“和”是其他变量的加入，“正”是选择。③初九——爻题，即爻名。六十四卦各由六个爻组成，六爻之位自下而上，名曰：初、二、三、四、五、上。本爻居卦下第一位，故称“初”。奇数为阳，“九”为阳数之极，凡阳爻就称“九”，卦画符号为“—”（与之相对应，偶数为阴，“六”居阴数之正中，凡阴爻就称“六”，卦画符号为“一 一”）。④潜龙——李鼎祚《周易集解》引马融曰：“物莫大于龙，故借龙以喻天之阳气也。初九建子之月（阴历十一月），阳气始动于黄昏（地下），既未萌芽，就是潜伏，故曰潜龙也”。潜龙勿用，比喻出头时机未到，还需修炼和积累。以人生而喻，在求学阶段，应一心一意把学习搞好，把基本功打扎实。⑤见——同“现”。田，大地。大人，一般具有两种含义：一是指贵族或居于高位的人；二是指有才德之人，与“君子”含义相似。更广义地讲，凡是对“龙”有帮助的人，都可以被称为大人。对庄稼来说，农夫就是他的“大人”。

【译文】

《乾》卦的意义包含了元始，亨通，利和，贞正四个方面（提示事物在“阳生”之时，如日出、种子破土、求学、参加工作等的流变选择）。

（筮得）初九爻，象征水中之龙初生（腿和翅膀等还未长成），不能急于“走或飞”。

九二爻，龙到了地上，应寻求“大人”的帮助。

九三爻，（龙也许已经小有所成，但仍然要）象“君子”一样永远以天为榜样，勤奋不已，警惕不已，这样即使遇到险境，也能平安无事。

九四爻，龙能在地上水中，出入无碍。

九五爻，龙能飞上天空了（到了收获的季节、至尊之位、全盛时期），但仍不能脱离“大人”的帮助。

上九爻，龙飞得太高了（骄傲了，没“大人”愿意帮他了），有悔悟。

用九，带着群龙一起飞，但并不以首领自居，大吉。

【原文】

《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注释】

①《彖》（tuàn）——彖，本义是一种能咬断铁器的动物。孔颖达《周易正义》：“彖，断也，断定一卦之义，所以名为彖也。”《彖辞》是解释卦辞的辞，旧说其作者是孔子。《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彖辞上、下，系辞上、下，象辞上、下，文言，序卦，说卦，杂卦共称“十翼”，旧说作者都是孔子。今天看来，“十翼”的作者不是一个人。这种情况，在《庄子》的《外篇》、《杂篇》中也能看到。②乾元——阳之元气，生命的本原。③资始——资，凭借、依赖。始，初始。④统——统率。统天，犹言统属于天。⑤品物——繁化万物。⑥流形——变动成形。⑦大明——光明，太阳，因属天上最光明之物，故称“大明”。⑧六位——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亦指《乾》卦六爻。⑨六龙——亦喻《乾》卦六爻。此句紧承前句之义，说明六爻的变动犹如六龙按时御天。⑩性——属性、活性。大和——太和，指冲和之气，最佳的和谐与协调。利贞——利，有利，贞，正，规律，正道。《彖》、《象》释“贞”，与《经》文之义有一定出入。庶——众；庶物，万物。咸——皆，周遍。

【译文】

《彖辞》说：伟大啊！乾阳元气，世间万物从它那里获得演变的初始条件，因而能够预示大自然的一切变化。云的流动，雨的下降，万物的繁衍，从此成形。它就像太阳一样终而复始，时时在确定上、下、东、西、南、北六个方位（的价值），显现“六龙”（潜龙至亢龙）的成长环节，须与天道合拍。这种变化，可保持万物的和谐协调，是最佳的正道。每种生物在生长的过程中如果都尊崇这个规律，天下就一片祥和。

【原文】

《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注释】

①《象》——《象辞》，《象传》，解释卦爻辞。解释卦辞的叫大象，解释爻辞的叫小象。“象”，即“形象”，“象征”之意。大象首先分析上、下相叠的两个八卦所象征的事物之间的关系，其次指出根据这种关系应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如乾卦是两乾相叠，象征周而复始的天的运行，永不停息，永远合乎轨迹，君子就应该学习这种精神。②自强不息——自己激励自己，自己赋予自己力量，永远向上，如老子所说的：“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老子》第三十三章）③阳在下——初九爻是乾卦最下一爻，一阳刚生，还很弱小，经受不了风霜。此句及以下各象辞是小象，解释爻辞。④德施普——德，生养之德。施普，犹云被普施。刚从土里冒芽的庄稼分享着无所不在的阳光雨露，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沐浴在父母无尽的爱中。⑤反复道——天道，象“活塞”运动一样不停作功。⑥咎（jiù）——灾祸。⑦造——帮助。⑧盈——高，满，盛，过甚。盈，也意味着停滞。老子说：“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第六十六章），“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老子》第十五章）。

【译文】

《象辞》说：天道运行周而复始，永不停息，君子以天为法，战胜自我，永远向上。

（初九爻）“水中之龙初生，不要急于‘飞’”，因为这时阳气还很弱小。

（九二爻）“龙到了地上”，靠了“阳光雨露”生长。

（九三爻）“君子永远以天为榜样”，学习不停积累功力的“反复”之道。

（九四爻）“能出入地上水中”，表示已打好了“飞”的基础，（飞起来）不会有什么灾祸。

（九五爻）“龙飞上了天空”，靠的是“大人”的帮助。

（上九爻）“龙高高在上有所悔悟”，是认识到了满盈不可长久的道理。

“掌握了乾卦”，明白了天德，就不会以首领自居了。

【原文】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也，不成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阳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言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本乎天者亲上，本利地者亲上，则各从其类也。”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乾》“元亨”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神鬼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

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注释】

①《文言》——文者，饰也。《文言》即文饰之言，又称《文言传》，为乾卦和坤卦所独有。《文言》对乾、坤卦、爻辞作了理论上的发挥，将之引向了伦理学等，是典型的“六经注我”。在“符号”的发展史上，这样的“误读”相当于一种“试错”机制，也能给人带来新的启发。②长——首。③嘉——美也。④和——相应。⑤干——根本。⑥体仁——以仁为体，立身处世的出发点。⑦利物——对人对物有利。⑧贞固——正，正而坚，坚持正道。⑨易——改变。⑩遁——隐藏。违——回避。确——坚正。拨——移动。正中——端正不偏。九二爻之位居下卦正中。庸言、庸行——常言、常行。不易谓庸，指正确。闲——闲，防也。防止。善世——善，这里用为动词，为世上之人行善；引导世上人们变好。伐——夸，夸耀。化——感化。修辞立其诚——李光地等《周易折中》引程子曰：“修辞立其诚，不可不仔细理会，言能修省言辞，便是要立诚，若只是修饰言辞为心，只是为伪也。修辞立其诚，正为立己之诚意。”居业——陈梦雷《周易浅述》：“居者守而勿失，如屋之既修，居之乃为家有也。”知至至之——前一个“至”字，名词，发展。后一个“至”字用如动词。几——细微。《说文》：“几，微也。”知终终之——前一个“终”字，名词。方式，结果，后一个“终”字用如动词。存义——居义。存，存留；义，符合道德情操的生活方式。因其时——因，沿也；时，一天中的各个时辰以及所处的位置。上下无常——与下句“进退无恒”为互文，指第四爻处于可上可下之位，必须根据不同情况决定上下进退。邪——错。此句与下句“非离群”为互文，指九三的上下进退，是顺从形势，既非私自欲望，亦非脱离众人。覩——著，附也。舍——居住，居处。上治——最高统治。穷——极限，穷极。乾元——这里指天道中最重要的东西，即运动、变化。文明——文，纹路。明，光明灿烂。偕行——同行，并进，发展。革——变革、变化。旁通——到处通。重刚——阳刚重合，这是以九三的爻象而说的。《乾》卦的九二是阳爻，九三又是阳爻，阳爻表示刚健，所以说九三是“重刚”。不中——不在中位，这是以九三的爻位而说的。在一个复卦之中，第二爻处于下面一个单卦的中位，第五爻处于上面一个单卦的中位。九三是下面单卦的第三爻，故称不在中位。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在复卦的六爻之中，最下面两爻即初、二象征地位，中间两爻即三、四象征人位，上面两爻即五、上象征天位。九三处于人位，所以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九四和九三的相同之处是“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不同之处是九四更有“中不在人”一层。九三、九四本来均属人位，但从九四而言，下面未与地位的九二相接，已成为下不落地之势，故说“中不在人”。先天——先于天象。后天——后于天象。天时——天时地利。

【译文】

《文言》说：《乾》卦中所谓的“元”，是众善之首；“亨”，是美好事物的汇集；“利”，是道义的和谐；“贞”，是事业的基干。君子以仁善之心为立身之本，就能做领导者；多表现美感，就能合乎礼仪的要求；利人利物，就符合道义的准则；坚定纯正，就能干成大事。君子以此四德为行动标准，就称之为：乾：元始，亨通，利和，贞正。

初九爻辞说：“水中之龙初生，不要急于‘飞’”。这是什么意思呢？夫子说：“这是比喻有龙的美德而隐居的人。他不因世俗的好恶而改变自己的节操，不想要虚名。甘心隐居而不觉苦闷，不被赏识亦不觉郁闷，高兴就做，不高兴就避开。坚定而不可动摇，这就是潜伏的龙。”

九二爻辞说：“龙到了地上，应寻求‘大人’的帮助。”这是什么意思呢？夫子说：“这里所说的‘龙’，是指有才德而秉性中正的人。日常言论见其信用，日常行为见其严谨，内心一直摒弃邪恶而存养诚实，行善于世而不夸耀，德行博大而能感化人心。《易经》上说：‘龙到了地上，应寻求‘大人’的帮助。’就是指的这样一种君德。”

九三爻辞说：“象‘君子’一样永远以天为榜样，勤奋不已，警惕不已，这样即使遇到险境，也能平安无事。”这是什么意思呢？夫子说：“这里说的君子，也就是能够不断精进自己的品德、累积自己的善行的人。他为人忠诚而守信用，故而品德不断精进；他经常考虑自己的言辞，言行如一，故而与善同在；他知道最高境界并努力去追求，不明白的问题可以与他讨论；他知道最后结果并提前作出选择，可以与他一起保持行为的符合道义。这样，处于尊贵的地位而不骄傲，居于卑微的地位而不忧愁。如此不停努力，时时处处警惕，即使遇到危险，亦不会有什么损害。”

九四爻辞说，“龙能在地上水中，出入无碍。”这是什么意思呢？夫子说：“这是比喻一个人有时身居高位，有时跌入低谷，本来就是变动无常的，并不是他干了什么错事；有时顺利而前进，有时不顺利而后退，本来就是应时变化的，并不是他离群索居的问题。君子精进自己的品德、累积自己的善行，与时俱进，才不会有什么灾祸。”

九五爻辞说，“龙能飞上天空了，但仍不能脱离‘大人’的帮助。”这是什么意思呢？夫子说：“声调相同，相互间就容易产生共鸣；气味相近，相互间就会吸引对方。水总是往低洼之处流去，火总是从干燥之物烧起。云总伴随着龙，风总伴随着虎。圣人出现，万民亲附。这好比以天为本的生物就向上长高，以地为本的生物就向下扎根。这些就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的道理。”

上九爻辞说，“龙飞得太高了，有悔悟。”这是什么意思呢？夫子说：“这是比喻身份尊贵而没有根基，地位崇高而没有百姓，真正有才德的人也在远远的下面，不来辅佐他。这样，他什么也干不成，所以有所悔悟。”

（小结 1）“水中之龙初生，不要急于‘飞’”，是能力还不够。“龙到了地上”，是时机开始来到。“永远以天为榜样”，表示应当如此要求自己的行动。“出入地上水中”，是在试验自己的本事，各方面锻炼自己。“龙飞上天空”，是比喻君子获得最高地位而治国治民。“龙飞得太高了，有悔悟”，是盛极而衰的必然。如能掌握“阳”之变，天下就可以得到治理了。

（小结 2）“水中之龙初生，不要急于‘飞’”，是阳气还潜藏在下面。“龙到了地上”，说明阳气上升，草木葱郁，天放光明。“永远以天为榜样”，指出阳气正在不断上升，万物逐渐成长，顺应天道，适时奋发。“出入地上水中”，阳气已有了质的转变。“龙飞上天空”，意味着一个循环周期的完成。“龙飞得太高了，有悔悟”，象征阳气上升到极限，物极必反。掌握“阳”之变，实际上顺应的是自然的规律。

（总的来说）所谓《乾》卦的元、亨，是指天创万物，生命开始生长。所谓利、贞，是指天（对万物一视同仁给予阳光雨露）的德性。乾为天，只有天才具有这种美德，利益施予天下，而不求回报，真是太伟大了。伟大的上天，刚健、无偏爱、行正道，至精至纯。《乾》卦的六爻都显示出这种精神，它能与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的情理相通。时时以“六爻”来修正自己的行为，什么变化都可以应对，就像天降阳光雨露，到处一片平和，生机盎然。

君子以成就德业为行为之目的，而且每天落实在行动上。“潜”的含意指发展的方向（才华）还没有看清，修炼还没有达到效果，所以君子“勿用”。

君子通过学习以积累知识，通过讨论来明辨事理；以宽厚的态度来包容周围的一切，以仁爱之心来接人待物。《易经》的九二爻说“龙到了地上，应寻求‘大人’的帮助”，就是这样一种君德。

九三爻刚中有刚，又不居中，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故需不停努力，时时处处警惕，这样即使遇到危险，亦不会有什么损害。

九四爻也是刚中有刚，又不居中，上不沾天，下不着地，中不在人群，所以爻辞指出了存在“或许”的多种可能性。“或许”，表示谨慎分析，所以无祸灾。

九五爻所谓“大人”，追求的是顺应天德，效仿日月之光普照四方，像春夏秋冬一样井然有序，判断吉凶的准确性如同鬼神。做没有先例的事，就参照天德；做有先例的事，也还要因时制宜。既然能照应天德之变，又何况人事之变呢？又何况乎鬼神之变呢？

上九爻中的“亢”，意思是说只懂进攻而不懂退却，只懂生发而不懂衰落，只知获取而不懂放弃。懂得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当保则保，当弃则弃而又能坚持正道，就当然是圣人了！

坤卦第二（下坤上坤）

【解题】

“坤”为地，为川，为顺，为阴。“乾”创始万物，“坤”成形万物，“一阴一阳之谓道”，“乾坤，阴阳之根本，万物之祖宗。”

《易经》中所说的“阴”与“阳”，并不单纯地只是构成宇宙万物的两大要素，而更多是由此引出一种“整体观”和“动态观”，它更强调的是时间因素和与之同步的各种变量。研究混沌学的美国学者布里格斯和皮特说：“浑沌科学描述了一个无限复杂的宇宙，其中万事万物皆相互关联、相互影响，这看来也是《易经》所描述的宇宙。”（《混沌七鉴·中文版序》，布里格斯、皮特著，陈忠、金纬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1年7月第1版）《易经》认识事物的方法，与现代科学的系统观有许多共通之处。在“易”（态）中，事物表现出非固定性（阶段性、周期性）、交互性、整体性的复杂特征：非固定——失稳和趋稳，交互——相有相无，整体——稳定的向性。复杂性新学科（耗散结构论、协同论、突变论等）就专门探讨这些问题。

《坤》卦之解特别强调阴对阳的依附性，这是把社会性内容加进了自然性之中。社会是“臣下”投靠“主上”，个人依附“组织”，但在自然之中，阴“寻找”阳，阳也“寻找”阴，孤阳不生，孤阴不长，并没有什么主次之分。

【原文】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初六：履霜，坚冰至。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六五：黄裳元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用六：利永贞。

【注释】

①《坤》——卦名，本卦是八卦中的两个坤相叠，六画都是阴爻，用以象地。坤者顺也，阴之纯而顺之至也，地之性也。代表纯阴柔顺之事物，以及与此相关的人伦义理概念。②元亨——与《乾》卦的“元亨”义同，乾元是一阳起，坤元是一阴起。亨，通。③利牝马之贞——牝（pìn），雌性的动物。《周易集解》：“干宝曰：‘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若马，故乾以龙繇，坤以马象也。坤，阴类，故称利牝马之贞矣。’”坤卦是六个阴爻，指阴气，故用马来比。因为是阴，故称雌马。“贞”，正也，指守持正道。牝马的正道是能任重负远，顺从领头的牡马。④攸——所。⑤主——主人。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西南方位属阴，东北方向属阳，牝马往西南方向只能找到同类，往东北方向时虽然远离同类，但却可以找到要找的“领路人”（领头的牡马）。⑦安贞——安，平安。贞，正道。⑧履——踏过，走过。⑨直方大——这是比喻大地的形势。“直”，平直；“方”，规整；“大”，宽广。直、方、大又是从六二的位、体、用三方面说明爻义之美。⑩习——熟习。

【译文】

《坤》卦象征大地纯阴至顺，元始亨通，可比为牝马之选择正道。“君子”投奔“领路人”，先开始找错了地方，后来终于找到了，这样对双方都有利。就像牝马先开始往西南方向去，虽能找到同类，但非领路的头马，后来离开了同类，到了东北方向，终于找到了头马，这样一心向着正道，当然吉利。

（筮得）初六爻，象征踏到霜花（感觉阴气始发），接下去就会越来越寒冷，一直到坚冰出现。

六二爻，（大地上的道路以及被坚冰覆盖的河流湖泊变得）平直、规整、宽广，没有走过的路也不会遇上（什么陷井之类的）不利之灾。

六三爻，（此时）怀着才华，尽可大胆干正事，比如从政、打仗等，那怕立不了大功，也会有个好结局。

六四爻，收敛不语，避免过失，不贪荣誉。

六五爻，穿着表示谦下的黄色裙裳，大吉大利。

上六爻，（牝马不知谦退，与）龙在野地大战，鲜血染红了天空大地。

用六（懂了坤阴进退之必然），能保持事物永远向有利的一面转化。

【原文】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注释】

①至——恰到好处。坤，在这里主要代表大地，代表阴。《周易集解》：“九家《易》曰：‘坤者纯阴，配乾生物，亦善之始，地之象也，故又叹言至美。’”②元——始，最初的阴元气及其初态。③资——取给、依赖。④承——承奉、承受。⑤德——《易经》常用以表示事物形态性质的一个哲理性概念，此处指地德。⑥无疆——含兼地域无涯和时间无限之义。⑦含——蕴藏。⑧弘——宏大、深厚。⑨品物——品类。各种事物，犹言万物。⑩咸——皆也。亨——通也。通泰、顺利。攸——所也。行——行走。常——常道，正路。贞——纯正、贞正。犹言执著。应——适应。

【译文】

《彖辞》说，坤阴元气恰到好处起来了，万物都受到了滋养，这是对天意的顺承。深厚的大地，载育着万物，大地美德，广阔无边。在大地怀抱之中，万物茁壮成长、各得其所。牝马与大地同类，能任重负远，驰骋不息，而且柔顺，所以能顺利地走在正道上。君子有所求，先找错了方向，后来心态和方向顺过来，就回归了正常。就像牝马往西南方向找到的同行者，只是同类的阴性，离开同类，往东北方向走，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头马”，值得庆幸。一心向着正道，当然吉利，这应合了大地的无边之德，前途一片光明。

【原文】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括囊无咎”，慎不害也。“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龙战于野”，其道穷也。“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注释】

①坤——顺，接纳。②驯致——顺从。③道——自然之道。④动——行动。⑤直方——这里的“直”和“方”都是指人的行为。

【译文】

《象辞》说：大地博大无边，君子效法大地，以宽厚的德性接纳万物，

（初六爻）“踏到霜花然后坚冰”，昭示阴气会越采越多；这是接受自然之必然，一直到坚冰（阴气发挥作用）。

“六二爻”时的行动，是取法于大地的平直且规整，“没有经历过的事也不会带来不利的结果”，这正显示了大地之德无所不在的佑护。

（六三爻）“怀着才华，尽可大胆干正事”，因为展现自己的时机到了。“或从政或从军等等”，人的所学和潜能都能得到发挥。

（六四爻）“收敛不语，避免过失”，是表示谦虚谨慎行事，才不会出现灾害。

（六五爻）“穿着黄色裙裳，大吉大利”，是因为这种颜色，表现了内在之美。

（上六爻）“（与）龙在野地大战”，表示阴盛不退，到了穷途末路。

“用六，就能保持事物永远向有利的一面转化”，这样才是最终的循环。

【原文】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注释】

①刚——尚秉和说：坤柔动刚，义与“用六”、“大终”同。言《坤》虽至柔，遇六则变阳矣。②方——方正，规矩。古人以为“天圆地方”，此处含“流布四方”之意。③后得主——牝马找到牡头马，地道随顺天道，臣下投奔君上。④有常——常规，规律性，经常存在的法则。⑤化光——化育，光大。⑥顺——柔顺。坤道顺天，故称顺。⑦时行——按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周易集解》引荀爽曰：“承天之施，因四时而行之也。”殃——祸殃。⑨弑——（shì）下级、晚辈杀害上级或长辈谓之“弑”。⑩渐——逐渐。

【译文】

《文言》说：《坤》卦像大地一样，本性极为柔顺，但在运动中却显得相当刚强，外表极为宁静，但内在的美德，却方正不移。只要找到了“领路人”，就走上了常道；涵纳万物。使之光大。《坤》之品格就是柔顺，仰承天意而在四季中发挥作用。

长期做好事的人家，必有绵绵的福惠；总是做坏事的人家，必有不尽的灾祸。臣下谋杀君王，儿子残害父亲，都不是一朝一夕的变故，原因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第一个起因是没有察觉到应该早做好事。《易经》上说“踏到霜花，（慢慢就有）坚冰出现”，正好说的就是这个渐变过程。

“直”指向修炼正直的品格，“方”指向遵循道义的行为。君子怀着认真的态度进行内在正直品格的修炼，怀着道义之心保持外在行为的方正。认真和道义一旦确定，其德行就会得到众人的信任和响应。“平直、规整、宽广，没有走过的路也不会遇上不利之灾”，原因就在于对其德行的毫不怀疑。

“阴”虽然有值得赞美的地方，（但做臣下的只能）怀着这种才华为王服务，（事毕）不能揽功摆谱。这是大地之道，为妻之道，为臣之道。大地之道功成不居，只是彰显那循环不已的天德。

天地顾变应化，使得草木茂盛，生机勃勃；天地昏暗闭塞，贤人隐退。《易经》上说：“收敛不语，避免过失，不贪荣誉”，说的就是谨慎（看待形势）。

君子甘着黄裙，选中和之色，这是通达事理，位子坐得正而得体。这种内在的美质，可以畅通于四肢（表现为礼仪美），发展其事业，这才是美的最高境界！

阴气旺盛到要盖过阳气，必然会大战一场。它自以为阳气已不存在，可以取代龙。但阴气虽盛毕竟是阴，故爻辞特意点出其颜色“血”。所谓玄黄，是指天地的颜色（暂时）混而不分，但终归天为青色，地为黄色。

屯卦第三（下震上坎）

【解题】

《屯》卦又称“水雷屯”。

屯，难也，物始生而难通之意，杂乱之象也。其卦以震遇坎，乃乾坤始。

这一卦给我们三个方面启迪：第一，事物初生之际，面临困难是必然的，绝不能灰心丧气，停下自己的脚步和追求。

其次，必须“以贵下贱”，正如老子所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老子》第三十九章）

其三，不能“‘屯其膏’，施未光也”，正如俗语所说：“财聚则人散，财散则人聚。”

【原文】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六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注释】

①《屯》（tún）——卦名，下震上坎，本义指草木穿过地面长出，也有释为春禾、椿者。象征初生或盈塞。震，代表雷。坎，代表雨。雷雨并作，环境险恶。②元亨利贞——参见《乾》卦注。③攸（yōu）——所也。亦有艰难之意。④勿用——不用。⑤侯——诸侯。这里是指事物初生，艰难当前，故不可轻动“有往”，故以“利建侯”为喻。孔颖达《周易正义》：“世道初创，其物未宁，故宜利建侯以宁之。”以政事相比，就是“缓称王”；以一般情况相比，就是多加强自身的力量。⑥磐桓——磐是大石，桓是一种树，大石压在树之上，表示前进困难，徘徊不前。⑦居贞——居，居处。贞，正。⑧屯如邅如——屯，聚积。邅（zhāo），难于行走的样子。⑨如——语气词，无实义。⑩班——回转。匪——同“非”，不是。字——女人出嫁，古代叫做字人。《礼记·曲礼上》：“女子许嫁笄而字。”

【译文】

《屯》卦象征物之初生，元始，亨通，利于选择道路。此时不要急于得到最后结果，多注意加强自身的力量。

初九爻，昭示出头的日子还没到，还有诸多波折，此时需坚守正道，仍然以加强自身的力量为主。

六二爻，徘徊难进，骑上快马却只能在原地转圈。虽然不是当强盗，而是来求婚，但那女孩子却坚持不嫁，需要再等十年。

六三爻，追逐野鹿，没有虞人帮忙，稍一迟缓野鹿就逃入林深不知处。这时明智的君子，如其穷追下去，不如舍弃而回头，因为穷追下去只有徒生悔意。

六四爻，乘马欲进又退，想去求婚，这次去将会吉祥顺利。

九五爻，聚敛财富，自己少得一点可求吉利，大量囤积，则有凶险。

上六爻，乘马欲进又退，哭得血泪如雨。

【原文】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注释】

①刚柔始交——这是以《屯》卦的卦象为说的。屯由震上坎下相叠组成。震为雷，坎为雨，雷雨并作，意味着阴阳相交，所以说“刚柔相交”。②亨贞——亨，通。贞，正。

【译文】

《彖辞》说：《屯》卦象征着刚健与柔顺开始交合而艰难地创造新的生命。虽然前进中时刻伴随着危险，但却是非常亨通的正道。好比雷雨交加，大水涌动，好比天地之初，原始混沌，这时应加强自身的力量而不是享受太平。

【原文】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求而往，明也。“屯其膏”，施未光也。“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注释】

①云雷屯——云，水。屯卦上卦坎，坎为水；下卦震，震为雷。云在雷上，干打雷，下雨困难。陈梦雷《周易浅述》：“坎不言水而言云者，在雷之上，郁而未通，雨而未成也。”②经纶——治丝，整理丝线，引申为治理国家。

【译文】

《象辞》说：云和雷组成了《屯》卦，君子从（雨的恩泽，雷的威严，生的艰难）中体会到了治理国家的方针。

（初九爻）虽然徘徊难进，但志向和行动无误。身份尊贵但能谦和待下，就可大得民心。

“六二”爻的艰难，是因为柔盛于刚，“要待十年之后才能出嫁”，这是很反常的。

（六三爻）“追逐野鹿，没有虞人帮忙”，只能跟着猎物瞎跑。君子放弃不追，追下去徒生悔意，将一无所获。

（六四爻）为求婚而去，是一种明智的举动。

（九五爻）“聚敛财富”（的害处），是不愿与更多的人分享。

（上六爻）“哭得血泪如雨”（这只是暂时的），怎么会长久！

蒙卦第四（下坎上艮）

【解题】

《蒙》卦又称“山水蒙”。紧接《屯》卦之后，表示物质初生必蒙。

《尚书·太甲》：“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本卦从“教”与“学”两个方面，论述了启蒙教育的必要性、原则和方法，显示了作者具有一定的教学经验，是一篇上古的教育文献。

【原文】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读，渎则不告。利贞。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六四：困蒙，吝。

六五：童蒙吉。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注释】

①《蒙》——卦名，下坎上艮，即下为水上为山。象征蒙稚。《序卦传》：“物之生必蒙”，“蒙者，蒙也，物之穉也。”《周易浅述》：“水必行之物，遇山而止，莫知所之，亦蒙之象。《蒙》次于《屯》，盖屯者物之始生。物生必蒙，蒙在物之稚。”②亨——指事物“蒙稚”之时，若合理启发，必致亨通。⑧匪——匪，通作“非”，不也。④童蒙——蒙童。小孩子入私塾（蒙学、蒙馆）接受教育，古代称发蒙，开蒙，课蒙。

⑤筮（shì）——原指以蓍草演卦占问。⑥渎（dú）——亵渎，不恭敬。⑦利贞——《周易正义》：“贞，正也，言《蒙》之为义，利于养正。”⑧发——启发。⑨说——通作“脱”，解脱。⑩桎梏（zhì ɡù）——木制的脚镣手铐。

【译文】

《蒙》卦象征蒙昧未开，可至亨通。不是我去求蒙童（上学），而是蒙童来求我（接纳）。一次占卜就会有结果告知，（如果不相信）再而三的反复占，就是（对神灵的）亵渎，亵渎是没有好结果的。蒙卦对坚守正道有利。

初六爻，启蒙教育，可让人少走上犯罪之路。可教育欲脱牢狱之灾的犯人，今日之悔就是过去没有好好学习的结果。

九二爻，包教蒙童，吉利。迎娶妻子，吉利。儿子（长大了）能代父持家。

六三爻，不能娶这样的女子，她见到男人，不懂规矩，（娶这样的女子）不会有好的结果。

六四爻，（没有学到东西）受困于蒙昧之中，（老来只有）后悔。

六五爻，从小好学，吉利。

上九爻，“惩罚”（教育）童蒙，不能操之过急，应多调动其自身的力量来克服所犯的错误。

【原文】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注释】

①山下有险——这是以《蒙》卦的卦象而说的。《蒙》卦是坎下艮上而组成，艮代表山，坎代表水，代表险，所以说“山下有险”。②险而止——艮代表山，又代表止，所以又说“险而止”。③亨——通也。④时中——九二处下卦之中间，犹沿亨通之道“治蒙”而能把握适中的时机。

【译文】

《彖辞》说：《蒙》卦所象征的是山下有险，有险就要停下来，（不停下来）就是蒙。《蒙》所谓亨通，是指孩子到了上学的时间，就应该接受启蒙教育，否则就错过时机了。“不是我去求蒙童，而是蒙童来求我”，是要先看孩子有没有学习志向。“一次占卜就会有结果告知”，因为卜筮者态度坚定虔诚。“再而三的反复占，就是（对神灵的）亵渎，亵渎是没有好结果的”，同时还把童蒙的纯朴之心搞乱了。启蒙的目的就是要培养正直的品行，这称得上是圣人的事业。

【原文】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利用刑人”，以正法也。“子克家”，刚柔接也。“勿用取女”，行不顺也。“困蒙”之“吝”，独远实也。“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注释】

①山下出泉——这是以《蒙》卦的卦象而说的。《蒙》卦上艮为山，下坎为水，泉流出山，滋润万物，最后汇成江河。《周易本义》：“泉，水之始出者，必行而有渐也。”②果——卦象之答案。③刚柔接——九二阳刚，六五阴柔，尊者下求贤师，二、五应合，故曰“接”。

【译文】

《象辞》说：山下有甘泉流出，这是《蒙》卦的象征。君子仿效此“象”来进行启蒙教育，以培养出有德之人。

（初六爻）“可让人少走上犯罪之路”，是因为树立起了正确的榜样让其效法。

（九二爻）“儿子能代父持家”，是因为刚柔相通，孩子长大了。

（六三爻）“不能娶这样的女子”，是因为此女行为没有合乎礼。

（六四爻）“受困于蒙昧之中”的所谓“后悔”，是因为只有他一人跟不上形势了。

（六五爻）“从小好学”的所谓“吉利”，是因为他们态度恭顺端正，而且懂了。

（上九爻）“应多调动其自身的力量”来“克服所犯的错误”，这样上下都能顺利地达成目的。

需卦第五（下乾上坎）

【解题】

《需》卦又叫“水天需”。

《序卦传》说：“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稚嫩事物的成长，离不开各方面的滋养，故《需》卦紧承《蒙》卦而来。

需卦下乾上坎，乾健遇坎险，不遽进以陷于险，需待之义也。

《需》卦的启迪第一是要善于等待。人生难免会遇上困难险阻，不能克服就必须停下来“等待”条件发生变化。时机不成熟，再有才华再大干劲也不会成功，反而可能不进反退，陷于困境。

第二要做好准备工作，“不犯难行也”。眼看要下雨，出门却不带伞，就是险——搞不好就淋病了。所以不管干什么，都要多做几手准备。

第三要重视情况反馈，按系统学的思想，正是“反馈”才决定了事物的最终走向，而不是初始条件。所以要“顺以听也”。

总之，雨是一层一层下，事情要慢慢来，但也要防止过犹不及。

【原文】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注释】

①需——卦名，下乾上坎。《周易正义》：“需者，待也，物初蒙难，待养而成。”需的下卦为乾，乾为天；上卦为坎，坎为云。天空浮云积聚，正是降雨在即之象。所以卦名为需。《易经俗解》：“乾健遇坎险，不遽进以陷于险，需待之义也。”②孚——诚信。③光亨——光，大。亨，通。④贞——正。

【译文】

《需》卦象征要心怀诚信，前途光明畅通，坚持正道就会吉利，大江大河也可顺利渡过。

初九爻，雨水已下到郊外了，要耐，心等待，没有什么祸殃。

九二爻，雨水浸到沙滩了，有人在小声议论，（如果能听取意见，采取措施）终究还是吉利。

九三爻，雨水造成了泥泞（匆忙避难，人、车被陷住了），坏人会乘机来“捡便宜”（抢劫）。

六四爻，雨水过剩会使人付出血的代价，原因就是没有接受意见和教训。

九五爻，雨水过后，买酒找粮，恢复正常，吉利。

上六爻，召集众人听取意见，有三个客人不请自到，但仍对他们很恭敬，结果吉利。

【原文】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注释】

①须——等待。②险在前也——这是以《需》卦的卦象为说的，坎表示险。③贞——正。

【译文】

《彖辞》说：《需》卦象征着等待，因为前面有险阻。刚健有力而又不恃勇冒险，就不至于落得无路可走而误了大事。《需》卦说“心怀诚信，前途光明畅通，坚持正道就会吉利”，因为取得了高位还能正中不偏。“大江大河也可顺利渡过”，前往必获成功。

【原文】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终吉”也。“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需于血”，顺以听也。“酒食，贞吉”，以中正也。“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注释】

①云上于天——《需》卦上坎为云（水），下乾为天。《周易集解》：“云上于天，须时而降也。”《周易正义》：“不言‘天上有云’，而言‘云上于天’者，若是天上有云，无以见欲雨之义，故云‘云上于天’。”②君子以饮食宴乐——这是说明“君子”观《需》卦之象，知事必成，惟待时耳，故饮食宴乐以待时也。

【译文】

《象辞》说：云浮上天空，就是《需》卦之象（久旱逢雨）。君子摆酒设宴庆祝。

（初九爻）“雨水已下到郊外了”，是提示出行要有所准备，不要到时候犯难。“要耐心等待，没有什么祸殃”，是因为常理如此。

（九二爻）“雨水浸到沙滩了”，是因为河中涨满了水。虽然是“小声的议论”，如果能重视，就会“终究吉利”。

（九三爻）“雨水造成了泥泞”，出门逃难还要遭灾。“坏人乘机来‘捡便宜’”的原因在自己，所以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敬重每个人的意见并小心谨慎。

（六四爻）“雨水过剩会使人付出血的代价”，这时才终于明白注意多听才会顺利。

（九五爻）“买酒找粮，恢复正常，吉利”，因为此时居中得正（情况全面好转）。

（上六爻）“客人不请自到，但仍对他们很恭敬，结果吉利”，指的是让出最尊贵的席位（给客人），就不会造成大的失误了。

讼卦第六（下坎上乾）

【解题】

《讼》卦，又称为“天水讼”。

《序卦传》说：“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需”牵涉到物资的分配，难免争议，故《讼》卦紧随《需》卦而来。

《讼》阐释在事业的进行中，发生争讼时必须掌握分寸，能不争最好不争。

争讼宜解不宜结，不可拖延过久，以致不可收拾。应当退让，自我反省，于争讼之前就当谨慎。这是讼卦注重“人和”的积极意义。

此卦经儒家的发挥，变成了以“仁”学为内核的“无讼为贵”，孔子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论语·颜渊第十二》），朱熹《论语集注》引范氏曰：“听讼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矣。”杨氏曰“子路片言可以折狱，而不知以礼逊为国，则未能使民无讼者也。故又记孔子之言，以见圣人不以听讼为难，而以使民无讼为贵。”所造成的影响，从法律上来说是中国古代没有《民法》；从生活实践上来说，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上“法院”的——那里只是抓人和关人的地方，上法院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最终的结果是人治大于法制。

讼卦的启迪就在于其正反两方面的深远影响。

【原文】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九五：讼，元吉。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注释】

①《讼》——卦名。这是异卦相叠，下卦为坎，坎为水；上卦为乾，乾为天；这一卦的形象，与《需》卦正相反，相互是“综卦”，一是争，一是等，交互为用。讼，《说文》：“讼，争也，公言之也。”是争论，也包含诉讼在内。《周易集解》引荀爽说：“天自西转，水自东流，上下违行，成讼之象。”此言以物象而喻人事，如果人与人相舛，必生争讼。若以个人比拟，内卦即内心阴险，外卦即外表有才干，也容易与人争讼，因而，以“讼”为卦名。②孚——信用，信服。③窒（zhì）——阻塞不通。《周易集解》：“窒，塞止也。”④惕——警惕。⑤中——中间、中庸。⑥永所事——永，长久，持久。所事，所争讼之事。⑦克——能，这里可作成功、胜利解。不克，犹言失败。⑧逋（bū）——逃亡。⑨邑——封邑，老家。⑩眚（shěnɡ）——本义眼睛生翳，泛指病。引为灾祸和过错。

【译文】

《讼》卦象征诉讼。心存诚信，但情理难伸时千万小心，走中间路线会有吉利。如果争个不休，则有凶险。利于寻求大人的帮助，渡大江大河则不利。

初六爻，不要把争讼拖得太久，有些小的争议，最终结果是好的。

九二爻，没有胜诉，只能往回逃，其小邑有三百户人家（掩护或相助），无灾。

六三爻，靠祖宗留下的“遗产”（暂渡难关），保持走正道并不断激励自己，最终会吉利。如果（不好好潜心养性或寻找合适的机会就贸然出来）为王服务，不会有成功的机会。

九四爻，没有胜诉，回来重新过正常生活，转变心态安于正道，吉利。

九五爻，诉讼（终审），大吉。

上九爻，（终审胜诉）也许还要赏赐专用腰带，但君上三次准备赏赐，三次又改变了主意，终朝也没有赏赐。

【原文】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注释】

①上刚下险——《讼》卦是由下坎上乾组成的。乾表示刚强，坎表示危险。②讼——争讼。

【译文】

《彖辞》说：《讼》卦的卦象是上刚强而下险诈，险诈的人和刚强的人相遇，必然引起争讼。“诉讼：心存诚信，但情理难伸时千万小心，走中间路线会有吉利”，是由于辩护时能理直气壮且不过激。“争个不体，则有凶险”，结果是两败俱伤。“利于寻求大人的帮助”，寻求的是公正不偏的裁决。“渡大江大河则不利”，说的是会被（争讼）拖下深渊。

【原文】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不克讼，归（而）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食旧德”，从上吉也。“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讼，元吉”，以中正也。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注释】

①天与水违行——《周易正义》：“天道西转，水流东注，是天与水相违而行。……象人彼此两相乖戾，故致讼也。”②窜——伏窜。③自下讼上——下指九二，上指九五。“九五”至尊。④掇（duō）——拾取。

【译文】

《象辞》说：天向西行，水向东流，方向相反。这就是《讼》卦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到不管做什么事，开始就要想好。

（初六爻）“不要把争讼拖得太久”，争讼长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虽然“有些小的争议”（还没有解决），但可以看出（停止争讼的）好处更多。

（九二爻）“没有胜诉，只能往回逃”，是要找个地方藏起来。以下告上，麻烦就要缠身。

（六三爻）“靠祖宗留下的‘遗产’（暂渡难关）”，说明跟从君上，自然会有吉利。

（九四爻）“回来重新过正常生活，转变心态安于正道，吉利”，不失为正确的选择。

（九五爻）“诉讼（终审），大吉”，这是由于走的中正之道。

（上九爻）（终朝也没有赏赐）因为以争讼而受赏官服，众人心中不服。

师卦第七（下坎上坤）

【解题】

《师》卦又名“地水师”。

师，兵众也。下坎上坤，“九二”一阳中正，上下五阴皆顺之，率师之象。争讼不分胜负，就用战争解决，所以《师》卦紧承《讼》卦而来。

《师》卦概括了战争各要素：首先必须是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其次选择合适的将帅，其三重视纪律，其四指挥权不能分散，其五讲究阵型等，堪称上古兵法总纲，对后世军事理论的形成和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

【原文】

《师》：贞，丈人，吉，无咎。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六三：师或舆尸，凶。

六四：师左次，无咎。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注释】

①《师》——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坎上坤，坎为水，坤为地。地下有水，数量无穷，水流所向，随势而行。这正是军旅之象，所以卦名曰《师》。《周易集解》引何晏曰：“师者，军旅之名，故《周礼》云，一千有五百人为师’也。”②贞——指“兵众”应当以“正”为本。③丈人——指德高望重之人。此处“丈人”是指军队主帅。④咎（jiù）——过失，灾祸。⑤师——军队。⑥出——出发。⑦律——纪律、军律。

【译文】

《师》卦象征师旅：坚守正道，统帅德高望重，可得吉祥，必无灾祸。

初六爻，军队出动必须严守纪律，纪律不良，前途凶险。

九二爻，统帅军队，举措适中，吉祥，无过，君王连续三次下达给予奖赏的命令。

六三爻，军队如果由众人指挥，凶险。

六四爻，军队退后高地驻扎，没有过失。

六五爻，田野有禽兽出没，猎获有利，没有过失；委任长子统帅军队，又让弟弟们一起指挥，坚持这样必有凶险。

上六爻，（战争结束）天子发布命令，分封诸侯和世家，对小人则不予重用。

【原文】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注释】

①刚中而应——“九二”阳爻，性刚，而居下卦中位，故曰刚中。应，响应。六爻之中，另一个处于中位的是“六五”阴爻，阴响应阳，故称为“应”。②行险而顺——《师》卦的卦象是下坎上坤，坎表示危险，坤表示平顺，柔顺，所以说“行险而顺”。

【译文】

《彖辞》说：师，是众人的集合体；贞，是正义。能让众人组成正义之师，就能统一天下。刚健居中能得到响应，遇到险境能顺利通过。以此督治天下，而百姓乐意追随，这样除了吉祥还是吉祥，是不会有什么过错的。

【原文】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师出以律”，失律凶也。“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师或舆尸”，大无功也。“左次无咎”，未失常也。“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注释】

①地中有水——《师》卦是下坎上坤，坎代表水，坤代表地，所以说“地中有水”。《周易集解》引陆绩曰：“坎在坤内，故曰‘地中有水’；师，众也，坤中众者，莫过于水。”②畜——通作蓄。③天宠——喻“九二”与“六五”有应。《周易正义》：“正谓承受九五之恩宠。”④怀邦——怀，招来。邦，国家。

【译文】

《象辞》说：地中有水，象征民众聚集，这就是《师》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要容纳爱护百姓，积蓄众人之力。

（初六爻）“军队出动必须严守纪律”，说的是丧失纪律，前途凶险。

（九二爻）“统帅军队，举措适中，吉祥”，是因为承受天命，得君王宠爱。所谓“君王连续三次下达给予奖赏的命令”，是因为天下一统，君王以示怀柔。

（六三爻）“军队如果由众人指挥”，是怎么样都不会成功。

（六四爻）“军队退后高地驻扎，没有过失”，是说指挥没有违背兵道常理。

（六五爻）“委任长子统帅军队”，是以中正行事。“又让弟弟们一起指挥”，说明用人不当。

（上六爻）“天子发布命令”，这是论功行赏。“对小人则不予重用”，因为这些人必将造成国家的动乱。

比卦第八（下坤上坎）

【解题】

《比》卦又称“水地比”。

比者亲密也。“九五”阳刚居于天位，上下五阴皆比而从之，有一天抚万邦，四海仰一人之象。《师》卦是战争解决问题，《比》卦是政治联盟解决问题，战争之后还得靠政治，所以《比》卦紧承《师》卦。

《比》卦，重点强调的是臣民要亲比君王，但君王也必须以诚为本，亲贤人远坏人，不要赶尽杀绝等等，讲究用“势”，顺势而成，最后天下臣服，万邦亲密友爱和平。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单位，道理都是如此。

【原文】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六三：比之匪人，（凶）。

六四：外比之，贞吉。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上六：比之无首，凶。

【注释】

①《比》——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坤上坎。下卦坤，代表地；上卦坎，代表水。水归大地，地纳江海，这是亲近依附之象，所以卦名为“比”。比，紧密地站在一起。《说文》：“比，密也。二人为从，反从为比。”②原筮——原，初次。筮（shì），用筮草占卜。占卜只能一次为准，再筮显得不诚。③元永贞——元，大。永，长久。贞，坚贞。④咎（jiù）——灾祸。⑤不宁——不安定、不安宁。⑥方——古代将诸侯、小国称之为方国，或称为“方”。

【译文】

《比》卦象征亲近依附：吉利。原初诚心卜筮，大吉并能一直保持下去，没有灾祸。不太顺服的方国来朝贡，落在后面的有凶险。

初六爻，满怀诚信，相互亲近，就不会有什么灾祸。满怀诚信，如美酒盈满容器，未来会不断呈现吉祥。

六二爻，亲近发自内心，始终如此，吉利。

六三爻，亲近坏人，会有凶险。

六四爻，（把对家人之心也用来）亲近外人，始终如此，吉利。

九五爻，光明正大地亲近。君王狩猎时，只从左、右、后三方面驱赶禽兽，网开一面，任凭禽兽从前方跑掉，对（帮助围猎的）当地人也不训诚，吉利。

上六爻，想亲近，但是没有首领，这是凶险的乱局。

【原文】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注释】

①比，吉也——彖辞应首释卦名，这是卦辞，衍文。②刚中——“九五”阳刚居中，为亲近的核心。③上下应——上，指九五；下，指初六、六二、六三、六四诸阴爻。

【译文】

《彖辞》说：亲近，是一种愿意辅佐的态度，下顺从上。“原初诚心卜筮，大吉并能一直保持下去，没有灾祸”，因为其行为刚毅中正。“不太顺服的方国来朝贡”，表明上下互相呼应；“落在后面的有凶险”，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孤立无援）。

【原文】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比》之“初六”，“有它吉”也。“比之自内”，不自失也。“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外比”于贤，以从上也。“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注释】

①地上有水——《比》卦下坤上坎，坤代表地，坎代表水，所以说“地上有水”。《周易集解》引何晏曰：“水性润下，今在地上，更相浸润，‘比’之义也。”②亲诸侯——怀柔诸侯。③不自失——《周易本义》：“得正则不自失矣。”

【译文】

《象辞》说：地上有水，象征亲近。先代君王因此领悟到要以万国为根基，亲近各诸侯王。

《比》卦的“初六”爻，真的“会不断呈现吉祥”。

（六二爻）“亲近发自内心”，并不会失去自我。

（六三爻）“亲近坏人”，这难道不令人伤悲吗？

（六四爻）“亲近外人”，是要以贤人之心打动他们，让他们顺从君王。

（九五爻）“光明正大地亲近”所说的吉祥，是由于正中当位的缘故。该跑的让他跑，该得到的就得到，“失”是有意放走前禽。“对（帮助围猎的）当地人也不训诫”，是君王中和之心的表现。

（上六爻）“想亲近，但是没有首领”，说的是（当初落在最后朝贡）现在无法收场。

小畜卦第九（下乾上巽）

【解题】

《小畜》卦又称“风天小畜”。

“小畜”阐释小变大，少变多的道理。一个王朝完成了统一后，紧接着就是让人民休养生息，这样财富就慢慢积攒起来了，生活变得富足了。所以《小畜》紧承《比》卦而来。

富足靠的是“复自道”、“牵复”、夫妻同心，但是富足之后，就必须“富以其邻”，带着大家一起富，否则自己的富足也是守不住的，就像河流水库太满可能会决堤，必须引洪，必须扩大蓄水地，才能天下太平。

还有心态的问题，种地有歉有丰，做生意有亏有赚，都是正常现象，如果天天担忧，肯定没有成功的机会。

《小畜》的作者深通为富之道。

【原文】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

九二：牵复，吉。

九三：舆脱辐，夫妻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注释】

①《小畜》——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乾上巽，乾代表天，巽代表风。有和风满天，风调雨顺之象。按，“畜”字，兼有“畜聚”、“畜养”、“畜止”诸义。聚物既可以养物，又可以止物，则卦名之义当以“聚”为本，以“养”、“止”为引申义。所谓“一阴居五阳之间”，正是小者畜大，一点点积累之象，故称”小畜”。“小畜”有逐渐、慢慢增加之意。②亨——通、顺。黄寿祺《周易译注》：“物能以小畜大，以下济上，则有益于刚大者之行，故可亨通。”③密云不雨——《周易译注》：“西，古人以为象征‘阴方’。我，卦中以阴为主，故称我。这两句的意思是说明：以阴畜阳，所畜不能盛大；犹如阴气先从阴方升起，聚阳甚微，未足以和阳成雨，故有‘密云不雨’之象。”大雨将随后来，意谓更多的财富也将随后而来。④复自道——复，反复进行。自道，小畜之道。⑤咎（jiù）——灾祸。⑥牵——牵手，携手。⑦舆脱辐——舆，马车车箱。辐，是固定于车轮与轮轴上的掣栓，这里指车轮。⑧夫妻反目——反目，不能朝着一个方向看，各向一方。“九三”是阳爻，刚健而要进升。但不在中位，与“上九”是同阳，又不能相应。而且与“六四”接近，有时阴阳相吸，和睦共处，就像车轮与车轴，被“辐”结合在一起，不能摆脱。可是“九三”毕竟刚毅，并不能安于被留住的现状；于是，与“六四”争，以“夫妻反目”象征。

【译文】

《小畜》卦象征慢慢积蓄：会致亨通。乌云密布，尚未下雨，慢慢从我们城市的西郊飘过来。

初九爻，不停实行自己慢慢积蓄的致富之道，哪里还会有什么灾祸呢？吉祥。

九二爻，牵手一起不停地慢慢积蓄，吉利。

九三爻，车身与车轮散脱车子就无法前行，丈夫与妻子各顾各的家庭就无法兴旺。

六四爻，具有诚信，就能消除激烈冲突和互相猜忌，没有什么灾祸。

九五爻，诚信合作，带动周围的人一起致富。

上九爻，风雨过后，河池满了，必须靠高尚之德才能拥有，否则就是死心眼（吝啬）的妇人之见，危险。月亮有圆有亏，君子只想赚（不想亏），必有凶险。

【原文】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注释】

①柔得位——《小畜》中只有“六四”一个阴爻，第四爻又本属阴位，故曰“柔得位”。②上下应之——“六四”的上下均为阳爻，五刚应一柔，故曰“上下应之”。③小畜——畜，积蓄，聚积。以一阴而聚合五阳，力量太弱，只能慢慢来。

【译文】

《彖辞》说：《小畜》的特点，是说阴柔者处于合适的位置，上下的五个阳爻与之呼应，这样就能一点点完成财富的积蓄。它是乾卦和巽卦合在一起，既有乾卦的刚健，又有巽卦的中和，加上矢志不移的努力，所以能够亨通。所谓“乌云密布，尚未下雨”，是说要继续努力，不放弃。所谓“慢慢从我们城市的西郊飘过来”，是说力量还没有展开。

【原文】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复自道”，其义“吉”也。“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有孚惕出”，上合志也。“有孚挛如”，不独富也。“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注释】

①风行天上——《小畜》卦是下乾上巽，乾代表天，巽代表风，故曰“风行天上”。②懿（yì）——美。③文——纹，修饰。④在中——“九二”居下卦中位。

【译文】

《象辞》说：和风吹拂天空（凉爽宜人），这就是《小畜》卦的象征。君子因此领悟到应当美化自己的谈吐和仪表。

（初九爻）“不停实行自己慢慢积蓄的致富之道”，行为适宜，因而吉祥。

（九二爻）“牵手一起不停地慢慢积蓄”能够增加合力，自己的也不见得就会减少。

（九三爻）“丈夫与妻子各顾各的家庭就无法兴旺”，原因是由于没有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六四爻）“具有诚信，就能消除互相猜忌”，是为了志向合一。

（九五爻）“诚信合作”，是说不独享富贵。

（上九爻）“风雨过后，河池满了”，这种拥有必须在“积德”的前提下才是载得住的。“君子只想赚，必有凶险”，是因为心态不稳。

履卦第十（下兑上乾）

【解题】

《履》卦又称“天泽履”。

履者，实践也。兑悦乾健，“履虎尾，不咥人”，讲的伴随在“皇帝”身边的为官之道。一般老百姓追求的是富足，“君子”追求的却是通过为官来实现理想抱负，所以《履》卦紧承《小畜》而来。

《序卦传》说：“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这又是儒家的改造，意思是说在老百姓富足以后就应该积极推行礼教，这就是履卦让君子感到特别对路的原因。卦爻辞中是没有这番意思的。

履卦讲的为官之道也是建立在丰富的实践经验之上的，如此来理解《易经》，就可以知道它本不神秘。《易经》之所以让人感到神秘难通，首先是被解释成的。解释限在单条单句，把它弄得支离破碎，莫名其妙。单爻只是整卦的一部分，单卦只是整部《易经》的一部分，《易经》是作为一个活的大系统而存在的——它是开放的，动态的，互相影响的，自动平衡的，就像我们的身体和生活本身。虽然不断有内外的因素对我们的身体造成干扰，但总有常态的轨迹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向性使之能恢复健康。在履卦中，这种常态的轨迹就是“素履之往，独行愿也。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它不诉诸武力，而诉诸情绪的感染和人与人心灵上的相通。

【原文】

《履》：履虎尾，不咥人，亭。

初九：素履往，无咎。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九五：夬履，贞厉。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注释】

①《履》——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兑上乾，兑代表泽，乾代表天。泽以象臣，天以象君，实际的意思是“伴君如伴虎”，必须掌握其心理和行为特征小心谨慎地行事。②履——踩，践，行走。③咥（dié）——噬，即咬。根据动物学家的研究，老虎如果不是极度饥饿或老病，不是被激怒了，是不会攻击人的，而且攻击的一般是小孩或行动不便的人。这里说“履虎尾，不咥人”，是以丰富的生活经验为基础的。④素履——素，素淡，淡泊。履，履行，行事方针。老子曰：“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老子》第十九章）⑤坦坦——坦荡。⑥幽人——独处之人，离群索居之人，隐士。⑦眇（miǎo）——偏盲，一只眼睛丧失视力。⑧跛——瘸腿，一只脚有毛病。

【译文】

《履》卦象征以柔克刚，行为对路：踩了老虎尾巴，老虎也不咬人，前途亨通。

初九爻，淡泊名利行事，没有灾祸。

九二爻，坦坦荡荡走自己的路，单独一人也能坚持正道，吉祥。

六三爻，瞎了一只眼勉强还能看，跛了一条腿勉强还能走，这样的人踩了老虎尾巴，老虎会吃掉他，凶险，就如只懂得使用武力的人想成为天子（绝没有好下场）。

九四爻，踩了老虎的尾巴，感到害怕，但最终平安无事。

九五爻，果敢行事固然不错，但一直这样就有些过分。

上九爻，为官履历被详细的考评，退下来的时候大吉。

【原文】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注释】

①柔履刚——孔颖达《周易正义》：“六三阴爻在九二阳爻之上，故云‘柔履刚’也”。履，盖过，使之发作不出来，抑制住了。②说而应乎乾——此以上下卦象为据。下卦为兑，兑义谦逊。上卦为乾，乾义刚猛。说，即悦。应，感应，情绪的相通。

【译文】

《彖辞》说：《履》卦象征柔和抑制了刚强。态度和悦，就容易被君王或他人接受，这就是所谓“踩了老虎尾巴，老虎也不咬人，前途亨通。”只要做事秉持阳刚中正，就不必为（有人说你）专门讨好君王而内心忐忑，因为你光明磊落（不谋私）。

【原文】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素履”之“往”，独行愿也。“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愬愬终吉”，志行也。“夬履，贞厉”，位正当也。“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注释】

①上天下泽——这是以《履》卦的卦象为说的。《履》卦下兑上乾，兑代表泽，乾代表天，所以说“上天下泽”。②辨上下，定民志——辫，辨明；定，测定。弄清了上下的意愿和处境，君子的选择是在上、下之间做一个好官，所谓上不愧君王，下不愧百姓。

【译文】

《象辞》说：上乾下兑，君王之下有臣民，这就是《履》卦之象。君子由此明白了自己应该处的位置，并注意测定百姓们的心愿。

（初九爻）“淡泊名利行事”，是在实现与众不同的志愿。

（九二爻）“单独一人也能坚持正道，吉祥”，是他能“慎独”，心中不会自乱方寸。

（六三爻）“瞎了一只眼勉强还能看”，是说不足以达到明智。“跛了一务腿勉强还能走”，是说不足以与人同行。“老虎会吃掉他”的“凶险”，是说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只懂得使用武力的人想成为天子（绝没有好下场）”，是因为他的所求所为太刚硬了。

（九四爻）“感到害怕，但最终平安无事”，是说其抱负实现了。

（九五爻）“果敢行事固然不错，但一直这样就有些过分”，这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使他觉得他有权这么做。

（上九爻）“大吉”来自于上面，值得大大庆祝。

泰卦第十一（下乾上坤）

【解题】

《泰》卦又称“地天泰”，又称“消息卦”，最能反映阴阳消长的消息。它正处在阴阳交感、天地交泰之时，所以无比地通泰舒畅。

《序卦传》：“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履》卦倡导柔和的为官之道，不诉诸武力，而是人与人的心灵相通，这就进到“泰”了。所以《泰》卦紧承《履》卦而来。讲的是“君王”如何吸引人才、使用（磨练）人才、识别人才，都是宝贵的经验之谈，但最后君王放弃了这些行之有效的人才政策，而把政权稳固的希望寄托在建立强大的姻亲关系上，终于招来了恶果——“城复于隍”，仅仅再过了一代君王，商王朝就覆灭了。

《易经》每一卦、每一爻都是如此，没有什么绝对好的或不好的。好的可以变坏，坏的可以变好，全在于人的选择。

【原文】

《泰》：小往大来，吉亨。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注释】

①《泰》——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乾上坤。乾代表天，为阳气；坤代表地，属阴气。在下的阳气轻，要上升；在上的阴气重，要下降。此卦一拍两合，你情我愿，天地交泰，所以卦名曰泰，象征“亨通”、“太平”，上下畅通，天下的人才愿意为王朝服务，王朝也愿意为吸纳人才而不惜代价。泰，《说文》：“滑也”，篆文字形为水在双手之下——平安“滑”过了洪水。②小往大来——《周易正义》：“阴去故‘小住’，阴长故‘大来’，以此吉而通。”③亨——通。④茅茹——茅，茅草。茹，是根相连，相互牵连的意思。一时找不到甜根，茅草也要，茅草被拔起，甜根也跟着出来了。这和后来的筑黄金台，买死千里马出发点相同，是为了找到真正的人才。

【译文】

《泰》卦象征通泰。阴气和阳气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吉祥亨通。

初九爻，拔起茅草会牵动根，说明事物是以类相连的，如此考虑问题来求取人才，吉利。

九二爻，具有包客一切的宽广胸怀，人才就会涉川过河、不辞辛苦而来，连很远的地方的人也不会遗漏，小利益集团组成的朋党也没有立足之地，大家都会围绕着中正行事。

九三爻，人世间有平地，也有坡坡坎坎；有前进，也有退后。只要不畏艰辛、始终努力，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不要怀疑自己诚信的价值，生活过得去就可以算得上有福气。

六四爻，靠一张嘴巴夸夸其谈的人，是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好处的，但人们很容易失去戒心而相信了他。

六五爻，帝乙嫁妹，以求得福祉（政权稳固）和大吉。

上六爻，城墙倒于城壕，不是靠军队能解决的问题，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停检讨过去（用人）的错误。

【原文】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下上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注释】

①天地交——《泰》卦下乾上坤，是为天地交。②上下交——上喻君，下喻臣（民）。《周易集解》引何妥曰：“此明人事泰也。上之与下，犹君之与臣，君臣交相感，乃可以济养万民也。”③内阳而外阴——卦象下卦（乾）为内卦，上卦（坤）为外卦。乾阳坤阴，是为内阳而外阴。

【译文】

《彖辞》说：《泰》卦卦辞所说的“阴气和阳气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吉祥亨通”，就是指天与地之气相交感，万物得以蓬勃生长；君上与臣下之意相交通，向着一个目标齐努力。其卦象又表示阳在内，阴在外，阳主动而阴顺从。也就是君子在朝内，小人在朝外，君子的影响不断扩大，小人的影响日趋减少。

【原文】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拔茅，征吉”，志在外也。“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无往不复”，天地际也。“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注释】

①后——君王。②财——读作“裁”，剪裁。原意裁布制成衣服。③相——辅佐的意思。

【译文】

《象辞》说：天地间阴阳相交，这就是《泰》卦的卦象。君王因此领悟到要合理运用天地相通的道理，辅助完成与万物有宜的天地大德，使百姓能各得其所。

（初九爻）“拔起茅草会牵动根，如此考虑问题来求取人才，吉利”，因为人才总是追求发展的。

（九二爻）“具有包容一切的宽广胸怀，大家都会围绕着中正行事”，这是因为其光明正大的行为影响了大家。

（九三爻）“有前进，也有退后”，是说天地是非常广阔的。

（六四爻）“夸夸其谈的人，不会带来好处”，因为他说的好处没一句是真的。“人们很容易失去戒心而相信了他”，是因为人们的内心很想得到好处。

（六五爻）“以求得福祉和大吉”，是说想从这件事中达到另外的目的。

（上六爻）“城墙倒于城壕”，是说他想达到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否卦第十二（下坤上乾）

【解题】

《否》卦又称“天地否”。

否者闭塞也，正与泰反。《泰》、《否》二卦，即《乾》、《坤》二卦之征候。夫《乾》、《坤》、《泰》、《否》四卦，乃六十四卦之枢纽。

《序卦传》说：“《泰》者通也，物不可终通，故受之以《否》。”物极必反，通畅之后，接着就是闭塞了。所以《否》卦紧随《泰》卦而来。

《否》卦说的是在坏的局面下，仍能坚守正道，终能等来局势改观的一天；而如果同流合污，当时可能过得舒服，但最后将付出惨重的代价——“系于苞桑”，接受审判并服刑。这种事古往今来实在是太多了。

【原文】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注释】

①《否》——否（pǐ），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坤上乾。本卦结构正与《泰》卦相反，在上的阳气还要上升，在下的阴气还要下降，双方难以相接，各自越来越幽闭，万物不生，政治陷入黑暗，所以卦名曰《否》。②匪人——匪，非。匪人，不是人，坏人。③贞——正。④大往小来——乾是外卦，往外，又是纯阳之卦，表示大，所以说“大往”。坤是内卦，向内，又是纯阴之卦，表示小，所以说“小来”。⑤茅茹——茅，茅草。茹，是根相连，相互牵连的意思。⑥汇——类，同类。⑦亨——通达，此处是通达事理，保持不染。

【译文】

《否》卦象征闭塞不通。黑暗闭塞的环境适合坏人，不利于坚守正道的君子，结果阳大离去了，阴小拢来了。

初六爻，拔起茅草会牵动根，说明事物是以类相连的，坚持自己的正道（以待时机），会有吉利亨通。

六二爻，围着（昏君）奉承，小人可获吉祥，但对大人来说，拒绝如此，才是通达。

六三爻，包容为非，终致羞辱。

九四爻，奉天命而行，没有灾祸，正道同类集结的时候到了，幸福已经不远。

九五爻，闭塞不通被打开，大人获得吉祥。（小人）纷纷逃跑，被抓回来锁在根深难拔的桑树上。

上九爻，闭塞状态彻底结束，先前经历的是痛苦，往后将是欢乐。

【原文】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注释】

①无邦——邦，邦国。无邦，邦不成邦，国不成国。

【译文】

《象辞》说：《否》卦卦辞所说的“黑暗闭塞的环境适合坏人，不利于坚守正道的君子，结果阳犬离去了，阴小拢来了”，就是指天与地之气不能交感，万物不能生长；君上与臣下之意不能相通，天下混乱不成为国家。其卦象又表示阴在内，阳在外，阴强而阳弱。也就是小人在朝内，君子在朝外，小人的影响不断扩大，君子的影响日趋减少。

【原文】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拔茅贞吉”，志在君也。“大人否亨”，不乱群也。“包羞”，位不当也。“有命无咎”，志行也。“大人”之“吉”，位正当也。“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注释】

①俭——约束、收敛。②辟——通作“避”。③荣——通作“营”，引申义为诱惑。④位不当也——“六三”是以阴爻居于阳位（三），所以是“处位不当”。下面的“九五”是以阳爻居于阳位，所以是“位正当”。

【译文】

《象辞》说：天地之气不能交感，时世闭塞不能畅通，这就是《否》卦之象。君子因此领悟到要收敛才华，避开泥沼，不以名利为荣耀。

（初六爻）“拔起茅草，坚持自己的正道，会有吉利亨通”，是说君子坚信有被明君发现的一天。

（六二爻）“大人拒绝如此，才是通达”，是说大人不会离开自己的同类而与群小为伍。

（六三爻）“包容为非，终致羞辱”，是说无德之人不配占据这个位置。

（九四爻）“奉天命而行，没有灾祸”，是说信念终于开始实现了。

（九五爻）“大人”获得的“吉祥”，是这个位置适合他。

（上九爻）“闭塞”到了极限必然“崩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长久不变。

同人卦第十三（下离上乾）

【解题】

《同人》卦又称为“天火同人”。

本卦下离上乾，火性上同于天，一阴得位而中正，五阳同与之，故曰《同人》。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经历了闭塞的局面，正需要集合众人之力开辟新的道路，因此《同人》紧承《否》卦而来。

集合众人，无坚不摧，为国出征，无怨无悔。本卦以众人合力可以打胜仗为比，阐述了“同人”之意即舍小家为大家，它意味着奉献和牺牲，这是胜利的根本，所以“贞”、“无咎”、“吉”。

【原文】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六二：同人于宗，吝。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九五：同人先号眺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注释】

①《同人》——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离乾上。离为火，为臣民；乾为天，为君。此种卦象表明君处于上，而臣处于下，君王号令大众，大众拥载其君。上天下火，喻君王居高临下，洞察民情，所行皆得体，臣民齐赞同。火光明，向上升，与天相同，故卦名曰《同人》。②同人于野——同，会合，聚集。野。郊外之地。古代都城称国，国外为郊，郊外为野。③同人于门——门，王门，国门。《周礼·司徒》：“若国有大故，则致万民于王门。”大故，重大的变故，一般是爆发战争。部队先是在野外各方面集结而来，皇帝出城“誓师”，是为“同人于门”。

【译文】

《同人》卦象征集合众人。集合众人于野外，所行将会亨通。有利于渡过大江大河，有利于君子坚守正道。

初九爻，集合众人于国门前，没有灾祸。

六二爻，集合众人于家族宗庙，太狭隘了。

九三爻，军队被阻止在边界丛林，双方争夺制高点，僵持了许多年。

九四爻，攻上了敌方的城墙，但不急于攻占全城，吉利。

九五爻，集合的众人先是发出嚎啕大哭的声音，接着发出放声大笑的声音，原来是各路大军出征告捷，胜利会师。

上九爻，集合众人于近郊，大家无怨无悔。

【原文】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注释】

①柔得位得中——柔指“六二”，是以阴爻居中位，表示柔顺，所以说“柔得位得中”。②应乎乾——乾，健也，指“九五”，是以阳爻居中位，表示乾阳，所以说“应乎乾。

【译文】

《彖辞》说：集合众人，阴柔处在合适的位置、行为中正，而响应乾阳，这就是《同人》之象。《同人》的卦辞说：“集合众人于野外，所行将会亨通。有利于渡过大江大河”，说的是代天而行。光明磊落上合刚健，品性中正顺应天道，这就是守正不阿的“君子”。只有君子能使众志成城，实现大家共同的愿望。

【原文】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出门“同人”，又谁“咎”也？“同人于宗”，“吝”道也。“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注释】

①天与火——乾为天，离为火。②类族辩物——类，用如动词，分析、区别。族，族类、种类。辩，通“辨”，辨别。物，物类，又统指物象人事。

【译文】

《象辞》说：天下有火聚集，这就是《同人》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要通过分类来看待事物（找到可以依靠的力量来应对各种难关）。

（初九爻）在国门前“集合众人”，这时有谁会害怕灾祸呢？

（六二爻）“集合众人于家族宗庙”，是非常狭隘的选择。

（九三爻）“军队被阻止在边界丛林”，是因为敌方还很强大。“僵持了许多年”，是没有办法推进。

（九四爻）“攻上了敌方的城墙”，好心停止攻占全城；这个“吉利”的举动，使被围困的敌人纷纷投诚。

（九五爻）“集合的众人”之所以先发出哭声，是内心情绪压抑不住的宣泄；“大部队会师”，是说他们都打了胜仗。

（上九爻）“集合众人于近郊”，是说（班师回朝）大多数人什么也没有得到（但大家都能无怨无悔）。

大有卦第十四（下乾上离）

【解题】

《大有》卦又叫做“火天大有”。

大有者，所拥有的东西多也。火在天上，天下万物均在其照耀之下，“六五”一阴居尊，上下五阳皆应之，故曰《大有》。

《序卦传》说：“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这句话把《大有》紧承《同人》而来的理由讲得很清楚。

《大有》主要回答“受之于‘大有’”以后怎么办。初九爻讲要牢记曾有过的和还可能出现的艰难，九二爻讲物有所归，九三爻示骄，九四爻及时戒骄，六五爻讲成功之道在于“孚”，上九爻讲只有做到以上各点才能长盛不衰。

杨万里《诚斋易传》说：“六爻亨一，吉二，无咎三。明主在上，群贤毕集；无一败治之小人，无一害治之匪德。”说明《大有》卦也可以象征政治上的“盛世明治”。广泛的象征性正是《易经》每一卦每一爻的特点。具体的事象和物象只不过是暂时的借用，借用什么是不重要的，借用的根本目的还在于揭示事物的兴退之理。兴退之理是存在于每一事物中的共性，所以什么都可以借用，什么都可以象征。这是《易经》的难通之处，也是有趣之处。明白了这一点，就能知道对卦、爻的理解绝不能过于拘泥。否则就不能称其为“易”了。

【原文】

《大有》：元亨。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无咎。

六五：厥孚交加，威如，吉。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注释】

①《大有》——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乾上离。乾为天，离为火，卦象为天上一轮大太阳，光照充足。本卦一阴五阳，至尊（五）为阴，下有四阳，上有一阳，比喻政治清明，天下富裕，所以卦名曰《大有》。②交害——交相害，灾害不断。无交害，即风调雨顺。③匪——通作“非”，不是。

【译文】

《大有》卦象征丰富：大为亨通。

初九爻，没有干旱、洪涝等灾害，也没有人为的过错。（丰收的时刻）只有不忘艰难才能无过错。

九二爻，大车满载，有所前往（入库或交税），没有过错。

九三爻，（富裕的）王公大臣们饮食享用可以与天子相比，平头老百姓不敢这样做。

九四爻，富而不骄，才不会有灾祸。

六五爻，有地位者保持诚信与人交往，其威严并不因此而减少，吉利。

上九爻，来自于“上天”的保祐，自然吉利，无往不利。

【原文】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注释】

①柔得尊位——“六五”阴爻，性柔顺，居于上卦中位。②大中——大，普遍；中，中和。③上下应之——“六五”阴爻居上卦中位，其余五阳爻上下呼应。

【译文】

《彖辞》说：《大有》的卦象，表现为阴柔得处尊位，能够全面推行中和之德并得到了上下的响应，所以能称为“丰富”。《大有》昭示的品德是建立在刚健基础上的灿烂光明，按照天道的要求顺时而动，所以“大为亨通”。

【原文】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大有》“初九”，“无交害也”。“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匪其彭，无咎”，明辩皙也。“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注释】

①火在天上——这是以《大有》的卦象为说的。《大有》是下乾上离，乾代表天，离代表火，所以说“火在天上”，比喻太阳当空照耀，光照充足，必致五谷丰登。②遏恶扬善——遏（è），制止。扬，表扬、发扬。天有秋杀春生之德，“君子以遏恶扬善”。③休——完成。④积中——积，存积。中，适量。

【译文】

《象辞》说：太阳当空照耀，大地一派丰收景象，这就是《大有》的卦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当惩恶扬善，顺应上天之德，来实现自己的命运。

《大有》卦之“初九”爻，强调的是“什么灾害也没有”。

（九二爻）“大车满栽”（入库），说的是（丰年）适中存粮（灾年）不会败事。

（九三爻）“王公大臣们饮食享用可以与天子相比”，平头老百姓如果这样做了，一定害怕得不得了。

（九四爻）“富而不骄，才不会有灾祸”，说的是要把道理弄明白。

（六五爻）“有地位者保持诚信与人交往”，说的是讲求信义有助于实现理想。所谓“其威严并不因此而减少”的“吉利”，是说这样做不难也不累。

《大有》卦的上九爻还能吉利，原因就在“来自于‘上天’的保祐”。

谦卦第十五（下艮上坤）

【解题】

《谦》卦又称为“地山谦”。

谦者，有而不居之意。内艮外坤，谦之象也。

《序卦传》说：“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大有》卦已经讲到了“匪其彭”、“厥孚”，《谦》卦是其自然顺沿。

老子说：“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老子》第六十一章）“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老子》第六十六章）

《谦》卦是《易经》六十四卦中唯一一个每一爻都吉利的卦，可见作者对“谦”推崇备至，这也深深地影响了道家以及儒家，他们的学说中都有关于“谦”的大量论述，“谦”也成了我们民族的美德。不过谦是有原则的，当遇到特别不讲理的人时，是不能谦的，必须自卫反击——“撝”（挥），狠狠地打他一巴掌，“利用侵伐”，就能“无不利”。

【原文】

《谦》：亨，君子有终。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六二：鸣谦，贞吉。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六四：无不利，撝谦。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注释】

①《谦》——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艮上坤。艮为山，坤为地。高者在下，谦虚，才高而不自许，德高而不自矜，功高而不自居，名高而不自誉，位高而不自傲。《周易集解》：“山体高，今在地下，其于人道，高能下，下谦之象。”②亨——亨通。③有终——善始善终之终。《周易正义》：“小人行谦，则不能长久，唯君子有终也。”④谦谦——谦逊再谦逊。⑤鸣——发出声响，讲话。

【译文】

《谦》卦象征谦逊：可致亨通，君子始终保持这种美德。

初六爻，总是谦虚的君子，凭此美德，可以渡过（人生的）大江大河，吉利。

六二爻，讲话谦虚，持正不斜，一定吉利。

九三爻，行为谦让，君子始终如此，吉利。

六四爻，无有不利的原因，是能明白什么时候该奋勇向前，什么时候该谦虚退后。

六五爻，财富保不住是由于邻国的侵掠，这时应（自卫反击）加以讨伐，无有不利。

上六爻，把谦虚的话讲在前面，然后出兵，征讨邻邑蛮国。

【原文】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注释】

①济——周济、普济。②卑——低。③亏——亏损，减少。④益——增益，补益。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欤？……损有余而补不足”（《老子》第七十七章）张弓，调弦，调音，使之恰到好处。这是在说自然的均衡之道。在自然的生态系统中，每一样多都会带来另一样少，不加以调整系统就会崩溃。

【译文】

《彖辞》说：谦逊必然亨通。譬如天道，阳气下降普济万物，阳光下照到处明亮；譬如地道，卑顺处下，而使万物生长。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地之道高处的水流向低下之处，连鬼神都是谋害满盈而福佑谦虚，所以人之道也应该摒弃骄满而乐于谦虚。谦虚让尊贵者更有光彩，让卑下者赢得尊重，所以君子应始终保持谦虚。

【原文】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劳谦，君子”，万民服也。“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利用侵伐”，征不服也。“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注释】

①地中有山——《谦》卦是下艮上坤，艮代表山，坤代表地。②裒（póu）——同“掊”，取也，取出、减少。③称——秤、衡量、评判。④施——施展。

【译文】

《象辞》说：地里面可以升起高山，这就是《谦》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要削减多的、补充少的，以此作为评判事物的标准，使事物在平衡的基础上发展。

（初六爻）“总是谦虚的君子”，他能够以谦卑的处世之道来时刻要求自己。

（六二爻）“讲话谦虚，持正不斜，一定吉利”，是因为这样讲话别人心里容易接受。

（九三爻）“行为谦让，君子（始终如此）”，百姓就会对他十分敬服。

（六四爻）“无有不利的原因，是能明白什么时候该奋勇向前，什么时候该谦虚退后”，说的是不能违背大原则。

（六五爻）“这时应（自卫反击）加以讨伐”，讨伐的只是那些顽固者。

（上六爻）“把谦虚的话讲在前面”，如果还不能达到目的，就可以接着“出兵”，“征讨（这个）邻邑蛮国”。

豫卦第十六（下坤上震）

【解题】

《豫》卦又称为“雷地豫”。

豫，和乐也。“九四”一阳为体，其志得行，上下五阴皆应之，顺以动，和乐之象。

《序卦传》说：“有大而能谦，丛豫，故受之以《豫》。”富有而且谦虚，当然愉快，所以《谦》卦下面就是《豫》卦。

豫，最重要的是能给大家带来快乐，而不是自鸣得意，否则“悔”会接踵而至。《礼记·曲礼上》：“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孟子·告子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汉武帝《秋风辞》：“欢乐极兮哀情多”，范仲淹《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都是对《豫》卦的极好阐释。

【原文】

《豫》：利建侯行师。

初六：鸣豫，凶。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六五：贞疾，恒不死。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注释】

①《豫》——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坤上震，坤代表地，震代表雷。古人所谓天暖之时，雷生于地，大地震动，万物破土萌芽。天寒之时，雷入于地，大地凝重，万物伏蛰潜藏。雷依时而出入，预示冬春之来临，所以卦名曰《豫》。豫字本义是象之大者，从大象的形态推出各引申义。《广雅·释言》：“豫，早也。”《礼记·学记》：“禁于未然之谓豫。”“豫”，有预先计划之意，有犹豫不决之意，有悠然自得之意。②鸣豫——鸣，鸣叫。鸣豫，自鸣得意。③介于石——介，古文作“砎”，坚也。于，犹“如”。④不终日——安逸不终日，每天都警戒自己的意思。

【译文】

《豫》卦象征悠然自得：利于建立诸侯功业和兴兵作战。

初六爻，自鸣得意，会带来凶险（乐极生悲）。

六二爻，坚贞如石，每天都警戒自己不要耽于安逸，守正不斜，必获吉祥。

六三爻，阿谀奉承还悠然自得，总有一天会悔恨不已。悔恨迟了会有更多的悔恨。

九四爻，给予（众人）快乐，会大有所得。毫无疑问，朋友们都会愿意和你在一起。

六五爻，及时修正错误，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上六爻，醉生梦死贪图安逸，即将铸成大错前改正了，就不会有灾祸。

【原文】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注释】

①刚应而志行——《豫》卦六爻中只有“九四”这一个阳爻，其余五个阴爻上下围绕相应，亦即四为卦主，五阴应之，五柔应一刚，所以说是“刚应”。能刚应，当然能实现其志向。②顺以动——这也是以《豫》卦的卦象为说的。《豫》卦下坤上震，坤代表顺从，震代表行动，所以说是“顺以动”。以，代表了统一的目标、时间、空间、数量和质量，所以说“《豫》之时义大矣哉！”③如之——如同什么一样。④过——过失，错误。

【译文】

《彖辞》说：《豫》卦象征阳刚得到阴柔的应和，志向得以实现，这是一种顺时而动，所以悠然自得。《豫》卦彰显了顺时而动的功用，天地的运行也是如此，（什么都可以顺利实现）何况“建立诸侯功业和兴兵作战”！天地顺时而动，就能日月运行无误，且四季演变不差。圣人顺时而动，就能使刑罚公正，百姓诚服。《豫》卦时态的蕴舍，真是丰富啊！

【原文】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初六，鸣豫”，志穷“凶”也。“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盱豫”有“悔”，位不当也。“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注释】

①雷出地奋——《豫》卦下坤上震，坤代表地，震代表雷，所以说“雷出地奋”。②奋——振动。③崇——推崇。④殷荐——殷，殷勤。荐，介绍，沟通。

【译文】

《象辞》说：雷出地上，振奋万物，这就是《豫》卦之象。前代君王由此领悟到，创制音乐，推崇德治，一片诚心希望借此上通天帝（而获得福佑），光大祖先开创之基业。

“初六爻，自鸣得意”，再无追求，所以“凶险”。

（六二爻）“每天都警戒自己不要耽于安逸，守正不斜，必获吉祥”，原因就是持守了中正之道。

（六三爻）“阿谀奉承还悠然自得，总有一天会悔恨不已”，因为这种人没有摆正人生的位置。

（九四爻）“给予（众人）快乐，会大有所得”，是说其志向有更多的实现机会。

“六五爻，及时修正错误”，依赖的是阳刚的辅佐；“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础在于持中不偏的原则立场不曾消失。

（上六爻）“醉生梦死贪图安逸”还想高居上位，怎么可能长久呢？

随卦第十七（下震上兑）

【解题】

《随》卦又称为“泽雷随”。

随，从也。大地春从雷动，冬从雷息，君子则随从嘉言懿行，把握自己生命的周期。

《序卦传》说：“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和豫快乐的社会，必然引来人人追随。是以《随》卦紧承《豫》卦。

随是随从嘉言懿行，而不是老是瞄着可能得到什么，更不能强迫别人随，里面大有学问，所以彖辞曰：“随时之义大矣哉！”

【原文】

《随》：元亨，利贞，无咎。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五：孚于嘉，吉。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注释】

①《随》——卦名。本卦为异处相叠，下震上兑，震义为动，兑义为悦。“随”，《说文》：“从也。”《广雅·释诂》：“随，顺也。”此卦含有内动外悦，入愿随从之义。郑玄曰：“内动之以德，外说之以言，则天下之人成慕其行而随从之，故谓之‘随’也。”②官——有多种解释：官，通“馆”，住的地方；官，官吏，职务；官，“主”，阳主阴从等。③渝——改变。

【译文】

《随》卦象征随从嘉言懿行：大为亨通，有利坚守正道，没有过错。

初九爻，职位（服务的对象）有了变化，坚守正道会有吉祥，出门交友，容易立功。

六二爻，心系阴柔小子，就会失去阳刚丈夫。

六三爻，心系阳刚丈夫，则会远离阴柔小子。追随什么，就会得到什么，但最有利的莫过于自居正道。

九四爻，想通过追随获利，老是如此，凶险。保持诚信，迈出每一步，每一步都表现了光明磊落，会有什么灾祸？

九五爻，真诚追随嘉言懿行，吉祥。

上六爻，强迫别人追随，就相当于把别人捆起来，（聪明的）君王则在西山设祭（号召群众）。

【原文】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注释】

①刚来而下柔——《随》卦下震上兑，震是阳卦，为刚；兑是阴卦，为柔，所以说是“刚来而下柔”。（八卦中阴爻多则为阳卦，阳爻多则为阴卦）另外，震卦和兑卦都是阳爻在下，也是“刚来而下柔”。②动而说——震表示动，兑表示悦，震内兑外。内，在政治上象征朝廷，在一般时候象征核心圈子。

【译文】

《彖辞》说：《随》，表现虽具有阳刚之性而能谦居于阴柔之下，内主动而外随悦。非常明白地显示出“亨通，正道，没有过错”（的吉兆），因而能得到天下大众的时刻追随。“时刻追随”的蕴舍该有多么丰富啊！

【原文】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系小子”，弗兼与也。“系丈夫”，志舍下也。“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孚于嘉，吉”，位正中也。“拘系之”，上穷也。

【注释】

①泽中有雷——《随》卦是下震上兑，震表示雷震，兑表示水泽，所以说“泽中有雷”。冬天无雷，似乎是蛰伏在了泽中。彖辞解《随》，侧重于春夏；象辞解《随》，侧重于秋冬。②向晦——向，方向。晦，暗，日落。③宴息——宴，安。息，休息。

【译文】

《象辞》说：冬天雷入泽中，万物蛰伏，这就是《随》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到了晚上就应该进入房内安静地休息。

（初九爻）“职位有了变化”，只要随顺正道，自然“吉祥”；“出门交友，容易立功”，是说起码不少于原来的所得。

（六二爻）“心系阴柔小子”，就不能再兼及其他了。

（六三爻）“心系阳刚丈夫”，便是有意放弃了下面的小子。

（九四爻）“想通过追随获利”，这个出发点蕴藏着“凶险”；“保持诚信，迈出每一步”，“光明磊落”就真正落实了。

（九五爻）“真诚追随嘉言懿行，吉祥”，是因为立于中正之道。

（上六爻）“强迫别人追随”，是因为在高位者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蛊卦第十八（下巽上艮）

【解题】

《蛊》卦又称为“山风蛊”。艮为山，巽为风，山下有风，是风以动之之象，也是风如果太大，将带来后患之象。

《序卦传》说：“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随和太过就易同流合污，导致腐败丛生，天下惑乱，这就是“蛊”。所以《蛊》卦紧承《随》卦而来。

蛊本义是人工养的一种毒虫，方法是把许多毒虫放在一个器皿里，互相咬食，最后不死的就是蛊。古人认为蛊有毒害仇人的魔力，往往用某种秘密的手段行使。蛊大行天下之日，也就是社会失去了规范的大乱之日。卦名蛊，实际上讲的是治蛊之道，特别是下猛药治蛊以后怎么办，因为治蛊易，治自身毒难。

【原文】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注释】

①《蛊》——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巽上艮，巽为风，艮为山。风行山下，风吹草偃，影响容易波及，所以卦名曰《蛊》。《广雅·释诂》：“蛊，事也。”蛊易生事。只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短暂为之，所谓以毒攻毒，解毒下猛药。但这之后就需要花许多时间“调养”了，这就是“干”，甚至要到下一辈才能“干”彻底。②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甲三日，即甲日前三天，即辛日。后甲三日，即甲日后三天，即丁日。高亨说，“我国上古历法：每年十二月（如有闰月，置岁末）。每月三旬。每旬十日，以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十字记之。每旬之第一日为甲日，第二日为乙日，第三日为丙日，余以类推。据甲骨刻辞，殷代已用此历法。”这句话的意思是“用蛊”必须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和剂量限制。③干——繁体字斡，树干，引为调正，理直，滤干，去除。④蛊（ɡǔ）——父之蛊，就是余毒。⑤考——先秦父在、父亡均可称考。

【译文】

《蛊》卦象征影响容易波及：大为亨通，有利于渡过大江大河。但时间必须限在此旬的第八天和下旬的第四天（这两天或这一段）。

初六爻，去除父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有子如此，父亲没有灾祸。父亲先开始猛了一点，但现在结果还是吉祥。

九二爻，去除母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结果就难以预测了。

九三爻，去除父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会有一些小痛苦，但不会有大的灾祸。

六四爻，对父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听之任之，发展下去，问题就会很严重了。

六五爻，去除父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此举值得称赞。

上九爻，不迁就王侯贵族的营求，为了更高的目标将清除余毒的工作进行到底。

【原文】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注释】

①刚上柔下——《蛊》卦下巽上艮。巽是阴卦，表示阴柔；艮是阳卦，表示阳刚。②巽而止——巽者，风也。止者，艮也。

【译文】

《彖辞》说：《蛊》的卦象，阳刚处于上，阴柔处于下，风顺山而来，影响无所不及。《蛊》之“大为亨通”在于能够达到大乱大治。“有利于渡过大江大河”，是说这样做有特殊的目的。“时间必须限在此旬的第八天和下旬的第四天”，旧的局面结束了，新的局面就可以开始，就如同天的运行一样。

【原文】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干母之蛊”，得中道也。“于父之蛊”，终“无咎”也。“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干父，用誉”，承以德也。“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注释】

①山下有风——《蛊》卦是下巽上艮，巽代表风，艮代表山。

②志——志气，勇气。③则——准则、榜样，以某某为准则，效法，继续如此。

【译文】

《象辞》说：山下有风吹过，这就是《蛊》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振奋民众、推广道德之法。

（初六爻）“去除父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意在把父亲的事业传承下去。

（九二爻）“去除母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则是要回归中正之道。

（九三爻）“去除父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最终的如果是“不会有大的灾祸”。

（六四爻）“对父亲用猛药后残留的余毒听之任之”，前途将一片暗淡。

（六五爻）“为父亲去除余毒，此举值得称赞”，因为他把美德传承下来了。

（上九爻）“不迁就王侯贵族的营求”，这种勇气应该延续。

临卦第十九（下兑上坤）

【解题】

《临》卦又称为“地泽临”。

临者。二阳上升，至于地面，调控水流，春生之时也。

《序卦传》说：“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治蛊之后，统治恢复，所以《临》紧承《蛊》卦而来。

《临》卦介绍统治之方，讲究感化、宽仁、躬亲，非常明智地及时改正错误，而利诱的手段是必须抛弃的，用之将带来无穷后患，显示了作者的政治经验和敏锐的观察能力。

【原文】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初九：咸临，贞吉。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六四：至临，无咎。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上六：敦临，吉，无咎。

【注释】

①《临》——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兑上坤，兑为泽，为水；坤为地，为堤。堤岸高于大泽，大泽容于大地。比喻君临天下，包容万民，治理邦国。所以卦名曰《临》。“临”本意是由上往下看，居高临下之谓，有监督、领导、统治的意思。《国语·周语》贾适注：“治也。”②至于八月有凶——《礼记·玉藻》：“至于八月，不雨，君不举。”指有旱象，当属另外的占辞。易卦以至七而复（七日一阳来复、七月一阳来复、七年一阳来复）为天地运作的循环周期。阴阳二气各盛于七月，至第八个月则消退让位。天道如此，国运人事亦如此，盛衰有期，兴代不已。在易卦看来，元亨之贞，至于八月则转亨为凶，这是一种普遍的原则。

【译文】

《临》卦象征统治。大为亨通，有利正道。但是到了八月，藏有凶险。

初九爻，通过感化的方法进行统治，坚持如此会有吉祥。

九二爻，通过感化的方法进行统治，吉祥，无所不利。

六三爻，通过给甜头的方法来进行统治，效果难以长久。如果开始为此犯愁（想新的办法），就不会再犯错。

六四爻，君王躬亲政事，没有过失。

六五爻，非常明智地处理政事，是大国之君应该具备的素质，吉祥。

上六爻，实行宽仁之治，吉祥，没有过失。

【原文】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注释】

①刚浸而长——浸，渐也。《临》卦六个爻中最下的两爻是阳爻，以上都是阴爻，象征阳气正在升起。②说——悦。③刚中而应——“九二”是阳爻，“六五”是阴爻，下卦的中位与上卦的中位是刚柔相应，所以说“刚中而应”。④消——阳减少。

【译文】

《彖辞》说：《临》之卦象，阳刚之气正在成长，和悦而又顺畅，阳刚居中不偏而又得到阴柔的接应。大为亨通就在于坚守正道，天道就是如此。至于“到了八月，藏有凶险”，是说距离阳刚之气转弱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原文】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咸临，贞吉”，志行正也。“成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至临，无咎”，位当也。“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注释】

①泽上有地——《临》卦下兑上坤，兑表示泽，坤表示地，河流湖泊在大地中。②教思无穷——对老百姓尽可能地教导、关心。③容保——容，容纳。保，保护。

【译文】

《象辞》说：水泽之上有高地，这就是《临》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该最大限度地教育、关心、容纳和保护百姓。

（初九爻）“通过感化的方法进行统治，坚持如此会有吉祥”，因为他志向和方法都很正确。

（九二爻）“通过感化的方法进行统治，吉祥，无所不利”，是说有时命令解决不了问题。

（六三爻）“通过给甜头的方法来进行统治”，有人得寸进尺就不好办了。“如果开始为此犯愁”，错误就不会继续犯下去了。

（六四爻）“君王躬亲政事，没有过失”，是因为君王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六五爻）“大国之君应该具备的素质”，说的是他奉行了中正之道。

（上六爻）“实行宽仁之治”的所谓“吉祥”，是因为这种宽仁来自于他的内心。

观卦第二十（下坤上巽）

【解题】

《观》卦又称为“风地观”。

观，仰视也。“九五”中正在上，四阴在下，仰观之象。

《序卦传》说：“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君临然后臣民观，上下良性互动，这是作者认为的社会理想状态，于是《观》紧承《临》卦而来。

但此卦有为观而观之嫌，什么童观、（女）窥观，纯粹是为了衬托君子之观，是凑数。这是作者为了架构系统整体而作出的局部牺牲。作为读者来说，观得了整体，忽略这个局部可也。解卦时，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找出别的替换物。

【原文】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六二：闚观，利女贞。

六三：观我生，进退。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注释】

①《观》——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坤上巽，坤为地，巽为风。风行大地，吹拂万物，喻君王巡视邦国，观察民情，施行德教，风化社会。观，仔细地看。《说文》：“谛视也。”近看下看曰临，远看上看曰观。“九五”在尊位，被四个阴爻瞻仰：“九五”也以中正的德性，展示于天下。所以命名为《观》。②盥（ɡuàn）——洗手，是祭祀前的必要程序。③荐——奉献祭品。④不——还没有。⑤顒（yónɡ）——恭敬仰望。⑥若——然。⑦童观——好像儿童一样，粗浅而幼稚的观察。⑧吝——艰难。

【译文】

《观》卦象征瞻仰：洗过手了，尚未献祭品，满怀虔诚，恭敬仰望。

初六爻，像儿童一样看问题，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算过失，但对君子来说，就有些可悲了。

六二爻，从门缝偷看，对于（足不出户的）妇女来说，利于坚守正道。

六三爻，观察自己以往的政策得失，决定今后的进退。

六四爻，观察国家的成就，有利于当君王的上宾。

九五爻，观察自己以往的政策得失，君子可以没有过失。

上九爻，观察其他人的政策得失，君子可以没有过失。

【原文】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顒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注释】

①大观——指上面两个阳爻，以喻君子是天下仰观的对象。②顺而巽——《观》卦下坤上巽，坤代表柔顺，巽代表谦逊，所以说“顺而巽”。③中正以观天下——中，内卦和外卦的中央位置，即二位和五位。正，在各自的位上有相应的爻，即在奇数位上有阳爻，在偶数位上有阴爻。中正，就是二者兼而得之。此卦的“九五”和“六二”都符合中正之象。中正是解释卦象反复强调的问题。以观，以前述品格被观。④下观——由下观之。

【译文】

《彖辞》说：值得瞻仰的形象高高在上，以其和顺而又谦逊，秉持中正之道的品格，受到了天下臣民的仰望，这就是《观》卦之象。“洗过手了，尚未献祭品，满怀虔诚，恭敬仰望”，是说天下臣民通过瞻仰受到了感化。看天的运行，就具备如此的神圣道法，四季交替，从无差错。圣人以神圣道法推行教化，所以天下臣民信服。

【原文】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初六，童观”，“小人”道也。“窥观，女贞”，亦可丑也。“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观国之光”，尚“宾”也。“观我生”，观民也。“观其生”，志未平也。

【注释】

①风行地上——《观》卦下坤上巽，坤代表地，巽代表风。②省——查看，视察。③方——各方，各个邦国，亦即天下各地。④尚——劝勉。⑤志未平——平，安静。

【译文】

《象辞》说：风吹拂着大地，这就是《观》卦之象。先代君王因此有所领悟而巡视各方，观察民情，推行教化。

“初六爻，像儿童一样看问题所谓”，是“普通百姓”的做法。

（六二爻）“从门缝偷看，（虽然）符合女子的正道”，但也有些可耻。

（六三爻）“观察自己以往的政策得失，决定今后的进退”，是说没有失去基本的准则。

（六四爻）“观察国家的成就”，是说国家能够尊重“宾客”。

（九五爻）“观察自己以往的政策得失”，是要看这政策对老百姓的影响。

（上九爻）“观察其他人的政策得失”，表明自己还要向更高的目标努力。

噬嗑卦第二十一（上离下震）

【解题】

《噬嗑》卦又称为“火雷噬嗑”。

噬，啮也；嗑，合也。物有间者，啮而合之也。卦象上下二阳，而中虚，如口象；“九四”一阳，间于中，必待啮而合之也。

《序卦传》说：“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临”和“观”需要法律制度作保证，以维护封建统治应有的秩序，所以《噬嗑》紧跟《观》卦而来。

《噬嗑》是上古刑法的辩护词，前两爻讲的是刑罚的必要性，可见当时对要否刑罚、怎样刑罚意见并不是很统一，反映出当时的社会还非常质朴。我们从《噬嗑》中还可以看到，当时的量刑还没有细分，侦察的手段只是验尸，反映出当时司法的各个方面都还处于草创阶段。由于词汇量不大，无刑侦、逮捕、法办等词，就统用“噬”代替；无解剖、检验等词，就用“遇”、“得”代替，使得本卦出现了很多歧解，给读者带来了不小麻烦。

【原文】

《噬嗑》：亨，利用狱。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上九：何校灭耳，凶。

【注释】

①噬嗑（shì hé）——卦名。噬之本义是用牙齿咬物，嗑的本义是上下颚合拢。本卦为异卦相叠，下震上离，震为阳卦，离为阴卦。阴阳相济，刚柔相交。像刚齿破物，柔舌试味，齿舌配合，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所以卦名曰《噬嗑》，即尝试，咀嚼。象征刑侦、刑罚、治狱。②亨——亨通。③用狱——指各种狱讼之事。④屦（jù）——鞋，套上。⑤校（jiào）——桎梏，木制囚人的刑具，加于颈者谓之枷，加于手者谓之梏，加于足者谓之桎。⑥灭——没，遮住。⑦趾——足趾。⑧噬肤——黥刑，在犯人的皮肤上（一般在额上）刺字，并涂以墨作为标志，有时也直接用带囚字的烙铁烙。

【译文】

《噬嗑》卦象征刑罚：亨通，利于用来治狱。

初九爻，脚套刑具（枷刑），脚趾都看不见了，避免了他犯更大的错误。

六二爻，皮肤被刺字（黥刑），鼻子被割掉（劓刑），避免了他犯更大的错误。

六三爻，搜寻到了“腊肉”，发现是中毒而亡，（破案）小有麻烦，但不会有大过。

九四爻，搜寻到了“带骨的干肉”，发现骨头中有金属箭头，有利（破案），虽然还很艰难，但坚持下去，一定吉祥。

六五爻，搜寻到了“干肉”，发现了生锈的金属箭头，坚持猛追下去，没有过错。

上九爻，肩上扛着大枷（重罪），耳朵也磨破了，结局凶险。

【原文】

《彖》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注释】

①颐——面孔上的两颊部位或两腮部位，此指嘴。②刚柔分——本卦六爻之中，三阳爻三阴爻，所以说“刚柔分”。在嘴中，也可以说牙齿是刚，舌、唇是柔。③动而明、雷电合——《噬嗑》卦下震上离，震表示雷，表示动；离表示电，表示明。章，彰显。④柔得中而上行——“六二”居下卦之中位，“六五”居上卦之中位，作为阴爻，居二（偶数阴）当位，居五（奇数阳）不当位。

【译文】

《彖辞》说：嘴里咬着食物，就叫做“噬嗑”。《噬嗑》的“亨通”，在于刚柔先各就各位，然后非常明确地指向目标迅速行动，犹如雷鸣电闲般一击而中，毫不含糊。阴柔得到了中位，然后又上到了至尊之位，虽不太适合，但“利于用来治狱”。

【原文】

《象》曰：电雷，《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屦校灭趾”，不行也。“噬肤灭鼻”，乘刚也。“遇毒”，位不当也。“利艰贞，吉”，未光也。“贞厉，无咎”，得当也。“何校灭耳”，聪不明也。

【注释】

①敕（chì）——整理。②不行——不能行动。③乘刚——“初九”是阳爻，“六二”以阴爻居于“初九”之上，所以是“乘刚”。④位不当——“六三”阴爻居阳位（奇数位）。⑤光——光明，清楚。⑥聪——听觉。

【译文】

《象辞》说：电雷合，就是《噬嗑》卦之象。前代的君王借以明确刑罚，整理法令。

（初九爻）“脚套刑具（枷刑），脚趾都看不见了”，是为了限制其行动（不再做坏事）。

（六二爻）“皮肤被刺字（黥刑），鼻子被割掉（劓刑）”，是为了制服强硬的罪犯。

（六三爻）“发现是中毒而亡”，但没有很好处理（所以“小吝”）。

（九四爻）“有利（破案），虽然还很艰难，但坚持下去，一定吉祥”，不过目前还有一些东西没弄清楚。

（六五爻）“坚持猛追下去，没有过错”，这样处理非常得当。

（上九爻）“肩上扛着大枷（重罪），耳朵也磨破了”，只怪他当初耳朵被蒙蔽了。

贲卦第二十二（下离上艮）

【解题】

《贲》卦又称为“山火贲”。

下离火，上艮山，山下有火照耀，到处都被映红了，曰贲，贲者盛饰之象也。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噬嗑》卦的“嗑”是合，结合，但不能乱结合，必须合乎礼，这就是《贲》。所以《贲》卦紧随《噬嗑》卦而来。这种解释仅是《序卦传》作者的一家之言。从卦象和卦爻辞的文义推敲，更像是“噬嗑”太残忍了，急于要修饰缓冲一下，所以“贲”紧随而来。

《贲》卦讲的是一个美丽的故事，穿得漂漂亮亮、舍车徒步而行的姑娘被小伙子爱上了，小伙子为了去见她的父母，也精心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到了娶亲的那一天，小伙子带了大队人马前往，由于骑马跑得很急（模拟古风抢婚，表示姑娘不想离开娘家，而是被抢走的），路人还以为来了强盗，他们的新家也装饰得很漂亮，俩人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原文】

《贲》：亨，小利有攸往。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六二：贲其须。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六五：贲如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上九：白贲，无咎。

【注释】

①《贲》（bì）——卦名。贲之本意，《说文》和《序卦》都说：“饰也。”装饰得豪华。本卦为异卦相叠，下离上艮，离代表火，艮代表山。山下有火，一片艳红，花木相映，锦绣如文。比喻男婚女嫁，国政家制，都有仪礼制度维护。②“小利有攸往”——小，小小，少花时间、赶时间的意思。攸，所。③贲趾——贲，装饰。趾，脚。用花纹去修饰脚，即是穿着漂亮的绣花鞋。④舍车而徒——舍，弃。徒，徒步、步行。⑤须——胡须。贲其须，就是修饰胡须，为了接近女子而打扮自己。这时男子和女子可能已经互相认识了，所以才有往后的直奔目的地抢婚。

【译文】

《贲》卦象征修饰：亨通，尽量修饰一下有利于前往目的地。

初九爻，（女子）脚上穿着美丽的绣花鞋，不坐车子，徒步而行。

六二爻，（男子）修饰自己的胡须。

九三爻，盛装打扮，光泽照人，永远如此，吉祥。

六四爻，盛装打扮，似一片白云，骑着白马飞驰而来，不是强盗，而是求婚。

六五爻，精心装饰家园，家中只有少许丝帛，不够用，但结果吉祥。

上九爻，洁白一新的装饰，没有过失。

【原文】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注释】

①亨——亨通顺利。②柔来而文刚——这是以《贲》卦的卦象为说的。八卦中阳爻多的是阴卦，阴爻多的是阳卦。《贲》卦下离上艮，离是阴卦，代表柔；艮是阳卦，代表刚。“文”，饰也，文彩。③分刚上而文柔——分，指刚柔分。《贲》卦下离上艮，一阴一阳，这是刚柔分。全卦六爻，三阳爻，三阴爻，又是刚柔分。

【译文】

《彖辞》说：《贲》卦，亨通。因为是柔顺来辅佐阳刚，所以“亨通”。卦象就分为上刚而下柔，柔顺装饰阳刚，所以要“尽量修饰一下有利于前往目的地”。刚柔交错是天象的修饰符号，懂得了这个符号并接受了下来，就成了人的修饰符号了。观察天象符号，可以察觉和掌握时节的变化；观察人伦符号，可以完成对天下百姓的教化。

【原文】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舍车而徒”，义弗乘也。“贲其须”，与上兴也。“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六五”之“吉”，有喜也。“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注释】

①山下有火——《贲》卦下离上艮，离代表火，艮代表山。②庶政——日常的政务。③无敢折狱——不敢随便断案。④义——意，意愿。⑤上兴——上，长辈。兴，高兴。让女方的长辈高兴，留一个好印象，起码的礼节。

【译文】

《象辞》说：山下有火焰（烟雾），这就是《贲》卦之象。君子借以明察日常政务，非常小心审理案件（尽量不要被矫饰的文辞所蒙蔽）。

（初九爻）“不坐车子，徒步而行”，是故意不坐车（享受一下美丽的新鞋）。

（六二爻）“修饰自己的胡须”，是为了让（女方）长辈感到高兴。

（九三爻）“永远如此”的所谓“吉祥”，是说她会一直受到宠爱，不被欺负。

“六四爻”，地位能否得到尊重心里还有些打鼓，当明白“不是强盗，而是求婚”后，终于一切顺利。

“六五爻”的“吉祥”，是喜事临门了。

（上九爻）“洁白一新的装饰，没有过失”，是说做长辈的也感到称心如意。

剥卦第二十三（下坤上艮）

【解题】

《剥》卦又称为“山地剥”。

“剥”，落也。阴盛阳尽，故曰《剥》。九月之卦也。

《序卦传》说：“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装饰物时间一长就要朽坏剥落，故《剥》紧承《贲》卦而来。

《剥》卦示“剥”，主题是如何应对“剥”，讲了三个方面：基础打牢、及时更新和储育材料，实际上是警示注意王朝更替。由于不能直指君王，就以“床”作喻，“床”剥就是朝廷剥，承栽不了君王了。不能及时更新“床”，最后就只有换君王。作者的意思太隐晦，导致了理解的诸多歧义。

【原文】

《剥》：不利有攸往。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六三：剥之，无咎。

六四：剥床以肤，凶。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注释】

①剥——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坤上艮，坤代表地，艮代表山。高山屹立于大地，历经了风雨侵蚀，山石剥落，世事变迁。②以——犹“之”。王弼注：“犹云剥床之足也。”③蔑——蔑视。

【译文】

《剥》卦象征剥落：不利于有所前往。

初六爻，大床剥落，床足先腐，无视这个现象，长期如此，将有凶险。

六二爻，大床剥落，已到栏板，无视这个现象，长期如此，将有凶险。

六三爻，（如果这时）剥换床已腐烂部分，没有灾祸。

六四爻，大床所有的表面都开始腐化了，凶险无比。

六五爻，少女们鱼贯入宫，等着被新君宠幸，（新的开始）无有不利。

上九爻，栽树不是为了吃上面的大果实，（除了修房子）君子还用木料做成车辆。而小人（无木料可用）连已有的房子也塌了。

【原文】

《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注释】

①柔变刚——《剥》卦六爻，下五阴转成了上一阳。一阳在下（起点）是生，在上（终点）是死。老子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强大处下，柔弱处上。”（《老子》第七十六章）②小人长（zhǎnɡ）——这是以阴强阳弱的卦象比喻人事，说卑鄙小人的力量在向上发展。

【译文】

《彖辞》说：《剥》卦，说的是剥落，柔嫩变成了阳枯之象。“不利于有所前往”，因为小人正得势。顺应形势，静止无为，这是观察卦象得出的结论。君子服从阴阳消长盈虚的转变规律，因为这反映了天道的运行规律。

【原文】

《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剥床以足”，以灭下也。“剥床以辨”，未有与也。“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剥床以肤”，切近灾也。“以宫人宠”，终无尤也。“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注释】

①山附于地——《剥》卦是下坤上艮，坤代表地，艮代表山。山倒了，就是附于地。附，附着，趴下。②上厚下——上，屋顶，喻朝廷。厚，厚实，牢固。下，墙基，喻民众。③与——予，予以解决。

【译文】

《象辞》说：山崩塌于地，这就是《剥》卦之象。（昭示）高房子必须把基础打扎实，才可以安然无恙。

（初六爻）“大床剥落，床足先腐”，是说毁灭都是从基础开始的。

（六二爻）“大床剥落，已到栏板”，是说没有采取措施整改。

（六三爻）“剥换床已腐烂部分，没有灾祸”，是说（此爻）摆脱了上下左右（群小）的影响。

（六四爻）“大床所有的表面都开始腐化了”，是说灾难就要临头了。

（六五爻）“入宫等着被新君宠幸”，是说（王朝）终于渡过了危机。

（上九爻）“君子还用木料做成车辆”，是说真正承栽君子的是民众。“小人连已有的房子也塌了”，是说小人最终无听他支配的人。

复卦第二十四（下震上坤）

【解题】

《复》卦又称为“地雷复”。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剥极必复，阴极阳生，故《复》卦紧承《剥》卦而来。十一月之卦也。

《复》卦之所以亨通，是由于阳刚返回再生，前途一片光明。但是如果不能顺应这个天地自然的“复”，阴阳就不能顺利转换。对个人的身体来说，是易生疾患；对社会来说，是压抑了人才；对国家来说，就会“有灾眚”。“复”遵循着七天一个周期的规律，掌握了这个规律，就能主动顺应。这是《易经》的象数之学，有一套很复杂的讲究，但它也来自普通的日常经验，比如说七天一个星期，七十二气候一年，七十岁应该完全退休等等，甚至“七”的倍数也是有意义的。当然，取近似值也是可以的。

【原文】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六二：休复，吉。

六三：频复，厉，无咎。

六四：中行独复。

六五：敦复，无悔。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注释】

①《复》——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震上坤，震为阳为动为内，坤为阴为顺为外。内阳外阴，循序运动，往返无穷，所以卦名曰《复》。②疾——病之轻微者。③朋——友人、朋友。④反——通“返”。⑤道——规律。⑥七日来复——“七”是天地循环的周期。《易》的“经”和“传”都认为“七”是周期。阴阳之气，至七月则互相换位，易爻至第七爻则得原等，这是天的运行原理。⑦复——返回。⑧祗（zhī）——大。“初九”是本卦的主爻，在卦的开始，象征事物在刚开始时，就是有过失，也不会严重，能够改善。

【译文】

《复》卦象征阳气复生：亨通。出入平安，交友无害。它遵循循环往复的规律，以七天（月、年）为一个周期。利于前往目的地。

初九爻，不走远即返回（不能七以上），就没有根本性的错误，大吉。

六二爻，圆满而归，吉祥。

六三爻，皱眉而归，虽有麻烦，终无过失。

六四爻，持中而行，独自返回。

六五爻，稳重而归，没有后悔。

上六爻，迷不知归，凶险，会有天灾人祸发生。如果兴兵征战，结果会有一场大败。国家让这种人当君王，凶险，甚至可能有十年之久的时间丧失作战能力。

【原文】

《彖》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注释】

①亨——通。②刚反——反，通作“返”。这是以《复》卦的卦象为说的。《复》卦下震上坤，震是阳卦，为刚；坤是阴卦，为柔。按下为内，上为外的原理，就是刚返于内，故曰“刚反”。整个卦象是一阳生，通过不断的反复，就壮大起来了。③动而以顺行——震代表动，坤代表顺，故曰“动而以顺行”。

【译文】

《彖辞》说：《复》卦之象，“亨通”，阳刚循环往复，运动不已且顺应规律，所以“出入平安，交友无害”。“它遵循规律，以七天为一个周期”，如同天的运行一样。“利于前往目的地”，因为阳刚之气日益增长。《复》卦之象，不就是展现了天地的内在本质吗？

【原文】

《象》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不远”之“复”，以修身也。“休复”之“吉”，以下仁也。“频复”之“厉”，义“无咎”也。“中行独复”，以从道也。“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注释】

①雷在地中——《象》卦是下震上坤，震代表雷，坤代表地，故曰“雷在地中”。《象辞》的作者认为冬至来临，雷返地中，万物蛰伏，这时应以休养生息为主，给微弱的阳刚之气一个稳定长大的环境条件，强调的是静养。而《彖辞》的作者则关注的是《复》的春生之象，强调的是动返。理解《易经》必须处处注意这样的时间特征，它所描述的每一事物都是包含时间的，也就是说描述的是“场态”，读者站的角度不同，理解也就不同，每一种理解都含有位置上的真实。②至日——冬至之日。

【译文】

《象辞》说：雷潜藏于地下，这就是《复》卦之象。前代君王由此有所领悟，到了冬至这一天闭关静养，商贾旅客也暂不出门，君王也暂不出外巡视各地。

（初九爻）“不走远”的所谓“回归”，目的是为了修身养性。

（六二爻）“圆满而归”的所谓“吉祥”，是因为让位给了贤人。

（六三爻）“皱眉而归”的所谓“麻烦”，在道理上“终无过失”。

（六四爻）“持中而行，独自返回”，说的是他遵循了正道。

（六五爻）“稳重而归，没有后悔”，是因为经过了中正之道的自我检验。

（上六爻）“迷不知归”的所谓“凶险”，是说他违反了（象天而行的）为君之道。

无妄卦第二十五（下震上乾）

【解题】

《无妄》卦又称为“天雷无妄”。

《序卦传》说：“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复”是有规律的，有规律就是无妄，所以《无妄》紧承《复》卦而来。

妄是乱的意思，毫无规则乱来一气的乱，同义的词有胡作非为，为所欲为，肆意妄为，都是不尊重事物的常态的表现。自然界的一切皆有其常态天性，“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自称“善治马”的伯乐“以人灭天”，还没搞出什么名堂，结果“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匠人也差不多。历史一再证明了，凡是违背生态和天性的“治”，其所造成的损失远远大于其所得。生活中我们对“非常态”的表述很多，如“病态”——常态的混乱状态，“失态”——常态的起伏状态，“变态”——常态的背离，“作态”——假常态……说明我们并不是不能了解什么是常态，而是忽略其重要性，不愿将之上升到一种价值观的高度。我们似乎总在急匆匆地扑向“未来”，似乎生活和生命的价值只在那“未来”中，我们像熊瞎子掰玉米棒，得到一个丢掉一个，肯定一个否定一个……结果总是回不了“常态”，总是错过了“未来”，也就永远体会不到生活的意义。

老子说：“不知常，妄作凶。”《无妄》就是要我们“知常”。

【原文】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攸往。

初九：无妄，往吉。

六二：不耕，获；不菑，畲。则利有攸往？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九四：可贞，无咎。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注释】

①《无妄》——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震上乾，震为雷、为刚、为动，乾为天、为刚、为健。动健相辅，阳刚充沛。天空鸣雷，震动万物，人心振奋，大有作为。但尤须遵循正道，不可妄为，所以卦名曰《无妄》。《说文》：“妄，乱也。”老子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老子》第十六章）②匪正有眚——匪，通作“非”，不。眚（shěnɡ），目生翳，疾病，祸殃。③往吉——指“初九”以阳居“无妄”之始，处阴柔之下，有谦恭不妄为之象，故“往吉”。④菑（zī）——新开荒地。⑤畲（yú）——整治了的熟地。

【译文】

《无妄》卦象征按规律办事：元始，亨通，利和，贞正。如果不按正道办事，就会有祸殃发生，不利于有所前往。

初九爻，不肆意妄为，前途必然吉祥。

六二爻，没有耕种，就得到了收获；没有开荒，就拥有了良田。这样如何能利于有所前往？

六三爻，没有妄为也可能遇到灾害，例如把牛系在路边，被路过的人顺手牵跑了，村里乡亲就遭灾了。

九四爻，能守正道，没有灾祸。

九五爻，没有妄为也可能得病，不要慌着吃药，或许自可痊愈。

上九爻，不要胡作妄为，将有灾害，没有好处。

【原文】

《彖》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于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

【注释】

①刚自外来——《无妄》卦是下震上乾，震是内卦，乾是外卦，阳刚从上退出，又从下进来，故曰“刚自外来”。②为主于内——作为内卦的震也属于阳卦，以阳爻为主，故曰“为主内”。

【译文】

《彖辞》说：《无妄》之象，阳刚自外而来，渐侵入内，主持一切，行动果敢而又自强不息，它居于最重要的正中位置，又能得到阴柔的应和，大为亨通且坚持正道，体现了天命所归。“如果不按正道办事，就会有祸殃发生，不利于有所前往”，因为这个前往和按规律办事的前往，根本就不是一个方向！得不到上天的佑助，怎么前往？

【原文】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无妄”之“往”，得志也。“不耕，获”，未富也。行人得牛，邑人灾也。“可贞，无咎”，固有之也。无妄之药，不可试也。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注释】

①天下雷行——《无妄》卦下震上乾，震代表雷，乾代表天，故曰“天下雷行”。②物与——与，语气词，此处含有“皆随”之意。万物参与，即指万物随雷声而动。③茂——通作“懋”，勉力，努力。

【译文】

《象辞》说：雷声传遍天下，万物随之奋起，这就是《无妄》之象。前代君王由此领悟到应努力顺应天时变化，养育万物。

（初九爻）“不肆意妄为”的“前往”，是说志向可以实现。

（六二爻）“没有耕种，就得到了收获”，这是永远达不到富裕的。

（六三爻）路过的人得到的是牛，村里乡亲则是遭灾。

（九四爻）“能守正道，没有灾祸”，是说道理本来就是如此。

（九五爻）说的是不能乱抓药，不能随便拿来试验。

（上九爻）说的是不能妄行，这将是一种穷途末路，无法解救的灾难。

大畜卦第二十六（下乾上艮）

【解题】

《大畜》卦又称为“山天大畜”。

《序卦传》说：“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总是按规律办事，就会不断积累成功，所以《大畜》卦紧承《无妄》卦而来。

但是“畜”是一件要慢慢来的事，必须经历艰苦的过程和日积月累的训练。不要想一步登天，那样很可能“舆说輹”——轮子跑掉了，车翻了。“畜”必须尽早开始，训练牛必须从“童牛”开始，阉割公猪必须在公猪很小的时候就进行，这样一顺百顺，后面就是如天空一样宽广的道路了——大畜。

【原文】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初九：有厉，利已。

九二：舆说輹。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日闲舆卫，利有攸往。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六五：豶豕之牙，吉。

上九：何天之衢，亨。

【注释】

①《大畜》——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乾上艮，艮为山。乾为天。光辉的太阳，照映在山中，象国家养贤，光耀朝廷，贤人养德，滋润本身。所以卦名为《大畜》。“畜”，通“蓄”。“畜”，有“畜聚”、“畜止”、“蓄养”三义，而以“聚”为本。《释文》：“畜，积也，聚也。”大畜，犹言所积蓄者大。②不家食——不在家中进食，亦即出外谋生之意。③厉——厉害。④已——停止、完结。⑤舆说輹——舆，车箱。说，通作“脱”。輹（fù），古代木制车辆在车箱之下卡住车轴的曲形部件，上联车箱，下接车轴，形如伏于车轴之兔，所以通常叫做“伏兔”。猪。家公猪阉掉后好长肉，野公猪阉掉后能去掉凶性。

【译文】

《大畜》卦象征厚积：利于坚守正道。不在家中吃闲饭，吉祥，利于渡过大江大河。

初九爻，显得过急，宜暂停前进。

九二爻，（跑得太快）车身下的车轴脱开了。

九三爻，良马赶路，不在乎路途艰难遥远。这取决于平常的训练和护理，（要用的时候）才能利于有所前往。

六四爻，牛犊的牛角上，装上一根横木，大为吉祥。

六五爻，阉割的（野）公猪，虽有利牙，吉祥无害。

上九爻，道路如天空一样宽广，亨通。

【原文】

《彖》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

【注释】

①刚健笃实——笃（dǔ），厚也。《大畜》卦是下乾上艮，乾代表刚健，艮代表山，山体厚实，故曰“刚健笃实”。②日新——一天新于一天。“日新其德”是《大畜》彖辞的中心思想。③能止健——艮代表静止，控制节奏。乾代表刚健，运动不止。④养贤——养，培养。贤，贤才。“不家食”好比雏鸟放飞，幼虎捕食，意谓人必须经过艰苦的磨练才能成才。

【译文】

《彖辞》说：《大畜》卦之象，刚健和笃实交相辉映，要求自己每天都有长进。阳刚上进志在成为贤才，掌握节奏、自强不息，符合最大的正道。所谓“不在家中吃闲饭，吉祥”，是说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贤才。所谓“利于渡过大江大河”，是说其追求应合了天道的规律。

【原文】

《象》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有厉，利已”，不犯灾也。“舆说輹”，中无尤也。“利有攸往”，上合志也。“六四，元吉”，有喜也。“六五”之“吉”，有庆也。“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注释】

①天在山中——《大畜》是下乾上艮，乾代表天，艮代表山，故曰“天在山中”，正合太阳落山，白天消失之象。

②畜——通作“蓄”。

【译文】

《象辞》说：太阳落入了山中，这就是《大畜》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要多分析过去的言论和以往的行为，以培养和丰富自己的道德学识。

（初九爻）“显得过急，宜暂停前进”，这样才不至于造成灾难。

（九二爻）“车身下的车轴脱开了”，但只要行为合于中正之道，就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九三爻）“利于有所前往”，是说往前可以实现（训练的）志愿。

“六四爻（之）大为吉祥”，是指后面将有喜事。

“六五爻”之“吉祥无害”，是说有了可致庆贺的礼品。

（上九爻）“道路如天空一样宽广”，是说后面的道路将通行无阻。

颐卦第二十七（下震上艮）

【解题】

《顷》卦又称为“山雷颐”。

“颐”，养也。本卦上下二阳，中间四阴，如口象，故曰《颐》。

《序卦传》说：“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有了积蓄，富裕了，就要开始讲究养生之道了，所以《颐》卦紧承《大畜》卦而来。

《颐》卦讲养生之道在于节制饮食，节制欲望。千百年来的实践已证明这两条是养生之大要，但它太普通了，太“苦”了自己了，反而不容易做到，只能靠每个人“自求口实”，自求多福了。

【原文】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注释】

①《颐》——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震上艮，震为雷，艮为山。雷出山中，正是春暖之际，天地养育万物之时，所以卦名曰《颐》。《尔雅·释诂》：“颐，养也。”②口实——口，口味。实，实际，实际需要，不过量。③舍尔灵龟——舍，弃。尔，你。灵龟，龟吃得不多，且长寿，故称灵龟。④朵颐——朵，原意是树枝下垂。颐，面部两腮的部位。两腮因口中咀嚼食物而隆起咬动的样子。喻大吃大喝。⑤颠——高亨说：“借为填，塞也。填颐，纳食物于腮中。”

【译文】

《颐》卦象征颐养：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观摩颐养之道，重在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口味）定量安排。

初九爻，舍弃自己节食长寿的方法，观摩仿效别人大朵快颐，凶险。

六二爻，想有饭吃，就得在山坡上开荒种地。为了生计而去征讨（抢劫）别人，凶险。

六三爻，违背颐养之道，长期如此，凶险。身体可能十年都恢复不了，什么都做不成。

六四爻，日子过得去就行了，吉利。对逐欲不止的行为怀有高度的警觉，没有过失。

六五爻，开荒种地，安居度日，持守正道，吉祥，暂不可去穿越大江大河。

上九爻，遵循颐养之道，严格要求自己，吉祥，有利于穿越大江大河。

【原文】

《彖》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注释】

①养正——养身在正。②时——包含了时间、地点和对象。《易经》讲“时”，这三者总是合一的。

【译文】

《彖辞》说：《颐》卦之象，“坚守正道，可获吉祥”，是说养育之事只有遵循正道才能吉祥。所谓“观摩颐养之道”，是说观摩别人在颐养什么。所谓“重在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口味）定量安排”，是说要这样来要求自己。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育贤人和百姓。掌握好“颐养”的时态真是太重要了！

【原文】

《象》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六二，征，凶”，行失类也。“十年勿用”，道大悖也。“颠颐”之“吉”，上施光也。“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注释】

①山下有雷——《颐》卦是下震上艮，震代表雷，艮代表山，故曰“山下有雷”。春雷可以唤醒生物，也可能惊动生物，所以君子要“慎言语”。有些生物饿了一冬，如果暴饮暴食，容易患病，所以君子要“节饮食”。②行——行为。③类——同类，朋友。

【译文】

《象辞》说：山下有雷声响起，这就是《颐》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要谨慎言语，节制饮食。

（初九爻）“观摩仿效别人大朵快颐”，实在不是什么高贵的行为。

“六二爻，征讨（抢劫别人），凶险”，是说这种行为将失去所有朋友（失道寡助）。

（六三爻）“（身体可能）十年都恢复不了”，是说与颐养之道背离得太远了。

（六四爻）“日子过得去就行了”的所谓“吉利”，是说天道（君上）施恩甚广。

（六五爻）“安居度日，持守正道”的所谓“吉祥”，是说随顺颐养之道，也就是适从了天道（君上）。

（上九爻）“遵循颐养之道，严格要求自己，吉祥”，是说有大喜庆等着他。

大过卦第二十八（下巽上兑）

【解题】

《大过》卦又称为“泽风大过”。

大，阳也。四阳居中，阳过盛之象，故曰大过。

《序卦传》说：“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不按养生规律办事，身体不行了，动不了了，危险了，有可能毁折——“大过”。所以《大过》卦紧承《颐》卦而来。

面临“大过”，如在危房之下，这时人应该警觉了，但仍然可能有舍不下的东西使人迟迟不愿离开“危房”。《大过》卦提出的原则是垫上白茅，带着你最神圣的东西（好品德）离开。哪怕前面有“大河”拦路，也要勇敢地冲过去，冲过去了就又是一片天。

防危避险，走好自己的路，《大过》的告诫并不仅仅只是针对“老夫”和“老妇”。

【原文】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九二：枯杨生梯，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九三：栋桡，凶。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注释】

①《大过》——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巽上兑，巽为木，兑为泽，有泽水淹没木舟之象。巽、兑相迭，中间四爻均为阳爻，初、上为阴爻，中壮而端弱，也兆示着折毁之象。喻人君人臣，行事大错，则将有栋折梁摧之险，故曰《大过》。②栋——木结构房屋正中最高的横梁。③桡（ráo）——通“挠”，弯曲。④利有攸往——正梁弯曲是危房，不走有被压的危险，所以走开有利。⑤亨——亨通。⑥籍——铺垫。

【译文】

《大过》卦象征防危避险：正梁弯了，宜于另有所往，前途亨通。

初六爻，用白色的茅草作为祭品的垫托，没有过失。

九二爻，枯老的杨树又长出了新芽，老年男子娶了年轻妻子，没有什么不利的地方。

九三爻，正粱弯了，凶险。

九四爻，正梁高耸直挺，吉祥。如有其它变故，是非常可惜的。

九五爻，枯老的杨树又开了花，年老的妇人配了年轻的丈夫，犯不着追究，也不值得称赞。

上六爻，涉水渡河，水淹过顶，虽然凶险，没有过失。

【原文】

《彖》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注释】

①大者过也——大，事物最主要的部分。过，偏重于一个方面。②本末弱也——本，根部。末，梢部。《大过》全卦中间有四阳爻，而首尾各只有一阴爻，所以“本末弱也”。③刚过而中——“九二”和“九四”都是以阳爻居于阴位，阳刚非其所位，故曰“刚过”。“九二”和“九五”又都是以阳爻居于上下卦之中位，故曰“而中”。

【译文】

《彖辞》说：《大过》之象，显示最主要的部分没有保持平衡。“正粱弯了”，是因为两端太细弱，中间太粗硬。好在卦象还显示了顺从与和悦的美德，故而“宜于另有所往”，因此“前途亨通”。把握好《大过》的时态，真是太重要了！

【原文】

《象》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籍用白茅”，柔在下也。“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注释】

①泽灭木——《大过》卦下巽上兑，巽代表木，兑代表泽。灭，淹没。②遁世无闷——遁，隐，避。世，世俗。《庄子·杂篇·则阳》：“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身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陆沉”即遁世。闷，烦闷。③相与——相处，相配。④不桡乎下——不弯曲于下，不给下面施加压力。

【译文】

《象辞》说：大泽淹过了树梢，这就是《大过》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必须独立不倒，毫不畏惧（污泥浊水），离职隐居也能悠然无烦闷。

（初六爻）“用白色的茅草作为祭品的垫托”，是说明柔和居下（祭品能受到很好的保护）。

（九二爻）“老年男子，年轻妻子”，是说这是年龄不当的婚配。

（九三爻）“正梁弯了”的所谓“凶险”，是说没有办法用其他木料作辅衬。

（九四爻）“正梁高耸直挺”的所谓“吉祥”，是说它不会危及下面。

（九五爻）“枯老的杨树又开了花”，怎么可能长久呢？“年老的妇人，年轻的丈夫”，实在有些可耻。

（上六爻）“涉水渡河”所经历的“凶险”，并不是需要追究的过失。

坎卦第二十九（上坎下坎）

【解题】

《坎》卦又称为“坎为水”。

坎，险陷也，阳陷于阴中，外虚而中实，有孚之象。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大过”之时不懂得避开，或避开了但一时也难以打开新的局面，于是免不了坡坡坎坎，所以《坎》卦紧承《大过》而来。

《彖辞》和《象辞》在解释《坎》卦时用了许多富含智慧的比喻，如“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但就本事而言，《坎》卦爻辞讲的是一次战争被避免了。险阻重重，陷井不断，进不得，退不得，战争打不下去，只好缔结和约，而发动战争的人则被关了起来。其寓意是，当双方矛盾重重时，“和”才是最佳的选择。

【原文】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初六：习坎，入于坎窖，凶。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上六：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注释】

①《习坎》——卦名。本卦为同卦相叠，上坎下坎，两坎相重，坎为险为水，可见其卦象为重重险阻，又像流水长流不息，所以卦名曰《习坎》。“习”，是鸟重复地学习飞行，有重的含意，“习坎”即重坎。按，以《易经》全书绝大多数卦辞的通例，不应有这个“习”字出现。为什么会有这个“习”字？应不应该有这个“习”字？古代学者一直有不同的认识。我们在这里不作专门讨论。②孚——诚信。③维心——维系于心，坚定不移。④尚——崇尚，尊敬，跟从。⑤习坎——双重的险难。⑥窞（dàn）——深坑，坑中之坑。⑦来——前来。

【译文】

《坎》卦象征险阻重重：怀着诚信，内心坚定不移，可至亨通，前行会得到帮助。

初六爻，险阻重重，跌入深坑，凶险。

九二爻，遇坎有险，只求小有所得（平安就好）。

六三爻，前行遇到了坡坡坎坎，避险后退，（说不定反要）跌入深坑，不可轻举妄动。

六四爻，一樽（壶）酒，两簋（碗）饭，几缶（盘）菜，（诚心）结纳信约于窗下，终无灾祸。

九五爻，坑凼尚未填满，小丘已被铲平，没有过错。

上九爻，被黑色的绳索捆绑，囚置在荆棘丛中，多年不得解脱，凶险。

【原文】

《彖》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注释】

①重（chónɡ）——重重。②不盈——不满，不停。③刚中——“九二”与“九五”阳刚居上下坎卦之中。

【译文】

《彖辞》说：《习坎》之象，就是遭遇重重的险阻。就像水流落入无数坑洼，历经艰险，却不失去奔向大海的信心。所谓“内心坚定不移，可至亨通”，是因为具有刚毅中正的德性。所谓“前行会得到帮助”，是说向前才能脱险。（反过来说）天险，高不可上（飞不过去）；地险，是山河丘陵的阻隔；君王大臣利用险阻，守卫国家。把握好“险”的时态，真是太重要了！

【原文】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习坎，入坎”，失道“凶”也。“求小得”，未出中也。“来之坎坎”，终无功也。“樽酒，簋贰”，刚柔际也。“坎不盈”，中未大也。“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注释】

①洊（jiàn）——再，一次又一次。②常德——本有的、常态的德，具备原动力、容纳力和再创力。老子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豀。为天下豀，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老子》第二十八章）

【译文】

《象辞》说：流水不断涌来，这就是《坎》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必须不离常德，从事和学习政教事宜。

（初六爻）“险阻重重，跌入深坑”，这是一种迷失了道路的“凶险”。

（九二爻）“只求小有所得”，是说此时尚未脱离险中。

（六三爻）“前行遇到了坡坡坎坎”，预示（战争）最终难以取得胜利。

（六四爻）“一樽（壶）酒，两簋（碗）饭”，是说刚柔坦诚往来（双方和解）。

（九五爻）“坑凼尚未填满”，是表明虽已居中，但还有隐患未除。

“上六”（战争的祸首）迷失了正道，受到了严惩，多年的“凶险”是他罪有应得。

离卦第三十（下离上离）

【解题】

《离》卦又称为“离为火”。

《序卦传》说：“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附丽也。用今天的语言表达，就是团结。经历了艰难险阻，人们重又团结在一起，所以《离》卦紧承《坎》卦而来。

“离”是附着，又是离开，这种中国式的思维有着很深的哲学蕴含，显示了万物的存在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是对象性的，又是整体的。“我”、“你”等等不过是假名，“母体”（系统）才是唯一的真实。庄子说：“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齐物论》），马克思说：“一个存在物如果在自身之外没有对象，就不是对象性的存在物”（《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美国科学家布里格斯和皮特说：“浑沌科学描述了一个无限复杂的宇宙，其中万事万物皆相互关联、相互影响，这看来也是《易经》所描述的宇宙。”（《混沌七鉴》）

《易经》中的每个概念都含有相反相成的意思，“离”尤其明显。

【原文】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六二：黄离，元吉。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注释】

①《离》——卦名。“离”，丽也；丽，附也，附丽。本卦为同卦相叠，下离上离，两离相叠，离为日，太阳反复升起，运行不息。日附丽于天，草木附丽于大地。喻人依乎正道，行道不已，所以卦名曰《离》。②贞——守。③牝牛——母牛。④履错然——履，步履，这里指脚步声。错然，错落有致。《周易集解》引王弼曰：“敬慎之貌”，《周易尚氏学》：“又有‘郑重不苟’之意。”一种朝廷的礼仪。⑤黄——黄色，谦和的中色。⑥元——大。

【译文】

《离》卦象征附着：有利于坚守正道，亨通。畜养母牛，吉祥。

初九爻，步伐错落有致，保持恭敬谨慎，可以无过。

六二爻，黄色着身，大为吉利。

九三爻，西天太阳将落，要是不敲起缶器唱歌自乐，就会有“老之将至”的嗟叹，（这种心态）有凶险。

九四爻，（敌人）突然袭击，见房就烧，见人就杀，留下一片废墟后逃走。

六五爻，泪如雨下，悲戚叹息，后有吉祥。

上九爻，君王借以出师征讨，不断嘉奖斩敌有功者，俘虏了不愿亲附的恶逆，没有过错。

【原文】

《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注释】

①丽——这个字繁写的象形是两头并列的鹿，有相互依偎的意思。②重明——明，太阳的光辉。重明，犹言太阳反复升起，服从天道的运行规律。这是以《离》卦的卦象为说的。《离》卦是以上下两个单卦的“离”组成的，离表明，所以说是“重明”。③化——化育，繁衍。④柔丽乎正中——《离》卦的上下两卦的中位都是阴柔，“六二”是柔，“六五”也是柔，都居中位，所以说“柔丽乎中正”。

【译文】

《彖辞》说：《离》卦是附丽的象征。日月附丽于天空，百谷草木附丽于大地，光明连着光明（每天太阳升起）附丽于正道，于是形成了（秩序井然的）世界。柔和附丽于中正之道，就能“亨通”，因此“畜养母牛，吉祥”。

【原文】

《象》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履错”之“敬”，以辟“咎”也。“黄离，元吉”，得中道也。“日昃之离”，何可久也！“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六五”之“吉”，离王公也。“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注释】

①明两作——作，升起。《离》卦是由两个单卦“离”所组成。离代表日，故曰“明两作”。也有人说“明两作”是太阳落下，月亮又升起。②大人——这里指大德大才的当权者。③辟——通作“避”。

【译文】

《象辞》说：太阳连连升起，这就是《离》卦之象。大人由此领悟到要连续不断地表现出正大光明，普照四方。

（初九爻）“步伐错落有致”的所谓“恭敬”，可以避免过错。

（六二爻）“黄色着身，大为吉利”，是因为黄色得中正之道。

（九三爻）“西天太阳将落”，（黑暗是暂时的）怎么可能长久呢？

（九四爻）“（敌人）突然袭击”，人们来不及找到藏身之所。

“六五爻”的“吉祥”，是说大家靠近君王重臣（重又团结起来）。

（上九爻）“君王借以出师征讨”，是为了维护邦国的安定。

下经

咸卦第三十一（下艮上兑）

【解题】

《成》卦又称为“泽山成”。

《序卦传》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天地的结合有了万物，男女的结合有了夫妇。“离”是附着，也即结合；“成”是两情相悦，是促成结合的基础。所以《咸》卦紧承《离》卦而来。这种相承也可解释为男女先是相遇，然后找到了共同的感觉。

咸，本意是消灭（戍砍头）和成淡的咸。和“离”一样，又是一个双意词，既是仇恨，又是喜欢（有滋有味）。选择这个词来表达恋爱婚姻关系，绝妙。

《易经》的“下经”，以人伦发端的夫妇开始，借男女关系阐释感应法则。男女以诚意去感动对方，然后喜结良缘。这一过程，适用于一切人际关系，以及我们人生的每一步。

【原文】

《咸》：亨，利贞，取女吉。

初六：咸其拇。

六二：成其腓，凶；居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九五：咸其脢，无悔。

上六：咸其辅、颊、舌。

【注释】

①《咸》——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艮上兑，艮为山、为阳，兑为泽、为阴。山上有湖，山气水息，互为感应。下阳上阴，阴阳交会，万物亨通。用以比喻男女感悦，则家兴，君臣感悦，则国兴，君子感悦，则业成。《周易浅述》：“下艮上兑，取相感之义。兑，少女；艮，少男也。男女相感之深，莫如少者。又艮体笃实，兑体和说（悦）。男以笃实下交，女心说（悦）而上应，感之至也。”②亨——亨通。③贞——正。④取——通作“娶”。

【译文】

《咸》卦象征心心相印：亨通，利于坚守正道，娶妻吉祥。

初六爻，触碰脚趾头，有了感应。

六二爻，触碰腿肚子，有了感应，凶险；如果停一停，吉祥。

九三爻，触碰大腿，有了感应，可以牵着手一起走一走，但再进一步就有些困难了。

九四爻，守持正固可获吉祥，心中的怨恨一下消失。心神摇荡往来不断，友人开始赞同你的选择。

九五爻，触碰腰背，有了感应（拥抱），无怨无悔。

上六爻，触碰鼻子、脸腮、舌头，有了感应（相互亲吻）。

【原文】

《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注释】

①柔上而刚下——《咸》卦是上兑下艮，兑为阴卦，代表柔；艮为阳卦，代表刚。②相与——相互给予。③止而说——艮代表止，兑代表说（悦），故曰“止而说”。

【译文】

《彖辞》说：《咸》卦象征着心心相印。阴柔在上而阳刚在下，阴阳二气互为感应，相处融洽。青年男子降低姿态追求纯情少女，是以“亨通，利于坚守正道。娶妻吉祥”。天地之间阴阳之气相互感应，万物得以繁育生长；圣人以其德行感化人心，因而天下和谐安定。观察这些感应变化，就能与天地万物之情相通了。

【原文】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咸其拇”，志在外也。虽“凶；居吉”，顺不害也。“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咸其脢”，志末也。“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注释】

①山上有泽——《咸》卦下艮上兑，艮代表山，兑代表泽。②顺不害——顺，循序渐进。害，关系破裂。③处——安静不动。

【译文】

《象辞》说：山上有湖泊，这就是《成》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要以虚怀若谷的精神接纳别人。

（初六爻）“触碰脚趾头，有了感应”，是说两人都表现出了找对象的愿望。

（六二爻）“凶险；如果停一停，吉祥”，是说顺从其心意，才不至于把事情弄糟。

（九三爻）“触碰大腿，有了感应”，就不想停下来了。虽然别人已表示了愿意“跟随”你，但你就这样“牵手”也太不雅了。

（九四爻）“守持正固可获吉祥，心中的怨恨一下消失”，是说对方感到了安全。“心神摇荡往来不断”，是说爱情尚未结出婚姻的果实。

（九五爻）“触碰腰背，有了感应”，表明情意已经表达得很充分了。

（上六爻）“触碰鼻子、脸腮、舌头，有了感应”，语言已经很多余了。

恒卦第三十二（下巽上震）

【解题】

《恒》卦又称为“雷风恒”。

恒者，一种长久的稳定状态也。雷风相与，交爻皆应，故能恒。

《序卦传》说：“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咸》卦结成夫妇，结成夫妇应该白头偕老——《恒》，所以《恒》卦紧承《咸》卦而来。

“恒态”或“稳态”是成熟的自然生态系统本有的常态，其“和性”（有机的结构）和“稳定的向性”（海克尔语，现在一般称为演进中的有序趋向性）能够抗击有限的“打击”而很快使系统“益生复原”。老子说：“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老子》第五十五章）。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一坨泥块丢到水里，水面会荡起层层的波浪。泥块周围的水会混浊，水草会乱晃，鱼儿会乱窜——池塘的“常态”被暂时“打破”了。但不久，水面就只剩下微微的涟漪，水清澈起来，水草不再乱晃，鱼儿从容出游——祥和的常态又“恢复”了。这就是“恒”。

“打击”是有益的，没有“打击”系统将陷于封闭的极限环，只是一种“死态”。但是，如果“打击”超出了系统的承受能力，比如“浚恒”，系统就会陷于混乱，走向崩溃，也就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了，剩下的就只有“悔”和“凶”。在很多情况下，这往往是人失去了“平常心”的结果。

“平常心”就是我们精神的常态，就是“恒”。

【原文】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九二：悔亡。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九四：田无禽。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上六：振恒，凶。

【注释】

①《恒》——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巽上震，巽为风，震为雷。风雷激荡，宇宙常新。震为阳，巽为阴，阳上阴下，君贵民贱，男尊女卑，封建伦理纲常。《说文》：“恒，常也。”用今天的语言来表达，所谓“恒”，指的是系统的稳定性。②亨——亨通。③贞——正。④有攸往——攸（yōu），所。有所住，有所行动。

【译文】

《恒》卦象征稳定：亨通，没有过失，利于坚守正道和有所前往。

初六爻，打破稳定，一直如此，凶险，没有任何好处。

丸二爻，（停止浚恒）懊悔消失。

九三爻，不能长久地保持操行，就可能蒙受羞辱，真是如此就非常遗憾了。

九四爻，田猎没有打到禽兽（平时缺乏训练）。

九五爻，长久地保持操行，一直如此；妻子（做到了）吉祥，丈夫（做不到）凶险。

上六爻，摇动稳定，凶险。

【原文】

《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注释】

①刚上而柔下——刚，上卦震；柔，下卦巽。②巽而动——下卦为巽，巽为逊；上卦为震，震为动。因而本卦具有谦逊而又敢为的义蕴。

【译文】

《彖辞》说：《恒》卦是持久的象征。阳刚居上，阴柔处下，雷、风交助，顺于时节不停运动，刚、柔两相呼应，这就是“恒”。“《恒》：亨通，没有过失，利于坚守正道”，就体现了这个恒久的规律。天地的运行规律，都是恒久而不停的。“利于有所前往”，终结了又会有新的开始。太阳和月亮遵循自然规律，就能长久普照万物；四季往复变化，就能长久生成万物；圣人长久持守正道，就能感化天下达到大治。观察这些恒动规律，就能与天地万物之情相通了。

【原文】

《象》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浚恒”之“凶”，始求深也。“九二，悔亡”，能久中也。“不恒其德”，无所容也。久非其位，安得“禽”也？“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注释】

①雷风——《恒》卦上震下巽，震为雷，巽为风。②立不易方——立，确立。方，方针。③始求深——以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想来个彻底的改变。

【译文】

《象辞》说：雷动而风行，这就是《恒》卦之象。君子由此立下恒久不变的方针。

（初六爻）“打破稳定”的“凶险”，在于一开始就想翻个底朝天。

“九二爻，懊悔消失”，在于能恒久地持守中正之道。

（九三爻）“不能长久地保持操行”，就没有人会接纳你了。

（九四爻）长时间不务正业，怎么能“打到禽兽”呢？

（九五爻）“妻子守正，吉祥”，是因为做到了从一而终；“丈夫”则应该是法则的制订者，如果只会听从妇人，就有“凶险”。

（上六爻）“摇动稳定”，就什么也干不成。

遁卦第三十三（下艮上乾）

【解题】

《遁》卦叉称为“天山遁”。

遁，退避也。二阴浸长，阳当退避，故曰遁。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换成现在的表达，系统可以有“恒”，但系统中的“物”要素不可以有“恒”，因为系统关系优于系统要素，要素随关系的转换而转换，系统每到达一个新的层次，其中的所有要素都会随之变换自己的价值和重新布局。要素是适应系统关系（结构）而存在的。要素不能改变结构，唯有改变自己——不可以久居其所，特别是久居官位。这就是《遁》卦紧随《恒》卦而来的内在蕴含。

欧阳修曰：“遁者，见之先也。”（《易童子问》）古今中外，退得太晚的人，结果都成为了悲剧的主角，但“否遁”者仍然大有人在，“见之先”不一定就做得到。《遁》卦也因此不断具有了现代意义。

【原文】

《遁》：亨，小利贞。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

九五：嘉遁，贞吉。

上九：肥遁，无不利。

【注释】

①《遁》——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艮上乾，艮为山，乾为天。山无论多高，也不能接近天，山高而天退，所以，这一卦名为《遁》。《说文》：“遁，逃也。”这里含退避、退隐之义。正是贤人君子摆脱桎梏，避灾远害，退隐山林的理想境界。②小利贞——小，低，不争功，不为大。老子说：“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老子》第三十二章），“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老子》第三十四章）贞，正。③尾——尾巴，最后一个。④勿——不。⑤执——捆绑。⑥说——通作“脱”，解脱。

【译文】

《遁》卦象征退避：亨通，不为“大”利于守持正固。

初六爻，最后一个退，将是很危险的；不能再接着走下去了。

六二爻，被黄牛皮绳（权力场）捆绑，难以解脱。

九三爻，被牵制而难以退避，好比疾病缠身，有危险。（这种情况下的解脱之道是“专心”）蓄养仆从和侍妾，吉利。

九四爻，平平安安退下来，君子视为吉祥，小人接受不了。

九五爻，功成身退。初衷不改，吉祥。

上九爻，非常及时地退下来，无所不利。

【原文】

《彖》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

【注释】

①亨——通达。②遁——退避、退隐。③刚当位而应——这是以《遁》卦的卦象为说的。《遁》卦上卦之中爻为“九五”，阳爻，是阳刚而当位。下卦之中爻为“六二”，阴爻，与“九五”阴阳相应，所以说“刚当位而应”。

【译文】

《彖辞》说：《遁》卦之象，“亨通”，该退即退，所以“亨通”。阳刚当位，并且也得到了阴柔的应和，但这都是有时间性的行为。“不为‘大’利于守持正固”，但变化是慢慢形成的。《遁》卦时态的蕴含，真是丰富啊！

【原文】

《象》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执用黄牛”，固志也。“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君子“好遁”，“小人否”也。“嘉遁，贞吉”，以正志也。“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注释】

①天下有山——《遁》卦下艮上乾，艮代表山，乾代表天。《周易集解》引崔憬曰：“天喻君子，山比小人。小人浸长，若山之侵天；君子遁避，若天之远山。”②远小人——指小人在朝，故君子远离小人而退隐。

【译文】

《象辞》说，天远离山，这就是《遁》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该远离小人，表现出的态度看上去不是憎恶，而是俨然。

（初六爻）“最后一个退”有“危险”，但如果不选择最后一个退，何来灾害呢？

（六二爻）“被黄牛皮绳捆绑”，箍死的是其“遁”之志。

（九三爻）“被牵制而难以退避”的“危险”，就好像长期患病使人疲惫不堪一样。“蓄养仆从和侍妾，吉利”，因为这样别人就不再把谋“大事”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了。

（九四爻）是说君子能够接受“平平安安退下来”，而“小人接受不了”。

（九五爻）“功成身退，初衷不改，吉祥”，是说其“遁”之志得到了维护。

（上九爻）“非常及时地退下来，无所不利”，是说他一点也没有迟疑。

大壮卦第三十四（下乾上震）

【解题】

《大壮》卦又称为“雷天大壮”。

大者，阳也。四阳盛长，壮也。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如何从退隐一下子转到了非常强盛，这里并没有解释得很清楚，笔者也没有找到更好的解释，只能存疑。卦象的显示是阴阳互换了位置，《遁》卦是两个阴爻在内，《大壮》卦是两个阴爻在外，阳刚又重新占了主导。

强盛不意味着成功，不会审时度势，用力不在地方，则愈强大就受损愈大。这就是《大壮》的主要意思。

【原文】

《大壮》：利贞。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九二：贞吉。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注释】

①《大壮》——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乾上震，乾代表天，震代表雷。天上鸣雷，声威赫赫。云雷涌动，群阳盛壮。“大”代表阳，“壮”表示盛，所以命名为《大壮》。壮，《释文》：“威盛强猛之名。”大壮，非常强盛。②贞——正。③趾——脚趾、脚指。④征——前行。⑤孚——诚信。

【译文】

《大壮》卦象征强盛：利于坚守正道。

初九爻，仅仅腿脚强壮，前行必有凶险。应该诚信当头。

九二爻，坚守正道，可获吉祥。

九三爻，小人逞强斗勇，君子张网等待。一直如此逞强，危险，好比强壮的羊抵触藩篱，最后受伤的是羊角。

九四爻，坚守正道，吉祥，悔恨消失。冲开藩篱而不受伤，加强大车车辐（就能任重负远）。

六五爻，在田边丢了羊，但没有多大憾惜。

上六爻，强壮的羊抵触藩篱，既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这种）没有任何益处（的事不能做），只有善处艰难才能获得吉祥。

【原文】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注释】

①大者壮一阳爻四，阴爻二，阳爻力量大于阴爻。

②刚以动——《大壮》卦下乾上震，乾代表刚，震代表动。

【译文】

《彖辞》说：《大壮》之象，大为强盛。刚健而动不已，故曰强盛。“《大壮》：利于坚守正道”，因为“大”的内涵就是“正”。懂得了正才能大的道理，就能与天地之情相通了。

【原文】

《象》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壮于趾”，其“孚”穷也。“九二，贞吉”，以中也。“小人用壮，君子用罔”也。“藩决不羸”，尚往也。“丧羊于易”，位不当也。“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注释】

①雷在天上——《大壮》卦下乾上震，乾代表天，震代表雷。②履——走过。③中——“九二”位居下卦之中位。④尚往——尚，提倡。往，进。

【译文】

《象辞》说：雷声响彻天空，这就是《大壮》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凡是违背了礼制的东西就不去触及。

（初九爻）“仅仅腿脚强壮”，而“诚信”丧失殆尽是不行的。

“九二爻，坚守正道，可获吉祥”，是由于处在中位上。

（九三爻）就是“小人逞强斗勇，君子张网等待。”

（九四爻）“冲开藩篱而不受伤”，是说还要继续前进。

（六五爻）“在田边丢了羊”，是说位置不对。

（上六爻）“既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是说没有考虑周祥。“只有善处艰难才能获得吉祥”，这样就不会错得太远。

晋卦第三十五（下坤上离）

【解题】

《晋》卦又称为“火地晋”。

日出地上曰晋，冉冉升起之象。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大壮》是非常强盛，发展到头了，需要从头再来，所以《晋》卦紧承《大壮》卦而来。

《晋》卦提出了获得进升的三个基本条件：首先是要得到信任，其次是要有特长，其三是创造机会，都是宝贵的经验之谈。

【原文】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六三：众允，悔亡。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注释】

①《晋》——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坤上离，坤代表地，离代表日。太阳普照大地，万物欣欣向荣；君子沐德，操行天天向上。故卦名曰《晋》。《说文》：“晋，进也。日出而万物进。”②康侯——名封。周武王的弟弟，最初封于康，故称康侯或康叔，后封于卫国。这是周朝建国以后的历史，此时文王已死，而卦辞相传出自文王，所以历代的注释，大都将康侯当作普通名词，解释成使国家安康的侯爵，以避免时代错位。③锡——通作“赐”，赐予。④蕃庶——繁多。⑤接——接见。⑥如——语助词，与“然”相同。

【译文】

《晋》卦象征进升：尊贵的公侯得到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并在一天之内三次被接见。

初六爻，刚开始上升就受到催折，坚守正道可荻吉祥。暂且不能见信于人，时间长了就好了。

六二爻，进升途中怀有忧愁，坚守正道可获吉祥。得到的大福，来自王母。

六三爻，得到众人的信任，不再后悔。

九四爻，想上进，但又一无所长如鼫鼠，一直如此，危险。

六五爻，没有懊悔，也不再患得患失，前行吉祥，无所不利。

上九爻，进升到了其顶端（不打仗的情况下），下步就是征伐邑国以建功，危险与吉祥共生，没有过错，守正可防憾惜。

【原文】

《彖》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注释】

①明出地上——明，上离为火，为日。地，下坤为地。②顺而丽乎大明——顺，下卦为坤，坤顺。丽，附丽、依附，朝着。大明，太阳。③柔进而上行——柔，谦和。上行，向上生长。

【译文】

《彖辞》说：《晋》卦象征进升。太阳冉冉升起于大地之上，地上万物顺向依朝着太阳，柔和有序向上生长，是以“尊贵的公侯得到天子赏赐的众多车马，并在一天之内三次被接见。”

【原文】

《象》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受兹介福”，以中正也。“众允”之志，上行也。“鼯鼠，贞厉”，位不当也。“失得勿恤”，往有庆也。“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注释】

①明出地上——见本卦《彖辞》注解。②昭——明白，显著，展现。③位不当——“九四”阳爻阴位，不中不正。④道未光也——道，指王道。光，光大。《周易尚氏学》：“离为光明，至上光将熄矣。夫王道大光，则无用征伐；用征伐必‘未光’也。”

【译文】

《象辞》说：太阳冉冉升起于大地之上，这就是《晋》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要努力把光明德行展现出来。

（初六爻）“刚开始上升就受到催折”，是说他独自走在正道。“时间长了就好了”，是说他现在还没有得到任命（名不正则言不顺）。

（六二爻）“得到大福”，是因为守持中正之道。

（六三爻）“得到众人的信任”以后的愿望，是继续上进。

（九四爻）“一无所长如鼫鼠，一直如此，危险”，因为没有摆正位置。

（六五爻）“不再患得患失”，前行会有喜庆。

（上九爻）“下步就是征伐邑国以建功”，是说王道还需要光大展现。

明夷卦第三十六（下离上坤）

【解题】

《明夷》卦又称为“地火明夷”。

夷者，灭也，伤也。下离上坤，日入地中，明灭之象。

《序卦传》说：“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一个人前进的路上，总有不被理解的时候，总有遭受挫折打击的时候，总有得非所求的时候，这就是“进必有所伤”，所以《明夷》卦紧承《晋》卦而来。

懂得了《明夷》就懂得了“利禄不动心，艰难不倒志”。

【原文】

《明夷》：利艰贞。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注释】

①《明夷》——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离上坤，离代表日，坤代表地。坤上离下，就是日没入地中之象。太阳既没，天地黑暗，前途莫测，象征“光明陨落”。《周易正义》：“此卦日入地中，‘明夷’之象；施之于人事，闇主在上，明臣在下，不敢显其明智，亦‘明夷’之义也”。“夷”，通“痍”，为伤。《广雅·释诂》：“夷，灭也。”②明夷于飞，垂其翼——“明夷于飞”喻反常，此处不可留。黄昏的时候，正是鸟儿归巢的时候，但此时的鸟儿却在往外飞。垂其翼，翅膀不敢高扬，轻轻地，悄悄地飞，逃走。王弼说：“初处卦之始，最远于难也。远难过甚，明夷远遁，绝迹匿形，不由轨道，故曰‘明夷于飞’；怀惧而行，行不敢显，故曰‘垂其翼’也；尚义而行，故曰‘君子于行’也；志急于行，饥不遑食，故曰‘三日不食’也。”③言——有言在先，把话说在前头，可释为威吓、恐吓，也可释为“布置”。“主人”布置的这个任务不合理，他不愿干，故一逃了之。④夷于左股——古人以右为重，以左为轻，这可能与大多数人习惯用右手、站立时也多偏向右腿有关。夷，通“痍”。“夷于左股”是轻伤。⑤拯马——用于拯救的马。

【译文】

《明夷》卦象征着光明隐没：利于在艰难的日子坚守正道。

初九爻，光明陨落（黄昏）时向外飞走，轻轻拍打着翅膀。君子慌着赶路，三天没有停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他之所以要慌着赶路，是因为受到了“主人”的威吓。

六二爻，光明陨落，没有伤及要害，被拯救了是得益于一匹健壮如飞的良马，吉祥。

九三爻，光明陨落于南方，乘时狩猎，捕获了“大首”，但仍需徐徐图进，乃是正道。

六四爻，刚进入圈子的边缘，就了解到光明陨落的内情，于是毅然离开这里。

六五爻，箕子在光明陨落时佯狂自保，利于坚守正道。

上六爻，失去光明，一片昏暗。起初登临天上，最终坠入地下。

【原文】

《彖》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注释】

①明入地中——《明夷》卦下离上坤，离代表太阳，坤代表大地。②内文明而外柔顺——内，内敛。文，漂亮的纹路。明，光明。内卦为离，光明；外卦为坤，柔顺。【译文】

《彖辞》说：太阳隐入地下，这就是《明夷》卦之象。内敛灿烂光明，外示柔顺，来度过这场大难，周文王就是如此。“利于在艰难的日子坚守正道”，要点就是隐藏其光明之德。无论内心多么难受也能不变其志，箕子就是如此。

【原文】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君子于行”，义不食也。“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南，狩”之志，乃大得也。“入于左腹”，获心意也。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人于地”，失则也。

【注释】

①明入地中——太阳西沉，古人认为是隐入大地之中。②莅（lì）——临，出现。③用晦而明——大智若愚的意思。④顺以则——“六二”阴爻为柔，“九三”阳爻为刚，“六二”居“九三”之下，故曰“顺”。则，法则。《诗经》：“比物四骊，闲之维则。”即指驰驱的法则。战场上，许多军马在牠的主人负伤后，都知道跪下来让牠的主人爬上去。

【译文】

《象辞》说：太阳隐入地下，这就是《明夷》卦之象。君子领悟到，此时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糊涂透顶才是真正的明智。

（初九爻）“君子慌着赶路”，为的是不食不义之禄。

“六二爻”所说的“吉祥”，是指马匹驯良，知道该怎么做。

（九三爻）“于南方，乘时狩猎”的抉择，结果证明是大有收获的。

（六四爻）“刚进入圈子的边缘”。就觉得自己志不在此。

（六五爻）箕子的“坚守正道”，表达了光明是不会熄灭的。

（上六爻）“起初登临天上”，是说其德照四方之国；“最终坠入地下”，是因为其为所欲为（毫无规则可言）。

家人卦第三十七（下离上巽）

【解题】

《家人》卦又称为“风火家人”。

《序卦传》说：“伤于外寺，必返其家，故受之以家人。”在外遭受了挫折打击，唯有家人可以给予安慰和帮助，唯有亲情是最后的依赖，所以《家人》卦紧承《明夷》卦而来。

《家人》卦爻辞主要讲家道兴旺在于从严持家，家政如何关键在女人，但在《彖辞》和《象辞》的发挥下，《家人》的内容变成了女主内、男主外，家道的蕴含是“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也就是孝悌为仁之本，正如孔子《论语》所说：“孝悌者也，仁之本也”，“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对于中国人来说，家国是一体的。家构成了宗法社会，社会构成了国家。所以才会有《大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因《家人》卦而起的影响异常深远。

【原文】

《家人》：利女贞。

初九：闲有家，悔亡。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六四：富家，大吉。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注释】

①《家人》——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离上巽，离为火、为内，巽为风、为外，内卦的“六二”与外卦的“九五”都得中，火得风助，女主内，男主外，各守中正，家道兴旺，所以卦名《家人》。《周易正义》：“明家内之道，正一家之人，故谓之‘家人’。”②利女贞——家内之事，女子为主要因素，故言利女人守正。《周易正义》：“既修家内之道，不能知家外他人之事，统而论之，非君子丈夫之正，故但言‘利女贞’。”③闲有家——闲，栏栅，防范的意思。有家，家庭完整，兴旺。④亡——消失。

【译文】

《家人》卦象征家道兴旺：宜于女人守正。

初九爻。防患未然，家业兴旺，没有懊悔。

六二爻，外无所求，专心在家主持各种家务，一直如此，吉祥。

九三爻，家人嗃嗃叫，痛悔得厉害，吉祥。妻子儿女嘻嘻笑，最终有大麻烦。

六四爻，财富归家，大为吉利。

九五爻，王权（的稳固）依赖于每个家庭的兴旺，无须（为兴旺）担心，这是吉祥的。

上九爻，心存诚信，持家威严，最终吉祥。

【原文】

《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注释】

①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六二”居内卦中位，得中，又是阴爻居阴位，得正。“九五”居外卦中位，又是以阳爻居阳位，也得中正。②父父——第一个“父”字是名词，父亲。第二个“父”字是动词，作父亲。下皆同此义。

【译文】

《彖辞》说：《家人》卦之象，显示一家之中，女人的正位就是主持家内事务，男人的正位就是主持家外事务。男女分工明确，符合天地（阴阳和合）的大义。一家人中有尊严的长辈，这就是父母。父亲尽父亲之责，儿子尽儿子之责，兄长尽兄长之责，弟弟尽弟弟之责，丈夫尽丈夫之责，妻子尽妻子之责，家道就正了。家道得到了维护，天下也就可以安定了。

【原文】

《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闲有家”，志未变也。“六二”之“吉”，顺以巽也。“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富家，大吉”，顺在位也。“王假有家”，交相爱也。“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注释】

①风自火出——《家人》卦下离上巽，离为火，巽为风，火内风外，火指明德，风指教化，先有明德而后能教化，故先要讲究言行，以取信于人。②未失——未，没有。失，佚，佚乐，放逸。③节——节制。

【译文】

《象辞》说：风助火势，这就是《家人》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说话应该言之有物，做事应该持之以恒。

（初九爻）“防患未然，家业兴旺”，是说同心之志未变。

“六二爻”所说的“吉祥”，是由于主妇柔顺而又谦逊。

（九三爻）“家人嗃嗃叫”，是因为未敢放逸。“妻子儿女嘻嘻笑”，是失去了节制之兴家之道。

（六四爻）“财富归家，大为吉利”，是由于顺从尊重自己的丈夫。

（九五爻）“王权依赖于每个家庭的兴旺”，这样君王和百姓就可以互相爱护了。

（上九爻）“持家威严”的“吉祥”，是说正人先正己。

睽卦第三十八（下兑上离）

【解题】

《睽》卦又称为“火泽睽”。

睽者，乖异也。上火下泽，性相背，少女中女，心不同，故《睽》。

《序卦传》说：“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家道穷”是好好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即离婚——乖，各走各的路，所以《睽》卦紧承《家人》卦而来。

卦爻辞所表现的隔阂离异生活，苦不堪言。主人公失魂落魄，疑神疑鬼，认马为猪，认人为妖，形象生动逼真。最终还是“遇雨”才转吉，被人们所理解。

《彖辞》和《象辞》对《睽》卦作了出色的发挥，使人更明了《睽》卦的哲学蕴含。《睽》卦分中有合，合中有分，彰显了万物存在的意义。

【原文】

《睽》：小事吉。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注释】

①《睽》（kuí）——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兑上离，兑为泽，离为火。水火不容，彼此相克。相克则相生，循环无穷尽。《序卦传》：“睽，乖也。”象征矛盾隔阂。②小事吉——小，阴柔之称，此处含“小心”之义。凡物相睽，必须以柔顺的方法，小心寻求其中可合之处，才能转“乖睽”为“谐和”。③亡——消失。④丧——丢失、跑掉。⑤复——返回。⑥舆曳——舆，车。曳（yè），拉，被拖住了。

【译文】

《睽》卦象征隔离：小心处事，可获吉祥。

初九爻，懊悔消失。马丢了，不用追，它自会回来。往见（与己对立的）恶人，也没有什么害处。

九二爻，在小巷中遇到（过去的）主人，没有害处。

六三爻，见到大车拖曳难行，驾车的牛使不上力，驾车的人也受了墨刑和劓刑。起步艰难，但还是到了目的地。

九四爻，离异孤单。遇到原配前夫，仍以诚相待，虽说他态度不好，但也没有再伤害。

六五爻，悔恨消失，虽然是受了宗主的墨刑，但现在前往他处，还能有何害？

上九爻，离异孤单。（心神恍惚）先是看见一头大猪低头赶路，接着看见满车的妖魔鬼怪；先是张弓欲射，后来（待看清了）就放下了弓。原来不是强盗，而是迎亲的队伍。继续往前，遇雨就有吉祥了。

【原文】

《彖》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注释】

①火动而上，泽动而下——《睽》卦下兑上离，兑代表泽，水性下流；离代表火，火性上行。完全搞不到一起。②二女同居——兑为长女，离为中女，二女同事一夫，势必争宠相斗。这是卦象不好的一面。③说而丽乎明——兑为悦，离为日。这是卦象好的一面。④得中而应乎刚——“六五”阴爻，为柔，处上卦中位；“九二”阳爻，为刚，处于下卦中位，可以“得中相应”。⑤睽——乖离、分开、对立、相反。⑥时用——最佳时态的应用。

【译文】

《彖辞》说：《睽》卦之象，烈火炎炎向上，潭水流动而下，好比和两个女人一起生活，而她们的要求和做法完全是两个方向。不过，如果能和悦依附贤明，柔顺上进，处事适中应合阳刚，就可以做到“小心处事，吉祥”。正因为天地阴阳对立，才能合起来化生万物；正因为男女性别不同，才会相互吸引、情投意合；正因为天下万物各有千秋，才能各归其类、各有其用，掌握运用好《睽》的时态真是太重要了！

【原文】

《象》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见恶人”，以辟咎也。“遇主于巷”，未失道也。“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交孚，无咎”，志行也。“厥宗噬肤”，往有庆也。“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注释】

①同而异——求同的时候，也保留双方各自的特点。②辟——通作“避”。③失道——丧失道德。④位不当——“六三”以阴爻而居阳位，故曰“位不当也”。

【译文】

《象辞》说：上面是火，下面是水，火炎上而水浸下，这就是《睽》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求大同而存小异。

（初九爻）“往见（与己对立的）恶人”，是为了主动消除灾祸。

（九二爻）“在小巷中遇到（过去的）主人”，是说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失理之事。

（六三爻）“见到大车拖曳难行”，是因为（用力的）位置不当；“起步艰难，但还是到了目的地”，是说遇合了“阳刚”。

（九四爻）“以诚相待，没有伤害”，是说都还想消除隔阂。

（六五爻）“受了宗主的墨刑”，离开本身就值得庆贺。

（上九爻）“遇雨”的所谓“吉祥”，是说众人再没有（他是否孤僻的）疑问了。

蹇卦第三十九（下艮上坎）

【解题】

《蹇》卦又称为“水山蹇”。

蹇，遭遇险阻，难行也。下艮上坎，见险而止，故为《蹇》。

《序卦传》说：“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离异的日子本来就非常难过，顺下来就是“蹇”，所以《蹇》卦紧承《睽》卦而来。

前路难行也还得行，《蹇》卦就是告诉人们遇到险阻如何行。出于公心是第一，联合众人是第二，借助“大人”的帮助是第三，如此，就没有过不去的险阻。三条都很具有启发意义。

【原文】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初六：往蹇，来誉。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九三：往蹇，来反。

六四：往蹇，来连。

九五：大蹇，朋来。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注释】

①《蹇》（jiǎn）——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艮上坎，艮为山，坎为水。山高水险，喻人行路艰难，所以卦名曰《蹇》。《说文》：“蹇，跛也。”跛脚，行走不便。②利见大人——参见乾卦条。

【译文】

《蹇》卦象征行走艰难：利于往西南方向，不利于东北方向。应寻求“大人”的帮助，一直如此，可获吉祥。

初六爻，前去艰难，归来闲适。

六二爻，君王之臣多次历经艰难，不是为了自家私事。

九三爻，前去艰难，及早返回。

六四爻，前去艰难，归来联合众人。

九五爻，十分艰难，朋友纷纷来助。

上六爻，前去艰难，归来大有收获，吉祥。还需要寻求“大人”的帮助。

【原文】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

【注释】

①见险而能止——《蹇》卦下艮上坎，艮代表止，坎代表险。②知——借为“智”。③当位贞吉——“六二”阴爻居阴位，“九五”阳爻居阳位，得中得正。④邦——国家。

【译文】

《彖辞》说：《蹇》卦象征艰难，危险就在前面。见到危险就能止步，可算得上是明智啊。《蹇》卦卦辞说“利于往西南方向”，是说前往可以得中；“不利于东北方向”，因为这是穷途末路；“应寻求‘大人’的帮助”，是因为这样容易建功。位置适当才能“一直如此，可获吉祥”，才能靖国安邦。掌握运用好《蹇》卦的时态，真是太重要了！

【原文】

《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往蹇，来誉”，宜待也。“王臣蹇蹇”，终无尤也。“往蹇，来反”，内喜之也。“往蹇，来连”，当位实也。“大蹇，朋来”，以中节也。“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注释】

①山上有水——《蹇》卦下艮上坎，艮表山，坎表水。②反身——反求诸已。③尤——过失。④当位实也——“六二”阴爻居阴位。⑤中节——中正的节操。

【译文】

《象辞》说：山上有水，山高水险，这就是《蹇》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反身而求，修养内在品德。

（初六爻）“前去艰难，归来闲适”，是说还需要等待。

（六二爻）“君王之臣多次历经艰难”，最后不会有过失。

（九三爻）“前去艰难，及早返回”，是说内部正喜欢（希望）如此。

（六四爻）“前去艰难，归来联合众人”，是因为他位置适当、措施实在。

（九五爻）“十分艰难，朋友纷纷来助”，是由于他有着中正的节操。

（上六爻）“前去艰难，归来大有收获”，是由于他志在联合内部。“还需要寻求‘大人’的帮助”，是还需借助尊贵“大人”的号召力来使众人跟从。

解卦第四十（下坎上震）

【解题】

《解》卦又称为“雷水解”。

雷震雨落，天开云散，万物新生之象。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最艰险的路走过来了，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所以《解》卦紧承《蹇》卦而来。

《解》卦第一爻就是“无咎”，真正有一种“解放了”的扬眉吐气，但是如果“负且乘”，如果还是不能远离“小人”，不仅不能“得位”，反而可能“致寇至”。就像鸟儿腿上绑有黄金，不仅不能飞远，反而可能成为鹘隼的食物。这就是《解》卦的启示。

【原文】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初六：无咎。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注释】

①《解》——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坎上震，坎代表雨，震代表雷。雷雨交加，荡涤字内。阴阳交合，惊蛰震伏。万象更新，万物复生。内卦坎是险，外卦震是动，象征走出困难，使困难解除，故而命名为《解》。②利西南——王弼注：“西南，众也”“利西南”就是利于解济众人。③夙（sù）——早。④田——借为“畋”，狩猎。⑤黄矢——黄色的箭镞，指装有黄铜箭头的箭。

【译文】

《解》卦象征危难解除：利于众人（解济）。已无需前往，各人安居乐业，吉祥。如果要有所前往，应该早点去，吉祥。

初六爻，没有灾祸。

九二爻，田猎时打到三只狐狸，又捡到黄色箭矢，一直如此，吉祥。

六三爻，背着重物，坐在车上，这会招来强盗，一直如此，危险。

九四爻，解开绊脚的东西（小人），朋友就会前来，因为你值得信任。

六五爻，君子被困而得以解脱，吉祥，仍以诚信感化小人。

上六爻，王公箭射鹘隼于高墙之上，射中了，无所不利。

【原文】

《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

【注释】

①险以动——下卦坎为险，上卦震为动。②动而免乎险——坎是内卦，震是外卦，动在险之外，运动可以脱离危险，故曰“动而免乎险”。③得众——得众人的帮助、支持。④甲坼——甲，苗在土下。坼（chè），开裂。

【译文】

《彖辞》说：《解》卦之象，因险而动，动而避过了险，也就是解除了险。《解》卦卦辞说：“利于众人（解济）”，这样就可以得到百姓拥戴；“各人安居乐业，吉祥”，这样可以得中；“如果要有所前往，应该早点去，吉祥”，因为那时前往容易建功。天地解除了寒冬的压抑而鸣雷下雨，鸣雷下雨百果草木就都有机会破土萌芽。把握好《解》的时态，真是太重要了！

【原文】

《象》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刚柔之际，义“无咎”也。“九二，贞吉”，得中道电。“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解而拇”，未当位也。“君子有解”，小人退也。“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注释】

①雷雨作——《解》卦上卦为震、为雷，下卦为坎、为雨。②赦过宥罪——赦过，免除记过。宥（yòu），宽恕。所谓“大赦天下”。③刚柔之际——“初六”阴爻，上应“九二”阳爻。

【译文】

《象辞》说：雷鸣雨落，这就是《解》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赦免过错，宽宥罪人。

（初六爻）刚柔能够相济，从道理上讲应该“没有灾祸”。

“九二爻，一直如此，吉祥”，关键在于守住了中道。

（六三爻）“背着重物，坐在车上”，行为一点也不大方；是自己招来贼寇，而不是有人要害他。

（九四爻）“解开绊脚的东西（小人）”，是还需要进到当进的位置。

（六五爻）“君子得以解脱”，是说再没有小人的纠缠。

（上六爻）“王公箭射鹘隼”，是为了消除悖逆。

损卦第四十一（下兑上艮）

【解题】

《损》卦又称为“山泽损”。

《序卦传》说：“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危难解除，心态放松，就有可能导致一些不必要的损失，所以《损》卦紧承《解》卦而来。不过这是一种被动的损，如何化被动为主动，这才是《损》卦的命题，也是中国许多哲人不断探讨的问题。

老子说：“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老子》第四十二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老子》第四十八章）“损”有当舍弃即舍弃、反归本元等多重的含义，这是主动的损。

主动的损是一个求道的过程，是一个追求艺术人生的过程，要实现的最终效果是生态地活着。冯友兰说：“《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中国哲学传统里有为学、为道的区别。为学的目的就是我所说的增加积极的知识，为道的目的就是我所说的提高心灵的境界。”（《中国哲学简史》）潘知常说：“艺术作为生命回归安身立命之地和最后归宿的中介，只是中国人求得生命的安顿的一种方式。……假如说在西方是以超验为美，以‘为学日益’为美，以结果为美，那么，在中国就是以超越为美，以‘为道日损’为美，以过程为美，简而言之，以道为美。道之为道（道=S曲线，是过程的象征）即美之为美。……在它看来，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就是使一切回到过程、回到尚未分门别类的‘一’。就生理活动而言，是‘负阴抱阳’，即使生命停留在一个既‘负阴而生’又‘负阳而降’的过程。……就审美活动（价值活动）而言，则是化世界为境界，化手段为目的，化结果为过程，化空间为时间……并以此作为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诗与思的对话》）

【原文】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注释】

①《损》——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兑上艮，兑代表泽，艮代表山。上山下泽，有大泽冲蚀山根之象。故名曰《损》。《说文》：“损，减也。”“损”的对字是“益”。这是下一个卦。②孚——孚信、诚信。③元——始，大。④攸（yōu）——所。⑤曷（hé）——疑问词，何以的意思。

【译文】

《损》卦象征减损：怀有诚信，大为吉祥，没有过失，可以坚持如此，利于有所前往。如何运用（减损）？（只要心诚）两盘祭品就可以完成祭祀活动。

初九爻，祭祀之事，宜速前往，没有过失；（祭品）可以考虑减少一些。

九二爻，利于守正，出征有凶险；不要擅自减少或增加（关于出征的消息、帐目、钱粮之类的东西）。

六三爻，三人同行，会有一人离去；一人出行，会找到一个朋友。

六四爻，减少心患，尽快好转，没有过失。

六五爻，就是加上价值“十朋”的大宝龟，也不能得出（与减损之祭）不一样的结果；（减损之祭）大为吉祥。

上六爻，不擅自减少或增加（消息、帐目、钱粮之类的东西），没有过失，一直如此，吉祥。这样利于有所前往，将获得许许多多臣仆。

【原文】

《彖》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注释】

①上行——犹言“向上奉献”。②偕——同。《周易正义》：“凫足非短，鹤胫非长，何须损我以益人？虚此以盈彼？但有时宜用，故应时而行。”

【译文】

《彖辞》说：《损》卦之象，减少下面，增加上面，其规律总是向上走的。减了，才能“怀有诚信，大为吉祥，没有过失，可以坚持如此，利于有所前往。如何运用？两盘祭品就可以完成祭祀活动。”两盘祭品如果能应合时宜，减少刚硬增加柔和就更能合乎时宜。减少、增加、充满、虚空的变化，是随时态的变化而变化的。

【原文】

《象》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巳事遄往”，尚合志也。“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一人行”，“三”则疑也。“损其疾”，亦可“喜”也。“六五，元吉”，自上祐也。“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注释】

①山下有泽——《损》卦下兑上艮，兑代表泽，艮代表山。《周易正义》：“泽在山下，泽卑山高，似泽之自损以崇山之象也。”②惩忿窒欲——惩，止。忿，愤。窒，堵。③尚合——尚，崇尚，为了。合，印证。④上祐——上，上天，上帝。祐，保佑。

【译文】

《象辞》说：高山之下有水泽，这就是《损》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抑制忿忿不平之心，控制多欲之念。

（初九爻）“祭祀之事，宜速前往”，是为了勘合激励自己的志向。

“九二爻，利于守正”，是因为以奉行中道为志愿。

（六三爻）“一人出行”（容易达到目的），“三人”则互相猜疑。

（六四爻）“减少心患”，这就是可“喜”之事。

“六五爻，大为吉祥”，是因为有采自“上天”的护佑。

（上六爻）“不擅自减少或增加”，就可以鸿图大展。

益卦第四十二（下震上巽）

【解题】

《益》卦又称为“风雷益”。

《序卦传》说：“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当事物损到无所再损时，剩下来的就是《益》，损益总是相反相成的，所以《益》卦紧随《损》卦而来。

《说文》：“益，饶也。”“益”是“溢”字的初文，漫出；同时，以“益”形声的字往往还含有收束的意思，如“嗌”，也就是说，“益”又是一个词义“对立”的双意词，就像“离”、“咸”等等一样。孔子说：“自损者益，自益者缺”（《说苑·敬慎篇》），“《益》、《损》者，其王者之事与！或欲以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反以利之。利害之反，祸福之门户，不可不察也。”（《淮南子·人间训》）

自损而不自益，乃万物之理，修养之道。

【原文】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注释】

①《益》——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震上巽，震代表雷，巽代表风。风雷激荡，其势愈增。《周易浅述》：“以卦象言之，风烈则雷迅，雷激则风怒，两相助益，所以为益。以其义言，损下谓之损，则益下谓之益。”《损》、《益》两卦，义相关联，亦有相类之处。孔颖达说：“《损》卦则‘损下益上’，《益》卦则‘损上益下’，得名皆就下。”②大作——大事，大有作为。

【译文】

《益》卦象征增益：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渡过大江大河。

初九爻，利于用来实现大的作为，大为吉祥，没有灾祸。

六二爻，就是加上价值“十朋”的大宝龟，也不能得出不一样的结果，永守正道才是真正的吉祥；君王以此祭拜天帝，同样吉祥。

六三爻，增益，一般用于（救灾一类的）凶事，没有过错。满怀诚信，中道前行，（回来）报告王公需用手持玉圭的正式礼仪。

六四爻，中道前行，（回来）报告王公得到认可；可以作为依据而迁徙国都。

九五爻，只要满怀诚信和惠心，不用问就知道是大为吉祥。怀有诚信可以增加一个人的道德力量。

上九爻，不仅无人帮助，甚至还要被攻击。立下的誓愿老是变来变去，前途凶险。

【原文】

《彖》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注释】

①说——通作“悦”。②下下——第一个“下”字是动词，第二个“下”字是名词。③中正有庆——下卦的“六二”和上卦的“九五”，都得“中正”。

【译文】

《彖辞》说：《益》卦之象，减少上面增加下面，民众喜悦无穷；位居上而能尊重下面，增益之道就可以光芒四照。“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持守中正之道，故而能得到喜庆的结果。“利于渡过大江大河”，是说靠了木船乃得以在水上航行。《益》卦象征运动不已但又顺从规律，天天进步，没有止境，就像天施阳光雨露、地生万物，其增益的方式不分地域和对象。所有的增益之法则，都是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的。

【原文】

《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或益之”，自外来也。“益用凶事”，固有之也。“告公从”，以益志也。“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注释】

①风雷——《益》卦上巽为风，下震为雷。②迁——就也。③厚事——厚，多。事，侍奉。

【译文】

《象辞》说：风驰雷鸣，这就是《益》卦之象。君子受此启发，见善则从之，有过则改之。

（初九爻）“大为吉祥，没有灾祸”，是说下面用不着多上交。

（六二爻）“就是加上”，是指从外边送来的。

（六三爻）“增益，一般用于凶事”，这是一贯的做法。

（六四爻）“报告王公得到认可”，这样信心就增强了。

（九五爻）肯定了“只要满怀诚信和惠心，不用问就知道（吉祥）”；“可以增加一个人的道德力量”，这样他就可以大展抱负了。

（上九爻）“无人帮助”，是因为大家普遍认为（他不值得帮助）；“还要被攻击”，这是他没有料到的。

夬卦第四十三（下乾上兑）

【解题】

《夬》卦又称为“泽天夬”。

《序卦传》说：“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央。”增加得太多了，水库太满了，如果不能主动泄洪，那么水流将冲决堤坝而下，一切都不可收拾。这就是《夬》卦紧随《益》卦而来的意义。

夬者，决也。朱骏声说：“人导之而行日决，水不遵道而自行亦曰决。”“夬”又是一个词义互为对立的双意词，被冲击是“夬”，导而下也是“夬”。被动和主动一念之差，将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卦爻辞将“夬”引申为决断和决策。决策的正确与否，将关系到邦国的安危，所以君子不惜以命相抗，撞伤了脚，撞伤了脸，臀部皮开肉绽也在所不惜，这就是“文谏死，武战死”的精神出处。

【原文】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上六：无号，终有凶。

【注释】

①《夬》（ɡuài）——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乾上兑，乾代表天，兑代表泽。泽在天上，洪水滔天，冲决堤防，所以卦名曰《夬》。夬，决也。②扬于王庭——扬，揭发，揭露。王庭，君王办公、百官朝会之所。③孚号有厉——孚，诚。号，呼号。厉，猛烈。④告自邑——报告自己邦邑的情况。⑤即戎——即，立即。戎，武装，指军事行动。⑥壮——借为戕，即伤。从马融说（《释文》）。兑也有毁折（戕）之意，故伤。“扬于王庭”时可能争吵得非常厉害，或者是气得踢柱子，或者是打了起来，所以弄伤了脚，第二天又弄伤了脸。⑦胜（shènɡ）——胜任。

【译文】

《夬》卦象征决断：在王廷上揭露小人的阴谋，诚心诚意大声疾呼，报告自己邦邑的真实情况，不宜马上出兵武力解决，宜于前往妥善处置。

初九爻，撞伤了脚（趾骨折），不能胜任前往，勉强前往，有害（耽搁了问题的解决）。

九二爻，连夜不断发出警惕的呼号，虽然有人主张战争，但请大家不要担心。

九三爻，撞伤了脸（颧骨折），（本邦邑）可能有凶险。君子只好决然独行（前往解决问题），途中遇雨，淋得透湿，心中恨透了小人们，没有灾祸。

九四爻，臀部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行走趑趄；只要把羊牵牢，就可以没有懊悔，但听到了这个告诫却不相信。

九五爻，对马齿苋要坚决除掉，中道前行，没有灾害。

上六爻，如果没有（正义的）呼号，（决策）一定会有凶险。

【原文】

《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戒”，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注释】

①决——决定、决断、果决。②刚决柔——刚，指卦中五阳爻；柔，指“上六”一阴爻。也可指下卦乾和上卦兑。③健而说——《夬》卦下乾上兑，乾代表健，兑代表悦。④决而和——《周易正义》：“乾健而兑说，健则能决，说则能和。”

【译文】

《彖辞》说《夬》：卦之象，决断也，寓意阳刚君子裁决阴柔小人，刚健果断而又使人心悦诚服，除去阴柔而又不影响和平稳定。“在王廷上揭露小人的阴谋”，是因为阴柔小人驾驭了五个阳刚君子。“诚心诚意大声疾呼”，是为了使危险的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报告自己邦邑的真实情况，不宜马上出兵武力解决”，因为这是下下策。“宜于前往妥善处置”，是说阳刚还会壮大，并以胜利告终。

【原文】

《象》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放禄及下，居德则忌。“不胜而往”，咎也。“有戎勿恤”，得中道也。“君子夬夬”，终“无咎”也。“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中行无咎”，中未光也。“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注释】

①泽上于天——《夬》卦下乾上兑，乾代表天，兑代表泽。《周易集解》引陆绩曰：“水气上天，决降成雨，故曰‘夬’。”②居——处，停，积也。

【译文】

《象辞》说：雨水在天上，这就是《夬》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及早施放好处到下面，施惠之德如果积留不动，乃是大忌。

（初九爻）“不能胜任（前往）”，当然有害。

（九二爻）“虽然有人主张战争，但请大家不要担心”，是因为处于中道。

（九三爻）“君子只好决然（独行）”，结果就是“没有灾祸”。

（九四爻）“行走趑趄”，是没有把位置摆正。“听到了这个告诫却不相信”，是说其头脑已经不能明辨事理。

（九五爻）“中道前行，没有灾害”，是说要保持中道，使其光大。

（上六爻）“没有（正义的）呼号”而存留的“凶险”，最终是长不了的。

姤卦第四十四（下巽上乾）

【解题】

《姤》卦又称为“天风姤”。

姤，遇合也。夏至一阴生，五月之卦也。

《序卦传》说：“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水流决堤，或者顺河而下，或者到处乱撞，而《姤》一阴五阳，正好同时含有“顺流”和“乱撞”两层意思，所以《姤》卦紧承《夬》卦而来。

所谓“顺流”，就像车辆各自靠右行驶一样，必须遵守交通规则，而且不能没有刹车就上路。这虽然是很明白的道理，但我们人的情绪常常就是没有“刹车”，结果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这就是“乱撞”了。

为什么会乱撞呢？当一个女孩子同时被五个男子拼命追求，而她又五心不定时，那么就谁也不容易控制她了。对这样的女孩子，《姤》卦说：“勿用取。”娶了怎么办呢？时时刻刻关注着你的“车辆”状况和“刹车系统”吧！

【原文】

《姤》：女壮，勿用取女。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九四：包无鱼，起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注释】

①《姤》ɡǒu——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巽乾下，巽代表风，乾代表天。天下有风，吹拂万物，阴阳交遇，万物盛壮。在《彖辞》、《象辞》看来，用喻君王在上，颁教命于下，风行天下，洽合人意，治道大行，所以封名曰姤。姤，当读为遘，帛《易》作“狗”。《说文》：“遘，遇也。”即交合之意。②壮——强壮，强悍。③取——通作“娶”。④金柅——金，黄铜。柅（ní），《周易正义》引马融曰：“在车之下，所以止轮令不动者也。”车闸片。系于金柅，即言不要忘记刹车或没育刹车就上路了。⑤羸（léi）豕——瘦弱的猪。⑥孚——浮。⑦蹢躅（zhí zhú）——即踟蹰，打转转。

【译文】

《姤》卦象征遇合：女子过于“强悍”，不能娶作妻子。

初六爻，（安全）维系于好的刹车，一直如此，吉祥。（如果刹车不好就）有所前往，肯定会遇到凶险，就像一头瘦弱浮躁的母猪到处乱撞。

九二爻，成家娶妻，没有灾祸，但不利于再多结交宾朋了。

九三爻，臀部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行走趑趄，很严重，但无大祸。

九四爻，家里妻子不见了，苗头凶险。

九五爻，用杞柳编好了摇篮，迎接儿子的降生。希望他有玉一样的品德，他是上天降落的礼物。

上九爻，合于角落，虽有遗憾，但无灾祸。

【原文】

《彖》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注释】

①柔遇刚——《姤》卦六爻之中，只有最下的初六是阴爻，上面五爻都是阳爻，阴柔出而上进，所遇者全是阳刚，故曰“柔遇刚”。②不可与长——这是以卦象比喻人事。一阴五阳，这样的女人太“强”了。③品物咸章——品，种类。品物，即物类、万物也。咸，皆。章，彰显。④刚遇中正——“九五”居上卦之中，得中。阳爻阳位，得正。

【译文】

《彖辞》说：《姤》卦就是象征遇合，阴柔遇合阳刚。“不能娶作妻子”，因为时间长了受不了。天地间阴阳遇合，万物就都有伸展的机会。阳刚遇合了中正之位，其志向就可以大行天下。《姤》卦时态的蕴含，真是丰富啊！

【原文】

《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系于金柅”，柔道牵也。“包有鱼”，义不及宾也。“其行次且”，行未牵也。“无鱼”之“凶”，远民也。“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姤其角”，上穷吝也。

【注释】

①天下有风——《姤》卦下巽上乾，巽代表风，乾代表天。②后——君王。③施——实施。④诰（ɡào）——告，动词，犹言传告、晓谕。⑤牵——牵制。

【译文】

《象辞》说：风行天下，这就是《姤》卦之象。君王因此有所领悟，施行法令，颁告四方。

（初六爻）“维系于好的刹车”，是说阴柔的“冒进”能被控制住。

（九二爻）“成家娶妻”，心里当然也就顾不上宾朋了。

（九三爻）“行走趑趄”，是说“冒进”的行为没有被控制住。

（九四爻）“妻子不见了”的“凶险”，是可能导致远离民众（无以治家，何以治民）。

“九五爻，希望儿子有玉一样的品德”，因为他已得到了中正。“是上天降落的礼物”，是说志向的实现不能离开天命（之助）。

（上九爻）“合于角落”，是说夫妻二人空间彻底失去后的尴尬。

萃卦第四十五（下坤上兑）

【解题】

《萃》卦又称为“泽地萃”。

“萃”，聚也。泽漫于地，水丰草茂之象。

《序卦传》说：“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大家相遇到一起就是聚，所以《萃》卦紧承《姤》卦而来。

“萃”的本义是草丛生，帛《易》作“卒”，毕，死。“萃”，一字而跨生和死。

本卦强调能让大家聚在一起的第一要素是诚信，第二还是诚信。坚守诚信就是生——“利有攸往”，不能坚守诚信就是死——“乃乱乃萃”。确实，当人们结成群体、结成社会以后，如果丧失了诚信，就意味着某种体制到了末路。

【原文】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九四：大吉，无咎。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注释】

①《萃》（cuì）——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坤上兑，坤代表地，兑代表泽。地上水多草多，所以卦名曰《萃》。②亨——亨通。③假——假借。④有——于。⑤大人——仁德之人。参见《乾》卦“利见大人”条。

【译文】

《萃》卦象征聚集：亨通。君王祈求宗庙先人的福祐，还寻求“大人”的帮助，所以亨通，利于守正。用大牲祭祀，吉祥，利于有所前往。

初六爻，怀有诚信，但如不能保持，乱子（矛盾）就会越来越多。（把问题摊开）哪怕大吵一通，（矛盾化解）结果握手言欢。不用担心，前往没有灾祸。

六二爻，引向吉祥，没有灾祸。只要心怀诚信，使用微薄的贡品也能完成祭祀。

六三爻，聚集一起光是叹息，无所利益（于事无补）。前往没有灾祸，可能小有遗憾。

九四爻，大为吉祥，没有灾祸。

九五爻，会聚之时高居尊位，没有灾祸，但还没有让众人信服；从根本上永远持正不偏，才不会有什么悔恨。

上六爻，不停叹息，痛哭流涕，但没有灾祸。

【原文】

《彖》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注释】

①顺以说——《萃》卦下坤上兑，坤代表顺，兑代表悦。说，通“悦”。②刚中而应——“九五”和“六二”都得中正。③致孝享——希望通过奉献孝心感动天和祖先。

【译文】

《彖辞》说：《萃》卦象征聚集。温顺而又和悦，阳刚居中而又能得到响应，所以能够聚集（大众）。“君王祈求宗庙先人”，是在表示孝心。“寻求“大人”的帮助，亨通”，是说寻求相聚于正道。“用大牲祭祀，吉祥，利于有所前往”，是说这顺应了天命。仔细观察各种事物的聚集，就可以与天地万物之情相通了。

【原文】

《象》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乃乱乃萃”，其志乱也。“引吉，无咎”，中未变也。“往无咎”，上巽也。“大吉，无咎”，位不当也。“萃有位”，志未光也。“赍咨涕演，”，未安上也。

【注释】

①泽上于地——《萃》卦是下坤上兑，坤代表地，兑代表泽。②除——擦拭，除锈，磨砺。③戎器——兵器。④戒不虞——戒，备。不虞，未能料到的意外事件。

【译文】

《象辞》说：水泽聚集于地面之上，这就是《萃》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经常擦拭兵器，以防意外。

（初六爻）“乱子（矛盾）就会越来越多”，是因为他的目标乱了。

（六二爻）“引向吉祥，没有灾祸”，是因为还能保持中道。

（六三爻）“前往没有灾祸”，是说能得到上面的相助。

（九四爻）“大为吉祥，（才能）没有灾祸”，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

（九五爻）“会聚之时高居尊位”，但志向还远远没有实现。

（上六爻）“不停叹息，痛哭流涕”，是说不能接受“上”（退）的现实。

升卦第四十六（下巽上坤）

【解题】

《升》卦又称为“地风升”。

升者，进而上也，地中生木，终成大树之象。

《序卦传》说：“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水丰草茂，地表植被形成，水土不再流失，就有利于长成参天大树，所以《升》卦紧承《萃》卦而来。

一个森林系统的形成，就是必须先有草，然后才有灌木，然后才有乔木。《萃》卦和《升》卦的关系，显示《易经》还蕴含有丰富的生态智慧，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

一棵树的使命就是不停上升。它不考虑阳光的多少，不考虑土地的肥瘠，一旦生根，就是拼命向上、向上。只有扎下根来才会热爱，这片土地，只有接纳了周围的一切才能通向自己的使命。岩石上和山谷中都有大树长成。树之时义和《升》之时用大矣哉！

【原文】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初六：允升，大吉。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九三：升虚邑。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六五：贞吉，升阶。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注释】

①《升》——卦名。本卦是异卦相叠，下巽上坤，巽代表木，坤代表地。树苗终将破土，逐渐长大，所以卦名曰《升》。《周易正义》：“升者，登上之义。”《周易程氏传》：“升者，进而上也。”②元亨——大为亨通。③用见大人——帛本为“利见大人”。④恤——忧。⑤征——征讨。南征，李镜池说指周穆王伐楚之事。⑥允——允当，适宜。

【译文】

《升》卦象征上升：大为亨通。可寻求“大人”的帮助，不用担心。出征南方，吉祥。

初六爻，宜于上升，大为吉祥。

九二爻，只要心怀诚信，使用微薄的贡品也能完成祭祀，没有灾祸。

九三爻，登上了山顶之亭。

六四爻，君王在岐山举行祭祀，吉祥，没有灾祸。

六五爻，坚守正道可获吉祥，犹如登台阶步步高升。

上六爻，不知不觉上升，得益于一刻不停地守持正固。

【原文】

《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利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注释】

①柔以时升——《升》卦六爻，最下面的“初六”是阴爻，表示柔，而上卦的“六四”、“六五”、“上六”也都是阴爻，有不断上升之象，故曰“柔以时升”。②巽而顺——《升》卦是巽下坤上，巽表示谦逊，坤表示柔顺，故曰“巽而顺”。即是一种既谦逊而又顺从之意。③刚中而应——“九二”阳爻，居下卦中位，可与上卦中位的“六五”阴爻相应。④志——志愿。

【译文】

《彖辞》说：弱小随着时间的延长而长大，谦逊而温顺，阳刚居中而又能得到响应，是以“大为亨通”。“可寻求‘大人’的帮助，不用担心”，是说后面有值得庆贺的事。“出征南方，吉祥”，因为这是去实现早就立下的志愿。

【原文】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允升，大吉”，上合志也。“九二”之“孚”，有喜也。“升虚邑”，无所疑也。“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贞吉，升阶”，大得志也。“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注释】

①地中生木——《升》卦下巽上坤，巽代表木，坤代表地。②顺——遵循。③移小以高大——从小事做起，积小善成大业。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老子》第六十四章）

【译文】

《象辞》说：地中长出树木，这就是《升》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顺德而行，积累小善以成就崇高伟大之事业。

（初六爻）“宜于上升，大为吉祥”，因为上升正符合自己的志愿。

“九二爻”所说的“诚信”，一定会带来喜庆。

（九三爻）“登上了山顶之亭”，是说他一点也不怀疑（这是一个福地）。

（六四爻）“君王在岐山举行祭祀”，是说这样就可以顺利达成所求之事。

（六五爻）“坚守正道可获吉祥，犹如登台阶步步高升”，是说可以大展宏图。

（上六爻）“不知不觉上升”到了最高处，是说上升趋势将被消弱，不再富盛。

困卦第四十七（下坎上兑）

【解题】

《困》卦又称为“泽水困”。

《序卦传》说：“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河床、湖底抬高，水面就会减少，甚至彻底干涸，生活在这里的人和其他生物顿时就陷于困境，所以《困》卦紧随《升》卦而来。这是卦象的显示。

卦爻辞所解释的“因”，最初是由于得不到赏识，后来则是来自同僚的绊子以及现代人所说的资历不够，最后是自己的“五心不定”。

《彖辞》和《象辞》的发挥将《困》卦的意义引向了“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和“致命遂志”的新境界，倒也符合《易经》“穷则变”的总体思想。“困”毕竟也不可能长久。

【原文】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人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注释】

①《困》——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坎上兑，坎为阳、为水，兑为阴、为泽。大泽漏水，水草鱼虾，处于穷困之境。阳处阴下，刚为柔掩，像君子才智难展，处于困顿之地，所以卦名曰《困》。《周易正义》：“困者，穷厄委顿之名，道穷力竭，不能自济，故名为‘困’。”②有言不信——这个意思是指“困穷”之时。有所言论，别人也难以相信，此时少说多做为佳。③臀困于株木——株，树干。株木，无枝叶之木也。是树被砍掉后留下的树桩。形容入不了庙堂，上不了正席，找不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才华难伸。④幽谷——昏暗的深谷。⑤三岁不觌——觌（dí），见也。三岁不觌，犹言多年不见。⑥困于酒食——没有俸禄，没有生活来源。行而无资谓之乏，居而无食谓之困。⑦朱绂（fú）——《周易尚氏学》：“贵人所服以祭宗庙者”，“‘朱绂方来’，言将膺锡命也。”

【译文】

《困》卦象征困顿：亨通在于守正。“大人”吉祥，没有灾祸。（困顿之时）说得再多，也无人相信。

初六爻，只有一个树桩桩可以坐一坐，干脆退隐于深山幽谷，多年不出山见人。

九二爻，正困于酒食缺乏，得到了任职，要其主持祭祀；出任此职有风险，没有过错。

六三爻，被石头挡住，被蒺藜拦住；回到家中，又没见妻子，凶险。

九四爻，前来缓慢，被“金车”的速度所限制，干着急，但还是到了。

九五爻，心中不安，有同僚在使绊子；后来慢慢和好了，一起主持祭祀。

上六爻，被葛藤缠住，拿不定主意，似乎不管如何行动都不能感到满意。（冲破障碍）前行会有吉祥。

【原文】

《彖》曰：《困》，刚揜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注释】

①刚揜——阳刚被阴柔所掩盖。《困》卦下坎上兑，坎是阳卦，兑是阴卦，阴覆上，阳伏于下，故曰“刚掩”。②险以说——《困》卦下坎上兑，坎代表险，兑代表悦。③所——所指向。

【译文】

《象辞》说：《困》卦象征阳刚被掩盖。虽然处在危险之中，仍不失快乐；虽然处在困顿之中，仍不放弃自己的目标，所以才会亨通，这是君子才能做到的啊！“守正。‘大人’吉祥”，因为他们具备了刚毅中正的品德。“说得再多，也无人相信”，崇尚口舌反而更致穷厄。

【原文】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入于幽谷”，幽不明也。“困于酒食”，中有庆也。“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注释】

①泽无水——《困》卦上坎为泽，下兑为水。泽中的水，漏到下面，泽中缺水，所以穷困。②致命遂志——致命，献出自己的生命。《论语·子张第十九》：“士见危致命”，就是这个意思。来知德《来氏易注》：“患难之来，论是非不论利害，论轻重不认死生。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幸而此身存，则名固在；不幸而此身亡，是名亦不朽。岂不身‘困’而志‘亨’乎？”遂志，实现志向。③幽不明——幽，幽怨。明，明白。④乘刚——“六三”阴爻在“九二”阳爻之上。⑤志在下——资历不够，只能甘居于下。

【译文】

《象辞》说：大泽之中已没有水，这就是《困》卦之象。君子当此之时，不惜牺牲生命，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初六爻）“退隐于深山幽谷”，是在幽怨无人了解自己。

（九二爻）“困于酒食缺乏”，但只要坚守中道，必有喜庆之事。

（六三爻）“被蒺藜拦住”，是说阳刚被压住；“回到家中，又没见妻子”，这是不祥之兆。

（九四爻）“前来缓慢”，是因为下只能跟从上（不能有跑快一些的想法）；虽然没有得到（更高的）位置，但也有别的所得。

（九五爻）“心中不安”，是因为尚未得志；“后来慢慢和好了”，是因为始终一贯保持中正；“一起主持祭祀”，可以受到福祐。

（上六爻）“被葛藤缠住”，是因为处理不当“似乎不管如何行动都不能感到满意”，但只有行动才会有吉祥。

井卦第四十八（下巽上坎）

【解题】

《井》卦又称为“水风井”。

《序卦传》说：“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上面不通就往下走，总会找到一条路，这是一般的大道理，用来解释《困》卦为什么一下子转到《井》卦不能令人十分满意。其实这种相承关系表现在字义和卦象上。“困”是树木长不出来，而《井》卦下巽木、上坎水，树苗有了充足的水份，必能勃勃生长，一下就解困了，所以《井》卦紧承《困》卦而来。

《井》卦赞扬了井德，而井德的保持有赖于“管道”的畅通，这具有多方面的启示意义。比如人才的使用，信息的来源，系统的开放等等，莫不与畅通与否有着极大的关联。

【原文】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六四：井甃，无咎。

九五：井洌寒泉，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注释】

①《井》——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巽上坎，巽为木，坎为水，木在水中，象征水桶进入井中汲水，所以卦名曰《井》。②邑——乡、镇。③无丧无得——井水总是保持一个固定的水位。④汔至——汔（qì），《说文》：“水涸也。”至，到底了。⑤繘——通“矞”（jú），穿透，这里作挖井解。⑥羸（léi）——通作“儡”，破败、毁坏。《说文》：“儡，相贬也。”⑦瓶——古代在井中汲水的尖底陶罐。⑧井谷——《经义述闻》和《周易折中》都说是“井中容水之处”。浅水凼，过去的泉眼。

【译文】

《井》卦象征水井。邑镇可以迁移，但仍会围绕水井而居，井水总是不增不减，人们可以来来往往到井边汲水。如果水干见底，还不赶快下去掏挖，（其他不知情的人）陶罐（一放进去就）摔破了，这是凶兆。

初六爻，井水混浊如泥浆，不能食用；荒弃的旧井，连鸟雀都不来。

九二爻，人们到井中的泉眼去钓泥鳅，（长期没水）汲水的瓦罐（人们任其）破损。

九三爻，井水太脏不能饮用，让人伤心。井水可以饮用的那一天，就是君王贤明的那一天，大家就都有福享了。

六四爻，井壁用砖石重新修好，没有过错。

九五爻，井水清澈甘甜如冬天的泉水，大家争相食用。

上六爻，汲水之后，不用把井口盖上。怀有诚信，大为吉祥。

【原文】

《彖》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未有功也。“赢其瓶”，是以“凶”也。

【注释】

①巽乎水而上水——巽，顺也，指下卦巽。水，指上卦坎。“上”，用如动词。“上水”犹言“使水上”，将井水汲上。②井养而不穷——养，施养于人，即养活众人。穷，尽也。《周易正义》：“叹美井德愈汲愈生，给养给人无有穷已也。”③刚中——“九二”、“九五”阳爻居中。④未有功——《周易正义》：“水未及用，则井功未成，其犹人德未被物，亦是功德未就也。”

【译文】

《彖辞》说：顺着水性掘地开穴然后汲上来，这就是《井》卦之象，它不仅养人而且汲之不尽。“邑镇可以迁移，但仍会围绕水井而居”，是因为（水井像君子一样）具有阳刚中正的品德。“水干见底，还不掏挖”，井也就不能发挥功用了。“陶罐摔破了”，（活不下去了）当然“凶险”。

【原文】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井谷射鲋”，无与也。“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井甃，无咎”，修井也。“寒泉”之“食”，中正也。“元吉”在上，大成也。

【注释】

①木上有水——《井》卦下巽上坎，巽代表木，坎代表水。②劳民相劝——劳民，就是说要为民操劳。劝相，就是说要劝民互助。③舍——舍弃。

【译文】

《象辞》说：用水桶将井水汲出，这就是《井》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尽力为百姓效劳，勉励人们相互帮助。

（初六爻）“井水混浊如泥浆，不能食用”，是因为水位太低了。“荒弃的旧井，连鸟雀都不来”，是说真的到了彻底放弃的时候了。

（九二爻）“人们到井中的泉眼去钓泥鳅”，其实什么也得不到。

（九三爻）“井水太脏不能饮用”，连路人也会感叹不已；期盼“君王贤明”，大家都有福享。

（六四爻）“井壁用砖石重新修好”，是说早就该如此。

（九五爻）“如冬天的泉水”被“争相食用”，是因为重归中正。

（上六爻）“大为吉祥”的终局，有赖于井德大成。

革卦第四十九（下离上兑）

【解题】

《革》卦又称为“泽水革”。

《序卦传》说：“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道的疏通本身就是一种“革”——刨去淤塞，让新的水流进来，所以《革》卦紧随《井》卦而来。

《革》卦的主题是强调变革、革新，这也是整部《易经》的主题。《系辞传》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变革的思想产生于“忧患”。革，《说文》：“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引义有“（病情）危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思想与其一脉相承，中华文明长盛不衰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于不断“变革”和始终保持“忧患”。

《革》卦排第四十九，正好是双七相乘，数字本身已昭示了将有大变革到来。

《彖辞》指出变革的行动必须“顺乎天而应乎人”，这是“革”的总原则。

【原文】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六二：巳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注释】

①《革》——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离上兑，离代表火，兑代表泽。火煮水、煲汤、制酒等等，都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故卦名曰《革》，也即变革，革新，这也是整部《易经》的主题。②巳日——“天干”的巳日（朱震《汉上易传》），在天干十数的中间，当变。巳，有人读为已经的已（王弼以“即日不孚”训“已日乃孚”），也有人说通祭祀之“祀”，还有人解为自己之己。从卦象上看，应是下卦在一定的时间改变了上卦，所以本书以“当变之日”统而言之。③孚——诚信。④元亨——元，大。亨，通。

【译文】

《革》卦象征变革：当变之日诚信从之，大为亨通，利于守正，没有懊悔。

初九爻，用黄牛的皮革牢牢加固（战马马鞍等）。

六二爻，当变之日顺势采取革命行动，前行吉祥，没有灾祸。

九三爻，前行遇到了凶险，原因在于只想急进。革命会有多次反复，多次从头再来，要有坚定的信念。

九四爻，懊悔消失，革命的信念被普遍接受，吉祥。

九五爻，“大人”推行变革如猛虎下山般果断，无需通过占卜来加强自己的信念。

上六爻，君子推行变革如猎豹过岗般矫健，“小人”则只会停在原地做做表面文章。前行历尽了凶险，换来了安居乐业的正常局面，吉祥。

【原文】

《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享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注释】

①水火相息——《革》卦下离上兑，离代表火，兑代表水，水盛则火熄，火盛则水灭。②二女同居——下离为中女，上兑为少女。《周易正义》：“中、少二女而成一卦，此虽形同而志革也。一男一女，乃相感应。二女虽复同居，其志终不相得，志不相得变必生矣。”

【译文】

《彖辞》说：《革》卦之象，水火不容，不是水熄灭火，就是火烧干水，如两个女人同居一室，相互排斥，不是你征服我，就是我征服你，所以称之为“革命”。“当变之日诚信从之”，是说经过变革赢得信赖。灿烂光明在于性情和悦，大为亨通在于品德中正，所以能够革命正确，没有懊悔。天、地变革四季形成，成汤和武王革命，既顺乎天理又合乎民心。掌握好《革》卦的时态是多么重要啊！

【原文】

《象》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巳日革之”，行有嘉也。“革言三就”，又何之矣！“改命”之“吉”，信志也。“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注释】

①泽中有火——《革》卦下离上兑，离代表火，兑代表泽。②治历明时——这是说“君子”观《革》卦之象，悟知事物定会变革之理，因此要撰修历法，以明四时之变，以指导生产和生活。

【译文】

《象辞》说：水下燃火，这就是《革》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编订历法，明确时令。

（初九爻）“用黄牛的皮革牢牢加固”，是说此时还不能马上能够采取行动。

（六二爻）“当变之日顺势采取革命行动”，是说行动会有上佳的效果。

（九三爻）“革命会有多次反复，多次从头再来”，是说唯有此路，着急没用！

（九四爻）“革命”所谓的“吉祥”，是说这个信念已被大家接受（相信）。

（九五爻）“‘大人’推行变革如猛虎下山般果断”，是形容其美德因而文采炳焕。

（上六爻）“君子推行变革如猎豹过岗般矫健”，是形容其美德因而文采蔚然；“‘小人’只会停在原地做做表面文章”，是说谁为君王他们就顺从谁。

鼎卦第五十（下巽上离）

【解题】

《鼎》卦又称为“火风鼎”。

“鼎”，烹饪之器。本卦初阴为足，二三四阳为腹，五阴为耳，六阳为铉，鼎之象也。

《序卦传》说：“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孔颖达《周易正义》说：“此卦明圣人革命，示物法象，惟新其制，有鼎之义；以木巽火，有鼎之象。故名为《鼎》焉。”革命之后需要建立起新的法制来巩固革命的成果并建设新生活，而鼎既是“革物”之器，又是修法建制的象征，所以《鼎》卦紧随《革》卦而来。

鼎为古人极为重视的器皿，用于庄重的场合，赋予它丰富的象征性意义。鼎煮食物，有养贤之意。化生为熟，有变革之蕴。鼎为三足，有稳重之象。程颐说：“鼎，大器也，重宝也。……以形言，则耳对植于上，足分峙于下，周圆内外，高卑厚薄，莫不有法而至正，至正然后成安重之象，故鼎者法象之器，卦之为鼎，以其象也。”“鼎”就这样最后成了象征权力的“法器”。

卦爻辞中的“鼎”，显然是其早期的意义，就是一种“生活需要”而已，而且这种需要是围绕着男性来运转的。这是重视劳动力的表现，也说明其规则还只是“初立”。

【原文】

《鼎》：元吉，亨。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注释】

①《鼎》——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巽上离，巽代表木，离代表火。木头燃烧，火焰熊熊，象以使用“鼎器”炊煮，故卦名曰《鼎》。②元吉——大吉。③亨——亨通。④趾——足，这里指鼎足。⑤否——不善之物，废物。

【译文】

《鼎》卦象征鼎器：大为吉祥，亨通。

初六爻，鼎足颠翻，利于倒出废物；为了得子而纳妾，没有过错。

九二爻，鼎中装有食物，我的怨偶（说她）病了，不能同我一道吃饭，吉祥（不会有争吵发生）。

九三爻，鼎耳脱落，无法搬动，没有雉羹可食；正在下雨，（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后悔不已，最终吉祥。

九四爻，鼎足折断，打翻了公公的八珍粥，粥流得到处都是，凶险。

六五爻，鼎耳黄色，鼎杠铜制，利于守正。

上九爻，鼎杠饰玉，大为吉祥，无所不利。

【原文】

《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注释】

①以木巽火——《鼎》卦下巽上离，巽代表木，离代表火。“巽”有入的意思，就是以木入火，木在火中。②巽而耳目聪明——《鼎》卦下巽上离，巽表逊，离表明。

【译文】

《彖辞》说：《鼎》卦的卦象，就是一个大鼎的形状；用木柴燃起火焰，烹饪食物。圣人烹饪食物祭祀天帝，又烹饪更多的食物以养贤才。谦逊而且聪明，柔顺向前不断上升，得到中位而且与阳刚相应，所以能“大为吉祥”。

【原文】

《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鼎耳革”，失其义也。“覆公餗”，信如何也？“鼎黄耳”，中以为实也。“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注释】

①木上有火——这是《鼎》卦下巽为木，上离为火之象。《周易正义》：“木有火，即是‘以木巽火’，有烹饪之象，所以为鼎也。”②正位凝命——正，端正，用如动词。凝，凝聚，接受，承纳。命，使命。意谓以不负天命所归。③悖（bèi）——谬误、违反。

【译文】

《象辞》说：木柴燃起火焰，这就是《鼎》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端正位置，承纳使命。

（初六爻）“鼎足颇翻”，这并没违反常理。“利于倒出废物”，是说这种行动遵从的是母以予贵的道理。

（九二爻）“鼎中装有食物”，是说要谨慎移放。“我的怨偶（说她）病了”，但最终会好起来。

（九三爻）“鼎耳脱落”，是说履行不了义务。

（九四爻）“打翻了公公的八珍粥”，还怎么能相信她？

（六五爻）“鼎耳黄色”，是表明必须以中道为本。

（上九爻）“鼎杠饰玉”的终局，追求的是刚柔有节。

震卦第五十一（下震上震）

【解题】

《震》卦又称为“震为雷”。

震，动也。一阳生于二阴之下，震而动也，其象为雷，其属为长子。

《序卦传》说：“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按照规矩，君王传位是传给长子，所以祭祀祖先的主祭人除了自己以外，一般也由长子担任。“鼎”是祭器，又象征权力，自然的承接人是长子，而《震》在家庭关系中属于长子，所以《震》卦紧随《鼎》卦而来。

本卦卦爻辞提示了许多生活的哲理，如“心远则雷声远”、“灾变面前更能显示出一个人的人品”等，到现在也很有意义。

【原文】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九四：震遂泥。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注释】

①震——卦名。本卦为同卦相叠，下震上震，震为雷，两雷相叠，惊雷阵阵象征“震天动地”。《周易集解》引郑玄曰：“震为雷。雷，动物之气也；雷之发声，犹人君出政教以动中国之人也。故谓之‘震’。”②亨——通。③虩虩（xì）——壁虎，引申为恐惧，恐惧的样子。④哑哑——象声词，笑声不大的态度与神情。⑤丧匕鬯——丧，失落。匕，勺子、羹匙。鬯（chànɡ）——黍米酒，浸泡郁金香草，洒在地上，以香气请神降临。祭祀时多用此酒。震卦象征担任祭祀的长子，所以用“匕鬯”比喻。⑥厉——危险、严重、厉害。

【译文】

《震》卦象征震动：亨通。雷声隆隆心慌慌，雷雨过后笑豁豁；雷声震惊百里，祭祀照常进行，主祭者手中拿着的一小勺香酒都没有掉下来。

初九爻，雷声隆隆心慌慌，雷雨过后笑豁豁，吉祥。

六二爻，雷雨来势猛烈，有大的财产损失，躲到高山上；不要顺水追物，七天以后（等水落下来）可以重新得到。

六三爻，雷声震动心不安，但该做的事还得做，没有灾祸。

九四爻，雷电击到了泥土上。

六五爻，雷电上下震动，还是相当厉害，但不会再有大的财产损失，有事可照常进行。

上六爻，雷声震动心惊恐，眼睛四顾茫然，出行凶险。雷声不在自己身边震响，而在邻居那里震响，自己虽无灾祸，但以后想结亲别人就有话说了（当时为什么不安慰和帮帮别人）。

【原文】

彖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注释】

①恐致福——听见打雷恐惧，就小心谨慎，不敢胡来，会招致幸福。《周易正义》：“威震之来，初虽恐惧，能因惧自修，所以致福也。”②后有则——则，法则。知道雷声并没有什么不良影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译文】

《彖辞》说：《震》卦之象，“亨通”。“雷声隆隆心慌慌”，是说恐惧（敬畏上天）可以带来福气。“雷雨过后笑豁豁”，是说经过这场雷震，以后就知道该怎样就怎样了。“雷声震惊百里”，是说远处最多只是惊讶，近处才感到恐惧（觉没觉得雷是针对自己的）。（如果定力足够，就能）出来担负起守护宗庙社稷的重任，并成为祭祀大典的主祭人。

【原文】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来厉”，乘刚也。“震苏苏”，位不当也。“震遂泥”，未光也。“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注释】

①涛（jiàn）——再次的意思。《震》卦是由二个同卦组成，即上震下震，二雷重叠，重复打雷，故曰“洊雷”。②乘刚——“六二”是柔，是阴爻，位在“初九”阳爻之上，故曰“乘刚”。③位不当——“六三”阴爻居阳位，又不居中。

【译文】

《象辞》说：雷声接连轰响，这就是《震》卦之象。君子因而常常心存惶恐畏惧，不断修身省过。

（初九爻）“雷声隆隆心慌慌”，是说恐惧（敬畏上天）可以带来福气；“雷雨过后荚豁豁”，是说经过这场雷震，以后就知道该怎样就怎样了。

（六二爻）“雷雨来势猛烈”，是说其凌驾于阳刚之上。

（六三爻）“雷声震动心不安”，是说其所处的位置不当。

（九四爻）“雷电击到了泥土上”，就是说雷震未能发挥其最大的作用。

（六五爻）“雷电上下震动，还是相当厉害”，是说会危及行人。但只要处事保持中道，就不会再有大的财产损失。

（上六爻）“雷声震动心惊恐”，是因为没有处中。虽然（雷雨中）因害怕“凶险”（不出来）而“没有灾祸”，但以后可能就是担忧邻居对自己产生戒心了。

艮卦第五十二（下艮上艮）

【解题】

《艮》卦又称为“艮为山”。

《序卦传》说：“物不可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震”带来了一阳生，但“震”也是“漂”——不安定，而人总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好归宿的，所以《艮》卦紧承《震》卦而来。

《说文》：“艮，很也。”“艮”表声的字，大都含有坚硬或延续的意思。如心硬是“恨”，金属硬是“银”，瞳孔之沿是“眼”，地之延是“垠”等，也即是说“艮”既是“止”，又是“走”。“艮”，又是一个词义相反的双意词，很像我们的眼珠子，可以盯在一个地方，也可以不停地转开。

所以本卦的主要意思不是停止，而是跟随——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引路人”，以尽快地踏上成功之路。许多的事实已证明了这是人生的一条“捷径”。

【原文】

《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六四：艮其身，无咎。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上九：敦艮，吉。

【注释】

①《艮》——卦名。本卦是同卦相叠，下艮上艮，艮代表山，象征“仰止”，所以卦名曰《艮》。②艮其——高山仰止，愿意跟随他。③获——追上。④庭——庭院。⑤咎——过失、灾祸。⑥背——背后。

【译文】

《艮》卦象征仰止：跟在其背后，没有追上他；找到他的家里，也不见踪影。（继续找）没有灾祸。

初六爻，追随其脚步，没有过错。利于长久地坚守正道。

六二爻，跟着其迈步，却不能兼顾“队列”，让他很不高兴。

九三爻，跟着其弯腰，拉伤了背肌，原因是求快过猛，“心贪”。

六四爻，追随在其身边，没有过错。

六五爻，学着他说话，言语有条理，没有懊悔。

上九爻，诚心诚意地跟随，吉祥。

【原文】

《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注释】

①时——最合适的时间。②所——归宿处。③上下敌应——《艮》卦下卦与上卦同位的三个爻都不相应，即“初六”与“六四”都是阴爻，“六二”与“六五”也都是阴爻，“九三”与“上九”都是阳爻，每组对应都是相斥不相吸。可见，要跟对一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译文】

《彖辞》说：《艮》卦是仰止的象征。根据不同的时态，当止则止，当行则行；动与静都恰到好处，前面的道路自然光明。《艮》所表示的止，就是要跟对人。如果上、下抵触，就不能互相帮助了。所以卦辞说“没有追上他；找到他的家里，也不见踪影。（继续找）没有灾祸。”

【原文】

《象》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其趾”，未失正也。“不拯其随”，未退听也。“艮其限”，危，“熏心”也。“艮其身”，上诸躬也。“艮其辅”，以中正也。“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注释】

①兼山——兼，犹言“重”，意思是指两山重叠。②思不出其位——位，本位，本职所守之位。③未退听——光想着前进了，没听见后退的命令。

【译文】

《象辞》说：山上有山，这就是《艮》卦之象。君子以此为鉴，谋不逾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初六爻）“追随其脚步”，是说行动未离开正道。

（六二爻）“不能兼顾‘队列”’，是没有听从“退一步”的号令。

（九三爻）“跟着其弯腰”，遇到危险，就是因为“心贪”。

（六四爻）“追随在其身边”，这样就能多得到“上”的亲自指导了。

（六五爻）“学着他说话”，要点还在于中和正。

（上九爻）“诚心诚意地跟随”所带来的“吉祥”，还在于能始终保持厚道。

渐卦第五十三（下艮上巽）

【解题】

《渐》卦又称为“风山渐”卦。

渐，进也。渐次而进也。艮止于下，巽颇于上，不遽进之象。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山虽然看着没动，但其实每天都在起变化，“艮”本身也有延续的意思，正象树木每天都有生长一样，所以《渐》卦紧随《艮》卦而来。

《渐》卦的卦象就是山上长树。一片森林的形成可能需要许多代，但毁坏它只需要几个月，所以我们要倍加爱惜。卦爻辞中的主人公历经了艰难，也就显出了他们爱情的弥足珍贵。他们通过鸿雁传书，好不容易结合了。但紧接着丈夫就打仗去了，他们又过了多年鸿雁传书的生活。这期间，他们的孩子也流产了。最后，妻子终于盼回了丈夫。

【原文】

《渐》：女归，吉，利贞。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注释】

①《渐》——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艮上巽，艮代表山，巽代表木。《周易浅述》：“上顺下止而不急进。以象言之，则山上有木，其高以渐，故曰《渐》。”渐，《说文》：“水，东入海。”渐进。②归——古代女子出嫁为归，必须经过纳彩、问名、纳吉、纳证、请期、亲迎六个“法定”步骤，一步步来。③贞——占卜。④鸿渐——鸿，大雁，信使。渐，进。古人用飞鸿传书。〗

【译文】

《渐》卦象征渐进：女子出嫁（按礼节一步步来），吉祥，利于守正。

初六爻，飞鸿慢慢落在水边。小孩子顽皮，被训斥，没有灾祸。

六二爻，飞鸿慢慢落在磐石上。（与信使）一起饮酒作乐，吉祥。

九三爻，飞鸿慢慢落在高地。丈夫（信上说）出征尚不能返回，（闻此信）怀孕的妻子流产了，凶险。但有利于抵御敌寇。

六四爻，飞鸿慢慢落在树上。只是得到了一块或许可以做屋椽的木头，没有灾祸。

九五爻，飞鸿慢慢落到山岗。妇人出嫁多年不能怀孕，现在阻碍她与丈夫会面的“关山”已经不存在了，吉祥。

上九爻，飞鸿慢慢落到高地，它落下的羽毛可作仪饰，吉祥。

【原文】

《彖》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

【注释】

①进得位——《渐》卦的初爻为阴爻，居阳位，升进而至于第二爻，第四爻，皆居阴位，是位象相得，喻女子出嫁夫家，得主妇之位。②刚得中也——“九五”居上卦之中，阳爻得阳位。③止而巽——《渐》卦的下卦为艮，艮代表山，其义为止，静止，稳重。上卦为巽，巽义为逊。

【译文】

《彖辞》说：《渐》卦所表示的进，是循序渐进，就好比“女子出嫁，吉祥”。循序渐进而得其位，如此向前能够获得成功。持守正道循序渐进，可以定国安邦。渐进取得高位，是说阳刚得到了中正。稳重而又谦逊，动力源源而生。

【原文】

《象》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小子”之“厉”，义“无咎”也。“饮食衎衎”，不素饱也。“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或得其桷”，顺以巽也。“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注释】

①山上有木——《渐》卦是下艮上巽，艮代表山，巽代表木。②居贤德善俗——居，蓄积也，指修养。善，作动词，美化、改善。③义——常理。

【译文】

《象辞》说：山上逐渐长出了树木，这就是《渐》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逐渐培养贤德，改善风俗。

（初六爻）“小孩子”的“顽皮”，是其本性使然，所以“没有灾祸”。

（六二爻）“一起饮酒作乐”，是说（信使）不是白吃饭的。

（九三爻）“丈夫出征尚不能返回”，是说脱离队伍将是一件可耻的事；“怀孕的妻子流产了”，是说没有办法尽妇道；“利于抵御敌寇”，是说军民互相支持保护。

（六四爻）“得到了一块或许可以做屋椽的木头”，是说他在想念温顺谦和的妻子。

（九五爻）“阻碍她与丈夫会面的‘关山’已经不存在了，吉祥”，是说她终于盼回了自己的丈夫。

（上九爻）“飞鸿落下的羽毛可作仪饰，吉祥”，是说该有的规矩不能乱。

归妹卦第五十四（下兑上震）

【解题】

《归妹》卦又称为“雷泽归妹”。

《序卦传》说：“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女大十八变，长大了总得给自己找一个归宿，所以《归妹》卦紧随《渐》卦而来。

“归”，又是词义相反的双意词，既是归宿，也是出走。本卦少女嫁了长男，最后的结局是双方都不满意，所以卦辞说：“征凶，无攸利。”但是婚姻就是如此，人们往往是出于某种利益而选择了婚姻，直到进到“围城”里去了，才体会到“凶”，但是有些迟了——出走也不是问题的真正解决。此问题经过了多少代多少人的讨论，已经无法统计了，反正它还会继续下去。这便是“娜拉”问题。

【原文】

《归妹》：征凶，无攸利。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注释】

①《归妹》——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兑上震，兑为少女、为悦，震为长男、为动，两卦有婚媾之象，故卦名曰《归妹》。但，女子年纪太小，男方年纪太大，两人并不一定合适。归，女子以夫为家，以嫁为归。妹，少女的总称。②归妹以娣——娣（dì），女弟，即妹妹。从顺序上讲，应是姐姐先出嫁，但现在有势力的人看中的是妹妹，就只好先嫁妹妹了。③跛能履——跛，跛子。履，行路。“跛”是小妹的不满意之辞，实际是嫌男方年纪大了等等；“能履”和随后的“征吉”是他人对小妹的安慰之辞，实际是说嫁过去有其他好处。④眇——瞎了一只眼睛。⑤利幽人之贞——幽人，指小妹，贞，正。这句话还是小妹担心嫁过去以后被冷落，别人安慰她的话。

【译文】

《归妹》卦象征女子所嫁非人：前行会有凶险，无所利。

初九爻，娶妻看中了小妹，“（男方）虽然跛了一条腿但不影响走路，前往吉祥。”

九二爻，“（男方）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但还能看见，利于独处之人守持正固。”

六三爻，嫁女送出的是大姐，结果被送回来，还是要小妹。

九四爻，婚娶的日子只好后延，（男方）规定了一个最迟的期限。

六五爻，帝乙之所以要嫁女，是认为君王间的结盟，不如小妹嫁过去以后形成的婚姻裙带关系牢固。婚期就定在月亮将圆的日子，这日子吉祥。

上六爻，女子端着筐没什么收获，男子剪羊毛没有流血，无所利。

【原文】

《彖》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注释】

①人之终始——女子出嫁是找到了归宿，但也是孕育新生命的开始。②说以动——《归妹》卦下兑上震，兑代表悦，震代表动。③位不当——“九二”阳爻居阴位，“六三”阴爻居阳位，“九四”、“六五”同，四爻都不正。④柔乘刚——阴爻在阳爻之上。

【译文】

《彖辞》说：《归妹》之象，体现了天地的大义，天地之气如果不能交合，万物都不能生长兴旺。嫁出女孩，既是人的归宿，也是人的开始。喜悦然后行动，目的就是婚嫁。所谓“前行会有凶险”，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当。“无所利”，是因为柔凌驾于刚。

【原文】

《象》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归妹以须”，未当也。“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注释】

①泽上有雷——《归妹》是下兑上震，兑代表泽，震代表雷。《周易程氏传》：“雷震于上，泽随而动；阳动干上，阴说而从，女从男之象也，故为‘归妹’。”②敝——凋敝。喻婚姻关系结束。③相承——相，顺。承，继承。

【译文】

《象辞》说：水泽之上雷声振动，这就是《归妹》之象。君子由此思考，如何白头到老，防止凋敝。

（初九爻）“娶妻看中了小妹”，（漂亮的姑娘先得嫁）一直就是这个道理。“‘（男方）虽然跛了一条腿但不影响走路，吉祥。’”是说有遗产可以继承。

（九二爻）“‘利于独处之人守持正固’”，是说可以保持常态。

（六三爻）“嫁女送出的是大姐”，这当然是不合适的。

（九四爻）“日子只好后延”的想法，是有所期盼的做法。

（六五爻）“帝乙之所以要嫁女”，就是觉得“（君王间的结盟）不如小妹嫁过去以后形成的婚姻裙带关系牢固”，是他处在中位，以他的尊贵而采取的行动。

“上六爻，没什么收获”，是说女子“承接”的“筐”徒有其表。

丰卦第五十五（下离上震）

【解题】

《丰》卦又称为“雷火丰”。

丰，大也。以明而动，盛大之势也。

《序卦传》说：“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溪流归川，川大；万川归海，海大，所以《丰》卦紧承《归妹》卦而来。这种解释已经脱离了《归妹》卦的卦意，属于完完全全的义理发挥。

它们的承接关系还是体现在卦的本义上。《归妹》是“嫁”，《丰》是“长”。成家以后，财产慢慢积累起来，孩子也慢慢长大，所以“丰”。“丰”，《说文》：“草盛丰丰也。从生，上下达也。”

本卦讲过去的一个罪人，现在富了，地位提高了，但却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只想掩藏自己的富，搞得自己疑神疑鬼，甚至断绝了与其他人的往来——这样的“丰”不要也罢，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由此引出了“丰”的另一内涵——封闭。《易经》就是这样充满了相反的概率。

【原文】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注释】

①《丰》——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离上震，下明上动。《周易浅述》：“以明而动，动而能明，皆有丰大之意，故为《丰》。”②亨——亨通。③假——假借。④配主——配，发配。配主，“发配”有罪之人给他当奴仆。训“配”为“妃”或“配对”，与“主”之义都难以合上。⑤旬——《释文》：“均也。”指现在与“配主”的地位相当了。作为过去有罪的奴隶，随时都可能有再被追究的无妄之灾，所以主人公心理上阴影始终没有去掉。李镜池另说：“借为姰，《说文》：‘姰，男女并也。’指男女同居。又郑玄等根据象辞推理，训为“十日”，在十天内无害，过十天则有灾，是一种禁忌。皆不确。

【译文】

《丰》卦象征丰盛：亨通，君王可以借用；不用忧虑，有利于日上中天。

初九爻，遇到了当年被发配时收下自己的主人，虽然现在地位与他相当了，但没有（再被追究的）灾祸，前去还有赞赏。

六二爻，不管如何遮蔽富有，总还会漏出闪光，就像正午的太阳遮不去大的星光；如此发展下去，只会落得个疑心痛。应该诚信示人，吉祥。

九三爻，不管如何蒙住富有，总还会漏出闪光，就像正午的太阳遮不去小的星光；如果付出一些，哪怕是感觉损失了右臂，没有灾祸。

九四爻，不管如何遮蔽富有，总还会漏虹闪光，就像正午的太阳遮不去大的星光；遇到了自己被发配边夷时的主人，吉祥。

六五爻，丰盛到来，得到彰显，值得庆贺和赞誉，吉祥。

上六爻，盖了很大的房子，又用院墙围起来。偷偷地看上几眼，院子里总是寂静无人。多年都不和邻居打照面，凶险。

【原文】

《彖》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注释】

①明以动——《丰》卦下卦离为日、为明，上卦震为雷、为动。②尚——尊尚、重视。③大——丰盛。④昃（zè）——太阳偏西。⑤食——亏蚀。⑥消息——消失与生长。

【译文】

《彖辞》说：《丰》卦是丰盛富有的象征。阳光明媚，万物生长不息，所以丰盛。“君王可以借用”，是说提倡致富。“不用忧虑，有利于日上中天”，是说有利于多给天下带来阳光。但是，中午过后，太阳会落；月满之后，必将亏蚀；天地的盈亏，都是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

【原文】

《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虽旬无咎”，过旬灾也。“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六五”之“吉”，“有庆”也。“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注释】

①雷电皆至——《丰》卦上为震为雷，下为离为电（火球）。《周易正义》：“雷者，天之威动；电者，天之光耀。雷电俱至，威明备足，以为‘丰’也。”②折狱——断理狱事，即判决刑事诉讼。

【译文】

《象辞》说：雷电交加，这就是《丰》卦之象。君子借以审案量刑。

（初九爻）“虽然现在地位与他相当了，但没有灾祸”，但如果超过了就可能有灾了。

（六二爻）“应该诚信示人”，因为诚信可以伸发志向。

（九三爻）“蒙住富有”，干不了什么大事；“损失了右臂”，就觉得没什么可用了。

（九四爻）“遮蔽富有”，是说这样处位不对；“正午的太阳遮不去大的星光”，是说幽暗的东西暂时看不见；“遇到了自己被发配边夷时的主人”，是说这是“吉祥”之旅。

“六五爻”所说的“吉祥”，就是“值得庆贺”。

（上六爻）“盖了很大的房子”，是说房子高入云端；“偷偷地看上几眼，院子里总是寂静无人”，是说这家人把自己藏起来不愿见人。

旅卦第五十六（下艮上离）

【解题】

《旅》卦又称为“火山旅”。

《序卦传》说：“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东西太多了就放不下，人太多了就必须另到别处谋生，所以《旅》卦紧随《丰》卦而来。

《旅》卦所传递的就是福祸相依的思想。

【原文】

《旅》：小亨；旅贞吉。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上九：鸟焚其巢，先笑后号啕，丧牛于易，凶。

【注释】

①《旅》——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艮上离，艮代表山，离代表火。山中燃火，是在野露宿之象，故卦名曰《旅》。《周易浅述》：“山止于下，火炎于上，去其所止而不处，为旅之象。”②琐琐——细小、琐碎。《诗经·小雅·节南山》：“琐琐姻亚”。③斯——此，这。④即——就，住下。

【译文】

《旅》卦象征旅行：小心谨慎，可致亨通；旅行之时，坚守正道，吉祥。

初六爻，旅行之时猥猥琐琐，这是在自取灾祸。

六二爻，旅行时有地方住，荷包暖和，还找到一个童仆侍候，这很合胃口。

九三爻，旅行时不小心弄得自己住的地方着火了，童仆也不见了。这是合胃口得过头了（丧失了警惕的结果）。

九四爻，客居在外有了一个固定的居所，还有一些收入，但是旅人的心中仍不快乐（充满了乡愁）。

六五爻，箭射野鸡，一箭命中，终于博得善射的美誉。

上九爻，（看见）鸟巢着火，旅人先是笑了，可是马上就有让他们嚎啕大哭的事等在后面，（回到家中听说）他的牛在田畔不见了，凶险。

【原文】

《彖》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注释】

①柔得中乎外——主爻“六五”，阴爻，为柔，居外卦中位。②顺乎刚——“六五”承“上九”。③止而丽乎明——《旅》卦下卦艮，代表山，止；上卦离，代表日，明。丽，依附。

【译文】

《彖辞》说：《旅》卦之象，小心可致亨通，在外面必须保持柔和的中道，顺应刚强，言谈举止不离光明磊落，所以说“小心谨慎，可致亨通；旅行之时，坚守正道，吉祥。”《旅》卦时态的蕴含，真是丰富啊！

【原文】

《象》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旅琐琐”，志穷“灾”也。“得童仆，贞”，终无尤也。“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终以誉命”，上逮也。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注释】

①山上有火——《旅》卦下艮上离，艮代表山，离代表火。②留狱——办案拖拉，滞留案件。③穷——尽。

【译文】

《象辞》说：山上有篝火，这就是《旅》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既要慎重明断刑案又不能久拖不判。

（初六爻）“旅行之时猥猥琐琐”，是心中没有主见导致的“灾祸”。

（六二爻）“还找到一个童仆侍候，很合胃口”，是说其终日无忧无虑。

（九三爻）“旅行时不小心弄得自己住的地方着火了”，是说自己也受伤了；以一种临时用用的态度对待下人，所以下人会“不见了”。

（九四爻）“客居在外有了一个固定的居所”，但还未得到合适的地位，所以会“有一些收入”，心中仍不快乐。

（六五爻）“终于博得善射的美誉”，是说来自君王的赐予。

（上九爻）旅行之人，还表现得“高高在上”，就应该被“焚”；“牛在田畔不见了”，是说再也不会有音讯了。

巽卦第五十七（下巽上巽）

【解题】

《巽》卦又称为“巽为风”。

《序卦传》说：“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旅客找不到旅馆，只好找一个人家投宿，旅行中这是常有的事，这时就应该客随主便，所以《巽》卦紧随《旅》卦而来。“巽”的总义是随顺。

不过卦爻辞讲的不是“居无处”，而是“神无主”。讲一个“失魂”之人多次“请神”，以图驱除不祥。第一次“请神”可称为吉祥（九二爻），第二次就是“凶”了（上九爻），因为你根本不信，你如果信，那第一次请来的“神”又是谁送走的呢？

自己心中无鬼，不怕鬼敲门；自己心中无神，别人也请不来。一名高僧眼看一个人落水而不施援手，别人责怪他见死不救，枉为高僧。他说：“我再救他就是第三次了。我可以救他，但是他会再度淹死他自己。如果他一心一意要淹死自己，他会找到另外一条河流，找到另外的时间来淹死自己。除非他想活，否则我不会再救他。”另有一个人落海了，他祈祷说：“上帝呀，如果你是全能的主，就现身救救我吧！”一个救生圈飘过来了，他继续祈祷：“上帝呀，如果你是全能的主，就现身救救我吧！”一棵大木头飘过来了，他还在祈祷：“上帝呀，如果你是全能的主，就现身救救我吧！”结果，他死了，终于见到了上帝，他问上帝为什么不救他，上帝说：“我没有救你吗？那从你身边飘过去的救生图是什么？大木头是什么？”这两则寓言说的是每个人的力量就在我们自身，生活的使命感只有我们自己赋予自己，生活的意义也是如此。并不是上帝救你，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杜甫《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是“随顺”之义最生动的解说。

凡物能“顺”则能“入”。

【原文】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九三：频巽，吝。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注释】

①《巽》——卦名。本卦是同卦相叠，下巽上巽，巽代表风，两翼相重，有长风相随之象。据李镜池研究，巽字篆文象二人跪于地上，表示顺伏之意。《周易浅述》：“一阴二阳之下，顺于阳而善入，故名为巽。”按：“巽”义为“顺”，凡物能“顺”则能“入”，故“顺”、“入”可并训“巽”。②贞——正。“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军人最懂随顺，所以说“利武人之贞”。③巽在床下——巽，俯顺、俯卧，钻入。床，先秦时代古人席地而坐，床是一种用于倚凭的家具，不是后代用干睡觉的床。钻入床下，指病人怕鬼。④史巫——史，祝史。史、巫都是古代从事迷信活动的人。祝史司祭，巫以降神，清除不祥。⑤纷若——纷乱的样子。⑥频——通作“颦”，皱眉蹙额的样子。⑦吝——困难、麻烦。⑧田——同“畋”，打猎。

【译文】

《巽》卦象征随顺：小处着手，可致亨通。利有所往，寻求“大人”的帮助。

初六爻，（不解随顺）进退不定，只利于武人守持正道。

九二爻，吓得钻入床下，请来祝史和巫觋闹腾一番，吉祥（心里的疙瘩解除了），没有灾祸。

九三爻，愁眉苦脸勉强随顺，将会带来麻烦。

六四爻，懊悔消失。打猎收获多多。

九五爻，守正吉祥，懊悔消失，无所不利；开端虽然不好，结局还算圆满。（请神驱邪的活动应）安排在本旬的第四天和第十天，吉祥。

上九爻，（如果老是）吓得钻入床下，钱财就会丧失殆尽，一直如此，凶险。

【原文】

《彖》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注释】

①重巽——本卦为两巽相重，故曰“重巽”。②申命——申、申述、强调、表明。命，意旨。③刚巽乎中正——“九二”、“九五”分别居于下卦与上卦的中位，“九五”还是阳爻阳位，得正。④柔皆顺乎刚——“初六”、“六四”阴爻，分别居于“九二”、“九五”之下。

【译文】

《彖辞》说：两个巽卦重叠是为了强调随顺的意愿。阳刚随乎中正而见于行动，阴柔者都顺乎阳刚，所以说“小处着手，可致亨通。利有所往，寻求‘大人’的帮助。”

【原文】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纷若”之“吉”，得中也。“频巽”之“吝”，志穷也。“田获三品”，有功也。“九五”之“吉”，位正中也。“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注释】

①随风——《巽》卦下巽上巽，巽代表风，有如风一阵接一阵吹来，送来“好雨”和凉爽。②志——心志、心情。③贞——占卜。④治——训练，不乱。

【译文】

《象辞》说：随风而入，这就是《巽》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把广泛宣传政令作为施政的出发点。

（初六爻）“进退不定”，是说思想犹豫不决；“利于武人守持正道”，是说他们的思想已经训练得很坚定。

（九二爻）“闹腾一番”的所谓“吉祥”，是因为得了中道。

（九三爻）“愁眉苦脸勉强随顺”，将会带来的“麻烦”，是说他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六四爻）“打猎收获多多”，是说他立了大功。

“九五爻”所谓的“吉祥”，是因为处位正中。

（上九爻）“（老是）吓得钻入床下”，是说到了终局无路可走；“钱财丧失殆尽”，当然就只剩下“凶险”了。

兑卦第五十八（下兑上兑）

【解题】

《兑》卦又称为“兑为泽”。

兑，说也，悦也。双《兑》相叠，喜上加喜也。

《序卦传》说：“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随风而来的“好雨”渗入干涸的土地，其所带来的喜悦是多重的，所以《兑》卦紧随《巽》卦而来。

《庄子·人间世》：“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不管大事小事，要想办成，都离不开昂扬乐观的情绪。世界上的事物都是曲折的、起伏的，若没有一点精神，很容易就趴下了。

情绪也是有感染力的。良好的心情会带来良好的回应，恶劣的心情会带来恶劣的回应。这就是“初九”、“九二”为什么吉祥，而“六三”为什么凶险的原因。所以“上六”的结论是“引兑”。

人们跟随的是“信心”。

【原文】

《兑》：亨，利贞。

初九：和兑，吉。

九二，孚兑，吉，悔亡。

六三：来兑，凶。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九五：孚于剥，有厉。

上六：引兑。

【注释】

①《兑》——卦名。本卦是同卦相叠，下兑上兑，兑代表泽，两兑相叠，有两泽相连，两水交流之象。比喻上下相和，朋友相善，这是一个令人欢欣的场面，所以卦名曰《兑》。“兑”是“说”的本字，是说话，或笑的模样，因而，这一卦有言语与喜悦的含义。《周易浅述》：“其象为泽，一阴进乎二阳之上，喜见乎外，故其德为说（悦）。”②和兑——和气喜悦。③孚——诚信。④亡——消除。

【译文】

《兑》卦象征和悦：亨通，利于坚守正道。

初九爻，和气喜悦，吉祥。

九二爻，诚信和悦，吉祥，悔恨消失。

六三爻，通过降服别人而得到和悦，凶险。

九四爻，商量和好还没有结果，但双方能够正视矛盾这已经值得庆祝了。

九五爻，对拖你下水的小人讲诚信，这也太过分了。

上六爻，和悦需要引导。

【原文】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注释】

①刚中而柔外——“九二”、“九五”分居下卦、上卦之中位，是为“刚中”。“六三”、“上六”分居下卦、上卦之外位，故曰“柔外”。②先——前，引导。③犯难——进攻困难，克服困难。④劝——勉励。

【译文】

《彖辞》说：《兑》卦就是喜悦的象征。阳刚居中，柔和待人，喜悦的情绪“利于坚守正道”，所以能够上顺天而下应人。用喜悦的情绪引导民众，民众就会忘记辛劳；带着喜悦的心境去克服困难，民众甚至可以笑对死亡。喜悦的心情非常重要，它可以激励人们奋勇向前！

【原文】

《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和兑”之“吉”，行未疑也。“孚兑”之“吉”，信志也。“来兑”之“凶”，位不当也。“九四”之“喜”，有庆也。“孚于剥”，位正当也。“上六，引兑”，未光也。

【注释】

①丽泽——两泽相连。②信志——犹言志信。③位不当——“六三”阴爻居阳位。④位正当——“九五”阳爻居阳位，又居上卦之中，象征位高权重。

【译文】

《象辞》说：两泽交流，这就是《兑》卦之象征。君子借以在朋友之间讲习学问，交流知识。

（初九爻）“和气喜悦”所带来的“吉祥”，是说行为被人所接受。

（九二爻）“诚信和悦”所带来的“吉祥”，是因他志存信实。

（六三爻）“通过降服别人而得到和悦”会埋下“凶险”，是说他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九四爻”所指的“高兴”，就是值得庆祝的意思。

（九五爻）“对拖你下水的小人讲诚信”，是说仗着有高的地位。

“上六爻，和悦需要引导”，是说还需要光大。

涣卦第五十九（下坎上巽）

【解题】

《涣》卦又称为“风水涣”。

《序卦传》说：“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长期一团和气，系统容易陷入封闭，必须有自外而来的“冲刷”，系统才能不断焕发生机，所以《涣》卦紧承《兑》卦而来。

“涣”义是冲散，也是盛大，又是一个词义相反的双意词，也就是说同时存在两种相反的概率。

在水流的冲刷下，人们失去的是污垢，换来的是清新。用一个词来概括《涣》卦，那就是“洗礼”。

【原文】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初六：用拯马壮，吉。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六三：涣其躬，无悔。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注释】

①《涣》——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坎上巽坎代表水，巽代表风。风行水上，推波助澜，水势涣涣，故卦名曰《涣》。②王假有庙——假，到。有，干。庙，宗庙、神庙。③拯——拯救，帮助。④涣——水流。

【译文】

《涣》卦象征水流冲刷：亨通。君王祈求宗庙先人的福祐，利于越过大江大河，利于守持正道。

初六爻，得到强壮良马的拯济（而越过急流），吉祥。

九二爻，水流冲刷台阶，悔恨消失。

六三爻，水流冲刷身体，没有懊悔。

六四爻，水流冲刷众人，大为吉祥；但如果不停冲刷山丘，就有些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水土不停流失？）。

九五爻，水流冲走了一身的臭汗，（水流下）他大喊大叫（舒服）；水流冲刷王官，没有灾祸。

上九爻，水流冲走了血污，冲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没有灾祸。

【原文】

《彖》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注释】

①刚来而不穷——刚指“九二”、“九五”。不穷，就是指没有穷尽。②柔得位乎外而上同——“六四”阴爻居阴位，在外卦，上有“九五”、“上九”两个阳爻。③王乃在中也——九五”至尊，居上卦中位，又是阳爻得阳位，④乘木有功——下卦坎，代表水；上卦巽，代表木。乘舟顺利过河。

【译文】

《彖辞》说：《涣》卦之象，能够达到“亨通”。阳刚源源不断冲来，阴柔在外面居于中位并与上面同心同德。“君王祈求宗庙先人的福祐”，是说君王也是不离中正。“利于越过大江大河”，是说靠乘船到达了彼岸。

【原文】

象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初六”之“吉”，顺也。“涣奔其机”，得愿也。“涣其躬”，志在外也。“涣其群，元吉”，光大也。“王居，无咎”，正位也。“涣其血”，远害也。

【注释】

①风行水上——《涣》卦下坎上巽，坎代表水，巽代表风。②先王以亨于帝立庙——“先王”观“风行水上”之象，悟知“散中有聚”之理，故“亨帝”、“立庙”，以归系天下人心。

【译文】

《象辞》说：风从水面吹过，这就是《涣》卦之象。先代君王借以祭祀天帝，建立宗庙。

“初六爻”之所以会“吉祥”，是因为顺着水流。

（九二爻）“水流冲刷台阶”，正合心中所愿。

（六三爻）“水流冲刷身体”，志向还是向外发展。

（六四爻）“水流冲刷众人，大为吉祥”，是说冲刷之功就能得到光大了。

（九五爻）“（水流冲刷）王宫，没有灾祸”，因为位处中正。

（上九爻）“水流冲走了血污”，是要远远避开灾害。

节卦第六十（下兑上坎）

【解题】

《节》卦又称为“水泽节”。

节，有限而止也。本卦下兑上坎，泽上涨水，其容有限，故为节。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水流可以冲走污垢，但如果是泽上涨水，那就是洪水要来了，必须加以控制，所以《节》卦紧承《涣》卦而来。

适度节制是美德，但是过于节制就是吝啬。适当小心可保安全，但是小心到了房门都不敢出，那其实更凶险，因为自己已经先“死”了。《易经》就是这样充满了辩证法。

【原文】

《节》：亨，苦节不可贞。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九二：不出门庭，凶。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六四：安节，亨。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注释】

①《节》——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兑上坎，兑代表泽，坎代表水。水满溢于泽外，务必高筑堤防以约束之，故卦名曰《节》。“节”，本是竹节，《说文》：“竹约也。”竹节如束，故称约。约束，包括了节制、节约、节俭、节操、节奏等含意。②苦节不可贞——苦节，苦苦节制，搞得生活很苦。贞，正。③户庭——一户之庭，外院门廊。④咎（jiù）——灾祸，过失。

【译文】

《节》卦象征节制：亨通，但是不可把过分的节制视为正道。

初九爻，不出院门，没有灾祸。

九二爻，不出房门，凶险。

六三爻，不懂节制，于是嗟叹伤悔，没有灾祸。

六四爻，安于节制，亨通。

九五爻，甘于节制，吉祥，前行会得到赞赏。

上六爻，苦苦节制，一直如此，凶险，将来会为失去了生活的乐趣而悔恨不已。

【原文】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注释】

①刚柔分而刚得中——上卦坎，为阳卦，代表刚；下卦兑，为阴卦，代表柔。全卦阳爻阴爻各占三个，也是刚柔分。“九二”“九五”分居于下卦、上卦的中位，是谓“刚得中”。②说以行险——内卦为兑，代表悦；外卦为坎，代表险。③当位——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④节以制度——按节度来制定各种法规。

【译文】

《彖辞》说：《节》卦之象，能够达到“亨通”。刚柔分明而且阳刚得到了中位。“不可把过分的节制视为正道”，是说这并非长久之道。保持乐观走过险路，处于高位奉行节制，持守中正达到亨通。天地有节，从而形成四季的更替。国家分节订立制度，就能避免浪费，不伤害百姓。

【原文】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不出户庭”，知通塞也。“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不节”之“嗟”，又谁“咎”也！“安节”之“亨”，承上道也。“甘节”之“吉”，居位中也。“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注释】

①泽上有水——《节》卦是下兑上坎，兑代表泽，坎代表水，涨水。水涨时要筑堤坝。②数度——数，指礼仪的等级；度，指法度，包括法律礼仪。③通——通道。

【译文】

《象辞》说：大泽涨水，这就是《节》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制定各种礼数法度，考量人们的道德和行为。

（初九爻）“不出院门”，是因为已了解到“交通”的堵塞情况。

（九二爻）“不出房门，凶险”，是因为丧失时机到了极点。

（六三爻）“不懂节制”从而“嗟叹伤悔”，别人怎么再“责怪”他呢？

（六四爻）“安于节制”带来“亨通”，是因为顺承尊上之道。

（九五爻）“甘于节制”带来“吉祥”，是因为居守中正。

（上六爻）“苦苦节制，一直如此，凶险”，因为池的路已走到头了。

中孚卦第六十一（下兑上巽）

【解题】

《中孚》卦又称为“风泽中孚”。

“孚”，信也。本卦二阴在内，四阳在外，二五阳刚皆得中，中虚外实，皆孚顺之象。

《序卦传》说：“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懂得节制的人容易得到信任，所以《中孚》卦紧随《节》卦而来。

《中孚》的卦象就是一艘“虚舟”。

人的使命是与生命的美同在，并把好的东西传给未来，这样我们必须是一艘“空船”（虚舟）——并没有多少属于船上的东西，否则它什么也运载不了。庄子说：“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外篇·山木》）

【原文】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注释】

①《中孚》——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兑上巽，兑代表泽，巽代表风。泽上有风，风波涌起，君子以诚信为本，施教于下。《周易正义》：“信发于中，谓之中孚。”“孚”是“孵”的初文，本意是孵卵不能延误日期，有信的含义。孵卵是趴在卵的外面，所以“孚”又有“在外”（表面、周围）的含义，而本卦的卦象上下是两个实的阳爻，中间是两个虚的阴爻，爻象“九二”与“九五”都居中，象征虚心接纳，居中以发，故称之《中孚》。②豚鱼吉——豚（tún），小猪。豚鱼，王引之说：“豚鱼者，士庶人之礼也。《士昏礼》：‘特豚合升去蹄，鱼十有四。’《士丧礼》：“豚合升，鱼鱣鲋九，朔月奠用特豚鱼腊。’《楚语》：‘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鱼炙之薄。’《王制》：‘庶人夏荐麦，秋荐黍。麦以与（鱼），黍以豚。’豚鱼乃礼之薄者，然苟有中信之德，则人感其诚，而神降之福。故曰‘豚鱼吉’，言虽豚鱼之荐亦吉也。”“豚鱼”犹言小猪小鱼。古代重大的祭品是三牲：牛、羊、猪。③虞——驺虞，传说中的兽名，白虎黑纹，尾长于身。引为猜度等，这里可作安乐、安心解。《公羊传·文公二年》何休注：“虞，犹安神也。”④它——另外的。

【译文】

《中孚》卦象征信发于中：豚鱼薄祭，也会吉祥，利于越过大江大河，利于坚守正道。

初九爻，神安，吉祥，如有它求，不得安宁。

九二爻，鹤在树荫下鸣唱，它的同伴随声应和。我有一杯美酒，很想与你共饮。

六三爻，俘获了敌人，有的击鼓庆祝，有的疲惫观望，有的热泪盈眶，有的放声歌唱。

六四爻，月亮将缺的时候，马匹失去同伴，没有灾祸。

九五爻，诚信合作，没有灾祸。

上九爻，野鸡叫声震天，反复如此，凶险。

【原文】

《彖》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注释】

①柔在内而刚得中——内卦兑为阴卦，上下两个卦之间又是两个阴爻，都是“柔在内”。“九二”、“九五”两爻，分别处于下卦、上卦的中位，是为“刚得中”。②说而巽——《中孚》卦下卦为兑，代表悦；上卦为巽，代表逊。③孚乃化邦——孚，诚信。化，教化。邦，国。

【译文】

《彖辞》说：《中孚》之象，柔顺在内，阳刚得中。喜悦而且和顺，从而教化整个国家。“豚鱼薄祭，也会吉祥”，是说豚鱼也可表达诚信。“利于越过大江大河”，是说船的中心必须“虚”才能载人。“信发于中”就能“利于坚守正道”，这是应合了天道。

【原文】

《象》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初九，虞吉”，志未变也。“其子和之”，中心愿也。“或鼓或罢”，位不当也。“马匹亡”，绝类上也。“有孚挛如”，位正当也。“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注释】

①泽上有风——《中孚》卦下兑上巽，兑代表泽，巽代表风。②议狱——议，审议，评估。狱，刑狱诉讼案件。③位不当也——“六三”阴爻而居阳位。

【译文】

《象辞》说：泽上有风吹过，这就是《中孚》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全面评估案件，宽缓死刑。

“初九爻，神安，吉祥”，是指其志向坚定。

（九二爻）“它的同伴随声应和”，这正是发自内心的愿望。

（六三爻）“有的击鼓庆祝，有的疲惫观望”，此时没有人注意姿势摆放。

（六四爻）“马匹失去同伴”，是说应杜绝上述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九五爻）“诚信合作”，所处的位置非常恰当。

（上九爻）“野鸡叫声震天”，怎么能长久呢？

小过卦第六十二（下艮上震）

【解题】

《小过》卦又称为“雷山小过”。

《序卦传》说：“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能够信发于中，必然能够稍稍超过，所以《小过》卦紧随《中孚》卦而来。

本卦的解释偏重于卦象。《小过》卦中间两个阳爻像鸟身，上下各两阴爻像鸟翅，整个卦形好像一只展翅高翔的鸟，故曰“飞鸟”。而下卦是兑，上卦是雷，鸟在这种情况下飞行是很危险的，所以初六爻直接就指出“飞鸟以凶”。

鸟的使命就是飞。如果鸟不能飞行，就是退化。但凡事都有“度”，如何把握这个分寸，答案在我们每个人一生的追求中。

【原文】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初六：飞鸟以凶。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注释】

①《小过》——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艮上震，艮代表山，震代表雷。山上打雷，不可不慎。“过”，《说文》：“度也。”兼有超过、经过、过度等含义。上面有雷，要超过也只能是稍稍超过，故卦名曰《小过》。②遗（wèi）——留下。③过其祖——过，错过。祖，祖父。

【译文】

《小过》卦象征稍稍超过：亨通，利于守持正道。只适用于小事，不适合大事。（雷雨中）飞鸟留下叫声，（提醒人们）不宜处上，宜处下，大为吉祥。

初六爻，（雷雨中）飞鸟掠过天空，有凶险。

六二爻，错过祖父，遇见祖母；没赶上君王，遇见大臣，没有过错。

九三爻，事情过分以前，就要采取措施防止，如果听任发展，后果就是伤害，凶险。

九四爻，没有过错。相遇时不要急着超过，前行过猛，必须小心。不用着急，应永守正道。

六五爻，乌云密布，尚未下雨，慢慢从我们城市的西郊飘过来；王公搭箭射鸟，箭落在了洞中（太性急了）。

上六爻，还没有相遇就急着超过，就像飞鸟离群，凶险，这就是缺乏眼光导致的灾祸。

【原文】

《彖》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注释】

①小者过——稍稍超过一点。②与时行——按最恰当的时机行事。③柔得中——“六二”、“六五”分居下、上卦之中位，“六二”还得正。

【译文】

《彖辞》说：《小过》卦之象，只稍稍超过一点，因而“亨通”。超过之行为“利于守持正道”，就在于选择恰当的时机行动。柔顺得到中正，所以能够“小事”吉祥。阳刚没有得到中位，所以“不适合大事”。飞鸟之象显示的是，“飞鸟留下叫声，不宜处上，宜处下，大为吉祥”，因为往上是迎着雷而去，往下则可以避开。

【原文】

《象》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从或戕之”，“凶”如何也。“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密云不雨”，已上也。“弗遇过之”，已亢也。

【注释】

①山上有雷——《小过》卦下艮上震，艮代表山，震代表雷。雷声表示警钟长鸣。②乎——于。

【译文】

《象辞》说：山上响起雷声，这就是《小过》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行为要多一点恭谨，治丧多一点哀伤，财用多一点节俭。

（初六爻）“飞鸟掠过天空，有凶险”，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六二爻）“没赶上君王”，是因为巨下不宜超过君王。

（九三爻）“如果听任发展，后果就是伤害”，“凶险”就不可避免了。

（九四爻）“相遇时不要急着超过”，因为位置没有摆正；“前行过猛，必须小心”，因为（“猛”）终究不能长久。

（六五爻）“乌云密布，尚未下雨”，是因为（云）已经升得很高。

（上六爻）“还没有相遇就急着超过”，是说已经亢奋异常了。

既济卦第六十三（下离上坎）

【解题】

《既济》卦又称为“水火既济”。

既济，目的已经达到也。

《序卦传》说：“有过物者必济，敌受之以既济。”能够超过别人，当然也就意味着一定的成功，所以《既济》卦紧随《小过》卦而来。

但是水火相生也相克，事物有成就有毁。救火时虽然火被灭掉了，但要面对的却是一片狼藉的透湿废墟。女人提着裙子过河，河虽然过去了，但是裙子的后面还是打湿了。高宗伐鬼方，仗虽然打胜了，自己的损失也是十分巨大。

一个目的达到了，同时也会带采一系列伴生的问题。想要得到的得到了，不想要的也会跟着来。这就是本卦的启迪。

【原文】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上六：濡其首，厉。

【注释】

①《既济》——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离上坎，坎代表水，离代表火。水处火上，水势压倒火势，救火之事，能够成功，所以卦名曰《既济》。《尔雅·释言》：“济，成也。”《周易浅述》：“水在火上，则水火有相济之功，而其终也有相克之患。盖水能灭火，火亦能干水。思其患而预防则相为用而不相为害。”《周易正义》：“济者，济渡之名。既者，皆尽之称。万事皆济，故为‘既济’之名。”②曳其轮——曳（yè），拉、拖、提。轮，帛《易》作“纶”，青丝带。③濡（rú）——沾湿。④尾——衣后之假尾，周代的人常以假尾为饰。⑤丧其茀——茀（fú）通作“髴”，妇女头上的首饰，如头巾等等。一说车门帘。

【译文】

《既济》卦象征目的达到：只有部分亨通，利于坚守正道。开始吉利，结局乱作一团。

初九爻，提着腰带，打湿了后摆，没有灾害。

六二爻，妇女丢了饰品，不必寻找，七日之内自会复得。

九三爻，殷高宗讨伐鬼方之国，三年才得胜；小人不用。

六四爻，华美之衣将变成破布，整天都要戒备。

九五爻，东邻杀牛厚祭，不如西邻薄祭，实实在在得到神灵福祐。

上六爻，浸湿头部，危险。

【原文】

《彖》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注释】

①刚柔正位当也——《既济》卦上卦为坎，坎为阳卦，代表刚；下卦为离，离为阴卦。代表柔，刚上柔下是“刚柔正”。“初九”、“九三”、“九五”均为阳爻，居于阳位；“六二”、“六四”、“上六”均为阴爻，居于阴位，是“位当”。②柔得中也——“六二”处下卦中位。③其道穷也——一个目标达成了，下面怎么办，不知道。

【译文】

《彖辞》说：《既济》之象，“亨通”，但只有部分亨通。“利于坚守正道”，是因为刚柔皆处在适当的正位。“开始吉利”，是因为阴柔得到了中位。“结局”完成就“乱作一团”，是因为没有了新的方向。

【原文】

《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曳其轮”，义“无咎”也。“七日得”，以中道也。“三年克之”，惫也。“终日戒”，有所疑也。“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注释】

①水在火上——《既济》卦下离上坎，离代表火，坎代表水。②患——灾难。③豫——通作“预”，预备、防预。

【译文】

《象辞》说：水在火上浇，这就是《既济》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经常想一想可能出现的隐患，事先加以预防。

（初九爻）“提着腰带”，道理上本来就是“没有灾害”（总不能脱下衣服）。

（六二爻）“七日之内自会复得”，是因为持守中道。

（九三爻）“三年才得胜”，说明仗打得非常辛苦。

（六四爻）“整天都要戒备”，是因为有其它担心。

（九五爻）“东邻杀牛厚祭，不如西邻薄祭”主要在于时机的掌握；“实实在在得到神灵福祐”，是说吉祥的好运不断来到。

（上六爻）“浸湿头部，危险”，是说（头埋在水中）怎么可能长久呢？

未济卦第六十四（下坎上离）

【解题】

《未济》卦又称为“水火未济”。

未济，目的没有达到也。

《序卦传》说：“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既济”虽然目的已经达到，但是事物的变化是没有穷尽的，人总是必须不断有新的追求，所以《未济》卦紧承《既济》卦而来，象征新的召唤和动力又要开始萌生。

夫《乾》《坤》二卦，为天地之法则也；《既济》《未济》二卦，为人事之盛衰也。天、地、人三才相循，是以首《乾》《坤》而终《既济》《未济》也。

事物没有起于一点的起点，也没有终于一点的终点。只有带着各相关条件的初态和终态，如果硬要划一个时间段和空间范围的话。一切自然现象如同电影胶片一样，是连续性的；从局部看，自然现象是有原因有结果的；从整体看，一种自然现象不过是自然运动中的一环，它既是结果也是原因。

这就是“态观”看问题的方法。与经典力学把“态”表述为“相空间的点”（确定性的实在）不同，在新物理学、热力学和生态学等新起的自然科学中，“态”的第一义是“潜能”（potentiality，潜在趋向、可能性、概率），事物演变的不同阶段和层次被表述为初态、平衡态、远离（近）平衡态、稳恒（定）态、宏观态、微观态、关联态、散射态、激发态、基态、临界态、凝聚态、粒子态、量子态、自洽态、束缚态等等，最后是终态（如果有终态的话）。其对事物的认识和描述除了关注空间和物质属性外，更强调同步的时间和不可确定的各种变量（分叉）。

“易”就是古老的“态观”。

【原文】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初六：濡其尾，吝。

九二：曳其轮，贞吉。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注释】

①《未济》——卦名。本卦为异卦相叠，下坎上离，坎代表水，离代表火。火处水上，火势压倒水势，救火之事，不能成功，所以卦名曰《未济》。本卦六爻均失位，故有“事未成”之象。《周易本义》：“未济，事未成之时也。”目的虽然没有达到，但也意味着潜藏无限的动能。②小狐汔济——小狐，自我欣赏或被同类欣赏的母狐。汔（qì），《说文》：“水涸也。”济，过河。

【译文】

《未济》卦象征目的没有达到：亨通。（可爱的）小狐狸渡过极浅的河流，尾巴却还是打湿了，无所利（多难看呀）。

初六爻，打湿尾部，会有麻烦。

九二爻，提着腰带，（过河）一直这样，吉祥。

六三爻，目的没有达到，前往征讨，凶险；但利于越过大江大河（先做好准备）。

九四爻，坚持正道，吉祥，懊悔消失。以雷霆之势讨伐鬼方小国，三年才降服他们，年年朝贡我们大国并得到赏赐。

六五爻，坚持正道，吉祥，没有懊悔。君子的光辉，在于怀有诚信，吉祥。

上九爻，饮酒也讲诚信，没有灾祸。如果弄得头都被酒打湿了，诚信就会在这里失去。

【原文】

《彖》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注释】

①柔得中也——“六五”居上卦中位。②未出中也——出，出于。小狐过河，首先考虑的是保证毛色的鲜亮而不是安全，也就失去了中道。

【译文】

《彖辞》说：《未济》之象，“亨通”，是因为阴柔得到了中位。“小狐狸渡过极浅的河流”，是说它考虑问题不是出于中道。“尾巴打湿了，无所利”，是说它坚持不到终局。虽然所处的位置不恰当，刚柔倒还能互相呼应。

【原文】

《象》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濡其尾”，亦不知极也。“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未济，征凶”，位不当也。“贞吉，悔亡”，志行也。“君子之光”，其晖“吉”也。“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注释】

①火在水上——《未济》卦是下坎上离，坎代表水，离代表火。②辨物——辨认种种事物。③居方——处于各自适合的地方。方，方位、位置。④极——极点，最终方向。

【译文】

《象辞》说：火燃烧在水的上面，这就是《未济》卦之象。君子由此领悟到，应慎重地分辨事物，使它们各得其所。

（初六爻）“打湿尾部”，是说它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个方向。

“九二爻，一直这样，吉祥”，是说居中以后还想行正。

（六三爻）“目的没有达到，前往征讨，凶险”，是因为位置没有摆正。

（九四爻）“坚持正道，吉祥，懊悔消失”，是因为理想正在实现。

（六五爻）“君子的光辉”，是说它像太阳光一样带来“吉祥”。

（上九爻）“饮酒弄得满头都是”，这样也太不懂得节制和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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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远不是一本书所能囊括的。本丛书只是选取其中部分内容分门别类进行介绍。我们约请的作者，都是各个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每一篇简短的文字背后其实都有多年的积累，他们努力使这些文字深入浅出而严谨准确。与此同时，我们给一些文字选配了图片，使读者形成更加直观的印象。无论您是什么学历，无论您是什么年龄，无论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只要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您都可以从本书中获得您想要的。

国学经典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精华的传世之作，思考和表达着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根本问题，其智慧光芒穿透历史，思想价值跨越时空而历久弥新，是中华民族伟大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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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编撰者水平所限，不足之处在所难免，希望各位同仁和读者给予批评和指正。

高帝纪

本卷主要记汉高祖刘邦在汉朝建立过程中及其在汉朝建立之后的事迹。西汉高祖刘邦，沛郡丰邑中阳里人，字季。在兄弟四人中排行第三。在秦末农民战争中起义，后趁关中兵少趁虚入。数败于项羽，因为被项羽立为汉王，所以在战胜项羽后建国时，国号定为“汉”，定都洛阳，后迁都长安。登基不久在白登城被匈奴国冒顿单于包围数月，被迫求和。在位后大杀功臣，激起英布谋反并被击成重伤，旋即去世。

【原文】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吏，为泗上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时饮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怪。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译文】

汉高祖，是沛郡丰邑中阳里人氏，姓刘。他的母亲曾在湖岸边休息，梦中与神相遇。当时雷鸣电闪，天空阴暗，他的父亲太公前去看视，只见蛟龙伏在他的母亲身上。之后便怀孕，生下了高祖。

高祖这个人，高高的鼻梁，龙形的额头，漂亮的胡须，左边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生性宽厚爱人，心胸开阔，宽宏大度，不肯干家里人的生严活计。壮年之时试用为官吏，当上泗上亭长，与官差们都混得很熟。又贪酒好色，经常到王老太、武大娘酒店赊酒吃，时常一醉不起，武大娘、王老太见高祖身上常有怪异的事情发生。高祖每次到店中饮酒，店家就多售好几倍的酒。在看到怪异事件之后，年终，这两家总是毁掉欠债契券，不向高祖讨债。

【原文】

高祖常繇成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大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辟仇，从之客，因家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日“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上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卒与高祖。吕公女即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译文】

高祖曾去成阳服役，在看到秦始皇出行时，感叹道：“唉呀，大丈夫就应当有这样威风啊！”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是好朋友，为避仇家，投奔做客，后来就安了家。沛中豪杰、官吏听到县令有贵客，都前来相贺。萧何任县廷功曹，主管接收贺礼钱财事物，向客人们说：“贺钱不足一千的，坐在堂下。”高祖任亭长，向来鄙视诸官吏，在拜帖上谎称说“贺钱一万”，实际上没拿一钱。传报进去后，吕公大惊，起身迎接到门口。吕公喜好相面，看到高祖相貌，便对他十分敬重，请他坐上座。萧何说：“刘季向来多说大话，很少办成事。”高祖因为轻视诸客人，便坐在上座，没有退让。饮酒的宾客多数退席之后，吕公用目光晤不高祖留下来。饮酒结束后，吕公说：“我少年时爱好给人相面，相的人很多，没有如你这相貌的，希望你自珍。我有一个女儿，愿意许配给你做你的打扫房间的妾。”酒宴之后，吕婆对吕公发怒说：“你当初说女儿是宝贝，欲许配贵人。沛令待你不薄，向你求嫁女儿，你不给，为什么你把女儿随便许配给刘季？”吕公说：“这不是女人所能明白的。”吕公终于将女儿许配给高祖。吕公女便是后来的吕后，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原文】

高祖尝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铺之。老父相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也。”令相两子，见孝惠帝，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公主，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亭，止饮，夜皆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蛇分为两，道开。行数里，醉困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译文】

高祖曾经请假回家到田中。吕后和两个孩子住在田舍，有一老人路过讨点水喝，吕后便招待饭食。老人为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让相两个孩子，看到孝惠帝，说：“夫人所以当贵，就是因为这个男孩。”相鲁元公主，也都是贵人。老人已走，高祖刚好从别的屋子过来，吕后说出过路客人相我母子三人都为大贵的事。高祖问此人走了多远，回答说：“出去不远。”便去追上，问老人。老人说：“刚才相遇的夫人儿子都因为您的缘故大贵，您的相貌贵不可言。”高祖致谢说：“真如您老所说，绝对不会忘记您的大德。”等到高祖富贵时，就不知老人在何方了。

高祖担任亭长后，就用竹皮做冠，让求盗小吏到薛县为他制作，经常戴着，到显贵时也还常戴，这就是所谓的“刘氏冠”。

高祖以亭长身份为县里押送犯人到骊山劳动，很多犯人在路上逃走了。他估计等到骊山犯人就都跑光了，行至丰西泽中亭时，便停下喝酒，夜间释放了所送的犯人，说：“各位都走吧，我也从此逃走啦！”犯人中的壮士愿意跟随他的有十几人。高祖带着酒气夜里从泽中小道穿行，让一人到前边探路。探路者回报说：“前方有大蛇横在路中，请回去吧。”高祖带着醉意说：“壮士走路，有什么好害怕的！”便前去，拔剑斩蛇，蛇分成两段，道路通了。行走了数里，高祖醉困而卧。后面的人到达蛇死之处，见一老妇夜间哭泣。人们问老妇为何啼哭，老妇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人们说：“老婆婆的儿子因何被杀？”老妇说：“我儿子是白帝子，变为蛇，躺在路中央，今天被赤帝子杀了，因此才哭。”人们以为老妇没说实话，想让她吃点苦头，老妇忽然消失了。后面的人到了，高祖也睡醒了，便告诉他刚才的事，高祖心中暗自高兴，十分得意。随从的人都越来越怕他。

【原文】

秦始皇帝尝日“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猒当之。高祖隐于芒、砀山泽问，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又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陈涉起蕲，至陈，自立为楚王，遣武臣、张耳、陈馀略赵地。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郡县多杀长吏以应涉。九月，沛令欲以沛应之。掾、主吏萧何、曹参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帅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以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高祖。高祖之众已数百人矣。

于是樊哙从高祖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高祖。高祖乃书帛射城上，与沛父老曰：“天下同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令共诛令，择可立立之，以应诸侯，即室家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帅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高祖，欲以为沛令。高祖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择可者。”萧、曹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高祖。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奇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高祖数让，众莫肯为，高祖乃立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廷，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也。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得三千人。

【译文】

秦始皇曾经说“东南有天子气”，因此东游以压服此气。高祖隐藏于芒、砀山泽之间，吕后与别人一起来找他，经常能找到。高祖奇怪地问她是什么原因，吕后说：“你所处的地方上空常有云气，因此按着云气方向总能找到你。”高祖又很高兴。沛县的青年有人听说这件事，多愿意追随他。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陈涉在蕲县起义，后至陈县，自封为楚王，派武臣、张耳、陈馀攻取赵地。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各郡县百姓多杀死官吏响应陈涉。九月，沛县县令想要在浦县响应起义。丰吏萧何、掾属曹参说：“君为秦官，今日想背叛朝廷，率领沛县子弟，恐怕不会有人听从。希望您召回各位在外逃亡的人，可以获得几百人，用以威胁众人，众人不敢不从。”县令便让樊哙召回高祖。那时高祖手下已有几百人。

于是，樊哙和高祖回来。沛令后悔起来，惧怕发生变故，便关闭城门据守，想要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恐惧，翻城墙投奔高祖。高祖便写信射到城上，对沛县父老说：“天下被秦朝坑害已久。今父老乡亲虽然替沛令守城，但诸侯都已经起兵，将要杀光城里的人。沛县众人今天杀了县令，选择可以立为首领之人拥立起来，以响应诸侯，就可以保全家人性命。不然，父子都会被杀，是白白送死。”父老便率领子弟同杀沛县县令，开城门迎接高祖，想拥立他为沛县县令。高祖说：“天下正在骚乱，诸侯都已起兵，如立头领不好，将会一败涂地。我不是自爱，唯恐能力薄弱，不能够保全父兄子弟。这是大事，希望另选可以胜任的人。”萧何、曹参都是文官，非常自爱，担心大事不成，以后被秦朝诛杀全家，都推让高祖。各位父老都说：“常听说刘季身上有怪事，当做贵人，并且占卜算卦，谁都不如刘季最为吉利。”高祖再三推让，众人没有愿意做的，高祖便被立为沛公。在沛县大堂里祭祀黄帝和蚩尤，用牲畜血染红旗帜和战鼓。旗帜都是红的，这是因杀的蛇是白帝子，杀者是赤帝子的原因。于是年轻能干的官吏像萧何、曹参、樊哙等都去招收沛县青年，共招了三千人。

【原文】

是月，项梁与兄子羽起吴。田儋与从弟荣、横起齐，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陈涉之将周章西入关，至戏，秦将章邯距破之。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羽怨秦破项梁，奋势，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卒不许羽，而遣沛公西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城阳与杠里，攻秦军壁，破其二军。

秦三年十月，齐将田都畔田荣，将兵助项羽救赵。沛公攻破东郡尉于成武。十一月，项羽杀宋义，并其兵渡河，自立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等皆属。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四千馀人，并之，与魏将皇欣、武满军合攻秦军，破之。故齐王建孙田安下济北，从项羽救赵。羽大破秦军巨鹿下，虏王离，走章邯。

【译文】

这一月，项梁与侄子项羽在吴县起兵。田儋与堂弟田荣、田横在齐地起兵，自封为齐王。韩广自封为燕王。魏咎自封为魏王。陈涉部将周章自西入关，至戏水，被秦将章邯率军打败。

当初，怀王与诸将订下盟约，先攻占关中者做关中王。当时秦军强大，经常乘胜追击败军，诸将领没人把先入关视为有利之事。只有项羽怨恨秦杀项梁，愤激之下，愿意跟沛公一道西入关中。怀王诸老将都说：“项羽性情彪悍好杀，曾攻占襄城，襄城被杀得没留下活口，所过之地生灵涂炭。况且楚军多次进兵，前有陈王、项梁都遭到失败，不若另派长者倚仗仁义西进，告谕秦地父老。秦地的父老百姓被秦朝的暴政苦害很久了，如今要是能派长者前去，不滥施暴虐，应该是能攻克的。项羽不能派遣，只有沛公向来是宽厚大度的长者。”最后没有满足项羽西进的要求，而派沛公向西收编陈王、项梁的散亡兵士。沛公便取道砀至城阳与杠里，进攻秦军壁垒，攻破二县秦军。

秦三年十月，齐将田都背叛田荣，率军助项羽救赵。沛公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十一月，项羽杀死宋义，兼并其军渡过漳河，自封为上将军，黥布等诸将皆归属项羽。十二月，沛公带兵至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其军队四千余人归自己统率，与魏将皇欣、武满的军队联合打败秦军。原齐王田建之孙田安攻克济北，随从项羽救赵。项羽在巨鹿城下大败秦军，擒获王离，赶跑章邯。

【原文】

二月，沛公从砀北攻昌邑，遇彭越。越助攻昌邑，未下。沛公西过高阳，郦食其为里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度。”乃求见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沛公以为广野君，以其弟商为将，将陈留兵。

八月，沛公攻武关，入秦。秦相赵高恐，乃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不许。九月，赵高立二世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诛灭赵高，遣将将兵距蛲关。沛公欲击之，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张良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怠懈击之。”沛公引兵绕蛲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遂至蓝田，又战其北，秦兵大败。

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遂西入成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萧何尽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十一月，召诸县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耦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洒食献享军士。沛公让不受，曰：“仓粟多，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译文】

二月，沛公从砀北击昌邑，路遇彭越。彭越帮助攻打昌邑，未攻下。沛公向西至高阳邑，郦食其为里门卒，说：“诸将路过此地的有很多，我看沛公度量最大。”便求见沛公。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为他洗脚。食其不向他叩拜，作了一个长揖说：“您必想诛灭无道的秦朝，不该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身，提衣向他谢罪，请至上座。郦食其劝沛公攻打陈留。沛公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其弟郦商为将军，率领陈留军队。

八月，沛公攻打武关，进至秦地。秦相赵高惊慌，便杀了秦二世，派人来，想约定分割关中地区，沛公不许。九月，赵高立二世兄长的儿子子婴为秦王。子婴诛杀赵高，派兵据守蛲关。沛公想攻打蛲关，张良说：“秦兵还很强大，不可轻敌。希望先派人在山上多插旗帜作为疑兵，派郦食其、陆贾前去劝降秦将，用利诱之。”秦将果然想联合，沛公意欲答应。张良说：“这只是秦将要叛变，恐怕其士卒不听，不如乘他们懈怠的机会攻打他们。”沛公领兵绕过峣关，越过蒉山，攻打秦军，在蓝田南大破秦军。随后到了蓝田，又在蓝田北边交战，秦兵大败。

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集于东井星。沛公来到霸上。秦王子婴乘素车白马，以丝带拴着脖子。封裹着皇帝玉玺、符和节，在枳道边投降。诸将有人说应处死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本是由于我能宽容，况且人家已经服罪请降，杀他不吉。”便交给部下看管。于是西进咸阳，并想留在宫中。樊哙、张良劝阻，才将秦重宝财物封存在府库中，收兵驻扎霸上。萧何将秦丞相府地图、户籍、档案文书全都搜集起来。十一月，召集各县豪杰说：“父老忍受秦苛法之苦很久了，诽谤者遭到屠杀，偶语者被处死于街头。我与诸侯约定，先入关的人称王，我应该在关中为王。与父老乡亲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余的秦法律全部废除。官吏百姓以前的情况不变。我入关的目的，是为百姓除害，不是为了掠夺施暴的，不要害怕！我之所以驻军霸上，是为了等诸侯到来再作约定。”于是派人与秦朝官吏到县、乡、邑告谕百姓。秦地百姓大喜，争相带上牛羊酒食犒劳官兵。沛公推辞不受，说：“仓库中粮食很多，不想花费百姓的。”百姓愈发高兴，唯恐沛公不做秦王。

【原文】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见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劾力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先入关，能破秦，与将军复相见。今者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有隙。”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毋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羽因留沛公饮。范增数目羽击沛公，羽不应。范增起，出谓项庄曰：“君王为人不忍，汝入以剑舞，因击沛公，杀之。不者，汝属且为所虏。”庄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因拔剑舞。项伯亦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樊哙闻事急，直入，怒甚。羽壮之，赐以酒。哙因谯让羽。有顷，沛公起如厕，招樊哙出，置车官属，独骑，与樊哙、靳强、滕公、纪成步，从问道走军，使张良留谢羽。羽问：“沛公安在？”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去，问至军，故使臣献璧。”羽受之。又献玉斗范增。增怒，撞其斗，起曰：“吾属今为沛公虏矣！”

沛公归数日，羽引兵西屠成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灭，秦民大失望。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本定天下，诸将与籍也。”春正月，阳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二月，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背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印为殷王，都朝歌。当阳君英布为九江王，都六。怀壬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故齐王建孙田安为济北王。徙魏王豹为西魏王，都平阳。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为齐王，都临菑。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汉王怨羽之背约，欲攻之，丞相萧何谏，乃止。

【译文】

沛公清晨带领百余骑兵去鸿门拜会项羽，说：“臣与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战于河北，臣战于河南，没想到会早一步入关，能破秦，与将军再次相见。如今有小人进谗言，使将军与臣产生误会。”项羽说：“这都是沛公左司马曹毋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如此？”项羽于是便留沛公饮酒。范增几次用眼神暗示项羽击杀沛公，项羽不作反应。范增起身，出外对项庄说：“大王为人心慈，你入帐舞剑，乘机击沛公，杀死他。不这样的话，你们不久就被俘了。”项庄入帐祝酒。礼毕之后说：“军中没有可以取乐的，请允许我舞剑。”便拔剑起舞。项伯也起舞，总是以身体掩护沛公。樊哙听说事急，直进帐中，很愤怒。项羽视之为壮士，赐酒给樊哙。樊哙就此事责问项羽。不一会儿，沛公起身上厕所，招樊哙出来，留下车马随从，自己骑马，让樊哙、靳强、滕公、纪成步行，从小道返回，让张良留下来答谢项羽。项羽问：“沛公在何处？”张良说：“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他脱身已去，从小道回到军营了，因此让臣献上玉壁。”项羽接受。又献给范增玉斗。范增非常愤怒，撞碎玉斗，站起来说：“我们要成为沛公的俘虏了！”

沛公回到军中几天后，项羽领兵西入成阳大肆屠杀，杀死秦降王子婴，烧毁秦宫殿，所到之处无不毁灭，秦地百姓感到非常失望。项羽派人报告楚怀王，楚怀王说：“按照当初盟约。”项羽怨恨怀王不愿让他与沛公同时西向入关，反而让他北上救赵，使他未能先入关，便说：“怀王是我家所立，没有什么功绩，凭什么能主盟约！本来平定天下者，是诸将和我项籍。”春正月，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听从他的命令。

二月，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领有梁、楚地区九个郡，定都于彭城。又背弃盟约，改封沛公为汉王，领巴、蜀、汉中三郡四十一县，定都于南郑。三分关中，立秦朝三名降将：章邯为雍王，定都于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定都于栎阳；董翳为翟王，定都于高奴。楚将瑕丘人申阳为河南王，定都于洛阳。赵将司马印为殷王，定都于朝歌。当阳君英布为九江王，定都于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定都于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定都于邾。原齐王田建之孙田安为济北王。改封魏王魏豹为西魏王，定都于平阳。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为燕王，定都于蓟。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为齐王，定都于临菑。改封赵王赵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汉王怨恨项羽背弃盟约，意欲进攻项羽，丞相萧何劝阻，才作罢。

【原文】

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羽使卒三万人从汉王，楚子、诸侯人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张良辞归韩，汉王送至褒中，因说汉王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亦视项羽无东意。

汉王既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还者。韩信为治粟都尉，亦亡去。萧何追还之，因荐于汉王，曰：“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于是汉王齐戒设坛场，拜信为大将军，问以计策。信对曰：“项羽背约而王君王于南郑，是迁也。吏卒毕山东之人，日夜企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民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向。”因陈羽可图、三秦易并之计。汉王大说，遂听信策，部署诸将。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汉王西过梁地，至虞，谓谒者随何曰：“公能说九江王布使举兵畔楚，项王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布，果使畔楚。

五月，汉王屯荥阳，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军。韩信亦收兵与汉王会，兵复大振。与楚战荥阳南京、索问，破之。筑甬道属河，以取敖仓粟。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则绝河津，反为楚。

六月，汉王还栎阳。壬午，立太子，赦罪人。令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雍地定，八十馀县，置河上、渭南、中地、陇西、上郡。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祠之。兴关中卒乘边塞。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秋八月，汉王如荥阳，谓郦食其曰：“缓颊往说魏王豹，能下之，以魏地万户封生。”食其往，豹不听。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俱击魏。食其还，汉王问：“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曰：“是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九月，信等虏豹，传诣荥阳。定魏地，置河东、太原、上党郡。信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汉王与之。

【译文】

夏四月，诸侯纷纷离开项羽麾下，返回本国。项羽仅仅拨卒三万人随汉王，楚国人、诸侯国人仰慕汉王而跟从他的有数万人，从杜县南进蚀中。张良辞汉王返回韩国，汉王送他至褒中，他劝汉王烧毁栈道，防备各诸侯偷袭，也向项羽表示无东向之意。

汉王到达南郑后，诸将和士卒都唱歌，想东归，不少人中途逃了回去。韩信任治粟都尉，也逃跑了，萧何追回韩信，随即推荐给汉王，说：“想争天下，除了韩信再没有能够与之谋划的人了。”因此汉王斋戒设坛场，拜韩信为大将军，询问争天下的对策。韩信回答说：“项羽背弃盟约而让您在南郑称王，是贬谪。官兵都是山东人，日夜盼望东归，利用这种锋锐之气，可以成就大事业。天下已平定，人民都想安宁，不可再用。不如决定东向进军。”于是讲述了能够打败项羽、容易兼并三秦之计。汉王很高兴，就听从韩信计策，对诸将作出部署。留下萧何征收巴、蜀地区的租税，供应军粮。

汉王经过梁地，到达虞县，对谒者随何说：“你能劝九江王英布使他举兵叛楚，项王必留下攻打英布。假如他能停留数月，我就一定能够夺取天下。”随何前去劝说英布，果然让他背叛了楚国。

五月，汉王驻扎于荣阳，萧何征调关中的老弱和未到兵役登记年龄的人全部到军中报到。韩信也征集士兵与汉王会师，汉军士气再次大振。与楚军于荥阳南的京、素一带交战，击败楚军。汉筑甬道，通往黄河，以取得敖仓粮食。魏王魏豹请假探亲。一到家就断绝黄河渡口，反汉降楚。

六月，汉王回到栎阳。壬午，立太子，赦免罪人。命关东人在关中参军的都集合起来任守卫栎阳。汉兵引水淹废丘，废丘降汉，章邯自杀。雍地平定，共八十馀县，设河上、渭南、中地、陇西、上郡五郡。命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诸神，按时祭祀。征调关中兵卒守边塞。关中地区发生饥荒，米一斛价值万钱，出现人吃人的情况。汉王命人民到蜀郡、汉中地区谋生。

秋八月，汉王到达荣阳，对郦食其说：“婉言劝说魏王魏豹，能劝说成功，把魏地万户封予先生。”郦食其前往，魏豹不从。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同攻魏。郦食其返回，汉王问：“魏大将是谁？”回答道：“柏直。”汉王说：“乳臭未干，不能抵御韩信。骑将是谁？”回答说：“冯敬。”汉王说：“是秦将冯无择之子，虽贤能，不能抵御灌婴。步将是谁？”回答说：“项它。”汉王说：“他不能抵御曹参，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九月，韩信等擒住魏豹，押送往荣阳。平定了魏地，设河东、太原、上党三郡。韩信派人要求增兵三万，愿领兵北取燕、赵，东击齐，南断楚粮道。汉王如数拨给韩信兵马。

【原文】

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欲立六国后以树党，汉王刻印，将遣食其立之。以问张良，良发八难。汉王辍饭吐哺，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趋销印。又问陈平，乃从其计，与平黄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

夏四月，项羽围汉荥阳，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项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陈平反问既行，羽果疑亚父。亚父大怒而去，发病死。

五月，将军纪信曰：“事急矣！臣请诳楚，可以问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馀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降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而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译文】

项羽多次夺取汉的甬道，汉军缺粮，汉王与郦食其策划削弱楚的力量。郦食其主张封六国后裔为王，以树立盟友，汉王已刻了玺印，将派郦食其去封王。他又询问张良，张良提出八条反对意见。汉王吐出嘴里的饭，说：“竖儒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玺印。又问陈平，便听从他的计策交给他黄金四万斤，以便离间楚君臣。

夏四月，项羽围汉王于荥阳，汉王求和，割荣阳以西的土地属汉。范增说劝项羽尽快攻击荣阳，汉王非常忧虑。此时，陈平反间计已经奏效，项羽果然开始怀疑范增。范增大怒而去，生病死于途中。

五月，将军纪信说：“事情十分紧急！臣请求去欺诈楚军，大王可以寻机出走。”于是陈平乘夜自东门放出二千多女子，楚军从四面展开攻击。纪信于是乘上王车，黄缯车盖，左竖羽幢，说道：“军粮吃光了，汉王降楚。”楚兵都高呼万岁，到城东观看，汉王乘机与数十骑从西门逃遁。让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驻守荣阳。项羽见到纪信，问：“汉王现在何处？”回答说：“已经出城走了。”项羽便烧死纪信。周苛、枞公互相商量说：“背叛过汉王的魏王魏豹，很难与他共守城池。”于是就杀死魏豹。

【原文】

汉王出荥阳，至成皋。自成皋人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问且得休息。使韩信等得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

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月，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破杀薛公。羽使终公守成皋，而自东击彭越。汉王引兵北，击破终公，复军成皋。

羽下梁地十馀城，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闻羽至，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汉王、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羽曰：“吾始与羽俱受命怀王，日先定关中者王之。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也。羽矫杀卿子冠军，自尊，罪二也。羽当以救赵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也。怀王约，入秦无暴掠，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财，罪四也。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也。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也。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畔逆，罪七也。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与，罪八也。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也。夫为人臣而杀其主，杀其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馀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汉王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

【译文】

汉王逃出荥阳，来到成皋。自成皋入关，想招兵再东进。辕生劝汉王说：“汉与楚相持荣阳多年，汉常常困窘。希望大王出武关，项王必领兵南去，大王深挖濠沟高筑壁垒，坚守不出，让荣阳、成皋间暂时得到休息。韩信等要是平定了河北赵地，联合燕、齐，大王就再去荣阳。这样，楚所防范的地方就增多，兵力也就分散了。汉得到休息，再与楚交战，必定败楚。”汉王听从这个计策，出兵宛、叶之间，与英布一边行军一边招兵扩军。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果然领兵向南，汉王坚守不交战。这月，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激战，破杀薛公。项羽派终公驻守成皋，亲自东击彭越。汉王领兵北上，击破终公军，再次驻军成皋。

项羽攻取梁地十余城，得知海春侯兵败的消息，便领兵返回。汉军正包围钟离昧于荣阳东，听说项羽到，都占领险要地区。项羽也驻兵广武，与汉军相持。壮丁苦于战事，老弱疲于运送军粮。汉王、项羽在广武间对话。项羽想与汉王单挑做战，汉王责备项羽说：“我与你当初同时受命于怀王，说先入关中者称王关中。你违约，让我前往蜀汉为王，此为罪一。你假借王命杀死卿子冠军宋义，自立为上将军，此为罪二。你应当救赵之后还报复命，却擅自威胁诸侯兵入关，此为罪三。怀王约定入关不可施暴掠抢，你烧毁秦宫室，挖始皇帝墓，私吞所取财产，此为罪四。又杀死秦降王子婴，此为罪五。在新安县欺诈坑杀秦子弟二十万，封其将为王，此为罪六。你的部将都封在肥美之地，却赶走原来的君王，让臣下争权夺利，此为罪七。从彭城驱赶义帝，你自为都城；夺韩王地，兼并梁、楚，都留给自己，此为罪八。派人杀死义帝于江南，此为罪九。为人臣而杀其君主，杀死已投降之人，执政不能平和，君主订约而不能信守，天下所不容，大逆不道，此为罪十。我率正义之师跟诸侯一同诛灭逆贼，让刑余的罪人攻击你就行了，哪用与你挑战！”项羽大怒，用埋伏的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到了胸，却去摸脚说：“奴虏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受伤卧床不起，张良强请汉王起身前去慰劳士兵，以安定军心，为的是不让楚军乘机取胜。汉王出来巡行于军中，病重，随即奔人成皋。

【原文】

十一月，韩信与灌婴击破楚军，杀楚将龙且，追至城阳，虏齐王广。齐相田横自立为齐王，奔彭越。汉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疾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而彭越、田横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怒，欲攻之。张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八月，初为算赋。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羽患之。汉遣陆贾说羽，请太公，羽弗听。汉复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归太公、吕后，军皆称万岁。乃封侯公为平国君。羽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谏曰：“今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罢食尽，此天亡之时，不因其几而遂取之，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

【译文】

十一月，韩信与灌婴击败楚军，杀楚将龙且，追击败军到达城阳，俘获齐王田广。齐相田横自封为齐王，逃奔彭越。汉王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伤口痊愈，西行入关，到达栎阳，慰问百姓，置酒款待。在栎阳街市悬挂起原塞王司马欣的头。留住四日，又返回军中，驻广武。关中为汉增加兵丁，而彭越、田横占领梁地，来往骚扰楚军，切断楚军草饷补给。

韩信攻破齐军后，派人对汉王说：“齐与楚临近，我权威轻，不能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够安定齐地。”汉王大怒。想讨伐韩信，张良说：“不如就势封韩信为齐王，让他自己固守一方。”春二月，命张良带上王印，封韩信为齐王。秋七月，封英布为准南王。八月，开始征收成人丁税。北貉、燕人赠送勇猛的骑兵助汉。汉王下令：士卒不幸死亡的，官吏为其制衣衾棺殓，转送回家。四方民心归附于汉。

项羽自知缺少援助，军粮用完，韩信又进兵攻楚，项羽害怕起来。汉派出陆贾劝说项羽，请接回太公，项羽拒不同意。汉又派出侯公劝说项羽，项羽才与汉约定，平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送还太公、吕后，汉军齐呼万岁。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项羽罢军东归。汉王意欲西归，张良、陈平劝阻说：“如今汉有天下大半，诸侯又都归附于我，楚兵疲于奔波，这是天亡项羽之时，不乘机而消灭之，就是养虎为患啊。”汉乇听从了这一建议。

【原文】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良对曰：“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毂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散也”。于是汉王发使使韩信、彭越。至，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亦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迎黥布，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

十二月，围羽垓下。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知尽得楚地。羽与数百骑走，是以兵大败。灌婴追斩羽东城。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节礼义之国，乃持羽头示其父兄，鲁乃降。初，怀王封羽为鲁公，及死，鲁又为之坚守，故以鲁公葬羽于毂城。汉王为发丧，哭临而去。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初项羽所立临江王共敖前死，子尉嗣立为王，不降。遣卢绾、刘贾击虏尉。

【译文】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赶项羽至阳夏南，停止前行，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会9币攻楚，到固陵，没能会师。楚军出战，大破汉军。汉王撤回壁垒，深挖堑濠固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来会师，该怎么办？”张良回答说：“楚军就要失败，诸侯不能得到封地，他们不来会师是理所应当的。君王如能与他们共有天下，可马上来会师。齐王韩信之寺，并不是大王本意，韩信也感到自己的地位不够巩固。彭越本平定梁地，当初大王因魏豹的缘故，封彭越为相国。今魏豹已死，彭越也欲称王，而君王却没有早日决定封王。如今能将睢阳以北到毂城都给彭越封他为王，从陈县以东至沿海地区封给齐王韩信，韩信家在楚，他很愿意再回到故乡之地。如能摈弃这些地区封给这两个人，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就易于灭亡。”于是汉王派遣使臣到韩信、彭越处。使臣一到，果然，韩、彭二将都领兵来会战。

十一月，刘贾攻入楚地，包围寿春。汉也遣人诱降楚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了楚，用驻舒之兵对六县进行屠杀，领九江兵迎接英布，并屠杀城父县，然后与刘贾会师。

十二月，项羽被围困在垓下。他夜间听到汉军四面都在唱楚歌，知道汉已经全部占领楚地。项羽和数百骑兵逃走，因此楚军大败。灌婴追击至东城，斩杀项羽。楚地完全平定，只有鲁地没有攻下。汉王领天下兵打算屠杀鲁城，由于鲁是讲气节守礼义之国，便拿项羽的头颅让父老兄弟观看，鲁才降汉。当初，怀王册封项羽为鲁公，到他死后，鲁人还为他坚守封地，因此以鲁公之礼葬项羽于毂城。汉王替他发丧，痛哭离去。汉王册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各地百姓被劫掠至楚的都返回故乡。汉王返回定陶，进入齐王韩信军营，夺其军权。当初项羽所册封的临江王共敖已经死去，其子共尉嗣立为王，不降汉。汉王派卢绾、刘贾攻打并擒获了共尉。

【原文】

帝乃西都洛阳。夏五月，兵皆罢归家。诏曰：“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半之。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军吏卒会赦，甚亡罪而亡爵及不满大夫者，皆赐爵为大夫。故大夫以上，赐爵各一级。其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以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又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诸侯子及从军归者，甚多高爵，吾数诏吏先与田宅，及所当求于吏者，亟与。爵或人君，上所尊礼，久立吏前，会不为决，甚亡谓也。异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与亢礼。今吾于爵非轻也，吏独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劳行田宅，今小吏未尝从军者多满，而有功者顾不得，背公立私，守尉长吏教训甚不善。其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吾意。且廉问，有不如吾诏者，以重论之。”

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先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嫂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译文】

高皇帝于是西都洛阳。夏五月，士兵们都复员回家。高帝下诏说：“诸侯后人在关中的，免除赋役十二年，回乡的减掉一半。以前有的百姓聚集躲藏在山泽中，没有户籍，现在天下已安定，让他们各回原籍，恢复原有的爵位田宅，官吏为他们讲解法律条文分辨义理，使百姓明白，不可鞭打羞辱。民众因饥饿自卖为别人的奴婢的，都免为平民。军官士兵遇大赦，无罪而无爵以及虽有爵位但不到大夫的，一律赐予大夫爵位。原有大夫以上爵的各赐爵一级，七大夫以上的，都赐食邑，七大夫以下的，都免除自身及一户的赋役，不从事差役。”又说：“七大夫、公乘以上者，都是高级爵位。诸侯后人及从军回乡的，有很多高爵，我多次下诏官吏赐给他们田宅，还有他们向官吏要求应当得到的，应从速办理。爵位高者称人君，都是被天子尊敬礼遇的，有些长时间放在官吏面前的事，不予以解决，真是不足为训。过去秦民爵在公大夫以上，便与县令、丞行平等礼节。今天我对爵位并不忽视，为什么官吏敢如此对待爵位！况且法律规定有功劳的赐予田宅，今小吏没从军者多自满足，而有功者反而不能得到，背公立私，郡守、郡尉、县令、县长管教得很差。今命令官吏们都应很好地对待高爵，让我满意。今后再要察访，有不按我旨意办理的官吏，从重论处。”

高皇帝设酒宴于洛阳南宫。皇上说：“通侯各将不应隐瞒我，都要讲实情。我之所以能得到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高起、王陵对答说：“陛下轻慢而对人不尊重，项羽仁爱而敬重人。但是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有所降服，给予赏赐，与将士同享利益。项羽妒贤嫉能，妒忌有功的人，猜疑贤能的人，战胜者不表功，夺得地盘的不赏赐，这就是他失天下的原因。”皇上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赶不上张子房；安定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草，不绝于道，我赶不上萧何；统领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三人都是人杰，我能任用，这就是我所以取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谋士范增但不能用，这是他被我打败的原因。”群臣心悦诚服。

【原文】

初，田横归彭越。项羽已灭，横惧诛，与宾客亡人海。上恐其久为乱，遣使者赦横，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发兵加诛。”横惧，乘传诣洛阳，未至三十里，自杀。上壮其节，为流涕，发卒二千人，以王礼葬焉。

戍卒娄敬求见，说上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而都洛阳，不便，不如入关，据秦之固。”上以问张良，良因劝上。是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氏。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人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十二月，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谒，因执之。诏曰：“天下既安，豪桀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尽图其功。身居军九年，或未习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怜之。其赦天下。”田肯贺上曰：“甚善，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上还至洛阳，赦韩信，封为淮阴侯。

【译文】

起初，田横投降彭越。项羽被灭后，田横害怕遭到杀害，与宾客逃到海中。皇上恐怕他们日久叛乱，派使者前去赦免田横，并对他说：“田横回来，大首领可以封王，小首领可以封侯；不来，马上发兵诛灭。”田横恐惧，乘官车前往洛阳，在离洛阳不到三十里处自杀。皇上很赞赏他的气节，为他落泪，发兵二千人按王礼将他埋葬。

戌卒娄敬求见，劝皇上说：“陛下夺取天下与周朝不一样，却建都洛阳，不太合活，不如入关，占领旧泰的险固地区。”皇帝问张良，张良也趁机劝说皂帝。当日，皇帝起驾西行建都长安。拜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有人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帝问左右的人，左右的人争相请求去攻打韩信。皇帝用陈平的计策，伪装到云梦巡游。十二月，在陈县召见诸侯，楚王韩信迎接拜见皇帝，被武士乘机捆绑起来。下诏说：“天下已经平定，豪杰有功者被封为侯，因皇帝新立，还没有来得及把有功之人都考虑进去。在军队九年，有的未学过法令，有的犯了法，罪大的处死了，我非常怜悯。今天赦免天下罪人。”田肯祝贺皇帝说：“事情办得很好，陛下擒住韩信，又建都于关中。秦地，是以形势之利取胜的地方，山河险阻，与诸侯相隔很远，如用百万士卒攻打，秦只用百分之二的兵力就能抵御。地势便利，如向关东发兵对付诸侯，就好比在高屋之上用瓶子倒水。齐国，东有琅邪、即墨的丰富资源，南有泰山的险固，西有浊河阻隔，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如有百万士卒攻打，相隔在千里之外，齐只用十分之二的兵力就能抵御。这就是东西两个秦国。如果不是皇帝的亲子弟，不可在齐地为王。”皇上说：“很好。”赐他黄金五百斤。皇上回到洛阳，赦免韩信，封其为准阴侯。

【原文】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朝未央宫。置酒前殿，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称万岁，大笑为乐。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谋反长安，夷三族。将军柴武斩韩王信于参合。

上还洛阳。诏曰：“代地居常山之北，与夷狄边，赵乃从山南有之，远，数有胡寇，难以为国。颇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属代，代之云中以西为云中郡，则代受边寇益少矣。王、相国、通侯、吏二千石择可立为代王者。”燕王绾、相国何等三十三人皆曰：“子恒贤知温良，请立以为代王，都晋阳。”大赦天下。

二月，诏曰：“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及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又曰：“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任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郧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译文】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在未央宫朝见皇上，置酒宴于前殿。皇帝奉玉杯给太上皇祝寿，说：“当初大人常说我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刘仲勤快。今天我所成就的事业跟刘仲相比谁的多？”殿上群臣皆高呼万岁，大笑为乐。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谋反，被诛杀三族。将军柴武在参合斩韩王信。

皇上回到洛阳。下诏说：“代地位于常山之北，与夷狄相接壤，赵的国境从山的南面开始，距离代很远，代常有胡人侵扰，很难保全国土。割山南太原之地增属代国，代的云中以西设立云中郡，代受到的边寇就少多了。王、相国、通侯、二千石官吏请选择能够立为代王的人。”燕王卢绾、相国萧何等三十三人都说：“皇子刘恒贤德聪明、温和善良，请立为代王，建都于晋阳。”大赦天下。

二月，下诏说：“很想减少赋税。现在献赋没有章程，官吏有的便多收赋税以为献费，而诸侯王征收得更多，百姓非常痛恨这件事。下令诸侯王、通侯都在十月朝见时献费，及郡纳献费都要各以人口实际数目计算，每人每年六十三钱，用以缴纳献费。”又说：“听说帝王没有高于周文王的，霸主少有高于齐桓公的，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者难道只有古代才有吗？毛病出在人主不去结交的缘故，贤士由哪里进见呀！今天我凭借上天的神灵、贤士大夫夺取天下，一统江山，要使它长久传下去，世世代代祭祀宗庙而不断绝。贤人已经与我一起平定天下了，而不能与我共安定同享受，行吗？贤士大夫有愿意跟随我的，我能够让他位尊名显。公告天下，使人们明知我的意思。御史大夫周昌传达给相国，相国郧侯萧何传达给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传达给郡守，凡是诚意推举有贤明之德者，郡守一定要亲自前往劝勉，为之驾车，送至相国府，登记品行、仪帽、年龄。有贤明之人而不报者，一旦发现，立即免职。年老疲病，不可送来。”

【原文】

三月，梁王彭越谋反，夷三族。诏曰：“择可以为梁王、淮阳王者。”燕王绾、相国何等请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罢东郡，颇益梁；罢颍川郡，颇益淮阳。

夏四月，行自洛阳至。令丰人徙关中者皆复终身。

五月，诏曰：“粤人之俗，好相攻击，前时秦徙中县之民南方三郡，使与百粤杂处。会天下诛秦，南海尉它居南方长治之，甚有文理，中县人以故不耗减，粤人相攻击之俗益止，俱赖其力。今立它为南粤王。”使陆贾即授玺、绶。它稽首称臣。

六月，令士卒从入蜀、汉、关中者皆复终身。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上问诸将，滕公言故楚令尹薛公有筹策。上召见，薛公言布形势，上善之，封薛公千户。诏王，相国择可立为淮南王者，群臣请立子长为王。上乃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布果如薛公言，东击杀荆王刘贾，劫其兵，度淮击楚，楚王交走入薛。上赦天下死罪以下，皆令从军；征诸侯兵，上自将以击布。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军于会缶。布走，令别将追之。

【译文】

三月。粱王彭越造反，诛灭三族。下诏说：“挑选可以立为粱王，准阳王的人。”燕王卢绾、相国萧何等请封皇子刘恢为梁王，皇子刘友为准阳王。裁撤东郡，扩增为梁国封地；撤销颖川郡，扩增作为准阳国封地。

夏四月，皇上从洛阳回到京师。下令凡丰邑人迁徙到关中的都终身免除赋役。

五月，下诏说：“粤人风俗喜欢互相械斗，以前秦朝迁徙中原之民到南方桂林、象郡、南海三郡，让他们与百粤人杂居。正赶上天下反秦，南海尉赵它在南方长期治理当地，很有条理，中原人因此没有减少，粤人相械斗的风俗得到进一步制止，全靠赵它之力。今立赵它为南粤王。”派陆贾前去授与玺绶。赵它叩头称臣。

六月，下令从军进入蜀、汉中、关中的人全都免除终身赋役。

秋七月，淮南王英布造反。皇上问诸将如何处置，滕公说原楚令尹薛公有平叛的主意。皇帝召见，薛公说了英布所处的形势，皇帝称善，封薛公千户。诏令王、相国选择能够立为淮南王的人，群臣请封皇子刘长为王。皇上征发上郡、北地、陇西骑兵，巴郡、蜀郡步兵及中尉卒三万人作为皇太子卫士，驻扎于霸上。英布果如薛公所预言。东进杀死荆王刘贾，胁迫其兵，渡淮攻楚，楚王刘交遁入薛城。皇上赦免天下死罪以下的罪犯，全让他们当兵；征调诸侯兵，皇帝亲率军击英布。

十二年冬十月，皇上在会缶打败英布军。英布逃走，皇上命令别将追击。

【原文】

上还，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老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馀日，上欲去，沛父兄固请。上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上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丰者，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以其为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之，乃并复丰，比沛。

汉别将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斩布番阳。

十一月，行自淮南还。过鲁，以大牢祠孔子。

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疾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上问医。曰：“疾可治。”于是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谢。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卢绾闻之，遂亡入匈奴。

【译文】

皇帝返回，经过沛县，在沛宫留宿并设酒宴，将故人父老子弟全部召来助兴。征调沛中儿童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酒喝得正酣，皇帝击筑，并自己唱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儿童都一起习唱。皇帝于是起舞，慷慨悲伤，泪水一行行地流下来。对沛地父兄说：“游子悲故乡。我虽然建都关中，死后我的魂魄还是思念沛。况且我自称沛公征讨暴逆，其后才有天下，今以沛作为我的汤沐邑，免征沛县百姓的赋役，世世代代都不用缴纳租税。”沛父老百姓故人整日畅饮欢乐，以讲述旧故往事为乐。十余日后，皇帝想离去，沛地父兄坚持请留。皇帝说：“我手下之人众多，父兄管不起饭吃。”于是离开了。沛县全县皆空，都去城西面献酒。皇帝又停下来，设帐痛饮三天。沛父兄都叩头说：“沛有幸得到免赋役的恩惠，丰邑未能得到，只求陛下哀怜。”皇帝说：“丰邑是我的生长之地，最不能忘的。我是因他们曾为雍齿的原因背叛我去降魏。”沛地父兄坚持请求，才同时免除丰邑赋役，与沛相同。

汉别将击英布军于洮水南北，都大败英布军，在番阳追斩英布。

十一月，皇上从准南回到京师。经过鲁，用太牢祭祀孔子。

皇帝击英布时，曾被流箭射中，在途中病重。吕后聘请良医。医生进宫诊治，皇帝问医生病情。医生说：“可治。”于是皇帝大骂起来，说：“我以平民之身手拿三尺之剑取天下，这不是命吗？性命在天，即使扁鹊在世又有什么用！”于是不允许治病，赐黄金五十斤，停止治疗。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死了，谁可以接替？”皇帝说：“曹参可以。”问其次，说：“王陵可以，但有点憨厚，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是难以独当一面。周勃稳重忠厚有点文雅，但是安定刘氏天下者一定是周勃，可使担任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皇帝说：“这以后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卢绾与数千人在塞下等待观望，希望皇帝疾愈，即亲自进京谢罪。夏四月十一日，皇帝在长乐宫驾崩。卢绾听说，便逃到匈奴。

【原文】

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故与帝为编户民，北面为臣，心常鞅鞅，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以故不发丧。人或闻，以语郦商。郦商见审食其曰：“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反，亡可蹻足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丙寅，葬长陵。已下，皇太子、群臣皆反至太上皇庙。群臣曰：“帝起细微，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日高皇帝。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

赞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为刘氏。刘向云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秦灭魏，迁大梁，都于丰，故周市说雍齿曰：“丰，故梁徙也。”是以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东，遂为丰公。”丰公，盖太上皇父。其迁日浅，坟墓在丰鲜焉。及高祖即位，置祠祀官，则有秦、晋、梁、荆之巫，世祠天地，缀之以祀，岂不信哉！由是推之，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译文】

吕后与审食其谋划说：“诸将原本与皇帝都是平民百姓，后来北面称臣，心里常常不愉快。今天又要侍奉少主，如果不杀掉这一帮人，天下不能安定。”因此秘不发丧。有人听到消息后，告诉郦商。郦商见审食其说：“听说皇帝驾崩，四天不发丧，想诛杀诸将。真若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兵守荣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兵定燕、代，这些将领听说帝崩，诸将都被诛杀，必然领兵返回，攻打关中。大臣内叛，诸将外反，不用翘足的时间就会发生。”审食其进宫劝说吕后，于是在十四日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丙寅，高帝葬在长陵。下葬以后，皇太子与群臣都回到太上皇庙。群臣说：“皇帝出身卑微，拨乱反正，安定天下，为汉太祖，功为最高。”敬上尊号叫高皇帝。

当初，高祖不习文学，但性情明达，好计谋，善于听取臣属之言，从看门人到戍卒，见面像老朋友一样。开始时顺应民心，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命萧何编制律令，韩信申述兵法，张苍制律历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陆贾著《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立丹书铁契，存进金匮石室，藏于宗庙。虽然诸事繁杂，可以立制垂范传之后世。

赞曰：《春秋》晋国的史官蔡墨说过一段话：陶唐氏衰败以后，他的后人有刘累，学习驯龙，在夏王孔甲治下称臣，食采于范的晋大夫士会，就是他的后人。而晋大夫范宣子也说：“先祖从虞氏以上称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国称霸华夏时称作范氏。”那时的范氏是晋国的正卿，鲁文公时逃至秦国。后来又回到晋国，留在秦国的称为刘氏。刘向说：战国时刘氏随秦军东进时在魏国被俘。秦攻打魏都安邑，魏迁到大梁，曾定都丰邑，因此周市劝雍齿道：“丰邑，是原来粱迁徙后的国都。”因此，颂扬高祖说：“汉朝皇帝的本系，出自于唐尧帝。到了周朝，在秦国称为刘氏。向东入魏，便成为丰公。”丰公乃是刘氏的太上皇父。他们迁徙的日子不久，在丰邑的坟墓也较少。到高祖即位，设置祭祀之官，便有秦、晋、粱、荆巫祝，代代祭拜天地，祭礼不绝，难道不是可信的吗！由此推断，汉继承尧的世运，帝王的运气已经很盛了，斩白蛇以显示符瑞，旗帜崇尚红色，符合火德，自然相应，理应取得天命正统。

武帝纪

本卷记述汉武帝刘彻在位五十四年的大事。汉武帝，在位期间加强：皇权，颁布推恩令，制定左官法，重附益之法；不拘一格任用人才；抑f制丞相职权，以近臣参与决策，形成内朝与外朝之分；征讨匈奴，通使西域，多事“四夷”。改革币制，官营盐铁，实行均输、平准制度；重视水利，治理黄河；尊崇儒家，罢黜百家；迷信封禅，巡游各地；晚年下诏罪己，不事征伐而力事本农。他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人物，其文治武功，彪炳史册，永不磨灭。

【原文】

孝武皇帝，景帝中子也，母日王美人。年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日太皇太后，皇后日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蚧、胜皆为列侯。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中、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九十复甲卒。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为复子若孙，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译文】

孝武皇帝在景帝众多儿子中排行居中，其母名王美人。四岁时立为胶东王。七岁时立为皇太子，其母为皇后。十六岁时，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驾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称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的同母兄弟田蚧、田胜为列侯。

武帝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诏命令丞相、御史大夫、列侯、俸禄满二千石及二千石的官吏、诸侯王国之相都要推荐品德好、威望高、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才。丞相卫绾上奏说：“现在推荐上来的贤良之士中，有的是提倡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学说的，扰乱国政，请全都废除。”武帝奏准了这个建议。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赐给天下百姓爵位一级。凡是年高八十岁的老人免除人头税二算，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免除军赋。发行三铢铜钱。

夏四月己巳，下诏：“古代确立教育的标准，百姓之中注重年龄，朝廷之上设立爵位，同时也是扶正社会风气引导百姓行为，最好的办法在于注重道德修养。然而在乡村尊重老人，侍奉高龄，只是古代的道德标准。现在天下的孝子贤孙都愿意尽全力奉养亲人；但是，由于外面迫于公事繁多，家内又缺乏钱财，因此孝心也就难以尽到。朕非常哀伤。百姓年龄九十岁以上，已经有了领米粟为粥的政策，以后还要做到免除其子孙的徭役，让他们亲自带领妻妾承担供养老人的事务。”

【原文】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曲加礼。”赦吴楚七国帑输在官者。

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其省万人。罢苑马，以赐贫民。”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丞相婴、太尉蚧免。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初置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济川王明坐杀太傅、中傅废迁防陵。

闽越围东瓯，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会稽兵，浮海救之。未至，闽越走，兵还。

【译文】

五月，下诏：“河海润泽千里江山，应该让祭祀之官修建山川神庙，每年祭奉，增加祭祀之礼。”赦免吴楚七国叛乱者妻子沦为官府奴婢的人员。

秋七月，下诏：“往常用二万新的京城卫士更戌，应减少万人。废除养马苑林不许百姓入内放牧砍柴的禁令，给平民百姓以恩惠。”商讨建立明堂事宜。派使者用蒲草裹轮的舒适马车，带上锦帛和璧玉，迎接鲁国的申培公。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因请求奏事不必经过太皇太后批准而获罪，牵涉到郎中令王臧，都被关进监狱，二人均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蚧被免官。

春二二月初一，日食。夏四月戊申，如像白天变成了夜间。开始为武帝建造茂陵。

三年春，黄河水在平原郡决口，出现大饥荒，人吃人。赏赐迁往茂陵居住的百姓每户二十万钱，田二：顷。开始修建横跨渭水通往茂陵的便门桥。

秋七月，有彗星经过西北。济川王刘明因杀太傅、中傅而被废除王号迁往防陵。

闽越围击东瓯，东瓯向汉朝廷告急。武帝派中大夫严助持符节征调会稽兵卒，由海上去救援。还未到东瓯，闽越便逃走，朝廷退兵。

【原文】

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四年夏，有风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置五经博士。

夏四月，平原君薨。

五月，大蝗。

秋八月，广川王越、清河王乘皆薨。

六年春二月乙未，辽东高庙灾。

夏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火。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

闽越王郢攻南越。遣大行王恢将兵出豫章、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击之，未至，越人杀郢降，兵还。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六月罢。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长子爵一级。复七国宗室前绝属者。

【译文】

九月丙子月最后一天，日食。

四年夏，刮风如同红色血液一般。六月，天旱。秋九月，彗星经过东北。

五年春，废除三铢钱，推行半两钱。设置五经博士。

夏四月，武帝外祖母平原君去世。

五月，发生大的蝗虫灾害。

秋八月，广川王刘越、清河王刘乘都去世。

六年春二月乙未，位于辽东郡的高庙发生火灾。

夏四月壬子，高帝陵园便殿起火。皇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去世。

秋八月，彗星出现在东方，首尾长度达到天空两边。

闽越王郢进攻南越。武帝派遣大行王恢率兵从豫章出发、大司农韩安国从会稽发兵，攻击闽越。还没有到达，越人便已杀郢降汉，汉朝退兵。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开始让郡国推举孝廉各一人。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驻屯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驻屯雁门，六月撤回。

夏四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长子爵位一级。恢复吴楚七国宗室被取消的继承权。

【原文】

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画像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眘，北发渠搜，氐羌徕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虖，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成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

秋七月癸未，日有蚀之。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译文】

五月，下诏策问贤良：“朕听说过去在尧、舜的时候，用不同的衣服象征五刑，百姓就不犯罪，日月所照之处，没有不尽职不听从命令的。周朝的成王、康王，刑罚也搁置不用，恩德及于鸟兽，政令能够到达各地。海外到肃奋，向北征发至渠搜，氐族、羌族均前来臣服。星辰不变色，日月不蚀，大山不崩，河流山谷不堵塞；麒麟、凤凰停留在郊外的草泽之中，黄河中的龙马载河图而出，洛水中的神龟负洛书而现。啊，这是实施了什么办法才达到如此完美的境地呢！如今朕获得继承皇家基业，早起追求，晚睡思考，犹如渡涉深水，还不知怎样才能渡过去。这些传说多么美好而伟大啊！朕怎样做才能弘扬先帝的宏业美德，向上追溯而加入尧、舜的行列，往下与禹、汤、文王相匹配呢！朕不够聪敏，恐不能远施恩德，这是诸位大夫所耳闻目见的。贤良之士深知古今王事之体制，请将考问的答案著述于简策之上，朕要亲自阅览。”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便以策问方式步入仕途。

秋七月癸末，日食。

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在五畴祭祀天帝。

【原文】

春，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熳，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

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下狱死。

秋九月，令民大酺五日。

三年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后为列侯。

河水决濮阳，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起龙渊宫。

四年冬，魏其侯窦婴有罪，弃市。

春三月乙卯，丞相蚧薨。

夏四月，陨霜杀草。五月，地震。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河问王德薨。

【译文】

春，下诏询问大臣：“朕将子女美容修饰之后许配给单于，并以黄金锦绣彩礼相赠丰厚，但是单于对朝廷命令更加怠慢，侵扰盗抢事件从来没有停止过。边境遭受祸害，朕非常忧虑。现在打算出兵攻击匈奴，你们看怎么样？”大行王恢建议应该攻击。

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任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人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三十万大军隐避于马邑山谷之中，引诱单于前来，打算进行伏击。单于刚入塞，发觉有伏兵，逃出塞外。六月，撤回大军。将军王恢犯了首议出兵而临阵不攻击匈奴之罪，下狱而死。

秋九月，下令允许百姓公开聚会饮酒五日。

j三年春，黄河水改道，从顿丘东南流入渤海。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的后代为列侯。

黄河在濮阳决堤，淹没十六郡。朝廷派兵十万人堵塞黄河决口。建造龙渊宫。

四年冬，魏其侯窦婴有罪，于街头处死。

春三月乙卯，丞相田蚧去世。

夏四月，严霜冻死草木。五月，地震，大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

【原文】

夏，发巴、蜀治南夷道。又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

秋七月，大风拔木。

乙巳，皇后陈氏废。捕为巫蛊者，皆枭首。

八月，螟。征吏民有明当时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

六年冬，初算商车。

春，穿漕渠通渭。

匈奴人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青至龙城，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问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多厥路亡繇。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

【译文】

夏，征发巴、蜀民众打通南方少数民族地区通路，又派出士兵一万人修建雁门险阻。

秋七月，大风连根拔起树木。

乙巳，皇后陈氏被废黜。逮捕搞巫蛊术的人，都被处死悬首示众。

八月，农田出现螟虫灾害。征集官吏、百姓中了解时务、熟习圣人治世方法之人，沿途由各县供给饮食，让他们与各郡国上计吏同来京师。

六年冬，开始征收商人车船税。

春，挖凿水渠沟通渭河。

匈奴侵犯上谷，杀害官吏、百姓，抢掠财物。朝廷派遣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发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发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发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发兵。卫青到达龙城，斩杀七百余匈奴兵。李广、公孙敖损兵而还。皇帝下诏：“夷狄不讲仁义，由来已久。近来匈奴多次侵扰我边境，因此派遣将军抚慰军队。古代治理军队严明戒律，这次出兵，因刚刚遭受寇虏为害，将士们不久才聚集起来，上下尚未协调一致，代郡将军公孙敖、雁门将军李广不称职。校尉军官们违背道义不知约束自己的行为，抛弃军队而败退，下级官吏触犯禁律。用兵的方法是：不勤于训练教育士兵，是将帅的过错；教令已经明确宣布，而不去尽力照办，是士卒的罪过。将军已经交廷尉，按法律明治其罪，如果再对士兵施加刑罚，二者并行，就不是圣人仁义之心了。朕忧虑众士卒遭到陷害，本来打算洗刷耻辱改正错误，奉行正义，又担心无路可走，因此，应该赦免雁门、代郡士兵中不遵守军法的人。”

【原文】

夏，大旱，蝗。

六月，行幸雍。

秋，匈奴盗边。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逋谓之好德，再逋谓之贤贤，三逋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壹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译文】

夏，大旱，出现蝗虫灾害。

六月，武帝驾临雍县。

秋，匈奴侵扰边境。派遣将军韩安国驻屯渔阳。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武帝下诏：“公卿大夫的职责是总握方略，统一众事，广传教化美善之风俗。以仁义为根本，表彰并奖励有道德的贤人，奖励善良，禁止暴行，是五帝、三王所倡导的。朕晚睡早起，鼓励天下之士完善这条道路。嘉惠老人，优待孝敬老人的人，选拔才能出众的人，宣讲文章之学。研究政事，激励民心，严令执事官员，推荐孝义、廉洁之士，希望成为风气，继承先圣美好伟大的事业。有十户人家的地方，必定有诚实忠信之人；三人一路同行，其中就有我的老师。如今有的全郡不能推荐一人，是教化不向下贯彻的表现，这样的话有品行的君子也不能被君主所知。二千石一级的长官统管人伦道德，如何佐助朕照亮黑暗之处，劝勉百姓，激励大众，推广乡里训令呢？所以推荐贤人要受到奖赏，遮蔽贤人匿藏知名人士要被处死，这是古代通行的办法。应该让朝中二千石一级官员、礼官、博士拿出一个不举荐贤人而治罪的办法来。”朝中执事官员上奏建议说：“在古代，诸侯推荐人才，第一次推举了人才属于品德好的人，第二次推荐了人才叫做贤人中的贤人，第三次推荐了人才便是有功之臣，要给予九锡的奖赏；不推举人才，第一次要废除爵位，第二次要削除领地，第三次则全部削去爵位和领地。迎合部下欺骗上司者要被处死，迎合上司欺骗部下者要处以刑罚，参与国政不为民谋利者要罢斥，在上位而不能推荐贤人者要贬退，这就是为了奖励善良而废止邪恶。今天诏书宣扬了先帝遗业，下令太守举荐孝悌、廉洁之士，是为了开导百姓，移风易俗。不举荐孝悌，不执行诏令，应当以不敬罪论处。不能发现廉洁之士，也是不称职，应当罢免官职。”上奏建议被批准。

【原文】

十二月，江都王非薨。

春三月甲子，立皇后卫氏。诏曰：“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日‘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

秋，匈奴入辽西，杀太守；入渔阳、雁门，败都尉，杀略三千馀人。遣将军卫青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获首虏数千级。

东夷薉君南闾等口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

鲁王馀、长沙王发皆薨。

二年冬，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毋朝。

春正月，诏曰：“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馀人。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遂西至符离，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

【译文】

十：二月，江都王刘非去世。

春三月甲子，立卫氏为皇后。下诏：“朕听说天地不变化，就不能仕育万物；阴阳不变化，万物就不能畅通繁茂。《易经》说‘通达变化，才能使百姓不知疲倦’。《诗经》说‘多次变化的事物都是循环往复进行，从中择其善者而从之’。朕赞赏唐尧、虞舜的质朴，也喜爱商、周的文采，借鉴旧的事物以立新政。应减免罪人罪行，同百姓除旧迎新。景帝后三年以前百姓各种欠官府之物及诉讼，都不必再去办理了。”

秋，匈奴侵犯辽西郡，杀死太守；又侵入渔阳、雁门，击败都尉，杀害掳掠三千余人。派遣将军卫青出兵雁门，将军李息出兵代郡，斩获敌人数千。

东夷秽君南闾等二二十八万人投降汉朝，在该地设置苍海郡。

鲁王刘馀、长沙王刘发都去世。

二年冬，赐给淮南王刘安、菑川王刘志茶几和拐杖，不必上朝拜见皇帝。

春正月，下诏：“粱王、城阳王亲生兄弟，愿意把封邑分给其弟，应允许。诸侯壬请求给予子弟封邑者，朕将亲自过问，使其有列侯位置。”于是藩国便开始分而治之，而子弟都受封为侯了。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掠官吏平民千余人。派遣将军卫青、李息出兵云中，直达高阙，接着西至符离，斩获数千人。收复河套以南的河南地区，设置朔方、五原郡。

【原文】

三月乙亥晦，日有蚀之。

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又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秋，燕王定国有罪，自杀。

三年春，罢苍海郡。

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懈。其赦天下。”

夏，匈奴入代，杀太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秋，罢西南夷，城朔方城。令民大酺五日。

四年冬，行幸甘泉。

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数千人。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馀万人出朔方、高阙，获首虏万五千级。

【译文】

三月乙亥月末，发生日食。

夏，招募十万百姓迁往朔方。又迁徙各郡国豪富以及资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大富户定居于茂陵。

秋，燕王刘定国有罪，自杀。

三年春，裁撤苍海郡。

三月，下诏：“刑罚是为了防止奸邪，对内尊崇文德为的是显示亲爱；由于百姓没有受到教育，朕奖励士大夫每日更新职守，恭敬不懈。应该赦免天下有罪之人。”

夏，匈奴入侵代郡，杀死太守；入侵雁门郡，杀掠千余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去世。

秋，停止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建造朔方城。允许百姓举行五日酒宴。

四年冬，武帝驾临甘泉宫。

夏，匈奴入侵代郡、定襄郡、上郡，杀掠数千人。

五年春，大早。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兵卒十余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发，斩获一万五千人。

【原文】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成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举礼，以为天下先。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

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出定襄，斩首三千馀级。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绝幕，大克获。前将军赵信军败，降匈奴。右将军苏建亡军，独自脱还，赎为庶人。

【译文】

夏六月，下诏：“听说要用礼来指导百姓，要用音乐来进行劝谕，今天礼乐制度破坏，朕非常忧虑。因此要把天下博闻有识之士全部请来，举荐给朝廷。应当让礼官劝进学业，讲论见闻，推举遗逸之民倡兴礼学，作为天下的表率。太常应商议给予博士弟子，推崇乡里教化，以加强培养贤能人才。”丞相公孙弘请求为博士设立弟子，于是学习礼乐者越来越多了。

秋，匈奴入侵代郡，杀死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十万余骑兵从定襄郡发兵，斩敌三千余人。返回，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兵马。大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又率领六将军横扫沙漠，大获全胜。前将军赵信兵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损失全军，只身逃回，获罪赎为平民。

【原文】

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相复礼，三代不同法，所繇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对定公以徕远，哀公以论臣，景公以节用，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诸禁锢及有过者，成蒙厚赏，得免减罪。今大将军仍复克获，斩首虏万九千级，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她。其议为令。”有司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夏四月，赦天下。

【译文】

六月，下诏：“朕听说五帝实行的是不相重复的礼制，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法也各不相同，虽然所走的道路不同，但是建立的功德伟业是一样的。孔子用招抚边远臣民来回答鲁定公的提问，对鲁哀公的提问，他用选臣来回答，对齐景公的提问，他用节省开支来回答，不一定非要不同，而是注重的缓急各有区别。现在中原已经统一而北方边境仍然没有安定，朕很痛心。不久前大将军巡行朔方，征伐匈奴，斩首俘虏一万八千余人，各类受限制而不得做官及有过错的人，都蒙受厚赏，得以减免罪过。今大将军又获大捷，斩首俘获一万九千余人，受到奖赏爵位而又想转卖的人，却没有转卖的政策。应商议个办法并写成命令。”朝廷执事官员请求设置武功赏官，以奖励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在五畤祭祀天帝。获得一只白麒麟，写了一首《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谋反，被杀。同党被处死的有数万人。

十二月，天降大雪，有百姓冻死。

夏四月，大赦天下。

【原文】

丁卯，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民为父后者一级。诏曰：“朕闻咎繇对禹，日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而造篡弑，此朕之不德。《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吒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毋赘聚。’”

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匈奴入上谷，杀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畴。

春三月戊寅，丞相弘薨。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至皋兰，斩首八千馀级。

夏，马生余吾水中。南越献驯象、能言鸟。

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馀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馀级。

【译文】

丁卯，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官员右庶长爵位，百姓中凡继承父业者赐爵一级。下诏：“朕听说咎繇回答禹的问题时，说关键在于了解人，了解了人就会增加智慧，就是帝王也难以办到。君主犹如心脏，百姓犹如肢体，肢体受到伤害心脏就疼痛。不久前，淮南王、衡山王研修文学，交易货物，两国相接，被邪说诱惑，因而酿成篡权谋反的大罪，这也是朕没有恩德所造成的。《诗经》说：‘忧伤之心戚惨，挂念国事最为沉重。现在已经大赦天下，洗涤旧俗让百姓开始新的生活。朕奖励孝顺父母、尊重兄长、致力于耕做的人，同情老者、鳏寡孤独者或缺少衣食的人，这非常令人怜悯。应派遣谒者巡视天下，慰问赏赐。’可以说：‘皇帝派谒者赏赐县三老和孝子以帛，每人五匹；乡三老、尊敬兄长者、努力耕种者赐以帛，每人三匹；年纪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者赐以帛，每人二匹，丝絮三斤；八十以上老者赐米，每人三石。有冤而失去职业者，由使者直接报告皇帝。所有赏赐均在县乡，不必征召聚众。’”

五月乙巳为月末，发生日食。匈奴入侵上谷郡，杀害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在五畴祭祀天帝。

春三月戊寅，丞相公孙弘去世。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陇西，到达皋兰，杀敌八千余人。

夏，马生在余吾水中。南越朝贡驯象、鹦鹉。

将军霍去病、公孙放出北地二千余早。越过居延，杀敌三万多人。

【原文】

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皆出右北平。广杀匈奴三千馀人，尽亡其军四千人，独身脱还，及公孙敖、张骞皆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江都王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寄薨。

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合四万馀人来降，置五属国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

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庆为六安王。封故相国萧何曾孙庆为列侯。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千馀人。

遣谒者劝有水灾郡种宿麦。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

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发谪吏穿昆明池。

四年冬，有司言关东贫民徙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县官衣食振业，用度不足，请收银锡造白金及皮币以足用。初算缗钱。

【译文】

匈奴入侵雁门，杀掳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同时从右北平出兵。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丧失全军四千人，只身逃回。公孙敖、张骞失约迟到，按律当斩，赎为百姓。

江都王刘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刘寄去世。

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并率其邵众合计四万馀人前来投降，安置十原来五个属国境内。将这些地区划分为武威郡和酒泉郡。

三年春，彗星出现于东方。

夏五月，大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刘庆为六安王。封已故相国萧何曾孙萧庆为列侯。

秋，匈奴侵犯右北平、定襄，杀掠千余人。

派遣谒者到遭水灾的郡县提倡种冬小麦。将官民中能借贷给贫民钱粮者的姓名推举上报给朝廷。

将陇西、北地、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征发有罪的官吏开凿昆明池。

四年冬，有官员报告关东贫民迁徙到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的共七十二万五千人，国家赈济衣食扶持产业，用费不足，请求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供使用。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

【原文】

春，有星孛于东北。

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大将军卫青将四将军出定襄，将军去病出代，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青至幕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至阗颜山乃还。去病与左贤王战，斩获首虏七万馀级，封狼居胥山乃还。两军士死者数万人。前将军广、后将军食其皆后期。广自杀，食其赎死。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

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罢半两钱，行五铢钱。

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

六年冬十月，赐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金，千石以下至乘从者帛，蛮夷锦各有差。雨水亡冰。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

【译文】

春，彗星出现于东北。

夏，彗星出现于西北。

大将军卫青率四将军发兵定襄，将军霍去病出兵代郡，分别率领五万骑兵。步兵数十万人。卫青到达沙漠以北后包围单于，杀敌一万九千人，抵达阗颜山后返回。霍去病与左贤王交战，灭敌七万余人，于狼居胥山祭天后返回。卫、霍两军死亡士兵数万人。前将军李广、后将军赵食其均失约迟到。李广自杀，赵食其赎免死罪。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

天下马匹缺少，平抑公马每匹价格为二十万钱。废除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迁徙天下奸猾官民到边地。

六年冬十月，赏赐黄金给丞相以下至二千石一级的官员，千石以下官员至随从人员以帛，少数民族以锦，各不相等。雨水不结冰。

夏四月乙巳，在祖庙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开始作封王策文。

【原文】

六月，诏曰：“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末众，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虔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冤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元鼎元年夏五月，赦天下，大酺五日。

得鼎汾水上。

济东王彭离有罪，废徙上庸。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

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狱死。

【译文】

六月，下诏：“前不久朝廷官员由于钱币重量轻又多有伪造，伤害了农业，而从事商业和手工业的人多了起来，又要堵塞大户富户兼并弱小贫民的漏洞，因此要更换钱币来加以限制。研究古代，制定适合今天的政策。废除旧币已经有一年零一个月的时间了，而居住在山泽之民还不晓得告示之意。实行仁爱的政策人们就可以从事善良之事，确立正义可以改变社会风俗，究竟是奉旨执行命令的官员宣示指导不明呢？还是用别的办法对付百姓，而妄托上命乘机侵夺民众的官吏造成的呢？怎么这样杂乱无章，令人烦扰！今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别巡视天下，慰问鳏寡残疾之人，没有力量兴办产业者可以由官方借贷给予扶持。晓谕天下命三老、孝悌为民众老师，推举有特殊才能和有品德之人，征发来到朕的住所。朕嘉奖贤人，也很高兴见到并认识这些人。广泛宣扬他们的品德，德才兼备之士将得到特殊邀请，关键的责任在于使者的鉴别与推举。详细询问其隐身之处、为什么没有被任用，以及那些蒙冤失去正常职业等情况，奸邪狡猾为害百姓的人，农田未开垦而执政又苛薄的官吏，一律揭发上奏。郡国有才能的人，都要上报丞相、御史大夫，并呈报给皇帝。”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逝世。

元鼎元年夏五月，大赦天下，允许百姓宴饮五日。

在汾水河岸边得到古鼎。

济东王刘彭离有罪，罢黜王号迁徙到上庸旧邑。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

十二月，丞相庄青翟被关入监狱而死。

【原文】

春，起柏梁台。

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为弘农县。

十一月，令民告缗者以其半与之。

正月戊子，阳陵园火。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馀饥，人相食。

常山王舜薨。子彻嗣立，有罪，废徙房陵。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畴。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行自夏阳，东幸汾阴。

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礼毕，行幸荥阳。还至洛阳，诏曰：“祭地冀州，瞻望河、洛，巡省豫州，观于周室，邈而无祀。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其封嘉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

【译文】

春，建造柏梁台。

三月，天降大雪。夏，大水灾，函谷关以东地区饿死的人数以千计。

秋九月，下诏：“仁爱不分远近，正义不畏艰难。今年京师虽然没有获得丰收，山林池泽的财富与民共享。现在水灾移到江南，寒冬就要到来，朕害怕百姓饥寒交迫无法存活下去。江南地区，火耕灌水种田，刚刚从巴、蜀运出的粟米到了江陵，派遣博士中等人分路前往巡察，晓谕所到之处，不再允许加重百姓负担使之困苦。官吏和百姓有能力救济饥民使其摆脱饥饿困苦者，全都要上报朝廷。”

三年冬，将函谷关迁到新安县，在旧关设立弘农县。

十一月，下令让百姓告发隐瞒产业逃避资产税的人，给予其隐瞒财产的一半以为奖励。

正月戊子，阳陵园失火。夏四月，下冰雹，关东地区十几个郡国发生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常山王刘舜去世。其子刘XCF003继承王位，因有罪，废除王号迁徙到房陵。

四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在五畴祭祀天帝。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女子每一百户赏牛一头、酒若干斗。经过夏阳，向东驾临汾阴。

十一月甲子，在汾阴高丘上建造后土祠。礼仪完毕后，驾临荥阳。返回到洛阳，下诏说：“在冀州祭祀土地神，瞻望黄河、洛水，巡视豫州，观览周王室旧址，一切都成为过去而没有人祭扫。询问老人，才找到旁支后代嘉。封嘉为周子南君，以侍奉周朝杳火。”

【原文】

春二月，中山王胜薨。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位上将军。

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陇，登空同，西临祖厉河而还。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畴于甘泉。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秦一，修天文檀。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岁未成登，饬躬斋戒，丁酉，拜况于郊。”

【译文】

春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职位相当于上将军。

六月，在后土祠旁挖出宝鼎一个。秋，在渥洼水中出现神马。作《宝鼎》、《天马之歌》。封常山察王之子刘商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驾临雍县，在五畴祭祀天帝。于是越过陇山，登上空同山，西至祖厉河而返回。

十一月初一黎明，冬至。在甘泉宫建造太一神庙。天子亲自祭祀，早晨向东拜揖太阳，夜晚向西南拜揖月亮。下诏：“朕以渺小之身寄托于王侯之上，恩德未能安抚百姓，百姓有的忍受饥寒，因此巡行祭祀后土神以祈求丰收之年。冀州高丘有显示镂有铭文的宝鼎，得以供献宗庙。渥洼水出神马，朕可以驾驭。每天谨慎小心，害怕不能胜任国政，思念向天地表明心志，只有内省自新。《诗经》说：‘四匹雄马驾驭战车飞奔，去征伐没有服从的人’。亲自巡视边防，用兵极盛。见到了太一天神，修撰祭天之文。辛卯日夜晚，其巨大光芒有十二次明亮之多。《易经》说：‘前三天是辛日，后三天是丁日，朕非常挂念每年没有全部获得丰收，整饬身体以备斋戒，丁酉，在祭祀天神处行拜赐之礼。’”

【原文】

夏四月，南越王相吕嘉反，杀汉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蚀之。

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僕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群柯江，成会番禺。

九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丞相赵周下狱死。乐通侯栾大坐诬罔要斩。

西羌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攻故安，围抱罕。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士及中尉，河南。河内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

行东，将幸缑氏，至左邑桐乡，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

春，至汲新中乡，得吕嘉首，以为获嘉县。驰义侯遗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平之。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耻、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郡。

【译文】

夏四月，南越王相吕嘉反叛汉朝，杀汉朝南越王、王太后。大赦天下。

丁丑那天是月末，发生日食。

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发兵桂阳，顺湟水而下；楼船将军杨僕出豫章，顺浈水而下；归义越侯严任戈船将军，出零陵，顺离水而下；甲为下濑将军，从苍梧出兵。诸将均率有罪之人，江准以南楼船水兵十万人。越人驰义侯遣另外统率巴、蜀罪人，征发夜郎国兵，顺牂柯江而下，各路大军在番禺回合。

九月，列侯因为宗庙祭祀时，所献酎金成色分量不合规定而犯法被削爵位者有一百零六人，丞相赵周入狱而死。乐通侯栾大因为谎言欺骗皇帝而被腰斩。

西羌族十万之众反叛汉朝，与匈奴勾结，攻击故安，包围袍罕。匈奴侵犯五原，杀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征发胧西、天水、安定各郡县的骑兵及中尉，河南、河内兵卒十万人，派遣将军李皇、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叛乱平息。

武帝巡行东方，快要驾临缑氏县，到了左邑桐乡时，听说南越兵败，于是改左邑县为闻喜县。

春，到了汲新中乡时，斩获吕嘉首级，改汲县为获嘉县。驰义侯遣所率军还没来得及出发，武帝便命令他们去征讨西南夷，平息叛乱。于是，平定南越，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耻、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平定西南夷，设置武都、牂柯、越离、沈黎、文山五郡。

【原文】

秋，东越王馀善反，攻杀汉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会稽，楼船将军杨侯出豫章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皆二千馀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元封元年冬十月，诏曰：“南越、东瓯成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择兵振旅，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馀里，威震匈奴。遣使者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矣。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亟来臣服。何但亡匿幕北寒苦之地为！”匈奴詟焉。还，祠黄帝于桥山，乃归甘泉。

东越杀王馀善降。诏曰：“东越险阻反复，为后世患，迁其民于江淮间。”遂虚其地。

【译文】

秋，东越王馀善反叛，攻杀汉朝军将和官吏。汉朝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发兵会稽，楼船将军杨僕发兵豫章，攻击东越。又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兵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发兵令居，行军距离都长达二千余里，没有遇见匈奴兵而返回。于是分出武威、酒泉二郡地另外置张掖、敦煌郡，迁徙内地百姓前去充实边防。

元封元年冬十月，下诏：“南越、东瓯都辜负了汉庭，西部、北部各民族尚不和睦，朕将要巡视边防，整编军队振奋士气，亲自掌握统军号令，设立十二部将军，亲临前线统率军队。”巡行从云阳开始，北经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面登上单于台，到达朔方和北河岸边。检阅骑兵十八万骑，旌旗首尾长达千馀里，威震匈奴。派遣使者告诉单于说：“南越王人头已经挂在汉朝北门。单于如果敢于应战，天子将亲自率军队在边界等待；如不敢应战，则速来臣服汉朝。为什么只是躲藏在漠北寒苦之地呢！”匈奴畏惧起来。武帝返回。祭祀黄帝于桥山，然后回到甘泉。

东越人杀其王馀善降汉。下诏：“东越地形险要，其王反复无常，恐怕成为后世祸患，应该迁徙其民到江淮地区。”于是东越地区便成为无人区了。

【原文】

春正月，行幸缑氏。诏曰：“朕用事华山，至于中岳，获驳麃，见夏后启母石。翌日，亲登嵩高，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成闻呼万岁者三。登礼罔不答。其令祠官加增太室祠，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之奉邑，名日崇高，独给祠，复亡所与。”行，遂东巡海上。

夏四月癸卯，上还，登封泰山，降坐明堂。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檀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民田租逋赋、贷，已除。加年七十以上孤寡帛，人二匹。四县无出今年算。赐天下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

行自泰山，复东巡海上，至碣石。自辽西历北边九原，归于甘泉。

【译文】

春正月，驾临缑氏。下诏：“朕祭祀华山，又到中岳，猎捕驳麃，见到夏启母的化身石。次日亲自登上嵩高山，护车随从的御史，在庙旁的官吏和兵卒都听到了三声呼喊万岁的声音。凡是登山祭祀的礼仪没有不回答的。所以应该让祭祀官修缮加固太室祠，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每年用山下三百户的赋税作为祭祀费用，名为崇高，专供祭祀，免除其徭役和其他杂役。”起驾后，向东巡行海上。

夏四月癸卯，武帝返回，上山祭祀泰山，下山坐于明堂会见大臣。下诏：“朕以微小身躯承担尊贵的帝位，每天都担心的是恩德浅薄，对礼乐制度也不够明了，因此祭祀天地要恭请八方之神。遇到天地神灵的恩赐，显现出神灵景象，突然听到呼喊万岁的声音。被怪物震慑，想制止但又不敢轻举妄动，于是登上泰山祭祀天神，下至梁父山祭祀地神，然后又上肃然山祭祀。从此以后有了新的起点，要鼓励士大夫去旧迎新，应以十月为兀封兀年。巡视所到之处，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百姓的田租、官贷、赋税，都已免除。增加赏赐年过七十岁以上的孤寡者以帛，每人二匹。四个县不交今年的人头税。赐天下百姓爵位一级，女子每百户赏给牛和酒。”

巡行从泰山出发，又向东巡行海上，到达碣石。从辽西经历北方九原，回到甘泉宫。

【原文】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春，幸缑氏，遂至东莱。

夏四月，还祠泰山。至瓠子，临决河，命从臣将军以下皆负薪塞河堤，作《瓠子之歌》。赦所过徙，赐孤独高年米，人四石。还，作甘泉通天台、长安飞廉馆。

朝鲜王攻杀辽东都尉，乃募天下死罪击朝鲜。

六月，诏曰：“甘泉宫内中产芝，九茎连叶。上帝博临，不异下房，赐朕弘休。其赦天下，赐云阳都百户牛酒。”作《芝房之歌》。

秋，作明堂于泰山下。

遣楼船将军杨侯、左将军苟彘将应募罪人击朝鲜。又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发巴、蜀兵平西南夷未服者，以为益州郡。

【译文】

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在五畴祭祀天帝。春，驾临缑氏，于是到东莱。

夏四月，返回到泰山祭祀。到瓠子堤，正巧遇到黄河决口，命令大臣将军以下官兵都背柴填塞河堤，作《瓠子之歌》。赦免经过之地的罪犯，赐孤独年高者以米，每人四石。返回后，建造甘泉宫的通天台和长安的飞廉馆。

朝鲜王攻杀辽东都尉，于是招募天下死刑罪犯攻打朝鲜。

六月，下诏：“甘泉宫内生长出灵芝，九茎叶与叶相连。天帝广施恩德，连下房内室也降临恩泽，赐于朕宏大美好之物。今大赦天下，赏赐云阳都每百户牛和酒。”作《芝房之歌》。

秋。建浩明堂于泰山之下。

派遣楼船将军杨僕、左将军苟彘率领应募的罪人去攻打朝鲜。又派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发巴、蜀兵卒平定西南夷叛乱，设置益州郡。

【原文】

三年春，作角抵戏，三百里内皆观。

夏，朝鲜斩其王右渠降，以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郡。楼船将军杨侯坐失亡多免为庶民，左将军荀彘坐争功弃市。

秋七月，胶西王端薨。

武都氐人反，分徙酒泉郡。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萧关，历独鹿，鸣泽，自代而还，幸河东。

春三月，祠后土。诏曰：“朕躬祭后土地祗，见光集于灵坛，一夜三烛。幸中都宫，殿上见光。其赦汾阴、夏阳、中都死罪以下，赐三县及杨氏皆无出今年租赋。”

【译文】

三年春，表演角抵戏，三百里内的百姓都来观看。

夏，朝鲜人杀其王右渠投降汉朝，在其地设立乐浪、临屯、玄菟、真番郡。楼船将军杨僕因作战伤亡过重而触犯军法，被免职贬为平民，左将军苟彘因争军功被武帝处死。

秋七月，胶西王刘湍去世。

武都氐人反汉，将这些人分批迁徙到酒泉郡。

四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在五畴祭祀天帝。途经回中通道，于是从萧关北面出发，经独鹿、鸣泽，从代郡返回，驾临河东。

春三月，祭祀后土神。下诏：“朕亲自祭祀后土神，看见灵光出现在灵坛，一夜三照。驾临中都宫，殿上出现光芒。应赦汾阴、夏阳、中都死罪及以下的罪犯，赐三县及杨氏县今年都免交租赋。”

【原文】

秋，以匈奴弱，可遂臣服，乃遣使说之。单于使来，死京师。匈奴寇边，遣拔胡将军郭昌屯朔方。五年冬，行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嶷。登灊天柱山，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作《盛唐枞阳之歌》。遂北至琅邪，并海，所过礼祠其名山大川。

春三月，还至泰山，增封。甲子，祠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朝诸侯王列侯，受郡国计。

【译文】

秋，由于匈奴势力削弱，应该及时使其臣服于汉朝，于是派使臣前去劝降。单于派使臣来京，死于京师。匈奴偷袭边地，派拔胡将军郭昌驻屯塑立。

五年冬，武帝到南方巡视游猎，到达南郡盛唐地区，遥祭葬于九嶷山的虞舜。登灊县的天柱山，从寻阳具登船游长汀，武帝亲自射中江中的蛟龙，并捕获。船只前后接连千里，在枞阳停船上岸，作《盛唐枞阳之歌》。于是北到琅邪，沿着大海而行，沿途祭拜名山大川。

春三月，回到泰山，加高山上的祭坛。甲子日，在明堂祭祀高祖，牌位配于天帝的旁边，随之朝见诸侯王和列侯，让郡国上报地方的钱粮、户口、治安等情况。

【原文】

夏四月，诏曰：“朕巡荆、扬，辑江、淮物，会大海气，以合泰山。上天见象，增修封禅。其赦天下。所幸县毋出今年租赋，赐鳏寡孤独帛，贫穷者粟。”还幸甘泉，郊泰峙。

大司马大将军青薨。

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名臣文武欲尽，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跞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六年冬，行幸回中。春，作首山宫。

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诏曰：“朕礼首山，昆田出珍物，化或为黄金。祭后土，神光三烛。其赦汾阴殊死以下，赐天下贫民布帛，人一匹。”

益州、昆明反，赦京师亡命令从军，遣拔胡将军郭昌将以击之。

【译文】

夏四月，下诏：“朕巡视荆州、扬州，邀集江准之神，汇合大海之气，聚合于泰山。上天显示景象，增修了祭坛。所以应该大赦天下。驾临所过之县免去今年的租赋，赏赐鳏寡孤独者以帛，贫穷人家赐粟。”返回后驾临甘泉宫，在郊外祭祀太一神。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去世。

初次设置十三州部刺史。知名的文武大臣大部分快没有了，下诏：“建立丰功伟业，必须要依赖特殊人才，所以有的马狂奔而能一日千里，被世俗讥议之士反而能建立功业。翻车之马，放纵不羁之士，主要在于主人驾驭。命令州郡访察官吏、百姓中有超群者、出类拔萃者可以胜任将相及出使遥远国家的人才。”

六年冬，驾临回中。春，建造首山宫。

三月，驾临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庙。下诏：“朕祭祀首山，在山下田地里挖出珍宝，有的变为黄金。祭祀后土神庙，神光三照。应赦免汾阴县死罪以下的罪犯，赐天下贫民以布帛，每人一匹。”

益州、昆明反叛，赦免京城死囚令其从军，派遣拔胡将军郭昌率领这些士兵前往平息。

【原文】

秋八月，行幸安定。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发天下谪民西征大宛。蝗从东方飞至敦煌。

二年春正月戊申，丞相庆薨。

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令天下大酺五日，媵五日，祠门户，比腊。

夏四月，诏曰：“朕用事介山，祭后土，皆有光应。其赦汾阴、安邑殊死以下。”

五月，籍吏民马补车骑马。

秋，蝗。遣浚稽将军赵破奴二万骑出朔方击匈奴，不还。

冬十二月，御史大夫儿宽卒。

三年春正月，行东巡海上。夏四月，还，修封泰山，檀石闾。

遣光禄勋徐自为筑五原塞外列城，西北至卢朐，游击将军韩说将兵屯之。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

秋，匈奴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行坏光禄诸亭障；又入张掖，酒泉，杀都尉。

【译文】

秋八月，驾临安定。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调天下罪犯西征大宛。蝗虫从东方飞到敦煌。

二年春正月戊申，丞相石庆去世。

三月，驾临河东郡，祭祀后土神。让天下百姓欢聚宴饮五日，祭饮食神五日，祭祀宗祖，以及腊祭百神。

夏四月，下诏：“朕祭祀介山，祭祀后土神，都有神光反应。今大赦汾阴、安邑死罪以下的犯人。”

五月，登记官吏和百姓养马数量，从中征调一批驾车马和战马以作补充。

秋，蝗灾。派遣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二万骑兵从朔方出击匈奴，没有返回。

冬十二月，御史大夫儿宽去世。

三年春正月，武帝向东巡行海上。夏四月，返回，修缮泰山上的祭坛，在石阊山祭祀。

派遣光禄勋徐自为建造五原塞外的防御城塞，西北到卢朐山，游击将军韩说率兵屯驻于此。强弩都尉路博德建造居延城。

秋，匈奴侵犯定襄、云中，杀掠数千人，破坏了光禄勋所筑边塞堡垒；又侵犯张掖、酒泉，杀死都尉。

【原文】

四年春，贰师将军广利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来。作《西极天马之歌》。

秋，起明光宫。冬，行幸回中。

徙弘农都尉治武关，税出入者以给关吏，卒食。

天汉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峙。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匈奴归汉使者，使使来献。夏五月，赦天下。

秋，闭城门大搜。发谪戍屯五原。

二年春，行幸东海。还幸回中。

夏五月，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与右贤王战于天山，斩首虏万馀级。又遣因杆将军出西河，骑都尉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与单于战，斩首虏万馀级。陵兵败，降匈奴。

【译文】

四年春，贰师将军李广利斩获大宛王头，获得汗血宝马返回。作《西极天马之歌》。

秋，建造明光宫。冬，驾临回中。

调弘农县都尉治理武关，收取出入关税以供给关内官兵食用。

天汉元年春正月，驾临甘泉宫，祭太一天神。三月，驾临河东，祭祀后土神。

匈奴放回汉朝的使者，并派使者前来献礼。夏五月，大赦天下。

秋，关闭城门搜查。征发罪犯屯戍五原。

二春，武帝驾临东海。返回驾临回中。

夏五月，贰师将军率领骑兵三万人从酒泉郡出发，与匈奴右贤王交战于大山，斩获万余人。又派遣因杆将军从西河郡发兵，骑都尉李陵率领步兵五千人从居廷城北出发，与单于交战，杀死匈奴万余人。李陵兵败，投降匈奴。

【原文】

秋，止禁巫祠道中者。大搜。

渠黎六国使使来献。

泰山、琅邪群盗徐教等阻山攻城，道路不通。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衣绣衣、杖斧分部逐捕。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诛。

冬十一月，诏关都尉曰：“今豪杰多远交，依东方群盗。其谨察出入者。”

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有罪，自杀。初榷酒酤。

秋，匈奴入雁门，太守坐畏懊弃市。

四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六万骑、步兵七万人出朔方，因杆将军公孙敖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游击将军韩说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强弩都尉路博德步兵万馀人与贰师会。广利与单于战余吾水上连日，敖与左贤王战不利，皆引还。

【译文】

秋，下令禁止使用巫术在道路上祭祀。大搜奸人。

渠黎等六国派使者前来朝贡。

泰山、琅邪盗贼徐敦等占据山险攻打当地县城，致使道路不通。朝廷派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身穿锈衣、持杖斧分别前往各州追捕。刺史郡守以下官员均被处死。

冬十一月，下诏通告都尉说：“如今仗势横行的豪强多到远方交结同党，依靠东方反叛的百姓。应严格察验出入关的人。”

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有罪，自杀。初次实行酒类专卖。

秋，匈奴侵入雁门郡，太守因畏惧获罪被处死。

四年春正月，在甘泉宫朝见诸侯王。征发天下有罪的七种人及勇敢之士，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发兵，因杆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步兵三万从雁门郡发兵，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翠步兵一万余人与贰师将军会合。李厂利与单于在余吾水连日战斗，公孙敖与左贤王交战失败，都带兵返回。

【原文】

夏四月，立皇子骨尊为昌邑王。

秋九月，令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

太始元年春正月，因杆将军敖有罪，要斩。

徙郡国吏民豪桀于茂陵、云陵。夏六月，赦天下。

二年春正月，行幸回中。

三月，诏曰：“有司议日，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获白麟以馈宗庙，渥洼水出天马，泰山见黄金，宜改故名。今更黄金为麟趾褭蹄以协瑞焉。”因以班赐诸侯王。

秋，旱。九月，募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御史大夫杜周卒。

【译文】

夏四月，立皇子刘髀为昌邑王。

秋九月，让死刑罪犯交五十万钱赎买减免死罪一级。

太始元年春正月，因杆将军公孙敖犯法，处以腰斩。

迁徙郡国中豪杰和官吏中仗势不法者到茂陵、云陵居住。夏六月，大赦天下。

二年春正月，武帝驾临回中。

三月，下诏：“朝中官员议论说，前不久朕祭天时见到天帝，西方登上陇首山，猎获白麟以祭祀宗庙，渥洼水出现天马，泰山显现黄金，宜改旧的称呼。从今天起改黄金为麟趾裹蹄以适应祥瑞。”并用黄金赏赐诸侯王。

秋，旱灾。九月，犯死罪者交出赎罪钱五十万减死罪一级。御史大夫杜周去世。

【原文】

四年春三月，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计。癸未，祀孝景皇帝于明堂。甲申，修封。丙戌，檀石闾。

夏四月，幸不其，祠神人于交门宫，若有乡坐拜者。作《交门之歌》。夏五月，还幸建章宫，大置酒，赦天下。

秋七月，赵有蛇从郭外入邑，与邑中蛇群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

征和元年春正月，还，行幸建章宫。

三月，赵王彭祖薨。

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起。

【译文】

四年春三月，武帝驾临泰山。壬午，在明堂祭拜高祖，以其牌位放置于天帝之侧，遂召见郡国上计簿使。癸未日，在明堂祭拜孝景帝。甲申，修整祭坛。丙戍，在石阎山祭天。

夏四月，武帝驾临不其县，在交门宫祭拜神人，如同对座位上的神拜祭一样。作《交门之歌》。夏五月，返回驾临建章宫，大摆酒宴，大赦天下。

秋七月，赵国有蛇从城外游入，与城中之蛇群斗于孝文帝庙下，城中蛇死。

征和元年春正月，返回，驾临建章宫。

三月，赵王刘彭祖去世。

冬十一月，征派三辅骑士搜查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查行巫术者，十一日才放行。巫术诅咒事件发生了。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丞相贺下狱死。

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

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皆坐巫蛊死。夏，行幸甘泉。

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初置城门屯兵。更节加黄旄。御史大夫暴胜之、司直田仁坐失纵，胜之自杀，仁要斩。

八月辛亥，太子自杀于湖。癸亥，地震。

九月，立赵敬肃王子偃为平干王。

匈奴入上谷、五原，杀略吏民。

【译文】

二年春正月，丞相公孙贺获罪下狱而死。

夏四月，大风吹毁房屋并折断树木。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都因为使用巫术犯罪而被处死。夏，武帝驾临甘泉。

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人在太子住处挖掘出木偶人。壬午，太子与皇后合谋杀江充，并执兵符调遣军队与丞相刘屈麓交战于长安城，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逃出，皇后自杀。开始设城门屯兵。更换兵符加上黄色牦牛尾。御史大夫暴胜之、司直田仁因放纵的过失获罪，暴胜之自杀，田仁处以腰斩。

八月辛亥，太子自杀于湖县。癸亥，地震。

九月，立赵敬肃王之子刘偃为平干王。

匈奴侵犯上谷、五原，杀掠官民。

【原文】

三年春正月，行幸雍，至安定、北地。匈奴入五原，酒泉，杀两都尉。

三月，遣贰师将军广利将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二万人出西河，重合侯马通四万骑出酒泉。成至浚稽山与虏战，多斩首。通至天山，虏引去，因降车师。皆引兵还。广利败，降匈奴。夏五月，赦天下。

六月，丞相屈氂下狱腰斩，妻枭首。秋，蝗。

九月，反者公孙勇、胡倩发觉，皆伏辜。

【译文】

三年春正月，武帝驾临雍县，而后到达安定、北地。匈奴侵犯五原、酒泉，杀死两地的郡尉。

三月，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二万人出兵西河，重合侯马通率领四万骑兵出酒泉。商丘成到达浚稽山后与匈奴交战，杀敌甚众。马通到达天山，匈奴退去，于是降车师国。丘成、马通都率部返回。李广利兵败，投降匈奴。夏五月，大赦天下。

六月，丞相刘屈氂下狱并腰斩处死。其妻悬首示众。秋，发生蝗灾。

九月，公孙勇、胡倩谋反被发现，都伏法。

【原文】

四年春正月，行幸东莱，临大海。

二月丁酉，陨石于雍，二，声闻四百里。

三月，上耕于巨定。还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夏六月，还幸甘泉。秋八月辛酉晦，日有蚀之。

后元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昌邑王髆薨。

二月，诏曰：“朕郊见上帝，巡于北边，见群鹤留止，以不罗罔，靡所获献。荐于泰峙，光景并见。其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之。

【译文】

四年春正月，武帝驾临东莱，到达大海岸边。

二月丁酉，陨石降落在雍县，有两块，声响远至四百里。

三月，武帝在巨定耕田。返回后驾临泰山，修整祭坛。庚宙日，在明堂拜祭。癸巳日，祭石闾山。夏六月，返回后驾临甘泉。秋八月辛酉为月末，发生日食。

后元元年春正月，武帝驾临甘泉，祭祀太一神庙，然后驾临安定。昌邑王刘髀去世。

二月，下诏：“朕在郊外祭祀天神时见到上帝，在北边巡游时，看到群鹤停留。由于未用网捕，所以没有献上猎物。进献太一神庙，神光、景象同时出现。要大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获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马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平叛乱。

【原文】

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二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

二月，行幸盩屋五柞宫。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檀，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译文】

秋七月，地震，常常有泉水涌出。

二年春正月，于甘泉宫朝见诸侯王，赏赐宗室。

二月，驾临盩屋县五柞宫，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丁卯，武帝驾崩于五柞宫，在未央宫前殿入殓。三月甲申，葬于茂陵。

赞曰：汉承接了历代弊端，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注重休息养民，对于研究古代礼乐制度之事，还很缺乏。孝武帝刚刚继位就卓有远见地罢黜百家，突出《六经》的地位。只要谁能为天下谋事，就推举为优秀人才，让他建功立业。兴办太学，修建祭祀庙祠，改正月为一年的第一个月，确定了历法，规定了音律，常作诗赋乐曲，建造祭天神台，祭祀百神，继承了周朝的传统，号令制度，其光彩值得陈述。后继者得以继承其宏图大业，而具有夏、商、周三代的风气。像汉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没有改变文、景帝时的恭俭以救助百姓的政策，即使是《诗经》、《尚书》上所赞美的制度又能超过其多少呢！

陈胜项籍传

本卷记述秦朝末年，陈胜、项羽等人带领农民起义军反抗秦朝残暴统治的事迹。《汉书》之所以将此二人的传并为一传，是由于二者在许多方面都带有一定的相似性，然而二者又由于出身及所代表的阶级利益的不同，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原文】

陈胜，字涉，阳城人。吴广，字叔，阳夏人也。胜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然甚久，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胜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译文】

陈胜，字涉，阳城人。吴广，字叔，阳夏人。陈胜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别人一起被雇去种田。有一次坐在田间休息的时候，他失意了很长时间，说：“要是有一天富贵了，谁都不要忘了大家啊！”被雇来种田的伙伴们笑着应道：“你都被雇佣来耕田了，还能有什么富贵呢？”陈胜于是就叹息着说：“唉，燕雀哪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啊！”

【原文】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胜、广皆为屯长。行至蕲大泽乡，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斩，胜、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不得立，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在。今诚以吾众为天下倡，宜多应者。”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胜、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日“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亨食，得书，已怪之矣。又问令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构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指目胜、广。

【译文】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朝廷征调住在里巷左侧的贫民九百人去渔阳戍边，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一职。当走到蕲地大泽乡的时候，正赶上天降大雨，道路中断，差不多已经延误了报到期限。延误报到期限，根据法律要被斩首。陈胜、吴广就商量说：“现在逃走也是死，举兵起义也不过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行不行？”陈胜说：“天下人遭受暴秦统治的苦痛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听说二世皇帝小儿子，本不应当继位，应当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的缘故而不能被立为太子，始皇帝于是派他到外地领兵。现在有人听说他是无罪的，是二世把他杀害了。老百姓都知道扶苏的贤能，还不知道他已被害了。项燕是楚国的将军，曾经多次立下战功，又爱惜士兵，楚国人都很拥戴他。有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有的人以为他躲在外面藏起来了。我们现在如果假冒是扶苏和项燕，为天下人带个头，很多人应该会响应的。”吴广觉得他说得对。于是便去卜卦。卜卦人知道他们的心思，说：“你们的事情都能够成功，将会成就很大的功绩。然而您不要忘了向鬼神问卜啊！”陈胜、吴广很高兴，心里想着如何向鬼神问卜的事情，便说：“这是让我们先借鬼神在大家中取得威望啊。”于是，他们在布帛上用朱砂写了“陈胜王”三个字，然后偷偷塞进人家用罾网打捞起来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烹食的时候，就看到了鱼肚子里的帛书，这本来就已经令人感到奇怪了。陈胜又私下让吴广在驻地旁边树丛的神祠里，晚上点起了火堆，装作狐狸嚎叫呼喊道：“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晚上都很惊恐，心中不安。第二天早晨，戍卒们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都指指点点地瞧着陈胜、吴广。

【原文】

胜、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侯王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令。”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望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胜自立为将军，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拔之。收兵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郧、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兵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乃入据陈。

数日，号召三老豪桀会计事。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之社稷，功宜为王。”胜乃立为王，号张楚。于是诸郡县苦秦吏暴，皆杀其长吏，将以应胜。乃以广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馀徇赵，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译文】

陈胜、吴广向来很体贴人，戍卒中很多人都愿意听他们的调遣。押送戍卒的校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很多次说要逃跑，以此激怒校尉，让他当着众人侮辱自己，借此激怒大家。校尉果然鞭笞吴广。当校尉拔出剑来的时候，吴广暴起夺过剑来杀死校尉。陈胜也赶上前来帮忙，协力杀死了两个校尉。他们把大家召集起来号令道：“各位遇到大雨，都延误了报到期限，误期是要被杀头的。即使能够不被杀，也会有十分之七的人会为戍边而死。更何况大丈夫不死则已，要死就要留下举世的大名声。王侯将相哪个是天生的啊！”徒属们都说：“我们愿意接受您的命令。”于是他们便以公子扶苏和项燕的名义举兵起义，顺从民意。戍卒们都裸露着右边的臂膀，举旗号为大楚。大家修筑高坛一起盟誓，把校尉的头当做祭品。陈胜自立为将军，立吴广为都尉。先攻打大泽乡，攻下来之后。又招兵进攻蕲县，又攻打了下来。于是就派符离人葛婴带兵攻打蕲县以东的地区，进攻铚、酂、苦、柘、谯等县城，全都攻打了下来。在行进途中不断招兵扩大军队，等到达陈县的时候，已经有六七百辆战车，一千余名骑兵，数万名步兵。在攻打陈县城时，郡守、县令都不在，只留下守丞在谯门中抵抗起义军，抵抗没有获得胜利，守丞战死了，起义军便进城占领了陈县。

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将乡官三老、地方豪绅都召集来商议事情。三老、乡绅们都说：“将军您身披坚固的盔甲、手执锐利的武器，讨伐无道昏君，铲除暴秦统治，重新建立楚国，论功绩应该称王。”陈胜于是就被大家拥立为王，号称张楚。在这个时候，各个郡县中为秦国官吏暴政所苦的百姓，都杀死他们的官吏以响应陈胜。陈胜于是以吴广为代理王，监督各将领向西进攻荥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馀攻打赵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攻占九江郡。在这个时候，楚地数千人聚集在一起的起义军，不可胜数。

【原文】

葛婴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闻胜已立，因杀襄强，还报。至陈，胜杀婴，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广不能下。胜征国之豪桀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胜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军，大败之。周文走出关，止屯曹阳。二月馀，章邯追败之，复走黾池。十馀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译文】

葛婴到达东城后，先是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葛婴听到陈胜已自立为王，就杀死襄强，回来汇报。他一回到陈县，陈胜便诛杀葛婴，命令魏国人周市领军向北攻打魏地。吴广领军包围荣阳。当时李由任三川郡守负责防守荣阳，吴广攻不下来。干是陈胜征召国内豪杰一起商讨对策，把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经担任项燕军中占卜望日官，也曾经侍奉过春申君，自称熟悉军事。陈胜便授给他将军的印章，命令他率领军队向西攻打秦国。周文一路上招募兵马一直到达函谷关，当时已有上千辆战车，十万士兵，到达戏水后就驻扎了下来。秦二世命令少府章邯赦免在骊山服役的刑徒和奴婢的子孙，全都征发以攻击楚军，并打败了他们。周文兵败后退出函谷关，屯守曹阳。等到过了两个多月，章邯带兵追击又打败了周文，周文又退走驻屯黾池。又过了十多天，章邯再次进击，并再次打败了他们。周文战败自杀，整支军队都丧失了战斗力。

【原文】

武臣至邯郸，自立为赵王，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胜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不如因立之。”胜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不胜秦，必重赵。赵承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燕地贵人豪桀谓韩广曰：“楚、赵皆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今赵独安敢害将军家乎？”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家属归之。

【译文】

武臣到达邯郸后，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任命张耳、召骚为左右汞相。陈胜十分恼怒，派人逮捕关押了武臣等人的家眷，打算杀掉他们。柱国蔡赐建议说：“秦朝尚未消灭就又要杀赵王及其将相的家属，这等于又增加了一个和秦国一样的敌人，不如因其势而封立他。”陈胜就派遣使者至赵祝贺，然后将武臣等人的家属转移到宫中。并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快速进军函谷关。赵王的将相们商议说：“大王在赵地称王，这不是楚国的本意。楚灭秦后，必然加兵于赵，我们觉得莫不如先不着急向西进军，派遣大将向北夺取燕地以扩充我们的地盘。那时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有燕、代等广大地区，楚国即使战胜秦，也无法征服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必定会重视赵国。赵国此时乘秦、楚的衰败，就可以得志于天下了。”赵王认为这个建议对，因而没有向西出兵，而派原上谷郡卒史韩广率领军队北上攻取燕地。原燕国的豪门贵族劝韩广说：“楚地立了王，赵地也立了王。燕地虽小，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强国，希望将军能够自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住在赵国，我不能这样做呀。”燕国人说：“赵国正担心西边的秦，担心南边的楚，没有力量限制我们。更何况凭着楚国那样强大，都不敢加害赵王将相的家属，现在赵国哪里敢加害将军的家属呢？”韩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就自立为燕王。过了没几个月，赵国护送燕王的母亲和家属回到了燕国。

【原文】

是时，诸将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咎在胜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立周市为王，市不肯。使者五反，胜乃立宁陵君为魏王，遣之国。周市为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秦兵且至，我守荥阳城不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陈王令以诛吴广，献其首于胜。胜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死。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走陈。锤人五逢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五逢亦走陈。胜诛邓说。

【译文】

在这个时候，各地将领攻城略地的，不可胜数。周市向北进军一直到狄县，狄县人田儋杀死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在齐地起兵，进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回到魏地，打算立原魏王的后裔宁陵君魏咎为魏王。当时魏咎在陈胜那里，不能去魏地。等到魏地平定后，人们想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答应。直到使者先后五次往返于陈胜与魏之间，陈胜才答应立宁陵君魏咎为魏王，遣他回到了魏国。周市做了魏国丞相。

将军田臧等共同谋划，说：“周章（即周文）的军队已经溃败，秦兵早晚会打过来，我们包围荣阳城这么长时间也攻打不下来，秦军一到，我们肯定会大败。不如留下部分部队，足以包围荥阳就够了，调动全部精兵去迎击秦军。现在的代理王吴广为人骄横，又不懂得军事权谋，我们无法和他一起共事，如果不杀了他，恐怕会败坏大事。”因此他们一起假借陈胜的命令而诛杀了吴广，把吴广的头颅献给陈胜。陈胜派遣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大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就派自己的部将李归等驻守在荥阳城外，自己率领精兵向西进攻，在敖仓迎战秦军。双方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散。章邯在荣阳城下进攻李归等，击溃了他们。李归兵败战死。阳城人邓说率领军队驻守在郯县，被章邯的另一支部队打败，邓说率领军队溃逃到了陈县。铚县人五逢率领军队驻扎在许县，章邯击溃了他。五逢也逃到了陈县。陈胜诛杀了邓说。

【原文】

胜初立时，凌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于郯。胜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人，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乎君畔。

章邯已破五逢，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击陈西张贺军。胜出临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胜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胜以降秦。葬砀，谥日隐王。胜故涓人将军吕臣为苍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译文】

陈胜最开始自立为王的时候，铚县人秦嘉、绖县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都各自起兵，率领军队把东海郡守包围在了郯县。陈胜听说了，就委派武平君畔作为将军，监督统帅郯城的各路军队。秦嘉自立为大司马，不愿意隶属别人，他告诉军吏们说：“武平君还年轻，又不懂军事，大家不要听他的！”后来假传陈胜的命令诛杀了武平君畔。

章邯已经击溃了五逢，攻击陈县，上柱国房君蔡赐兵败战死。章邯又进兵攻打陈县西边的张贺军。陈胜亲自上阵监督战事，但军队依然被击溃，张贺兵败战死。

腊月，陈胜经过汝阴，辗转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害了他之后投降了秦军。陈胜被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陈胜以前的涓人将军吕臣组建了一支青巾裹头的“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克了陈县，杀死了庄贾，又以陈县为楚都。

【原文】

初，胜令锤人宋留将兵定南阳，人武关。留已徇南阳，闻胜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成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胜军败，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济阴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陈王战败，未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杀公孙庆。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徼兵复聚，与番盗英布相遇，攻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译文】

当初，陈胜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军攻打南阳，进入武关。宋留攻占南阳后，听到陈胜已死的消息，后来南阳又被秦军攻克。宋留无法进入武关，就向东到新蔡，遇上了秦军，宋留率军投降秦军。秦军将宋留押到成阳，车裂示众。

秦嘉等人听说陈胜兵败，就拥立景驹为楚王，率军到了方与县，准备攻打在济阴的秦军。派公孙庆到齐王那里，想联合齐国一道进攻。齐王说：“陈王战败，到现在不明生死，楚国怎么可以没有请示我就自行立王呢？”公孙庆说：“齐王没有请示楚国而自行立王，楚国又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呢？何况楚国首先起事，理所当然要号令整个天下。”田儋诛杀了公孙庆。秦军左右校尉率领军队再次进攻陈县，陈县被攻克。吕臣率军败退逃走，再次招兵聚集，与在番阳做盗贼的英布相遇，又进攻秦军的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再次以陈县为楚都。恰好这个时候项梁册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

【原文】

陈胜王凡六月。初为王，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乃之陈，叩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胜出，遮道而呼涉。乃召见，载与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胜故情。或言“客愚无知，专妄言，轻威”。胜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胜者。以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不下吏，辄自治。胜信用之，诸将以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高祖时为胜置守冢于砀，至今血食。王莽败，乃绝。

【译文】

陈胜一共称王六个月。称王之初的时候，以前曾经与他一道佣耕过的朋友听到此事，就赶来陈县，拍打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令要把他捆起来。后来经他一再解释，才放了他，但仍不给他通报。等到陈胜出门的时候，他拦路高喊陈涉的名字。陈胜听到喊声，才召见了他，和他同一辆车回到了宫中。进了王宫之后，客人看到了殿堂房屋、帷幕帐帘后说：“夥！陈涉做了王，宫苑楼阁居然这样阔气！”楚国人叫“多”为“夥”，所以在天下流传开来的“夥涉为王”这句话，就是由陈涉开始的。这位客人后来进进出出越发肆无忌惮，谈论陈胜的往事。有人劝陈胜说：“你这个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言乱语，恐怕会有损您的威严。”陈胜便杀了那位客人。于是，所有陈胜的老熟人都纷纷离开了，从此便没有亲近陈胜的人了。陈胜任用朱防做中正官，任命胡武为司过官，主要负责管理大臣们的事务。将领们攻占城池后，当他们回到陈县复命时，凡是办事不合命令的人，就抓起来治罪，以严厉、苛刻为忠诚。凡是跟这两人关系不好的，不用经过有关官吏的审问，他俩就可以自己任意惩治。陈胜信任这两个人，诸将因此不再亲近陈胜。这就是陈胜后来之所以失败的原因了。

虽然陈胜死了，但他所设置派遣的王侯、将相们最后终于灭亡了秦朝。汉高祖当时在砀为陈胜特意安置了守坟的人家，至今仍然按时宰杀牲畜祭祀他。王莽篡权失败后，祭祀就中断了。

【原文】

项籍字羽，下相人也。初起，年二十四。其季父梁，梁父即楚名将项燕者也。家世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去。梁怒之。籍曰：“书足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耳。”于是梁奇其意，乃教以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竞。梁尝有栎阳逮，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史司马欣，以故事皆已。梁尝杀人，与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梁下。每有大徭役及丧，梁常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以知其能。秦始皇帝东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无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二寸，力扛鼎，才气过人。吴中子弟皆惮籍。

【译文】

项籍，字羽，下相人。一开始起兵的时候，项籍二十四岁。他的叔父叫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的名将项燕。项家世代做楚国的将军，被封在项地，所以姓项。

项籍年轻的时候，曾经学习识字，没有成就，便放弃了；又学习剑术，也没有成就，又放弃了。项粱对他很生气。项籍说：“认识文字只不过能够记个姓名罢了。学习剑术只能对抗一个人，这都不值得学习。我要学习可以对抗上万人的大本事。”因此项梁为他的志向所惊奇，便教授项籍兵法，项籍很高兴，只是略微知道一点内容后，就又不肯学完了。项梁曾经被栎阳的官吏追捕，就请蕲县监狱的办事员曹咎写信给栎阳监狱的办事员司马欣说情，这件事情才算了结。项梁曾经杀了人，和项籍到吴中地方去躲避仇家。吴中当地的贤士大夫才能都不如项梁。每当吴中有大徭役和丧事的时候，项粱都为他们操办，并在暗地里用兵法安排宾客、子弟们，借此机会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东巡会稽，渡浙江的时候，项梁和项籍一起去观看。项籍说：“我们可以取代这个人啊！”项粱赶紧捂住他的嘴，说：“别胡说，这可是会灭族的啊！”项梁因此认为项籍很奇特。项籍身高八尺二寸，力气足以举起鼎，无论是才能还是胆识都比别人强，吴中的子弟都忌惮项籍。

【原文】

秦二世元年，陈胜起。九月，会稽假守通素贤梁，乃召与计事。梁曰：“方今江西皆反秦，此亦天亡秦时也。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守叹曰：“闻夫子楚将世家，唯足下耳！”梁曰：“吴有奇士桓楚，亡在泽中，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梁乃戒籍持剑居外侍。梁复入，与守语曰：“请召籍，使受令召桓楚。”籍入，梁眴籍曰：“可行矣！”籍遂拔剑击斩守。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惊扰，籍所击杀数十百人。府中皆詟伏，莫敢复起。梁乃召故人所知豪吏，谕以所为，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部署豪桀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官，自言。梁曰：“某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故不任公。”众乃皆服。梁为会稽将，籍为裨将，徇下县。

秦二年，广陵人召平为陈胜徇广陵，未下。闻陈胜败走，秦将章邯且至，乃渡江矫陈王令，拜梁为楚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立长，无逋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之，县中从之者得二万人。欲立婴为王，异军苍头特起。婴母谓婴曰：“自吾为乃家妇，闻先故未曾贵。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众从之，乃以其兵属梁。梁渡淮，英布、蒲将军亦以其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译文】

秦二世元年，陈涉等人在大泽乡举兵起义。这年的九月，会稽郡代理郡守殷通因为向来认为项梁贤能，就召他来议事。项梁说：“大江以西的地方都已经造反了，这是秦国要被上天灭亡的时候啊。这时先下手的就能制服人，后行动就要受制于人了。”殷通叹息说：“听说先生是楚国大将世家之后，要举大事就只有靠您了！”项梁说：“吴地有奇人异士桓楚，在大泽中逃亡，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只有项籍一个人知道。”项梁就走了出去，叮嘱项籍持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又走了进去，对郡守说：“请您召见项籍，让他接受召唤桓楚的使命。”项籍走进去，项梁对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就拔剑砍下郡守的头颅。项梁提着郡守的头颅，佩戴着郡守的印绶。郡守左右随从都惊慌失措，骚乱起来，项籍杀死了百十来个人。满衙门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不再有人敢站起来。项梁就把以前所熟悉的豪强官吏召集起来，讲清楚这样做的目的是要起大事，于是就将吴中的兵员调集起来，并且派人征集所属各县的壮丁，得到八千精兵，项梁任命地方的豪杰来担任校尉、军候、司马各种官职。其中有一个人未被任用，自己去找项梁争辩。项梁说：“前些时候某人死了，让您主办他的丧事，您没能办理，所以这次没有任用您。”大家于是都佩服项梁。于是公推由项梁担任会稽将军，由项籍担任裨将，巡视所属各县。

秦二世二：年，广陵人召平为陈胜攻打广陵，没有攻克。他听说陈胜兵败，秦国大将章邯马上就要来到，就渡江假托陈胜的命令，封项梁为楚上柱国，并说：“江东已经平定，你迅速带兵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军八千渡江西进。这时，听说陈婴已经占领东阳，项梁派遣使者要求和他联手，一起西进。陈婴原是东阳县令史，家住县城，向来诚实谨慎，人们尊其为长者。东阳子弟举事杀死县令，聚集几千人马，想要推举首领，没有适宜的人选，就敦请陈婴。陈婴以才能不够为借口来辞谢，于是大家就强行立陈婴为首领，县里跟随起义的有两万人。众人要拥立陈婴称王，用青布裹头，标明他们是新起的军队。陈婴的母亲就对他说：“自从我做陈家媳妇以来，没有听说你家祖先有过显贵人物。现在突然获得大名，这不是好兆头。不如从属于别人，事情成功了也能封侯，万一失败了也能够因为不是太著名而比较容易躲避。”陈婴便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吏说：“项氏世代为将，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要想办成大事，主帅非他不可。我们依仗名家大族，一定能灭亡秦国。”于是大家都听从他的话，将部队由项梁统率。项梁率军渡过淮洞后，英布、蒲将车也各自带领军队来归附他，共有六七万人，驻军下邳。

【原文】

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以距梁。梁谓军吏曰：“陈王首事，战不利，未闻所住。今秦嘉背陈王立景驹，大逆亡道。”乃引兵击秦嘉。嘉军败走，追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而西。章邯至栗，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败，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诛朱鸡石。梁前使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时沛公亦从沛往。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好奇计，往说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亡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南公称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梁乃求楚怀王孙心，在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望也。陈婴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梁自号武信君，引兵攻亢父。

【译文】

此时，秦嘉已经拥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彭城东面，想抵抗项粱。项粱对军吏说：“陈王首先举事，作战不顺利，现在还不知道下落，而秦嘉背叛陈王拥立景驹，这是大逆不道！”于是进军攻打秦嘉，秦嘉军队败逃，项梁一直追击到胡陵。秦嘉回军交战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最后死在梁地。项梁兼并了秦嘉的军队，驻军胡陵，准备领兵西进的时候，章邯的军队来到了栗县，项梁派另外统军的将领朱鸡石、馀樊君前往迎战。馀樊君战死，朱鸡石的军队溃败，逃到胡陵。项梁就率领军队进入薛县，诛杀朱鸡石。项梁之前派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守军坚守，一时没有攻克。等攻克之后，项羽把守军全部活埋了，然后回禀项梁。项梁听说陈王的确是死了，就召集各部分将领到薛县商量军务大事。这时沛公已经在沛县起兵，也赶来参加了会议。

居鄛人范增，已经七十岁了，一向善于出谋划策，前来劝项梁说：“陈胜是必然会失败的。秦朝灭亡六国，最为无辜的是楚国，自从怀王被秦国掳去后再也没有回来，楚国的百姓思念他一直到如今，因此南公说‘即使楚国最后只剩下三户人家，能够灭亡秦国的必定还是楚国’。现在陈胜首先发难举事，没有拥立楚王的后代而自立为王，他的势力肯定是无法长久的。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正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王的后代，所以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于是项梁就派人从民间找来正在为人放羊的楚怀王的孙子心，拥立他做楚怀王，以顺从民意。陈婴担任楚国上柱国，受赐封五县，跟怀王在盱台建都。项梁自称为武信君，率领军队攻打亢父。

【原文】

初，章邯既杀齐王田儋于临菑，田假复自立为齐王。儋弟荣走保东阿，章邯追围之。梁引兵救东阿，大破秦军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王假，假亡走楚，相田角亡走赵。角弟閒故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儋子市为齐王。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俱西。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乃发兵。”梁曰：“田假与国之王，穷来归我，不忍杀。”赵亦不杀角，闲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梁使羽与沛公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羽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梁起东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梁不听。乃使宋义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义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则免，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夜衔枚击楚，大破之定陶，梁死。沛公与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下。沛公、羽相与谋曰：“今梁军败，士卒恐。”乃与吕臣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译文】

当初，章邯在临菑把齐王田儋杀了，结果田假又自立为齐王。田儋的弟弟田荣退守东阿，章邯追击包围了田荣军。项梁领兵援救东阿，在东阿打败秦军。田荣就率军回撤，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原来是齐国的将军，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击败了东阿一带的秦军，就紧跟着追击。他几次派使者督促齐军共同西进。田荣说：“只有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和田闲，我们才会出兵。”项梁回答说：“田假是盟国之王，走投无路来投靠我，实在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愿意杀死田角和田闲去和齐国做交易。于是齐国就不肯派兵帮助楚军。项粱派项羽和沛公从另一方向攻打城阳，进行了全城屠杀。再向西进发，在濮阳东面打败了秦军，秦军回军退入濮阳城中。沛公、项羽就进攻定陶。没有打下定陶。就撤走，向西继续攻占地盘到雍丘，大败秦军，并杀死了李由。回军攻打外黄，结果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发兵东阿，到达定陶后，再次击破秦军，项羽等人又斩了李由，便愈发地轻视秦军，露出了骄傲的神情。宋义就劝说项梁：“如果打了胜仗之后将领骄傲、士兵怠惰，就会导致失败。现在士兵有些怠惰了，秦军又一天天增多，我替您担忧。”项梁没有理睬，而是派遣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归途遇到齐国派出的使者高陵君显，问他道：“您将要去见武信君吧？”显说：“是的。”宋义说：“我认为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去慢些还能免死，去快了就得遭殃。”秦国果然发动所有军队增援章邯，士兵们夜袭楚军，在定陶击败了楚军，项梁战死后，沛公、项羽撤离外黄，转战陈留，却因为陈留军民坚守，而没能攻下。沛公和项羽商量道：“现在项梁的军队垮了，大家都很害怕啊。”就和吕臣的军队一道向东撤退。吕臣驻军彭城东面，项羽驻军彭城西面，沛公驻军砀县。

【原文】

章邯已破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此之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走人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闲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将卒数万人军巨鹿北，所谓河北军也。

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见楚怀王曰：“宋义论武信君必败，数日果败。军未战先见败征，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说之，因以为上将军；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诸别将皆属，号卿子冠军。北救赵，至安阳，留不进。秦三年，羽谓宋义曰：“今秦军围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击轻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我。”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令者，皆斩。”遣其子襄相齐，身送之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卒食半日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并力击秦，乃日‘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属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私，非社稷之臣也。”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籍诛之。”诸将詟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王。王因使使立羽为上将军。

【译文】

章邯打垮了项梁的军队后，就认为楚国的兵力不足为虑了，便北渡黄河攻打赵国，打垮了赵军。这时，赵歇为赵王，陈馀任统军大将，张耳任相国，都逃到了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间包围巨鹿，章邯的军队驻在他们南面，筑起甬道为他们输送军粮。陈馀率几万军队驻在巨鹿北面，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

宋义所遇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对楚怀王说：“宋义认定武信君必败，几天之后果然失败了。在军队没有交战之前就能预见失败的征兆，这也可以算懂得兵法了。”楚王召见宋义，同他商量大事，非常欣赏他，就拜他为上将军；拜项羽为鲁公，任次将；范增任末将。各部将领都隶属于宋义，旗号为卿子冠军。北上救赵，行军至安阳，停留不前。秦二世三年，项羽对宋义说：“现在秦军围困在巨鹿，我们正应率军速渡漳河，楚军攻打他们的外围，赵军在内响应，打垮秦军是一定的了。”宋义说：“不对。打牛虻的力气不可用来消灭虱子。现在秦军进攻赵军，战胜之后军队疲惫，我们就可趁机利用他们的疲惫；打不胜，我们再率军大举西进，就一定能推翻秦国了。因此不如先让秦、赵两军相争。披甲执戟冲锋陷阵，我宋义不如您；运筹帷幄，您不如我宋义。”于是宋义对军中下令说：“凡是有凶猛如虎，执拗如羊，贪婪如狼，倔犟不听使命的士兵，一律斩首。”紧接着又派他的儿子宋襄去辅助齐王，并亲自送到无盐，大摆酒席。当时天降大雨，士兵又冷又饿。项羽说：“正该协力攻秦的时候，他却久留不前。如今年荒民苦，士兵只能吃一半豆子一半蔬菜的饭食，军中无存粮，他却饮酒设宴，不领兵渡河吃用赵国的粮食，和赵国协力攻秦，却说什么‘利用他们的疲惫’。赵国被占领秦军就更强，哪还有什么疲惫之机可用呢！况且我国军队最近屡遭败战，大王坐卧不安，集全国兵力于上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他不体恤士兵，却去钻营私利，这不是国之重臣所为！”于是项羽趁早上进见上将军宋义时，在帐中斩了他的头，出帐向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阴谋勾结齐国造反，楚王密令我诛杀他。”诸将都畏服，没有人敢反抗。都说：“当初拥立楚王的就是将军家，现在将军诛灭了乱臣贼子。”于是大家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并派人追到齐国将宋义的儿子杀了。派遣桓楚向怀王禀报情况，怀王就派使臣册立项羽为上将军。

【原文】

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人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羽乃悉引兵渡河。已渡，皆湛舡，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视士必死，无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侯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人人惴恐。于是楚已破秦军，羽见诸侯将，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羽繇是始为诸侯上将军。兵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成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事亡可为者。相国赵高颛国主断。今战而胜，高嫉吾功；不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并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竞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兹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亡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南面称孤，熟与身伏斧质，妻子为戮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羽，欲约。约未成，羽使蒲将军引兵渡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羽悉引兵击秦军汗水上，大破之。邯使使见羽，欲约。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羽乃与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羽流涕，为言赵高。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将秦军行前。

【译文】

项羽自从杀掉卿子冠军之后，威震楚国，名声传遍诸侯之间。他就派当阳君、蒲将军率军二万渡过漳河，援救巨鹿。战事稍有进展，陈馀又请求援兵。项羽就统率全军渡河。渡河之后沥：掉了全部船只，砸毁了锅灶，烧掉营房壁垒，命令十卒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以此向士兵表明决一死战绝不后退的决心。于是一到巨鹿就包围了王离，与秦军会战，经过九次战役，截断了他们的粮道，打败秦军，杀死苏角，活捉王离。涉间拒绝降楚，自焚而死。在此之时，楚军冠居诸侯之首。诸侯前来援救巨鹿的有十多座营寨人马，就没有敢出兵的。直到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将领都在营寨上观看。楚军将士无不以一当十，杀声震天。诸侯军队无不人人战栗惊恐。就这样，在打败秦军之后，项羽召集诸侯将领，进入辕门时，他们都是爬在地上前行，谁都不敢仰视。从此项羽就成了诸侯中的上将军，各路诸侯的军队都由他统率。

章邯的军队驻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在漳南，两军对峙尚未开战。秦军数次后撤，秦二世派人向章邯问责。章邯心中惧怕，派长史司马欣回京请示。司马欣回到成阳，在司马门停留了三天，赵高始终不接见，表示出不信任的心理。长史司马欣害怕，逃回军中，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杀他，只是没有追到。司马欣回到了军中，禀报说：“相国赵高在朝中掌权，居下位者是无法有作为的。现在战斗如果能够胜利，赵高必定会忌妒我们的功劳；作战不能胜利，那我们就不免一死。对此处境还请将军深思啊。”陈馀也致信章邯说：“当年白起为秦将，向南兼并了鄢、郢，在北方坑杀赵括的大军，攻城略地数都数不过来，最后被赐死。蒙恬为秦将，北征匈奴，开拓榆中疆土数千里，最后被斩于阳周。这是为何？功劳太多，秦国无法再给更高的封赏，就找个借口按律杀掉他们。如今将军做了三年秦将，所损失的兵力不下十万，而诸侯义军纷纷起事，愈来愈多。那赵高向来献媚奉承，时日已久，现在情势危急，也担心二世杀他，因此想借律诛杀将军以逃避责任，让人替换将军来解除他的隐患。将军在朝廷之外的时间太久了，与朝廷内有很多隔阂，无论是否有功都会被诛杀。况且天要灭秦，现在无论智愚都能看清楚。现在将军对内不能直言进谏，在朝廷之外成了亡国将军，孑然一身却想长期生存，岂不悲哀！将军何不反戈，与诸侯一起共同伐秦，自立为王，这与身伏斧锧、妻儿被杀相比，哪样较好呢？”章邯心怀疑虑，暗中派遣军候始成出使项羽军中，求订和约。和约还未签订，项羽就派蒲将军领兵渡过三户渡口，驻屯漳南，与秦军交战，再次打垮了秦军。项羽率领全军在汗水中进攻秦军，把他们打得大败。章邯派人觐见项羽求和，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我们缺少粮食，所以想答应他们的和议。”军吏都说：“好。”项羽就在洹水南边的殷墟与章邯会谈，签订了盟约。章邯见了项羽，就流着眼泪诉说赵高的种种恶行。于是项羽就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派长史司马欣担任上将军，统率秦军作为先锋。

【原文】

汉元年，羽将诸侯兵三十馀万，行略地至河南，遂西到新安。异时诸侯吏卒徭役屯戍过秦中，秦中遇之多亡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羽。羽乃召英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之，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人秦。”于是夜击坑秦军二十馀万人。

至函谷关，有兵守，不得入。闻沛公已屠成阳，羽大怒，使当阳君击关。羽遂入，至戏西鸿门，闻沛公欲王关中，独有秦府库珍宝。亚父范增亦大怒，劝羽击沛公。飨士，旦日合战。羽季父项伯素善张良。良时从沛公。项伯夜以语良。良与俱见沛公，因伯自解于羽。明日，沛公从百馀骑至鸿门谢羽，自陈“封秦府库，还军霸上以待大王，闭关以备他盗，不敢背德。”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赖张良、樊哙得免。语在《高纪》。

【译文】

汉元年，项羽统率诸侯军队三十多万人，一路上攻城略地，打到河南，就西进抵达新安。诸侯军队的官兵曾经在过去服徭役或戍边的过程中，在秦中遇到了很多无礼的对待，等到秦军投降了诸侯，诸侯军中的很多官兵们趁这个机会把秦军官兵当俘虏奴隶使唤，随意折磨和侮辱秦国投降的官吏、士兵。秦军很多官兵暗中议论说：“章将军等人欺骗我们向诸侯投降，如果这次能够入关破秦，那就好了；要是不能，诸侯军把我们掳去东方，秦国一定会杀光我们的亲人。”将领们暗地里听到这些言论，汇报给项羽。项羽就召集英布、蒲将军等人商量说：“秦军官兵人数很多，心中不服，万一到关中不听指挥就危险了，不如趁现在杀掉他们，而只带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等人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出其不意地在夜间活埋了秦兵二十多万人。

项羽率军到达函谷关时，有军队把守而无法进入。这时听说沛公已经拿下成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人攻打函谷关。项羽于是进入函谷关，到达戏西鸿门，听说沛公有当关中王的想法，准备独自占有秦国府库中的珍宝。亚父范增也大怒，劝项羽攻打沛公。于是让士兵们饱餐一顿后准备到第二天就开战。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直与张良关系很好。张良这时已追随沛公，项伯就连夜跑到沛公的军营，向张良告密。张良带着项伯一起去见沛公，求项伯想办法解除项羽的疑心。第二天，沛公只带一百多骑兵赴鸿门拜见项羽，解释道：“我之所以要封存秦朝府库，退军到霸上，是为了恭候大王，而闭关是为了防备盗贼，不敢有违大王恩德啊！”项羽于是就打消了杀害沛公的主意，范增依然想杀害沛公，幸亏张良、樊哙才能得以幸免。这件事情可以详见《高帝纪》。

【原文】

後数日，羽乃屠成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宝货，略妇女而东。秦民失望。于是韩生说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伯。”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曰：“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羽闻之。斩韩生。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关者王其地。羽既背约，使人致命于怀王。怀王曰：“如约。”羽乃曰：“怀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颛主约？天下初发难，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怀王亡功，固当分其地王之。”诸将皆曰：“善。”羽乃阳尊怀王为义帝，曰：“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徙之长沙，都郴。乃分天下以王诸侯。

【译文】

过了几天，项羽率军进成阳大肆屠杀，诛杀秦国降王子婴，火烧秦国宫室，大火三个月都无法扑灭；夺取秦国的珠玉美人东返，使得秦地百姓大为失望。这时韩生劝说项羽道：“关中山河险阻，四面都是要塞，加上土地肥沃，可以以此建都称霸。”项王看到秦国宫室都已焚毁残破不堪，又想家要东归，说道：“富贵而不回家乡，就好像穿着锦绣衣服在深夜里行走一般。”韩生说：“有人说楚国人都是沐猴而冠，看来果真如此啊。”项羽听到后，大怒而杀掉了韩生。

当初，楚怀王与各位将领约定，先进入潼关者就可在关中称王。项羽已背离了盟约，派人问怀王的意思，怀王说：“按先前约定。”项羽说：“楚怀王都是我项家武信君拥立的，他又没有获得什么功劳，怎么可以自己独断专行地以盟主身份订立盟约呢？当初全国起义时，暂时拥立诸侯后裔为王，是为了便于讨伐秦国。然而亲自披坚执锐，率先起事，经过风餐露宿三年时光灭秦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在出力啊！当然了，楚怀王尽管没有功劳，我们也应该分给他土地，便兵为土。”各位将领郡说：“好。”项羽就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称王领有千里土地，必定居住在河流的上游。”于是把怀王迁到长沙，建都郴县。然后为诸侯划分土地以称王。

【原文】

羽与范增疑沛公，业已讲解，又恶背约，恐诸侯叛之，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地。”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而参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道。乃立章邯为雍王，王成阳以西。长史司马欣，故栎阳狱吏，尝有德于梁；都尉董翳，本劝章邯降。故立欣为塞王，王成阳以东至河；立翳为翟王，王上郡。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瑕丘公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立阳为河南王。赵将司马印定河内，数有功。立印为殷王，王河内。徙赵王歇王代。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立为常山王，王赵地。当阳君英布为楚将，常冠军。立布为九江王。番君吴芮帅百粤佐诸侯，从入关，立芮为衡山王。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为临江王。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立荼为燕王。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入关。立都为齐王。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羽方渡河救赵，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羽。立安为济北王。田荣者，背梁不肯助楚击秦，以故不得封。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之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羽自立为西楚伯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诸侯各就国。

田荣闻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遣市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都。都走楚。市畏羽，乃亡之胶东就国。荣怒，追杀之即墨，自立为齐王。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越乃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遂并王三齐之地。时汉王还定三秦。羽闻汉并关中，且东，齐、梁畔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越败萧公角等。时，张良徇韩，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羽，羽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行，使将将数千人往。

【译文】

项羽和范增都怀疑沛公，在和解之后又害怕违约，担心诸侯离心，就在暗地里策划道：“巴郡、蜀郡路途险阻，秦国流放的人都安置在蜀地。”于是就说：“巴郡、蜀郡也是关中之地。”因此立沛公为汉王，领地包括巴郡、蜀郡、汉中。而把原关中三分，封秦国降将为王，以此阻挡汉王。以章邯为雍王，领地包括成阳以西地方。长史司马欣，是以前的栎阳狱吏，曾有恩于项梁；都尉董翳，曾劝章邯降楚军。因此以司马欣为塞王，领地包括成阳以东至黄河的地方；以董翳为翟王，领地为上郡。改封魏王魏豹为西魏王，领地为河东。瑕丘公申阳是张耳亲信臣子，率先拿下河南，在黄河岸边迎接楚军，因此以申阳为河南王。赵将司马印平定河内有功，以司马印为殷王，领地为河内。改封赵王赵歇为代王。赵相国张耳素来贤能，又随军入关有功，所以张耳为常山王，领地为赵地。当阳君英布身为楚将，以勇力冠居诸军，所以英布为九江王。番君吴芮率领百粤士兵协助诸侯，又随军入关有功，所以吴芮为衡山王。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克南郡，功劳很大，所以共敖为临江王。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援救赵国，后来又跟随入关有功，所以臧荼为燕王。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也一起救援了赵国，后来跟随入关也有功，所以田都为齐王。以前被秦国灭掉的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渡河救赵时，攻下了济北几座城池，率兵投降项羽，所以田安为济北王。田荣背叛了项梁，又不肯派兵跟随楚军伐秦，因此没有受封。陈馀弃印离去，没有跟随入关，但知道他向来贤能，对赵国有功劳，后来知道他家住南皮，于是就把南皮周围三县封赠给他。番君的部将梅铝功劳很多，因此被封为十万户侯。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领地包括梁、楚地区九个郡，以彭城为都。诸侯各自前往封国。

田荣得知项羽改封齐王田市到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让田市赴胶东，趁势占领齐地反楚，迎头攻击田都。田都逃至楚国。齐王田市害怕项羽，就逃往胶东赴任。田荣发怒，追击到即墨，将他杀了。田荣自立为齐王。授予彭越将车即章，让他在梁地反楚。彭越杀死济北王田安。因此田荣兼并了三齐的土地。这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兼并了关中，将要东进，齐、粱又背叛了他，大怒，于是立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抵抗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攻击彭越。彭越击败了萧公角等人。当时，张良去招抚韩地，并写信给项羽说：“汉王丢了应得的封职，希望得到关中，一如盟约所说，便停止军事行动，不敢东进。”又把齐、梁的反叛文告给项羽看，项羽因而无意西进，而向北攻打齐国。项羽向九江王英布征兵，英布称病不从，只派部将率领几千人前去。

【原文】

二年，羽阴使九江王布杀义帝。陈馀使张同、夏说说齐王荣，曰：“项王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使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扦蔽。”齐王许之，因遣兵往。陈馀悉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反之赵。赵王因立馀为代王。羽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羽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降卒，系虏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所过残灭。齐人相聚而畔之。于是田荣弟横收得亡卒数万人，反城阳。羽因留，连战未能下。

汉王劫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羽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汉王皆已破彭城，收其货赂美人，日置酒高会。羽乃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迫之毂、泗水。汉军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辟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皆入睢水，睢水为不流。汉王乃与数十骑遁去。语在《高纪》。太公、吕后问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与归，羽常置军中。

三年，羽数击绝汉甬道，汉王食乏，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羽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不取，后必悔之。”羽乃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君臣。语在《陈平传》。项羽以故疑范增，稍夺之权。范增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行未至彭城，疽发背死。于是汉将纪信诈为汉王出降，以诳楚军，故汉王得与数十骑从西门出。令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汉王西入关收兵，还出宛、叶间，与九江王黥布行收兵。羽闻之，即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

【译文】

汉二年，项羽暗中唆使九江王英布杀害义帝。陈馀秘派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道：“项羽主宰天下，很不公平。如今皆把原来诸侯封在坏地方，而把他的群臣诸将封到好地方，赶走原有的国王，让赵王北居代地，我认为不行。听说大王起兵，而且不听从项羽不合理的命令，希望大王资助我陈馀部分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原来的领地，让我国做齐国的屏障。”齐王应允了，就派兵去赵国。陈馀发动三县全部兵力，与齐军协力攻击常山，大胜常山军。张耳逃走，投降汉王。陈馀从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赵歇回到赵国。赵王因此立陈馀为代王。项羽到达城阳，田荣也带兵会战。田荣作战不利，逃至平原，平原民众杀了他。项羽于是北进，烧毁、铲平齐国的城郭房屋，坑杀了田荣的全部降卒，掳掠了齐国的老弱和妇女。一直攻打到北海一带，所到之处皆被摧毁。齐人聚集起来反抗项羽。这时，田荣的弟弟田横募集齐国的散兵几万人，于城阳反楚。项羽因此驻军于此，连战多次，没有攻克。

汉王率领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东进攻打楚国。项王得知，就命诸将攻打齐国，而亲自带领精兵三万人南进，自鲁出胡陵。汉军都已攻破彭城，掳掠财货、珍宝和美女，每天饮酒聚会。项羽自萧县发起攻击，早晨往东打到彭城，中午时分，大胜汉车。汉军全线溃退，被追到榖水、泗水。汉兵都向南逃到山地，楚军又追击至灵辟东南的睢水边。汉军败退却，被楚军挤逼，死伤惨重。汉兵十多万人都落入睢水，睢水被堵而不能流动。而汉王仅能带几十名骑兵逃走。事见《高帝纪》。太公、吕后从小道寻觅汉王，反而碰上了楚军。楚军就把他们一起押回，项羽把他们安置在军营里。

汉高帝三年，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甬道，汉王由于缺粮，请求讲和，划分荣阳以西归汉。项羽愿意听从讲和，历阳侯范增说：“如果不趁现在汉军容易攻取的时候进攻，等到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项羽就和范增紧急包围了荣阳。汉王十分担忧，就给陈平四万斤黄金来挑拨离间项羽君臣关系。详情请见《陈平传》。项羽因此就怀疑范增，逐渐夺走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间的大事基本上已经安定，大王您可以自己完成了！希望您可以赐我这把老骨头回乡养老。”范增刚动身，还没到彭城，就发背疮而死。于是，汉军将领纪信诡称汉王前往降楚，以此欺诈楚军，因此汉王才得以与数十亲骑从西门逃脱。汉王派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汉王西进入关召集部队，又出兵到宛县、叶县一带，与九江王英布在行军途中召集散兵。项羽听说之后，马上率军南行。汉王只是加固营寨并不与他交战。

【原文】

是时，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杀薛公。羽乃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羽已破走彭越，引兵西下荥阳城，亨周苛，杀枞公，虏韩王信，进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从张耳、韩信。楚遂拔成皋。汉王得韩信军，留止，使卢绾、刘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击破楚军燕郭西，烧其积聚，攻下梁地十馀城。羽闻之，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

四年，羽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降，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羽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而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卒半渡，汉击，大破之，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咎故蕲狱掾，欣故塞王，羽信任之。羽至睢阳，闻咎等破，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昧于荥阳东，羽军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相守，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亨太公。”汉王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羽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从之。乃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羽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日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羽大怒，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人壁，不敢复出。汉王使问问之，乃羽也，汉王大惊。于是羽与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羽十罪。语在《高纪》。羽怒，伏弩射伤汉王。汉王入成皋。

【译文】

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并杀了薛公。于是项羽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领军北进成皋。项羽打败彭越之后，便率军西进，攻克荣阳城，烹杀周苛，诛杀枞公，俘虏韩王信，然后率军包围成皋。汉王逃离成皋，独自与滕公脱走。北渡黄河，奔至修武，来到张耳、韩信军中。楚军随即攻下了成皋。汉王掌握了韩信的部队，于是停留下来，派卢绾、刘贾渡过白马津，攻入楚地，协助彭越在燕县城西打败楚军，烧毁了楚军积蓄的军需，攻克了梁地十几座城池。项羽听到后就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小心谨慎地把守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能够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保证平定梁地，再回来同将军会合。”于是带兵东进。

汉四年，项羽亲自领军去攻打陈留、外黄，没有能立即攻克外黄。外黄人过了几天才投降，项王把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集中到城东，准备活埋他们。外黄县令的家臣有个儿子，年仅十三岁，赶来劝项羽道：“是彭越威逼外黄人，外黄人心中惧怕，所以才暂且投降，以等待大王。大王来了之后，又全部活埋，百姓还会有归顺的心思吗！从这里往东梁地十多个城池的人都害怕，就都不会再投降了。”项羽觉得他说得在理，就赦免了要活埋的外黄人。睢阳以东等地的人，听说这个情况之后都争着归顺。

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拒不出战。汉军遣人辱骂楚军，五六天后，大司马发怒，指挥部队渡过汜水。士兵刚刚渡过半数，汉军就出击，大败楚军，夺取楚军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杀了。曹咎本是蕲县监狱属官，司马欣原是塞王，项羽非常信任他们。这时项羽来到睢阳，听说曹咎兵败，就带兵回转。汉军正在荣阳东面包围了钟离昧，项羽带兵来到，汉军畏惧楚军，全部逃往险要地带。项羽军也驻扎于广武县进行防守，于是做了一把高几案，把太公放置在上面，通告汉王说：“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杀掉太公。”汉王说：“我与你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相约为兄弟，我的老爹便是你的老爹。定要烹杀你老爹，那我希望你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羽大怒，要杀掉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不能预料，况且争夺天下之人不顾家，即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添怨罢了。”项羽听从了他的话。项羽派人对汉王说：“天下纷纷扰扰好多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希望与汉王挑战决一雌雄，别白白折磨天下百姓老小啊！”汉王笑着拒绝道：“我宁肯斗智，不能斗勇。”项王令壮士出营挑战。汉军麾下有善于骑马射箭的楼烦胡人，楚兵挑战三个回合，楼烦射手便射杀他们。项羽大怒，于是亲自披挂上阵挑战。楼烦射手正要射他，项羽怒目呵叱。楼烦射手眼不敢看，手不敢发，逃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汉王派人前去打听，原来挑战的正是项羽。汉王吃了一惊。于是项羽就约汉王，在广武之间对话。汉王列数项羽多项罪状。事情记载于《高帝纪》。项羽发怒了，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汉王逃到成皋。

【原文】

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又韩信破齐，且欲击楚。羽使从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裨将，救齐。韩信破杀龙且，追至成阳，虏齐王广。信遂自立为齐王。羽闻之，恐，使武涉往说信。语在《信传》。

时，汉关中兵益出，食多，羽兵食少。汉王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东者为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已约，羽解而东。

【译文】

这时，彭越多次攻击梁地，断绝楚军粮食补给，韩信也攻克了齐国，并且将要攻打楚军。项羽派遣他的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做副将，前去救援齐国。韩信击败并杀掉龙且，追击败军到成阳，俘获了齐王田广。韩信趁机自封为齐王。项羽听说这个消息，害怕起来，于是派武涉前往劝降韩信。事情记载于《韩信传》。

这时，汉关中地区派出的士兵大量增加，粮草丰足，项羽兵疲少粮。汉王派侯公前往游说项羽，项羽就与汉王订约，平分天下，划分鸿沟以西的地方属汉，鸿沟以东的地方属楚，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儿。约定后，项羽收兵东归。

【原文】

五年，汉王进兵追羽，至固陵，复为羽所败。汉王用张良计，致齐王信、建成侯彭越兵，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大司马周殷叛楚，举九江兵随刘贾，迎黥布，与齐、梁诸侯皆大会。

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帅诸侯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译文】

汉五年，汉军进兵追击项羽，抵达固陵，又被项羽击败。汉王用张良的计策，调集齐乇韩信、建成侯彭越的军队，又让刘贾领兵人楚地，包围了寿春。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带领九江全部士兵追随刘贾，迎接黥布，与齐国、梁国等诸侯全部聚集起来。

项羽军队在垓下扎下营寨，兵少粮尽。汉军及诸侯兵重重围住楚军。项羽晚上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歌，就大惊道：“汉军都已经占尽楚的土地了吗？为什么楚人那么多！”于是站起身，在营帐中喝酒。有位美人姓虞，经常受宠随行；有匹骏马叫骓，经常骑。这时项羽慷慨悲歌，自己作诗歌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唱了好几遍，由美人伴唱。项羽流泪数行，侍从人员也都随着哭泣，不敢抬头观看。

【原文】

于是羽遂引东，欲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羽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亡以渡。”羽笑曰：“乃天亡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马，步持短兵接战。羽独所杀汉军数百人。羽亦被十馀刨。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乃自刭。王翳取其头，乱相鞣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汉王乃以鲁公号葬羽于毂城。诸项支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译文】

这时，项羽便带兵向东，要渡乌江。乌江亭长停船靠岸等候他，对项羽说：“江东虽小，土地纵横千里，民众有几十万，也足够称王了。希望大王迅速渡江。现在只我有船，汉军来到，无法渡江。”项羽笑着说：“上天要亡我，我渡江做什么呢！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人回去，纵使江东父老怜爱而以我为王，我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呢？即使他们不说，难道我内心不感到羞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一个厚道的人，我这匹马骑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日行千里，不忍杀掉，就把它送给你吧！”于是命骑兵都下马，手拿短兵器交战。项羽独自杀死的汉军就达几百人。项羽身上也受伤十多处。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难道不是我的熟人吗？”吕马童面朝项羽，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羽！”项羽就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万户。我给你们一点恩德吧！”便自刎而死。王翳取下项羽头颅，其他人互相践踏抢夺项羽躯体，相互残杀的有几十个人。到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和杨武各取得项羽一部分肢体。所以划分领地，封五人都当了列侯。

汉王按鲁公封号把项羽葬在毂城。项氏各支系都不杀害。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原文】

周生亦有言，“舜盖重童子”，项羽又重童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拔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兵灭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出，号为“伯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怨王侯畔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不自责过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译文】

周生曾说过，“舜的眼睛生有双瞳子”，项羽也有双瞳子，难道是舜的后人吗？为什么如此突然兴起呢？秦朝政令失误，陈涉首先起义，英雄豪杰蜂拥而起，相互争斗，不可胜数。可是项羽没有尺寸的土地，却在民间乘势而起，历经三年，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朝，分裂天下而威震宇内，封立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布，号称霸王，王位即使没有善终，近古以来也是没有出现过的。等到他背叛“先入关者称王关中”的盟约，怀念楚国东归，放逐义帝，埋怨诸侯王们背叛了自己，他的处境就困难了。自负战功，逞个人的才能而不效法古代圣贤，开始认为自己在从事霸王的事业，要用战争来经营天下，其结果是五年时间就灭亡了，死在东城，还不觉悟，不责备自己的过失，竟然说“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用兵的过失”，这不是很荒谬的吗！

韩信传

本卷主要记述韩信在秦末汉初的主要事迹。韩信，字重言，淮阴人。西汉开国功臣，初属项羽，后归刘邦。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军事家、战略家、统帅和军事理论家。中国军事思想“谋战”派代表人物。

【原文】

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从下乡南昌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钧，有一漂母哀之，饭信，竟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跨下。”于是信孰视，俛出跨下。一市皆笑信，以为怯。

【译文】

韩信是淮阴县人。从小家庭贫困，自己也没有好的德行，既不能被推选去当官，又不会做生意以谋生，经常依靠他人生活。他母亲死了，穷得没钱安葬，就寻找了一块又高又干燥的宽敞地方做坟地，使日后在坟旁能安置下千万户人家。韩信曾投奔下乡南昌亭长家吃饭，亭长的妻子厌恶他，就很早起来做好饭，端到床上吃掉。到了吃早饭的时候，韩信去了，没有给他准备早餐。韩信明白她的用意，从此离去不再回来。韩信曾经到城下钓鱼，有一位老妈妈在旁边漂洗衣物，很可怜他，给他饭吃，一连几十天都是如此，直至漂洗完毕。韩信感激地对老妈妈讲：“我将来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你。”老人听后很生气，说：“你一个大男人不能养活自己，我是怜悯你这位年轻人，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你的报答吗！”淮阴城里有个青年欺侮韩信说：“你虽个子长得高大，还喜欢佩带刀剑，可实际上胆小得很！”并当众羞辱韩信说：“你要是不怕死，就用剑来刺我；你若是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盯着那个青年人仔细地看了看之后，弯下身子，从他的裤裆下便爬了过去。满街看热闹的人都取笑韩信，认为他没出息，是个胆小鬼。

【原文】

及项梁度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败，又属项羽，为郎中。信数以策干项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畴十三人皆已斩，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译文】

当项梁领兵渡过淮水北上时，韩信带着剑前去投奔他，在项梁的部下，做一个无名小卒。项梁失败之后，又跟随项羽，项羽让他做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计，项羽不予接受。汉王刘邦进入蜀，韩信从楚军逃出归附汉王，在汉军中仍然默默无闻，只是个连敖。后来因犯法而被判处死罪，同案犯十三人都被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望，正好望见滕公夏侯婴，就说：“汉王不是想要统一天下吗？为什么又杀掉壮士？”滕公觉得韩信的话非同一般，又看他相貌长得威武，就把他放了没有杀他。与韩信谈话后，十分高兴，向汉王汇报了情况。汉王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没有重用他。

【原文】

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已数十，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嫂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译文】

韩信多次与萧何聊天，萧何非常赏识他的才能。汉军抵达南郑，将领中在半路中逃跑的有几十名。韩信考虑萧何等人已多次向汉王推荐过他，可还是得不到重用，就也逃走了。萧何听到韩信逃走了，不等向汉王报告，便亲自去追赶。有人向汉王汇报说：“丞相萧何也逃跑了。”汉王大怒，就像失去了左右手那样着急。过了一两天，萧何前来拜见汉王。汉王既生气又高兴，骂萧何道：“你也逃跑，这是为何？”萧何回答说：“我哪里敢逃跑呢，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问：“你追赶的是何人？”萧何回答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诸将领中逃跑的已有数十人，你一个都不去追；只去追韩信，这是在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是易于得到的，至于像韩信这样优秀的人才，可以说是盖世无双。大王如果只想在汉中称王，那就没有什么事能用得上韩信；如果一定要夺取天下，除了韩信，就再没有能与你商议大事的人了。这要看大王如何来定夺。”汉王说：“我是意欲向东方发展，哪里能闷着气老窝在这个地方呢？”萧何说：“如果大王决定向东进军，能重用韩信，韩信便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他，韩信终究要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让他当一名将领吧。”萧何说：“即使让他当一名将领，韩信还是不会留下的。”汉王说：“那就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好极了！”于是汉王要马上把韩信召来宣布对他的任命。萧何说：“大王一贯待人傲慢，不讲礼节，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召唤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如果大王决计要任命他，应选择个吉和旧子，沐浴斋戒，设置高坛和广场，举行正式的拜将仪式，这样才行啊。”汉王准许了萧何的要求。将领们听说汉王要设坛拜大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就要当大将了。等到拜将仪式举行时，才知大将竟然是韩信，全军上下都感到惊讶。

【原文】

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令齐、赵共击楚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问，以故楚兵不能西。

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问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

【译文】

汉王出兵经过陈仓向东进军，平定了三秦。汉二年，领兵出函谷关，征服了魏和河南，韩王、殷王也都投降。接着联合齐、赵的军队共同攻打楚都彭城，汉军兵败，溃散而还。韩信又发兵与汉王会师荣阳，又攻打楚军于京、索之间，大败楚军，因此，楚军无法西进。

韩信和张耳带领数万军队，想要东下井陉，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就集结重兵扼守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军队。广武君李左车给成安君献上计策说：“我听说汉将韩信已经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活捉了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现在又以张耳做辅助，决计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而远离国土的战事，进攻的锋芒锐不可当。但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面有饥色；临时打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就经常吃不饱。’如今井陉的道路狭窄，无法通过并行的两辆战车，骑兵不能排成行列前进，行军前后绵延数百里，那种形势下军粮一定是排在部队的后面。希望你暂借我精兵三万，从小路去拦截他们的粮草辎重；你要深挖战壕，高筑营垒，拒不出战。他们向前进无法交战，向后退无法回去，我率领奇袭部队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劫掠不到任何粮食，不出十天，两位将领的首级就能送至你的帐前。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计谋，我保证你一定不会被这两个人所俘虏。”成安君是个书呆子，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能使用诈谋诡计，说道：“我听兵法讲‘兵力超过敌人十倍便可以包围他们，超过一倍便可以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又千里跋涉来袭击我们，已经精疲力竭了。现在面对这样的敌人还退避不出击，以后假如遇到更强大的敌人，我们如何来抵抗呢？诸侯会认为我们胆小而轻易地前来攻打我们。”因而他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原文】

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诋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而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

【译文】

韩信派出的暗探刺探到陈馀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回来报告，韩信很高兴，才敢率军前往。在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出了二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手拿一面红旗，由小道上山，隐蔽在山上观察赵军，告诉大家说：“赵军看到我军败退逃走，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军，这时候你们火速冲进赵军营中，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旗帜。”又让副将传令下去就地先吃点东西，告诉将领们说：“今日攻破赵国之后举行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是。”韩信又跟执事军官说：“赵军已先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安下营寨，并且他们在没有看到我军大将的旗帜时，是不会出来攻击我军先锋部队的，恐怕我们到了关隘等险要地方退了回去。”韩信于是调拨了一万人先出发，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了阵势。赵军看见这种阵势大笑起来。天亮后，韩信竖起大将旗号，擂响了战鼓，大张旗鼓地走出了井陉口，赵军打：开了营垒，攻击汉军，激战了很长时间。在这时，韩信和张耳装作不能抵挡，抛弃旗鼓急速逃进在水边列阵的军中，回头接着进行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抢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和张耳。韩信和张耳进入河边的军阵，将士们皆拼死决战，不可能被打败。韩信派出去那二千轻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争夺战利品的时候，就飞速冲进赵军营中，全部拔掉了赵军的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看到已不可能取胜，捉不到韩信和张耳等人，想要退回营中，发现营垒全都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慌，以为汉军已经打败了赵王和他的将领，阵势大乱，纷纷逃跑。赵军将领虽斩杀逃兵，但无法阻止。于是汉军前后夹攻，大败赵军，俘虏了大批人马，在诋水边斩杀成安君陈馀，活捉了赵王赵歇。韩信向军中传令，不得杀死广武君，有谁可以活捉到他，奖励千金。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捆绑着广武君送至军营，韩信立即松开了他身上捆绑的绳累，请他面对东坐，自己面对西对坐，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原文】

汉王之败固陵，用张良计，征信将兵会陔下。项羽死，高祖袭夺信军，徙信为楚王，都不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德不竞。”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败，昧亡归信。汉怨眜，闻在楚，诏楚捕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谋，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亡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汉，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侯。

【译文】

汉王在固陵吃了败仗，采纳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带领部队到陔下会师。项羽死后，汉高祖用突袭的办法夺取了韩信的军权，改封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韩信来到楚国，召见过去曾给他饭食吃的那位漂母，赠送给她一千金。前往下乡亭长处，赠送他一百钱，说：“你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又召见曾经欺侮自己，叫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为中尉，韩信对各位将相说：“这人是个壮士。当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掉他吗？但杀死他没有名目，所以忍了下来，才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昧，家住在伊庐，向来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他逃亡投奔韩信。汉王忌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就下令让楚国逮捕他。韩信来到楚国时，巡游各县邑，进出都派军队警卫。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意图谋反，看到告发信，汉高祖感到担忧。他采用陈平的计策，名义上是去游历云梦泽，其实是要攻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就要到达楚国时，韩信想起兵造反，但考虑到自己没有罪过；想晋见皇帝，又担心被擒拿。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晋见皇帝，皇帝一定高兴，就没有灾祸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量此事，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钟离昧还在你这里。你如果要拿我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了，你也会随着送命的。”于是骂韩信道：“你不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终于自杀了。韩信拿着钟离昧的头颅，到陈晋见汉高祖。汉高祖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装在后边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所言‘狡猾的兔子死了，优良的猎狗就要遭到烹杀’。”皇帝说：“有人告发你造反。”就给韩信戴上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封他为淮阴侯。

【原文】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后陈猗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豨因曰：“唯将军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译文】

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和忌妒自己的才干，装病不去朝见也不随从出行。在家常常心怀怨恨，羞于与绛侯、灌婴处于平等地位。曾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用小步行拜的礼节迎送，口称臣子，说：“大王竞肯光顾臣下家门。”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生竟和樊哙等人处在同等地位！”

皇帝曾经跟韩信在空闲时谈论将领们的才能高下。皇帝问道：“像我这样，能领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领十万。”皇帝问：“像你这样的如何？”韩信说：“像我这样的将领，越多越好。”皇帝笑着说：“越多越好，你为什么被我捉住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领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捉住的原由。况且陛下的权力是上天赐给的。不是一般人力所能及的。”

后来陈豨被任命为代相监边，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陈稀的手，同他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好几圈，仰天长叹说：“有话可以跟你谈吗？有些话我想跟你谈谈。”陈豨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安排！”韩信说：“你所管辖的地区，是天下精兵汇聚的地方；而你又是陛下亲信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说你造反，陛下肯定不相信；这种话再传来，陛下就会产生怀疑了；第三次传来，陛下一定会大怒而亲自带兵征讨。我为你在京城起兵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稀向来清楚韩信的才能，相信他，说：“谨听指教！”

【原文】

汉十年，豨果反，高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阴使人之豨所，而与家臣谋，夜诈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帝所来，称豨已破，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病，强人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破豨归，至，闻信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道其语。高祖曰：“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译文】

汉十年，陈稀果然造反，高帝亲自带兵前去讨伐，韩信装病没有跟随。暗中派人前往陈稀之处，韩信就和家臣策划，夜里假传诏令，释放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准备发兵袭击吕后、太子。部署停当，等待陈豨回报。韩信的一个家臣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关起来，准备杀他。家臣的弟弟上书，向吕后告发韩信准备造反的情况。吕后想把韩信召来，但怕他不肯就范，便与萧相国商议，派人假装从皇帝那里来，说陈稀已死了，群臣都要前去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你虽然有病，还是勉强进宫前去朝贺一下吧。”韩信一进宫，吕后便让武士把韩信绑起来，把他杀死在长乐宫的钟室。韩信在被斩时说：“我没有采用蒯通的计谋，反为一女人所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吕后便诛灭韩信三族。

高祖镇压了陈稀的叛变后归来，到达京城，听说韩信已死，既高兴又怜悯，问道：“韩信临死前说了些什么话？”吕后把韩信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高祖说：“此人就是齐国的说客蒯通。”将蒯通召来要煮死他。蒯通来到后自己作了解释，得到赦免没有被杀。此事被记载在《蒯通传》。

张良传

本卷记述张良辅佐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及其之后的事迹。张良，字子房，汉初三杰之一，先世原为韩国贵族。秦灭韩后，他图谋恢复韩国，结交刺客，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未遂，逃亡至下邳。秦末农民起义中，率部投奔刘邦，不久游说项梁立韩贵族成为韩王，为韩司徒。后韩王成被项羽杀害，复归刘邦，为其重要谋士。张良有“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美誉。他身居乱世，胸怀国亡家败的悲愤，投身于倥偬的兵戎生涯，为刘邦击败项羽以及汉朝的建立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是汉初三杰当中，唯一一位得到善终的人。

【原文】

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乇、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狼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急甚。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欧之。为其老，乃强忍，下取履，因跪进。父以足受之，笑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期此。”良因怪，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后五日蚤会。”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后五日复蚤来。”五日，良夜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毂城山下黄石即我已。”遂去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良因异之，常习读诵。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为它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不去。

【译文】

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人。他爷爷张开地，曾做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汞相，父亲张平。曾经做釐王、悼惠王的丞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死后二十年，秦国灭掉韩国。张良当时年轻，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三百家奴，弟弟死了都没有发丧，而以全部的财产寻求刺客刺杀秦王，替韩报仇，因为他的父祖做过五代韩相。

张良曾学礼于淮阳，在东面见到仓海君，发现一个大力士，做了重一百二十斤的铁锤。秦始皇帝东游，到达博狼沙的时候，张良和刺客一起埋伏刺杀秦皇帝，错误地击中副车。秦始皇帝非常生气，在天下大规模进行搜索，急于找到贼人。张良于是改换名姓，逃跑躲避在下邳。

张良曾得空在下邳桥上悠闲地漫步，有一老者，穿着粗布的衣服，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鞋掉到桥下，转过头对张良说：“年轻人下去拾鞋！”张良很奇怪，想打他。因为发现他老了，便忍着，到下面去拾鞋，并且长跪献上。老者伸出脚穿上鞋子，笑着离开。张良非常奇怪。老者走了一里左右，又回来，说：“年轻人值得教育。五天以后黎明时，在这里等我。”张良觉得很奇怪，长跪着对其说：“行。”五天后黎明，张良去了。老者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道：“和老人约会，还晚来，为什么？走吧，五天后要早点来见。”五天以后，鸡叫时就去。老者又早来了，又生气地说道：“又晚到，怎么回事？走吧，五天后一定要早来。”五天以后，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者也来了，笑道：“应该这样。”拿出一本书，说：“读它就能给王者当老师。十年后崛起。十三年后，年轻人再来见我，济北毅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后便离开消失了。天亮后看那本书，是《太公兵法》。张良于是很奇怪，经常阅读。

张良在下邳住，爱打抱不平。项伯曾经杀人，躲避在张良那里。

十年后，陈涉等起义，张良也聚集一百多年轻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张良想去跟随他，走在路上碰到沛公。沛公正带领几千人攻占下邳，便跟随了沛公。沛公让张良做了厩将。张良多次向沛公讲《太公兵法》，沛公非常高兴，常接受他的计策。张良对别人说，别人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可能是天授之才。”就跟随他再也不离开。

【原文】

沛公之薛，见项梁，共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以良为韩司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馀城，击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二万人击秦蛲关下军，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欲连和俱西袭成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成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踊沛公到达薛，见到项梁，他们一起拥立楚怀王。张良便劝说项梁：“您已经立了楚的后代，韩公子横阳君韩成有才能，可以立为王，多树几个党羽。”项梁让张良去找韩成，立为韩王。任张良为韩司徒，和韩王一起率一千多人向西攻占韩地，占领了几座城，而秦又接着收复了，在颍川打起了游击战。

沛公从洛阳出发向南出轘辕，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占韩十多城，击败杨熊的军队。沛公就命令韩王韩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起向南，攻占宛，向西攻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攻打秦蛲关下军，张良说：“秦兵还很强大，不要轻视。臣听说那里的守将是屠户的儿子，经商的小人可以用利来引诱他。希望沛公先在壁垒中留守，派别人先行，为五万人准备粮食，在各山上插旗帜，作为疑兵，派遣郦食其拿着财宝诱惑秦将。”秦将果然要联合共同西袭成阳，沛公打算听从他们。张良说：“这就是将领想反叛，士兵恐怕不听从。不听从一定有危险，就趁其松懈的时候攻打他们。”沛公于是率兵进攻秦军，大获全胜。追赶他们到达蓝田，又打了一仗，秦兵彻底失败。接着到了成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沛公到达秦国，宫室有数以千计的帷帐、狗马、珍宝、妇女，他想留下住在那里。樊哙劝谏，沛公没有听他的。张良说：“因为秦国无道，所以沛公能到这里。为天下除去祸害，现在应该以勤俭朴素来显示本色。现在刚入秦，就想着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说的‘助桀为虐’。并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就又回去驻扎在霸上。

【原文】

项羽至鸿门，欲击沛公，项伯夜驰至沛公军，私见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王邪？”沛公曰：“鲰生说我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王也，故听之。”良田：“沛公自度能却项王乎？”沛公默然，曰：“今为奈何？”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所以距关者，备它盗也。项羽后解，语在《羽传》。

汉元年，沛公为汉王，王巴、蜀，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许之。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归至韩，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与俱东，至彭城杀之。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又以齐反书遗羽，曰：“齐与赵欲并灭楚。”项羽以故北击齐。良乃问行归汉。汉王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已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特将北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译文】

项羽到达鸿门，要攻打沛公，项伯夜里跑到沛公军中，偷偷地见张良，想和他一起逃离。张良说：“臣答应韩王护送沛公，现在事情紧急，逃跑是不义的。”便把这事告诉了沛公。沛公很惊讶，说：“现在怎么办？”张良说：“沛公想要真的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个小人对我说把持关口不让诸侯进来，并且可以在秦地称王，便听了他的建议。”张良说：“沛公觉得自己能打败项王吗？”沛公沉默，说：“现在该怎么办？”张良就此请项伯来见沛公。沛公和项伯一起喝酒，为项伯祝寿，结为亲家，让项伯向项羽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把住关口的原因是提防别的强盗。这样后来项羽才作罢，此事在《项羽传》中。

汉元年，沛公做了汉王，据有巴、蜀，赏赐张良百镒黄金，二斗珍珠，张良把这些都献给了项伯。汉王又接着让张良送厚礼给项伯，让他向项羽请求要汉中之地。项王也同意了。汉王要去封国，张良送到褒中，派遣张良回韩。张良借机劝说汉王烧毁栈道，向天下表示没有回来的意思，让项王放心。就让张良回去了。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烧毁栈道。

张良回到韩，听说项羽因为张良曾经跟随汉王，就不让韩王韩成回国，和自己一起往东去，到彭城时杀了他。这时候汉王回去平定三秦，张良就写信对项羽说：“汉王失职，想占领关中，按照约定停止，不敢再往东去。”又把齐国的反书送给项羽，说：“齐和赵要共同灭楚。”项羽因此向北攻齐。张良就从小路回到汉。汉王任命张良为成信侯，从东攻打楚。到达彭城，汉王失败归来。到达下邑，汉王下马靠着马鞍问道：“我想把关东让给别人，谁可以和我一起建功？”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楚国猛将，和项王不和，彭越和齐王田荣在梁地造反，这两个人可以在紧急时可以用。汉王大将只有韩信可交付大事，能够独当一面。如果想要让出关东之地，可以让给这三个人，楚可以攻破。”汉王就派遣随何劝说九江王英布，又派人去联合彭越。等到魏王魏豹反叛，派遣韩信专门率兵向北攻打，接着攻下燕、代、齐、赵。最终攻破楚国靠的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原文】

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策臣，时时从。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杞；武王诛纣，封其后宋。今秦无德，伐灭六国，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

郦生未行，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计告良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强，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

后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信传》。

【译文】

张良经常有病，没有专门带过兵，常作为策划的大臣，时时跟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迅速在荣阳围住汉王，汉王忧虑害怕，和郦食其一起谋划怎样削弱楚的力量。郦食其说：“从前汤讨伐桀，封他的后人于杞；武王诛纣后，封他的后代于宋。现在秦失去德义，灭掉六国，六国之后没有立足的地方。陛下如果再立六国的后代，他们都非常感恩陛下的德义，愿意做您的奴仆。德义已经足够，面向南就可以称霸，楚一定会恭恭敬敬地来朝见。”汉王说：“好。抓紧刻制大印，先生亲自去授予他们。”

郦食其还没有去，张良从外面桌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有门客为我策划怎样削弱楚的力量。”把郦食其的计谋都对张良说了，说：“你看如何？”张良说：“是谁为陛下出的计谋？陛下的大事要结束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说：“臣想用这里的筷子来比划。原来汤、武讨伐桀、纣而分封他们的后代，是想要消灭他们。现在陛下能消灭项籍吗？这是不行的第一个原因。武王进入殷，表彰商容、箕子在他们的居处，修缮比干的墓，现在陛下可以做到吗？这是不行的第二个原因。打开巨桥的粮仓，把鹿台的财物散发，赏赐给贫困者，现在陛下可以做到吗？这是不行的第三个原因。把殷灭掉后，把兵车制成轩车，倒放着干戈，表示再也不用，现在陛下可以做到吗？这是不行的第四个原因。让马休息在华山之阳，表示不再用它们，现在陛下可以做到吗？这是不行的第五个原因。让牛休息在桃林的原野上，普天之下不再征税，现在陛下可以做到吗？这是不行的第六个原因。况且现在天下的游士都辞别亲戚，抛弃自家的坟墓，离开自己的好友来投奔陛下，只是天天盼望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现在却要封六国后代，天下没有可以封的地方，游士们回到原来的地方侍奉自己的主人，投奔亲戚，寻找旧友，谁和陛下打天下呢？这是不行的第七个原因。并且现在只有楚国强大，如果六国又去投降它，陛下怎么能够统治它们呢？这是不行的第八个原因。如果真用了这个计谋，陛下的事业就算结束了。”汉王不再吃饭，把口中的食物吐出，骂道：“混账儒生，几乎坏了大事！”下命令赶快销毁那些封印。

此后韩信灭掉齐后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很生气。张良劝说汉王，汉王就让张良授予齐王韩信印信。此事在《韩信传》中。

【原文】

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高纪》。

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

【译文】

汉五年冬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部，战事不利，坚守固陵营垒，诸侯到约定时期没有来。张良向汉王献计，汉王就采用他的计策，诸侯就都率军前来。此事在《高帝纪》中有记载。

汉六年，封有功之臣。张良没有过战功，高帝说：“子房的功劳是运筹帷幄，决定千里之外的胜利。自己在齐挑选三万户。”张良说：“开始臣是在下邳起家，和皇上在留相会，这是上天把臣托付给陛下。陛下采纳臣的计策，幸而有时还能有成效，臣希望把留封给我就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就封张良做了留侯，是和萧何等一起受的封。

皇上封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将领天天在争功不能决定，没有得到分封。皇上住在洛阳南宫，从天桥上常常看见将领们几个人在一起私语。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还不知道吧？这是想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刚稳定下来，为何要谋反？”张良说：“陛下本来是平民，和这些人一起打天下，现在陛下做了皇上，所封的都是萧、曹等故交好友，所杀的都是平时和您有仇恨的人。现在军吏都在计算自己的功劳，天下不够把所有人都封遍，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够全部封赏，又怕被怀疑有过失而被杀害，所以聚集起来要谋反。”于是皇上担心地说：“那应该怎么做呢？”张良说：“皇上平时忌恨的人，大臣们都知道的，谁最厉害？”皇上说：“原来雍齿和我有仇，多次侮辱让我陷入困境，我想杀他，因为他功劳多，又不忍心。”张良说：“现在马上先封雍齿，并且让群臣知道，群臣见到雍齿都先受封赏，每个人都会放心的。”于是皇上摆了酒席，封雍齿为什方侯，并马上催促丞相、御史计功封赏。群臣喝完酒以后，都高兴地说：“雍齿都被封侯，我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原文】

刘敬说上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背河乡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觳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是也。”于是上即日驾，西都关中。

良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岁馀。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问，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姆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辨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译文】

刘敬劝说皇上在关中建都，皇上拿不定主意。而左右大臣都是山东人，多数劝皇上在洛阳建都，说：“洛阳东面是成皋，西面是觳、黾，背朝黄河面对洛水，它的坚固足可以作为依靠。”张良说：“洛阳虽有这样险固的地形，但面积很小，才几百里，土地不肥沃，四面容易受敌，这里不适合用武。关中左边有觳函，右边为陇、蜀，有千里肥沃的土地，南面有丰饶的巴、蜀，北面有胡地可以作为畜牧之地，三面险阻足以坚固，就开东面来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黄河、渭水可以漕运天下的物资，向西来供养京师；诸侯如果发难，顺流向下，就可以转运。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想法很对。”于是皇上当天就起驾，向西在关中建都。

张良也跟着到了关中，身体经常有病，不食五谷来炼气养生，闭门一年多没有外出。

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很多大臣争论，皇上没有下定决心。吕后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很善于谋划，他也被皇上信任。”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胁迫张良，说：“您这么多年做皇上的谋臣，现在每天皇上都想着换太子，您怎么能够不感到忧愁呢？”张良说：“以前皇上多次在危难之时，能有幸采纳臣的计策；天下现在已经安定，就因为偏爱而更换太子，骨肉之间的事情，就算有我们一百人又有何用？”吕泽强烈地要求说：“给我出个计策。”张良说：“这很难用口舌来争辩。想一想皇上不能招致朝中的四个人。这四个人现在已经老了，都因为皇上对士人的怠慢，所以逃到山中，不愿做汉臣。但皇上对这四个人很看重。现在您只要能够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谦逊，用安车迎接，再让能言善辩者去请，应该能来。他们来了以后就作为太子的贵宾，经常带着上朝，让皇上看见，会有助于太子的。”于是吕后就叫吕泽遣人带着太子的书信，谦辞厚礼，恭迎这四人。四人来了，在建成侯那里住。

【原文】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前，上日‘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强为妻子计。’”于是吕泽夜见吕后。吕后承问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慎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强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晏，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虚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译文】

汉十一年，黥布造反，皇上生病了，想派太子去平叛。四人商量说：“我们为了保住太子而来。太子带领军队，这事太危险了。”就劝建成侯说：“太子带领军队，地位不会因为有功而提高，而没有功就会有灾难。并且和太子一起去平叛的将帅们，都是当年和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率领他们，就相当于让羊率领狼，都不肯被指挥，一定不会有战功。臣听说‘母亲受宠，所生的孩子也会受到抚爱’，现在戚夫人天天侍奉皇上，赵王经常在面前，皇上说‘一定不能让不肖的儿子在爱子的上面’，就说明他一定会代替太子的地位的。您为什么不抓紧让吕后找机会对皇上诉苦，说：‘黥布，是天下的一员猛将，善于用兵，现在各将领都是以前和陛下同辈的人，现在让太子带领，这些人不想被指挥，并且黥布听到这些后，一定会击鼓西进。皇上虽然生病，只要能够乘坐辎车，躺着监视他们，各将领一定会尽力。皇上虽然劳累辛苦，就算为妻儿盘算一下。’”于是吕泽夜里就去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向皇上诉苦，就按照四人的意思。皇上说：“我想过了，本来不能派遣那个小子，老子亲自去吧。”于是皇上亲率大兵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张良生病，勉强动身到曲邮，见到皇上说：“臣本应该跟着去，不过生病厉害。楚人很勇猛，希望皇上谨慎，不要和楚争雄。”接着劝皇上让太子做将军监督关中的兵。皇上说“虽然子房生病，勉强躺着教育太子”。当时叔孙通已做了太傅，张良实际负责少傅的工作。

汉十二年，皇上击败黥布回来，病得更加严重，想要换太子。张良上书劝谏不听，张良便借病不再上朝。叔孙太傅称引古事，宁愿死也为太子争位。皇上假装应允他，仍想换太子。等到宴会时，摆酒，太子服侍。四人随从太子，都八十多岁的年纪，雪白的头发眉毛，不凡的衣冠。皇上惊奇，问道：“这些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每个人把自己的姓名说出。皇上很惊讶地说：“我邀请你们，你们逃避离开我，现在您们为何和我儿子交游呢？”四人说：“陛下爱骂人轻视士人，我们为道义不受辱，因为害怕而逃避。现在听说太子仁孝，尊敬爱护士人，天下人都伸着脖子愿为太子效命，因此我们前来。”皇上说：“有幸烦劳各位来调教护卫太子。”

四人祝寿结束，快步离开。皇上盯着他们，叫来戚夫人指着对她说：“我想换太子，这四人辅佐他，翅膀已经硬了，难动摇了。吕氏真要成为你的主子。”戚夫人哭泣，皇上说：“跳楚舞给我看，我唱楚歌给你听。”唱道：“鸿鹄高飞，一冲千里。羽翼已成，横渡四海。横渡四海，又能怎样！便有弓箭，又有何用！”唱了几首，戚夫人呜咽哭泣。皇上起来走了，酒宴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这是张良找来这四人的功劳。

【原文】

良从上击代，出奇计下马邑，及立萧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道，欲轻举。高帝崩，吕后德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问，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强听食。后六岁薨。谥日文成侯。

良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书者，后十三岁从高帝过济北，果得毂城山下黄石，取而宝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子不疑嗣侯。孝文三年坐不敬，国除。

【译文】

张良跟随皇上攻打代，出奇计攻下马邑，劝皇上立萧何为相国，和皇上很自然地谈论天下很多事，不是讲天下为什么兴亡的，因此没有记录。张良说：“家族里世世代代做韩相，等到韩亡，不怜惜万金财产，替韩向强秦报仇，震惊天下。现在凭三寸舌头做皇上的军师，封邑万户，位居列侯，这是平民的最大的荣誉，对我已经足够了。想放弃人间的事情，跟赤松子出游。”于是学习道家的学说，想修炼成仙。高帝去世，吕后认为张良是有德之人，便强迫他进食，说：“人生一世，像白驹过隙，为何使自己这样受苦！”张良没有办法，勉强进食。六年以后死。谥号文成侯。

开始张良在下邳桥上见到的给他书的老人，十三年后他跟随高帝途经济北，果然在榖城山下找到了黄石，拿回去郑重祭拜。到张良死后，和黄石一起葬了。每次上坟和伏腊时都拜祭黄石。

儿子张不疑继承侯位。孝文三年因为大不敬获罪，被除国。

贾谊传

本卷记述贾谊的二些相关事迹。贾谊，又称贾太傅、贾长沙、贾生。洛阳人，西汉初年有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十八岁即有才名，年轻时由河南郡守吴公推荐，二十余岁被文帝召为博士。不到一年被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二十三岁时，因遭群臣嫉妒，被贬为长沙王的太傅。后被召回长安，为梁怀王太傅，直至三十三岁忧伤而死。

【原文】

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甚幸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征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

谊以为汉兴二十馀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让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

【译文】

贾谊是洛阳人，在十八岁时侯，因能够背诵很多诗书和会写漂亮的文章在当地就非常有名气。河南郡守吴公听到他才学槠溢，把他召到门下，非常欣常他。汉文帝即位不久，听说河南郡守吴公管理地方为全国第一，过去与李斯又是司乡，曾经向李斯学习过，于是封他做廷尉。廷尉就推荐说贾谊年纪虽轻，但很通晓诸子百家之书。汉文帝就召贾谊做了博士。这时，贾谊只有二十多岁，在博士中是年龄最小的。每次汉文帝下令布置讨论的问题，年长的博士们还没有张口而贾谊就能够一一回答，并且人人都觉得说出了他们各自的想法。博士们于是也都认为贾谊才能出众。汉文帝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晋升为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了，社会秩序良好，人民生活融洽应当修订历法，改变车马服饰的颜色，制定法令制度，确定官职名称，振兴礼乐。于是起草各项仪式的法度，定黄色为车马服饰的颜色，定数字“五”为官印数字，官职名称全部更改，上奏皇上。汉文帝谨慎从事，没立即实行。然而各项法令的更改确定，以及各个诸侯都住到自己的封国去，这些主张都是贾谊提出的。于是汉文帝与大臣商议，是否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这些人痛恨他，就诋毁说：“洛阳这个少年，才疏学浅，只想独揽大权，造成许多混乱。”由此，汉文帝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纳他的建议，让他去做长沙王太傅。

【原文】

谊既以逋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谕。其辞曰：

恭承嘉惠兮，竢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湛汩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虖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鹗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谓跖、趼廉；莫邪为钝兮，鈆刀为铦。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沏渊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译文】

贾谊因为贬官离开了，才能没有得到发挥，在渡湘水时，贾谊写了一篇赋悼念屈原。屈原是楚国一位贤明的臣子，被谗言所害而被放逐，创作《离骚赋》，在篇末写道：“算了吧！国家没有人了解我。”于是投江而死。贾谊追忆哀悼他，因此以屈原自喻。他的赋写道：

我禀承皇帝恩旨，到长沙去上任。曾以谦恭的心情听别人说屈原投汨罗江自尽的事。如今我只能用湘江水来寄托我对屈原的哀思与祭吊。大量的世俗谗言秽语诋毁先生，结束生命。悲哀呀！您没有生在一个好的年代。神鸟或者隐藏或者飞离，而鸱鹗却在天空中飞翔。无德无能的小人却因为阿谀奉承而能够名声显赫，地位高贵，春风得意。贤良的正人君子竟遭到不测的悲惨命运。黑白颠倒。世上竟有人说不贪图享受而投水身亡的卞随和因不食周粟而饿死的伯夷两个人贪婪，反而说大盗跖、庄跻是廉洁的；他们竞说古代名剑莫邪不锋利，而普通铅铁刀却都锋利无比。唉！您如此默默不得志无缘无故遭遇迫害。不要传国的周鼎宝物，却把破烂的瓦罐当宝贝。驾辕用疲惫不堪的牛，拉车套用跛腿的驴；而骏马垂着双耳却拉着超重的盐车。用殷人的礼帽来做鞋垫，这种混乱的局面不会维持很久。受苦受难的屈原先生啊！唯独您遭受到这些不公平的待遇。

宣示说：算了吧！在国内能有谁了解您，先生您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心里的话又能向谁讲呢？没有人理解，就应当像凤凰一样飘渺高飞消逝在远方，自我引退。效法隐藏在深渊里的蛟龙，要深藏在水中珍爱自己，神龙怎能和水虫、鱼、虾、蛤蟆、蚂蟥、蚯蚓之类为伍？要远离污浊的处境而自我珍藏，就要推崇圣人流传下来的美德啊！假如麒麟能叫人拴住，任人驾驭使唤，那它又与狗羊有什么不同呢？您遭遇到各种迫害与不幸，也是您没有洁身自好，远离这污浊的尘世的缘故啊！您完全可以云游九州，远侔一个明苕去辅佐他，何必一定要怀念楚国呢？君子应当像凤凰一样飞上万里长空，当看到有贤德的明君时才肯下来。当看到德行卑劣且有危险的征兆，便马上拍打着双翅远走高飞。在长宽只有十几尺的小水坑里，怎能容下可以吞掉船的大鱼。在江湖中来回游的鳣鲸大鱼，一旦游入死水坑中必然要遭到蝼蛄和蚂蚁的侵袭。

【原文】

谊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鹗，不祥鸟也。谊既以逋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奉，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迂，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沏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胥靡，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

【译文】

贾谊在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猫头鹰飞入贾谊的房间里，落在座位的旁边。猫头鹰像鹗，是一种不吉祥的鸟。贾谊因被贬居长沙，长沙低洼潮湿，贾谊常常感到悲哀，以为不可能长寿，就作赋来安慰自己，赋写道：

丁卯年夏季里第一个月庚子日，这天夕阳西下时，一只猫头鹰飞入我的居室，落在座位的一角，神态十分悠闲。飞入这么一只奇怪的鸟便暗自猜测它飞来的原因。我打开占卜书，以书中预言吉凶的话核对吉凶的定数。书匕说：“屋内飞入野乌，屋主人将要离开此地。”我向猫头鹰发问：“我将要到什么地方去？如果是吉利的事，请告诉我，即使将有凶事，也请把灾祸是什么对我说明。我的寿命是长是短，请告诉我一个定期。”于是，猫头鹰长叹一声，然后抬起头，奋力拍打翅膀，它虽然嘴里不能说人语，却用它的表情告诉了我意思。它的意思说：世间万物循环变化，原本就没有止境，旋转流动，推移变化，有时消失，有时回还。形和气转化不断，有如蝉之蜕化一般。精深奥妙之处无法用言语说尽！祸中含有福的成分，福中也隐藏着祸根，祸福彼此相因相随；忧喜同聚在同一家之门，吉凶共在一个地域。春秋时期的吴国曾经非常强大，而吴王夫差却因强而败。越王勾践战败后被吴王夫差围困在会稽山中，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经过充分准备最后灭掉吴国。李斯游说秦国成功，并做了秦国丞相，然而被赵高所害，身受五刑而死；傅说原是一名服劳役的囚徒，而最后却成为殷高宗武丁的丞相。所以福与祸之间的关系与两三股绳子绞合拧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同！天命无法解释清楚，谁知道它的终极所在？水能激流勇进，箭受到激发便能射得很远。万物轮回，不断变化转化。水受热为云，云受冷为雨，事物的变化错综复杂。万物形成就如制陶转轮造物一般，变化多端，范围广大无边无际。天和道不可为人谋虑，人的寿命长短自有天命，哪能预知它的期限呢！

【原文】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倍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得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已。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靓，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

后岁馀，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

【译文】

况且天地就好像是一个冶炼金属的炉子，造物主就像是冶金工匠。以阴阳当做冶炼炉中的炭火，自然界中的万物当做被冶炼的铜矿石料。聚灭生息，这一切怎么会有一定的规律呢？自然界万物的千变万化，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偶然生而成人，也不要过分地珍爱；死后变为鬼神也没必要过分地忧伤！自私自利又耍小聪明的人，认为他人卑贱自己尊贵；通达的人目光远大，对万物一视同仁，认为没有不适宜的万物。贪得无厌的人为财而死，重义轻生之士为名节而死；重视权势的人为争权夺利而死，平民百姓大多都是贪生怕死。为名利钱财所引诱的人整天东奔西跑到处钻营；修养高深的人不会被物欲所屈服，万物再怎么变化都等量齐观一视同仁。愚笨的人为世俗所累，其窘迫的形态如同被囚禁的犯人一样；有至高道德的人，不为身外之物拖累，唯独与大道共存。大部分人惶恐疑惑不可终日，头脑中聚集了很多可爱和可憎的事物；而得道的真人却十分恬静淡漠，独与大道共存。放弃智慧思虑，遗弃形体，做到心如死灰，达到人生修养的最高境界；在寥阔恍惚深远的世界中，得天地之道的真人无所依附，唯与大道共翱翔。人生像浮在水上的木头顺水向远方流漂，只是在碰到水中小洲时才停止；把自己的身躯托付给命运，不把身躯看成是自己的私有之物。活着的时候就好像将自己的生命托附人间，死后就如同永久地安息。淡泊的人生就像死一般宁静的深渊，而推波助澜的思想波涛就如同没有拴住的航船。不应因为生在人世间而过于珍惜自己的生命，最好是养其空虚之性，以浮游于人世之间。有修养有德性的人无所牵累，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因为他们知天命而不会自寻忧愁。像猫头鹰飞入室内这样琐细之事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呢！

一年多以后，汉文帝思念贾谊，宣他回京城。贾谊入朝见皇上，汉文帝正在接受神灵的降福，坐在宣室里召见贾谊。汉文帝因对鬼神之事有所兴趣，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缘由。贾谊详细讲述其中的道理。一直谈到深夜，汉文帝听得不自觉地移坐剑席的前端。谈论完了之后，汉文帝说：“我很久没看到贾生了，自以为已经超过他了，今天看来，还是比不上他啊。”于是任命贾谊为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很受汉文帝宠爱，又喜欢读诗书，所以叫贾谊做他的老师，他还多次向贾谊请教治乱成败得失。

【原文】

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凝，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日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日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成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译文】

这一时期，匈奴强大起来，常常侵扰汉朝边境地区。汉朝刚刚建立，法规制度不健全。诸侯王超越本身的权力范围，占据的土地数量都超过古代制度的限制，准南王、济北王都因为谋反而被诛灭。贾谊多次上书陈述政事，他的意见大多是想改变和建立新制度，其大意是：

我私下考虑了当前的国家形势，认为有一件事是可为之痛哭的，有两件事是可以为之流泪的，有六件事是可以为之长叹的，至于其他违背事理而伤害正道的，难以分条列举。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国家已经治理得非常安定了，我独自认为事情远非如此。那些说国家安定并治理好了的人，不是因为愚蠢就是为了阿谀奉承，都不是从事实出发及知道治乱的根本所在的人。这如同把火种放在柴堆下而自己睡到上面，柴堆没有被点燃，就认为很安全，当前国家的形势跟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本与末被颠倒了，前后的堤防被破坏了，国家制度混乱，并不是很有纲纪，怎么可以说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何不让我在您面前获得机会，来深入细致地陈述国家政治修明、社会安定的策略，试让您来仔细选择呢？

打猎这种娱乐，与掌握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紧要？如果觉得去治理国家就会劳心神，苦身体，少了钟鼓的娱乐，这样是不可以的。娱乐方式与现在局势一样，又加上诸侯遵守法纪，国家没有战乱，民众拥护，匈奴表示臣服，国家的民俗风气渐好，百姓简朴勤劳，犯罪纠纷逐步消失，这样就掌握了治国的大计，从而使天下大治，社会气象清平和谐，所以出现这种局面都是很合理的。活在世上就做贤明的芾王，去世，则做明神，具有美好的名誉，就会流传千古。《周礼》上说，作为开国的君主要有功劳，作为继业的君主要有贤德，假使陛下的帝业功德能使您封为太宗，则您就能上与高祖刘邦相配，并和汉朝统治一起流芳百世。建立永久安定的国家局势，成就长久统治的基业，以此继承祖业，奉养六亲，这是最孝的了；以此造福天下，养育万物，这是最仁的了；确立准则，颁布纲纪，轻重缓急处理得宜，而后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式，即使有愚笨不成器的后代，还能承受祖业得到安定，这是最英明的了。像陛下这样的英明通达之君，只要让稍微懂得治国之道的大臣在下面辅佐，不怎么困难就能做到这样。这些治国之道现在都摆在您的面前，希望不要忽视。我认真并且慎重地考察自然和社会，用历史加以验证，研究当前必须解决的事情，日夜考虑这套治国安邦的办法直到成熟。即使禹、舜再生，为陛下计谋，也不会改变这些方法。诸侯国的势力强大，必然会造成与朝廷互相猜疑对立的局势，因此民众屡次遭受灾祸，朝廷也常为此而担忧，这实在不是治国安邦、造福民众的办法。如今有你的亲弟图谋在东部称帝，亲兄的儿子也从西面进攻朝廷，现在，昊王谋反的事又报上来了。陛下正当壮年，行事合乎道义，没有过错，又不断增加对各诸侯王的恩惠，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权力比他们还要强大十倍呢！

【原文】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上蔧下火］，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稀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惠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问，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日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译文】

然而现在，国家局势还稍微安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那些大诸侯国的国王还未成年，朝廷派去的太傅、丞相正掌握着诸侯国的大权。几年以后，诸侯王大都长大成人，精力旺盛，朝廷委派的太傅、丞相则不得不称病而被免官，那些诸侯王就会把丞尉以上的官职都安插上自己的亲信，像这样，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淮南王、济北王有什么不同呢！到了那时，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即使唐尧、虞舜也是办不到的。黄帝说：“正午时分一定要晒东西，只要拿着刀子就要赶快去切割东西。”现在按照这个道理去做，就很容易使国家长治久安。如果不趁早采取措施，就会伤害骨肉之情，甚至还要杀他们的头，这和秦朝末年的局势有什么不同吗！现在您凭着天子的权位，当今的有利时机，上天的保佑，还对转危为安、改乱为治的措施有顾虑；假如陛下处于当年齐恒公所处的环境，就不会联合诸侯恢复天下的秩序了吗？我知道陛下一定不能那样做。假如国家的形势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韩信还统治楚国，黥布统治淮南，彭越统治梁国，韩王信统治韩国，张敖统治赵国，贯高做赵国的相，卢绾统治燕国，陈稀还在代国，假如这六七人都还活着，而这时陛下即天子的位置，自己能觉得稳固吗？我有理由认为陛下是不能的。那时，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这些人一同起兵，起初并没有亲族的势力可以依靠。这些人中的幸运者才做了中涓，差一点的只当舍人，他们的才能不及高皇帝而且差得很远。高皇帝凭着他的圣明威武做了天子，然后把肥沃的土地分封给这些人做诸侯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池，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是极深厚的了。可是在以后的十年当中，反叛的事件竟然发生了九起。陛下与这些人的关系，并不是亲自同他们较量过才使他们心甘情愿臣服的，也不是亲自封他们当诸侯王的。在这种情况下，从高皇帝起就没有得到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是不能得到安宁的。然而，还有一个借口可以推辞，说与他们的关系不亲，那就让我说说那些关系亲近的同姓王吧。假如悼惠王还在齐国称王，元王还在楚国称王，中子在赵国称王，幽王在准阳称王，共王在梁国称王，灵王在燕国称王，厉王在准南称王，假如这六七位贵人都还健在，这时陛下即位为天子，还能把国家治理好吗？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治理好的。这些同姓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认为自己和皇帝是一般的兄弟关系，他们无不想采用皇帝的礼仪制度让自己做皇帝。他们擅自封爵，赦免人的死罪，甚至有人敢乘坐皇帝专用的黄绸车盖的车，汉朝的法令在那里不能推行。即使能推行，对于图谋不轨如厉王那样的人，命令他都不肯听从，召见他到长安他又怎么会来呢？即使侥幸来了，难道法律就可以施加到他的身上去吗？如果惩罚了一个亲戚，天下的诸侯王就会瞪着眼跟您作对。陛下的臣子当中虽然有冯敬那样勇敢的人，但刚要开口告发诸侯王，刺客的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英明，但谁能辅佐您来一起治理这些诸侯王呢？所以说关系疏远的异姓王必然危害国家，关系亲近的同姓王也一定会反叛，这已经被事实证明了。那些凭借强大的实力而反叛的异姓诸侯王，被汉朝已经幸运地打败了，可是并不能改变造成混乱的原因。但是同姓诸侯王又沿着这条老路发动叛乱，已经有迹象了，这种局势又完全和原来诸侯割据一样。灾祸的发展变化，还不知会怎么样。像您这样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情况下，尚且不能使国家安宁，后继者又将如何呢！

屠牛坦一个早晨宰十二头牛，锋利的刀刃并没有变钝，那是因为他拍打剥割的地方都在肌肉和骨头的缝隙之间，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至于对付大腿骨的地方，不是用砍刀就是用斧头。仁义恩厚好比陛下的锋利刀刃，权势和法制好比陛下的砍刀和斧子。如今诸侯王都像一些大腿骨，对他们不用砍刀斧子，而想用利刃去切割，我认为不是被碰出缺口就是被折断。为什么不用仁义厚恩的方法去对待淮南王、济北王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这样做了。

【原文】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成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成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成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成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译文】

我私下考察以往发生的叛乱，先谋反的大都是势力强大的诸侯王。淮阴侯韩信在楚称王，势力最强大，是最先反叛的；韩王信依靠匈奴的势力，也起来反叛；贯高依靠赵国的优越条件，又反叛；陈稀倚仗其军队精悍，又反叛；彭越利用梁国的资助，又反叛；英布依靠淮南的力量，又反叛；势力最弱的卢绾，最后一个反叛。长沙王的封地内人口才二二万五千户，功劳小但保存得最完善，势力弱但对朝廷最忠诚，这不是由于性格独特与其他诸侯王不同，而是形势使他这样的。如果像从前一样，赐樊哙、郦商、周勃、灌婴等人几十个城池，即使现在他们的势力已经削弱了，也是不可以的。如果让韩信、彭越这些人只居于彻侯地位，即使现在还存在，也是可以的。既然这样，治理国家的大计就可以明白了。要想使诸侯王都对朝廷忠心归附，那么最好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势力弱小；要想使臣子不至于被剁成肉酱，那么最好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只封侯不封王；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最好多建立小的诸侯国，减弱他们的势力。势力小了，就容易用法令来规范他们；封国小了，就不会起谋反的野心。如果全国的形势就如同身体指挥胳膊，胳膊指挥手指一样，就没有不服从的。诸侯王不敢抱有二心，就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向车轴那样，齐心协力地效忠于皇帝。即使平民百姓也会觉察到国家安定，社会和谐，因此天下人自然就会感到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定下制度，使齐、赵、楚等几个大诸侯国分成若干小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都按长幼次序继承祖先的一份封地，一直到把地分完为止。对于燕、梁等其他诸侯国也都用同样的方法分割土地。那些封地多子孙少的诸侯国也划分成若干小国，可以暂时空着王位，等他们有了子孙，全部让他们去做诸侯国君。对于诸侯王的土地被大量削减而收归朝廷的，就迁移他的封地和封他的子孙到其他地方去，按原来的土地数还给他；哪怕一寸土地，一个百姓，皇帝都不想占有他们的，只是为了国家的安定罢了，因此，天下之人都知道陛下的廉洁了。分割土地的制度一确定，宗室子孙都不用担心做不到王，诸侯王没有反叛之心，皇上也就不用有讨伐的念头，因此，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仁爱了。法制建立没有人触犯，政令推行没有人违抗，像贯高、利几之类的阴谋不会发生，柴奇、开章那样的诡计也不会萌发，平民百姓都趋向善良，大臣都表示顺从，因此，天下人都知道皇上的正义了。这样，即使让幼儿当皇帝，国家也是安定的；即便是立遗腹子为皇帝，只是让臣下朝拜先帝遗留下来的衣物，天下也不会混乱，这样，当代国家能安定太平，后代也会称颂陛下的圣明。只要实行这一项措施，就能树立以上这样五项功业，陛下还为什么顾虑而迟迟不这样做呢？

【原文】

天下之势方病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鹄，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踱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倡天子，臣故日非徒病痘也，又苦踱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日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译文】

目前，天下的形势好像一个患有脚肿的病人一样。一条小腿肿得几乎跟腰一样粗，一个脚指头肿得差不多像大腿一样粗，平时不能屈伸，一两个脚趾抽动，全身都感到疼痛难忍。如果现在治疗不及时，必然成为难治之症，即使以后有扁鹊也无能为力了。况且患的不仅仅是脚肿病，而且还苦于脚掌扭折。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堂弟；现在做楚王的是陛下堂弟的儿子。惠王是陛下兄长的儿子，现在做齐王的是陛下兄长的孙子。现在，陛下近亲当中有的还没有封地来保持天下的安定局面，而疏远的人却有的执掌着大权来威胁皇上。这就是我说的，不但患脚肿病，同时还苦干脚掌扭折的原因。可以为之痛哭的，就是这种病啊。

现在，国家的形势正好上下颠倒。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呢？因为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在下面。现在匈奴对汉朝肆意侮辱掠夺，到了不尊敬的极点，成为天下的祸害，没有止境，而汉千朝每年却还向它赠送大量的金钱、丝绵和各种彩色的丝织晶。匈奴对汉朝发号施令，掌的是皇上才有的权力；皇上向匈奴纳贡，行的是臣下的礼节。现在脚反而到上面，头反而在下面，如此颠倒，没有解决的方法，还能说有治国的人才吗？不但上下颠倒，又像得了足病，还患了风病。足病只是局部性的病，风病则是一大片地方疼痛。现在在西部边境，即使爵位很高的人也不能轻易免除兵役，獐以上的人都因为备战而得不到休息，哨兵日夜瞭望烽火不得安睡，将官睡觉时都挂着甲胃。所以我说这是一方得了病。这种病，医生能够治疗，但皇上没有让他治，可以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啊。

陛下怎能忍受以堂堂皇帝的称号去做匈奴的诸侯，地位既卑下屈辱，又祸患无穷，长此下去，哪有穷尽！出谋献策的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实在让人不可理解，这些人简直无能到了极点。我私下估计匈奴的人口只不过相当于汉朝的一个大县，以这么大的天下，而受困于只相当于一县人口的匈奴，我真为执政的大臣们羞愧。陛下为什么不任命我为属国之官去掌管匈奴呢？实行我的计策，必定可以捉住单于，掌握他的生死命运，制服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脊背，使整个匈奴都听从陛下的命令。现在不去攻打凶猛的敌人而去打野猪，不去捕捉叛臣而去捕捉兔子，贪图娱乐而不考虑解除国家的大祸患，这就是天下不安定的原因啊。皇上的恩德本来可以施行到很远的地方，而现在仅仅在数百里以内就行不通了，可以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啊。

【原文】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後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毂之表，薄纫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日“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日“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译文】

现在民间贩卖奴婢的人，给奴婢穿上镶了花边的绣花衣和丝鞋，圈在木栅栏内，这些奴婢穿的服饰都是古代皇后穿的，而且皇后平时宴会都不穿，也只是在祭祀时穿，而现在平民却用来给婢妾穿了。用白色绉纱做面子，细薄熟绢做衬里，又镶上花边。更漂亮的还绣上花纹，这是古代帝王的服饰，现在富商在宴会上招待客人时，却用来挂在墙壁上。古代这些服饰只用来侍奉一帝一后，是节制也是适宜的，现在平民的屋壁挂上了皇帝的服饰，下贱的倡优也穿皇后的服饰，这样天下财力不枯竭，恐怕是不可能的。况且皇帝自己穿的是黑色粗厚的丝织品，而富民的墙壁上披挂着华丽的刺绣；皇后用来镶衣领的花边，一般人的婢妾却用来镶在鞋口上：这就是我所讲的错乱之事。一百个人做衣，还不能满足一人穿，要想使天下没有不受冻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呢？一个人种地收获的粮食，却有十个人聚集起来吃它，要想使天下之人不挨饿，是不可能做到的。饥饿寒冷关系到人的生存，要想使他们不做邪恶的事，也是不可能的。国家的财力已经枯竭了，盗贼何时起只是时间而已，然而献计的人却说“最好是不要变政策”。社会风气已经到了对上极不尊敬的地步，已经到达没有尊卑等级的程度，以至于去冒犯皇上，而献计的人还是说“不要去改变”。我可以为之深深叹息的，就是这样的事啊。

晁错传

晁错曾学习申商刑名之学，官至御史大夫。深明时势，论政切要，上书言事凡三十篇，建议“削藩”，劝农立本，徒民实边，抵御匈奴侵扰，为文帝、景帝所重视。因其“削藩”建议触动诸候王利益，吴、楚七国以诛错为名举兵反汉，爰盎从中诋毁，景帝一时糊涂而相信，使其被斩于东市，并连累家族。

【原文】

晁错，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洛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日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伎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日“智囊”。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人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心。”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译文】

晁错是颖川人。曾经在轵县张恢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与洛阳人宋孟、刘带是同学。因为通晓文学被推举为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严厉耿直苛刻有深见。汉文帝时，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唯独听说齐国有个叫伏生的人，原来是秦朝的博士，精通《尚书》，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年龄太大而不能征召。文帝于是下令太常派人前往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晁错上书报告所学情况，他的《尚书》解说得到称赞。文帝下诏先后任命他担任太子舍人，门大夫，最后升为博士。晁错又上书说：“君王所以地位尊贵显赫，功名传于万代，是因为懂得利用刑名之术。因此，如果懂得怎样控制臣下、治理民众，那么群臣便畏惧顺从了；懂得如何听取各种言论，那么便不被欺骗所蒙蔽了；懂得怎样使社会安定，使百姓富裕，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服从；懂得如何对尊长尽忠尽孝，那么臣子的行为就完备了。这四条，臣自以为是皇太子急需解决的事情。臣子有人议论认为皇太子没有必要知道该如何做事，臣虽然愚笨，确实也认为并非如此。看看前世君王，因不能供奉宗庙而让臣子胁迫杀害的原因，就在于不懂得利用刑名之术。皇太子所读的书已经很多了，但却没有深入掌握刑名之术的原因，在于不深究书中阐述的道理。读书多而不知其中论述的道理，这就是劳而无功。臣看到皇太子才智双全，驾驭、骑射技艺十分出众，然而对于刑名之学还没有领悟，这与陛下的用心所在是有关的。臣希望陛下选择一些圣人之道，又适用于今世的，用以赐教皇太子，根据情况让太子形成自己的见解。望陛下明察、裁决。”皇上认为他说得很好，于是封晁错为太子家令。由于他的善辩才能得宠于太子，在太子家中号称“智囊”。

这时匈奴势力强大，屡次侵犯边疆，皇上发兵进行抵御。晁错上书论军事，说：

我听说自汉朝建立以来，胡人就多次侵入我边地，小规模侵入就获得小的利益，大规模侵入就获得大的好处；高后时匈奴再侵入陇西，攻占城池，抢劫边镇，驱逐牲畜，掠夺财物；之后又再次侵入陇西，杀害官兵，大举抢掠。我听说取得军事胜利后，可增长百倍士气；而失败的将士，至死也不能振奋。从高后以来，陇西被匈奴骚扰了三次，军民士气受到打击伤害，缺乏取胜的信心。今天陇西的官吏，仰仗先祖神灵，奉行陛下明诏，讲究和睦，团结士卒，激励他们的意志，振作受伤害的百姓士气来抵挡来势汹汹的匈奴，以少击多，杀死匈奴一个王，对于击败众多匈奴士兵十分有利。不是陇西人民有勇敢和胆怯的区分，而是将吏表现出来得巧妙、拙笨有所不同而已。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信心。”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功立业，关键在于良将，不可不加以选择。

【原文】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日得地形，二日卒服习，三日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问，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楣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铤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勤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矛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任俛印之问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译文】

我又听说指挥作战，临阵交锋最紧急的有三件事：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服从命令、训练有素，三是兵器精良、锐利无比。兵法说：宽度达到丈五的沟渠，漫过车的水，有大石块的山林，有水经过的丘陵和平原，草木生长之地，这是适合步兵作战的地方，车兵、骑兵在这里战斗事倍功半。绵延起伏的土山丘陵，平原旷野，是车兵、骑兵的用武之地，十个步兵在这里交战，抵御不了一个骑兵。地势高高低低，上下悬殊，起伏不定，有河谷居中，可以居高临下，这是弓弩的用武之地，使用短兵器百不当一。两阵相临近，平坦的土地，低矮的草木，可向前进攻，可后退防守，这是长戟的用武之地，使用剑盾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葱茏，枝叶茂密，这是长矛短矛的用武之地，使用长戟二不当一。道路曲曲折折，险阻交错，这是剑盾的用武之地，使用弓弩三不当一。士卒没有经过选拔、训练，不服从指挥，起居动作不熟练，动静不协调、不一致，不能及时夺取机会，不能迅速地躲避灾难，前面攻击后面懈怠，与金鼓指挥脱节，这些都是平时训练士卒不力的过错，这种士兵交战时百不当十。兵器不锐利，与空手相同；盔甲不坚硬，与赤身裸体一样；弓箭不能发射到远处，与短兵器相同；射箭不中目标，与没有箭相同；射中目标而不能人内，与没有箭头一样：这些都是将领没有仔细检查兵器所造成的灾祸，在这些情况下交战，五不当一。因此兵法说：兵器不锐利，就等于把士兵交给了敌人；士卒不可用，就是把将领交给了敌人；将领如不知用兵谋略，就是把国君交给了敌人；国君不懂如何选择任用将领，就是把国家交给了敌人。这四个方面，是用兵的最关键所在。

我又听说小与大有不同的形态，强与弱有不同的局势，险与易有不同的防备。以低微之身去事奉强者是小国所表现的形态；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势力平均之国的形态；用蛮夷去攻击蛮夷，是中原之国的形态。如今匈奴的地形、擅长的技艺与中原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战马不如匈奴的战马强悍；在险道倾斜的地方，边奔跑边射箭，中原的骑手不如匈奴骑手技术精湛；经风雨抗疲劳，饥渴不困乏，中原人不如匈奴人：这些是匈奴擅长的。若在平原地带，以轻车扰骑兵，匈奴就容易乱了阵；强弓长戟，射击距离远、使用空间大，匈奴的弓不能相提并论；坚固铠甲、锐利兵器，长短配合，游弩往来支应，列队的士兵一齐向前，匈奴士兵就抵挡不住；骑射手弓箭齐发，射同一目标，匈奴的革笥、木荐遮挡不住；下马到地上搏斗，剑戟相交，脚步前后移动，匈奴人的脚不能快速相连：这些是中原兵士擅长的。由此看来，匈奴擅长的军事技能有三项，中原所擅长的有五项。陛下又发兵数十万之众，用来诛杀数万人的匈奴，计算人数的多少，就是以一击十的策略了。

虽然这样，但兵器还是属于凶器，战争还是危险的事情。不懂用兵之道和御敌之法，就会以大为小，由强变弱，这种变换也就像俯身仰头那样容易。用人的死亡去换取胜利，就会士气低落而无法振奋，后悔都来不及。帝王成功之道，立足于万全之策。今天来投降的胡人比如义渠、蛮夷等都是归义的，他们有几千人之多，他们的饮食、作战技艺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硬的盔甲、棉衣，强弓利箭，再补充一些边郡的良马。让那些熟知他们的生活习俗、心理活动的将领，用陛下所赐的宽宏的条件去统领他们。如果有了艰难险阻，就用这一办法对付；平地通道，就用轻车、材官去对付。两军互相配合，协同作战，各用其长处，再加上使用众多士兵，这是取胜的万全之策。

左传上说：“狂夫之言，请明主选择。”臣晁错愚笨鄙陋，冒死进上狂言，希望陛下裁决、选择。

【原文】

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日“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竟。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人。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译文】

文帝闻言十分高兴，便赐给晁错玺书作为回答，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所讲的关于兵事的三个篇章，我听到了。你上书说‘狂夫之言，而明主选择’。如今不是这样。说话的人不狂妄，而做选择的人又不明智，国家大的隐患，就在这里啊。如果让不明智的人去选择不狂妄的话，听上一万条上书也就会有一万次不当的方法。”

晁错又上书论述守卫边塞，鼓励农耕，这两件对于当世非常要紧的事务，他说：

我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上修筑军事堡垒，向南攻打杨、粤，安置了戍边士卒。他们发兵攻打胡、粤的目的，并非为了保卫边地、救助民生，而是贪图扩大疆域，因此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大乱起来。要是发兵而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形势，交战时就会被人擒获，屯守时就会让士卒老死在边地。胡、貉之地非常寒冷，草木生长不到三寸，而冰冻却厚达六尺，当地人吃肉喝奶，人们肌肉发达，鸟兽长着细长的毛发，能抵御严寒。杨、粤之地阴天少晴天多，人们的肌肉疏松，鸟兽长着稀疏的毛发，能抵御暑热。秦朝的戍卒适应不了边地的水土，戍守的士卒死在边境，运输东西的士卒和民工则死在路上。秦朝人民走上离乡之路，就像奔赴刑场一样，因此政府就强制征发，起名叫“谪戍”。先征发因有罪而被贬的官吏及上门女婿、小商贩，然后征发曾经入过商人户籍的，再者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入过商人户籍的，最后征发居住在闾左的所有穷人。征发进行得不顺利，上路的服役人群深怀怨恨，有背叛之心。凡是在攻防战争中宁死而不降敌的百姓，都是用计谋实现的。战胜敌人或者坚固防守等有军功的就会有拜爵的赏赐，攻城掠地进而夺取战利品可以使士兵家室富足，所以能让兵士甘愿冒着箭矢和石块，赴汤蹈火，视死如归。而今天秦朝征发士卒，有死一万次的危险，而没有一点银两作为报赏，战死之后都不能免除一算钱的赋税，天下人都清楚地看到灾患的火焰已经烧到自己身边。陈胜前往戍边，到了大泽乡，为天下率先倡导起义，天下人跟从他如流水，就是因为秦朝用暴力强行征发劳役的恶果。

胡人的日常生活不固定在土地上，这造就了他们经常来边境扰乱的习惯。从哪里可以知道呢？胡人吃肉喝奶，穿皮衣，没有城市和田宅定居，就像飞鸟走兽在旷野上游移，遇到水草甜美的地方便停下来，草尽水竭便移走。由此看来，漂移不定，随时到达，随时离去，这就是胡人的生存状况，而在中原就会造成离开耕地的局面。如今胡人在这几处转移放牧，在边塞行猎，有时到燕、代，有时到上郡、北地、陇西，以使窥倒我防守的戍卒，卒少就侵入。陛『、如果不救，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降敌之心；如果去救，派的兵少就不足以抵抗胡人，派的兵多，路途遥远，刚刚到达，胡人便已经离开。如兵士屯聚在那里不回来，就会费用太大；退回来，胡人又来入侵。如此连年，中原地区的百姓就会逐渐贫苦而不得安宁了。

【原文】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问百五十岁。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人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

陛下幸募民相徒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译文】

好在陛下担忧边界安危，派兵遣将整治边寒，好处非常大。然而计沅方而来的士卒戍守边塞，一年便轮换一次，他们无法了解胡人的特点，不如选拔可以常居的士卒，在那里建立家室，耕种田地，就此守边。为了防守的方便，就建造高城深沟。准备垒石，布下铁蒺藜，于城内再造一城，两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其要害之处，河流经过的路口，规划并建立城邑，城邑中的居民不少于千家，城周围应设置防盗用的竹篾，首先造居室，准备好农具，然后招募罪人及免去徒刑后处罚一年劳役的人居住下来；如数量不够，则招募用成年奴婢赎罪的和用奴婢买爵位的；再不够，便招募想去的百姓。一律赐给高爵位，免除全家赋役。发给他们冬夏所需的衣服，供给饮食，直到他们能自给时再停止供应。郡县百姓可以买爵位，可以买到高级爵位，可同列卿地位一样。他们的丈夫或妻子死亡的，由官府给其购买奴婢、购买妻子、购买衣服。从人情的角度说，如果没有男女的匹配，则不能久居其处。塞下的当地居民，利禄不厚，不可让他们永久居住在危难之地。胡人入侵抢掠，能阻止其抢掠的将实际上会被抢的财物的一半奖励给他，官府出价赎回被抢掳的百姓。这样，邑里就会互相救助，与胡人交战时就不怕死。所有这些，并不是让皇上立功德仁义的，而是去保护当地人民的生命财产。与内地戍卒不熟习地势又心畏胡人的情况相比，当地戍卒的功劳要高出万倍。陛下这个时候，迁徙人民来充实边塞，让远方的百姓没有屯戍负担，边塞的百姓又父子相保，没有被俘虏的后患，好处流传给后世，陛下就是圣明之君，这和强制秦朝之人去边塞服役相比，利害相差太大了。

皇上听从了晁错的建议，招募人民迁徙到边塞去。晁错又进言说：

陛下幸好招募人民迁徙到边塞去，使屯戍之事的费用大大节省，运送物资的费用更加减少，好处明显。下面的官吏真能称得起宽厚恩惠，执行了英明的方法，关心迁徙来的老弱人民，善待壮士，对他们宽厚和睦而不侵害，让先来的安乐而不思念故土，那么贫民便会互相邀请并劝说内地的人去边地生活。我听说古代迂徙到远方去充实空虚之地，要首先察看阴阳是否调和，尝尝水泉的味道，查看一下土地的好坏，观察草木的长势，然后营造城池，编制里区划分住宅，开通通向田地的道路，确定田间边界，先造住室，一家有一堂二室，有可以开闭的门窗，再设置家具，百姓来就可以居住，而且耕作有农具，这就是百姓所以肯轻易离开家乡而乐意到边塞去的条件。要给他们配备医生巫师，以便治疗疾病，能够祭祀祖先、神灵，另婚女嫁，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养畜，室屋完整安全，这些足以让百姓乐于居其处而生长住久留之心。

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城是为了防备敌人侵犯的，让五家为一伍，有伍长；十长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各长都是邑中有贤才又有保护能力、熟悉当地地形和深得民心的人，闲居时就让百姓练习射箭，外出时就教民如何对敌。因此对内是卒伍编制，对外就是军政编制。训练成功之后，就不许再向别处迂徒，幼年时共同游玩，长大后就共事。夜战凭声音就能辨认出自己人，便可以互相救助；白天作战相见便能相认；相互的爱护之心，足以拼死相救。这样，用厚贯劝导，用重罚威慑，那么即便死亡在前面也不会转身逃走。所迁徙之民不是健壮有才的人，而只是消费衣粮者，则不能使用；虽然勇猛有力，没有有能力的官吏，就如同没有任何功劳。

陛下拒绝匈奴的和亲请求，我估计今冬胡人会向南侵犯，只有重创胡人一次，他便永久受创。想树立威严，必须开始于折断其弓弩，前来侵犯而不能重创，让敌人得胜而去，以后就不易降服了。愚臣无才识，只希望陛下明察。

【原文】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摩，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

错对曰：

平阳侯臣窗、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管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诏策日“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官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袄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译文】

后来皇帝下诏朝廷官员推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也在推举之列。皇上亲自策问他，说：

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以前大禹广求贤士，扩展到境外，四方边远地区，凡舟车所能到达，人迹所至的地方，没有不遵从命令的，以求弥补其施政之缺陷；无论远近，人们都能显出自己的聪明智慧，戮力同心，协助天子。所以大禹能不失去德政，夏朝长治久安。高皇帝亲自拔除大的祸患，铲除祸乱滋生的土壤，选拔豪杰贤士，作为官长，他们尽力劝谏，弥补天子朝政的不足，而拥戴汉王朝。幸依上天之灵，宗庙之福，天下安定，福及四方边境。现在朕即天子正位，以继承宗庙的祭祀，朕既没有高德又不聪敏，不能洞察天下，智慧不能使国家大治，这是诸大夫看得见的。因此下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郡守，各倚仗自己的意志，选出贤良之才，深明国家大体，通晓人事的变化，并敢于直言劝谏的贤士若干名，用来辅佐弥补朕的不足之处。现在有二三名大夫可以论述国体、人事、劝谏三方面的道理，朕十分高兴，因此请诸大夫登朝，亲自告谕诸位朕的旨意。大夫应通晓国体、人事、劝谏三道要领，深思朕的不足之处，官吏办事不公正，政事不畅通，百姓不安宁，四者缺漏不妥之处，都要讲出自己的意见，不要隐瞒。上可以进献先帝之宗庙，下可以为万民谋利益，写成具体篇章，朕要亲自阅览，看看大夫用来辅佐朕的建议，是尽到了责任还是存在未说明的问题。将它写下来，然后慎重地封存起来。由朕亲自拆封，大夫们要秉笔直书，不要有所顾忌。啊，切记啊！被推荐来的二三位大夫应发挥自己的意见，不得怠慢！”

晁错回答说：

平阳侯臣曹窑、汝阴侯臣夏侯灶、颖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公孙昆邪联合荐举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次进言说：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没有不寻求贤士来辅弼自己的，因此黄帝因为有了力牧而能占据五帝之中的首位，大禹因为有了咎繇成为三王的祖先，齐桓公得到管仲才成为五霸中实力最强的一位。现在陛下提到从大禹至高皇帝选拔豪杰英才的事情，并谦虚地认为自己不够英明，想得到贤明之士的辅佐，实在是过谦啊。我观看前世的历史传记，如像高皇帝那样建立不朽功业，以陛下您深厚的德性从而得到贤士辅佐，这都是有司所能够观察到的，让他们将这些篆刻在玉板之上，藏在金匮中，历经岁月的洗礼，流传到千秋万代，被后代帝王所景仰，将与天地一样长久。今天您的臣下曹密等人把臣晁错拿来充数，这与陛下您颁布诏书寻纳贤良的目的很不相符。我晁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臣，缺少见识，现冒死献上我愚笨的对策，它的内容是：

诏策所说的“明于国家大体”，我想通过远古时期五帝的事例来解释它。我听说五帝智慧非凡，当时的那些大臣都不如他，所以他们能够亲自处理事务，无论在宫殿之中，还是明堂之上；他们处理政事都能够做到上符合天意，下顺应地势，中间符合人民的意愿。所以众多生灵没有照顾不到的，生长在土地上的万物没有不受他培育的；这就像用蜡烛来照明一样，光亮无所偏倚；他们的恩德向上可以感动飞鸟，向下能够触动水虫，像草木这样的生物，都受到他们恩德的润泽。这样一来，就能够调和阴阳，控制四季，可使日月生光，风调雨顺，土地肥沃，五谷丰登，使妖孽灭绝，毒气散去，人民没有疾病，黄河出现符图，洛水出现神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德泽充溢天下，灵气漫延四海。这就是顺应天地，是治理国家的最理想的成就。

【原文】

诏策日“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诏策日“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日“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诏策日“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成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後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

【译文】

诏策所说的“通于人事终始”，我想通过古代的三王来说明。我听说三王时代君臣都非常贤明，因此他们一起计议，共同商议安定天下的大计，没有不从人情出发考虑的。人们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就保护人们的生命而不去伤害；人们没有不想富裕的，三王就想法使人们财产丰厚而不使人穷困；人们没有不想安宁的，三王就努力维持社会稳定而不去危害人民；人们没有不想舒适的，三王就节省人力而不滥用民力。三王制定法令，只有符合人民意愿的才去执行；发动民众兴办事业，从人民的角度出发然后去实行。以自己的心理需求来要求别人，以自己的好恶去揣测别人。自己心里厌恶的，不可强加于人；自己内心想要的，不要禁止人们去追求。这样做的话人民就乐于接受政府的统治，愿意顺从他们，像父母一样敬仰他们，像流水一样跟从他们；百姓和睦团结，国家安宁，名分地位的秩序不混乱，延续到后代。这就是明白民间人情世故的政治统治。

诏策所说的“直言极谏”，我私下认为可以用春秋五霸的大臣来作说明。我听说五霸的能力不如他们的大臣，因此他们可以把国家托付给大臣，把大事交由大臣办理。五霸的辅佐大臣作为臣子，能够省察自身而不做诬陷之事，遵守法令而不容私情，恪尽职守而不自以为是，遇到国家发生灾难能不避死亡，碰到贤人不凌驾在他上面，接受俸禄不超过规定的标准，不让无能之人占据显贵位置。他们自己的品行就是这样，可以说是严格按照法则办事的臣子。他们制定法律，不是设置机关来使人民受苦受伤害，而是用来兴利除害，是为了尊主安民、治理暴乱的。他们进行奖赏，不是为了收取人民钱财私自吞占的，而是用来鼓励天下忠孝之人并宣扬其功劳的。因此功劳多的人得到的奖赏丰厚，功劳少的人得到的奖赏就少。这样一来，收取人民的钱财又按功劳高低赏赐给人民，百姓知道了不痛恨，是因为他们明白了自己的付出是为了自己的安定。他们实行惩罚，不是怀有愤恨之心进行诛杀来放纵自己的暴躁之心，而是为了禁绝不忠不孝甚至是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因此，罪过大的进行重罚，罪过小的进行轻罚。这样，百姓犯罪至死也不会怨恨，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招来的对自己犯罪的处罚，这样心里就会平衡。制定法律如果能达到这种效果，法律的制定者肯定是公平正直的官吏。法律违背了情理，就要修改，不要用来伤民；君主执行得暴烈，就反过来恢复正确措施，不要用来伤害国家。补救国君的过失，发扬国君的美德，彰明国君的功劳，使国君内无奸邪行为，外无损害污秽的坏名声。辅佐国君到这种地步，可谓直言极谏之士了。这正是五霸之所以用德政来统治天下，威慑诸侯，功业盛美，名声显赫的原因，举出天下贤明君主的话，五霸就是突出的代表，这是虽然自己不如其臣却能利用直言极谏来弥补不足的功劳。今天陛下统领人民众多，威武庄重，德惠深厚，令行禁止之势，超过五霸万万倍，然而赐给愚臣的诏策说“弥补朕的不足”，愚臣怎么还能够认识到陛下的高明而要去奉承！

诏策说“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用秦国的例子来说明。臣听说秦开始兼并天下时，它的国君才能比不过三王，而大臣们比不上三王的辅臣，然而功业的建立却很迅速，为什么？地形方便，山川有利，财富充足，人民善于作战。它与并存的六国相比，六国的君主都是无能之辈，也没有统一的计谋，老百姓也不听从使唤。因此，当时秦国最富强。国强而邻国混乱，正是称帝的最好条件，所以秦国可以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当时，三王建立功业的策略不被采纳。在后来衰败之时，任用无能之人并听信谗言；宫室过度膨胀，奢侈的欲望没有极限，民力疲尽，赋敛没有节制；妄自称贤，群臣因恐惧而争相阿谀奉承，骄横放纵，不顾灾祸临头；赏罚随个人喜好，以随意诛杀来发泄怒心，法令烦苛残害下民，刑罚残酷而暴戾，对人轻易处决，并亲自射杀；天下寒心，不能安定居住，奸邪官吏利用混乱的法律来助长自己的威风，狱官随意决定罪犯的生死。上下瓦解，各自为政。秦刚开始内乱时，贫人贱民是官吏最先侵夺的对象；到中期，富有的官吏之家遭受侵害；到了最后，所侵害的是宗室大臣。因此，亲疏都感到恐惧不安，内外都充满仇恨，离散逃亡，人人都有叛逃之心。陈胜首先倡议，于是天下大乱，断绝了宗庙祭祀，国家被异姓占有。这就是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今陛下天时地利，荫泽万民，除绝亡秦遗迹，废除乱法；亲身提倡农业，杜绝淫末的商业；减免苛捐杂税，宽厚爱人；不使用肉刑，犯罪不株连妻子和子女；诽谤不治罪，废除铸钱的法律；打通关塞，不猜疑诸侯；礼敬长老，抚恤儿童和老人；罪人的刑罚要有期限，后宫可以出嫁；尊敬赏赐孝悌，农民免租；明诏军中师长，爱惜士卒和官员；利用行为端正的官吏，罢免奸邪之官；除去宫刑，害民者处死；慰问百姓，列侯回到封国；亲自耕田，节省用费，向百姓昭示不要奢侈。为天下兴利除害，革除旧制度，安定国家，大功数十项，都是上世所难以办到的，陛下实行了，道德纯厚，是天下百姓之大幸。

【原文】

诏策日“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

诏策日“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日“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竟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财择。

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馀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问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埂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问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埂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灌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译文】

诏策说“永远纠正朕的不合德义的言行”，愚臣不能完全担当此任。

诏策说“都要讲出自己的意见不要隐瞒”，我用五帝的贤臣例子来说明。臣听说五帝之臣不如五帝，五帝都要亲自去办；三王臣主都非常贤明，便臣主共同操心；五霸不如其臣子，便任用其臣。这便是不弃神明之德，不废圣贤之名，各在当世建立功德。书上说“过去的事已经追不回来，将来的事还可以等待，能通晓世事者就是天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私下听说如果作战不能取胜就变换他的封地，百姓贫穷就改变他的职业。今陛下圣明德厚，才能不低于五帝，统治天下，至今十六年，民不增加财富，盗贼没有衰减，边境不能安宁，之所以这样，有人说陛下没有亲身办事，而在指望群臣去办。如今当政大臣都是从全国各地选拔上来的，然而也没有体会到陛下圣明之意，就像五帝的辅佐之臣。陛下不亲自处理，而指望没有体会陛下圣明的臣子，臣私自以为神明之德就要被自己丢弃。一天天一年年，日月更加临近夜暮，陛下的盛德不普及到天下，来流传万世，愚臣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冒死向皇上奏明草茅之愚见，臣言仅供陛下裁择。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对策者一百多人中，晁错最为出色，由此升为中大夫。晁错又说应该削弱诸侯，还有应更改法令，写出共三十篇。汉文帝虽然不完全采纳，然而认为他是奇才。当时，太子认为晁错的建议很好，而爰盎等大功臣大都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向景帝单独谈论政事，景帝每次都认为有道理，宠爱晁错超过了九卿，法令很多都被修改。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但又无力对其伤害。内史府建在太上庙的外墙里面，门向东开，进出不便，晁错便在南墙开门出入，凿开了太上庙的外墙。丞相非常生气，打算借这个过错撰写奏章请求景帝诛杀晁错。晁错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即请求单独进见皇上，先向皇上说了这件事。丞相上朝奏事，趁机说了晁错擅自凿开太上庙的墙作门，请求下令把他交给廷尉处死。皇上说：“这不是庙墙，是庙外的围墙，不至于用法律惩处。”丞相谢罪，退朝后，生气地对长史说：“我应该先杀掉他再上报皇上，因先奏请，才会失误。”丞相随后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受到重用。

晁错被提升为御史大夫，陈述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他们郡属之地。奏章送上去，皇上命令公卿、列侯和皇室中人集会讨论，没有谁敢提出异议，只有窦婴不同意，从此便和晁错有了隔阂。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哗然，憎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就执政掌权，侵害削弱诸侯的利益，使人家的骨肉疏远，人们都怨恨您，为什么这么做呢？”晁错说：“就应该如此。不这样，天子不会得到尊敬，国家不会安定。”晁错的父亲说：“刘家的天下安宁了，而晁家却危险了，我离开您回去了！”随后便服毒药死去，临死时说：“我不忍心看到大祸连累自己。”

【原文】

后十馀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逋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密装治行。

后十馀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慰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

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拊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

【译文】

十几天之后，以诛晁错的名义，吴、楚七国都起兵反叛。皇上与晁错商议如何出兵，晁错想让皇上亲自率兵，由他留守后方。当时窦婴正举荐爰盎，爰盎受召入见，皇上正与晁错筹划如何调配军粮。皇上问爰盎说：“你曾担任吴国相，知道吴臣田禄伯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现在吴、楚反叛，你怎么看呢？”回答说：“不足以忧虑，今天就可以打败他们。”皇上说：“吴王依山铸铜钱，煮海盐，招收天下有才能的人，头裹白巾为标记起来谋反，这个计划还没有完成，哪能罢手呢？为什么说他没有能力反叛成功呢？”爰盎回答说：“吴国拿铜盐获利是有的，哪里能引诱到天下有识之士！如果真是让吴国得到豪杰，也只是辅政为谊，不会反叛。吴国所招收的人都是一些无赖子弟，亡命铸钱的奸人，所以能相诱为乱。”晁错说：“爰盎建议很好。”皇上说：“那如何去平叛呢？”爰盎说：“请左右人等退下。”皇上让左右人退下，晁错一人留下。爰盎说：“臣要说的，其他臣不能知。”于是让晁错退下。晁错忙避到东厢房，对爰盎深恶痛绝。皇上急问爰盎，回答说：“吴、楚相送来书信，说高皇帝封子弟们封地并让他们到封地为王，今贼臣晁错擅自罚诸侯，剥夺他们的土地，所以他们的反名是西进共诛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现如今的对策，只有斩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的封地，那么不会流血就可以全都撤兵。”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才说：“看看情况如何，我宁肯牺牲一个人来求得天下的安宁。”爰盎说：“愚计拿出来，只能是皇上好好考虑。”于是任爰盎为太常，秘密打点行装起程。

十几天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张欧上奏弹劾晁错说：“吴王叛逆无道，想危害天下，天下应当一起歼灭他。现在御史大夫晁错建议说：‘几百万的兵，单独交给大臣们不可靠，陛下不如亲自率兵，让晁错留守。徐、僮周围吴未攻占的地方可以给吴。’晁错不但不称颂陛下德义诚信，反而想疏远群臣百姓，又想用城邑给吴，没有尽到做臣子的职责，大逆不道。晁错应当受腰斩处死，父母妻子兄弟无论老少都应处死。臣请按法论处。”皇上批示说：“可以。”晁错毫无所知。于是派中尉召晁错，骗上车经过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就在东市被斩。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担任进攻吴、楚叛军的将领。他回京师，上奏报告作战情况，觐见皇上。皇上问道：“你从军中来，听到晁错死了，吴、楚撤兵了没有？”邓公说：“吴王想谋反已有几十年了，因削减他的封地而激怒了他，虽以诛杀晁错为名，但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呀。而且我担忧天下的士大夫闭口，不敢进言了。”皇上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强大了不能够制服，所以请求皇上削减诸侯的封地，这样得以让他们尊崇朝廷，这是利在千秋的好事。计划刚开始实行，竟然遭受杀害，对内来说，堵塞了忠臣的口，对外来说，却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是不对的。”这时，景帝长叹一声，说道：“您说得对，我也因为这件事悔恨不已。”于是任命邓公担任城阳中尉。

晁错敏锐地为国深谋远虑，但没有看到自身祸害临头。他的父亲对于他的处境看得清楚，然而自杀于沟渠，并不能挽救败亡，不如赵母责备赵括，赵括虽败于长平，却保全了整个赵家。可悲啊！虽然晁错没有善终，世人还是哀叹他的忠心。因此收集他实施政事的有关言论，载于传记之中。

司马迁传

本传叙述司马迁其人其事及其撰述。司马迁，字子长，司马谈之子，生于景帝中元五年。早年师从孔安国、董仲舒，游历各地，了解风俗，博采传闻。初任郎中，出使西南。元封三年担任太史令，继承父业，著述历史。天汉年问，因替李陵辩解，遭受腐刑。不久担任中书令，发愤著述，完成《太史公书》后称《史记》。这是一部不朽的史学著作。

【原文】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宣王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适晋。晋中军随会奔魏，而司马氏入少梁。

【译文】

早在颛顼统治时期，令南正重掌管天文，令火正黎掌管地理。唐尧、虞舜统治时期，仍然命重和黎的后代管理天文和地理，直到夏朝和商朝，还是重氏和黎氏世代掌管天文地理。西周时，封为程伯的休甫是他们的后代。周宣王当政的时候，他们丢失了主管天文地理的官职，被司马氏替代。司马氏代代主管周朝的历史。在周惠王和周襄王之际，司马氏到了晋国。晋国的中军元帅随会逃到魏国，司马氏也随后来到了少梁。

【原文】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蕲，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阳。蕲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蕲孙昌，为秦王铁官。昌生毋怿，毋怿为汉市长。毋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译文】

自从司马氏家族到晋国后，他们就分离开了，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后来有人傲了中山国的相。在赵国的，由于传授有关击剑的方法而声名显赫，蒯聩就是他们的后代。在秦国的司马错，曾与张仪争论伐蜀的事，最终秦惠王采纳了他的建议，让他带兵伐蜀，最终取得胜利并被任命为蜀郡守。他的孙子司马蕲是武安君白起的部下。这时少梁改名为夏阳。司马蕲与武安君白起在长平活埋掉赵国的军队，回到秦国后，他与白起反被秦王赐死于杜邮，安葬在华池。司马蕲的孙子司马昌，在秦国任铁官。司马昌生司马毋怿，司马毋怿当过汉朝的市长。司马毋怿生司马喜，司马喜曾为五大夫，他们死后，都安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曾任太史公。

【原文】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日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榨、昆明，还报命。

【译文】

太史公掌管天文工作，不管政事。他有个儿子叫司马迁。司马迁生在龙门，在山南麓过着农耕生活。十岁时已能读古文著作。他二十岁南游江淮，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到九疑山，考察舜的遗迹，泛舟沅、湘水间。北渡汶水、泗水，在齐、鲁之都探讨学业，观察孔子教化的遗风，还在邹峄学习乡射礼节；在游历蕃、薛、彭城等地的时候，一度遭受困厄，经过梁、楚之地后回到长安。于是司马迁做了郎中，奉朝廷之命西征巴蜀以南的地区，平定了邛、筰、昆明之后，回到长安复命。

【原文】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雒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壹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镄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

【译文】

这一年，天子首倡汉朝的封禅典礼，而太史公被留在周南，不能参与其事，心中愤懑，将要死去。他的儿子司马迁刚好在这时出使回来，在黄河与洛水之间见到了父亲。太史公抓着儿子的手含着泪说：“我们的祖先是周朝的太史。远在上古虞舜夏禹时就取得过显赫的功名，主管天文工作。后来衰落了，难道要断送在我这里吗？你继为太史，就可以接续先祖的事业了。如今天子继承汉朝一统千年的大业，到泰山封禅，而我不能随行，这是我的命啊！我的命啊！我死以后，你一定会做太史；做了太史，你千万不要忘记我要编写的论著啊。孝，是从侍奉父母亲开始的，中间经历效忠君主，最后能够在社会上立足，显名于后世，光耀父母，这是最大的孝道。天下称颂周公，是因为他能够歌颂周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使人明白周太王、王季的思想以及公刘的功业，让始祖后稷受到尊崇。幽王、厉王之后，王道衰落，礼乐败坏，孔子研究、收集旧有的文献典籍，重振被废弃了的王道和礼乐。整理《诗》、《书》，著作《春秋》，直到今天，人们仍以此为准则。从鲁哀公获麟到现在四百多年了，中间因为诸侯兼并混战，史书丢散、记载中断。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贤明的君主、忠义的臣子的事迹，我作为太史而不能给予评论记载，中断了国家的历史文献，对此我感到心中不安，你可要记在心里啊！”司马迁低下头流着泪说：“小子虽然不聪明，但一定把父亲编纂史书的计划全部完成，不敢有丝毫的缺漏。”

太史公死后三年，司马迁做了太史令，他阅览和摘录了石室金柜收藏的图书档案，又过了五年，正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初一凌晨冬至，开始改用太初历，新的历法在明堂上公布，诸神受到祭祀。

【原文】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日‘差以豪厘，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译文】

太史公说：“父亲曾说过：‘在周公死后五百年出现了孔子，从孔子到现在又过去五百年了，是继承并光大孔子的事业的时候了，修正《易传》，续作《春秋》，根据《诗》、《书》、《礼》、《乐》衡量一切。’大意就在于此吧！大意就在于此吧！我怎么能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问道：“当初孔子为什么作《春秋》呢？”太史公答道：“我听董仲舒说：‘周朝的王道衰落了，孔子作为鲁国的司寇，想振兴王道，但是诸侯诬陷他，大夫阻挠他。孔子明白自己的主张在当时不会被采纳，王道不能推行，于是便把自己的是非褒贬涵于《春秋》所记的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之中，以此为天下的准则。书中他贬斥僭礼的诸侯，声讨犯上的大夫，只不过是为了实行王道罢了。’孔子说：‘与其用空洞的说教去教育别人，还不如记载具体的历史事件，这样更为深切明显。’《春秋》一书，上能说明三王之道，下能分辨人伦纲常，判别嫌疑，明辨是非，裁定犹豫难决之事，表彰善良，贬斥丑恶，尊重贤能者，轻视不肖之徒，保存灭亡国家的史迹，续接已断绝了的世系，弥补残缺，振兴衰废，这些都是王道中的要点。《易》专讲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变化；《礼》是规范人际关系的，所以长于行事；《书》是记载先王事迹的，所以精于政事；《诗》是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的，所以长于风土人情；《乐》是论述音乐经典的，所以长于和谐；《春秋》明辨是非，所以长于治人。由此可见，《礼》用来节制人欲，《乐》用以发扬和气，《书》用以指导政事，《诗》用以表达思想感情，《易》用以说明事物的变化，《春秋》用以指导人们遵循道义。治理乱世，使其走向繁荣，没有比《春秋》更合适的了。《春秋》文字数万，旨意数千，万物的离散聚合都集中在《春秋》里面。在《春秋》中，记载着三十六起弑君事件和五十二个亡国事件，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其国的，不计其数。究其所以如此，都是由于丢掉了礼义这个根本。所以《易》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因此‘臣弑君、子弑父，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渐渐发展而来的’。当国君的不能不通晓《春秋》，否则朝上有进谗言的则看不见，后面有奸贼作乱也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通晓《春秋》，否则就不知道日常事务怎么处理才适当，遭到突变就不能灵活去应对。做人君、人父的，不能通晓《春秋》大义的，一定会被蒙上罪大恶极的罪名。做人臣、人子的，不通晓《春秋》大义，一定会陷于篡弑的罪名而被杀头。实际上他们都以为是在做好事，却因为不知其道义所在，反而被加上了空洞的罪名也无法推卸。不通晓礼义的宗旨，就会落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的地步。君主不像君主，就会受到臣下的冒犯，臣子不像臣子就会被诛杀，父亲不像父亲，就没有人伦之道，儿子不像儿子就是忤逆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罪过。把天下最大的罪名加在他们头上，他们也只能接受没法推辞。因此说，《春秋》一书是礼义的根本。礼义的作用是杜绝坏事的发生，法律的作用是在坏事发生之后进行惩罚；法律起的作用显而易见，而礼义所起的防微杜渐的作用却不易被人了解。”

【原文】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成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虑戏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於纍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译文】

壶遂说道：“孔子那时候，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的人臣不被重用，所以才作《春秋》，留下论述，以裁断礼义，作为统一的王法。如今您遇到圣明的君主，当官任职，万事俱备，各得其所，您所论述的，准备阐明什么呢？”太史公答道：“啊，不不，不是这样。我听父亲说：‘伏羲性情纯厚，他作了《易》八卦。尧、舜道德高尚，《尚书》予以记载，礼乐由此而兴。商汤、周武王功绩兴隆，受到诗人的歌颂。《春秋》扬善贬恶，推崇夏、商、周三代的盛德，褒扬周王室，不仅仅只是讽刺而已。’从汉朝建立到当今圣明天子，这段期间获得了吉祥的符瑞，举行了封禅大典，改革了历法，替换了衣物的颜色，天子的恩泽浩浩荡荡，海外异俗之地的国家也多经辗转叩关入境，请求献礼、谨见，这样的事情不可胜数。臣下百官极力颂扬天子的恩德，还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心意。何况，天下有贤能的人得不到重用，是国君的耻辱；主上英明，可其恩德不能传扬天下，这是主管官员的过错。我担任史官的工作，如果撇开天子的圣明功德不去记载，埋没了功臣、贤臣的功业不去论述，背弃了我祖辈的嘱咐，这是多么大的罪过啊。我所写的不过是记述历史故事，整理、归纳世代相传的史料，不是人们所说的著作，而您把它比作《春秋》就不对了。”

于是他按次序论述和编写其书。写作的第十年，遭受李陵之祸，被投进了监狱。在狱中哀叹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残废没有用了。”事后仔细思量道：“《诗》、《书》的文义之所以含蓄隐约，是由于作者想借以更好地表现自己的深沉思想。”他终于着手记述从黄帝开始，直到武帝获麟为止的历史。

【原文】

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镄、玉版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问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朝错明申、韩，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餐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宫，至于余乎，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言，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臧之名山，副在京师，以埃后圣君子。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

【译文】

汉朝继承了五帝的遗业，接续被中断了的上三代事业。周朝王道渐渐衰微，秦朝毁弃了古代文化的典籍，焚毁了《诗》、《书》，造成明堂、石室金柜中的玉版图籍丢失散乱了。汉朝建立后，萧何颁布了律令，韩信整顿了军法，张苍制定了章程，叔孙通制定了礼仪，于是品学兼优的文人学者逐渐被启用，《诗》、《书》之类的典籍在各地不断被发现。自从曹参荐用盖公，提倡黄老学说，贾谊、晁错精通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公孙弘因儒学而显达，一百年来，天下的遗文旧事无不汇集于太史公处。太史公父子相继担任这一职务，太史公说：“唉！我的先祖曾担任这一官职，扬名于唐尧、虞舜之际；到了周朝再次主管这一工作。所以司马氏世世代代主管文史星历，直到我啊，这一传统我一直恭敬不忘啊！”搜集天下散失的历史故事和传说，对帝王兴起的业绩追本溯源，探究始终，观察朝代兴衰的原因，根据事实进行论述考证，简述三代，详细记录了秦汉，从黄帝写起，直到当朝皇帝，写了十二篇本纪；列出大纲后，对同一时代或不同时代的复杂历史事件，年代交叉难以明辨的，作了十表；对礼乐增减，律历改革，兵法权谋、山川形势、鬼神问题、天人之间的关系，经济的变通，作了八书。辅佐得力的大臣和帝王相配合，忠诚行道，奉卫皇上，他们像二十八宿围绕着北斗、三十根辐条共聚一毂而运行无穷一样，因此为他们作了三十世家；扶持正义，慷慨超群之士，他们抓住时机，立功于天下，为他们作了七十列传：全书总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这就是《太史公书》。本篇《自序》概括地阐明著作宗旨，就是拾取遗佚的史事以补充六艺之缺，成为一家之言。它协调了有关《六经》的各种不同解释，融汇了百家杂说；把正本藏在名山，副本留在京师，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观览。列传的第七十篇，是司马迁的自传。在一百三十篇中少了十篇文章的内容，只有目录。

【原文】

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迂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曰：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

【译文】

司马迁受刑以后，做了中书令，职高位尊。他的故友益州刺史任安写信给他，用古代贤臣的标准要求他。司马迁回信说：

少卿足下：早些时候承蒙您写信给我，教我谨慎地待人接物，并担负起向皇帝推荐人才的应尽义务。信中情真意切，好像责备我没遵从您的意见行事，而听从了世俗流言。我是绝对不敢这样的。我虽然才智平庸，但也聆听过德高望重的长者的教诲。只是自己认为身体已经残废，而又处于卑贱的地位，稍有举动就会受到责难，主观上想有所作为，客观上反而会招致损害，因此情绪烦闷而又找不到知心的朋友去诉说。像我这样身体残废的人，即使怀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可贵之才，有许由、伯夷那样的高尚品德，终究也不能引以为荣，反恰好遭人耻笑而使自己更加难堪。

【原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僭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慷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埽除之隶，在闯茸之中，乃欲印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译文】

我听说：加强自身修养是智慧的象征；乐于施舍是仁慈的开端；取舍得当是道义的表现；正确对待耻辱是判断勇敢的标准；树立好的名声是品行的最高标准。士人只有具备了这五条，才能在社会上立足，从而进入君子的队伍。所以最惨的灾祸，奠过于贪棼私利；最痛苦的悲哀，莫过于伤人自尊心；最丑恶的行为，莫过于羞辱租先；最大的耻辱，莫过于遭受宫刑。受过宫刑的人，没有人愿意和他在一起，这不是一朝一代的习俗，由来已久了。就是一般的人，涉及有关宦官的事，没有不垂头丧气的，何况那些慷慨激昂的士人呢！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怎么会让一个受过宫刑的人去举荐天下的英雄豪杰呢！我靠着祖上的恩业，得以在京师任职，已有二十多年了。平常自己常想：对上，我没能竭尽忠诚，取得奇策高才的美誉，以博得君主的赏识；其次，我又没能帮皇帝拾遗补缺、招贤进能，以发现那些隐士的才干；对外，我也没能参加军队去攻城野战，取得斩将拔旗的功绩；对下，我也没能用积年的劳苦换来高官厚禄，来为宗族朋友争光得宠。这四者，没有一样成功的，只不过是得过且过，受到皇帝的收容而已，由此可见我没有一点可称道的长处。过去，我也曾位于下大夫的行列，事奉于朝堂之上，发表些微不足道的议论。可我没有在那个时候捍卫国家的法度，为国竭思尽虑，如今身残体废了，成了一个扫除的奴仆，处于这样卑贱的地位，却要扬眉吐气、议论是非，这不是蔑视朝廷、羞辱当今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可说呢？

【原文】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赵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馀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成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攻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陨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

【译文】

况且，事情的真相是很难说清楚的。我少年的时候，自以为才华横溢，长大成人后却不能够博得乡里的称赞，幸好皇帝因为我父亲的关系，让我得以贡献微薄的才能，出入戒备森严的宫禁之中。我以为头顶着盆子是看不到天空的，所以我就断绝了与朋友的交往，把家庭的私事抛在一边，日夜想着竭尽我微薄的才能，专心致力干本职工作，以博得皇帝的宠爱信任。然而意料不到的是竟会出现与此完全相反的情况。我和李陵同在宫中任职，平时并不十分要好，思想志趣也不一样，更没在一起饮酒把欢过。可是我观察他的为人，觉得是一个能自守节操的出众人物。他侍奉父母很孝顺，结交士人讲信用，对待财货廉洁奉公，取舍之间重德义，能尊老爱幼而有礼让，谦恭自约，礼贤下士，又常常想着为国家的危难而献身。从他平时的修养品德来看，有国家栋梁的风度。作为臣子，出于宁肯万死，不求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如今他因为一件事情做得不对，那些贪生怕死，只顾保全自己身家性命的臣子，就随意诬陷，夸大他的罪名，对此我感到十分痛心。况且，李陵只率领不到五千的步兵，就长驱直入战地，足迹到达匈奴的王庭。这支诱虎之师，能主动出击，四处挑战，猛攻强敌，与单于的军队连战十几天，所杀的敌人大大超过了自己军队的损失。杀得敌人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匈奴的君长都震惊了，于是征调了左、右贤王的所属部队，动员了全部能拉弓打仗的人，举全国的力量来围攻他们。李陵率军转战千里，箭矢已尽，无路可走，而救兵又赶不到，死伤的士卒堆积如山。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李陵一声令下，疲惫的士卒都无不奋起，他们噙着泪，血流满面，举起空弓，冒着敌人的兵刃，向北争着与敌人决一死战。李陵军未覆灭时，使者来报战况，朝廷上的公卿王侯都向皇帝举杯祝贺。可是过了几天，李陵兵败的消息传来，皇帝吃饭不香，上朝不悦，大臣们就担忧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我不自知地位的卑下，看到主上极度悲伤的心境，实在想对皇帝竭忠尽智。我认为李陵一向对将士们绝甘分少，因而能得到部下的拼死力搏，就是古代名将也赶不上他。李陵虽然失败被俘，我看他的心意，是想在匈奴立功报汉，以抵当他败降之罪。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无法挽回，但他们深入敌阵、摧败敌人的功劳，也足以光耀天下了。我怀着这些想法想向主上陈说，可没有时机。恰好主上召见，我就本着上述意思陈说李陵的功绩，想借此宽慰主上，堵塞那些陷害李陵的谗言。可是由于没说清楚，圣明的君主又没详细推究，认为我是在诋毁贰师将军而替李陵开脱罪名，于是就把我交给大理治罪。我的诚恳忠心始终没有机会表白，结果落了个欺君罔上的罪名。我家庭贫穷，没钱赎罪，朋友们也没有谁来营救，主上身边的亲信也不向我说一句好话。我的身体不是草木石头做成的，独自和法吏打交道，被关进阴深的监狱里，能向谁诉说我的苦处呢！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我的遭遇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李陵投降了匈奴，败坏了家族的名声，而我却被处以宫刑住在蚕室中蒙受羞辱，着实被所有人所耻笑。可悲呀！可悲呀！

【原文】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鬄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日“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译文】

有些事情是很难对庸俗的人一一说明白的。我的祖先没有立下受赐剖符、丹书那样的恩功，而是掌管文史、星历的官，与卜官、祝官的地位差不多啊，本来就是供皇上使唤的，就如同豢养的优伶一样，是被世人所轻视的官职。假如我伏法去死，微不足道，和一只蝼蚁被踩死有什么区别？而舆论也不会把我视为是为气节正义而死的，反会认为我智虑穷尽，罪大恶极，不能够自我解救，终于自杀而已。为什么呢？因为自己所从事的行业必然使人有这种看法。人总是要死的，有的人死得重于泰山，有的人死得轻于鸿毛，这是因为他们在为什么死的作用上有所不同。一个人，最好是不使祖先受辱，其次是自己不受辱，再次是脸面不受辱，又其次是不因讲话而受辱，更次的是不受捆绑之辱，更要次之的是不受穿上赭衣的耻辱，比这还要次的是不遭受戴刑具、被拷打、剃头发、戴铁锁的耻辱，还有比这更次一等的是遭受毁坏肌体的耻辱，最下等的是遭受腐刑的耻辱，腐刑是一个人最大的耻辱。书上说“对大夫以上的人不加刑法”，也就是说士人不能不严历地保持操守。现在，我被绑了手脚，戴上了刑具，剥掉衣服鞭打，关在四面高墙的监狱之中，这时候见到狱吏就只知道叩头，碰上狱卒就害怕心惊。为什么呢？因为逐渐产生了对狱吏的威吓迫使的恐惧。已到了这种地步，却还说自己没有受辱，难道不是厚着脸皮吗，哪还有什么尊严可说啊！况且西伯作为一方诸侯，也曾被拘留在牖里；李斯曾是丞相，也惨遭五类刑罚；淮阴侯本为王，却在陈地被拘捕；彭越、张敖曾南向称王，同样因罪被关在监狱；绛侯周勃灭掉吕氏宗族，权势超过春秋五霸，结果还是被关请室之中；魏其侯是员大将，也曾穿上赭衣、戴上刑具；季布自受钳刑给朱家做奴隶；灌夫也被下狱受辱。这些人都曾是王侯将相，声名远播，及至犯罪落入法网，不能够及早自杀。落入尘世之中的人，从古到今都一样，哪会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怯强弱都是由形势决定的。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一个人不在法律制裁之前自绝，稍一犹豫，等情况恶化、鞭子落到自己头上以后，才想为气节而死，不是太晚了吗？古人难于对大夫上刑的原因大概就是于这个缘故吧。说到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怀恋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的，只有那些被理想所激发的人们除外，然而他们也有不得已的情况。我现在很不幸，父母早已死了，又没有兄弟，独自一人。少卿你看我对妻子儿女怎样呢？勇敢的人不一定为名节而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正义，也会处处勉励自己的！我虽软弱，也想苟且偷生，但也十分清楚舍生就义的意义。为何要遭受坐牢的耻辱呢！况且奴仆婢妾尚能慷慨就死，更何况像我这种处于迫不得已环境中的人呢！我之所以忍辱苟活下去，即使陷入粪土之中也不轻易去死，是遗憾自己的志向还没有表达出来，如果无声地死去，我的文章著述就不能流传于后世了。

【原文】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译文】

古代有许多富足显贵而堙没无闻的人，只有那些卓越非凡的人物才能流芳后世。周文王被囚，推演出《周易》；孔子受困穷，著作了《春秋》；屈原被放逐，写出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写出了《国语》；孙子受髌刑，论著了《兵法》；吕不韦被放逐到蜀地，所写《吕览》流传于后世；韩非在秦国被逮捕入狱，写出《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圣贤抒发激愤的作品。这些人都是因为心里有所郁结，抱负又得不到实现，所以才论述往事，以寄希望于未来的人。就如左丘明双目失明，孙子被废去双足，终生再也不能为世所用了，于是隐退著书，以抒发内心的遗憾期望文章能流传后世，使自己的才华得到实现。近年来，我不自量力，也把自己的思想表现在浅薄的文章中，搜罗天下散失的遗闻旧事，考证历史事实，研究事业成败的原因，探索朝代兴衰的道理，共一百三十篇，也渴望用它来反映自然和社会的关系，通晓从古到今的变化，形成一家学说。初稿还没有完成，就惨遭这场灾祸。我痛惜全书没有完成，因此遭受极刑而没有怨恨消沉的表现。我决定完成这部书的写作，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传给通都大邑中志气相投的人，这样就可以偿还以前我所受耻辱的债了，即使万一被杀，我也绝不后悔！然而这些只能对有学识的人讲，很难为浅薄的俗人了解。

【原文】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阎之臣，宁得自引深臧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祗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

【译文】

而且，背着坏的名声，在社会上是很难立足的，自己卑贱的地位也常常遭到毁谤。我因为发表议论而遭受这场灾祸，着实被同乡人所讥笑，污辱了自己的祖先，还有什么脸面到父母坟上去祭奠呢？即使经过百代，耻辱仍会越来越深重！因此，我整天心绪不宁，待在家里恍恍惚惚像丢失了魂一样；走到外边，又不知要往哪儿去。每当想到这一耻辱，冷汗就湿透，衣裳。我是宫中的臣仆，哪能隐居在深山呢！所以只好暂且随波逐流，得过且过，来抒发自己内心的郁结。现在少卿请我推荐贤士，这恐怕和我个人的想法相违背吧？如今即使我想装饰自己，用美好的言辞来自我解脱，也没有用，没有人会相信我的，相反还会招来耻辱。总之，到了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有定论。这封信不能详尽地表达我的心意，只是浅略地说说我肤浅的见解。

【原文】

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至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

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籑之，上断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籑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乌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译文】

司马迁死后，他的书渐渐流行开来。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平通侯杨恽最先陈述司马迁的著作，于是得以传播开来。到了王莽的时候，有人请求册封司马迁的后人，于是封其后人为史通子。

人们称赞道：从有文字开始就有了史官，并留下了许多史书。孔子整理史书，上自唐尧时期，下到秦穆公时期。唐尧、虞舜以前的情况虽然有留下来的传说，但那些模糊不清，所以说关于黄帝、颛项的事迹就不那么清楚。到孔子依据鲁国的史书著作《春秋》，左丘明整理有关史实来给《春秋》作传，又编撰了与此相异同的史料而作为《国语》。又有《世本》，记录了黄帝以来至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的祖宗、世系的由来。春秋之后，七国争雄，最后秦国兼并了各诸侯国，这段历史有《战国策》记载。汉朝起来推翻秦朝，平定天下，记载这段历史的是《楚汉春秋》。所以司马迁根据《左氏春秋》、《国语》，采用《世本》、《战国策》的一些史料，陈述《楚汉春秋》的史实，接续记载其后的史事，到天汉年间。所讲的秦、汉时期的历史十分详尽。至于采录、摘取经传，分别记述几家的史事，有许多地方粗疏简略，有的甚至互相矛盾。但他涉猎的知识广博，贯通经传，驰骋于古今上下几千年之间，这是他刻苦努力的结果。再有他的是非观和圣人观与常人不同，论说大道以黄老学说为主，而以六经为辅；叙述游侠，则贬低隐士而推举奸雄；论述经济活动，则崇尚权势财利，而羞辱贫贱，这些是他的不足之处。然而，从刘向到扬雄，这些人博览群书后，他们都称赞司马迁是良史之才，佩服他擅长述说事物的道理，明辨而不华丽，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文章秉笔直书，所记述的史事真实，少有虚假的赞美，不掩饰丑恶的东西，可称作实录。唉！凭司马迁的博学广闻，还不能靠智慧保全自己，遭到极刑仍在狱中发愤写作，他给任安的信中所陈述的也是可信的。究其所以对自己哀叹，是属于《诗经·小雅》中巷伯一类的人。像《诗经·大雅》所说的“既明辨又聪明，还能保全自己”，这样太难了！

目录

前言

项羽本纪

越王勾践世家

陈涉世家

孙子吴起列传

平原君虞卿列传

伍子胥列传

信陵君列传

廉颇蔺相如列传

刺客列传

淮阴侯列传

李将军列传

游侠列传

滑稽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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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远不是一本书所能囊括的。本丛书只是选取其中部分内容分门别类进行介绍。我们约请的作者，都是各个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每一篇简短的文字背后其实都有多年的积累，他们努力使这些文字深入浅出而严谨准确。与此同时，我们给一些文字选配了图片，使读者形成更加直观的印象。无论您是什么学历，无论您是什么年龄，无论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只要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您都可以从本书中获得您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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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编撰者水平所限，不足之处在所难免，希望各位同仁和读者给予批评和指正。

项羽本纪

【原文】

项籍者，下相人也①，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②，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注释】

①下相：县名。

②季父：小叔父。

【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项籍初起事的时候，年二十四岁。项籍的叔父名叫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被秦将王翦所杀的楚国名将项燕。项氏世代都是楚国大将，封地在项城，所以姓项。

【原文】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①；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②，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③。项梁尝有栎阳逮④，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⑤，以故事得已⑥。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⑦，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⑨，以是知其能⑩。秦始皇帝游会稽⑪，渡浙江⑫，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⑬，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⑭。

【注释】

①去：放弃。

②敌：对抗；抵拒。

③竞学：学到底。竟：终了，完毕。

④栎阳：县名。逮：及，指有罪相连及。这句话指项梁曾经受人牵连，被逮捕入栎阳县狱。

⑤蕲：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县东南。抵：致；送到。狱掾：掌管监狱官吏的属员。

⑥以故：因此。已：了结。

⑦出项梁下：贤能在项梁之下。

⑧繇：通“徭”。

⑨部勒：部署，组织。

⑩其：指宾客及子弟。

⑪会稽：山名。

⑫浙江：即今浙江省的钱塘江。

⑬扛：两手对举。

⑭虽：意思与“惟”同，句首语气词。

【译文】

项籍年少时候，学文字、为文吏没有学成。改学剑术、为武吏，又无成就。项梁很生气。项籍说：“文字不过记姓名而已；剑术不过能敌一个人，都不值得学习。值得学的是可以抵敌万人的大本事。”项梁以为有道理，于是教授项籍兵法。项籍这才眉开眼笑，但也只略知兵法大意，就不肯钻研到底了。项梁曾经受人牵连，被逮捕入栎阳县狱。于是请托蕲县狱掾曹咎，写一封说情书信，送给栎阳狱掾司马欣，因此事情才算了结。项梁杀了人，就和项籍渡江迁到吴地避仇。吴地的贤士大夫，才智都在项梁之下。吴地民众凡遇大徭役和丧葬事宜，常由项梁主办。每当此时，项梁便暗中用兵法分配控制宾客和子弟的工作，借机观察他们的才能。秦始皇帝出游，巡行会稽郡，渡浙江，项梁和项籍一起旁观。项籍就说：“那人可以取而代之！”项梁忙掩住了项籍的口，说：“不要胡说，要灭族呢！”因此，项梁以为项籍是奇才。项籍身长八尺有余，力能举鼎；才气超过常人，吴地的子弟，都畏惧项籍。

【原文】

行略定秦地①。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人。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②，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③，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④，此其志在不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注释】

①行：即将。略定：夺取，平定。

②王：动词，称王。

③飨：犒赏酒肉。

④幸：亲近，同房。

【译文】

项羽将要挥军向西攻取秦朝本土。到了函谷关，因有兵把守，不能进入。又听说沛公已经攻下咸阳，项羽大怒，命当阳君英布等攻关。项羽于是进入函谷关，长驱直进，到达戏水西面。当时沛公刘邦驻兵灞上，没来与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有意称王关中，要让秦王子婴为相国，而秦朝珍宝已全部据为已有。”项羽大怒，说：“明日一早，饱餐士卒，替我攻破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兵四十万，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有兵十万，驻在灞上。范增劝说项羽道：“沛公从前在山东的时候，贪财好色。现在入关，对财物丝毫不取，对妇女也不接近。由此可见，他野心不小。我命人观望他那边云气，都呈现龙虎五彩的景象，这是天子之气。赶快攻击，千万不要错过机会。”

【原文】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①，毋内诸侯②，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③？”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④？”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⑤。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⑥。”张良出，要项伯⑦。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⑧，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⑨，籍吏民⑩，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⑪。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⑫。”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早自来谢项王⑬。”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人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注释】

①鲰生：小鱼所生。引申为浅陋之人。古代骂人或自称之辞。鲰，杂小鱼。距关：把住关口。距，通‘拒’。

②内：通“纳”。

③当：抵挡。

④故：交情。

⑤臣活之：即臣使之活。

⑥兄事之：以待兄长之礼待之。

⑦要：通“邀”。

⑧卮：酒器。为寿：向尊长者敬酒祝福。

⑨秋豪：鸟类秋天的毛最细，形容其细小。豪，通“毫”，毫毛。

⑩籍吏民：登记官吏和庶民的户籍。籍，登记户籍，用作动词。

⑪备：防备。非常：意外的事变。

⑫倍德：忘恩负义。倍，通“背”。德，恩德。

⑬谢：道歉，谢罪。

【译文】

楚国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直和留侯张良要好。张良此时随沛公入关，正在军中，项伯便连夜奔往沛公大营，私下约见张良，把项羽明早进击沛公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张良，并要张良和他一起逃走，说：“没必要陪沛公一块儿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送沛公来的，如今沛公有急难，逃走是不义的。我不能不报告他。”张良就入见沛公，报告了项伯所说的事。沛公大惊说：“这可怎么办？”张良说：“谁给您出的这个主意？”沛公说：“有个小子对我说，只要守住函谷关，不放诸侯进来，整个秦地就都属于我，任我称王了。所以我听了他的意见。”张良说：“您估计一下，我们的军队足够抵挡项王吗？”沛公默然不语，半晌说：“当然不如项王。但到底怎么办呢？”张良说：“请您向项伯说明，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问：“你怎么和项伯有交情呢？”张良说：“从前在秦的时候，项伯和臣有交往，项伯杀人，臣设法救了他。如今事情危急，幸亏他来通报消息。”沛公问：“项伯和你谁年纪大些？”张良说：“项伯大些。”沛公说：“你替我请他进来，我应当用兄长之礼接待他。”张良出来，邀请项伯。项伯就进去会见沛公。沛公捧酒向项伯祝福，且约为儿女亲家。沛公说：“我入关以后，一切保留，秋毫不犯；吏民都造册存籍，府库公产都加封，专为等待项将军来接收。所以要派遣将士守住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窜入和非常情况。我日夜盼望项将军到来，哪里敢反呢？请千万向项王说明，我刘邦不敢忘恩负义，绝无二心。”项伯答应了，并嘱咐说：“明早不可以不早来向项王谢罪。”沛公说：“是！”于是项伯又当夜赶回，把沛公的话，详细的向项羽解释。随即对项羽说：“假如不是沛公先击破关中秦军，您怎敢一直入关呢？现在沛公有入关破秦的大功，而我们出兵攻击人家，这是不道义的。不如就此和解。”项王同意了。

【原文】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人关破秦①，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②。”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③，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④，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⑤，谓曰：“君王为人不忍⑥，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⑦，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人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人，与之同命⑧。”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嗔目视项王⑨，头发上指，目眦尽裂⑩。项王按剑而跽曰⑪：“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⑫。”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⑬。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⑭。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⑮，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⑯，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注释】

①自意：自料。意，料；料想。

②郤：嫌隙。

③东向坐：即面向东坐。

④玉玦：玉器名。圆形而有缺口。玦与“决”谐音，范增举玉块是暗示项羽与刘邦决裂，杀掉刘邦。

⑤项庄：项羽的堂弟。

⑥不忍：不狠心。

⑦不者：不然的话。不，同“否”。

⑧与之同命：跟项羽拼命。

⑨嗔目：瞪着眼睛。

⑩眦：眼角。

⑪跽：长跪。

⑫参乘：也叫陪乘，乘车时立于车右，相当于卫士。

⑬生彘肩：生猪腿。

⑭啖：吃。

⑮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杀人惟恐不杀尽，用刑惟恐不够。举、完，全，遍。胜，尽。

⑯细说：小人的谗言。

【译文】

次日早晨，沛公只带随从骑士百余人，来见项羽。到达鸿门，向项羽谢罪说：“我和将军协力攻秦，将军扫荡河北，我则力战河南，但是我绝对没想到能先行入关攻破秦朝，得以在这里和将军相见。现在，有小人散布谣言，致使将军和我产生了嫌隙。”项羽说：“这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于这样？”项羽当天便留沛公一同饮酒。项羽和项伯东向而坐；亚父范增向南坐，沛公向北，张良西向陪坐。范增多次瞅着项王。又举起随身佩带的玉块多次暗示项王。项羽默然，没有什么反应。范增起身走来，召来项庄。范增对项庄说：“君王为人心肠太软，你进去，上前敬酒，敬完酒就请求在座前舞剑。就乘舞剑之便，刺杀沛公在他的座席上。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将要被他俘虏！”项庄于是进来敬酒。敬酒毕，项庄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请允许我舞剑吧。”项羽说：“好！”项庄于是拔剑起身，项伯也拔剑起舞，常用自己身体掩蔽沛公，项庄因此没有机会刺杀沛公。这时，张良出帐到军门，找到樊哙。樊哙问：“今天的事情怎样？”张良说：“很紧急！现在项庄拔剑起舞用心是时时在沛公身上的！”樊哙说：“事情太紧迫了！让我进去，与他拼命！”樊哙就带了宝剑，持着盾，进入军门。军门守卫的兵士，交戟拦阻樊哙，不让进去，樊哙持盾掩着身体，向卫兵撞去，卫兵倒地，樊哙径直闯进去，分开帐帷，向西站立，睁圆双眼瞪着项王，头发都根根竖起，眼角都裂开了。项羽大吃一惊，按剑起身喝问：“来客是什么人？”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叫樊哙！”项羽说：“好个壮士！赐他卮酒！”左右便送过一斗卮酒。樊哙拜谢，起立，一饮而尽。项羽说：“赐给他猪腿！”左右又送过去一条生猪腿。樊哙把盾倒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上，拔剑切开，大嚼大吞。项羽说：“壮士！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卮酒还有什么可推辞的！现在秦王暴虐狠毒，有虎狼之心，杀人只怕不尽，用刑只怕不重。天下人痛苦不堪，都起而反秦。楚怀王和诸将有约：‘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的，在关中为王。’如今沛公先破秦进入咸阳，对咸阳的一切连毫毛大的都不敢接近；封闭宫室，回军灞上，专等待大王前来接管。所以要派遣将士驻守函谷关，只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入和别的非常情况。我们沛公，如此的劳苦而有大功，没有封侯之赏，而大王听信小人之言，要杀有功之人。这种作法，不过是暴秦那一套的继续罢了！樊哙愚见，大王实在不该这样！”项羽无话回答，说：“坐。”樊哙于是随张良坐在一起。稍过一会，沛公起身上厕所，乘便招呼樊哙出帐。

【原文】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①。如今人方为刀俎②，我为鱼肉，何辞为③。”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④？”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⑤，欲与亚父。会其怒⑥，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⑦。”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⑧。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人。”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⑨，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⑩，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⑪。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释】

①大行，大礼：指大事。行，行为，作为。细谨：细微末节；小节。辞：辞让；拒绝。让：责备。

②俎：砧板。

③为：表示疑问的语气助词。

④操：持执。此指带礼物。

⑤玉斗：玉制的大酒杯。

⑥会：正赶上，恰巧。

⑦谨诺：遵命的意思。

⑧间行：抄小路走。

⑨桮杓：酒器，这里借代酒。桮，同“杯”。

⑩督过：责备。

⑪竖子：骂人的话，相当于“小子”。

【译文】

沛公出来后，项羽派都尉陈平召沛公回来。沛公和樊哙商议说：“刚才出来没有告辞，这怎么办？”樊哙说：“办大事不拘小节，大礼当前，不必回避小的责备。如今人家是刀和俎，我们是鱼和肉，干什么要告辞？”于是决定逃走，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羽辞谢。张良问：“大王您今天来这里，带了什么没有？”沛公说：“我带来白璧一双，想要献给项王；又有玉斗一双，想要赠给亚父，但看他们正在发怒，我不敢献，你替我献上吧。”张良说：“遵命。”这时项羽的军队在鸿门，沛公的军队在灞上，两地相去四十里。沛公留下车马随从在鸿门不用，独自一人骑马，脱身而逃。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持剑盾步行跟随，经由郦山下，抄芷阳小路走。沛公向张良说：“从这条小路到我军驻处，不过二十里而已。估计我已到军营，你再进去辞谢。”沛公离开鸿门，从小路回到了军营。张良这才进去致谢，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进帐向大王告辞。谨使张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上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献上大将军足下。”张良奉上白璧和玉斗。项羽说：“沛公现在哪里？”张良说：“沛公听说大王对他有督责之意，十分害怕，所以就先走了，此时想已回到了军中！”项王便接受了白璧，放在座席上。范增接过玉斗，放在地上，拔剑击碎了，说：“唉！这小子，不足以同谋大事！夺项王天下的人，必定是沛公了！我们这些人眼见要成为刘邦的俘虏了！”沛公回到军中，立刻诛杀曹无伤。

【原文】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成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①，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②，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③，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注释】

①阻：依恃。四塞：指四面要塞。

②以：通“已”。

③沐猴而冠：猴子戴人帽，像人样，却办不成人事。沐猴：猕猴。

【译文】

过了几天，项羽引兵西进，洗劫成阳，杀了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焚烧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收取了秦宫的财宝、妇女，往东开拔。这时有人劝说项王道：“关中之地，有山河险阻，四面有关塞险隘，其间土地肥沃，可以建都称霸。”项羽此时见秦的宫室都已经烧毁残破，又心中怀念故乡，很想要回东方，便说：“富贵而不归故乡，就像身穿锦绣夜间出游，谁能看得到呢？”说客说：“人说‘楚人是沐猴而冠’。果真如此！”项羽听人报告了这些话，大怒，烹杀了那个说客。

【原文】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①。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②，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③。”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④，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嗔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⑤，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⑥。汉王数之⑦，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注释】

①转：陆运。漕：水运。

②匈匈：即汹汹，波涛汹涌，比喻动乱。

③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毋为徒苦……”的倒装句式。徒：自白地。民父子：老少几代的百姓。

④楼烦：西北边境的少数民族。

⑤间问：暗中打听。

⑥即：就近；凑近。广武间：间，当作“涧”。

⑦数：数落。

【译文】

楚汉久久相持不下，不能决胜负。一时壮年男子苦于常年征战，老弱则疲于水陆运输。项王对汉王说：“天下混乱不安，几年不能平静，只因你我二人罢了。希望与汉王挑战一决雌雄。不要为我们两个人，使天下百姓老小白白的受苦i”汉王笑着谢绝说：“我宁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壮士出马挑战，汉王部下有善长骑马射箭的楼烦人，楚兵挑战三次，都被楼烦人射杀。项王大怒，自己披甲持戟，出马挑战。楼烦人正要放箭，项王怒目叱咤，楼烦人竟不敢正视项王，手不敢发箭，奔逃避入营垒，再不敢出来。汉王一打听，原来挑战者是项王，也是大惊。于是项王就走近汉王在广武的军阵前相与交谈。汉王当面数落项王，项王大怒，要与汉王一战。汉王不听，项王暗伏弓箭手射中了汉王。汉王负伤，逃进成皋。

【原文】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①，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注释】

①则：即使。

【译文】

项王听说淮阴侯韩信已攻取河北，打败了齐国和赵国，并且将要攻打楚国，就派大将龙且前去迎击。韩信和龙且交战，骑将灌婴杀出，大败楚军，杀了龙且。韩信趁势自立为齐王。项王听到龙且败亡，心中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韩信，韩信不听，这时彭越又反楚，攻下梁地，继绝楚军粮食。项王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说：“务必谨慎守住成皋，即使汉兵挑战，切切不要与他们交手，不让汉兵东进就行。我在十五天内必定杀掉彭越，扫平梁地，再回来同将军们会合。”于是项王领兵东行，击陈留、外黄。

【原文】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①，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注释】

①合人：门客。

【译文】

外黄坚守，攻打多日不下，几天后才投降，项王十分恼怒，下令外黄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到城东，打算全部坑杀他们。外黄县令的家臣有个儿子，十三岁，前往劝说项王说：“彭越用强力劫迫外黄人，外黄人很恐惧，因此暂降彭越，等待大王到来。现在大王来了，又要把外黄男子全部坑杀，百姓见此情形，怎会有归附大王之心？只怕由此向东，梁地十几个城邑都人心恐惧，不肯投降了！”项王认为有理，就赦免了外黄的全体男子。项王挥兵东进，到睢阳。睢阳人听到项王来，都争先归顺项王。

【原文】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译文】

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不出阵。汉军派人侮辱楚军，连续五六天，大司马曹咎怒不可遏，出兵渡过汜水。楚士卒渡水一半时，汉兵突然出击楚军，大破楚军，缴获楚军全部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董翳、塞王司马欣，都在汜水边抽剑抹了脖子。大司马曹咎，原是旧时蕲县的狱掾。长史司马欣也是从前栎阳狱吏，二人都曾有恩于项梁，所以项王信任他们。这时，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兵败，引兵赶回。汉军其时正围住钟离昧于荥阳以东之地。项王一到，汉军畏惧楚军，全都拣险阻的地方退守。

【原文】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①，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注释】

①所居倾国：形容辩士口舌厉害，可毁坏别人的国家。

【译文】

这时汉军势盛而粮食充足，项王则兵疲粮绝。汉王就派陆贾去说项王，请求送回太公，项王不肯。汉王又派侯公去游说项王，项王就跟汉王立约讲和，中分天下，划鸿沟以西之地为汉国，鸿沟以东的地方属于楚国。项王同意，立即送还汉王的父母妻子。军中官兵都高呼万岁。汉王就封侯公为平国君，躲起来不肯再见他，说：“此人是天下辩士，所到之处可以倾国，因此称他为平国君。”项王与汉王立妥了和约，就解阵引兵东归。

【原文】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①，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②。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③。即不能④，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⑤，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⑥，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⑦。

【注释】

①太半：大半。

②期会：约期会合。期，约定。

③致：招致。

④即：如果。

⑤傅：贴近。

⑥举：发动。九江兵：指黥布的军队。

⑦诣：往，到……去，这里指逼近。

【译文】

汉王也准备西归。张良和陈平劝说汉王：“如今汉国有了大半天下，诸侯又都归附。楚军兵疲粮绝，这正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候！不如趁此机会攻取楚地。现在放走项羽不加攻击，这就是所谓养虎而自留祸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计策。汉王五年，汉王追赶项王到阳夏南面，驻扎下来，约期会合韩信和彭越，共同攻击楚军。汉王到固陵，而韩信、彭越二军没有到来。楚军乘势出击，大破汉军。汉王又坚守壁垒，掘深沟防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守约定，这怎么办呢？”张良说：“楚军将被全面打垮了，韩信、彭越二人仍没有分到领地，他们不来是必然的。君王能与韩、彭二人共分天下，他们就立刻可以来到。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将来形势的发展就不可预测了。君王如果能把自陈地以东到海边之地，全给韩信，睢阳以北到谷城之地，都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为战，进攻楚军，那样楚国就很容易打败了。”汉王说：“好！”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和彭越说：“你们发兵来合力攻楚。楚国破灭后，自陈地以东到海边的土地都给齐王，唯阳以北到谷城一带都给彭相国。”使者到达，韩信和彭越都说：“就请立即进兵。”韩信于是从齐国出发，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并进，血洗城父，到达垓下。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率舒城兵马血洗了六邑，征发九江兵力，随刘贾、彭越会聚到垓下，逼近项王。

【原文】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①；骏马名骓②，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③，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④。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⑤！”歌数阕⑥，美人和之⑦。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注释】

①幸从：因宠幸而侍从。

②骓：毛色苍白带杂的马。

③慷慨：形容高昂激亢的情绪。

④逝：行。这里指向前行进。

⑤奈若何：把你怎么办。

⑥数阕：几遍。阕，乐终。

⑦和：跟着唱。

【译文】

项王军队在垓下筑起营垒，兵少粮尽。汉军和诸侯之兵包围了好几层。夜间忽听到四面汉营之中唱的都是楚歌，项王大惊说：“汉兵已经取得了楚地吗？为什么楚人这样多呢？”项王就连夜起来，在营帐中饮酒。有一美人名叫虞姬，经常随从项王；有一匹骏马名叫骓，项王经常乘骑。项王在这时慷慨悲歌，自己作诗吟唱道：“力量能拔山啊，英雄气概举世无双，时运不济呀骓马不再前进！骓马不往前进怎么办啊，虞姬呀虞姬，怎么安排你呀才妥善”项王吟唱了好几遍，虞姬在一旁相和。项王泪下数行，左右侍从也都哭泣得不能抬头。

【原文】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①，直夜溃围南出②，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③。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④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⑤，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⑥，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嗔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⑦。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日⑧：“如大王言。”

【注释】

①麾下：指挥属下，意为部下。

②直夜：当夜。

③骑：骑兵。一人一马叫一骑。属：追随，这里指赶得上。

④绐：欺骗。

⑤快战：痛快地一战。

⑥刈旗：刈，割，砍。旗，指敌人的军旗。

⑦辟易：惊退。辟，躲避。易，换地方。

⑧伏：通“服”。

【译文】

于是项王上马，麾下壮士骑马随从的有八百多人，乘夜突破重围，向南飞驰。直到天明，汉军才发觉，急令骑将灌婴带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骑兵仍能跟得上的，只有一百多人而已。项王到阴陵迷了路，问一耕田老者。耕田的老者骗他说：“向左走。”往左便陷入泥沼之中。因此汉兵又能够追上。项王于是又带领骑士向东走，到达东城，身边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而汉军骑兵追上来的有几千人。项王自己揣度很难脱身，就对身边的骑兵说：“从我起兵至今已经八年，身经七十多次征战，谁抵挡我谁就被击败，我攻击谁谁就得降服，从来没有败过，所以能称霸天下！然而今天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我败亡，绝不是作战的过错。今天非得决死，愿为诸君痛快地打一仗，一定要连胜三次，为诸君突围、斩将、砍旗！让各位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而不是作战的过错！”于是项王把身边的骑兵分为四队，向四面冲杀。这时汉军已形成重围。项王对他的骑兵们说：“我为你们斩汉军一将！”命令骑士们四面飞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叫奔驰而下，汉军四散溃退，项王就斩杀一员汉将。这时赤泉侯担任骑将，追击项王。项王回头嗔目怒斥，赤泉侯人马俱惊，退避了好几里，项王与他的骑士们分三处会合。汉军找不到项王所在，就分为三处，重新包围。项王就又驰马冲杀，又斩汉军一名都尉，杀掉数十上百汉兵，再集合他的骑士，仅仅损失二人而已。项王问他的骑士们说：“怎么样？”骑士们都敬服地说：“正像大王所说的一样。”

【原文】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①，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②，指王翳日③：“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汝德④。”乃自刎而死。

【注释】

①舣：停船靠岸。

②面之：面对着。

③指王翳：指给王翳看。

④德：恩德；好处。

【译文】

于是项王退到乌江西岸，想东渡乌江。乌江亭长停船等待项王，对项王说：“江东虽小，地方也足有千里，民众有数十万，也足以成为一方君王，请大王急速上船渡江。现在这里只我有船，汉军追到也无船渡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我带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如今没有一人返回，即使江东父老怜爱我，而让我为王，我有什么面目再见他们？尽管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岂能干心无愧？”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亭长你是一位有德行的长者，我骑这匹马已经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日行走千里，我不忍心杀掉，就把它送给你吧！”于是命令骑士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接战。项王一人独力就杀死汉军数百人，而项王身上受伤也多达十几处。项王回顾看见了汉军骑司马吕马童，就说：“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吕马童面对项王，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说：“我知道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一万户。我就给你们这点好处吧！”就挥剑自刎而死。

越王勾践世家

【原文】

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①。文身断发②，披草莱而邑焉③。后二十余世④，至于允常⑤。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勾践立，是为越王。

【注释】

①奉守：恭敬地掌管。祀：祭祀。

②文身断发：古代吴越一带风俗，在身上刺上花纹，削短头发，以避水中蛟龙之害。

③披草莱：除去丛生之草木；开辟荒野。披，开辟。莱，野草。邑：城邑。

④世：代。

⑤至于：到，到了。

【译文】

赵王勾践的祖先，是禹的远世子孙，夏朝少康的小儿子。他的先人封于会稽，负责看守供奉禹的祭祀。他们身上刺着花纹，削短了头发，除去蓬蒿，开辟荒野，建起都邑来。后来传了二十多代，到了允常。允常在位的时候，越侯与吴王阖间发生战争，相互间结下了怨恨，互相攻伐。允常去世以后，允常的儿子勾践即位，这就是越王。

【原文】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①。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②，三行③，至吴陈④，呼而自刭⑤。吴师观之⑥，越因袭击吴师⑦，吴师败于檇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⑧，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⑨。”

【注释】

①兴师：起兵，出兵。

②死士：敢死之士。

③三行：排成三行。

④陈：同“阵”。

⑤自刭：自刎。

⑥观：注视。

⑦因：乘机，趁势。

⑧且：将。

⑨毋：莫，不要。

【译文】

勾践元年，吴王阖间听说允常死了，就起兵讨伐越国。越王勾践派了敢死队去挑战，排成三列，冲到吴国的军阵前，大声呼叫，并一齐刎颈自杀。吴国的军队看得出了神，越国就乘着这个机会袭击吴国，吴国的军队在檇李被打败了。并且用箭射伤吴王阖间。阖闾临死的时候，嘱咐他的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

【原文】

三年，勾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①，且以报越②，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③。范蠡谏日④：“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⑤，战者逆德也⑥，争者事之末也⑦。阴谋逆德⑧，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⑨，上帝禁之⑩，行者不利⑪。”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⑫。吴王追而围之。

【注释】

①勒兵：辛勤练兵。

②报：报复。

③先吴未发：抢先于吴国发兵之前。

④范蠡：越国大夫，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人。

⑤兵：武器。凶器：杀人之器。

⑥逆德：违背道义。

⑦争：争夺。末：下策。

⑧阴谋逆德：暗中策划违背道义的事情。

⑨试身于所末：亲身参与战争。末，指争夺。

⑩上帝：天帝。

⑪不利：没有好处。

⑫保栖：守卫居所。

【译文】

勾践即位三年，听说吴王夫差日夜辛勤练兵，将用来报复越国。越国想先发制人，征伐吴国，范蠡就劝谏说：“不可以的！我听说过：兵器就是凶器，发动战争就是违背道义的事，争夺就是处事中的下策。暗中图谋着违背道义的事，喜欢使用凶器，亲身去尝试种种下筻。上帝会抛弃他，那样去做一定没有好处！”越王说：“我主意已定！”于是兴兵去攻打吴国，吴王听到越王出兵的消息，挑选精兵一齐出动还击越国，把越国打败在夫椒。越王只能用残兵五千人，保守在会稽山上。吴王追击包围了他们。

【原文】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①？”蠡对曰：“持满者与天②，定倾者与人③，节事者以地④。卑辞厚礼以遗之⑤，不许⑥，而身与之市⑦。”勾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⑧，膝行顿首日⑨：“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⑩：勾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⑪：“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⑫。种止勾践曰：“夫吴太宰豁贪⑬，可诱以利，请问行言之⑭。”于是勾践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豁。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⑮。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勾践之罪，尽入其宝器⑯。不幸不赦，勾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⑰，必有当也⑱。”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⑲，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勾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⑳，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注释】

①奈何：怎么，怎么办。

②持满：保守成业。持，守。与天：得到上天的保佑。

③定倾：平定倾覆。与人：即“人与之”，得到人的帮助。

④节事：事事精简节约。以地：得到地利。

⑤卑辞：恭敬谦虚的话。厚礼：重礼。遗（位）：赠送。

⑥许：答应。

⑦身与之市：亲身去侍候他，就像把自己卖给他一样。身，本身。市，交易，做买卖。

⑧种：姓文名种。越国大夫。楚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人。行成：求和。

⑨膝行：跪着前行。表示尊敬或畏服。顿首：叩头。

⑩亡臣：亡国之臣。下执事：指下级办事人员。

⑪子胥：即伍子胥，名员（？—前484），吴国大夫。

⑫触战：拼命决战。

⑬太宰：官名，首席大臣。嚭：伯氏，名嚭。

⑭间行：潜行，从小路走。

⑮见（现）：推荐，介绍。

⑯尽入：全部送来。入，纳。

⑰悉：尽其所有。

⑱必有当：必定可以取得相当的代价。

⑲以：通“已”。

⑳反国：返回越国。反，通“返”。

【译文】

越王就对范蠡说：“因为不听你的话，才弄到这个地步，现在该怎么办呢？”范蠡回答说：“人生能够保守成业的，就能得到上天的保佑；能够平定倾覆的人，就能得到众人的支持；能够精简节约的人，就能够得到地利。现在只有用谦卑的言辞，送厚重的礼物去给他，若还不获允许讲和，就连你自己也赔给他作随从。”勾践说：“好的。”就命令大夫文种到吴国去求和，文种用膝盖跪地前行，向吴王叩头说“君王！你之属国的臣子勾践，派了您臣子手下的陪臣文种，大胆地向您手下的执事先生报告：‘勾践请求做您的奴仆，他的妻子做您的侍妾！’”吴王就想答应他，伍子胥却对吴王说：“上天有意将越国赐给了吴国，切勿答应他！”文种将吴国拒绝的意思回来向勾践报告，勾践就想杀掉妻子儿女，烧毁宝器，然后拼死决战。文种制止勾践，并对勾践说：“吴国的太宰嚭很贪心，可以用财利来引诱，请派我秘密地去游说他。”于是勾践就用美女和宝器，命令文种秘密地去献给太宰嚭。嚭接受了馈赠，就引见大夫文种于吴王。文种叩头说：“希望大王能赦免勾践的罪过，把越国的宝器全部收归给吴国。如果还不能赦免勾践，那勾践将要杀尽他的妻妾与孩子，烧光他的宝器，全部五千人与吴国决一死战，一定可以取得相当的代价！”伯斯劝说吴王：“越已经降服为臣子，如果把他赦免了，会对国家有利。”吴王准备答应赦免越王。伍子胥便进谏说：“现在不消灭越国，将来一定会后悔，勾践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文种、范蠡都是贤良的臣子，如果让他们从会稽回国，即将造成叛乱。”吴王不听他的谏言，终于赦免了越国，停止作战而回吴国去了。

【原文】

勾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①：“吾终于此乎？”②种曰：“汤系夏台③，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④，齐小白奔莒⑤，其卒王霸⑥。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⑦？”

【注释】

①喟然：叹息的样子。

②终：完结。

③系：拘囚，监禁。夏台：指均台，传说是夏桀的监狱。

④翟：通“狄”；部族名。

⑤齐小白：即齐桓公（？—前643），姜姓，名小白。

⑥其：他们。

⑦何遽：如何，难道，怎见得。

【译文】

当勾践被围困在会稽山上的时候，曾喟然叹息说：“我将死在这里了吧？”文种便说：“汤曾被关在夏桀的台里，文王曾囚在菱里，晋国的公子重耳出奔翟国，齐国的公子小白出奔于莒，他们最后都称王称霸。由此看来，怎见得祸不能转化为福呢？”

【原文】

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①，置胆于坐②，坐卧即仰胆③，饮食亦尝胆也④，曰：“女忘会稽之耻耶⑤？”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⑥，衣不重彩⑦，折节下贤人⑧，厚遇宾客⑨，振贫吊死⑩，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⑪，蠡对曰：“兵甲之事⑫，种不如蠡；镇抚国家⑬，亲附百姓⑭，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⑮，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⑯，为质于吴⑰。二岁而吴归蠡⑱。

【注释】

①苦身：让自身勤劳受苦。焦思：忧心苦思。

②坐：通“座”；座位。

③仰胆：仰望挂着的苦胆。

④尝胆：尝胆汁。

⑤女：通“汝”。

⑥加：增加，两样。

⑦重（虫）彩：两层华丽的衣服。

⑧折节：降低身份。下：屈己尊人。

⑨厚遇：优厚地对待。

⑩振贫：救济贫困。振，同“赈”。吊死：悼念死者。

⑪治：治理，管理。国政：国家的政事。

⑫兵甲：武装，军事，战争。

⑬镇抚：镇定安抚。

⑭亲附：亲近归附。

⑮举：整个，全部。属（嘱）：委托，交付。

⑯柘（这）稽：越国大夫。

⑰质：抵押。弱国向强国派出的人质，一般是国君的儿子、亲属或重臣。

⑱归：放回。

【译文】

吴王既赦免了越王，越王勾践就回到越国，于是勤劳受苦，忧心苦思，把一个动物的苦胆悬挂在自己的座位旁，坐着卧着时常仰望着面前的苦胆，饮食的时候也尝尝胆汁，并且提醒自己说：“你忘了会稽所受的耻辱吗？”勾践亲自耕种劳作，夫人也亲自织布，食物中肉类并不多，衣着时色彩并不艳，放下架子谦恭地对待贤德之人，对待宾客优厚礼遇，赈济穷人，吊慰死者，与百姓同劳苦。勾践想让范蠡来主持国家的政务，范蠡说：“兵甲作战的事，文种比不上我；至于镇安国家、使百姓亲附，我也比不上文种。”勾践于是把国家政事嘱托给大夫文种，而派范蠡和大夫柘稽，作为求和于吴国的抵押品。二年以后，吴国放回了范蠡。

【原文】

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①，欲用以报吴②。大夫逢同谏曰③：“国新流亡④，今乃复殷给⑤，缮饰备利⑥，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⑦，必匿其形⑧。今夫吴兵加齐、晋⑨，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⑩，必淫自矜⑪。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⑫，以厚吴⑬。吴之志广⑭，必轻战⑮。是我连其权⑯，三国伐之，越承其弊⑰，可克也。”勾践曰：“善。”

【注释】

①拊循：抚慰。士民：战士和平民。

②报吴：向吴国报仇。

③逢（旁）同：越国大夫。

④新：最近，刚。

⑤殷给：殷实富裕。

⑥缮饰：整治。备利：齐全。

⑦鸷（至）鸟：凶猛的鸟。

⑧匿：隐藏。

⑨加：进攻。

⑩德：仁义，道德。

⑪淫：满盈。矜：骄傲。

⑫附：依附。

⑬厚吴：巴结奉承吴国。

⑭志广：野心很大。

⑮轻战：随便发动战争。轻，轻易。

⑯我连其权：指越连络齐、楚、晋的势力。权，势力。

⑰越承其弊：指齐、楚、晋攻吴，越乘吴疲劳，就可以打败吴国。承：通“乘”。弊，疲惫。

【译文】

勾践从会稽归国后的七年，一直抚慰越国的士兵和民众，打算向吴国报仇。大夫逢同进谏说：“国家新近遇到流亡的事，到现在才又殷实富裕起来，如果致力于整顿军备，吴国一定会害怕，一害怕，灾难就会降临，况且凶猛的鸟袭击目标时，一定故意藏匿他凶猛的形体。现在吴国的军力正在讨伐齐、晋；对楚、越也结下了深仇大恨，名声虽高过于天下各国，实际上妨碍了周朝的威信，德行少而武功多，一定会骄傲自大。若真要替越国出计谋，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厚待吴国，吴国的野心很大，一定会轻易地发动战争，这便是我们联络援助之势的机运，齐、晋、楚三国来讨伐吴国，越国乘着吴国疲惫的时候去进攻，就可以攻败他们。”勾践说：“很好。”

【原文】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勾践食不重味①，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②，齐与吴，疥瘫也③。愿王释齐，先越④。”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⑤，虏齐高、国以归⑥。让子胥⑦。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⑧，请试尝之贷粟⑨，以卜其事⑩。”请贷，吴王欲与⑪，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⑫！”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⑬，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⑭，其父兄不顾⑮，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⑯，已而有功⑰，用是反怨王⑱。王不备伍员⑲，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⑳，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㉑！”役反旺㉒，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㉓。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㉔，我又立若㉕，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㉖！”报使者曰㉗：“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瓠政。

【注释】

①食不重味：不吃两样好菜。

②腹心之疾：比喻要害部位的大祸患。

③疥瘫：犹“疥癣”。比喻小毛病。

④释齐：放弃攻齐。先越：先对付越国。

⑤艾陵：地名。

⑥高、国：指齐国的大臣高张和国夏。

⑦让：责备，责怪。

⑧骄：骄傲。

⑨试尝：试探。贷粟：借粮食。

⑩卜：估计，猜测。

⑪与：给予，授予。

⑫墟：变成废墟。

⑬数（朔）：屡次，频繁。议：意见，主张。

⑭忍人：残忍的人，狠心肠的人。

⑮父兄不顾：即不顾父兄。指伍员出逃吴国，他的父亲伍奢和哥哥伍尚被杀的事。

⑯强谏：极力劝说。

⑰已而：后来，不久。

⑱用是：因此。

⑲备：防备，戒备。

⑳托子于鲍氏：伍员把儿子伍丰托付给齐国大夫鲍牧。

㉑寡人：帝王的谦称。

㉒役反：出使回来。

㉓属镂：剑名。

㉔而：你（们）。霸：称霸，做诸侯的盟主。

㉕若：你（们）。

㉖一人：指夫差。独立：自立生存。

㉗报：告诉。

【译文】

又过了二年，吴王将去征伐齐国，伍子胥劝阻说：“不可以的，我听说勾践吃饭时不多加菜，和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不死，一定会变成吴国的祸根，吴国有了越国，是心腹大患；齐国对吴国来说，不过是疥疮癣斑一样的小病。希望王能放弃攻齐的计划，先打越国。”吴王不肯听从，就去征伐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国的军队，俘虏了齐国的商张和国夏，带着胜利的战果归来，便去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王不要太高兴了！”吴王很愤怒，伍子胥就想自杀，吴王听到这消息就制止他，教他不要自杀。越国的大夫文种说：“我看吴王执政已十分骄傲，请试着去向他借贷粮食，借以试探他对我们的态度，可以卜问出事态发展的契机。”文种就向吴国请求借谷子，吴王想借给越国，伍子胥进谏说不要借，吴王还是决定借了，越国暗自高兴。伍子胥说：“王现在不听我的劝谏，三年以后，吴国将是一片废墟！”太宰嚭听到这消息屡次和伍子胥争论对付越国的策略，借机进谗言害伍子胥说：“伍员这个人表面上忠厚，其实是个残忍的人，他连自己的父兄都不顾，哪里会顾到王呢？王前次想伐齐，伍员极力劝阻，一再进谏，后来伐齐有了功绩，因此反而怨恨王，王如果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嚭与越国的大夫逢同串通一气，用这些谗言去迷惑吴王，吴王一开始不信谗言，就派伍子胥到齐国去，不久，听说伍子胥在齐国时，把他的儿子托给齐国大夫鲍牧去照顾，吴王才大怒，并说：“伍员果然是在欺骗我！”待伍子胥完差返回，就派人赐给伍子胥一把锋利的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使你父亲称霸，我又立了你，让你即位，你当初要分吴国的一半给我，我不肯受，现在你反而因为谗言要杀我，唉！唉！你孤单的一个人必然是不能独立长久的！”就回答使者说：“一定要挖取我的眼珠，挂置在吴国城东门上，以便看到越国的兵从那边进入！”于是吴国就任命伯嚭主持一切政事。

【原文】

居三年，勾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①，可乎？”对曰：“未可。”

【注释】

①导谀：阿谀，曲意逢迎。

【译文】

又过了三年，勾践召见范蠡说：“吴国已杀掉了伍子胥，阿谀奉承的人愈来愈多，这是可以进攻的时机了吧？”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

【原文】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①。勾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②，教士四万人③，君子六千人④，诸御千人⑤，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⑥，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⑦，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⑧。越自度亦未能灭吴⑨，乃与吴平⑩。

【注释】

①惟独：只有。留守：古时帝王离开京城，命太子或大臣驻守，叫留守。

②发：派遣，动员。习流：有两解，进行过水战训练的士兵，即水军。

③教士：受过训练的士兵。

④君子：君王亲近有恩的禁卫军。

⑤诸御：在军中有职掌的军官。

⑥告急：报告紧急情况。

⑦盟：立誓缔约。

⑧厚礼：重礼。请成：请求讲和。

⑨自度（夺）：自己估量。

⑩平：讲和。

【译文】

到了下一年的春天，吴王北上黄池会盟诸侯，吴国精锐的部队都随从着吴王，只有老弱残兵与太子留守在吴国，勾践又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派熟练于水战的兵二千人，训练有素部队四万人，近卫部队六千人，各种在职军官一千人，讨伐吴国。吴国的军队被打败了，就杀死吴国的太子。吴国的使者向吴王告急，吴王正在黄池与诸侯会盟，怕天下诸侯知道这变故，就秘而不宣。吴王在黄池与诸侯订完了盟约，就派人送了一份厚礼，请求与越讲和。越国自己估量也不足以一下子灭掉吴国，就与吴国讲和了。

【原文】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①，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②，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勾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④’，君忘会稽之厄乎⑤？”勾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哺⑥，使者去，不者且得罪⑦。”吴使者泣而去。勾践冷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⑧。”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注释】

①罢：通“疲”。

②布：陈述。

③蚤朝晏罢：意谓越王操劳国事，奋发图强。蚤：通“早”。晏，晚。

④伐柯者其则不远：启发越王，不应失去良机灭吴，其理易知。柯，斧柄。则，法则、道理。

⑤厄：灾难。

⑥执事：范蠡。

⑦不：通“否”。

⑧君：统治。

【译文】

四年以后，越国再度讨伐吴国。吴国的士兵与民众都疲惫不堪，精锐的部队都在与齐、晋的战争中死了，所以越国大败吴国，而留下来围困吴国，围了三年，吴国的军队失败了，越国就又把吴王围困于姑苏的山上。吴王派公孙雄打着赤膊，跪地前行，到越王面前请求讲和，他说：“孤势无援的臣子夫差，冒昧地说出真心的话：从前曾在会稽得罪你，如今夫差不敢违逆天命，使得夫差能与您君王讲和，就回国都。现在您君王高抬贵足，来惩罚穷困的臣子而论罪于孤臣夫差，穷困的臣子对您的命令绝对听从，但夫差私下的心意是希望也能像会稽山赦免对方一样，饶恕孤臣夫差的罪。”勾践有些不忍心，想答应了他。范蠡就说：“会稽山的那件事，是上天要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接受；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逆天意吗？况且您君王每天一早起来上朝，很晚才休息，不就是为了征服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一旦将计划抛弃，可以吗？何况天赐给你，你不接受，一定反而受到上天惩罚，《诗经》上说：‘好像砍伐树干的，斧柄的大小模样就在旁边’，您忘记在会稽山上的灾难了吗？”勾践说：“我是想听从您的意见，只是我不忍心如此对待他们的使者。”范蠡于是就击鼓进兵，并宣布说：“越王已将政事交给我来处理，吴国的使者赶快离去，不然就要得罪你了！”吴国的使者流着泪离去了。勾践觉得吴国很可怜，就派人去对吴王说：“我想将你吴王安置在甬东，做一个百户人家的君。”吴王辞谢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您君王！”就自杀，自杀时用东西把脸遮盖起来说：“我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啊！”越王就安葬了吴王，并且把太宰斯杀死了。

【原文】

勾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口①，命为伯。勾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注释】

①胙：祭祀用的肉。

【译文】

勾践平定吴国以后，就率兵向北渡过淮水，与齐国、晋国的诸侯会盟于徐州，并进献贡品给周王室。周元王派人赏赐勾践祭祀用的肉，封勾践为诸侯的领袖。勾践离开徐州以后，渡过淮南，将淮水上游的土地送给楚国，将吴国过去侵占的宋国的土地归还宋国，将泗水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鲁国。在这时候，越国的军队在江、淮以东纵横驰骋，诸侯都来祝贺，号称为霸王。

【原文】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①，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注释】

①蜚：通“飞”。

【译文】

这时范蠡就离开越国，他到了齐国，从齐国送一封信给文种，信中说：“飞鸟射光了，良弓就会收藏起来；狡猾的兔子猎取光了，猎狗会被煮食。越王这个人脖子很长，嘴尖似鸟嘴，这种人只可以共处患难，不可以同享安乐，你为什么还不离去呢？”文种见到了信，就宣称有病，不肯上朝，有人就进谗言，说文种将要谋反，越王就赐一柄剑给文种，并告诉他说：“你教我七种计策去讨伐吴国，我只用了其中的三种，而吴国已经败亡了，还有四种仍在你那里，请你替我去追随死去的先王，让他也试试你的妙计吧！”文种就只好自杀。

陈涉世家

【原文】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①，辍耕之垄上②，怅恨久之③，曰：“苟富贵，无相忘④。”庸者笑而应日⑤：“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注释】

①佣耕：被人雇佣耕种田地。

②辍耕：停止耕作。之：去、往。垄：田埂。

③怅恨：失意、不称心、叹恨的心情。

④无：通毋，不要。

⑤庸者：庸通佣，指受雇为别人耕种的人。

【译文】

陈胜，阳城人，字涉。吴广，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受雇帮人耕田种地，做累了就跑到田埂上休息，心头愤愤不平。过了很久，说道：“如果将来富贵了，彼此都不要忘了谁。”帮佣的伙伴们笑着对他说：“你是个受雇帮人种田的人，有什么富贵可言？”陈涉叹息着说：“唉！燕雀这种小鸟，哪里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啊！”

【原文】

二世元年七月，发闯左逋戍渔阳①，九百人屯大泽乡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③，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④，举大计亦死⑤，等死，死国可乎⑥？”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⑦。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⑧，上使外将兵⑨。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⑩，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⑪！”陈胜、吴广喜，念鬼⑫，曰：“此教我先威众耳⑬。”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⑭。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⑮，夜篝火⑯，狐呜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⑰，皆指目陈胜⑱。

【注释】

①发问左：征发贫民百姓。古时，贫民居住闾左，富人居住闾右。逋戍：被罚守边。逋，同谪，贬斥。戍：屯兵守卫。

②屯：驻扎。

③皆次当行：都被编入被罚守边的队伍。次，编次。行，队伍。

④亡：逃亡。

⑤举大计：发动戍卒举行反秦起义。

⑥等死：同样是死。等，等同。死国可乎：为国事而死可以吗？

⑦苦秦：天下百姓遭受秦朝暴政的苦难。

⑧数谏：多次劝谏。谏：劝告。

⑨上：指秦始皇。

⑩唱：同“倡”，倡导。

⑪卜之鬼乎：问过鬼神吗？

⑫念鬼：考虑行鬼神之事。

⑬威众：在众人中取得威信。

⑭固以怪之：本来就已经奇怪了。以，通“已”。

⑮间令：私遣。间，私下。次所：驻地。丛祠：树丛中的神祠。

⑯篝火：用薰笼罩住火。

⑰卒中往往语：戍卒中纷纷谈论。往往：到处。

⑱指目：指点注视。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征发贫民百姓戍边去渔阳，他们一行一共是九百人，途中屯驻在大泽乡。陈胜、吴广两人，都在这次征发的行列之中，担任着屯队的队长。正好遇上天下着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计已误了报到期限。误了期限，按照法律规定，是都该杀头的。于是陈胜、吴广商量说：“如今逃走也是死，起义干一番大事业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家大事而死好吗？”陈胜说：“天下人受秦皇暴政的苦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二世皇帝是始皇帝的小儿子，不应当继位；应当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屡次劝谏的缘故，始皇帝就派他带兵在外地驻守。如今有人听说他无罪，而二世皇帝把他杀害了；百姓们都听说扶苏贤能，却不晓得他已经死了。项燕原是楚国的将军，经常战胜立功，爱护士兵，楚人都爱戴他；有的认为他死了，有的却说他是逃走躲藏起来了。现在要是我们诈称是公子扶苏和项燕，为天下人带个头，起来响应的人该不会少。”吴广认为很有道理。于是就去问卜，卜卦的人看出了他们的意图，说道：“先生的事都能达成，可以建立功业；然而先生向鬼神问过吉凶吗？”陈胜、吴广听了很高兴，心里琢磨透了问鬼的事，说道：“他的话是教我们先借鬼神在众人中取得威望。”于是用帛写上“陈胜王”三个红字，暗中放进人家刚捞起来的鱼肚里。戍卒买鱼回来烹食，发现了鱼肚子里的字条，就已经觉得很奇怪了。陈胜又私下叫吴广到营地附近树林子里的神祠去，夜间点起火堆，模仿狐狸的声音，叫着说：“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夜里听见看见了，都惊恐不安。第二天，戍卒中间到处谈论着这些奇异的事情，暗地里都指点着、注视着陈胜。

【原文】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①，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②，而戍死者固十六七③。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④！”徒属皆曰：“敬受命⑤。”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⑥。袒右⑦，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⑧。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⑨，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注释】

①忿恚：恼怒。

②藉：假使。弟：同“第”，但。毋：不。

③固：本来。十六七：十分之六七。

④宁：难道。

⑤敬：谨。

⑥民欲：人民的愿望。

⑦袒右：解衣露出右臂，做为起义的标志。

⑧徇：巡行。

⑨比：等到。

【译文】

吴广一向体贴人，戍卒们大都愿意听他使唤。趁着官府派来领队的营尉喝醉时，吴广故意多次扬言要逃跑，以此刺激营尉，使他恼怒，惹他当众侮辱自己，来激起大家的愤怒。营尉果然发怒鞭打吴广，当营尉拔剑之际，吴广奋起，顺势夺过剑把营尉杀了，陈胜也前来协助，合力杀死两个营尉。随即召集属下的人宣告说：“各位被大雨耽误，都误期限，误期应当杀头，就假定他们姑且不杀我们，戍边而死的人本来就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大丈夫不死则已，要死就得建个大功名，王侯将相哪有天生的啊！”下属都异口同声地说：“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就假冒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举行起义，这是为了顺应人民的愿望。大家都露起右臂，称号叫“大楚”。建起高坛宣誓，用营尉的头祭告天地。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首先攻下大泽乡，接着进攻蕲县。蕲县攻下后，就派符离人葛婴率兵去攻取蕲县以东地区。一连进攻钰、梆、苦、柘、谯等地，都攻下了。他们一路边打边招收兵马，等到达陈县时，车子已有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步卒数万人。围攻陈县城时，正好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只有留守的郡丞在谯门中抵抗，抵抗不住，郡丞也打死了，于是就占领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集当地的长老和地方豪绅都来开会议事，与会的人都一致地说：“将军你身披铠甲，手执兵器，讨伐无道，铲除暴秦，重建楚国，论功应该做王。”于是陈涉就自立为王，国号叫“张楚”。

【原文】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①，杀之以应陈涉。

【注释】

①刑：判罪。长吏：长官。

【译文】

在这个时候，各个郡县苦于秦吏暴政的人，都惩处其官吏，把他们杀了来响应陈涉。

孙子吴起列传

【原文】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①。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②，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③，欲隐勿见。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④。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

【注释】

①阴：暗中。

②疾：同“嫉”。妒忌。

③以法：按法律。这里指假借罪名。刑：施行刑罚。动词。黥：即墨刑。在犯人面上刺字，再涂上墨。

④说：用话劝说。

【译文】

孙武死后过了一百多年，又出了一位大兵学家孙膑。孙膑出生在山东的阿、鄄之间。他是孙武的后代子孙。孙膑曾跟庞涓一起学兵法。后来庞涓在魏国做官，担任了魏惠王的将军，很得魏王的信任，可是自以为才能不及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去骗他来。孙膑到了之后，庞涓越发地惶恐他的才能超过自己，更加地嫉恨他，于是便蓄意用计，设法陷他获罪，然后依法用刑斩断他的两条腿，并给他处以面额刺字涂墨的酷刑，目的是：褫夺他的公权，没为官奴，永远隐埋不能出来做官，那么从此世上便再也没有强过自己的竞争对手了。后来，有位齐国的使臣来到大梁，孙膑便设法托一位刑徒秘密去见他，说出自己蒙冤受害的经过，同时请他设法营救。齐使得悉此中情曲，认为孙膑乃是一位旷世奇才，便答允设法营救。待他出使任务完成，准备离开大梁的时候，就偷偷地用车把孙膑接运归国。归来后，齐国掌兵的大将田忌，非常佩服他的军事天才，便留他在家住下来，并以宾礼来招待他。

【原文】

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①。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②，马有上、中、下辈③。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④，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⑤，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⑥，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⑦，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⑧。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⑨。

【注释】

①驰逐：赛马。重射：数目很大的赌注。射，古时凡赌博争输赢的游戏，都叫射。

②马足：马的脚力。

③上、中、下辈：上、中、下三等。

④弟：通“第”，但，尽管。

⑤临质：面临现场比赛。

⑥与：对待；对付。

⑦再胜：两次获胜。

⑧进：推荐。

⑨以为师：即以之为师。把他尊为老师。

【译文】

田忌常和齐国的王族们赛马打赌。可是田忌赢的次数并不多。孙膑看到那些用于比赛的马匹，脚力都相去不远，但却可区分成上、中、下三等，于是孙膑便自信地对田忌说：“下次赛马时，您只管放胆下最大的赌注去和他们赌输赢，我自有办法使您获胜。”田忌深信他所说的话，同齐王和其他的王族们押千金为赌。等到比赛开始时，孙膑向田忌面授机宜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去对付他们的上等马，用您的上等马来对付他们的中等马，用您的中等马去对付他们的下等马。”待三场赛完，田忌的马只输一场而赢两场，最后赢得了齐王的千金。齐王对田忌取得胜利感到奇怪，于是田忌便将孙膑传授赛法的机密告诉齐威王，并将孙膑推荐给齐威王。齐威王便向孙膑问些兵法的事，交谈之下，威王大为佩服，当下就拜孙膑为军师。

【原文】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①。”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②，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棬③，救斗者不搏搬④，批亢捣虚⑤，形格势禁⑥，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⑦，老弱罢于内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⑨，据其街路，冲其方虚⑩，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⑪。”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注释】

①刑余之人：受过肉刑身体不完整的人。

②辎车：带有帷盖的车子。

③杂乱纷纠：事情好象纠缠在一起的乱丝，没有头绪。控棬（拳）：不能紧握拳头。控，控制，操纵，引申为握掌。棬，通：“拳”。

④撤：刺。

⑤批亢捣虚：撇开敌人充实的地方，冲击敌人空虚的地方。批，排除、撇开。亢，充满。

⑥形格势禁：（敌人）局势发生了被阻遏的变化，对原来的进攻计划必然有所顾忌。格，被阻遏。禁，顾忌。

⑦竭：精疲力尽。

⑧罢：通“疲”。疲劳，疲乏。

⑨疾：赶快。

⑩方虚：正当空虚处。

⑪收弊于魏：坐收魏军自行挫败的效果。弊，败。

【译文】

不久，魏国出兵攻打赵国，赵国危在旦夕，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本想任用孙膑为将帅，可是孙膑拒辞不受说：“受过酷刑，身体残废不全的人，不宜担任主帅。”于是齐威王这才改派田忌为将，而拜孙膑为军师，让他乘着设有帷幔的轻便小车，安坐其中，专门为主帅出谋划策。按照田忌的意图，本来是想率兵直趋赵国的都城，以解邯郸之围的。可是孙膑却告诉他说：“如果要解开杂乱打结的绳索，首先一定要冷静的找出它的结头，然后用手慢慢去解开，千万不可鲁莽性急，使劲去扯，或猛用拳头去捶；劝解斗殴的人，万不可卷入打成一团，只有避实击虚，使对方的势力受阻而有所顾忌，那么这场架自然也就解开了。现在魏国出兵攻打赵国，跟赵缠斗于邯郸，他的轻兵锐卒，势必倾巢而出，开赴前线，只剩一些老弱残兵留守国内。您何不趁此空隙，带兵直捣大梁，占据他们的交通要道，袭击他们守备空虚的地方，那么他们在外的大军，必然会放下赵国赶回相救。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赵国的危急，同时还使魏国受到窘困的弊害吗？”田忌认为孙膑的话很有道理，便照着他的计谋去做。魏国的军队，果然撤去对邯郸的包围，急忙赶回大梁相救。在桂陵的地方，跟齐军发生遭遇战，结果，齐师大破魏国的军队。

【原文】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①。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②，素悍勇而轻齐③，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④。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⑤。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⑥。”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⑦。孙子度其行⑧，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⑨：“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⑩”。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⑪。读其书未毕⑫，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⑬。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⑭！”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注释】

①既已过：已经越过齐国国境线。

②三晋之兵：这里指魏国的士兵。春秋末年，三家分晋，成为战国时的韩、赵、魏三国，史称三晋。

③素：一向，向来。

④因其势而利导之：顺应魏兵认为齐兵胆怯的思想，让齐兵伪装胆怯逃亡，诱导魏军深入。

⑤趣，同“趋”。蹶：受挫折。

⑥亡：逃跑。

⑦倍日并行：两天的路程一天走到。

⑧度（夺）：估计，揣测。

⑨白：刮去树皮使白木露出。书：写。

⑩期：约定。

⑪钻火烛之：取火照亮树干上的字。钻，古时取火方法。烛，照，照亮。

⑫书：字。

⑬相失：因溃散，彼此不相照应。

⑭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

【译文】

桂陵之战后的十三年，魏国伙同赵国去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求救。齐王仍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一同前往救韩。孙膑和田忌还是采用攻打魏国后方的战术，率军径直向魏国的大梁挺进。魏将接到齐师将偷袭其后方的警报，把军队从韩国撤回来救大梁。这时，齐国的部队已出了国境而向西面的魏国进袭了。孙膑对田忌说：“他们三晋的战士，一向强悍勇敢而轻视齐兵，齐兵也被称为胆小怯弱，善于用兵的将领，要会顺应这种情势，使它变得对自己有利。兵法上讲：用急行军赶百里路去争利的，会折损前锋主将；用急行军赶五十里去争利的，只能有一半的部队能赶到。现在敌人如果恃勇轻敌而冒险急进的话，那形势对我们是最有利的了。我们也宜假装怯弱以诱他轻进。诱他轻举妄进的办法是：当我军进入魏境的第一天，挖可供十万人煮饭用的灶；到第二天安营时，只要挖可供五万人用的灶；到第三天，只要挖三万人用的灶就行了。”庞涓跟在齐军后面追赶了三天，看到齐军营灶日渐递减的情形，非常高兴地说：“我早就知道齐军胆小怕死，进入我国境内才三天，逃跑的士兵就超过半数了。”于是庞涓就抛下步兵辎重，只带他的精锐部队轻装前进，昼夜兼程，拼命追赶，孙膑计算他的行程，算定他在黄昏日暮时刻，会赶到马陵。马陵路狭道窄，两旁又多险要地形，很适宜设兵埋伏。孙膑便命士兵选一棵大树，将那面对道路一方的树干，削去树皮，让它露出洁白的树身，然后在上面写下“庞涓死于这棵树底下”等几个大字。于是又下令军中善于射箭的一万名士兵夹道埋伏，约定：“晚间但见大树底下亮起火光，就万弩齐射。”庞涓果然在当夜赶到那棵大树下，抬头看见光滑的树身，写有字，于是就点火照看，可是字还没读完，齐军已万弩齐发，箭如雨下，魏军大乱，彼此窜逃。庞涓自知智穷兵败，已成定局，于是拔剑自刎，临死时，还愤愤地说：“悔不早杀那刖夫，如今反成就了这小子的声名！”齐军因而乘胜追击，彻底击溃魏军，并俘虏魏太子申而班师回朝，孙膑因此名扬天下，他的兵法也流传后世。

平原君虞卿列传

【原文】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①。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注释】

①盖：约略；差不多。

【译文】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一位公子。在所有的公子里面，赵胜最贤能了，他又喜欢延揽宾客，前后到来的宾客有好几千人。平原君曾担任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宰相，一生当中，三次离开宰相职位，又三次恢复相位，他的封邑在东武城。

【原文】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①。民家有蹙者②，槃散行汲③。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蹙者至平原君门，请日④：“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⑤，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蹙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⑥，不亦甚乎⑦！”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⑧。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蹙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蹙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蹙者⑨，因谢焉⑩。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⑪。

【注释】

①临：俯临。

②躄者：跛子。

③槃散：即“蹒跚”。指跛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行汲：井边打水。

④请：有申诉、要求的意思。

⑤罢癃：残废。罢，通“疲”。癃，脚跛。

⑥乃：竟。

⑦甚：过分。

⑧引去：离去。

⑨造门：登门。进：献，送。

⑩因：顺便。谢：谢罪。

⑪相倾以待士：互相竞赛，看谁最能礼贤待士，或竞相标榜，以求能够多得士。倾，竞赛。

【译文】

平原君家有高楼，可以俯临老百姓的住户。在老百姓的住家之中，有位跛子。有一天，这跛子拖着蹒跚的脚步去井边打水。平原君家楼上住着个美人，从高处看到这景象就大声笑了起来。第二天，跛子来到平原君家门，要求说：“我听说您很爱才，才士不远千里来依附您，是因为您能够尊崇他们，而不以妻妾为重的关系。我不幸患了脚跛的毛病，而您后官有位美人在楼上看见了竟笑我，我希望得到那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听完后，笑着答应：“好的。”等跛子走了，平原君又笑着说：“看这小子，因为一笑，竟想杀掉我的美人，真是太过分了！”结果，平原君没有杀死那位美人。过了一年多，平原君门下宾客和食客，有一半以上的人陆续离他而去。平原君感到奇怪，就说：“我赵胜对待门下宾客，从来不曾失礼，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离开我呢？”门下有个人走上前说：“这是因为您没杀掉那位讥笑跛子的美人，大家认为您只爱美人，而轻视士人。所以，门下士人就渐渐离开您了。”于是平原君立刻砍下那位讥笑跛子的美人的头，亲自登门送给跛子，并且再三的谢罪。从此以后，他门下的宾客又逐渐地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争相竞赛，看谁最能礼贤下士。

【原文】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①，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②。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③，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④，必得定从而还⑤。士不外索⑥，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⑦：“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⑧。”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⑨，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⑩，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⑪，非特其末见而已⑫。”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⑬。

【注释】

①合从于楚：推楚国为盟主，订立合纵条约，联合抗秦。

②偕：同；一道。

③文：指和平的方式。

④歃血：古代誓盟的一种仪式，参与订立盟约的人要用手指蘸血，涂在口旁，表示信守，称为“歃血”。华屋：华丽宏大的，议事的地方。

⑤定从：完成合纵盟约。

⑥索：找；索取。

⑦自赞：自我推荐。

⑧备员：补缺。

⑨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锥子放在口袋里，锥尖就会露出来。比喻有才能的人终能显露头角，不会长久被埋没。见，通“现”，显露。

⑩称：称赞。诵：谈论；述说。

⑪颖：原指禾穗的芒尖，这里指锥子尖。

⑫特：仅，只是。

⑬目笑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暗笑毛遂。

【译文】

赵惠文王九年，秦兵包围赵国都城邯郸。赵王就派遣平原君为使者到楚国请求救兵，希望联合抵抗秦国的部队。平原君决定邀集门下食客中，有勇力、文武兼备的二十个人一同前往。平原君对宾客说：“要是我能依和平方式完成任务，那最好不过。要是不能用和平的方式完成任务，就要在华丽宏大的议事厅里歃血盟誓，完成合纵盟约之后才回来。二十个随从不需到外面去找，就在我门下食客中挑选就够了。”挑来挑去，找到了十九个人，可是，还是少一人。就在这时候，门下有个食客，叫毛遂，走到平原君面前，自我推荐，说：“我毛遂听说您将去和楚国订立合纵盟约，准备召集您门下宾客二十人前往，不从外找，现在还差一个名额，希望您允许我补这个缺，以便成行。”平原君问：“您待在我门下有多久了？”毛遂回答说：“已经有三年了！”平原君听了，很激动地说：“一个贤能的人活在世界上，就好像铁锥放在袋子里面，尖锐的地方立即会显露出来。现在您待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食客之中，没有一个称赞您，我也毫无传闻，可见您是没什么才能的，您不能补这个缺，还是留下来算了。”毛遂回答说：“今天，我是来求您试着把我放进袋子里面的呀。要是我早就被放在袋子里面，就可脱颖而出，不只是铁锥尖锐地方穿露出来而已！”平原君终于答应了他，让他同行。其他十九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暗笑毛遂。

【原文】

毛遂比至楚①，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②。”毛遂按剑历阶而上③，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④。”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⑤，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⑥，王之命悬于遂手⑦。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⑧，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⑨。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⑩，此霸王之资也⑪。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⑫。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⑬。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⑭。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惟惟⑮，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⑯。”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日⑰：“王当歃血而定从⑱，次者吾君⑲，次者遂⑳。”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㉑，所谓因人成事者也㉒。”

【注释】

①比：及，等到。

②上：指登堂，上去。

③按剑：握住剑把。历阶：急速地拾阶而上。

④合人：家臣。这里指门客。

⑤而：你的。

⑥恃：仗恃。

⑦悬：操纵。

⑧王天下：统治天下。

⑨据：依据。奋：振作，发扬。

⑩持戟：指武装的士兵。戟，古代一种兵器。

⑪霸王之资：称霸天下的资本。

⑫当：挡住，抵挡。

⑬辱王之先人：侮辱大王的祖先。

⑭恶：羞愧。

⑮惟惟：表示应答的声音。相当于“嗯嗯”，“是是”。

⑯谨奉社稷而以从：我愿以整个楚国跟赵国订立合纵盟约联合抗秦。

⑰奉：双手捧着。

⑱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楚王您应先歃血（用马血）以示合纵的诚意。

⑲次者吾君：其次是我的主人平原君（用狗血）。

⑳次者遂：再其次是我毛遂（用鸡血）。

㉑录录：通“碌碌”。无特殊能力，依赖别人。

㉒因人成事：依赖他人的力量来完成任务，意为坐享其成。

【译文】

等毛遂到了楚国，毛遂跟大家论议不止，交换意见，那十九人都很佩服毛遂。平原君和楚王商量联合抗秦的事，一再说明合纵与不合纵的利害关系，可是，从早上谈到中午仍然没有结果，十九个人都怂恿毛遂说：“您上去说说看。”于是毛遂左手提剑，右手握住剑把，急促地拾阶而上，对平原君说道：“有关合纵的利害，是两句话就可决定的，今天，从早上谈到中午还没法子决定，这是为什么呢？”楚王问平原君，说：“那位客人是来做什么的？”平原君回答说：“他是我的门客。”楚王立刻呵叱道：“还不快给我下去！我同你主人在说话，你是来干什么的！”毛遂按着剑一个箭步走到楚王前面，说：“大王您之所以呵叱我毛遂，是仗恃楚国强大的威势。现在，我与大王相距不过十步，十步之内，您再也没法仗恃楚国强大的威势了，您的生命就操纵在我毛遂的手中。我的主人在您的前面，您这样呵叱做什么？我听说：商汤凭着七十里的地方，统治了天下；周文王凭着百里的土地，号令诸侯。难道是他们士卒众多吗？实在是他们能够依据已有的情势，振作他们的威武罢了。目前，楚国拥有五千里的土地，加上百万雄师，这是称霸天下的资本啊！依靠楚国的强大威势，天下的诸侯是没法抵挡得了的。白起，只是一名小毛头罢了，然而，他率领几万人的部队，出兵来跟楚国作战，一战就攻下鄢、郢两地，再战，焚毁了楚国的夷陵；三战，污辱了大王的祖先。楚国受到这样的耻辱，真是百世不解的深仇大怨，连赵国都替楚国感到羞耻，您身为楚国嗣君，怎么反倒毫无羞愧之意呢？合纵这件事，完全是为了楚国，而不是为了赵国。在我主人面前，您这样呵叱我做什么？”楚王听完，脸色乍变，和悦的说：“是！是！真像先生所说的，我愿以整个楚国跟赵国订立合纵盟约联合抗秦！”毛遂连忙说：“合纵的事，决定了吗？”楚王说：“对，就这样定了！”于是毛遂向楚王的左右吩咐说：“快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大王您应先歃血来表示合纵的诚意，其次，是我的主人，再其次是我。”于是在楚国殿堂上完成了合纵的事。毛遂左手拿着一盘血，右手招呼十九人，说：“你们也互相歃血在这堂下。你们都是依赖别人，坐享其成。”

【原文】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①。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②。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注释】

①相士：以相貌取人。

②九鼎大吕：极贵重的宝物。

【译文】

平原君与楚国订立了合纵盟约，就赶着回去，到了赵国，感慨地说：“我再也不敢以外表的相貌来取人了！打我以相貌取才以来，多者总有千人，少则几百人，一直以为不曾漏过天下一个人才，今天，对于毛先生却看走了眼。毛先生一到楚国，使赵国的威望，比九鼎、大吕还要贵重。毛先生凭着三寸不烂的金舌，真胜过百万大军。我再也不敢以相貌来取人了！”于是，拜毛遂为上客。

【原文】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①，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②，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③，平原君甚患之④。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⑤，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觳⑥，余梁肉⑦，而民褐衣不完⑧，糟糠不厌⑨。民困兵尽⑩，或剡木为矛矢⑪，而君器物钟磬自若⑫。使秦破赵⑬，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⑭，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⑮，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⑯。”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注释】

①将：率领，统率。

②矫夺晋鄙军：指信陵君假借魏王的命令取代魏将晋鄙的兵权，前来救赵国。矫：假借，假托。

③且：将要。

④患：忧患、焦虑。

⑤炊骨：拆下死人枯骨当柴烧。易子而食：互相交换儿女烹食。

⑥被：同“披”。身穿。绮：织有花纹的素地丝织物。觳：绉纹纱。

⑦粱：指食物。

⑧褐衣：粗布短衣。不完：不大完整。

⑨厌：同“餍”。吃饱。

⑩兵：兵器。

⑪剡：削尖。

⑫自若：依然完整。

⑬使：假使。

⑭分功：分担一些工作。功，工作、事情。

⑮飨士：犒赏兵士。

⑯易：容易。德：感激。

【译文】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王派遣春申君率领军队赶来救援赵国，魏国信陵君也假托魏王的命令，取得晋鄙的兵权，前来救赵国，在他们救兵还没到达之前，秦兵加紧地包围着邯郸城，邯郸城的情势很危险，将要投降，平原君非常地焦虑。这时邯郸传舍职员的儿子李同来游说平原君，说：“您不担心赵国的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了，我就成为俘虏，谁说我不担心呢？”李同说：“目前，邯郸城里老百姓薪粮断绝，已到拆下死人枯骨当柴烧，互相交换儿女烹食的地步，情况万分的危急。但是，您后宫里成百的美人，婢妾个个身穿绉纱细绫，精美的食物吃不完。而老百姓穿的是缝缝补补，不大完整的粗服，每餐连糟糠都没得吃饱。百姓穷困，兵器也用完了，有的便削尖木头当矛矢，但是，您家的器物、钟磬依然完整。假使秦国把赵国给消灭了，您还能拥有这些东西吗？要是赵国能够保全，您又何愁没有这些东西呢？现在只要您能命令您夫人以下的人，编在军队里面，分担一些工作，又将您家所有的财物拿出来，犒赏兵士，兵士处在这样危急困苦的时候，是很容易赢得他们的感戴而努力杀敌的。”于是平原君就按照他的建议去做，得到敢死的兵士三千人，李同便跟这三千人奔赴前线，和秦国的部队拼命，秦国军队因此被逼退了三十里。正好在这时候，楚国春申君和魏国信陵君的救兵都赶来了，秦兵溃散而去，保住了邯郸城。李同殉难了，赵王很是感激，就封他父亲为李侯。

【原文】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①。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日旺②：“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③。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④，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⑤，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⑥。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⑦：事成，操右券以责⑧；事不成，以虚名德君⑨。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注释】

①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虞卿想凭借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替平原君请求加封爵邑。

②夜驾：连夜驾车前往。

③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并不意味着您的智慧和才能是赵国无双的。

④勋：特殊的功劳。

⑤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您接受相印并不以自己无能而推辞。

⑥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这是既凭着您是王亲国戚而接受城邑，又以普通人的身份为你计较报偿。

⑦操其两权：掌握着事情两头的主动权，意即脚踏两只船。

⑧操右券以责：手拿右券要求人家报酬。责，索取。

⑨德：使感激，博取好感。

【译文】

虞卿想凭借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替平原君请求加封爵邑。公孙龙听到这消息，连夜乘车赶来拜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凭借信陵君保全邯郸城的功劳，替您请求加封爵邑，有这回事吗？”平原君答道：“是的。”公孙龙说：“我以为这事最好不要答应。赵王提拔您担任宰相，并不意味着您的智慧和才能是赵国无双的。赵王之所以把东武城封给您，也不意味着您对国家有什么功劳，而全国人民一些功勋也没有，只不过因为您是亲戚的缘故。您接受相印并不以自己无能而推辞。接受了封邑，也不说自己无功，之所以如此，正因为您是赵王亲戚的缘故啊。现在，信陵君保全了邯郸城，又有人为您请求封赏，这是既凭着您是王亲国戚而接受城邑，又以普通人的身份来为你计较报偿。我认为这很不好！再说虞卿脚踏两条船，事情成功的话，会手拿右券，要求人家报酬；事情不成功的话，他也可以用建议加封、末得实现的虚名来博取您的好感。您千万不要听他的！”平原君终于没听从虞卿的建议。

【原文】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①，后竟与赵俱亡。

【注释】

①代：世代。这里是世代承袭的意思。

【译文】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他的子孙世世代代承袭封爵，直到赵国灭亡，家族的袭封才结束。

【原文】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①。

【注释】

①绌：通“黜”，有辞退、下降的意思。

【译文】

平原君生前很优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于坚白的辩证。等到邹衍访问赵国，谈论至道后，公孙龙的声名便下降了。

【原文】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①。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注释】

①蹑蹻檐簦：穿着草鞋，拿着长柄笠。蹻，草鞋；檐，通“担”，肩荷；簦，古代有柄的笠。

【译文】

虞卿，是位擅长游说的策士。他穿着草鞋，掮着长柄笠，来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谒见时，孝成王就赏赐黄金一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谒见时，就被列为赵国的上卿，所以，才被称为虞卿。

【原文】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①，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②。”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③。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④？”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⑤！”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⑥，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⑦。赵使人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⑧，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⑨。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注释】

①束甲：兵士。

②重使：大使。媾：求和，讲和。

③制媾者：和谈起决定作用的一方。

④不：相当于“否”。

⑤且：将要。

⑥附：依附，亲近。

⑦内：同“纳”，接纳。

⑧贵人：显贵之人。

⑨应侯：即范雎。必显重以示天下：一定会尊崇他而向天下诸侯公开。

【译文】

秦、赵二国在长平交战，赵国战败，死了一个都尉。赵王召来楼昌、虞卿二人讨论说：“这次战争失败，又死了都尉，我想派遣兵士赶往再战，您们看法如何？”楼昌说：“这一点好处也没有，不如派大使求和。”虞卿说：“楼昌说要求和，以为不谈和的话，赵国军队一定会被击溃的。可是，和谈起决定作用的控制权在秦国手里。再说，秦国不是想歼灭赵国的部队吗？”赵王说：“是啊！秦国不遗余力，非要打败赵军才甘心啊！”虞卿说：“请您听从我的意见，派遣使者带着贵重的宝物去亲近楚国和魏国。他们要是得到您赠送的宝物，一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臣。一旦赵国的使者进入楚国和魏国，秦王必定会怀疑天下诸侯合纵抗秦，而感到惶恐。这样看来，和谈一事才可以进行了。”赵王颇不以为然，终于没接受他的意见。和平阳君决定和谈，派遣郑朱到秦国去，秦王接受了。赵王召见虞卿，说道：“我派遣平阳君跟秦国和谈，秦王已经接受了使者郑朱。您认为怎样？”虞卿回答说：“您的和谈不会成功，可是赵国军队一定会被击溃的。天下诸侯一定都会向秦国祝贺他们取得胜利。郑朱，是位显贵的人物，到了秦国，秦王和应侯范雎一定会尊崇他，而向天下诸侯公开。这样一来，楚、魏二国都会以为赵国跟秦国和谈了，就不会派兵来援助您了。秦王要是知道天下诸侯不派兵来援助您的话，那么，和谈也不见得会成功的！”果然不出所料，郑朱一到秦国，很受应侯范雎的尊崇，并显示给那些来祝贺战胜的诸侯看。秦国始终不肯跟赵国和谈。结果，长平之役，赵国溃不成军，邯郸也被秦兵包围了。这件事为天下人所讥笑。

【原文】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①，使赵郝约事于秦②，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③？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④。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⑤？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⑥？”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⑦。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⑧。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⑨。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⑩，开关通币⑪，齐交韩、魏⑫。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注释】

①赵王入朝：指赵王惧怕强秦而去朝见。入朝，拜访。

②约事于秦：订约侍奉秦国，指结交。

③倦：疲倦。

④助秦自攻：帮助秦国进攻自己。

⑤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虞卿确实能够知悉秦国兵力最大限度能到什么地方吗？

⑥内：内地，腹地。

⑦任：担当，承担。

⑧善：友好。

⑨事：侍奉。

⑩解负亲之攻：解除因背判盟国而招来的攻击。

⑪开关通币：放边关，沟通贸易。币，财物、货币。

⑫齐：相等，一样。

【译文】

秦兵解除了邯郸城的围攻后，赵国去朝见，派遣赵郝侍奉秦国，割了六县给秦国作为求和的条件。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击您，是疲倦才撤退的呢，还是他们的力量能持续下去，而因为爱护您才停止攻击呢？”赵王回答说：“秦国部队攻打我国，是不遗余力的，我看一定是因为兵卒疲倦才撤退的。”虞卿说：“秦国以他的全部力量攻击他所不能取得的地方，以致疲惫不堪而回去，您又以他力量所不能得到的土地，奉送给他，这无疑是帮助对方来攻打您啊！我看明年他还会再来攻打您的，到时您就无可解救了。”赵王将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道：“虞卿确实能够知悉秦国兵力最大限度能到什么地方吗？果然知道秦国兵力不能持续下去，这六座像弹丸一般的县城不给的话，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自己的内地而求和吗？”赵王听完，立刻说道：“就依你的意见，割让给他算了。可是，你能保证他明年不再来攻打赵国吗？”赵郝说：“这就不是臣下所敢担当得了的。韩、赵、魏三国跟秦国的关系，一向都很友好。现在秦国和韩、魏二国友好，而攻打您。看来，您侍奉泰国必有不如韩、魏二国的地方。今天，臣下替您解除了因背叛盟国而招来的攻击。开放边关，沟通贸易，保持跟韩、魏一样的关系，到了明年，秦国还是单独攻打赵国的话，这一定是您侍奉秦国落在韩、魏二国后面的缘故，这，就不是臣下所敢担当得了的。”

【原文】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①，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②。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③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日‘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④，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得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⑤，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⑥。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⑦，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注释】

①自尽之术：自取灭亡的策略。

②罢：通“疲”，疲惫。

③孰与坐而割地：这与白白地割让土地……相比，哪一样好呢？坐，空。

④岁：每年。

⑤弊：疲劳，疲困。意为不用血战。

⑥计：算计，理由。

⑦无已：没有止境。

【译文】

赵王把这些告诉了虞卿，虞卿说道：“赵郝说：‘不求和的话，秦兵明年又来攻打，您能不割让内地以求和吗？’而现在求和，他又以为不能保证秦兵明年不再来攻打赵国。目前即使割给秦国六座县城，也没有什么好处！他明年照样来攻打赵国，您又要割让给他力量所不能得到的土地来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策略啊。所以，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打仗，谅他也拿不下这六座县城的；再说，赵国虽然不能坚守，可是，总不会让六座县城都失掉啊。秦军疲惫而返，军队必定疲乏不堪。我们用六座县城来拉拢东方各国，来攻打疲惫的秦兵，这对我们来说，虽然失之干天下，却从秦国得到报酬哩。目前我们的情况还算不错，与平白地割让土地，削弱自己而加强秦国相比较，哪一样好呢？今天，赵郝说：‘秦国和韩、魏二国友好，而攻击您，是因为您侍奉秦国不如韩、魏二国的缘故。’这是要您每年拿六座县城奉献给秦国，如此不战而城邑都失掉。明年秦国又要您割地的话，您还给不给呢？不给，则前功尽弃，而招来秦兵攻打的祸患；给，您哪有那么多的土地？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防守。’现在您无故地听从秦国，秦兵不用血战，就可得到那么多的土地，是增加了秦国，而削弱了赵国啊。以愈强盛的秦国，来宰割愈贫弱的赵国，他的理由是层出不穷的。再说，您的国土有限，而秦王的要求没个完了，以有限的土地来对付无止境的要求，最后，赵国必定灭亡的。”

【原文】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①，孰吉旺②？”缓辞让曰③：“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④。”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⑤，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⑥：‘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⑦。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⑧。’故从母言之⑨，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⑩。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⑪。”

【注释】

①予秦地如毋予：给秦国土地与不给。

②孰吉：哪种做法好。

③辞让：客气地推让。

④私：指个人的意见、看法。

⑤仕：做官。

⑥相室：家人。

⑦是人：此人。指公甫文伯。

⑧薄：指情义淡薄。厚：指情义深厚。

⑨从母言之：（这件事），就他母亲来说。

⑩人心：指说话人的用心、用意。

⑪诺：答应的声音。

【译文】

赵王再三考虑，没法决定。刚好楼缓从秦国来，便跟他商量，说：“到底给秦国土地好呢，还是不给他好呢？”楼缓客气地答道：“这不是臣下所能知道的。”赵王连忙说：“即使这样，还是谈谈您个人的意见。”楼缓回答说：“您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家里的妇女有两个人在房中为他自杀的。他的母亲听到了，一声也不哭，倒是她的家人忍不住地说：‘哪有儿子死了，当母亲不哭的呢？’他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这个孩子不跟随着他。现在死了，却有两位妇人为他自杀。这一定是他对长者刻薄，而对姬妾感情深厚。’这件事，就他母亲来说，是位贤良的母亲；然就妻子来说，一定是位嫉妒的妻子。话是一样的，但说的人不同，她的用心也就变了。目前，臣下剐从秦国来，而说不要割让，不见得是办法；要是说割让，恐怕您会以为臣下是替秦国说话的。所以臣下不敢回答。让我为大王考虑，我的意思是割让给他算了。”赵王听了说：“好意见，我就按照您的意见去办。”

【原文】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①，王慎勿予②！”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③，何也？日‘吾且因强而乘弱矣’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⑤，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⑥。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弊⑦，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⑧？故日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注释】

①饰说：美妙动人的胡言。

②慎：表示告诫，相当于“千万”、“切切”。

③构难：结成仇敌。说：同“悦”。

④且：将。因强而乘弱：依靠强国来欺凌弱国。乘，欺凌。

⑤亟：急，赶紧。

⑥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一来可以混淆天下诸侯的耳目，二来可以安慰秦王的心。

⑦乘：趁着。

⑧何秦之图：哪能图谋秦国呢？

【译文】

虞卿听到这消息，求见赵王说：“那些都是美妙动人的胡言，大王千万谨慎不要割让土地！”楼缓听到了虞卿的话后，也赶来求见。赵王又将虞卿的话告诉给楼缓。楼缓当下回答说：“虞卿的话，错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是秦国、赵国结成仇敌，天下诸侯都会感到高兴，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说：‘我将依靠强国来欺凌弱国。’现在，赵国军队被秦军围困，天下诸侯都朝向秦国去祝贺战胜。所以，您不如赶紧割地求和，一来可以混淆天下诸侯的耳目，二来可以安慰秦王的心。不这样做的话，天下诸侯可能会利用秦国的愤怒，趁赵国的疲困，将赵国给瓜分了。赵国就要亡了，哪能图谋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你能根据臣下的观点做决定，不要再考虑了。”

【原文】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①。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仇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②，兵未窥于境③，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④。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⑤。”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注释】

①不待辞之毕：不等话说完。

②发声：声扬。

③窥：侦探。

④媾：求和。

⑤易道：改换了处事的位置。

【译文】

虞卿听说，前来拜见赵王，说：“太可怕了！楼缓替秦国所说的话，这只是增加天下诸侯的疑惑罢了，怎能满足秦王的贪心呢？他为什么不说这样做是把赵国的弱点暴露给诸侯呢？臣下之所以主张不割让的原因，不只是不割让而已，还牵涉很复杂的因素。秦王向您要求六座县城，您却把它拿来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最大的仇敌，他要能得到这六座县城，一定会同心协力向西方攻击秦国。看来齐王会听从您，不等您说完便会答允。这样，您在齐国吃了一些亏，却可从秦国那儿获得报偿啊。那么，齐、赵二国的深仇，就可趁机报复了，而且可以向天下诸侯表示您是有能力的。您把这事张扬出去，军队不用去窥伺秦国的边境，我看秦王的使者早已带着厚重的贿赂赶到赵国来了，并且反而向您求和哩。您顺从了秦国的要求和谈，韩王、魏王听到了，一定都会重视您；他们一旦重视您，必定拿出贵重的宝物前来献给您，如此，您一举就结交了三国的友好关系，而且可以改变跟秦国的情势。”赵王马上回答说：“妙极了！就这么办！”于是派遣虞卿赶到东方拜见齐王，跟齐王商量共同对付秦国的办法。果然，虞卿还没回来之前，秦国使者早已到赵国来了。楼缓听了这消息，赶忙逃离赵国。赵王就以一座城邑封给虞卿。

【原文】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人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日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日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译文】

过了不久，魏王派使者来要求能订立合纵盟约。赵孝成王想召虞卿前来商议。他拜访平原君，平原君建议说：“我想听听虞卿对这问题的看法是怎样的。”虞卿入宫晋见赵王。赵王说：“魏王要求能够与我订立合纵盟约，您看如何？”虞卿说：“这，魏王就错了。”赵王说：“我还没答应他呢。”虞卿说：“这又是您的错。”赵王莫名其妙地说：“魏王要求跟我订立合纵盟约，你说魏王错了；我没答应他，你又说我错了，既然这样，这件事终究是不可以啰？”虞卿回答说：“臣下听说小国跟大国从事，有利益的话，大国占尽便宜；有差错的话，小国承担祸害。现在魏以小国承担了灾难，而您以大国拒绝了好处，所以我说：‘您错了，魏王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对于赵国是有利的。”赵王说道：“好意见！”于是，赵王接受了魏王的要求，订立了合纵盟约。

【原文】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译文】

虞卿因为魏齐的缘故，抛弃了万户侯与卿相的官位，与魏齐悄悄地离开赵国，到魏国去。在魏国很是穷困潦倒。后来，魏齐死去，虞卿郁郁不得志，就开始撰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共写了《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藉以讽刺国家政治的得失，流传于世，称为《虞氏春秋》。

【原文】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①，然未睹大体。鄙语日“利令智昏”②，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③，何其工也④！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注释】

①浊世：乱世。

②鄙语：俗语。

③画策：谋划。

④工：巧妙、周全。

【译文】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一个风度文雅的，在混乱时代的好公子，可惜他不明白有关大局的道理。俗语说：“利令智昏”，像平原君过分相信冯亭的邪说，结果使赵国在长平一战中，失掉大兵四十多万人，邯郸城也几乎灭亡。虞卿估量事势，揣摩人情，为赵王策划，多么的巧妙啊i后来因为怜悯魏齐，抛弃相印，穷困潦倒在大梁，凡夫俗子都晓得那是件不可以的事，何况是贤能的人呢？但是，虞卿要不是穷愁潦倒的话，也不可能著书立说，使自己名垂后世啊！

伍子胥列传

【原文】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①。员父日伍奢，员兄日伍尚。其先日伍举②，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③，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注释】

①员：读。

②先：祖先。

③显：声望。

【译文】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他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们的祖先叫伍举，曾因直言诤谏侍奉楚庄王，因而显贵，所以他的后代在楚国很有名气地位。

【原文】

楚平王有太子名日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①，秦女好②，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③。”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注释】

①取：同“娶”。

②好：漂亮。

③更：另外。

【译文】

楚平王有个太子名日建，楚平王派伍奢做太子的太傅，费无忌做他的少傅，但费无忌对太子没有忠心，楚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替太子建娶妾，秦女长得美貌绝伦，费无忌便跑回来报告楚平王说：“秦女非常美丽，大王可以自己娶了她，另外再替太子娶个媳妇。”楚王于是自己娶了秦女，非常宠爱她，生了个儿子叫轸，并另替太子娶了媳妇。

【原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①，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②，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注释】

①以：因为。

②稍：渐渐。

【译文】

费无忌既然利用秦女向楚平王献媚，因此就离开太子而侍奉楚平王。他恐怕有一天楚平王一死而太子做国君杀了自己，竟因此诽谤太子建。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人，楚平王对她不宠爱。于是楚平王便疏远太子建。叫建镇守城父，防守边疆。

【原文】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①：“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②，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③。”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④。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⑤？”无忌曰：“王今不制⑥，其事成矣。王且见禽⑦。”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⑧。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注释】

①短：短处；坏处。

②怨望：怨恨；埋怨。

③且：将要。人：指从外地进入都城、宫廷。

④考问：审问。

⑤独：乃；却；难道，岂。谗贼：说坏话害人。贼，残害。

⑥制：制止；制裁。

⑦见禽：被捕。见，被。禽，同“擒”。

⑧司马：军事长官，主管军法。

【译文】

不久，费无忌又一天到晚在楚王的面前说太子的坏话，费无忌说：“太子因为秦女的缘故，不能不怨恨于您，希望国王稍微自己防备一下。自从太子到城父以后，率领军队，外面与诸侯交好，就要回王都作乱了。”楚平王于是召回太子的太傅伍奢查问。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平王面前诽谤太子，因此回答说：“大王为何要听信谗贼小臣的话而疏远骨肉至亲呢？”费无忌说：“国王现在不制止他们，他们的阴谋就要得逞了，国王将要被活捉。”于是楚平王很生气，囚禁伍奢，传旨令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还没到太子处，奋扬派人先向太子告密，叫太子赶快逃走，不然将被杀。太子建于是逃到宋国。

【原文】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①。可以其父质而召之②，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③，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询④，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⑤；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⑥，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⑦。”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⑧，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⑨。”尚既就执⑩，使者捕伍胥⑪。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⑫，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注释】

①忧：祸害，祸患。

②质：抵押。指作为保证的人或物。

③致：招来。

④刚戾：刚强猛烈，难以制伏。忍询：忍受耻辱。询，通“诟”，耻辱。

⑤生：使……生。

⑥脱：脱逃。

⑦无为：没有用处，没有意义。

⑧恨：以这为恨事。

⑨归死：自首就死。

⑩就执：接受逮捕。

⑪伍胥：伍子胥的省称。

⑫贯弓：同“弯弓”，把弓拉满。

【译文】

费无忌又对楚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如不一起杀掉，将会成为楚国的祸患。”楚平王派使者告诉伍奢说：“你能把你两个儿子叫来就能活命，否则就处死。”伍奢说：“我大儿子尚为人仁慈，叫他他一定来；二儿子员为人刚暴忍辱，能完成大事，他知道来了会同时被擒，一定不会来。”楚平王没有听从，派人召伍奢的两个儿子，说：“你们来，我就饶恕你们父亲；不来，现在就杀你们的父亲。”伍尚要去，伍员说：“楚王召我们兄弟，并不是要饶恕我们的父亲，恐怕我们有人逃脱，留下后患，所以用父亲做人质，诈骗我们，我们一去，则父子三人都死，对父亲的身死有什么好处？去了却叫我们大仇不能报，不如逃奔别国，借别国的军队来雪洗父亲的耻辱。全家死亡是无济于事的！”伍尚说：“我知道去了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是只恨父亲招我。如果能保全父亲的性命而不去，以后又不能雪耻，终会叫天下人讥笑。”对伍员说：“你逃走，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去就死。”伍尚已被捕。使者要捕促伍员，伍员张弓搭箭对着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员于是逃走了。伍员听说太子建在宋国，便到宋去追随他。伍奢听到伍子胥逃走了，说：“楚国的国君和大臣就要遭受兵事的痛苦了！”伍尚到了楚都，楚平王把伍尚和伍奢一并杀掉。

【原文】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①，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②，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③，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④，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耶！”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⑤，公子光为将⑥，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⑦。

【注释】

①事未会：事情还没有准备妥当。会，完备。

②昭关：楚国的关隘名。

③渔父：渔翁。父，对老年人的尊称。

④法：法令。这里指悬赏捉拿的赏格。

⑤吴王僚：姓姬。公元前526年——前515年在位。用事：掌握政权。

⑥公子光：吴王僚的堂兄弟。

⑦因：通过；经由。

【译文】

伍子胥到了宋国，恰好遇到宋国华氏叛乱，于是与太子建一起逃往郑国。郑国人对他们很好。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跟郑国的关系很好。郑国又信任太子，太子能做我们进攻郑国的内应，我们由外面进攻，一定可以消灭郑国，消灭郑国就把它封给太子。”太子于是回到郑国。事情还没办好，恰好太子因自私的缘故想杀跟随的人，跟随的人知道太子的阴谋，便向郑国告密。郑定公与子产便杀了太子建。建有个儿子名胜。伍子胥害怕自己也会惨遭杀害，便与胜一起逃到吴国。到了昭关，昭关的守吏想捕捉他们，伍子胥于是与胜分别独自步行，差一点不能脱身。追兵在后，到了江边，江上有一渔翁坐着船，知道伍子胥的危急，便把他渡过江。伍子胥已渡了江，解下佩剑说：“这把剑价值一百金送给你以谢救命之恩。”渔翁说：“楚国的法令捕到伍子胥的赏粟五万石，爵位拜上卿执圭，岂仅仅值一百金的剑呢！”不接受伍子胥的赠送。伍子胥还没到吴国，生了病，便停下来，以乞讨来求生存。到了吴国，吴王僚正执政，公子光做将领，伍子胥便借公子光的关系求见吴王。

【原文】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①，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②、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③，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④，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⑤，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注释】

①蚕：养蚕。

②拔：攻克，夺取。

③为戮：被杀。戮，斩，杀。

④有内志：指公子光有从吴王僚手中夺取吴国政权的打算。

⑤进：推举，推荐。

【译文】

过了很久，楚国边邑钟离和吴国的边邑卑梁氏都养蚕，两个女子争采桑叶而互相攻击，楚平王于是大为生气，两国弄到兴兵相攻。吴国派公子光伐楚，攻下楚国钟离和居巢二邑而回。伍子胥劝吴王僚说：“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派公子光去灭楚。”公子光对吴王说：“那伍子胥的父兄被楚王杀死，现劝王攻打楚国，是要用来报他自己的仇。攻打楚国不会成功的。”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心中另有阴谋，想杀害吴王而自立为君，还不能用对外的军事行动来说动他，于是向公子光推荐专诸，自己与太子建的儿子胜退到田野耕种。

【原文】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①，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②，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注释】

①二公子：指吴王僚同母弟盖余、烛庸。

②内空：军队开赴国外作战，国内空虚。

【译文】

此后五年，楚平王去世。起初楚平王从太子建那儿夺来的秦女生了一个儿子名轸，到楚平王死的时候轸即位，这便是昭王。吴王僚乘楚国丧君，派烛庸、盖余两公子率兵前往袭击楚国，楚国发兵断了吴军的后路，吴兵不能撤退回国，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就派刺客专诸刺杀了吴王僚，而自立为王，这便是吴王阖庐。阖庐夺得王位以后，便召伍子胥并官拜行人，而与他策划国事。

【原文】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译文】

这时楚国诛杀他们的大臣郁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亡到吴国，吴王也用伯嚭做大夫。而前吴王僚所派伐楚的两个公子，路途断绝不能回国，又听到阖间杀王僚自立为王的消息，于是带军队投降楚国，楚国把他们封在舒。阖闾立为吴王的第三年，起兵与伍子胥、伯嚭攻打楚国，占领了舒，捉到先前叛吴的两个将军。阖闾想乘胜攻打郢都，将军孙武说：“老百姓很疲惫了，不可以！暂且再等机会。”于是收兵归国。

【原文】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潜。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

【译文】

第四年，吴国攻伐楚国，占领六与潜两地方。第五年攻打越国，取得了胜利。第六年，楚昭王令公子囊瓦带兵攻打吴国。吴王派伍子胥迎战，在豫章把楚军打得大败，夺取了楚国居巢。

【原文】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①。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注释】

①陈：同“阵”，排列成阵。

【译文】

第九年，吴王阖闾对伍子胥和孙武说：“起初二先生说郢都不可攻入，现在情形究竟怎样？”伍子胥和孙武回答说：“楚将军囊瓦贪财好货，唐国和蔡国都恨他，大王如要大举伐楚，一定先要取得唐国和蔡国帮助才行。”阖闾完全听从两人的意见，出动全部军队，和唐、蔡两国讨伐楚国。吴与楚两国军队夹汉水列阵对峙。吴王的弟弟夫概带兵请求进击楚军，吴王不答应，夫概便用自己属下五千人进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逃往郑国，于是吴军乘胜进攻，经过五次作战，就直逼郢都。己卵日楚昭王出逃，第二天吴王入郢。

【原文】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译文】

楚昭王出奔进入云梦大泽，强盗袭击昭王。昭王逃到郧，郧公的弟弟怀说：“楚平王杀我们父亲，我现杀他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恐弟弟杀死昭王，便和昭王一起逃奔到随。吴军围随，对随人说：“在汉水周围的周朝子孙，完全被楚国消灭。你们不要庇护楚王。”随人准备杀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昭王来承当灾难。随人卜卦看要不要把昭王给吴国，结果不吉，便拒绝向吴国献交昭王。

【原文】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①。”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②。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仇，其以甚乎③！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修死人④，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日，吾日莫途远⑤，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溪，为堂溪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注释】

①覆：颠覆，毁灭。

②求：寻找，搜寻。

③以：通“已”，已经。

④僇：侮辱。

⑤莫：同“暮”，日落的时候。

【译文】

起初伍子胥与申包胥是知心朋友，伍子胥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毁灭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兵攻入郢都，伍子胥没抓到楚昭王，便挖掘楚平王的坟墓，挖出平王的尸体，鞭打三百下才住手。申包胥逃亡在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你这样报仇，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听人说，人数众多可以胜过天，但天道恒常也能破败人谋。你从前是平王的臣下，北面称臣侍奉他，现在弄到侮辱死人的境地，难道这不是丧天害理到了极点？”伍子胥对申包胥派去的人说：“你替我跟申包胥说，我急着复仇，就像路途还很遥远可是太阳已快落山了一样，我怕等不及了，所以我倒逆着事理干下去。”于是申包胥跑到秦国，向秦王报告楚国的危急，并向秦国求救。秦王不答应出兵，申包胥便站在秦国朝廷日以继夜地痛哭，七日七夜哭声没有中断。秦哀公可怜他，说：“楚王虽是无道昏君，但有像你这种臣子，可以不保全楚国吗？”于是派兵车五百辆援救楚国攻击吴军，六月在稷打败吴军。恰好吴王长久留在楚国，搜寻楚昭王，而弟弟夫概竟偷回吴国自己做起国王来。阖闾听到这个消息，便放弃楚国回国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战败逃走，逃到楚国，楚昭王看到吴国有内乱，便又回到郢都，封夫概在堂溪作为堂溪氏。楚国又与吴国作战，打败吴军，吴王于是班师回国了。

【原文】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

【译文】

两年以后，阖间令太子夫差领兵攻伐楚国，攻占了番。楚国害怕吴军又大举入侵，便远离郢都，迁都到鄀。

【原文】

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译文】

在这时候，吴国用伍子胥、孙武的谋略，西面攻破强大的楚国，北面威胁齐国、晋国，南面降服越国，国势最盛。

信陵君列传

【原文】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①。昭王薨②，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③，以怨魏齐故④，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⑤。魏王及公子患之。

【注释】

①嫠，同“僖”。异母弟：同父异母的弟弟。

②薨：周朝时诸侯死去叫薨，后来有封爵的大臣死去也叫薨。

③亡：逃亡。

④以……故：因……的缘故。

⑤走：赶走。

【译文】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鳌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死后，安鳌王即位，封公子无忌为信陵君。这个时候，范雎从魏国逃亡到秦国，当了秦国的相国。因为怨恨魏相魏齐的缘故，所以发动秦国军队来围攻大梁，击破了魏国驻守华阳的军队，赶走了魏将芒卵。魏安釐王和公子无忌都为这件事担忧。

【原文】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①，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②，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③，致食客三千人④。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⑤。

【注释】

①下士：尊重士人。下，能以谦恭的态度与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来往。动词。

②不肖：不像样；不贤。

③方数千里：周围数千里以内。归：归附。

④致：招致。食客：门客，他们依附当时的贵族而生活，所以称食客。

⑤加兵：派兵攻打。加，施。谋：做侵犯的打算。

【译文】

公子无忌的为人，仁慈而且谦让，尊重士人。士不论贤能与否，他都能谦恭有礼的和他们结识交往，不敢因为自己的职位高贵就对士人傲慢。因此周围数千里的士人，都争先恐后的来归附他，他招致的门客多达三千人。在这个时候，诸侯各国因为公子无忌的贤明、门客多，十几年间不敢派兵攻打魏国。

【原文】

公子与魏王博①，而北境传举烽②，言“赵寇至③，且入界”④。魏王释博⑤，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⑥，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⑦，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阴事者⑧，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⑨，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⑩，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注释】

①博：“簿”的通假字。古代的一种棋类游戏。这里做动词用，就是下棋。

②举烽：传来警报。古代为了预防敌人的突然袭击，在边境设立烽火台，敌人入侵，就烧起烟火（一般用狼粪烧烟，故称狼烟），号召警戒和援救。

③寇：侵略。

④且：将要，快要。界：魏国北方的边界。

⑤释：放下，停止。

⑥田猎：在野外打猎。

⑦居顷：过了不久。

⑧探得：打听到。阴事：秘密的事情。

⑨辄：立刻、马上。

⑩是：此，这。畏：害怕，引申有妒忌的意思。

【译文】

有一天，公子无忌和魏安鳌王在下棋，北方的边地传来警报，说“赵国侵略的军队到了，将要进入魏国的边界了。”魏安釐王马上停止下棋，想要召集大臣来商量对策。公子无忌劝魏安釐王，说：“是赵国国王出来打猎罢了，不是来侵犯我国的。”仍旧继续下棋。魏安釐王心中恐惧，心思不能集中在棋上。过了不久，又从北方的边地传来消息，说：“赵王打猎路过而已，不是来侵犯的。”魏安釐王大惊，问道：“公子怎么知道这种情况？”公子无忌答道：“我的门客中，有能够打听到赵王秘密的人；赵王所做的事，他便马上通知我。我因此知道的。”从此以后，魏安釐王害怕公子无忌的贤能，不敢把国家大事委任他处理。

【原文】

魏有隐士日侯赢，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①。公子闻之，往请②，欲厚遗之③。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④，虚左⑤，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⑥，直上载公子上坐⑦，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⑧。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⑨，愿枉车骑过之⑩。”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⑪，微察公子⑫。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⑬。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⑭。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⑮。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⑯，宾客皆晾。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赢之为公子亦足矣⑰。赢乃夷门抱关者也⑱，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赢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⑲，今公子故过之⑳。然赢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赢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注释】

①夷门：大梁城的东门名。监者：看守城门的小吏。

②请：问候拜见。

③遗：赠送，送给。

④从：使跟随，带着。

⑤虚左：空着车上左方的座位。古代乘车以左位为尊位。

⑥摄：整理。敝：破旧。

⑦载：乘坐。

⑧执辔：握着驾车的马缰绳。

⑨屠：屠坊，指宰牲畜的地方。

⑩枉：委屈。过：拜访、探望。

⑪俾倪：同“睥睨”，眼睛斜着看，顾盼自得。故：故意。

⑫微：偷偷地。

⑬举酒：即举酒开宴之意。

⑭从骑：指随从人员。

⑮谢：辞别。

⑯遍赞宾客：一一介绍宾客给侯赢认识。

⑰为：难为，使人为难。

⑱抱关者：守城门的人。

⑲有所过：这里意思是本不应去看望朋友。

⑳故：特意。

【译文】

魏国有个隐士，名叫侯赢，七十岁了，生活贫穷，当大梁城东门看守城门的小吏。公子无忌知道了，前去问候，想送贵重的东西给他，侯赢却不肯接受，说：“我几十年来修养身心，总不能因为看守城门穷困的缘故，接受你的厚礼。”公子无忌于是摆设酒席，大宴宾客。等到大家坐好之后，公子无忌带着随从车马，空着车上左边的座位，亲自迎接看守东门的侯先生。侯赢整理整理他破旧的衣帽，迳自上车去，坐在公子无忌空出来的左边尊位上，一点也不辞让，想要藉此来观察公子无忌的诚意；只见公子无忌拉着马疆绳，更加恭敬。侯赢又告诉公子无忌说：“臣下有个朋友在市场屠坊里，希望您委曲您的车马随从，让我去拜访他。”公子无忌驾着车马到了市区。侯赢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顾盼自得的，故意站着和朱亥谈话很久，来偷偷观察公子的反应。只见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这个时候，在公子无忌的府中，魏国将相宗室宾客满满一室，就等着公子回来开宴；街上的人们看着公子握着辔头等候侯赢，公子无忌的随从没有不暗骂侯赢的。侯赢看公子无忌的脸色始终不变，才辞别朱亥，回到车上。回到公子家里，公子无忌领着侯赢坐上座，一一介绍宾客给侯赢认识；宾客们对此都很惊讶。正当饮酒饮倒尽兴时，公子无忌站起来，到侯赢席前敬酒。侯赢趁此机会告诉公子无忌说：“今天我侯赢为难公子您，也够多啦！我侯赢只是东门守城门的人，而公子您却委屈随从车马，亲自迎接我到大庭广众之中；照理说，本不应去看望朋友，却要公子特意陪我去访问他；而我侯赢为了要成就公子爱士的美名，故意让公子的随从车马久立于市区，去访问朋友，以观察公子，公子更显得恭谨；市上的人们都以为我是个小人，而把公子当成能够廉恭下士的长者。”于是散了酒宴。侯赢也成为公子的上宾。

【原文】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①，朱亥故不复谢②，公子怪之。

【注释】

①数：多次，好几次。

②复谢：回拜。

【译文】

侯赢对公子无忌说：“臣下所拜访的屠夫朱亥，这个人，是个贤才；世人不了解他，因此才隐藏在市井屠夫之间。”公子无忌听了，好几次拜访朱亥；朱亥却故意不回拜。公子觉得他很奇怪。

【原文】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①，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②，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③，让魏公子曰④：“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⑤，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耶？”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⑥。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⑦，计不独生而令赵亡⑧，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⑨，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注释】

①遗：送给。

②壁：扎营驻守。

③冠盖相属：形容使臣络绎不绝地到来。冠盖，古时官员的冠服和他们车乘的篷盖；属，连续。

④让：责备。

⑤纵：即使。

⑥说：劝说，说服。万端：各种理由，各种办法。

⑦度（夺）：揣度，估计。

⑧计：打算。

⑨约：凑集，备办。

【译文】

魏安鳌王二十年，秦昭王派出军队，击破了赵国驻防长平的守军，又继续进兵围攻邯郸城。公子无忌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好几次叫人送信给魏安釐王和公子，向魏国请求救兵。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士兵去援救赵国。秦昭王知道后，派使者来告诉魏安釐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间就要攻下来了，如果哪个国家敢去援救，在我占领赵国以后，一定调兵先攻击它。”魏安鳌王害怕，派人去命令晋鄙，停止前进，驻守在邺这个地方。虽然表面上说是救赵，实际上是脚踩两只船，观望形势的变化。平原君派遣的使者，冠盖相望，络绎不绝地到魏国来，责备公子无忌说：“我赵胜所以高攀您和魏国结为婚姻的缘故，是因为公子崇尚道义，是个能着急操心别人困难的人；现在邯郸城早晚问就要被迫投降秦国了，而魏国的救兵却一直不来，公子能急人之困的高义在哪里呢？况且公子即使瞧不起我赵胜，不管我投降了秦国，难道就不怜念您的姐姐吗？”公子无忌忧虑这件事，不但自己好几次去请求魏安釐王出兵救赵，也叫宾客辩士想尽各种理由去劝说；但魏安釐王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建议。公子估计，一定不能得到魏王的允许，打算不独苟活在世上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宾客们凑合一百多辆的车马，想要同宾客们去抗拒秦军，和赵国共存亡。

【原文】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①，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②，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③，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④。”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⑤，譬若以肉投馁虎⑥，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⑦？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⑧。”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⑨，曰：“赢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⑩，而如姬最幸⑪，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赢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⑫，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⑬，顾未有路耳⑭。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⑮，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⑯。”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注释】

①辞决：告辞分开。决，同“诀”，指不易再见的离别。

②备：完备，周到。

③曾：竟然，却。

④固：本来。

⑤他端：别的办法。

⑥馁虎：饥饿的老虎。

⑦尚安事客：还养宾客干什么用？尚，还；安，何；事，用。

⑧恨：遗憾。

⑨屏人：支开旁人。屏，使退避。间语：悄悄地谈话。间，私。

⑩卧内：卧室。

⑪幸：受宠爱。

⑫资：蓄积。

⑬无所辞：没有可推辞的，在所不惜。

⑭顾：只是。路：指行动的机会。

⑮诚：如果，假使。

⑯五霸之伐：如同春秋五霸一样的功业。

【译文】

公子出发经过东门时，见到侯赢，公子无忌详细告诉他准备如何死战秦军的情形，说完了话，就分开走了。侯赢说：“公子努力向前吧！老臣不能跟随您去了。”公子无忌走了几里路，心中不快，说：“我对待侯先生，很周到啊！天下所有的人没有不听说的。现在我要去死了，而侯赢竟然没有一言半语送我！我难道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吗？”于是又带着车马返回问候赢。侯赢笑着说：“臣下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呵！”又说：“公子爱重士人，天下闻名。现在有急难，想不出别的办法，而准备去跟秦军拚命，这就像是把肉投给饿虎一般，有什么用处呢！还养什么宾客干什么呢？然而公子对待臣下很好，公子就离开了，而臣下竟不送行，因此晓得公子会憾恨这件事又要回来的。”公子无忌拜了两拜，向侯赢请教。侯赢于是支开旁人，悄悄地告诉公子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放在国王的卧房里，而如姬最受国王的宠爱，常出入国王的卧房，一定能够偷到它。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了，如姬抱着报杀父之仇的念头有三年之久，从国王以下，都想为她报杀父之仇，却没有人能够办得到。如姬为此哭诉公子，公子您便派宾客斩下她仇人的头颅，献给如姬。如姬想要报答公子，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是还没找到机会罢了。假使公子您开口，请如姬帮忙，如姬一定会答应。那么就可以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权，援救北方的赵国而抗拒西方的秦国。这是春秋五霸一样的功业啊！”公子无忌听从他的计策，请如姬帮忙；如姬果然偷出了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无忌。

【原文】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①。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②，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嗖唶宿将③，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④，而公子亲数存之⑤，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⑥。”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⑦，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⑧，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⑨，以送公子⑩们。”公子遂行。

【注释】

①便：便利，有利。

②复请之：再向魏王请示。

③唛喏宿将：叱咤风云，意气豪迈的老将。喽喈，形容气概豪迈，无所顾忌。

④鼓刀：磨刀。

⑤存：问候，访问。

⑥效命之秋：牺牲性命的时候。

⑦过谢侯生：去向侯生辞谢。过，去。

⑧数：计算，估计。

⑨北乡自刭：面向北方刎颈自杀。乡，通“向”，面向；刭：用刀割脖子。

⑩送：致，答谢的意思。

【译文】

公子无忌要出发了，侯赢说：“将军在外，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不接受，以便利国家的大事。公子即使能够核对兵符没有错误，但晋鄙万一不交给公子军权，却反而以此来向魏王请示，事情就很危险了。臣下的朋友屠夫朱亥，可以跟您一道去。这位朋友是大力士。晋鄙肯听从您，当然很好；如果不肯听从，就可以叫朱亥杀死他。”于是公子流下泪来。侯赢问道：“公子怕死吗？为什么哭？”公子说：“晋鄙是个叱咤风云、意气豪迈的老将，我去了恐怕他不肯听从，必定会杀死他，因此不觉哭了起来。我怎么会怕死呢！”于是公子去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臣下是市井间磨刀宰杀牲畜的屠夫，但是公子却亲自好几次来访问我。臣下所以不回拜的缘故，是因为这些小礼节，我以为不用拘守。现在公子有急难，这正是我牺牲性命报答恩惠的时候了。”便与公子一道出发。公子又去向侯赢辞谢，侯赢说：“臣下本来应当跟你同去，可是我年老了，不能去了。我愿意估计公子的行程，在您到达晋鄙军中的那天，面向北方自杀来答谢公子。”公子于是出发。

【原文】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①。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②，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③，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④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⑤。”得选兵八万人⑥，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⑦，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籣矢为公子先引⑧。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注释】

①矫：假传（命令）。

②单车：轻便的车子，指无随护的兵车。

③袖：藏在袖中。

④勒：约束、整编。

⑤归养：回家奉养父母。

⑥选兵：挑选过的精兵。

⑦解：撤退。

⑧负简矢：背着箭袋和箭。简：盛箭的囊袋。

【译文】

到了邺城，公子无忌假称魏王的命令，想取代晋鄙的职位。晋鄙核对兵符后，表示怀疑。举手指着军队给公子无忌看，说：“现在我拥有十万的大军，驻防在边境上，担负国家的重任。现在公子独自坐着轻便的车子来，就说要取代我的职位，这是怎么回事？”打算不听从。朱亥便用藏在袖里的四十斤铁椎，击杀了晋鄙。公子无忌于是统领晋鄙的军队，整编士兵，下令给军中说：“父子都在军中服役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服役的，哥哥回家；没有兄弟的独子，回家去奉养父母。”得到挑选过的精兵八万人，进兵攻击秦军。秦国的军队撤退了，公子无忌终于解救了邯郸城，保存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邯郸城郊迎接公子无忌，平原君为公子背着箭袋和箭，为公子在前引导。赵王连拜两次，说：“从古以来的贤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子的！”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不敢拿自己和别人相比较。公子无忌和侯赢诀别后，到了晋鄙军中时，侯赢果然面向北方自杀了。

廉颇蔺相如列传

【原文】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合人。

【译文】

廉颇，是赵国的著名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以大将军的身份率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了阳晋城，而被晋升为上卿，以勇敢善战扬名于诸侯国间。蔺相如，赵国人。他是赵国宦官头领缪贤的门客。

【原文】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①。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②，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合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③，臣合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日“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④，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⑤。”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人秦。

【注释】

①遗：送。易：交换。

②求人可使报秦者：寻访能够出使回报秦王的人。

③窃计：私下打算。亡走燕：逃跑到燕国。

④肉袒伏斧质：袒，脱去上衣。斧质：同“斧领”，指腰斩人的刑具。解衣露体伏在斧锧上，表示服罪。

⑤均：权衡。负秦曲：让秦国承担理曲的责任。

【译文】

赵惠文王的时候，得到楚国和氏璧。秦昭王知道了这件事，就派人送信给赵王，说愿意用十五座城邑交换和氏璧。于是赵王和大将军廉颇以及其他朝臣商议：把和氏璧给秦国，那十五座秦城恐怕未必能得到，白白被他们欺骗；要是不给吧，又怕秦国大军的进攻，给与不给，一时难于决定。想物色一个担任答复秦王的使者，也未找到。宦官长缪贤说：“可以派臣的门客蔺相如去。”王说：“你怎么可以确定他能够去呢？”缪贤回答说：“臣下曾经犯了罪，私下想逃亡到燕国去，而臣的那门客蔺相如劝止臣，他说：‘您怎么知道燕王会接受您呢？’一臣就告诉他说：臣曾经跟随大王和燕王在国境上会见，那燕王私下握着臣的手说：‘我愿意结交您这个朋友。’所以臣相信燕王会收容臣，才决定去燕国。蔺相如听了以后，对臣说：‘那个时候赵国强大，燕国弱小，而您过去一直深受赵王的宠幸，所以燕王才诚心讨好于您；而今您因负罪而离开赵国逃到燕国，燕国本来就惧怕赵国，以情势判断，燕王一定不敢收留庇护您的，不但如此，他还可能活捉了您，再遣送您回来呢。所以依我看，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铡刀上，前去向君王请罪，侥幸会被赦罪的。’臣听了他的劝告，果然蒙陛下赦免了臣的罪。臣私下想，他实在是一个勇士，足智多谋，应当是很合适出使秦国。”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道：“秦王提出用十五座城邑换取我的和氏璧，可不可以给他呢？”相如回答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答应是不行的。”赵王说：“假使他拿去了我的璧，却不给我的城邑，怎么办？”相如说：“秦国要求用城换璧，如果赵国不答应，错在赵国，赵国交出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邑的话，错就在秦国了。衡量这两种情形，宁可答应秦国让它担负不交出土地的罪名。”王说：“可以派谁去出使秦国呢？”相如说：“陛下如果还没有适当的人选，臣愿意带着和氏璧出使到秦国去。秦国的十五座城划归了赵国，则把璧玉留给秦国；得不到那十五座城的话，臣负责把和氏璧完整的带回来。”于是赵王就派遣相如带着和氏璧，向西出使秦国。

【原文】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①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旺②，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③，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日‘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④，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⑤。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⑥；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⑦，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⑧，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合相如广成传舍。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注释】

①示：给人看。

②瑕：玉上的斑点。

③因：趁势。却立：后退几步站立。

④斋戒：古人的一种大礼。在盛典或祭祀之前，要先沐浴、更衣、吃素、戒色、禁酒，以示虔诚、恭敬。

⑤严：尊敬。修敬：表示格外恭敬。

⑥列观：一般的台观，指章台。倨：傲慢。

⑦案：同“按”，依照。

⑧设九宾：古代外交上最隆重的礼节。宾：同“傧”，迎接宾客的官员。

【译文】

秦王坐在章台接见蔺相如，相如双手捧着和氏璧献给秦王。秦王极为高兴，把璧传递给陪侍在左右的美人以及臣子们观赏，他们同声欢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并没有交出十五座城的诚意，于是走上前去，对秦王说：“这璧上有瑕疵，请让我指点给大王看。”秦王把璧又交回蔺相如手中，蔺相如抓紧和氏璧，退后几步，靠在一根柱子上，怒发冲冠、声色俱厉地对秦王说：“大王为了得到这块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为此特别召集全国文武大臣商议，大家都说：‘秦王既贪婪而又自恃盛强，想用空话骗取和氏璧，所谓十五座城邑恐怕是得不到的。’所以决定不给你这璧。而我则以为，一般平民来往，尚且诚实不相欺骗，何况是大国之间使节的往来呢？更何况仅仅为了一块璧玉的缘故而惹得强秦不高兴，是绝对不应当的。因此赵王才斋戒了五天，派我带着璧来到大殿上拜呈国书。他为什么这样做？无非是尊重你们大国的威严，以示敬重。可是今天我来到贵国，大王您只是在寻常的宫殿里接见我，并且态度甚是倨傲；拿到了璧，又传递给美人欣赏，这是有意在戏弄我！我看得出大王您并无割地的诚心意，所以我才又拿回了璧，大王要是逼急我了，我就和璧同时撞死在柱下。”蔺相如高举手中璧，两眼斜斜地盯着柱子，做势欲撞。秦王怕他真的撞碎了璧，就立刻连声道歉，再三请求他别撞坏了和氏璧，一面命令那主事的官吏，按着地图，指指点点地说：“就由这儿起，往那里的十五座城划给赵国。”相如看在眼中，忖想只是假装要把城给赵国，全是空话，实际，上，赵国是得不到那片土地的。于是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名闻天下的瑰宝。赵王在害怕的情形下不敢不接受交换。他送我启程之时，先斋戒了五天，那么，大王您也应当斋戒五天，在大殿之上备设隆重的九宾大典接见我，我才敢献上这块璧。”秦王忖想，总不能强取那璧，也就答应斋戒五天，安顿相如住在广成传舍。相如暗想，秦王虽然是答应他斋戒，一定还是不肯割城给赵国，所以他就让他的随从化了装，穿着破旧的衣裳，怀里揣着和氏璧，从小路逃走，送璧回赵国而去。

【原文】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穆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①。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②。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惟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③。”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④。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注释】

①坚明约束：坚决明确遵守信约。约束：信约、盟约。

②见：被。间：秘密地。

③就汤镬：接受烹煮酷刑。就：接近。汤：沸水。镬：大锅。孰：同“熟”，仔细、周详。

④嘻：惊怪之声。

【译文】

秦王经过五天的斋戒之后，果然在朝廷中备设了九宾大礼的正式仪式，并派人去请赵国的使者蔺相如。相如到达之后，对秦王说：“秦国自穆公以来的二十多个国君，可就不曾有那切实信守盟约的君主。我实在是怕受您的欺骗而辜负赵王的重托，因此已经令人带着和氏璧从小路回到赵国去了。不过，秦强赵弱，大王您只要派一个使者去赵国，赵王马上就派我捧着和氏璧送来了。现在，凭借秦国的盛强，如果真的能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难道敢为了保留一块璧玉而得罪大王您吗？我知道欺骗您的，必须接受烹刑，就请用大刑吧！只是刚才的话，还请大王您和您的大臣们仔细的斟酌斟酌。”秦王和他左右的臣子们面面相觑，口中发出惊呼之声。左右随从欲把相如拿下去，秦王阻止道：“如今即使杀了相如，终究也得不到和氏璧了，反而破坏了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优厚地款待他，放他回赵国，想那赵王哪至于为了一块和氏璧而欺骗秦国呢？”最后还是按礼接见了相如，待典礼结束，又送他回国去。

待相如回到赵国后，赵王认为相如是位出使友邦而不辱使命的贤大夫，就拜他为上大夫，秦国并没有割城给赵国，赵国也就没有送和氏璧给秦国。

【原文】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②。”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瓴秦王③，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④。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瓿。”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⑤。”秦王竞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注释】

①为好：结为友好。会：会面。西河：指黄河以西。

②好音：爱好音乐。瑟：一种弦乐器，有二十五根弦。

③奏盆缻：献上盆、缶瓦。盆缻：为瓦器，秦人用来敲打以协节拍。

④怿：喜悦。为一击缻：为赵王敲一次缻。

⑤咸阳：秦都。

【译文】

不久以后，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了石城。第二年，又发兵攻赵，杀死了两万人。

秦王遣使者告诉赵王，希望和赵国讲和，并在西河之南的渑池举行会盟。赵王害怕秦国，不敢去。廉颇、蔺相如两人商议说：“君王如果不去赴约，就显得赵国国势薄弱、国君胆怯罢了。”于是赵王只好答应前往，由相如跟随同往。廉颇远送到国境之上，拜别赵王时说：“陛下，您这一去，估计一下会期加上来回的行程总共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满了三十天您还不回来，请答应允许我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要挟的企图。”赵王答应了。于是到达渑池和秦王见面，酒过三巡，秦王喝到酣畅处，说：“寡人曾听人说赵王喜好音乐，请弹奏弹奏瑟吧！”赵王就弹了瑟。秦国的史官走上前来，在史册上记录说：“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和赵王一起饮酒，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走上前去，说道：“赵王曾经听人说秦王擅长秦国的音乐，现在我给大王您捧上瓦缻，请大王表演一段，以示互相娱乐。”秦王很生气，不肯表演。于是相如再走上前，捧着瓦缻，跪下去相请，秦王仍然不肯敲瓿。相如说：“在这不到五步的地方，我的颈血能溅到大王您身上！”侍卫在秦王左右的随从举刀要杀相如，相如瞪眼怒喝一声，惊得他们个个闪避退后。于是秦王不高兴地敲了一下瓿。相如回头召请赵国的史官，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缻。”秦国的群臣说：“请赵国用十五座城作为向秦王祝寿的寿礼。”蔺相如也说：“请秦国献上咸阳城，作为对赵王祝寿的寿礼。”直到酒会结束，秦王也没有占上风。加上赵国武备森严的戒备着，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原文】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①。”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②。于是合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③，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④。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⑤。

【注释】

①素：向来。不忍为之下：不能容忍处于比他低下的地位。

②已而：事后不久。引车：调转车子。

③殊甚：非常厉害。

④负荆：背着荆条，请受鞭笞。表示请罪。因：依靠、凭借。

⑤卒：终。刎颈之交：即生死之交。刎：割断。

【译文】

渑池之会结束，赵王回到国中，因为这次渑池之会中相如的功劳最大，拜相如为上卿，官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身为赵国的将军，有攻城野战、扩土保疆的大功勋，而蔺相如呢，只不过动动口舌，立了一点点功，竟然职位处在我的上面，而且相如本来出身就微贱，我感到羞辱，叫我如何忍受坐在他的下首呢！”因此，公然扬言说：“我碰到蔺相如，一定要侮辱他一顿！”相如听说了，就不肯和廉颇见面。每当朝会的时候，他经常推辞生病而不上朝，避免和廉颇争列次的先后。有一次，相如外出，远远的望见了廉颇，相如赶紧调转车头躲避。于是他的一些门客联合起来，进言说：“我们之所以离亲别故的投靠您，只不过是仰慕您崇高的道义啊，如今，您和廉颇同朝为官，廉先生公开恶言恶语地攻击您，而您竟吓得这般躲躲藏藏的不敢露脸，未免过份的胆小怕事了，这种事连寻常人也觉得耻辱，何况位居将相的你呢！我们没有才德，让我们告辞吧！”蔺相如再三挽留，说：“依诸位看，廉将军比那秦王强吗？”“当然比不上秦王了。”大家异口同声的说。“以秦王的权威，我尚且敢在大庭广众之间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们。我蔺相如即使不中用，难道就只怕廉将军吗？但是我每一想到强秦之所以不敢对赵国发动进攻，还不是因为他和我同时在朝为官。如果我们两个人互斗意气，就会如两虎相争斗一般，势必不能同时存在；我之所以避着他，无非是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头，把个人恩怨搁在后面罢了。”廉颇听说了，就袒露着上身，背上荆鞭，由宾客陪着来到相如家里谢罪。他说：“我是个卑贱浅陋的人，没想到先生您的胸襟如此宽大。”两人始终结为至交，成了生死与共的朋友。

刺客列传

【原文】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卫，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柯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①，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②，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③。”

【注释】

①论：讨论，也有比试的意思。

②曩者：昔者，此处即指刚才。不称：不适、不合格。

③目摄之：瞪眼吓唬他。摄，同“慑”，吓唬。

【译文】

荆轲，卫国人。他的祖先本是齐国人，后来才移居卫国，卫国的人称他为庆卿。以后他到了燕国，燕国的人称他为荆卿。

荆卿喜爱读书、击剑。曾经拿剑术来游说卫元君，卫元君不肯任用他。后来，秦国征伐魏国，就把占领的地方设置了东郡，把卫元君的亲属迁到野王去。

荆轲曾经游历经过榆次，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了脾气，眼睛瞪着他，荆轲便走开了。有人提议再把荆轲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跟他谈论剑术，有不同的意见，我眼睛瞪了他；去看看也好，不过在这种情形下他是该走了，不敢再停留的。”派人到荆轲住的居停主人那里寻找，荆轲果然已经乘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当然要走的，我刚才用眼睛吓了他。”

【原文】

荆轲游于邯郸，鲁勾践与荆轲博①，争道②，鲁勾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注释】

①博：类似下棋的一种游戏。

②道：棋盘上的格。

【译文】

荆轲游历到了邯郸。鲁勾践跟荆轲下棋赌博，因为抢先，鲁勾践恼怒了，呵叱他。荆轲默默地走了，以后再也没有见面。

【原文】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译文】

荆轲到了燕国以后，跟燕国的一个杀狗的屠夫，一个善于击筑的高渐离交好。荆轲爱好喝酒，天天同杀狗的屠夫和高渐离在燕国的街市上喝酒。喝到半醉以后，高渐离击着筑，荆轲就在街市上和着节拍唱歌，看看彼此，相当快乐；可是一会儿就又相对着哭泣起来，好像旁边没有别人似的。荆轲虽然同酒徒们厮混，然而他的为人，却是沉着稳重，爱好读书；他在所游历的那些国家，都是跟一些贤豪长者结交。他到了燕国，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很客气地接待他，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原文】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①。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②，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③，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④！”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⑤。”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合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⑥，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⑦也，祸必不振矣⑧！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人匈奴以灭口⑨。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⑩，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恬然，恐不能须臾⑪。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⑫，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⑬。

【注释】

①质秦：在秦当人质。

②厉：磨练、训练。这里指勇敢、有锐气。

③长城之南，易水之北：即指燕国全境。

④批其逆鳞：意谓触秦王之怒。批：反掌击。逆鳞：倒生的鳞片。

⑤入图之：进一步考虑考虑。入：深入。

⑥寒心：担心、恐惧。

⑦蹊：小径。

⑧不振：无法挽救。振：拯救。

⑨灭口：消除秦国进攻的借口。

⑩购：同“媾”，媾和，建立联盟关系。

⑪须臾：片刻。

⑫一人之后交：新交的一个朋友。

⑬造：造访、登门拜访。

【译文】

过了一些时候，恰好碰上在秦国做人质的燕国太子丹，从秦国逃回燕国来。燕国太子丹，从前曾经押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赢政是在赵国出生的，他小时候和丹很要好。等到赢政即位做了秦王，正好丹质押在秦国。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因此丹就怀着怨恨逃回来了。回来以后，想方设法寻求报复秦王，但是国家太小，力量不够。后来秦国经常出兵太行山以东的地方，攻伐齐国、楚国和三晋，渐渐像蚕食桑叶一般，侵占着诸侯的土地，快要到燕国了。燕国的君臣都害怕战祸的来到。太子丹忧虑这件事，请教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已经遍及天下，威胁着韩、魏、赵三国。北边有甘泉、谷口的巩固要塞；南边有泾、渭流域的肥沃原野，占据着巴、汉一带的富饶地区；右边是陇、蜀的高山峻岭；左边是关殽的天险；人民众多，而且士卒勇猛，兵器精良。如果他想向外扩张的话，那么在长城以南，易水以北的我们燕国这块地方，便不能保全了。怎么可以因为受了欺侮的怨恨，就想去触犯秦王的逆鳞呢？”丹说：“那么要怎么办才好？”鞠武回答说：“希望从长计议这件事。”

过了一些时候，秦国将军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亡到燕国来。太子丹收容他并且给他馆舍住。鞠武劝谏说：“不可以。像秦王这样的暴虐，一直对燕国有积怨，想起来早已叫我们心寒胆战；更何况听到樊将军被收容在这地方呢？这等于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路上呀，祸患一定是救不了的。就算有管仲、晏婴那样的才能，也不能替我们想出解救办法的。希望太子赶快遣送樊将军到匈奴去，来消除秦国侵略燕国的藉口。并且希望先和西方的三晋缔交，和南方的齐、楚两国联合，和北方的匈奴单于联络，然后才可以想办法对付秦国啊。”太子说：“太傅的计划，旷日持久，而且耽搁太久了，我心里很烦乱，怕一刻都不能等待呢。况且不仅如此，那樊将军在无路可走的时候，投靠到我这里来，我终究不能因为强秦的威胁，就牺牲我所同情、怜惜的朋友，驱逐他到匈奴去。这本是我需人做事的时候呀，希望太傅替我重新考虑一下！”鞠武说：“做了危险的事想求取平安，造了祸患却求取幸福，计划浅薄却与秦国结怨很深，为了结交一个新知的朋友，便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可以说是加深怨恨，扩大祸患了。拿鸿毛在炉火上烧，是一定不成问题的。至于像凶猛的雕鸷一般的秦国，一旦要对燕国发泄怨恨凶暴的威怒来，那后果难道还用得着说吗？燕国有一位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虑深远，而且勇敢沉着，可以和他商量商量。”太子说：“希望藉太傅的介绍，能够结交田先生，好吗？”鞠武说：“好的。”太傅辞出后，就去见田先生，说：“太子希望跟先生讨论国家大事呢。”田光说：“遵命。”于是去拜访太子。

【原文】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①。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②：“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③，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④，幸而教之日‘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⑤。”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日‘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⑥。”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注释】

①蔽，同“拂”，用衣袖拂拭。

②戒：同“诫”，告诫、嘱咐。

③偻行：弯腰而行，见其龙钟老态。

④不逮：不顶用、达不到，指力不从心。

⑤过：前去相见。

⑥节侠：有气节、讲义气的人。

【译文】

太子迎了出来，退着走在前面引路，又跪下来拂拭了座席。田光坐定了以后，左右没有人，太子离开座席，向田光请教说：“燕、秦二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良马在强壮的时候，一天能奔驰千里路；等到它衰老了，劣马都能够跑在他的前头。现在太子听到的是盛壮时候田光的事迹，可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不过，我虽然不敢参与谋划国事，我的好友荆卿却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太子说：“希望藉先生的介绍，能够跟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道：“好的。”便站起来，快步辞出。太子送到门口，郑重其事地嘱咐他说：“我所报告的，先生所说的，都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别泄漏呀！”田光低下头笑着说：“好！”田光弯着背走去见荆卿说：“我和您交情深厚，燕国的人没有谁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听说我壮年时候的事迹，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承蒙他抬举我，告诉我说：‘燕、秦两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我自以为和您不是外人，就把您推荐给太子了。希望您到宫里去拜见太子。”荆轲说：“遵命。”田光说：“我听说，忠厚的人所做的事，是不能使人家怀疑他的。如今太子告诉我说：‘所谈的，是国家的大事呀，希望先生不要泄漏！’这是太子不信任我了。按说做了事却使人家怀疑他，就不是有节操的侠客呀。”便想藉自杀来激发荆卿，说：“希望你赶快去见太子，就说田光已经死了，证明不会说话泄漏秘密了。”于是就自杀而死。

【原文】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①，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②。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③，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④，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⑤，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惟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合。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⑥，以顺适其意。

【注释】

①不肖：不成材、没出息。

②不厌：不满足。

③窥：诱也。

④则不可：倘若不行。

⑤擅兵：掌握兵权。

⑥恣：任由、放纵。

【译文】

于是荆轲去拜见太子，说田光已经死了。并且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下来，双膝跪着走，痛哭流涕，过了一会才说：“我所以嘱咐田先生不要泄漏秘密的缘故，是想要来完成国家大事的计划。如今田先生竟然自杀来证明不泄漏秘密，哪儿是我的本意呢？”荆轲坐定以后，太子离开座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的无能，使得我到您的面前，敢有所商谈，这是由于上天垂怜燕国，不忍遗弃它的后人吧。如今秦国有贪利的心，并且欲望永不满足的；不把天下所有的土地完全并吞，不使天下所有的国王完全臣服，它的野心是不能满足的。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全部占领了他的土地，又兴兵向南攻伐楚国，向北威逼赵国。秦将王翦率领几十万的大军，已经到达漳、邺地方，李信的军队也从太原、云中两郡出兵攻赵。赵国如果抵抗不住秦军，必定投降秦国；赵国一降，那么祸患便轮到燕国。燕国既小又弱，多次遭受了战祸，如今估计就是把全国的一切兵力全拿出来，也不能来抵挡秦国。诸侯各国都畏惧秦国，不敢联合抗秦了。我个人的看法，以为要是真能物色到天下的勇士，派遣到秦国去，用重利去诱惑他，秦王贪得无厌，在那情形下，必定可以达到劫持他的目的。果然能够劫持了秦王，使他完全归还诸侯所被侵占的土地，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万一不行，也可以趁机刺死他。他们泰国的大将领兵在外，而国内又有了这种乱事，君臣之间便会互相猜疑。藉这机会，诸侯就能够联合起来，那么想要打败秦国必定可以成功了。这是我的最大愿望，不过却不晓得委托哪一位去做才好，请荆卿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隔了良久，荆轲才说：“这是国家的大事呀，臣下庸劣无能，恐怕不能胜任。”太子又上前叩头，坚决请求荆轲不要谦让推辞。然后荆轲才答应。于是便尊荆卿做上卿，让他住上等的馆舍。太子天天到馆舍探望，供给牛、羊、豕三牧具备的酒席，送来珍奇的宝物；有时也送上车马、美女，尽量满足荆轲的欲望，来迎合他的心意。

【原文】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①。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愿，愿足下更虑之！”

【注释】

①微：没有。谒：请见、禀告。

【译文】

过了很久，荆轲还没动身去秦国的表示。这时泰国的大将王翦攻破了赵国，俘虏了赵王，完全占领了他的土地。又进兵向北侵占地盘，到了燕国南方的边境。太子丹心生恐惧，便请求荆轲说：“秦军旦夕之间就要渡过易水，虽然想长久侍奉您，哪能办得到呢！”荆轲说：“就是没有太子这番话，我也正准备去拜见您了。如果现在就去，却没有使他相信的东西，那么秦王还是没法接近的。那位樊将军，秦王想捉他，悬赏千斤黄金、万家食邑。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头，和燕国最肥美的督亢地方的地图，把它们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接见我；到那时我才有办法来为您效命。”太子说：“樊将军在极端困难的情形下来投奔我，我不忍为了自己的私利，伤了这位长者的心，希望您再替我另外想办法！”

【原文】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①，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斯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椹其匈②，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③

【注释】

①遇：对待。深：残酷。

②堪：刺。匈，通“胸”。

③函封：用木盒子装起来。

【译文】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便自己去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狠毒了！您的父母族人，全部被杀死或被收为奴婢；现在听说悬赏千斤黄金和万家食邑来购买将军的头，您预备怎么办呢？”樊於期仰起头来，长叹一声，流着泪说：“我樊於期每次想起这些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报仇的办法啊！”荆轲说：“如今我有一语，可以解除燕国的灾难，替将军报仇，您认为怎么样！”樊於期便走近前来说：“什么办法？”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头，来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高兴地接见我。那时候我用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击刺他的胸膛；这样一来，将军报了深仇，并且燕国被欺负的怨恨也洗除了。将军有没有意思呢？”樊於期袒露出一边肩膀，用左手紧紧地握住右臂，向前走近，说：“这正是我日夜愤恨得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事情，想不到直到今天才听到您的高见。”便自杀而死。太子丹听到这消息，赶快跑了来，伏在尸体上恸哭，极为哀痛。既然无可奈何了，只得包裹了樊於期的头，用匣子封藏起来。

【原文】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淬之①，以试人，血濡缕②，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③。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人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④！”遂发。

【注释】

①以药淬之：把烧红的匕首放在药水里蘸使其带有毒性。

②血濡缕：血出沾衣。濡：沾湿。缕：线。

③忤视：以不顺从的眼光相看。忤：逆也。

④辞决：告别、诀别。

【译文】

于是，太子预备访求天下最锋利的短剑，得到了赵国徐夫人的匕首，花百金买了来，叫工匠用毒药浸染在匕首上，拿人先试验一下，只要划破流下一丝儿的血，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便准备好行装，打发荆卿动身。燕国有个勇士秦舞阳，年纪十三岁时，杀了人，人都不敢瞧他一眼。太子丹便叫秦舞阳当副使。荆轲另外等候一个朋友来，想同他一道去，但是那人住的地方很远，还没有来到。荆轲便先替那人准备了行装，过了一些时候，没有动身出发。太子嫌他迟缓，怀疑荆轲反悔，就敦促荆轲说：“时间已经紧迫了，难道荆卿还有什么想法吗？我想先打发秦舞阳走。”荆轲大怒，叱责太子说：“为什么太子这样的打发人！只顾前去，却不能达成任务回来报命的人，才是无用小子呀！况且只拿着一把短剑，进入祸福难测的强秦，我所以逗留不走的原因，是要等待我的友人来了一道去。如今太子既然嫌我怠慢，那么就此辞别动身起程算了！”便出发了。

【原文】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①，取道②，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③，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嗔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④，终已不顾。

【注释】

①祖：祭路神。

②取道：上路。

③变徵之声：古代乐律七调中的一种，此调韵味苍凉悲惋。下文“羽声”韵味激昂慷慨。

④就车：登车。

【译文】

太子和知道这件事情的宾客们，都穿戴着白衣白帽来为他们送行。到了易水边，已经饯行之后，荆轲就要上路入秦了。这时高渐离击着筑，荆轲和着节拍唱歌，唱的是“变徵”凄凉的调子，送行的人都流泪满面。荆轲又走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呵，易水寒；壮士这一去啊，不再归还！”又唱出悲壮慷慨的“羽声”调子，送行的人都睁起怒眼，头发根根竖起冲向帽子，于是荆轲上车起程，一直没有回头。

【原文】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①，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惟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

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②。愿大王少假借之③，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椹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④。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⑤。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⑥。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⑦，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⑧，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注释】

①逆：迎击、抵抗。

②振慑：震恐。慑：惧也。

③少假借：稍稍通融、宽容。

④操其室：握着剑鞘。

⑤度：常态。

⑥提：掷击。

⑦废：瘫倒。

⑧当坐：在这次事件中有罪的。各有差：各有不同。即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译文】

到了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重重地贿赂了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为他向秦王报告说：“燕王果真害怕大王的声威，不敢出兵抵抗秦国的军队；愿意全国都臣服秦王，排在附庸秦国的诸侯行列里，像郡县一样地纳贡，以便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因为心里恐惧，不敢亲自来陈说，特地斩了樊於期的头，并献上燕国督亢地方的地图，装在匣里封好，燕王亲自到宫廷前拜送，派遣使者前来禀告大王。敬候大王的命令！”秦王听了，非常高兴，便穿上朝服，设九宾大礼，在咸阳宫召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盛樊於期的头颅的匣子，秦舞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两人一前一后按次序进来。到了阶前，秦舞阳害怕得变了脸色，浑身战栗不止，君臣觉得奇怪。荆轲回头来向秦舞阳笑笑，才向前谢罪说：“他是北方藩属蛮夷的野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他非常害怕。希望大王宽恕他一些，使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者的任务。”秦王对荆轲说：“把秦舞阳捧的地图拿来。”荆轲便取了地图，呈上去，秦王打开地图来看，地图打开到最后，匕首露了出来。荆轲便用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而右手拿起匕首就刺秦王；没有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己奋力跳了起来，衣袖都扯断了；他想拔剑，剑很长，便用一手先抓住剑鞘。这时候他心里十分惶恐紧张，剑又插得很牢固，所以不能立刻把剑拔出来。荆轲紧紧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非常惊慌，因为事起仓猝，出入意外，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的法令：群臣在殿里侍驾的，不准佩带任何兵器。那些担任侍卫的郎中们带着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皇上的命令，是不准上殿的。正在紧急的时候，来不及传令给侍卫，因此荆轲才能追赶秦王。群臣仓猝惶急间，没有什么武器来对付荆轲。只得举起空手来打他。这时候侍医官夏无且，用他所捧着的药囊来投击荆轲。秦王正在绕着柱子逃跑，仓猝惊急，不晓得怎么办才好。左右群臣便大声喊道：“大王！把剑背起来！”秦王这才把剑背起来，拔出剑来击杀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了，于是举起匕首掷向秦王，没有击中，打到铜柱上，秦王再用剑击刺荆轲，荆轲身上有八处地方受了重伤。荆轲自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了，便靠在铜柱上大笑，又蹲下来坐在地上大骂说：“事情之所以不成功，只因为想活捉胁迫你，好得到你退还诸侯土地的诺言，来回报太子。”于是左右的人上前杀了荆轲，秦王心里不愉快了很久。后来论功赏赐群臣，并处罚失职有罪的人，各有不同；赏赐夏无且二百镒黄金，秦王说：“无且爱护我，才拿药囊投击荆轲呀。”

【原文】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①。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②。”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注释】

①保：据守。

②社稷幸得血食：犹言国家或许能够得到保存。血食：享受祭祀。

【译文】

于是，秦王大怒，加派军队到赵国去，命令王翦的军队去进攻燕国，十月，攻陷了燕都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带着他们所有的精锐部队，向东逃到辽东固守。秦将李信对燕王紧追不舍，代王嘉便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国所以特别迫急地追击燕国的原因，就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假使您真能杀掉太子丹，把他的头颅献给秦王，秦王必定解兵退去，而燕国还可以侥幸不致于灭亡。”后来，李信紧迫太子丹，太子丹逃匿在衍水这地方。燕王便派入斩了太子丹，预备把他的头颅献给秦国。然而秦国还是进兵攻击他。五年后，秦国终于灭了燕国，活捉了燕王喜。

【原文】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①、荆轲之客，皆亡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③，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④，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徬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⑤，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⑥，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晾，下与抗礼⑦，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⑧，乃矐其目⑨。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注释】

①逐：追捕。

②亡：逃匿。

③庸保：仆佣、伙计。

④作苦：干得很累。

⑤久隐畏：长久地躲藏畏惧。

⑥善衣：整齐光鲜的衣服。

⑦抗礼：平等地以礼相见。

⑧重赦之：不能轻易地赦免他。

⑨曜：熏瞎。

【译文】

第二年，秦国兼并了天下，建立了皇帝的尊号。于是秦国就下令追缉太子丹、荆轲的门客党徒；他们全都四散逃亡。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家做佣工，躲藏在宋子县。时间一久，觉得做工太辛苦，听见主人厅堂上有客人在击筑，便徘徊着舍不得离开。常常出口加以批评说：“那人击筑，这些地方击得好，那些地方击得坏。”听差的因此告诉主人说：“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私下批评好坏。”那家主人便叫他到堂上来表演击筑，所有在座的宾客都称赞他击得好，赐给他酒喝。高渐离自己想，长久以来隐姓埋名，穷困寒酸，没有尽头；便辞退下去，拿出他行装中匣里的筑，和他的好衣服，恢复本来面目，再走回堂前来。所有在座的客人，都感到很惊讶，走下堂来和他以平等的礼节相见，把他尊为上宾。请他击筑唱歌，客人们听后没有不流着眼泪离开的。宋子县的人，轮流来款待他。后来被秦始皇知晓了，秦始皇召见他。大臣中有认识他的，就说：“这是高渐离呀！”秦始皇爱惜他擅长击筑，特别赦免了他的死罪，只是弄瞎了他的眼睛；叫他击筑，没有一次不夸他好的。从此秦始皇渐渐和他接近。高渐离便把一块铅塞进筑里；等到进宫靠近秦始皇的时候，他就举起筑来扑打秦始皇，却没打中。于是秦始皇便杀死了高渐离，以后终身不敢再接近诸侯国的人。

【原文】

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①！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②！”

【注释】

①讲：精。

②非人：水平、见解不高的人。

【译文】

鲁勾践听见荆轲行剌秦王这件事情以后，私下里说：“唉呀！可惜他不好好研究刺剑的技术呵！我也太不了解人了！从前我呵叱他，他当然以为我不是他志同道合的人了！”

淮阴侯列传

【原文】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①，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②，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③，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④，从间道绝其辎重⑤。足下深沟高垒⑥，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⑦。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⑧。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注释】

①涉：渡。

②喋血：形容激战而流血很多。

③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意思是临时打柴割草，烧火做饭，士兵们很难安饱。樵：砍柴。苏：割草。爨：烧火做饭。

④假：借。

⑤间道：隐蔽小道。辎重：军需物资，此指粮草。

⑥深沟高垒：深挖战壕，加高营垒。

⑦十则围之，倍则战：意思是说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一倍于敌人，就可以和他对阵。

⑧罢：通“疲”。

【译文】

韩信跟张耳带着几万部队，想攻破太行山区的井陉关去攻打赵国，赵王歇和成安君除余，听说汉王的军队将要来攻取赵国，就把很多兵力聚集在井陉关的隘口，当时军容壮盛，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就劝说成安君道：“听说汉王的将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活捉了夏说，新近在阏与喋血一战，死伤甚多！现在又派了个张耳做帮手，商议如何攻占赵国，这是一支趁着战胜的余威而离开本国远征的军队，它的锐气是不可抵挡的！臣听兵家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饷来供给士兵食用，运输困难，士兵自不免面有饥色。如果柴草也供应不上，要靠临时打些不干的柴来烧饭，军队不可能是经常吃饱的。现在井陉关的隘道，非常狭隘，不能两辆兵车并行，不能使骑兵排成行列。在这样的隘道里，行兵几百里，在情势上而言，军队的粮饷，一定落在部队的后面。希望您能暂时拨给我轻装部队三万人，从小路去拦截他们的粮草、军需补给等，您只要带着部队深掘战壕，高筑营垒，坚守阵地，不要出兵和他交战。他们要向前又无法战斗，要后退又退不回去，我又带着骑兵截断了他们的后路，野地里连一点可以掳掠的东西都没有，不到十天功夫，那么韩信和张耳的头颅，可以挂在您的军营前。希望您考虑臣的计策。否则，那我们一定成了他们二人的俘虏。”成安君是一个迂腐不知通变的儒者，常常说：“只要是正义之师，战争时是用不着什么奇谋诡计的！”所以他回答说：“我听兵法这样说过：有十倍于敌人的兵力，那么就包围他们；有一倍于敌人的兵力，就可以和他较量一番。现在韩信的兵力，口头上号称有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人罢了！竟然跋涉千里来攻打我们，必定是精疲力竭了！现在是这样的一个情势，我们反而回避而不去迎头痛击他；以后如果有比韩信更强大的敌人前来，我们将怎样去战胜他们呢？真的就照你所说的那样坚守营垒，不去战斗，那其他的诸侯们就会说我们胆怯、懦弱，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了！”不接受广武君李左车的计策。

【原文】

韩信使人间视①，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②，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③，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④，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佯应曰⑤：“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⑥，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⑦。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⑧，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⑨，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⑩，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氐水上，禽赵王歇。

【注释】

①间视：暗中探听，窥伺。

②萆：通“蔽”，隐蔽。

③空壁：全军离营。

④裨将：偏将，副将。

⑤佯：假装。

⑥大将旗鼓：主将的旗帜和仪仗。

⑦陈：同“阵”，打仗时的战斗队列。

⑧平旦：天刚亮。

⑨逐利：追夺战利品。

⑩遁走：潜逃。

【译文】

韩信派暗探在暗地里探视，得知李左车的计策没有被成安君所采纳，暗探回来报知上情。于是，韩信十分高兴，才敢大胆地带着部队向那狭长的隘路进军，在还不到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就停下大军，扎起营寨。半夜里发出突击的命令，选出二千轻骑兵，每人拿着一面红色的汉军旗，从小路上山，隐蔽在山上观察赵军，等候时机及号令。并且特别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败退逃走，一定会全营出动来追击我军，到那时你们快速地冲入赵军营地，把赵国的旗帜拔了，插上我汉军的旗帜。”又命令副将传令开饭，并告诉他们说：“今天在攻破了赵军之后，我们举行大会餐！”那些将领们都不敢相信，只好假意地答应说：“遵命！”又对他的军官说：“赵军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扎下营寨，而且他们如果没有看到我军主将的旗鼓，就不会出攻我们的先遣部队，怕我们到了那山路险隘的通道口就退回来了！”韩信于是就派一万人做先头部队，开出营寨，面向着赵军，背向着河水，排开了阵势。赵军看到韩信军队排成这样只有前进，没有退路的绝阵，大笑不已。等到天大亮，韩信登上战车，插上大将旗号，设上战鼓，大击战鼓开出陉口，于是赵军打开营门，来迎击汉军，两军对恃交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意打败了，抛弃了主帅指挥的旗鼓，退到排在水边的军阵之中，河边阵地的部队，打开阵势，让韩信等所带的人马，进入阵地，又疾忙回头迎战。赵军果然倾巢而出，大家争相掠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和张耳已经和水边的部队会合，军士们个个奋勇争先，拚死命作战，一下子赵军也攻打不下，韩信先派的两千轻骑兵，正在等候赵军倾巢而去追逐韩信的败军，见他们果真全营出动，于是冲入赵军营垒，把赵国的旗帜都拔了，竖起了两千面汉军的旗帜。赵军已经无法一时打败韩信背水作战的军队，当然也无法俘虏韩信、张耳他们，想收兵回营，可是回头一看，营帐上全是汉军的红色旗帜，大为惊恐，以为汉军都已经虏获了赵王及他们的将领们了。于是阵势大乱，纷纷逃跑，赵将虽然竭力制止奔逃，杀了好些人，但仍然阻止不了。于是汉军两面夹攻，大破赵军，俘虏了大批赵军，在诋水边斩了成安君，活捉了赵王歇。

【原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①。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注释】

①购：悬赏征求。

【译文】

韩信看大局已经控制住了，于是传令军中，不可杀死广武君，如有人活捉了广武君，可以赏给千金。命令传下去，就有人把广武君绑了送到韩信的旗下，韩信立刻松了他的绑，请李左车面向东坐，自己执弟子之礼，坐东向西来跟他讲话。

【原文】

诸将效首虏①，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②，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日‘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③，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注释】

①效：呈献，贡献。首虏：首级和俘虏。

②倍：背靠，背向。

③素：一向，平素。拊循：抚慰，顺从。引申为受过训练，听从指挥。士大夫：指一般将士。

【译文】

战事完毕，诸将分别来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及战利品等呈献给韩信，完毕之后，都向韩信称贺。接着有人问韩信道：“兵法上说，右边和背后背着山陵，则左面山面对着川泽，要背山临水，可是这一次将军却背水为阵，反其道而行。并且说，等破了赵军我们再吃饭，臣等当时心中真是十分不信服，然而终于打了胜仗，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个在兵法上是有的！但是诸君没有十分注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必须把军队置于危险的死地，士兵才能奋勇作战，然后可以绝处逢生，死战得以存活’。况且我韩信并没有能得到平素受我训练而听我调度的将士，这就是俗语所谓：‘指挥街市平民去作战！’在如此情势之下，非把军队安排在绝地，使每个人都为了存亡，奋力作战，是无法取胜的。现在如果把这些将士安置在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就都逃走了，怎么还能够用他们作战制敌呢？”诸将听了，都十分佩服地说道：“好极了，将军的谋略，真是我们想不到的！”

李将军列传

【原文】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①。其先日李信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③。故槐里④，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⑤。孝文帝十四年⑥，匈奴大人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昔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⑦！”

【注释】

①陇西：郡名。

②李信：战国末秦将，曾与王翦一同灭燕。

③燕：古国名。战国七雄之一。大子丹：燕王喜的儿子。

④故：故居；旧居。槐里：县名。

⑤受：接受。这里有学习的意思。

⑥孝文帝十四年：即公元前166年。孝文帝即汉文帝刘恒，汉高帝刘邦的儿子。公元前179年～前157年在位。

⑦万户侯：封邑有万户的侯爵。

【译文】

李广将军，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叫李信，秦朝时担任将军，就是追获燕太子丹的那个人。他们老家在槐里，后来才迁到成纪。李家代代都学习射箭。汉文帝十四年匈奴兵大举侵入萧关，李广就以良家子弟参加军队，抵抗匈奴。因为他善于骑马、射箭，杀死、俘虏了很多敌人，被封为中郎。李广堂弟李蔡也被封为中郎，他们都担任武骑常侍，俸禄八百石。李广曾经侍卫文帝出行，冲锋陷阵、突破险阻、和猛兽搏斗。文帝就说：“可惜啊！你真是没遇到好时机，如果你生在高祖时代，封个万户侯也不算什么。”

【原文】

及孝景初立①，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②。吴楚军时③，广为骁骑都尉④，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⑤，取旗，显功名昌邑下⑥。以梁王授广将军印⑦，还，赏不行⑧。徙为上谷太守⑨，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⑩：“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⑪，数与虏敌战⑫，恐亡之⑬。”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⑭。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⑮，皆以力战为名。

【注释】

①孝景：即汉景帝刘启。公元前156年——前141年在位。立：君主登位。

②徙：调任。骑郎将：官名。统率骑郎（骑马护从皇帝车驾的郎官）的将领。

③吴楚军：指西汉景帝时吴楚等七国的叛乱。

④骁骑：轻捷矫健的骑兵，似今之“轻骑兵”。

⑤太尉：官名。最高军事长官，掌管全国军事，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亚夫：周亚夫，西汉时期名将。初封条侯，做过车骑将军。吴楚七国叛乱时，是平定七国之乱的统帅。后任丞相，晚年被谗，下狱，绝食死。

⑥昌邑：县名。当时梁国的要邑。

⑦梁王：梁孝王刘武，文帝次子，景帝的同母弟。

⑧赏不行：不颁发奖惯。

⑨上谷：郡名。

⑩典属国：官名。掌管附属国及外族事务的官。为：对。上：皇上。这里指汉景帝。

⑪负：倚仗；仗恃。

⑫数：屡次；多次。虏：敌人，指匈奴。敌战：迎面作战。

⑬亡：战死。

⑭上郡：郡名。

⑮北地：郡名。地在今甘肃省东北部及宁夏回族自治区部分地区。雁门：郡名。代郡：郡名。云中：郡名。

【译文】

等到汉景帝即位，李广被任命为陇西都尉，后来又改为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李广担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叛军。在昌邑城夺取了敌人的军旗，功名显著。但因为梁孝王私自授与李广将军印，封他为将军，所以回朝以后，没有得到朝廷的封赏。被任命为上谷太守，匈奴兵每天都来和他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向皇帝哭着说：“李广的才气举世无双，他靠着自己本领高强，常常和敌人拼杀，恐怕总有一天会发生意外。”于是景帝就把他改封为上郡太守。后来李广历任各边郡太守，后又改任上郡太守。他曾经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各郡的太守，都以和匈奴奋力作战出名。

【原文】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①。中贵人将骑数十纵②，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③。广曰：“是必射雕者也④。”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⑤，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⑥，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⑦，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⑧，皆惊，上山陈⑨。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⑩，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⑪，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⑫。”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⑬。是时会暮⑭，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⑮，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⑯，故弗从。

【注释】

①中贵人：宫中受宠幸的宦官。勒：部勒；统率。习兵：练习军事。

②将：率领；统率。纵：放马驰骋。

③走：奔跑；逃跑。

④射雕者：射雕的能手。雕，猛禽，一名鹫，又名鹗，似鹰而大，嘴爪皆锐利，飞翔迅速。

⑤亡：通“无”。

⑥张左右翼：左右散开。

⑦身自：亲自。

⑧诱骑：诱敌的骑兵。

⑨陈：同“阵”，摆列阵势。动词。

⑩所：通“许”，约计之辞。

⑪即：倘若；如果。

⑫坚：坚定。

⑬纵：放开。

⑭会：适逢。

⑮平旦：天明。

⑯所之：所去的方向。之：往。动词。

【译文】

匈奴大举侵入上郡，景帝派一个宦官跟随李广军队，抗拒匈奴。宦官带领了几十名骑兵，碰到三个匈奴人，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这三人转身放箭，射伤了宦官，把他的骑兵几乎杀光了，宦官急忙逃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于是李广就带了一百名骑兵，去追赶这三个人。这三个人没骑马，徒步行走。走了几十里，李广追上了他们，命令他的骑兵左右散开，从两边包抄，由他亲自射杀那三个人，射死二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刚把那人捆绑上马，就远远望见几千个匈奴骑兵，匈奴兵一见李广，以为是引诱他们的骑兵，都很吃惊，立刻上山摆好阵势。李广的一百名骑兵，也十分害怕，都想掉转马头往回奔驰，李广说：“我们离开大军有几十里，现在这一百人如果就这样子往回跑，匈奴兵追来用箭射杀，马上就会完蛋。如果大家留下来不走，匈奴兵一定会认为我们是为后面的大军先来引诱他们的，肯定不敢来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说：“往前进发。”走到距匈奴阵地约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李广又下令说：“大家都下马，把马鞍卸下来。”他手下的骑兵说：“敌人那么多，又离得那么近，万一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匈奴兵，以为我们会逃走，现在大家都卸下马鞍，表示不走，使他们确信我们是引诱他们的骑兵。”这样一来，匈奴骑兵果真不敢来攻击他们。有一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来监护他的士兵。李广骑上马，带着十几个骑兵，奔过去，射死了那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然后又回到他的队里，卸下马鞍，他命令士兵都放开马匹，躺在地上。这时刚好天色已晚，匈奴兵始终觉得他们可疑，不敢来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兵认为汉朝有大军埋伏在附近，要趁夜袭击他们，所以就全部撤离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回到他的大本营，大本营的将士不知道李广的去向，因此就没有去接应。

【原文】

居久之，孝景崩①，武帝立②，左右以为广名将也③，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④，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⑤。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⑥，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⑦，就善水草屯，合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⑧，莫府省约文书籍事⑨，然亦远斥候⑩，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⑪，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⑫，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⑬，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⑭，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⑮，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⑯。

【注释】

①崩：古代称皇帝死为崩。犹如“山陵崩”之义。

②武帝：刘彻，汉景帝子，公元前140年——前87年在位。

③左右：周围的人。

④未央：汉宫名，皇帝所居。当时称西宫（因在长乐宫之西）。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郊。卫尉：武官名。掌管宫门警卫，统率南军（宫廷警卫部队）。

⑤长乐：汉宫名，太后所居。

⑥故：从前，过去。边：指边郡。屯：驻防。

⑦部伍：即部曲，部队的编制单位。行陈：行列阵势。

⑧刀斗：刀，通“刁”。铜锅。能盛粮一斗。白天用来煮饭，夜间敲着巡逻。

⑨莫府：将帅出征时驻扎的大帐幕，以后就代称将帅的官署。莫，通“幕”。省约：减省；节约。

⑩斥候：指侦察兵。斥，侦察。候，伺望。

⑪部曲：部队的编制单位。

⑫明：指天明。

⑬卒：通“猝”，急遽；突然。

⑭佚乐：安逸快乐。佚，通“逸”。

⑮略：谋略；计策。

⑯文法：法制；法令条文。

【译文】

过了几天，汉景帝死了，汉武帝即位。武帝左右的大臣，认为李广是名将才，可以重用，于是李广就从上郡太守调任未央宫的卫尉，程不识也被任命为长乐宫的卫尉，程不识从前和李广都担任边郡太守，兼率领军队驻防边境。他们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行军没有严格的编制和行列阵势，在靠近水草好的地方驻扎，士兵人人都感到便利。晚上也不巡更放哨，军部简化一切公文簿册，但也在远处布置岗哨侦察。从没遇到过危险。程不识对部队编制、行列阵势的要求十分严格。晚上敲更巡视，文书官吏处理公文簿册彻夜不眠，军队也得不到休息，但也没有遇到危险。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非常简易随便，但是敌人如果突然袭击他，他就没法招架了。可是他的士兵都很安逸快乐，大都愿意为他去拼命杀敌。我的军队虽然紧张忙碌，但是敌人也不能侵犯我们。”这时，汉朝边界各郡，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匈奴害怕李广的计谋战略，士兵们也多数愿意跟随李广，而嫌程不识太严厉。程不识在汉景帝的时候，因为多次直言进谏，就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他为人清廉，严谨守法。

【原文】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①。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②。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③。”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④。行十余里，广详死⑤，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⑥，广暂腾而上胡儿马⑦，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⑧。吏当广所失亡多⑨，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⑩。

【注释】

①领属：受统领节制。护军将军：即韩安国。

②韩安国率军埋伏在马邑附近，设计诱骗单于，但被单于发觉，匈奴兵退去，所以汉军无功。

③致：送。

④络：用绳子编结的网兜。盛：放，装。

⑤详：通“佯”。假装。

⑥睨：斜视。

⑦暂：骤然。

⑧下：交付。吏：指执法官吏。

⑨当：判断，判决。

⑩赎：古代罪犯交纳财物可减免刑罚，称为“赎罪”或“赎刑”。庶人：平民。

【译文】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来引诱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里，李广被任命为骁骑将军，由护军将军韩安国统领。当时，单于发现了引诱他的计谋，就逃走了。所以汉军都没有战功。四年以后，李广从卫尉调任为将军，率领军队出雁门关讨伐匈奴。匈奴兵多，李广兵败被俘。单于在平时就听说李广很有才能，因此下令说：“得到李广一定要活捉回来。”匈奴骑兵提了李广，当时李广正受了伤。匈奴兵就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中间，让他躺在用绳子结成的网里。走了十多里，李广装死，斜眼瞧见他旁边一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李广突然纵身一跃，跨上匈奴少年的马，顺势把匈奴少年推下马去，抢了他的弓箭，他鞭打快马，向南奔驰了几十里，又遇到残余的汉军。就率领着他们进入边塞，匈奴追捕他的骑兵好几百人，在后面追赶他。李广边跑边拿起匈奴少年的弓箭，射杀追赶他的匈奴骑兵，这样才得以逃脱。于是他回到京师长安，汉朝廷把李广交付法庭审讯，法官认为李广损失、伤亡士兵太多，他本人又曾被匈奴俘虏，应当斩首。李广用钱赎了罪，被降为平民。

【原文】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①。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②，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注释】

①颍阴侯孙：指颍阴侯灌婴之孙灌强。屏野：退隐田野。屏：隐居。

②居无何：过了不久。

【译文】

转眼之间，他在家住了几年，他家和前任颍阴侯灌婴的孙子灌强，一起隐居田野，住在蓝田南山中打猎。有一个晚上，带了一个随从外出，跟别人在乡间一起喝酒。回来到了霸陵亭，霸陵县尉喝醉了，大声喝叱，禁止李广通行，李广的随从说：“这是前任李将军。”县尉说：“就是现任将军也不行，何况是前任将军呢！”扣留李广住宿在驿亭里。过了不久，匈奴攻进，杀了辽西太守，打败了韩将军，韩将军后来调到右北平。于是皇上就召见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随即请求准许霸陵县尉和他随行。到了军中，就把他杀了。

【原文】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译文】

李广镇守右北平，匈奴知道了，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都躲开他，好几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原文】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①。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注释】

①镞：箭头。

【译文】

李广出去打猎，看到草丛中一块石头，以为是老虎，一箭射去，射中石头，把整个箭头都射进去了。走近一看，原来是块石头。接着又连射几箭，再也射不进石头里去了。李广从前驻守的各郡，一听说有老虎出现，就常常亲自去射杀。等到驻守右北平，有一次射杀老虎时，老虎跳起来，扑伤了李广，但李广最终还是射死了老虎。

【原文】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①，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②，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③，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④，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⑤。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⑥，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⑦，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⑧，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注释】

①辄：总是，就。麾下：部下。

②为二千石：做年俸二千石这一级的官。汉代的郡守、郎中令等都属于这个等级。

③猿臂：这里是形容李广的两臂像猿那样长而且灵活。

④讷口：说话迟钝，口拙。

⑤阔狭：指上句所说在地上画的军阵图中，有的行列宽，有的行列窄。

⑥乏绝：指缺水断粮。

⑦急：逼近。

⑧用此：因此。

【译文】

李广非常清廉，凡得到朝廷赏赐，立刻就分赏给他的部下，和士兵一起吃喝。李广一辈子，做了四十多年俸禄二千石的官，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始终不谈购置家产的事。李广身材高大，手臂象猿猴一样又长又灵活。他善于射箭，也是一种天赋，他的子孙和别人都跟他学习射箭技术，但都比不上李广。李广口才笨拙，平常说话不多。和人在一起时，就在地上画军阵，射箭比赛，输了的罚喝酒。专门拿射箭做消遣，一直到死都是这样。李广带领的军队，遇到缺水断粮时，找到了水，士兵没有全喝了，李广就滴水不沾，士兵没有都吃了，李广就一口不尝。对待士兵十分宽厚，要求不苛刻，所以士兵们都爱戴他，很高兴被他任用。他射箭，看见敌人逼近，如果不是在几十步之内，没把握就不发射。但只要他一放箭，弓弦一响敌人就应声倒毙。所以他带兵出征，多次受到敌人的围困和侮辱。他射猛兽也常常被猛兽扑伤。

游侠列传

【原文】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①，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②，辅翼其世主③，功名俱著于春秋④，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⑤，闾巷人也⑥，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⑧，已诺必诚⑨，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⑩。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⑪，羞伐其德⑫，盖亦有足多者焉。

【注释】

①二者：指儒、侠。讥：讥笑，非议。

②术：指儒术。宰相卿大夫：泛指高官。

③辅翼：辅佐，扶助。世主：当世的君主。

④著：记载。春秋：泛指当时的国史。

⑤季次：孔子弟子。原宪：亦孔子弟子，字子思。

⑥闾巷人：即隐居民间的人。闾巷，犹里巷，指民间。

⑦志：怀念，纪念。

⑧果：一定能做到。

⑨已诺必诚：既已答应，就诚心去做。

⑩赴：指为人奔走。厄困：危急和困难。

⑪矜：自以为贤能。

⑫羞：怕，耻于。伐：夸耀。

【译文】

韩非子说：“儒生舞文弄墨败坏法治，侠士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种人虽然都被韩非子指责，但读书人常赞美他们。像一些人以权术谋取宰相卿大夫的职位，辅佐君主，功名记载史册，本来无可非议。至于像季次、原宪，贫民出身，勤苦读书，胸怀独特的君子德操，抱守道义不苟合世俗，当世的人也嘲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终生居破屋蓬户，穿粗布衣服，连粗食都吃不饱，但是死后四百多年，弟子们还铭记他们的言行。当今游侠之士，他们的行为虽然和正义不合，但他们言必信，行必果，一诺千金，甘愿舍生去救济别人的艰难困苦，虽然历经生死搏斗，既不炫耀自己能耐，也羞于矜夸自己的功德，大概也有许多值得赞美的地方吧。

【原文】

且缓急①，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②，犹然遭此灾③，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④？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注释】

①缓急：复词偏义，此单指急，即急难。

②有道仁人：有修养的仁者。

③犹然：尚且。

④中材：平常的人才。

【译文】

危难之事，人生难免。太史公说：从前虞舜修廪凿井都遭困窘，伊尹也拿过鼎俎做过厨夫，傅说在傅险隐匿，吕尚在棘津受困，管夷吾身陷囹圄，百里奚曾自卖为奴，替人喂牛，孔子受困匡地，在陈、蔡两国挨饿。这些都是读书人所称道的杰出的仁人君子，都免不了遭受这样的灾难，更何况才能中等的人处在极度衰微的乱世呢？他们遇到的灾害怎么能说得尽呢！

【原文】

鄙人有言曰①：“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②。”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③，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注释】

①鄙人：指平民百姓。

②飨，同“享”，即受。

③暴戾：凶暴残忍。

【译文】

世俗的人说：“管他仁义不仁义，已经受到利益的就是有德。”所以尽管伯夷认为周室兴兵伐纣是不道德的行为，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而文王武王的王业也不因为伯夷饿死而受多少贬损。盗跖、庄跻虽说凶暴乖戾，然而他们的党徒却歌颂他们德义无穷。由此看来，庄子所说的“偷窃很小的钩带要被诛杀，窃取国家权柄的人反而可以赐爵封侯，诸侯门第所作所为，都合乎仁义”，这话一点不假。

【原文】

今拘学或拘咫尺之义①，久孤于世②，岂若卑论侪俗③，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④，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卯⑤。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⑥，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⑦，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⑧！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⑨。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⑩，其势激也⑪。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⑫，声施于天下⑬，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钔⑭。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⑮，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扦当世之文罔⑯，然其私义廉洁退让⑰，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⑱，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⑲。

【注释】

①拘学：拘谨固执的学者，指上文季次、原宪等人。咫：古代长度名，周制八寸，合今制约0，207米。咫尺之义，即狭隘教条。

②孤：背离。

③卑论侪俗：降低自己的调子，和世俗的人们站在一起。侪，同辈。

④诵义：倡行道义。

⑤苟：任意行事。

⑥乡曲之侠：即民间的游侠。

⑦功见言信：功见，办事见功效。有具体成果。言信，说话守信用。

⑧曷同“何”，怎么。少：轻视。

⑨靡得：不得。

⑩加疾：加强。

⑪激：激荡。

⑫修行砥名：修养自己的品行，磨砺自己的操守以提高名誉。

⑬施：普及。

⑭排摈不载：排斥、抛弃而不予记载。

⑮湮灭不见：埋没而不传于世。

⑯扦：同“捍”，违反、触犯。罔：同“网”，文网即法网。

⑰私义：个人品德。退让：谦让。

⑱恣欲自快：放纵自己的欲望，只图自己舒服。

⑲猥：滥，杂。令：使。

【译文】

现在有些读书人囿于片面的见闻，或拘泥于小义，与世隔绝，哪里比得上哪些言论卑下随同流俗，与世沉浮猎取功名的人呢！平民游侠之辈，自立取予原则，言出必行，千里赴难，伸张正义，不顾虑世人的是非，取义杀身，这也就是他们的长处，并不是苟且敷衍的人可以做到的。因此读书人遇到穷困窘迫就希望得到他们的救助，他们不也是一般人所称的圣贤豪杰一类的人吗？假使以乡里曲巷的游侠之士，和季次、原宪来比较，看看谁对社会的功绩大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从言必有信对社会的意义来看，侠客们的义举又怎么可以轻视呢？

远古平民侠士，已不可得知。近代的延陵季札、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这一类人，都因为是国君亲属，凭借封土和卿相的厚富，延揽天下的人才，在诸侯当中声名显赫，不能说不是贤者。但这就像荀子所说的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大，听的人特别清楚，只不过借着风势罢了。至于那些间里陋巷的侠士，修养德行，砥砺名节，名传天下，人们无不称赞他们的贤能，这才是特别难做到的！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摈弃他们，不记载他们，秦代以前平民行侠的事迹，被埋没了，我感到特别遗憾。我所听到的，汉朝建立以来就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虽然时常触犯当代的法律，但是他们个人的道义，廉洁退让的品格，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声名不是凭空建立起来的，人们也不是凭空依附他们。至于那些结党营私，尊崇强暴，互相勾结，靠施舍钱财来役使穷人的人，依仗豪门暴力欺凌孤弱，放任纵欲满足自己的人，也是游侠之士所憎恶的。我悲叹世人没有看清事实，而仍以朱家、郭解等人和暴徒混为一谈，并耻笑他们。

【原文】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①，诸所尝施，惟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②。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鞫牛③。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呃，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④。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洛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⑤，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⑥。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⑦。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况）【兄】、（陕）【郏】韩孺纷纷复出焉。

【注释】

①韵：欣喜，悦服。此指自满，炫耀。

②振：同“赈”，救济。不赡：不足，指依食缺乏。

③鞫牛：挽鞫的小牛。鞫：车轭两边下伸反曲以夹马颈的部分。

④延颈：伸长脖子，形容盼望的样子。

⑤博：赌博。

⑥盖：大概。千乘：一千辆车子。

⑦十金：十锭金子。当时所谓金子，实际是黄铜。言家有余财极少。

【译文】

鲁国朱家这个人，和汉高祖同时，鲁国人大都推崇儒教，而朱家却以任侠出名，被他隐匿救活的豪杰之士有好几百，其他普通老百姓受他庇护的更多得说不清。但他从不矜夸自己的能耐，也不要别人感激他的恩德，害怕遇见那些他救济过的人。赈济人家困难，先从最贫穷的开始。他自己家中没有多余的钱财，所穿的都是旧衣服，吃的很简单，出门乘坐的是小牛车，专心救济别人的急难，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他曾经暗中解救季布将军的困厄，后来季布地位尊贵了，终身不愿再见季布。函谷关以东的人，没有不伸长脖子仰慕朱家，愿意和他结交的。

楚国的田仲以行侠闻名天下，喜欢使剑，像服侍父辈那样服侍朱家，自认为行为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有个叫剧孟的侠客。洛阳人以经商闻名，而剧孟则以任侠而名震诸侯。吴、楚诸侯叛乱时，条侯周亚夫做太尉，乘驿车到洛阳，把剧孟请到军中，高兴地说：“吴、楚诸侯举大事而不请剧孟参与，我知道他们不能有什么作为了。”当时天下动乱，太尉把剧孟看得像一个敌国那么重要。剧孟的行为像朱家，但喜欢六博戏，大多是些年轻人的游戏。剧孟母亲去世后，从远的来送葬的车上千辆。剧孟死后，家中所剩的财产不足十金。和剧孟同时的，有符离人王孟，在江淮一带以游侠闻名。

当时济南人瞷氏、陈国人周庸，也以豪侠闻名，景帝知道后，派遣使者把这类人都杀了。此后代郡的白氏、梁国人韩无辟、阳翟入薛兄、陕县人韩孺等豪侠，又纷纷出现。

【原文】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①。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②，不饮酒。少时阴贼③、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④。以躯借交报仇⑤，藏命作奸剽攻休⑥，及铸钱掘冢⑦，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⑧，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⑨。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⑩。”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⑪。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⑫。”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注释】

①相人：看相的人，指下文许负，郭解的外祖父。

②短小精悍：身材矮小，精明勇健。

③阴贼：内心狠毒。

④身：亲自。

⑤以躯借交：以躯，即用自己的身躯。借，通“藉”，帮助。交，朋友。

⑥藏命：隐藏亡命之徒。作奸：犯法。剽攻：抢劫，掠夺。

⑦铸钱：私铸铜钱。掘冢：偷坟盗墓。

⑧折节为俭：转变操行，抑制自己，剑，抑制，约束。

⑨嚼：同“酹”，喝干杯中的酒。

⑩贼不得：凶手捉不到。

⑪微知：暗中侦察到。

⑫不直：犹言不对。

【译文】

郭解，轵县人，字翁伯，是当时著名看相人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行侠。在孝文帝时被杀。郭解为人短小精悍，不喝酒。年轻时残忍狠毒，感到不满意就杀人，被他杀害的人很多。为朋友报仇不怕死，藏匿亡命之徒，犯法抢劫，私铸钱币，掘坟盗墓，诸如此类，不可胜数。但他运气好，凡是遇到形势紧急时，常常能够逃脱，或是碰到赦免。到郭解年长时，行为收敛，能以德报怨，给人很丰厚，对人要求很少，并以仗义行侠而感到满足，救了别人的性命，而不夸耀自己功劳，但内心仍旧残忍狠毒，遇到细微小事突然行凶的习性，仍旧和从前一样，少年们仰慕他的行为，常常替他报仇，不让他知道。郭解的外甥仗着郭解的势力，和人喝酒，让人干怀，人家不能喝，也要强灌下去，那人一怒之下，拔刀把他杀死，逃亡而去。郭解姊姊气愤地说：“我弟弟翁伯是那么讲义气，别人杀了我儿子，凶手还捉不到。”于是把尸体放在大路旁，不埋葬，想让郭解难堪。郭解暗中派人察访。终于打听到了凶手的住处。凶手迫不得已就向郭解自首，把经过情形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是应该，是我外甥无理。”就把凶手放走了，归罪于姊姊的儿子，于是收尸埋葬了。大家听说这件事，都称赞郭解义气，更加依附他。

郭解每次出入，人人都躲开他。只有一个人傲慢地蹲坐着看他，郭解派人问了他姓名，门客要杀他。郭解说：“住在家乡不受人敬重，这是我的德行不好啊，他有什么罪呢？”于是暗中嘱托县尉说：“这个人是我要特别关照的，轮到他服役的时候，请免他的差。”轮到这人服役时，有好多次县吏都不找他，他感到奇怪，问是什么缘故，才知道郭解替他说了情。对郭解傲慢的人于是袒衣露体向郭解谢罪。许多少年听见这件事，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

【原文】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闯洛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①，不敢乘车人其县廷②。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③，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④。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⑤。卫将军为言：“郭解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注释】

①执：谨守，坚持。

②县廷：即县衙门。

③厌：满意。

④为用：为之效力。

⑤不中訾：不合资产标准。当时家产三百万才中訾。訾，同“赀”。

【译文】

洛阳有一对仇家，乡里贤人豪侠数十人从中调停，始终不能解决。有人就去找郭解。郭解夜晚去见仇家，进行调解，仇家勉强听从郭解的劝告。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许多人在你们之间调停，你们都不听从，现在你们听了我的劝告，我怎么可以从外地来侵夺别人乡里中贤豪的权力呢？”于是连夜走了，不让人知道，并且叮嘱说：“不要听我的话，等我走后，还是请洛阳的贤豪居中调解，听他们的吧！”

郭解平时谨守恭敬，从不冒昧坐车去县衙。到外郡去，为别人办事，事情可以解决的，就解决了；不能解决的，也都能使各方满意了，然后自己才肯接受人家的酒食。所以大家都敬重他，争着为他效力，本地少年及领县的贤豪，半夜到郭解家来探望的，常有十多辆车子，请求将逃亡到郭解家的门客带回去供养。

到了把富家豪族迁到茂陵的时候，郭解家因为贫穷，不合迁徙的标准，但因为他名气太大，官吏恐怕上面怪罪，不敢不迁他。卫青将军替郭解辩护说：“郭解家贫，不合迁移的标准。”皇上说：“一个普通老百姓能让将军替他说情，由看来，他家里并不贫穷。”郭解家就这样被迁了。大家为他送行，出钱达一千多万。轵县入杨季主的儿子在县里做官，是他提名迁徙郭解的，所以郭解侄子就砍了杨县吏的头。从此杨家和郭家就结了仇。

【原文】

解人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①，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②。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③，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④，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注释】

①冒：冒昧求见。

②告：事先告之。

③绝：绝迹不见。

④行权：犹言作威作福。

【译文】

郭解迁徙入关，关中贤士豪侠，不论认识或不认识，听到他的声名，争相和他结为好友。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不乘车马，后来又杀了杨秀主。杨秀主家人上书皇上告发郭解，郭解的人又把告发者杀死在京师宫廷门下，皇上知道了，就命令官吏拘捕郭解。郭解逃亡，把他母亲和家属安置在夏阳，自己逃到临晋，临晋的籍少公本来和郭解素不相识，郭解冒称别人姓名。并请求籍少公放他出临晋关。籍少公放走了郭解，郭解辗转逃入太原，所过之处往往将实情告诉招待他的主人家。因此官吏追捕郭解，按踪迹追查到籍少公那里，少公自杀，追查线索的口供断了。过了很久才将郭解抓获。彻底追究他所犯的罪过，郭解杀人的事，都发生在大赦以前。一次，轵县有个儒生陪待使者坐，听到座客人赞美郭解，这个儒生就说：“郭解专门作奸犯法，怎么称得上贤士呢？”郭解的门客听了，就杀了这个儒生，割断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杀人者最终也没有查出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审理此案的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理。御史大夫公孙弘说：“郭解作为普通百姓任侠玩弄权势，因区区小事就要报仇杀人，郭解本人虽然不知道，但这个罪比郭解杀人还要严重，判郭解大逆无道罪。”于是族灭郭解一家。

【原文】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①。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倪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②。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注释】

①敖：傲。数：称道。

②逡逡：谦虚。

【译文】

从此以后，行侠的人虽然非常多，但都傲慢无理，不值一提。关中长安的樊仲子，槐里的赵王孙，长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卤公孺，临淮的倪长卿，东阳的田君孺，虽然为游侠，却谦虚退让有君子的风度。至于像北方的姚氏，西方许多姓杜的，南方的仇景，东方的赵他、羽公子，南阳的赵调之流，简直就是民间的盗跖，更不值得称道了！这都是过去侠士朱家那样的人引为羞耻的。

【原文】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①，言语不足采者②。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惜哉！

【注释】

①中人：普通人。

②不足采：无可取。

【译文】

太史公说：我看郭解，身材相貌不如一般中等人材，言语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是，天下的人无论贤与不贤，认识或不认识，都仰慕他的声名，谈论游侠的都会提到他的名字。俗话说：“人们崇尚荣誉难道有尽头么！”唉！郭解之死，可惜呀！

滑稽列传

【原文】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①。《礼》以节人②，《乐》以发和③，《书》以道事④，《诗》以达意⑤，《易》以神化⑥，《春秋》以义⑦。”太史公曰：天道恢恢⑧，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⑨。

【注释】

①六艺：《礼》、《乐》、《书》、《诗》、《易》、《春秋》。

②节人：节制和规范人的言行。

③发和：促使团结和谐。

④道事：记述往事，以供借鉴。

⑤达意：抒发感情，表达心意。

⑥神化：用奇妙方法发现事物的变化。

⑦以义：告诉人们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义，此处作宜解。

⑧天道恢恢：意思是世上道理极多，解决问题之法不止一种。恢恢，广阔无边貌。

⑨谈言微中：说话有意无意之间说到是处。解纷：排解纠纷，解决问题。

【译文】

孔子说：“六经对于治理国家来说，有着共同的作用。《礼经》可以规范人的行为，《乐经》可以引导人和谐融洽，《书经》可以使人借鉴效法往事，《诗经》可以表达情感，《易经》可预测天地的神奇变化，《春秋》可以使入明白大义。”太史公说：“世上的道理及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多，难道不伟大么！言谈如果稍稍切中事理，也可排解世间许多纷争。”

【原文】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①，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②，沉湎不治③，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注释】

①滑稽：滑，流利；稽，阻碍。意为话语流利，正言若反，辩解敏捷，没有阻难。后世用为诙谐幽默之意。

②淫：过甚。

③湎：沉浸于酒。

【译文】

淳于髡是齐国的一个上门女婿，身高不到七尺。为人滑稽，很有辩才。他多次出使诸侯各国，没有受过屈辱。齐威王在位的时候，喜好讲隐语，又喜欢彻夜饮酒淫乐，沉湎于淫乐酒色，不治理政事。把国家大事委托给卿大夫处理。朝中百官荒淫无度，政治腐败。诸侯各国都来侵略。国家的危亡，就在旦夕。齐王身边大臣都不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他说：“都城中有一只大乌，停歇在国王的庭院中。这只乌三年来既不飞，也不叫。请问国王您知道这鸟是怎么回事吗？”齐威王说：“这只鸣不飞则已，一飞就会冲上云霄；不叫则已，一叫就会惊人。”于是马上召见七十二个县长，奖赏一个，杀了一个。发兵御敌，诸侯各国十分惊恐，都把他们侵占齐国的土地归还给齐国。强大的齐国威行三十六年，这些话都记载在《田完世家》里。

【原文】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①。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②，操一豚蹄③，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④，汗邪满车⑤，五谷蕃熟⑥，穰穰满家⑦。’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⑧，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⑨。若亲有严客，髡带鞲鞠跽⑩，侍酒于前，时赐余沥⑪，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⑫。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⑬，六博投壶，相引为曹⑭，握手无罚，目眙不禁⑮，前有堕珥⑯，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⑰。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⑱，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⑲，微闻芗泽⑳，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注释】

①冠缨索绝：冠缨，即帽带。索，尽。绝，断。

②禳田：向神求福，以保佑农事无灾害。

③豚蹄：猪蹄。

④瓯窭满篝：言希望高坡贫瘠之地也能获得好收成，装满筐笼。瓯窭，指高而狭的地方。篝，筐子笼子之类的用具。

⑤汗邪：低田，即低洼易涝之地。

⑥蕃：繁茂。

⑦穰穰：禾众多丰盛的样子。

⑧狭：少。奢。多。

⑨径：本意为直，此作顺承连词用，意为即、就。

⑩带鞲：卷起袖子，戴上臂套。鞠跽：弯腰小跪，以表恭敬，跽：同“跽”。

⑪余沥：指剩酒。沥，水滴。

⑫可：大约。

⑬行酒稽留：指长时间的饮晏。行酒，依次敬酒。稽留，停留。

⑭相引为曹：自打伙伴相聚。曹，伙，辈。

⑮眙：瞪眼直看。

⑯珥：耳饰。

⑰醉二参：有两三分醉意。参，同“叁”。

⑱履舄：履，鞋子。舄，木底鞋。

⑲罗襦：用薄妙做的短上衣。襦，短衣。

⑳芗泽：香气。芗，同“香”。泽，湿润，此指汗。

【译文】

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进军攻打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出使赵国，请求赵国出兵相救。让他携带礼物百斤黄金，十辆马车。淳于髡仰天大笑，把帽带子都笑断了。齐威王说：“先生嫌带的少吗？”淳于髡说：“怎么敢呢。”齐威王说：“既不嫌少，那你为什么笑呢？”淳于髡说：“今天我从东边来，看到在路旁有向土地神祈祷的农夫，拿着一只猪蹄、一杯酒，祈祷说：‘高处狭小的田地收获满筐，低下平坦的田里收获满车；五谷丰登，米粮满仓。’我看见他供奉祭品那么少，而要祈求的东西又那么多，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增加礼物黄金一千镒、白璧十对、马车百辆。淳于髡就告别齐威王来到赵国。赵王拨给他精兵十万，裹有皮革的战车一千辆。楚国听到了这消息，连夜撤兵。

齐威王十分高兴，在后宫设酒宴，招待淳于髡，赐他饮酒。问他说：“先生能喝多少酒才醉呢？”淳于髡回答说：“我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喝一斗酒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呢？能把其中道理说给我听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赏酒给我喝，执法官站在旁边，御史站在后面，我心惊胆战，低头伏地喝酒，喝不过一斗就醉了。假如父亲有贵客，我卷起衣袖，弯腰跪着，捧着酒杯，在席前侍奉，客人不时地把喝剩的酒赏给我喝，我也端着酒杯不时敬酒，几次下来，喝不到二斗就醉了。倘若是老朋友很久不见面，突然相遇，高高兴兴追述往事，互相谈些私情，大概喝上五六斗就醉了。如果是乡里聚会，男女杂坐，不紧不慢，巡行互相敬酒，又玩六博、赛投壶，呼朋唤友，握手言欢，不受处罚，眉目传情无禁忌，面前有坠下的耳环，后面有掉落的簪子，我内心很喜欢这样，大约喝上八斗酒也只二三分醉意。太阳落山了，酒也喝完了，将酒里剩下的酒合在一起，男女促膝而坐，脚挨着脚，杯盘零乱不堪，堂上的灯烛也灭了，主人留下我而把别的客人送走。女人的绫罗衣襟已经解开，隐约能闻到阵阵香气，在这个时候我心中最快乐，能喝下一石酒。所以说：酒喝得太多会出乱，乐极生悲，一切事情都是如此。这也就是说什么事都不能过分，过分了就要衰败。”淳于髡用这些话来规功齐威王。齐威王说：“你说得很好！”于是就停止通霄夜饮，任命淳于髡来主管接待诸侯各国宾客事务。齐王王室举行酒宴，淳于髡常常在场作陪。

【原文】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①。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②。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③，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④，啖以枣脯⑤。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⑥。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⑦，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喁⑧，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⑨，椴、枫、豫章为题凑⑩，岁甲卒为穿圹⑪，老弱负土⑫，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⑬，以垅灶为椁⑭，铜历为棺，赍以姜枣⑮，荐以木兰⑯，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⑰，无令天下久闻也。

【注释】

①优孟：优者名孟。优，倡前优，即伶工。

②乐人：能歌善舞的艺人。

③文绣：锦绣。

④席：衬垫，不使着地。露床：没有帐幔的床。

⑤啖：喂。枣脯：枣干。

⑥棺椁：棺，棺材。椁，棺外的套材。

⑦堂堂：大貌。

⑧薄：指葬礼太轻。

⑨文梓：有纹理的梓木。

⑩椎、枫、豫章：三种有名的好木材。题凑：下葬时，把木头累积在棺外，起保护作用，叫做题凑。

⑪穿圹：穿，挖掘。圹，墓穴，埋棺材的坑。

⑫负土：即背土，指修坟陵。

⑬六畜：指马、牛、羊、鸡、犬、豕。

⑭垅灶：即灶堂、锅台。

⑮赍以姜枣：用姜枣来调味。赍：通“剂”，调配。

⑯荐以木兰：加进木兰这种香料。

⑰属太官：属，交与。太官，为人君掌炊膳之事的官。

【译文】

淳于髡以后一百多年，楚国出了个优孟。

优孟原来是楚国的乐官，身高八尺，有辩才，常常用说笑的方式规劝楚王。楚庄王的时候，有一匹楚庄王喜爱的马，给它穿着绵绣的衣服，养在华丽的房屋里面，睡在设帷帐的床上，拿枣脯来喂他。后来马因为长得太肥，死了。楚庄王让群臣为它办丧事，要用棺椁收敛尸体，按照安葬大夫的礼仪标准安葬它。左右群臣对这件事议论纷纷，认为不应该这样做，庄王下令说：“有人敢对葬马的事来进谏，以死论处！”优孟听说了这事，走进殿门，仰天大哭。庄王听到大吃一惊，问他为什么哭，优孟说：“这匹马是国王特别喜爱的。凭楚国这样的堂堂大国，还有什／厶事情办不到的呢？国王却只按大夫的礼仪埋葬它，礼仪太轻了。请国王按安葬国王的礼仪来埋葬它。”庄王说：“那是个怎么个葬法。”优孟回答说：“我请求国王用雕刻花纹的美玉做棺材，用漂亮的梓木做棺椁，用楩、枫、豫、樟等上等木料做护棺，派士兵挖墓穴，让年老体弱的人背土垒坟。齐国、赵国派人陪侍在前面，韩国、魏国的代表在后面护卫。设立庙堂，用最高规格的祭品来祭祀，封给万户大县作为它的供奉。诸侯各国听到这件事，就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重视马了！”庄王说：“我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该怎么办呢？”优孟说：“请让我替大王把它当作一般的牧畜一样来安葬它，挖个土灶作为外椁，用铜铸的大锅作为棺材，再用姜枣调理调理，铺上木兰树皮，用稻米作祭品，用大火作衣裳，把他安葬在人们的肚肠里面。”于是楚庄王就派人把死马交给主管宫中膳食的官，不让天下人传闻他贵马贱人的事。

【原文】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①，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②。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③，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④。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⑤。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注释】

①负薪：背柴贩卖。

②抵掌谈语：从容自得的谈话。抵掌，即击掌、鼓掌，犹指手划脚。

③受赇：接受贿赂。

④竟死：直到死时。

⑤以奉其祀：用以供给祭祀的需要。

【译文】

楚国宰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一个贤人，对他很好。后来孙叔敖生病快要死了，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了以后，你一定很贫困。到那时，你就去拜见优孟，你对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儿子生活很贫困，背着柴薪在路上遇到优孟，就对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死时，嘱咐我贫困时去拜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到远处去。”自己马上做了和孙叔敖一样的衣服帽子穿戴着，模仿孙叔敖的言谈举止。一年多过去了，优孟模仿得很像孙叔敖了。楚庄王和左右大臣也分辨不出来。有一天楚庄王设宴，优孟上前敬酒。庄王大为惊讶，以为孙叔敖复活了，想用他作楚国宰相。优孟说：“请国王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三天后再来做宰相。”庄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三天以后，优孟又来见庄王。庄王问他说：“您妻子怎么说？”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答应，楚国宰相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宰相的时候，尽忠尽职，为政廉洁来治理楚国，楚王才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没有立锥之地，穷得靠打柴来维持生活。如果做楚国宰相像孙叔敖那样，倒不如自杀！”接着唱道：“住在山野耕田很苦，难以获得足够的食物。外出做官，本身贪污卑鄙的，积赚钱财，而不顾耻辱。想在自己死后家庭富足，又怕贪脏枉法，作奸犯科而犯下大罪，自身被处死而家室也被灭绝。由此看来，贪官怎么能做呢？想到要做个清官，奉公守法忠于职守，到死都不敢做非法的事，清官又怎么做得呢！楚国宰相孙叔敖，一生操守廉洁，一直到死，现在妻子儿子却靠背柴卖为生。做清官不值得啊！”楚庄王听优孟这样一说，于是向优盂表示歉意，就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将寝丘四百户的地方封给他，用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此后传到十代没有断绝。像优孟这样，才算是懂得把握讲话时机的了！

【原文】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①。优旃者，秦倡侏儒也②。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檐者皆沾寒③。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檐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日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檐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④。

【注释】

①优旃：优者名旃。

②秦倡侏儒：秦国的矮个子倡优。侏儒，发育畸形、身材矮小的人。

③陛檐者皆沾寒：在殿陛下面持械侍立的武士都被雨淋湿了，很寒冷。陛，天子宫殿的台阶。檐，宫殿四面的栏杆，直的叫槛，横的叫檐。

④半相代：一半人侍立，一半人休息，轮番替代。

【译文】

在优孟以后二百多年，秦国有个优旃。

优旃是秦国的戏子，个子特别矮小。擅长讲笑话，但他讲笑话，合乎大道理。秦始皇的时候，有一次，宫中大摆酒宴，正碰上天下雨。在殿阶下拿着盾牌站岗的卫兵，衣服都被淋湿了，冻得直哆嗦。优旃见了很怜悯他们，于是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卫兵都说：“非常希望休息。”优旃说：“等会儿，我一喊你们，你们就赶快高声回答说‘喏’！”过了一会儿，宫殿上向秦始皇敬酒。高呼万岁。优旃走到栏杆旁大声呼喊，“卫兵们！”卫兵高声回答：“喏！”优旃说：“你们虽然长得很高大，可有什么用呢，只能在雨中站岗！我虽然长得矮小，倒有幸能够呆在屋里休息！”于是秦始皇让卫兵分成两班，轮流替换。

【原文】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①，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②，寇从东方来，令麇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③。

【注释】

①大苑囿：扩大猎场。苑囿，古代帝王纵养猎兽的地方。

②纵：此指放养。

③辍止：停止。

【译文】

秦始皇曾经召集群臣商议，想要扩大皇家园林规模。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陈仓。优旃说：“太好了！多放些禽兽在里面。敌人从东面来侵犯，让麋鹿用角去触撞他们就足够了！”秦始皇因此就停止了扩大园林的计划。

【原文】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于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①。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檐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②！

【注释】

①横行：无阻、无敌之意。

②岂不亦伟哉：意为难道不也都是伟大可颂的么！

【译文】

秦二世即位，又想要油漆他的咸阳城的城墙。优旃说：“很好！皇上即使自己不提出来，我也会请求皇上这么做。漆城虽然要耗费老百姓的钱财使他们愁苦，可是要是能漆起来的确不错！把城漆得光亮平滑，盗寇来了也爬不上去。就是这么做，给城墙上漆的工作倒也容易，困难的是要让城墙上的油漆荫干得建一座大房子把整个城墙遮起来。”于是秦二世笑了起来，因此就中止了这个计划。没过多久，秦二世被杀，优旃归顺了汉朝。几年以后就死了。

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就称霸天下；优孟摇头歌唱，卖柴为生的人得到封赏；优旃凭栏大喊一声，阶下的卫士可得轮换，这些难道不都是很伟大的事吗！

【原文】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①，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②，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③，以游心骇耳④，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⑤。

【注释】

①以经术为郎：由于通晓儒术而为郎官。经术，此指儒术。郎，郎中令属下的官。

②扬意：扩大见闻。

③好事者：喜爱多事而不怕麻烦的人。

④游心骇耳：意即刺激耳目，和畅心怀。

⑤附益：即增补。

【译文】

褚少孙先生说：我很荣幸能够因为明了经学而做了郎官，而且喜欢读《六经》以外的名字书籍。不自量力，又写了六篇滑稽故事，将它们编在后面。可供阅览，舒畅心神，把它留给后人，好事的人看了，可以愉悦心志，刺激耳目。把它附在上面太史公所写的三则滑稽故事后面。

【原文】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合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日“大乳母”。率一月再朝①。朝奏人②，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③。又奉饮腫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④。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⑤，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⑥。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合人，为下泣⑦。合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合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⑧！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⑨。

【注释】

①率：大概。再朝：入朝两次。

②朝奏入：每一次入朝的通报送进去。

③饮：指酒浆。枵：干粮。飧：熟食。

④驰道：御道。

⑤掣：牵引，拽。顿，拦阻。

⑥奏可：准予所奏。

⑦下泣：掉眼泪。

⑧老女子：犹言老婆子。

⑨谪谮：说坏话。谪，谴责。谮，讲谗言，说人的坏话。

【译文】

在汉武帝的时候，有一个受宠爱的戏子叫郭舍人。他所说的话虽然不合大道理，却能使皇上听了心情愉快。汉武帝年幼的时候，东武侯的母亲曾经乳养过他。武帝长大以后就叫她“大乳母”。大乳母大约每个月要入朝晋见武帝两次。有一次，大乳母入朝，武帝下诏让他宠爱的侍臣马游卿赏赐给大乳母五十匹帛，并备酒食奉养乳母。大乳母上书说：“某地方有一块公田，希望能够把它借给我。”武帝说：“乳母您想要吗？”便将那块公田赏赐给乳母。凡大乳母所说的话，武帝没有一次不听从的。还下诏让乳母乘坐的车子要在御道上行走。这时，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奴仆、侍从等。仗势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在大街上拦截别人的车马，抢夺人家的衣服，这些事传到了宫中，武帝不忍心依法治乳母的罪。主管官员报请武帝把乳母的家室迁走，安置到边疆去。武帝同意，乳母应当入朝进见武帝，当面辞行。她事先去见郭舍人，并为此伤心流泪。郭舍人说：“你入朝见了皇上，马上就辞别，赶紧离去，并且要多次回头看皇上。”乳母按照郭舍人的话去做，向武帝当面辞行后，赶快地离开，并且多次回头望着皇上，郭舍人大声骂乳母说：“呸，老太婆，为什么还不快走！皇上已经长大了，难道说还要吃你的奶来活命吗！还回头看什么！”这时皇上可怜她，感到很悲伤，就下诏令不得迁徙乳母，反而对谗害乳母的人进行处罚。

【原文】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①。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②。人主从上方读之③，止，辄乙其处④，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⑤。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⑥，搪揭而去⑦。徒用所赐钱帛⑧，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⑨。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⑩”。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⑪，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⑫。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沉于俗⑬，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⑭。”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日“金马门”。

【注释】

①凡用三千奏牍：共用了二千枚奏牍。牍，写字的木片或竹片。三千：言其极多，奏书很长。

②仅然能胜之：意指刚能抬得起。

③上方：指宫内。

④乙：作记号。

⑤侧侍：在近旁侍候。

⑥缣帛：绢绸的通称。

⑦檐揭：即扛抬。

⑧徒：专，独。

⑨索：尽。

⑩狂人：即疯子。

⑪任：保举。

⑫避世：即隐居。

⑬陆沉：无水而沉，比喻沦落。

⑭蒿庐：茅草房子。

【译文】

汉武帝的时候，齐国有一个人叫东方朔，好读古代流传下来的书籍，喜爱经学，看了许多诸子百家的书。东方朔刚到长安的时候，到公车府上书，一共用了三千片木简来写。公车派两个人去搬，才刚好搬得起，皇上到官署阅读。停止阅读时，就在所读过的地方做上一个记号，读了两个月才全部读完。下令任命东方朔做郎官，经常在皇上身边听候差遣，屡次叫他到跟前谈话，皇上没有不高兴的时候。时常赐东方朔在皇上面前吃饭，吃完饭，他就把剩下的肉全部揣在怀里带走，衣服上尽是油污。皇上多次赐给他绢帛，他扛着挑着就走。把皇上赏赐的钱财绢帛用来在长安城中选娶年少貌美的女子。大约娶过来一年左右就不要了，再娶一个。皇上所赏赐的钱财，全都花在女人身上。皇上左右的那些郎官，多半叫他“疯子”。皇上听到了说：“假如东方朔专心做官，不做这些荒诞的事，你们怎么比得上他呢？”东方朔任用他的儿子做郎官，又做了掌管内廷传达的官，经常持节出使，东方朔在殿中经过，郎官对他说：“大家都以为先生是个疯子。”东方朔说：“像我东方朔这样的人，就是所说的在朝廷中隐居的人。古代的人，则隐居在深山里。”有一次在酒席上，喝酒兴起，蹲在地上唱道：“隐居在俗世中，避世在金马门。宫殿里边可隐居起来，保全性命，何必要躲到深山之中，茅棚里面呢。”金马门就是宦官署的大门，因为大门旁边有铜马，所以叫做“金马门”。

【原文】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①，共难之曰②：“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③，泽及后世④。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⑤，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⑥，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⑦？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⑧。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⑨，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日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⑩，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⑪，时虽不用，崛然独立⑫，块然独处⑬，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⑭，寡偶少徒⑮，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注释】

①博士：此指通晓古今的学者。

②难：诘问，辩难。

③都：居。

④泽：恩惠。

⑤子大夫：子，对人的尊称。大夫，指官位。子大夫即您。

⑥讽诵：读得很熟，能够背诵。

⑦遗行：过失，缺点。

⑧备：全面了解。

⑨掌故：此指掌管档案的掾史。

⑩孜孜：不倦的样子。

⑪处士：没有当官而家居的人。

⑫崛然：像石头那样矗立着。

⑬块然：像泥块那样静止着。

⑭与义相扶：意为修身自持。义，指修身。扶，持。

⑮寡偶少徒：意即孤立。

【译文】

有一次，宫中聚会，博士先生们与东方朔议论，一起责难他说：“苏秦和张仪，一遇到大国的君主，就能得到卿相职位。恩泽传到后代。现在您先生研修先王的治国之术，仰慕圣人的仁义，熟读《诗经》、《书经》和诸子百家的书，多得不可胜数，又有著述，自以为海内没人比得上您，可以说是见多识广，聪颖善辩。可是您竭力尽心来侍奉英明的皇上，旷日持久，有几十年了，官职不过是个侍郎，职位也不过是个执戟卫士，想来是您的品行有什么问题，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说：“这本不是你们所能全部理解的。苏秦、张仪所处的是一个时代，现在是另一个时代，怎么可以一样看待呢？在张仪、苏秦的时代，周朝政权十分衰败，诸侯都不去朝见天子，都凭借着武力夺权夺势，相互用兵攻伐侵略，互相兼并成十二个国家，决不出胜负。得到人才的就强大，失去人才的就灭亡。所以他们的建议常被人主听信采纳，办事也顺当，身居高位，恩泽可传到后代，子孙也可久享荣华富贵。现在就不是这样了。英明的皇帝在位，恩德遍布天下，诸侯各国都服从，威势震慑四夷，将四海以外的国家连成一片，国家安定，天下太平，合成一家，有什么行动，举办什么事情，像在手掌中运转那么容易。贤和不贤的人，凭什么区分他们之间的差异呢？当今天下这么大，士民这么多，都竭精尽力到处游说，从四面八_方聚集到京城，想谋得官职的人，不可胜数。他们尽心尽力，仰慕道义，仍然难免衣食短缺，有的找不到投靠的门户。假使张仪、苏秦和我都生在今天这个时代，恐怕他们连一个掌故的官都得不到，怎么敢奢望得到侍郎呢？古书上说：‘天下假如没有什么灾害，即使有圣人，他也无法施展他的才华；君臣上下如果能同心协力，即使有贤人，也没有他建功立业的地方。’所以说：‘时代不同，情况也就不一样。’即使这样，怎么可以不努力去修养自身呢？《诗经》上说：‘在宫殿内敲钟，声音可以传到外面。’‘鹤在水泽深处呜叫，声音可以传到天上。’假如能够修养好品德，还担心什么不能荣耀显贵呢？姜太公亲身行仁义七十二年，碰到周文王，才得以实行他的主张，封在齐国，七百多年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所以夜以继日努力修学，推行自己主张，而不敢停止的原因。当今世上的隐士，当时虽不被任用，就超然独立，安定独处，远视许由的为人，近看接与的处世，谋略有如范蠡，忠诚等同伍子胥，天下太平，坚持正义，缺少同仁和从徒，这本来是很正常的情形。你们为什么对我有疑虑呢？”于是那些先生们就默默地不吭声，没有什么话来答复他。

【原文】

建章官后阁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①，臣乃言。”诏曰：“可。”巳飧，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②，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注释】

①粱饭：好米饭。

②归义：犹言投诚。

【译文】

在建章宫后阁中的双重栏中，有一只动物跑出来，它的形状像麋鹿。报告给汉武帝，武帝去看时，问身边侍臣中熟悉各种动物、通晓经学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武帝下诏让东方朔来看看。东方朔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请赐给我美酒好饭，让我好好吃一顿，我才说。”武帝说：“行。”酒足饭饱后，东方朔又说：“某某地方有几顷公田、鱼池、薄苇地，陛下把它赏给我，我才说。”武帝说：“可以。”这时东方朔才肯说，他说道：“这就是所说的驺牙呀！远方的国家要来归附，驺牙便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大小相等而没有臼齿，所以把它叫做驺牙。”此后一年多，匈奴的混邪王果然带领十万人来归降朝，武帝又赏赐给东方朔很多钱财。

【原文】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车①，拜谒曰：“愿白事②。”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日③：“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④。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绢出宫门⑤，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⑥。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⑦。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⑧，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注释】

①遮：拦阻。

②白事：禀报事情。

③旁：靠着，同“傍”。

④不完：犹残破。

⑤青绢：郡尉佩带的青绶。

⑥等比：整齐地排列着。祖道：饯行。要先祭道路中神，临行前要饮酒，叫做祖，所以饯行又叫做祖道。

⑦衣褐（怕）怀宝：比喻人外表贫贱，内有真才。褐，兽毛和粗麻制成的短衣，古时贫贱人所服。

⑧相：察看外表。

【译文】

到年纪老了，东方朔临死时，对汉武帝说：“《诗经》上说：‘飞来飞去的苍绳，落在篱笆上。善良仁慈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不止，天下大乱。’希望陛下远离奸巧佞臣，斥退那些好谗言的人。”武帝说：“现在看来你东方朔也会说很多好话么！”感到很奇怪。没过多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了。古书上说：“鸟到快死的时候，它的叫声也悲哀；人到快死的时候，说出的话也很善良。”就是这种情况吧。

汉武帝时候的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被封为长平侯。他带兵去打匈奴，追到余吾水边才返回，斩杀俘虏了许多敌人，立功归来，武帝下令赏赐黄金千斤。卫青将军走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江湖术士的身份在公车府候差，拦路挡住卫将军的车子，拜见大将军说：“有事要向将军禀告。”大将军把车停住，把东郭先生叫到跟前。东郭先生靠近车边说：“王夫人近来很得皇上的宠爱，可是她的家里很穷，现在将军得到黄金千斤，如要把一半送给王夫人的父母亲，皇上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这就是所谓巧妙而便捷的计策。”卫将军感谢他说：“很高兴先生把这个计策告诉我，我一定按先生的话去做。”于是，卫将军拿出五百金做为对王夫人父母亲的献礼。王夫人把这事告诉了武帝。武帝说：“大将军不会知道这样做。”问卫将军哪里来的主意，卫将军回答说：“是从候差东郭先生那里得来的。”于是皇上下令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做郡都尉。东郭先生长期在公车府候差，贫穷困苦，饥寒交迫，衣服是烂的，鞋子是破的，在雪中行走，鞋子只有鞋面而没有鞋底，两只脚全踩在地上。过路人见了笑他。东郭先生回答他们说：“谁能在雪地上行走，让人家看见脚上穿着鞋子，鞋下面踩出来是脚印而不是鞋印呢？”等到他被任命为二千石的官，佩带着印缓，走出宫门，去谢他的主人。以前与他同官候差的人，一批批在都门外为他饯行，一路风光显耀，在当代就出了名。这就是所说的穿着粗布衣，怀里装着珍宝的人。当他贫困潦倒的时候，没有人理睬，等到他显贵了，就争着依附他。俗话说：“相马因马瘦而漏掉良马。看人因人贫穷而埋没了人才。”大概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吧！

【原文】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日“齐王太后薨。”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①。出邑门②，道飞其鹄③，徒揭空笼④，造诈成辞⑤，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⑥，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⑦，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⑧。欲赴佗国奔亡⑨，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⑩。

【注释】

①鹄：即天鹅。

②邑门：都门。

③道飞其鹄：半道上把天鹅放飞了。

④揭：举，托。

⑤造诈成辞：编造了一套哄骗的话。

⑥刺腹绞颈：犹言剖腹或上吊。

⑦毛物：犹言普通禽鸟。

⑧信：诚实。

⑨佗：同“他”。

⑩财倍鹄在也：赏赐的财物比有鹄献上还增加了一倍。

【译文】

王夫人病重，皇上亲自去看望。问她说：“你的儿子应当封王。你想让他封在什么地方？”王夫人回答说：“希望把他封在洛阳。”皇上说：“那不行。洛阳有武器库和大粮仓，处于交通的关口，是天下的咽喉要道。从先帝到今，相沿下来的规矩，不在洛阳封王。不过关东的封国，齐国最大，可以封为齐王。”王夫人用手拍着头叫道：“太幸运了！”王夫人死后，就称为“齐王太后逝世”。

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到楚国去进献天鹅。淳于髡出了城门，在路上，天鹅飞走了，只好提着空笼子，编造了一篇假话去见楚王，说：“齐王派我来进献天鹅，过河时不忍心看着天鹅干渴，放出来让它饮水。结果他离开我飞走了。我想用刀剖腹或上吊自杀，担心别人议论说君王因为鸟兽的缘故而致使士人自杀。天鹅是长着羽毛的禽类，有很多相像的。我想买一只来代替，这样做是不诚实而欺骗君王。我想逃到别的国家去，又担心这会使我们两国君主之间的通使半途而废。所以我前来磕头认罪，请大王处置。”楚王说：“不错，齐王竟有这样诚信的人！”十分丰厚地赏赐淳于髡，所赏赐的财物比有天鹅进献的还多一倍。

【原文】

武帝时，征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①，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日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②，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③，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以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④！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注释】

①徒怀钱：只在怀中揣着钱。

②赏异等：奖赏那些出类拔萃、不同寻常的人。

③伐：自我夸耀。

④称：称说，引述。

【译文】

汉武帝时，征召北海郡太守到皇帝行宫去。有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吏叫王先生，主动请求和太守同行，说：“我对你有好处。”太守答应了他。其他的官吏都对太守说：“王先生喜欢喝酒，空话多，不实在，恐怕不适宜一起去。”太守说：“王先生心里想去，不好违背他的意愿。”于是就让王先生和他同行。到了行宫门外，在宫府门等待召见。王先生只拿着钱买酒，和卫队的长官一起喝酒，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从不去看望他的太守。太守要入宫拜见皇上，王先生对守门的郎官说：“希望您替我把我的太守叫过来，到门内的地方我要和他讲话。”郎官就替他喊了太守。太守走过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如果问您靠什么治理北海郡而使得那里没有盗贼，你怎么回答？”太守回答说：“选拔贤能的人，按照他们的能力分别任用。奖赏政绩优异的人，惩罚不贤的人。”王先生说：“这样回答，是自我赞誉，自我夸功，是不行的，希望您回答说：‘不是我个人的能力，都是皇上的神灵威武所感化的结果。’”太守说：“好吧！”太守被召入宫中，走到殿下，武帝下诏令问太守说：“你是怎么治理北海郡的，使得那里没有盗贼？”太守叩头回答说：“这不是我个人的能力，完全是陛下神灵威武所感化的结果。”武帝大笑说：“哎呀！难得忠厚的人把这话说出来，你从哪里听来的？”太守回答说：“是掌管文书的小吏教我的。”武帝说：“他现在在哪里？”太守回答说：“在宫门外。”于是武帝下诏任王先生为水衡丞，任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古书上说：“美好的言辞可换取高官，高贵的德行可以施给别人。君子用美言送人，小人用钱财送人。”

【原文】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①，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②，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③。当其时，巫行视人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骋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觳衣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⑤，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日‘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注释】

①河伯：河神。相传华阴潼乡人冯夷在黄河中洗澡被淹死，以后奉之为河神。

②三老：乡官，掌教化。秦制，十里一亭，有亭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延掾：县廷的掾吏。常岁赋敛百姓：一年中经常向老百姓征收钱财。

③祝巫：指专以服侍鬼神、消灾除祸的人，迷信职业。祝是庙祝，巫是女巫。

④缯：古代丝织品的总称。绮穀：细密轻软的丝织品。

⑤张缇绛帷：张挂着大红厚绢的帐幔。缇，厚的缯绢，绛，大红色。

【译文】

魏文侯的时候，西门豹做邺县县令。西门豹到了邺城，召集年高德重的人问老百姓有哪些疾苦。那些人说：“老百姓苦于给河神娶妻，因此很贫困。”西门豹问为河神娶妻的情形，回答说：“邺县的三老、廷掾，每年向老百姓征收赋税，收取他们的钱财，有数百万之多。他们用其中二三十万给河神娶妻子，然后与巫婆一起把剩余的钱分了，拿回家去。这时候，巫婆到贫苦家中看到女孩子长得漂亮的，就说这个女孩应当做河神的妻子。就把她聘娶过来，为她洗澡洗头，替他缝制新丝绸的衣服，单独住着斋戒；并在河岸边建斋戒的房子。挂上红色的帷帐，让女孩子住在里面。十多天杀牛造酒准备饭食，等到那天，大家来装饰这嫁娶的场面，像女儿出嫁一样，床帐枕席，让女孩坐在上面，漂在河中。起初还浮在水面上，漂浮了几十里就沉下去了。所以有漂亮女孩子的人家，担心大巫婆为河神娶他们的女儿，大多带着女儿逃到远方去了。因此城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贫困，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民间传说：‘如果不给河神娶妻子，大水冲来，淹没田庄，淹死老百姓’。”西门豹说：“到了给河神娶妻子的时候，三老、巫婆、父老们把女孩送到河边上。希望你们来告诉我，我也要去送新娘。”长老们都答道：“是！”

【原文】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人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人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①，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②。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奈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③。”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注释】

①簪笔：用毛装在五寸长的簪头上，插在冠前，表示插笔备礼。磬折：像石磬那样弯折，弯腰鞠躬，表示恭敬。

②傍：同“旁”。

③须臾：顷刻。

【译文】

到了给河神娶妻子的时候，西门豹到河边上去相会。三老、官吏、豪绅以及村里的父老都到齐了。连去观看的老百姓一共有二三千人。大巫婆是个老太婆，年纪已经七十岁。跟随着十几个女弟子，都穿着丝绸祭服，站在大巫婆的后面。西门豹说：“把河神的新娘子叫过来，看看她漂亮不漂亮。”巫婆就把女孩子从帷帐中带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回头对三老、巫婆、父老们说：“这个女子不漂亮，麻烦大巫婆进去报告河神，等另外找美丽的女子，后天送去。”就让小吏和差役一道抱起大巫婆丢到河里。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巫婆这一去怎么这么久呢？让弟子快去催催她！”又把大巫婆的一个弟子扔到河里。过了一会儿又说：“弟子这一去怎么这么久呢？再派一个人催催看！”又把一个弟子扔进河中，一共扔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人，不能禀告事情，麻烦三老进去禀告一下。”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头上插着毛笔一样的簪子，躬身作揖，对着河水站着等了很久。长老、官吏在旁边观看的人都非常害怕，西门豹回过头来说：“巫婆、三老不回来，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一个豪绅去催他们。廷掾、豪绅都跪在地上磕头，把头都磕破了。血流满地，面如死灰。西门豹说：“好吧！暂时再等待一下。”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样子河神要留客人多呆些时候，人们都回去吧！”邺县的官吏百姓都很害怕，从此以后，不敢再说为河神娶妻子的事了。

【原文】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②。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③，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④，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⑤。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注释】

①发民：征调民工。

②溉：灌溉。

③经绝驰道：横断御道。

④相比近：太靠近了。

⑤法式：意为榜样，规矩。

【译文】

西门豹就征发百姓开凿十二条渠道，引漳河的水灌溉农田，所有的田地都得到灌溉。当西门豹开渠的时候，百姓嫌凿渠劳苦，都不愿干。西门豹说：“老百姓可以同他们乐享成果，不能同他们一起谋划一件事的开始。现在父老子弟虽然埋怨我给他们带来辛苦，但是百年以后，一定能使父老子孙想起我所说的话。”直到现在那里都能得到河水灌溉的利益，百姓因丰收而富裕，十二条渠道都横穿大道。到汉朝建立，地方官吏认为十二条渠道的桥梁隔断的御道，彼此相隔又很近，不行。想要合并水渠，把流经御道的水渠三渠并成一渠，只架一座桥，邺县的百姓父老都不肯听从地主官吏的意见，认为这些水渠是西门先生规划开凿的，贤良长宫的制度是不可以更改的。地方官终于听从了老百姓的意愿而放弃了并渠的计划。所以西门豹为邺县县令，名声传扬天下。恩泽流传后代，永远不会终止。难道可以说他不是一位贤良的官吏吗？

【原文】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辩治者当能别之。

【译文】

古书上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诈；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诈；西门豹治理邺县，百姓不敢欺诈。”他们三个人的才能，哪一个最高明呢？评论政治的人，自然能分辨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