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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国学经典丛书

中华国学经典丛书（一）（套装共6册）

袁堂欣，谢志强　主编

出版社：华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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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远不是一本书所能囊括的。本丛书只是选取其中部分内容分门别类进行介绍。我们约请的作者，都是各个领域的专业研究者，每一篇简短的文字背后其实都有多年的积累，他们努力使这些文字深入浅出而严谨准确。与此同时，我们给一些文字选配了图片，使读者形成更加直观的印象。无论您是什么学历，无论您是什么年龄，无论您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只要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您都可以从本书中获得您想要的。

国学经典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精华的传世之作，思考和表达着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根本问题，其智慧光芒穿透历史，思想价值跨越时空而历久弥新，是中华民族伟大的精神财富。

阅读国学经典，是一种含金量极高的文化阅读；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看成败、鉴是非、知兴替；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陶冶情操、增加才情；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改进思维、增强哲学思考能力；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知廉耻、明是非、懂荣辱、辨善恶；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吸收前人修身处事的智慧和经验；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养浩然之气，塑高尚人格；

阅读国学经典，可以不断提高人文素养和精神境界。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于编撰者水平所限，不足之处在所难免，希望各位同仁和读者给予批评和指正。

目录

识人之道

人才须有操守、多条理

求才当如鹰隼击物，不得不休

凡人才高下，视其志趣

人才以陶冶而成

世不患无才，患用才者不能适用

余谓德与才，不可偏重

不避嫌隙，秉公论列

上选将才，须三者兼全

带兵之人，须有忠义血性

治军之道，以能战为第一义

善将兵者，首重申诫严明

忠义之将，可横行天下

以真心实肠，得士卒之心

衡才不拘一格，论事不求苛细

相人之法

精神具乎两目，骨相具乎面部

先天种子，五行生克之数

容以七尺为期，貌合两仪而论

目为面之渊，鼻为面之山

少年两道眉，临老一付须

人之声音，犹天地之气

情态神之余，常补神不足

面部如命，气色如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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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编识人之道

1．识才

——人才须有操守、多条理

◆原文

取人之式，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要。办事之法，以五到为要。五到者，身到、心到、眼到、手到、口到也。身到者，如作吏则亲验命盗案，亲巡乡里：治军则亲巡营垒，亲探贼地是也。心到者，凡事苦心剖析大条理、小条理、始条理、终条理，理其绪而分之，又比其类而合之也。眼到者，著意看人，认真看公牍也。手到者，于人之长短，事之关键，勤笔记，以备遗忘也。口到者，使人之事既有公文，又苦口叮嘱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择取人的方式，以有节操而没有官气、条理清晰而又不说大话为关键。办事的方法，关键是要做到“五到”，即身到、心到、眼到、手到、口到。所谓身到，就是作为官吏对命案、盗案必须亲自勘验，并亲自到乡村巡视；作为将官就必须亲自巡视营地，亲自察看敌情。心到，就是凡事都要仔细分析它的大条理、小条理、起初时的条理、结束时的条理，分析它的头绪，又综合它的类别。眼到，就是要专心地观察人，认真地读公文。手到，就是对人的才能长短、事情的关键所在，勤作笔记，以防止遗忘。口到，就是在命令人做事时虽然已有公文，仍要苦口叮嘱。

※详解

曾国藩提出“取人之式”，以有操守、多条理为主，那么，古贤对此问题又是怎么看的呢？

而在识人方面，管仲无疑有他的独到之处。一次，齐桓公征询管仲对朝廷人事安排的意见，管仲说：“升降、揖让、进退礼节的熟习，这方面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做大行（司礼官）职位；开垦土地，聚集粮粟，使地利完全发挥，这方面我不如宁戚，请让他担任司田（管理土地的官吏）；在平原战场上能让战车驰骋而不乱，战士勇往直前而不退却，擂鼓进军后，三军将士视死如归，这方面我不如王子城父，请授予他大司马（最高的军事将领）之职；审理刑事案件，能不杀无辜，不诬陷无罪之人，这方面我不如宾胥无，请授与他大理（最高司法官员）之职；敢于冒犯君颜，忠言直谏，不怕砍头，不在富贵权势面前低头，这方面我不如东郭牙，请让他担任大谏（谏官）之职。君王若仅要治国强兵，有此五人，就足够了。若想在诸侯中称王称霸，那还需要我管夷吾才行。”

听了管仲巧妙的自荐以后，下面我们列举一些历史上慧眼识才的著名例子，由此来反映能识人将会带来多大的好处。

“管鲍之交”历来被称为千古佳话，其中固然赞扬了管仲的治国才能，但更重要的则是赞扬了鲍叔牙的慧眼识才。

管仲年少时常与鲍叔牙往来，鲍叔牙知道他很有才能。管仲因为家贫，常常骗取鲍叔牙的财物，鲍叔牙却一直好好待他，不提这些事。后来鲍叔牙跟随齐国的公子小白，而管仲跟随了公子纠。等到小白立为齐国国君后，杀了公子纠，管仲也被囚禁起来。鲍叔牙于是向齐桓公推荐管仲。齐桓公重用管仲，让他执掌齐国之政。齐桓公称霸，九次会合天下诸侯，匡扶天下正道，这都是用了管仲之谋。

管仲说：“当初我贫穷时，曾与鲍叔牙一起做买卖，分财利时我常常多占，鲍叔牙却不以此认为我贪，因为他知道我家贫。我曾经为鲍叔牙谋事，结果却使他更窘迫，鲍叔牙不因此认为我这个人很愚蠢，因为他知道时机有时有利，有时不利。我曾经几次出仕，却屡次被国君罢免，鲍叔牙不据此认为我无能，因为他知道我没有碰到好时机。我曾几次带兵打仗，却屡战屡败，鲍叔牙不因此以为我这个人胆小，因为他知道我家有老母需要供养。公子纠与小白争位失败后，召忽自杀，我被囚禁起来，忍受侮辱，鲍叔牙不因此认为我这个人不知羞耻，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事为耻，而只耻功名不显扬于天下。所以说，生我的是父母，而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牙先生。”

鲍叔牙推荐管仲后，他的职位在管仲之下。他的子孙世代都在齐国享受俸禄，其中有封邑的有十多代，子孙中有许多人都成为有名的大夫。相比之下，天下人很少称道管仲之才能，而常常称道鲍叔牙有知人之明。

管仲担任齐国宰相、执掌齐国之政之后，因为看到齐国占地狭小，又靠近海边，便重视通商，积累财富，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并顺从百姓的好恶意愿。所以他说：“只有仓库里的粮食堆满了，老百姓才会重视礼节，只有老百姓丰衣足食了，他们才会知荣辱。在上位的人遵守礼度，亲属内部才会团结。不讲礼义廉耻，国家必然灭亡。上面发下的政令好比是流水的源头一样，一定要使它顺平民心。”所以他的言论通俗而易于推行。老百姓所需要的，就给他们；老百姓不需要的，就废掉它。

管仲执政时，善于把坏事变为好事，把失败转化为成功。他注意处理事情的轻重缓急，谨慎地权衡事情的利弊得失。桓公本来因为蔡姬之事发怒，要南下袭击蔡国，管仲却劝桓公讨伐楚国，谴责楚国不向周室朝贡包茅。桓公实际上是想往北征讨山戎，而管仲却借此劝燕国修改召公时的国政。在柯地会盟时，齐桓公想背弃跟曹沫签订之约，管仲却劝齐桓公守信，使天下诸侯归心于齐。所以说：“知道了给与就是取得，是为政的法宝。”

管仲富比国君，拥有三归台和反坫（诸侯们举行宴会时用来放置酒杯的土台），但齐国人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后，齐国仍然遵循管仲立下的政令，使齐国强于诸侯。

晏子使楚的故事是众所周知的，而他慧眼识越石父的故事则更值得人们称道。

越石父有才能，但正被拘役中。晏子外出时，在道中碰上了越石父，便用自己所乘马车的左边的马把他赎了出来，并一道乘车回家。回家后，晏子没有向越石父打招呼，便进了内室。过了很长时间，晏子仍未出来，越石父便请求离去。晏子感到很惊讶，整理好衣帽向越石父道歉说：“晏婴缺乏仁德，但我把你从厄难中解救出来，你为何那么快就要离开我呢？”越石父说：“话不能这样说。我听说君子可以在不知道自己的人面前受委曲，而在知道自己的人面前就必须能伸展自己的意志。刚才我在被拘役时，因为他们并不了解我，而你既然因了解我而把我赎了出来，就可以称为知己。既然已是知己而又待我无礼，那我还不如仍被人拘役的好。”晏子于是把他请入内室，并把他作为上宾看待。

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人们已耳熟能详，在此重温一下，对于萧何的识人才能当会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他还是平民的时候，贫穷而又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去做官，又不会做买卖谋生，经常投靠人家混饭吃，人们大都厌恶他。他多次投靠下乡县南昌亭亭长家食宿，一连几个月。亭长的妻子讨厌他，于是清早做好饭，就在卧房里把饭吃掉。到了吃饭的时候，韩信去了，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知道她的用意，很恼怒，竟然跟他们断绝关系，不再去了。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很多妇女在漂洗丝纱。有位老大娘看见韩信饿了，就拿饭给韩信吃，一直到漂洗完毕，几十天都给他饭吃。韩信高兴，对那老大娘说：“我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你老人家。”老大娘生气地说：“男子汉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个子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内心却是胆怯的。”当众侮辱他说：“韩信如果不怕死，就刺我；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当时韩信仔细地打量他以后，就俯身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满街的人都讥笑韩信，认为他胆怯。

等到项梁渡过淮水的时候，韩信带着剑去投奔他，在项梁的麾下，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韩信又隶属项羽，项羽任他为郎中。他多次献策以求项羽重用，项羽都不采纳。汉王入蜀时，韩信逃离楚军而归附汉王，仍然默默无闻。担任连敖之职时，犯法当斩，同案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轮到韩信，韩信就抬头仰视，恰好看见滕公，就说：“汉王不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听了他的话，很惊奇，又见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斩。和韩信交谈，很喜欢他。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就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汉王还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特长。

韩信多次跟萧何交谈，萧何惊奇于他的才能。到达南郑，将领们半路逃跑的有好几十人，韩信考虑萧何等人已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汉王并不重用，就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跑了，来不及将情况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赶他。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就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汉王说：“你去追的人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数以十计，你不去追；追韩信，是骗我。”萧何说：“其他将领都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天下人中没有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就没有地方用得着韩信；如果一定想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再也没有和你商量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样决策了。”汉王说：“我当然也想向东方发展啊，怎么能够长期郁郁不乐地留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想向东推进，如果能够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不能任用，韩信终究要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情面上，用他做将领。”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领，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来的。”汉王说：“用他做大将。”萧何说：“好得很！”于是汉王就要召见韩信并任命他。萧何说：“大王向来傲慢，不讲礼节，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子似的，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要离去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想任用他，就选择吉日，先行斋戒，在广场上设置高坛，举行完备的仪式，那样才行啊。”汉王同意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能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任命大将时，竟然是韩信，全军很惊奇。

韩信在接受拜将仪式后，汉王就座。汉王说：“丞相多次向我推荐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来指教我？”韩信致谦，于是问汉王说：“如今你向东去争夺天下，难道对手不就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凶狠、仁慈和力量各方面，跟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沉默了好久，说：“我不如项王。”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韩信也认为大王是不如他的。不过，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谈谈项王的为人吧。项王厉声怒喝时，很多人都吓得胆战心惊，但是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仁慈有礼，言语温和，部下有人生了病，他会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们。当手下的人有了功劳应当赐封爵位时，他却把刻好了的印章拿在手里，玩弄得磨去了棱角，却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不占据关中却定都彭城，又违背义帝的约定，而让自己亲信喜爱的人称王，诸侯们都不服。诸侯看到项王迁徙、驱逐义帝，也都驱逐原来的国君，然后自己在好的地方称王。项王的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受摧践毁灭的，天下的人都怨恨他，老百姓不愿归附他，只不过是迫于他的成势和力量罢了。他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为弱小。现在大王如果确实能够采取和他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勇敢的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池封赏给有功的臣子，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服！率领正义之师，顺从想东归的战士的心意，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打败！况且三位秦王原是秦将，率领秦地的子弟兵已经好几年了，被杀死和逃跑的士兵多得无法计算，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以后，项王用欺骗的手段活埋了秦军已经投降的士兵二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的父老兄弟对这三个人，都恨入骨髓。如今项羽硬借威势让这三个人称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的。大王进入武关之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与秦地的百姓立约，只颁布了三条法令。秦地的百姓，没有谁不希望大王能够在秦地当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该在关中做王，对此，关中的百姓都是知道的。大王失掉关中的封爵进入汉中，秦地的百姓没有谁不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布檄文就可平定它。”汉王听了十分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迟了。他听从了韩信的计策，部署各将领的攻击目标。

八月，汉王起兵东出陈仓，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出函谷关，收服了魏地和河南一带，韩王、殷王都投降。于是汉王联合齐国、赵国共同攻打楚国。四月，到达彭城，汉兵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编士兵跟汉王在荣阳相会，在京县、索亭之间打败了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西进。

上面众多例子都以铁的事实证明了人才对于成败是至关重要的。然而，什么是人才呢？对这个问题，往往没有一个确定之论，许多人都是根据个人的好恶来确定人才的标准，最终必然是自误误人。

有了这么多正反两方面的历史教训，再结合曾国藩关于人才的言论看，我们认为他对人才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的。他认为要真正做到量材器使，首先在于如何去认识人。他指出：“窃疑古人论将，神明变幻，不可方物，几于百长并集，一短难容，恐亦史册追崇之辞，初非当日预定之品。”把有一定能力或有一定成就的人誉为“百长并集，一短难容”，甚至神化，无疑是认识人才上的一种片面性。因此，“要以衡才不拘格，论事不求苛细，无因寸朽而弃达抱，无施数罟以失巨鳞”。“三年之艾，不以未病而不蓄；九畹之兰，不以无人而不芳。”重要的是善于去认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不可苛求全材，“不可因微瑕而弃有用之才”。他写信给弟弟说：“好人实难多得，弟为留心采访。凡有一长一技者，兄断不肯轻视。”有材不用，固是浪费；大材小用，也有损于事业；小材大用，则危害事业。曾国藩说：“虽有良药，苟不当于病，不逮下品；虽有贤才，苟不适用于用，不逮庸流。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犛牛不可以捕鼠，骐骥不可以守闾。千金之剑以之析薪，则不如斧；三代之鼎以之垦田，则不如耜。当其时，当其事，则凡材亦奏神奇之效，否则抵牾而终无所成。故世不患无才，患用才者不能器使而适宜也。”

为了识才，必须对人材时加考察。曾国藩说：“所谓考察之法，何也？古者询事、考言，二者并重。”就是说，要对下属的办事情况和言论情况同时进行考察，而曾国藩尤其注重属下的建言。当时，“考九卿之贤否，但凭召见之应对；考科道之贤否，但凭三年之京察；考司道之贤否，但凭督抚之考语”。曾国藩说：“若使人人建言，参互质证，岂不更为核实乎？”通过建言，上司可以收集思广益之效，也可以借此观察下属的才识程度，确实是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曾国藩于道光三十年所上的广开言路的奏折，固然是针对咸丰帝下令求言的应时之作，同时也隐约反映了汉族地主要在满清王朝中获得更多的机会的萌动。在同一份奏折中，曾国藩提出了甄别人材，他把它归之于培养之方中。其实，甄别，就是考察。甄别的目的是“去其稂莠”。不加考察或甄别，而对那些不投在上者之所好的人材，不加培养，不加使用，固然是对人材的浪费；不加考察或甄别，而单凭在上者的爱好或印象保举和超擢，把那些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阴谋家和野心家当作人材来培养和使用，必会造成恶劣的政治后果。这种事例，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正如曾国藩说：“榛棘不除，则兰蕙减色；害马不去，则骐骥短气。”

曾国藩本人很注意考察人材，对于僚属的贤否、事理的原委，无不博访周咨，默识于心。据《清史稿》记载，曾国藩“第对客，注视移时不语，见者竦然，退而记其优劣，无或爽者”。而且，他阅世愈深，观察愈微，从相貌、言语、举止到为事、待人等等方面，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曾国藩一生能够左右逢源或绝处逢生，与他知人识人，能在身边网罗有真才实学的朋友有很大的关系。

在与曾国藩长期交往的朋友中，有两个人特别值得注意，他们一个是刘蓉，一个是郭嵩焘。

刘蓉系湘乡人，字孟蓉，号霞轩，少年自负，三十多岁了还未中秀才。县令朱孙诒惊叹其才，私下让他的父亲督促他就试，赴县试，举为首名，始补生员。道光十四年（公元1834年），曾国藩初次相识刘蓉，相语大悦。随即与郭嵩焘、刘蓉三人拜帖，称兄道弟，以后曾国藩又多次拜访他，十分友善。

道光十九年（公元1839年），刘蓉闲居在家，曾国藩从京会试归里时，曾专程到乐善里去看望他，勉励他攻读史书，勤奋写作。几年后，曾国藩在京收到他的一封信，见其学业大进，激动不已。他在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三日日记中写道：“昨日接霞轩书，恳恳千余言，识见博大而平实，其文气深稳，多养到之言。一别四年，其所造遽已臻此，对之惭愧无地，再不努力，他日何面目见故人也！”道光三十年，刘蓉养晦深山，将其室取名“养晦堂”，曾国藩得书后，欣然为他作《养晦堂记》：“吾友刘君孟蓉，湛默而严恭，好道而寡欲。自其壮岁，则已泊然而外富贵矣。既而察物观变，又能外乎名誉。于是名其所居曰‘养晦堂’，而以书抵国藩为之记。”曾国藩对刘蓉性格的刻画，足见两人交谊笃厚。此外，曾国藩还作《怀刘蓉》诗，诗中云：“日日怀刘子（谓刘蓉），时时忆郭生（嵩焘）”；“我思意何属，四海一刘蓉”；“他日余能访，千山捉卧龙”。

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刘蓉参加乡试，得榜首。曾国藩知道后很高兴，在家信中说：“霞轩得县首，亦见其犹能拔取真士。”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五月二十八日，刘蓉之母谭氏去世；八月，曾国藩亦因其母于六月十二日去世而回籍奔丧。当两人相遇于湘乡县城时，悲感交集，相对而泣。

曾国藩到京城做官后，也没有忘记这位同乡，诗文往来不断，并誉之为“卧龙”。曾国藩在《寄怀刘孟蓉》一诗中表达了他对刘蓉深切的眷念之情：

清晨采黄菊，薄暮不盈春。宁知弟昆好，忍此四年别。

四年亦云已，万事安可说？昔者初结交，与世固殊辙。

垂头对灯火，一心相媚悦。炯然急难情，荧荧光不灭。

涟滨一挥手，南北音尘绝。君卧湘水湄，辟人苦扃桔。

怀念之余，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书信往返，相互讨论学问之道。道光二十三年（公元1843年），曾国藩在《致刘蓉》一书中，初步阐发了他对文以载道、文道并重的基本主张。他在这封信中说：我今天论述的学术见解，主要是受了你的启发。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曾国藩又在《答刘蓉》的书信中进一步阐发了程朱理学之义，批驳了王阳明的致良知说。在这封信中，曾国藩首先说明在两年之内收到刘蓉三封来信，一直未作回复的原因是由于性本懒怠，对学问研究不深，怕见笑于好友。进而他又指出：“伏承信道力学，又能明辨王氏之非，甚盛甚盛。”其意是说，在你的启发之下，我才“了略陈大凡，吾子取证而裁焉”。毫无疑问，曾国藩学业的长进，离不开好友刘蓉的启发帮助，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共同志趣下愈益深化。曾国藩对刘蓉的敬重之情在诗文中也常能反映出来：“夜夜梦魂何处绕？大湖南北两刘生。”当曾国藩奉命办团练坚辞不出之时，刘蓉还专门写了书信一封，劝曾国藩不能仅“托文采庇身”，应以“救世治乱”为己任：

君是今世所谓贤者。称赞你的人说：文祖韩愈，诗法黄庭坚；奏疏所陈，直追欧阳修、苏轼；志量所蓄，不亚于陆贽、范仲淹。这些诚足以让你显露于天下。道丧而文敝，全赖贤者起而振兴，这并非小补。然这只是君子不得志时所为。贤达而位高的人，就应当行道于天下，以宏济艰难为心。很久以来，士大夫陋习相沿：托文采以庇身，而政纲不问；藉诗酒以消磨时日，而吏事不修，正直君子推原祸始犹恐来不及，怎么能复蹈覆辙呢！你的几次大疏所陈，动关至计，确是言人所不能言、所不敢言。但言之而未见其效，就足以塞大臣之责吗？对国家没有补益，而你的声望因此日隆；我想这不是贤能者的胸怀，比起陆、范的志量差得远了。匡主济时之略，先忧后乐之怀，你的雅量达到这种程度，才差不多能肩负天下之重。我希望君能陈古训以自鉴而不矜于气，规大道以自广而务宏其度，集思广益，才差不多。遵循欧阳修、苏轼的志节而自许，博采韩愈、黄庭坚的词华而自豪，这是承平无事的时代，可以优养大臣的声望，但并非当今的急务，更无以救治乱世。称颂你贤能的人说：“其廉可师”；明察你志向的人说：“以身殉国”。即使你自己也以此自许，曰：“不爱钱”、“不惜死”，何等壮烈！虽然，以此二者让人明察你的自待之志可矣；若以此慰天下贤豪的热望，尽大臣报国之忠，则就距离甚远！贞女在众人面前自夸说：“吾能不淫”，不淫就足以表彰淑女的贤德吗？不规划其大事而只以末节自张，这是何等的浅陋啊！今天下祸乱方兴，士气更加懦弱，欲驱天下智勇才辩之士，捐坟墓，弃亲戚，出没锋镝以与敌斗，非赏不劝。汉高祖四千户封赵壮士，而陈授首。项羽印信不忍给别人，而韩信、陈平终于弃他而去。豨所以滥赏则有才志士耻与庸人为伍，而吝赏又无以维系豪杰之心。以廉自奖，又将以廉绳人，那些功名之士，就会掉臂而去。所以说：廉介操守，以语自待之志则可。而大臣之道，就不仅如此，更非可以推却责任。

刘蓉与曾国藩有同乡挚友之谊，故敢于抛开情面，肝胆共见。针对国家和平时期与多事之秋的不同形势，刘蓉批评曾国藩应从远略、大局着眼，不能只看自己声望日起，就沾沾自喜，或者以文自娱，不忧天下；更不能上章言事，不管采纳与否，而自塞其责。他先以韩愈、黄庭坚的文学成就作比，再举欧阳修、苏轼的多彩华章为例，指出这些虽可彰名千古，但时代不同，时势不同，有志者不能仅仅如此，而应有陆贽、范仲淹那样的志量，才能成就千古传诵的相业。文中针对妇人之德与君相之德的重大区别，规戒曾国藩不能拘泥干妇人之仁，而当行“仁”于天下。文末举项羽功高而不赏，终失韩信等事例，劝他赏功以维系天下豪杰之心。所有这些都对曾国藩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曾国藩接到刘蓉的信后，大为折服，随即写信力邀他入幕，信中诙谐地说：“吾不愿闻弟谈宿腐之义理，不愿听弟论肤泛之军政，但愿朝挹容晖，暮亲臭味，吾心自适，吾魂自安。筠仙（郭嵩焘）深藏樟木洞，亦当强之一行。天下纷纷，鸟乱于上，鱼乱于下，而筠仙独得容其晏然乎？”当时刘蓉已在湘乡与罗泽南等练湘勇，并卓有成效，只有郭嵩焘冷眼相观。所以曾国藩说不能让郭独自晏然。刘蓉即赴曾国藩幕，郭嵩焘也随即来到。昔日布衣之交的三位兄弟，今日又走到一起了，曾国藩卜分兴奋。郭、刘两人与曾国藩相约：“服劳不辞，惟不任仕宦，不专任事，不求保举。”这“三不主义”被打破，乃是后来之事，但曾国藩当时只好答应，并请郭、刘出谋划策。同时他对管理银钱的伙计说：“郭、刘二君，是吾兄弟，不与众同。薪水惟所支用，不限数也。”

而郭嵩焘之于曾国藩的价值，则首先表现在他力劝曾国藩“墨绖从戎”。

中国封建社会历来讲究“以孝治天下”，清代更有明文规定，无论多高职务的官员，父母死了必须离职守制。如果政府特别需要这位官吏任职，可命其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或于守制尚未期满之时，召令复职，称为“夺情”。有的人为了标榜自己尽孝的诚心，甚至连皇帝“夺情”的命令也可以不听。封建社会重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但臣子要搬出一个“孝”字来对抗，君也无可奈何。当然，这要冒被君主厌烦的危险，但也可以大出个人气节的风头。

曾国藩一向笃信理学，不能不做做姿态。曾国藩母死的同年十二月十三日，曾国藩收到了那份要他出山的上谕，他立即“草疏恳请终制，并具呈巡抚张亮基代奏，力陈不能出之义”，“但缮就未发”。十五日，曾国藩接到张亮基来信，得知武昌于十二月四日已被太平军攻占，不胜震惊。“以湖北失守，关系甚大，又恐长沙人心惶惶，理宜出而保护桑梓”。恰巧在这一天，郭嵩焘赶到湘乡为曾母吊唁。

郭嵩焘赶到曾家时已是深夜，两人秉烛畅叙，当谈及时事时，曾国藩说自己要守制，不能出来主持团练。郭嵩焘则力劝曾国藩说：“公素具澄清之抱，今不乘时自效，如君王何？且墨绖从戎，古制也。”郭嵩焘素知曾国藩野心勃勃，以整治封建秩序为己任，现在面临“乱世出英雄”的机会，为什么不大大施展抱负，尽忠皇帝呢？郭又拿出“古已有之”的例子来说服曾目藩，情真意切，不可言表，给标榜“忠孝”的曾国藩一个很好的台阶，但曾国藩为了表示尽孝的“决心”，仍表示不同意。郭嵩焘又反复与曾国藩的父亲谈“保卫家乡”的大道理，曾父认为讲得对，便把曾国藩叫到面前教训了一番，曾国藩这才应允。但多日不见起行。郭嵩焘又同他的弟弟郭梫焘一同前往曾家劝说，但曾国藩却以郭氏兄弟入幕参赞其事为先决条件，郭嵩焘只好答应。此后四年，郭嵩焘大部分时间都在曾国藩幕府中度过，成为湘军初创、曾国藩“大业”初起时的主要人物之一。十二月二十一日，曾国藩抵长沙，开始着手筹练湘军。

曾国藩历来是被誉为颇具知人之明的，而这种知人之明除了主要表现在他慧眼识才，还具体反映在他与左宗棠的关系上。

左宗棠在曾国藩死后，曾写了这么一副挽联，他别出心裁，把自己写了进去：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曾、左交恶多年，音息不通，但曾国藩对左宗棠的才华历来击节赞赏。在左宗棠处于危厄之际，曾国藩伸出援助之手，荐举他任四品京堂襄赞军务，掌握军队实权，终于位至督抚，他因此赢得了左宗棠的“自愧”。这是曾国藩“谋国之忠、知人之明”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事例。他们“同心”“攻错”，目的都是忠于国家、无负平生，足见曾、左都有宽广的心怀。所以，左宗棠这副半挽人半责己、半颂德半抒怀的挽联，被后人盛誉为名联。

曾国藩任识人方面值得称道的是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和理解。清末国外势力在中国耀武扬威，当时的中国人对此不是奴颜婢膝，就是盲目排斥，而曾国藩在这个问题上则显得十分清醒，如他特别看重在通洋、经商方面颇有心计的容闳。容闳在美国耶鲁大学毕业后，回到祖国，但大清朝对他不重视，任其当翻译、上海海关职员、洋行职员，容闳自由经商。在这过程中，太平天国运动的蓬勃发展、第二次鸦片战争，都充分暴露了清朝的腐败与无能，使其大失所望。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秋，容闳从上海来到了天津，去对他“几欲起而为之响应”的太平天国进行实地考察，受到热情欢迎，并多次被邀参加军政大事讲座。同冶二年（公元1863年），经李善兰的介绍，容闳加入曾幕，办理洋务。

当时容闳的主要想法是通过曾国藩实施他的“西学东渐”计划。首次会面，曾国藩便向他提出：“君以为今日欲为中国最有益最重要之事业，当从何着手？”容闳当即回答：“中国今日欲建设机器厂，必以先立普通基础为主，不宜专以供特别之应用。所谓立普通基础者，无他，即由此厂可造出种种分厂，更由分厂以专造各种特别之机械。简言之，即此厂当有制造机器之机器，以立一切制造厂之基础也。”容闳特别强调“立普通基础”之工厂，因为拥有了这样的基础，不单可以造枪炮、弹药、轮船，而且可以造出各种机械，作为一切制造厂的基础。

谈话后，曾国藩深深为这位年轻人“制器之器”的主张而折服，颇感这一主张比自己的为适应“特别之应用”的军火生产要高出一筹。几天后，曾国藩再次召见容闳，专折保奏他为五品衔，拨白银六万八千两，派其赴美购买先进的机器设备。对于曾国藩的知遇之恩，容闳认为一时无以为报，只有倾尽全力，购回机器设备，才是对曾国藩最好的回报。不久，容闳即从安庆出发，经英国伦敦于次年春抵达美国，经多方洽谈，终与朴得南公司订约，由该公司按“制造机器之机器”标准承造，并于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运抵上海。

通过容闳这次购买洋机器，曾国藩加深了对通商贸易的认识，也对经商与读书做官之间的关系，做了深刻的论说。经商是为了获取巨额利润，读书是为了博取名声和权位；一个人如果用心读书而没有成效，就应该把读书做官放在次要地位，而以主要精力去经商致富。经商获利之后，为子孙后世考虑，就应该把经商放在次要地位，而专心读书经世。这样一弛一张，相辅相成，要么赢得万贯家业，要么获得高官厚禄，就像车轮运转一样，不断循环变化。

2．求才

——求才当如鹰隼击物，不得不休

◆原文

求人之道，须如白圭之治生，如鹰隼之击物，不得不休。又如蚨之有母，雉之有媒，以类相求，以气相引，庶几得一而可及其余。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求人才的方法，要像白圭治理他的生产那样，像鹰隼袭击食物那样，不得到绝不罢休。又要像青蚨之有母、野鸡之有媒，以类相求，同气相引，这样，就可以从得到一个人才而得到别的许多人才。

◆原文

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哭，独举目新世，求一攘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者，不可亟得。此其可为浩叹也。专从危难之际，默察朴拙之人，则几矣。人才非因阨则不能激，非危心深虑则不能达。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没有兵卒，不必过于忧虑；没有粮饷，也不必痛哭。只是举目看如今世界，要找一个有利不争先、杀身成仁惟恐落后、对国家忠心耿耿的人，一时之间难以找到，这正是令人深深叹息的。专门在危难的时候，暗中观察朴实无华、不善言辞的人，这种方法是最好的。人才不是处于艰苦的环境中，不会奋发有为；没有经历危心深虑之事，就不能显达。

◆原文

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并重。得人不外四事，曰广收、慎用、勤教、严绳；治事不外四端，曰经分、纶合、详思、约守。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为政之道，必须将获取人才和治理好事务两者并重。获取人才须注意四个方面：一是广泛收罗人才，二是用人必须谨慎，三是要经常对人才加以教育，四是对他们的过错要严加责罚；处理事务也要注意四个方面：一是经分，二是纶合，三是详思，四是约守。

◆原文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洎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当常以求才为急，其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求别人辅佐自己，时时刻刻不能忘记这些道理。获得人才是最困难的，过去有些人作我的幕僚，我也只是平等对待，对他们不是很钦敬，待到今天来看，这些人是多么的不可多得。你应该常常把求才作为重要的任务，至于那些无能的人，即使是至亲密友，也不应久留，这主要是担心有才的人不愿与他们共事。

※详解

说到求才，我们自然就会想列伯乐和千里马的故事，“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句千古名言来自战国时期的一则故事。当时沉埋于民间的贤能之士汗明问春申君说：“君听说过千里马的故事吗？千里马到了可以乘用的年龄，就拉着载盐的车子上太行山，伸蹄曲膝，垂着尾巴，皮肤一块一块地溃烂，嘴和鼻子喷着白沫，大汗淋淋漓漓地直往下落。到了半山坡，它再也走不动，驾着车辕，不能向山顶爬。这时，正好碰上伯乐。伯乐一见，就从车上下来，拉着马络头哭了。伯乐脱下自己穿的麻布上衣，盖在它的身上。它被感动了，就低下头喷着鼻子，抬起头发出长鸣。它的声音响彻高高的天空，就像从金钟石磬里发出的乐音。为什么这匹马会这样呢？因为它认出伯乐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而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不仅千里马常有，那些慧眼识人、看重贤才的伯乐也世代皆有。先说说周代的伯乐们。

商末，周族的势力大增，引起了商王朝的注意。后来西伯季历被商王文丁杀死，他的儿子姬昌即位。姬昌为了替父亲报仇雪恨，开始积蓄力量，图谋灭商。商纣王昏庸无道，整日淫逸玩乐，不听群臣劝谏，甚至杀死自己的兄长比干、囚禁箕子、逼走微子。有一次纣王又开杀戒，正在殷都的周侯姬昌闻听后悲叹，也被纣王网罗罪名禁闭在羑里城（今河南汤阴县北部）。直到周人闳夭、散宜生进献美女宝器，姬昌才被放了出来，还被纣王授予了征伐诸侯的特权。

姬昌回到周地后，自己称王，即周文王。文王尊老爱幼，礼贤下士，赢得了不少诸侯的拥护，前来归降投奔的贤人志士络绎不绝，其中包括劝谏过纣王75次的商朝贵族辛用大夫。周文王还出游访查人才。一次，他在渭水南岸遇见了老人姜尚，即太公望，又名吕尚。姜尚向文王陈述了治国安邦的见解，正中姬昌的心怀。自此，太公望辅助文王治理周族，训练军队，准备灭商纣王。因为周文王本是贤能之士，治国又尽力委任于吕尚等贤能之士，所以周族迅速强大起来，在诸侯中的威信与日俱增。周文王虽然早死，但他所开创的事业却为儿子周武王消灭商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距今三千年前，中国处于夏朝。夏朝最后一个王夏桀荒淫无度，残忍成性，使得民不聊生，夏王朝日趋衰落。

此时，夏王朝的一个属国——商却日趋强盛起来。商国国君成汤胸怀大略，贤明能干，广施仁义，礼贤下士，注重农耕，使百姓安居乐业，商国也越来越强大富庶。

成汤每年要向夏王朝纳贡。沿途他听到夏王朝百姓怨声载道：“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意思是，你夏王朝哪一天结束啊？我们情愿与你一起灭亡！成汤看到桀王把国家搞成这样，非常不安，他四处寻访贤才，想推荐给夏王，使他纳贤从谏，治好国家。

成汤听说伊尹是贤能之士。伊尹每日耕作桑田，细心养蚕，还潜心读书，研究尧、舜、禹等英明先王的治国之道。

成汤派使者带着重礼前去聘请伊尹。伊尹婉言谢绝说：“我只是一个农夫，自耕自食，不懂国家大事，多谢商王。”

成汤对伊尹的一请不就并不灰心，派使者带更多的礼品，再次去请伊尹。伊尹对于成汤的再次聘请虽有些惶恐，但仍推托道：“我只是一个庄稼汉，没有一点功劳，怎么能无故受商王的礼物，坦然受任呢？”

成汤对伊尹的两次拒绝既不灰心也不恼怒，认为自己有真心有诚意，定能打动伊尹。就派人再次带着更珍贵的礼品去请伊尹。

伊尹早听说成汤宽仁大德，礼贤下士。现在看到成汤能够屈尊来聘请自己这个农夫，决定助他一臂之力，伊尹于是欣然从命，随使者来到商都亳。成汤非常高兴，亲自出迎，并想留下伊尹帮助自己治理国政。但伊尹认为：桀虽然暴戾跋扈，却是夏朝的君主；成汤虽然贤德，却只是臣子，他不能舍君而辅臣。于是伊尹来到夏都。

桀见到伊尹，并不很看重他，仍每日饮酒作乐，不理朝政。伊尹看到桀王倒行逆施，荒淫无道，实在无可救药，料定夏灭亡已成定局。于是他仔细考察了夏朝朝廷内外的形势，离开了夏都。

成汤见伊尹没被重用，就把他聘请到商为相。伊尹帮成汤发展农业，屯集粮草，铸造兵器，加紧操练亲兵。

公元前711年，成汤联合各诸侯，兴师讨伐夏桀。夏王桀荒淫无道，不得人心，兵败被俘，夏朝灭。各路诸侯推举成汤为天子，建立了商朝，此后，伊尹又帮助成汤安定了天下。

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县）人。其祖先是西汉的宗室，以后支系疏远，家世没落，到了刘备这一代便以织席贩鞋为生。

东汉末年，各地割据称雄，统一全国便成为当时有识之士的共同理想。胸怀大志的刘备为了扩充实力，也在注意访求人才。

起初，刘备始终没有机会扩充实力，无固定的地盘，没有多少兵力，辗转依附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等，四处奔命，寄人篱下，前程渺茫。

刘备为了摆脱力单势孤的困境，迅速扩充实力，必须得到有智谋的人辅佐自己。于是，他注意访求有才干、有见识的人物。

刘备得知诸葛亮是当时的俊杰，很想见到他，便让徐庶把他请来。徐庶说：“这样的人不能采取召见的办法，将军应该亲自去拜访他。”

于是，刘备便冒着严寒，亲自到隆中去请诸葛亮。前两次没有见到，第三次才受到诸葛亮的接待，这就是历史上流传的“三顾茅庐”。

诸葛亮字孔明，琅玡阳都县人。他在隆中居住了十年，这期间，他并没过着真正“隐居”的生活。他是一个很有政治理想的青年，常把自己和春秋战国时期的管仲、乐毅相比，表明他立志要兼有将相的才能，干出一番事业。

刘备见到诸葛亮后，诚恳地对他说：“现在汉朝崩溃，群雄混战，权臣控制朝廷，我不度德量力，想伸大义干天下，完成统一大业，恢复汉朝的统治。但由于才疏德薄，智术短浅，屡遭失败，至今一无所威。不过，我的壮志并未因此减退，还是想干一番事业的，希望你能为我出谋划策。”

刘备谦恭诚恳、礼贤下士的态度，使诸葛亮很受感动。于是，他便将天下形势，向刘备作了一番精辟的分析，并提出了实现统一的战略策略。他分析曹操、孙权的情况时说：“自从董卓之乱以来，四方豪杰并起，割据天下。曹操同袁绍相比，名望低微，兵力也少，但他最后竟能打败袁绍，由弱变强。这不仅是由于客观形势对他有利，而且也因为主观努力。现在曹操已拥兵百万，又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有利地位，确实不可以同他争。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了三代，地势险要，民众归附，有才能的人为他效力，因此，可以与他联合，而不可去谋取他。”

接着，他又分析了荆州刘表和益州刘璋的情况。

诸葛亮的这个《隆中对》，注意从客观实际出发，分析当时各割据势力之间的力量对比，为刘备提出了比较切实可行的发展战略和策略。

刘备得到诸葛亮的帮助，对他以后势力的发展，起了重大作用。

而有趣的是，历史上的伯乐们为了得到千里马，不是光靠诚心就能成功的，有时还需略施小计。

而曾国藩在求才时，则是什么手段都用。他根据不同对象，或结以交情，或待之以诚，或激之以情，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如白圭之冶生，如鹰隼之击物，不得不休。”因此，他每到一地，即广为寻访，延揽当地人才，如在江西、皖南、直隶等地，他都曾这样做。他的幕僚中如王必达、程鸿诏、陈艾等人都是通过这种方法被他求得的。与捻军作战期间，曾国藩在其所出的“告示”中还特别列有“询访英贤”一条，以布告远近：“淮徐一路自古多英杰之士，山左中州亦为伟人所萃。”“本部堂久历行间，求贤若渴，如有救时之策，出众之技，均准来营自行呈明，察酌录用。”“如有荐举贤才者，除赏银外，酌予保奖。借一方之人才，平一方之寇乱，生民或有苏息之日。”薛福成就是在看到告示后，上《万言书》，并进入幕府，成为曾国藩进行洋务的得力助手的。

在直隶总督任内，为广加延访，以改当地士风，曾国藩除专拟《劝学篇示直隶士子》一文并广为散布外，还将人才“略分三科，令州县举报送省，其佳者以时接见，殷勤奖诱”。曾国藩与人谈话、通信，总是殷勤询问其地、其军、其部是否有人才，一旦发现，即千方百计调到自己身边。他幕府中的不少幕僚都是通过朋友或其他幕僚推荐的。为了境强对人才的吸引力，以免因自己一时言行不慎或处事不当而失去有用之才，曾国藩力克用人唯亲之弊。同时，自强自励，“刻刻自惕”，“不敢恶规谏之言，不敢怀偷安之念，不敢妨忌贤能，不敢排斥异己，庶几借此微诚，少补于拙”。从其一生的实践看，他基本上做到了这一点。曾国藩周围聚集了一大批各类人才，幕府之盛，自古罕见，求才之诚，罕有其匹。事实证明，其招揽与聚集人才的办法是正确的和有效的。

他还注意人才的互相吸引，以求“得一而可得其余”。

曾国藩说，求才“又如蚨之有母，雉之有媒，以类相求，以气相引，庶几得一而可及其余”。

蚨，即青蚨，是一种小动物。“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子钱，或先用母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雉之有媒”，是说猎人驯养的家雉能招到野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曾国藩以青蚨子母相依不离、家雉能招致野雉，比喻在求才时须注重人才互相吸引，使之结伴而来，接踵而至，收“得一而可及其余”之效。曾国藩求才如渴，每与人通信、交谈，辄恳求对方推荐人才。故曾国藩幕中经人推荐入幕的人甚多，方宗诚、陈艾都是吴廷栋推荐的。吴汝纶是安徽入，是方宗诚推荐人幕的。凌焕是刘星房推荐的。赵烈文是周腾虎推荐的。李兴锐是帅远鲁与李竹浯二人推荐。李善兰大约是郭嵩焘推荐入幕的。李善兰推荐张文虎入幕。容闳则是李善兰、张斯桂、赵烈文三人推荐的。向师棣是严仙舫推荐的。

曾国藩在长沙求学期间，与郭嵩焘、刘蓉深交。任京官时，又广交友朋，以文会友。他曾追随理学名家唐镜海、倭仁学习，而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吴子序、邵蕙西等友人，后来都成为了他的幕府中的重要人物。也有不少人慕名而主动来与曾国藩结交。他记载道：“又有王少鹤、朱廉甫、吴莘畲、庞作人。此四君者，皆闻予名而先来拜。虽所造有深浅，我皆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者也。”湘军的重要将领江忠源及文士吴敏树也是这时曾国藩在京城结识的。他在礼部复试时，因欣赏“花落春仍在”的诗句而提拔了俞樾，又在朝考阅卷时看中了陈士杰。后来，他们对曾国藩的事业都有过很大的帮助，特别是陈士杰，曾国藩交游的目的很明确：“求友以匡己之不逮，此大益也”；“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

曾国藩对人才的广泛搜罗和耐心陶铸，是能够成就他的“事业”的一个重要原因。这一点，早已是人们的共识。李鸿章作《曾文正公神道碑》，称誉他“持己所学，陶铸群伦。雍培浸灌，为国得人……知人之鉴，并世无伦。万众一心，贯虹食昴。终奠九土，踣此狂丑”。曾国藩确有谋国之忠与知人之明。后来，薛福成评述道：“自昔多事之秋，无不以贤才之众寡，判功效之广狭。曾国藩知人之鉴，超轶古今。或邂逅于风尘之中，一见以为伟器；或物色于形迹之表，确然许为异材。平日持议，常谓天下至大，事变至殷，决非一手一足之所能维持。故其振拔幽滞，宏奖人杰，尤属不遗余力。”《清史稿》评论曾国藩道：“至功成名立，汲汲以荐举人才为己任，疆臣阃帅，几遍海内。以人事君，皆能不负所知。”石达开也曾称赞曾国藩“虽不以善战名，而能识拔贤将，规画精严，无间可寻。大帅如此，实起事以来所未觏也”。

曾国藩为国得人，集中体现在他的幕府济济多士。

曾国藩因“遭值世变，一以贤才为夷难定倾之具”，他于咸丰二年初出办团练后，即开始物色人才，罗致幕府。随后随着战事的日益发展，湘军的日益扩大，幕府人物也渐积渐多。幕僚容闳追述湘军安庆大营的情况时说：“当时各处军官，聚于曾文正之大营中者，不下二百人，大半皆怀其目的而来。”及曾国藩任两江总督时，“总督幕府中，亦有百人左右。幕府外更有候补之官员，怀才之士子，……无不毕集”。幕僚薛福成在《叙曾文正公幕府宾僚》一文写道：曾国藩“督师开府，前后二十年，凡从公治军书，涉危难，遇事赞画者，二十二人”；“凡以他事从公，邂逅入幕，或骤致大用，或甫入旋出，散之四方者，二十二人”；“凡以宿学客戎幕，从容讽议，往来不常，或招致书局，并不责以公事者，二十六人”；“凡刑名、钱谷、盐法、河工及中外通商诸大端，或以专家成名，下逮一艺一能，各效所长者，十三人”，共八十三人。而且，“其碌碌无所称者，不尽录”。李鼎芳的《曾国藩及其幕府人物》一书中的“幕府人物总表”则开列了八十九人。

曾国藩用人，也注意五湖四海，声明“用人之道，官绅并重，江楚并用”。故他的幕僚中，就籍贯言，八十九人中，湖南籍二十一人，占最多；江苏籍十七人，占第二位；安徽籍十六人，占第三位；浙江籍十人，占第四位；其余四川、贵州、广东、湖北、江西诸省无不有人入幕。其人员分布，共达九省。就出身言，上至进士、举人，下至诸生、布衣，等级不一，均为座上之客。就人缘言，既有曾国藩的同窗同年、乡亲故旧，也有曾国藩的门生弟子，还有一些则“识拔于风尘”。就特长或职业而言，突破了古代幕府中的慕僚多为办理文书、刑名、钱粮军人员的“实务性”框子，更多出谋划策、从容讽议、招勇领军、指点州牧的政务性人员。此外，“凡法律、算学、天文、机器等专门家，无不毕集”。而且，“于军旅、吏治外，别有二派：曰道学，曰名士。道学派为何慎修、程鸿诏、涂宗瀛、倪文蔚、甘绍盘、方某诸人；名士派为莫友芝、张裕钊、李鸿裔诸人”。“时文正幕中，有三圣七贤之目，皆一时宋学宿儒。文正震其名，悉罗致之。”由于曾国藩首倡洋务，一批洋务派官吏最先孕育于曾氏幕府，如李鸿章、左宗棠以及后来接办福州船政局的沈葆桢、致力于近代海军的丁汝昌等；一些外交人员，如先后出使英、法、比、意的大使薛福成，出使英国的公使郭嵩焘，出使西班牙、德国的参赞黎庶昌，都曾是曾氏幕府中的重要人物；一些科学技术人员，如李善兰、华蘅芳、徐寿、徐建寅，也被延入曾氏幕府。这些，鲜明地体现着曾国藩对幕府制度因时变革的时代意识。

曾氏幕府由于人数众多，范围广泛，加上曾国藩本人知人善任，故“几于举全国人才之精华，汇集于此”。它被誉为清中叶后人才的渊薮，殆不为过。

3．衡才

——凡人才高下，视其志趣

◆原文

喜誉恶毁之人，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于此关打不破，则一切学问才智，实足以欺世盗名。方今天下大乱，人怀苟且之心，出范围之外，无过而问焉者。吾辈当立准绳，自为守之，并约同志共守之，无使吾心之贼，破吾心之墙子。

——引自《曾丈正公全集》

●解读

喜欢被人称赞，厌恶被人诋毁的人，就是具有庸俗小人患得患失的思想的人。如果这一关勘不破，那么一切学问、才智，就都只是用来欺世盗名的。当今天下大乱，人人都怀有得过且过的心理，事不关己，则不予过问。我们应当立个标准，自己遵循，并且联合志同道合的人共同遵守，千万不要让心中不好的想法，破坏了心中的堤坝。

◆原文

君子有高世独立之志，而不与人以易窥，有藐万乘、却三军之气，而未尝轻于一发。君子欲有所树立，必自不妄求人知始。古人患难忧虞之际，正是德业长进之时，其功在于胸怀坦夷，其效在于身体康健。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所争皆在大难磨折之日，将此心放得实，养得灵，有活泼泼之胸襟，有坦荡荡之意境，则身体虽有外感，必不至于内伤。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君子有远大独立的志向，而不会让世人轻易地看出。有藐视帝王、退却三军的勇气，却从不轻易显示。君子如果想要有所建树，就必须从默默地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开始做起。古人在遭遇困难忧虑的时候，正是他的品德修养进步之时，其功表现在胸怀坦荡，其效验表现在身体健康。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其关键都在于遭受大的磨难挫折的时候，把心放得实，养得灵，有活泼乐观的心胸，有坦荡的襟怀，即使身体受了外部伤害，也不至于伤到身体内部。

◆原文

士人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三者缺一不可。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士人第一要有志气，第二要有见识，第三要有恒心。有志气，就不会甘心为下流；有见识，就知道学无止境，不敢稍有所获就自满；有恒心，就肯定没有办不到的事。三个方面，缺一不可。

◆原文

凡人心之发，必一鼓作气，尽吾力之所能为，稍有转念，则疑心生，私心亦生。余死生早已置之度外，但求临死之际，寸心无可悔憾，斯为大幸。舍命报国，侧身修行。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凡人心发动，必须一鼓作气，尽一切力量去做，稍有一些想法，便有疑心，而私心也随之而来。我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要临死之时，没有什么可以后悔遗憾的事，就是万幸了。要舍命报效国家，要戒慎恐惧，重视修养。古时说“服了金丹，就可换骨成仙”，我认为立下志向，就是金丹。

◆原文

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得位贤才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所忧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君子立志，应当有把人类和万物作为自己同胞的胸襟度量，应当有修养品德、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只有这样，才无愧于父母的生养之情，不愧为天地间的完人。他所忧虑的，就是自己不如舜帝、不如周公，以及自己不专修德行、不精通学业。于是，便会忧虑小民的顽固不化，忧虑外敌侵扰国家，忧虑坏人当道而优秀人才被排斥埋没，忧虑自己未能给平民百姓以恩泽，这就是俗话说的悲天悯人，这是君子之忧。至于那一己的成败，一家的温饱，世俗之人理解的荣辱得失、贵贱毁誉等等，君子是顾不上为此忧虑的。

◆原文

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古之精相法，并言读书可变换骨相，欲求变之之法，总须先立坚卓之志。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人的气质是天所生成的，所以很难改变，但是通过读书却可以改变。古代精于相人术的人，甚至说读书可以改变人的骨相。但是，说到要改变人的气质的方法，最重要的还是先确立坚定的志向。

◆原文

治心治身，理不必太多，知不可太杂，切身日夕用得着的，不过一两句，所谓守约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修心养身，道理没有必要太多，所知道的也不必太庞杂，与自己切身相关，每时每刻都用得着的，只要一两句话就行，这就是守约。

◆原文

凡沉疴在身，而人力可以自为主持者，约有二端：一曰以志帅气，一曰以静制动。人之疲惫不振，由于气弱。而志之强者，气亦为之稍变。如贪早睡，则强起以兴之；无聊赖，则端坐以凝之。此以志帅气之说也。久病虚怯，则时有一畏死之见，憧扰于胸中，即梦魂亦不甚安恬，须将生前之名，身后之事，与一切妄念，扫除净尽，自然有一种恬淡意味，而寂定之余，真阳自生，此以静制动之法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凡是疾病缠身，而依靠自己的力量可以加以控制的，大概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以顽强的意志指挥气，一种是以静制动。一个人疲惫不堪、精神不振，都是由于气弱。然而，意志坚强的人，气也会随意志而稍有改变。比如贪早睡，就可以凭毅力坚决早起；如百无聊赖之时，如果端坐而聚气，气必会振作，这就是以志帅气。久病则气虚胆怯，时时有怕死的想法困扰于心，就是睡梦之中，也难以安适，必须将生时的名誉，死后的一切事情，以及各种杂念，都全部除掉，这样，心中自然生出一种恬淡的感觉来，从而在寂静之后，真阳自生，这就是以静制动的方法。

◆原文

诵养气章，似有所会，愿终身私淑孟子，虽造次颠沛，皆有孟夫子在前，须臾不离，或到死之日，可以仰希万一。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诵读《孟子》中的养气章，似乎已经有所领会，我愿终身以孟子为师，即使不断颠沛流离，受尽苦处，似乎总有孟夫子在我跟前，在时刻引导着我，也许到死的时候，可以有所仰信。

※详解

曾国藩一生用人极多，评价人物也极多，而他以志趣高低作为评价人物高下的准绳，可谓抓住了人物评价的关键。但有意思的是，曾国藩在评价别人时，总是以褒为主，以贬为次，至于他平日夸奖部属的才识的言论，更比比皆是。例如，对被他参劾了两次的李元度，他私下给曾国荃写信说：“李次青之才实不可及，吾在外数年，独觉惭对此人，弟可与之常通书信，一则少表余之歉忱，一则凡事可以请益。”又如，对与自己常闹别扭的左宗棠的才能，他非常折服，于咸丰十年四月上奏称，左宗棠“刚明耐苦，晓畅兵机”，请朝廷简用。清廷果于同年五月着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补，随同曾国藩襄办军务”。第二年四月，曾国藩又上奏称左宗棠“以数千新集之众，破十倍凶悍之贼，察地利以审敌情，蓄机势以作士气，实属深明将略，度越时贤”，恳请“将左宗棠襄办军务改为帮办军务”。清廷又果如所请。曾国藩在评用人才上的见识，由此可见一斑。

曾国藩在上文说：“凡人才高下，视其志趣。”直接把一个人能否立志、志向高低作为衡量人才高下的标准，这个观点是极有见地的。因为，在历史上还没有一个庸庸碌碌、胸无大志的人最后能成就大事的。

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古往今来能成就大事业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从立志开始的。据《史记》记载，秦末的陈胜出身农民，家境很穷，少年时代就以帮人耕作求生。但他人穷志大，很想有所作为。他常常感叹人世，有时惆怅，有时慷慨激昂。有一次，他在劳动之余休息时，坐在田埂上默默长思。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倘若有朝一日我发了，成为富贵的人，我将不忘记穷兄弟们。”与他一起劳作的佃农们听后都不以为然，并笑话他说：“你一个帮人干活的农夫，何来富贵之谈？无非是说大话而已。”陈胜对于大家的取笑十分遗憾，深有所感地说道：“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有志者终成大事。不久，陈胜便在大泽乡发动了推翻秦朝的农民起义，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人们证实了他的豪言壮语不是痴人说大话，而是他的宏愿和决心的表达。

与曾国藩同时的左宗棠也是素怀大志之人。左宗棠自称今亮（即今世诸葛亮），以精通经世之学勉励自己，当科场失意后，他绝不留恋，而他最终也因自己的经世之才而得到当时朝中大臣的赏识，成为最终功成名就的晋升之阶。

左宗棠，字季高，号朴存，湖南省湘阴县人，生于清嘉庆十七年（公元1812年）。四岁时，随祖父在家中梧塘书塾读书。六岁开始攻读“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九岁开始学作八股文。

道光六年（公元1826年），左宗棠参加湘阴县试，名列第一。次年应长沙府试，取中第二名。

道光九年（公元1829年），十八岁的左宗棠在书铺买到一部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不久，又读了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和齐召南的《水道提纲》。对这些涉及中国历史、地理、军事、经济、水利等内容的名著，左宗棠如获至宝，早晚研读，并做了详细的笔记，对于今后可以借鉴、可以施行的则“另编存录”。这些书使他大大开阔了眼界，对他后来带兵打仗、施政理财、治理国家起了很大的作用。当时，许多沉湎于八股文章的学子对此很不理解，“莫不窃笑，以为无所用之”。左宗棠却毫不理会，仍然坚持走自己的路。

道光十年（公元1830年）十月，江苏布政使贺长龄因丁忧回到长沙。贺长龄是清代中期一位著名的务实派官员和经世致用学者，曾与江苏巡抚陶澎针砱时弊，力行改革，政声卓著，并请魏源选辑从清朝开国到道光初年有关社会现实问题和经世致用的论文，编成《皇朝经世文编》一百二十卷。左宗棠早就十分钦慕贺长龄的学问、功业和为人，便前往请教。贺长龄见左宗棠人品不凡，知他志向远大，极为赏识，“以国士见待”。见他好学，又将家中藏书任其借阅。每次左宗棠上门，贺长龄必亲自登梯上楼取书，频频登降，不以为烦。每次还书，都要询问有何心得，与左宗棠“互相考订，孜孜龂龂，无稍倦厌”。贺长龄还曾劝告左宗棠：目前国家正苦缺乏人才，应志求远大，“幸勿苟且小就，自限其成”。

次年，左宗棠进入长沙城南书院。这是一所历史悠久、声誉颇高的书院，为南宋时抗金名将张浚与其子、著名理学家张栻所创办，大学者朱熹曾在此讲学。此时主持者即是丁忧在籍的原湖北学政、贺长龄之弟贺熙龄。他也是一位著名的经世致用学者，教学的宗旨就是：“透以义理、经世之学，不专重制艺、帖括。”左宗棠在这里不仅饱览了汉宋先儒之书，求到了有用之学，而且结识了后来成为湘军名将的罗泽南等，并以志行道互相砥砺，以学问义理共研讨。贺熙龄也很喜爱左宗棠，曾说：“左季高少从余游，观其卓然能自立，叩其学则确然有所得……”

贺氏兄弟是一代名流、显宦，如此地看重左宗棠这个当时还十分贫穷的青年学子，使左宗棠感动不已，终生难忘。贺氏兄弟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这位有前途的得意弟子。他们始终保持着密切的往来。

道光十七年（公元1837年），应巡抚吴荣光的邀请，左宗棠离家到醴陵主讲渌江书院。该书院有住读生童六十余人，但收入却很微薄，几乎朝不保夕。

不久，时任两江总督的陶澍阅兵江西，顺道回乡（湖南安化）省墓，途经醴陵。陶澍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封疆大吏，嘉庆、道光年间，连任两江总督十余年。任职期间，他在林则徐、贺长龄、魏源、包世臣等的协助下，大力兴利除弊，整顿漕运，兴修水利，改革盐政，因而政绩卓著，深得时誉。陶澍出身贫寒，“少负经世志”，又是当时经世致用之学的代表人物。他敢于正视现实，关心民生，揭露封建衰世的黑暗和腐败，要求改革内政，主张严禁鸦片，加强军备，防御外敌入侵。

陶澍到醴陵来，醴陵县令自然要竭力款待，大事欢迎，为其准备了下榻的馆舍，并请渌江书院山长左宗棠书写楹联，以表欢迎。左宗棠崇尚经世致用之学，对陶澍等也早有了解，十分崇敬。于是挥笔写下一幅对联：

春殿语从容，甘载家山印心石在；

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

这幅对联，表达了故乡人民对陶澍的景仰和欢迎之情，又道出了陶澍一生中最为得意的一段经历。一年多前（即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底），道光皇帝在北京皇宫连续十四次召见陶澍，并亲笔为其幼年读书的“印心石屋”题写匾额。印心石屋是因陶澍屋前潭中有一印心石而得名。这件事朝野相传，人们极为羡慕，陶澍也自认是“旷代之荣”。因此当他看到这幅楹联后，极为赏识，询知是左宗棠所作，便立即约请相见，“一见目为奇才，纵论古今，为留一宿”。为此，陶澍还特意推迟归期一天，于次日与左宗棠周游醴陵，极为融洽，成为忘年之交，后来两人还成为儿女亲家。

可是，左宗棠在科场上却屡屡失意，在六年中三试不第，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他虽然并不十分热衷于科场，不喜欢也不长于作空洞枯涩的八股文章，但在科举时代，读书人不中科举就难以进身，有志之士也只有通过科举获取地位，才能实践其志。左宗棠后来说过：“读书非为科名计，然非科名不能自养。”又说：“读书当为经世之学，科名特进身阶耳。”左宗棠自少年时代就志大言大，尤为自负，自尊心也很强。因此三试不第之后，就下决心不再参加会试，从此“绝意仕进”，打算“长为农夫没世”。

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左宗棠离开安化，来到长沙开馆授徒。女婿陶桄仍跟他学习。此外还有长沙名流黄冕的三个儿子和益阳名宦周振之之子周开锡与之受教。

就在这年，发生了一件左宗棠一生认为“第一荣幸”的事。这年十一月，云贵总督林则徐因病开缺，途经贵州、湖南，回福建原籍养病。林则徐在鸦片战争中被革职以后，遣戍新疆。道光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释还，署陕甘总督，次年任陕西巡抚，二十七年升任云贵总督。作为一代名臣，林则徐颇有威望，忠心耿耿，尽管在革职流放中，也始终不忘国事。在新疆，他极力讲求防边强边之策，大力倡导屯田，兴修水利。在云南，他整顿旷政，努力加强民族团结。由于历尽艰辛，身患重病，乃奏请开缺，回乡调治。

林则徐的官船经洞庭湖沿湘江上行，于十一月二十一日到达长沙，停靠在湘江岸边。湖南的文武官员知道后，都纷纷赶来拜会这位名满天下的大臣。但林则徐却想起了一位从未谋面的书生——左宗棠，便立即派人去湘阴柳庄邀请。

左宗棠接到来信，兴奋不已。林则徐是他素所钦仰的伟人，能得到他的邀请，与他会面，这确实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早在青少年时，左宗棠就从贺长龄、贺熙龄兄弟和陶澍、胡林翼等口中听到过林则徐的事迹，后来在小淹陶家读过陶、林之间的往返书信，已经了解到林则徐是一位学识渊博、才力超群、操守清廉的官员。鸦片战争中，林则徐卓越的爱国精神和伟大人格，使左宗棠为之倾倒，对之崇敬和向往至极。他在给胡林翼的信中，曾表达了这一心情。他说：“天下士粗通道理者，类知宫保（指林则徐），仆久蛰狭乡，颇厌声闻，宫保无从知仆，然自十数年来闻诸师友所称述，暨观宫保陶文毅（指陶澍）往复收疏与文毅私所记载数呈，仆则实有知公之深。”

林则徐对左宗棠也并非陌生。他与贺长龄曾经是陶澍的属下，又早与胡林翼有过密切交往。陶、林、贺等志同道合，经常在起谈论天下大事、评品古今人才，自然早就知道陶、贺、胡等人对左宗棠的推重。就在一年前，胡林翼任贵州安顺知府时，还一再向林则徐推荐：“湘阴左君有异才，品学为湘中士类第一。”林则徐听后马上就要胡林翼写信，请左宗棠来云贵总督幕府。但当时，因左宗棠已受长嫂之托要为长兄的遗子世延办理婚事，又已接受陶家课读的聘约，不能前往，因而回信婉辞，表示“西望滇池，孤怀怅结”，深为遗憾。

左宗棠接到信后马上赶到了长沙。船到岸时，只见江岸上轿马纷纷攘攘。林则徐见其家人递上一张写有“湖南举人左宗棠”的大红拜贴后，便急忙叫快请至家中，同时吩咐对其他来客一概挡驾。左宗棠匆匆忙忙地上到林则徐乘坐的船上，待过板时，也许因为心情激动，不慎一脚踏空，落入水中。及至船舱浣洗更衣后，便立刻与林则徐畅谈起来。天色近晚时，林则徐命将官船乘着湘江乱流，驶到岳麓山下一个僻静处停泊。随后，船中烛火通明，林则徐设酒宴款待左宗棠，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纵谈天下古今大事。

两人从天下大势到西北塞防与东南海防，从舆地兵法到办理洋务，从新疆屯田水利到滇中战乱，无不各抒己见。双方对治理国家的根本大计，特别是西北军政事务，见解不谋而合。两人，一个是年逾花甲、名震中外的封疆大吏，一个是年方三十七岁的草野书生，毫无拘束地侃侃而谈，直到第二天清晨。后来左宗棠回忆起这次难忘的夜话湘舟时，说两人“伉谈今昔，江风吹浪，柁楼竟夕有声，与船窗人语互相应答，曙鼓欲严，始各别去”。

会见中，林则徐将自己在新疆整理的宝贵资料，全部交付给左宗棠，并说：“吾老矣，空有御俄之志，终无成就之日。数年来留心人才，欲将此重任托付。”他还说，将来“东南洋夷，能御之者或有人；西定新疆，舍君莫属。以吾数年心血，献给足下，或许将来治疆用得着”。

临别时，林则徐还写了一幅对联赠给左宗棠：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表达了他对左宗棠殷切的期望。

后来，林则徐还多次与人谈起这次会见，极口称赞左宗棠是“非凡之才”、“绝世奇才”。

这次会见，是两人神交已久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但对左宗棠的影响却是重大的。二十多年后，左宗棠经营西北、收复新疆、建置行省、屯田垦荒、兴修水利；在东南沿海编练渔团、创办船政、加强海防、抗击外侵，均是林则徐影响所致。

林则徐回到福建后，并没能休养多久。第二年，广西爆发天地会起义。清廷又起用其为钦差大臣前往镇压。但他刚到潮州时，却突然染病去世。在临终前，他还没有忘记左宗棠，命次子聪彝向咸丰皇帝代写遗疏，在疏中还一再推荐左宗棠为难得人才。

长篇小说《曾国藩》的作者唐浩明更是用小说家的笔墨，具体而微地描述了晚年曾国藩品评人物的情景：

曾国藩上上下下地梳理着长须，沉思良久，才慢慢地说：“月旦人物，从来非易，身处高位之人，一言可定人终生，故对这类话尤须谨慎。我向来不轻易议论别人，即因为此。今日晤谈，非比寻常，有些话再不说，恐日后永无机会了。不过，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你听后记在心里就行了，不必把它作为定评，更不要对旁人说起。当今海内第一号人物，当属在西北的左季高。此人雄才大略，用兵打仗，自是第一好手；待人耿直，廉洁自守，亦不失为一良友贤吏。但喜出格恭维，自负偏激，这些毛病害得他往往吃亏，而他自己并不明白。金陵收复后，他不与我通往来，后人也许以为我们凶终隙末。其实我们所争的在兵略国事，不在私情。我一直认为他是大清开国以来少见之将才。我想，他若平心静气地谈起我，大概也不会把我说得一无是处。”

李鸿章说：“门生听杨昌浚说，浙江的饷糈只要晚到几天，左季高便会火速函催，不管青红皂白，开口便严厉责问：‘你的官是谁给你的？误了我的大事，我立即参掉你的巡抚！’”

“这就是左季高！”曾国藩笑道，“这话只有他说得出。左宗棠之下当数彭玉麟。此人极富血性，光明磊落，嫉恶如优，且淡泊名利，重情重义，我常说他是天下一奇男子。他每次都跟我说起要回到他的退省庵去。”

“他曾对我讲述，陈广敷先生有次仔细看了他的骨相，说他前世是南岳一老僧。”李鸿章插话。

“这或许是真的。”曾国藩正色道，“广敷先生的相是看得很准的。他要回退省庵，我也不再强难他了。”

“此外还有郭筠仙。早年在都中，寄云见筠仙之文采，便极欲纳交，央我从中介绍。后任湘抚，又屡思延之入幕。比任粤督，廷寄问黄辛农能否胜粤抚之任，寄云即疏劾黄及藩司文格，而保郭堪任粤抚，令兄堪任藩司。寄云才具固然不如筠仙，但毕竟有德于筠仙，而筠仙与寄云争权，弄得督抚不和。筠仙自己亦不检点。先是弃钱氏夫人，后迎钱氏入门，其老妾命服相见。住房，夫人居下首，妾居上首，进抚署则与夫人、如夫人三乘绿呢大轿一齐抬入大门。你看，舆论怎不鼎沸？而筠仙竟悍然不顾。”

“怪不得粤抚做不下去了。”这些趣闻，李鸿章听得甚是有味。

“不过话要说回来，筠仙之才，海内罕有其匹，然其才不在封疆重寄上。他才子气重，不堪繁剧。他只能出主意，献计谋，运筹于帷幕之中。他对洋务极有见解，明年合适的时候，我拟保荐他出洋考察一次，他的所见必定会比志刚、斌春要深刻得多。我观他的气色，决不是老于长沙城南书院的样子，说不定晚年还有一番惊人之举，从而达到他一生事业的顶峰。”

“我对这个同年多少有点了解，他最适宜与洋人交往。去年津案发生，举国主张强硬，反对柔让，筠仙力排众议，痛斥不负责任的清议，真正难能可贵。”

“是呀，他在这方面的见识远胜流俗，也胜过孟蓉。”曾国藩说，“另外，刘印渠长厚谦下，心地亦端正，性能下人，是有福之相。官秀峰城府甚深，与人相交不诚，然止容身保位，尚无险陂。洗幼丹胸次窄狭而本事不小。杨厚庵不料病重得卧床不起，他学问不足，事业怕就只做到这一步了。黄翼升人极老实廉洁，但本事不及，长江水师提督一职，今后遇到合适人再更换。丁汝昌精明能干，办洋务是一把好手，但操守方面欠检点，物议颇多。”

“关于丁汝昌的议论我也听说过，天津有人骂他丁鬼子。此人有点像门生，做事不大留后路。”李鸿章自嘲似地笑了笑。

“近日户部有一折，言减漕事，据说是王文韶所作。你认识此人吗？”

“没见过。”

“这道折子写得好，其人有宰相之才，今后要注意接纳。”

“噢。”李鸿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至于令兄筱荃，血性不如你，但深稳又过之。”

“恩师，你看门生最大的不足在哪里？”

李鸿章突然心智大开，冷不防向曾国藩提出这个问题。凭他与老师相处多年的经验，知道用这种突然发问的方式，往往可以得到老师心中最直率的真言。果然奏效。曾国藩随口答道：“你的不足在欠容忍。我一生无他长处，就在这点上比你强。还是在京师时，邵蕙西便看出来了，他说我死后当谥文韧公。虽是一句笑话，却真说到了点子上。我那年给你讲的挺经的第一条，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李鸿章连声答。那年曾国藩说的两个乡下人在田塍上互不相让的故事，给他极深的印象。他曾经认真地思考过很长一段时间，也体味出了这个小故事中所包含着的许多内容，但他把握不准老师本人的意思。“恩师，门生和其他幕僚当时都猜不透那个故事中的含义，您启发我们一下吧！”

望着李鸿章这副虔诚的态度，曾国藩笑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很深的含义，一桩乡下时常可以看到的小事罢了。都是两个犟人，在那里挺着，看哪个挺得久，不能坚持下去的人就自然输了。我这个人年轻时就喜欢与人挺着干，现在老了，不挺了，也就无任何业绩了，看来还要挺，所以提醒你注意，世间事谁胜谁负，有时就看能挺不能挺。”

李鸿章似有所悟地点头。隔了一会儿，他说：“门生当时想，恩师讲这个故事，是要告诫我们：天下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身入局，挺膺负责，如同那个老头子那样，乃有成事之望。好比后来发生的天津教案，主战者全是局外之人，他们不负责任，徒尚意气，倘若让他们入局负责，也不会喊得那么起劲了。门生这个理解，不知也有道理否？”

“有道理。”曾国藩会心一笑。

4．养才

——人才以陶冶而成

◆原文

今日所当讲求，尤在用人一端。人材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方，有考察之法。人材以陶冶而成，不可眼孔太高，动谓无人可用。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今天应当讲完的尤其是在用人。人才有潜移默化的方法，有培养之途，也有考察的方法。人才是锻炼出来的，不要眼光太高，动辄就说没有可用的人才。

◆原文

天下无现成之人才，亦无生知之卓识，大抵皆由勉强磨炼而出耳。《淮南子》曰：“功可强成，名可强立。”董子曰：“强勉学问，则闻见博：强勉行道，则德日选。”《中庸》所谓“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即强勉功夫也。今世人皆思见用于世，而乏才用之具。诚能考信于载籍，问途于已经，苦思以求其通，躬行以试其效，勉之又勉，则识可渐通，才亦渐立。才识足以济世，何患世莫己知哉？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天下没有现成的人才，也没有生来就具有远见卓识的人。人才大多都是在艰难困苦中努力磨炼出来的。《淮南子》说：“功劳可通过努力来建立，名声可通过努力来获取。”董仲舒说：“努力地做学问，知识就会广博；努力按理行事，道德修养会天天进步。”《中庸》里所说的“别人花一分功夫，你要花上百分，别人花十分功夫，你要花上千分”的话，就是要人多努力付出。现在的人都企盼为世所用，却缺乏拯救社会的才略。如果真正能从古代典籍中加以考证，再向那些过来之人学习，苦苦思索以求贯通，并亲身去实践，以验证其效果，不断努力，那么就可以慢慢通达识变，才识就逐渐地培养起来了。才识若是能有益于社会，怎么还会担心世上的人不知道你呢？

※详解

历来人们提到人才，更多地是考虑如何去发现人才、重用人才，曾国藩则明确提出人才由陶冶而成的主张，这实在是发人深省的。

在人才的培养和陶冶方面，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曾国藩对李鸿章的培养和关于派遣出国留学人员之事。

咸丰十一年，曾国藩的湘军攻陷了九江，这对李鸿章来说，真是一剂强烈的兴奋剂。倒不是因为湘军的这点胜利对他有多少鼓舞，而是因为湘军统帅曾国藩同他有师生关系。他认为一旦投奔湘军，曾国藩一定会另眼相看，予以重用。于是，李鸿章离开了镇江，昼伏夜行，抄小路，避村舍，绕过太平军的营地，赶往九江的湘军行营，投奔了曾国藩。

然而，事情并不像李鸿章预料的那么称心如意。他满怀希望地赶到九江，但曾国藩却借口军务太忙，没有相见。李鸿章以为他只是一时忙碌，几天之内定可召见，谁知在旅舍中闲住了一个月，竟没得到任何消息。他心急火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李鸿章得知曾国藩幕府中的陈鼐，是道光丁未科进士，与他有“同年”之谊，也住过翰林院庶吉士，又算是同僚，就请陈去试探曾国藩的意图。

李鸿章既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曾国藩何以对他如此冷落？这实在令人费解。就连陈鼐也不明所以，便对曾国藩说：

“少荃与老师有门墙之谊，往昔相处，老师对他甚为器重。现在，他愿意借助老师的力量，在老师门下得到磨练，老师何以拒之千里？”

曾国藩冷冷地回答说：“少荃是翰林，了不起啊！志大才高。我这里呢，局面还没打开，恐怕他这样的艨艟巨舰，不是我这里的潺潺溪流所能容纳的。”陈鼐为李鸿章辩解说：“这些年，少荃经历了许多挫折和磨难，已不同于往年少年意气了。老师不妨收留他，让他试一试。”

曾国藩会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李鸿章于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进了曾国藩幕府。

其实，曾国藩并不是不愿接纳李鸿章，而是看李鸿章心地高傲，想打一打他的锐气，磨圆他的棱角。这大概就是曾国藩这位道学先生培养学生的一番苦心吧。

曾国藩很讲究修身养性，规定了“日课”，其中包括吃饭有定时，虽在战争时期也不例外。而且，按曾国藩的规定，每顿饭都必须等幕僚到齐方才开始，差一个人也不能动筷子。曾国藩、李鸿章，一是湘人，一是皖人，习惯颇有不同。曾国藩每天天刚亮就要吃早餐，李鸿章则不然。以其不惯拘束的文人习气，而且又出身富豪之家，对这样严格的生活习惯很不适应，每天的一顿早餐实在成了他沉重的负担。一天，他假称头疼，没有起床。曾加藩派弁兵去请他吃早饭，他还是不肯起来。之后，曾国藩又接二连三地派人去催他。李鸿章没有料到这点小事竟让曾国藩动了肝火，便慌忙披上衣服，匆匆赶到大营。他一入座，曾国藩就下令开饭。吃饭时，大家一言不发。饭后，曾国藩把筷子一扔，板起面孔对李鸿章一字一顿地说：

“少荃，你既然到了我的幕下，我告诉你一句话：我这里所崇尚的就是一个‘诚’字。”说完，拂袖而去。

李鸿章何曾领受过当众被训斥的滋味？心中直是打颤。从此，李鸿章在曾国藩面前更加小心谨慎了。李鸿章素有文才，曾国藩就让他掌管文书事务，以后又让他帮着批阅下属公文，撰拟奏折、书牍。李鸿章将这些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甚为得体，深得曾国藩赏识。几个月之后，曾国藩又换了一副面孔，当众夸奖他：

“少荃天资聪明，文才出众，办理公牍事务最适合，所有文稿都超过了别人，将来一定人有作为。‘青出于蓝而胜于监’，也许你要超过我的，好自为之吧。”

这一贬一褒，自然有曾国藩的意图。而作为学生的李鸿章，对这位比他大十二岁的老帅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鸿章在未入曾幕之前，曾先后随团练大臣吕贤基及安徽巡抚福济，此二人既非戡乱之才，对于领兵作战更是缺乏经验，李鸿章在他们手下带兵及处幕，自然没有本领可学。曾国藩所以能在举世滔滔之中产生砥柱中流的作用，就是因为他能以子弟兵的方法训练湘军，使他们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而他自己所拟订的通告全局、十道分进、对太平天国展开全面防堵围剿的战略方针又极为正确，因此方能使他在对太平天国的战争中掌握主动，着着进逼，终于使太平天国政权完全倾覆。假如曾国藩也像当时一班督抚大帅那样不能高瞻远瞩，那么，曾国藩不免也会像向荣、和春、胜保、福济等人一样碌碌无成，李鸿章也决不能从曾国藩那里学到卓越的打仗要领。曾国藩死后，李鸿章作联挽之，说：

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

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

此联的上半，充分道出了李鸿章师从曾国藩而尽得其军事政治才能的事实。

另外，同治十年七月初三，曾国藩还在一折奏稿中，疏议大清每年选派十三四岁至二十岁的人三十名到美国等两方国家留学，十五年后学成回国，目的是使西方擅长的技术，中国人能够掌握，之后就可以渐渐谋图自强。留学生去前要考试，往读期间不准加入外国籍，逗留国外，或者私自另谋职业，学成后听候派用，委以重任。以二十年计算，约需库银一百二十万两。留学一事，虽是丁汝昌动议，李鸿章也多次来信与曾国藩商议，但他们两人都不及曾国藩德高望重，所以真正促成留学一事的人应该说是曾国藩。

5．用才

——世不患无才，患用才者不能适用

◆原文

虽有良药，苟不当于病，不逮下品；虽有贤才，苟不适于用，不逮庸流。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犛牛不可以捕鼠；骐骥不可以守闾。千金之剑，以之析薪，则不如斧；三代之鼎，以之垦田，则不如耜。当其时，当其事，则凡材亦奏神奇之效，否则抵牾而终无所成。故世不患无才，患用才者不能器使而适用也。魏无知论陈平曰：“今有后生考已之行，而无益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当战争之世，苟无益胜负之数，虽盛德亦无所用之。余生平好用忠实者流，今老矣，始知药之多不当于病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即使有好的药物，如果不对病症，还不如一般的药物有效；虽然有贤才，如果工作不适合他的特长，就不如普通人。质地好的木梁可以冲开城门，却不可用它去堵洞穴；强壮的水牛不可以去捕捉老鼠；也不可以用骏马去看守家门。用价值千金的宝剑来砍柴，还不如斧子好用；三代的宝鼎，用它开垦荒田，还不如用犁。在一定的时间，面临一定的事情，普通人也可以发挥神奇的效果。不然，分辨不清，就将一事无成。因此说世上不害怕没有人才，怕的是用才的人不知道使用人才。魏无知在评论陈平时说：“现在他很懂得孝德，但不懂得打仗胜负的谋略，您怎么用他呢？”当国家处于战乱时，如果不是掌握胜负之数的人，虽然有大德，也是没有什么用的。我生平喜用忠实可靠的人，如今老了，才知道世上药物虽多，但大多不对病症。

※详解

曾国藩认为，世上怕的不是没有人才，而是用才的人不能正确使用人才、此论确有振聋发聩之功用。从历史上来看，往往是那些善于发现人才，又善于运用人才的人最后取得了成功。关于这一方面的历史事实是很多很多的。

汉高祖刘邦则把自己的成功完全归功于用人得当。刘邦在楚汉相争中取得了最后胜利，对这一胜利，他当然是万分高兴的。因此，他即位之后，立即着手安抚百姓，分封有功之臣。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刘邦在洛阳南宫大开筵宴，款待全体文武功臣。

席上，刘邦说：“诸位爱卿，请真实地告诉我，我得天下与项羽失天下的原因是什么？”王陵首先说：“陛下平时待人傲慢，动不动就发脾气，但是赏罚分明，量才授职，肯分赏有功之臣，所以将士都愿为您效劳。项羽表面很仁慈、恭敬，但刚愎自用，猜疑功臣，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的原因。还有，陛下派人攻城略地，并用来分赏给各位将士，和大家共同占有这种利益；霸王项羽则不同，他加害有功之臣，猜疑贤能之士，这也是他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

刘邦不完全同意王陵的看法，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定国家，稳定后方，充实军饷，我不如萧何；统率军马，冲锋陷阵，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此三人可谓当今豪杰，天下奇才。但我能悉心委用，所以得天下。而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尚不得重用，这就是他灭亡的缘故。”

众臣听了心悦诚服，纷纷下座拜伏。

东晋的刘裕则认为，与其用庸才，不如不用。当时刘裕身兼扬州、徐州、衮州三地刺史，心存代晋之意。刘道怜是刘裕的同父异母兄弟，他的母亲萧氏是刘裕的继母。刘裕称宋王后，尊萧氏为太妃，相当恭敬孝顺。刘道怜曾追随刘裕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有一年，刘裕辞去扬州刺史的职务，而任命自己才卜四岁的儿子刘义真担任此职位，镇守石头城。刘道怜很想担任这一职位，但又不便开口要官，便央求母亲萧氏为其说情。刘裕去见萧氏，萧氏对刘裕说：“你兄弟道怜曾与你同甘共苦，又立有战功，可以让他当扬州刺史。”刘裕十分了解刘道怜，虽追随自己转战南北，立有战功，但为人蠢笨，才干平庸，又非常贪婪放纵，根本无力胜任扬州刺史这一要职。而当时，刘裕正准备夺取晋朝江山，扬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刘裕说：“扬州乃要害之所在，关系到我的前程命运，要务繁多，道怜恐无力胜任。”萧太妃一听，满脸的不快，问道：“五十多岁的道怜，难道还不如十几岁的义真吗？”刘裕解释道：“义真虽为刺史，但事无大小，都由我作主。道怜年纪已大，如果什么也都由我作主，怕影响不好。如果让他自己作主，又怕难以负重。无论是为国，还是替道怜着想，他都不适合担当此职。望母亲见谅。”萧太妃这才无话可说，只好作罢了。

唐玄宗早年也堪称一代明主，而这与他知人善用也有很大关系。

公元713年，唐玄宗和姚崇在渭水边游猎后，玄宗皇帝让姚崇就国家军政大事陈述意见。姚崇说：“臣愿以十事闻，陛下度不可行，臣敢辞。”玄宗说：“试为朕言之。”于是，姚崇便把要玄宗实行的十件事讲了出来：一是政先仁恕；二是不幸边功；三是法行自近；四是宦竖不与政；五是租赋之外一切禁绝；六是戚属不任台省；七是接臣以礼；八是群臣得犯颜直谏；九是绝道佛营造；十是禁外戚干政。玄宗皇帝听完大喜，说：“朕能行之。”第二天，玄宗皇帝下诏拜姚崇为夏官侍郎（即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崇拜相后，勤勉能干，深得玄宗皇帝的赏识，凡事都同他商议。有一次，姚崇染病不能入朝，凡军国大事，玄宗就令另一位宰相源乾曜去姚崇府邸咨询。源乾曜所上奏的事，如合玄宗心意，玄宗便说：“一定是姚崇谋划的。”如不合，则反问源乾曜：“为何不去问问姚崇？”直到源乾曜承认确实未问姚崇，玄宗皇帝才停止追问。玄宗皇帝为便于询问政事，命姚崇搬到四方馆居住。姚崇任相期间，对边疆的屯田地点、兵马器械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成为玄宗皇帝的得力助手，被誉为开元名相。

北宋的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也是个雄才大略的封建君主，他亲近贤士，疏远佞臣，特别是对陈桥兵变中的功臣赵普，更是视为肱股，委以丞相重任，并经常与他单独商议军机要事，共饮同榻，亲密无间。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操劳一天的赵普刚卸衣入睡，就听家奴通报：“圣上驾到！”赵普慌忙穿衣迎接。赵普把皇上接到客厅，并吩咐烧炭备酒，与宋太祖饮酒畅谈，无拘无束。

酒过三巡，赵普问道：“如此大雪纷飞之夜，陛下不辞劳苦，亲自下顾，不知有何教诲？”

太祖叹息说：“朕睡而不能安枕啊！四境之外都是它邦啊！”

赵普说：“陛下是忧心天下尚未统一。以愚臣之见，凭陛下之圣贤，荡平天下，指日可待。不知圣意如何？”

太祖沉吟片刻，说：“朕想发兵攻打北汉，尔后南征，卿意如何？”

当时、宋据黄河中下游地区，而南方的广大地区还有南唐、吴越、后蜀、荆、湖和闽等大小政权并立；东北则有强盛的辽国虎视眈眈，又有契丹贵族卵翼下的北汉政权占据着太原。赵普对当时形势早已掌握，他稍停顿一下，便向太祖进言：“权衡利弊，北汉地处边陲，不如暂时留下太原，先削平南方各国，然后挥师北上，这样北汉就成为囊中之物，不攻自破。”

太祖听后，大加赞赏，说：“爱卿之计，正合朕的心意，刚才朕提出先打北汉，只是试探爱卿一下罢了。”

赵普被太祖的雪夜问计所感动，积极为太祖统一天下出谋划策。后来，太祖统一了南方。太祖死后，他的弟弟继承统一事业，到公元979年，中原与南方基本上统一，从而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崛起于布衣，更是知道要打天下，必须用天下之贤士。

朱元璋率军打下徽州后，大将邓愈向他推荐说：“附近有个人叫朱升，担任学政，饱览经书，在徽州一带很有名声，大帅何不访求？”

朱元璋听后大喜，立即和邓愈等人离开帅帐，前去拜访朱升。来到朱升住处后，朱元璋亲自叩门，只见一老者走出来。朱元璋作揖问道：“请问，先生莫不是名士朱升？”

老者答道：“老朽正是朱升，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邓愈抢先答道：“这就是攻克徽州的红巾军主帅朱元璋。”

朱元璋谦逊地说：“我本布衣，为了推翻元朝的残暴统治，拯救百姓，举起义旗。听说先生是有学问之人，今日特来求教。”

朱升听到这儿，连忙下拜：“原来是朱元帅到了，久仰大名，十分钦佩。老朽乃村野农夫，何劳元帅屈尊！”说罢引朱元璋等人入屋叙谈起来。

俩人促膝畅谈，从衣食住行、风土人情说列国家大事、百姓疾苦。

朱升谈吐不凡，鞭辟入里。朱元璋连连称是。朱升也觉得朱元璋平易近人，胸怀人志，颇具将帅气度。两个人一见倾心，互相敬慕。

言谈间，朱元璋问道：“以朱老先生之见，当今天下之势，我该如何是好？”朱升早已揣度出朱元璋有平定天下之心，沉思片刻，答道：“以老朽之见，大帅想成就大业，要遵循‘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三句话，如此，元帅大业可成。”朱元璋听后，连声称赞：“先生励言警策，重如泰山！操练兵马，积蓄实力；奖励农耕，积有食粮；讳露锋芒，勿早树敌。当真是见识宏远！”

以后朱元璋按朱升的三策，大搞屯田，发展生产，整顿军队，势力不断扩大，终于打败张士诚、陈友谅，推翻元朝统治，做了明朗开国皇帝。所以，曾国藩所说的“虽有贤才，苟不适于用，不逮庸流”，可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

6．德才

——余谓德与才，不可偏重

◆原文

余谓德与才，不可偏重。譬之于水，德在润下，才即其载物溉田之用；譬之于木，德在曲直，才即其舟楫栋梁之用。德若水之源，才即其波澜；德若木之根，才即其枝叶。德而无才以辅之，则近于愚人；才而无德以主之，则近于小人。世人多不甘以愚人自居，故自命每愿为有才者；世人多不欲与小人为缘，故观人每好有德者。大较然也。二者既不可兼，与其无德而近于小人，毋宁无才而近于愚人。自修之方，观人之术，皆从此为冲可矣。

——引自《曹文正公全集》

●解读

我认为才与德，两者不可有偏颇。用水来比喻，它的品德是润下，它的才就是浮载物品、灌溉田地；用木头来比喻，曲直是它的品德，作为舟楫和栋梁之用就是它的才。如果德是水的根源，那么才就是水的波澜；如果德是树木的根，枝叶就是树木的才。一个人有德而无才，就与愚笨之人相近；一个人有才而没有德，则与小人一样。世上的人大多不愿承认自己愚笨，所以常常自称愿意成为有才的人；世上的人大多不希望自己成为小人，所以常常以德取人。大致情况就是如此。既然两者不可兼得，那么与其没有品德而归于小人，还不如没有才能而归为愚人。自我修养的方法，识人的办法，都可从此入手。

◆原文

大抵人材约有两种，一种官气较多，一种乡气较多。官气较多者，好讲资格，好问样子。办事无惊世骇俗之象，言语无妨此碍彼之弊。其失也，奄奄无气，乃遇一事，但凭书办家人之口说出，凭文书写出，不能身到心到口到眼到，尤不能苦下身段，去事上体验一番。乡气多者，好逞才能，好出新样，行事则知己不知人，言语则顾前不顾后。其失也，一事未成，物议先腾，两者之失，厥咎惟均。人非大贤，亦断难出此两失之外。吾欲以“劳苦忍辱”四字教人，故且戒官气而姑用乡气之人。必取遇事体察，身到心到口到眼到者。赵广汉好用新进少年，刘晏好用士人理财，窃愿师之。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人才大体上说有两种，一种官气较多，一种乡气较多。官气较多的人，喜欢讲资格，摆架子。这种人办事不求惊世骇俗的现象，说话也不出格，不会有什么弊病。不足之处是太没有朝气，遇到一事，只让身边亲近的人传递自己的意思，或者写在书信中，不能做到身到、心到、口到、眼到，尤其是不能苦下功夫，亲自去实际体察一番。乡气多的人，好表现自己的才能，喜欢出新花样，做事时光考虑自己，不顾别人，说话时只知顾前而不顾后。其缺陷是一事还没办成，就引起大家的非议。因此官气较多与乡气较多这两种人的不足之处都差不多。若不是非常贤德的人，也很难避免这两种短处。我打算用“劳苦忍辱”四个字教人，所以暂时戒绝官气较多之人而用乡气较多的人。必用遇事亲自体察，身到心到口到眼到的人。赵广汉喜欢用刚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刘晏喜欢用读书人来理财，我愿意向他们学习。

※详解

关于人才的德与才的关系，历代都有争论。人们当然希望一个人德才兼备，但当两者不可兼得时，又该怎么办呢？曹操采取的办法是以才为主，以德为次。他说：“古时候的伊挚，传说出身低贱，管仲曾是齐桓公的政敌，但国君都重用他们，使国家兴盛起来。萧何、曹参是县吏出身，韩信、陈平曾有不好的名声，被人嘲笑过，他们终于能成就大业，扬名千古。吴起为了当大将，杀掉妻子来取得国君的信任，还散尽家产求官做，母亲死了也不回来。然而，他在魏国做官时，秦人不敢向东侵犯；在楚围任相时，三晋不敢向南图谋。我想现在天下肯定有品德很高的人埋没在民间，还有果敢勇猛、奋不顾身、迎敌死战以及被人看不起的小官小吏却有奇异才能的，或者可以胜任大将郡守的人；对负有不好名声，行为被人嘲笑的，或者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本领的，这样的人，你们各自所知道的都要推荐给我，不能有所遗漏。”

而元朝的廉希宪，则把德看得比才重要。廉希宪在元世祖时官任中书平章政事。有一次，南宋降将、中书左丞刘整前来拜访，廉希宪十分冷淡，竟然没让他坐下。刘整离去后，有一位南宋的书生，衣衫褴褛，拿着自己写的诗求见。廉希宪听说后，马上将他请到里面，请他坐下交谈，两人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海阔天空地聊了半天。廉希宪还十分关心这位书生，对他就像对待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书生走后，廉希宪的弟弟问他：“刘整身居高官，兄长却对他十分简薄；书生乃一介寒土，兄长却对他优礼相待。您为什么这么做呢？”廉希宪回答说：“这就不是你所知道的了。身为朝廷大臣，我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国家的利益。刘整虽尊贵，却是背国叛主之人；而那名书生有什么罪过呢？我朝是从沙漠中崛起的，我如果对待儒者文人不尊敬，那儒术势必便会衰落下去，这便会影响到国家的统治了。”

明代的朱元璋则强调德与才的统一性。1376年2月，朱元璋在便殿与太子及诸臣谈论君子之道。他说：你们听说过进德修业的道理吗？服饰华丽只是外表，而恭逊温良才是德行卓越的表观。古代的君子，德行高洁，充于内而著于外。所以他们目光远大而道德日臻完善，达到很高的境界，不仅不染恶行，而且远离邪僻。自己的德行修养达到一定程度，自然能服众人。这样，贤德之人便汇集求进，而不肖之人便羞愧自去。能修德进业，国家就会治理好，否则，必定以失败而告终。因此，货财声色，是戕德的斧斤；馋佞谄谀，是妨贤的荆棘。应该拒之如虎狼，畏之如蛇虺。如果沉溺于货财声色，没有不深受其害的。

结合历史上关于德才关系的典型论述，再回头来看看曾国藩的观点，我们发现，他的论述还是比较公允的，而且切近实际。尤其是他把人才分为官气较多和乡气较多两种，较为符合当时的实际。

7．荐才

——不避嫌隙，秉公论列

◆原文

李忠武公续宾，统兵巨万，号令严肃，秋毫无犯，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浙江等省官民，无不争思倚重。其临阵安闲肃穆，原重强固，凡遇事之难为，而他人所畏怯者，无不毅然引为己任。其驻营处所，百姓欢悦，耕种不辍，万幕无哗，一尘不惊。非其法令之足以禁制诸军，实其明足以察情伪，一本至诚，勇冠三军，屡救弁兵于危难。处事接人，平和正直，不矜不伐。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忠武公李续宾统兵上万，号令严肃，所过之地秋毫不犯，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浙江等省的人民，没有不想依靠他的。李续宾临阵时安详严肃，镇定自若，碰到别人都不愿意去做的难做之事，他都会毅然引为己任。他的军队扎营之处，百姓欢乐，不妨碍耕种，军营不喧哗，不惊扰地方。这不是因为他靠法令来约束部下，而是靠他的明察秋毫。他做什么事都是凭借自己的至诚之心，其勇武冠绝三军，常常从危难中解救士兵。他待人接物时，也平和正直，不骄不矜。

※详解

推荐贤才，说起来简单，实质上是件十分复杂的事，因为它牵涉到这么几个方面的问题：一是要识才，就是要判定你所推荐的确实是贤才；二是有风险，因为一旦你推荐的人在日后工作中出了什么差错，推荐者是脱不了关系的；三是要秉公，因为被推荐者很可能与推荐者存在很大的利益冲突。从中国五千年历史来看，虽然常常有奸党专政、裙带成风的状况，但在荐才问题上还是留下了不少佳话。

唐朝良相房玄龄，自幼好学，博览经史，善写文章，为官时勤勤恳恳，通达政事；审定法令，务在宽平；选才用人，不分贵贱。在辅佐秦王李世民时，深得李世民的信任，李渊也称他是“深识机宜，足堪委任”。当时，杜如晦在秦王府任兵曹参军，李渊受太子李建成的怂恿，欲削弱秦王李世民的势力，便下诏将秦王府的许多府僚调配各地，其中杜如晦被调任陕州长史。秦王李世民见羽翼被削，内心十分忧虑。房玄龄对李世民说：“府中幕僚虽被调走许多，但都不值得惋惜。只是杜如晦聪明识达，乃王佐之才也。如果大王甘心作藩臣，那杜如晦也没什么用处；如果大王您要一统天下，经营四方，那非此人不可。”秦王李世民一听大惊失色，惊呼道：“你要是不说，我险些失去此人哪。”于是，李世民上奏唐高祖李渊，请将杜如晦留在秦王府做事，李渊答应了。杜如晦后来在帮助李世民夺取皇位和辅政治国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一代名臣。

类似的事件也曾发生在张之洞身上。清朝两广总督张之洞，十三岁中秀才，十五岁中第一名举人，名噪京师。从政期间，整顿吏治，荐举人才，奖励农工，减免苛税，请洋人讲授科技知识，征聘新式人才创办洋务大业，是当时著名的洋务派官僚。当时，法国侵略者企图吞并越南，张之洞深知前广西提督、老将冯子材是位难得的治军人才，奏请朝廷启用冯子材，协同广西巡抚潘鼎新入越抗法。潘鼎新畏敌不前，不战而退，镇南关陷入敌手，潘鼎新却将败退的罪名加给冯子材。昏庸的清政府不辨真伪，责备冯子材“可恨已极”，并威胁说：“倘再拖延，即照军法处置！”张之洞闻讯，立即上奏朝廷为冯子材辩冤，“并非冯、王不听调度，实由潘抚调度无方而致”，清廷这才再次下旨，剥夺潘鼎新的官职。冯子材受命帮办广西军务，统军赴镇南关迎击法军。冯子材到镇南关后，调兵遣将，积极备战。1885年3月24日，法军猛攻清军阵地，冯子材对众将士说：“若法军再入关，我们有何脸面见父老乡亲。”年逾七旬的冯子材持矛杀敌，清军将士无不同仇敌忾，拼死杀敌，法军溃败，清军乘胜收复谅山，扭转了整个中法战争的局势。

而在荐才时特别值得称道的是那些“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人。而且，尤其值得我们重视的是，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历史上是经常出现的。

西汉的三杰之一的萧何向来与曹参关系不睦。萧何病重的时候，汉惠帝亲自到相国府邸去探望他，而且问道：“您百年之后，谁可以代替您相国的职务呢？”萧何回答说：“了解臣下的莫过于君主。”汉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得到新相国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曹参代替萧何为相后，凡事都遵从萧何在位时的规定，不做变更。汉惠帝埋怨曹参不治理政务，就找来他的儿子，令他回家探问一下。曹参得知此事十分生气，打了自己儿子二百鞭子，说：“天下大事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汉惠帝知道后对曹参更加不满，当朝责问曹参。曹参免冠谢罪说：“陛下您觉得和高祖皇帝比较，哪一位更圣明？”惠帝说：“我哪里敢与先帝相比！”曹参又说：“陛下您认为我与萧何比起来，谁更贤达？”惠帝说：“你似乎不如萧何。”曹参说：“陛下说得很对。高祖与萧何平定天下，制定了严格的法令。现在陛下得以垂衣拱手而治，像我们这些人谨守职责，遵守旧制而不去破坏它，就完全可以了。”汉惠帝认为曹参说得很对。当时的民谣唱道：“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使汉初政策得以保持和连续，为后来的“文景之治”奠定了基础。

三国时吴国大将吕蒙，曾因军营之事被江夏太守蔡遗所举报，但胸襟宽大的吕蒙，对蔡遗并没有怨恨的意思。豫章太守顾邵死后，孙权向吕蒙询问由谁接任，吕蒙就举荐了蔡遗，称他是一位奉公尽职的官吏。吴主孙权笑着说：“你想做祁奚吧？”于是尊重吕蒙的举荐，由蔡遗出任豫章太守。

吴国勇将甘宁，性情火爆，好轻易杀人，而且经常违忤吕蒙的命令，甚至连孙权的命令也时有违犯，孙权对甘宁颇为恼火，而吕蒙却经常开导孙权，说：“天下尚未安定，像甘宁这样能征善战的勇将，实属难得，对他最好能宽容些。”于是，孙权消了怒气，善待甘宁。甘宁在同曹军作战中屡立奇功。有一次，甘宁仅率百人夜闯曹营，斩敌而还，使曹军惊骇鼓噪。孙权对这员勇将备加喜爱，高兴地说：“孟德有张辽，我有甘宁，足以相匹敌了。”

而明代的刘伯温在这方面也存有古贤之风。

朱元璋拜刘伯温为军师之后，得到许多计谋，因此，刘伯温成了朱元璋的信臣，这样就引起了丞相李善长的嫉妒。李善长曾隐藏过一个罪犯，被刘伯温搜出后斩了。于是，李善长更怀恨在心，经常在朱元璋面前诬蔑刘伯温，还密谋除掉他。

李善长自恃功高，专横跋扈，犯了过失，朱元璋决定罢了他的职务。刘伯温听说此事后，急忙劝阻朱元璋说：“李善长虽有过失，但他是个功劳显赫的老臣，在朝廷有很高的威望，为了顾全大局，还是不要罢免他为好。”

朱元璋觉得很奇怪，问他“李善长几次想加害于你，你为何还为他讲情？”

刘伯温坦率地说：“我与李善长不和，那是私人的事，罢免丞相，可是国之大事啊！”

朱元璋听了点头称是，继续任用李善长为相。

李善长年老辞官之后，朱元璋找刘伯温商量说：“你的朋友杨宪很有才干，可以为相。”

刘伯温说：“杨宪的确有丞相之能，但没有做丞相的肚量。作为丞相应胸怀宽广，豁达大度，处理国事时，不掺杂个人好恶，这些都是杨宪所不具备的，望另选他人。”

朱元璋又问：“胡惟庸如何？”

刘伯温明确地回答：“此人居心叵测，不可为相。”

朱元璋说：“看来，只有先生您才是最好的人选啦。”

刘伯温连忙摆手道：“我也许强些，但我对别人短处看得过于严重，又不善处理复杂事务，勉强担当有恐有负你所委托。人才总是有的，请皇上再留心吧。”

朱元璋没有听刘伯温之言，而让胡惟庸做了丞相。果然不出刘伯温所料，胡惟庸野心勃勃，阴谋篡位。要不是及早发现，险些吃大亏。事后，朱元璋感慨地说：“伯温知人之深，料事如神，我不如他啊！”

曾国藩在举荐人才方面也继承了先贤的优良传统，能做到不因私废公，直抒己见。咸丰十年十月十四日，曾国藩在一份《历陈前湖北抚臣胡林翼忠勤勋绩折》中这样向朝廷推荐胡林翼：

前湖北抚臣胡林翼，由翰林起家，历次在京外任职。咸丰五年三月，承蒙先皇帝识才重用，任贵州道员，任期还不到半年，调任湖北巡抚。当时，武汉三镇已三次失陷，湖北的州县也大半沦陷，各路兵勇也溃散殆尽，胡林翼被困于金口、洪山一带，深思熟虑，劳身焦思。不单单无兵无饷，也无官无僚，自两司到州县的佐员，都在远隔北岸数百里之外。一钱一粮，都亲笔书函，向人借贷，情深词恳。然而残破之余，几乎没有响应。于是他就散发他益阳私家的谷子来充济军粮，士卒为之非常感动。正好遇上湘军从江西援助湖北，于是军威日振。咸丰六年十一月，攻克武汉，依次又光复了黄州等郡县。我原以为身为湖北巡抚的他可以稍作休息，而胡林翼并没有一点巩固自己的迹象，他的军队进入越境，围攻九江，又分兵先救下瑞州。于是督抚以全力援剿邻省，从湖北开始了。九江围剿了一年多，双方相持不下，中间石达开从江西窥视湖北，陈玉成从安徽进犯湖北三次，胡林翼也最终不肯撤九江之围来回救本省之急。他或亲自统帅一军，肃清蕲、黄，或分派诸将，收归安徽、河南，最终攻克收复了九江，几乎将乱贼斩尽，使东南局势大为好转，接着又奏明以全湖北的力量惩办安徽北部的乱贼。等到李续宾在三河镇全军覆没，胡林翼因为母亲病故先归故里，百日丧期未满，得到信后急起痛哭，誓师讨贼，不入衙署，直接进驻黄州。论者又认为李续宾良将刚刚逝去，元气没有恢复，只可姑且保住自己的范围，不宜兼顾邻省。胡林翼则不以为然，惊魂未定，即派重兵跨越二千余里援助湖南。援助湖南的军队还没有返回，又计议大举进攻安徽。当时，臣国藩正奉命人蜀，胡林翼挽留臣共商克皖大计，主张先灭乱匪，保住三吴的财富，为天下报仇雪恨。他绘了数十张图纸，分别送到臣和其他诸路将领手里，不分昼夜地询问计策。咸丰十年春天，大战于潜山、太湖，并相继攻克。于是他又制订出围攻安庆的计策，亲自驻守太湖督办剿匪之事。本年五月，又回师援助湖北省，病中还屡次给微臣写信，力陈不要撤去对安徽的包围，而致力于剿灭援贼。所以，安庆的攻克，微臣在前面奏请推胡林翼为首功，这并非微臣的私下计议，而是其丰功伟绩为文武所共知，也是圣上所洞察的。

大凡良将相聚到一块就好发生意见分歧，或者自恃功高，义重气盛，或是自负自大，而不免被人小看，一言不合，就大动干戈。近世的将才，以湖北为最多。如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都兴阿、多隆阿、李续宜、杨载福、彭玉麟、鲍超等，胡林翼都把他们当作国士相待，倾心结纳，使他们人人都能欢心，有时他还分出私财来惠恩他们的家室，寄一些珍贵的药品来安慰他们的父母。身处前敌的诸军，夜以继日地竭力寻求粮饷，寻求支援，信使往来、馈赠物品，不绝于道。自咸丰七年以来，每逢遇到有捷报的奏折，胡林翼都不一一奏来，而推到官文和微臣处主稿。偶有出奏，则盛称诸将的功劳，却不提及自己。他的心时时刻刻都想着推让同僚朋友，扶植忠良。外省都盛传楚军内部非常和谐，亲如骨肉，而这些都是和胡林翼的苦心调理分不开的，我们都不得而知。这些让微臣自愧现在赶不上，恐怕今后更难继承。

自兴兵以来，各省都焦虑粮饷不足，湖北三次失守，百物涤荡殆尽，乙卯、丙辰之际，已经穷困窘迫非常。自从荆州催盐，各府抽出厘金，湖北中部稍稍可以自存。胡林翼乃绝世的人才，每于理财之时，常常暗中督察百官。咸丰三年，部定漕米变价，每石折合白银一两三钱。可是各省的州县却照旧浮收，加到数倍，湖北省竟有每石十数钱的，上到朝廷下至平民都为此交困。胡林翼于咸丰七年春天，建议漕米减价，严厉裁减冗费。先皇帝批下奖谕，说他不徇私情，不顾情面，摒弃百年来的积弊，实在可嘉。湖北降低漕米价格一项，每年为民间省钱一百四十余万串，为国库增加白银四十二万两，又节省了提存银三十一万余两。利国又利民，但不利于那些中饱私囊之徒。向来各衙门的陈规陋习、浮用的经费被革除殆尽。州县征收赋税不准多收一毫一厘，也不准以催科政诎为名，为奸官滑吏肥私。各卡的官员，每月每日都有训练，批答书函，可以娓娓千言。因为军民共仰，使端贾都能同仇敌忾，他就这样教人们忠诚；多入少出，使局员都知道洁己奉公，他就是这样提倡廉洁的。清白之士，可以得到重用；欺诈矫饰之徒，就要受到重重的谴责。所以，湖北贫瘠地区，养兵六万，月经费达四十万之多，而商民并不疲惫，吏治日益清明。这种精心管理，没有一定能力是很难做到的。

自八月以来，攻克安庆，江、鄂的残匪得以肃清，才庆幸全局振兴，便可长驱东下，大功告成。湖广督臣官文奏请优待抚恤胡林翼部，承蒙圣恩明鉴。微臣与该故抚共事时间长了，相知亦深。咸丰四年，曾奏推胡林翼的才干胜过微臣十倍。近年来遇事询言，尤其叹服其道德的更加高尚。臣不敢夸大陈词，也不敢掩没其功勋。谨将该故抚的大略情形，据实来陈述，恳请付国史馆查照施行。

1．选将

——上选将才，须三者兼全

◆原文

拣选将才，必求智略深远之人，又须号令严明能耐劳苦，三者兼全，乃为上选。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挑选将才，必须要找有深远智慧谋略的人，而且要号令严明，能耐劳苦，这三个条件都具备，才是最好的人选。

※详解

曾国藩在此确定了将才的三个标准，这三个标准都是硬性的，而撇开了其它一些因素，如是否有道德、人际关系如何等等，这是很有见地的。因为从历史上来看，往往是“一将难求”，真正的将才决定着战争的胜负和国家的兴衰，所以不能苛求。

唐朝名相狄仁杰也以举贤荐能而名垂青史，尤其是他举用契丹降将的故事，更为时人所称许。李楷固、骆务整原为契丹大将，多次领兵侵扰唐朝边境，骁勇异常，深为唐军将士所忌恨。不久，李、骆两位因形势所迫，率军投降了唐朝。很多唐将主张斩杀二人，以扬国威。有人说：“这两名贼将历来以我朝为敌，为患边境，杀伤我军将士无数，不杀之，军心不服，朝野起怨。”狄仁杰却力排众议，他给朝廷上书说：“楷固、务整骁勇善战，颇具将才，若能恕其不死，再授其官爵，他们必将怀着感恩的心情，为我朝南征北战，将功补过。若不分青红皂白，乱杀降将，势必逼迫敌将死战，至死不再投降我朝。这样一来，就会增加我军克敌的阻力。”满朝文武都被狄仁杰说服了，于是委任两将以官爵。数年后，李、骆二将奉命领军北伐契丹，两将因熟悉敌情和战术，统率唐军势如破竹，大获全胜。武则天亲自在宫中设宴为两将庆功，此后，李、骆二将赤心效忠唐朝，屡立战功。

将才是战争胜利的重要基础，历史上因为择将不当而造成战争失败的例子也不胜枚举，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诸葛亮对马谡的误用。

马谡是诸葛亮好友马良的胞弟，任绵竹成都令、越嶲太守，史称其人“才器过人”，因而深受诸葛亮的赏识，让他担任参军之职。马谡开始时也的确不负诸葛亮的倚重，在军事上曾屡有建树，如提出“攻心为上”的建议，为诸葛亮“七擒孟获”、顺利平定汉中立下了重大功绩。然而，他毕竟缺乏实践经验，又不听从诸葛亮的指挥，终于造成街亭惨败。

蜀汉后主建兴六年（公元228年），诸葛亮为了北定中原、光复汉室、统一中国，决定率师北伐。蜀汉大军出祁山，进展顺利，给曹魏政权造成很大的震动。魏明帝赶忙派遣宿将张郃前去阻击蜀军。

当时，马谡担任蜀军的先锋，兵据战略要地街亭（今甘肃省秦安县东北）。在张郃全力来夺街亭的形势下，马谡能否守住街亭，也就成了关系到北伐成败的关键。

诸葛亮深知街亭在整个北伐行动中战略地位的重要性，因此再三谆谆告诫马谡不可麻痹轻敌，命令他选择靠山近水的有利地形安营扎寨，以逸待劳，乘隙破敌。然而马谡在街亭实地布防时，却违背诸葛亮的命令，远离水源，将营寨扎在街亭附近的南山顶上。不久张郃率魏军进逼街亭，侦悉马谡舍水上山，就当机立断，将马谡所处的孤山团团包围，切断水源。蜀军在孤山上饥渴难忍，军心动摇，不战自乱。张郃乘势发起攻击，蜀军力不能支，“为郃所破，士卒离散”。魏军攻占了街亭，马谡大败而归。

有了这么多正反两方面的历史教训，曾国藩选起将来当然更会得心应手，尤其是曾国藩选将与他的相人术相结合，更是神乎其神。

清道光咸丰年间，曾国藩需要人才，有的是经人推荐，有的是自愿投效，曾国藩必定召见面试，谈话之后才决定是否启用。有一次，曾国藩约了三个人次日在会客室等候被召见，过了正午很久，尚未被召见，一人静坐沉思，一人走来走去，一人脸上十分生气，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到了傍晚时，曾氏派人告诉他们三个人，可以回家等候被用，不必见面了。有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问他说：“三个人为何不用召见，就被录用？”曾国藩说：“此三人在屋内时，我已观察过了，那个沉思的人，心情不畅，活得不久，但为人却很稳重；来回踱步的，器度胆识不凡，刚强沉着，实在是不可多得之才；那个不耐烦的，英勇果敢，一定可败敌，然而有点心急，成功之后可能会殉国。这三人都是军中所需要的人才。”于是各自分配了他们的职责。后来的事实证明，沉思的人是王某，年余病发，功绩不显著。踱步的是彭玉麟，立军功建水师，官至兵部尚书，人们皆佩服他。不耐烦的是江忠源，勇敢好战，常常建立军功打胜仗，官至安徽巡抚，在庐州三河镇力战殉国，被追加封号为忠烈侯。于是大家都佩服曾国藩慧眼识人，确实不同凡响。

曾国藩遴选、培养的将才除了李鸿章、胡林翼等人外，值得一提的还有江忠源和罗泽南。

江忠源，字氓樵，湖南新宁举人。在北京时，郭嵩焘介绍他去见曾国藩。江忠源以“任侠自喜，不事绳检”著称。曾国藩初时只是和他谈些繁琐小事，酣笑移时，江忠源辞出，曾国藩目送之，回头向郭嵩焘说：“京师求如此人才不可得。”继而又说：“是人必立功扬名于天下，然当以节义死。”当时承平日久，闻者都很惊疑。从此二人交谊甚好。

有一天，江忠源告诉曾国藩说：“新宁有青莲教徒，天下将大乱了。”过了二年，江忠源又到北京，曾国藩问他：“你说教徒要肇乱，为什么现在没有动作呢？”江忠源说：“我在家的时候，已经把亲友丁壮都组织起来了，一旦有事，可以防御。”。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青莲教首领雷再浩果然聚众起事，江忠源率领乡人一战就把他扑灭了，因功授知县，擢任浙江。

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江忠源方在秀水县任上，天地会党人李沅发又在新宁举事，曾国藩写信去劝他弃官保家。但不久李沅发窜往广西境内活动，成了太平军起义的前驱者。

咸丰帝即位，曾国藩应诏保举贤才，江忠源为其中之一，曾国藩上疏说他“忠心耿耿，爱民如子”。可见江忠源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了。江忠源在被举引见后，丁忧回籍。不久，太平军攻桂林，赛尚阿奉命督师往剿，奏调江忠源赴营差委。他募集士兵五百人，称为“楚勇”，在桂林打了一次胜仗。但赛尚阿不采用他的战略，他就告病回家了。第二年，太平军由永安突围，又攻桂林，他招募一千人增援，又打了几次胜仗。太平军围攻长沙后，他从郴州往援，逼营督战，城得保全，太平军引而北去。这时他的楚勇已增到二千人，在长沙是很得力的队伍。他们不仅靖卫乡里，而且出援邻省，成为湘军的先导。

罗泽南，字仲岳，号罗山，与曾国藩为同县人。举孝廉方正，平时周游四方，赖教书度日。他非常有道德学问，有人称他是屈指可数的人物。他标榜宋儒，认为“天地万物，本吾一体，量不周于六合，泽不被于匹夫，污辱莫大焉”。他家境贫寒，岁饥常不能具食，母亲、哥哥都病死了，夫人又因连哭三天而失明。他“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耻生事之艰，而耻无术以济天下”。

曾国藩对他很尊敬，常在书信中表示敬慕之意，称其为家乡的颜渊。后来湘中书生起兵拯难，立勋名于天下，大半都是他的学生，而且都是湘乡人。

曾国藩在北京时，曾致弟书说：“罗罗山兄读书明大义，乃我所钦仰，惜不能会面畅谈。”“陈尧农、罗罗山皆可谓名师，而六弟九弟又不善求益。”罗泽南当时还没有跟曾国藩见过面。后由于曾国华与曾国荃曾师从罗泽南，罗泽南又与曾国藩的父亲一起办团练，同曾家来往渐多，关系便越来越密切起来。不久，湖南巡抚张亮基调罗泽南等赴长沙。这一支乡勇，就成为曾国藩军最初的基本力量了。

2．将德

——带兵之人，须有忠义血性

◆原文

带兵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于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治兵之才，不外公明勤。不公不明，则兵不悦服；不勤，则营务钜细，皆废弛不治，故第一要务在此。不怕死，则临阵当先，士卒乃可效命，故次之。为名利而出者，保举稍迟则怨，稍不如意则怨，与同辈争薪水，与士卒争毫厘，故又次之。身体羸弱者，过劳则病，精神短乏者，久用则散，故又次之。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带兵的人，第一要有治理百姓的才能，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于求得名利，第四要不怕辛苦。治兵的才能，不外乎公明勤这三个方面，如果办事不公正，赏罚不明，士兵就不会心悦诚服；如果不勤于职责，军营里的大小事务便会堆积，难以处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要公正、勤快。不怕死，与敌人对阵时，才会身先士卒，士兵也才能为你所用。这是第二重要的方面。带兵之人，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名利，那么保举功劳时稍不及时，官场稍不如意，便有怨恨之心，与同僚比薪水高低，与士卒斤斤计较，这是较下等的带兵之人。如果身体不健康，稍有操劳，便精神疲惫。稍有过度，就精疲力竭。这是更下等的。

◆原文

四者似过于求备，而苟阙其一，则万不可以带兵。故吾谓带兵之人，须智深勇沉之士，文经线纬之才。数月以来，梦想以求之，焚香以祷之，盖无须臾或忘诸怀。大抵有忠义血性，则四者相从以俱至，无忠义血性，则貌似四者，终不可恃。

带兵之道，勤恕廉明，缺一不可。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上面所说的四个条件，看来似乎过于求全责备，但如果缺其中的一条，便千万不能让他带兵。我认为带兵的人，必须是智勇兼备的有文韬武略的人。几个月来，我不仅梦中在寻求，还焚香祷告，没有一刻忘怀。大概一个人有了忠义血性，四个条件就都能够具备。没有忠义血性，即使表面上看来已具备了这四个条件，最终仍是不可依赖的。带兵的道理，勤、恕、廉、明这四个方面，缺一不可。

※详解

对曾国藩关于将德的论述，蔡锷有这样的评价：

古人论将有五德，曰：智信仁勇严。取义至精，责望至严。西人之论将，辄曰：“天才”。析而言之，则曰天所特赋之智与勇。而曾胡两公之所同倡者，则以为将之道，以良心血性为前提，尤为扼要探本之论，亦即现身之说法。咸同之际，粤寇蹂躏十余省，东南半壁，沦陷殆尽，两公均一介书生，出身词林，一清宦，一僚吏，其于兵事一端，素未梦见，所供之役、所事之事，莫不与兵事背道而驰。乃为良心血性二者所驱使，遂使其发展于绝顶，武功烂然，泽被海内。按其功事言论，足与古今名将相颉颃，而毫无逊色。

意思是：古人认为为将须有五德，即智、信、仁、勇、严。说得非常精要，要求非常之高。而西方人论将，往往说“天才”，意思是上天特别赋与的智慧和勇敢。而曾国藩、胡林翼都主张为将的人要以良心与血性为前提，可谓抓住了为将之道的根本，同时也是他们现身说法。咸丰、同治之际，太平天国的军队攻陷了十多个省，东南的半壁江山，几乎都被占领了。他们本是一介书生，都是翰林出身，一个是清宦，一个是僚吏，对于统兵打仗，他们连做梦都没有想过。他们平时所干的事，也与行军打仗没有丝毫关系。只是有良心血性，才使他们的才干发挥得淋漓尽致，军功卓著，恩泽全国。他们的功勋、行事、言论，足可与古今的名将相媲美，而且毫不逊色。

这难道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假如他们二人的良心血性，与一般人并无二致，那么，他们最多也不过做一名显赫的官员，或者做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随岁月的流逝而湮灭，如何能够从军队中奋起，平定国难，建立旷世奇功呢？

3．能战

——治军之道，以能战为第一义

◆原文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则令望堕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功得珠。能受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官绅为第三义。愿吾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则不特为兄补救前非，亦可为吾父增光于泉壤矣。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治军以能战为最重要。倘若攻城攻了半年，不小心被敌人冲突，无法抵御或受了小的挫折，自己的名望就会毁于一旦。所以善战就是探骊得珠之法。能爱民是第二方面的重要内容，能让上下官绅都和睦是第三方面重要的事情。希望你兢兢业业，一天比一天谨慎，始终不懈，这样，不但是为我补救以前的过失，也可以为先父在九泉之下争光。精神是越用越多的，不能因为向来身体瘦弱，就过分注重保养；智慧在越是困苦的情况下就越明达，不能因为偶遭拂逆，就心情沮丧。

※详解

从上文可见，曾国藩把“能战”作为治军的关键，可谓直截了当。我们现代人说实践检验真理，作为将才来说，就是要能作战，能取胜。而从曾氏兄弟的天京之战中，我们发现，这兄弟俩可谓是能战的将才。

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春，曾国藩调动湘、准军七万余人，分兵十路，包围天京。直到秋末，忠王李秀成在天王洪秀全多次严诏之下，率二十万太平军回救天京，激战四十五日，屡攻不利，仓促撤离，李秀成被“严责革爵”。不久，洪秀全责令李秀成领兵渡江，西袭湖北，以达到“进北攻南”之效。但李秀成迟至次年春才率主力渡江西进，途遭湘军阻截，于五月被迫从六安折返江南，调动湘军不成，反遭重大损失。二年冬，李鸿章所率淮军在“常胜军”（即洋枪队）支持下，自上海推进至常州城下。左宗棠部也进围杭州。曾国荃部湘军攻占天京外围各要点，逐渐缩小包围圈。三年正月，湘军合围天京。城内米粮日缺，洪秀全与将士以“甜露”（一种野草制的代食品）充饥，仍打退湘军多次进攻。

曾国荃自受任浙江巡抚以来，深感于朝廷破格擢升，想早日攻克南京，以报知遇之恩。但南京城为天国的京都所在，已达十二年之久，坚壁固守，实力不弱，虽已有大军三十余万，四周围住，快近三年，然如用强攻，就是用百万大军，也无从破入。因此与部将李臣典、萧孚泗几个商议，明里用大车不停地硬攻，暗里却挖掘地道，直达南京中心。

曾旧藩自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以团练大臣的身份出征以来，历尽千辛万苦，如今兵临天京城下，他本应长嘘一口气，放松一下已绷紧的神经。可是，此时曾国藩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所面临的天京城，大且固，经验告诉他，想要在短期内攻天京，剿灭太平天国，纯属天方夜谭。在经历了九江、安庆攻坚战后，曾国藩认为必须对天京实施持久战，即在对其包围的情况下，切断天京粮道，待其弹尽粮绝时，进行最后的攻坚。因此，攻击的重点就是控制水、陆运输线。

天京城大人众，靠陆路的肩挑人扛来送粮食，犹如杯水车薪，且不经济。长时期以来，天京城内大宗粮食主要靠水上运输线，以长江和内河为主。内河粮道是天京至高淳，“使苏浙之米，能高淳小河通金陵”。自从曾国荃驻扎雨花台以后，彭玉麟就将内河水路完全切断。

九洑洲之战以前，在长江水道上太平军仍然控制着九洑洲、下关、燕子矶一带，因此一些外国商人为牟取暴利，不断偷运粮食，卖给坚守天京的太平军将士。九洑洲之战以后，湘军水师先后占领了九洑洲、下关，于是长江水道也为湘所控制。此时，曾国藩一面高价买下外商所偷运的粮食，一面上书朝廷，通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照会各国驻华公使。要求在攻克天京以前，严禁外国轮船停泊在天京城外，以彻底杜绝天京的一切粮源。曾国藩在写给曾国荃的信中说：

合围之道，总以断水中接济为第一义。百余里之城，数十万之贼，断非肩挑陆运所能养活。从前有红革船接济，有洋船接济，今九洑洲既克，二者皆可力禁，弟与厚、雪以全副精神查禁水路接济，则克城之期，不甚远矣。

对于此举，曾国藩甚为得意，在给沈葆桢的信中不无欣慰地写道：今大小河道皆为官兵所有，谷米日用之需，丝毫皆需肩挑入城，故贼大以为不便。因此，天京城内的太平军面临着粮食日渐告罄的严峻局面。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以后，东王杨秀清为提高天京城的防御能力，分别在九袱洲、七里洲、中关、下关、雨花台、紫金山、秣陵关、江东桥、上方桥等处，严密筑垒，坚如城池，并掘宽壕与之相辅。曾国荃在力克雨花台后，又屡克数处，只有西南要隘江东桥、东南粮道上方桥还未攻克。

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七月二十日，曾国荃命萧庆衍率七营湘军，出印子山，向东迫近太平军营垒下寨，驻守上方桥及七桥瓮，太平军竭力抵抗，使萧庆衍七营只有招架之功，而无筑垒之力。曾国荃遂令总兵张诗日、李臣典等分军拦截太平军，使萧庆衍七营湘军得以筑成进攻上方桥的营垒。二十二日，又令李祥等军在萧庆衍军垒前又筑新垒，并以大炮日夜攻击上方桥太平军。二十九日，湘军与太平军交战，太平军被击败，河下船只尽数丧失。深夜，萧庆衍偷袭上方桥、待太平军察觉，湘军已攻入垒中。次日，上方桥遂告陷落。江东桥是天京的西南要隘，十二日晨，江东桥被攻克。

天京城失去了上方桥和江东桥要隘后，天京城东南还有中和桥、双桥门、六桥瓮、方山、土山、上方门、高桥门及秣陵关、博望镇，作为天京城的屏障。九月二十二日，上方门、高桥门、双桥门石垒被萧庆衍、陈堤、彭毓橘等攻陷。军事要隘博望镇，上可以接应皖南水阳，旁可以控制芜湖金柱关。九月十九日驻守金柱关的湘军守将朱南桂会同朱洪章、武明良偷袭博望镇，取得成功。九月二十五日，陈堤、熊登武又攻陷了中和桥。既而，曾国荃又派赵三元、伍维寿夺取了秣陵关。至此，紫金山西南完全被湘军所控制。

曾国藩在天京城东南多处被收复的情况下，于九月二十七日率领萧庆衍、陈堤、彭毓橘、李臣典视察孝陵卫地势，伺机扩大战果。护王陈坤书等人自太平门、朝阳门出战，企图扼制曾国荃在天京城东的发展势头。无奈，被曾国荃击败，陈坤书也受了枪伤，不得不退回城里，萧庆衍乘机夺得孝陵卫。十月初五、初六两日，曾国荃又先后派军队将天京城东的淳化、解溪、隆都、湖墅、三岔镇等五个要隘攻克，使得天京城东百余里内无太平军立足之所。十月十五日曾国荃率军进扎孝陵卫。天京城渐被合围。

此时在南京近郊，各方征调的大军已达八十余万之多。曾国荃一再向江苏巡抚李鸿章请援，但李鸿章自攻克常州以后，即不再理会。至六月十五日那天，湘军所掘地道，长达十余里，已达南京中区了。曾国荃认为这条秘道即将大功告成，倘被天国识破，势必前功尽弃，因此下令加紧炮轰，免得掘地声给太平天国军队听到。这时李秀成正辅佐幼主，虽属智勇双全，忠心耿耿，但从前所占府县，既不能连贯一片，又不能统一攻守，因此后来被湘军分别击破，失地日增。在太平太国晚年，他已很悲观。至此际，虽能勉守南京，已无出击之力，此消彼长，彼此的形势已相差太远了。

这日未到午夜，湘军在地道终点，使用大量炸药，轰穿地面。轰隆巨响，好像天崩地塌，大队兵卒由李臣典等率领，涌出南京中心，一时间火烟遍地，喊声震天。太平天国军事先不防此变，备觉慌张。急由洪宣娇等保卫幼主，李秀成、洪仁发、洪仁达、赖汉英、罗大纲、陈开、赖文鸿、吴汝孝、古峰贤、陈仕章、吉安瑾等各位将领，纷纷四出抵御。而由地道涌上的这批湘军，一部分四面作战，一部分已由中区攻向边区的城门，使守城的天国兵士前后受到夹击。顿时有几个城门被攻破，这时城外清军，如同黄河决口般地蜂拥而入，逾进逾多。李秀成、洪仁发等混战至将近天明，虽把清军悍将如李臣典等杀伤数人，但想到自己外无援军，人马越战越少，知大势已去，匆忙混乱之中，碰着几位将领，急忙率领残部，杀开一条血路，向西门突围。

清军当初既已密围南京，何以这时的天国将领还能向西门突围而出？原来曾国荃幕僚们早已计议妥善，认为地道妙计，攻克南京，已具把握。目的第一是在破城，硬要坚围，势必双方多伤人马。第二是天国失败以后，必求生路，如果困门，自己也死伤必多，因此有意留出两门。其实天国之地，倘若不是被从地道突破，守城实力还是足够。这时志在逃生，不管任何一个城门，也能突围冲出的。然而，曾国藩的湘军毕竟太庞大了，又早有准备，终使太平军惨败，天京陷落。

4．严明

——善将兵者，首重申诫严明

◆原文

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遇有战阵小挫，则于其将领，责之戒之，甚者或杀之。或且泣且教，终日絮聒不休。正所以爱其部曲，保其本营之门面声名也。不善将兵者，不责本营之将弁而妒他军之胜己，不求部下之自强而但恭维上司，应酬朋辈以要求名誉，则计更左矣。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凡是善于带兵打仗的人，会天天告诫将领要训练士卒；遇到打仗时有了小的挫折，就对手下的将领既责备又告诫，甚至有把他们杀了的。或者边哭泣边教训，整天喋喋不休。这么做，正是为了爱惜部下，保护自己队伍的门面和名声。不善于带兵的人，不责备自己所带队伍中的将士，而去妒忌别的队伍超过自己，不求让自己的部下自强而只是一味地恭维上司，与朋友们过多地应酬，以求得名誉，这样的想法就差得更远了。

※详解

严格执行军中纪律，这是一个军队统帅必须具备的素质，而吴王阖闾也正是从这一点见识了孙武的治军才能。

孙子名武，是齐国人，因懂兵法而受吴王阖闾接见。阖闾说：“你写的十三篇兵法，我都已看过了，可以试一下用它来操演军队吗？”回答说：“可以。”阖闾问：“用它来操练女子也可以吗？”回答说：“可以。”于是就让孙子来试。于是清点宫中的美女，共一百八十名。孙子把她们分为两队，任命阖闾的两名宠姬为队长，让她们都持戟，命令她们说：“你们知道你们自己的心、左右手及背吗？”女子们说：“知道。”孙子说：“向前看，就是看心所对的方向；向左转，就是朝左手所在的方向转动；向右转，就是向右手所在的方向转动；向后转，就是向后背的方向转动。”女子们说：“行。”接着孙子就宣布了军法，设置了斧钺，并再三申明军法。接着，就击鼓让女子们向右转，女子们都大笑起来。孙子说：“军法不明，命令不熟，这是将的过错。”又再三申明军法，击鼓让她们左转，女子们又大笑。孙子说：“军法不明，命令不熟，过错在将；法令既明而不依法令行事，这就是士卒的过错。”于是就要斩左右两队的队长。吴王正在台上观看，看到要斩自己的爱姬，十分惊慌，派使者对孙子说：“我已知道将军能用兵了。我如果没有这二姬，饭都吃不香，请不要斩她们。”孙子说：“我既然已经受命为将，那么，将在军中，国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听。”就斩了两位队长以示众，另选了两人为队长。接着又击鼓，女子们左转、右转、向前走、向后转、跪倒、起立都符合规矩法令，再无一个人敢出声。于是孙子派使者报告吴王：“军队已经整齐，大王可以下来观看，只要是大王所想要的，即使让她们赴汤蹈火都可以。”

从此阖闾知道孙武能用兵，最终任他为将。后来吴国向西击破强大的楚国，占领了楚国的郢都；向北威震齐国、晋国，使吴国在诸侯中名声大振，孙子是有很大功劳的。

曾国藩治军严明则主要表现在对队伍的严加约束上，在这方面，曾国藩可谓六亲不认。如湘军初建时，纪律涣散。尤其是靖港之败，练勇大批溃散，即使在湘潭之役中获得胜利的水陆勇也到处抢劫，携私潜逃。曾国藩于咸丰四年四月二十日（公元1854年5月16日）在家书中就这点作过较为详细的记述“水勇于二十四五日自成章诏营内逃去百余人，胡维峰营内逃去数十人。二十七日，何南青营内逃去一哨，将战船炮位弃之东阳港，尽抢船中之钱米帆布等件以行。二十八日，各营逃至三四百人之多。初二靖江战败，而后又有一溃也。其在湘潭打胜仗之五营，亦但知抢分贼赃，全不回省，即行逃回县城。甚至将战船送入湘乡河内，各勇登岸逃归，听任战船漂流河中，丢失货物。彭雪琴发功牌与水手，水手见忽有顶戴，遂自言名册上姓名全是假的，应募之时乱捏姓名，以备将来稍不整齐，不能执册以相索云云。鄙意欲预为逃走之地，先设捏名之计。湘勇之丧心昧良，已可概见！”他们应募入伍，本来就是为了发财，所以不少人隐名埋姓，另捏假号。这些人的战斗力自然不可能很强。曾国藩对这点是看得很清楚的：“若将已散者复行招回，则断难得力。”因此，他自岳州、靖港、湘潭之役后，立即着手整顿湘军，凡溃散之勇不再收回，溃散营哨的营官哨长也一律裁去不用。经过整顿，水陆各勇仅留五千多人。与此同时，他调罗泽南、李续宾带所率湘勇回长沙，又令英勇可靠的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大量招募新勇，新增数营，湘勇很快又扩大到一万人。他还向广东、广西奏调水师兵勇，广东派山东登州镇总兵陈辉龙带水兵四百名、炮一百尊，广西派升用道员李孟群带水勇一千名，来湘会战。又在衡阳、湘潭分设船厂，新造战船六十多只。

湘军经过这次整顿之后，更加兵精械足，“规模重整，军容复壮”，水陆两师共达二万之众。

在当时的湘军中，以治军严明著称的还有彭玉麟，他可以说是得曾国藩严明之真传，以至民间有“彭打铁”之雅号。彭玉麟归隐后，以查江旧居已坏，在郡城东岸买小楼自居，题名曰：“退省庵”。每日种树灌园，有终老之志。但自彭玉麟归隐，长江水师规制渐坏，弁勇横行抢掠，朝野有人认为水师可废。清廷下诏彭玉麟再次整顿水师。彭玉麟出山后即劾罢营哨官百八十二人，于是江湖肃然。尤其是不顾情面，弹劾名将黄翼升。彭玉麟勇于负责，有功不贪。常轻舟小艇，往来倏忽，不独将佐畏之如神，即地方官也望风震慑，民间不轨之徒敢作奸犯科者辄互相惊吓曰：“彭宫保！”立即奔逃不敢出。威声震动数千里。朝廷对他倚任更重，凡有大事都交他处置，如两江总督左宗棠、刘坤一，湖广总督涂宗瀛，两广总督张树声，皆朝廷倚重大臣，经言官上奏，皆命彭玉麟察核。

彭玉麟刚介绝俗，颇有豪气，尤善饮，经常咯血而酒不废。中年黜妻屏子，没有姬侍，只有一二个老兵供事其旁。对待部下旧将如同布衣子弟，而纪律极严。他的弟弟长期客居州县，服食鸦片成瘾，正巧军中严禁食烟，旁人将此事告知，彭玉麟大怒，立杖四十，并斥之曰：“不断烟瘾，死不相见。”他的弟弟感愧自恨，卧三日已濒死，竟绝不再服，复为兄弟如初。以旧习商业，令行盐，致资巨万，一无所取。其弟亦豪迈挥霍，恤贫笃人。

彭玉嶙尤恶浮华，厌绝请送之类官场旧习。治军广东时，民士恐饷粮不继，共募银十七万两送军中，彭拒而不受。辞官之日，众以金排万人姓名于二伞上，价值万金，彭谕令各还其主，且戒其奢。断案严肃，恒得法外意，所杀必可以正民俗。安庆候补副将胡开泰，召娼女饮酒作乐，而使妻行酒，其妻不从，遂抽刀割其腹，街巷汹汹，事情闹到院司，正聚议所以处置。彭赶至后，遣人召来，但询名姓居址，即令牵出斩之，民众大欢。忠义前营营官、总兵衔副将谭祖纶诱劫其友张清胜妻，清胜知悉后，秘密留居密室，出伪券索要偿债，但谭逃走，升营将。州县官因为在谭祖纶管辖地方，置之不问，因诉于彭玉麟。彭玉麟先闻黄州汉阳道路藉藉，欲治之无端，得清胜词，为移总督，先奏劾谭祖纶，且遣清胜赴武昌对质。朝廷下诏，令彭玉麟与总督即讯，谭祖纶令人将张清胜从轮船上挤下溺死。又行贿张妻父母及妾刘氏反其狱，忠义营统将方贵重用事，总督昌言诱奸无死罪，谋杀无据。彭玉嶙知谭祖纶根据盘固，不可究诘。适总督监临乡闱，立即至武昌，徼府司提祖纶至行辕，亲讯，忠义营军倾营往观。祖纶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到公开他的罪行，支离狡诈，及谋杀踪迹，祖纶伏罪，立即令就岸上正法，一军大惊。

湘军诸将正因为在曾国藩的严格教诲下，“虽离曾国藩远去，皆遵守约束不变”，这也符合曾国藩治军的特点。因为曾国藩在湘军中把封建伦理观念同尊卑等级观念结合起来，将军法、军规同家法、家规结合起来，用父子、兄弟、师生、朋友等亲友关系来掩饰、调剂、补充上下尊卑关系，以减少内部的摩擦与抵触，使下级与士兵乐于尊重官长、服从官长，为官长卖命。

5．忠义

——忠义之将，可横行天下

◆原文

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哭。独举目斯世，求一攘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者，不可亟得；或仅得之，而又屈居去下，往往抑郁不伸，以挫以去以死，而贪饕退缩者，果骧首而上腾，而富贵，而名誉，而老健不死，此其为浩叹者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没有兵不值得深深地忧虑，没有军饷也不值得痛哭。只是我举目望这世界，想找一见利不争先、赴义惟恐落后、忠心耿耿的人，却不能很快找到；即使能幸而找到一个，却又因屈居低位，郁郁不得志，最终因为遭受挫折而离去，并因此而死。而贪婪退缩的人，却能飞黄腾达，享受荣华富贵和美名，并且健康长寿，这真是令人深深叹息的事情。

◆原文

今日百废莫举，千疮并溃，无可收拾。独赖此耿耿精忠之寸衰，兴斯民相对于骨岳血渊之中，冀其塞绝横流之人欲，以挽回厌乱之天心，庶几万一有补。不然，但就时局而论之，则滔滔者吾不知其所底也！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目前百废待兴，千疮已经溃烂，无法收拾。只有依赖自己的耿耿忠心，发动广大人民面对这骨山血渊，期望着以此塞绝横流的人欲，挽回厌倦混乱的天心，或许还有弥补的可能性。否则的话，仅就现在的局势而论，还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

※详解

古人云：臣待君以忠，君待臣以义。达忠义二字历来是密不可分的。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在君主与军队统帅、主帅与部帅之间，如果缺乏了这个忠义，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但是，在对这忠义的运用上，首先是上位者要讲义，就是要在见识对方才能的基础上，用人不疑，待之以义，对方必会报之以忠。

南宋年间，名将宗泽领兵抗金期间，俘虏了金将王策。王策原是辽的将领，辽灭亡后成为金将。宗泽亲自为他松绑，劝他说：“契丹本来与宋是兄弟之国，如今金虏掠我徽、钦二帝，又灭掉了辽国，我们应同心合谋报仇雪恨才是。”王策一听感动得落下泪来，表示愿意参加抗金战争，于是他们制订了大规模抗金的计划。宗泽又联络北方义军头领王善、杨进、等人，以及“八字军”、“忠义军”等，与他们协同作战，连连告捷，金兵闻风丧胆，听到宗泽的大名都噤若寒蝉，称他为“宗爷爷”。

清太宗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第八子，努尔哈赤在位时，他战功卓著，兼辖正黄、镶黄两旗。努尔哈赤死后，他继位登基。为实现统一中国大业，积极招徕汉官汉民。皇太极为了招降明朝著名将领祖大寿，派人先将祖大寿的儿子及其他亲属接人清营，百般体贴照顾。当时，祖大寿统兵驻守大凌河城（今辽宁锦县西南），皇太极围城百余天，派明朝降将张弘漠等人前去劝降祖大寿，祖大寿因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决定诈降清军。皇太极表示：“几大凌河所降明朝将吏城民，（清军）不得杀戮，有违此盟者，天必遣之。”为使祖大寿能同妻子相聚，让他率二十余人返回锦州城，但祖大寿又统率明军同皇太极兵戎相见。皇太极对祖大寿的家属仍以礼相待，并致书祖大寿说：“至于去留，终不相强。将军虽屡与我兵相角，为将固应尔，朕决不以此介意。将军勿自疑。”直至1640年，皇太极指挥清军击败增援锦州城的明军，又招降了名将洪承畴，祖大寿无计可施，只好献城降清。皇太极大喜过望，立即召见祖大寿，对他抚慰道：“你违约与我，是为了你的明主，为了你的妻子和宗室。我经常同内院诸臣谈及，祖大寿必不能死，以后再降，我也决不加诛。往事已毕，今后能竭力相助就行了。”并令祖大寿隶属正黄旗，授总兵职。此后，祖大寿忠心侍清，成为皇太极手下的一员得力战将。由于他熟知明朝军事，对皇太极入关灭明统一全国，贡献颇多。

正是这众多的历史事实启发了曾国藩，使他深深认识到忠义对战争取得胜利的重要性。对曾国藩的这一观点，蔡锷有这样的感慨：“右列各节，语多沉痛，悲人心之陷溺，而志节之不振也。今日时局之危殆，祸机之剧烈，殆十倍于咸同之世，吾侪自膺军职，非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属，不足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须其耿耿精忠之寸衷，献之骨岳血渊之间，毫不返顾，始能有济。果能拿定主见，百折不磨，则千灾百难，不难迎刃而解。若吾辈军入将校，则以居高位享厚禄安福尊荣为志，目兵则以希虚誉得饷糈为志，曾胡两公必痛哭于九泉矣。”

6．军心

——以真心实肠，得士卒之心

◆原文

古来名将，得士卒之心，盖有在于钱财之外者。后世将弁，专恃粮重饷优，为牢笼兵心之具，其本为已浅矣，是以金多则奋勇蚁附，利尽则冷落兽散。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自古以来的名将，能够得到士卒的衷心拥戴，主要原因不在于依靠钱财。后世的一些将领，专门依靠粮多钱多来笼络士兵，这样其军心就不巩固，所以钱多人人奋勇归附，无利可图就会作鸟兽散。

◆原文

军中须得好统领营官，统领营官，须得真心实肠，是第一义。算路程之远近，算粮仗之缺乏，算彼己之强弱，是第二义。二者微有把握，此外良法虽多，调度虽善，有效有不效，尽人事以听天而已。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军中必须要有好的统领和营官，作为统领营官，最重要的是要有真心实肠，这是第一义。计算路程的远近，粮食和器械的多寡，敌我的强弱，这是第二义。这两点如没有什么把握，即使有许多好的办法，好的调度，也只能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详解

治国须得民心，治军则须得军心，这是取得成功的千古不易之理，因此，蔡锷对曾国藩的这些论述评论道：“带兵就像父兄带子弟”这一句话，最是仁慈贴切。有了这种思想，则古今带兵格言，虽千言万语，都可付之一炬。父兄对待子弟，担心他们愚昧无知，于是就谆谆地教诲他们；担心他们饥寒苦痛，则精心爱护他们；担心他们放荡，没有好的品行，就严厉地惩罚责备他们；担心他们没有好的前途，就加意培养他们。无论是宽还是严，是爱还是憎，是喜欢还是讨厌，是奖赏还是惩罚，全都出于至诚，没有丝毫虚伪，因此做起来至公无私。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部下爱戴长官，也肯定与子弟爱戴他们的父兄一样。

7．评将

——衡才不拘一格，论事不求苛细

◆原文

窃疑古人论将，神明变幻，不可方物，几于百长并集，一短难容。恐亦史册追崇之词，初非预定之品要。以衡才不拘一格，论事不求苛细，无因寸配而弃连抱，无施数罟以失巨鳞，斯先哲之恒言，虽愚蒙而可勉。

——引自《曾文正公全集》

●解读

我私下里怀疑古人评论将才时，往往称他们神明变幻，超乎想像，几乎要把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一人身上，一点短处都不能容忍。这恐怕是史书上的溢美之词，并不是选拔将才之初就定下的标准。其实，选拔将才时要不拘一格，评论事情不过于苛求，不能因为一点点短处就不用极有才干的人，不能因为结细密的渔网就漏掉了大鱼。这才是从前圣贤常常说的话，即使是很愚昧的人，也可以此来勉励。

※详解

中国人有这么一个习惯，如说一个人好，则什么都好；如说一个人不好，则什么都不好。对此，曾国藩并不苟同。他从长期的领兵打仗的实践中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将亦是人，难以十全十美，作为统帅，决不可因此就加以抛弃。曾闺藩的这一观念，无疑是十分中肯的。而在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也是很多的。如民族英雄岳飞在公元1122年应募投军，初任秉义郎（低级武官名），隶属名将宗泽。一次，秉义郎岳飞触犯军法将受处罚，宗泽一见便深感他超群不凡，说：“这正是做将领的人才啊！”这时正值金兵攻打汜水关，宗泽便把五百名骑兵交给岳飞，要他立功赎罪。岳飞果然不负所望，得胜而归，宗泽大喜，提升他为统制。岳飞从此名震遐迩。宗泽极为欣赏岳飞的才智，对岳飞说：“你的智勇才艺，古代的良将也比不上你，只是你喜欢野战，这可不是领兵打仗的万全之计啊！”于是，宗泽把行军、交战、驻营等作战经验传授给他，岳飞认真研习，颇有心得，说：“兵法体现了作战的规律，深刻领会了，就能灵活巧妙地运用。”宗泽肯定了他的见解，并对自己为国家发现了这样一位大可造就的将才而深感欣慰。

下编相人之法

一、神骨

——精神具乎两目，骨相具乎面部

◆原文

语云：“脱谷为糠，其髓斯存”，神之谓也。“山骞不崩，惟石为镇”，骨之谓也。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他家兼论形骸，文人先观神骨。开门见山，此为第一。

——引自《冰鉴》

●解读

俗话说：“去掉稻谷外壳，稻谷的精髓就现了出来”，这个精华，就是一个人的内在精神。“山岳表面的泥土虽然经常脱落流失，但它却不会崩倒，因为它的主体部分是坚硬的岩石。”这里所说的岩石，相当于一个人身上的骨骼。一个人的精神，主要反映在他的两只眼睛里；一个人的骨相，主要集中在他的面孔上。对于别的人，既要看他们的内在精神状态，又要考察他们的外形。作为文人，则主要看他们的精神状态和骨骼。好比开门见山，这是首要之事。

◆原文

文人论神，有清浊之辨。清浊易辨，邪正难辨。欲辨邪正，先观动静。静若含珠，动若木发；静若无人，动若赴的，此为澄清到底。静若萤光，动若流水，尖巧而喜淫；静若半睡，动若鹿骇，别才而深思。一为败器，一为隐流，均之托迹于清，不可不辨。

——引自《冰鉴》

●解读

文人在论述人的精神时，一般都把它分为清纯与昏浊两种类型。清纯与昏浊是比较容易区别的，精神的奸邪与忠直则不容易分辨。要考察一个人是奸邪还是忠直，应先看他处于动静两种状态下的表现。处于静态之时，应如蚌含珠般的沉静，处于动态之时，就如春木抽出新茅；处于静态之时，如没有人似的无声无息，处于动态之时，宛如射出的箭直奔目标。以上两种属于澄清的神情。静态的时候，如萤火虫之光，微弱而闪烁不定，处于动态的时候，有如流动之水，这两种神情，是奸心内萌且喜淫的神情；处于静态的时候，半睡半醒似的，处于动态的时候，像惊鹿一样惶惶不安，以上两种神情，反映此人具有专长，好深思。具有前两种神情者多不成器，具有后两种神情者则是含而不发之人。它们在表面上都属于清纯的神情，这是观神时必须仔细加以辨别的。

◆原文

凡精神，抖擞处易见，断续处难见。断者出处断，续者闭处续。道家所谓“收拾入门”之说，做不了处看其脱略，做了处看其针线。小心者，从其做不了处看之。疏节阔目，若不经意，所谓脱略也。大胆者，从其做了处看之。慎重周密，无有苟且，所谓针线也。二者实看向内处，稍移外便落情态矣，情态易见。

——引自《冰鉴》

●解读

一般来说，人的精神状态，在振作时比较容易观察，处于没有振作与振作的间隔时则难于观察。不振作是往外表现时不振作，复振作是精神掩蔽处复振作。道家所谓的“收拾入门”的说法，就是在还未收拾入门时看他的脱略，在已经收拾入门时看他的针线。所谓小心就是在他正在收拾入门时进行观察。粗疏开阔，漫不经心，这就是脱略。所谓大胆，就是从他已收拾入门时进行观察，慎重周密，不苟且凑合，就是所谓的针线。这两者主要是从其内处观察，稍稍向外移，便表现为情态了，情态则容易观察。

◆原文

骨有九起：天庭骨隆起，枕骨强起，顶骨平起，佐串骨角起，太阳骨线起，眉骨伏犀起，鼻骨芽起，颧骨若不得而起，项骨平伏起。在头，以天庭骨、枕骨、太阳骨为主；在面，以眉骨、颧骨为主。五者备，柱石之器也；一则不穷，二则不贱，三则动履稍胜，四则贵矣。

——引自《冰鉴》

●解读

骨有九种状态：天庭骨丰隆饱满，枕骨强而有力，顶骨平正，佐串骨像角一样，太阳骨直线上升，眉骨骨棱像犀角平伏在那里，鼻骨像茅一样，挺拔而起，颧骨有力有势，项骨平伏。看头部的骨相，以天庭骨、枕骨、太阳骨这三处为关键部位；看面部的骨相，则主要看眉骨、颧骨。如果以上五种骨相完美无缺，此人一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如果具备其中的一种，此人终生不会受穷，如果具备其中的两种，此人就不会卑贱，如果能具备其中的三种，此人只要有所行动，就会有成果，如果能具备其中的四种，此人一定会显贵。

◆原文

骨有色，面以青为贵，“少年公卿半青面”是也。紫次之，白斯下矣。骨有质，头以联者为贵，碎次之。总之，头上无恶骨，面佳不如头佳。然大而缺天庭，终是贱品；圆而无串骨，半是孤僧；鼻骨犯眉，堂上不寿；颧骨与眼争，子嗣不立。此中贵贱，有毫厘千里之辨。

——引自《冰鉴》

●解读

骨有不同的颜色，面部骨头以青色最为高贵，所谓的“少年公卿半青面”，就是这个意思。紫色次等，白色则为最下等。骨有一定的气势，头部骨骼以相互关联最为高贵，支离散乱则为次一等。总之，只要头上没有恶骨，就是面相再好也不如头相好。然而，如果头大而天庭骨却不丰隆，终属卑贱的品位；如果头圆而佐串骨却隐伏不见，多半要成为僧人；如果鼻骨冲犯两眉，父母必不长寿；如果颧骨紧贴眼尾，必无子孙后代。这里反映的富贵与贫贱差别，相差非常之大。

※详解

观神是相术中难度很高的一项技术，从何处人手呢？《冰鉴》说：“一身精神，具乎两目。”可见观神是从观眼神人手的，这正应了俗话说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相术集成》中的《神相术》关于观神的论述较为丰富，其主旨也是要学会观人的眼神：

神浊气清神不见，神清气浊气无形，直须神气俱清快，神气元来忌大清。大清曰孤，大浊日愚。孤而露则贫，浊而暗则贱。神愁自然偏多蹙，气蹙由来怀不足，多忧却是一生娱，遇喜须臾生悲哭。更看气促人风韵，宜远观兮不宜近，无忧愁叹或嗟吁，神不和兮命将尽。胸中洞彻神在眼，神在眼兮事何限，眼神稳静必台辅，眼神端正司台谏。计足谋多神气俊，暗暗奸斜神气倾。要须神彩与人交，一生得意无消散。君不见萍梗相逢古友义，从前倾盖与识面，执手交欢与论文，每叹相逢何太晚。奸淫之目神光鲜，人生须得神在眼，神在眼兮事何限，蛇目神居两目尖，羊目神垂四方转，牛眼神光不动摇，虎视眈眈威势猛，神灵省睡多聪睿。将戾神昏足贫贱，斜视随神自去来，淫乱幽居与深院。此论神居目与睛，要须倾复细叮咛，相形先得神所止，决定言谈有重轻。重轻在人不在目，以神寓目分迟迷，寤则神游寐处心，心处于形安可卜。实因气引血通流，通流血化精神流。神清定则心守宅，气清息则守其魂。神与魂游魂守气，生死存亡在斯义。寿安之人神遂悟，将死之人神以去。神寤方能守耻廉，神去不能认其故。经年面上无光色，举动逐时人事改，改常盖为神不灵，因疏骨肉身懈怠。神离言乱出口忘，神昏妄语卧方床，神为鬼夺肉枯槁，神为人夺精荒唐。有精养血神气见，精脱气竭神俱亡。精神似得不衰耗，气血欲得不损伤。神劳四肢不能久，神去触事无威光。神与气兮两相守，神既病兮气何久，神使机关主动摇，五行在气相缠守。气在丹田声远闻，气短声低如猴狲。气结于肺鼻必滞，气结于肝眼必翳。神气凭君仔细看，贤愚莫出言谈义。神不怒兮气不住，气住令人成病痼。气假于血而成形，瘿瘤痈节从此病。欲病之色与气离，气不青兮色元合。气元三月忧病符，气赤目前官事咂。得财闻喜复何如？准上天地漫如蜡。气若浮云色若天，色有正定本自然。金得白兮火必赤，黄黑青分色如焉。惟有气色无定处，朝吉祥兮暮忧苦。亦如云雾在青天，晓则晴兮夜风雨。色自色兮气则气，劝君要取元谈义。神气未容人易去，气色声元由密秘。人生造物五行中，每与天地相流通。神流如梦如影响，目力观兮如日象。夜梦火燔心必热，肾虚涉水乘扁舟。始知神气难寻论，指下分明亦关寸。秘藏何须鞫细微，神气一观君试问，断死言神与见机，凭神不必师元遁。

《冰鉴》关于骨相的说法则直接承自中国古代的骨相术、身相术等，这些相人的方术实际上都是从全息的角度，依据“天人感应”（或称之为“人体微观宇宙说”）这一基本理论，从局部看整体，对人的命运际遇进行预断。从人类文化学方面来看，“微观宇宙说”或“天人感应”的理论有其文化上的意义，是我们了解古代中国人思维方式和心理世界的重要坐标，反映在各种相术上，其中也确实包含了不少古人认识自然、社会、人生的经验总结，具有某些合理的成分。但就整体而言，这些相术不过是人类童年时代的游戏，其判断的原则是跟科学相背离的。人类毕竟不会永远停留在童年时期，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人们认识事物的能力也在不断提高，作为现代社会的人们，应该忘记这些游戏，向着更加高级的认识形式前进。

中国古代的身相术通过相头、相发、相须、相颈、相背、相肩、相胸、相乳、相股、相脐、相腰、相臀、相腿膝、相股肱、相臂、相阴部等等这些详细的项目，告诉我们什么样的人会受到命运之神的恩宠，什么样的人命运之神弃而不顾。

除了这些近乎肢解的局部相法之外，古代的术士们还通过长期的经验，总结出一些相人规律。胖人之中，什么人胖得得体，什么人胖得邪性。同样，瘦人中，什么人瘦得有福，什么人根本就是穷瘦。高个子中，什么人因高得福，什么人因高惹祸。矮个子中，什么人是有福，什么人将有不幸……对这些千差万别的情形，古代的身相术都有介绍。虽然不足为据，但了解一下还是蛮有趣味的。我们首先来看看头部。

头在相书中一向被认为是最尊贵的部分。古代相术认为，头象征着天，足象征着地。头为六阳之首，在身体四肢百骸之中，处于指挥官的地位，可见头相是很重要的。

因为人的头部大多由头骨组成，所以相头又离不开头骨，这样头相和骨相又有了紧密的联系。那么什么形状的头为相中佳品呢？头形和祸福之间有着什么对应关系呢？

首先，头一定要圆，相书有一句格言：头圆遮百祸。头相最重要的便是形要圆。这种说法的根据何在呢？中国古代相术多把人和天、地合起来看，这叫天人合一。照古人的看法，天是圆的，地是方的，那么既然头和天属于同一类，自然以圆为上相。

其次，头要大，大头比小头更有优势。相书上最欣赏的便是虎头燕颔、圆头方颈。当然，头大并不是毫无规则地大，而要和颈、身子形成一定的比例。

相书中最排斥的头形有二种，一种是身子大头小，有些不但小，而且尖削，那就更糟了。另有一种头，外观呈扁形，俗语称“扁头”，这在相书中也属下品之头。

要想仔细地分辨头相的优劣，可读一读北宋有名的相术大师陈抟的下面这首头相诗：

顶平头圆额又方，定主富贵早功名。

五岳相朝四渎深，清贵声名四海闻。

头顶平窝仙圣品，脑后连山富贵流。

头小颈长贫且夭，蛇头屈曲食糟糠。

顶骨连鼻终拜相，脊骨连枕武封侯。

头扁额削难言寿，仓空根陷定财空。

圆头方颈还多福，头尖颈细苦忧忧。

虎头燕颔封侯相，兔头鳖脑性轻浮。

头相中分辨出圆形、偏形，只不过是最初的一步。头相中最本质的还是骨法，因为头骨的构成更能真实地反映人的头部形状。所以古人常说“相面不如相骨”。

头骨在相术中是最有讲究的，据说它们都是得天地之气凝结而成的。古人常把人的头骨比喻为山石中的玉，大海中的珍珠。而且，古人认为天地之气有清气、浊气之分，有的头骨禀得天地之清气，有的则多为浊气，清气很少。得清气的，表现在社会中便有高贵的命运，得浊气的命运就很贱。这样头相便自然进入到相头骨的阶段，颇有点抓“本质”的味道。

按相书的看法，人的头部，共有七十二骨，这些骨头分布在头的各个部位，千姿百态。它的具体分布是：额间部位有八骨，即伏犀骨、日月骨、边地骨、福堂骨、龙角骨、虎颈骨、印绶骨、金城骨、天庭骨。这八块骨头都是极为重要的，看一个人入不入相，首先要相此八骨。那么如何分辨这八骨入不入相呢？

相书秘诀介绍说：伏犀骨要长，最好能贯穿到脑顶部，那么此人必为大贵无疑；日月骨要在边角隆起，看起来如同有棱角一样，这也是贵人之相。至于福堂骨、边地骨，都要丰厚隆起，方为入相。天庭骨与上述不同，应当又方又阔，显得厚厚实实的。如果单是高耸，但缺少厚度，那么多半要克人，而且心胸窄，不能容人。

除额部八骨之外，头顶骨也很重要。头顶骨有些什么说法呢？相书上也有介绍：先用手放到头顶，仔细推摸头顶骨的形状和厚度。如果顶骨平正，稍带一些圆起，向上隆起一些，便说明此人是一位贤人，而且有才华，将来的命运肯定错不了。反之，如果顶骨尖尖的，向上突起，如同山峰，那么便要提防，因为这象征着命运之神特别不公平，它将贫困的恶运罩在此人身上，一辈子恐怕也挣脱不开。而且更为可怕的是，寿命也不会太长。

从顶骨再回到面部两眉之间，便轮到了眉骨。眉骨有的人平平的，有的人则高隆着，那么哪种人相呢？按相书的说法，眉骨隆起者入相，标志主人英气勃发，才华横溢，然而眉骨大的人也不可过于乐观。如果眉骨很高，但上面的眼眉稀稀的，又没有多少肉覆盖在上面，那便是克妻之相，恐怕这样的人要在很长时间等待上天赐妻，即使早把娇妻藏于金屋，那也要提防刑法。

由眉骨再下到鼻骨。相书上讲：鼻骨以直为上，鼻骨笔直便是上相。不过如果鼻骨虽直，但是没有一定的高度，那也算不上大吉。鼻骨最忌讳的是扁，如果鼻骨扁扁的，向两边横长是一副凶相，此人定会有凶。

鼻子再往下走，便是下颏骨。这一块骨比较大，据说和晚年的情景关系最密切。那么什么形状的下颏骨，便是上相呢？术士们认为：下颏骨必须向两边扩张隆起，而且胡子要刚硬，这便说明晚年有福。

有一个流传在晋朝的故事，专讲骨相术的神通。相传晋朝大将桓温刚出生一个月，名臣温峤看见他，便十分惊奇。于是，便对他父母说，这孩子有伏犀骨三路贯入天梁，靠近边城部位的头骨环绕四起，像是能够装载山岳水渠，这是大贵的骨格。为了测试他的神气如何，温峤又要求桓温的父母让他啼哭，结果发现他的声音也很不错，神气高扬，和群山回应。因此便得到温峤的赏识，父母便给他起名为温。后来果然应了温峤的言论，桓温领兵北伐，立下了很大的功绩，官位也做到大将一级。这个故事虽然说得神乎其神，但也只能算是一个孤证，何况史家的记载对这类事向来不加深究。

相士给人看相，察看一个人的骨格如何，主要看人的头骨构造。上面介绍了各种各样的头骨名称，显得很复杂。其实与人命运关系密切的头骨不会太多，古代相士认为有九种是最重要的。

九种的名称是颧骨，驿马骨，将军骨，日角骨，月角骨，龙宫骨，伏犀骨，巨鳌骨，龙角骨。

这九种骨都是相书上说的异骨，凡有其中一种，命运都错不了。若是一种都没有，那就不好说了。因为按照骨相的惯例，没有异骨，终难入贵。

这九种头骨的具体位置是颧骨位于两颧，天仓部位为驿马骨，两耳旁边为将军骨，左眉之上，隐隐而起的是日角骨，右眉上隐隐而起的是月角骨，绕着眼睛圆起者为龙宫骨，鼻上一骨直起，贯向脑部名伏犀骨，耳两边的沟朏骨特高者为巨鳌骨，两眉毛有骨隆起，走向边地部位，叫龙角骨或者辅角骨。另外，额头上如有骨又圆又大，即是天成骨，两颧有骨通向耳部，那是寿骨，两耳之后，有骨丰隆，那是玉堂骨，又名玉阶骨。颈部后面有骨隆起，好像鸡蛋一样，那叫天柱骨。这些都表明命运比较好，非富即贵。

以上判断头骨的各种形式，相士在使用时，一般都灵活掌握。俗语云：法无定法。如果一味拘泥死守，那便是将活法看死，定难造化境。怎么样灵活掌握呢？那便要看骨法是否有“神气”相助。古人认为，一个人再有异骨，倘若没有灵气相助，呆呆的，笨笨的，那便是死骨，削断也要另下。所以说言不尽意，相士相人都是很有灵机的活动，察相观色，审形定神，面对的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上面讲了许多抽象的相骨知识，下面来讲一个历史上的相骨事例。

话说中国历史上的六朝时期，正处于五胡乱中华的局面。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纷纷入主中原、建立王朝。其中有一个北周国，它的版图在今天陕西、甘肃、宁夏一带，首都在今天的西安。北周王国是字文氏掌权，北周明帝一天听人传说属下大臣杨坚有奇异之相，便放心不下，忙招手下相士赵昭前去观看，并嘱咐说：

“朕命你去相杨坚，此人相貌奇异，你得仔细相看，然后向我如实禀报，不得告知他人。”

赵昭奉命来到杨府，见到杨坚，果然是气宇轩昂，隐隐中有王气闪现。为了确证，赵昭便要杨坚除去冠带，相看他的头顶骨。只见杨坚额头中央微微突起，愈近头顶愈突出起来，样子好像一根肉柱，而且头顶两角也各突出一块。再看看额头，宽宽的，中央有骨隐隐突出，直贯入脑顶。赵昭一看，便知符合相书上的“玉柱贯顶”，又兼那杨坚神光闪烁，气象非凡，便知此是真命天子，不可相害。于是，回去之后，便矫情虚报，解救杨坚一厄。此后，杨坚果然建立大隋帝国，成为隋朝的开国皇帝。

其实杨坚当时位列上柱国，势力煊赫，“震主之成”已经显现。赵昭不过是顺水推舟，捡好听的说就是了，跟骨相术并无多少联系。

二、刚柔

——先天种子，五行生克之数

◆原文

既识神骨，当辨刚柔。刚柔，则五行生克之数，名曰“先天种子”，不足用补，有余用泄。消息与命相通，此其较然易见者。

——引自《冰鉴》

●解读

已经识别了神骨，应当进一步辨别刚柔。刚柔是五行生克的道理，称为“先天种子”，不足的增补它，多余的泄掉它。此中包含的消息关涉人的命运，这是它比较明显的一面。

◆原文

五行有合法，木合火，水合木，此顺而合。顺者多富，即贵亦在浮沉之间。金与火仇，有时合火，推之水土者皆灰，此逆而合者，其贵非常。然所谓逆合者，金形带火则然，火形带金，则三十死矣；土形带土则然，土形带水，则孤寡终老矣；木形带金则然，金形带木，则刀剑随身矣。此外牵合，俱是杂格，不入文人正论。

——引自《冰鉴》

●解读

五行之间具有相生的关系，木生火，水生木，这是顺生。顺合之相中多富，则总是浮浮沉沉、升升降降不定。金与火克，有时火与金又相辅相成，类而推之，水与土等等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这就是逆合，这种逆合之相非常高贵。然而在上述的逆合之相中，如果是金形人带有火形之相，便非常高贵，相反，如果是火形人带有金形之相，那么年龄到了三十岁时就会死亡；土形人带有土形之相便会非常高贵，如果土形人带有水形之相，那么就会一辈子孤寡无依；如果是木形人带有金形之相，便会非常高贵，相反，如果是金形人带有木形之相，那么就会有刀剑杀身之祸。至于除此之外的那些牵强附会的说法，都是杂乱的模式，不能归入文人论相的正宗理论。

◆原文

五行为外刚柔，内刚柔，则喜怒、跳伏、深浅者是也。喜高怒重，过目辄忘，近“粗”；伏亦不伉，跳亦不扬，近“蠢”；初念甚浅，转念甚深，近“奸”。内奸者，功名可期；粗蠢各半者，胜人以寿；纯奸能豁达，其人终成；纯粗无周密，半途必弃。观人所忽，十有九八矣。

——引自《冰鉴》

●解读

五行是外刚柔，内刚柔，指的是喜怒、跳伏、深浅等等。过分高兴、愤怒过度，事后又忘得一干二净，这种人过于粗鲁；伏时不抑，跳时不扬，这种人近乎愚蠢；起初时想得很浅，转念一想又想得很深，这种人近乎奸诈。奸诈内敛的人，能成就功名；粗鲁和愚蠢各占一半的人，比人一般长寿；大奸之人表现得很豁达，所以最终能成功；十分粗鲁而内心不周密的人，做事必半途而废。上述内容往往是观人时十有八九被忽略的。

※详解

这里说的刚柔，主要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配置及其判断，这是纯相术的内容，外行是难识其中之理的。为了便于读者理解，我们在此介绍一些有关五行与相人术关系的知识。

古代相士认为，人是禀五行之气而生的，有的人得金气较多，就是金形人，有的人得木气较多，则为木气人，依此类推。不过，大千世界，人无完人，不可能有十足的五行之灵，不过是取其大体近似而已。

据相书上讲，五行之人，各有命运。不过凡是得正金、木、水、火、土者，那就不论哪一种，都有富贵功名。怕就怕在头部为金形，腹部为木形，产生了相克，那么命中的富贵就要打折扣了。不过，如果眉毛为木，眼睛为土，那就是相生关系，如此就是增福。总之，依此可类推。

木形人的特征为：

掌瘦指长颈又长，鼻长身瘦腰又窄，

眉疏须疏发又疏，声清现喉青合格。

行动飘逸身仍定，耳白唇红又高额。

两眼有神分黑白，便是木形富贵人。

土形人的特征为：

头平顶正鼻头丰，地阁朝元方正宗。

枕骨平横成黄赤，背腰平厚腹垂拱。

颈短掌方足背厚，声沈耳厚发眉浓。

腿长颧起面田字，五岳相朝富贵公。

金形人的特征为：

头圆而圆耳又白，齿白唇红身不黑。

骨肉调匀须发疏，腹圆背厚声清拍。

掌平方厚颧起骨，胸平有肉肥合格。

行动身体不轻浮，便是金形露贵格。

火形人的特征为：

头尖肉红性又急，发黑须黄鼻露骨。

颧尖骨露眼睛红，眉上欠毛胸又突。

掌尖大薄又露筋，行路身摇耳尖拂。

声焦声破额孤高，唇趁露齿火形足。

水形人的特征为：

肉多浮胖腹低垂，眉浊发浓眼露神。

声多痰滞音不响，唇黑口大臀多骨。

颈黑皱肉行难稳，指短肉多掌润摸。

细看神强富贵夫，如是水形人是也。

不仅如此，据观气术士声称：存在于人体内的气还跟金、木、水、火、土五行有着极密切的联系，并根据五行属性之不同而表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进而与人的性情气质、忠奸祸福一一对应起来。譬如：金的颜色主白，其性刚，其情烈。禀金气者多英雄豪杰，仗义疏财，知廉耻，识羞恶，体健神清，声音清亮，刚毅果决。太过则好勇无谋，贪欲不仁。太少则克薄内毒，身材瘦小，贪淫好色。木色主青，其性直，其情和，禀木气者多博爱恻隐，慈祥仁厚，丰姿秀丽，言语轩昂。太过则偏心执拗，嫉妒不仁。太少则眉眼不正，悭吝鄙啬，身多欹侧。水色主黑，其性聪，其情善。禀水气者多足智多谋，学识过人，诡诈莫测，语言清和。太过则搬弄是非，水性扬花。太少则反复无常，胆怯懦弱，身材猥琐。火色主赤，其性急，其情恭。禀火气者多威仪凛冽，淳朴端谨，谦和质朴，言语高朗。太过则性情急躁，欠思量。太少则楞头楞脑，言语妄诞，有始无终。土色主黄，其性重，其情厚。禀土气者多忠孝至诚，雍容端庄，度量宽厚，处事有方。太过则执着古朴，愚拙不明。不及则事理不通，声音重浊，乖戾狠毒……总之，五行之气在人的行为性格各方面都有反映，预示着人的吉凶祸福，而且，五行之气贵在中和之美，即相互平衡，相得益彰，否则便会流入偏窄一路，无法位列上品。在历史上，有的人性刚气暴，时时刻刻都像要爆发的样子；有的人心宽体舒，一副闲静的体态。又有一等人，气量狭窄，不能容纳他人，像三国时的周瑜便是；有的人则胸怀坦荡，如大江大河一样，像诸葛孔明便是。有的人一身浩然正气，无私无畏，肝胆相照，像关公、岳飞便是这种人的代表。古人以为这些都是阴阳五行之气在人的行为性格中的具体表现。观气士们认为，这些气非常人所能看到，只有他们这些受过特殊训练而且经验丰富的人才能洞察，并进而判断其吉凶。

三、容貌

——容以七尺为期，貌合两仪而论

◆原文

容以七尺为期，貌合两仪而论。胸腹手足，实接五行；耳目口鼻，全通四气。相顾相称，则福生；如背如凑，是林林总总，不足论也。

——引自《冰鉴》

●解读

凡是观人形貌，其姿态以七尺躯体为限度，看面貌则以合阴阳来评断。人的胸腹手足，都和五行相互关联；人的耳目口鼻，都和四气相互贯通。人体的各个部位，如果相互照应、对称，那么就会为人带来福分；而如果相互背离或彼此拥挤，此类的相就不值一提了。

◆原文

容贵“整”，“整”非整齐之谓，短不豕蹲，长不茅立，肥不熊餐，瘦不鹊寒，所谓“整”也。背宜圆厚，腹宜平坦，手宜温软，曲若弯弓，足宜丰满，下宜藏蛋，所谓“整”也。五短多贵，两大不扬，负重高官，鼠行好利，此为定格。他如手长于身，身过于体，配以佳骨，定主封侯；罗纹满身，胸有秀骨，配以妙神，不拜相即鼎甲矣。

——引自《冰鉴》

●解读

人的姿容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整”，这个“整”并非整齐的意思，只要人的整个身体矮但不要矮得像一头蹲着的猪，个子高但绝不能像一棵孤单的茅草那样耸立着，体态可以胖但又不能胖得像一头贪吃的熊一样，体态瘦但又不能瘦得如同一只寒鸦那样单薄，这些就是“整”。背部要浑圆而厚实，腹部要平坦，手要温润柔软，手掌则要弯曲如弓，脚要丰厚饱满，脚心要空，空到能藏下鸡蛋，这也是所谓的“整”。五短身材的人大多高贵，两腿过分的长往往命运不佳，一个人走起路来如同背了重物，那么此人必定有高官之运，走路若像老鼠一般，必是贪财好利之徒。这些都是固定不变的。还有其他的模式如两手长于上身，上身比下身长，再配上一副上佳之骨，那么一定会有封侯的命运。再如好像绫罗布满全身，胸部骨骼又隐而不现，文秀别致，再加上有一副佳妙的神态，日后必贵。

◆原文

貌有清、古、奇、秀之别，总之须看科名星与阴骘纹为主。科名星，十三岁至三十九岁随时而见；阴骘纹，十九岁至四十六岁随时而见。二者全，大物也；得一亦贵。科名星见于印堂眉彩，时隐时见，或为钢针，或为小丸，尝有光气，酒后及发怒时易见。阴骘纹见于眼角，阴雨便见，如三叉样，假寐时最易见。得科名星者早荣，得阴骘纹者迟发。二者全无，前程莫问。阴骘纹见于喉间，又主生贵子。杂路不在此格。

——引自《冰鉴》

●解读

人的面相有清雅、古朴、奇特、秀丽的分别，这四种相貌主要以科名星和阴骘纹为辨别的标准。科名星在十三岁到三十九岁这段时间里随时都可以看到；阴骘纹在十九岁到四十六岁这段时间里也随时可看见。阴骘纹和科名星这两样都具备的话，将来会成为大人物；能够得到其中一样，也会富贵。科名星显现在印堂和眉彩之间，时隐时现，有时形状像钢针，有时如小球，还有一种发光之气，在喝酒之后和发怒时容易看见。阴骘纹出现在眼角之处，遇到阴雨天便能看见，像三股叉的样子，在人闭目养神的时候最容易看见。有科名星的人很早就会发达荣耀，有阴骘纹的人发迹的时间要晚一些。两者都没有的话，就不要问前程了。另外，阴骘纹若现于咽喉部位，则表明能得贵子。若阴骘纹出现在其他部位，就不能这样断定。

※详解

一个人的长相与一个人以后的前途究竟有没有关系？如果有，这种关系有多大？传统的相人术认为两者不仅有关系，而且关系十分密切。

现代科学则认为几乎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然而，《史记》中关于刘邦的一则记述则十分耐人寻味。

《史记·高祖本纪第八》中记载：高祖这个人，高鼻子，长颈项，面貌有龙相，须髯特美，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为人仁厚爱人，喜欢施与，意志豁达，胸襟开阔，常表现出大度宽宏，不肯从事家务生产。到了壮年，试做官吏，做过泗水亭长。

高祖常因公务到秦都成阳，当时随意游览名胜，看到了秦皇帝的威仪盛势，他感慨长叹说：“啊！大丈夫应当像这个样子！”

单父县人吕公与沛县县令相友善。吕公为了避仇人，迁到沛县来，到沛县县令家做了门客，因而在沛县落户。沛县中的豪杰吏人，听说县令有贵客来，都前往道贺，当时萧何为主吏，他向贵宾们说：“凡是致赠礼金，不满一千钱的，就请他坐在堂下。”

高祖当时做亭长，平日轻视沛县衙中吏人。于是他写了一张礼帖，上写：贺钱一万。实际他连一钱都没有带去。这个礼帖送到吕公手上，吕公看了大惊，自己起身，迎接高祖于门前。吕公好给人相面，看见高祖的状貌特殊，因而特别敬重，引高祖入座。萧何向吕公说：“刘季这个人，常是说大话很多，能做成的事很少。”高祖因吕公对他敬重，便轻侮诸客，高坐上座，毫不谦让。

吕公因高祖状貌之奇，乃在席间以目示意，坚留高祖不要退席。于是高祖便留下来，在客人都散去之后，吕公对高祖说：“我从年少的时候，就好给人相面。我相过的人太多了，但是没有一位像刘季你的相貌这样高贵的。刘季，我希望你能多多自爱！”吕公稍停说：“我有一个女儿，愿意做你执箕帚的妻子。”吕公的女儿就是后来的吕后，生孝惠皇帝和鲁元公主。高祖作亭长的时候，常常休假回家，到田里看看。有一次吕后带两个孩子在田里耕田，有一个老人由田中经过，求些水喝，吕后见老人饿，给了老人一些吃的，老人就给吕后相面。老人说：“依夫人的相貌，日后一定富贵。”吕后又要老人相两个孩子，老人看看孝惠皇帝，说：“夫人所以能够大贵，就因为这个男孩子的关系。”老人又相鲁元公主，也说是贵相。等老人走了之后，高祖正好从田舍来，吕后便将老人相面的事，说给高祖听，说客人路过此地，相孩子和我都是大贵之相。高祖便问老人在哪里。吕后说：“刚走，不会走远。”高祖便追去，果然追上。高祖问老人相吕后和孩子的事，老人说：“方才我相过的夫人和小孩。相貌的高贵都像你，你的状貌，贵不可言。”高祖便道谢说：“如果真如先生所言，这相面夸赞鼓励之德，绝不敢忘。”后来，高祖贵为天子，找寻这位老人，可是老人早已不知去向。

相容貌是古代相术的核心和主要内容。《冰鉴》把容和貌加以区分，容为身体，貌为面容，而其具体论述也与传统相人术有很大的关联。如古代相书对“容”的相法有这样的论述：

相颈

瘦人颈脖应长，胖人应短。

颈脖又短又方者，有财富。

颈上有结喉者，主多灾。

脖子倾斜，主大凶。

颈后丰满者，富贵。

颈上有斑痕者，鄙俗。

颈向前倾，性情温顺吉样。

颈脖无力者，早夭。

相肩

肩宽阔，颜面方的人，事事顺利。

肩阔臀尖，老无结果。

左肩高于右肩，白手起家。

右肩高于左肩，主破家。

肩膀平满者，名传四方。

肩膀下塌，诸事无成。

相背

背厚腰圆，威震九州。

背部平阔丰厚，一生平安有福。

胸凸背凹，不穷则夭。

圆厚如团，富贵双全。

后背窝深如沟，又贫又贱。

背曲腰直，子孙超不过其祖。

有背无胸，一生贫穷。

女子背圆，必嫁才俊之士。

相胸

胸了藏神，胸窄露神不安。

胸宽广平厚，颜色鲜润，多智慧。

胸平宽厚，多有财富。

胸窄而长，不可限量。

胸凸高起，贫贱夭折。

胸坑陷者，前途艰难。

鸡胸鸭背，目光短浅。

相乳

乳头大而黑者，贤能多子。

乳头小者，懦弱。

乳头仰者，子如金玉。

乳头低者，养儿如泥。

乳头紫色，子贵孙贤。

乳头充实，多有财富。

乳头薄而无肉，贫穷。

乳头生毛，多有见解。

乳头有黑痣，必生贵子。

相腹

腹圆而长，宽容有福。

腹有罗纹，大贵。

腹如垂囊，有威权。

腹润脐方，主有贵位。

腹厚而坚，大成家业。

腹小而薄，贫穷。

腹大无毛，贪求名利。

上尖下瘦，穷苦难言。

相脐

脐又阔又圆者，聪明有福。

又浅又窄者，愚蠢贫穷。

脐低的人，思虑过多。

脐高的人，无见识。

脐大能容李，名扬天下。

小而尖凸，贫夭。

脐有黑痣，主食千钟禄。

相腰

腰板直硬端方，有福。

腰如蜥蜴者，性情宽和。

腰薄而窄，福小。

腰陷臀高者，先苦后甜。

腰高臀陷者，先甜后苦。

相臀

胖人无臀，刷锅洗碗。

瘦人无臀，多学无成。

臀开腹大，诸事顺利。

身体长而无臀，老无结果。

身短无臀，一生难以发达。

相四肢

膝圃而大，一生不犯法。

腿大膝尖，官司如云。

膝大腿小，象征下贱。

腿上长细毛，有福不犯法。

腿上长粗毛，招致刑罚。

瘦人无股，败走他乡。

胖人无股，一生艰难。

脚长手短，奔走他方。

手长过膝，一生富贵。

面相术在我国源远流长，影响的范围极为广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一般的平民百姓在日常生活中都少不了和相士们打交道。有的人情场失意，愿意找相士们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什么时候能有佳丽相逢；有的人官场不顺，也愿意找相士们相面，看看什么时候会有转机，一举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总之，相术在历史上曾涉及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国古代相术的信仰者很多，许多王公大人在闲暇时也学点相术基本知识，但得到真传的人却很少。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在中国古代，相术其实是一种谋生手段，相士们都依靠给人看相解厄维持生存。如果人人都能掌握相术，把相术普及到一般的民众之中，那么相士们的饭碗岂不是要被砸了吗？基于这种原因，相士们是万万不能将相术都交给每个人自己掌握，不希望人人都获知相术三昧的。

相士们不仅对民众如此，就是在同行之中，由于存在着竞争的关系，他们也不愿意相互切磋技艺。有些人技艺很高，他们的身价自然也就相应地高，高到有些帝王们也要折节屈尊，向他们请教。例如北宋初年的相术大师陈抟、明代的相术大师袁珙就是如此。这些技艺高超的相术大家大都对自己的相术保密，根本不可能把技术传给广大的相士群。这样就使得社会上相士虽多，但技艺精到者却很少。通常说来，相士们都能对面相、手相侃上一些道道，也能初步地预言一些吉凶祸福，然而要进一步向深处探索，向细处搜寻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而且，大千世界，变幻复杂，人的相貌无奇不有，像相书上介绍的那些典型的例子毕竟少见，这样就使得一般平庸的相士在具体的操作过程中，露出拙相。

因此，我们在这一章中将对面相的内幕和奥秘作些介绍。

首先让我们来介绍面相术中的一些基本知识，它好比相术中的地图，可以参照它一步一步走进去。

古代面相术内容浩博，经过历代相术大师们的不断创造，慢慢地形成了一套术语。这些术语初看起来似乎很神秘，其实并非如此。

我们先讲讲“三停”。所谓“三停”，就是上停、中停与下停。三停是相士们与人看相的三个最基本的部分，它们都是对人的面相的划分。上停是从人面部额头的发际到两眉之间的一大块位置，这和我们平常说的额部位置大体相当。中停是从两个眉毛下来一直到鼻尖这一大块位置。下停则是指从鼻尖一直到下颏的一大块。这三大块在相术中特别重要。

古代相术认为上停部分记载着人早年的命运，因此，要看一个人早年的命运如何，那么就仔细观察额头。具体的断语如何，我们会慢慢介绍。中停部位记载着人中年的命运，中年发与不发，那就都在中停了。依此类推，要想知道晚年的命运如何，看看下停就可知晓。

单看上停、中停、下停，这是分开来看。光分开看还不行，还得合起来看，这样准确性可以增大。从总的方面来说，上、中、下三停应该大致均衡，三部分的大小基本一样。如果三停都合比例，差不多均匀，两边都很对称，那么这种面相便属上乘。其实，这也符合人的审美习惯，试想想看，如若三停比例失调，岂不成了丑陋的怪物。

其次，我们说说“三主”。三主也是对面相的划分。不同的是三停是从横的角度来划分，三主则是从纵的方向来划分。三停注重的是面，三主则注重点。所谓三主，就是额、鼻、地阁（即下颏部位），分别称为初主、中主和末主。

古代的相书认为，三主以丰隆为上相。具体说来，额头要高广不陷，鼻子要丰隆，下颏要圆厚。然而人的面相并不是按照相书的要求来长的，大千世界，各种各样面相的人都有。有的人额头高耸，却有一副塌鼻子，有的人额头、鼻子都很高，但下颏却尖尖的，相书把这些情况都考虑进去了。这就是三停和三主可以互相弥补，具体说来就是三停的均匀平等可以弥补三主的缺陷，反之也是一样。总的看是要将不好的项目抵好的项目，最后看看总分多少，总分高，相也就好。

另外，因为上、中、下三停与初、中，末三主都与少，中、老年人生三阶段对应，所以具体判断起来更明确。通常说来哪一停较长、光滑，相应的主就较丰隆，这就表示哪一阶段的命运较好。著名的相书《麻衣相法》就说：“上停长，少吉昌，中停长，近君王，下停长，老吉祥。三停平等，富贵荣显，三停不均，孤夭贫贱。”又说：“额尖初主灾，鼻中主逃，欲知晚景事，地阁喜方高。”这两段顺口溜将三停三主的吉凶都包括进去了。

三停三主在面相术中如同一幅地图的经纬线，定好它们之后，就算是把图的轮廓画好了。然而，单有三停三主并不能将人的吉凶祸福指定出来。相士看相，固然先要观察三停的均匀、对称状况及三主的丰隆高峻，但如仅局限于此，那就不免做南郭先生，滥竽充数。在大街小巷，常能见到一些平庸的相士，在略知相术的皮毛之后，便斗胆给人相手相面，虽也能说出个丰隆凸陷，有官有财，但若进一步追根究底，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所以，在介绍完三停三主之后，必须再了解五岳四渎是怎么回事。

首先来谈五岳四渎这个名词的缘由。大家都知道在我国的万水千山中有五座名山、四条大河。只要翻开中国地图，便可找见这五座名山，这就是南岳衡山、中岳嵩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东岳泰山。所谓四渎即长江、黄河、淮河、济水。这四水五山原本是山水名称，为什么相术中要借用呢？原来在中国古代，古人习惯于形象思维，认为一人之身，便是一个小天地。头圆似天，足方像地，两眼则为日月，口似江河，眉为山林。古人凭借这种朴素的思维方式，一步一步展开对世界的认识。在相术中，又将这种思维方式推进了一步，以为不仅人的一身是天地的缩影，而且在人的面部、手掌部分都记录着整个宇宙的信息。

这种思维方式是整个中国文化的基础，中国的各种神秘文化和方术如内外丹术、风水术、手相术、面相术、各种推命术、中医术等等都可以从中找到根子。

古代面相术中对五岳四渎的划分就是古代全息思维方式的一个体现。面相术把面部按照地理位置划分开来，是因为他们是认为人与天地具有息息相通的感应关系。

那么面相术中的五岳四渎指哪几个部位呢？按照古人的意见，人的额头为南岳，对应额头的下颏为北岳，鼻子居中为中岳，左边颧部为东岳，右边颧部为西岳。

四渎具体为两个耳孔为江渎，渎就是水的意思，两眼为河渎，口为淮渎，两鼻孔为济渎。

由于山水都是人们最常见的东西，所以用它们来解释相理时就很形象，易于理解了。古人认为，判断一个人面相的好坏，必须看看五岳四渎的构成情况。

相书上说五岳的构成以饱满高耸、气清色润、相互朝拱为上相。这种说法也和山的自然属性相通，即所谓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具体说来就是鼻子要高耸、丰隆、形正，额头应圆隆、高挺，下颏要丰厚、方阔，左右两颧应圆厚挺起。如果几项都符合要求，那自然是大富大贵之相。但在现实生活中，符合这些要求的人并不多，所以，还应看看四渎的情况，四渎若好，对五岳会有补救的作用。

四渎的好坏又如何判断呢？古代相术认为双眼为河渎，以深长、清秀为上，眼要黑白分明，闪烁神光。耳窍为江渎，耳要阔深，便于藏纳生气，嘴则要方正有生气，最好上下唇能厚薄一致，不致有缺，两鼻孔也以圆深不露为上。

有关五岳四渎在命相中的吉凶情况，唐代成书的相书《月波洞中记》有一个说法：

江淮河济湛然清，四海之中必振声。

五岳并无一岳毁，一年富尽一年生。

五岳成来四渎浊，其人不富有官荣。

此书又引“太上老君歌”论断五岳四渎的吉凶状况：

五岳阜成终不贫，圆头项短足珠珍。

耳有垂珠度百春，驿马骨成主万人。

巨鳌骨圆尚书身，虎头燕颈主骑兵。

凤头千里受其荣，从少至老不识贫。

在面相术中，五岳与四渎相比，位置更为重要。如果一个人五岳很好，但四渎不太理想，那么其人虽然不会太富裕，却仍然很高贵。五岳之中的地位也不一样，其中以中岳的位置最显赫。因为中岳居于土的位置，所以它是其他四岳的主宰。过去相士们给人看相，先相其鼻，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假设一人两颊尖削，但天庭饱满，鼻子丰隆，地阁圆厚，再加上四渎都清澈，那么此人的相仍属上相。当然，如果一个人仅仅是鼻子大大的，没有其他部位相应，大大的鼻耸立在面部中央，但额头不高，两颊不圆厚，下颔不浑成。那么这人必定不聪明，道理很简单，鼻子属土，土自然浑浊而无灵气。

同样四渎的位置也不平等，四渎中最重要的是双眼，双眼以深邃有神为上，重在内含，不在外形。

面相术把“五岳四渎”纳入其理论之中，这也是一种典型的“天人合一”模式，即用三才中人与地相互配合，以山水的特征来阐明面相的特点。这一理论同样也带有浓厚的先验色彩，其理论基础就值得质疑。因为即使在人的面相上存在类似五岳四渎的特征，也不能据此就鉴定出人的伦理特性，毕竟人的忠正仁厚、奸邪狡诈只是人的社会特性。

五岳四渎主要是以地理象征人的面部，讲的是人与大地的感应。五星六曜则不同，是以天文象征人的面部，注重的是天与人之间的感应。

古人在以五岳四渎象征面相时，多注重其深与高，这是因为凡是与地相关的东西，多以形取胜。在以五星六曜象征面相时，就有点不同了，因为天的特征是阴与晴，所以在以五星六曜断吉凶时，比较注意人的气色。

那么五星六曜在人的面部中对应的位置又如何呢？具体说来就是额为火星、鼻为土星、左耳木星、右耳金星、口为水星。六曜则是左眉为罗喉、右眉为计都、山根为月孛、印堂为紫气、右眼为太阳、左眼为太阴。

五星六曜牵涉的面相比五岳四渎的更广，在断论吉凶时也相应地要更准确。那么五星六曜的吉相为何呢？清代有名的相术大师右髻道人在《水镜神相》一书中做了一个概括。

按照他的意思，额头为火星，以高爽光明为上相，耳为金星、木星，以洁白红润红为贵相；鼻为土星，以厚实明朗润泽为富相；口为水星，以阔厚鲜红为上相。印堂为紫气，要圆满而光明；山根为月孛，以直起而无波纹为上，左眉为罗喉，右眉为计都，都应高长直入鬓毛，如彩云横天；右眼为太阳，左眼为太阴，都应炯炯有神光，黑白分明。

从三主三停到五岳四读、五星六曜，相术慢慢地变得更向精致细微，同时涉及的部分也在不断地增多。

相传北宋名臣范仲淹从小就胸有大志，以振兴国家为己任。有一天，相士为他看相，看后惊奇地告诉他：“君眉浓有光彩，两目秀长，鼻子笔直，兰庭辅正，加之为人忠正仁厚，真是绝顶的上相。”后来范仲淹果然高居上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一代名臣。

相传宋朝初年，有一位大臣名叫吕蒙正，很仰慕陈抟的相人本领。有一天，他想请陈抟为他的儿子、侄子相面，看看前程如何。吕蒙正和陈抟有一面之交，他想：我若是就这么把儿子、侄子领着去，陈抟肯定不好直言，同时，也见不出陈抟的本领。于是他就命儿子、侄子装扮成奴仆和他一同去求见陈抟。想不到陈抟一见两位公子，便说道：“两位公子风骨奇特、神采辉煌，怎么做起了下人？”吕蒙正见状，只好以实相告。陈抟首先为吕蒙正的儿子看相，看完之后说：“令郎的眉毛像画的一样，又长又有形，眼睛像早晨的星星，光彩有神，是个翰林苑的人品，以后有文才。”接着又看了看吕蒙正的侄子，说：“令侄气度不几，眼睛有龙一样的威仪，将来定能成为国家栋梁。”吕蒙正以后三居宰相之位，当他申请退职时，宋仁宗因为很器重他，便问：“爱卿的哪个儿子可以重用？”吕蒙正想起陈抟的话，便说道：“我的几个儿子虽然都身居翰林，但都不配担当重任。只有我的侄子夷简，虽然眼下还是刑法官，但却气度不凡，具宰相之才。”后来皇帝便任命吕夷简为宰相。

唐代的大诗人李白是大家熟悉的，不过，一般人都只知道他的诗极有气魄，而不知道他对看相也很内行。相传，有一天，李白在大臣哥舒翰家做客，正好武将郭子仪也在座。当时郭子仪不过是个一般的军官，但李白一看到他，便说：“这位壮士的眉长长的，直入鬓边，目光闪烁，神采飞扬，两颊、下颏都极丰厚，说起话来，声音响亮，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精气神有富余的表现，将来一定能得高官厚禄，位极人臣。”后来郭子仪在平定安史之乱中屡建功勋，官位升到大道的节度使。

又有一次，李白和郭子仪一道出征，刚好在途中碰到了唐代有名的法师一行。一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功夫极深，能预断人的吉凶祸福。李白和郭子仪便向他询问终身大事，一行见李白谦虚好学，便有心教他两招。便告诉他说：“人虽然都有个身子，有眼耳鼻舌各种器官，但要究根穷底，本来是没有这些东西的，这些东西都是无中生有，从虚无中生出来的，因此，看相不可局限在这些部位中，高明的相士应看到人的气度、神采。这样才能入木三分，抓到本质的东西。”说着便为郭子仪看起相来。说：“您气度不凡，很有气量，有相术中五合的局面，将来声名远播，就是一般的王侯也比不上。”李白听后，忙问什么是五合。一行说：“五合是相术中比较高深的道理，相术中论面貌都忌讳平扁无势，歪歪斜斜，甚至迂回曲折。一般地说，鼻子忌讳山根断裂深陷，尤其是小塌鼻，那就更是无可救药。眼睛忌讳有红丝穿进去。眉毛忌讳中间突然断裂，尤其是不可倒着长。另外眉毛又粗又硬，像猪毛一样，也不是上相之眉。至于胡须也忌讳粗短蓬松，行为更不能诡诈多变，这些都是五种不合。有这五种不合，便会一生多灾多难，事与愿违，那就是平庸之辈了。相反地，如果面貌纯粹而有光华，颜色洁净无瑕，这便是天心相合；气度不凡，气宇轩昂，便是天德相合；德行谨严，胸怀仁爱，便是天伦相合。有这些特征，便可保身体康健，疾病难侵，威名远扬，士民爱戴。”后来郭子仪活了近百岁，死时须发飘飘像白银一般，功德传遍天下。

另外，唐代的相术大师袁天罡相人的例子也极富传奇色彩。

袁天罡在唐初为许多人看过相，最有名的是相武则天。据《唐书·袁天罡传》介绍：武则天年幼之时，袁天罡有一天见到她的母亲，便对她说：“夫人的相，极为尊贵，主生贵子。”武夫人听后，十分高兴，便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武元庆、武元爽领出来，让袁天罡相相。袁天罡看完之后，说道：“都是三品官相，是保家之主。”接着又为她的大女儿看完相，也下了断语。当时武则天年龄最小，还被裹在襁褓之中，奶娘把她抱了出来，并谎称这是个男孩。袁天罡看了看武则天的眼睛，大吃一惊，说道：“此儿龙瞳凤睛，是天下最贵的相，如果是个女孩，当做天下之主。”

四、五官

——目为面之渊，鼻为面之山

◆原文

目者面之渊，不深则不清。鼻者面之山，不高则不灵。口阔而方禄千钟，齿多而圆不家食。眼角入鬓，必掌刑名。顶见于面，终司钱谷：此贵征也。舌脱无官，橘皮不显。文人有伤左目，鹰鼻动便食人：此贱征也。

——引自《冰鉴》

●解读

人的眼睛如同面部的两个水潭，不深就不会让人觉得清澈。鼻子如同面部的山脉，鼻梁不高，面部就不会有灵慧之气。嘴巴宽阔又方正，主人享千钟之禄，牙齿多而圆润，不会久留家乡。两眼秀长并至鬓发处者，必掌司法大权。秃发谢顶而使头与面额相连，能掌钱粮大权：这是贵的征兆。口吃者无官运，面部肌肤粗糙如桔子皮的人不会发达。文人若左眼有伤，鼻子如鹰嘴，必定动辄伤人：这些都是贫贱的特征。

※详解

《冰鉴》关于五官的相法概括而简约，强调的是直截了当。其实，在古代相人术中，关于五官的相法包含许多具体的内容，在此介绍一下。

相眼秘诀：

俗话说，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一寸之眼。要知人生命运如何，不可不观双眼。眼睛在古代相术中的地位也不同凡响，有许多相术大师甚至单相看一个人的眉眼，便能断言人的吉凶前程。

相眼也有一些秘诀。一般地说来双眼又细又长，说明主人有长寿的福气；眼睛黑白分明，闪闪发亮，那么这人的命运不错；眼睛含神不露，说明此人极有修养，更兼有慧气。

那么什么样的眼睛有恶运呢？据相书的介绍，眼球凸露突出，形同圆球的人，一般脾气不好，是短寿的一个标志；如眼睛白多黑少，如同羊眼一般，说明此人生性凶恶。有一等人，双眼瞳仁带青，又细又黑，说明此人心地阴险。总之眼睛的类型很多，大千世界，千人千眼，这就要求相士们仔细观察，进行归类，不能很机械地对号入座。

清代有一本相术名作《相理衡真》，对眼睛的特点进行了详细的解说，内容是这样的：

眼如点漆，聪慧文笔，举止从容，清名远扬。

目秀而长，必近君王。目长一寸，必佐圣主。

目如凤眼銮，必定高官。龙睛凤目，必食重禄。

目烈有威，万人皈依。目尾朝天，福禄绵绵。

两眼常明，贯朽粟陈。两眼藏睛，富贵高名。

眼似鲫鱼，必定家肥。目大而光，多进田庄。

目短眉长，愈益田粮。目头破缺，家财歇灭。

目露面白，阵亡兵绝。眼如鸡目，性急多毒。

睛黑口阔，性灵文博。目有三角，其人必恶。

目光如电，贵不可言。目如卧弓，必定奸雄。

眼如深露，诡诈多妒。眼细而倾，机关莫测。

眼似虎盼，威严莫犯。红眼金睛，六亲不认。

目细深长，执拗不良。黑白分明，其人聪慧。

为了便于更好地分辨，古人还经过详细的观察，将各种类型的眼睛和飞禽走畜的眼睛，一一对应起来。如说某种眼为龙眼，某眼为凤目、为鱼眼、龟眼等等。并且还用诗歌将眼的吉凶祸福做了预断，以下逐一介绍。

羊眼羊眼黑淡带微黄，口小无神性不良。

倾败奸淫情意假，中年快乐晚悲伤。

龙眼龙眼黑睛吐彩光，波长眼大显忠良。

巍巍宰辅流芳远，福庇儿孙百世昌。

龟眼龟眼清圆秀气藏，不惟丰厚寿偏长。

心和性静多奇术，人小声洪人帝乡。

狮眼狮眼威严迥不群，眉粗眼大冠三军。

仁慈宰辅平天下，朝纪功臣佐帝勋。

猴眼猴眼机深性最疑，黑睛昂上总狂痴。

形成极贵多淫欲，狡猾奸贪四海知。

鼠眼鼠眼黑多光不芒，低头偷视意彷徨。

妒人妒物还多害，偷窃营生没住场。

鸡眼鸡眼小圆带淡黄，奸淫性紧少忠良。

街头市尾奔波走，作窃谋生混一场。

孔雀眼孔雀精神眼有威，黑睛白少吐清辉。

心怀洁净驱尘浊，部位停匀岂式微。

牛眼牛眼大圆睹物平，近觑远视不分明。

生来体重精神正，福禄绵绵享福荣。

马眼马眼皮宽性最劳，露眼若泪苦忉忉。

为人爽直无多诈，终日奔驰志不高。

虎眼虎眼大睛色带黄，瞳仁时短又时方。

非常富贵神威远，晚景差池一子伤。

鹤眼鹤眼精神黑白清，神藏不露显功名。

平生高尚离群俗，意在云山物外情。

鸳鸯眼眼秀睛红润有砂，睛圆微露似桃花。

夫妻伉俪同偕老，闲逸贪淫富贵家。

鸣凤眼凤眼上堂起秀纹，此人必是志超群。

文章冠世心机大，应赴翰詹殿阁勋。

蛇眼堪叹人生眼似蛇，晴黄圆小露红砂。

大奸大诈如狼虎，此眼之人子逆爷。

象眼象眼细长略带弯，波纹隐显坐如山。

和神蔼蔼人多寿，佐辅朝纲柱史班。

象眼可得九十分，为上等眼相。

鹊眼鹊眼波纹重上长，平生信实又忠良。

少年发达般般长，末景来时姓字扬。

睡凤眼眼如睡凤不偏斜，笑带和容秀气华。

天性宽宏清贵显，武官得了更堪夸。

凤眼凤眼波长学问高，超群出众压英豪。

世间此眼诚难得，得了之人万里翔。

凤眼最为高贵，可得满分一百分。

鱼眼鱼眼露神不动睛，此人二十足浮生。

若还疾病成鱼目，三五时辰起哭声。

火轮眼火轮眼大望神昏，蛇蝎心肠不可言。

克害亲情并害子，弦开四角捆辕门。

观察一个人的眼睛和眉毛，便断定他的吉凶和前程，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举不胜举。

相传南宋将领吕文德长得奇形怪状，父母亲都很嫌弃他。有一天，一位和尚看到他，感到极为震惊。便对人说：“这人眼睛里露出金光，光彩射人。声音响亮，震越山林。加之铜肩铁肋，真是一副好身板。这人是多年修行的精灵投到世上，他日必定大富大贵。”旁边有人听了，就问和尚什么是精灵转世。和尚回答说：“大凡人相中比较高贵的相都是生有根本，前生都有不凡的历史。一般说来，有五种相极为高贵，这五种人有的前生是神灵；有的是前生经过艰苦的修行；有的则是其他星宿中降生人间；更有的是神仙起了凡心，想来人世上看看；再就是有的山精野怪在山中修炼多年，有了高深的道行，转变成了人。相书上把这些叫做从修行中来，从神灵中来，从神仙上来，从星宿中来，从精怪中来。这些人大都长相不凡，很有特征，以后都要干一番大事业，所以有富贵功名。至于一般的平庸相貌，多是凡人迷惑不定，在人世中俗心未尽，轮回一年又一年，这样的人大半都是庸流，也不会有多大前程。”和尚说完这番话，便掉头而走。临走之时，拍了拍吕文德的双肩，说道：“您好自为之，珍重吧！”这样又过了一些时候，有一天吕文德到市上卖柴。不小心，他把一只鞋留在路旁，因为他的脚有一尺二寸长，所以大将赵葵见到鞋后，感到惊骇，便派人访到他的家，正赶上吕文德背着一捆柴，提着一只老虎、一只鹿。赵葵听说吕文德如此神勇，便把他留在军营之中。以后，吕文德屡建战功，终于高居官位，封公封侯，做到了卫国公。

在这一例证中，相士对吕文德大加称道，对他的命运还很羡慕。其实吕文德在宋亡之后，便投降了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叛臣！

相耳秘诀：

古人认为：耳朵跟眼、眉一样在相术中也有重要的位置。如果人有一双奇特的耳，也会有远大前程。据说三国时期的刘备垂耳过肩，手长过膝，终于鼎足三分，成为一国之主。再有宋代的宰相、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也是耳朵奇特，颜色特白，史称耳白过面，所以前程也很好。

那么什么样子的耳朵好呢？根据古代相书的介绍：

双耳高耸的人聪明。耳有垂珠，红润光洁的人有财运。双耳特别光洁主大贵。耳孔小的人寿命短，愚蠢。耳薄如纸的人，贫而早死。耳有破缺对父母不利。耳有毫毛，寿命百岁。

有关耳的各种特征及其吉凶，汉代最有名的相术大家许负传下了秘诀，引录如下：耳高于目，合他受禄。高过眉一寸，主不贱贫困。耳高轮廓，亦主安乐。耳有刀环，五等高官。耳门垂厚，富贵长久。耳门容筋，家贫易去。耳有毫毛，长寿富贵。耳能自睹者，吉。耳如兽耳，自安自止。耳门宽大，聪明财定。耳门薄小，命短食少。耳白于面，名满赤县。

轮廓分明有垂珠，一生仁义最相宜。

木星得地招文学，白有声名达帝都。

耳反无轮最不堪，又如箭羽少资粮。

命门空小人无寿，青黑皮粗走异乡。

耳生贴肉轮廓成，红光尽属富荣贵。

露反薄干贫苦相，毛长出耳寿千春。

耳白过面少高名，前看不见富贵荣。

前看见耳多贫苦，耳前生靥近聋贫。

下有垂珠肉色光，更来朝口富荣光。

上尖狼耳心多杀，下尖无色亦无良。

为了便于研讨，古人还用五行金木水火土及各种动物耳的形状，总结出十六种耳形。具体说法是这样的：

土耳土耳坚厚大且肥，润红姿色正堪宜。

绵长富贵六亲足，鹤发童颜辅佐时。

金耳高眉一寸天轮小，耳白过面异垂珠。

富贵闻名于朝野，只嫌损子末时孤。

木耳轮飞廓反六亲薄，尤恐资财不足家。

面部若好碌碌度，不然贫苦定虚花。

水耳水耳厚圆高过目，又兼贴脑有垂珠。

硬坚红润如卓立，宜是人间大丈夫。

火耳高眉轮尖廓且反，纵有垂珠不足夸。

山根卧蚕若相应，末年无子寿弥加。

虎耳耳小轮廓又缺破，对面不见始为奇。

此耳此人多好险，亦能有贵有威仪。

棋子耳耳圆轮廓喜相扶，白手兴家贵可图。

祖业平常自创立，中年富贵若陶朱。

驴耳在轮有廓耳虽厚，又嫌软弱仅垂珠。

此耳之人必贫苦，末年凶败事踌躇。

箭羽耳上节高眉寸有余，下生箭羽没垂珠。

父手祖财虽万贯，尤能破散走东西。

开花耳耳轮开花兼又薄，纵然骨破也徒然。

巨万资财尤破尽，末年贫苦不如前。

扇风耳两耳向前且兜风，破尽家财及祖宗。

少年享福中年败，末岁贫苦受孤穷。

低反耳耳低廓反又轮开，年幼刑孤且损财。

应有家财也消耗，他年恐死没人埋。

猪耳无廓有轮耳虽厚，或前或后或垂珠。

纵然富贵成何济？晚景多凶灾害生。

鼠耳鼠耳高飞根反尖，纵然过目不为亨。

鼠盗狗偷常不改，末年破败丧牢檐。

垂肩耳耳厚廓丰珠橐肩，过眉润泽色明鲜。

头圆额润形容异，九五之尊夺尚贤。

贴脑耳两耳贴脑轮廓坚，压眉压眼是高贤。

六亲昆五皆豪贵，百世流芳乐自然。

相鼻秘诀：

古人认为：一个好的鼻子能给人打开财宝的大门，鼻子在面相中与财富、地位有关，一个好鼻子能为主人带来好运。那么哪种鼻子为好？哪种为坏呢？相鼻好坏也有秘诀：

鼻如截筒，衣食丰隆。孔仰露出，天折寒素。鼻如鹰嘴，取人脑髓。鼻有三屈，孤独破屋。鼻有三凹，骨肉相抛。准头而直，得外衣食。准头丰起，富贵无比。准头带红，必走西东。鼻厄露骨，一生汩没。准头垂肉，贪淫不足。准头圆肥，足食丰衣。准头尖薄，孤贫削弱。鼻耸天庭，四海驰名。鼻梁无骨，必夭寿没。鼻露见梁，客死他乡。鼻准尖斜，心事勾加。准头常欲光润，山根不得促折。

古人又编了几首诗，将各种类型的鼻子与吉凶对应关系，做了总结：

鼻如悬胆身须贵，土曜当生得地来。

若见山根连额起，定知荣贵至三台。

鼻头尖小人贫贱，孔仰家无膈宿粮。

又怕曲如鹰嘴样，一生奸计不堪言。

鼻头尖薄最穷波，鼻上横纹痣厄多。

露穴主贫短无寿，鼻长有寿百年过。

鼻偏左去父先亡，右去须知母亦伤。

穴孔大而财不聚，准头圆厚富而长。

四岳皆低鼻独高，财散贫寒宿世招。

露齿结喉鼻孔露，必然饿死在终朝。

为了进一步详细介绍鼻子的形态和吉凶，古人还编制了下面的绘图二十四鼻：

龙鼻龙鼻丰隆准上齐，山根直耸若伏犀。

鼻梁方正无偏曲，位居至尊九鼎时。

牛鼻牛鼻丰齐根且大，兰台廷尉又分明。

年寿不高且不软，富积金资家道成。

虎鼻虎鼻虽融不露孔，兰台廷尉亦须无。

不偏不曲山根大，富贵多褒世罕夫。

猴鼻山根年寿平且大，兰台廷尉要分明。

准头丰红不露孔，虽然富贵恐奸情。

狮鼻山根年寿略低平，准上丰大称兰庭。

苦令狮形真富贵，不然财帛有虚盈。

狗鼻狗鼻年寿起骨丰，准头兰尉孔边空。

此鼻之人主有义，惟嫌窃取济世穷。

鹿鼻鹿鼻丰齐准更圆，情宽步急仁义全。

惊疑坐起浑无定，福禄增添得自然。

胡羊鼻胡羊鼻大准头本，兰台廷尉亦相同。

山根年寿无脊露，大贵当时富石崇。

伏犀鼻伏犀鼻插天庭中，山根直上印堂隆。

肉不多兮骨不露，神清位立至三公。

獐鼻鼻小准尖庭灶露，金甲二柜肉绷缠。

徒劳遗荫难居守，四复三番难又艰。

猩鼻猩猩之相鼻梁高，眉眼相挨粗发毛。

面阔唇掀身广厚，宽怀德重贵英豪。

猿鼻鼻窍小而口颇尖，猖狂轻躁不尊严。

性灵嗔怒多忧虑，花果常时手好拈。

鹰嘴鼻鼻梁露脊准头尖，又如鹰嘴锁唇边。

兰台廷尉俱短缩，啄人心髓恶奸残。

弟兄情欠心无毒，晚景中年家必隆。

悬胆鼻鼻如悬胆准头齐，山根不断无偏欹。

兰台廷尉模糊小，富贵荣华应壮期。

盛囊鼻鼻如盛囊兰廷小，两边尉灶亦员齐。

始末资财俱大盛，功名必定挂朱衣。

露灶鼻孔大鼻高窍又长，须知家下少衣粮。

艰辛受苦多劳碌，末丧他乡实可伤。

剑锋鼻鼻梁露脊如刀背，准头无肉灶门关。

兄弟无缘子克尽，劳劳碌碌主孤卓。

孤峰鼻鼻大无肉灶门开，两颧低小鼻崔嵬。

此鼻纵大无财积，若为僧道免哀哉。

三弯三曲鼻鼻有三弯为反吟，鼻有三曲为伏吟。

反吟相见是绝灭，伏吟相见泪淋淋。

偏凹鼻年寿低压山根小，鼻面相生差不多。

准头兰尉须相见，不天不贫疾见磨。

露脊鼻鼻瘦露脊山根小，形容粗俗骨神昏。

土无万物皆零落，纵然平稳也孤贫。

相口秘诀：

俗话说：一张大嘴吃四方，饿纹入口定饿死。

口在相书中也很有讲究，在中国古代的一些小说中，常形容一些英雄人物长得鼻直口方，这便是受到相术的影响。相书中相一个人的口的多半是根据口的大小、生长的样子、颜色等等来下判断。那么大体上什么样的口算是比较好的呢？关于这些，相书上有详细的说法，总的来说口要长得方正阔大，最好是有棱有角、厚厚实实，这样便是有福的样子。

清代的相学名著《相理衡真》对口相讲得很细，并编有一套顺口溜，以方便记忆。

口如泼砂，食禄荣华。口如抹丹，不受饥寒。口如红朱，富贵相宜。口如中唇，必是贤人。非特口德，又且性纯。口如角弓，位至三公。口紫而方，广置田座。口角不张，缺乏储粮。口不见唇，主有兵权。口大容拳，位至公侯。口垂两角，衣食消缩。口角高低，奸诈便宜。口尖如篓，与乞为邻。口如缩囊，饥饿无粮，纵然有子，必主别房。口如缩螺，常乐独歌。口边紫色，贪财妨害。口如撮聚，破产飘蓬。口不见齿，老亦成立。口唇乱纹，一世孤单。口如吹火，到老独坐。口上生纹，有约无成。轻薄口唇，惯说他人。口阔又丰，食禄万钟。口角向上弯，终身不怕难。

这些都是一些抽象的概括。要真正识别各种口相，还要对各种样子的口在大脑中有形象的印象。古代有一些相术大师，担心初学之人不好识别，便特意将各种口的样子画了出来，并配上诊断的词句。这形形色色的口，约有十六大类。现介绍如下：

龙口两唇上下一般般，龙以之名要古颜。

大器何嫌成太晚，终当衣锦到朝班。

虎口虎口如弯大且宽，微微地角似温桓。

前程富贵何须问，口大容拳作是观。

牛口牛口两唇厚且丰，平生衣食总充隆。

舌长齿白来相应，福禄绵绵永不穷。

猴口猴口两唇向上方，人中破竹更为良。

平生衣禄荣华好，杖履优游福命长。

四字口口如四字两头齐，不仰不垂也不低。

显耀功名观上国，为官惠养乐群黎。

方口口角两齐不露牙，唇如一字抹朱砂。

生成富贵千钟禄，到老荣昌是大家。

羊口羊口无须长且尖，两唇又薄得人嫌。

口尖食物如狗样，贼且贫而凶又艰。

猪口猪口上唇长粗阔，下唇尖小角涎流。

诱人诽谤心奸险，落在途中半路休。

鲇鱼口鲇鱼口阔角低尖，枭薄双唇又欠圆。

如此之人主贫贱，须臾一命丧黄泉。

鲫鱼口鲫鱼口小主贫穷，一生衣食不丰隆。

更兼气浊神枯涩，破财飘蓬运不通。

覆船口口角浑如覆破船，两唇牛肉色烟连。

人逢此口多为丐，一生贫苦不须言。

樱桃口樱桃口大唇胭脂，齿似榴牙密且宜。

笑如含莲情和畅，聪明拔萃紫袍衣。

吹火口口中吹火开不收，嘴尖衣食苦强求。

生成此口多贫夭，荫下须教破且休。

弯弓口口似弯弓乍上弦，两唇丰厚若丹鲜。

神清气爽终为用，富贵终年福自然。

仰月口口如仰月上朝弯，齿白唇红似抹丹。

满腹文章声价美，竟能富贵到朝班。

皱纹口唇上皱纹似哭颜，纵然有寿主孤单。

早年安乐末年败，若有一字属幽关。

相传唐朝的王显文极有才华，唐太宗李世民没做皇帝之前，便与他是好朋友。有一天，李世民、王显文和相术大师李淳风一起闲谈。李淳风突然来了雅兴，便给王显文看了相。相完之后，长叹一声说：“论起您的才学，做官是绰绰有余的，但论起您的相貌，那便与当官无缘。可惜！可惜！”王显文听后，很不服气，便质问说：“为什么说我与当官无缘？”李淳风解释说：“您的脑后没有枕骨，耳朵的颜色暗暗的，两条眉毛散乱无序，眼睛呆滞无光，鼻子山根又断了，看不到鼻梁，声音尖得刺人耳膜，舌头又短。这些都是做不了官的兆头。”

有一次，李世民曾半开玩笑地许诺要给他一个官位，破破晦气。等到李世民登基之后，王显文便上奏要求唐太宗给个一官半职。并说：“陛下若能赐臣一官半职，臣就是死了也是高兴的。”唐太宗便命令将标志官位的紫袍金带赐给王显文。没想到王显文束上金带的当天晚上，便一命呜呼了，这真是命中无官莫强求。

有关面相术的情况，江湖术士们一方面将其搞得神神秘秘，另一方面又对其“真实性”大加渲染。我们知道，所谓命运，不外是一种骗人的东西。人们对命运的信仰和关切均源于对自然、社会的异己力量的神秘性的崇拜。唐代著名的文学家、哲学家柳宗元对此曾举了个船工摆渡的例子：在小河、小湖中摆渡，船工们都镇定自若，根本不会想到去求神问卜。而在大海中航行，情况就不同了，船工们在出海前都要举行各种盛大的祭典，再三向“神”卜问吉凶。这是因为大海的力量过于强大，人们不能获得行动的完全自由，所以要求助于神灵的保佑。明白这一点，我们就能了解到古代之所以广泛盛行着相术，是因为人们征服自然的能力过于弱小，加上社会上存在着种种不合理的现象，使得人们的心理备受压抑，处境困难，因而不得不借助此种方术来自我慰藉。

五、须眉

——少年两道眉，临老一付须

◆原文

“须眉男子”，未有须眉不具可称男子者。“少年两道眉，临老一付须。”此言眉主早成，须主晚运也。然而紫面无须自贵，暴腮缺须亦荣。郭令公半部不全，霍骠骁一副寡脸。此等间逢，毕竟有须眉者，十之九也。

——引自《冰鉴》

●解读

人们常说“须眉男子”，不曾有没有须眉而可称为男子的人。“少年两道眉，临老一付须”，这是指一个人少年时的命运要看眉毛的相，而晚年运气则以看胡须为主。但是紫色面孔的人，即使没有胡须，地位也会高贵；两腮突露者，就算胡须稀少，也能够荣耀。郭子仪胡须稀疏，霍去病一副寡脸相，他们都非常人。但这种情况，不过只是偶然碰到，毕竟有胡须有眉毛的人，占十分之九。

◆原文

眉尚彩，彩者，杪处反光也。贵人有三层彩，有一二层者。所谓“文明气象”，宜疏爽不宜凝滞。一望有乘风翔舞之势，上也；如泼墨者，最下。倒竖者，上也；下垂者，最下。长有起伏，短有神气；浓忌浮光，淡忌枯索。如剑者掌兵权，如帚者赴法场。个中亦有征范，不可不辨。但如压眼不利，散乱多忧，细而带媚，粗而无文，是最下乘。

——引自《冰鉴》

●解读

眉以有光彩为好，而所谓的光彩，就是眉毛梢部闪现出的亮光。贵人的眉毛有三层光彩，当然有的只有一层，有的有两层。通常所说的“文明之象”指的就是眉毛要疏密爽朗，不要厚重呆板。一眼望去，有迎风翱翔飞舞之势，这就是上佳的眉相；如果像一团泼洒的墨汁，则是最下等的眉相。双眉倒竖，是好的眉相；双眉下垂，呈八字形，是最下等的相。眉毛如果比较长，就要有起伏，如果比较短，就应该有神气；眉毛如果浓，不应该有浮掠的光，眉毛如果淡，切忌形状像一条干枯的藤。双眉如果像锋利的宝剑，必掌兵权；而双眉如果像破旧的扫帚，则会有杀身之祸。另外，还有各种其他的迹象和征兆，不可不细加辨识。但是，如果眉毛过长并压迫着双眼，使目光显得不锋利；眉毛散乱无序，使目光显得忧郁；眉形过于纤细并带有媚态，眉形过于粗阔，使其没有秀气，这些都是属于最下等的。

◆原文

须有多寡，取其与眉相称。多者，宜清、宜疏、宜缩、宜参差不齐；少者，宜光、宜健、宜圆、宜有情照顾。卷如螺纹，聪明豁达；长如解索，风流荣显；劲如张戟，位高权重；亮若银条，早登廊庙。皆宦途大器。紫须剑眉，声音洪壮；蓬然虬乱，尝见耳后，配以神骨清奇，不千里封侯，亦十年拜相。他如“辅须先长终不利”、“人中不见一世穷”、“鼻毛接须多滞晦”、“短髭遮口饿终身”，此其显而可见者耳。

——引自《冰鉴》

●解读

胡须，有的人多，有的人少，都要根据它与眉毛是否相匹配，来判断人的相貌。胡须多的应该清秀、疏爽、弯曲、参差不齐；胡须少的，就要光亮、刚健、圆润，并与其他部位相互照应。胡须如果像螺纹一样地弯曲，这人一定聪明豁达；胡须细长的，生性风流倜傥，将来一定能位高名显；胡须刚劲有力，如一把张开的利戟，这种人将来一定当大官，掌重权；胡须像闪闪发光的银条，这种人年纪轻轻就为朝中大臣。以上这些都是仕途官场中有成就的人物。如果人的胡须是紫色，眉毛如利剑，声音洪亮粗壮；胡须蓬松劲挺，而且有时还长到耳朵后边去，再配上一副清奇的神骨，即使封不了千里之侯，也能当十年的宰相。其他的胡须，如辅须先长出来，终究不好；人中没有胡须，一辈子受苦受穷；鼻毛连接胡须，命运不顺利，前景黯淡；短髭长长了而遮住嘴，一辈子忍饥挨饿，等等。这些胡须的凶象，是显而易见的。

※详解

《冰鉴》中关于须眉的相法极为精要，可谓细致入微。在此，我们参以古代相书上关于相须、相眉的一些内容，读者可以在相互参照中得知相须、相眉术的实质。

相发秘诀：

头发短者，宜细，宜少，带青光，主贵。

头发多者，宜黑，长，颜色滋润为贵。

胖子头发不宜过少，瘦子头发不宜过多。

头发粗硬者，性格刚强，但命中孤独。

头发多，气味浊者，主贫贱。

耳边无鬓者，心地恶毒，多心计。

发际高的人，性情温和。

发侵眉梢者，多有灾祸。

头发枯干，颜面焦黄，主一生贫病不止。

头发一直长到耳朵边，提防饿死。

头发颜色发红，多灾害。

相须秘诀：

须清五道，忠孝高明。

胡须卷如螺纹，聪明豁达。

胡须发紫，主贵相。

须短锁喉，主大凶。

髭不过唇，朋友无情。

胡须连嘴，又饿又贫。

胡须柔软，出家为道。

鼻毛与胡须相连，有晦气。

相眉秘诀：

古人认为：眉毛主文才，主寿命。要知道一个人的寿命和才华，必须先从眉毛开始。

眉毛在相术中有很重要的地位，在这上面有兄弟宫、父母宫。眉毛有许多意义，在相术中从眉毛的颜色、形状、浓密、位置可以看出一个人是不是聪明有才艺、性情如何，是勇敢还是胆怯。此外，眉毛也反映一个人的钱财和寿命方面的信息。

大凡眉毛秀长、疏阔的人，一般比较聪明，如果眉毛长长的超过眼睛，那此人更是大富大贵。从眉毛看性格，也有几个秘诀。眉毛高仰，性情刚烈；眉毛下垂，生性懦弱；眉头相交，命运多坎坷。眉毛中有黑痣，更是聪明过人。眉毛长得高，如同月亮一样，高挂额头，此人贵不可言。有关眉毛的说法很多，清代有一本叫《相理衡真》的书，说得最全面，加之下语押韵，读起来朗朗上口。我们就录在下面：

翠眉入鬓，位至公卿。眉如弯弓，衣食不穷。

眉高耸起，威权禄厚。眉毛长垂，高寿无疑。

眉毛润泽，求官易得。眉如初月，聪明超越。

眉长过目，忠直有禄。眉毛细起，不贤则贵。

眉角入鬓，为人聪俊。眉如弯弓，性善不雄。

届如高直，身当请职。眉清高扬，四海名扬。

眉清有彩，孤腾清高。眉交不分，早岁归坟。

眉如扫帚，恩情不久。眉短于目，心性孤独。

眉如新月，好善贞洁。红黄之气，荣贵喜庆。

眉不盖眼，财离人散。眉骨棱高，长受波涛。

眉散浓低，一世孤贫。眉毛相连，寿命难全。

眉毛生毫，寿命坚牢。眉毛纹破，坎坷多难。

眉多过目，兄弟和睦。眉毛中断，兄弟分散。

短促不足，分散孤独。眉毛逆生，兄弟不和。

眉毛婆娑，女少男多。眉秀神和，必享清福。

眉毛纤细，重重伎艺。眉中黑子，必有伎俩。

眉如新月样，名誉播四方。眉长于目，兄弟五六。

眉如扫帚，兄弟八九。与目同等，兄弟一两。

短不及目，兄弟不足，纵有一双，也非同腹。

古人还根据眉毛生长的形状，将眉毛分成二十五个种类，并用图画出来。读者可详细对照，依照图诗，加深了解。

鬼眉眉粗压眼心不差，假施仁义暗毒奸。

百般生活无沾染，常思窃盗过平生。

疏散眉平生财帛多兴废，不亏我用亦无余。

外和内淡如无有，如未盈虚更不舒。

黄薄眉眉短疏散目且长，早年财帛有虚张。

部位虽好发不久，神昏气浊丧他乡。

扫帚眉前清后疏眉散朗，兄弟无情心妒欺。

定有一二无后裔，老年财帛不如之。

尖刀眉眉粗恶煞心奸险，见人一面假和情。

执拘枭雄性凶暴，典刑不免丧其身。

八字眉头疏尾散压奸门，到老数妻结不成。

财帛一生足我用，子息终须依螟蛉。

罗汉眉此眉相中大不欢，妻迟子晚早艰难。

晚年娶妾方一子，正妻不产主孤单。

龙眉眉秀弯弯毫且稀，雁行六七拜凡墀。

父母清寿皆齐贵，拔萃超群天下奇。

柳叶眉眉粗带浊浊中清，骨肉情疏生子迟。

友高忠信贵人盼，定须发达显扬名。

剑眉眉若山林秀且长，威权智识辅君王。

纵贫不是成清贵，子孙行行后且康。

狮子眉眉毫粗浊喜高眼，此相须当发达迟。

三停得配狮形象，富贵荣华老更辉。

前清后疏眉眉清眉散散冲清，早岁功名财帛平。

中岁末年名利遂，收成显耀耀门庭。

轻清眉眉秀弯长尾带疏，飞翔腾达拜皇都。

荣华兄弟情皆顺，交结相知亦似初。

短促秀眉秀短之眉寿且高，联芳双桂俊英豪。

平生不违鸡黍约，忠孝仁廉子亦高。

旋螺眉旋螺之眉世间稀，威权得此正相宜。

平常之人皆不利，英雄武识应天机。

一字眉毫清首尾皆如盖，富贵堪夸寿且高。

少年发达登科早，夫妇齐眉到白头。

卧蚕眉眉弯带秀心中巧，宛转机关甚可人。

早岁螯头宜可占，雁行犹恐弗相亲。

新月眉眉清目秀最为良，又喜眉尾拂天仓。

棠棣恬恬皆富贵，他年及第拜朝堂。

虎眉此眉虽粗且有威，平生胆志有施为。

不富终能成大贵，遐龄鹤寿雁行亏。

小扫帚眉若浓若大毫不粗，齐拂天仓尾不枯。

兄弟背情分南北，骨肉刑伤不可无。

太短促眉短秀毫清尾略黄，眉头竖立最为良。

资财来往难为积，子俊妻如雁侣强。

清秀眉秀弯长顺过天仓，盖目入鬓更清长。

聪明早发登科第，弟恭兄友姓名香。

间断眉若黄若淡有勾纹，兄弟无缘有必伤。

财帛进退多兴废，后损爹兮先损媳。

交加眉最嫌此眉主大凶，中年末景陷牢中。

破家累及兄和弟，父在西兮母在东。

六、声音

——人之声音，犹天地之气

◆原文

人之声音，犹天地之气。轻清上浮，重浊下坠。始于丹田，发于喉，转于舌，辨于齿，出于唇，实与五音相配。取其自成一家，不必一一合调，闻声相思，其人斯在，宁必一见决英雄哉！

——引自《冰鉴》

●解读

人的声音，跟天地之间的气一样，清者轻而上扬，浊者重而下坠。声音起始于丹田，在喉头发出声响，在舌头那里发生转化，在牙齿那里发生清浊之变，最后经由嘴唇发出去，这一切都与五音密切配合。看相识人的时候，听人的声音，要去辨识其独具一格之处，不一定完全与五音相符合，但是只要听到声音就能想像这个人，不一定非要见到这个人再确定他是否英雄。

◆原文

声与音不同。声主“张”，寻发处见；音主“敛”，寻歇处见。辨声之法，必辨喜怒哀乐；喜如折竹，怒如阴雷起地，哀如击薄冰，乐如雪舞风前，大概以“轻清”为上。声雄者，如钟则贵，如锣则贱；声雌者，如雉鸣则贵，如蛙鸣则贱。远听声雄，近听悠扬，起若乘风，止如扬琴，上上；“大言不张唇，细言不露齿”，上也。出而不返，荒郊牛鸣。急而不达，深夜鼠嚼；或字句相联，喋喋利口；或齿喉隔断，喈喈混谈：市井之夫，何足比较？

——引自《冰鉴》

●解读

声和音不同。声产生于发音器官的启动之时，可以在发音器官启动的时候听到它；音产生于发音器官的闭合之时，可以在发音器官闭合的时候感觉到它。辨识声的方法，一定要着重从人情的喜怒哀乐中去细加鉴别。欣喜之声，宛如竹子折断；愤怒之声，宛如平地一声雷；悲哀之声，宛如击破薄冰；欢乐之声，宛如雪花在风中飞舞，它们都以“轻清”为上佳。声雄壮的人，发出钟一样的声主贵，发出锣声则主贱；声尖细的人，像雉鸣一样主贵，像蛙叫一样主贱。远远听到其声雄壮，近听起来悠扬嘹亮，发声时像乘风一样，声停时像拍琴一样，是上上之声；“声很高却唇不大张，声很小而不露牙齿”，属上乘。声出而没，像荒郊的牛叫一样；或者声声叠加，分辨不清；或发声含混不清，这些都是市井鄙俗之声，不值得一说。

◆原文

音者，声之余也，与声相去不远，此则从细曲中见耳。贫贱者有声无音，尖巧者有音无声，所谓“禽无声，兽无音”是也。凡人说话，是声散在前后左右者是也。开谈多含情，话终有余响，不惟雅人，兼称国士；口阔无溢出，舌尖无窕音，不惟实厚，兼获名高。

——引自《冰誊》

●解读

音，是声的余韵，与声相去并不远，它们之间的差异是从细微的地方听出来的。贫贱的人说话只有声而无音，尖巧的人说话则只有音而无声，俗话所谓的“鸟鸣无声，兽叫无音”，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普通人说话，只不过是一种声响散布在身边的空中而已。如果说话的时候，一开口就有情，到话说完了，还有余音，则是雅士，而且可以称得上是社会名流；如果说话的时候，即使口阔嘴大，却声未发而气先出，即使口齿伶俐，舌尖却又不轻佻，这不仅表明其人自身内涵深厚，而且还会获得盛名。

※详解

曾国藩在此把声和音作了细致的区分，依据当然也是古代的相书。对于现代人来说，直接把声音与人的贫富贵贱结合起来，无疑是荒唐的。但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声音与人的地位和状况确实有一定的联系。如说话威严的人，肯定不会是社会上的二流子；如说话中气充沛的人，身体肯定十分健康；说话不卑不亢的人，肯定有一定的内心修养……

关于声音与人的性格的关系，《礼记·乐记》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对于一种事物由感而生，必然表现在声音上。人外在的声音随着内心世界的变化而变化，所以说“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

不但声音与气能结合，也能和音乐相呼应。因为声音会随内心的变化而变化，所以：

内心平静声音也就心平气和；

内心清顺畅达时，就会有清亮和畅的声音；

内心渐趋兴盛之时，就有言语偏激之声。

《逸周书·视听篇》也谈到了这方面的问题：

内心不诚实的人，说话声音支支吾吾，这是心虚的表现；

内心诚信的人，说话声音清脆而且节奏分明，这是坦然的表现；

内心卑鄙乖张的人，心怀鬼胎，因此声音阴阳怪气，非常刺耳；

内心宽宏柔和的人，说话声音温柔和缓，如细水常流，不紧不慢。

古有《论声》篇也对这个问题有专门研究：

夫人之有声，如钟鼓之响，器大则声宏，器小则声短。神清则气和，气和则声润，深重而圆畅也。神浊则气促，气促则声焦急而轻嘶。故贵人之声，多出于丹田之中，与心气相通，浑然而外达。丹田者，声之根也；舌端者，声之表也。夫根深则表重，根浅则表轻，是知声发于根，而见诸表也。若夫清而圆，坚而亮，缓而烈，急而和，长而有力，勇而有节。大如洪钟腾韵、龟鼓振音，小如玉水飞鸣、琴弦奏曲。见其色则猝然而后动，与其言久而后应，皆贵人之相也。

小人之言，皆发于舌端之上，促急而不达。何则？急而躁，缓而涩，深而滞，浅而燥。火大则散，散则破，或轻重不均，嘹亮无节；或睚眦而暴，繁乱而浮；或如破钟之响，败鼓之鸣；又如寒鸦哺雏，鹅鸭哽咽；或如病猿求侣，孤雁失群；细如蚯蚓发吟，狂如青龟夜噪；如犬之吠，如羊之鸣，皆浅薄之相也。男有女声音贫贱，女有男声亦妨害。然身大而声小者凶，或干瀑而不齐者谓之罗网。声大小不均，谓之雌雄。声或先迟而后急，或先急而后迟，或声未止而气先绝，或心未举而色先变，皆贫贱之相也。无神定于内，气和于外，然后可以接物，非难言有先后之叙，而辞色亦不变也。苟神不安而气不合，则其声先后之叙，辞色挠矣，此不美之相也。夫人禀五行之殂，则气色亦其五行象也。故土声深厚，而木声高亢，火声燥烈，水声缓急，而金声和润。又曰声轻者断事无能，声破者做事无成，声浊者谋运不发，声低者鲁钝无文。清泠如江中流水者极贵，友音浏亮，自觉如瓮之响声，主五福备。

诗曰：

木声高唱火声焦，

和润金声最富饶。

言语却如深瓮里，

水声圆急韵飘飘。

贵人声音出丹田，

气质喉宽响亦坚。

贫贱不离唇舌上，

一生奔走不堪言。

声大无形，托气而发，贱者浮浊，贵者清越。太柔则怯，太刚则折。隔山相闻，圆长不缺，远见风节，斯乃贵人。身小声雄，位至三公。身大声小，寿命折夭。声如破锣，田产消磨。声如火燥，奔波无靠。男儿声雌，破却家资，女人声雄，夫位不宁。

《太清神鉴》认为：

人有声犹钟鼓之响，若大则声宏，若小则声短。神清气和，则声温润而圆畅也。神浊气促，则声焦急而轻嘶也。

故贵人之声，出于丹田之内，与心气和通，汪洋而外达，何则？丹田者，声之根也。心气者，声之端也。舌端者，声之表也。夫根深则表重，根浅则表轻。

若夫贵人之声，则清而圆，坚而亮，缓而烈，急而和，长而有力有威。若音大如洪钟发响，音小似寒泉飞韵，接其语则猝然而后动，与之言则悠然而后应。是以声之善者，远而不断，浅而能清，深而能藏，大而不浊，小而能新，余响激烈，笙簧婉转流行，能圆能方，如斯之相，并主福禄长年。

若夫小人之声，发于舌端，喘急促而不远，不离唇上，紊杂而断续，急而又嘶，缓而又涩，深而带滞，浅而带躁，或大而散，或如破鼓之声。或如寒鸡哺雏，或似孤雁失群，细如蚯蚓发吟，大似寒蝉晚噪。雄者如犬暴吠，雄者似单雁孤鸣。如斯之声，皆为浅薄也。或男作女声细者，一世孤穷；女作男声暴者，一世妨害。

《相术集成》中汇集了古人论声的各种观点，它们是：

论五音：五行散而为万物。人生万物之上，声亦辨其五音。故木音嘹亮高畅，激越而和；火音焦烈躁怒，如火烈之声；金音和而不戾，润而不枯，如调簧奏曲，玉磬流音；水音圆而清，急而畅，感条达之间也。与形相养相生者，吉；与形相克相犯者，凶。

七、情态

——情态神之余，常补神不足

◆原文

容貌者，骨之余，常佐骨之不足。情态者，神之余，常佐神之不足。久注观人精神，乍见观人情态。大家举止，羞涩亦佳；小儿行藏，跳叫愈失。大旨亦辨清浊，细处兼论取舍。

——引自《冰鉴》

●解读

一个人的容貌是其骨骼状态的延伸，常常能够弥补骨骼的缺陷。人的情态均是精神的延伸，常常能够弥补精神的不足。久久注目，可以看出人的精神，乍见之下，则可能观人的情态。出自显赫家庭的人，其举止即使羞涩，也是好的；行为如同小孩，跳跃叫喊，越是这样越是下等。在大的方面也要辨别清和浊，在小的方面要兼顾到主次取含。

◆原文

有弱态，有狂态，有疏懒态，有周旋态。飞鸟依人，情致婉转，此弱态也；不衫不履，旁若无人，此狂态也；坐止自如，问答随意，此疏懒态也。饰其中机，不苟言笑，察言观色，趋吉避凶，则周旋态也。皆根其情，不由矫枉。弱而不媚，狂而不哗，疏懒而真诚，周旋而健举，皆能成器；反之，败类也。大概亦得二三矣。

——引自《冰鉴》

●解读

情态包括弱态、狂态、疏懒态、周旋态。像小鸟依人似的，情态细致缠绵，这是弱态；衣冠不整，旁若无人，这是狂态；行止自如，问答随意，这是疏懒态；掩饰自己的心机，不苟言笑，善于察言观色，趋吉避凶，这是周旋态。这都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不是有意表现的。文弱而没有媚态，狂妄而不哗众取宠，疏懒而又真诚，擅长周旋而又不做作，这样的人都能成器，反之，则必然归于失败。依照这一方法对一个人也能看个十分之二三了。

◆原文

前者恒态，又有时态。方有对谈，神忽他往；众言称言，此独冷笑。深险难近，不足与论情。言不必当，极口称是；未交此人，故意诋毁，卑庸可耻，不足与论事。漫无可否，临事迟回；不甚关情，亦为堕泪，妇人之仁，不足与谈心。三者不必定人终身。反此以求，可以交天下士。

——引自《冰鉴》

●解读

以上说的是常态，另外还有偶然表现的情态。刚在与人交谈时，忽然出神想别的事；别人都在称赞时，他却独独在那儿冷笑。这样的人深沉险恶，难以接近，不能与他谈交情。所说的话不一定对，他却满口说对；还没有与别人交往，却对别人故意诋毁，这样的人卑鄙可耻，不值得与他谈事情。对事情不知对与不对，碰上事情时迟疑不决；与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他也能为之落泪，这样的人是妇人之仁，不值得与他谈心。这三个方面不一定能确定人的终身。一个人如果去掉了这三种弊病，可以与天下之士相交往。

※详解

把观人的情态与相人结合起来，是《冰鉴》的切近实用处。因为观骨、望气、五行等等相人术玄之又玄，而人的情态则随处可见，有举止端庄的，有轻浮佻达的；有婉转多情的，有狂妄自大的；有谄媚奉承的，有不卑不亢的……这些情态，在一般人眼里也是一目了然的，只是《冰鉴》中把此与人的命运结合了起来。

古代相书中关于情态与人的命运的关系的论述极少，我们还是来看看刘邵在《人物志》中对人的性格与仪容关系的论述吧。

心性忠诚正直的人，会表现出刚正不屈的仪态；

心性善良的人，会表现出进取严谨的仪态；

心性有条不紊的人，必定表现出泰然自若的仪态；

正直、休决、平理都是内在的心理状态，能表现出进猛、安详的外在仪态。

心质诚仁的人，必定会展现出温柔随和的仪态；

心质诚勇的人，必定会展示出严肃庄重的仪态；

心质诚智的人，必定会展示出明智清楚的仪态。

但是，刘邵在《人物志》中又指出，人的情态与他的本质之间又经常不一致，为此，他提出了一个“七似”的概念，即七种似是而非的人，谨防人们在识人时上当。

一似：有人口齿伶俐，滔滔不绝，很能制造气氛，哗众取宠，表面看来似乎能言善辩，但实际观察其知识，乃一肚子草包，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目前社会有很多这一类的演说家，我们要小心上他们的当。

二似：肚里有些才华，但明明缺少高等教育，却对政治、外交、法律、军事等各种问题都讲得头头是道。表面上看来似乎博学多能，其实样样通就意味着样样都不精。这类人以御用学者居多，这是似若博字者。

三似：有人水平低，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言论，却故意用点头等动作迎合对方，装出听懂的样子。在有权有势的人身旁常有这一类拍马屁的人，这是似若赞解者。

四似：有人学问太差，遇到问题不敢表明自己的态度，于是等别人全都发表完之后，再跟随赞同附和，用他人的某些言语胡讲一通。许多不学无术的学者即属此类，这是似能只断者。

五似：有人无能力回答问题，遇到别人质问之时，故意假装得精妙高深的样子，避而不答，其实是一窍不通。有些官员遇到民众质问时，常认为不屑一答，加以回避，其实是不懂，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即属此类。这是似若有余实不知者。

六似：有人一听别人的言论就感到非常佩服，其实似懂非懂，就是不懂。是似悦而不怿者。

七似：有一种人物，道理上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仍然牵强附会，不肯服输，一味地强词夺理。此种理不直气不壮的人，在讨论场上处处可见。这是似理不可屈者。

八、气色

——面部如命，气色如运

◆原文

面部如命，气色如运。大命固宜整齐，小运亦当亨泰。是故光焰不发，珠玉与瓦砾同观；藻绘未扬，明光与布葛齐价。大者主一生祸福，小者亦三月吉凶。

——引自《冰鉴》

●解读

面部象征着人的命，气色象征着人的运。大命当然应该整齐，小运也应该亨泰。所以光焰不发出之时，珠玉与瓦砾是一样的；如果色彩不能呈现出来，即使是绫罗和锦绣，也和粗布糙葛没有什么两样。大的命能够决定一个人一生的祸福，小的也能够决定一个人三个月的吉凶。

◆原文

人以气为主，于内为精神，于外为气色。有终身之气色，少淡、长明、壮艳、老素是也。有一年之气色，春青、夏红、秋黄、冬白是也。有一月之气色，朔后森发，望后隐跃是也。有一日之气色，早青、昼满、晚停、暮静是也。

——引自《冰鉴》

●解读

一个人以气为主，这在内体现为精神，对外表现为气色。有根据人的一生的不同阶段表现的气色，这就是小时候平淡、长大了明朗、壮年时鲜艳、老了以后素白。有在一年中随不同时期表现的气色，这就是春天时青色、夏天时红色、秋天时黄色、冬天时白色。有在一月之中随不同时间表现的气色，这就是初一之后阴沉，十五之后隐隐约约。有在一天中随不同时辰表现的气色，这就是早晨青色、白天饱满、晚上安稳、夜间平静。

◆原文

科名中人，以黄为主，此正色也。黄云盖顶，必掇大魁；黄翅入鬓，进身不远；印堂黄色，富贵逼人；明堂素净，明年及第。他如眼角霞鲜，决利小考；印堂垂紫，动获小利；红晕中分，定产佳儿；两颧红润，骨肉发迹。由此推之，足见一斑矣。

——引自《冰鉴》

●解读

追求科名的士人的面部气色应该以黄色为主，因为黄色是正色。如果有一道黄色的彩云覆盖在他头顶，那么这位士子必然会夺魁；如果两颧部位各有一片黄色向外扩展，如两只翅膀直插双鬓，那么这位士子登科已经为期不远；如果印堂呈黄色，那么这位士子很快就会获得富贵的机会；如果明堂部位白净，那么这位士子第二年必能科考入第。其他面部气色，如眼角似绚丽的云霞，那么就会小考顺利；印堂有一片紫色发动，此人经常会获得一些钱财之利；如果两眼下方各有一片红晕，此人定会喜得一个宝贝儿子；如果两颧部位红润光泽，那么此人的亲人必然能够发迹。由此推而广之，就可以知道大概了。

◆原文

色忌青，忌白。青常见于眼底，白常见于眉端，然亦不周；心事忧劳，青如凝墨；祸生不测，青如浮烟；酒色惫倦，白如卧羊；灾晦催人，自如傅粉。又有青而带紫，金形遇之而飞扬，白而有光，土庚相当亦富贵，又不在此论也。最不佳者：“太白夹日月，乌鸟集天庭，桃花散面颊，頳尾守地阁。”有一于此，前程退落，祸患再三矣。

——引自《冰鉴》

●解读

面部气色忌青色、白色。青色一般出现在眼睛的下方，白色则经常出现在两眉的眉梢。但它们又有差别：如果是由于心事忧烦困苦而面呈青色，那么这种青色状如凝墨；如果是由于遇到飞来的横祸而面呈青色，那么这种青色状如浮烟；如果是由于嗜酒好色导致疲惫倦怠而面呈白色，那么这种白色一定势如卧羊，如果是由于遭遇了大灾大难而面呈白色，那么这种白色一定像涂了粉一样。还有青中带紫之色，如果是金形人遇到这种气色，一定能够飞黄腾达；如果是白润光泽之色，土形兼金形人面呈这种气色，也会获得富贵，这些又不在以上所论之列。而最为不佳的，则是“太白夹日月，乌鸟集天庭，桃花散面颊，颊尾守地阁”。如果碰上其中之一，就会前程倒退败落，并且会接连遭遇祸患。

◆原文

《扬雄传》云：“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龙蛇者，一曲一直，一伸一屈。如危行，伸也；言孙，即屈也。此诗畏高行之见伤，必言孙以自屈，龙蛇之道也。

诚中形外，根心生色，古来有道之士，其淡雅和润，无不达于面貌。余气象未稍进，岂嗜欲有未淡邪？机心有未消邪？当猛省于寸衷，而取验于颜面。

——引自《冰鉴》

●解读

《扬雄传》中说：“君子遇到圣明之时，就力行其道；遇到政治不清明时，就如龙蛇蛰伏。”龙蛇，就是讲一直一曲，一伸一屈。比如说具有高洁的操守，就属于伸；言语谦逊，就是屈。此诗讲害怕行为高洁，必被伤害，所以必须言语谦逊以抑屈自己，这就是龙蛇之道。

诚恳的心意表现在人的外貌上，因根源于心而脸上有光彩，古来有道的人，他的淡雅谦和无不在脸上表现出来。我的气色没有变化，是不是欲望没有变弱？机心没有消除？应该在心中猛省，而在脸面上看其效果。

◆原文

书味深者，面自粹润：保养完者，神自充足。此不可以伪为，必火候既到，乃有此验。

——引自《冰鉴》

●解读

受书本影响深的人，他的脸色自然会纯粹润泽；保养得好的人，他的精神自然充足。这一点无法作伪，一定要火候到了，才有这种效验。

※详解

曾国藩对望气术有他独到的心得，而且，在具体生活中，他也是这么运用的。他在镇压太平天国起义时，因戎马倥偬，身边缺乏照应之人。他的手下几次给他找来年轻貌美的女子服侍他，都被他拒绝了，可是，当彭玉麟给他带来一个叫陈春燕的女子时，他却欣然笑纳。这并非因为陈春燕长得美，而是因为曾国藩看中了她眉宇间的平和之气。唐浩明的《曾国藩》对此有极为细敛的捕述：

这天午后，曾国藩强打精神批阅文书，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彭玉麟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

“涤丈，你老看看这个妹子如何？”彭玉麟笑吟吟地指着低头站在一旁的女子问。这以前，彭玉麟已带来过三个女人，曾国藩都不满意，或嫌其粗俗，或嫌其丑陋。这个女子一进来，便给他一种好感，身材匀称，步履端庄，那副羞答答的样子，既显得安详，又有几分迷人。

“把头抬起来。”曾国藩轻轻地命令。那女子把头抬了一下，觉得对面的老头眼光很锐利，又赶紧低垂。曾国藩见她虽算不上美丽，却也五官端正，尤其是眉眼之间那股平和之气很令他满意。“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陈春燕。”

嗓音清亮，曾国藩听了很舒服，又问：“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

“听你的口音，像是湖北人？”

“小女子家住湖北咸宁。”陈春燕大大方方，口齿清楚，完全不像以前那几个，要么是吓得手足失措，要么是扭扭捏捏，半天答不出一句话。曾国藩心中欢喜。

“家中还有哪些人？”

“有母亲，哥嫂和一个小妹妹。”

“父亲呢？”曾国藩问。

“父亲前几年病死了。”陈春燕的语调中明显地带着悲伤。

“是个有孝心的女子。”曾国藩心里想，又问：“你父亲生前做什么事？”

“是个穷困的读书人，一生教蒙童糊口。”

听说是读书人的女儿，曾国藩更高兴：“那你也认得字吗？”

“小女子也稍稍识得几个字。”

“雪琴，谢谢你了！”

“涤丈收下了！”彭玉麟如释重负，欢喜地说，“明天我带大家来向涤丈讨喜酒喝。”“慢点，慢点！”曾国藩叫住彭玉麟说，“百日国制未满吧？”

“今天刚好百日，您老就放心让陈春燕侍候吧！”彭玉麟笑着边说边出了门。曾国藩伸出指头算了一下，便将春燕留下来了。

一个人的外形、身份地位可以通过一定的条件而改变，然而，对于高明的相士来说，这种改变都是表面的，其本质则是无法改变的。我们常常听说某人不怒自威、天生一股慑人的气势，就属于这种性质，在中国历史上，曾有一则十分有趣的故事。说的是曹操在准备接见西域一使者时，担心自己相貌不美，让使者见了有失国威，故让一臣子扮成自己，他本人却站住假曹操旁边。使者谒见完毕退出来后，知根底的大臣问他对曹操的印象如何，耶个使者说，曹操很好，但他旁边那个人更有英雄之气。

观气术有时又称观人术。

观气术也是古代相书的重要内容，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关于观气术的记述可谓不胜枚举。有一本名叫《辍耕录》的古书中说了这么一件事：元朝初年，有一个名叫李国用的人，从北方来到号称“人间天堂”的杭州。当时都传说他是个神人，能望气相人，据说他望气的水平很高，大至一个城市、一片森林，小至一个人都能见到上面发出的各种颜色的气，这种气有的黄灿灿的，有的红红的，有的七彩交加，非常好看。据说，这种气一般的凡人是看不到的，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观气士才能看到，并且从其中分辨出吉凶祸福来。

李国用来到杭州之后，正值北方的元朝和南方的南宋王朝在交战，双方打得不可丌交。北方的蒙古可汗忽必烈正雄心勃勃，打算荡平杭州，统一中国。迫于这种局势，南宋的王子王孙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恐得不行。李国用一到杭州，便望见此城笼罩着一片黑气，心下知道这个城市不久有血光之灾，早晚要城破换主。当时那些巨商大贾、达官贵人都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怎样，便不约而同地请李国用为他们望望气。有一天，南宋谢皇后的孙子谢退乐预备了早餐，请李国用一同进食。李国用来到之后，便一屁股坐在中间最显赫的位置，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显贵们，只好在下位就座。席间，达官贵人们纷纷请求李国用预言吉凶，但李国用却看着他们，不发一言。此时，刚好有一位下级官吏从外面走来，大家都喊他越孟頫。此人脸面上生满着风疮，一副倒霉的样子。但是令人惊奇的是，李国用一见赵孟頫便从座上站起来，起身迎了上去。他告诉座中客人说：“我从北方过长江之后，相人千万，只有这人的福分最大。等他的面上的风疮好了之后，便会有帝王召见。请你们记住，他将来必定官至一品，名闻四海。”后来赵孟頫果真成了元朝忽必烈皇帝手下极其有名的大臣，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名声显赫。而且他的书法也是大大有名的，就是今天也有许多学习书法的人在临摹他的作品。

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人们不禁要问：这种神乎其神的观气术究竟有何奥妙，它的根据又是什么呢？

原来我们的祖先对天地万物和人有一种独特的看法。他们认为大至天地，小至万物和人，甚至一草一木、一石一沙，都是由阴阳二气结成的。那么阴阳二气又是什么样子呢？这种气一般来说凡人用肉眼是看不到的，它好像两种无形的魔力左右着万事万物的生长和变化。我们的祖先为了使后代对这种神秘的力量有种形象的认识，便画了一幅图来表示，这就是有名的太极图。太极图中有一白一黑两条类似鱼的图形，它们相互拥抱着，相互依赖着，像一对热恋的情侣一样。这情形便是说明阴与阳两种神秘的气是相互依赖而存在的，也正是由于它们的作用，世界万物才能产生出来。

同样，人作为万物中的一种也有着阴阳二气。而且，观气的术士们认为人的命运际会都取决于所禀之气，是先天就已确定好的。如相书《宰公要诀》上讲：“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或贵或贱，或贫或富。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王侯，贱至奴仆，天禀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这就是说，人的一生自有天命所在，非后天之力所可改变，人因禀气之不同，其命运也有天壤之别。

据《明外史·袁珙传》的记载，明代的袁珙是个神奇的人。相传他出生时就不同凡响，好学深思，又能写诗，而且天生有异骨，是个神人胚子。

袁珙年青的时候，喜欢游览名山大川。有一天，他游到洛珈山，遇到一个神僧，自称名为别古崖，名字怪怪的。别古崖有一种观气相人之术，他一看到袁珙，便知是可造之材，便将自己的观气术传给了他。

这种观气术最重要的在于一双眼睛。只有将双眼训练得像火眼金睛，对颜色特别敏感，才能将各种人、物中的禀气颜色分辨出来。那和尚先让袁珙仰头视日，久久地专注于日头，阳光照耀，直射双眼。不久，袁珙便觉得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和尚仍然让他坚持着。这样过了一些时候，和尚又将袁珙关在一个暗室之中，里面放一个小红黑豆，让袁珙指出小豆的确切位置，并把它取出来。起初，袁珙什么也看不见，一片黑平乎的，后来经过慢慢练习，居然在黑暗中能看到那小红黑豆在发着幽的光呢！这以后，和尚便又想出了一个更奇的花样，他先在窗外悬挂起一束五彩线，然后让袁珙借着夜色分辨出它们的颜色。由于经过以前的一段时期的训练，这次袁珙并不感到困难，轻而易举地便分辨出来了，绝无错误之处。这以后，和尚才正式教给袁珙相人之法，他先在夜里点燃两个火炬，让袁珙分辨人体各部位发出的气色，再参考他们的生出年月，预断吉凶祸福的情况。十分奇怪的是袁珙以前根本没有注意人在夜间经过火炬的照射还能发出各种颜色。这以后，袁珙便掌握了这种神秘的观气术。

袁珙在相术生涯中被传得最神的一件事，便是为明代的第三个皇帝明成祖朱棣观气的事。大家都知道朱棣是个篡位的皇帝，他把亲侄儿建文帝赶下台，自己做了皇帝。

朱棣篡位之前，被封为燕王。有一天，经人介绍，朱棣请袁珙给他望气。那朱棣为人很是狡诈，担心袁珙会附会阿谀，便叫来九个和自己长得很相像的卫士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里喝酒，自己也装扮了一番，混入其中。袁珙来到酒馆，一下便跪在朱棣脚下，说道：“殿下何故这样不看重自己，在这样的地方喝酒。”朱棣假装不明白，其他九人也都一齐嘲笑袁珙，袁珙丝毫不为所动，言词更加恳切。朱棣见状，连忙将他请到宫中。袁珙审视燕王一番，说道：“大王龙行虎步，面部日月角直插苍天，这是太平天子之相，大约到四十岁时，胡须长过了肚脐，便可登位。”随后，他又相了相燕王的几个亲信将校，说他们都有公侯将帅之位。

燕王害怕这些话被泄露出去，便请袁珙回家，并再三嘱咐他保守秘密。后来朱棣篡位成功，便封袁珙为太常寺卿，并赐给他衣服鞍马、金钱府第。以后朱棣要立太子，正犹豫不定，便又将袁珙请来，袁珙一见仁宗，便说：“这是真龙天子。”又相宣宗说道：“这是万岁天子。”这样太子就定下来了。

目录

离骚

九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君

河伯

山鬼

国殇

礼魂

天问

九章

惜诵

涉江

哀郢

抽思

怀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颂

悲回风

九辩

惜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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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

【原文】

帝高阳之苗裔兮①，

朕皇考曰伯庸②。

摄提贞于孟陬兮③，

惟庚寅吾以降④。

【注释】

①高阳：古代帝王颛顼的别号。颛顼是楚国的远祖，他的后人有熊绎，被周成王封于楚国。春秋时期楚武王有个儿子叫作瑕，受封于属邑，因此子孙都以屈为氏，屈原是屈瑕的后人，所以说自己是古帝王高阳氏的后代。苗裔：后代。

②朕：我。秦以前是贵贱通用的第一人称代词，秦以后则成为封建帝王自称的专用词。皇考，皇，光明，考，对已故父亲的美称。伯庸：为屈原父亲的字或名，或化名，今已不可考。

③摄提：摄提格的简称。古人把天宫由东向西划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等分，叫做十二宫。依照岁星（木星）在空中运转所指向的方位来纪年，岁星指向寅宫，则此年为寅年，摄提格，就是寅年的别名。贞：当，指向。孟：开端，始也。陬：夏历正月的别名，又称寅月。

④惟：语助词，先秦时期习惯用法。庚寅：指庚寅这一天。古人以天干地支相配来纪日，庚寅是其中的一天。按：此处是指屈原吉祥的生日。据研究，楚人以寅日为吉利的日子。降：降生，出生。

【原文】

皇览揆余初度兮①，肇锡余以嘉名②。

名余曰正则兮③，字余曰灵均④。

【注释】

①皇：即上文皇考的省称，指他已死的父亲。览：观察。揆：测度，衡量。余：我，此处是屈原自指。初度：指初降生时的器度。

②肇：开始，指初降生时。锡：古同“赐”，送给，给予。以：用，把。嘉名：美好的名字。

③名：动词，命名的意思。正则：正，意为平；则，意为法，言其平正而有法则，解释出屈原名平的意思。

④字：表字，这里用为动词，起个表字。灵均：灵，意为善；均，意为平地；灵均，很好的平地，就是“原”字的含义。

【原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①，又重之以修能②。

扈江离与辟芷兮③，纫秋兰以为佩④。

汩余若将不及兮⑤，恐年岁之不吾与⑥。

朝搴阰之木兰兮⑦，夕揽洲之宿莽⑧。

日月忽其不淹兮⑨，春与秋其代序⑩。

惟草木之零落兮⑪，恐美人之迟暮⑫。

不抚壮而弃秽兮⑬，何不改乎此度⑭？

【注释】

①纷：多，繁盛。形容后面的内美两字。吾：屈原自指。既：已经。内美：内在的美好品质。

②重：加上。修能：修，意为美好；能，意为通态，容貌。修能，指下文佩戴香草等，实际上是讲自己的德能。

③扈：披在身上。辟芷：辟，通“僻”，偏僻的地方。芷，白芷，香草名，因生于幽僻之处所以叫辟芷。

④纫：本义是绳索，此用作动词，穿结、联缀。秋兰：香草名，秋天开花且香。以为：以之为。佩：佩戴，装饰，象征自己的德行。

⑤汩：水疾流的样子，此处用以形容时光飞逝。余：我，屈原自指。若将不及：好像跟不上时光的流逝了。

⑥恐：担心。不吾与：即“不与吾”的倒文，意谓不等待我。与，意为待。

⑦朝：早晨。搴：同“扌寒”，拔取。阰：平顶小山或山坡，楚地方言。木兰：香木的一种，花状像莲，又称辛夷，今天通称紫玉兰。

⑧揽：采摘。宿莽：草名。经冬不死，又名紫苏，楚语称作莽。所以有象征年华、生命的意味。木兰去皮不死，宿莽拔心不死，两者都有贞固的性格，故诗人用来作修身之物。

⑨忽：迅疾的样子。淹：停留。

⑩代序：代，意为更；序，意为次。代序即次第相代，指不断更迭。

⑪惟：思虑。零落：凋零。

⑫美人：楚辞是美人芳草皆有托。诗人有时用来比喻国君，有时用来比喻美好的人，有时用以自比。这里是指楚怀王，规劝怀王不要错过大好时机。迟暮：衰老。

⑬抚：持，犹如现在所说的趁。壮：指壮盛年华。秽：草荒日秽，这里用以比喻楚国的秽政。

⑭此度：指现行的政治法度。

【原文】

乘骐骥以驰骋兮①，来吾道夫先路也②！

【注释】

①骐骥：骏马。此句比喻应任用有才能的人治理国家。

②道：通“导”，引导。夫，语气词。先路：走在路之先，即为王前驱的意思。

【原文】

昔三后之纯粹兮①，固众芳之所在②。

杂申椒与菌桂兮③，岂维纫夫蕙茝④！

彼尧舜之耿介兮⑤，既遵道而得路⑥。

何桀纣之昌被兮⑦，夫唯捷径以窘步⑧。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⑨，路幽昧以险隘⑩。

岂余身之惮殃兮⑪，恐皇舆之败绩⑫！

忽奔走以先后兮⑬，及前王之踵武⑭。

荃不揆余之中情兮⑮，反信谗而齌怒⑯。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⑰，忍而不能舍也⑱。

指九天以为正兮⑲，夫唯灵修之故也⑳。

日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㉑。

初既与余成言兮㉒，后悔遁而有他㉓。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㉔，伤灵修之数化㉕。

【注释】

①昔：从前。三后：后，君主。旧说不一，一说指楚国三位开国的先王：熊绎、若敖、蚡冒；一说即三皇，指黄帝、颛顼、帝喾。纯粹：“色不杂曰纯，米不杂曰粹，米至细曰精”，这里用来形容三后的德行粹美完善。

②固：固然，本来。众芳：众多的香草，用以比喻众多贤能的人。在：汇集。

③杂：兼有。椒：香木名，就是现在的花椒。菌桂：即菌桂，桂的一种，香木名，白花黄蕊。

④岂：难道，表示反向的语助词。维：当作“唯”，意为独。纫：联缀。蕙：香草名，生长在湿地处，麻叶，方茎红花，黑实。茝：同“芷”，白芷，也是香草名。申椒、菌桂、蕙、茝，都是用来比喻有才能的贤人，即上文所说的“众芳”。此处说三君杂用众贤才，国家因此而富强，并非只独取蕙茝，只任用少数贤人。

⑤彼：那。尧舜：传说中上古时代的两位贤君。耿介：耿，光明；介，正大。耿介即光明正大。

⑥既：皆，尽。遵道：遵循正途。而：因而。路：大道。

⑦何：何等，多么。桀纣：指夏桀和商纣王。是夏朝和商朝的末代之君，他们历来被作为暴君的代表。昌被：一作“猖波”。猖，狂妄；被，波的假借字，偏邪的意思。

⑧夫：发语词。唯：只是。捷径：斜出的小路，比喻不走正途。窘步：困窘失足。

⑨惟：思。党人：古代的党人指朝廷中为私利而结成帮派的人。偷乐：苟且享乐。

⑩路：指政治道路，楚国的前途。幽昧：黑暗。以：而。险隘：危险而狭窄。

⑪岂：哪里。余身：我自身。惮：畏惧、惧怕。殃：灾祸。

⑫皇舆：本指帝王所乘的车子，这里比喻国家政权。败绩：古代使用战车作战，车辙大乱，是溃不成军的表现。这里喻指君国之倾危。

⑬忽：急匆匆的样子，根据下文，这里形容奔跑速度很快。奔走：奔跑。先后：指在君王的身边。奔走先后就是效力左右的意思，乃是从“皇舆”一语生发而来的。

⑭及：赶上，追及，这里有“继承”之意。踵：脚跟；武：足迹。“踵武”连文为义，指前王的业绩。

⑮荃：或说即荪，石菖蒲一类的香草，叶形似剑，古人认为可以避邪。指称尊贵者，也以喻君，此为当时之俗。余：屈原自指。中情：忠心之情。

⑯信谗：听信谗言。齌怒：盛怒、暴怒。

⑰謇謇：謇，楚语，指发言之难，因口吃而说话艰难的样子。謇謇，此处形容忠贞直言的样子。为患：招致祸患。

⑱舍：放弃的意思。

⑲九天：九重天。正：证。

⑳灵修：楚人称神灵为灵修，此处代指楚君怀王。

㉑“日黄昏”二句是衍文，为《九章·抽思》语。期：约定。羌：楚语，表转折的意思，犹如今语的“却”。

㉒初：当初，应指诗人受到楚怀王信任之时。成言：指彼此的话。此指屈原受重用时，共同制定的治国大策。

㉓悔遁：遁，逃跑；悔遁在此是背弃成言之意。他：其他，另有打算。

㉔既：本来。离别：分别，此指诗人被楚怀王疏远、放逐。

㉕伤：悲伤、哀伤。数化：屡次变化。数，屡次之意。

【原文】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①，又树蕙之百亩②。

畦留夷与揭车兮③，杂杜衡与芳芷④。

冀枝叶之峻茂兮⑤，愿俟时乎吾将刈⑥。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⑦，哀众芳之芜秽⑧。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⑨，凭不厌乎求索⑩。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⑪，各兴心而嫉妒⑫。

忽驰骛以追逐兮⑬，非余心之所急⑭。

老冉冉其将至兮⑮，恐修名之不立⑯。

【注释】

①余：屈原自指。滋：栽培，培植。兰：香草名。畹：三十亩田为一畹，一说十二亩为一畹。

②树：种植。蕙：香草名。树蕙：屈原曾为楚三闾大夫，负责贵族子弟的教育，树蕙指的是对贵族子弟的培育。

③畦：四周有浅沟分隔的小块田地，这里用为动词。留夷、揭车：香草名，都是楚地所产。

④杂：指间种。杜衡：状与葵相似的一种香草，又称马蹄香。

⑤冀：期待。峻：长大，高大。峻茂：高大而茂盛的样子。

⑥俟：等待。俟时，即等到成熟的时候。刈：收割。这两句比喻把贤才培养好了，用他们治理国家。

⑦虽：纵使。萎：枯萎。绝：凋落。何伤：何妨，有什么关系。

⑧哀：痛惜。众芳：指前所培植的众香草——兰、蕙、留夷、揭车等，喻指“平日所栽培荐拔与己同志者”。芜秽：指众芳的变质。这两句用以比喻自己所培养的人才不但不为国家出力，反而改变节操，与“党人”同流合污。

⑨众：指朋比为奸的贵族们。竞进：争逐权位，求进。贪婪：贪求财物。

⑩凭：楚方言，满之意，此处用做状语，“满不在乎”之满，形容党人不厌求索。不厌：不满足。求索：索取。

⑪羌：楚方言，发语词，义近“乃”。恕己：指宽恕自己。意谓不知足的贪婪求索。量人：意谓用自己的心去估量别人。

⑫兴心：起心，打主意，即产生了嫉妒之心。此二句意谓“党人贪婪竞进，而又以为贤者亦复如此，故嫉妒之也”。

⑬忽：急急忙忙，疾速。骛：形容马乱跑的样子。追逐：与“驰鸳”同义连用，意谓钻营，追求自己的私利。

⑭所急：急，指迫切需要。所急，指急于要做的事。

⑮冉冉：渐渐，岁月流逝之意。

⑯修名：美好的名声。立：树立。

【原文】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①，夕餐秋菊之落英②。

苟余情其信妗以练要兮③，长颇颔亦何伤④。

揽木根以结茝兮⑤，贯薜荔之落蕊⑥。

矫菌桂以纫蕙兮⑦，索胡绳之纚纚⑧。

謇吾法夫前修兮⑨，非世俗之所服⑩。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⑪，愿依彭成之遗则⑫。

长太息以掩涕兮⑬，哀民生之多艰⑭。

余虽好修妗以轨羁兮⑮，謇朝谇而夕替⑯。

既替余以蕙续兮⑰，又申之以揽茝⑱。

亦余心之所善兮⑲，虽九死其犹未悔⑳！

【注释】

①朝：早晨。坠露：坠落的露水，指从木兰花瓣上坠落下的露水。木兰花晚春开花，这句既指朝，又指春。

②餐：吞食。落英：初开的花朵。木兰开于春，菊花发于秋。这句既指夕，又指秋。春与秋合起来说四时。此二句以“饮露餐英”喻自己长期服食美洁，修洁自身。

③苟：只要，如果。余情：指内心。信垮信，真实；妗，美好。信夸，诚然美好，言内美也。练要：精粹，犹言精练要约，指精炼于要道。

④顑颔：因饥饿而面色憔悴。何伤：何妨。

⑤揽：持取，拿着。木根：指木兰之根。结：意为编结。

⑥贯：贯穿，串联起。薜荔：—种蔓生的香草名。蕊：花心。

⑦矫：高举，举起。犹言“取用”。菌桂：一种香木，即前“杂申椒与菌桂”的菌桂。

⑧索：本义是绳索，这里用做动词，搓绳。胡绳：香草，茎叶可做绳索。纚纚：串联起来，长而下垂，编织得整齐美好的样子。

⑨謇：发语词，楚方言。此与前文“余固知誊謇之为患兮”之“謇”意义不同。法：取法，效法。夫：助词，彼。前修：前代的贤人。

⑩世俗：指楚国政界庸俗之人。服：用。

⑪虽：纵然。不周：不合，不能委曲周旋世故之意。

⑫依：依照。彭成：是屈原心目中所敬仰的人。殷商时期的贤人，据说他上谏国君不听，投水自杀而死。屈原此处言彭咸，表明自己将沉渊自杀。

⑬太息：叹息。掩涕：擦眼泪。

⑭民生：有多种解释，一说民生即人生，指诗人自己。艰：艰难。“民生多艰”，此处指屈子所见到、所体验到的楚人的遭遇，当然也包括自身在内。

⑮好：喜好。修婷：修饰美好的品德。修，修饰，含修养之意；婷，指美好的品德。轨：指马缰绳。羁：指马络头。轨羁在此作动词，比喻自身约束自己。

⑯谇：进谏。替：废除，撤职。

⑰既：已经。以，助词，调整音节。蕙纕：装有蕙草的香带子。纕，本义指佩带。

⑱申：重申，加上。揽：捋取。

⑲亦：语助词，若是。善：用作动词，认为善。

⑳虽：即使。九死其犹未悔：指不管遭受到多少次多么重大的打击也不会屈服。犹，还。

【原文】

怨灵修之浩荡兮①，

终不察夫民心②。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③，

谣诼谓余以善淫④。

固时俗之工巧兮⑤，

俪规矩而改错⑥。

背绳墨以追曲兮⑦，

竞周容以为度⑧。

忳郁邑余侘傺兮⑨，

吾独穷困乎此时也⑩。

宁溘死以流亡兮⑪，

余不忍为此态也⑫。

【注释】

①灵修：指楚怀王。浩荡：本义为大水横流的样子，此处喻指君王糊涂荒唐，恣意妄为而无定准。

②终：始终。察：体察。民心：人的内心。

③众女：喻指朝中围绕于楚怀王周围的谗佞、群小。嫉：嫉妒。余：诗人自指。蛾眉：蛾指蚕蛾，蚕蛾之眉（实指须），细长而曲，指眉毛像蚕蛾触须般齐整，所以常用来比喻女人眉毛长得很美。此处是屈原喻指自己美好的品质。

④谣诼：造谣诽谤。淫：邪乱。

⑤固：本来。工巧：善于取巧。

⑥缅：违背。规矩：本是木工的工具，量圆用的为规，量方用的为矩，引申为规则法度。改错：“错”通“措”，改错即改变措施。

⑦绳墨：木工引绳弹墨，用以打直线，这里指法度。追曲：追，随；曲，邪曲。比喻贵妃宠臣违背正直之道而追求邪曲之行。

⑧竞：争相。周容：无原则地取容，指奉迎苟合，讨好别人。以为：作为。度：法则，常法。

⑨忳：烦闷，副词，做“郁邑”的状语。郁邑：忧虑烦恼。三个形容词连用，是楚词的特有语法。佗傺：失意的样子，形容失志之人茫茫然无所适从。

⑩穷困：指孤立无援的状况。

⑪宁：宁愿。溘死：忽然死去。流亡：随水漂流而去。

⑫余：我，屈原自指。此态：指“固容以为度”，即苟合取容之态。

【原文】

鸷鸟之不群兮①，自前世而固然②。

何方圆之能周兮③，夫孰异道而相安④？

【注释】

①鸷鸟：指鹰鹞一类品行刚烈、不肯与凡鸟同群的猛禽。不群：即指与众鸟同群。诗人以此表明自己不与凡庸为伍。

②前世：古代。固然：本来如此。

③何方圆之能周：方和圆怎能相合。周：合。

④异道：不同的道路，此处喻指不同的政治路线。

【原文】

屈心而抑志兮①，忍尤而攘诟②。

伏清白以死直兮③，固前圣之所厚④。

悔相道之不察兮⑤，延伫乎吾将反⑥。

回朕车以复路兮⑦，及行迷之未远⑧。

步余马于兰皋兮⑨，驰椒丘且焉止息⑩。

进不入以离尤兮⑪，退将复修吾初服⑫。

【注释】

①屈心：与“抑志”同义，均指按捺自己的心志。屈：委屈。抑：抑制。

②忍尤：与“攘诟”同义，意思是能容忍外来的耻辱。攘，容忍。诟，耻辱。此为忍耻含辱之意。

③伏：通“服”，保持，坚守。死直：死于正道、正义。

④固：本来。前圣：指前代之圣贤，如尧、舜、禹、汤、文王。厚：赞许、嘉许。

⑤悔：恨。相道：看，观看。察：看清楚。

⑥延：引颈。伫：久立。“延伫”，意思是引颈怅望，低徊迟疑。反：同“返”。即指下文“退将复修吾初服。”

⑦回：这里意指调转。复路：回归过去的道路。

⑧及：趁着。行迷：指迷途。以上四句是屈原在政治上被排挤打击之后，产生了要退出政治舞台的消极想法。

⑨步：解开架车的马使之自在游走。兰皋：长满兰草的河岸。皋，河岸边。

⑩驰：指马的奔跑。椒丘：长满椒木的土丘。且：暂且。焉：于此、在此。止息：休息一下。

⑪进：仕进，指进身于君前，即受重用。不入：指不被君王所采纳。离：同“罹”，遭受。尤：罪过。

⑫退：退隐。复：再，重新。初服：当初的服装，实指当初的初衷、夙志，即篇首所云之“内美”、“修能”。修吾初服：指修身洁行。

【原文】

制芰荷以为衣兮①，集芙蓉以为裳②。

不吾知其亦已兮③，苟余情其信芳④。

高余冠之岌岌兮⑤，长余佩之陆离⑥。

芳与泽其杂糅兮⑦，唯昭质其犹未亏⑧。

忽反顾以游目兮⑨，将往观忽四荒⑩。

佩缤纷其繁饰兮⑪，芳菲菲其弥章⑫。

民生各有所乐兮⑬，余独好修以为常⑭。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⑮，岂余心之可惩⑯！

【注释】

①制：裁制。芰：楚人称菱为芰。衣：上身所穿的叫衣。

②集：合，积聚。芙蓉：荷花。裳：下身所穿的叫裳。

③不吾知：即“不知吾”的倒装，意指不了解我。已：止，算了罢。

④苟：如果。余情：我之情实。信：诚然。芳：香洁。

⑤高：高峻，此处用为动词，加高的意思。岌岌：本指高耸的样子，此处指帽高。

⑥长：修长，这里用为动词。陆离：修长而美好的样子。

⑦芳：指芬芳之物。泽：说法不一，指腐臭之物，或说为润泽的意思。杂糅：掺杂在一起。芳泽杂糅，比喻自己和群小共处一朝。

⑧唯：只有。昭质：指清白纯洁的本质。亏：亏损。

⑨反顾：回顾，回头看。游目：纵目瞭望之意。

⑩往观：前去观望。四荒：指四方荒远之地。这里是指重新寻找道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

⑪佩：佩戴，具体可以指香囊、玉佩。缤纷：盛，极言多。繁饰：饰物繁多。

⑫菲菲：勃勃，形容香气浓郁。弥章：更加明显。

⑬民生：人生。乐：爱好。

⑭好修：好为修饰，即自我修洁的意思。常：恒常之法。

⑮体解：肢解，古代把人的四肢分割下来的一种酷刑。犹：尚且。未变：不改变，指决不改变初衷。

⑯岂：怎能。惩：指恐惧，解为“怨艾”亦通。

女媭之婵媛兮①，申申其詈予②。

曰：“鲧婞直以亡身兮③，终然夭乎羽之野④。”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⑤，纷独有此姱节⑥？

薋菉葹以盈室兮⑦，判独离而不服⑧。

众不可户说兮⑨，孰云察余之中情⑩？

世并举而好朋兮⑪，夫何茕独而不予听⑫？

【注释】

①女媭：历来解说不一。一说是女人名，一说是女伴，一说是妾。当以侍妾说为是。婵媛：联绵词，眷恋。

②申申：反反复复。詈：责骂，苦苦相劝。

③鲧：神话传说中上古时期的治水人物，禹的父亲。嫜直：倔强刚直。亡身：即忘身，意谓忘记对自身的危害不顾生命的意思。

④终然：终于。夭：夭折，死于非命。羽之野：羽，羽山，传说在今山东蓬莱县东南。羽之野，指羽山的郊野。

⑤汝：你，指屈原。何：为何。博謇：意谓过于刚直。博，过甚。

⑥纷：纷纷然，众多之意。独：唯独你。婷节：美好的节操。

⑦薋、菉、葹：都是恶草名。此处用来比喻谗佞盈满于君王身边的人。盈室：满屋。

⑧判：判然，区别。离：舍弃。服：使用，佩戴。

⑨众：众人。户说：挨家挨户去解说。

⑩孰：谁。云：助词，无词义。察：体察。余：这里指我们，实指屈原。中情：指内心。

⑪世：当今，指世俗之人。并举：相互抬举。好朋：喜欢结为朋党。

⑫夫：犹汝也。茕独：孤独。不予听：即“不听予”，不听我的劝告。予：我，女媭自称，以上写女媭幼劝他妥协。

【原文】

依前圣以节中兮①，喟凭心而历兹②。

济沅、湘以南征兮③，就重华而陈词④

【注释】

①依：循。前圣：前代圣贤。节中：节操，中正。

②喟：叹息声。凭心：愤懑发于心。历兹：经历到如今。意谓经历到如今这样的打击。

③济：渡过。沅、湘：水名，沅水与湘水都在今湖南省境内。南征：南行。

④就：靠近。重华：舜的号。传说舜死在苍梧之野，苍梧山在今湖南省宁远县境内。要向重华陈词，就必须渡沅、湘二水向南进发。以下为向舜陈词的内容。

【原文】

启九辨与九歌兮①，夏康娱以自纵②。

不顾难以图后兮④，五子用失乎家巷④。

【注释】

①启：夏启，禹的儿子，继禹之后做了国君。《九辩》、《九歌》：古代乐曲名。传说《九辩》、《九歌》是天帝的乐曲，被夏启从天上偷下来带到了人间。

②夏康：太康，启的儿子。以：而。自纵：自我放纵。太康用《九辩》、《九歌》娱乐自己，任情放纵。

③顾：环顾考虑。难：患难。“不顾难”，即不考虑祸难而为未来打算。图：谋，打算。

④五子：五观，亦即武观，启的第五个儿子。用失乎：“失”可能是“夫”的误写。“乎”是“夫”误写后加上的。“用乎”之文，与用夫、用之同。用，因也；用乎，因此的意思。家巷：家族内部斗争。据记载五观作乱，启派兵讨平。

【原文】

羿淫游以佚畋兮①，又好射夫封狐②。

固乱流其鲜终兮③，浞又贪夫厥家④。

浇身被服强圉兮⑤，纵欲而不忍⑥。

日康娱而自忘兮⑦，厥首用夫颠陨⑧。

夏桀之常违兮⑨，乃遂焉而逢殃⑩。

后辛之菹醢兮⑪，殷宗用而不长⑫。

汤、禹俨而祗敬兮⑬，周论道而莫差⑭。

举贤而授能兮⑮，循绳墨而不颇⑯。

皇天无私阿兮⑰，览民德焉错辅⑱。

夫维圣哲之茂行兮⑲，苟得用此下土⑳。

瞻前而顾后兮㉑，相观民之计极㉒。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㉓，孰非善而可服㉔？

阽余身而危死兮㉕，览余初其犹未悔㉖。

不量凿而正枘兮㉗，固前修以菹醢㉘。

曾歔欷余郁邑兮㉙，哀朕时之不当㉚。

揽茹蕙以掩涕兮㉛，沾余襟之浪浪㉜。

【注释】

①羿：古代传说中的善射者。淫游：过度地游乐。佚畋：放纵而无节制的打猎。佚，放荡纵恣。

②封：大也。封狐，大狐狸。

③固：本来。乱流：意谓逆行篡乱之流。鲜终：很少有好的结果。

④浞：寒浞，羿的相。据《左传》记载，羿做国君后，佚乐无度，不理国政，寒浞今他的家臣逢蒙射杀了羿，抢夺了羿的妻子。贪：贪恋，此可作“霸占”解。厥：同“其”。家：指妻室。

⑤浇：寒浞与羿妻生的儿子。被服：犹言“披服”，抢夺，依仗。强圉：有极大的力量。传说他能在陆地行船。

⑥纵欲：放纵自身的欲望。不忍：不止，不能加以克制。

⑦日：天天。康娱：安于娱乐，指沉浸在娱乐中。自忘：指忘掉自身的安危。

⑧厥首：他的脑袋。用夫：因此。颠陨：坠落。

⑨夏桀：夏朝末代的国君。常违：违，邪僻。常违，即“违常”，违背常道，行为邪僻。

⑩乃：竟。遂：经究。焉：于是，指桀之违背常道之事。逢殃：遭到祸患，指为汤所放逐。

⑪后辛：即商纣王，名辛，又称帝辛，商朝末国君。菹醢：指把人剁成肉酱，古代的一种酷刑。

⑫殷宗：指殷朝的祖祀。宗，宗族统治，即指殷代的统治。用而：因而。不长：指被周武王所灭。

⑬汤、禹：商汤、夏禹，指古代贤君。俨：庄严，敬畏。

⑭周：此指周文王、武王。论道：选择、讲求治国的道理。莫差：没有丝毫的差错。

⑮举贤而授能：选拔任用有德有才的人。举，选用。授，任用。

⑯循：遵照，遵守。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喻指规矩、法度。不颇：颇，偏。不颇即无偏颇，与上文“莫差”义近。

⑰皇天：上天。阿：偏袒、庇护。

⑱览：察。民德：人之品德，实指君德。焉：于是。错：通“措”，安置。辅：辅助。

⑲夫：发语词。维：同“惟”，独。圣哲：即有高智慧的圣贤。茂行：美好的德行。

⑳苟得：才能够。用：享有。下土：天下。用此下土，即享有天下。

㉑瞻前而顾后：即观察古往今来之成败。

㉒相观：观察。此为动词连用，相、观，均为看、察之意。计极：即极计，指最终的法则和标准。计，策之意。

㉓夫：发语词。孰：哪。非义：不行仁义。用：服用。这句是说哪有不义的国君能长久统治国家？

㉔非善：不行善事。

㉕阽：临近险境。危死：危亡几近于死。

㉖览：反观。初：初心，本心。

㉗量：度。凿：榫头的孔。枘：榫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枘要插进凿中，如不度量凿的方圆大小，就无法合榫。比喻臣子如不度量国君的贤愚就直言进谏，一定会招致灾祸。

㉘固：应为“故”。前修：前贤，指被纣剁成肉酱的比干、梅伯等贤臣。以：因此。向重华的陈词到此结束。

㉙曾：屡次，不断地。歔欷：气咽而抽泣的声音。郁邑：忧伤的样子。

㉚时之不当：生不逢时之意。当，遇。

㉛揽：取。茹：柔软。掩涕：擦眼泪。涕，眼泪。

㉜沾：浸湿。浪浪：泪流不止的样子。以上通过向重华陈词，明确人生真谛，决定直面现实，我行我素，虽死而不后悔。

【原文】

跪敷衽以陈辞兮①，耿吾既得此中正②。

驷玉虬以乘鹥兮③，溘埃风余上征④。

朝发轫于苍梧兮⑤，夕余至乎县圃⑥。

欲少留此灵琐兮⑦，日忽忽其将暮⑧。

吾令羲和弭节兮⑨，望崦嵫而勿迫⑩。

路曼曼其修远兮⑪，吾将上下而求索⑫。

【注释】

①敷衽：敷，铺开；衽，衣襟。即指铺开衣襟。陈辞：以上指向重华述说的话。

②耿：光明。既：已经。中正：此处指治国之道。诗人在重华面前陈辞后，感觉他已经在神灵面前印记了中正的治国之道。

③驷：本义是四匹马拉的车，这里是动词，指驾车。玉虬：白色无角的龙，玉在此表示颜色。鹥：风鸟一类。

④溘：掩，压着。埃风：卷有尘土的大风。上征：上天远行。

⑤朝：清晨。发轫：出发的意思。轫，挡住车轮转动的横木。发轫，就是拿开挡车轮的横木，使车轮转动。苍梧：山名，据说舜葬此地。因刚刚向舜陈述完，所以从苍梧山出发。

⑥至乎：到达。乎，于。县圃：又称“玄圃”，神话中昆仑山上的仙山名，据说在昆仑山顶，为神灵所居。

⑦少留：稍微停留一会。灵琐：神灵所居的门，实指县圃。琐，本指门上刻画的环形花纹，以此代门。

⑧忽忽：匆匆，很快的样子。

⑨令：命令。羲和：神话中的太阳神，给太阳驾车。弭节：指停车。弭，停止。节，马鞭。

⑩崦嵫：神话中山名，日所入处。迫：近。

⑪曼曼：同“漫漫”，路遥远的样子。修远：长远。修，长。

⑫上下：犹云登降。上到天国，下到人间到处寻求，象征追求同心同德者。上下求索，体现了诗人追求理想实现的一种韧性精神。

【原文】

饮余马于成池兮①，总余辔乎扶桑②。

折若木以拂日兮③，聊逍遥以相羊④。

【注释】

①成池：神话中的池名，太阳出来洗澡的地方。

②总：结，系。辔：马缰绳。扶桑：神话中的树名，太阳从它下面出来。

③折：攀折。若木：神话中的树名，在昆仑山的极西，太阳所入之处。

④聊：暂且。逍遥：自由自在的样子。相羊：徘徊，盘桓。

【原文】

前望舒使先驱兮①，后飞廉使奔属②。

鸾皇为余先戒兮③，雷师告余以未具④。

吾令凤鸟飞腾兮⑤，继之以日夜⑥。

飘风屯其相离兮⑦，帅云霓而来御⑧。

纷总总其离合兮⑨，班陆离其上下⑩。

【注释】

①前：在前面。望舒：月神的驭手。先驱：指在前面开路。

②后：在后面。飞廉：风伯，风神。奔属：奔跑追随。

③鸾：指凤鸟一类。皇：指雌凤一类。先戒：在前面警戒。

④雷师：雷神丰隆。具：备，指车驾。

⑤飞腾：腾空而飞。腾，飞之速也。

⑥日夜：指日夜兼程。

⑦飘风：旋风。屯：聚集。离：同“丽”，依附。

⑧帅：率领。云霓：彩云，云虹。御：同“迓”，迎接。

⑨纷总总：形容很多东西聚集在一起。离合：忽散忽聚。

⑩班：文彩杂乱，五彩缤纷。陆离：形容光彩斑斓参差错综。此二句既可看作是想象中的境况，又可看作诗人的心境描写。

【原文】

吾令帝阍开关兮①，倚阊阖而望予②。

时暧暧其将罢兮③，结幽兰而延伫④。

世溷浊而不分兮⑤，好蔽美而嫉妒⑥。

【注释】

①帝阍：天帝的守门人。关：门。

②倚，靠着。阊阖：天门。望：冷漠地看着，拒绝开门。上天求女象征着企求楚王的理解，帝阍不开门表示这一理想的破灭。

③时：时光，此指日光。暧暧：昏暗的样子，光线渐渐微弱。

④结：编结。延伫：徘徊迟缓。

⑤溷浊：混乱污浊。不分：没有区别。

⑥蔽：遮蔽，掩盖。蔽美：遮盖美好的东西。以上四句，承上言见帝之受阻，诗人感慨万千。

【原文】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①，登阆风而緤马②。

忽反顾以流涕兮③，哀高丘之无女④。

【注释】

①朝：清晨。济：渡。白水：神话中水名，发源于昆仑山。

②登：攀登上。阆风：神话中地名，即县圃，在昆仑山上。缲：拴，系。这两句写心里的想法。

③忽：突然间。反顾：回头望。

④哀：痛惜。高丘：高山，似即指阆风，借指楚国。女：神女。屈原表面上是哀阆风的无神女，实际是哀楚王没有好的嫔妃。

【原文】

溘吾游此春宫兮①，折琼枝以继佩②。

及荣华之未落兮③，相下女之可诒④。

【注释】

①溘：形容快。春宫：神话中东方青帝所住的仙宫。

②琼枝：玉树的花枝。继：继续，补充。佩：佩戴。

③及：趁着。荣华：花朵。荣，草本植物开的花。未落：尚未凋谢，指琼枝言。

④相：察看。下女：下界（人间）的女子，指一般贤臣。可诒：可以赠送。诒，一本作“贻”。

【原文】

吾令丰隆乘云兮①，求宓妃之所在②。

解佩续以结言兮③，吾令蹇修以为理④。

纷总总其离合兮⑤，忽纬纟画其难迁⑥。

夕归次于穷石兮⑦，朝濯发乎洧盘⑧。

保厥美以骄傲兮⑨，日康娱以淫游⑩。

虽信美而无礼兮⑪，来违弃而改求⑫。

【注释】

①丰隆：云神。

②求：寻求。宓妃：神话中古帝伏羲氏的女儿。溺死在落水，后成为洛水女神。

③佩壤：佩戴的香囊。结言：约好之言，以香囊为信物，此指定盟约。

④蹇修：人名。旧说是伏羲的臣，不可信。理：提亲人。

⑤纷总总：来去无定的样子，形容提亲人多次往返，费了不少口舌。离合：言辞未定。

⑥纬纟画：乖庆，不相投合。

⑦次：住宿。穷石：神话中山名，传说是后羿居住的地方。

⑧濯发：洗头发。洧盘：神话中的水名，出崦嵫山。这两句暗示宓妃与后羿有暧昧关系。

⑨保：持，依仗。厥美：她的美貌。厥，其，此处指宓妃。骄傲：傲慢无礼。

⑩日：成天。康娱：娱乐享受。淫游：过分的游乐。

⑪虽：诚然。信美：确信美好。无礼：指生活放荡，不合理法。

⑫来：乃，呼语。违弃：抛弃，放弃。改求：另外寻求。

【原文】

览相观于四极兮①，周流乎天余乃下②。

望瑶台之偃蹇兮③，见有贼之伙女④。

吾令鸩为媒兮⑤，鸩告余以不好⑥。

雄鸠之鸣逝兮⑦，余犹恶其佻巧⑧。

心犹豫而狐疑兮⑨，欲自适而不可⑩。

凤凰既受诒兮⑪，恐高辛之先我⑫。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⑬，聊浮游以逍遥⑭。

及少康之未家兮⑮，留有虞之二姚⑯。

理弱而媒拙兮⑰，恐导言之不固⑱。

世溷浊而嫉贤兮⑲，好蔽美而称恶⑳。

闺中既以邃远兮㉑，哲王又不寤㉒。

怀朕情而不发兮㉓，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㉔？

【注释】

①览相观：同义动词连用，都是“看”的意思，指细细观察。四极：东西南北极远的地方。

②周流：周游，到处游览。

③瑶台：用美玉砌成的台。偃蹇：高耸的样子。

④有娥：有娥国，传说中的上古国名。此处即指简狄。

⑤鸩：鸟名，传说把它的羽毛浸在酒中，喝其酒能毒死人。

⑥不好：即以不好告我。

⑦雄鸠：雄性鸠鸟。鸣逝：边叫边飞，意思是嘴巧腿勤。

⑧犹：尚。恶：嫌弃，厌恶。佻巧：行为轻佻巧诈，言语巧辩。

⑨犹豫：拿不定主意。

⑩自适：亲自去。不可：因为不合当时礼法，所以不可以亲自去。

⑪凤凰：凤鸟，即传说中的“玄鸟”。受诒：即“致诒”，指完成送聘礼之事。

⑫高辛：五帝之一的帝喾称号。传说，帝喾曾令玄鸟给简狄送礼，成婚后生子契。

⑬远集：远止。集：止，停留。所止：停留的地方。

⑭浮游：漫游，遍游。

⑮及：趁着。少康：夏代的中兴之王，夏启的曾孙。未家：未成家。

⑯有虞：传说中上古国名。姚姓。二姚：指有虞国的两个女儿。有虞国君把两个女儿嫁给了少康。后来少康消灭了浞和浇，恢复了夏朝的统治。

⑰理弱：指媒人软弱。拙：笨拙。

⑲导言：媒人撮合的言词。

⑲嫉贤：嫉妒贤能。

⑳称恶：称赞邪恶。称，举。此句意谓推举邪恶之人。以上二句点明人间求女的象征意义。

㉑闺中：女子居住的内室，指以上所求诸女的居室。以：助词，没有意义。

㉒哲王：明智的君王，指楚怀王。不寤：不醒悟。前文帝阍不肯开天门，表明楚怀王不醒悟。

㉓怀：怀抱。情：指忠情。不发：不能抒发。

㉔焉能：安能，怎能。忍：忍受。此：这，指的上三句中所说的这种情况。终古：永久。

【原文】

索藑茅以筵等兮①，命灵氛为余占之②。

曰：“两美其必合兮③，孰信修而慕之④？

思九州之博大兮⑤，岂惟是其有女⑥？”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⑦，孰求美而释女⑧？

何所独无芳草兮⑨，尔何怀乎故宇⑩？”

世幽昧以眩曜兮⑪，孰云察余之善恶⑫？

民好恶其不同兮⑬，惟此党人其独异⑭！

户服艾以盈要兮⑮，谓幽兰其不可佩⑯。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⑰，岂珵美之能当⑱？

苏粪壤以充帏兮⑲，谓申椒其不芳⑳。

【注释】

①索：取。藑茅：香茅之类，古代用茅草来占卜。以：与。筵等：古代卜卦用的竹棍。

②灵氛：传说中的上古神巫。巫是古代以接事鬼神为职业的人，或歌舞降神，或为人推断吉凶，或为人治病。

③曰：此指神巫说。以下四句是灵氛的话。两美其必合：两个美人必定能够结合。

④孰：谁。信修：诚然美好。慕：爱慕。之：代“信修”的人。

⑤思：想。九州：古代将中国分为九个州，九州即指整个中国。

⑥是：这，指楚国。女，美女。

⑦曰：此亦为灵氛所说，灵氛见屈原沉默不语，接着又说了以下四句劝导的话。勉：努力。远逝：指勉力远去。

⑧释：放开、舍弃。

⑨何所：何处。芳草：此喻理想的美人。

⑩尔：你，指屈原。怀：怀恋。乎：彼也。故宇：故国，指楚国。灵氛劝行的话到此结束。以下是诗人自己的考虑。

⑪世：当今之世。幽昧：幽深黑暗。以：而且。眩曜：惑乱溷浊。

⑫云：语中助词，能。余：我，此为灵氛，代指屈原。察：明辨。

⑬民：指天下众人。好恶：喜好和厌恶，或曰是非标准。其：借为“岂”，难道。

⑭惟：通“唯”，只有。党人：朋党之人。独异：特别，与一般人不同。

⑮户：指党人家家户户，言其多。服：佩用。艾：艾蒿。这种草有特殊气味，被作者看做恶草。盈：满，动词。要：同“腰”。

⑯谓：说。此处指众人说。其：指代幽兰。

⑰览察：察看，这里是通过察看加以辨别的意思。其：尚且。犹：还。未得：不能够。

⑱岂：难道。珵美：即“美珵”，美玉。当：恰当。

⑲苏：取。粪壤：粪土。充：塞满，装满。帏：佩在身上的香囊。

⑳申椒：申地之椒。

【原文】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成将夕降兮①，怀椒糈而要之②。

百神翳其备降兮③，九疑缤其并迎④。

皇剡剡其扬灵兮⑤，告余以吉故⑥。

【注释】

①巫成：古代的神巫，名成。巫成也是作品里的假想人物。夕降：傍晚从天而降。古人把巫看成是人神之间的中介，巫请神下降，向神申述人的请求，并把神的指示传达给人。

②怀：馈。椒糈：指椒浆和祭神用的精米。要：邀请，迎候。

⑥百神：指天上的众神。翳其：翳然，遮蔽（天空），形容神遮天盖地而来。备降：全来。

④九疑：九嶷山，指九嶷山上的神灵。缤其：纷纷，形容盛多的样子。并迎：一起来迎接。这里说到九嶷山的众神迎接天上百神。

⑤皇：皇天。一说，皇是指百神。剡剡：光闪闪。灵：灵光。

⑥吉故：明君遇贤臣的吉祥的故事。

【原文】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①，求矩镬之所同②。

汤、禹严而求合兮③，挚、咎繇而能调④。

苟中情其好修兮⑤，又何必用夫行媒⑥？

说操筑于傅岩兮⑦，武丁用而不疑⑧。”

【注释】

①曰：指巫成传达天神的指示。勉：努力。升降以上下：意指俯仰浮沉到处求访。

②求：寻求。榘矱：榘，通“矩”，是画方形的工具，镬是量长短的工具，此处指法度。

③汤、禹：指商汤和夏禹。严：恭敬。合：志同道合的人。

④挚：商汤贤相伊尹的名。咎繇：皋陶，夏禹的贤臣。调：协调。

⑤苟：如果。中情：指内心。

⑥用：凭借。夫：彼的意思。行媒：指往来传话的媒人。

⑦说：指傅说，殷高宗的贤相，他原来是在傅岩地方从事建筑的奴隶，后被殷高宗重用。操：持，拿。筑：即杵，筑土墙用的木杆。

⑧武丁：殷高宗名。用：重用。疑：嫌恶。这句话说武丁不因傅说是干贱活的奴隶而嫌恶他。

【原文】

吕望之鼓刀兮①，遭周文而得举②。

宁戚之讴歌兮③，齐桓闻以该辅④。

【注释】

①吕望：即吕尚。本姓姜，吕是他先人的封地，以封地为氏。相传他曾在殷都朝歌做过屠夫，后被周文王重用。鼓刀：屠宰牲畜时摆弄刀具，发出声响。

②遭：遇。周文：周文王姬昌。举：选用，举用。

③宁戚：春秋时卫国人，相传他曾经做过小商贩，在都东门外，边喂牛边敲牛角唱歌，齐桓公听后，得知其为贤人，便起用他为客卿。

④齐桓：齐桓公，齐国国君姜小百，春秋五霸之一。该：周详，完备。该辅，备为辅佐，用为大臣。

【原文】

及年岁之未晏兮①，时亦犹其未央②。

恐鹈鴂之先鸣兮③，使夫百草为之不芳④。

何琼佩之偃蹇兮⑤，众薆然而蔽之⑥。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⑦，恐嫉妒而折之⑧。

时缤纷以变易兮⑨，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⑩。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⑪？

岂其有他故兮⑫，莫好修之害也⑬！

余以兰为可恃兮⑭，羌无实而容长⑮。

委厥美以从俗兮⑯，苟得列乎众芳⑰。

椒专佞以慢慆兮⑱，木杀又欲充夫佩帏⑲。

既干进而务入兮⑳，又何芳之能祗㉑？

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㉒？

惟兹佩之可贵兮㉓，委厥美而历兹㉔。

芳菲菲而难亏兮㉕，芬至今犹未沫㉖。

【注释】

①及：趁着。晏：晚。

②时：时光。犹其：尚且。未央：未尽。这句意思是说建功立业之时犹未过去，尚可有为。

③鹈鴂：杜鹃，或日子规、伯劳，初秋鸣叫，故有下文的百草不芳。

④夫：助词。为之：因此。不芳：比喻错过时机而无所作为。巫成劝行的话到此结束。下面是诗人自己的考虑。

⑤何：何等。琼佩：用玉树花枝缀成的佩带。偃蹇：盛多美丽的样子，此乃形容琼佩之盛。

⑥众：指楚国朝廷结党营私的一帮人，即下句中的“党人”。菱：遮蔽。

⑦惟：思。谅：信。不谅，意指险诈不可信。

⑧折：摧毁。之：指代琼佩。

⑨时：时世。缤纷：纷乱。变易：变化。

⑩茅：茅草，比喻已经蜕化变质的谗佞之人。

⑪直：竟然、居然。萧艾：萧，即蒿，贱草。

⑫他故：别故，指的是其他的理由。

⑬莫：不。害：弊端。

⑭兰：兰草，即前文：“余既滋兰之九畹兮”的“兰”，是屈原苦心培养的人才之一，此处可能是影射楚怀王幼子令尹子兰。

⑮无实：不结果实。容长：以容貌美好见长，意思是指徒有美好外表。

⑯委：丢弃、抛弃。厥：他的，指代兰。从俗：追随世俗。

⑰苟：在此表疑问，如何之意。得：得以，能够。这句是说他们如何可以得到众芳。

⑱椒：花椒，亦指变质之贤者。一说是影射大夫子椒。专佞：专横谗佞。慢慆：傲慢放肆。

⑲木杀：茱萸一类的草，形状似椒而不香。椒本芳烈之物，茱萸似椒而非，比喻楚官场的一批小人。

⑩干进：求进；干，指求登高位。务入：指钻营。

㉑芳：指椒和木杀的香味。祗：散发。此句说芬芳没有办法散发。

㉒揭车、江离：两种香草名，香味不如椒兰，比喻自己培育的一般人才。

㉓惟：唯有，通“唯”。兹佩：这个饰，指上文“琼佩”，喻指屈原之内美与追求。

㉔委，弃。这里是“被抛弃”的意思。厥美：它的美，指琼佩之美。历兹：即到如今这一地步。

㉕菲菲：香喷喷，指香气浓郁。亏：减，损。

㉖沫：消失。

【原文】

和调度以自娱兮①，聊浮游而求女②。

及余饰之方壮兮③，周流观乎上下④。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⑤，历吉日乎吾将行⑥。

折琼枝以为羞兮⑦，精琼爢以为粻⑧。

【注释】

①和调度：三个字同意，为并列结构，指调节自己的心态，缓和自己的心情。人生各有所乐，屈原独以好修为常。自娱：自乐。

②聊：姑且。浮游：飘游，漫游。求女：寻求志同道合之人。

③方：正。壮：盛。本句“方壮”指“饰”，比喻年事尚不过高。

④周流：周游。上下：上下四方，到处。

⑤吉占：指两美必合而言。

⑥历：选择。

⑦琼枝：琼树的枝条。羞：美味。

⑥精：动词，使精细。靡：细屑。粻：粮。

【原文】

为余驾飞龙兮①，杂瑶象以为车②。

何离心之可同兮③，吾将远逝以自疏④。

邅吾道夫昆仑兮⑤，路修远以周流⑥。

扬云霓之晻蔼兮⑦，鸣玉鸾之啾啾⑧。

朝发轫于天津兮⑨，夕余至乎西极⑩。

凤凰翼其承旂兮⑪，高翱翔之翼翼⑫。

忽吾行此流沙兮⑬，遵赤水而容与⑭。

麾蛟龙以梁津兮⑮，诏西皇使涉予⑯。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⑰。

路不周以左转兮⑱，指西海以为期⑲。

【注释】

①为余：为我，替我。飞龙：长翅膀的龙，用来驾车。

②杂：间杂配合。瑶：美玉。象：象牙。这句说杂用象牙、美玉来装饰车子。

③离心：不同的去向。

④远逝：远去。自疏：主动疏远他们。

⑤邅：楚方言，转向。楚人名转为遑。道：用为动词，有取道之意。昆仑：神话中西部神山名。

⑥周流：周游。

⑦扬：飘扬。云霓：即虹，此处指以云霓为旌旗。晻蔼：旌旗（蔽天）日光暗淡的样子。

⑧鸣：响起。玉鸾：用玉雕刻成的鸾形的车铃。啾啾：像声词，玉铃发出的声音。

⑨发轫：出发。天津：指天河的渡口。

⑩西极：西方的尽头。

⑪翼：敬。承：举接。旂：旗帜的通称。

⑫翼翼：飞翔时的样子。

⑬忽：匆匆。流沙：西方的沙漠因沙流动而得名。

⑭遵：循着，沿着。赤水：神话中水名，发源于昆仑山。容与：从容徘徊而不前。

⑮麾：指挥。蛟：龙的一种，能兴凤作浪。梁：桥，此处用为动词，架桥的意思。津：渡口。

⑯诏：告今。西皇：古帝少嗥氏，西方的尊神。涉予：涉，渡。把我渡过河去。

⑰艰：指路途艰险。腾：飞驰。径待：径，直；待：应作“侍”。即，径相侍卫以免渡河发生危险。

⑱路：路径。不周：不周山，神话中的山，在昆仑西北，因山有缺，故得此名。

⑲指：直指，表示最终。西海：神话中西方之海，传说是西皇所居住的地方。期：期待。

【原文】

屯余车其千乘兮①，齐玉轪而并驰②。

驾八龙之蜿蜿兮③，载云旗之委蛇④。

抑志而弭节兮⑤，神高驰之邈邈⑥。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⑦。

【注释】

①屯：聚集。千乘：指千辆车，极言其多。

②齐：整齐，这里用为动词，排列整齐。玉轪：古称车轮为轪，玉轪即玉饰的车轮。并驰：并驾齐驱。

③八龙：为余驾车的八条神龙。蜿蜿：在前进时蜿蜒曲折的样子。

④委蛇：旗帜飘扬舒卷的样子。

⑤抑志：志，通“帜”，即将旗帜下垂。弭节：放下赶车的马鞭，使车停止。

⑥神：神思，指人的精神。邈邈：浩邈无际的样子。

⑦舞《韶》：以《韶》乐伴奏的舞蹈。《韶》即《九韶》，夏启的舞乐。媮：通“愉”，与乐同义。

【原文】

陟升皇之赫戏兮①，忽临睨夫旧乡②。

仆夫悲余马怀兮③，蜷局顾而不行④。

【注释】

①陟升：两字同义，都是升高的意思。皇：天。赫戏：形容光明。

②忽：突然之间。临：指由上而下观看。睨：斜着眼睛看。旧乡：指楚国。

③仆夫：车御也，驾车的人。怀：思念。

④蜷局：蜷曲不伸展。顾：回头看。

【原文】

乱曰①：

已矣哉②！

国无人莫我知兮③，又何怀乎故都④！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⑤，吾将从彭咸之所居⑥！

【注释】

①乱：古代音乐的最后一章为乱，后来辞赋最后总括全篇要旨的一段也叫做“乱”。

②已矣哉：算了吧。为绝望时的哀叹。

③国无人：国家无人。人，指贤人。莫我知：就是“莫知我”，即没有人了解我。

④怀：念。

⑤足与：足：足以；与：跟、和。为：实行，实施。美政：诗人追求的美好理想的政治。

⑥从：随从。居：住所，这里是指一生所选择的道路和归宿。

【译文】

我原本是上古帝王高阳氏的后裔啊，我那已经死去的父亲就名叫伯庸。正当寅年又是寅月啊，就在庚寅之日我降生。父亲看了我初生的器宇啊，依卦兆赐予我佳名。给我取的大名就叫做正则，给我取的表字叫灵均。我本来就拥有那么多美好的禀赋啊，又加上不断修饰的才能。披上芬芳的江离和幽香的白芷啊，穿上编制的兰草作为饰佩。时光如流我总是追赶不上啊，惟恐年岁匆匆流逝不再将我等。清晨里我拔取了山南那去皮不死的木兰啊，傍晚时分我揽取沙洲的经冬不枯的宿莽。日月飞驰从未久留啊，春去秋来亘古不变。想到草木难免凋谓零落啊，担心美人终归也会迟暮。何不趁年壮抛弃污秽啊，何不改变如此陈旧的法度？乘上骏马迅速疾驰啊，来吧！我会在前面给你引路！

过往的三代里君德皆纯美无瑕啊，本来就有群芳的环绕辅佐。不只是用花椒和菌桂啊，岂只是佩戴上白芷和蕙草。那唐尧虞舜的光明正直啊，遵循正道就步入坦途。夏桀商纣何等狂乱放纵啊，因贪图捷径而寸步难行。结党的小人苟且偷生贪求安乐啊，国家的前途暗淡而就要倾覆了。我哪里是害怕自己遭到祸殃啊，我所担心的是君王的车乘就要倾覆。匆匆奔走在君王的前后啊，就是想使您跟上前代圣君的脚步。君王您不体察我的苦心啊，相反听信了那些谗言而对我暴怒。我诚然明白耿直进言会招来祸患啊，纵使心中想忍却也一定要说。上指苍天来作证啊，那是为了君主的缘故。当初以黄昏作为约期啊，可是中途就改变了主意。那时候与我有过真诚的话语啊，到后来却反悔有了其他的企图。原本我并不怕与你离别啊，可是我痛惜君王你反复无常意志不坚。

我已经种植了兰花九畹啊，又培育了蕙草百亩。分垄栽种了留夷和揭车啊，还间杂种植着杜衡与芳芷。多么希望它们叶茂而枝盛，等到成熟的季节我就收割。纵然是枯萎凋零又何必悲伤啊，伤心的是众芬芳污秽变质。众人都竞相钻营贪求财物啊，贪得无厌的追逐从不满足。为什么总是用自己卑鄙估量别人啊，各怀鬼胎相互嫉妒。匆匆奔走追名逐利啊，那不是我心志追求所急。衰老渐渐地就要来临啊，担心的是修洁的美名无法得到确立。清晨啜木兰花上欲坠的香露啊，傍晚采食秋菊初绽的花瓣。只要我的内心诚然美好专一啊，纵使吃不饱而肌瘦憔悴又有什么关系？采撷木兰根来编结白芷啊，再穿结上香草薜荔落下的花房。举起香木菌桂来缀上蕙草啊，胡绳编结的绳索美好且又修长。我一心效法前代的修洁圣贤啊，这不是世俗之人认可的衣冠。虽与当今之人做人的口味不相符合，我顺从于彭咸留下的典范。长叹息，擦干洒下的热泪啊，哀伤人生的道路是这样的艰险。我虽然喜好修洁却被其连累啊，早晨进谏晚上就遭贬。我虽把蕙草的香囊抛弃啊，我又揽取芳芷当作我的佩帏。只要我的内心是美善的啊，就是为这死上九回也肯定不后悔。我责怨君王荒唐糊涂啊，终究不能省察我的善良心肠。众女嫉妒我蚕蛾之眉的美貌啊，造谣诋毁我说过于淫荡。世俗本来就是善于投机取巧啊，违背规矩而改变举措。背叛规矩法度追随邪路啊，竞相苟合取容奉为做人的准则。我是那样忧愤而又心神不宁啊，只有我在这个时代困顿难行。就算猝然死去顺水漂流啊，我也不肯做出同样邪恶之态。雄鹰一类的猛鸟决不与凡鸟为伍啊，这样的事情从来就是如此。怎么可以让方圆吻合在一起啊，谁又志趣不同而相安无事？可以委屈心意压抑志向啊，容忍强加的罪名但把耻辱去除。伏身千清白之志和死于直道啊，这都是前代圣贤所提倡和赞许的。

悔恨观察道路不够审慎啊，踌躇不前我要回返。掉转我的车乘折回原路啊，趁着迷路尚还不算太远。骑马漫步在长满兰草的水边啊，奔驰休息于长满花椒的小丘上。前去不被接纳反而招致罪名啊，退下来再修饰我当初的旧服。裁制荷叶做成上衣啊，采集荷花做成下裳。不被了解也就算了吧，只要我的内心诚然芬芳。把我的切云冠高高上耸，把我的玉佩打造得长长。芬芳和污浊杂糅在一起啊，惟独那洁白的本质不会损伤。忽然回首放眼眺望啊，将去观览遥远的四方。我的佩带缤纷而修饰完美啊，芳香馥郁更加昭彰。人生的追求和志向各不相同啊，只有我喜好修洁习以为常。就算是把我的身体肢解也不会改变啊，怎能使我的心思受到挫伤。我的密友媭缠绵不舍啊，三番五次地把我斥责：“伯鲧刚直而总忘记自身的危险啊，最终惨死在羽山的郊野。你何必过于忠直又好修洁啊，偏偏富有如此的美好节操？恶草薋菉葹堆满了屋子啊，为什么你偏要与众不同不肯服用？众人那么多怎能一个个地说明啊，谁能体察我们心之衷情？世上喜好互相吹捧和结党啊，你为何坚守孤独我相劝也不听？”依照前代圣贤的教诲坚持己理啊，长长叹息愤懑在胸直到如今。渡过沅湘之水再向南行啊，走近帝舜之灵表白我的情衷：夏启从上天那里偷来了乐章啊，过分地追求安逸自我放纵。不顾灾难也不做长远打算啊，五子叛乱最终失去家园。羿过分迷恋于田猎啊，又喜好射杀肥大的狐狸。本来淫逸没有好下场啊，寒浞霸占了羿的妻室做了丈夫。寒浞之子浇依仗力大无穷啊，放纵情欲不能克制。每天都沉浸在淫乐中忘乎所以啊，他的头颅被少康所杀。夏桀违背做君王的正道啊，最终遭到了灭国的祸殃。纣王无道乱用酷刑啊，殷代的宗祀因此断绝不能久长。汤、禹畏天而又尊重人才啊，周之文武讲论道义丝毫不错。推举而又授权给贤良啊，遵循法度走上坦途而没有偏颇。上天公正不讲偏爱私情啊，观察人的品德做出立君的裁决。只有那深具美德的圣贤啊，养民天下的权力应当获得。细察往昔环视将来的成败啊，审视人们对是非成败思考的准则。哪有不义做法而可以采取的啊，哪有不做善事可以实行的？即使身处险境濒临死亡啊，回顾初衷我也毫不后悔。不量一下斧孔就要插进斧柄啊，这是前代贤人遭难的原因。不断抽泣我抑郁又惆怅啊，痛哀自己没有遇到好时光。拿起柔软的蕙草揩拭热泪啊，泪水簌簌打湿了我的衣裳。

向大舜铺开前襟长跪陈词啊，我得此中正之道而心中光明。驾着玉龙乘上彩凤啊，忽然风起我向天上飞腾。清晨从苍梧山启程啊，傍晚就到达昆仑山上的县圃。本想在仙门前稍作停留啊，可惜时光匆匆天色将暮。我让羲和停车慢行啊，望着崦嵫山我担心日落。前途漫漫又遥远啊，我将上天入地去追寻求索。让我和马在成池饮足了水啊，把缰绳拴在神树扶桑。折下若木一枝揩拭日光啊，姑且在这里徘徊倘佯。派月神望舒为我引导啊，还有风神飞廉后续相连。凤鸟为我在前面戒备开道啊，雷师丰隆却告诉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又叫凤鸟展翅高飞啊，开辟前路日夜兼程。旋风突起忽聚忽离啊，率领虹霞前来相迎。纷纭飘忽时聚时散啊，色彩斑斓乍离乍合。我让帝宫的门卫打开天门啊，他却倚着天门望着我发愣。日光渐渐暗了一天就要过去啊，编结着幽兰在这里久等。世道如此浑浊善恶不分啊，总是嗜好压制贤能心生妒忌。清晨我将渡过神泉白水啊，登上阆风来拴马。猛然回头潸然泪下啊，哀叹高丘之上无有知己。忽然漫步到青帝的春宫啊，攀折玉树的花枝补续佩饰。趁着摘取的琼花尚未凋落啊，察看下界的女子可馈赠给谁。我让雷师丰隆乘云周行啊，寻找神女宓妃的住处。解下香佩作为信物馈赠啊，又令贤人蹇修前去说媒。宓妃态度暧昧忽即忽离啊，乖戾的脾气难以迁就。夜晚回到穷石止宿啊，清晨又沐浴在洧盘。自恃美貌又如此傲慢啊，成天寻欢作乐自恣戏游。诚然貌美但却骄傲无礼啊，决意放弃她另寻追求。纵目远眺遥远的四方啊，遍游上天我又回到大地。远望美玉垒成高耸的瑶台啊，看见有娀氏美女简狄。我要鸩鸟为我做媒人啊，归来却欺骗我说她无意。雄鸠呱呱乱叫飞去替我说媒啊，我又厌恶它多言失于轻佻。心里犹豫疑惑无法决断啊，想亲自前往又与礼法不合。凤鸟已经带着聘礼准备前去啊，恐怕帝喾迎娶简狄比我领先。想远走高飞又不知去哪里啊，聊且逍遥等待观望。趁着少康还没有成家啊，还留下有虞氏两位阿娇。媒人们无能又笨拙啊，担心传达我的话很难奏效。世上如此浑浊又嫉妒贤才啊，偏好遮蔽美善而称赞邪恶。宫中之门很深远啊，本来明智的君王又不省悟。满怀忠情不得抒发啊，我如何才能隐忍了却此生？

索取灵草和竹片啊，请灵氛为我占卜推算。灵氛说：“两美相遇必然结合啊，哪有诚然修美之人不被人思念？想天下如此宽阔广博啊，难道只有这里才有娇娥？”他又说：“自勉远逝不要犹豫啊，求美的谁会把你放弃？什么地方没有芬芳的香草啊，你何必如此怀恋故里？”当今之世黑暗混乱啊，谁能考察我是善是恶？世人的好恶各不相同啊，只有那群党人特别古怪。个个把臭艾挂满腰带啊，反说幽兰恶臭不可佩戴。识别草木的香臭尚且做不到啊，辨别美玉的重任怎能担当？取来粪土充满了香囊啊，硬说芬芳的申椒毫不芬芳。想要听从灵氛的吉祥占卜啊，可心中还是犹豫迟疑。巫成傍晚将要降临下界啊，怀抱香椒精米把他迎接。众神飞临遮天蔽日一起下降啊，九嶷山的众神也纷纷光临。皇天扬灵光芒四射啊，把吉祥的缘故告诉我。说：“俯仰沉浮以求自勉啊，追求法度相似才能志同道合。商汤和夏禹敬承天道求其匹合啊，因为能得到伊尹、皋陶的辅佐。如果内心确实追求修好啊，又何必再请媒人说合？傅说曾是傅岩的泥瓦匠啊，殷武丁重用他却毫不迟疑。姜尚本是朝歌的屠夫啊，遇到文王就得到推举。宁戚喂牛而叩角商歌啊，齐桓一闻就准备召用心中欢喜。趁着年华尚未衰老啊，趁着时光尚且还未完尽。担心子规过早地啼鸣啊，使百草芬芳丧尽而凋零。这玉佩是何等的美盛非凡啊，众小人纷纷把它遮掩。想到那些党人险诈毫无诚信啊，恐怕出于嫉妒而要损毁它。时世纷乱变化无常啊，我又怎么可以留？兰和芷都变质而不芬芳啊，荃与蕙也变成了茅草。为什么从前芳香的花草啊，如今简直成了艾草白蒿？难道说还有其他什么缘故吗？都因为不好修洁不要德行噢！我本以为兰是可以依靠的啊，可惜它却华而不实徒有外表。放弃它内在的美德顺从流俗啊，侥幸地挤进众芳来过市招摇。椒专横谗佞而又傲慢啊，木杀却挤进香囊徒似香草。一味追求私利钻营攀援啊，又如何知道敬重芬芳？世俗本来就是随波逐流啊，又有哪一个能够不变异？眼见花椒幽兰尚且如此啊，又何况那揭车和江离？惟有这一玉佩最为可贵啊，可它的美德被抛弃直到如今。香气勃勃毫不亏损啊，散发着芬芳至今犹存。调节心态执守忠贞自我宽娱啊，暂且徐徐漫游寻找志同道合者。趁着我的佩饰还鲜艳，走遍四方上下去周游。”

灵氛已把占卜告诉我啊，选定吉日良辰我将要远航。折下玉树枝作为我的佳肴啊，碾成琼玉的玉屑做干粮。飞龙为我把车驾啊，美玉象牙装点我的行车。离心离德的人怎能共处啊，我将远游自疏不再复合。转道我去往昆仑山啊，道路漫长四处游历。升起云旗遮蔽天日都暗淡啊，响起鸾铃啾啾大队车马都出发。清晨我从天河的渡口出发啊，傍晚我就到达西极之天涯。凤鸟纷飞举着龙虎大旗啊，高高翱翔在太空舒展着羽翼。匆匆我路过无尽的流沙之地啊，沿着昆仑东南的赤水徘徊犹豫。指挥蛟龙用它的身躯搭桥渡河啊，命令西皇少嗥帝接我渡去。道路漫长遥远充满艰辛啊，飞腾的众车乘都来侍卫。路过不周山再向左转啊，约定西海在那里驻足。屯集车辆有一千乘啊，排列整齐将并驾向前行。乘上八龙驾的车逶迤行进啊，飘动的空中云旗随风卷起。按捺我的情绪缓缓徐行啊，神气却高飘远去莫能抑。奏起《九歌》跳起《韶》舞啊，暂借这闲暇时光消忧欢娱。朝阳升起灿烂辉煌啊，刹那间俯视人寰看见了我的故乡。车夫悲痛我的马也思恋啊，卧身蜷曲再不能向前。

尾声：算了吧！国中没有贤人了解我啊，我又何必怀念那故国呢？既然无人能与我共行美政啊，我将追随彭成精神而长存！

【赏析】

《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是一首自叙政治遭遇和心灵求索的长篇抒情诗。

关于《离骚》的诗题，历年众说纷纷，较有代表性的为两种：一种将离骚解为离别的忧愁，如司马迁、王逸等；一种将离骚解为遭遇忧愁，如班固。

《离骚》集中概括了屈原的政治观点和理想，概括了他为了追求自己的政治理想所受到的排挤和打击，概括了他对昏君统治下的腐朽政治的批判和控诉。在此表达过程中，给我们展示出一位光辉的主人翁形象——忠君爱国至死不悔。诗篇体现了诗人强烈的忧患意识、斗争意识和人格完善意识。这种思想和精神震撼着读者的心灵。此外，诗人这种忠君与怨君、矢志与随俗、恋国与去国的矛盾冲突，这种爱憎情仇又使得诗篇忧怨悱恻，动人心扉。

全诗结构宏伟，布局严密，想象夸张，光怪陆离；情感的抒发，激情而不失理性；运用比兴手法，开创了香草美人传统，为我国诗歌史上的“诗骚传统”奠定了基础。　　从开头到“岂余心之可惩”为第一层，此层的主要内容是回顾自己的志向、遭遇和决心，为下文幻想中的求索和思想上的矛盾作铺垫。从“女媭之婵媛兮”到“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为第二层。回顾往昔，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屈子迷惑，于是求索。此层次可以分为三个小层次：“女媭詈余”、“重华陈辞”、“上下求索”。在该层次中诗人借助瑰奇的想象和绚烂的神话，把内心世界表现得淋漓尽致。其中贯穿一条基本线索，即诗人的志向和理想无论在现实世界中遭受到多大的打击，那种“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坚持不懈的追求精神，丝毫没有减退。从“索藑茅以筵等兮”到“蜷局顾而不行”为第三层，屈子历经坎坷，前途无望，只好借助巫祝之语，抒胸中之情：不能不离，又不能离。在这种尖锐的矛盾冲突中，诗人的爱国主义思想升华到最高的境界。此层次又可以分为四个层次：灵氛劝离、巫咸劝留、初念去国、终觉不忍。从“乱曰”到最后，为第四层。这是全篇的尾声，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它高度概括了全篇的主要内容，简洁而生动地说明了屈原打算以身殉国的原因。

九歌

东皇太一

【原文】

吉日兮辰良①，穆将愉兮上皇②。

抚长剑兮玉珥③，璎锵鸣兮琳琅④。

瑶席兮玉瑱⑤，盍将把兮琼芳⑥。

蕙肴蒸兮兰藉⑦，奠桂酒兮椒浆⑧。

扬桴兮拊鼓⑨，疏缓节兮安歌⑩。

陈竽瑟兮浩倡⑪。

灵偃蹇兮姣服⑫，芳菲菲兮满堂⑬。

五音纷兮繁会⑭，君欣欣兮乐康⑮。

【注释】

①吉日：吉利和日子。辰良：“良辰”的倒装。古代以甲乙等十干纪日，以子丑等十二支纪时辰，所以说“吉日良辰”。

②穆：温和静敬之意。将：而且。愉：喜悦。上皇：指东皇太一。

③抚：持，按。长剑：主祭者之剑，即灵巫所持之剑。珥：剑环，剑柄和剑身相接处两旁的突出部分，即剑鼻。玉铒，指用玉装饰而成的珥，实际指剑柄。

④璎锵：佩玉撞击发出的声响。璎，美玉名。琳琅：美玉名，谓佩玉也。

⑤瑶席：瑶，指美玉，瑶席指华美如瑶的坐席。瑱：读如“镇”。玉瑱，以玉压席。这里是指以玉制的器具来压住坐席。

⑥盍：集合之意，指将花扎在一起。将把：奉持。琼芳：色如美玉的芳草鲜花。

⑦蕙：香草。肴蒸：肴为切成块的肉，蒸是指把块肉放在祭器上。蕙肴蒸，即用香草蕙来包裹祭肉。兰：兰草。藉：用……衬垫。

⑧奠：祭献。桂酒：玉桂泡的酒。椒：花椒。浆：淡酒。以上蕙、兰、桂、椒四者皆取其芬芳以飨神。

⑨扬桴：举起鼓槌。桴：鼓槌。拊：敲。

⑩疏缓：疏疏缓缓。节：指音乐的节拍节奏。安歌：徐徐缓缓地轻歌。

⑪陈：陈列，摆列。竽：簧管乐器，形似笙而较大，管数也较多。瑟：弹拨乐器，类似筝，二十五弦。陈竽瑟，意谓吹竽弹瑟。浩倡：高声歌唱，倡通“唱”。

⑫灵：神灵，此指所祭之神东皇太一。一说指降神的巫师。偃蹇：踯躅徘徊不进的样子。姣服：华丽的服饰。姣：美好。

⑬菲菲：香气馥郁。

⑭五音：指古代五声上的五个音级，即宫、商、角、徵、羽，大体相当于现代乐谱上的1、2、3、5、6。纷：犹“纷纷”，众多的样子。繁会：错杂，指众乐一起演奏。

⑮君：谓神，指东皇太一。欣欣：喜悦的样子。康：平和、安乐。

【译文】

吉利日子美好时光，将要恭敬地祭太一上皇。手握长剑玉饰剑柄，佩玉琳琅锵锵作响。华美洁白的铺席玉镇压，献上如玉鲜花郁郁芬芳。蕙草包裹祭肉兰草衬垫，进上桂花酒和椒浆。高举鼓槌击起鼓，节奏疏缓轻歌飞扬，吹竽弹瑟放声歌唱。神灵华服徘徊云端，香气浓郁飘满厅堂。五音纷纷相交响，上皇安乐又安康。

【赏析】

《九歌》是屈原依据楚国南部民间长期流传的祭祀乐歌加工改写而成的一组祭祀诗篇。约作于楚怀王十一年前后，当时屈原已被楚怀王重用，创作目的是求神降福，战胜秦军。

《九歌》本是夏代乐歌的名称，“九”表示多数，所以《九歌》的篇数不是九，而是十一篇。《九歌》的第一首《东皇太一》是通祀之歌，即迎神曲；最后一首《礼魂》是送神曲。中间九首诗各祭祀一位神灵，共祀九位。作品通过赞美神祗。侯神娱乐以祈求神的庇佑。表达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对子孙繁衍的要求，对丰收的企盼。我们似乎可以从中看出诗人的政治感受，委婉曲折地折射出心中的奥秘。

【原文】

《九歌》是一组神话诗，《东皇太一》是其第一篇。

东皇太一，是楚人对天帝的尊称。称天帝为东皇可能是因为它的祠坛立在东边，也可能与天从东方破晓有关。本诗并没有具体描绘天帝神，只是叙写了迎接天神的隆重场面、祭祀陈设的精美、祭品丰盛芳洁和歌舞盛大，表达了人们对神的虔诚和美好的祝愿。

云中君

【原文】

浴兰汤兮沐芳①，华采衣兮若英②。

灵连蜷兮既留③，烂昭昭兮未央④。

謇将儋兮寿宫⑤，与口月兮齐光⑥。

龙驾兮帝服⑦，聊翱游兮周章⑧。

灵皇皇兮既降⑨，猋远举兮云⑩。

览冀州兮有余⑪，横四海兮焉穷⑫。

思夫君兮太息⑬，极劳心兮忡忡⑭。

【注释】

①浴：洗澡。汤：热水。兰汤，用兰草泡的热水。沐：洗头。芳：芳香，指兰汤。这里写的是古人在祭神前的斋戒沐浴等程序。

②华采：华丽的色彩。若英：像花一样生动、美丽。指饰神女巫的穿着打扮。

③灵：神灵，指所祭神云中君。连蜷：连绵婉曲，形容姿态柔美。既：其（表推测）。留：指留在天上，尚未降临。这句是说女巫降神时，神灵附体。模拟云神的姿态。

④烂昭昭：光明。烂，发光。昭昭，明亮的样子。未央：央，尽。未央即没有穷尽，不停地发光。

⑤謇：楚方言，发语词。将：暂且。憺：安。寿宫：上寿之宫，指云中君天上所居的宫殿，一说为供神处。

⑥齐光：指与日月同其光明。齐，同。

⑦龙驾：龙驾的车。帝：天帝。服：指王畿以外的地方。

⑧聊：暂且。翱游：到处翱翔。周章：周游浏览。

⑨灵：指云神。皇皇：同“煌煌”，光采盛大的样子。既降：已下。

⑩猋：指犬奔跑的样子，引申为迅速敏捷。远举：指高飞。这两句话叙写云神“一降而即去，不肯暂留”。

⑪览：看。冀州：古有九州之说，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冀州居九州之中，古代帝都多在冀州，所以有中土之称。有余：还要多。

⑫横：横越。四海：古以中国四境有大海环绕，于是就以四海来代表中国以外的地域。焉：哪里，何。穷：尽。这里是说，云神广览四海，无不穷极。

⑬夫君：指云中君。夫，指示词，这、那。太息：大声的叹息。“太”通“大”。

⑭极：非常、极度。劳心：苦苦思念。忡忡：忧愁不安的样子。

【译文】

沐浴着兰草做成的香汤，身着如鲜花般绚烂的衣裳。灵巫妖矫曼舞徘徊天上，神光灿烂啊永远辉煌。流连安详在云神宫殿，和日月一同焕发光芒。神龙驾车身披天帝的服装，姑且遨游在天地四方。灵光煌煌已从天降，又迅捷高飞向天上。遍览九州啊余光依然明亮，宽广的四海啊无边无疆。思念起云神啊我长声叹息，满怀幽思啊心神惶惶。

【赏析】

《云中君》是楚人祭祀云神的乐歌。云中指云神，云中是神所住之处。

诗中既写了云神出行光华四射，以及忽然而降、翩然离去的神秘莫测，也写了灵巫对云神功德的礼赞及对云神的虔诚和思恋。

湘君

【原文】

君不行兮夷犹①，蹇谁留兮中洲②？

美要眇兮宜修③，沛吾乘兮桂舟④。

令沅、湘兮无波⑤，使江水兮安流⑥。

望夫君兮未来⑦，吹参差兮谁思⑧？

驾飞龙兮北征⑨，迪吾道兮洞庭⑩。

薜荔柏兮蕙绸⑪，荪桡兮兰旌⑫。

望涔阳兮极浦⑬，横大江兮扬灵⑭。

扬灵兮未极⑮，女婵媛兮为余太息⑯！

横流涕兮潺湲⑰，隐思君兮陫侧⑱。

桂棹兮兰枻⑲，斫冰兮积雪⑳。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㉑。

心不同兮媒劳㉒，恩不甚兮轻绝㉓。

石濑兮浅浅㉔，飞龙兮翩翩㉕。

交不忠兮怨长㉖，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㉗。

朝骋骛兮江皋㉘，夕弭节兮北渚㉙。

鸟次兮屋上㉚水周兮堂下㉛。

捐余玦兮江中㉜，遗余佩兮澧浦㉝。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㉞。

时不可兮再得㉟，聊逍遥兮容与㊱。

【注释】

①君：湘君，指湘水男神。不行：不来。夷犹：迟疑不前的样子。

②蹇：通謇，楚方言，发语词。谁留：为谁停。中洲：即洲中，水中的陆地。此句是说为谁留在洲中而不肯前行？

③要眇：好貌，指美好的容貌。宜修：善修饰，恰到好处。宜：善。

④沛：本水急流的样子，这里是指桂舟顺流而下飞速的样子。吾：女神湘夫人自称。桂舟：用桂木做的船。

⑤沅、湘：指沅水和湘水，都在今湖南境内，流入洞庭湖。溯湘江及其支流潇水而上，可到九嶷山。

⑥江：指长江。流经湖南北部，与洞庭湖相接。安流：平稳地流淌。

⑦夫：指示代词，那。

⑧参差：古乐器，即“”，排箫名。谁思：何所思，想什么。

⑨飞龙：龙舟，湘君所驾的快船。北征：向北航行。征，行。以下即湘水女神想象中湘君乘船而来，并与之相会。

⑩邅：楚方言，转弯、转道。洞庭：洞庭湖，在今岳阳。会合沅、湘诸水，北入长江。

⑪薜荔：一种常绿藤本蔓生植物。柏：通“错”，帘子。惠：香草名。绸：通“帱”，帐子之意。

⑫荪：香草名。桡：船桨。一说是旗杆上的曲柄。旌：旗杆上的装饰。此二句写行船装饰得漂亮高洁。

⑬涔阳：地名，在涔水的北岸，具体地点不详。古人称河水北岸为阳。极浦：遥远的水岸。浦，水滨。

⑭横：横渡，指横渡大江。扬灵：飞速前行。灵，同“舟灵”，有屋的船。

⑮极：终止。以下叙写湘夫人不见湘君的到来而感到哀怨。

⑯女：指湘夫人的侍女。婵媛：眷恋而关切的样子。余：指女神湘夫人。太息：大声叹息。

⑰横流涕：形容眼泪纵横。横，横溢。潺湲：泪流不止的样子。

⑱隐：将思念之情藏在心底，一说指痛。陫侧：即“悱恻”，形容内心悲苦。

⑲棹：长桨。柑：短桨。

⑳斫冰兮积雪：船桨击水如砍冰，激起浪花如积雪。形容行进艰难，表示心情沉重。

㉑搴：采摘拔取。木末：树梢。以上二句，薜荔，又名木莲，而要采之水中；芙蓉，荷花，而要求之于树上，比喻所求必不可得。

㉒心不同：指男女间的感情相背，心意不同。劳：徒劳。

㉓恩：恩爱。甚：深。轻绝：轻易弃绝。

㉔石濑：山石间的急流。濑，湍水。浅浅：水流疾速的样子。

㉕飞龙：即指上文“驾飞龙兮北征”之飞龙，指湘君所乘的船。翩翩：疾飞的样子，这里形容船行驶得很快。这两句是说，如果湘君守约前来的话，早该到了。

㉖交不忠：指相交而不真诚。交，友。忠，诚心。怨长：怨深。

㉗期：约会。不信：不守信用。不闲：不得空。

㉘骋骛：疾驰乱跑。骋，直驰；骛，乱驰。江皋：江岸，江中，这里的江指湘江。

㉙弭节：弭，指停止；节：车行的节奏。这里是停船的意思。北诸：洞庭湖北部水中的一个小洲。这里大概是湘君和湘夫人约定见面后一同去的地方，湘夫人等不到湘君，失望而归，在途中忽然想起，也许湘君已经去了北渚了，所以和侍女赶到这里。

㉚次：停留，止宿。

㉛周：环绕，指流水环绕堂下，哗哗地流淌着。“鸟次”“水周”两句表示，时已黄昏，寂静无人。

㉜捐：舍弃。玦：玉器，环形有缺口。

㉝遗：弃，丢掉。佩：玉佩。澧浦：澧水之滨。澧，水名，在今湖南西部，流入洞庭湖。

㉞遗：赠送。下女：侍女，一说指湘君侍女，以寄情对湘君的爱恋。一说即指上文“女婵媛兮为余太息”之女。

㉟时：时光。再得：再回，表示对时光流逝无可奈何的悲痛之情。

㊱聊：姑且。逍遥：优游自得貌，因无可奈何，只好自我宽慰。容与：徘徊等待之意。

【译文】

湘君你犹豫迟迟不动，为谁停留在水中沙洲？我美好容貌又善打扮，顺水疾行啊乘着桂舟。让沅水湘水不起波涛，叫滚滚长江平稳缓流。夫君不来我望穿秋水，吹起悠悠洞箫把谁候？驾着快舟啊向北方行，改变了航向转道洞庭。薜荔为帘芳蕙做帐，香荪饰桨兰草饰旗旌。眺望涔水遥远的水岸，横渡大江啊扬帆前行。扬帆前行啊飞速不停，侍女惋惜为我叹息！涕泪俱下滚滚流淌，思念湘君悲伤又失意。桂木做桨兰做船舷，分开积雪啊冲破层冰，水里采薜荔，树梢折芙蓉。情感相背媒人徒劳，恩爱不深轻易绝情。石滩上湍水疾流匆匆，龙船疾驰如飞前行。相交不诚怨恨萌生，相约失信却说没空。清晨驾车直驰江边，傍晚停船在北边沙渚。只见鸟儿栖息在屋檐上，还有流水环绕堂阶哗哗流淌。抛弃我玉块向那江中，扔掉我玉佩澧水岸边。我采集杜若在那芳洲，还想寄情馈赠给你的侍女。相会的美好时光不可再得，姑且逍遥宽心等待徘徊。

【赏析】

湘君，湘夫人为楚人祭祀的湘水之神。

《湘君》描写的是湘夫人迎候湘君而未能见的惆怅，由饰湘夫人及其侍女的巫，以及饰湘君的觋演唱。同时，在诗人描述神话世界爱恋的痛苦中，也渗透着诗人自身在现实世界里遭排斥、遗弃的烦恼与苦痛，这也是不难体会的。

这两首诗，艺术上情景交融，融情入景，人物的心理描写细腻，悲剧氛围浓郁，读之十分感人！

湘夫人

【原文】

帝子降兮北渚①，目眇眇兮愁予②。

袅袅兮秋风③，洞庭波兮木叶下④。

登白薠兮骋望⑤，与佳期兮夕张⑥。

鸟何萃兮蘋中⑦？罾何食兮木上⑧？

沅有芷兮澧有兰⑨，思公子兮未敢言⑩。

荒忽兮远望⑪，观流水兮潺湲⑫。

麋何食兮庭中⑬？蛟何为兮水裔⑭？

朝驰余马兮江皋⑮，夕济兮西澨⑯。

闻佳人兮召予⑰，将腾驾兮偕逝⑱。

筑室兮水中⑲，葺之兮荷盖⑳。

荪壁兮紫坛㉑，播芳椒兮成堂㉒。

桂栋兮兰橑㉓，辛夷楣兮药房㉔。

罔薜荔兮为帷㉕，擗蕙櫋兮既张㉖。

白玉兮为镇㉗，疏石兰兮为芳㉘。

芷葺兮荷屋㉙，缭之兮杜衡㉚。

合百草兮实庭㉛，建芳馨兮庑门㉜。

九嶷缤兮并迎㉝，灵之来兮如云㉞。

捐余袂兮江中㉟，遗余襟兮澧浦㊱。

搴汀洲兮杜若㊲，将以遗兮远者㊳。

时不可兮骤得㊴，聊逍遥兮容与。

【注释】

①帝子：谓湘夫人，传说她是帝尧的女儿。女儿古代也可以称为“子”。降：下。北渚：即《湘君》“夕弭节兮北渚”之“北渚”。

②眇眇：眯着眼睛远视的样子。愁予：使我发愁；予：我，湘夫人自称。

③袅袅：微风吹拂的样子。

④波：用作动词，指泛起波浪。木：指洞庭湖畔的树木。下：指树叶脱落下来。

⑤登：踏上。白蘋：一种秋生草。薠草，有青白两种，青蘋草似香附，生于楚北平地，白蘋草似鹿草，生于楚南湖滨。骋望：纵目远望。

⑥佳：指佳人，即指湘夫人。期：期会。夕：傍晚。张：陈设，准备。

⑦萃：聚集。蘋：水草，根茎匍匐泥中，常见于水田、池塘中。这两句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两句意思相同。

⑧罾：鱼网。

⑨沅：沅水。芷：即白芷，香草名。澧：澧水。兰：兰草。

⑩公子：此处指湘夫人，古代人亦有称女子为公子。本篇“帝子”、“公子”、“佳人”，均指湘夫人。未敢言：指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自己的思念感情，表现出了思念之切。

⑪荒忽：通“恍惚”，隐约而不清楚的样子。

⑫潺湲：水流缓慢的样子。

⑬麋：兽名，麋鹿。庭：庭院。

⑭蛟：蛟龙，常潜于深渊。水裔：指水边。这两句是说麋鹿本来生活于深山中，现在却跑到庭院中来；本来生活在深水中的蛟龙，现在却出现在浅水之中，比喻等待湘夫人没有结果。

⑮江皋：江边低湿之地。

⑯济：渡。澨：水边。

⑰佳人：指湘夫人。召予：即召唤我。这又是湘君的幻觉。予：湘君自称。

⑱腾驾：使马车飞驰，使船快航。偕逝：一同前往。

⑲水中：指北渚之水。

⑳葺：盖，指用茅草盖房屋。荷盖：荷叶。

㉑荪：香草名。荪壁，指用香草荪来装饰墙壁。紫坛：以水中的宝物紫贝来铺修中庭的地面。紫：紫贝。

㉒播：布，指涂抹。芳椒：芬芳的花椒。成：盈、满。堂：厅堂。

㉓桂栋：用桂木做新屋的正梁。兰橑：以木兰做屋椽。

㉔辛夷：香木。楣：门户上横木。药：白芷，香草。房：内室。

㉕罔：同“网”，此作动词用，编结的意思。帷：指帷帐。

㉖擗：通“擘”，剖开，分开。櫋：屋檐板。张：张开，陈设。

㉗镇：压坐席的东西。

㉘疏：分布，散陈。石兰：此为香草。芳：芬芳的陈列品。

㉙芷茸：用白芷把屋顶加厚，指在原有的荷叶屋顶上加盖一层白芷。荷屋：以荷为屋。

㉚缭：缠绕。之：代词，指屋。杜衡：香草名，或称马蹄香，其叶似葵而有香味。

㉛合：集合。百草：各式各样的花草，极言其多。实：动词，充满。庭：庭院。

㉜建：树。芳馨：芳香。庑：堂外周围的廊屋。门：指大门。

㉝九嶷：九嶷山，此处指九嶷山的众神。传说舜死于九嶷，葬于九嶷。该山在今湖南省宁远县南。缤兮：纷纷然，言其众多。并迎：一起来迎接。

㉞灵：指众神。上文设想了湘夫人降临，建构出美好环境都成了空虚的幻想，所以才有了下文。

㉟捐：弃。袂：衣袖。

㊱褋：单衣。袂和褋大概都是湘夫人赠送给湘君的。

㊲搴：拔取。汀：水中或水边平地。杜若：香草名。

㊳远者：远方的人。

㊴时：相会的机会。骤得：屡次得到。

【译文】

帝尧的女儿降临在北渚，眺望不见啊我心中忧伤。阵阵秋风轻轻吹，吹皱洞庭湖水黄叶飘飞。踏着白蘋极目远望，和佳人约会傍晚张设帷帐。鸟为何聚集在苹草之上？鱼网为何投在树梢上？沅水有白芷澧水有兰，暗恋着公主我不敢言。迷迷茫茫远处眺望，只见长长流水缓缓淌。麇鹿为何觅食于庭院？蛟龙为何在浅水边？清晨我驾车驰骋在江畔，傍晚我渡河到西边水涯。听说佳人在将我召唤，将让你带路啊我飞腾的车驾。我要在北渚水中筑起宫殿，用芬芳荷叶覆盖住屋顶。用荪草做墙紫贝铺堂，以椒泥涂墙散发幽幽清香。桂木做栋木兰做椽，辛夷为梁白芷妆房。编结薜荔香草织成帷帐，分结蕙草作一张高堂。白玉作那席上镇压之物，石兰的幽香在屋中荡漾。香芷涂在墙上荷叶搭盖房屋，缭绕于屋子的是杜衡芳香。汇集的各种香草满庭芳，飘香远闻郁结门廊。九嶷山的众神纷纷来迎，诸神来临有如漫天的云。向那江水中抛弃我的衣袖，把我的单衣扔在澧水之滨。我采取沙洲里那杜若，寄情馈赠愈走愈远的人。相会的美好时光不会再有，姑且自我宽心等待徘徊。

【赏析】

本篇描写的是湘君苦等湘夫人的情景。由饰湘君的觋和饰湘夫人的巫演唱。

大司命

【原文】

广开兮天门①，纷吾乘兮玄云②。

令飘风兮先驱③，使冻雨兮洒尘④。

君回翔兮以下⑤，逾空桑兮从女⑥。

纷总总兮九州⑦，何寿夭兮在予⑧！

高飞兮安翔⑨，乘清气兮御阴阳⑩。

吾与君兮齐速⑪，导帝之兮九坑⑫。

灵衣兮被被⑬，玉佩兮陆离⑭。

壹阴兮壹阳⑮，众莫知兮余所为⑯。

折疏麻兮瑶华⑰，将以遗兮离居⑱。

老冉冉兮既极⑲，不寝近兮愈疏⑳。

乘龙兮辚辚㉑，高驰兮冲天㉒。

结桂枝兮延伫㉓，羌愈思兮愁人㉔。

愁人兮奈何！原若今兮无亏㉕。

固人命兮仃当㉖，孰离合兮可为㉗？

【注释】

①广：大。天门：天帝所居宫殿之门。

②纷：盏多的样子，形容“玄云”的浓密。吾：我，大司命自称。乘：犹驾。玄云：黑云。在古代文学作品中，“玄云”可跟“清露”“惠风”并举，属于自然界的奇丽之物。

③飘风：暴风。先驱：指在前面开路。

④冻雨：暴雨。洒尘：洗尘。洒，洗涤。以上四句是大司命自述。

⑤君：指大司命。以下：来下。

⑥逾：越过。空桑：神话中山名。从女：意谓跟随你。女，读“汝”。

⑦总总：众多的样子。九州：指九州的人。

⑧寿：长寿。夭：早死，短命。予：我，大司命自称。

⑨安翔：指安稳地翱翔。

⑩清气：冲和之气，即阴阳之气，自然之气。御：控制，驾驭。阴阳：阴阳二气。阴主杀，阳主生。

⑪吾：主祭者自称。君：指大司命。齐速：整齐而快速。

⑫导：引导。帝：天帝。之：往。九坑：即九冈，指九州之山脊，即指九州。一说指九岗山，在楚国境内。坑，与“冈”同。

⑬灵衣：当作“云衣”，云霓衣裳。被被：通“披披”，飘动的样子。

⑭陆离：光彩闪耀的样子，指玉佩。

⑮壹阴壹阳：乍阴乍阳，或生或死。

⑯众：指人间大众。莫知：不知道。余：大司命自称。

⑰折：折断。疏麻：一种神麻，麻花香，花白如瑶，服之可以长寿。瑶华：白玉的鲜花。

⑱将：拿。遗：赠送。离居：谓离群索居之人，即忽而隔离之神，指大司命。

⑲老：衰老之年。冉冉：渐渐。极：到，至。

⑳寝近：逐渐亲近。寝，渐之意。愈疏：愈来愈疏远。

㉑辚辚：车行走时发出的声音。

㉒冲天：一直上飞。这两句是说大司命高驰而去，不复停留。

㉓结桂枝：束结桂枝。古人有以桂枝来结佩物赠给对方，以表达情意的习俗。延伫：久立。

㉔羌：将，语气词。愁人：使人（迎神者）愁。这两句意思是主祭者见神高驰而去，于是采结桂枝，牵延伫立愈益思念，而使人发愁。

㉕无亏：没有亏损。

㉖固：本来。当：执掌，主持。

㉗孰：谁。离合：指离异或聚合；或指生死。为：指人的行为。

【译文】

敞开天宫的大门，我驾车乘坐着天边的玄云。命令旋风在前面为我开路，让暴雨洗涤浊世的灰尘。神灵空中盘旋飞翔从天而降，越过空桑山我紧跟其翱翔。林林总总的九州众生，你们的生死总在我掌中！神灵你高飞徐徐翱翔，乘着冲和清气驾驭阴阳。我追随神灵并驾齐驱，引导天帝往观九岗山脊。神灵所披的云衣长长飘逸，他们身佩的宝玉璀璨熠熠。千变万化的是阴阳二气，谁也不理解我做的事情。折下神麻那如玉仙花，我将送给那远离的神灵。衰老之年渐渐就要到来，却要远去不再亲近。神乘坐龙车声隆隆，高高地飞驰猛腾空。采结桂枝长久地等待，思念越深越使人愁。愁心绵绵又能如何？希望像今天这般永无亏损。人生遭遇本来不同，悲欢离合哪是人力所能改？

【赏析】

《大司命》是楚祭祀主宰人类寿命的神的乐歌。该诗既表现了对这位掌握生杀大权之神的敬畏，祈求永年，又展示了人们对生命的清醒认识，以及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

少司命

【原文】

秋兰兮麋芜①，罗生兮堂下②。

绿叶兮素枝③，芳菲菲兮袭予④。

夫人兮自有美子⑤，荪何以兮愁苦⑥？

秋兰兮青青⑦，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⑧，忽独与余兮目成⑨。

入不言兮出不辞⑩，乘回风兮载云旗⑪。

悲莫悲兮生别离⑫，乐莫乐兮新相知⑬。

荷衣兮蕙带⑭，倏而来兮忽而逝⑮。

夕宿兮帝郊⑯，君谁须兮云之际⑰？

与女沐兮咸池⑱，晞女发兮阳之阿⑲。

望美人兮未徕⑳，临风忛兮浩歌㉑。

孔盖兮翠旌㉒，登九天兮抚彗星㉓。

竦长剑兮拥幼艾㉔，荪独宜兮为民正㉕。

【注释】

①秋兰：即兰草，绿叶紫茎，秋天开淡紫色的小花，是一种香草。麋芜：香草名。叶丛密，秋天开白花，根可入药。

②罗生：围绕而生。堂：指神堂，供神之室。

③素枝：应为“素华”，白花。“绿叶素枝”，指秋兰言。

④菲菲：香气浓郁的样子。袭：侵袭，形容香气袭人。予：迎神者自称。此诗通篇为迎神者的语气。

⑤夫：发语词。人：人们，凡人。自：各自。美子：美好的孩子。少司命主管生育和保护儿童，所以这句写到祈子的内容。

⑥荪：香草，这里喻指少司命。愁苦：意谓使我（指迎神者）愁苦。

⑦青青：借为“菁菁”，草木茂盛的样子。

⑧美人：指参加祭神者。

⑨余：指迎神者自称，即上文“使我愁苦”之“余”。目成：以目相视传情，表示两心相悦。

⑩入：指少司命降临时。出：指离去。辞：告辞。

⑪回风：旋风。云旗：以云为旗。此句是说，以风云为车旗。

⑫生别离：生生的别离。

⑬新相知：相交，指刚刚相交的知己。以上二句为迎神者所言。

⑭荷衣：以荷叶为上衣。蕙带：以蕙草为衣带。荷衣、衣带都是神的服饰。

⑮倏：忽然，疾速。忽：迅速。“倏而”、“忽而”，犹“悠然”、“忽然”。逝：往、去。

⑯帝郊：天国的郊外，犹天界。

⑰君：指少司命。须：待。“谁须”，即“须谁”，等待谁。云之际：指云端。

⑱女：读作“汝”，你，指少司命。咸池：神话传说中的太阳洗澡的地方称为咸池。

⑲晞：晒干。阳之阿：大概指传说中的旸谷；阳，太阳；阿，山陵凹曲处。

⑳美人：指少司命。

㉑临风：面对着疾风。怳：同“恍”，失意的样子。浩歌：放声歌唱。

㉒孔盖：以孔雀尾装饰车盖。孔，孔雀。翠旌：以翠鸟的羽毛为旌旗。翠：翡翠鸟。

㉓九天：古代传说中天有九层，这里指高空。抚：扫除。彗星：俗称“扫帚星”，古人以为是“妖星”，在此以喻“凶秽”，扫除古恶、污秽。

㉔竦：通“怂”，挺举、高举。拥：护卫。幼艾：婴儿幼童。

㉕荪：谓少司命。宜：适合。民正：犹言“人主”，百姓之主。正：古人称官长为正，主宰的意思。

【译文】

秋天的兰草芬芳的麋芜，罗列而生繁茂堂前。绿绿的叶子素白的花，飘飘的幽香沁人心脾。世上的人自有美好的儿女，荪草又何必心里愁闷？秋天的兰草郁郁葱葱，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茎。满厅堂都是美丽的人，偏偏只与我眉目传情。来时不言语离去不辞别，乘着旋风高飞载着云旗。悲莫悲过于活生生的别离，乐莫乐过于新相交的知己。荷叶的上衣蕙草的腰带，你匆匆来到又匆匆离去。夜晚你歇息在天国的郊外，你在云端把谁等待？愿与你沐浴在天上成池，晒干你的头发在旭日东升时。盼望你却总不到来，面对着狂风失意放歌。孔雀羽作车盖翡翠毛做旗，登上九天去扫除凶秽灾星。高举着宝剑怀抱着幼童，荪草最适合主宰万民的生命。

【赏析】

《少司命》是楚俗祭祀掌管人间子嗣及儿童命运之神的祭歌。

《少司命》通篇以迎神者（祈子的母亲们）的叙述歌唱的语气，表现了她们对少司命之神的眷恋、企盼、赞叹、感激之情。

东君

【原文】

暾将出兮东方①，照吾槛兮扶桑②。

抚余马兮安驱③，夜皎皎兮既明④。

驾龙辀兮乘雷⑤，载云旗兮委蛇⑥。

长太息兮将上⑦，心低徊兮顾怀⑧。

羌声色兮娱人⑨，观者憺兮忘归⑩。

縆瑟兮交鼓⑪，箫钟兮瑶簴⑫。

鸣篪兮吹竽⑬，思灵保兮贤姱⑭。

翾飞兮翠曾⑮，展诗兮会舞⑯。

应律兮合节⑰，灵之来兮蔽日⑱。

青云衣兮白霓裳⑲，举长矢兮射天狼⑳。

操余弧兮反沦降㉑，援北斗兮酌桂浆㉒。

撰余辔兮高驰翔㉓，杳冥冥兮以东行㉔。

【注释】

①暾：旭日初升之时光明温暖的样子，这里指初升的太阳。

②吾：东君自称，即日神。槛：栏杆。扶桑：神树，神话中生长在日出处。这句是说东君用扶桑树做宫殿的栏杆。

③抚：通“拊”，轻轻拍打。余：日神自称。马：指神话中为太阳神驾车的六龙。

④皎皎：明亮的样子，指夜间天色明亮。既明：指即将黎明。

⑤龙辀：即龙车，指神话中为日神驾驭的龙车，辀，车辕。乘雷：龙车起行时，响声如雷，所以说“乘雷”。

⑥载：插着。委蛇：同“逶迤”，指云旗舒展飘扬的样子。

⑦太息：叹息。

⑧低徊：徘徊不前，迟疑不决的样子。顾怀：怀念眷恋。这两句写日神眷恋故居的心情，拟人的写法。

⑨羌：楚方言，发语词。声色：指祭神的乐舞。娱人：使人娱乐。

⑩观者：指观赏祭典的人。憺：安然，有沉浸之意。

⑪縆：绷紧。意思是把瑟弦绷紧。交鼓：古人把鼓放在木架上，多二人对击，所以说交鼓。

⑫箫：通“扌肃”，敲击。瑶篪：摇动钟磬的木架。瑶，借“摇”；簴，悬钟磬之木架。

⑬鸣：此处指奏响。篪：古代一种竹制吹奏乐器，似笛子。竽：古代簧管乐器。

⑭灵保：指神巫，此处指扮日神的男巫。贤姱：美善，指德操与容貌之美。

⑮翾：轻飞的样子。翠：翡翠乌。曾：通“曾羽”，展翅高飞。

⑯展诗：一首接一首地吟唱诗歌。展，陈。会舞：众人一起起舞。

⑰应律：应和音乐的旋律。合节：跟随节奏。

⑱灵：神灵，跟随东君来飨祭的众神。

⑲青云衣：以青云为上衣。白霓裳：以白霓为裙，以日落时的晚霞比喻东君的服饰。

⑳矢：箭。“矢”和下句的“弧”（弓）合为“弧矢”，星名，共九颗，形状像弓箭，又名天弓。天狼：星宿名。

㉑操：持。反：回身。沦降：降落。沦，没；降，下。实指日西沉。

㉒援：引。北斗：星名，由七颗星组成，形似舀汤的勺。酌：斟酒。桂浆：桂花泡的酒。

㉓撰：抓住。辔：马缰绳。

㉔杳：幽深，深远。冥冥：黑暗。东行：向东走。我国古代神话中说日神由东向西运行，日暮时进入虞渊后，在地底又由西向东运行，这里正写的此种情况。

【译文】

旭日就要升起在东方，照耀我的栏杆木扶桑。拍着我的马缓缓前行，夜色皎皎东方泛起亮。驾着龙车滚滚轰鸣，树起的云旗高高飘扬。你长叹一声将要上天去，心中踌踌眷恋那故乡。升腾中的声色多么令人醉，瞻望的人群迷恋忘了归回。调好瑟弦擂起鼓，敲响的钟声让座架晃。吹起了篪儿奏起了竽，心中不忘神巫的美善从容。舞姿翩翩像翠鸟展翅飞翔，唱诵起诗歌同随舞。应着旋律和节拍，神灵降临遮蔽了光。青云上衣白霓裙裳，举起长箭射杀天狼。手持天弓回身降落，举起北斗斟满桂花酒浆。抓紧马的缰绳高高飞驰，穿过幽深昏暗奔向东方。

【赏析】

《东君》是楚人祭祀日神的乐歌。

《东君》通篇是以迎神者的语气，叙写日神东升与降落的过程。表现了对太阳普照大地、化育万物、给人类生命光明以及为人类攘除灾害的功绩的热情赞颂。

河伯

【原文】

与女游兮九河①，冲风起兮横波②。

乘水车兮荷盖③，驾两龙兮骖螭④。

登昆仑兮四望⑤，心飞扬兮浩荡⑥。

日将暮兮怅忘归⑦，惟极浦兮寤怀⑧。

鱼鳞屋兮龙堂⑨，紫贝阙兮朱宫⑩。

灵何为兮水中⑪？乘白鼋兮逐文鱼⑫，

与女游兮河之渚⑬，流澌纷兮将来下⑭。

子交手兮东行⑮，送美人兮南浦⑯。

波滔滔兮来迎⑰，鱼邻邻兮媵予⑱。

【注释】

①女：通“汝”，你，河伯称“美人”。九河：黄河的总称。相传大禹治黄河时，除干线外分出八条交流，合称九河。河伯陪同“美人”在自己广阔的领地畅游。

②冲风：猛烈之风，暴风，一说旋风。横波：大的波浪。一作“扬波”。此句写受到阻碍不能前进，于是逆流而上。

③水车：以水为车。荷盖：以荷叶为车盖。

④骖：古时四匹马驾车，中间的两匹马叫做服。辕外边侧的马称骖。此处用为动词，即把螭作为骖马。螭：传说中一种无角的龙。

⑤昆仑：昆仑山，古人以为昆仑山是黄河的发源地。

⑥浩荡：广大，形容心胸开阔。

⑦怅：惆怅，心里不安。

⑧惟：思。极浦：指遥远的黄河之滨。寤怀：时时刻刻怀念。以上叙写迎接河伯，而不得其所在，眷顾怀恋，为想象之辞。

⑨鱼鳞屋：以鱼鳞装饰的房屋。龙堂：有雕龙装饰的万堂。

⑩紫贝：紫色带花纹的贝壳。阙：宫门。朱宫：即珠宫，以珍珠装饰的房间。

⑪灵：神灵，指河伯。何为：为什么。

⑫鼋：一种大鳖。逐：追随。文鱼：有斑彩的鱼。

⑬女：通“汝”，你，指河伯。渚：水中的小块陆地。

⑭流澌：即流水。澌，解冻时流动的水。纷兮：纷纷，形容水流急骤。

⑮子：你，指河伯。交手：谓拱手。东行：顺流而向东。

⑯美人：指河伯。南浦：指河的南岸。

⑰滔滔：水流不绝的样子。来迎：相迎。

⑱邻邻：形容众多。媵：原义指陪嫁的人，这里是“相送”的意思。

【译文】

要与河神一同游九河，暴风掀起了层层浪波。以水作车以荷叶为车盖，两龙驾辕啊螭龙奔跑在两侧。攀登上昆仑我放眼四望，任心神飞扬好不舒畅。日将西沉，忘却归去心惆怅。遥远的河边让我顾恋感伤。鱼鳞饰屋，龙鳞嵌堂，紫贝搭阙门，明珠镶卧房。神灵你为何久居在水乡？乘坐白鼋追逐游鱼，和你同游在那河渚，流水汹涌乐极将生悲。同类人拱手辞别往东行，送别美人啊直到南岸口。波浪滔滔都来迎接我，成群的游鱼为我送行。

【赏析】

本篇是祭祀黄河的乐歌，表现的是河伯对洛水之神的思恋。全篇皆想象之辞，前八旬写想象等河伯从游而不得；中间四旬，想象中与河伯约好漫游“河之渚”；最后写想象中短暂相会后的分别。

山鬼

【原文】

若有人兮山之阿①，被薜荔兮带女罗②。

既含睇兮又宜笑③，子慕予兮善窈窕④。

乘赤豹兮从文狸⑤，辛夷车兮结桂旗⑥。

被石兰兮带杜衡⑦，折芳馨兮遗所思⑧。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⑨，路险难兮独后来⑩。

表独立兮山之上⑪，云容容兮而在下⑫。

杳冥冥兮羌昼晦⑬，东风飘兮神灵雨⑭。

留灵修兮儋忘归⑮，岁既晏兮孰华予⑯？

采三秀兮于山间⑰，石磊磊兮葛蔓蔓⑱。

怨公子兮怅忘归⑲，君思我兮不得闲⑳。

山中人兮芳杜若㉑，饮石泉兮荫松柏㉒，

君思我兮然疑作㉓。

雷填填兮雨冥冥㉔，猿啾啾兮又夜鸣㉕。

风飒飒兮木萧萧㉖，思公子兮徒离忧㉗。

【注释】

①若有人：谓山鬼。若，好像，仿佛。阿：山坳，指深山角落。这句说山鬼常居之地。

②被：通“披”。薜荔：又名木莲，蔓生，常绿灌木植物。带：指衣带，用为动词。女罗：即“女萝”，又名“兔丝”，一种蔓生植物。这句言山鬼常服之物。

③睇：斜视。含睇，脉脉含情，指以目传情。宜笑：指善于笑，笑得自然。含睇又宜笑，指山鬼的表情。

④子：你。此与下文所言公子、灵修、君等，皆为山鬼想象中的所爱慕之人。慕：爱慕、羡慕。予：山鬼自称。善：善于。窈窕：美好的样子。

⑤乘：驾。从：随行。文狸：有花纹的狸猫，毛黄黑间杂。

⑥辛夷：香木。辛夷车，以辛夷香木做成的车。结：拴结。结桂旗，拴结桂枝编成旌旗。

⑦被：通“披”。石兰、杜衡：皆为香草名。

⑧芳馨：泛指兰衡等香草。遗：赠送。所思：所思念之人。以上四句，写山鬼的威仪。

⑨余：山鬼自称。处：居。幽篁：幽深昏暗的竹林。篁，竹子的一种，引申为竹林。终：终日，整天。不见天：指见不到天日。

⑩后来：指来迟。以上二句写山鬼与所思之人相约而不得相会，是自责之辞。

⑪表：特出，屹然独立的样子。

⑫容容：通“溶溶”，水盛，这里形容云盛的样子。下：山下。

⑬杳：遥远的样子。冥冥：不明、黑暗。羌：将。昼晦：意谓白天昏暗得像黑夜一样。昼，白天；晦，暗。

⑭飘：风。神灵雨：指雨神下雨。

⑮留：挽留，等待。灵修：指山鬼所思念的人。憺：安然。

⑯岁：年华，年纪。晏：迟晚。岁晏，年纪老了。孰：谁。华：古“花”字。予：山鬼自称。孰华予，意谓谁还能视我年轻如鲜花呢？

⑰三秀：灵芝草的别名。于山：即巫山。

⑱磊磊：乱石堆积的样子。葛：葛藤。蔓蔓：蔓延的样子。

⑲公子：山鬼所思念的人。怅：惆怅失望。

⑳君：山鬼称恋人。我：山鬼自称。闲：空闲。此句意谓：对方并非不思念我，因为没有空闲所以不能来赴约。

㉑山中人：山鬼自指。杜若：香草名。

㉒石泉：从山石中流出的泉水。荫：动词，遮荫。

㉓然：如此，肯定语气。疑：怀疑。作：产生。

㉔填填：雷声。冥冥：昏暗不明的样子。

㉕啾啾：猿猴鸣叫之声。又，一作“狖”，黑色长尾猿猴。

㉖飒飒：风声。萧萧：风吹叶落发出的声响。

㉗徒：徒然，白白地。离：通“罹”，遭受。

【译文】

女神忽隐忽现在山坳，木莲披身腰系着女罗。脉脉含情的眼嫣然笑，爱慕我美好的样子。乘坐着赤豹身后带文狸，辛夷香木为车桂枝为旗。披着石兰杜衡饰带飘然而垂，折下芬草送给心爱的人。身在幽深竹林终日不见天，道路险阻难行来得晚。孤独立在那高山上，飘荡的云气就在脚下翻。光线幽暗白天似黑夜，阵阵东风飘下雨的是神灵。安然地等待你使我忘记了归去，时光已逝谁能给我好光华？采集灵芝在那巫山间，只见乱石累累藤葛蔓蔓。埋怨公子怅然忘记归去，你如果想我，心中怎会有空闲？山中的我芬芳似杜若，饮用清泉流水松柏遮荫，你的思念让人真是疑惑。雷声隆隆大雨绵绵，猿声凄厉哀鸣啾啾。山风呼啸山木飒飒，思念公子徒然忧愁。

【赏析】

《山鬼》是楚人祭祀巫山女神的乐歌。

全诗叙写了一位美丽、善良的山中女神与她所思恋的人相约会，然而却一直不得相见。对于山中景物的描写，对于女神情思愁绪的描绘以及细腻真实的心理勾勒，使全诗风格缠绵悱恻，感人至深。

国殇

【原文】

操吴戈兮被犀甲①，车错毂兮短兵接②。

旌蔽日兮敌若云③，矢交坠兮士争先④。

凌余阵兮躐余行⑤，左骖殪兮右刃伤⑥。

霾两轮兮絷四马⑦，援玉桴兮击鸣鼓⑧。

天时怼兮威灵怒⑨，严杀尽兮弃原野⑩。

出不入兮往不反⑪，平原忽兮路超远⑫。

带长剑兮挟秦弓⑬，首身离兮心不惩⑭。

诚既勇兮又以武⑮，终刚强兮不可凌⑯。

身既死兮神以灵⑰，魂魄毅兮为鬼雄⑱！

【注释】

①操：拿。吴戈：吴地所产的戈。戈是我国古代主要的长兵器，顶端横刃，有木质的长柄。被：通“披”。犀甲：犀牛皮做的铠甲。

②车：戎车，战车。错：交错。毂：车轮中心安插车轴的横木。车错毂，即指交战双方的战车靠得很近，车轮交错。短兵：指短兵器，相对于弓箭而言。如刀剑之类。接：指短兵交锋。

③旌：战旗。旌蔽日，是说双方的旌旗很多，把阳光都遮蔽了。敌若云：形容来犯敌人众多，像聚集的云雾一样。

④矢交坠：指双方互射，射箭相碰而坠落。士争先：是说楚国士兵争先杀敌。

⑤凌：侵犯。余阵：指楚军车阵。躐：践，踏，这里指冲进。余行：指楚军的战阵队列。

⑥左骖：指驾战车的左方的骖马。殪：死。右：指右边的骖马。刃伤：指被刀刃砍伤。刃，用作动词。

⑦霾：通“埋”。霾两轮，指车轮陷入泥中。絷：绊。

⑧援：拿起。玉桴：用玉石装饰的鼓槌。桴，鼓槌。

⑨天时：犹言天象。怼：怒怨。威灵：神灵。

⑩严杀：残酷的恶战。尽：完。弃原野：骸骨丢弃在原野。以上叙写了经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楚军将士全部战死沙场的悲壮场面。

⑪出不入：形容出征前将士的决心，与“往不反”同意。

⑫平原：指出征路经的地方。忽：恍惚，不分明，这里形容旷野辽阔。超远：遥远。

⑬带：佩带。挟：用胳膊夹住。秦弓：秦地所产的弓。这句是写，壮士虽然死了，但仍腰带着长剑，腋夹着秦弓，仍不舍弃一身勇士装束。歌颂他们的精神。

⑭惩：后悔。

⑮诚：的确，确实。勇：勇敢，指精神。武：武艺。

⑯终：始终。凌：进犯。

⑰既：已经。神：指精神。神以灵，指精神不死之意。

⑱魂魄毅：一作“子魂魄”。鬼雄：鬼中的雄杰。

【译文】

手持着吴戈啊身披着犀牛铠甲，双方车轮碰撞啊短兵相加。旌旗遮蔽了太阳啊敌多如云，羽箭纷纷下落啊勇士争拼杀。侵犯我的阵地啊冲跨我的队行。左边骖马已死啊右边战马已伤。两轮陷入泥中啊四马都被绊倒，操着玉槌啊擂得战鼓咚咚响。惊天动地啊威灵已经震怒，残酷的搏杀完结啊横尸满山野。出征就不回师啊一去不复返，平原苍茫辽阔啊归途多么遥远。腰佩长长利剑啊手握秦地良弓，身首即使分离啊也不改变我忠诚。真是既勇敢啊又威武雄壮，至死刚毅顽强啊不可欺凌。身躯已战死啊精神却永恒，忠魂毅魄啊鬼中也定为英雄！

【赏析】

《国殇》是祭祀为国捐躯的英雄的乐歌。国殇即为国而死的人。此诗向他们表达敬意，具有强烈的时代色彩。

《国殇》前半部分，主要叙写楚国将士们奋勇杀敌、壮烈牺牲的悲壮场面；后半部分，则颂扬了为国牺牲的将士视死如归的高尚精神。刚健悲壮的艺术风格，使其在《九歌》组诗中别具特色。

礼魂

【原文】

成礼兮会鼓①，传芭兮代舞②，

姱女倡兮容与③。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④。

【注释】

①成礼：完成祭礼。会鼓：一起打鼓。

②芭：同“葩”，花，指巫所持的香草。“传芭”，传递鲜花。代舞：轮番舞蹈，代，更替之意。

③姱：美女，指女巫。倡：同“唱”。容与：此处放纵之意，指女巫歌舞时，美好而从容不迫的姿态。

④无绝：不断。终古：千古，永远之意。表现祭者的虔诚与愿望。

【译文】

祭礼完成啊擂响大鼓，传递鲜花啊轮流来歌舞，美女们又唱起来啊从容有度。春天有兰草啊秋天有菊花，长久不断绝啊流芳千古。

【赏析】

《礼魂》是祭毕众神后的送神曲。

“礼”是敬的意思。“魂”包括以上所祭的全部天神、地祗和人鬼。诗中叙写祭礼结束之后，女巫载歌载舞的欢快场面，同时也表达祭者希望神灵可以永远赐福给人间的热切期望。

天问

【原文】

曰①：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②？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③？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④？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⑤？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⑥？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⑦？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⑧？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⑨？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⑩？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⑪？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⑫？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⑬？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⑭？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⑮？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⑯。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⑰？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⑱？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⑲？

【注释】

①曰：发问之词。

②遂古：远古。遂，通“邃”，悠远。初：始。传道：传说。

③上下：指天地。未形：未形成，指天地未分，宇宙一片混沌之时。何由：根据什么。考：考记，考究。

④冥昭：昏暗。冥，昏暗；昭，明亮。冥昭，偏指冥。极：穷完。

⑤冯翼：大气盛满无形无状的样子。惟：是。像：也作“象”，恍惚想象之意。识：辨认。

⑥明：指白天。暗：指黑夜。何为：为什么。

⑦阴阳：哲学范畴的名词。古代人把它看成是自然界两种相互对立和消长的物质势力。三合：相互作用，三者结合，指阴阳与天结合。本：本体，本源。化：变化。

⑧圜：同“圆”，指天。则：乃，是。九重：九层。古人认为天是圆的而且有九层。孰：谁。营度：环绕进行测量。营，通“环”，围绕，环绕；度，测量。

⑨惟：思。兹：此，指九重天。功：功绩。初作：是说九重天的营造。

⑩斡：车毂孔内插轴之处。维：指绳子。斡维，即指拴斡之绳，实指天体旋转得以维系的地方。焉：何。系：拴。天极：指天的南北二极。加：架。

⑪八柱：八根柱子。古代传说有八座大山作为支柱，支撑起天空。当：在，坐落。亏：缺陷，缺损。古人认为，水向东流，因此“地不满东南”，有所亏损。

⑫九天：指天的中央和八方，又称九野。际：边际。安：哪里。放：依傍。属：连接。

⑬隅隈：角落弯曲的地方。多有：有几多也。

⑭沓：“踏”之假借字，践踏，这里指延伸。十二：指十二辰。辰指日月交会点，一年之中，日与月会交合十二次。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称之，日十二辰。分：划分。

⑮属：依附，附托。列星：众星。陈：陈列。

⑯汤谷：古代神话中太阳升起的地方。次：止息。蒙汜：古代神话中太阳休息的处所。

⑰及：到。晦：指天黑。

⑱夜光：月亮。德：质性。死：指月亏之时。则：而。育：出。

⑲厥：其，它的，指代月亮。利：好处。而，连词。顾：眷顾，顾惜，这里是“抚育”的意思。

【原文】

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①？

【注释】

①女歧：神话中女神名。合：配偶。取：有。九子：星名，即尾星，二十八宿之一，青龙七宿的第六宿，有星九颗，又称九子星。

【原文】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①？

【注释】

①伯强：即隅强，风神。原指二十八宿之箕宿，古人认为箕星主风，后来演变出风神故事，出现伯强的名字。亦作禺京、禺强。《山海经·大荒东经》道：“东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践两黄蛇，名日禺貌。黄帝生禺貌，禺豸虎生禺京，禺京处北海，禺豸虎处东海，是为海神。”渚，岛；珥，郭璞注“以蛇贯耳。”；践，踏；禺京，郭璞注：“即禺强也。”是为海神，郭璞注：“言分治一海而为神也。”袁珂道：“禺京既海神而兼风神，则其父禺貌亦必海神而兼风神，观其人面鸟身之形，与子同状，可知也矣。”惠：有寒凉之意。

【原文】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①？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②？

【注释】

①阖：关闭。晦：暗。

②角宿：二十八宿之一，东方苍龙七宿中的第一宿，共有两颗亮星，传说这两颗星其间为天门，黄道通过这里。旦：天明。曜灵：太阳。安藏：藏于何处。

【原文】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①？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②？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③？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④？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⑤？

伯禹腹鲧，夫何以变化⑥？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⑦。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⑧？

洪泉极深，何以填之⑨？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⑩？

【注释】

①任：胜任。汩：治水。鸿：通“洪”，指大水。师：众人，一说百官。尚：崇尚，此处为“推举”之意。之：指代官鲧。

②佥：都也。课：考核，试验。行：用。此句是说众官推荐鲧沾火的故事。

③鸱龟：形似鸱鸮的大龟。曳：拉牵。衔：相衔接。听：听从，听任。

④顺欲：指顺从众人的愿望。帝：指帝尧。刑：惩罚。焉：之，指代鲧。

⑤永：长期。遏：囚禁，禁锢。羽山：神话中山名。夫：发语词。施：行。

⑥伯禹：鲧的儿子，即禹，称帝前封为夏伯，所以称伯禹。腹鲧：意谓禹从鲧的腹中生出来。传说鲧死于羽山郊野，尸体三年不腐烂，舜派人用吴刀剖开他的肚子，禹从中跳了出来。变化：指与鲧的智性不同。

⑦纂就：继续。就：成就。前绪：从前的事业。绪，本指丝端，引申为余事，此处指鲧未完成的治水之事。遂：因此。成：完成。考：父死曰考，此处指鲧。功：事。

⑧初：指当初鲧的治水之职。厥：其，指禹。谋：指治水的方略。古籍记载，鲧与禹的治水方法不同，鲧主张堵，禹主张导。

⑨洪泉：指洪水的源泉。一说泉通“渊”。传说禹治水时先堵塞了九个洪水的源头。何以：以何，用什么（办法）。填：填塞。

⑩地：大地。方：分。九则：九州，一说九等。坟：土堆，引申为堆积，用为动词。

【原文】

应龙何画？河海何历①？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②？

【注释】

①应龙：长有羽翼能飞的一种龙。传说禹治洪水时，有应龙用尾巴画地，帮助疏导。河海，指疏通的或新开的江河流入大海。历：指流通。

②营：经营、营建。成：成就。

【原文】

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①？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②？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③？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④？

南北顺椭，其衍几何⑤？

昆仑县圃，其凥安在⑥？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⑦？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⑧？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⑨？

【注释】

①康回：即共工，古代部族的首领，传说他与颛顼争帝位失败，怒触不周山，使天柱折断了，所以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倾斜，所以河流都向东流，在东南形成了大海。冯怒：大怒，盛怒。

②错：借为“措”，安置。洿：低洼：深陷。一说为开掘。

③东流：指百川向东流入海。溢：满。此句指百川归海，大海也不溢满。

④东西：指大地从东至西的长度。南北：指大地从南至北的长度。修：长。孰：哪个。孰多，哪个长。

⑤椭：狭长。一说椭圆。衍：余，多出。几何：多少。古代人认为，大地的南北长度要比东西的短，所以，此是问南北比东西短，那么差距是多少呢？

⑥昆仑：昆仑山。县圃：即“玄圃”，传说中昆仑山上的神山，山顶是与天的相通之处，上不连天，下不连地，故称。凥：古“居”字，坐落。安在：何在。

⑦增城：神话中地名，传说昆仑山分为三级，最上一层即为增城。

⑧四方：指昆仑山神山的四个门，一说天的四方的四个天门。其谁：有谁。从：指进出。

⑨辟启：开启，敞开。气：指风。通：通过。

【原文】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①？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②？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③？

【注释】

①安：代词，表示疑问，相当于“什么”或者“什么地方”。烛龙：神话中的神龙名，传说是住在日月都照不到的西北方的神。

②羲和：神话中替太阳驾车的神。扬：指扬鞭启程。若华：若木花。若木是神话中的树名，开红花，散发出光。

③所：处所。

【原文】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①？

【注释】

①焉有：哪里有。石林：像树木一样耸立的群石。兽能言：指会说话的兽。一说即看守昆仑的大门的“开明兽”。

【原文】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①？

【注释】

①焉有：哪里有。虬：传说中无角的龙。负：背负。

【原文】

雄虺九首，倏忽焉在①？

【注释】

①雄：大。虺：一种毒蛇。九首：九个头。倏忽：迅疾的样子。

【原文】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①？

靡萍九衢，枲华安居②？

【注释】

①不死：长寿不死。长人：巨人。指防风氏。传说他身长三丈，死后一节骨头就装满了一车。守：守卫。传说禹令防风氏守封、喁之山。

②靡萍：又叫淋萍，木中异草。九衢：多出的枝杈。枲：麻的别名。华：古“花”字。分叉的靡萍和开花的枲麻都是不常见的奇异景象。

【原文】

一蛇吞象，厥大何如①？

【注释】

①一蛇吞象：一本作“灵蛇吞象”，指传说中的“巴蛇吞象”。厥：其，此处指一蛇。

【原文】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①？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②？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③？

【注释】

①黑水：传说中的水名，出昆仑山。玄趾：神话中山名。一说为黑水中岛名。三危：山名。传说中这一水二山同在西北方，乃不死之国，长寿之乡。

②延年：指延长寿命。何所止：指寿命无期。

③鲮鱼：即陵鱼，古时传说的怪鱼。鬿堆：即鬿雀，一种怪鸟。

【原文】

羿焉骅日？乌焉解羽①？

【注释】

①羿：古代传说中的善射者。骅：射。乌：神话传说中太阳里有三只脚的乌鸦。古人根据这一说法，称太阳为金乌。焉：哪里。解羽，指翅膀附落下来。羽，翅。

【原文】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方①。

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②？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③。

胡为嗜不同味，而快朝饱④？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孽⑤。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⑥？

皆归射鞠，而无害厥躬⑦。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⑧？

启棘宾商，《九辩》、《九歌》⑨？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⑩？

【注释】

①之：用。献功：献上功绩。降：从天上下来，这里是把禹看成神话人物，指他从天上下降到人间来治水。省：察。下土方：即下土，指天下。

②涂山：古国名。传说禹在治水的过程中娶涂山氏之女为妻。

③闵：怜悯，这里有怜爱的意思。妃：配偶，此处指涂之女。匹合：配合。指“通之于台桑”。厥身：其身，指禹。继：继续，延续。

④胡为：为何。嗜：嗜好，爱好。不同味：这里是说与众不同的爱好。快：快意，满足。朝饱：与“朝食”、“朝饥”同义，似指男女结合的隐语。据古籍记载，禹刚刚新婚第四天就离开家出去治水了，诗人据此而发问：大禹为什么有与众不同的嗜好，使他不把男欢女爱当作快事？

⑤启：禹之子，夏代开国之君。代：取代。益：夏禹贤臣，相传禹曾把君位禅让给他，史称“后益”，后来被启杀死并夺去君位。作后：当国君。作，为之意。卒然：仓促之间。离：通“罹”，遭受。孽：灾难、忧患。

⑥惟：通“罹”，遭受。拘：囚禁。达：同“哒”，意逃脱。以上四句是说，夏启想取代后益作国君，仓促间被囚禁起来。为什么夏启有了灾难，却能够从囚禁中逃离出来？

⑦皆：指益与启。归：归于。射鞠：箭射完了。鞠，穷尽。厥：其，指启。躬：身。这里是说益与启均以武力争斗至极，而启之身终无伤害。

⑧作：国运，指统治权。革：改，指益之君位被启所替代。播：借为“番”。降：借为“隆”。播降，即“番隆”，番衍兴旺。这里是问伯益为什么国运不长，而启独能复禹之祚，却能番衍兴旺呢？

⑨棘：通“亟”，急迫。宾：宾客。商：可能是“帝”的误写。《九辩》、《九歌》：乐曲名。一说启所作乐；一说天帝乐。

⑩勤：这里作“爱惜”之意。子：儿子，此指启。屠：裂。母：指涂山氏女。屠母：分裂母亲，指涂山嫒，石破裂后生出启。死：通“尻”，现简写作“尸”。分：分裂。竟：满。竟地：如土委地，不复活。

【原文】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①。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②？

冯珧利决，封狶是射③。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④？

浞取纯狐，眩妻爰谋⑤。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⑥？

【注释】

①帝：指天帝。降：派遣。夷羿：夏时东夷族有穷国的首领，后取代夏后相帝位，自立为君，后又被寒浞所杀。因羿属东夷族，所以称夷羿。革：除。孽：灾祸。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天帝派遣夷羿，为了革除夏民的忧惠。

②胡：何。夫：助词，彼。河伯：黄河神。妻：用作动词，以……为妻。彼：那个。雒嫔：即“洛嫔”，洛水女神，即指宓妃。雒，同“洛”；嫔，古代妇女的美称。这两句是说，可是夷羿为何射杀了河伯，还娶了洛水女神为妻？

③冯：拉开，拉满。珧：弓名。利：用，这里有便利的意思。决：套在大拇指上的扳指圈，通常用玉石或兽骨做成。利决，很利索地运用扳指，说明善于射箭。封狶：大野猪。封，大。

④蒸肉：冬祭用的肉。蒸，通“烝”，指冬祭。膏：肥肉。后帝：指天帝。若：顺，指心情舒畅。

⑤浞：寒浞。相传寒浞很善于谄媚讨巧，取得羿的信任，任其为相，后来寒浞与羿之妻纯狐合谋，乘羿打猎之机将羿杀死，并娶她为妻。眩：迷惑。爰：借为“援”。谋：谋划。

⑥射革：射穿皮革，相传羿能射穿七层皮革。交：合力。吞：灭。揆：计谋。此二句意思是羿能射穿七层皮革，为什么让人们合力计谋而吞灭他呢？相传羿被杀后，让其家众烹而食之。

【原文】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①？

化为黄熊，巫何活焉②？

咸播禾巨黍，莆藿是营③。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④？

【注释】

①阻穷：形容道路的阻隔困难。阻，阻挡，指有岩挡着。穷，尽，指没有路。西征：自西而东行。岩：险峰峻岭。越：过。

②化为黄熊：传说中上帝杀鲧于羽山，鲧变做黄熊，跳进羽山旁边的一个深渊。羽渊在羽山西边，所以上句问西行没有路，鲧是怎么走过羽山的。巫：指古代神职人员。活：复活。

③咸：皆，都。禾巨黍：泛指五谷。禾巨，黑黍子，皮黑米白。黍：黍子，去皮后叫黄米。莆藿：泛指杂草。莆：一种水草。营：耕作、经营。此二句是说，禹治洪水成功后，率领民众都种上了五谷，连杂草丛生的地也被除草成了良田，大家过上了好日子。

④何由：因何。并，通“屏”，这里有“放逐”的意思。投：弃置。疾：罪恶。修盈：是说鲧的罪恶名声多而久远。修，意为长；盈，意为满。

【原文】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①？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②？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③。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④？

【注释】

①白蜺：蜺，同“霓”，指霓裳。此处似指嫦娥白色衣裙。婴茀：妇女头饰和颈饰。胡为：何为，做什么？堂：厅堂。

②良药：指不死之药。固：牢固安稳。臧：借为“藏”字。

③天式：犹言天道，自然法则。天，自然；式，法式。从横：同“纵横”，指阴阳二气结合。阳：阳气，也指人的灵魂。爰：乃就。

④大鸟：似指羿死后化成的大鸟。丧：失去。厥体：羿的尸体。厥，他的。

【原文】

萍号起雨，何以兴之①？

撰体胁鹿，何以膺之②？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③？

释舟陵行，何以迁之④？

【注释】

①萍：即萍翳，为雨神。号：大声叫。起雨：下雨。兴：发动起。

②撰：具有。体：身躯。胁：指鹿的两膀。这两句是说，风神飞廉鹿身的两膀生翅，又是如何响应雨师的呢？

③鳌：传说中海里的大龟。戴：背负，载。抃：拍手，这里是指鳌的四条腿舞动。安之：使之安稳。此二句似说的是渤海之东的巨龟背负大山的神话。传说有个极大的龟背负着蓬莱，在海里舞动着四条腿嬉戏。

④释：舍，放。舟：船，这里借指水。陵：大土山，这里指陆地。迁：移动。

【原文】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①？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②？

女岐缝裳，而馆同爰止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④？

【注释】

①浇：传说中的寒浞之子，能在陆地行舟。户：门。嫂：指浇的寡嫂，即下文的女岐。

②少康：传说中夏代的中兴之主，夏后相之子，他杀死了浇，恢复了夏朝。逐犬：指打猎，意指放逐猎犬以追逐野兽。传说少康最终利用打猎的机会，放出猎犬杀死了浇。颠陨：掉下落地。厥首：指浇的头。

③女岐：即上文所说浇之嫂。馆：读为“奸”。同：犹“通”也。馆同，即“奸同”，私通。爰，于焉的合音，于此的意思。止：宿，停息。

④易：换，这里是错换的意思。厥首：指女岐的脑袋。亲：亲身，这里是指浇。逢殆：遭殃，指后来浇的被杀。一说此二句是说，少康派女艾暗中侦察浇的行动。浇与女岐私通之时，女艾夜里去杀浇，结果错杀了女岐。后来乘浇出猎时，才杀了浇。

【原文】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①？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②？

【注释】

①汤：疑是“康”字的误字，一指少康。

②覆舟斟寻：指浇消灭斟灌、斟寻事。二斟为夏同姓诸侯国。夏后相失国，依于二斟，后被浇所灭。何道取之：少康取浇之事。何道，何种办法。以上四句意是：少康佯装打猎而实际要动用武力杀浇，他是如何得到人心的？浇使二斟并夏后相有灭顶之灾，少康又什么办法取得了浇的脑袋呢？

【原文】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①？

妹嬉何肆，汤何殛焉②？

【注释】

①桀：夏朝末代君主。伐：讨伐。蒙山：即岷山，古国名。

②肆：放肆。汤：商汤。殛：惩罚，诛杀。

【原文】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①？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②？

厥萌在初，何所亿焉③？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④？

【注释】

①舜：古帝名。尧死后禅让帝位给他，号有虞氏，世称“虞舜”。父：指舜的父亲瞽叟。鳏：指男子成年未婚。

②尧：古帝名，号陶唐氏，世称“唐尧”。姚：舜的姓，这里是指舜父瞽叟。二女：指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尧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舜，事先没有告诉舜的父亲，怕遭到反对。亲：亲近。

③厥萌：其萌，指事物的初始状态。萌，萌芽，开始发生。初：始也。亿：通臆，猜测，预测。

④璜台：用玉石砌成的高石。十成：即十重，十层。极：寡尽。

【原文】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①？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②？

【注释】

①登立：登位。立：通“位”，这一句指女娲登位为帝。帝：帝王。孰道：何由，根据什么？尚：上，推崇的意思。

②女娲：传说中上古女帝名，姓风，人头蛇身，但品德高尚，智能超凡。曾造人补天。

【原文】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①。

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②？

【注释】

①服：服从。厥弟：其弟，指舜的弟弟象。终然：终于。为害：被谋害。此处指舜弟象与其父母合谋陷害舜之事。

②肆：放肆。犬体：狗心，指像狗一样的恶毒之心。厥身：这里指舜的弟弟象。危败：毁灭败亡。后来，舜继尧为君，不仅不惩罚象，相反把象封到有庳做官。

【原文】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①。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②？

【注释】

①吴：古吴国。在今天的江苏、浙江一带。获：得。迄古：终古，指时间悠久。南岳：泛指南方大山，此处指南方。止：居。

②期：预料。去：去世。斯：此，指吴地。得：得益于。两男子：指舜和他的儿子商均。此二句意谓，谁能料想到在那吴国，会得益于两位贤德的男子呢？

【原文】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①。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②？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③。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④？

【注释】

①缘：沿着边装饰。鹄：天鹅，这里指装饰有天鹅图案用以烹煮的鼎。饰玉：指鼎上的玉饰。

②承：接受，担当。谋：图谋。传说中商汤派伊尹做夏桀的大臣，他勾结桀的元妃末喜与汤里应外合，灭掉了夏朝。灭丧：灭亡。

③帝：指商汤。降观：意思是深入民间观察民情。逢：遇。伊挚：即伊尹，名挚。

④条：指鸣条，地名，传说是商汤打败夏桀或流放夏桀的地方。放：流放。致：给予。黎服：黎民服，即“菔”，是楚地对农民的蔑称。说：通“悦”。

【原文】

简狄在台，喾何宜①？

玄鸟致贻，女何喜②，

【注释】

①简狄：帝喾次妃，传说中娥氏的美女，生商代始祖契。台：传说有娥氏建了一座九层高台，让简狄与其妹住在上面。喾：帝喾，号高辛氏。宜：喜爱。

②玄鸟：燕子。致：授送。贻：赠送，这里指赠送的礼物，即指《吕氏春秋》中所说的“遗卵”，据说简狄吞食此卵而生契。女：指简狄。

【原文】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①。

【注释】

①该：即王亥，殷人远祖，契六世孙。秉：通“票”，继承。季：王亥的父亲。传说他作过夏朝的水官，勤于官事，后被水淹死。厥父：其父，即指王亥父亲。臧：善，这里用作动词，以之为善的意思。

【原文】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①？

【注释】

①弊：通“毙”，死亡。有扈：应当是“有易”。古国名，在今河北北部一带。

【原文】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①？

【注释】

①干协：盾牌，又称胁盾。协即胁，古人操盾牌时将其顶在胁部故称。时：是也。怀之：使之怀恋。这两句说王亥以歌舞诱惑有易女事，王亥跳起干盾之舞，怎么就让她有了怀念之情呢？

【原文】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①？

【注释】

①平胁：丰满的胸部。曼：柔曼。曼肤，指细嫩光泽的皮肤。此是说有易七容杰丰腴一肥：即“妃”，匹配。

【原文】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①？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②？

【注释】

①有扈：当为“有易”。牧竖：即牧人。竖，贱称，这里指王亥。逢：指与有易女相逢。

②击床：指有易想在王亥与其妻私通时，将其杀死在床上。先出：指王亥事先走出，暂免一死。命：性命，指王亥。何从：由何而出。此二句意思是击杀王亥在床笫之上，他是从何处逃脱性命的呢？

【原文】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①？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②？

【注释】

①恒：殷王恒，王亥的弟弟。秉：继承，秉承。季：王季（冥），王亥、王恒的父亲。朴牛：即“服牛”，拉车的牛。

②往营：指外出谋求。往，出；营，谋求。班，指官位的等级；禄，指食邑的多寡。不但：不得。还来：归来。这两句是说恒外出去谋求爵禄，但最终不得而回。

【原文】

昏微遵迹，有狄不宁①。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②？

【注释】

①昏微：即王亥之子上甲微。遵迹：遵循轨迹，继承先人的事业，继承祖德。有狄：狄通“易”，即“有易”。宁：安宁。

②萃棘：丛集。萃：聚焦。肆：放纵。以上四句是说，上甲微是如何借助河伯的兵力来攻伐有易的呢？他如何汇集了勇士，纵逞豪情，报了杀父之仇？

【原文】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①。

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②？

【注释】

①眩弟：惑乱的弟弟。眩，本指目视昏花，此指昏乱迷惑。弟，指子桓。并淫：指恒与亥共同淫一个有扈的女子。兄：指上甲微。

②作诈：行奸诈之事。逢长：犹言长久。

【原文】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①。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②？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③。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④？

汤出重泉，夫何罪尤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⑥？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⑦？

【注释】

①成汤：即商汤。商开国国君，“成”是谥号。有莘：古国名，在今河南中北部。爰：乃。极：至，到达的意思。此言商汤东巡，到达有莘国。

②乞：求。小臣：奴隶，指伊尹。吉妃：良配。传说中汤听说伊尹的才能，向有莘氏索要，不给。于是汤请求娶有莘氏的女儿，有莘氏很高兴，就把伊尹作为陪嫁送给商汤了。

③水滨：水边。木：指空心桑树。小子：婴儿，指伊尹。此二句说伊尹奇特降生。据《吕氏春秋·本味篇》载，有莘国的一位采桑女，在一棵空桑树中拣到一婴儿，把他交给了国君，国君就让厨师抚养他，这就是伊尹。据说伊尹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孕时曾梦见神告诉她石臼中出水就赶紧往东跑，不要回头。第二天确实看见石臼出水，告诉了邻居，向东跑十里远后还是回头看了，发现整个地方都被淹了，她自己也变成一棵空心桑树，这空心桑树就是伊尹母亲的化身。

④恶：用为动词，厌恶。媵：陪嫁。有莘之妇：指有莘国君的女儿。这两句是说，有莘国君为什么讨厌伊尹，让他作了女儿陪嫁的奴隶呢？

⑤汤：商汤。出：被释放。重泉：地名，夏桀囚汤的地方。

⑥不胜：不可忍受。不胜心，即指无法忍受内心，含有情不自禁的意思。伐：讨伐。帝：指夏桀。使挑：唆使挑动。

⑦会：会合。朝：指甲子日。争：争相。盟：指盟誓。践：遵守，实践。吾：代武王言。期：约定的日期。据《史记·周本纪》、《吕氏春秋》记载，武王起兵伐纣，八百诸侯响应，并约定“以甲子至殷郊”，果然在这一天，武王与各路诸侯会师于殷都朝歌附近的牧野。

【原文】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①？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②。

何亲揆发，定周之命以咨嗟③？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④？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⑤？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⑥？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⑦？

【注释】

①苍鸟：苍鹰，喻指武士、将士勇猛。萃：聚焦。这里描述了勇士攻打殷都的情形。这句话上接前一句话说，各路诸侯如约会合在甲日并争相盟誓，他们是如何遵守武王规定的日期来到的呢？勇猛的武士如同搏击天空的群鹰一样，是谁使他们聚集在朝歌呢？②列击：分解砍断。纣躬：指纣王的躯体。叔旦：即武王弟弟周公旦。不嘉：不赞许。《史记·周本纪》载：殷都被武王攻陷后，纣王自杀。武王又用轻剑击刺其尸体，并用大斧砍断纣王的头，挂在大白旗上。

③亲：亲自，指周公。揆：度量，引申为“谋划”。发：武王姬发。定：成，完成的意思。周之命：指天命周期的国运，即上天给予周的政权。咨嗟：叹息。这句是问，周公既亲自出谋划策，定了国家的天下，为何还发出叹息之声？

④授：给予。其位：殷之王位。施：通“移”，改易。

⑤反：一作‘及’，意为等到。意思是从殷王朝的建成最终又让它灭亡。伊何：是什么。

⑥争：争相。遣：派遣。伐器：作战的武器，此指手持武器的军队。何以：为何。行：行事。

⑦并驱：并驾齐驱，指周军的进攻。击翼：出击两侧的军队。将：统率，率领。以上两句写武王克商之事。

【原文】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①。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②？

【注释】

①昭后：周昭王，西周第四代君主。成：通“盛”，指率军出游规模盛大。南土：南方，此指楚国。底：至，到。

②厥利：其利，它的好处。惟何：为何，是什么？逢：迎，迎取。白雉：白色的野鸡。

【原文】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①？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②？

妖夫曳衍，何号于市③？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④？

【注释】

①穆王：周穆王，昭王的儿子。巧：巧于，善于。梅：通“枚”，指马鞭。周流：即周游同行。

②环理：周游。理，通“履”，行。索：取。

③妖夫：妖人，不祥之人。指传说中叫卖山桑弓糜、箕木袋（箕服）的那对夫妇。曳：前后牵引拉扶。衍：指夸耀所卖货物的好处。号：喊叫，指叫卖声。

④周幽：周幽王，西周末代君主。诛：责罚。谁诛，被谁诛杀？褒姒：周幽王的王后。周幽王的太子叫宜臼，其母是申侯的女儿。后来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与太子宜臼，而立褒姒为后，褒姒子伯服为太子。以上四句意谓：那对妖人夫妇一前一后，边走边叫卖，在街上呼喊着什么？周幽王是被谁诛杀的，又怎么得到那位褒姒呢？

【原文】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①？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②。

【注释】

①反侧：反复无常。何罚何佑：惩罚什么？保佑什么？②齐桓：齐桓公，齐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九会：指多次召集诸侯会盟，说明其依靠管仲之力，不用兵革就在诸侯中争得霸主的地位。卒然：终于。自杀：自身被杀害。

【原文】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①？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②？

比干何逆，而抑沈之③？

雷开何顺，而赐封之④？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⑤？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⑥？

【注释】

①王纣：殷纣王。躬：自身。乱：昏乱。惑：迷惑。

②恶：讨厌。辅弼：辅佐，这里指辅佐君王的贤臣。谗：毁谤奉承。这里指进谗言的小人。谄：指讨好奉承的小人。服：用。

③比干：纣王的叔父，被纣王剖心而死。逆：违背。“何逆”，指什么违背了纣的心意？抑沈：压制。沈，同“沉”。

④雷开：纣王身边的谗佞之臣。何顺：如何的顺从奉承。赐封：赏赐封爵。

⑤圣人：指下文的梅伯与箕子。一德：相同品德。卒：最终。异方：指不同的结局。

⑥梅伯：纣王时的诸侯，因直谏被杀。醢：指古时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箕子：纣王的叔父，见比干被杀，披发装疯，以免被害。详狂：即“佯狂”，装疯。详，通“佯”。

【原文】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①？

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②？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③？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④？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⑤。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⑥？

迁藏就岐，何能依⑦？

殷有惑妇，何所讥⑧？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⑨。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⑩？

【注释】

①稷：后稷，名弃。传说，帝喾的元妃姜嫄，踩到上帝的脚印而怀孕，生稷，出生时胎儿形体异常，认为不祥而弃之冰上，又有大鸟飞来用羽翅温暖保护他。后稷少而聪慧，精于农事，教民稼穑，成为周人的始祖。维：是。元子：指嫡长子，后稷是帝喾的元子。帝：指帝喾。竺：通“毒”，憎恶的意思。

②投：指抛弃。之：指稷。燠：暖。

③冯：大。挟：带着。殊能：奇异的才能。将之：帮助了他（稷）。

④惊帝：使天帝震惊，一说指帝喾。切激：激烈。逢长：兴旺久长。以上四句意谓：为什么后稷长大成人手持强弓携带箭矢，上天给他的奇异的才能帮助了他？既然他的降生让上天惊恐万分，还为什么使他的后代兴旺久长？

⑤伯昌：周文王，姬姓名昌。号：动词，意谓发号令。衰：指殷衰微之时。秉：执，拿。鞭：马鞭，指权柄。秉鞭，指执政。牧：地方长官。

⑥何：谁。彻：毁坏。岐：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县界。周族史上，文王的祖父太王古公亶父，曾由豳地迁至岐山脚下，奠定了周朝兴旺的根基。社：古代祭土地神的庙，凡建国，必立社。太王就于岐地建社立国。有殷国：指取代殷朝。

⑦藏：指财产。就：到。何能依：即何能为民所依。

⑧殷：指纣王。惑妇：迷惑人的女子，此指纣宠妃妲己。

⑨受：纣王的名。兹：此。醢：肉酱。上告：向上天报告。《吕氏春秋》等说纣王把梅伯剁成肉酱分赐诸侯。民间传说，剁的赐的都是文王长子伯邑考的肉（这本是一种厌胜巫术），所以西伯（文王）上告于天。

⑩亲：指纣王亲自。上帝罚：接受上天的惩罚。命：国运，指殷朝的统治。

【原文】

师望在肆，昌何识①？

鼓刀扬声，后何喜②？

武发杀殷，何所悒③？

载尸集战，何所急④？

【注释】

①师：太师。望：吕望（姜尚），即姜太公。肆：店铺。昌：姬昌，即周文王。识：知。相传吕望曾在殷都朝歌肉店中鼓刀卖肉，文王遇到他，识得他的才，大喜，载以俱归。

②鼓刀扬声：宰杀牲畜时摆弄刀子发出的声响。后：君，指文王。

③武发：指周武王姬发。杀：攻伐。殷：指纣王。悒：愤恨。

④载尸：载灵牌于兵车上。尸，这里指木主，即灵牌。集战：会战。

【原文】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①？

何感天抑地，夫谁畏惧②？

【注释】

①伯：长。林：君。伯林，似指殷纣王。雉经：自缢。雉，即绳索，以绳缢为经。维：是。其：乃。

②感天抑地：感动天地。谁畏惧：即畏惧谁？

【原文】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①？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②？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③。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④？

【注释】

①皇天：对天的尊称。皇：大，美好。集命：降命。惟：又。戒之：告戒他。

②受：同“授”，授予。礼：借为“理”，治。至：来，此指后来者。

③初：当初。臣挚：以挚为臣，指当初成汤东巡，伊尹（挚）作为陪嫁的奴隶来到汤身边。后：后来。兹：连词，乃。承辅：辅佐。

④卒：终于，指伊尹死后。官汤：使汤成为统治天下的君主。宗绪：世世代代。此二句言伊尹辅弼汤之功，足配享于汤之太庙。

【原文】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①。

何壮武厉，能流厥严②？

【注释】

①勋：功勋。阖：指吴王阖庐，春秋五霸之一。梦：寿梦，吴王阖庐的祖父。生：同“姓”，指子孙。少：少时。离：同“罹”，遭遇。散亡：家破人亡。

②壮：壮年。武：英武勇猛。厉：勤奋。流：显露。严：应作“庄”，这里有威武的意思。

【原文】

彭铿斟雉，帝何飨①？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②？

【注释】

①彭铿：即彭祖，传说是颛顼的后裔，活了八百岁。斟雉：用野鸡调制的肉汤。传说中彭铿善于烹调。帝：指上天。飨：享用。

②受：同“授”，意为给予。永：长。这里是说，上天给彭祖享寿之长到八百岁那是为什么？

【原文】

中央共牧，后何怒①？

蜂蛾微命，力何固②？

【注释】

①中央：意为中国。牧：治。

②蛾：古“蚁”字。蜂蛾，即蜜蜂与蚂蚁等微小的昆虫。此处指百姓。

【原文】

惊女采薇，鹿何佑①？

北至回水，萃何喜②？

【注释】

①薇：一种野菜。佑：帮助。传说伯夷、叔齐绝食后，山里的百鹿曾给他们喂奶。

②回水：指首阳山附近的雷水。萃：止，停留的意思。以上四句意思是问夷、齐采薇，惊闻女子之言，甘心饿死，可为什么鹿以乳相喂前来保佑？夷、齐向北走到雷水边，兄弟双双饿死可为什么感到高兴？

【原文】

兄有噬犬，弟何欲①？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②？

【注释】

①兄：指春秋时秦国的国君秦景公。噬犬：猛犬。弟：指景公之弟。

②易：交换。两：同“辆”，指车数。卒：最终。禄：爵禄。

【原文】

薄暮雷电，归何忧①？

厥严不奉，帝何求②？

伏匿穴处，爰何云③？

荆勋作师，夫何长④？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⑤？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⑥。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⑦。

吾告堵敖，以不长⑧。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⑨？

【注释】

①薄暮：傍晚。雷电：雷电交加。归：回去，归去。

②厥：其，指楚怀王，亦指楚国。严：威严。不奉：不得保持。奉，持。帝：指上天。求：求助。

③匿：隐藏。穴处：本指山洞，这里指作者自己被流放，住在荒野山林。“伏匿穴处”，指诗人被流放之事。爰：助词，起补充音节的作用。何云：说什么？

④荆：楚国的旧称。勋：功勋。作师：兴兵。何长：有什么好的办法？

⑤悟过：对自己的过错有所醒悟。悟：知晓。更：改变。

⑥吴光：即吴国公子阖庐。争国：争夺君位，指阖庐派人杀僚而自立之事。久余是胜：意谓“久胜余”，即常战胜楚国。

⑦环穿：环绕穿过。闾、社：古代最小的行政单位，如后来的村落。闾社丘陵，乃指幽会淫荡之处。爰：乃，原来是。出：生。子文：楚成王时令尹。

⑧吾：我，屈原自指。告：说。堵敖：熊艰，楚文王子，成王熊恽兄。文王十二年，文王卒，子熊艰立。

⑨何：岂也，怎能。试：也有作“诫”的，意为是。试上，告诫君王。自予：自以为是。弥：更加。彰：显著。

【译文】

请问：往古初年的情况，是谁把它传述了下来？天地混沌一片，根据什么来考察确定？昼夜未分混沌昏暗，根据什么来穷究看透？宇宙恍惚无形又无象，又是凭借什么来识辨？白昼黑夜相交替，辨明时间又为什么？阴阳相合化生万物，什么是本体什么是衍生体？浑圆的天体有九层，是谁围绕测量知晓的？这功绩如何的浩大，可最初由谁来开创？天体如车盖系在哪里？天枢北斗又是架在何处？撑天的八柱坐落在何方？东南的天柱为何缺损不一般长？九野之间的边际，又如何安放如何连接？九天有许多弯曲角落，谁能知道它的数目？天与地相会在何处？子丑寅卯十二辰又怎样划分？日月怎样挂在天体上？群星又如何陈列在太空上？太阳从东方汤谷出发，夜晚歇息在蒙水边。从早晨一直到黄昏，一共走了多少里路？月亮具有什么本领，居然能够死而复生？那样对它有何好处，把兔子抚养在腹中？女歧她从未有配偶，如何生出九个儿子？风神隅强住在何处？寒凉的风又是从哪里生成？上天哪座大门关闭就天黑？上天哪座大门打开就天亮？当东方还没发亮，太阳如何隐藏自己那万丈光芒？

鲧不胜治水重任，众人为何还将他推举？都对尧说“不必太过担忧”，为何不试一试再任用？鸱鹄和大龟拖土衔泥，鲧为何对它们言听计从？治水眼看就要成功，帝尧为何对鲧加刑？长期把鲧幽禁在东海羽山，为何多年也未赦免？大禹从鲧的腹中出生，又是如何孕育生成？继续先前治水的工程，父辈的事业终于成功。为什么大禹子承父业，而大禹的措施截然不同？洪水的源泉深不见底，他用什么办法来填平？广袤的大地被分为九州，又如何使它高于水面？应龙是如何以尾画地的？河流是怎样流通入海的？鲧在治水时采取了哪些办法？禹在治水中有哪些成功？共工怒撞天柱不周山，可大地为何都向东南斜倾？大地九州如何安置？山川谷地都有多深？百川归海，大海不会满溢，有谁知道它的缘故？从东至西从南到北，它的长度相比哪个更长？如果南北更为狭长，又比东西长出多少？昆仑山顶上的玄圃，到底在哪个地方？昆仑山上又九重增城，它的高度有多少里？昆仑四面的山门，有谁从这里进进出出？当西北方的大门开启，是什么风从那里流通？太阳何处普照不到，为何还要烛龙照亮？羲和尚未扬鞭启程，若木为何放射光芒？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酷夏寒凉？哪里有石头的树林？什么兽类能讲人言？哪里有无角的虬龙，背负大熊四处荡游？长着九个脑袋的毒蛇雄虺迅疾往来去了哪里？什么地方是不死之国？巨人守卫着什么？水中异草居然长出九个枝丫，枲麻又开花在何处？条巴蛇可以吞掉大象，它的身子该有多么庞大？黑水、玄趾和三危，这些地方都在哪里？哪里的人长生不死，生命究竟有无期限？兴风作浪的鲮鱼生活在哪里？虎爪鼠足的魉雀居住在何处？后羿在哪里射下九个太阳？日中金乌于何处坠翅丧生？大禹努力贡献全部力量，从天而降巡视下界四方。在何处遇到那位涂山女子，而又和她结成夫妇在台桑？

大禹爱惜他们的结合，自己身后有人继承。为什么嗜好与众不同，不贪图男欢女爱的情欲？启取代益作了国君，猝然间遭到囚禁的灾殃。为何夏启遭受灾难，却能从拘禁的祸难中逃离？后益的党羽被治罪，而夏启的身体却无丝毫损伤？为何益的国运不长，而夏启的统治昌盛兴旺？启多次献女给天帝，如何带回帝乐《九辩》与《九歌》？为何爱怜儿子却反被儿子杀掉，使母亲身体分离如土委地？上天降下善射的夷羿，为的是革除忧患拯救夏民。可为什么他要射杀河伯，强娶了他的妻子洛水女神？拉开大弓扣动扳指，把巨大的野猪封狶杀死。给天帝献上肉，上天为什么不顺畅领情？寒浞得到羿妻纯狐，两人合谋把后羿害死。为什么能射穿透七层皮革的羿，却被阴谋勾结所算计？鲧被放逐羽山自西而东艰难险阻，如何越过那高山峻岭？深渊中伯鲧化身为黄熊，神巫怎样使他起死复生？禹平治洪水率民种五谷，除去杂草变成良田。为什么一样被流放，而鲧的坏名声是又多又长？穿着白色衣裙戴着华丽首饰，嫦娥为何如此华丽？羿从哪里得来不死之药，却为何不能妥善保藏？自然之道不可阻挡，阳气消散就会死亡。羿死后化为大鸟飞鸣而去，他原来的躯体消逝在何方？雨师萍翳兴云布雨，大雨倾盆如何发动？风神飞廉鸟兽合体，可他又是如何呼应？大鳖背负仙山起舞，仙山为何还能安稳？浇能撑船在陆地行走，怎么让船就能移动？浇来到嫂嫂女岐的门口，对嫂嫂有何相求？为何少康放逐猎犬，而被砍落在地的却是浇的头？女岐为浇缝制衣裳，两人淫乱同宿共眠。为什么少康斩错了脑袋，女岐自己遭殃身亡？少康佯装打猎而动用武力，如何增强军事力量？浇能使二斟覆亡，少康用什么计谋砍下浇的脑袋？夏桀出征讨伐蒙山，他这样做究竟有何收获？妹嬉何罪之有，商汤为何把她诛杀？虞舜在家忧愁不堪，父亲瞽叟为何不给他娶妻？唐尧嫁二女不告知舜的父母，娥皇女英怎么和舜成亲？舜当初是一介平民，又是怎样预料成为尊贵？殷纣王修玉台共有十层，谁又能想象到后果？女娲登基称帝，是由谁来引导？女娲那奇异变幻的形体，又由谁来制造的？舜以仁爱之心厚待的弟弟，却始终被弟弟加害。为何舜放任象作恶，自己却能不受伤？吴国从太伯始获有悠久历史，立国于横山一带大江以南。谁能料到在这开启的土地上，埋着舜和商君的坟墓？用雕有天鹅饰玉的鼎烹饪美味，帝王商汤高兴地享用佳肴。伊尹如何做了内应，终于把夏灭亡？商汤到民间巡视四方，正好遇奴隶出身的伊尹。夏桀被流放鸣条受惩，为何黎民百姓那样欢欣？

简狄深居九层高台，帝喾为何对她如此钟爱？燕子遗卵送来礼物，简狄吃后为何怀孕？王亥秉承王季的德业，和他父亲一样善良。怎么最终被人驱使，为有易氏放牧牛羊？王亥跳起干盾之舞，如何让有易女子深深爱恋？那个女子胸部丰满皮肤细嫩，王亥怎样与有易女私通？身为有易普通的牧人，如何与有易女相逢？击杀床笫之上王亥已逃，他的性命从何处逃脱？王恒也继承王季的德行，哪里得到哥哥丢失的服牛？为何到有易谋求爵禄，回来时却两手空空？昏庸的上甲微遵循父亲的事业，打得有易国不得安宁。如何汇集勇士耀武扬威，报了杀父之仇纵兵逞勇？昏惑的弟弟与有易女私通，以致害死她的长兄。为什么有人诡作多端，他们的后代却兴旺绵延？商汤去往东方巡视，到达有莘之国才停止。本来要寻求小臣伊尹，却得到一位美丽的贤妃？水边空心的桑树中，拣到了婴儿伊尹。有莘国君为什么讨厌他，让他作女儿的陪嫁？汤走出被囚禁的重泉，他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过？忍无可忍商汤才去讨伐桀，自食恶果还用挑唆？诸侯朝会争相发誓，为何都遵守前定的日期？军队前进勇如雄鹰，是谁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分解砍断殷纣王的尸体，周公姬旦并不赞许。可是他亲自辅佐武王，周得天命他却又为何叹息？上天把天下授予商，他们的帝位如何丧？从它建成最终又灭亡，它的罪过是什么？诸侯争相派遣着军队，这要怎样来指挥行动？齐头并进出击两翼，如何统率进攻的？周昭王去南方巡游，一直到达荆楚土地。他那样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还遇到了白色野鸡？周穆王图谋很宏大，为什么满世界地去周游？环游治理天下，到底有何索取贪求？那对妖人夫妇拖着货物，为何叫卖于市井？周幽王到底被谁诛杀，又如何得到褒姒？

天命真是反复无常，惩罚什么又保佑什么？齐桓九合诸侯而称霸天下，最终却被人害死。殷纣王的所作所为，是谁使他那样昏乱迷惑？为什么厌恶辅佐的忠臣，专门任用谗佞的小人？比干什么事违背他的心意，不被重用最后还剖了心？雷开怎样顺从逢迎，让纣对他那样加封？为什么圣人美德相同，处世方法却大不相同？梅伯直谏被杀受酷刑，箕子无奈披发装疯？后稷本是帝喾的长子，可帝喾为什么对他那样憎恶？把出生的婴儿抛弃在冰面上，鸟为何用羽翅温暖他？如何获得纣赐的弓，让他有异能把诸侯一统？既然他的降生让上天惊恐，为什么还让他子孙繁衍昌盛？商朝衰落西伯姬昌发号令，执政在雍州之牧。是什么让周拆除旧社立新庙，让周王取代殷朝是命中定？太王带着财产迁往岐山，是什么让民众相依从？殷纣有了宠妃妲己，民众是怎样讥讽的？纣赐诸侯梅伯被烹的肉羹，西伯姬昌将此事向上天控告。为何纣王接受上天的惩罚，殷朝的国运仍无法挽回？姜尚曾在朝歌肉店舞着刀，西伯姬昌为何赏识他？宰割牛羊发出的声响，文王听后为何如此高兴？武王姬发讨伐殷纣，为什么如此愤恨？载着文王灵位就去会战，他为什么这样着急？殷纣王被悬尸，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他死之前呼天抢地，坦然行义有谁使他畏惧？上天既然降命给殷商，又是如何告诫他的？既然授命予他治理天下，为何又让周人代替他？当初伊尹只是媵臣，后来就担当王朝的宰相。为什么伊尹最终追随商汤，死后能在商王的宗庙里配享？功勋卓著的阖庐是寿梦的长孙，年少时遭受排挤而坎坷流荡。为何壮年孔武勇猛，威武声名能够远扬？彭祖调和野鸡肉羹，上天为何前来享用？赐给他的寿命长久，可他为何仍愤恨不平？周公召会一同执政，列国君王为什么纷争相怒？蜂蚁一类昆虫是微小的生命，为何筑起的巢穴强固不摧？伯夷叔齐采薇充饥听了讥讽而绝食，白鹿何以乳汁相保佑？伯夷叔齐采薇向北而行到雷水，双双饿死可为什么还很高兴？秦景公有条猛犬，他的弟弟为何非要得到？用一百辆车交换那只狗，最终失去爵位还遭哥哥放逐？

天近黄昏电闪雷鸣，上天还有什么忧愁可说？国与君的尊严都得不到保持，对上天还有什么要求？我隐居在这荒山野林，幽愤填胸还能说什么？楚君好大喜功屡战屡败，国家还能撑多久？对自己的过错如能翻然改悔，我还能说什么话？吴王阖庐与楚交战，长期以来就战胜我国。无奈穿街过巷越丘陵，才觅得令尹子文这贤相。我曾说堵敖的行径难长久，无奈楚国命运不会久长。我岂敢告诫君王自以为是，为了忠贞的名声更远扬？

【赏析】

《天问》通篇是屈原关于天地、自然和人世等一切事物现象的发问。

诗篇从天地离分、阴阳变化、日月星辰。一直问到动植珍坚、神话传说乃至圣贤凶硕和战乱兴衰，表现出强烈的探索精神。诗篇结构在自然和人事，人事的发问由远及近。次第有序。人们推测，此篇当作于诗人流亡汉北时期，因此，不时迸发出诗人的一腔悲愤。

《天问》构思奇特，气势恢宏，光怪陆离；语言以四言为主，杂以三言、五言及至七言，句式富于变化，诚为我国文学史上的杰作。

九章

惜诵

【原文】

惜诵以致愍兮①，发愤以抒情②。

所非忠而言之兮③，指苍天以为正④。

令五帝使折中兮⑤，戒六神与向服⑥。

俾山川以备御兮⑦，命咎繇使听直⑧。

竭忠诚而事君兮，反离群而赘疣⑨。

忘儇媚以背众兮⑩，待明君其知之⑪。

言与行其可迹兮⑫，情与貌其不变⑬。

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⑭，羌众人之所仇也。

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也⑮。

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

疾亲君而无他兮⑯，有招祸之道也。

【注释】

①惜：痛惜、哀伤。诵：陈述。致：表达。愍：忧病，此处指内心的忧苦。

②抒情：抒发情怀。

③所：可作“假设”解，如果。古人往往在誓词前冠一“所”字。非忠：出自心意。

④苍天：上天。苍，指天的颜色，正：同“证”，证明。

⑤五帝：谓五方之神。东方为太嗥，南方为炎帝，西方为少昊，北方为颛顼，中央为黄帝。折中：意指对某件事情做出公平的判断。

⑥戒：通“诫”，告诉，命令。六神：上下四方之神。一说为日、月、星、火、旱、四时、寒暑六神。向：对。服：事。“向服”即对证事实。

⑦俾：使。山川：这里指山川之神。备：陪。御：侍。“备御”，犹言备立陪审。

⑧咎繇：即皋陶，舜时掌管刑法的大臣，传说是法制和监狱的建立者。听：听讼。直：指案情的曲直。“听直”，意为断案，判定是非。

⑨竭：竭尽。离群：远离，指受了排挤。赘疣：本指肉瘤，在此比喻多余无用的东西。

⑩儇：巧佞。媚：取好于人。

⑪待：期待。明君：贤明的君主。之：代词，代指“忠心”。

⑫迹：脚印，这里用为动词。“言行可迹”意思是言行一致，有实际的行动可以考查。

⑬情：指内情。貌：指外表。“情貌不变”，意指表里如一。

⑭谊：与“义”通，指符合正义。

⑮雠：同“仇”，意为怨恨。

⑯疾：急。

【原文】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①。

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②。

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之所志也③。

行不群以巅越兮④，又众兆之所哈也⑤。

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也。

情沈抑而不达兮⑥，又蔽而莫之白也⑦。

心郁邑余佬傺兮⑧，又莫察余之中情。

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⑨，愿陈志而无路。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余闻。

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⑩。

【注释】

①贱贫：指失位后身陷贫贱之中。这是说屈原被怀王疏远，失去了重要的政治地位，相对于那些得宠的贵族而言是贫贱。

②迷：本指分辨不清，这里引申为“找寻不到”。宠之门：指获得宠信的门径。

③志：通“知”，料想，知道。“非余之所志”，意指是我意料不到的。

④行不群：行为与众不同，是说这种种行为不能见容于群小。巅：倾复。越：坠落。“巅越”，此处指恶劣的环境。

⑤哈：讥笑，嘲笑。

⑥沈抑：即“沉抑”，指沉闷压抑。

⑦白：表白。

⑧郁邑：忧愁苦闷不能诉说。佗傺：失意的样子。

⑨烦言：许多话。诒：遗赠。结诒，在心中集结的话语。

⑩闷瞀：心中苦闷烦乱。瞀，乱。忳忳：忧愁的样子。

【原文】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①。

吾使厉神占之兮②，曰：“有志极而无旁③。”

“终危独以离异兮④？”曰：“君可思而不可恃⑤。”

故众口其铄金兮⑥，初若是而逢殆⑦。

惩于羹而吹墼兮⑧，何不变此志也？

欲释阶而登天兮⑨，犹有曩之态也⑩。

众骇遽以离心兮⑪，又何以为此伴也⑫？

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

晋申生之孝子兮⑬，父信谗而不好。

行婞直而不豫兮⑭，鲧功用而不就⑮。

【注释】

①杭：通“航”，意为渡船。

②厉神：大神，这里指附在占梦者身上的神。一说为殇鬼。

③极：至。“有志极”，意谓屈原志向极其高远。旁：通“傍”，依靠。此句是厉神的战辞，用来解释梦兆。

④危独：危险孤独。离异：分离，此处指与楚王的分离。此句是屈原对厉神的发问。以下是厉神的再答之辞。

⑤恃：依靠。“曰”以下均为厉神具体阐释“君不可恃”的道理。

⑥铄：熔化。“众口铄金”，形容谗言可畏，众口同声可以混淆视听。

⑦初：本来。若是：这样。殆：危险。

⑧惩：惩戒。羹：肉汤，热食。墼：指切得细细的冷拌菜。此句，是比喻吃过亏的人，遇事就显得格外小心。

⑨释：通“舍”，抛弃。阶：阶梯。释阶登天，比喻要取得君王的信任，但得不到他人的帮助。

⑩曩：往昔，从前。态：状态，情态。

⑪骇遽：惊慌。

⑫何以为：怎么能成为。伴：伴侣。

⑬申生：春秋时晋献公的太子，因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逼死了申生。

⑭婞直：刚直。豫：欺骗。

⑮鲧：传说中我国古代部落酋长名，号崇伯，为禹的父亲。曾奉尧的命令治理洪水。功用不就：是说鲧虽勤劳治水而终不能成功。以上四句是说申生、鲧的失败，都因受谗言所害，厉神举之，引以为戒。

【原文】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①。

九折臂而成医兮②，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矰弋机而在上兮③，罻罗张而在下④。

设张辟以娱君兮⑤，愿侧身而无所⑥。

欲儃佪以干傺兮⑦，恐重患而离尤⑧。

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女何之⑨。

欲横奔而失路兮⑩，盖志坚而不忍。

背膺胖以交痛兮⑪，心郁结而纡轸⑫。

捣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⑬。

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⑭。

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⑮。

矫兹媚以私处兮⑯，愿曾思而远身⑰。

【注释】

①忽：忽略，不在意。

②九折臂成医：古代成语，是说手臂多次折断的人可以成为良医。意思是积累失败的教训。

③矰弋：系有生丝绳以射飞鸟的短箭。机：指矰弋上面放箭的发射机关，这里用为动词。

④罻罗：捕鱼所用的网。张：张开，两句比喻在朝的奸佞小人，用各种手段陷害贤臣和百姓。

⑤张辟：张，指罗网；辟，是“繴”的假借字，一种捕鸟的工具。娱：通“虞”，猜度。这句说小心猜度君意，想尽办法使君主落入他们的圈套。

⑥侧身：置身。所：地方。

⑦儃佪：徘徊，指留恋而不忍远去。干傺：寻找机会。干，求；傺，当作“际”，际遇。

⑧重：再一次。离：通“罹”，遭受。尤：祸患。

⑨罔：诬罔。女：同“汝”。之：往。

⑩横奔：乱跑。失路：不择正道。比喻行事违背正义。

⑪膺：胸。胖：分裂。

⑫纡轸：隐痛。纡，曲折；轸，悲痛。

⑬木兰：香树名。矫：通“挢”，揉。糳：舂。申椒：香木名，即花椒。

⑭江离：香草名。滋：载种、培植。糗：干饭屑。以上四句说自己用香草为食粮，比喻修美德以自养，自己虽身处逆境，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⑮情质：指真心。情，中情；质，禀性。信：被相信。“恐情质之不信”，是说恐怕内心的真情不能被世人相信。重著自明：意谓一再明白地申述。重，一再。

⑯矫：通“挢”，举起。媚：美好，指美德。私处：独处、自处。

⑰曾：再，反复。远身：指脱身而去，远离世俗，不与之同流合污。

【译文】

悲伤地讲述我内心的忧苦，发泄愤懑抒发忧苦的情愫。如果倾诉不忠诚啊，就让无私的苍天来作证。让五帝做出公正的判断，请六神参与是非的对质。使山川之神都来陪审，请法官咎繇来审理。竭尽忠诚无私保奉君王啊，反遭排斥就像是多余的赘瘤。不知取巧谄媚背离庸众啊，只待贤明君主了解我的内心。言行一致经得住考验啊，表里如一至无法欺瞒。考察臣子无人胜得过你啊，验记的方法就在你身边。行事先君而后己啊，因此与众人结下仇怨。一心为君王着想无私念啊，却被众多的小人无端怨恨。我专心事君毫不犹豫啊，结果却是自身难保。极力亲近君王没有私心啊，反而成为招来祸事的根由。

系念君王谁也没有我忠诚啊，全然忘记我贫贱的出身。侍奉君主我忠诚无二心啊，我愚笨找不到获宠的门径。忠心何罪却遭到放逐啊。这是如何也料想不到的事情。行为与庸众不同而被贬谪，又成众人耻笑的笑柄。遇到这么多的责难和诋毁啊，难以言说却无法解脱。心情抑郁不能倾诉啊，言路被众人遮蔽无法诉说。内心苦闷我心神不安啊，没有人能体察我的衷情。心中烦闷话语不能表白啊，想陈述衷情又没有途径。退处缄默没人了解我的苦心啊，大声疾呼也无人听取。屡屡失望彷徨不安啊，苦闷烦乱的心绪忧伤惨然。

我曾在梦中攀登上天啊，到半途却无路可寻。我让厉神占卜此梦啊，他说心志虽高没有辅助也枉然。难道要始终危险孤独遭冷落？他说君王可思念却不可依赖。众谗言犹如烈火可将真金熔化啊，当初你就因此而遭受到祸患。被热汤烫伤吃凉菜也要吹吹啊，为何如此固执不改变初衷？想要舍弃阶梯攀登上天，必然遭到以往失败的下场。众人怕与君主离心离德啊，又怎能成为你志同道合的伙伴？同事一君各走各的道路啊，又怎能伸手将你救助？晋国申生是教子的楷模啊，父王昏愦信谗言而使他丧生。鲧的行为刚直不阿毫不犹豫啊，可治水的大业最终也未完成。

我听说做忠臣容易招来祸怨啊，不以为然认为是夸大其词。折臂多次而后可以成为良医啊，到如今才知道果真如此。世上布满带绳的短箭啊，铺开鱼网随时准备捕鱼。巧设圈套讨好壅蔽君王啊，忠良想侧身规避却无处藏。我徘徊试图寻找机会啊，又担心再次遭受祸殃。想要离开这里前往他乡，又担心君王问我将向何往。我想横冲直撞不问道路，怎奈坚定的方向不容许我这样。郁结心中的忧怨纠缠隐痛，捣碎木兰，揉碎芳惠啊，舂碎申椒做充饥的食粮。播种江离，培植秋菊啊，作春天芬芳的干粮。只怕真情不被人识啊，反复地述说一再地申明。身怀美德独居幽处啊，再三深思不与俗合流而高举！

【赏析】

《九章》主要是屈原流放期间的作品，包括九篇，非一时一地所作，为后人辑录而成。

屈原在楚杯王和顷襄王时期，因谗言而两度流放，诗人足迹遍及汉北、沅、湘等地。《九章》各篇已经记录着诗人流放的行程及其心理历程。对于了解和研究屈原，有很重要的价值。

《惜诵》当作于楚怀王时被谗见疏之后，诗人痛切的陈述了自己不见宠于君，关怀楚国命运和前途反遭小人谗害、打击的事实，进一步抒发了诗人的进退两难、表白无路的悲愤之情。

涉江

【原文】

余幼好此奇服兮①，

年既老而不衰②。

带长铗之陆离兮③，

冠切云之崔嵬④。

被明月兮佩宝璐⑤。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⑥，

吾方高驰而不顾⑦。

驾青虬兮骖白螭⑧，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⑨。

登昆仑兮食玉英⑩。

吾与天地兮比寿，

与日月兮齐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⑪，

旦余将济乎江湘⑫。

【注释】

①奇服：特别美好且与众不同的服饰，象征品行高洁。即指长剑、高冠等。

②既老：已经老了。衰：减弱。

③长铗：长剑。陆离：形容长，光彩绚丽。

④切云：当时高冠名。崔嵬：高耸的样子。

⑤被：通“披”，披挂。明月：夜光珠，宝珠名。璐：玉名，美玉。

⑥溷浊：指世道昏乱、污浊。莫余知：即“莫知余”，没有人了解我。

⑦高驰：指向神界快速飞驰。

⑧驾：与“骖”同义，驾车的意思。这里指驾车登天，以青虬为马，以白螭为骖。青虬：有角的龙。白螭：无角的龙。

⑨重华：舜的号。瑶：美玉。圃：园圃。“瑶圃”，指神界种美树的园圃。

⑩昆仑：相传神话中神山，以产玉著名，在神话中称天帝的园圃。玉英；玉花。

⑪南夷：指楚国。根据上文“世溷浊而莫余知”推想，“南夷”也指楚人，因而造成双关，借以斥楚国当政小人。

⑫旦：明日。

【原文】

乘鄂渚而反顾兮①，欸秋冬之绪风②。

步余马兮山皋③，邸余车兮方林④。

乘舲船余上沅兮⑤，齐吴榜而击汰⑥。

船容与而不进兮⑦，淹回水而凝滞⑧。

朝发枉渚兮⑨，夕宿辰阳⑩。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注释】

①乘：登。鄂渚：地名，在今湖北武昌西。反顾：回头看。反映出诗人对故都的眷恋心情。

②欸：叹息。绪风：余风。指冬末初春的寒风。

③步余马：指解开驾车的绳子，让马散行。山皋：江边。

④邸：止，停留。“邸余车”，指放下车驾不用。方林：大森林。

⑤舲船：有窗户的小船。上：指溯流而上航。

⑥齐：并举。吴榜：大的船桨。汰：水波。

⑦容与：徘徊不进。

⑧回水：回流。凝滞：停滞不前。

⑨枉渚：地名，在今湖南常德市南。

⑩辰阳：地名，故城在今湖南辰溪县西。

【原文】

入溆浦余值侗兮①，迷不知吾之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②，乃猨狖之所居③。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其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故将愁苦而终穷④。

【注释】

①溆浦：地名。指溆水之滨。在今湖南溆浦县。儃徊：徘徊不进。

②杳：幽深。冥冥：昏暗。

③猨：同“猿”。狖：兽名，长尾猴的一种。

④终穷：到头穷困。

【原文】

接舆髡首兮①，桑扈裸行②。

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③。

伍子逢殃兮④，比干菹醢⑤。

与前世而皆然兮⑥，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⑦，故将重昏而终身⑧。

【注释】

①接舆：春秋时期的楚国隐士，和孔子同时。即《论语》中记载的“楚狂接舆”。髡：剃发，古代的一种刑法。接舆曾自动剃发装疯。

②桑扈：即《庄子》中的桑户，古代隐士。裸行：赤身露体在外行走，表示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

③以：用。

④伍子：即伍子胥，名员，为春秋时吴王夫差臣，曾劝说吴王拒绝越国求和并停止伐齐，后被疏远，以致遭到吴王赐剑而死的下场。逢殃：即指赐剑而死之事。

⑤比干：殷纣王的叔父。相传因屡次劝谏纣王，被剖心致死。菹醢：古代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⑥与：举。以下二句概括前六句，从历史的事例中说明“忠”、“贤”都不被统治者所用。

⑦董：正。豫：犹豫。

⑧重：重复。昏：暗昧。重昏：指永远也见不到光明。

【原文】

乱曰：

鸾鸟凤凰①，日以远兮。

燕雀乌鹃②，巢堂坛兮③。

露申辛夷④，死林薄兮⑤。

腥臊并御⑥，芳不得薄兮⑦。

阴阳易位⑧，时不当兮。

怀信侘傺⑨，忽乎吾将行兮。

【注释】

①鸾、凤：传说中的瑞鸟，比喻贤臣。

②燕、雀、乌、鹊：皆凡鸟，比喻谗佞小人。

③堂；殿堂。古代国君行礼、理政、祀神的处所。坛：祭台。古代用于祭礼誓师等大典礼。这句比喻小人窃取朝廷的高位。

④露申：与“辛夷”皆为芳草。

⑤薄：丛生的草。死林薄：因被丛林里的草木荫蔽而死去。

⑥腥臊：臭恶之物，此比喻谗佞小人。御：用。

⑦薄：迫近。

⑧阴阳：阴指小人，阳指君子。易位：换位置，指小人掌权，君子不受重用。

⑨怀信：怀抱忠信。佗傺：怅然失意而神情恍惚的样子。

【译文】

我从小的时候就喜爱这奇装异服啊，年纪老了兴致也未减少分毫。佩挂那光彩熠熠的长剑，头戴高高耸起的切云冠，身披宝珠腰佩美玉。世界昏乱没有人理解我啊，我要远走高飞义无反顾。用青虬驾车白龙做骖，我和帝舜共同游历瑶圃。登上昆仑山品尝白玉的花瓣，和天地万古长存，与日月同辉永放光芒。痛恨朝廷无人能理解我啊，明早我就要渡过湘水去远行。

登上鄂渚我回头眺望，叹息秋冬的余风丝丝寒凉。让我的马在山冈漫行，把我的车停在方林旁。换乘小船逆流水而上啊，双桨齐挥激起汹涌的波浪。船只缓慢不易前行啊，陷入急湍回流中更加艰难。清晨从枉渚出发啊，夜晚在辰阳安歇。如果我的内心真的端正方直啊，即使流放偏僻远方又有何妨？

进入溆浦我犹豫徘徊啊，迷茫困惑我不知该向何方。幽暗的深林没有光明啊，此本是猿猴久居的地方。山岭高耸遮蔽了阳光，山下幽深昏暗细雨茫茫。雨雪纷飞无边无际啊，云雾蒙蒙笼罩天宇。哀叹生活毫无快乐啊，独处在这凄凉荒僻的深山。我不能改变初衷去随波逐流啊，必将忧愁痛苦结束一生。

接舆剃发装疯啊，桑扈赤身而行。忠臣不受重用啊，贤良没有好下场。伍子胥遭到祸殃啊，比干也被剁成肉酱。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啊，我又何必怨恨今天的执政之人。我要坚持正道毫不犹豫啊，宁肯重踏前人的悲剧度过此生。

尾声：吉祥的鸾和凤凰，一日日越飞越远啊。庸俗的燕子和乌鸦，都在庙堂搭垒巢啊。芬芳的露申和辛夷，枯死在丛林密草边啊。恶臭的被人任用，芬芳的难近前啊。阴阳易位是非难分，生不逢时难以改变啊。怀抱忠诚心惆怅，呜呼，我将要远走他乡。

【赏析】

《涉江》应是屈原流放江南时晚期的作品，篇中主要叙述了渡过长江，沿着湘水逆流而上，经过枉渚和辰阳，最后进入溆水，到达溆浦的经历。深刻的反映了诗人生活的困境及内心感受。

哀郢

【原文】

皇天之不纯命兮①，何百姓之震愆②？

民离散而相失兮③，方仲春而东迁④。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⑤。

出国门而轸怀兮⑥，甲之朝吾以行⑦。

发郢都而去闾兮⑧，怊荒忽其焉极⑨？

楫齐扬以容与兮⑩，哀见君而不再得。

望长楸而太息兮⑪，涕淫淫其若霰。

过夏首而西浮兮⑫，顾龙门而不见⑬。

心婵媛而伤怀兮⑭，眇不知其所疏⑮。

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⑯。

凌阳侯之泛滥兮⑰，忽翱翔之焉薄⑱？

心絓结而不解兮⑲，思蹇产而不释⑳。

将运舟而下浮兮㉑，上洞庭而下江㉒。

去终古之所居兮㉓，今逍遥而来东㉔。

【注释】

①皇天：对上天的敬称，这里还有含指楚国君的双重意义。不纯命：是说天命无常，亦指楚君的变化无常。

②何：为何。百姓：民众。愆：差错。震愆：指百姓受罪遭难。

③民：指平民。离散相失：形容郢都即将沦陷时，平民百姓流离失所，骨肉相失的惨景。

④方：正当。仲春：夏历二月。东迁：向东方逃迁。

⑤遵：循，沿着。江：长江。夏：夏水，古水名，今已不存。流亡：屈原流亡的大体路线是经夏水入长江，在汉口南渡后，沿长江朝着洞庭湖的方向走。最后在哪里落脚，诗中没有说。

⑥国门：国都的城门。轸怀：沉痛地怀念。

⑦甲之朝：指甲日的那天早晨。古代以干支相配纪日，“甲”就是甲日。

⑧发：出发。去：离开。闾：巷的大门，也指里巷。

⑨怊：惆怅，忧心不安。荒忽：通“恍惚”，心神不定的意思。焉：哪里。极：到达。焉极：去到哪里。此句写的是心情愁苦，心神不宁，前路茫茫，我应到哪里去呢。

⑩楫：船桨。齐扬：同举。容与：犹豫不决，形容不忍离开的心情。

⑪揪：树。“长揪”，即高大的梓树，古代有悠久历史的都城都植有乔木。说明郢城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都城。太息：长长地叹息。

⑫夏首：即夏水口。古夏水从长江分出的地方，在今湖北沙市东南。西浮：向西飘浮。本来是往东航行，又向西浮是为了回望郢都。

⑬顾：回头望。龙门：指郢都的东门。一说指南门。

⑭婵媛：情思牵萦。

⑮眇：同“渺”，渺茫。踱：用作动词，践、踏。

⑯焉：乃，于是。洋洋：漂泊不定的样子。客：漂泊他乡的人。

⑰凌：乘着。阳侯：波涛之神，这里是波涛的代称。泛滥：波涛汹涌横流的样子。

⑱翱翔：本指鸟儿上下飞翔，这里形容船随着波涛前行。焉：何处。薄：止。

⑲絓结：双声词，指心中郁结。“心絓结”，指心情郁结幽闷。

⑳蹇产：屈曲的样子，形容心情极不舒畅。释：解开。

㉑运舟：行船。下浮：顺流而下，指顺江东行。

㉒上：上游。洞庭在夏口上游，所以说“上洞庭”；下游是长江，所以说“下江”。

㉓去：离去。终古：所居，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

㉔逍遥：指漂泊不定。来东：向东去。东：郢都以东的地方。

【原文】

羌灵魂之欲归兮①，何须臾而忘反②！

背夏浦而西思兮③，哀故都之日远。

登大坟以远望兮④，聊以舒吾忧心。

哀州土之平乐兮⑤，悲江介之遗风⑥。

当陵阳之焉至兮⑦，淼南渡之焉如⑧？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⑨，孰两东门之可芜⑩？

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

惟郢路之辽远兮⑪，江与夏之不可涉⑫。

忽若去不信兮⑬，至今九年而不复⑭。

惨郁郁而不通兮⑮，蹇佗傺而含感⑯。

【注释】

①羌：楚方言，发语词。灵魂：指人的精神，亦指梦魂。

②须臾：片刻。反：同“返”，指返回郢都。

③背：背向。夏浦：即夏口，也就是汉口。浦，水边。西思：指思念郢都，郢都在夏口西面。

④坟：水边高地，堤岸。

⑤州土平乐：指居住在这片土地的百姓生活和平安乐。

⑥江介遗风：指大江两岸自古传承下来的好的风气。介，指边际。这两句表示担心，和平安乐的生活和淳朴的民风，不知还能保持多久。

⑦陵阳：地名，因陵阳山而名，在今天安徽省青阳县南。

⑧淼：大水茫茫无际的样子。焉如：何往，不知往哪里去。

⑨曾不知：不曾知，意谓从来没有想到。夏：“厦”的假借字，高大的房子，指郢都的宗庙、宫殿。为：化为。丘：废墟。

⑩孰：何。两东门：指郢城的两座东门。可：能够。芜：丛生的草。举“夏”和“两东门”代表整个郢都。

⑪惟：语气词。郢路：返回郢都的道路。

⑫涉：渡，蹚河过去。“不可涉”，意谓郢都沦落再也回不去了。

⑬忽：恍惚。若：似乎。不信：不能相信。

⑭九年：可能是实数也可能是多年意。不复：指不被君王复用与信任。

⑮惨：忧也。郁郁：郁结苦闷的样子。不通：指忧闷解不开。

⑯蹇：此处指处境艰难困顿。佗傺：失意的样子。含感：含忧。感，同“戚”。

【原文】

外承欢之汋约兮①，谌荏弱而难持②。

忠湛湛而愿进兮③，妒被离而鄣之④。

彼尧舜之抗行兮⑤，暸杳杳其薄天⑥。

众谗人之嫉妒兮⑦，被以不慈之伪名⑧。

憎愠伦之修美兮⑨，好夫人之慷慨⑩。

众踱蹀而日进兮⑪，美超远而逾迈⑫。

【注释】

①外：外表。承欢：指谗佞小人在君王面前奉承讨好，博得君王的欢心。汋约：姿态柔美的样子，这里形容朝中小人的媚态。

②谌：确实，实在。荏弱：软弱。持：同“恃”，依靠。

③忠：指忠贞之士。湛湛：厚重的样子。进：进用，指接受重任。

④妒：嫉妒，指嫉妒者。被离：众多而杂乱的样子，被同“披”。

⑤抗行：高尚的行为，抗通“亢”。

⑥暸：本指目光明亮，此处含光辉之意。杳杳：形容高远。薄：迫近。

⑦众谗人：指陷害屈原的党人。

⑧被：同“披”，这里是“加上”的意思。不慈：指不爱护子女。伪名：捏造的不好的名声。相传古代的“圣君”尧，因发现自己的儿子丹朱行为不端，于是将君位禅让给了舜；舜以为儿子商均不好，把帝位传给禹。后来就有“尧不慈，舜不孝”的说法。［见《庄子·盗跖》篇］

⑨憎：厌恶。愠：忠诚而不善言词的样子，这里用为名词，指具有这种美德之人。

⑩好：喜欢、喜好。夫：语助词。慷慨：指那种表面慷慨陈词的浅薄之人。

⑪众：指众小人。踱蹀：惊慌快走的样子。日进：指一天比一天受到重用。

⑫美：与上文“众”对举，君子贤臣。超远：指被疏远。逾迈：越走越远。

【原文】

乱曰①：

曼余目以流观兮②，冀一反之何时③？

鸟飞返故乡兮④，狐死必首丘⑤。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⑥，何日夜而忘之⑦！

【注释】

①乱：古代乐歌的尾声称为“乱”，此为全诗的卒章，总括全篇。

②曼：拉长。“曼余目”，等于说放开眼界。流观：四下眺望。

③冀：希望。一反：回去一次。

④故乡：这里指飞鸟的旧巢。

⑤首丘：头向着山丘。“首”字用为动词。传说鸟不管飞行多远，总要飞回故林和旧巢；狐狸将死的时候，头总是朝着出生时的山冈枕着，所谓“枕丘而死，不忘其所自生也”。诗人在这里，以形象的比喻，表现了自己对生身故国的眷念之情。

⑥信：的确。弃逐：放逐。

⑦之：代词，指故乡郢都。

【译文】

上天变化反复无常啊，为什么让百姓震荡受祸殃。人民流离失散不能团聚，二月里逃避灾难向东方。踏上征途挥泪别故乡，沿着夏水大江去流亡。走出国都的大门悲痛萦怀，甲目的清晨我动身远行。从郢都出发离别故乡，天高地远我应该去向何方？举起双桨内心又徘徊犹豫，哀伤的是我再也见不到君王。望着郢都的梓树长叹息，泪水簌簌落下似雪珠。过了夏口向西行，看不见郢都东门我依然回头久望。心中忧伤留恋十分感伤，前途渺茫我不知去向。顺着风向任意漂泊吧，在那波涛汹涌的大水中流浪。我乘着水神泛起的大波，如同飞鸟在空中盲目翱翔。我的心绪郁结无法解脱，我的心胸受压抑无法舒畅。掉转船头顺江而下，先过洞庭，再下长江。今天去别世代居住的地方，漂泊流浪向东漂荡。

我的灵魂思念故园啊，没有一刻忘记返回的愿望。离开夏口我仍牵挂西方，哀伤的是离故都的路越来越长。登上水边的大堤我纵目眺望，姑且宽慰我忧愁的心肠。安居乐业的人民更增加了我的忧伤，沿江古风犹存更令我心伤。当我就要到达那遥远的陵阳，向南一片汪洋让我不知去何方。谁曾想宫室广厦成瓦砾，谁知道郢都东门杂草丛生。内心从未有过快乐，忧虑和哀愁不断涌进胸膛。思念郢都路途遥远，没有办法回渡夏水和长江。这发生的一切如梦中一样，遭放逐的岁月却已很长。悲惨郁闷解也解不开啊，不被信任令我悲伤。

谗佞小人外表阿谀取说君王，可骨子里却软弱无法依仗。忠贤希冀为君王献身，却遭到嫉妒和诽谤。古代尧舜的德行何等高尚，有着触及苍天的远大目光。谗佞之人嫉妒我，竞用不慈的罪名将贤德谤。憎恨那忠诚者的美好品德，喜好那慷慨陈辞虚伪的表演。小人得势一日日升迁，贤良美德都渐渐被疏远。

尾声：纵目向四处眺望，希求再回去一次啊在什么时光？飞鸟飞得再远也要返回旧林，狐狸临死头要朝向生身的山冈。本不是我的罪过却遭到放逐，白天黑夜怎能忘记我的故乡。

【赏析】

《哀郢》即篇中“哀故都之远”的意思。郢是楚都，也是故园的象征。诗人在外流离失所，回到郢都进谏仍遭排斥，目睹国破家亡的惨状，写下《哀郢》。

作品中交织着对故国难以割舍的爱恋，对楚国人民的同情和个人不幸遭遇的叹息，是一篇感人至深的作品。

抽思

【原文】

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①。

思蹇产之不释兮②，曼遭夜之方长③。

悲秋风之动容兮④，何回极之浮浮⑤。

数惟荪之多怒兮⑥，伤余心之懮懮⑦。

愿遥起而横奔兮⑧，览民尤以自镇⑨。

结微情以陈词兮⑩，矫以遗夫美人⑪。

昔君与我成言兮⑫，曰：“黄昏以为期⑬。”

羌中道而回畔兮⑭，反既有此他志⑮。

憍吾以其美好兮⑯，览余以其修妗⑰。

与余言而不信兮⑱，盖为余而造怒⑲。

愿承间而自察兮⑳，心震悼而不敢㉑。

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伤之憺憺㉒。

历兹情以陈辞兮㉓，荪详聋而不闻㉔。

固切人之不媚兮㉕，众果以我为患㉖。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不至今其庸亡㉗。

何独乐斯之謇謇兮㉘，原荪美之可完㉙。

望三五以为像兮㉚，指彭咸以为仪㉛。

夫何极而小至兮，故远闻而难亏。

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

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㉜？

【注释】

①永叹：长叹。增伤：更加忧伤。

②蹇产：此为迭韵词，上下二字同义，曲折之意。不释；解不开。

③曼：长。方：正。

④动容：指自然界的变化。“秋风动容”，是说秋风起，草木开始枯黄衰落凋零。

⑤回极：指风回旋飘荡的样子，一说回极指北极星。浮浮：动荡不安的样子。

⑥数惟：屡次想到。惟，想、思。荪：本为香草，这里指代楚怀王。

⑦懮懮：忧愁悲痛的样子。

⑧遥起：远远地离开。横奔：不顾一切的要走。

⑨尤：苦难。镇：镇定，安定。这两句是说，自己虽然被疏绌在外，但仍急欲奔走君前直言进谏。

⑩结：集结成言。微情：私衷。陈词：陈述，把话说出来。

⑪矫：举。美人：比喻楚怀王。“遗夫美人”，把情思转化成汉字，告诉楚王。

⑫成言：成，一作“诚”，诚恳的说。

⑬曰：指楚王说。“黄昏为期”：古代婚俗，在黄昏时举行婚礼。这里用男女之间约定婚期，比喻君臣之间上的结合。

⑭羌：语助词。中道：半路。回畔：反背，指背离原来说定的话。

⑮他志：另外的打算。

⑯憍吾：憍同“骄”，向我夸耀。

⑰览：这里有显示之意。

⑱不信：不讲信用。

⑲盖：“盍”，当“何”解。造怒：发怒。

⑳承间：等到空闲的时候再找机会。间，同“闲”。自察：自我表白。

㉑震悼：指内心的恐惧与伤痛。不敢：指不敢言。

㉒怛：悲惨。憺憺：义“荡荡”，形容忧伤不安和恐惧。

㉓历：列举一个一个地。兹情：此情，即指上面陈述的“微情”。

㉔荪：香草，这里喻指楚王。详：通“佯”，假装。“详聋”，即装聋。

㉕切人：恳切正直的人。不媚：不会谄媚讨好。

㉖众：指群小。以我为患：意谓把我当作他们的祸患。

㉗庸：乃、竟然。亡：通“忘”，忘记。意谓难道到如今就会被人遗忘吗？

㉘乐斯：喜好这种。謇謇：忠贞的样子。

㉙荪美：指怀王原打算实行的美德。完：完美。

㉚三五：一说指三皇五帝；一说指三王五霸。像：法象，亦即榜样。

㉛仪：典范，表率。上句里的“三五”指的是君，本句中的“彭咸”指臣。

㉜实：果实，这里指结果。

【原文】

少歌曰①：

“与美人之抽思兮②，并日夜而无正③。

侨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④。”

【注释】

①少歌：古代乐歌的一种，较短。“少歌”四句是对上文的小结。

②美人：喻指君王。抽：抽绎，抒发。

③并：合并。并日夜：日夜如一。无正：不停止。此句意谓向君王陈述自己的忠贞心情和美政理想的想法，无时无刻都没有办法终止。

④敖：同“傲”。朕辞：我的话。“敖朕辞”，意谓倨傲不听我的话。

【原文】

倡曰①：

“有鸟自南兮②，来集汉北。

好姱佳丽兮③，胖独处此异域④。

既惸独而不群兮⑤，又无良媒在其侧⑥。”

道卓远而日忘兮⑦，愿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⑧，临流水而太息。

望孟夏之短夜兮⑨，何晦明之若岁？

惟郢路之辽远兮⑩，魂一夕而九逝⑪。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⑫。

愿径逝而未得兮⑬，魂识路之营营⑭。

何灵魂之信直兮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⑯。

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⑰。

【注释】

①倡：古代乐歌的一种，较长。“倡曰”一段写目前的处境。

②鸟：屈原自喻。

③姱：美好。“好婷佳丽”，表面上是在形容鸟，实际上是写诗人自己的美德和才能。

④胖：离别。此句隐隐含离开朝廷而独处异地。

⑤惸：通“茕”，孤独。

⑥良媒：指在君王左右能帮助屈原说公道话的贤臣。其侧：君王的身旁。

⑦卓：遥。

⑧北山：可能是郢都附近的一座山名。

⑨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农历四月。本篇开头说“曼遭夜之旅”是追叙去时的情景。

⑩惟：想。郢路：回到郢都的路。

⑪魂：梦魂。一夕九逝：说明回归故乡之梦多，而不得安眠。九：虚数，表示多。

⑫南指：郢在汉水南，故曰“南指”。此句是说诗人借夜间月亮和星斗的方位来判断郢都，想要取直路回郢，感觉并不遥远，哪里知道地面的距离和政治上的原因却使得道路曲直坎坷，无法归去。

⑬径逝：直逝，取直路回郢。未得：没有办法。

⑭识路：寻找道路。营营：形容往来忙碌的样子。

⑮信直：当作“嫜直”解，指忠诚正直，坚守信念。

⑯人之心：指楚王。

⑰从容：古义为举止行为，此处当指行动的用意。

【原文】

乱曰：

长濑湍流①，溯江潭兮②。

狂顾南行③，聊以娱心兮。

轸石崴嵬④，蹇吾愿兮⑤。

超回志度⑥，行隐进兮⑦。

低佪夷犹⑧，宿北姑兮⑨。

烦冤瞀容⑩，实沛徂兮⑪。

愁叹苦神，灵遥思兮。

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

道思作颂⑫，聊以自救兮。

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⑬！

【注释】

①濑：沙石滩上流过的浅水。湍：急流。

②溯：逆流而上。潭：楚方言，水深为潭。

③狂顾：左右急视。

④轸：通“畛”，田间小路。崴嵬：指道路突兀不平的样子。

⑤蹇：语助词。吾愿：我返回郢都的愿望。

⑥超回：越过，指绕道而行。志：动词，记住。度：指应该走的线路。

⑦隐进：指小心谨慎地前行。隐：微。以上四句大意是说：归途中山石众多，崎岖不平，因此，归郢的志愿难以实现，想绕道而行，寻找直路，但道路却隐隐而难进。

⑧低佪：指内心的彷惶。夷犹：犹豫迟疑。

⑨北姑：汉北地名。

⑩烦冤：内心烦乱愤懑。瞀容：心神杂乱不安。

⑪沛徂：谓颠沛之行。

⑫作颂：指作诗歌，即指本篇。

⑬斯言：这些话。即指作颂之言。

【译文】

忧伤郁积心情沉闷啊，独自长叹掀起层层忧伤。思绪烦杂不得舒畅啊，受煎熬的黑夜如此漫长。悲叹秋风萧瑟万物要凋零啊，回转盘旋飘摇动荡。想到爱发怒的君王啊，心就会有无尽的忧伤。我想不顾一切远走高飞啊，百姓受苦让我细心思量。整理情思慢慢陈述啊，一切都要告诉君王。你曾与我诚恳相约啊，你说：相依为命直到黄昏。可是中途你就变卦折返啊，反悔初衷另有打算将我抛弃。向我炫耀你的美好外表，让我观赏你的美好整洁，与我有言在先都不守信啊，可又为何将我无故迁怒。多想找个机会尽情向你表白啊，却心中悸动不安不敢上前。悲哀犹豫希望能靠近啊，纵使我内心这样忧伤。列举我的忠贞表白情感啊，君王啊你却装聋不愿听。本来耿直的人不谄媚啊，人们却把我当作眼中钉。当初向君王表白啊，难道到如今全部遗忘？我偏偏喜好忠贞直言啊，君王美德是我的愿望。愿三皇五帝做榜样啊，贤臣彭成是我效法的楷模。没有目标达不到啊，声名远扬难以损伤。美好的品德要靠自己修啊，伟大的名声哪能虚假伪装。哪有不施舍就有报酬啊，哪有不播种就有收获。

少歌：向君王倾吐心中的怨愁啊，日夜夜啊无法终止念头。总向我炫耀你认为“美好”的丑类啊，傲慢的无视我的言辞。

倡曰：一只鸟从南方飞来呀，栖息在汉北这生疏的地方。她多么美丽，多么漂亮啊，却离开故土流落在他乡。她无依无靠，离群索居，又没有良媒在君王身边。道路遥远一天天被遗忘，多想向君王表白却不能上前。遥望北山热泪流淌啊，面对流水长长叹息。盼望在这初夏短促的黑夜啊，盼天明像度年般的漫长。想到郢都的归途是何等遥远啊，梦魂每晚都往返回去几趟。从不管道路的崎岖坎坷，借明月与群星的光辉辨别南方。我多想直接回去却没有成功啊，魂在梦中寻求道路急急忙忙。我的灵魂多么忠诚正直啊，而君王的心和我那样不同。软弱的媒人不能与君王沟通啊，哪知我从容的外表下的隐痛。

尾声：长长的浅滩水流急，溯着江漂流向上走。急切环视向南行，暂且散舒解我心中忧愁。归途中怪石的嶙岣不平，坚守心中志向不回头。绕过险途走直路，小心谨慎地向前走。我心踌躇又彷徨，夜晚住宿在北姑留。我的心绪忧愁苦闷，这是流离颠沛的生活啊。悲愁叹息我痛苦的心灵啊，归途遥遥漂泊在这偏僻地方，又找不到媒人替我申辩啊。我边走边想写下这首诗歌，以此抒怀替我自解啊。我的痛苦无法消除，这些话儿向谁倾诉。

【赏析】

《抽思》是在汉北创作的，题目的意思是抒发情思。

本篇前半部分回顾了楚怀王时期自己忠心事主反遭谗害放逐的经历，后半部分主要表达了内心的孤独苦闷和对君主的怀念，篇中诗人魂牵梦绕的故园之情可谓动人心魄。

怀沙

【原文】

滔滔孟夏兮①，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②。

眴兮杳杳③，孔静幽默④。

郁结纡轸兮⑤，离憨而长鞠⑥。

抚情效志兮⑦，冤屈面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⑧，常度未替⑨。

易初本迪兮⑩，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⑪，前图未改⑫。

内厚质正兮⑬，大人所盛⑭。

巧倕不斫兮⑮，孰察其揆正⑯。

玄文处幽兮⑰，朦瞍谓之不章⑱。

离娄微睇兮⑲，瞽以为无明。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兮⑳，鸡鹜翔舞㉑。

同糅玉石兮㉒，一概而相量㉓。

夫惟党人之鄙固兮㉔，羌不知余之所臧㉕。

【注释】

①滔滔：悠悠。古“滔”、“悠”语意相同。这里是说初夏悠长的天气。

②汩：水流急速的样子。徂：往。

③眴：同“瞬”，看。杳杳：深远而无所见。

④孔：甚，很。默：寂静无声。

⑤郁结：忧愁烦闷不得抒发的样子。纡轸：形容内心如扭曲一样地疼痛。纡：曲；轸：痛。

⑥离：同“罹”，遭受。憨：同“愍”，痛。鞠：穷困。

⑦抚：循。“抚情”：省察、回顾情状。效：考验的意思。“效志”，犹言考验其志向。

⑧刓：削。圜：同“圆”。

⑨常度：正常的法度。替：废除。此二句意谓被迫削方成圆还可以，但是正常的法度绝对不能更改。

⑩易初：变易初心。本迪：本，当作“卞”，通“变”。迪，道也。“本迪”应为“变迪”，意谓：变易当初的道路。

⑪章：同“彰”，显明。画：规划。志：识记住。墨：绳墨，指代法度。

⑫前图：即“前度”，指以前所订的法度。以上二句是说修明规划，识别绳墨，过去所制定的法度是不可更改的。

⑬内、质：均指人的品质。厚：重。正：正大。

⑭大人：指君子。盛：赞美。

⑮倕：相传古时的巧匠名。斫：砍削，指制作器物。

⑯揆：度。“揆正”指衡量其曲直。此二句是说巧匠不动其斧斤，谁又能衡量出曲直，用以比喻如果不经过考验，怎么能够知道“内厚质正”。

⑰玄文：黑颜色的花纹。处幽：放在黑暗之中。“玄文处幽”即说以玄色置暗处。

⑱朦瞍：盲人。以上二句是说，把黑色花纹放到暗处，使盲人观之，自然认为没有文彩，以比喻贤才得不到重用，则俗人认为无用。

⑲离娄：古代传说中视力很强的人，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睇：略看。

⑳笯：鸟笼子，楚方言。

㉑鹜：鸭子。此二句比喻贤者被困，小人得志。

㉒糅：杂糅。

㉓概：古时量米麦时刮平斗斛用的木板。“一概相量”，喻指同样评价。此二句指斥世俗之人总是混淆善恶。

㉔鄙固：鄙陋、顽固。

㉕臧：善。

【原文】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①。

怀瑾握瑜兮②，穷不知所示③。

邑犬群吠兮④，吠所怪也⑤。

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⑥。

文质疏内兮⑦，众不知余之异采⑧。

材朴委积兮⑨，莫知余之所仃。

重仁袭义兮⑩，谨厚以为丰⑪。

重华不可遌兮⑫，孰知余之从容！

古固有不并兮⑬，岂知其何故！

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惩违改忿兮⑭，抑心而自强⑮。

离憨而不迂兮⑯，愿志之有像。

进路北次兮⑰，日昧昧其将暮⑱。

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⑲。

【注释】

①滞：停顿，指水不流通。济：渡。以上二句是说，身负重任却得不到发挥，就如同载负很重的车子陷入泥泞而不能前进一样。

②怀：怀抱，在衣为怀。握：在手为握。瑾、瑜：均为美玉。

③穷：穷困的处境。所示：拿给人看。此二句是说正人见弃，无所用其才能。

④邑犬：乡里的狗。吠：狗叫。

⑤怪：怪异。

⑥庸态：庸俗的态度。

⑦文质疏内：犹言“文疏质内”。文，外表；质，本质。“文疏”，指外表的落落大方。“质内”，“内”为“讷”的假借，即朴实而不善言表。

⑧异采：与众不同的文采，指深藏不露的内美。

⑨朴：指未经雕饰的木材。委积：聚积。比喻自己有才能不被重用。

⑩重：与“袭”同义，重复积累的意思。

⑪谨厚：慎重谨守。

⑫遌：遇到。

⑬不并：指圣贤不同时生。

⑭惩违：止住怨恨。惩，止；违，通“帏”字，怨恨。“惩违”与“改忿”意同。

⑮抑心：压抑着愤懑不平的心情。自强：自勉而无所畏惧。

⑯离憨：遭遇到祸患。憨：病。不迁：不改变。

⑰北次：犹言北行。次：休止。

⑱“日昧昧”句：看似为自然景物的描写，可能是诗人悲痛情感的流露。

⑲限：极限。大故：死亡。

【原文】

乱曰：

浩浩沅湘①，分流汨兮②。

修路幽蔽③，道远忽兮④。

怀质抱情⑤，独无匹兮。

伯乐既没⑥，骥焉程兮⑦。

民生禀命⑧，各有所错兮⑨。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曾伤爰哀⑩，永叹喟兮。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⑪，愿勿爱兮⑫。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注释】

①浩浩：水势汹涌的样子。

②分流：当为“纷流”，纷纷流入洞庭湖。汩：水流很快的样子。

③修路：漫长的路。修，长。幽：深。蔽：暗。

④忽：荒忽，形容离郢都极远。

⑤质：禀性。情：情愫。

⑥伯乐：人名。相传春秋时秦穆公的臣子，以善于相马著名。

⑦程：比较衡量。是说较量才力的意思。以上二句是说，伯乐已经死了，虽然有骐骥之才，又如何能比较出其才力的高低呢？

⑧民生：人生。禀：承受。

⑨错：通“措”，安置。

⑩曾：应作“增”。“增伤”与“爰哀”为对文。爰哀：哀伤不止。爰通“暄”。

⑪让：避，避免的意思。

⑫爱：指对生命的吝惜留恋。

【译文】

悠长有生机啊，草木丛生万木茂盛。心中怀着止不住的悲哀啊，匆匆走向遥远的南方。远处山高水深野茫茫，四周沉沉寂寞没有任何音响。心中痛楚郁结不能解啊，遭受忧患困穷又何妨。抚慰内心省察我的志向，强自压抑，冤屈满腔。纵使你们可以削方成圆啊，正常法度不会被结弃。改变最初追求的志向啊，这样的行径正直的人们都鄙夷。如同匠人的规墨要牢记啊，过去法度不能随便更易。内心淳厚品质端正啊，那是正人君子所称许的。巧匠们如果为挥动斧头啊，谁又能辨认出是直是曲？黑色的花纹放在暗处啊，瞎子说它没有纹理。离娄要是微视可以明察啊，瞎子却误认为同自己一样。硬把白的说成黑的啊，人为的把上下颠倒。凤凰囚在笼子里啊，鸡鸭却到处飞翔。将美玉乱石混杂在一起啊，用同一个尺度来衡量。那些党人如此鄙陋，又怎能知道我的爱好。

身负时代的重任啊，却陷入泥淖之中无法前行。怀抱珍宝手握美玉啊，想尽办法也不知道向谁赠送。荒村野狗成群狂吠啊，那是它极少见多怪啊。非难豪杰毁谤贤士啊，这本就是庸人的常态。外表疏放内心朴质啊，众人哪晓得它特异的光彩。可做栋梁的木材被抛弃啊，哪晓得我所有的美德才能。不断地积累仁义行正直啊，谨慎忠诚才是真正的丰厚。遇不到舜帝那样的贤君啊，谁又能欣赏我的从容气度。自古圣贤不同时啊，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商汤大禹离我们远去啊，距今久远已无法追慕。暂且抑止心中怨和怒啊，压抑感情信念仍然要坚固。虽遭祸患我初衷不改啊，效法楷模我将铭记心间。向北进发途中住宿，日薄西山无法挽留。散淡忧肠把悲哀变快乐，最大的不幸无非是死亡。

尾声：沅水湘水浩浩荡荡，各自奔流日夜不息啊。道路幽深暗又长，前途渺渺茫茫啊。我怀抱淳朴和热情，孤独如今无人与我可商量。伯乐既然已经死去，纵使骏马又有何用场啊。各有不同的禀性，命运各自就由天注定。我坚定内心扩展志向，还有什么让我畏惧啊。屡屡受害止不住悲伤啊，长久地叹息好凄凉。世界污浊无人了解我，人心叵测本来就无法评说啊。我明白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我绝不留恋生命啊。我郑重告诉君子们，我永远同志士先贤在一起啊。

【赏析】

《怀沙》，篇名。对此篇名的理解上有两种影响较大的说法：一是怀抱沙石而死，因而这篇为屈原自杀前的绝笔；一是念长沙之意，因为长沙之地本为楚祖先始封之地，屈原最终自沉于距长沙不远的汨罗江，已实现了诗人“孤死必首丘”的心愿。但可以确信的是该篇表示了诗人至死而坚持己义，不改初衷，眷恋楚国的情思。

思美人

【原文】

思美人兮①，揽涕而竚眙②。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③。

蹇蹇之烦冤兮④，陷滞而不发⑤。

申旦以舒中情兮⑥，志沈菀而莫达⑦。

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⑧。

因归鸟而致辞兮⑨，羌迅高而难当⑩。

【注释】

①美人：指楚怀王。一说是顷襄王。

②揽涕：涕意指擦干眼泪。竚：同“伫”，久立。眙：凝视，直视。

③结：编结，聚。

④蹇蹇：同“謇謇”，楚方言，这里指忠贞之言。

⑤陷滞：义同“郁结”，指内心不解的烦冤。发：起、开之意。

⑥申旦：犹言“月月”、“天天”。申：一再的。

⑦沈菀：即沉郁，积结而不舒畅。达：指通达于君。

⑧丰隆：云神。一说雷师。将：帮助。

⑨因：依、凭。归鸟：即指鸿雁。

⑩迅高：指鸟飞得又快又高。迅，一本作“宿”。“宿高”，指鸟宿高枝。当：遇到。难当：难以相遇。

【原文】

高辛之灵盛兮①，遭玄鸟而致诒②。

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③。

独历年而离愍兮④，羌冯心犹未化⑤。

宁隐闵而寿考兮⑥，何变易之可为！

知前辙之不遂兮⑦，未改此度。

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⑧。

勒骐骥而更驾兮⑨，造父为我操之⑩。

迂逡次而勿驱兮⑪，聊假日以须时⑫。

指嶓冢之西隈兮⑬，与纁黄以为期⑭。

【注释】

①高辛：帝喾的称号。灵盛：善德盛满。

②遭：遇到。玄鸟：即燕子。致诒：犹言“致赠”。诒，赠、送。

③易初：改变当初志向。屈志：委屈了自己的志向。

④历年：多年。离愍：遭遇忧患。愍，忧病。

⑤冯心：愤懑的心。冯与“凭”同。未化：没有化解。

⑥隐闵：隐忍着苦痛。寿考：年高，终老。

⑦辙：车轮所走的印迹。“前辙”，指前路。遂：顺利。

⑧异路：与众人所走的不同道路。以上两句是说，即使到了车倾马仆的境况仍然会独怀所由之道，表不与众人相同。

⑨勒：扣，勒住。更驾：指再次驾车。

⑩造父：相传周穆王时善于驾车的人。

⑪迂：迂延。逡次：徘徊不前的样子。

⑫假：借。须时：等待时机。须，待。

⑬嶓冢：山名。隈：山边。

⑭纁黄：指黄昏。纁：通“矄”，日落的余光。

【原文】

开春发岁兮①，白日出之悠悠②。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③，遵江、夏以娱忧④。

览大薄之芳茝兮⑤，搴长洲之宿莽⑥。

惜吾不及古之人兮⑦，吾谁与玩此芳草⑧。

解萹薄与杂菜兮⑨，备以为交佩⑩。

佩缤纷以缭转兮⑪，遂萎绝而离异⑫。

吾且儃佪以娱忧兮⑬，观南人之变态⑭。

窃快在其中心兮⑮，扬厥凭而不俟⑯。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纷郁郁其远烝兮⑰，满内而外扬。⑱

情与质信可保兮⑲，羌居蔽而闻章⑳。

【注释】

①开春发岁：指春天的开始，一年的开端。

②悠悠：长久。“白日悠悠”，指春日时光变得悠长。

③荡志：纵情放志，有散淡心情的意思。

④江、夏：指长江和夏水。

⑤大薄：指草木丛生的高地。茞：香草，即白芷。

⑥搴：拔取。宿莽：一种经冬不枯的香草。

⑦惜：痛惜。古之人：似指古代的圣贤君主。

⑧玩：欣赏鉴赏。

⑨解：采摘。萹：边蓄，也叫萹竹。“萹薄”，即指成丛的蓄。杂菜：恶菜。比喻楚王任用的人。

⑩交佩：左右佩戴。

⑪缤纷：多。缭转：缠绕。

⑫萎绝：芳草枯萎灭绝。楚王既宠信恶草，香草自然因被离弃而枯萎。离异：丢开。

⑬儃佪：徘徊。

⑭南人：即南夷，诗人指斥的小人。变态：指常人所没有的不正常心理。

⑮窃快：指诗人自己内心的欣愉。

⑯扬：弃。厥凭：自己的愤懑。俟：等待。

⑰郁郁：指香气浓郁。烝：同“蒸”，蒸发。远蒸：蒸发的很远。

⑱满内而外扬：指内部充实而又向外散发。

⑲情：指表现在外的思想、情志。质：指蕴藏于内的品质。信：诚然。保：持守。

⑳居蔽：隐居，此处指居住在偏僻之地，流放之地。闻：美誉。章：同“彰”。

【原文】

令薜荔以为理兮①，惮举趾而缘木②。

因芙蓉以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③。

登高吾不说兮④，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⑤，然容与而狐疑⑥。

广遂前画兮⑦，未改此度也⑧。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⑨，愿及白日之未暮也⑩。

独茕茕而南行兮⑪，思彭成之故也⑫。

【注释】

①薜荔：芳草蔓生草本植物。理：使者，中间人。

②惮：害怕，这里含有不愿意之意。举趾：抬脚。缘木：爬树，薜荔多依附树木而生，故采摘须爬树。

③褰裳：提起衣裙。濡足：沾湿了脚。

④说：同“悦”，喜欢。“登高”句承“缘木”言；“入下”名承“濡足”言。

⑤形：指身体。服：习惯。这句是说自己不想登高入下，所以处观望之中。

⑥容与：与“狐疑”意近，徘徊、犹豫的意思。

⑦广遂：广泛地实现。“前画”，即指从先别的谋划。

⑧此度：指始终不变的决心。

⑨处幽：居于幽闲之地。罢：通“疲”，疲倦。

⑩愿及：希望趁着。未暮：尚且没有日落，即含生命尚未完结。

⑪茕茕：孤独。南行：即指上文“遵江夏”。

⑫思彭成之故：即《离骚》“原依彭成之遗则”之意。故，故迹。

【译文】

思念心目中的人啊，长久伫立凝望挥泪如雨。良媒不通道路又阻绝啊，郁结在心里的话无法寄。蹇蹇忠心使我心情愁苦啊，烦闷郁积在心底无法抒发。时刻都想告白我的心情啊，情思沉积无法表达。想求浮云寄信传言啊，大雁飞的太快太高难以相遇。

高辛氏神通广大啊，有玄鸟来帮助传送聘礼。想让我改变节操顺从恶习啊，改变初衷将克制委屈。多年来我独自遭遇忧患啊，满腔愤懑的心情难以平息。宁可忍受苦痛直到老啊，改变初衷不是我的选择。明知前面道路不通顺啊，但决不改变我认准的真理。即使到了车倾马仆的境地啊，心怀这条路也要一直走下去。勒住骏马切换赶路的车驾啊，造父为我把车驾。缓缓行进不必急奔跑啊，姑且费些时光等待良机。向着蟠冢山走时日薄西山啊，约定黄昏时刻到那里。

春天又降临这大地啊，火热的太阳慢慢的升起。我要愉悦快乐啊，沿着长江夏水排解心中的忧愁。采摘丛林中芬芳的香芷啊，拔取长洲的宿莽。惋惜古代圣贤与我不同时啊，和谁一起共赏芬芳香草。除去那成丛的萹蓄和杂菜啊，香芷和宿莽做成佩带。那佩带繁多而缭绕啊，被弃的香草如何不枯败。徘徊消遣心忧啊，观察南美夷怎样的动态。内心也有苦涩的欣慰啊，抛弃愤懑不再有什么期待。芳香和污秽混杂在一起啊，那芳华不受玷污终会生起。芬芳香郁香气远播啊，内在充盈必定会向外飘扬。情感和品质不更移啊，居住即使偏僻也能美名扬。

想让薜荔做我的媒人啊，又怕举足攀树去寻找。想让芙蓉做我的媒人啊，又怕撩起衣服沾湿我的脚。攀登高处我不高兴啊，下水湿足我不愿意。本来我就不习惯这些啊，于是在此地犹豫徘徊。全面实行从前的美好计划啊，我决不动摇去改变法度。命运注定身居幽僻之边啊，愿有番作为再停止呼吸。孤独向南走道路多漫长啊，把彭成敢于直谏做为榜样。

【赏析】

《思美人》篇名取自首句前三字，属于《九章》中时间较早的作品，该篇先述对楚怀王的思念，继而希望楚王幡然醒悟，最后写自己的流浪。

惜往日

【原文】

惜往日之曾信兮①，受命诏以昭时②。

奉先功以照下兮③，明法度之嫌疑④。

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⑤。

秘密事之载心兮⑥，虽过失犹弗治⑦。

心纯厖而不泄兮⑧，遭谗人而嫉之。

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

蔽晦君之聪明兮⑨，虚惑误又以欺⑩。

弗参验以考实兮⑪，远迁臣而弗思。

信谗谀之溷浊兮⑫，盛气志而过之⑬。

【注释】

①曾信：指曾经受到楚王信任。即屈原曾经担任左徒，在内改和外交方面都曾起过重大作用。

②命诏：即“诏命”，指怀王制定并发布的法令、文诰。昭，用作动词，使光明。

③奉：继承。照：照临下土，使万民受惠。

④明：辨明。嫌疑：指法度中疑惑难明的问题。

⑤属：委托，托付。贞臣：屈原自指。娭：同“嬉”，游乐。此句是说，君王重用贞臣，自己就可以安乐无事。

⑥秘密事：指屈原与怀王商讨的许多机密大事。载心：藏在心里。载：放置。

⑦治：治罪。

⑧纯厖：指思想纯正朴厚。泄：泄漏。

⑨蔽晦：蒙蔽对方并使之昏暗。

⑩虚惑：把无说成有叫虚，把假说成真叫惑。误：指误人。欺：欺骗。虚、惑、误、欺：都指谗人蒙蔽君王所用的种种手段。

⑪参验：比较、验证。考实：考察核实真相。

⑫谗谀：指那些进谗言、阿谀奉承的小人。溷：同“混浊”，指小人混淆是非的谣言。

⑬盛气：指君王大怒。盛：强烈。过：责罚。

【原文】

何贞臣之无罪兮，被离谤而见尤①！

惭光景之诚信兮②，身幽隐而备之③。

临沅、湘之玄渊兮④，遂自忍而沈流⑤。

卒没身而绝名兮⑥，惜壅君之不昭⑦。

君无度而弗察兮⑧，使芳草为薮幽⑨。

焉舒情而抽信兮⑩，恬死亡而不聊⑪。

独鄣壅而蔽隐兮⑫，使贞臣而无由⑬。

闻百里之为虏兮⑭，伊尹烹于庖厨⑮。

吕望屠于朝歌兮⑯，宁戚歌而饭牛⑰。

不逢汤、武与桓、缪兮⑱，世孰云而知之⑲！

吴信谗而弗味兮⑳，子胥死而后忧㉑。

介子忠而立枯兮㉒，文君寤而追求㉓。

封介山而为之禁兮㉔，报大德之优游㉕。

思久故之亲身兮㉖，因缟素而哭之㉗。

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谩而不疑㉘。

弗省察而按实兮㉙，听谗人之虚辞。

芳与泽其杂糅兮，孰中旦而别之？

何芳草之早夭兮㉚，微霜降而下戒㉛。

谅聪不明而蔽壅兮㉜，使谗谀而日得㉝。

【注释】

①被离：“被”和“离”都是遭遇的意思。谤：毁谤。见尤：指被责罚。见：被，受到。尤：责备，责怪。

②惭：惭愧，此处反义而用之。景：同“影”。“光景”，犹言明暗。“光”指明处之行事言；“景”指暗处之自守言。诚信：真诚而守信。

③身幽隐：指自身埋没隐蔽，实指流放。备：具备。此二句，各家说法不一。

④玄渊：深渊。

⑤遂：就。自忍：狠心。沈流：沉在水流的中央，即投水而死。

⑥卒：终于。没身、绝名：均指死去。

⑦壅君：受蒙蔽的君主。昭：明白。

⑧度：计量长短的标准和器具，这里指辨别是非的标准。

⑨薮幽：沼泽。芳草不在园圃而在沼泽的幽僻之处，喻指贤臣外放，不在庙堂，而在荒野。

⑩焉：怎么。舒情：抒发感情。抽信：展示其诚信。

⑪恬：安于。不聊：不苟且偷生。

⑫独：却。鄣：同“障”。“阻塞”、“鄣壅”、“蔽隐”，指小人在君王面前进谗言，谗言造成障碍，蔽隐贤才。

⑬由：机会，办法，途径。作者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有直抒胸臆的机会，但这一点都不能做到。

⑭百里：即百里奚，春秋时虞国大夫。晋国灭虞，百里奚被俘，作为陪嫁臣入秦，后出走，被楚人拘。

⑮伊尹：商汤时贤相。传说当初他只是一个奴隶，被秦穆王用五张羊皮换回，任用为大夫。

⑯吕望：即姜尚。

⑰宁戚：春秋时卫国人。

⑱汤：商汤。武：周武王。桓：齐桓公。缪：同“穆”，指秦穆公指伊尹假借善于烹调的名义求见商汤，说调国就跟调味一样，汤因而任用他为相。

⑲孰：谁。云：语助词。知之：了解他们，指百里奚等人。作者借百里奚等人得适明主的故事，慨叹自己生不逢时。

⑳吴：指国君夫差。信谗：听信谗言，指吴王夫差听信太宰嚭的谗言，逼死伍子胥一事。弗味：不加玩味，即不经过仔细琢磨的意思。

㉑死而后忧：指伍子胥死后不久，吴为越国所灭。

㉒介子：人名，介子推，春秋时晋人。

㉓文君：指晋文公。寤：同“悟”，觉悟。追求：指寻找介子。

㉔封：加封。介山：介子推死后，绵山改名为介山。禁：即指封介山禁民上山打柴。

㉕报：报答。大德：指介子推的恩德。优游：形容其德之广大。

㉖久故：故旧，相交很久的人。亲身：指左右不离的亲近的人。

㉗缟素：白色丧服。哭之：哭祭介子推。

㉘或：有的人。訑谩：蒙骗、欺诈。訑通“诞”。此句是说有的人欺诈却被信任不疑。

㉙省察：调查实情。

㉚芳草：喻贤才。

㉛微霜：不太明显的小霜。戒：警告。比喻暗中的谗言。

㉜谅：诚然。聪不明：即听之不明。

㉝日得：一天比一天得势。得：得意。以上二句是说，君王听之不明而有所蒙蔽，致使小人日益得势，占据高位。

【原文】

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①。

妒佳冶之芬芳兮②，嫫母姣而自好③。

虽有西施之美容兮④，谗妒入以自代⑤。

愿陈情以白行兮⑥，得罪过之不意⑦。

情冤见之日明兮⑧，如列宿之错置⑨。

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⑩。

乘泛泭以下流兮⑪，无舟楫而自备⑫。

背法度而心治兮⑬，辟与此其无异⑭。

宁溘死而流亡兮⑮，恐祸殃之有再。

不毕辞以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⑯。

【注释】

①蕙、若：蕙草和杜若，均为香草名。

②冶：艳丽。“佳冶”，指丽人。

③嫫母：传说中的丑女。姣：容貌妖媚。这里有卖弄风骚的意思。自好：自以为美好。

④西施：春秋时越国的美女。

⑤自代：谗人排除别人而代替其位置。

⑥白行：表白行为。

⑦不意：没有料到。

⑧情冤：此为对文，情，指真情；冤，指冤屈。情冤，是说真情与冤状。见：同“现”，显现。日明：一天比一天明显。

⑨列宿：众星。错：通“措”，“错置”，安放、罗列。

⑩自载：自己控制乘载。意谓乘坐不配上笼头和缰绳的骏马奔跑，肯定会摔跤。

⑪泭：木筏。下流：顺流而下。

⑫舟楫：船桨。自备：义同“自载”。此句意谓在急流中顺流而下，不用船桨也很危险。

⑬心治：凭主观办事。

⑭辟：通“譬”。此：指上述“无辔自载”、“无楫自备”。无异：没有什么不同。

⑮溘死：突然死去。流亡：流而亡去。

⑯识：知。指顷襄王不知奸佞误国，楚国正面临覆亡的危险。

【译文】

追忆曾被重用的时光啊，替君王颁布号令整饬国家。遵循先王的功业普照下民啊，明确法度绝无含混不清。国家富强法度完善，委任于忠臣君主就安宁。勤勉从政不辞劳苦啊，虽有小过失君主也能宽恕。我心地纯正办事无疏漏啊，竟遭到谗人的嫉妒诽谤。君王怨怒对待臣子啊，不把是非黑白辨清。蒙蔽了君王的耳目啊，他虚言蛊惑却把圣君欺骗。君不验证考察啊，毫不思索就放逐忠良。听信颠倒是非的谗言啊，盛怒之下将我指责。

为什么忠良本无罪啊，却罪过相向又遭到诽谤。悲叹的是表里如一真诚守信啊，持守这好品德却身居幽隐。面对江水幽暗深沉啊，就要忍心投水自沉。个人不过淹没身躯和名声啊，痛惜君王受蒙蔽不能醒悟。君王没有准则又不省察啊，竟使那芳草埋没在湖泽。如何抒发情思和展示真心啊，我将坦然赴死决不会偷生。正是小人蒙骗君王啊，使忠贞之臣无路可行。听说百里奚是俘虏啊，当初的伊尹善于烹调。吕望曾在朝歌做屠夫啊，宁戚边敲牛角唱歌边在喂牛。如不是遇上圣明的君王啊，世上谁能知道他们的贤明。吴王听信谗言不辨忠奸啊，逼死伍子胥却遭来灭国之忧。介子忠心自焚深山啊，文公醒悟了才去求寻。封介山不准上山砍柴啊，报答忠良的恩泽。想起介子是自己旧交啊，晋文公身着缟素为之哭诉。有人怀抱忠信守节而死啊，有人心怀诡诈却不被疑。不加考察也不核实啊，只听信谗佞小人虚假的言辞。芬芳与污浊混杂在一起啊，又有谁肯去细细地分辨。为何芬芳花草过早夭亡啊，只因微霜的降临预示死亡。诚然听觉不灵而受蒙蔽啊，才让那批谗佞小人日益得势。

自古以来嫉贤就成恶习啊，硬说香草和杜若不可佩戴。嫉妒美人的芬芳啊，丑妇却自认姣美而卖弄风骚。纵有那西施的美貌啊，那批小人却挤进来把她取代。我本想陈述表白行为啊，却遭来责罚祸患出乎我预料。是非曲直总会清楚啊，就如同灿烂的群星一样明了。乘着骏马奔驰啊，却没有辔衔任意行。泛起木筏顺水而下啊，却不用船桨任漂游。违背法度硬要一意孤行啊，如上面危险譬喻没有两样。宁愿突然死去顺流长逝啊，担心的是国家再次遭遇大祸殃。不说完心里话就投入深渊啊，我痛惜被蒙骗不知真情的君王。

【赏析】

《惜往日》篇名取自诗第一句的前三个字。

《借往日》的创作与《怀沙》相去不远，诗人甚至选择了死亡的具体地点。篇中表明诗人希望通过自己的死来使君主有所醒悟，因而对当年受君王信任而勤勉为政的往事加以回忆，申明自己不得不死的苦衷，对了解屈原的生平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橘颂

【原文】

后皇嘉树①，橘徕服兮②。

受命不迁③，生南国兮④。

深固难徙⑤，更壹志兮⑥。

绿叶素荣⑦，纷其可喜兮⑧。

曾枝剡棘⑨，圆果抟兮⑩。

青黄杂糅⑪，文章烂兮⑫。

精色内白⑬，类任道兮⑭。

纷缊宜修⑮，姱而不丑兮⑯。

【注释】

①后：后土。皇：皇天。“后皇”，喻言天地。嘉：美好的。

②徕：同“来”。服：习惯、适应。

③受命：受天地自然之命。不迁：犹言天赋是不能够迁移的。

④南国：南主。

⑤深固：指根深蒂固。以其受命独生南国。难徒：难以迁移。

⑥壹志：意志专一。

⑦素荣：白花。

⑧纷：繁茂的样子。“纷其”，纷然，都指纷然盛茂可喜。

⑨曾枝：指橘树的枝条累累。曾同“层”。剡：尖锐。棘：刺。“剡棘”，橘树枝上的尖刺。

⑩圆果：指橘树的果实。抟：同“团”，圆形。

⑪青：指橘未成熟时的颜色。黄：指橘已成熟时颜色。此句承上“圆果”说，有的橘子已熟，有的尚未成熟，故青黄不齐，杂糅可见。

⑫文章：文采。此处指橘子的表皮色彩。烂：光彩夺目的样子。

⑬精色：鲜明的颜色，指橘表皮。

⑭类：类别。任道：任道之人。此二句意是橘已经全熟，剖开外貌赤黄，内瓤洁白，故可与任道之人同类。

⑮纷缊：义同“氤氲”，指浓郁的香气。宜修：“美好”，形容修饰得恰到好处。

⑯姱：美好。丑：众。此句是说橘树之美好，与众不同。

【原文】

嗟尔幼志①，有以异兮②。

独立不迁③，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④。

苏世独立⑤，横而不流兮⑥。

闭心自慎⑦，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⑧，参天地兮⑨。

愿岁并谢⑩，与长友兮⑪。

淑离不淫⑫，梗其有理兮⑬。

年岁虽少⑭，可师长兮⑮。

行比伯夷⑯，置以为像兮⑰。

【注释】

①嗟：赞叹词。尔：你，代指橘树。幼志：指橘树初生时就具有的特征，如“受命不迁”、“深固难徒”等秉性。

②异：指与一般不同。借橘来说已能。

③独立：不依傍。不迁：不变易。“独立不迁”一句进一步申明上文所说的“受命不迁”。

④廓：空阔，广大，指心胸宽广。无求：指没有庸俗的追求。

⑤苏世：清醒于世。

⑥横：横绝，指特立独行的性格。流：指顺流而下。“不流”，即不随波逐流。

⑦闭心：与“自慎”同义，均为坚贞自守的意思。

⑧秉德：持有美好的品德。

⑨参：合也。“参天地”，是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自己的美好品德与天地相合。

⑩岁：年岁。谢：凋零。“并谢”，犹言并谢之时。“愿岁并谢”等于说愿与橘树岁时相从代谢。

⑪长友：长期与橘为友。

⑫淑：善。离：丽。不淫：不惑乱。

⑬梗：通“耿”，正直，指橘树的枝干。理：指树的纹理。

⑭年岁句：指平岁小。

⑮可师长：可以效法。

⑯行：品行。比：近。伯夷：殷末孤竹君的长子，与其弟叔齐反对武王伐纣，因不食周粟而饿死在不周山上，是古代人们心目中的义士。“行比伯夷”，就是指橘树那种“受命不迁”、“深固难徙”的品格，近于伯夷。

⑰置：立也。像：榜样。

【译文】

世间孕育那佳美的橘树，生来就适应这里的水土。秉受天赋之命不可迁徙，生长在这南楚国度。根深蒂固难以移植，志向是那样专一。绿色的叶子白白的花，繁盛美丽使人欢喜。累累枝条锐利的刺，滚圆的果实挂满树。由青变黄渐渐成熟，花纹斑驳颜色绚丽。赤黄的皮肤洁白的瓤，表里如一与君子同质。香气芬芳风姿秀，容貌美好的出类拔萃。

啊！你幼年就有的志向，与众不同实在不一样。坚定的兴趣绝不从俗，让人发自内心把你赞赏。根深蒂固难以移植，心胸开阔无庸俗要求。头脑清醒独立在大地上，善于思考不媚俗。固守信念坚贞自守，始终没有任何失误。怀抱美德无私心，融合苍天大地的尽头啊。我愿与你同生共死，愿做你永远的朋友。你有美好的品德与外貌，坚毅性格和高尚的追求。年纪虽幼小，美德可以效法发扬。品行可与伯夷相比，永远是我心中的榜样。

【赏析】

《橘颂》是屈原早年的作品。橘颂，即颂橘。通篇赞美橘树“受命不迁”、“深固难徙”的美异品格，以此来象征自己高尚的美德。

诗以四言为主，咏物不即不离，格调清新，可以说是我国古代早期咏物篇章的典范。

悲回风

【原文】

悲回风之摇蕙兮①，心冤结而内伤②。

物有微而陨性兮③，声有隐而先倡④。

夫何彭成之造思兮⑤，暨志介而不忘⑥。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⑦，孰虚伪之可长。

鸟兽鸣以号群兮⑧，单苴比而不芳⑨。

鱼葺鳞以自别兮⑩，蛟龙隐其文章⑪。

故荼荠不同亩兮⑫，兰茞幽面独芳⑬。

惟佳人之永都兮⑭，更统世以自贶⑮。

眇远志之所及兮⑯，怜浮云之相羊⑰。

介眇志之所惑兮⑱，窃赋诗之所明⑲。

【注释】

①回风：旋风。摇：撼。蕙：芳草。

②冤结：怨恨、郁结。

③物：指蕙草。陨：落。性：通“生”，指生机。

④声：指秋风之声。“声有隐”，指秋风乍起声音较低。倡：同“唱”，引申为开始的意思。

⑤造思：追思。

⑥暨：及。志介：犹言志向坚定。

⑦万变：指自身的各种坎坷遭遇。情：指诗人坚定的信念。盖：掩藏。

⑧号：呼群之意。

⑨苴：枯草。比：挨在一起。

⑩葺：“楫”的假借，本为划船的桨。“葺鳞”，鼓鳞。自别：自以为有别于旁类，即自我夸耀的意思。

⑪文章：文采，指蛟龙鳞甲。

⑫荼荠：苦菜与甜菜。不同亩：不能种在一起。

⑬幽：指长在幽僻之处。

⑭佳人：喻君子屈原自比。都：娴雅，美好。

⑮更：经历。统：古人称一个朝代为一统。“更统世”指历览古今。贶：这里有比的意思。“自贶”，自许、自比。

⑯眇：通“渺”，遥远。远志：远大志向。

⑰相羊：同“徜徉”，飘流不定的样子。

⑱介：耿介持守。眇志：深微的意志，即上文“远志”。惑：当从一本作“感”。

⑲窃：私下，谦词。赋诗：应指本篇，诗人由回风摇蕙的悲秋，感慨一切美好事物遭至摧残。诗人想要倾诉一切内心不平和愤慨。所以上文可看作是本篇的序诗。

【原文】

惟佳人之独怀兮①，折芳椒以自处②。

曾歔欷之嗟嗟兮③，独隐伏而思虑④。

涕泣交而凄凄兮⑤，思不眠以至曙。

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⑥。

寤从容以周流兮⑦，聊逍遥以自恃⑧。

伤太息之愍怜兮⑨，气于邑而不可止⑩。

乣思心以为续兮⑪，编愁苦以为膺⑫。

折若木以蔽光兮⑬，随飘风之所仍⑭。

存髣髴而不见兮⑮，心踊跃其若汤⑯。

抚佩衽以案志兮⑰，超惘惘而遂行⑱。

岁曶曶其若颓兮⑲，时亦冉冉而将至⑳。

薠蘅槁而节离兮㉑，芳已歇而不比㉒。

怜思心之不可惩兮㉓，证此言之不可聊㉔。

宁溘死而流亡兮㉕，不忍此心之常愁㉖。

孤子吟而技泪兮㉗，放子出而不还㉘。

孰能思而不隐兮㉙，昭彭成之所闻㉚。

【注释】

①独怀：犹言胸怀与众不同。

②芳椒：芬芳的花椒。自处：自持，自守。“折芳椒以自处”即独抱幽芳之意。

③曾：同“增”，屡次，不断。歔欷：叹喟声。嗟嗟：连续不断的叹息声。

④隐伏：指隐居幽处。思虑：独自思考。

⑤凄凄：悲凉。

⑥掩：止息。

⑦寤：醒来，这是指天亮时。周流：周游。

⑧聊：姑且。恃：借为“持”，“自持”。逍遥：安闲自在。

⑨愍怜：指过分的忧伤哀怜。

⑩于邑：同“郁邑”，苦闷。

⑪乣：“纠”之俗字，纠结缠绕。思心：指思绪。壤：佩带。

⑫编：编结。膺：本义为“胸”。这里引申为护身的内衣。

⑬蔽光：挡住日光，自晦其明的意思。

⑭仍：因、循。“随飘风之所仍”，即任随狂风把自己吹到哪里。

⑮存：指诗人所遭受的一切客观存在。髣髴：仿佛，好像。

⑯踊跃：跳动，形容汤的样子。喻自己情绪高涨。汤：开水。

⑰抚：抚摩。佩：玉佩。衽：衣襟。案：通“按”。“案志”，指按捺愤怒的心情。

⑱超：高举远离。惘惘：心中若有所失的样子。

⑲曶曶：同“忽忽”，迅速。颓：下坠。这里指一年将尽。

⑳时：指老死的时限。将至：指老之将至。上句言季节，下句言生命，由季节的变化，感慨生命即将完结。

㉑薠蘅：均为香草。节离：指草枯时则茎节断落。

㉒已：通“以”。歇：消散。比：密。

㉓怜：哀怜。思心：指上文所欲抑按之志，踊跃若汤之心，即指诗人内心的愁苦。惩：戒止。

㉔证：明，表白的意思。此言：指以上所说的话。聊：苟且。

㉕溘死：突然死去。

㉖常愁：指去不掉的忧愁。

㉗孤子：孤儿。诗人自哀身世之孤独。

㉘放子：被放逐的人，诗人自指。意谓见逐于君。

㉙隐：忧伤痛苦。

㉚昭：同照，察明。即不隐，昭然若可见闻。闻：指名声。

【原文】

登石峦以远望兮①，路眇眇之默默②。

入景响之无应兮③，闻省想而不可得④。

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⑤。

心凯羁而不开兮⑥，气缭转而自缔⑦。

穆眇眇之无垠兮⑧，莽芒芒之无仪⑨。

声有隐而相感兮⑩，物有纯而不可为⑪。

邈漫漫之不可量兮⑫，缥绵绵之不可纡⑬。

愁悄悄之常悲兮⑭，翩冥冥之不可娱⑮。

凌大波面流风兮⑯，托彭成之所居⑰。

【注释】

①峦：泛指山。

②眇眇：辽远。默默：幽寂无声。

③景：通“影”，影子和回响。无应：影子本应随形，回响本应随声；现有形无影，有声无响，比喻“闻省想而而不可得”。

④省：省察。这句是说想听到所思念人的信息，可是听不到。

⑤居：平常，平时。

⑥轨羁：引申义为约束、束缚。轨，马缰绳。这句是说，内心忧伤郁结而不能舒展。

⑦缭转：缭绕。缔：牢结。“自缔”，自相缔结。

⑧眇眇：深远。无垠：没有边际。

⑨莽：苍茫。芒芒：同“茫茫”。指草木杂乱衰败。仪：仪表。

⑩声：这里指风声。有隐：指尚未彰显的迹象。相感：指互相的感应。这句是说，秋风预示着秋冬来临，万物枯萎，使人感到悲伤。

⑪物：这里指蕙，或指万物。纯：指蕙草的秉性纯洁，亦可指万物的纯洁本质。不可为：是说没有挽救的办法，与前文“物有微而陨性”同义，用来说明遭受摧残的必然而且是不可挽回的。

⑫邈：遥远。不可量：是说无法估量。此句是指前途。

⑬缥：指思绪的细微。绵绵：连续不断。纡：系结。此句指愁思。

⑭悄悄：忧愁的样子。

⑮翩：疾飞。冥冥：幽暗。不可娱：不可娱乐。

⑯凌：乘。流风：顺风而流。

⑰托：依托。居：指人一生所选择的道路和归宿。由于彭成志行高洁，他的精神决不致沉沦浊世，所以下文作者展开想象的翅膀，在清静的天地间神游。

【原文】

上高岩之峭岸兮①，处雌霓之标颠②。

据青冥而摅虹兮③，遂倏忽而扪天④。

吸湛露之浮凉兮⑤，漱凝霜之雾雾⑥。

依风穴以自息兮⑦，忽倾寤以婵媛⑧。

冯昆仑以瞰雾兮⑨，隐血文山以清江⑩。

惮涌湍之礚礚兮⑪，听波声之汹汹。

纷容容之无经兮⑫，罔芒芒之无纪⑬。

轧洋洋之无从兮⑭，驰委移之焉止⑮。

漂翻翻其上下兮⑯，翼遥遥其左右⑰。

泛潏潏其前后兮⑱，伴张弛之信期⑲。

观炎气之相仍兮⑳，窥烟液之所积㉑。

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

借光景以往来兮㉒，施黄棘之枉策㉓。

求介子之所存兮㉔，见伯夷之放迹㉕。

心调度而弗去兮㉖，刻著志之无适㉗。

【注释】

①岩：山峰。峭：陡直高峻。

②雌霓：虹霓。虹霓常有内外两环，通称为“虹”。但是内环色彩鲜明，古人称之为虹，认为其为雄性；外环色彩较淡，古人称之为霓，认为是雌性。标：本指树木末梢。这里“标颠”即“顶端”的意思。

③据：依靠占据。青冥：青苍迷蒙的东西，指太空中的某种云。摅：舒展。把彩虹舒展的极长，借为天梯，登上九天。

④倏忽：迅速地。扪：抚摸。

⑤湛露：浓重的露水。浮凉：疑当作“浮浮”，与下句“霜之雾芬”对文。“浮浮”，形容水多。

⑥凝霜：浓霜。雾雾：形容霜重。

⑦风穴：古神话中风栖息的洞穴，在昆仑山顶上。

⑧倾寤：侧身醒来。婵媛：情思牵萦。以上八句，写神游太空，排遣忧愁。

⑨冯：通“凭”，据。瞰：俯视。

⑩隐：凭依。歧山：即“岷山”在今四川省松潘县北。古人以为，屺山乃是江水发源之山。

⑪惮：通“怛”涌湍：汹涌的急流。礚礚：水冲击石崖的声音。

⑫容容：纷乱的样子。经：东西为经，南北为纬。此句“经”与下文“纪”，犹言“经纬”。“无经”、“无纪”，形容水势和乌云翻滚汹涌的气势。

⑬芒芒：形容长久。

⑭轧：倾轧，指波涛翻滚互相倾压。洋洋：形容水势很大的样子。从：到。

⑮驰：奔驰，此处指大水奔流。委移：同“逶迤”，形容道路弯弯曲曲，相连不断。焉止：到哪里。

⑯漂：同“飘”。翻翻：犹“摇摇”，指波涛左右奔腾不定。

⑰翼：指两翼。用作动词，飞翔。遥遥：犹“摇摇”，指波涛左右奔腾不定的样子。

⑱潏潏：水涌出的样子。

⑲伴：通“判”，判别。张弛：指潮水涨落。信期：指潮汐的时间。以上数句，借写江水的奔腾汹涌，抒发了自己内心的愁绪和烦闷。

⑳炎气：指夏季的酷热之气。相仍：连续不断。

㉑烟液：指云雨。以上两句是写了春夏的气象。下面两句写秋冬气象。

㉒光景：指上面所写四时的景象。往来：指神游于天地之间。

㉓施：用。黄棘：神话中的木名。黄花圆叶，枝干上有棘剌。枉策：指马鞭。指取黄棘为策马之鞭。据说用这种黄棘木做鞭可以赶马快跑。

㉔介子：指介子推。所存：所在之地。

㉕放迹：犹言“故迹”。此二句表达了自己对古代贤者的仰慕，并表明决心一死。

㉖调度：思虑安排。弗去：不能放弃。

㉗刻著：铭刻。著：附着。无适：别无所从，没有别的归向。前文所说的“窃赋诗之所明”至此结束，设想神游太空也抹不掉心中的“常愁”，只有选择决心一死。

【原文】

曰①：

吾怨往昔之所冀兮②，

悼来者之悐悐③。

浮江、淮而入海兮，

从子胥而自适④。

望大河之洲渚兮，

悲申徒之抗迹⑤。

骤谏君而不听兮⑥，

任重石之何益⑦！

心絓结而不解兮⑧，

思蹇产而不释⑨。

【注释】

①曰：应为“乱曰”，全篇的结束语。

②冀：希望。此句是说，往日的所有希望都落空了。

③悐悐：忧惧、警惕。

④子胥：伍子胥。

⑤申徒：申徒狄，殷末贤臣，不满纣的暴政，后谏纣不听，抱石投水而死。抗：同“亢”。“抗迹”：高尚的行迹。

⑥骤：屡次。

⑦任：怀抱。何益：有何益处。意谓自己决心一死，但想到古代贤人以身殉国，都不能挽救国家灭亡的灾难，自己一死也拯救不了楚国的危亡所以才有最后两句的终结。

⑧絓结：结成疙瘩，指愁绪郁结。

⑨蹇产：形容盘曲，借以形容心情不舒畅。不释：不能排除。

【译文】

悲伤啊，旋风中摇动着蕙草，郁结在心中的忧愤难消。微小的生命丧失了性命啊，秋风乍起预示着万物将要萧条。我为何对彭咸如此追慕啊，高尚志节使人永不能忘。

纵有万变忠心岂能掩盖啊，虚伪的假象怎么能久长。鸟善号聚在一起相互鸣叫，杂草相聚再多也不芬芳。群鱼鼓鳞来炫耀自己啊，蛟龙却潜入深渊将光彩隐藏。甜菜和苦菜不能种在一起啊，兰草在深谷里也会暗比幽香。只有君子永放光彩啊，经历数代也能美名扬。心里是如此高邈啊，就像那白云在空中徜徉。持守理想却遭人疑惑啊，写下诗篇来表明衷肠。

只圣哲胸怀独特啊，折取香木芳草来自处。唏嘘不断悲哀连绵啊，隐居幽处我来独自思虑。孤独隐居忧思重重，涕泪横流心悲凉，愁思不眠直至天亮。长夜漫漫无尽头啊，挥去忧愁纯属梦想。醒来时四处去游历啊，暂且逍遥聊自宽。深深叹息那心里的忧痛啊，淤积在胸的苦闷无法散。把思绪缠绕成佩带啊，把愁苦编织成胸衫。攀折若木遮蔽阳光啊，听凭狂风把我吹荡。往昔的忧愁似乎已然忘却啊，刹那间又似沸水涌入胸膛。抚摸佩襟安抚愤怒的心情啊，超越惆怅向前方行。岁月匆匆一年就要完尽啊，生命渐渐衰老就要结束。颇蘅枯萎茎节脱落啊，芳华凋落芬芳消散。可怜我的忠心无法改变，表白的话也靠不住啊。宁愿突然死去灵魂飘荡啊，也不愿忍受这无尽头的悲伤。如孤儿般吟叹揩拭着眼泪啊，像弃子流云不得回故乡。想到这些谁不痛苦啊，我愿将彭成的话再度发扬。

登上山峦向远方眺望啊，道路渺茫空寂无声。没有影子也无人回应啊，无思无想却不可能。忧愁郁郁却没有丝毫的快乐啊，自居忧戚脱解无方。心被束缚如枷锁啊，怨气萦绕自我纠结。

茫茫的大地没有边际啊，四处苍茫万物没有形迹。回风乍起预示着寒冬的来临啊，本性纯粹的人毫不伪饰。道路漫长无法测量啊，愁绪缥渺不可回转。忧心忡忡悲愁不绝啊，夜空展翅高飞并非我所愿。乘着波涛随风而去啊，精神追随着彭成的志向。

登上那陡峭的山顶啊，坐在霓虹最顶上。背靠太空舒展美丽的长虹啊，刹那间我又举手抚摸天。吸饮清凉浓郁的甘露啊，含漱冰凉爽口的浓霜。安息在风穴啊，忽然醒来我依旧悲伤。凭依昆仑弥漫的云雾啊，背靠岷山俯瞰滚滚的长江。急流巨石相撞声大使人胆战啊，汹涌奔腾的波涛让人心胆寒。大水横流泛滥啊，白茫茫一片纷纷攘攘。大浪涛涛何处而来啊，奔驰到何方。江水翻滚忽上忽下啊，波涛奔涌后浪赶着前浪。潮水急流忽左忽右啊，潮涨潮落时快又时慢。

看到春夏的酷气在蒸腾，下界密集的云雨层层生。叹息秋冬的霜雪齐降啊，倾听潮水相击雷鸣般的响。借着时光在天地间驰骋啊，神木做马鞭紧握在手。我寻求介子推曾居留的介山啊，又见首阳山的故迹就在前头。我内心的思虑无法去怀啊，守志不移是我的造次。

尾声：我怨恨往日的希望成空啊，我恐惧前方的路是那样的遥远。我可以浮沉江准流入海啊，追随伍子胥以遂我愿。遥望黄河那水中的沙洲啊，痛悼那是殷末的贤才。屡次进谏君王也不听啊，怀抱沙石自沉又有何用。我内心苦痛郁结无法解开啊，思念纠缠让我不能宽怀。

【赏析】

《悲回风》是一首悲秋的抒情诗，从内容看当作于自杀前的一个秋冬之际。全篇没有具体事实的叙述，通过抒情的文字，可以体会到诗人内心的巨大悲痛，体现到诗人对于美好生命凋零的哀伤，折射出诗人对恶势力的憎恶以及对国家前途的无限关怀。

《悲回风》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写景，景中寓情，加上连绵词的使用给作品以悲凉孤苦的气势。

九辩

【原文】

悲哉！秋之为气也①。

萧瑟兮②，草木摇落而变衰③。

憭傈兮④，若在远行。

登山临水兮，送将归⑤。

泬寥兮⑥，天高而气清。

寂兮⑦，收潦而水清⑧。

屋憯凄增欷兮⑨，薄寒之中人⑩。

怆悦忄广恨兮⑪，去故而就新⑫。

坎廪兮⑬，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廓落兮⑭，羁旅而无友生⑮。

惆怅兮，而私自怜。

燕翩翩其辞归兮⑯，蝉寂漠而无声⑰。

雁廱廱而南游兮⑱，鹍鸡啁哳而悲鸣⑲。

独申旦而不寐兮⑳，哀蟋蟀之宵征㉑。

时亹亹过中兮㉒，蹇淹留而无成㉓。

【注释】

①气：古人认为，气是构成宇宙万物的物质。“秋气”，古人认为秋之即肃杀阴凉之气。

②萧瑟：指风吹草木而叶落的声音。

③摇落：凋零脱落。

④憭傈：凄凉。

⑤将归：指将结束的一年时间。

⑥泬寥：高旷的样子。

⑦寂：形容水清澈而平静的样子。

⑧潦：指雨后地面上的积水。“收潦”，指水面退尽。

⑨憯：同“惨”，悲伤。欷：叹息声。

⑩薄寒：指秋气微寒。中：伤侵袭。

⑪怆帆：失意的样子。

⑫去故就新：此处指失去官职。

⑬坎廪：高低不平的样子。坎，洼下；廪，积高。比喻坎坷，遭遇不顺。

⑭廓落：空虚孤独。

⑮羁旅：指失去官位留滞异乡。友生：指知心的朋友。

⑯翩翩：轻快飞行的样子。辞归：指燕子秋天辞北归南。

⑰寂漠：同“寂寞”。无声：指秋天来临蝉停止鸣叫。

⑱廱廱：同“雍雍”，形容大雁和谐的鸣叫声。

⑲鹍鸡：鸟名，象鹤，黄白色。啁哳：形容声音繁杂细碎。

⑳申旦：通宵，达旦。

㉑宵征：本义是夜行，此处指蟋蟀夜间跳动，两翅磨擦发出的声音。征，本义为“行”。

㉒亹亹：运行不息的样子。过中：过了中年。

㉓蹇：通“謇”，楚方言，发语词。无成：没有成就。

【原文】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①，有美一人兮心不绎②。

去乡离家兮徕远客③，超逍遥兮今焉薄④！

专思君兮不可化⑤，君不知兮可奈何！

蓄怨兮积思⑥，心烦憺兮忘食事⑦。

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

车既兮朅而归⑧，不得见兮心伤悲。

倚结軨兮长太息⑨，涕潺谖兮下沾轼⑩。

慷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⑪。

私自怜兮何极⑫？心怦怦兮谅直⑬。

【注释】

①穷戚：穷困无路可走，指人的处境。廓：寥廓、空旷，可理解为空虚。

②有美一人：即“有一美人”，诗人自况。绎：通“怿”，愉快、高兴。

③去乡离家：指离开郢都。徕：一本作“来”，意同。“徕远客”，即来荒原之地做客。

④超：遥远。逍遥：指漂泊远方没有着落的样子。薄：停止。

⑤专：专心，一心一意。化：改变。

⑥蓄怨：是指自己因“专思君”而“君不如”所蓄满心中的怨愤。

⑦烦憺：指因忧愁而心情沉重的样子。儋通“惮”，惧怕。忘食事：忘记吃饭和作事。

⑧朅：离开。

⑨倚：靠着。軨：车栏，即车厢前面和左右两面横直交结的栏木。

⑩轼：古代车前的用以扶手的横木。

⑪瞀：昏迷错乱。

⑫极：尽头。

⑬怦怦：忠诚的样子。谅直：忠诚正直。

【原文】

皇天平分四时兮①，窃独悲此廪秋②。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③。

去白日之昭昭兮④，袭长夜之悠悠⑤。

离芳蔼之方壮兮⑥，余萎约而悲愁⑦。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⑧，冬又申之严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⑨，然欿傺而沈臧⑩。

叶菸邑而无色兮⑪，枝烦挐而交横⑫。

颜淫溢而将罢兮⑬，柯仿佛而萎黄⑭。

前櫹椮之可哀兮⑮，形销铄而瘀伤⑯。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⑰，恨其失时而无当⑱。

揽騑辔而下节兮⑲，聊逍遥以相佯⑳。

岁忽忽而遒尽兮㉑，恐余寿之弗将㉒。

悼余生之不时兮㉓，逢此世之俇攘㉔。

澹容与而独倚兮㉕，蟋蟀鸣此西堂。

心怵惕而震荡兮㉖，何所忧之多方！

印明月而太息兮㉗，步列星而极明㉘。

【注释】

①皇天：上天。平分：平均分配。四时：四季。

②廪：同“廪”。“廪秋”，寒秋。

③奄：忽然。离披：分散，指草木凋谢枝条疏散。梧揪：指梧桐和楸梓，都是早凋的树木。

④昭昭：光明。

⑤袭：进入。悠悠：漫长。以上两句是写自己的处境。

⑥芳蔼：芳菲繁盛。方壮：正当壮年之时。

⑦萎：指草木枯黄。约：穷。“萎约”，即枯萎。

⑧先戒：事先警戒。

⑨恢台：广大而繁茂的样子，象征万物的勃勃生机。孟夏：初夏。

⑩然：于是，就。欿：同“坎”，陷落。傺：停止。臧：同“藏”。这两句是说，秋冬来临，收敛了孟夏时那繁盛的景象，使万物生机都沉藏起来。

⑪菸邑：黯淡的样子。

⑫烦挐：纷乱。交横：交错纵横。形容树木凋谢时树枝交错纵横的情景。

⑬颜：树叶的颜色。淫溢：过分，过度。罢：通“疲”，完尽。

⑭柯：树枝。仿佛：模糊，指失去本色而呈现出来的枯黄颜色。萎黄：枯黄。

⑮前：通“梢”，树梢。櫹指指树枝光秃而高耸的样子。

⑯销铄：销毁，这里指树木受到损伤。瘀伤：受伤而败血瘀积。这里是指树木受寒冷淤积的损伤。

⑰惟：思。纷糅：败叶衰草相错杂。

⑱失时：过了壮盛的季节。当：遇。

⑲揽：持，拿着。騑：服马，古代驾车套在中间的马。下节：指按鞭停车。节，指行车时的节拍。

⑳相佯：同“徜佯”，徘徊。

㉑忽忽：很快的样子。遒：迫近。

㉒弗将：不能持续。

㉓悼：悲叹。不时：指生不逢时。

㉔俇攘：混乱的样子。

㉕澹：水波徐缓，这里指淡漠的心情。容与：闲散无聊的样子。独倚：独自站在什么地方。倚，立。

㉖怵惕：忧惧。

㉗印：通“仰”，仰望。

㉘步：徘徊。列星：众星辰。极：至。明：晓。“极明”，直到天亮。

【原文】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①，纷旖旎乎都房②。

何曾华之无实兮③，从风雨而飞飏④。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于众芳。

闵奇思之不通兮⑤，将去君而高翔⑥。

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

重无怨而生离兮⑦，中结轸而增伤⑧。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⑨？君之门以九重⑩！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⑪，关梁闭而不通⑫。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⑬，后土何时而得漧⑭？

块独守此无泽兮⑮，仰浮云而永叹！

【注释】

①蕙华：蕙草的花。华：古“花”字，此为作者自比。曾：即房，重叠。“曾敷”，即花朵层叠开放。

②旖旎：茂盛。都房：犹言“华屋”，漂亮的房子。都，漂亮，美盛。

③曾：通“层”。“曾华”，累累的花朵。实；果实。“无实”，尚未结果。

④飞飏：同“飞扬”，形容飞散飘落。此句意思是随着秋天的风雨摧残而飘落。

⑤闽：通“悯”，伤感怜惜。奇思：奇妙的心思。无罪：没有过错，指考虑问题周到。不通于君：指不被君王所了解。

⑥高翔：远走高飞。

⑦重：指反复地想。无怨：没有过错。“重无怨”：是说自己反复想，并没有在君主面前招致怨恨的行为。生离：生生别离，指被抛弃。

⑥轸：悲痛。“结轸”，悲痛郁结。

⑨郁陶：忧思郁结。

⑩九重：九重大门。旧说天子有九门，这里只是形容君王难以见到。

⑪猛犬：喻小人。狺狺：犬吠声。

⑫关：门关。梁：桥梁。比喻小人的层层阻挠。

⑬淫溢：过度，指下雨过多。霖：久下不停的雨。

⑭后土：土地，与皇天相对。漧：同“干”。

⑮块：孤独的样子。无：古通“芜”。泽：聚水的洼地。芜泽，即荒芜的草泽。

【原文】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

却骐骥而不乘兮①，策驽骀而取路②。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③，故駶跳而远去④。

凫皆唼夫粱藻兮⑤，凤愈飘翔而高举⑥。

圜凿而方枘兮⑦，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⑧。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⑨，凤独遑遑而无所集⑩。

愿衔枚而无言兮⑪，尝被君之渥洽⑫。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⑬，诚未遇其匹合。

谓骐骥兮安归？谓凤凰兮安栖？

变古易俗兮世衰⑭，今之相者兮举肥⑮。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⑯，凤凰高飞而不下⑰。

鸟兽犹知怀德兮⑱，何云贤士之不处⑲？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⑳，凤亦不贪喂而妄食㉑。

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

欲寂漠而绝端兮㉒，窃不敢忘初之厚德。

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㉓！

【注释】

①却：拒绝。骐骥：良马，比喻贤士。

②策：本指马鞭，这里用为动词，鞭策之意。驽骀：劣马，喻小人。取路：犹言上路。

③执辔者：拿着缰绳的人，即驾车者，此处喻统治者。

④駶跳：跳跃。

⑤凫：野鸭。唼：水鸟或鱼类吞食，象声词。粱：粟米。藻：水草。这两句比喻群小食禄，贤士远去。

⑥高举：高飞、远离。以上二句喻小人、庸才得势，贤才远离。

⑦圆凿：圆的插孔。方枘：方形的榫头。

⑧鉏铻：彼此不相合。

⑨众鸟：一般凡鸟。

⑩凤：凤凰，喻贤才。遑遑：往来不定的样子。集：栖。

⑪衔枚：本是古代行军为防止士卒说话，口衔一枚木制的短筷似的东西，叫“衔枚”。此处是表示闭口不言。

⑫被：蒙受。渥洽：指深受丰厚的恩泽。

⑬太公：指姜太公，姜尚，周朝开国贤臣。传说他曾在朝歌（殷都）作屠夫，年老于渭水之滨钓鱼，才遇文王被重用，后成就大业。吕望，即姜太公。

⑭变古易俗：指改变古代法则和风俗。世衰：指时世的衰败。

⑮相者：指相马的人，比喻选拔人才的人。举肥：指相马者只选肥壮的马，喻对人才只重表面。

⑯伏匿：藏匿，隐藏。见：同“现”。

⑰不下：指凤鸟高飞而远离。以上两句，隐喻贤才避世。

⑱怀德：怀念有德之人。

⑲不处：不愿处于朝廷之位，指不与统治者合作。

⑳骤进：急进。服：用，指驾车。

㉑妄：胡乱。以上二句，借骐骥不“骤进”，凤鸟不“妄食”，比喻贤者是有自己坚持的原则而不会妥协的。

㉒绝端：断绝头绪。

㉓冯：同“凭”，满的意思。郁郁：忧闷的心情。何极：哪里是尽头。

【原文】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①，心尚幸其弗济②。

霰雪雾糅其增加兮③，乃知遭命之将至④。

原徼幸而有待兮⑤，泊莽莽与野草同死⑥。

愿自直而径往兮⑦，路壅绝而不通⑧。

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⑨。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按而学诵⑩。

性愚陋以褊浅兮⑪，信未达乎从容⑫。

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⑬，恐时世之不固⑭。

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

独耿介而不随兮⑮，愿慕先圣之遗教。

处浊世而显荣兮⑯，非余心之所乐。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⑰，宁穷处而守高⑱。

食不媮而为饱兮⑲，衣不苟而为温⑳。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㉑。

蹇充倔而无端兮㉒，泊莽莽而无垠㉓。

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而不得见乎阳春㉔。

【注释】

①霜露：喻遭谗佞的排挤和打压。交下：指交错的地下。

②幸：希望。济：成。

③霰：雪珠。雾：雪下得很大的样子。糅：交杂。雨雪交杂而下，比喻祸乱的加深。

④遭命：将要遭到不幸命运。

⑤徼幸：同“侥幸”。有待：有所等待。此处指等待楚王的醒悟。

⑥泊莽莽：形容置身于荒野的样子。泊：通“薄”，广大的意思。莽莽：无边无际的样子。

⑦自直：是说自己明辨曲直、是非。径：小路。“径往”，是说走小路去见君王。

⑧壅绝：断绝，阻塞。

⑨所从：所由。以上两句是说，想要沿着大路平稳驱车去见君王，但又不知怎么走。

⑩自压按：自抑而止，指自我克制。

⑪性：指人天性。褊浅：指狭隘浅薄。

⑫信：确实，诚然。从容：镇静自若的样子。

⑬申包胥：春秋时楚大夫。

⑭固：同的误写。以上两句是说，自己盛赞申包胥那种高昂的志气，而当今之时世与那时不相同，我却很难做到了。

⑮不随：指跟不上世俗，即表示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⑯显荣：指富贵荣华。

⑰无义：指不正当的手段。

⑱穷处：处于困窘的地步。守高：坚守高尚的节操。

⑲媮：同“媮”，苟且。

⑳衣：动词，穿。这两句意思是不苟且偷生，用来比喻和说明“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

㉑素餐：即“不素餐”的省略，意思是不白白地吃饭。

㉒蹇：通“謇”，楚方言，发语词。充倔：同“裗襁”，衣衫褴褛，此处比喻窘困。

㉓泊：一本作“汩”，语助词。莽莽：茫茫。

㉔溘死：突然死去。阳春：温暖的春天。

【原文】

靓杪秋之遥夜兮①，心缭恹而有哀②。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③，然惆怅而自悲。

四时递来而卒岁兮④，阴阳不可与俪偕⑤。

白日畹晚其将入兮⑥，明月销铄而减毁⑦。

岁忽忽而遒尽兮⑧，老冉冉而愈弛⑨。

心摇悦而日幸兮⑩，然怊怅而无冀。

中憯恻之凄怆兮⑪，长太息而增欷⑫。

年洋洋以日往兮⑬，老嵺廓而无处⑭。

事亹亹而觊进兮⑮，蹇淹留而踌躇。

【注释】

①靓：同“静”。杪秋：即晚秋。遥夜：长夜。这句话是说思量秋末将至，昼渐短而夜渐长。

②缭恹：悲哀之情缠绕郁结。恹，悲伤。

③春秋：指年岁。逴逴：愈走愈远。日高：日老，指年岁一天一天老了。

④递来：指四时更迭而来。卒岁：过完一年。

⑤阴阳：春夏为阳，秋冬为阴。此处指变化的时光。俪偕：同时并存。

⑥畹晚：日落时昏黄的情景，一般比喻年老。

⑦销铄：指月缺，与“减毁”意同，指日月流逝之速极快。

⑧遒：临近，迫近。

⑨弛：松懈。“愈弛”，似指心情越来越松弛。

⑩摇悦：指心神摇荡而喜悦。日幸：指天天抱有回到故乡的心理。

⑪憯恻：悲痛而难过。与“慎怆”同义。憯，同惨。

⑫欷：哀痛时的悲叹声。

⑬年：指时光。洋洋：广大无边的样子。形容时光的无穷尽。

⑭嵺廓：本指空旷，此指内心的空虚。无处：没有安身的处所。

⑮事：指国事。亹亹：勤奋不息的样子。觊：希求。进：进用。

【原文】

何泛滥之浮云兮①？猋壅蔽此明月②。

忠昭昭而愿见兮③，然霠噎而莫达④。

原皓日之显行兮⑤，云蒙蒙而蔽之⑥。

窃不自料而愿忠兮⑦，或黕点而污之⑧。

尧、舜之抗行兮，冥冥而薄天。

何险巇之嫉妒兮⑨，被以不慈之伪名。

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⑩。

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⑪！

被荷稠之晏晏兮⑫，然潢洋而不可带⑬。

既骄美而伐武兮⑭，负左右之耿介⑮。

憎愠怆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⑯。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⑰，恐田野之芜秽。

事绵绵而多私兮⑱，窃悼后之危败⑲。

世雷同而炫曜兮⑳，何毁誉之昧昧㉑。

今修饰而窥镜兮㉒，后尚可以窜藏㉓。

愿寄言夫流星兮㉔，羌倏忽而难当㉕。

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㉖。

【注释】

①泛滥：本义指大水横流。这里形容浮云层层翻涌。浮云：比喻谄谀的小人。

②猋：本义是狗跑的快，引申为迅疾。

③见：同“现”，显现。

④霠：同“阴”，即指阴云。噎：阴暗。达：通达。

⑤皓日：明亮的太阳，此喻君王。显行：显耀地在空中运行。

⑥蒙蒙：云气浓重不明的样子。

⑦料：谋虑。

⑧或：有人。黕：污垢。黕点，垢污沾辱。

⑨险巇：险阻崎岖，这里是指险恶的小人。

⑩黯黮：昏暗的样子。

⑪多端：指国事头绪繁多。胶加：纠缠不清。“彼日月”以下四句是说日月在天空照耀尚有斑点，一国之事那样繁杂，特别容易被小人抓到把柄。

⑫被：同“披”。稠：短衣。“荷稠”，即用荷叶做的短衣。晏晏：轻柔的样子。

⑬潢洋：衣服不合身的样子。带：动词，给衣服系带子。这两句以荷叶做的短衣，比喻楚王只讲外表，不重实际。

⑭骄美：自骄其美。伐武：自夸勇武。伐，自夸。

⑮负：自负，自以为是。左右：身边的人，指近臣。耿介：耿直、正直。

⑯以上四句见《九章·哀郢》注。

⑰辍耕：停止耕作。容与：指闲散的样子。

⑱绵绵：相续不断。多私：指小人的营私舞弊。

⑲悼：哀伤。

⑳雷同：雷声相似，有同无异，比喻小人们的同声唱和。炫曜：吹捧。比喻小人们互相吹捧。

㉑毁：诋毁。誉：赞美。昧昧：昏暗不清的样子。“毁誉之昧昧”，指是非不分，好坏难辨。

㉒今：一作“余”。修饰、窥镜：指小人的自我修饰，对镜自赏。

㉓窜藏：逃窜，藏匿。这两句是说现在小人可以蒙蔽君主一时，将来如何逃避罪责。

㉔寄言：捎话。

㉕倏忽：快速的样子。难当：难以遇到。指流星难以寄言。

㉖暗漠：暗淡无光的样子。

【原文】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①，故高枕而自适②。

谅无怨于天下兮③，心焉取此怵惕④！

乘骐骥之浏浏兮⑤，驭安用夫强策⑥？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⑦，虽重介之何益⑧？

遑翼翼而无终兮⑨，忳惛惛而愁约⑩。

生天地之若过兮⑪，功不成而无效。

愿沈滞而不见兮⑫，尚欲布名乎天下⑬。

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恂憨而自苦⑭。

莽洋洋而无极兮⑮，忽翱翔之焉薄⑯？

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⑰？

宁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⑱。

无伯乐之善相兮⑲，今谁使乎誉之⑳？

罔流涕以聊虑兮㉑，惟著意而得之㉒。

纷忳忳之愿忠兮㉓，妒被离而鄣之㉔。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㉕，放游志乎云中㉖。

乘精气之抟抟兮㉗，骛诸神之湛湛㉘。

骖白霓之习习兮㉙，历群灵之丰丰㉚。

左朱雀之茇茇兮㉛，右苍龙之躣躣㉜。

属雷师之阗阗兮㉝，通飞廉之衙衙㉞。

前轻辌之锵锵兮㉟，后辎乘之从从㊱。

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㊲。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㊳，愿遂推而为臧㊴。

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㊵！

【注释】

①举任：推举任用贤能的人，此处指尧、舜能举贤授能。

②高枕自适：即高枕无忧。自适，安闲的样子。

③谅：信实，诚然。

④怵惕：惊惧。害怕。

⑤浏浏：犹“溜溜”，形容顺行无阻。

⑥驭：驾驭，指治理国家。强策：强硬的鞭策。这两句用骏马驾车不需鞭策比喻贤人治国无需国君驱使。

⑦郭：外城。恃：依靠。

⑧介：指盔甲。重介：重兵。

⑨遑：回旋难行的样子。翼翼：小心谨慎的样子。无终：无结果。

⑩忳：忧愁。惛惛：指忧愁烦闷的样子。

⑪若过：指人的生命短暂，像过客一样。

⑫沈滞：埋没。见：同“现”，显现。

⑬布名：扬名。这两句是说志愿不能实现，还谈得上扬名天下吗？

⑭直：一味地。恂憨：愚昧。

⑮莽：泛指草，这里指荒野。“莽洋洋”，是说荒野广阔无边际。

⑯焉薄：哪里迫止。薄，迫近。这两句形容一身漂泊无所栖止。

⑰皇皇：同“遑遑”，匆匆不定的样子。更：更替。更索，另做寻求。

⑱桓公：春秋时期齐桓公。

⑲善相：善于相马。

⑳誉：赞誉。“誉之”，称赞马的好坏。誉：一本作“訾”，估量的意思。

㉑罔：同“惘”，怅惘。虑：思虑。“聊虑”，姑且抒发自己的思虑。

㉒著意：专心一意。得之：指体察到自己的忠心。此句指君王。

㉓忳忳：同“纯纯”，诚挚的样子。“纷忳忳”，非常诚挚。愿忠：指忠于君主。

㉔鄣：同“障”，阻碍。这二句是说，自己非常诚恳地愿意效忠君主，但却被众多嫉妒小人所阻碍。

㉕不肖：不才。“不肖之躯”，指诗人自身，实际上是气愤之语。

㉖放游：无拘无束的游历。志：己志。这两句是希望亡身而去。

㉗精气：指阴阳之气。抟抟：聚集的样子。

㉘骛：追求。湛湛：深厚的样子。

㉙骖：古代指驾在车两旁的马，这里是说白霓在车的两旁飞动。白霓：不带颜色的虹。习习：飞动的样子。

㉚历，经过。群灵：众神仙。丰丰：众多的样子。

㉛朱雀：星座名。南方七宿的总称，古代神话中在南方的神。茇茇：翩翩飞翔的样子。

㉜苍龙：东方七宿的总称，在东方的龙。躣躣：行动的样子。

㉝属：在后面跟随。“属雷师”：意谓使雷神在后面跟随。阗阗：鼓声，此处比喻雷声。

㉞飞廉：风神。衙衙：行走的样子。

㉟轻辌：轻车。锵锵：指车行走时车铃发出来的有节奏的声音。

㊱辎乘：重车。从从：紧紧跟随。

㊲扈：侍从，这里指护卫。屯骑：聚集的车骑。容容：飞扬的样子。

㊳计：思虑。专专：专一。不可化：不可改变。

㊴遂：终于。推：推进。臧：善。

㊵恙：疾病。

【译文】

悲凉啊，这被秋之萧风所笼的大地！萧瑟的秋风啊，百草凋零，留下衰败的天地。悲苦凄惨的心啊，如同独自飘泊于无边的孤寂。登高远望，临水叹逝啊，又将告别一个四季的尽期。空旷的宇宙啊，天高气爽；平静的流水啊，清澈澄清。悲伤愁苦不断唏嘘，痛苦的心啊被阵阵凉风侵袭。失意的灵魂啊，离开故宇寻求新的征程。坎坷不平的道路啊，贫士壮志意难平。孤独又寂寞啊，客旅他乡没有相伴的朋友。失意而又哀伤啊，哀怜之情独自生。燕子翩翩飞向温暖的南方，知了停止长鸣空寂无响声。大雁和谐鸣叫着高翔啊，鹍鸡唧唧喳喳不断地悲鸣。孤独的我通宵不能入梦乡，被蟋蟀哀鸣触动的幽情伴我到天明。时光悄悄流逝衰暮将来临，可我还总停留原地无所成。

忧苦穷困啊又孤寂无依，有一美人啊心中不欢喜。背井离乡啊流落他乡的游子，漂荡到何时才有归期？思念君王的心意啊未曾更改，多么无奈啊，圣君全然不知。积累着载不动的愁和思，忧心如焚连吃饭做事都忘记。愿一见君王面啊把心意表白，可叹君主的心啊与臣子相异。车已驾好我不得不离去，见不到君王啊内心悲伤不已。倚着车栏我长叹息，热泪落下把车前横木都浸湿。愤懑至极仍不能与君断，我心乱如麻再也不能安宁。内心的忧伤何时到尽头，内心忠诚正直永远坚不移。

上天公平地分配春夏秋冬，唯独这凄凉的秋天令我忧愁。冰凉的寒露撒满了百草，刹那间枝疏叶落纷纷凋零的梧楸。昭昭阳光离开远去，漫漫长夜接管大地。芳菲壮盛年华已成过去，穷困潦倒我吟叹悲秋。白露警告秋天的降临，秋天过去又迎来冬天的严霜。孟夏那万物的生机已收敛，那繁盛的景象早就无踪影。树叶枯萎失去嫩绿的光泽，空枝叶落纵横交错杂乱。万物凋谢将要衰败，枝叶枯黄颜色褪去稀疏惨凄。树木光秃高高耸立可悲可泣，形体受摧残病体又淤积。败叶与哀草相杂着纷纷摇落，可惜它们已经失去盛壮时光。拉住马的缰绳停车暂歇，悠闲漫步在这里徜徉。岁月如水就要完结，担心寿命不长我要与世告别。悲痛我生不逢时的愁肠，遇上这混乱不宁的世相。孤独寂寞独倚着西堂，听蟋蟀悲鸣着倾诉忧伤。那叫声让内心忧惧起伏震荡，百千忧思涌上心房。仰望明月长长叹息，在星夜下徘徊直至天亮。

暗自悲伤那蕙花曾竞相开放，播散浓郁芬芒在美丽的花房。为什么累累花朵却不曾结果，遇到秋天的风雨便香消云散风扬。原以为君王独爱佩带这蕙芳，哪知道待她和别的花草一样。可怜这曲折的心思不能告诉君王，我将要离开君王到远方翱翔。我内心哀悯又凄惨，但愿再见一次君王让我诉衷肠。深念我无罪而遭生离，郁结忧思那是在思念君王，君门深重不能让我如愿以偿。猛犬狂吠冲我迎面扑来，不能通行的是门关和桥梁。秋雨连绵不绝往下降，何时潮湿的大地不再是汪洋。块然独守在这荒芜的土地上，仰望浮云长长叹息它遮住了太阳！

为何时俗这样善于钻营？背弃规矩改变正常的法度。拒绝那飞奔的骏马不用，硬要鞭策劣马让它上路。难道当今世上再无骏马良驹，其实是无人可以将它驾驭。驾车的人都是冒充的糊涂虫，所以骏马跳跃着远远离去。野鸭一类水鸟吞食着精米和水草，骄傲的凤凰也只得展翅远离。圆行插孔怎能放进方形榫头，我就知道它一定相抵触。众多的凡鸟都有地方栖居，唯独凤鸟孤独无处把身栖。我本想保持缄默不再言语，君王的恩泽又涌上心头。姜太公九十岁才荣耀扬名，诚然是先前未遇到贤明的君王。谁知道良骥何处是归宿，谁知道凤鸟栖身在何方？世风衰败与往已不再同，如今的相马人只图外表肥。骏马良驹全部隐藏不再见啊，凤凰也都高飞不下远翱翔。鸟兽尚且怀恋有德的君王，为何责怪贤士不在朝廷上。良骥决不贸然寻驾车，凤鸟决不贪吃乱择食。君王不辨善恶轻易将我弃，又如何施展抱负效君王。要从此沉默与君断绝，又怎敢忘怀当初您的厚德。我独自悲秋把心伤，愤懑浓愁何时了。

漫天的严霜白露交错落，心里还希冀他们不要成功。大雪纷纷扬扬拥向大地，深知不幸的命运就要显形。还侥幸希望等待您能醒悟，却要腐烂在荒野与草命相同。想亲自抄捷径去游说，无奈道路却阻塞车驾难驱。想要顺着大路策马而往，又不知平坦大路在何方。路到中途就陷入了迷茫，压抑愤懑把“温柔敦厚”吟唱。我的天性本来就愚笨又浅薄，遇到这样的挫折诚然难从容。我虽赞美申包胥的高昂志向，又担心时代不同难以勉强。为什么当今的风气钻营取巧，把那方圆规矩妄自改换。我光明正大绝不随波逐流，愿效法先圣继承老传统。处于溷浊之世获取高位，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心中认为的光荣。与其采用卑劣手段取得虚名，我情愿贫困一生也要将操节守，决不苟且求衣裳暖融融。我赞美诗人留下的遗风，我愿走不白白吃饭的君子道路。委曲悲伤的心无边无沿，飘零在茫茫野外何处是边缘。没有御寒的棉衣怎能抵御寒风，害怕突然死去再见不到阳春。

安静的暮秋夜正长，心头缠绕着无尽的忧愁。春秋渐逝年事高，于是独自惆怅独自忧。四时更替一年又要结束啊，暑去寒来哪能共存处。阳光渐渐昏暗落西山啊，明月也阴晴圆缺不能常圆满。岁月匆匆就要完啊，衰老慢慢到来心志也跟着朽。内心时有喜悦总生起些盼望，终究是惆怅这都是白日梦。胸中沉痛而又凄凉啊，长长的叹息一声又一声。时光荏苒不停流逝啊，衰老的人在这空旷的世界无处栖身。勤勉国事希望得到进用啊，我还久留在此不忍离去。

为何浮云翻滚布满太空啊，快速升起把明月遮蔽。忠诚正直的心希望君王能看见啊，阴风阴云阻挡无法知晓。希望太阳显耀运行啊，可是云气迷蒙总是将它遮盖。我不自量想献出一片忠心啊，小人无耻谎言将我诬蔑和陷害。唐尧虞舜的品行是何等高尚啊，他们有着触及苍天的眼光。可那小人出于嫉妒的心理啊，用“不慈”、“不孝”的罪名加以毁谤。尧舜像日月那样照耀天下啊，尚且还有点点的瑕痕。何况这一国大事啊，更是头绪繁多纠缠不清。穿着柔柔的荷叶衣真漂亮啊，可惜空荡荡却不能系腰带。你总是夸耀自己美好又勇武啊，自信这帮近臣可以依恃。厌恶忠诚善良的美德之人啊，喜好装腔作势的小人。众以取得重用啊，忠良被疏远离你越来越远。农夫知道荒废耕种啊，田野就长满杂草而凋敝。人们纷纷营私舞弊啊，担心社稷那崩溃的前途。世上“人云亦云”的风气啊，为什么毁誉颠倒。现在对镜修饰来自察啊，尚且逃过危难和保全性命。愿流星传送我忠心给君王啊，它飞来飞去难以遇上。日月都被浮云遮蔽，整个大地昏暗一片没有光亮。

圣明的尧舜选贤任能啊，才高枕无忧自身逍遥。自认没有辜负天下人啊，就不会感到忧愁和恐惧。乘上骏马迅速前驰啊，何必鞭挞费力强督促。城郭再坚固也不可靠啊，盔甲再坚厚又有什么用处。小心翼翼没有好结果啊，心中烦闷忧愁排遣不掉。人生天地间犹如过客啊，功名不成又壮志未酬。本想就这样走归隐之路啊，又想扬名四海之内。结果飘飘荡荡未受重用，空怀愚忠自讨苦尝。旷野茫茫无边际尽头啊，孤独漂泊何处是归处。国有良驹却不知乘啊，还急匆匆的另去求素。宁戚在车下讴歌啊，齐桓公就能够识才善任。没有善于相马的伯乐啊，谁还能把贤才来赞誉啊？惆怅痛哭姑且发泄忧愁啊，君王能专心体察我的忠良。诚诚恳恳渴望效忠啊，却被小人的嫉妒所阻挡。让我这轻贱身躯与君别离啊，我要在云天中闲游荡。乘着团团精气飞腾啊，在那成群的神灵中驰骋追逐。驾着飞动的白虹飘动啊，又穿过那众多的神灵。左边有南方大神翩翩飞翔，右边有东方苍龙在飞舞。雷师在后面鼓起隆隆雷声啊，风神前面开路呼呼作响。前面有轻车悦耳的铃声啊，后面的辎重车行进从容。车上的云旗随风飘舞啊，成群车队做护卫威武雄壮。拳拳忠贞的心终不动摇啊，但求变成现实美好的愿望。仰仗皇天深厚的恩德啊，保佑君王无病无灾祝福永安康！

【赏析】

《九辩》是宋玉写的一首著名的长篇抒情诗，在写法上受《离骚》影响明显。

“九辩”一词与“九歌”一起出现于《离骚》，是夏代流传下来的古曲之一。“辩”即“变”，凡乐曲改换乐章，曲调都可以称之为“变”。

《九辩》借助悲秋而感叹自身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悲愤。其借秋景以抒悲闷之情的手法，更被誉为我国文学“悲秋”之祖。

惜誓

【原文】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①，岁忽忽而小反②。

登苍天而高举兮③，历众山而日远④。

观江河之纡曲兮⑤，离四海之沾濡⑥。

攀北极而一息兮⑦，吸沆瀣以充虚⑧。

飞朱鸟使先驱兮⑨，驾太一之象舆⑩。

苍龙蚴虬于左骖兮⑪，白虎骋而为右騑⑫。

建日月以为盖兮⑬，载玉女于后车⑭。

驰骛于杳冥之中兮⑮，休息乎昆仑之墟⑯。

乐穷极而不厌兮⑰，愿从容乎神明⑱。

涉丹水而驰骋兮⑲，右大夏之遗风⑳。

黄鹄之一举兮㉑，知山川之纡曲。

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㉒。

临中国之众人兮㉓，托回飙乎尚羊㉔。

乃至少原之野兮㉕，赤松、王乔皆在旁㉖。

二子拥瑟而调均兮㉗，余因称乎清、商㉘。

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㉙。

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注释】

①惜：痛惜。日衰：气力日渐衰微。此为作者代屈子言。

②忽忽：即匆匆。指时光匆匆而过一去不复返。反：同“返”。

③高举：飞升。

④历：经历。日远：离家乡一天比一天远。

⑤江河，指长江与黄河。

⑥离：同“罹”，遭受。沾濡：浸湿。此指海水沾湿了衣服。

⑦北极：北极星。

⑥沆瀣：露水。充虚：充饥，谓吸风饮露。

⑨朱鸟：即朱雀，星宿名，南方七宿之总称。先驱：先导。

⑩太一：太阳神，东皇太一。象舆：以象牙装饰的车。

⑪蚴虬：又作“蚴蟉”，屈曲游动的样子。

⑫騑：古代驾车的马，在中间的叫“服”，在两旁的叫“骖”或“騑”。这里所说的“右騑”，即指右边的骏马。

⑬建：竖立。盖：车盖，指树立日月之光以为车盖。

⑭玉女：星宿名，在北方七宿之中，所以在较后方。

⑮驰骛：奔驰。杳冥：幽暗高远之处。可以看作是对宇宙的广袤无边的体认。

⑯墟：大丘。

⑰乐穷极：即“乐无穷极”，意思是与神明游览无穷尽逍遥自乐。

⑱神明：这里似指道家所倡导的与自然冥和为一的“道”。

⑲丹水：赤水，神话中地名，出昆仑西南。

⑳大夏：大夏国。

㉑黄鹄：一作“鸿鹄”。

㉒睹：见。天地圜方：古人认为天圆地方。言外之意，则说高举远逝，居益高，所见益远。

㉓临：俯视。中国：此指楚国。

㉔回飙：回风，即旋风。尚羊：“倘佯”，游戏。

㉕少原：神话中的地名。

㉖赤松、王乔：即赤松子和王子乔，都是仙人名。相传赤松子为神农时的雨师，王乔即古仙子王子乔。

㉗二子：指赤松子与王乔。调：调弦。

㉘称：奏。清、商：歌曲名，五音各有清浊，清商。

㉙众气：自然之气。

【原文】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①，鸱枭群而制之②。

神龙失水而陆居兮③，为蝼蚁之所裁④。

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

寿冉冉而日衰兮⑤，故儃回而不息⑥。

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⑦。

或偷合而苟进兮⑧，或隐居而深藏。

苦称量之不审兮⑨，同权概而就衡⑩。

或推移而苟容兮⑪，或直言之谔谔⑫。

伤诚是之不察兮⑬，并纫茅丝以为索⑭。

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

放山渊之龟玉兮⑮，相与贵夫砾石⑯。

梅伯数谏而至醢兮⑰，来革顺志而用国⑱。

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⑲。

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

水背流而源竭兮⑳，木去根而不长。

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㉑。

【注释】

①黄鹄：天鹅。后时：即来迟了。寄处：指留在山林。

②鸱枭：即鸱鸺，一种猛禽。制：控制，限制。

③神龙：蛟龙。失水：假设的话，是说神龙本来潜在深水之中，一旦失水而居在陆地，不能发挥其特长而要受到限制。

④蝼：蝼蛄，又名“土狗子”，害虫。蚁，蚍蜉，大蚂蚁。裁：制裁。此言神龙失水而居陆地，也会被这些微小的害虫慢慢齿啄而遭害。

⑤寿：指年寿。冉冉：渐进。

⑥儃回：运转。儃同“遑”。不息：不停止。

⑦枉：邪，指邪佞的小人。矫：正。直：正直，指忠直的贤人。

⑧或：有的人。偷合：指不正当的迎合世俗。苟：苟且。

⑨苦：无奈。称量：衡量轻重的意思。

⑩权：称锤。概：过去量米麦时刮平斗斛所用的工具，即平斛木。衡：平。

⑪推移：随顺。苟容：苟合取容，亦即看君王的脸色行事。

⑫谔谔：直言的样子。

⑬伤：痛。诚是：是非之实。

⑭纫：指两缕捻成单绳。茅：茅草。丝：丝线。此句是说，将茅草与丝线合在一起搓成单索。

⑮放：放弃，抛弃。龟玉：宝物，即大泽之龟，昆山之玉。

⑯相与：相互间，指世俗之见。贵：以何为贵。砾：小石。指世人弃昆山之玉，大泽之龟，互相以小石为珍，以见其贵谗佞贱忠直。

⑰梅伯：商代贵族，曾多次谏殷纣王，后被杀害。

⑱来革：纣的佞臣。来，恶来。用国：持国政，即得到纣王的重用，成为重臣。

⑲贼：害。

⑳背流：倒流。

㉑无功：指无成效。

【原文】

已矣哉！

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①。

循四极而回周兮②，见盛德而后下③。

彼圣人之神德兮④，远浊世而自藏。

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⑤，又何以异乎犬羊？

【注释】

①大皇之野：大荒之薮，即广远没有人烟的地方。

②回周：指回旋周游。

③盛德：指盏德之象，大德之君。

④彼：即上文所说的鸾鸟凤凰。

⑤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其状如鹿，独角，全身生麟甲，尾像牛。

【译文】

哀伤我的年华日见衰老啊，时光匆匆而过不能回返。我要登上高高苍天飞升啊，经历众山离家一天比一天远。看到长江黄河迂回弯曲啊，遭受四海风波心愁身苦。攀登北极之星暂且休息啊，吸风饮露以充空虚。朱雀神鸟飞腾在前引路啊，驾上太一神象牙饰的辇车。青龙屈曲舞动为我左骖啊，白虎纵横驰骋为我右骖啊。随行服侍的玉女于后车。遨游广袤无边的宇宙中啊，又休息在神山昆仑大丘。无穷尽的逍遥自乐啊，与神明共游我从容不迫。渡过昆仑西南的赤水开始奔驰啊，一睹天门之外大夏国的遗风。鸿鹄振羽千里冲入高空啊，看到屈曲重叠的高山大河。再次拍打羽翼升腾空中啊，即可见天圆地方宇宙四极。俯视九州的芸芸众生啊，我怎能不乘着旋风四方倘佯。于是就抵达那传说的少原啊，赤松子、王乔仙子居住的地方。二仙子抱琴调好乐调啊，我也乘兴和拍唱起歌曲清商。淡泊自然怡然自处啊，呼吸自然之气在空中翱翔。虽想与仙人长逝远游啊，但我还要返回那眷念的故乡。

鸿鹄迟来想要滞留山村啊，恶鸟鸱枭群集企图陷害它。水中神龙误居陆地啊，也会被蝼蚁齿啄伤害。鸿鹄神龙尚且遭此祸患啊，何况那遭逢浊世的贤才。年岁流逝日渐衰老啊，年复一年运转不可停止。世俗人同流合污每况愈下啊，小人群集反要正君子的端直。有人投机钻营爬上高位啊，有人却明辨是非而隐居山林。无奈君王不权衡比较啊，对谗佞小人同栋梁之材看成同样。有人专门看君王脸色行事啊，有人直言进谏忠心耿耿。伤痛的是如此忠佞不分啊，偏将茅草丝线合起搓绳。当今世俗是这样的混浊啊，迷惑人心是非黑白颠倒。抛弃大泽之龟和昆山的美玉啊，相互却说那些碎石何等珍贵。梅伯屡次直谏遭到酷刑啊，顺从纣王的人把持国政。悲叹志士恪守忠贞的节操啊，反而遭到小人纷纷的迫害。比干忠言直谏结果被剖心啊，箕子披发装疯以求自保。江水倒流水源就会枯竭啊，再茂盛的树木也无法生存。并非看重自身才思虑危难啊，痛惜的是危害身躯却无成效。

算了吧！你没见鸾鸟凤凰已高高远离啊，就要栖止没有人烟的荒野。周游四方回旋观望啊，细察有圣德之像才飞临下降。那颇具神智的鸾鸟凤凰啊，远离浊世自我珍重深藏。麒麟这智兽捆绑束缚啊，和犬羊又有什么不同？

【赏析】

《惜誓》的作者是贾谊。此诗运用第一人称“拟屈语”而成，描述了希望高举远游而远离浊世，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精神。倾诉了诗人对“忠信见疑”的悲哀之情，集中而强烈的表现了作者的忠贞精神与自我人格完善意识。此诗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屈子的精神。然作者的本意不在此，而是借他人之口，来道自己的心声，表达了作者希望贤才得到重用以及对屈子不知变通致死的结局的遗憾感慨。

目录

《孝经》序

开宗明义章第一

天子章第二

诸侯章第三

卿大夫章第四

士章第五

庶人章第六

三才章第七

孝治章第八

圣治章第九

纪孝行章第十

五刑章第十一

广要道章第十二

广至德章第十三

广扬名章第十四

谏诤章第十五

感应章第十六

事君章第十七

丧亲章第十八

附：《古文孝经》经文

劝孝歌

劝报亲恩篇

二十四孝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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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经》序

●（唐明皇）李隆基

【原文】

朕闻上古，其风朴略。虽因心之孝已萌，而资敬之礼犹简。及乎仁义既有，亲誉益著。圣人知孝之可以教人也，故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

于是以顺移忠之道昭矣，立身扬名之义彰矣。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是知孝者，德之本欤！

经曰：“昔者明王之以孝理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朕尝三复斯言，景行先哲。虽无德教加于百姓，庶几广爱形于四海。

嗟乎！夫子没而微言绝，异端起而大义乖。况泯绝于秦，得之者皆煨烬之末。滥觞于汉，传之者皆糟粕之余。故鲁史《春秋》，学开五传，国风雅颂，分为四诗，去圣逾远，源流益别。

近观《孝经》旧注，踳駮尤甚。至于迹相祖述，殆且百家，业擅专门，犹将十室。希升堂者，必自开户牖。攀逸驾者，必骋殊轨辙。是以道隐小成，言隐浮伪。且传以通经为义，义以必当为主。至当归一，精义无二，安得不翦其繁芜，而撮其枢要也？

韦昭、王肃先儒之领袖，虞翻、刘邵抑又次焉。刘炫明安国之本，陆澄讥康成之注。在理或当，何必求人？今故特举六家之异同，会五经之旨趣。约文敷畅，义则昭然；分注错经，理亦条贯。写之琬琰，庶有补于将来。且夫子谈经志，取垂训。虽五孝之用则别，而百行之源不殊。是以一章之中，凡有数句；一句之内，意有兼明。具载则文繁，略之又义阙。今存于疏，用广发挥。

【译文】

朕听说远古的时候，民风纯朴。虽然对父母的孝敬之心已经萌芽，但还没有一套完整的礼仪。到后来，仁义之心和正义之道具备，孝敬亲人所得到的赞誉越来越明显。

圣人由此悟出了用孝道可以教化百姓，就根据子女孝敬父母的道理来教导人们尊敬他人，根据父母爱护子女的道理来教导人们爱护他人。因此，将对父母的孝敬对兄长的孝悌推移到对君王的忠孝上来的道理就十分清楚，一个人建功立业扬名后世的意义就十分明显了。

孔子说：“我的志向是通过《春秋》来反映的，我的行为都体现在《孝经》里边。”这是懂得孝道是一切德行的根本啊！

《孝经》说：“过去明王以孝道治理天下，还不敢失礼于小国派来的使臣，更何况是公、侯、伯、子、男这样的诸侯呢？”朕曾反复思索这些话，感觉古代的贤人确实品行高尚。虽然没有用德政来教化百姓，但不久广敬博爱的风气将遍及四海。

唉！孔夫子去世后他的微言大义就慢慢消失了，异端邪说风起而微言大义遭到了歪曲。况且他的经典著作在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几乎被烧光，有幸在这场浩劫中存留下来的已是微乎其微。

孔子的著作在汉代得以广泛流传，但给孔子著作作传注解的大都质量粗劣。所以给孔子《春秋》作注解的就有左传、公羊传、谷粱传、邹氏传、夹氏传五种，给《诗经》作注解的就有鲁、韩、齐、毛四家。距离孔子的时代越远，对孔子原著的理解区别就越大。

近来研究了《孝经》的旧注，发现尤其杂乱无章，错误百出。至于那些似是而非的注解，大概将近百家，专门研究孔子的机构也不少。那些希望登上学问殿堂的人，必定首先自立门户。而这些人急于求成就像驾着乱跑的车子，一定是跑得越快，而离目的地越远。因此将大道理变成细微末节的东西，言论遮遮掩掩，尽是一些浮华之词。况且注释要以通晓经义为主要目的，通晓经义要以理解正确为首要。对经义的正确理解应该是一致的，精妙的经义是不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怎能不剪除那些杂乱的错误，而提炼出其中的精华呢？

韦昭、王肃是前代儒家学者的榜样，虞翻、刘邵仅次于以上两位。刘炫对《孝经》的注释反映了孔安国的原意，而陆澄却随意讥讽郑康成的注解。对经义的理解合情合理并且准确就行，何必以己之见责备于人？现在朕特意列举韦昭、王肃、虞翻、刘邵、刘炫和陆澄这六家注释的异同，总结出对五经注解的要点。

能简略的就简略，该发挥的就发挥，这样经义就能清楚明了；在注释时要将经文和注释分开，这样就能条理清楚，内容连贯。把它刻在玉石上，也许对后人有所补益。而且孔夫子著作《孝经》的目的，是为了教诲后人。

虽然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民的孝道各有区别，而所有品行形成的根源却没有什么不同。这样在一章之中，有的有很多句；一句之内，也有意思相同的地方。

全部记载下来就显得文意繁复，省略掉又担心经义不完整。现在保存在注疏之中，以便广泛地阐述经义。

开宗明义章第一①

【原文】

仲尼居②，曾子侍③。子曰④：“先王⑤有至德要道⑥，以顺天下⑦，民用和睦⑧，上下无怨。汝知之乎⑨？”

曾子避席日⑩：“参不敏⑪，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⑫，教之所由生也⑬。复坐⑭，吾语汝⑮：身、体、发、肤⑯，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⑰，扬名于后世⑱，以显父母⑲，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⑳。”

《大雅》云㉑：“无念尔祖㉒，聿修厥德㉓。”

【注释】

①开宗明义章：开，张也；宗，本也；明，显也；义，理也。这里是说此章开张一经之宗本，显明五孝之义理，所以称开宗明义章第一。

②仲尼居：仲尼，孔子的字。孔子，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的创始者。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人，生于周灵王二十一年（公元前551年），卒于周敬王四十一年（公元前479年）。享年七十三岁。居：闲居，无事闲坐着。

③曾子侍：曾子，即曾参，孔子的弟子。《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孔子以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侍：地位低的人在地位高的人身侧为侍，古文《孝经》作曾子侍坐，故这里侍为侍坐之意，也就是在孔子坐席旁边陪坐。《孝经正义》认为，孔子用六经设立教化，随事表名，虽然道由孝生，而孝纲未举，将要开明其道，作为来世垂范，因为曾参的孝道名声很大，就假借闲居为曾参陈说的名义，阐述孝的义理。

④子曰：子，《正义》云：“子者，孔子自谓。”按《公羊传》：“子者，男子通称也，古者谓师为子，故夫子以子自称。”曰，说也。

⑤先王：先代圣帝明王，这里指尧、舜、禹、汤、文、武王等历史上著名的贤君圣王。

⑥至德：至美之德。要道：要约之道。释文引郑玄注云：“至德者，孝悌也。要道者，礼乐也。”

⑦顺：顺理，治理。

⑧民用和睦：《尚书·尧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郑注：“睦，亲也。”《礼记·礼运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蜀才曰：“睦，亲也。”赵岐曰：“睦，和也。”《说文》曰：“睦，目顺也。”民，黎民百姓。民用和睦，意思是百姓相顺而亲，相悦而和。用，因而。

⑨汝知之乎：你知道这些道理吗？汝，第二人称代词，你。乎，语气词，用在句末表示疑问或反问。

⑩避席：离开座位。《吕氏春秋·直谏》：“桓公避席再拜。”高诱注：“避席，下席也。下席者，犹言离去其席位也。”指离开坐位站起来以示恭敬。

⑪敏：聪敏，有智慧。

⑫夫孝，德之本也：《邢昺·孝经正义》：“先王有至德要道，至德要道元出于孝，孝为之本也。”《后汉书·江革传》：“夫孝，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全句意思是说孝道是一切德行的根本。夫，发语词。本：根本。

⑬教之所由生也：《礼记·祭义篇》：“众之本教曰孝。”又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大戴礼·曾子·大孝篇》：“民之本教曰孝，其行之曰养。”全句意思是所有教化都是从孝道产生出来的。

⑭复坐：复，重也。《邢昺·孝经注疏》：“曾参起对，故使复坐。”

⑮吾语汝：吾，我。语，告诉。《广雅·释诂》：“告，语也。”

⑯身、体、发、肤：范祖禹曰：“身体发肤，受于亲而爱之不敢忘，则不为不善以亏其体而辱其身，此所以为孝之始也。”《正义》：“身谓躬也，体谓四支也，发谓毛发，肤谓皮肤。”《礼记·祭义篇》曾子云：“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敢不敬乎？”

⑰立身行道：立身，独立己身。行道，行己身当行之道。全句意思是说自立修身，自强奋斗，修养品德，实践道德思想。

⑱扬名：显扬名声。

⑲以显父母：显，荣耀。显父母，显扬父母的声名。《曾子·大孝篇》云：“父母既没，敬行其身，无遗父母恶名，可谓终也。”

⑳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正义》云：“夫为人子者，先能全身而后能行其道也。夫行道者，谓先能事亲，而后能立其身。前言立身，未示其迹，其迹始者，在于内事其亲也；中者，在于出事其主，忠孝皆备，扬名荣亲，是终于立身。”《孟子·离娄篇》：“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又云：“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事亲，事之本也。守身，守之本也。”又《万章篇》：“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大学·释齐家治国章》云：“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这句的意思是行孝，始于侍奉父母，进而为国为君尽忠，最后实现自己的志向。

㉑《大雅》：指《诗经》中的《大雅》文王篇。《诗经》分为《风》、《雅》、《颂》，其中《雅》又分为《大雅》、《小雅》。

㉒无念尔祖：《左传·昭王二十三年》：“无念尔祖。”杜注云：“无念，念也。”无念尔祖，就是念尔祖的意思。尔祖，你的祖先。尔，你。

㉓聿修厥德：意思是修述其先祖之功德。《尔雅》云：“聿，循也，述也。”厥，代词，古代厥、其二字相通。

【译文】

孔子闲居在家，他的学生曾参在旁边侍坐。孔子说：“先圣帝王都具有至高无尚的美德和非常重要的道理用它来治理天下。以顺应天下百姓的心。因此天下的百姓和睦相处得十分和谐，上上下下都和和气气，互相都没有怨恨。你懂得这里面的道理吗？”

曾参离开座位站起来恭敬地说：“我不够聪敏，怎么能够明白先王的至德要道呢？”

孔子说：“孝道，是所有德行的根本，一切教化都在此基础上产生。你坐下来，让我告诉你：身躯、四肢、头发、皮肤，都是父母所给予的，作为一个孝子就不能让它们有轻易的伤害更不能够毁伤，这就是尽孝的开始；如果一个人树立了自己的志向，而平时能立身反省、行为处世遵循道理，使自己的名声能够流传后世，以使父母声誉荣耀，那就是尽孝道得到最圆满的结果了。一个人行孝的方面是很广博的，首先从事奉自己的父母开始，其次是事奉自己的君王，最后是修身立世实现自己的志向。”

《诗经·大雅》上说：“难道你不思念自己的先祖吗？如果你思念他们，就要想到将他们的功德修养发扬光大。”

【提示】

在第一章中孔子开门见山地告诉大家一种“至德要道”，那就是“孝”。那么“孝”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呢？孔子归纳成三条：“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这就是孝道的纲领。

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秩序和封建伦理关系就是以孝道为基础建立起来的，时至今日。我们所提倡的尊老爱幼、热爱祖国、心怀抱负等新的道德要求。可以说是孝道的发展和完善。在家里，子女尊敬长辈，长辈爱护子女，共享天伦之乐；在社会上，尽职尽责，为国家作出自己的应有贡献；对个人，要修身养性，实现自己的宏伟理想。这样我们的社会才会和谐有序。

几千年前的孔夫子高瞻远瞩极其有远见地提倡的“孝道”，无论是对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它所产生的重大作用和影响，都是难以泯灭的。

天子章第二①

【原文】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②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③，刑于四海④，盖天子之孝也⑤。《甫刑》云⑥：‘一人有庆，兆民赖之。⑦’”

【注释】

①天子：指帝王、君主。《礼记·表记》云：“惟天子受命于天，故曰天子。”《白虎通》：“王者父母天地，亦曰天子。虞夏以上，未有此名，殷周以来，始谓王者为天子也。”

②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恶，厌恶、憎恨。慢，轻侮，怠慢。《孟子·梁惠王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孟子·离娄篇》：“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全句的意思是：亲爱自己父母的人就不会讨厌别人的父母。尊敬自己父母的人，就不会怠慢别人的父母。

③德教加于百姓：德教施于万民的意思。《吕氏春秋·孝行篇》云：“光耀加于百姓。”高诱注：“加，施也。”德教：以道德教化。

④刑于四海：刑，法则。四海，四夷。《尔雅》：“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滕文公篇》：“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礼记·乐记篇》：“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云：‘诱民孔易’此之谓也。”《吕氏春秋·孝行览》：“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于事亲，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

⑤盖：《公羊传·宣元年正义》：“盖，犹是也。”《广雅·释诂》：“是，此也。”

⑥《甫刑》：一名《吕刑》，《尚书》篇名。

⑦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一人，天子。庆，善也。有庆，指天子有了爱亲敬亲孝行可庆善的事实。兆民，万民，指天下之百姓。兆有两种说法，一说一百万为一兆，一说古代以万亿为兆。这里指数目极多。赖，依靠、凭藉的意思。全句意思是说天子行孝，天下百姓都赖其善。

【译文】

孔子说：“如果是一个懂得热爱自己父母的人，就丝毫不敢厌恶别人的父母；如果是一个懂得敬奉自己父母的人，就丝毫不敢怠慢别人的父母。竭尽爱敬侍奉父母，施展教化于万民百姓之中，因此他在普天之下就成为四海效法的榜样，这就是天子应尽的孝道。《尚书·甫刑》上说：‘如果天子热爱亲人，孝敬亲人，能够施行德政，那么天下的亿万百姓就都仰赖他。’”

【提示】

孔子将“孝”分成了五个等级，第一等便是：“天子之孝”。

什么是“天子之孝”？

“天子之孝”就是敬奉自己的父母，也敬奉天下的父母；言传身教，将德行和教化施行到广大的民众中去。天子之孝有两个重要内容，第一天子必需具备广敬博爱的心，第二天子必需承担撒播爱心的责任。

上行而下效，孔子深深懂得如果一国的天子行了“孝道”，那么他的臣民就会受到感化，就会以天子为榜样，这样推行孝道就容易得多。同时，一国的天子的品德如何关系到天下黎民百姓的命运，关系到一个国家的衰败和兴旺，所以“天子之孝”至关重要。

孔子是一位了不起的大教育家，他建立的孝道面对的是每一个人，可以说是：“孝道面前人人平等，孝道面前人人有责。”行孝不分尊卑贵贱，只不过是不同的人行孝的侧重点有所不同。在以后的章节里，孔子还要逐一谈到“诸侯之孝”、“卿大夫之孝”、“士之孝”和“庶人之孝”。

诸侯章第三①

【原文】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②；制节谨度③，满而不溢④。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

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⑤，而和其民人⑥，盖诸侯之孝也。

《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⑦”

【注释】

①诸侯：指由天子分封的国君。《正义》：“次天子之贵者，诸侯也。”按，《释诂》：“公侯君也，不曰诸公者，嫌涉天子三公也，故以其次称为诸侯，犹言诸国之君也。”

②在上不骄，高而不危：不骄，没有骄傲之心，即能守法合礼之意。《论语》：“子曰：‘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中庸》第二十七章：“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曾子·立事篇》：“居上位而不淫，临事而栗者，鲜不济矣！”《老子》第九章：“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司马光云：“高而危者，以骄也。”唐玄宗云：“诸侯列国之君，贵在人上，可谓高矣。”本句意思是说地位在上而不骄傲，处于高位而没有危险。

③制节谨度：费用约俭谓之制节，慎行礼法谓之谨度。《诗经·大雅》：“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荀子·富国篇》：“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馀。”又《宥坐篇》：孔子曰：“聪明圣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

④满而不溢：满，充实，指国库充裕。溢，过分，这里指奢侈浪费。

⑤社稷：社，土神。稷，谷神。古之有国者必立社稷，以社稷之存亡示国家之存亡。《孟子·离娄篇》：“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⑥和其民人：和，和睦，这里是“使……和睦”的意思。全句意思是说诸侯和人民和悦地相处。民人，百姓。

⑦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恐惧。兢兢，戒慎。临，近。《正义》：“夫子述诸侯行孝终毕，乃引小雅小曼之诗，以结之言。诸侯富贵不可骄溢，常须戒惧，故战战兢兢，常如临深履薄也。”意思是说恐惧谨慎，担心坠入深渊不可复出，担心陷入薄冰下不可拯济。

【译文】

一个人如果身居高位，却能做到不骄不躁，谦虚谨慎，那么就用不着惧怕有遭到排挤的危险。如果做到事事节省费用，慎守法度，即使国家经费充裕也不会追求豪华而奢侈浪费。地位显赫而没有倾覆的危险，自然就能长久地保持尊贵的职位；财物丰富而能做到谨慎开支，而不浪费，自然能长久地保持充裕的财源。

身为诸侯，要首先使富贵不离开自身，然后才能确保他的社稷，跟天下百姓和悦地相处。这就是诸侯应尽的孝道。

《诗经·小雅》里说：“诸侯治理国家，凡事必须小心谨慎，仿佛走在深潭边，好像踏在薄冰上。”

【提示】

诸侯处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仅次于天子，所以孔子将“诸侯之孝”放在第二等。

诸侯是天子政令的实施者，诸侯的品行也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孔子在“诸侯之孝”中强调得更多的是诸侯的处世哲学，那就是要做到：“在上不骄”、“满而不溢”，在日常的政务中小心谨慎，就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果做到了以上几点，他就会取得百姓的支持和认同，同时也就能保住自己的高官厚禄。

孔子确实有真知灼见，无数的历史事实都证实了这一点。

卿大夫章第四①

【原文】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②；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③。

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④；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⑤。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⑥，盖卿大夫之孝也。

《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⑦。”

【注释】

①卿大夫：指地位仅次于诸侯的高级官员。《正义》：“次诸侯之贵者即卿大夫焉。”

②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法服，法定之服也合于礼仪规定的服装。不敢服，不敢穿。《尚书·皋陶篇》孔传：“五服，天子诸侯卿大夫之服也，尊卑采章各异，是有等差也。”《孟子·离娄篇》：“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又《孟子·告子篇》：“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曾子·立事篇》：“君子入人之国，不称其讳，不犯其禁，不服华色之服，不称惧惕之言。”

③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法言，礼法之言，合于情、理、法的言论。不敢道，不敢说。德行，能符合道德标准的行为。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也中夫四德者矣。”唐玄宗曰：“德行，道德之行。”《曾子·立事篇》：“言必有主，行必有法，亲人必有方。”又曰：“是故君子出言以鄂鄂，行身以战战，亦殆免于罪矣！”《礼记·表记篇》：“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

④口无择言，身无择行，《曾子·大孝篇》：“故恶言不出于口，烦言不及于己。《礼记·表记篇》：“是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尚书·吕刑篇》：“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⑤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曾子·立事篇》云：“君子终日言，不在尤之中；小人一言，终身为罪。”又《曾子·大孝篇》云：“故君子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也。一出言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及于己，然后不辱其身，不忧其亲，则可谓孝矣。”

⑥宗庙：古时立祖宗神像以祭祀的场所。《孝经注疏》：“天子至士皆有宗庙。”又云：“宗，尊也；庙，貌也；言祭宗庙见先祖之尊貌也。”

⑦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尔雅·释诂》：“夙，早也。”匪，同“非”，不。懈，惰。全句意谓，卿大夫当能早起夜寝以事天子，不得懈惰。

【译文】

不符合先王所制定的礼法的衣服，决不敢随意地穿在身上；不符合先王所制定的礼法的言辞，决不敢随意说出口；不是先王所遵循的道德的行为，决不敢任意推行。

因此，不敢乱说不合礼法的言论，不敢推行不合礼法的行为。如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合乎礼法，也就用不着担心会有什么失误而去选择好坏。如果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合乎道德标准，也就不用担心有什么过错而有所选择。尽管说的话多并流传天下，但他决不会说错话；尽管做的事多天下人也看得很清楚，但决不会遭人怨恶。如果以上所说的三项：不是先王所制定的法服，就不敢穿在身上；不是先王所制定的法言，就不敢说出口；不是先王所遵循的德行，决不敢任意推行，卿大夫都能做到的话，然后方能永远守住他的先祖的宗庙，这便是卿大夫应尽的孝道了。

《诗经》上说：“不论早或晚，都要尽心尽力事奉天子，不可有任何懈怠。”

【提示】

卿大夫的地位次于诸侯，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具体执行政令，起着一种上传下达的桥梁作用，孔子把“卿大夫之孝”排在五孝中的第三位。

孔子将“卿大夫之孝”规定得很具体很实在，主要有三个方面：服饰、言论和行动。服饰是一个人身份的标志，卿大夫必需依据礼制来穿着自己的服饰，这样一方面可以代表官方的身份，便于处理公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接受百姓的监督，对卿大夫本人起到一种警戒的作用。言论和行动是“卿大夫之孝”的重点内容，卿大夫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老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会表现在行动上。因此，孔子在此章里就强调卿大夫的言行一定要符合礼仪的规定，为老百姓做出好的表率。

士章第五①

【原文】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②。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③。

《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④。”

【注释】

①士：官名。古时诸侯设置上士、中士、下士之官，其位次于卿大夫。

②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广雅·释诂》：“资，取也。”《孟子·公孙丑篇》：“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礼记·表记篇》：“今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无能；母之亲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母，亲而不尊；父，尊而不亲。”又《丧服四制》：“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又云：“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士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

③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长，指公卿大夫。《孟子·梁惠王篇》：“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大学·释齐家治国章》：“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中庸》第十七章：“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礼记·坊记篇》：“孝以事君，弟以事长，示民不贰也。”《吕氏春秋·孝行览》：“人臣孝，则事君忠。”禄位，古代称官吏的薪水为“禄”，位即职务。祭祀，古时备供品向祖先行礼，表示尊敬并祈求保佑。

④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尔雅·释诂》：“夙，早也。”又《释言》：“兴，起也。”夙兴，指早起。夜寐，晚睡。无，不要。忝，羞辱。所生，即生身父母。

【译文】

以侍奉父亲的一片赤诚之心，去侍奉母亲，那么对父母的爱心是相同的；以侍奉父亲时的恭敬态度，去侍奉天子，那么对天子和父亲的敬爱是一样的。所以，事奉母亲乃是以爱，事奉天子乃是以敬，而事奉父亲的孝道则要爱和敬都齐全兼备。换句话说，以事奉父亲的孝心，转而侍奉天子，就是忠诚；以事奉父亲的敬心事奉师长，就是顺从。以忠诚和顺从的心侍奉君王和师长，就能永远保住他的俸禄和官位，而得以长守先祖的祭祀，这便是士应尽的孝道。

《诗经·小雅》上说：“无论是早起或晚睡，都应当避免污辱生身父母的声誉。”

【提示】

士是官吏中地位最低的一个群体，是具体事务的执行人，虽然官位不高，但为国尽职为君尽忠的要求和卿大夫是一样的，孔子用了非常巧妙的方法来说明士应该遵循的孝道。

首先孔子用情感转移论来说明士能爱父必定爱母，爱父母必能爱国忠君；士能尊敬父兄，就必能尊敬师长；做到了以上两点，士就能保住自己的俸禄。接着，孔子又谈到为何要保住自己的俸禄呢：因为只有保住自己的俸禄，才能使父母有所养，祖先有所祭。由此孔子提出士的孝道重点是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地做好本职工作，不要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庶人章第六①

【原文】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②，谨身节用，以养父母③，此庶人之孝也。

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④，未之有也。

【注释】

①庶人：《正义》：“庶者，众也。”庶人，指天下百姓人民。《皇侃》：“不言众民者，兼包府史之属，通谓之庶人也。”

②用天之道，分地之利：用天之道，指春生（春天耕种）、夏长（夏天耘苗）、秋收（秋天收获）、冬藏（冬天入库），举事顺时，遵守自然规律。用，善用。分地之利，分别五土，视其高下，各尽所宜。郑注按《周礼·大司徒》：“五土，一曰山林，二曰川泽，三曰丘陵，四曰坟衍，五曰原隰。谓庶人须能分别此五土之高下，随所宜而播种之则。”《孟子·梁惠王篇》：“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毂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

③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谨身节用，指处世恭谨用度节省。按古人说法，身恭谨则远耻辱，用节省则免饥寒。《说文》：“谨，慎也。”谨身，谨慎其身。郑注：“行不为非也。”简朝亮曰：“以吾身受之父母，宜谨慎也。浅言之，则无怠惰而纵欲妄好，戒世俗所谓不孝者。深言之，则视听言动无非礼，皆谨身也。”《吕氏春秋·孝行览》：“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笫，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树五色，施五采，列文章，养目之道也；正六律，和五声，杂八音，养耳之道也；照五谷，烹六畜，和煎调，养口之道也；和颜色，说言语，敬进退，养志之道也；此五者，代进而厚用之，可谓善养矣！”《孟子·离娄篇》：“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中庸》第十三章：“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④而患不及：而担心做不到。患，担心。

【译文】

天道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地利有各种不同程度可获取的资源，老百姓要善于利用这种天道地利的变化。要谨慎照顾自己的身体，精心开支以节约一切不必要的浪费，以供养自己的父母。这便是庶人应行的孝道。

所以，上自天子，一直到庶人，虽有五等尊卑，但应尽的孝道，却无终始贵贱的差别，若有人忧虑做不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提示】

劳动人民是社会的主体，是社会财富的创造者，这一点孔子认识得很清楚，所以孔子要求广大民众顺应自然规律，勤奋耕作，节省开支，赡养父母，这就是“庶人之孝”。

但在孔子的思想中，始终是轻视劳动人民的。他的这种思想观点长期以来成为统治阶级用来建立封建秩序和治理百姓的思想武器。从这一点就可以理解孔子为什么将人数众多的人民排在五孝的最末一等了。

孔子以上讲述的是五种孝道，虽然从天子到庶民分有五等尊卑，但行孝是相同的，而且是没有始终的，这就是孔子孝道理论的核心部分。

三才章第七①

【原文】

曾子曰：“甚哉②，孝之大也！”

子曰：“夫孝，天之经也③，地之义也④，民之行也⑤。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⑥。则天之明⑦，因地之利⑧，以顺天下⑨。是以其教不肃而成⑩，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⑪，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⑫；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⑬；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⑭；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⑮；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⑯。”

《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⑰”

【注释】

①三才：指天地人。《正义》：“天地谓之二仪，兼人谓之三才。”《易·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并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

②甚哉：甚，很，非常；哉，语气词，表示感叹。

③天之经：《白虎通·五经篇》：“经，常也。《汉书·五行志》：“礼，王之大经也。”颜注：“经，谓当法也。”天之经，盖谓天下之常法。《大戴礼·曾子·大孝篇》：“夫孝，天下之大经也。”

④地之义：《淮南子·缪称篇》：“义者，比于人心而合于众适者也。”吕览曰：“义也者，万事之纪也。言事事适合于众也。故曰地之义也。”

⑤民之行也：《尔雅·释宫》：“行，道也。”《汉书·杜周传》：“孝，人行之所先也。”民之行，意思是民所履之道。《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传云：子大叔见赵简子，简子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也闻诸先大夫子产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简子赞曰：“甚哉！礼之大也。”

⑥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郑注：“天有四时，地有高下。民居其间，当是而则之。”《尔雅·释诂》：“则，法也。”则，动词，效法。是则之，意思是把这作为法则。

⑦则天之明：《荀子·劝学篇》：“天见其明。”杨注：“明谓日月，盖日月流行，以定四时。”

⑧因地之利：《说文》：“因，就也，以口以人。”因地之利，意思是就各地之利而利之。因，凭依。

⑨以顺天下：郑注：“以，用也。用天四时地利，顺治天下，民皆乐之。”按管子曰：“顺民之经。”又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又曰：“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

⑩是以其教不肃而成：是以，因此。肃，严厉。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教化虽然并不严厉，但却能收到显著的效果。

⑪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白虎通·三教篇》：“教者，何谓也？教者，效也。上为之，下效之。民有质朴，不教不成。”孟子曰：“大而化之谓圣。”又曰：“夫君子所过者化。”又曰：“有如时雨化之者。”赵岐注：“化，教之渐渍沾洽也。《荀子·不苟篇》：“神则能化矣。”杨倞注：“化，谓迁善也。”化，教行也。化民，变其本然之质而日迁于善，日进于德而不知。

⑫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韩愈云：“博爱之谓仁。”《论语·学而篇》：“泛爱众，而亲仁。”《礼记·大学篇》：“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又《祭义篇》：“而老穷不遗。”《释文》：“遗，弃忘也”民莫遗其亲，意思是说人民不忘弃其父母。

⑬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陈，施行，宣扬。《论语》：“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也。《汉书·刘向传》：“颜注，陈，施也。”陈之以德义者，意思是说施之以德义也。

⑭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郑注：“若文王敬让于朝，虞芮推畔于野。上行之，则下效法之。”《礼记·乡饮酒义章》：“先礼而后财，则民作敬让而不争矣。”又《聘义篇》：“以圭璋聘，重礼之义也；已聘而还圭璋，此轻财而重礼也。诸侯相厉以轻财重礼，则民作让矣。”

⑮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导，倡导。礼，规定社会行为的规范。乐，音乐。《论语·子路篇》：“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礼记·文王世子篇》：“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成也怿，恭敬而温文。”《礼记·乐记篇》：“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悸，则王道备矣。”又云：“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乐，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又云：“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实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又云：“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又云：“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

⑯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好，美好的。恶，丑恶的。郑注：“善者赏之，恶者罚之。民知禁，莫敢为非也。”《大学·释齐家治国章》：“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礼记·乐记篇》：“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又云：“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又《缁衣篇》：“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

⑰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礼记·大学篇》：“节彼南山，惟石严严。赫赫师尹，民具尔瞻。”郑注：“师尹，天子之大臣为政者也。”诗笺云：“师，大师，周之三公也。师尹，即周之太师尹氏。故诗曰：‘尹氏太师，为周之氏。’”《汉书·董仲舒传》：“赫赫师尹。”颜师古注：“赫赫，显盛也。”《尔雅·释诂》：“瞻，视也。”民具尔瞻，意思是人民瞻视汝所为。

【译文】

曾子赞叹地说：“孝道确实伟大啊！”

孔子说：“孝道，就好像日、月、星辰运行于天永恒不变，就好像春、夏、秋、冬四时循环于地历久不易，更是人们效法的法则。人生天地间，应效法天、地那恒久不变的节候，以孝为一切行为的准则。能效法天道的运行，善用大地的生产，就足以顺遂天下百姓的心。因此，以天地的真理教化百姓不须严厉执行就能获得成效，以天地的真理治理百姓不须严厉执行就可获得大治。先王看见大自然具有如此教化人民的功能，于是自己就以身作则，率先施行博爱，人民受到先王德教的感应，就没有人遗弃父母；陈述宣扬道德和仁义的事绩，人民受到感动，就欢欣地遵行；率先施行恭敬与谦让，人民就不再有纷争；以礼义和音乐教导百姓，百姓皆能和睦相处；为政赏罚分明，百姓都了解禁令而不触犯国法。”

《诗经·小雅》上说：“周朝那声誉显赫的尹太师，深受百姓的瞻仰。”

【提示】

孔子在这一章里主要论述“孝道”是天经地义的行为。他首先指出日月星辰运行于天，春夏秋冬四时循环，这是天地间不变的法则。那么在人间与天地规律相应的法则是什么呢？是孝道。孝道就是符合天地运行规则的道德行为，从而点出了孝是天经地义的这一论断。

在这一章里孔子还论述了孝道在治理国家时所起到的巨大作用：“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这种良好政治效果的取得就是通过五个方面的教化来完成的，第一博爱，第二德义，第三敬让，第四礼乐，第五好恶。

由此可知，孝道的作用是无所不至的，可以说它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一个民族文明的飞跃。

孝治章第八

【原文】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①，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②之欢心③，以事其先王。治国者④不敢侮于鳏寡⑤，而况于士民乎⑥？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⑦？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⑧。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⑨。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

《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⑩。”

【注释】

①遗：遗弃、遗忘、失礼之意。

②万国：指四方各诸侯国。唐玄宗曰：“万国，举其多也。”

③欢心：爱护、拥护之心。司马光曰：“莫不得所欲，故皆有欢心以事其先王，孝孰大焉？”范祖禹曰：“上以礼待下，下以礼事上，而爱敬生焉。爱敬所以得天下之欢心也。”

④治国者：指天子所分封的诸侯。郑注：“治国者，诸侯也。”

⑤鳏寡：《孟子·梁惠王篇》：“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郑注：“丈夫六十无妻曰鳏，妇人五十无夫曰寡。”《礼记·王制篇》：“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鳏，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

⑥士民：指士绅和平民。

⑦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治家者，指受禄养亲的卿大夫。《周礼·师氏职》：“掌国中失之事。”郑注：“失，失礼者也。”臣妾，指家之贱者，犹今男女仆役。《周礼·太宰职》郑注：“臣妾，男女贫贱之称。”《曾子·立事篇》：“赐与其宫室，亦犹庆赏于国也；忿怒其臣妾，亦犹用刑罚于万民也。是故为善必自内始也，内人怨之，虽外人不能立也。”《礼记·哀公问》：“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

⑧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夫然，如此。夫，发语辞。《礼记·祭义篇》：“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曾子·本孝篇》：“故孝子之于亲也，生则有义以辅之，死则哀以莅焉，祭祀则莅之以敬，如此而成于孝子也。”《礼记·祭统篇》：“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

⑨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郑注：“上下无怨故和平，风雨顺时，百谷成熟，故灾害不生。君惠，臣忠，父慈，子孝，是以祸乱无缘得起也。”天违反时令为灾，即是风雨不节。地违反常理为妖，妖即害物，谓水旱伤禾稼也。逢殃为祸，臣下反逆为乱也。

⑩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广雅·释诂》：“觉，大也。”

【译文】

孔子说：“古代圣贤的帝王都依靠遵行孝道治理天下。对于小国派遣来的使臣都能以礼相待，何况是对公、侯、伯、子、男等诸侯呢？因此，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圣明天子，必能深得众臣民的欢心和拥戴，臣民必依各人的职位来协助天子祭祀历代先王，追思先王的德政。身为受天子分封的诸侯，以孝道治理国家，尚不敢欺骗侮辱鳏夫、寡妇，何况对士绅和平民呢？所以，能深得百姓的欢心和敬仰，百姓也必定恭敬地协助诸侯祭祀祖先。受禄养亲的卿大夫，以孝道治家，尚不敢失礼于家中的男仆女婢，何况是对自己的妻子儿女呢？所以，能深得家人的欢心和爱戴，家人也必心悦诚服地事奉卿大夫的父母亲。因此，身为天子、诸侯、卿大夫，若都能遵行孝道，那他们的父母在活着的时候，也就能安心地享受他们的奉养；死后，也能享受他们的祭祀。因此，人人和睦相处，天下太平，灾害、祸乱也就无从发生了。是因为圣明的帝王以孝道治理天下，才能如此。”

《诗经·大雅》上说：“天子若具有以孝治天下这种崇高的德行，四方各国必定顺从他的教化。”

【提示】

在这一章里孔子进一步论证孝治的作用。对一个国家来说，孝道可以用在外交方面，如果对他国能以礼相待，就会得到他国的拥戴和钦服；对天子来说，用孝道治理天下，就能得到臣民的欢迎和拥护；对一个诸侯来说，用孝道治理自己的领地，体恤民情，孤寡无欺，就会得到当地百姓的欢心；对一个卿大夫来说，用孝道来治理家庭，就会家庭和睦。

如果统治阶层能充分发挥孝道的作用，并身先臣民，那么一个充满博爱、和睦、宁静、幸福的社会就形成了，这是孔子的理想。对今天来说，我们仍在祈祷和平，反对战争，人类还在为幸福的生活作出各种的努力和牺牲，孔子的理想仍然是我们今天的理想。

圣治章第九

【原文】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①，无以加于孝乎②？”

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③。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④。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⑤。昔者周公郊祀⑥后稷⑦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⑧。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⑨？”

“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⑩。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⑪，圣人之教，不肃而成，⑫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⑬。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⑭。君亲临之，厚莫重焉⑮。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⑯；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⑰。以顺则逆，民无则焉⑱。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⑲，虽得之，君子不贵也⑳。君子则不然㉑，言思可道㉒，行思可乐㉓，德义可尊，作事可法㉔，容止可观㉕，进退可度㉖，以临其民㉗。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㉘。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

《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㉙。”

【注释】

①敢：与人对语自言冒昧，表敬副词。可译为大胆地，冒昧地。

②无以加于孝乎：没有比孝道更好的吗？《吕氏春秋·离俗篇》：“有可以加矣。”《长利篇》：“不可以加矣。”高注：“加，上也。”

③天地之性，人为贵：天地间有生命之物，最为贵重的是人。《尚书》：“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淮南子·精神训》：“天下之所养性也。”又《主术训》：“近者安其性。”高注：“性，生也。”《礼记·礼运篇》：“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又云：“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又云：“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

④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莫，没有什么。严，尊敬。按古代说法，万物始于天，人伦始于父。所以对父，应像对天一样尊敬。《后汉书·江革传》：“夫孝者，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汉书·杜周传》：“孝，人行所先也。”《大戴礼·曾子·大孝篇》：“夫孝，置之而塞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郑注：“孝，德之本也。”《孟子·万章篇》：“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

⑤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配天，指祭天而以先祖配之也。《诗·周颂·思文》：“思文后稷，克配彼天。”陈奂《诗毛氏传疏》：“凡禘、郊、祖、宗四者，皆天子配天之祭。”贺长龄曰：“严父配天，是敬之极，即孝之极。虽畎亩之中，有事父如事天，则有严父配天意象，不必帝王备礼，始能尊其父也。”郑注：“尊严其父，配食天者，周公为之。故此独举周公一人者，以当代言之耳。周公名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

⑥郊祀：古代祭祀天地在郊外。《汉书·郊祀志》：“故郊祀社稷，所从来尚矣。”又：“成帝即位，丞相御史奏曰：“帝王之事，莫大于承天；承天之序，莫大于郊祀。”

⑦后稷：周朝的始祖。传说当尧之时，其母姜嫄，践踏了巨人之足迹而有妊娠，生子以为不吉祥，弃之在隘巷，牛马不践踏他；取置冰上，飞鸟用翅膀护着他；于是又将他抱回来，取名曰之弃。等他长大成人后，尧使居稷官，封于邰，号曰后稷。子孙历代任其官，十五传而至周武王，遂有天下。

⑧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礼记·乐记篇》：“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按，明堂亦称清庙。《清庙》诗序云：“祀文王也。”《礼记·明堂位篇》：“昔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明堂也者。明诸侯之尊卑也。”明堂为专祀文王处，故云宗祀。上帝，天帝。

⑨何以：以何，凭什么。

⑩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膝下；指人幼年时常依于父母膝旁，此处指孩提时代。《孟子·尽心篇》：“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礼记·曲礼篇》：“幼子常视无诳，童不衣裘裳。立必正方，不倾听。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负剑辟叩诏之，则掩口而对。”《礼记·祭义篇》：“君子生则敬养。”又曰：“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以报其亲，而不敢弗尽也。”

⑪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司马光曰“严亲者，因心自然；恭敬者，约之以礼。”唐玄宗曰：“圣人因其亲严之心，敦以爱敬之教，故出以就傅，趋而过庭，以教敬也；抑搔养痛，悬衾箧枕，以教爱也。盖爱敬二字，为孝治之本。故先王以此设教，而使万民皆相爱敬也。”

⑫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唐玄宗曰：“圣人顺群心以行爱敬，制礼则以施政教，亦不待严肃而成理也。”此句的意思是圣人的教化虽然并不严厉但却很有成效，圣人的政令虽然并不苛刻但却能使天下太平。

⑬其所因者，本也：本，这里指的是孝道，因其为孝道的根本。司马光曰：“本，天性也。”又郑注；“本者，孝也。”《论语·学而篇》：“君子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人之本与！”《中庸》：“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曾子·本孝篇》：“忠者，其孝之本与！”

⑭父母生之，续莫大焉：续，传宗接代。焉，代词，这。《尔雅·释诂》：“续，继也。”《淮南子·修务训》：“教顺施续。”注：“续，犹传也。”《易·家人彖》：“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这句的意思是父母生养我们，我们又生子传孙，没有比传宗接代更重要的了。

⑮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意思是君王对臣，好比严父对子女，没有比这更厚重恩惠。

⑯悖德：悖，违背。悖德，即违背道德。

⑰悖礼：违背礼仪。

⑱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一作“以顺为逆，民无则焉”、“以顺，民则；逆，民无则焉”、“以顺而逆，民无则焉。”则，法则，榜样。

⑲凶德：一种丑恶的品德。古语中将盗、贼、奸视为“凶德”，孝、敬、忠、信为“吉德”。

⑳虽得之，君子不贵也：虽，即使。贵，重视。

㉑君子则不然：不然，不是这样的。然，如此。

㉒言思可道：郑注：“言中诗书，故可传道也。”这句的意思是君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是否能得到别人的称道。

㉓行思可乐：郑注：“动中规矩，故可乐也。”《中庸》第三十一章：“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曾子·立事篇》：“身言之后人扬之，身行之后人秉之。”又云：“人信其言，从之以行；人信其行，从之以复。”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到能否使人感到喜悦。

㉔作事可法：唐玄宗曰：“制作事业，动得物宜，则可法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所建立的事业要使人能够效法。

㉕容止可观：容止，容貌和举止。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的容貌和举止要使人能够仰望。

㉖进退有度：《史记·称禹》：“身为度。”度，法也。郑注：“难进而尽忠，易退而补过。进退均有所宜，故有度也。”《论语·泰伯篇》：“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可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中庸》：“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诗·大雅》：“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的一进一退都能经得起人们的推敲。

㉗以临其民：临，统治。这句话意思是用这样的办法来统治他的臣民。

㉘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象，模仿，效法。《左传》：“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又云：“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民，谓之有威仪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因此他的百姓既敬畏他，又拥戴他，并处处效法他模仿他。

㉙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淑人，有德行的人，淑，善良。《诗·燕燕》：“终温且惠，淑慎其身。”郑注：“淑，善也。”仪，是说人的规矩礼貌。忒，差也。《易·彖上传》：“观天之道，而四时不忒。”这句话的意思是善良的君子，他的威仪礼节不会有差错。”

【译文】

曾子说：“我很冒昧地请教您，圣人的德行难道没有比孝道更伟大的？”

孔子说：“虽然天地间的万物都具有各自的本性，但其中只以人秉有的本性最为尊贵。人的一切行为没有比孝亲更伟大的了。而在所有的孝行中，没有比尊崇和爱戴自己的父亲更为重要的。而尊崇和爱戴父亲，没有比在举行祭祀时以父亲配享天帝更为重要的。自古以来，能以父亲配享天帝的，就只有周公一个人做到了。从前，周公在举行郊祀时，以自己的始祖后稷来配享天帝；在明堂祭祀时，以父亲文王配享天帝。因此，每逢祭祀的时候，天下的诸侯，依各人的职位，都来参与祭祀。所以说，圣人的德行又哪有比孝道更伟大的呢？”

“人在刚一出生的时候，就懂得亲近父母，后来在父母的培养和教育下，知晓奉养父母、尊严父母。圣人就是因为看到世人能从小尊严父母，就教导众人敬亲的道理；看到世人能从小对父母很亲近，就教导众人爱亲的道理。所以，圣人的教化不须用严肃的方法就能取得显著的成效，圣人的政令不须用严厉的方法就能将天下治理完善。为何圣人能如此顺利呢？这全都归功于他懂得人的天性中孝是一切的根本。

父亲培养、教育儿子，儿子奉养、尊敬父亲，这是一种人类自然的天性，其中更包含着君爱臣子、臣子敬君这样一种天赋的义理，因为奉养父亲能够尽孝，事君才能尽忠。父母生育我们，我们生子传孙，使血脉得以相连属，没有比这传宗接代更为重要的了。君王对臣，好比严父教养子女，没有比这样的恩惠更厚重的了。所以，作为人子的不爱自己的父母，而去爱他人的父母，这就叫做悖德；作为人子的不尊敬自己的父母，而去尊敬他人的父母，这就叫做悖礼。如果认为这样的行为是正确的，那就错了，人民就无从效法了。因此，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不依照善德行事，而都表现在凶德上，即使一时侥幸得到崇高的地位，但真正有才德的君子不会认为这种地位是可贵的。

君子和一般悖乱的小人是不一样的。君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先思量能否获得人家的称赞；君子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先思量能否获得人家的喜悦；君子的立德行义，都能为人尊敬；君子的事业作为，都能为人效法；君子的容貌举止，都能为人仰望；君子的一进一退，都能为人度量。君子就是以上述的六件事来统治他的人民，因而人民既敬服他又拥戴他，并处处效法和模仿他。因此，君子能轻易地完成他的德教，很顺利地推行他的政令。”

《诗经·曹风》上说：“一个善良有德行的君子，他的威仪一点也没有差错。”

【提示】

孔子认为在所有的孝道中，天子之孝是最重要的，这不仅仅是有关天子本人的德行问题，而是关系一个国家的命运、生存和发展的重大问题，所以孔子在此进一步论证天子如何运用孝道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孔子说在一切生灵中唯有人最为尊贵，而在人的所有行为中孝最伟大，而在所有的孝行中尊敬父亲最为重要，在所有尊敬父亲的行为中是在祭祀祖先时把父亲与天同祭最为重要，周公第一个做到了这一点。孔子这样层层推理，就点出了一个以孝治天下的好榜样：周公。

周公是历史上有名的圣人贤相，他使天下臣民纷纷归附，使四方之国俯首称臣，他用的秘密武器便是孝道。

孔子进而谈到以孝道而达到“圣治”而必需做的六件事：“言思可道”、“行思可乐”、“义德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这样君主就可以达到“圣治”了。

纪孝行章第十

【原文】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①，养则致其乐②，病则致其忧③，丧则致其哀④，祭则致其严⑤，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⑥。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⑦，犹为不孝也。”

【注释】

①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居，日常的家庭生活。致，尽、极的意思。《曾子·立孝篇》：“君子之孝也，尽力而有礼，庄敬而安之。”《礼记·坊记篇》：“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辨？”《礼记·内则》：“出入或先或后，而敬扶持。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有命之，应唯，敬对，皆于平居尽其子职而至于其极也。”这句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孝子在日常的起居生活中，要用最敬重的心事奉父母。

②养则致其乐：郑注：“竭欢心以事其亲。”据《礼记·内则》载，曾子云：“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乐其耳目，安其寝居，以其饮食忠养之。”

《曾子·有疾篇》：“故人之生也，百岁之中，有疾病焉。有老幼焉，故君子思其不复者，而先施焉。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这句话的意思是孝子要用最愉悦的心情去服侍自己的父母。

③病则致其忧：《论语》：“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礼记·文王世子篇》：“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文王色忧，行不能正履……武王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有疾，武王不脱冠带而养。”

《礼记·曲礼篇》：“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至詈，疾止复故。”又云：“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这句话的意思是孝子在父母生病的时候要用最忧虑的心情去照料他们。

④丧则致其哀：丧，死亡。郑注：“擗踊哭泣，尽其哀情。”《礼记·檀弓篇》：“丧礼，哀戚之至也。”又云：“辟踊，哀之至也。”又云：“反哭之吊也，哀之至也。”又《三年问篇》：“三年者，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斩衰苴杖，居倚庐，食粥，寝苦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论语·子张篇》：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又《阳货篇》：“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又云：“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又《述而篇》：“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曾子·大孝篇》：“父母既殁，以哀祀之。”又《本孝篇》：“死则哀以莅焉。”又《立事篇》：“居哀而观其贞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孝子在父母去世时要用最伤痛的心情来料理丧事。

⑤祭则致其严：祭，指用仪式来对死者表示悼念或敬意。《论语·八佾篇》：“祭神如神在。”又《为政篇》：“死，祭之以礼。”《公羊传》桓八年：“君子之祭也，敬而不黩。”《礼祀·祭义篇》：“孝子之祭也，尽其悫而悫焉，尽其信而信焉，尽其礼而不过失焉，进退必敬，如亲听命，则或使之也。”《中庸》第十九章：“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孝子在祭祀自己的父母时要用最严肃的态度来追思他们。

⑥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丑，类，同类。《论语·学而篇》：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大学·释治国平天下章》：“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倍。”《中庸》第二十七章：“居上不骄，为下不倍。”《曾子·立事篇》：“庶人旦旦思其事，战战惟恐刑罚之至也。”《礼记·曲礼篇》：“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凉，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唐玄宗曰：“居上不骄，当庄敬以临下；为下不乱，当恭谨以奉上；在丑不争，当和顺以从众。”

⑦三牲之养：三牲，指牛、羊、猪。三牲之养，即用佳餐美味，供养父母之意。

【译文】

孔子说：“作为一个孝子在日常的起居生活中要以最诚敬的心情去周到地照顾父母；奉养时，要以最和悦的心情任劳任怨地服侍父母；父母生病时，要以最忧虑的心情照料父母；父母过世时，要以最哀痛的心情来料理后事；举行祭祀时，要以最严肃的态度来追思父母。

以上所说的五个方面都能做到，才称得上是能事奉双亲的孝子。事奉双亲的孝子，身居高官厚禄的位置上也要谦虚而不敢骄傲自大；地位低下之时也不敢悖乱违法为非作歹；在人群中不与人发生争斗、计较。身居高位的，要是因此骄傲自大，必定会招惹祸端导致身亡；身居下位的，要是悖乱违法为非作歹，必定会受到刑罚制裁而使父母受到牵连；在人群中，要是与人争斗、计较，必定难免大动干戈。

这三种不除去，即使每天用三牲供养父母，仍然不能算是一个孝子。”

【提示】

孔子认为做一个能事奉双亲的孝子最基本的要做到五个方面：居致敬，养致乐，病致忧，丧致哀，祭致严。但这仅仅是从家庭的角度、个人修养的角度来要求的。伟大的教育家孔子非常英明地从社会这个角度对孝子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那就是：“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

家庭和社会是紧密相联的。如果一个在父母面前行孝的人在为官时骄奢淫逸就必定会身败名裂，如果在社会上为非作歹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如果在人群中与人计较争斗，就会拳脚相加，打架斗殴。一个孝子在社会上惹出了这么多的麻烦和灾祸，无疑给父母增加了心灵的痛苦，说不定给父母带来的是灭顶之灾。这样的人无论在家多么孝顺父母，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孝子。

由此看来一个孝子除了具备对家庭的责任感外，更重要的是对社会的责任感。将孝道由家庭引向社会，是孔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的延伸。

五刑章第十一

【原文】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①，而罪莫大于不孝②。要君者无上③，非圣人者无法④，非孝者无亲⑤。此大乱之道也⑥。”

【注释】

①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五刑，古代五种轻重不同的刑罚即墨，劓，剕，宫，大辟。墨者，鲸面。劓者，割鼻。剕者，刖足。宫者，男割势，下蚕室，女闭幽宫中。大辟者，斩首。

②而罪莫大于不孝：罪行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唐玄宗曰：“条有三千，而罪之大者，莫过于不孝。”《孟子·离娄篇》：“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纵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曾子·大孝篇》：“身者亲之遗体也，行亲之遗体，敢不敬乎？故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乎身，敢不敬乎？”《尚书·大禹谟》：“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又《皋陶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吕氏春秋·孝行览》：“商书曰：“刑三百，罪莫重于不孝。”

③要君者无上：要，要挟，胁迫。《论语·宪问篇》：“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这句话的意思是用武力威胁君王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就没有君王的存在。

④非圣人者无法：非，诽谤，诋毁。这句话的意思是用言语诋毁圣人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就没有法理的存在。

⑤非孝者无亲：范祖禹云：“人之善莫大于孝。故圣人制刑，不孝，则不道先王之法言，而无法，于是乎敢非圣人。不孝，则不爱其亲而无亲，于是敢非孝。故曰此大乱之道也。明其当为莫大之罪也。”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孝敬父母的人他心目中就没有父母的存在。

⑥大乱之道：大乱的根源。道，根源。

【译文】

孔子说：“属于五刑的犯罪条款有三千多条，在这三千多条大小不等的罪行中，以犯不孝罪所判的刑罚最重。凡是以武力胁迫君王以达到个人目的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就没有君王的存在；凡是以言语诽谤圣人出言不逊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就没有法理的存在；凡是不孝顺自己父母的人，在他的心目中就没有双亲的存在。以上所说的三种人，是人间一切祸乱的主要根源。

【提示】

孔子在上一章谈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孝，在这一章里主要谈什么是最大的不孝。

最大的不孝有三种：第一威胁君主，第二诽谤圣人，第三不孝敬父母。

君主是一个国家的象征，在孔子的时代认为君主是上天派到人间的管理者，他是替天行道，如果有人威胁君主就是违抗上天，这当然是大逆不道；圣人代表的是一种道德典范，是得到大家认同的美德，如果有人胆敢蔑视和否定这种美德，违背大众的意志，这是不允许的；如果有人对自己的父母不孝，那就像没有人性的畜牲。以上这三种人是社会的破坏性因素，所以在五刑中量刑最重。

孔子认为孝道不仅仅局限在个人家庭内，而是关连到建立和维护封建社会秩序，关连到一个国家的安定与和睦。这就是孔子的伟大之处。

广要道章第十二①

【原文】

子曰：“教民亲爱②，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③。移风易俗，莫善于乐④。安上治民，莫善于礼⑤。礼者，敬而已矣⑥。故敬其父则子悦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⑧。”

【注释】

①广要道：从大的范围来说明孝道。

②教民亲爱：司马光曰：“亲爱谓和睦。”教民亲爱，意思是用亲善仁爱的道德去教育民众。

③教民礼顺，莫善于悌：顺，顺序，这里指长幼之序。悌，敬事兄长，尊敬长上。荀子曰：“礼者，人之所履也。”又曰：“礼者，法之大分，群类之纲纪也。”《论语，学而篇》：“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又云：“弟子入则孝，出则悌。”《大学·释治国平天下章》：“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礼记·祭义篇》：“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以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长，而民贵用命。教以事亲，顺以听命，错诸天下，无所不行。”《尚书·伊训篇》：“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这句话的意思是教导百姓懂得长幼之序，没有比用敬事兄长的悌道更好的办法了。

④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移风易俗，指改变社会风气和习俗。乐，指音乐。郑注：“夫乐者，感人情者也。乐正则心正，乐淫则心淫也。”《礼记·乐记篇》：“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又云：“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又云：“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又云：“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效焉。”又云：“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想改革民情风俗，没有比用音乐更好的办法了。

⑤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易之履曰：“君子以办上下，定民志。故礼者，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也。”《荀子·修身篇》：“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论语·宪问篇》：“上好礼，则民易使也。”《礼记·礼运篇》：“故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经解篇》：“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君主安心、让百姓太平，没有比用礼节更好的办法了。

⑥礼者，敬而已矣：郑注：“礼者，敬之本也。”《孟子·告子篇》：“恭敬之心，礼也。”《荀子·劝学篇》：“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这句话的意思是礼说到底就是一个“敬”字。

⑦故敬其父则子悦：悦，高兴，喜欢。这句的意思是有人敬重自己的父亲，作儿子的一定感到喜悦。

⑧所敬者寡，向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寡：少。郑注：“孝悌以敬之，礼乐以化之，此谓要道也。”《论语·学而篇》：“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句话的意思是所敬的人少，而高兴的人却很多，这就是所说的要道啊。

【译文】

孔子说：“教化百姓和睦相处，没有比用奉养父母的孝道更好的办法了。教导百姓懂得长幼之序，没有比用尊敬兄长的悌道更好的办法了。想要改革民情风俗，没有比用音乐更好的办法了。让君王安心，使民众太平，没有比用礼节更好的办法了。礼，诚敬而已。所以，如果有人敬爱自己的父亲，作儿子的一定感到喜悦。有人敬爱自己的兄长，作弟弟的一定感到喜悦；有人敬爱自己的君王，作臣民的一定感到喜悦；敬爱一人，而使千万人喜悦，所敬爱的人虽少，但喜悦的人却很多，这就是所谓的要道啊！”

【提示】

孔子在开宗明义章里提到的“要道”，在这一章里作了充分的具体的说明。

首先谈到的是实行“要道”的四种对策：第一，教民亲爱用孝；第二，教民礼顺用悌；第三，移风易俗用乐，第四，安上治民用礼。

在这四种对策中用礼是最重要的，所以孔子接着主要谈“礼”。孔子说，礼说到底就是一个敬。常言说只有敬重别人才能得到别人的敬重，一个敬字成为人际关系的润滑剂，这也是我们日常交往中的体会。孔子从敬父、敬兄、敬君中推断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所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

孔子在这一章里提到了一个新观点，即用音乐来改革风俗。二千多年前的孔子就明确地指出了音乐的教化作用。音乐不仅仅是悦耳，它所起到的社会作用有时是不可估量的。在我国的抗日战争时期，许多抗战歌曲就曾经鼓舞了民族抗战的斗志。

广至德章第十三

【原文】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①。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②。’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③？”

【注释】

①非家至而日见之也：家至，家家亲自都到。日见：每天都见面。郑注：“言教非门到户至，而日见而语，但行孝于内，流化于外也。”又：“天子父事三老，兄事五更。”《礼记·祭义篇》：“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所以教诸侯之悌也。祀先贤于西学，所以教诸侯之德也。耕籍，所以教诸侯之养也。朝觐，所以教诸侯之臣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是故，乡里有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此由大学来者也。”

②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悌，慈祥和易的。《礼记》：“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恺以强教之，悌以悦安之。乐而无荒，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

③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乎：顺民，适合民心，顺应民意。意思是没有至高无上的德行，谁能有这样伟大的顺应民心的力量呢？

【译文】

孔子说：“君子以孝道教化人民，并不需要亲自沿着家家户户讲述孝的意义，而是以自己日常的孝行感化人。君子教化人民都能够推行孝道，为的是要人民尊敬天下的父母。君子教化人民都能够推行悌道，为的是要人民尊敬天下的兄长。君子教化人臣奉守为臣之道，为的是要为臣的尊敬天下的君王。《诗经·大雅》上说：‘和乐有礼的君子，不愧是人民的父母。’要不是具有推行孝道这至高无上的美德，谁能有这样伟大的顺应民心的力量呢！”

【提示】

上一章里孔子主要讲“要道”，这一章里孔子主要讲“至德”。

怎样才能做到“至德”？孔子说：“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君子要言传身教，要为民众作出表率，具体办法是：敬父以孝，敬兄以悌，敬君以臣道。如此，才能使上下同心同德，使人知长幼之序，明君臣父子之义。

通过君子的努力，人人都能够尊敬人，人人都能爱护人，这就是君子所要达到的最高尚的道德。

广扬名章第十四

【原文】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①。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②，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③。”

【注释】

①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移，转移。感情的转移。这是孔子孝道观的一个重要内容。《大学·释齐家治国章》：“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礼记·祭统篇》：“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曾子·大孝篇》：“孝子善事君。盖孝子忠臣，相成之道也。”

②居家理：指善于料理家事。《左传》：“先王，理天下。”杜注“理，正也。”

③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礼记·中庸》：“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黄道周曰：“君子之立行，非以为名也。然而行立，则名从之矣。事亲孝，事兄弟，居家理，此三者，有修于实，而无其名。事君忠，事长顺，居官治，此三者，有其实而名应之。”

【译文】

孔子说：“君子事奉父母能极尽孝道，那么他事奉君王时才能像精心服侍父母一样极尽忠诚。君子事奉兄长能极尽尊敬，那么他事奉年长者时才能像尊敬兄长一样恭顺。君子治理家务能极尽认真地达到完善，那么他能以这种精神去为官处事，并做得有条不紊。因此，君子在家若能遵行孝道，培养德行，然后才能在外面建功立业，声誉就可流传于后世了。”

【提示】

孔子认为君子能孝父就能忠君，能敬兄就能尊长，能理家就能做官，如此才能事业有成，名声远扬。

用现代观点来说，如果一个人能孝敬父母尊敬师长，首先就取得了良好的人际关系，就能得到别人的帮助和支持；如果对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能认真去做，那么无论是做官还是做学问就更不会马马虎虎。这些优良的品行和良好的习惯就是一个人成功的基础。

所以一个人要成名成家，要从培养个人的品行开始。

谏诤章第十五①

【原文】

曾子曰：“若夫慈爱②、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③。敢问，子从父之令④，可谓孝乎？”

子曰：“是何言与⑤，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⑥，虽无道，不失其天下⑦；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⑧；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今名⑨；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⑩。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⑪。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注释】

①谏诤：谏，规劝君王、尊长、朋友，使之改正错误。诤，以直言相劝。

②若夫：连词，表示他转或提起，此处可译为像那些。

③闻命：谦词，意思是说对师长的教导已经领会了。

④从父之令：听从父母的命令或指示。《庄子·田子方》“先君之令。”《释文》“令本作命。”

⑤是何言与：这是什么话？是，代词。与，语气词。

⑥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争，同“诤”。诤臣指能直言谏诤之臣。郑注：“七人者，谓太师、太保、太傅、右辅、左弼、前疑、后丞。考此七字，非专指七人，而不得增减也。”此处七人，非实数。

⑦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虽，即使。无道，没有仁政。这句的意思是即使他一时缺乏德政，也不会失去天下。

⑧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白虎通·谏静篇》：“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荀子·子道篇》：“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⑨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司马光曰：“士无臣，故以友争，益者三友。言受忠告，则其身不离远于善名矣。”《论语·季氏篇》：“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令名，好的名誉。

⑩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礼记·内则》：“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论语·里仁篇》：“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曲礼》：“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曾子·大孝篇》：“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论父母以道。”又《事父母篇》：单居离问于曾子曰：“事父母有道乎？”曾子曰：“有。爱而敬。父母之行，若中道，则从；若不中道，则谏。谏而不用，行之如由己。从而不谏，非孝也；谏而不从，亦非孝也。孝子之谏，达善而不敢争辩。争辩者，作乱之所由兴也。”又《立孝篇》：“君子之孝也，忠爱以敬，反是乱也。尽力而有礼，庄敬而安之，微谏不倦，听从而不怠，欢欣忠信，咎故不生，可谓孝矣。”

⑪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郑注云：“君父有不义，臣子不谏诤，则亡国破家之道也。”又云：“委曲从父母，善亦从善，恶亦从恶，而心有隐，岂得谓孝乎？”

【译文】

曾子说：“听您阐述慈爱、恭敬、安亲和扬名的各种孝道后，我都明白了。很冒昧地再请问，作儿子的若一味听从父亲的命令，这样能算是孝吗？”

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呀？这是什么话呀？从前，天子身边设有直言相劝的谏诤的臣子七人，即使天子一时触犯王道没有德政，也不会失去他的天下；诸侯身边设有谏诤的臣子五人，即使诸侯一时触犯君道，也不会失去他的封地；卿大夫身边也设有谏诤的臣子三人，即使卿大夫一时触犯臣道，也不会失去他的乡邑。一般的官吏若有谏诤的好友，就能保住一个美好的声誉；做父亲的若有能谏诤的儿子，他就不会陷于不义的行为中。因此，做儿子的若看到父亲有不义的行为，就应该直言相劝；为人臣的若看到君王有不义的行为，就应该进言劝止。所以，只要是不义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人做的，都要大胆地直言相劝。做儿子的如果一味盲从父亲的命令，那又怎能称为孝子呢？”

【提示】

在这一章里曾子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从父之命，可谓孝乎？”

孔子连用两个反问表明了自己不同意这种说法的态度。接着孔子从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及父五个方面对谏诤作了精辟的阐述，认为天子从谏才能不失天下，诸侯从谏才能不失封地，卿大夫从谏才能不失其家，士能从谏才能保住名声，父亲从谏才能不失于义，由此说明谏诤的巨大作用。

孔子反对一味盲从，反对愚忠愚孝，在此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理论就是：“故当不义，则争之。”他提倡“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这些孝道理论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孔子的辩证思想和民主思想。正是这些积极的思想的影响，在中国历史发展进程中出现了一些“亲贤纳谏，从谏如流”的君主，出现了许多以死相谏的忠臣，出现了许多为正义而牺牲的志士仁人，也出现了许多大义灭亲的英雄好汉。

感应章第十六①

【原文】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②。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③。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④；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⑤。修身慎行，恐辱先也⑥。宗庙致敬，鬼神著矣⑦。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⑧。”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注释】

①感应：古人认为人间的精诚行为能使神灵作出相应的反应。

②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易》：“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孔子曰：“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孟子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故郑注云：“尽孝于父，则事天明。尽孝于母，能事地察。”

③神明彰矣：神明，宗教迷信中认为的一种超自然的具有人格和意志的力量。彰，表扬、赞许的意思。

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礼记·祭义篇》：“至孝近乎王，虽天子必有父。至悌近乎霸，虽诸侯必有兄。先王之教，因而弗改，所以领天下国家也。”《春秋繁露》：“虽天子必有尊也，教以孝也；必有先也，教以悌也。”这句的意思是即使贵为天子，也必定有比他更尊贵的，那就是他的父亲。

⑤宗庙致敬，不忘亲也：宗庙，祭祀先祖的地方。郑注：“设宗庙四时斋戒以祭之，不忘其亲。”《礼记·统祭篇》：“春秋祭祀，以时思之，不忘亲也。”《中庸》第十九章：“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又云：“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这句的意思是到宗庙祭祀祖先时要极尽诚敬，这是不敢忘记祖先的恩德。

⑥修身慎行，恐辱先也：修身，指修养身心。慎行，行为小心谨慎。先，先祖。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行莫丑于辱先。”李善注：“先，祖也。”郑注云：“修身者，不敢毁伤。慎行者，不历危殆。恐其辱先也。”《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中庸》第二十章：“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

《礼记·祭义篇》：“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这句的意思是平日里修身养性，谨慎自己的言行，这是唯恐玷污了祖先的英名。

⑦宗庙致敬，鬼神著矣：鬼神，即宗庙之祖先。著，明显。《易》：“阴阳不测之谓神。”《论语·八佾篇》：“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孟子·离娄篇》：“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这句话的意思是祭祀祖先时能极尽敬爱之心，那么鬼神也会显示他的功德。

⑧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曾子·大孝篇》：“夫孝者，天下之大经也。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

【译文】

孔子说：“从前，圣明的君王事奉父亲非常孝顺，所以，在郊祀天帝时，能明白上天降生万物的道理。圣明的君主事奉母亲非常孝顺，所以，在社祭后土时能了解大地孕育万物的道理。

在宗族中，长幼的次序皆能和顺，那么上尊下卑的地位也就能治理得很好。能明察天地降生和孕育万物的道理，也就能获得神明的降福与庇佑。所以，即使贵为万民的天子，但还有比他更尊贵的人，那就是他的父亲；还有比他更先出生的人，那就是他的兄长。

到宗庙祭祀祖先时，必诚心表示敬意，这是不敢忘记他的祖先。平日里更要修身养性，谨慎自己的行为，这是不敢玷辱祖先的声誉；天子在宗庙祭祀祖先时，能诚心表示敬意，那么鬼神必显扬他的功德。孝悌的最高境界，就是能感通神明，能感化四海万邦的臣民，能使人人相互感应。”

《诗经·大雅篇》上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没有人不诚心服从。”

【提示】

孔子在第七章里说：“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天、地、人在孝经里构成为一个整体，如果人能敬天、敬地并互敬，那么上天就能风调雨顺，就能保佑人间，赐福于人间，地神就会孕育万物，使五谷丰登。

这一章主要是讲孝悌所要达到的最高境界就是感天动地，施于四海，如此才能做到：“天时地利人和”。

当然由于当时科学的落后，认识自然的能力有很大的局限，所以即使是圣人的孔子，其思想中有很多封建迷信色彩，这是可以理解的。对我们今天来说，掌握大自然的规律，因地制宜，发展经济，增强减灾抗灾能力，同时让我们都奉献自己的一颗爱心，团结起来互相帮助，这种力量同样能感天动地。孔子的孝道演化成了人类的美好品德。

事君章第十七

【原文】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②，将顺其美，匡救其恶③，故上下能相亲也。”

《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④？中心藏之⑤，何日忘之？”

【注释】

①事上：事奉君王。

②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进，指为朝廷做事。退，回到家里。郑注：“死君之难为尽忠。”韦昭曰：“退居私室，则思补其身过。”进思尽忠，是说出而为国家做事，要想到怎样尽忠心，没有一点虚伪不实之处。退思补过，是说回到家里，要反省修身，有没有做错事情。

③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将，助。匡救，扶正补救。郑注：“善则称君，过则称己也。”司马光曰：“将，助也。”这句的意思是对于君王的美政，要帮助其推行；对于君王的过失，也要匡正补救。

④遐不谓矣；遐，通“何”。谓，说。

⑤中心藏之：中心，即心中。藏，隐藏。

【译文】

孔子说：“君子事奉君王，上朝时必须考虑如何尽忠职守；退朝后应当反省修身补救过失。对于君王的美政，要帮助顺从推行；对于君王的过失，也要匡正补救。这样，君臣间就能相亲相爱了。”

《诗经·小雅》上说：“心中怀着对君王的敬爱，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要将尽忠的真诚永藏在心中，哪一天能够忘记它呢？”

【提示】

在这一章里孔子主要是阐述君子如何为君尽忠，为国尽职。

怎样才能算是尽忠尽职呢？那就是不仅要“以孝事君”，“当其不义，则争之”，还要做到“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即全心全意地为国为民，在国家利益面前要有牺牲个人利益的胸襟。

孔子是站在一个国家的高度来谈论孝道的。没有国哪有家？所以孔子从一个人如何孝敬父母入手，渐渐将孝道的最终目标定在了如何对待国家利益上。孔子被奉为圣人，受到历代君王的祭祀，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丧亲章第十八①

【原文】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②，礼无容，言不文③，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④。”

“三日而食⑤，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⑥。丧不过三年⑦，示民有终也。”

“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⑧，陈其簠簋而哀戚之⑨，擗踊哭泣，哀以送之⑩，卜其宅兆，而安措之⑪，为之宗庙，以鬼享之⑫，春秋祭祀，以时思之⑬。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⑭，孝子之事亲终矣⑮。”

【注释】

①丧亲：失去父亲。丧，丧失，失去。

②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偯，哭泣的余声，以致气竭声嘶，已到悲伤痛哭的极点。《礼记》：“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郑注：“三曲，一举声而三折也。偯，声余从容也。”又《礼记·杂记篇》：“童子哭不偯，不踊，不杖，不菲，不庐。”这句的意思是，孝子应当哭泣，但不可过于悲痛，声断伤身。

③礼无容，言不文：《国语·周语》韦昭注：“容，仪容也。”《荀子·礼论篇》杨倞注：“文，谓修饰。”《礼记·丧大记篇》：“父母之丧，居倚庐，不涂，寝苦枕块，非丧事不言。”又《丧服四制篇》：“三年之丧，居不言。书云：‘高宗谅闇，三年不言’。此之谓也。”

④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乐，前一个乐为音乐的乐，后一个乐为快乐的乐。旨，鲜美的食物。甘，香甜。郑注：“去文绣，衣衰服也。孝子三日成服，衰麻而服三年丧也。”《白虎通·丧服篇》：“丧礼必制衰麻，盖服以饰情，情貌相配，中外相应，故吉凶不同服，歌哭不同声，所以表中诚也。”《礼记·问丧篇》：“痛疾在心，故不甘味，身不安美也。”又《闲传篇》：“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朝一溢米，莫一溢米；齐衰之丧，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大功之丧，不食醯酱；小功缌麻，不饮醴酒。”又《丧服四制》：“父母之丧，衰冠绳缨菅履，三日而食粥，三月而沐，期十三月而练冠，三年而祥。”《论语》：“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

⑤三日而食：《礼记·问丧篇》：“亲始死，……伤肾、乾肝、焦肺，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故邻里为之麋粥以饮食之。”又《丧服四制》：“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朝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也。”三日而食，指古时丧礼，父母之丧三天以后，才有正常饮食。

⑥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曲礼》：“居丧之礼，毁瘠不形。”《礼记·檀弓篇》：“毁不危身。”《礼记·三年问》：“夫三年之丧，天下达丧也。”郑注云：“达，谓自天子至于庶人。”《中庸》第十八章：“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孟子：“三年之丧，齐疏之服，仟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⑦丧不过三年：指守丧之期不可超过三年。《论语·阳货篇》：“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礼记·丧服四制》：“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恩之杀也。圣人因杀以制节，此丧之所以三年。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此丧之中庸也，王者之所常行也。”

⑧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棺，棺材。椁，套于棺材外之木盖。衣，寿衣。衾，丧礼用的被单。举，举葬，举行小敛及大敛的礼节。《礼记·檀弓篇》：“殷人棺椁。”郑注：“椁，大也，以木为之，言椁大于棺也。殷人尚梓。”又《丧大记》曰：“君松椁，大夫柏椁，士杂木椁。”郑注云：“周尸为棺，周棺为椁。”《孟子·公孙丑篇》：“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又《滕文公篇》：“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礼记·檀弓篇》：“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士周于椁；反壤树之哉。”又云：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又云：“天子之棺四重，水兕革棺被之，其厚三寸，杝棺一，梓棺二，四者皆周。”又《丧大记》：“袍必有表，不禅；衣必有裳，谓之一称。……小敛大敛，祭服不倒，皆左衽结绞不纽。”

⑨陈其簠簋而哀戚之：陈，陈列、摆设。簠簋，古代祭祀时，盛稻梁黍稷用的木制器皿。簠盛稻粱，外方内圆。簋盛黍稷，外圆内方。戚，哀伤。《礼记·檀弓篇》：“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君子念始生之者也。”又云：“奠以素器，以生者有哀素之心也；唯祭祀之礼，主人自尽焉尔。岂知神之所飨，亦以主人有齐敬之心也。”

⑩擗踊哭泣，哀以送之：擗，拊心日擗，拍胸之意，指女子哭时用手拍胸。踊，顿足曰踊，男子哭时以足顿地。《礼记·问丧篇》：“女子哭泣悲哀，击胸伤心；男子哭泣悲哀，稽颡触地无容，哀之至也。”又《问丧篇》：“辟踊哭泣。”郑注：“辟，拊心也。”《礼记·檀弓篇》：“辟踊，哀之至也。”《释文》：“辟，抚心也。”

⑪卜其宅兆，而安措之：卜，占卜。《礼记·丧大记》郑注：“卜，卜葬之日也。”《吕氏春秋·举难篇》高注：“卜，择也。”宅，墓穴。兆，茔域，坟墓的地界。

⑫为之宗庙，以鬼享之：宗庙，郑玄注：“宗，尊也。庙，貌也；亲虽亡没，事之若生，为立宫室，四时祭之，若见鬼神之容貌。”《礼记·王制篇》：“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

⑬春秋祭祀，以时思之：春秋，指春秋两季。郑注：“四时变易，物有成熟，将欲食之，故荐先祖，念之若生，不忘亲也。”《礼记·王制篇》：“天子诸侯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又云：“大夫士宗庙之祭，有田则祭，无田则荐。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又《祭义篇》：“秋，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心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

⑭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礼记·曾子问篇》：“曾子曰：父母之丧，弗除可乎？孔子曰：先王制礼，过时弗举，礼也。非弗能勿除也。患其过于制也，故君子过时不祭，礼也。”又《祭义篇》：“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吴澄云：“亲在，则事之以爱敬；亲死，则事之以哀戚。生死皆致其孝，然后足以尽生民之本，备死生之义。”又云：“民之生也，心之德为仁，仁之发为爱。爱亲，本也；及人，末也。故孝为生民之本。义者，宜也。生而爱敬，死而哀戚，理所宜然，故曰死生之义。”

⑮孝子之事亲终矣：孝子已经尽到事奉双亲最终的孝道了。

【译文】

孔子说：“孝子在父母丧亡时，由于哀伤过度，哭得声嘶力竭，以致泣不成声。礼节自然没有平时那样庄重；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文采；穿著华丽的衣服，内心会感到极度的不安；听到悦耳的音乐，也毫无快乐的感觉；即使吃到美味的食物，也不知道甘甜，这就是哀伤的具体表现呀！”

“父母丧亡三天后，就可恢复正常饮食，这是教导人民不要因父母的丧亡而伤害到自己的生命，更不可因哀悼父母的丧亡而使活着的人受到伤害，那样做就违背了人性。这是圣人的政令。治丧更不可超过三年，这是向人民表示治丧应有的一定的期限。”

“父母丧亡时，要准备棺、椁、衣、衾，举行小殓和大殓的礼节；在奠堂还应陈列簠簋等木制祭器，以表示哀伤；捶胸顿足地哭泣着送出殡；选择适当的墓穴安葬；兴建宗庙，以祭祀鬼神的礼仪祭奠父母；举行春秋二祭以追念先人。父母在世之时，事奉父母，要以亲爱恭敬的态度；父母丧亡时，送葬父母，要以悲愁哀伤的心情，这样才算是尽到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这样养生送死的大义才算是齐全了。这就是孝子事奉双亲的最终表现。”

【提示】

当父母健在的时候，要做到居致敬，养致乐，病致忧，那么父母去世后如何表达孝敬之心呢？

首先孔子描述了孝子在失去亲人之后的痛苦情形：哭得泣不成声，神情忧郁，说话没有文彩，不穿漂亮的衣服，不听音乐，美食食之无味。接着孔子说明丧葬亲人的礼仪：准备好棺木；制作好寿衣，摆上供品，哭着出殡，选择好墓地，为亲人立庙祭祀。做完了这些，才算是：“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与此同时，孔子规定在父母去世后：“三日而食”“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丧不过三年”。因为失去亲人后不能过度悲伤，过度悲伤会损害健康，这一方面违背了死者的心愿，另一方面不利于为君尽忠为国尽职，所以孔子奉劝孝子要懂得节哀。这种丧应有节的思想是十分符合人性的。

附：《古文孝经》经文

【原文】

开宗明谊章第一

仲尼闲居（今文无闲字），曾子侍坐（今文无坐字）。

子曰：“参（今文无）！先王有至德要道，以训天下（训字，今文作顺），民用和睦，上下亡怨（亡字，今文作无）。女知之乎（女字，今文作汝）？”

曾子辟（今文作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繇生（繇字，今文作由，生字下有也字）。复坐！吾语女（女字，今文作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大雅》云：“亡念尔祖，聿修其德（亡字，今文作无；其字，今文作厥）。”

天子章第二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然后德教加于百姓（然后两字，今文作而），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

吕刑云（吕字，今文作甫）：“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诸侯章第三

子曰（两字，今文无）：“居上不骄（居字，今文作在），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

《诗》云（云字，今文作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卿大夫章第四

子曰（两字，今文无）：“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亡择言（亡字，今文作无）；身亡择行（亡字，今文作无）；言满天下亡口过（亡字，今文作无），行满天下亡怨恶（亡字，今文作无）。三者备矣，然后能保其禄位（保其禄位四字，今文无），而守其宗庙（而字，今文无）。盖卿大夫之孝也。”

《诗》云：“夙夜匪解（解字，今文作懈），以事一人。”

士章第五

子曰（两字，今文无）：“资于事父以事母，其爱同（其字，今文作而）；资于事父以事君，其敬同（其字，今文作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悌事长则顺（悌字，今文作敬），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爵禄（爵禄，今文作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

《诗》云：“夙兴夜寐，亡忝尔所生（亡字，今文作无）。”

庶人章第六

子曰（两字，今文无）：“因天之时（今文作用天之道），就地之利（今文作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孝平章第七（今文并合于前章）

子曰（两字，今文无）：“故自天子以下（以下两字，今文无）至于庶人，孝亡终始（亡字，今文作无）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三才章第八（今文作第七）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

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谊也（谊字，今文作义），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训天下（训字，今文作顺）。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谊（谊字，今文作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道之以礼乐（道字，今文作导），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

《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孝治章第九（今文作第八）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于（于字，今文作以）孝治天下也如此。”

《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圣治章第十（今文作第九）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其亡以加于孝乎（其字，今文无。亡字，今文作无）？”

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助字，今文无）。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是故（是故，今文作故）亲、生毓之（今文作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父母生绩章第十一（今文作续）

（此章，今本并合于前章）

子曰（两字，今文无）：“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谊也（谊字，今本作义）。父母生之，绩（绩字，今作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

孝优劣章第十二

（此章与前章，今文并合于第十章）

子曰（两字，今文无）：“不爱其亲（今文作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训则昏（今文作以顺则逆），民亡则焉（亡字，今文作无）。不宅于善（宅字，今文作在），而皆在于凶德，虽得志（志字，今文作之），君子弗从也（弗从，今文作不贵）。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谊可尊（谊字，今文作义），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今。”

《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纪孝行章第十三（今文作第十）

子曰：“孝子之事亲乎（乎字，今文作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疾（今文作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其亲（其字，今文无）。

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此三者不除（此字，今文无），虽日用三牲之养，繇为不孝也（繇字，今文作犹）。”

五刑章第十四（今文作第十一）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辠大于不孝（辠字，今文作罪）。要君者亡上（亡字，今文作无），非圣人者亡法（亡字，今文作无），非孝者亡亲（亡字，今文作无）。此大乱之道也。”

广要道章第十五（今文作第十二）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弟（弟字，今文作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民治民（安民，今文作安上），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说（说字，今文作悦），敬其兄则弟说（说字，今文作悦），敬其君则臣说（说字，今文作悦）。敬一人而千万人说（说字，今文作悦），所敬者寡，而说者众（说字，今文作悦），此之谓要道也。

广至德章第十六（今文作第十三）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者字下，今文有也字）。教以弟（弟字，今文作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者字下，今文有也字）。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者字下，今文有也字）。《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训民（训字，今文作顺）如此其大者乎？”

感应章第十七（今文作第十六）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鬼神章矣（今文作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孝弟之至（弟字，今文作悌）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亡所不暨（今文作无所不通）。”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亡思不服（亡字，今文作无）。”

广扬名章第十八（今文作第十四）

子曰：“君子事亲孝（君子下，今文有之字），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弟字，今文作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今文立之下有一于字）后世矣。”

闺门章第十九（此章今文无）

子曰：“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父严兄，妻子臣妾，繇百姓徒役也。”

谏争章第二十

（争字，今文作诤。第二十今文作第十五）

曾子曰：“若夫慈爱、龚敬（龚字，今文作恭）、安亲、扬名，参闻命矣（参字，今文作则）。敢问，子从父之命（今文作令），可谓孝乎？”子曰：“参（参字，今文无），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亡字，今文作无），不失（今文失字下有其字）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亡道（亡字，今文作无），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亡道（亡字，今文作无），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谊（谊字，今文作义）。故当不谊（谊字，今文作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谊（谊字，今文作义）则争之。从父之命（命字，今文作令），又安得为孝乎？（安字，今文作焉）”

事君章第二十一

（今文作十七，在感应章之后）

予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丧亲章第二十二（今文作十八）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依（今文作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也（也字，今文无），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正也（正字，今文作政）。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以举之（以字，今文作而），陈其簠簋而哀戚之，哭泣擗踊（今文作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谊，（谊字，今文作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劝孝歌

●王中书

孝为百行首，诗书不胜录。

富贵与贫贱，俱可追芳躅。

若不尽孝道，何以分人畜？

我今述俚言，为汝效忠告。

百骸未成人，十月怀母腹；

渴饮母之血，饥食母之肉。

儿身将欲生，母身如在狱。

惟恐生产时，身为鬼眷属。

一旦见儿面，母命喜再续。

一种诚求心，日夜勤抚鞠。

母卧湿蕈席，儿眠干蓐茵。

儿睡正安稳，母不敢伸缩。

儿秽不嫌臭，儿病甘心赎。

横簪与倒冠，不暇思沐浴。

儿若能步履，举步虑颠覆。

儿若能饮食，省口恣所欲。

乳哺经三年，汗血耗千斛。

劬劳辛苦尽，儿至十五六。

性气渐刚强，行止难拘束。

衣食父经营，礼义父教育。

专望子成人，延师课诵读。

慧敏恐疲劳，愚怠忧碌碌。

有善先表暴，有过常掩护。

子出未归来，倚门继以烛。

儿行十里程，亲心千里逐。

儿长欲成婚，为访闺中淑。

媒妁费金钱，钗钏捐布粟。

一日媳入门，孝思遂衰薄。

父母面如土，妻子颜如玉。

亲责反睁眸，妻誉不为辱。

母披旧衫裙，妻着新罗绸。

父母或鳏寡，为儿守孤独。

父虑后母虐，鸾胶不再续；

母虑孤儿苦，孀帏忍寂寞。

身长不知恩，糕饵先儿属。

健不祝哽噎，病不如伸缩。

衣裳或单寒，衾绸失温燠。

风烛忽垂危，兄弟分财谷。

不思创业艰，惟道遗资薄。

忘却本与源，不念风与木。

烝尝亦虚文，宅兆何时卜？

人不孝其亲，不如禽与畜。

慈乌尚反哺，羔羊犹跪足。

人不孝其亲，不如草与木。

孝竹体寒暑，慈枝顾本末。

劝尔为人子，孝经须勤读。

王祥卧寒冰，孟宗哭枯竹。

蔡顺拾桑椹，贼为奉母粟。

杨香拯父危，虎不敢肆毒。

伯俞常泣杖，平仲身自鬻。

江革甘行佣，丁兰悲刻木。

如何今世人，不效古风俗？

何不思此身，形体谁养育？

何不思此身，德行谁式毂？

何不思此身，家业谁给足？

父母即天地，罔极难报复。

亲恩说不尽，略举粗与俗。

闻歌憬然悟，省得悲莪蓼。

勿以不孝首，枉戴人间屋；

勿以不孝身，枉着人间服。

勿以不孝口，枉食人间谷。

天地虽广大，难容忤逆族。

及早悔前非，莫待天诛戮。

万善孝为先，信奉添福禄。

劝报亲恩篇

（一）

天地重孝孝当先，一个孝字全家安。

为人须当孝父母，孝顺父母如敬天。

孝子能把父母孝，下辈孝儿照样还。

自古忠臣多孝子，君选贤臣举孝廉。

要问如何把亲孝，孝亲不止在吃穿。

孝亲不教亲生气，爱亲敬亲孝乃全。

可惜人多不知孝，怎知孝能感动天。

福禄皆因孝字得，天将孝子另眼观。

孝子贫穷终能好，不孝虽富难平安。

诸事不顺因不孝，回心復孝天理还。

孝贵心诚无它妙，孝字不分女共男。

男儿尽孝须和悦，妇女尽孝多耐烦。

爹娘面前能尽孝，一孝就是好儿男。

翁婆身上能尽孝，又落孝来又落贤。

和睦兄弟就为孝，这孝叫做顺气丸。

和睦娌妯就是孝，这孝家中大小欢。

男有百行首重孝，孝字本是百行原。

女得淑名先学孝，三从四德孝为先。

孝字传家孝是宝，孝字门高孝路宽。

能孝何在贫和富，量力尽心孝不难。

富孝鼎烹能致养，贫孝菽水可承欢。

富孝孝中有乐趣，贫孝孝中有吉缘。

富孝瑞气满潭府，贫孝祥光透清天。

孝从难处见真孝，孝心不容一时宽。

赶紧孝来孝孝孝，亲山我孝寿山天。

亲在当孝不知孝，孝殁知孝孝难全。

生前尽孝亲心悦，死后尽孝子心酸。

孝经孝文把孝劝，孝父孝母孝祖先。

为人能把祖先孝，这孝能使子孙贤。

贤孝子孙钱难买，着孝买来不用钱。

孝字正心心能正，孝字修身身能端。

孝字齐家家能好，孝字治国国能安。

天下儿孙尽学孝，一孝就是太平年。

戒淫戒赌都是孝，孝子成材亲心欢。

戒杀放生都是孝，能积亲寿孝通天。

惜谷惜字都是孝，能积亲福孝非凡。

真为心善是真孝，万善都在孝里边。

孝子行孝吉福护，为人不孝祸无边。

孝子在世声价重，孝子去世万古传。

此篇句句不离孝，离孝人伦难周全。

念得十遍千个孝，消灾免难百孝篇。

（二）

人生五伦孝当先，自古孝为百行原。

世上惟有孝字大，孝顺父母为一端。

欲知孝道有何尽，听我仔细对你言。

好饭先尽爹娘用，好衣先尽爹娘穿。

穷苦莫教爹娘受，忧愁莫教爹娘耽。

出入扶持须谨慎，朝夕伺候莫厌烦。

爹娘都调勿违阻，吩咐言语记心间。

呼唤应声不敢慢，诚心敬意面带欢。

大小事情须禀命，禀命再行莫自专。

时时体贴爹娘意，莫教爹娘心挂牵。

宝局钱场休我往，花街柳巷莫游玩。

保身惜命防灾病，酒色财气不可贪。

为非作歹投阴德，惹骂爹娘心怎安。

是耕是读是买卖，安分守己就是贤。

每日清晨来相问，冷热好歹问一番。

到晚莫往旁处去，奉侍爹娘好安眠。

夏天爹娘要凉快，冬天宜暖不宜寒。

爹娘一日三顿饭，三顿茶饭留心观。

恐怕饮食失调养，有了灾病后悔难。

老人食物宜软烂，冷硬切莫往上端。

富家酒肉常不断，贫家量力进肥甘。

但愿自己受委屈，莫教爹娘受艰难。

莫重财帛轻父母，莫受挑唆听妻言。

为人诚心把孝尽，才算世间好儿男。

万一爹娘有了过，恐怕别人笑嗤咱。

委曲婉转来相劝，比东说西莫直言。

爹娘若是顾闺女，莫与姊妹结仇冤。

爹娘若是偏兄弟，想是咱身有不贤。

双全父母容易孝，孤寡父母孝难全。

白日冷清常沉闷，黑夜凄凉形影单。

亲儿亲娘容易孝，唯有继母孝更难。

继母若是性子暴，柔声下气多耐烦。

对人总说爹娘好，受屈头上有青天。

有时爹娘身得病，谨慎调养莫等闲。

煎汤熬药须亲手，不可一日离床前。

病重神前去祷告，许愿唯有善书篇。

尽心竭力来侍奉，日莫辞劳夜莫眠。

休说自己劳苦大，爹娘劳苦更在先。

人子一日长一日，爹娘一年老一年。

劝人及时把孝尽，兄弟虽多不可扳。

若待父母去世后，想着尽孝难上难。

总有猪羊灵前供，爹娘何曾到嘴边。

不如活着吃一口，粗茶淡饭也香甜。

即遭不幸出丧事，不可鼓乐闹喧天。

不尚虚文只哀恸，要紧预备好衣棺。

丧葬之后孝再行，按节祭扫把坟添。

兄弟姊妹要亲爱，亲爱兄妹九泉安。

生前死后孝尽到，为人一生大事完。

试看古来行孝者，荣华富贵福绵绵。

你看忤逆不孝顺，送到大堂板子扇。

此篇劝孝逢知己，趁早行孝莫迟延。

（三）

从来亲恩报当先，说起亲恩大如天。

要知父母恩情大，听我从头说一番。

十月怀胎耽惊怕，临产就是生死关。

一生九死脱过去，三年乳哺受熬煎。

生来不能吃东西，食娘血脉充饭餐。

白天揣着把活做，到晚怀里揽着眠。

左边尿湿放右边，右边尿湿放左边。

左右两边全湿尽，将儿放在胸膛间。

偎干就湿身受苦，抓屎抓尿也不嫌。

孩子醒了她不睡，敞着被窝任意玩。

总然自己有点病，怕冷也难避风寒。

孩子睡着怕他醒，不敢翻身常露肩。

夏天结计蚊子咬，白天又怕蝇子餐。

又怕有人来惊动，惊得强醒不耐烦。

孩子欢喜娘也喜，孩子啼哭娘不安。

这么拍来那么哄，亲亲吻吻蜜还甜。

手里攀着怀中抱，掌上明珠是一般。

娘给梳头娘洗脸，穿表曲顺小肘弯。

小裤小袄忙里做，冬日棉来夏日单。

不会吃饭使嘴喂，惟恐儿女受饥寒。

结计冷来结计热，结计吃来结计穿。

娘疼孩儿心使碎，孩儿不觉只贪玩。

长大成人往回想，恩情难报这三年。

富家养儿还容易，贫家养儿更是难。

无有烧烟无有米，儿女啼饥娘心酸。

万般出于无其奈，寻茶讨饭到街前。

要下饭来儿先饱，娘就忍饥也心甘。

冬天做件破棉袄，自己冻着尽儿穿。

娘为孩儿受冻饿，孩子小时不知难。

长大成人往回想，无有爹娘谁可怜？

有时发热出痘疹，吓得爹娘心胆寒。

寻找医生求人看，煎汤熬药祷告天。

恨不能够替儿病，吃饭不饱睡不眠。

多咎孩子好伶俐，这才昼夜能安然。

三岁两岁才学走，恐有跌磕落伤残。

五岁六岁离怀抱，任意在外跑着玩。

一时不见儿的面，眼跳心慌坐不安。

东家寻来西家找，怕是有人欺负咱。

结计狗咬并车轧，只怕寻河到井边。

父母爱儿无有了，想想爹娘那一番。

小篇不过说大意，千言万语说不全。

十岁八岁快成人，送到南学读书文。

笔墨纸张不惜费，束修摊派不辞贫。

三顿饱饭供给你，衣裳穿个干净新。

家中有活不教做，给奖为儿自辛勤。

结计学生合格气，又怕先生怒气嗔。

结计孩子身受苦，又怕到大不如人。

儿在南学把书念，那知爹娘常挂心。

十四五六成大人，便要与儿结婚姻。

托个媒人当月老，访求淑女配成婚。

纳采行聘都情愿，钗环首饰费金银。

择个吉日将过事，逐日忙忙操碎心。

油门油窗顶棚绑，洞房裱糊一色新。

时样缨帽买一顶，可体袍褂做一身。

鼓乐喧天门前闹，摆席候客忙煞人。

说的本是富家主，再说贫家父母心。

少吃缺穿难度日，一心给儿把妻寻。

借钱使礼也愿娶，千方百计娶进门。

娶个好的是福利，若是不贤是祸根。

枕边挑唆几句话，当下儿子变了心。

媳妇好比珠宝玉，父母如同陌路人。

待上二年生下子，更忘爹娘把儿亲。

何人与你把妻娶？何人与你过的门？

花费银钱是那个？操心劳力是何人？

拍拍胸膛仔细想，孰轻孰重孰为尊？

养儿准备防备老，养儿不知报娘恩。

没有爹娘生下你，世上怎有你这身？

没有爹娘养你大，怎在世间成个人？

为儿若把爹娘忘，好比花木烂了根。

如果不把亲恩报，扬头竖脑为何人？

不孝之人世上有，天打雷劈也是真。

为儿若有别的意，指望劝人动动心。

如若你把亲恩报，下边定出好儿孙。

（四）

奉劝世人你是听，五伦之内有弟兄。

为人在世兄爱弟，在世为人弟敬兄。

三人哭活紫荆树，於今成神在天宫。

桃园结义是异姓，何况同父同母生？

同母固然是兄弟，两母兄弟一般同。

莫因嫡庶分彼此，弄得兄弟犯制争。

莫因前事生疑忌，闹得兄弟伤真情。

莫因妯娌不和气，兄弟参商各西东。

莫因奴仆传闲话，兄弟界墙把气生。

倘若哥哥性子暴，不过忍些肚里疼。

为弟若是不说理，宽宏大量把他容。

牛宏待着他弟好，身居相位显大功。

彦霄待着他哥好，父子同榜把官封。

兄好弟好有好报，许多古人难说清。

沈仁沈义兄弟俩，二人俱是翰林公。

因为家产犯争执，不念兄弟手足情。

一齐上控到抚宪，抚宪广劝不动刑。

五伦五常对他讲，飞禽走兽比给听。

比东说西劝一遍，兄弟二人放悲声。

大堂以上哭一抱，越思越想越伤情。

翰林院里为学士，反把手足情看轻。

兄弟回家成义气，后来俱齐把官升。

兄弟和好能得好，老天最重这一宗。

兄弟和睦爹娘悦，就是外人也敬奉。

兄弟和睦是榜样，眼看儿孙又弟兄。

兄宽弟忍听我劝，和气致祥福禄增。

（五）

父母恩情似海深，人生莫忘父母恩。

生儿育女循环理，世代相传自古今。

为人子女要孝顺，不孝之人罪逆天。

家贫才能出孝子，鸟兽尚知哺育恩。

父子原是骨肉亲，爹娘不敬敬何人？

养育之恩不图报，望子成龙白费心。

二十四孝

●元·郭居敬

孝感动天

虞舜，瞽瞍之子。性至孝。父顽，母嚚，弟象傲。舜耕于历山，有象为之耕，鸟为之耘。其孝感如此。帝尧闻之，事以九男，妻以二女，遂以天下让焉。

队队春耕象，纷纷耘草禽。

嗣尧登宝位，孝感动天心。

戏彩娱亲

周老菜子，至孝，奉二亲，极其甘脆，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著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又尝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

戏舞学娇痴，春风动彩衣。

双亲开口笑，喜色满庭闹。

鹿乳奉亲

周剡子，性至孝。父母年老，俱患双眼，思食鹿乳。剡子乃衣鹿皮，去深山，入鹿群之中，取鹿乳供亲。猎者见而欲射之。剡子具以情告，以免。

亲老思鹿乳，身挂褐毛衣。

若不高声语，山中带箭归。

为亲负米

周仲由，字子路。家贫，常食藜藿之食，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殁，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乃叹曰：“虽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得也。”

负米供旨甘，宁辞百里遥。

身荣亲已殁，犹念旧劬劳。

啮指心痛

周曾参，字子舆，事母至孝。参尝采薪山中，家有客至。母无措，望参不还，乃啮其指。参忽心痛，负薪以归，跪问其故。母曰：“有急客至，吾啮指以悟汝尔。”

母指才方啮，儿心痛不禁。

负薪归未晚，骨肉至情深。

单衣顺母

周闵损，字子骞，早丧母。父娶后母，生二子，衣以棉絮；妒损，衣以芦花。父令损御车，体寒，失纼。父察知故，欲出后母。损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母闻，悔改。

闵氏有贤郎，何曾怨晚娘？

尊前贤母在，三子免风霜。

亲尝汤药

前汉文帝，名恒，高祖第三子，初封代王。生母薄太后，帝奉养无怠。母常病，三年，帝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非口亲尝弗进。仁孝闻天下。

仁孝临天下，巍巍冠百王。

莫庭事贤母，汤药必亲尝。

拾葚供亲

汉蔡顺，少孤，事母至孝。遭王莽乱，岁荒不给，拾桑葚，以异器盛之。赤眉贼见而问之。顺曰：“黑者奉母，赤者自食。”贼悯其孝，以白米二斗牛蹄一只与之。

黑葚奉萱闱，啼饥泪满衣。

赤眉知孝顺，牛米赠君归。

为母埋儿

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儿可再有，母不可复得。”妻不敢违。巨遂掘坑三尺余，忽见黄金一釜，上云：“天赐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

郭巨思供给，埋儿愿母存。

黄金天所赐，光彩照寒门。

卖身葬父

汉董永，家贫。父死，卖身贷钱而葬。及去偿工，途遇一妇，求为永妻。俱至主家，令织缣三百匹，乃回。一月完成，归至槐阴会所，遂辞永而去。

葬父贷孔兄，仙姬陌上逢。

织缣偿债主，孝感动苍穹。

刻木事亲

汉丁兰，幼丧父母，未得奉养，而思念劬劳之因，刻木为像，事之如生。其妻久而不敬，以针戏刺其指，血出。木像见兰，眼中垂泪。兰问得其情，遂将妻弃之。

刻木为父母，形容在日时。

寄言诸子侄，各要孝亲闱。

涌泉跃鲤

汉姜诗，事母至孝；妻庞氏，奉姑尤谨。母性好饮江水，去舍六七里，妻出汲以奉之；又嗜鱼脍，夫妇常作；又不能独食，召邻母共食。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日跃双鲤，取以供。

舍侧甘泉出，一朝双鲤鱼。

子能事其母，妇更孝于姑。

怀桔遗亲

后汉陆绩，年六岁，于九江见袁术。术出桔待之，绩怀桔二枚。及归，拜辞堕地。术曰：“陆郎作宾客而怀桔乎？”绩跪答曰：“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术大奇之。

孝悌皆天性，人间六岁儿。

袖中怀绿桔，遗母报乳哺。

扇枕温衾

后汉黄香，年九岁，失母，思慕惟切，乡人称其孝。躬执勤苦，事父尽孝。夏天暑热，扇凉其枕簟；冬天寒冷，以身暖其被席。太守刘护表而异之。

冬月温衾暖，炎天扇枕凉。

儿童知子职，知古一黄香。

行佣供母

后汉江革，少失父，独与母居。遭乱，负母逃难。数遇贼，或欲劫将去，革辄泣告有老母在，贼不忍杀。转客下邳，贫穷裸跣，行佣供母。母便身之物，莫不毕给。

负母逃危难，穷途贼犯频。

哀求俱得免，佣力以供亲。

闻雷泣墓

魏王裒，事亲至孝。母存日，性怕雷，既卒，殡葬于山林。每遇风雨，闻阿香响震之声，即奔至墓所，拜跪泣告曰：“裒在此，母亲勿俱。”

慈母怕闻雷，冰魂宿夜台。

阿香时一震，到墓绕千回。

哭竹生笋

晋孟宗，少丧父。母老，病笃，冬日思笋煮羹食。宗无计可得，乃往竹林中，抱竹而泣。孝感天地，须臾，地裂，出笋数茎，持归作羹奉母。食毕，病愈。

泪滴朔风寒，萧萧竹数竿。

须臾冬笋出，天意报平安。

卧冰求鲤

晋王祥，字休征。早丧母，继母朱氏不慈。父前数谮之，由是失爱于父母。尝欲食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卧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归供母。

继母人间有，王祥天下无。

至今河水上，一片卧冰模。

扼虎救父

晋杨香，年十四岁，尝随父丰往田获杰粟，父为虎拽去。时香手无寸铁，惟知有父而不知有身，踊跃向前，扼持虎颈，虎亦靡然而逝，父子得免于害。

深山逢白虎，努力搏腥风。

父子俱无恙，脱离馋口中。

恣蚊饱血

晋吴猛，年八岁，事亲至孝。家贫，榻无帷帐，每夏夜，蚊多攒肤。恣渠膏血之饱，虽多，不驱之，恐去己而噬其亲也。爱亲之心至矣。

夏夜无帷帐，蚊多不敢挥。

恣渠膏血饱，免使入亲帏。

尝粪心忧

南齐庚黔娄，为孱陵令。到县未旬日，忽心惊汗流，即弃官归。时父疾始二日，医曰：“欲知瘥剧，但尝粪苦则佳。”黔娄尝之甜，心甚忧之。至夕，稽颡北辰求以身代父死。

到县未旬日，椿庭遗疾深。

愿将身代死，北望起忧心。

乳姑不怠

唐崔山南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无齿。祖母唐夫人，每日栉洗，升堂乳其姑，姑不粒食，数年而康。一日病，长幼咸集，乃宣言曰：“无以报新妇恩，愿子孙妇如新妇孝敬足矣。”

孝敬崔家妇，乳姑晨盥梳。

此恩无以报，愿得子孙如。

亲涤溺器

宋黄庭坚，元符中为太史，性至孝。身虽贵显，奉母尽诚。每夕，亲自为母涤溺器，未尝一刻不供子职。

贵显闻天下，平生孝事亲。

亲自涤溺器，不用婢妾人。

弃官寻母

宋朱寿昌，年七岁，生母刘氏，为嫡母所妒，出嫁。母子不相见者五十年。神宗朝，弃官入秦，与家人决，誓不见母不复还。后行次同州，得之，时母年七十余矣。

七岁生离母，参商五十年。

一朝相见面，喜气动皇天。

附录

唐玄宗御注《孝经》

序

朕闻上古，其风朴略。虽因心之孝已萌，而资敬之礼犹简。及乎仁义既有，亲誉益著。圣人知孝之可以教人也，故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于是以顺移忠之道昭矣，立身扬名之义彰矣。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是知孝者德之本欤。《经》曰：“昔者明王之以孝理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朕尝三复斯言。景行先哲，虽无德教加于百姓，庶几广爱，刑于四海。

嗟乎！夫子没而微言绝，异端起而大义乖。况泯绝于秦，得之者，皆煨烬之末；滥觞于汉，传之者，皆糟粕之余。故鲁史春秋，学开五传；国风雅颂，分为四诗。去圣逾远，源流益别。近观《孝经》旧注，踳驳尤甚。至于迹相祖述，殆且百家；业擅专门，犹将十室。希升堂者，必自开户牖；攀逸驾者，必骋殊轨辙。是以道隐小成，言隐浮伪。且传以通经为义，义以必当为主。至当归一，精义无二。安得不剪其繁芜，而撮其枢要也。韦昭、王肃，先儒之领袖；虞翻、刘邵，抑又次焉。刘炫明安国之本，陆澄讥康成之注。在理或当，何必求人。今故持举六家之异同，会五经之旨趣。约文畅义，义则昭然；分注错经，理亦条贯。写之琬琰，庶有补于将来。且夫子谈经，志取垂训。虽五孝之用则别，而百行之源不殊。是以一章之中，凡有数句；一句之内，意有兼明。具载则文繁，略之又义阙。今存于疏，用广发挥。

开宗明义章第一

仲尼居，

仲尼，孔子字。居，谓闲居。

曾子侍。

曾子，孔子弟子。侍，谓侍坐。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

孝者，德之至，道之要也。

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女知之乎？”

言先代圣德之主，能顺天下人心，行此至要之化，则上下臣人和睦无怨。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参，曾子名也。礼：师有问，避席起答。敏，达也。言参不达，何足知此至要之义。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

人之行莫大于孝，故为德本。

教之所由生也。

言教从孝而生。

复坐，吾语女。

曾参起对，故使复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父母全而生之，己当全而归之，故不敢毁伤。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言能立身行此孝道，自然名扬后世，光显其亲。故行孝以不毁为先，扬名为后。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言行孝以事亲为始，事君为中。忠孝道著，乃能扬名荣亲，故曰：“终于立身也。”

《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诗·大雅》也。无念，念也。

聿，述也。厥，其也。义取恒念先祖，述脩其德。

天子章第二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

博爱也。

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广敬也。

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

刑，法也。君行博爱广敬之道，使人皆不慢恶其亲，则德教加被天下，当为四夷之所法则也。

盖天子之孝也。

盖，犹略也。孝道广大，此略言之。

《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甫刑》，即《尚书·吕刑》也。一人，天子也。庆，善也。十亿曰兆。义取天子行孝，兆人皆赖其善。

诸侯章第三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

诸侯，列国之君，贵在人上，可谓高矣；而能不骄，则免危也。

制节谨度，满而不溢。

费用约俭，谓之制节。慎行礼法，谓之谨度。无礼为骄，奢泰为溢。

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

列国皆有社稷，其君主而祭之。言富贵常在其身，则长为杜稷之主，而人自和平也。

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战战，恐惧；兢兢，戒慎。临渊，恐坠；履薄，恐陷。义取为君恒须戒慎。

卿大夫章第四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

服者，身之表也。先王制五服，各有等差。言卿大夫遵守礼法，不敢僭上逼下。

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

法言，谓礼法之言。

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

德行，谓道德之行。若言非法，行非德，则亏孝道。故不敢也。

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

言必守法，行必遵道。

口无择言，身无择行；

言行皆遵法道，所以无可择也。

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

礼法之言，焉有口过！道德之行，自无怨恶！

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也。

三者，服、言、行也。礼：卿大夫立三庙以奉先祖。言能备此三者，则能长守宗庙之祀。

《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夙，早也。懈，惰也。义取为卿大夫能早夜不惰，敬事其君也。

士章第五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

资，取也。

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言爱父与母同，敬父与君同。

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言事父兼爱与敬也。

故以孝事君则忠，

移事父孝以事于君，则为忠矣。

以敬事长则顺，

移事兄敬以事于长，则为顺矣。

忠顺不失，以事其上，

能尽忠顺以事君长。

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

则常安禄位，永守祭祀。

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忝，辱也。所生，谓父母也。义取早起夜寐，无辱其亲也。

庶人章第六

用天之道，

春生、夏长、秋敛、冬藏，举事顺时，此用天道也。

分地之利，

分别五土，视其高下，各尽所宜，此分地利也。

谨身节用，以养父母，

身恭谨，则远耻辱；用节省，则免饥寒。公赋既足，则私养不阙。

此庶人之孝也。

庶人为孝，唯此而已。

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始自天子，终于庶人，尊卑虽殊，孝道同致。而患不能及者，未之有也。

言无此理，故曰未有。

三才章第七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

参闻行孝无限高卑，始知孝之为大也。

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经，常也。利物为义。孝为百行之首，人之常德。若三辰运天而有常，五土分地而为义也。

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

天有常明，地有常利，言人法则天地，亦以孝为常行也。

则天之明，因地之利，

法天明以为常，因地利以行义。

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

顺此以施政教，则不待严肃而成理也。

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

见因天地教化人之易也。

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

君爱其亲，则人化之，无有遗其亲者。

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

陈说德义之美，为众所慕，则人起心而行之。

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

君行敬让，则人化而不争。

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

礼以检其迹，乐以正其心，则和睦矣。

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

示好以引之，示恶以止之，则人知有禁令，不敢犯也。

《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赫赫，明盛貌也。尹氏为太师，周之三公也。义取大臣助君行化，人皆瞻之也。

孝治章第八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

言先代圣明之王，以至德要道化人，是为孝理。

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公、侯、伯、子、男乎？

小国之臣，至卑者耳，王尚接之以礼，况于五等诸侯，是广敬也。

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

万国，举其多也。言行孝道以理天下，皆得欢心，则各以其职来助祭也。

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

理国，谓诸侯也。鳏寡，国之微者，君尚不轻侮，况知礼义之士乎。

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

诸侯能行孝理，得所统之欢心，则皆恭事助其祭享也。

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

理家，谓卿大夫。臣妾，家之贱者。妻子，家之贵者。

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

卿大夫，位以材进，受禄养亲。若能孝理其家，则得小大之欢心，助其奉养。

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

夫然者，然上孝理，皆得欢心。则存安其荣，没享其祭。

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

上敬下欢，存安没享，人用和睦，以致太平；则灾害祸乱无因而起。

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

言明王以孝为理，则诸侯以下化而行之，故致如此福应。

《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觉，大也。义取天子有大德行，则四方之国顺而行之。

圣治章第九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

曾子闻明王孝理，以致和平。又问圣人德教，更有大于孝否？

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

贵其异于万物也。

人之行莫大于孝，

孝者，德之本也。

孝莫大于严父。

万物资始于乾，人伦资父于天；故孝行之大，莫过尊严其父也。

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

谓父为天，虽无贵贱；然以父配天之礼，始自周公，故曰：其人也。

昔者，周公效祀后稷以配天，

后稷，周之始祖也。郊，谓圜丘祀天也。周公摄政，因行郊天之祭，乃尊始祖以配之也。

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

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也。周公因祀五方上帝于明堂，乃尊文王以配之也。

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

君行严配之礼，则德教刑于四海。海内诸侯，各修其职来助祭也。

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

言无大于孝者。

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

亲，犹爱也。膝下，谓孩幼之时也。言亲爱之心，生于孩幼。比及年长，

渐识义方，则日加尊严，能致敬于父母也。

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

圣人因其亲严之心，敦以爱敬之教。故出以就傅，趋而过庭，以教敬也。

抑搔痒痛，县衾筮枕，以教爱也。

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

圣人顺群心以行爱敬，制礼财以施政教，亦不待严肃而成理也。

其所因者，本也。

本，谓孝也。

父子之道，天性也，

父子之道，天性之常。

君臣之义也。

加以尊严，又有君臣之义。

父母生之续莫大焉，

父母生子，传体相续，人伦之道，莫大于斯。

君亲临之厚莫重焉。

谓父为君，以临于已，恩义之厚，莫重于斯。

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

言尽爱敬之道，然后施教于人。违此，则于德礼为悖也。

以顺则逆，民无则焉。

行教以顺人心，今自逆之，则下无所法则也。

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

善，谓身行爱敬也；凶德，谓悖其德礼也。

虽得之，君子不贵也。

言悖其德礼，虽得志于人上，君子之所不贵也。

君子则不然，

不悖德礼也。

言思可道，行思可乐，

思可道而后言，人必信也。思可乐而后行，人必悦也。

德义可尊，作事可法，

立德行义，不违道正，故可尊也。制作事业，动得物宜，故可法也。

容止可观，进退可度，

容止，威仪也。必合规矩，则可观也。进退，动静也。

不越礼法，则可度也。

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

君行六事，临抚其人，则下畏其威，爱其德，皆仿象于君也。

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

上正身以率下，下顺上而法之，则德教成，政令行也。

《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淑，善也。忒，差也。义取君子威仪不差，为人法则。

纪孝行章第十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

平居必尽其敬，就养能致其欢。

病则致其忧，

色不满容，行不正履。

丧则致其哀，

擗踊哭泣，尽其哀情。

祭则致其严。

斋戒沐浴，明发不寐。

五者备矣，然后能事其亲。

五者阙一，则未为能。

事亲者，居上不骄，

当庄敬以临下也。

为下不乱，

当恭谨以奉上也。

在丑不争。

丑，众也。争，竞也。当和顺以从众也。

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

谓以兵刃相加。

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三牲，太牢也。孝以不毁为先。言上三事皆可亡身，而不除之；虽日致太牢之养，固非孝也。

五刑章第十一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五刑谓墨、劓、剕、宫、大辟也。条有三千，而罪之大者，莫过不孝。

要君者无上，

君者，臣之禀命也。而敢要之，是无上也。

非圣人者无法，

圣人制作礼乐，而敢非之，是无法也。

非孝者无亲，

善事父母为孝，而敢非之，是无亲也。

此大乱之道也。

言人有上三恶，岂惟不孝，乃是大乱之道。

广要道章第十二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

言教人亲爱礼顺，无加于孝悌也。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风俗移易，先入乐声。变随人心，正由君德。正之与变，因乐而彰。故曰：莫善于乐。

安上治民莫善于礼。

礼，所以正君臣父子之别，明男女长幼之序；故可以安上化下也。

礼者，敬而已矣。

敬者，礼之本也。

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

居上敬下，尽得欢心，故悦也。

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

广至德章第十三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

言教不必家到户至，日见而语之。但行孝于内，其化自流于外。

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

举孝悌以为教，则天下之为人子弟者，无不敬其父兄也。

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

举臣道以为教，则天下之为人臣者，无不敬其君也。

《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恺，乐也。悌，易也。义取君以乐易之道化人，则为天下苍生之父母也。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广扬名章第十四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

以孝事君则忠。

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

以敬事长则顺。

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

君子所居则化，故可移于官也。

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修上三德于内，名自传于后代。

谏争章第十五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

事父有隐无犯，又敬不违，故疑而问之也。

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有非而从，成父不义，理所不可，故再言之。

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

降杀以两，尊卑之差。争，谓谏也。言虽无道，为有争臣，则终不至失天下，亡家国也。

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

令，善也。益者三友，言受忠告，故不失其善名。

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父失则谏，故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不争于君。

不争则非忠孝。

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孝乎！”

感应章第十六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

王者，父事天，母事地。言能敬事宗庙，则事天地能明察也。

长幼顺，故上下治。

君能尊诸父，先诸兄，则长幼之道顺，君人之化理。

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事天地能明察，则神感至诚，而降福祐，故曰彰也。

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

父谓诸父，兄谓诸兄。皆祖考之胤也。礼：君宴族人，与父兄齿也。

宗庙致敬不忘亲也。

言能敬事宗庙，则不敢忘其亲也。

修身慎行恐辱先也。

天子虽无上于天下，犹修持其身，谨慎其行，恐辱先祖而毁盛业也。

宗庙致敬，鬼神著矣。

事宗庙，能尽敬，则祖考来格，享于克诚。故曰著也。

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

能敬宗庙，顺长幼，以极孝悌之心，则至性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故曰无所不通。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义取德教流行，莫不服义从化也。

事君章第十七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

上，谓君也。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进见于君，则思尽忠节。君有过失，则思补益。

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将，行也。君有美善，则顺而行之。匡，正也。救，止也。君有过恶，则正而止之。

故上下能相亲也。

下以忠事上，上以义接下。君臣同德，故能相亲。

《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遐，远也。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义取臣心爱君，虽离左右，不谓为远。爱君之志，恒藏心中，无日暂忘也。

丧亲章第十八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

生事已毕，死事未见，故发此章。

哭不偯，

气竭而息，声不委曲。

礼无容，

触地无容。

言不文，

不为文饰。

服美不安，

不安美饰，故服衰麻。

闻乐不乐，

悲哀在心，故不乐也。

食旨不甘，

旨，美也。不甘美味，故疏食水饮。

此哀感之情也。

谓上六句

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

不食三日，哀毁过情，灭性而死，皆亏孝道。故圣人制礼施教，不令至于殒灭。

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

三年之丧，天下达礼，使不肖企及，贤者俯从。夫孝子有终身之忧，圣人以三年为制者，使人知有终竟之限也。

为之棺槨衣衾而举之，

周尸为棺，周棺为椁。衣谓敛衣，衾，被也。举，谓举尸内于棺也。

陈其簠簋而哀戚之，

簠簋，祭器也。陈奠素器，而不见亲，故哀戚也。

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男踊女擗，祖载送之。

卜其宅兆而安措之，

宅，墓穴也。兆，茔域也。葬事大，故卜之。

为之宗庙以鬼享之，

立庙祔祖之后，则以鬼礼享之。

春秋祭祀以时思之。

寒暑变易，益用增感，以时祭祀，展其孝思也。

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爱敬哀戚，孝行之始终也。备陈死生之义，以尽孝子之情。

孝经刊误

●（宋）朱熹撰

仲尼闲居，曾子侍坐。子曰：“参，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毋念尔祖，聿修厥德。’”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爵禄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子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此一节，夫子、曾子问答之言，而曾氏门人之所记也。疑所谓《孝经》者，其本文止如此。其下则或者杂引传记以释经文，乃《孝经》之传也。窃尝考之，传文固多传会，而经文亦不免有离析增加之失。顾自汉以来，诸儒传诵，莫觉其非。至或以为孔子之所自著，则又可笑之尤者。盖经之首统论孝之终始，中乃敷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而其末结之曰：“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其首尾相应，次第相承，文势连属，脉络通贯，同是一时之言，无可疑者。而后人妄分，以为六、七章，（今文作六章，古文作七章。）又增“子曰”及引《诗》、《书》之文以杂乎其间，使其文意分断间隔，而读者不复得见圣言全体大义，为害不细。故今定此六、七章者合为一章，而删去“子曰”者二、引《书》者一、引《诗》者四，凡六十一字，以复经文之旧。其传文之失，又别论之如左方。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义，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此以下皆传文，而此一节盖释“以顺天下”之意，当为传之三章，而今失其次矣。但自其章首以至“因地之义”，皆是《春秋左氏传》所载子太叔为赵简子道子产之言，唯易“礼”字为“孝”字，而文势反不若彼之通贯，条目反不若彼之完备。明此袭彼，非彼取此，无疑也。（子产曰：“夫礼，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其下便陈天明、地性之目，与其所以“则之、因之”之实，然后简子赞之曰：“甚哉，礼之大也！”首尾通贯，节目详备，与此不同。）其曰“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又与上文不相属，故温公改“教”为“孝”，乃得粗通。而下文所谓“德义、敬让、礼乐、好恶”者，却不相应，疑亦裂取他书之成文而强加装缀，以为孔子、曾子之问答，但未见其所出耳。然其前段文虽非是，而理犹可通，存之无害。至于后段则文既可疑，而谓圣人见孝可以化民而后以身先之，于理又已悖矣。况“先之以博爱”亦非立爱惟亲之序，若之何而能使民不遗其亲邪？其所引《诗》亦不亲切。今定“先王见教”以下凡六十九字并删去。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此一节释“民用和睦、上下无怨”之意，为传之四章。其言虽善，而亦非经文之正意。盖经以孝而和，此以和而孝也。引《诗》亦无甚失。且其下文语已更端，无所隔碍，故今且得仍旧耳。（后不言合删改者，倣此。）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其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此一节释“孝德之本”之意，传之五章也。但“严父、配天”本因论武王、周公之事而赞美其孝之词，非谓凡为孝者皆欲如此也。又况孝之所以为大者，本自有亲切处，而非此之谓乎！惹必如此而后为孝，则是使为人臣子者，皆有今将之心，而反陷于大不孝矣。作传者但见其论孝之大，即以附此，而不知其非，所以为天下之通训。读者详之，不以文害意焉可也！其曰：“故亲生之膝下”以下，意却亲切，但与上文不属，而与下章相近，故今文连下二章为一章。但下章之首语已更端，意亦重复，不当通为一章。此语当依古文，且附上章，或自别为一章可也。

子曰：“父子之道，天性，君臣之义。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子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皆在于凶德，虽得之，君子所不贵。君子则不然，言斯可道，行斯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此一节释“教之所由生”之意，传之六章也。古文析“不爱其亲”以下别为一章，而各冠以“子曰今文则合之，而又通上章为一章，无此二“子曰”字，而于“不爱其亲”之上加“故”字。今详此章之首，语实更端，当以古文为正。“不爱其亲”，语意正与上文相续，当以今文为正。至“君臣之义”之下，则又当有脱简焉，今不能知其为何字也。“悖礼”以上皆格言，但“以顺则逆”以下则又杂取《左传》所载季文子、北宫文子之言，与此上文既不相应，而彼此得失又如前章所论子产之语，今删去凡九十字。（季文子曰：“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北宫文子曰：“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有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

子曰：“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此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此一节释“始于事亲”及“不敢毁伤”之意，乃传之七章，亦格言也。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此一节因上文“不孝”之云而系于此，乃传之八章，亦格言也。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

此一节释“要道”之意，当为传之二章。但经所谓“要道”，当自己而推之，与此亦不同也。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此一节释“至德以顺天下”之意，当为传之首章。然所论至德，语意亦疏，如上章之失云。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至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此一节释天子之孝，有格言焉，当为传之十章。（或云宜为十二章。）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故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此一节释立身扬名及士之孝，传之十一章也。（或云宜为九章。）

子曰：“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父，严兄。妻子臣妾，犹百姓徒役也。”

此一节因上章“三可移”而言，传之十二章也。严父，孝也；严兄，弟也。妻子臣妾，官也。（或云宜为十章。）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参闻命矣。敢问：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弗争于父，臣不可以弗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此不解经而别发一义，宜为传之十三章。

子曰：“君子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此一节释忠于事君之意，当为传之九章。（或云宜为十一章。）因上章争臣而误属于此耳。“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亦《左传》所载士贞子语，然于文理无害。引《诗》亦足以发明移孝事君之意，今并存之。

子曰：“孝子之丧亲，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为之棺槨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传之十四章，亦不解经而别发一义，其语尤精约也。

评价

《孝经》堪称一部流传最广的儒家经典，不仅封建文人视之为必修功课，就是普通老百姓对它也很熟悉，这是其他儒经所做不到的。之所以如此，一是由于统治者对它极力宣扬，二是因为注重孝行是中国传统社会伦理道德的首要特征，三是因为该经篇幅短小，文字浅白，易于普及。

封建文人十分重视《孝经》，对它的评价也高到极点。如汉儒郑玄说：“《孝经》者，三才之经纬，五行之纲纪。”唐人薛放说：“《孝经》者，人伦之大本，穷理之要道，真可谓圣人至言”。明人吕维祺则认为“《孝经》继《春秋》作，盖尧舜以来帝王相传之心法，而治天下之大经大本也。此义不明，而天下无学术矣”，他盛赞道：“大哉《孝经》乎！参两仪，长四德，冠五伦，纲维百行，总会六经。”这些评价虽显过分，但也充分说明《孝经》受到的重视。

《孝经》虽不象封建文人所吹捧的那样神奇，但它在我国传统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确是毋庸置疑的。

《孝经》诞生于先秦之世，当时社会动荡，民不聊生，战祸连绵，周天子缩于一隅，而列强务兼并之业，臣弑其君，子杀其父。这种现实，令人痛心。而《孝经》倡导孝道，宣扬以孝治天下，无疑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也是救世的一种方法。《孝经》所推崇的先王之世、明王之政、圣人之治、君子之行，无一不是针对当世之人而言的。因此，《孝经》的写作与孔子作《春秋》以使乱臣贼子惧的目的是相同的，是儒者善良愿望的一种体现，在当时具有积极的意义。

《孝经》所言之孝是从事亲开始的。在以家庭为基本单位的社会中，奉养父母对于家庭的稳定和谐是非常重要的，它不仅能够使父母安度晚年，而且是对后代的一种身教，对子女的成长很有好处。而家庭的稳定又是社会稳定的基础。经文说：“非孝者无亲，大乱之道也”。这句话道出了孝与社会治乱的关系。不仅如此，奉养父母，解决了老人的赡养问题，可以减轻社会的压力，这也是对社会的贡献。养老育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属于应继承和发扬的优秀传统，而“孝”则是这一传统美德的核心。

《孝经》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句名言，强调的是人应珍视生命，它的意义也是积极的。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则社会就会没有争斗和战争，太平之世就可以永传。

然而，在封建社会里，《孝经》所极力倡导的孝，其意义被统治者曲解为顺从和愚忠，用以奴化百姓，以便于其统治。所谓“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令子亡，子不得不亡”，就是对忠孝的最大歪曲。《孝经·谏争章》中说：“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不争于君”，其观点是鲜明的，绝无一味顺从之意。可见，“孝”到后来已成为统治者奴役百姓的一项工具。愚忠愚孝，并非《孝经》本义。

封建统治者所倡导的孝，对人的毒害甚深，以至有些人以极端的形式来表现自己的孝。著名的《二十四孝》中所记的王祥卧冰、吴猛恣蚊就属此类。史书中时有记录的割肝疗亲，更是如此。这些人所表现出的孝，并不是《孝经》之孝。《孝经》之孝强调的是重视生命，保护父母给予的自然之体。那些卧冰、恣蚊、割肝的行为显然与《孝经》之孝相背离。但就是这样一些不近人情、不合人性的行为，统治者还要予以表彰，竭力推广。所以封建统治者所推崇的孝是必须加以批判的，其余毒必须肃清。

《孝经》自汉初以来，深入到社会各个阶层，被人们广为利用。封建时代，对于不孝者的惩罚和训导，就是令其读《孝经》。隋朝人郑译不幸，皇帝下诏说：这样的人“留之于世，在人为不道之臣；戮之于朝，入地为不孝之鬼。有累幽显，无以置之，宜赐以《孝经》，令其熟读”。此外，遇到疑难灾病而诵读《孝经》、把《孝经》当作灵验的宗教经典来对待，这样的例子从前也不少。如《孝经集灵》中所载：“徐陵子份，性至孝。尝病笃，医祷百方不能愈。份烧香泣涕跪诵《孝经》，日夜不息，如是者三日，陵疾豁然而愈。”甚至还有人以《孝经》随葬的。晋人皇甫谧就是如此，他在遗嘱中说：死后“皆无以自随，唯赍《孝经》一卷，示不忘孝道也”。皇甫谧开了以《孝经》随葬的先例，后人多有效法者。

《孝经》在古代政治生活中也受到了高度的重视，历代统治者对它都极力加以利用，加以传讲。汉平帝时，地方学校设置《孝经》师。唐代规定：在官学中学习的人必须兼通《孝经》和《论语》。

为了更好地利用《孝经》，一些最高统治者还亲自为《孝注》作注疏，并颁行天下。如梁武帝曾作《孝经义疏》十八卷、唐玄宗作《孝经注》一卷、清雍正皇帝作《御纂孝经集注》等等。除注疏外，有的统治者还亲自为人讲解《孝经》。公元375年，晋武帝为大臣谢安等人讲论《孝经》，当时人传为美谈。

自汉初《孝经》重现后，文人纷纷对它进行研究，使《孝经》成为学问研究的一个热点，“孝经学”也因此而产生。“孝经学”涉及的问题很多，而且几乎在每一个问题上都有不同意。

关于《孝经》的“经”字，一般人都认为是经典之经。而有的人则认为，《孝经》的“经”字，非《六经》之经，而是天下大经之经，即该书所谓“天之经也”（刘光贲《孝经本义》）；关于《孝经》的作者，异说更多（详见《导读》）；关于该书的成书年代和真伪，研究者也多有辨论；至于《孝经》每一章的题目，分歧也不少。多数人认为是南朝皇甫侃标定，如归有光说：“其章名，乃梁博士皇甫侃之所标，非汉时之所传”（《孝经叙录序》）。也有人不同意此说，认为：“《抱朴子·仁明篇》：唐尧以钦明冠典，仲尼以明义首篇。是《孝经》本有章名也”（桂文燦《孝经集解》）；此外，还有今文、古文之争等等。这些争议孰是孰非，暂且不提，其本身足见研究者对《孝经》的关注，这也是《孝经》对后世产生影响的一种表现。

在《孝经》研究中，朱熹是一位有魄力的人。他把传统的《孝经》分为经和传两个部分，从而彻底打破汉代以来《孝经》的编排次序。他认为经（包括《孝经》的《开宗明义章》至《庶人章》）是《孝经》的经文，而传（《三才章》以下各章）则是后世儒者的解经文字。而且还删去原经中的二百多字。朱熹重新编定的《孝经》就是《孝经刊误》。此书一出，对《孝经》学震动颇大，后世许多人认为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行为，“非豪杰特起独立之士何以及此”（陈振孙语）。从此以后，原本《孝经》的经典地位在一些人心目中不复存在。

从汉代到民国，有关《孝经》的研究性著作多达四百余种，其影响可见一斑。

《孝经》不仅对汉族人有影响，而且还对一些少数民族如鲜卑、高昌、西夏、女真、蒙古等产生过影响。在这些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中，无论是官方学校还是上层社会，都曾传授过《孝经》。此外，早在唐朝，《孝经》就传到了朝鲜、日本。清朝末年，《孝经》又有了英、意等文本，传播于欧美地区。其中，以日本对《孝经》的研究最为充分（见陈铁凡《孝经学源流》）。

时至今日，《孝经》已不再有经典的神圣光环，但它作为产生过巨大影响的古籍，仍值得我们加以重视和研究。这样做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已经过去的时代，而且可以从中提炼积极的成份，用于发扬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

目录

劝学

修身

荣辱

非相

儒效

王制

王霸

君道

臣道

天论

正论

礼论

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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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　学

【原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鞣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鞣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歧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不在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鼫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沉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已，令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书》故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则尊以遍矣回，周于世矣。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飡（同餐）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

问楛者，勿告也；告栲者，勿问也；说梏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谓也。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贡其全也。

【注释】

劝学：本篇鼓励人们应勤奋学习。强调教育可以培养人的美德。学习应该“锲而不舍”，专心一致。同时也告诫人们应重视环境对人的影响。

已：停止。

木直中绳：木材挺直，合于木工的墨线。中（zhòng），适合；恰好对上。

鞣：通“揉”。拗使直成曲。

有：通“又”。

槁（gǎo）：枯干。

暴（pù）：“曝”的古字。

砺：磨刀石。

参省（xǐng）：检验考察。

干越：皆国名，在今江苏、浙江一带。

夷貉：是当时居住在东方和北方的少数民族。

靖：安定。

共：通“供”。供奉。

介：助。

景福：大福。

跂（qǐ）：通“企”。踮起脚尖。

疾：急速；猛烈。

假：凭借。

生：同“性”。天赋，资质。

苕（tiáo）：苇花，可作苕帚。

涅：矿物名，古代用作黑色染料。

芷：香草名，即白芷。

其：若。

渐：浸渍。

服：佩带。

构：造成，结成。

畴：通“俦”，同类；伴侣。

质：箭靶。

的：箭靶的中心。

醯（xī）：醋。

蜹（ruì）：同“蚋”，蚊子一类的昆虫。

跬（kuǐ）：古时称人行走，举足一次为跬，举足两次为步，故半步叫“跬”。

骐骥：良马。

十驾：十天的行程。

锲（qiè）：刻。

舍：放弃。

镂：雕刻。

螾：同“蚓”。

跪：脚。

蟺（shàn）：同“鳝”。

冥冥：专默精诚。

昭昭：谓明辨事理。

惛惛：谓专心一致。

赫赫：形容显著。

衢道：指歧路。

螣（téng）蛇：传说中一种能飞的蛇。

鼫（shí）鼠：即“梧鼠”。据说这种鼠有五技；能飞不能上屋，能爬树不能爬到树顶，能游泳不能渡谷，能走不能追过人，能挖洞但不能藏身，所以说它“五技而穷”。

穷：困窘。

尸鸠：布谷鸟。据说这种鸟哺育七只小鸟，早晨从上而下，傍晚从下而上，轮流反复，平均如一。

淑人：善良的人。

仪：法度，标准。

一：专一。

心如结兮：指用心专一，像结扎起来那样坚定。

瓠（hù）巴：人名，楚国人，善于弹瑟。

伯牙：古代传说人物，善弹琴。

六马：古代帝王的车驾用六匹马拉，此指拉车的马。

仰秣：形容马仰首而听琴声的样子。

形：显露。

恶（wū）：疑问词，哪。

数：指学习的具体科目。

没：同“殁”，死。

《书》：《尚书》的简称，是春秋、战国以前的政治文告和历史资料的汇编。

《诗》：《诗经》的简称，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

中声：和谐的乐律。

止：存。

大分：总纲。

类：依礼法条文类推出来的具体律例。

敬文：恭敬而有节文。敬。指周旋揖让仪式。文，指车服等级制度。

《乐》：即《乐经》，六经之一。

《春秋》：春秋时期鲁国史官按年记载当时历史的书。

微：此指微言大义。

毕：网罗无遗之意。引申为尽，全。

箸（zhù）：同“著”，明晓。

布：分布。

四体：四肢。

端：通“喘”，微言。

蝡（rú）：“蠕”的异体字，微动。

一：一概。

则：才。

禽犊：禽和犊。古时常用作馈赠的礼物。

傲：急躁。

囋（zàn）：讲话没有节制。

如向：指对答有节，像音响相应。向，同“响”，应声。

法：法则，法度，规章。

说：解说，详细说明原理。

故：前代的掌故。

切：贴近，接近。

约：隐微。

速：此指迅速了解。

方：仿效。

第一个“之”：而。

以：而。

经：通“径”。

隆：尊重。

安：语助词。

特：只。

杂识志：杂家的书。

经纬：指道路。南北为“经”，东西为“纬”。这里指四通八达。

蹊（xī）径：途径。

挈：提，拎。

诎：屈。

顿：抖擞使整齐。

道：实践。

宪：法令。

飡：同“餐”。

壶：古器名。用以盛酒浆或粮食。

楛（kǔ）：比喻事情的不正当或态度的恶劣。

色从：容色表现出乐于听从。

致：尽；极。

瞽（gǔ）：目盲。

顺：通“慎”。

匪：通“非”，不。

交：通“绞”，急。

舒：迟缓。

予：通“与”，赞许。

御：驾驶车马。

伦：道理，次序。

类：法。

涂：通“途”。道路。

桀：夏朝末代君王。名履癸。残酷剥削，暴虐荒淫。

纣：商代最后的君王。

跖（zhí）：春秋战国之际人，传统的典籍中都把他当作是贪婪的典型，称他为“盗跖”。

诵数：反复朗读。

贯：全部透彻地了解。

处：立身处世。

致：尽；极。

见：同“现”，显现。

光：通“广”。

【译文】

君子说：学习不能够停止。靛青是从蓼蓝中提炼出来的，但比蓼蓝更青；冰是由水凝固而成的，但比水寒冷。木材挺直，符合木工的墨线，经火烘烤弯曲做成车轮，它的曲度与圆规画的相合，即使再烘烤暴晒，它也不能再伸直了，这是因为熏烤弯曲使它这样的啊。所以木材经过墨斗画线加工后变直了，金属制成的刀剑在磨刀石上磨过之后变锋利了，君子广泛地学习，而又能每天检查反省自己，那就会见识高明而行动上不会犯错误了。

所以，不登上高高的山峰，不知道天的高度；不亲临深溪，就不知道大地的厚度；不聆听前代圣王的遗言，则不知道学问的渊博。干国、越国，夷族和貉族的孩子，生下来哭声都相同，长大后习俗却不同，这是由于后天的教育的不同才使他们这样的啊。《诗》云：“呵哟，你们君子啊，不要老是贪图安逸、歇息，要安心供奉你的职位，爱好正直的德行。天神知道了这些会赐与你极大的幸福。”精神修养没有比融化于圣贤的道德更高的了。幸福没有比无灾无祸更长久的了。

我曾经整天地思考，但不及学习片刻所获得的教益；我曾经踮起脚跟瞭望，但比不上登上高处所见之广阔。登上高处招手，手臂并没有加长，但远处的人能看得见。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强，但听的人却听得很清楚。借助车马外出的人，并不是双脚善于走路，但能够一日行千里；凭借船桨的人，并不是善于游泳，但能横渡江河。君子的生性并不是与别人有所不同，只不过是善于借助外物罢了。

南方有一种名叫蒙鸠的鸟，它用羽毛做窝，再用毛发编织起来，系结在芦苇穗子上，大风吹来，苇穗折断，鸟蛋跌破，幼鸟摔死。它做的窝不是不完善，而是窝所系的地方使它这样的。西方有一种草，名叫射干，茎长四寸。生长在高山上，面对百丈深渊。它的茎并非能长这么高，而是它生长的位置使它这样的。蓬草生在丛麻当中，不去扶持它也挺直；白沙混入黑土中，会变得跟黑土一样黑。兰槐的根就是芷，若把它浸在尿液中，君子不愿接近它，普通老百姓也不再佩带它。它的本质不是不美，只因为被浸在尿液中使它这样的。所以君子居住时必须要选择乡里，交游必须接近贤士，这是防止自己误入邪途而接近正道的方法。

各种事物的发生，一定有它的根由；荣誉和耻辱的来临，必定和他德行的好坏相适应。肉腐烂了就生蛆，鱼枯死了就生虫。懈怠疏忽而忘记了自身，灾祸就要发生。坚强的东西自然被用作支柱，柔软的东西自然被用来做绳子捆束东西。邪恶污秽的东西存在于自身，是怨恨集结的原因。放上好像是同样的柴，火总是朝着干燥的一方烧去；平整的土地好像一样，水总是向低湿的一边流淌。草木按类生长，禽兽同类的聚居在一起，万物都各自依附它们的同类。所以箭靶张设了，箭就向这里射来；森林的树木茂盛了，伐木者就拿着斧头来砍伐了；树木成荫，群鸟就来这里栖息；醋发酸了，蚊子就飞来聚集。所以说话有时会招来灾祸，做事有时会招来耻辱，君子要谨慎地立身处世啊！

土堆积起来成了高山，风雨就会在那里兴起；水汇积起来成为深潭，蛟龙就会在那里生长；积累善行成了有道德的人，自会心智澄明，而圣人的思想境界也就具备了。所以不半步半步的积累，就无法达到千里之外；不汇集众多的小溪流，就不能形成江海。骏马一跃，不能超过十步；劣马跑十天也可以达到千里。成功的原因在于不停顿地向前走。雕刻东西，如果半途放弃，即使是腐烂的木头也不能刻断；如果不停地刻下去，就连金属和石头都能雕空。蚯蚓没有锐利的爪牙和强壮的筋骨，但它能吃到地上的泥土，喝到地下的泉水，这是因为它用心专一的缘故；螃蟹有八只脚两只螯，但如果没有蛇或鳝所居住的洞穴就无处栖身，这是因为它用心浮躁的缘故。所以一个人要是没有潜心钻研的精神，就不能明辨事理，洞察一切；不专心致志地工作，就不可能有显赫的成绩。徘徊于歧路上的人不能够到达目的，同时侍奉两个君主的人，在道义上不能宽容。眼睛不能同时看清楚两件东西，耳朵不能同时把两种声音全都听明白。螣蛇没有脚却能飞行，鼫鼠虽有五种技能，但能飞不能上屋，能爬树不能爬到树顶，能游泳不能渡谷，能走不能追过人，能挖洞但不能藏身，而总是陷于困境。《诗》云：“布谷鸟居住在桑树上，专心哺育它的七只小雏；那些善人君子啊，始终坚持道义；坚持道义真专一，心像结扎起来那样坚定。”所以君子学习或办事总是把心志集中在一点上。

从前瓠巴弹瑟时，沉没在水底的鱼都浮出水面来听；伯牙弹琴时，马被琴声所吸引，抬起头来咧着嘴听。所以声音无论怎样小，没有不被听到的，行为无论怎样隐蔽，没有不显露出来的。宝玉蕴藏在山中，山上的草木都会滋润；深潭里生了珍珠，潭边的崖岸不显得干枯。总是坚持做好事不做坏事，哪有不被世人知道的呢？

学习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终结？回答是：从学习的科目来说，是从诵读《诗》、《书》开始，到读《礼》为止；论做学问的意义，是从做一个读书人开始，到成为圣人为止。真心诚意日日积累，力行而能持久，才能学而有成，学到老死后才停止。所以从学习的科目来说是有尽头的，若从学习的意义上说，连片刻也不能停止。做到了这样，是堂堂正正的人；半途放弃学习，就成了禽兽。《尚书》是记载古代政事的书；《诗经》是收集了有和谐乐律的诗歌编辑而成的；《礼》是礼法的总纲，也是依礼法条文类推出来的具体律例准则的纲要，所以学习要是达到《礼》的要求才算到了终点。这可以叫做达到了道德的顶点。《礼》的恭敬而有节文，《乐》的中正而又和谐，《诗》、《书》内容的广博，《春秋》的微言大义的道理，这些典籍把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包括殆尽了。

君子的学习，要把所学的东西听入耳中，牢记在心里，融会贯通到整个身心，并表现在举止上；哪怕是极细微的言行，都可以成为别人效法的榜样。小人的学习，只是从耳中听进去，从口中说出来。嘴巴与耳朵间的距离不过四寸，又怎么能使自己七尺之躯的品德得到修养从而使自己变得完美呢？古时候的学者，学习是为了自己进德修业，现在的学者，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君子的学习，是用它来完美自己的身心；小人的学习只是为了把学问当作家禽、小牛之类的礼物去取悦于人。所以别人不问，自己却去告诉别人，这叫做急躁；别人只问一件事而却回答两件事，这叫做罗嗦。急躁不对，罗嗦也不对，君子回答别人，问一答一，如同回响应声一样。

学习没有比接近良师更便利的了。《礼》、《乐》记载了法度、规章而未详细说明原理，《诗》、《书》记载了前代的掌故而不切近现实，《春秋》词旨隐约而难于使人迅速理解。只有仿效良师而学习君子的学说，才能培养崇高的品德并获得广博的知识，也就周知世事了。所以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良师更便利的了。

学习的途径，没有比向良师请教更有效更迅速的了，其次是尊崇礼法。如果上不能请教良师，下又不能尊崇礼法，只学些杂家的书，死板地记诵《诗》、《书》，那么直到老死，也不过是一个学识浅陋的读书人罢了。如果追溯先王的道德，寻找仁义的根本，那么学习礼法正是那四通八达的途径。这就像提起皮衣的领子弯着五个手指去抖动它一样，被理顺的绒毛就数不清了。不遵循礼法，只空谈《诗》、《书》，就像用手指去测量河的深浅，用长矛之类的兵器舂米，用锥子代替筷子吃饭一样，是不可达到目的的。所以尊崇礼法，即使不能够透彻领会、理解其精义，也不失为一个崇尚礼法的读书人；不遵崇礼法，即使能够明察善辨，也不过是一个散漫而不自检束的读书人。

问不正当事情的人，不要告诉他；告诉你不正当事情的人，不要去追问他；谈论不正当事情的人，不要去听他；态度蛮横的人，不要和他争辩。所以必须是按照礼义之道前来请教的人，然后才接待他，不按照礼义之道而来的人，就回避他。所以来请教的人礼貌恭敬，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论道义的学习方法；他的言辞和顺，然后才可以和他谈论道义的原理；他的容色表现出乐于听从，然后才可以和他谈论道义的最精深含义。所以对那些不可以与之交谈的人，你和他谈了，这叫做浮躁；对那些可以与之交谈的人，你又不和他谈，这叫做隐瞒；不观察对方的表情而与他交谈，这叫做眼瞎。所以君子不急躁，不隐瞒，不目盲，而是谨慎地对待前来请教的人。《诗》云：“不过于急切，也不有意怠缓，是天子所赞许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射出百支箭，只要有一支没有射中，就不能叫做善于射箭；赶车千里，只要半步不到，就不能叫做善于驾车；伦理法规不能贯通，仁义之道不能一心一意地奉行，就不能称之为善于学习。学习这件事，本来就应该一心一意地坚持下去，一会儿不学，一会儿学，那是市井中的普通人，他们之中不好的多，好的少，桀、纣、盗跖就是这样的人；完全彻底，尽心尽力地学习，然后才是个真正的学者。

君子知道，做学问不全面、不纯正是不能够称之为完美的，所以要反复朗读以求全部透彻地了解，用心思索以求领会通晓，效法贤师良友，设身处地去实践。除掉有害的东西，保持优良的品德。对于不正确的东西，使自己的眼睛不想去看，使自己的耳朵不想去听，使自己的嘴巴不想去说。使自己的内心不想去思考。等到极其爱好学习时，就像眼睛喜爱看五色，耳朵喜爱听五声，嘴巴喜爱吃五味，心里追求拥有天下一样。因此权势不能压倒他，人多势众不能改变他的决心，天下任何事情不能动摇他。活着循着这条道路，就是到死也坚持这样，这叫做道德操守。具备了这样的道德操守，才能够坚定不移，能够坚定不移，才能顺应历史潮流，正确对待事物，对时代作出贡献。只有这样做的人，才算得上真正有成就的人。天显现出它的明亮，地显现出它的广阔，君子的可贵之处在于他的德行的完美无缺。

修　身

【原文】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已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嗡嗡呰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此之谓也。

扁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身后彭；以修身自强，则名配尧、禹。宜于时通，利以处穷，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侵；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少见曰陋。难进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耗。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勇毅猛戾，则辅之以道顺；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怠慢僄弃，则炤之以祸灾；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悫诚信，拘守而详，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势诈，术顺墨而精杂污，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辟违而不悫，程役而不录，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行而供翼，非渍淖也；行而俯项，非击戾也；偶视而先俯，非恐惧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

夫骥一日而千里，弩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他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

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人无法则伥伥然，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依乎法而又深其类然后温温然。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之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舍乱妄无为也。故学也者，礼法也；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之谓也。

端悫顺弟，则可谓善少者矣；加好学逊敏焉，则有钧无上，可以为君子者矣。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加畅悍而不顺，险贼而不弟焉，则可谓不详少者矣，虽陷刑戮可也。

老老，而壮者归焉；不穷穷，而通者积焉；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而贤、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

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勘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贵而体恭，杀势也；安燕而血气不惰，柬理；劳勌而容貌不枯，好文也；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且私也。《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注释】

修身：本篇阐述了修养身心的重要性、必要性和方法，并着重指出要想迅速提高自己的品德修养，关键在于遵循礼义。

修然：整饬的样子。

存：省问。

愀（qiǎo）然：形容神色变得严肃或不愉快。

介然：坚贞；坚固的样子。

好：笃好。

菑（zāi）：同“灾”。灾害。

非：责怪；责难。

致恶：极端厌恶。致，极。

厌：同“餍”，满足。

不肖：不才，不正派。

嗡嗡（xī）：同“吸吸”，吸取。

呰呰（zǐ）：通“訾訾”，诋毁。

孔：甚。

臧（zāng）：善。

具：通“俱”，都；完全。

扁：通“遍”，普遍；到处。

度：法度；法则。

彭祖：传说故事中长寿的人。

配：匹敌；媲美。

尧：陶唐氏，名放勋，古代传说中的贤明帝王。

禹：夏代第一个君主，传说曾治平洪水。在治水的十三年中，曾三过家门而不入。

时：意同“处”。

信：真，确。

勃：通“悖”，谬误。

提侵：弛缓怠惰。慢，通“慢”，怠慢；怠惰。

夷固僻违：倨傲乖邪。

庸众：庸俗。

野：粗鲁；鄙野。

卒度：完全符合法度。卒，尽。

获：得时，得当。

先：先导；引导。

和：和谐；协调。

是是、非非：是所当是，非所当非。

知：通“智”。

匿行：隐瞒掩盖自己的行为。

易言：轻率不诚实的言谈。

趣舍：进取或退止。趣，通“趋”。

闲：通“娴”，熟习。此指见识广博。

偍（tí）：行动迟缓。

耗（mào）：通“眊”，昏乱不明。

知：通“智”。

渐深：深沉隐伏。渐，通“潜”，潜伏。

一：归于一致，共尊一说。

易良：平易和悦。

道顺：疏导，不越轨。道，通“导”，引导，疏通。

齐给：迅速，敏捷。

便利：敏捷。

褊（biǎn）：狭小。

廓：开展；扩张。

卑湿：志意浮薄卑下。

重迟：迟缓；不敏捷。

抗：举起，提高。

驽散：才质鲁钝懒散。

僄（piào）：轻薄。

炤：同“昭”，使明白。

愚款：愚钝诚实。

悫（què）：诚笃；忠厚。

径：捷速，直接。

一：专一。

修：善；美好。

内省：儒家的修养方法，即内心的省察。

通：旧谓处境顺利，做官显达。

贾：商人。

折：亏损。

阅：本钱。

不市：不做买卖。

恭敬：端庄而有礼貌。

术：通“述”，遵循。

横行：广行，遍行。

四夷：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旧时统称四夷。此指边远的少数民族地区。

拘守：谨守法度。

详：审慎。此指明察事理。

倨固：傲慢固执。

势诈：势利狡诈。

顺墨：即慎到和墨翟，慎到是战国时法家，墨翟是春秋战国之际的思想家。政治家，墨家的创始人。

达：显贵。

偷儒：苟且偷安。偷，苟且。儒，通“懦”，懦弱。

转脱：逃避脱离。

佞（nìng）：用花言巧语谄媚人。

兑：通“锐”，迅速。

不曲：不转弯。此指不肯谦让。

辟：通“僻”，不诚实；邪僻。

违：邪恶。

程役：通“逞欲”。

录：检束。

供翼：恭敬谨慎。供，恭。

渍：浸；泡。

淖：泥沼。

击戾：抵触；碰撞。

偶：相对。

然：犹“乃”，仅，只。

与：表疑问语气，同“欤”。

步道：只可步行，不能通车的小路。

意：通“抑”，抑或；还是。

“坚白”、“同异”、“有厚无厚”：它们都是战国时名家学派公孙龙、惠施等人辩论的题目。

倚魁：行为偏僻、放荡。

迟：缓慢。

就：趋；从。

崇：通“终”。

厌：堵塞。

渎：小沟渠。

一进一退，一左一右：此指彼此步调不一致。

县（xuán）：同“悬”，悬殊。

迩（ěr）：近。

笃志：志向专一不变。

体：体验，实行。

齐明：无所不明。齐，皆；全。

竭：完；尽。

伥伥然：迷茫不知所措的样子。

志：识。

渠渠然：局促不安的样子。

温温然：有润泽的样子。

情安礼：指性情自然地习惯于遵礼而行。安，对环境或事物感到安适满足或习惯。

非礼：不合于礼法。

自用：只凭自己的主观意图行事，不虚心向人求教。

正仪：榜样；典范。

弟（tì）：同“悌”，敬爱兄长，引申为顺从长上。

钧：通“均”，平均；同等。

惮（dàn）：怕；畏惧。

惕悍：放荡凶暴蛮横。惕，放荡。

详：通“祥”，吉祥。

老老：敬老。

冥冥：昏暗。此指不显耀。

不肖：不贤。

遂：通“坠”，毁灭。

略：粗略，疏略，不计较。

安燕：安逸。燕，通“晏”，安闲；休息。

勘（juàn）：同“倦”，疲劳。

枯：憔悴。

夺：剥夺。此指处罚。

予：通“与”，授与；给予。

隆：尊崇。

杀势：指不因有权势而威。杀，消灭。

柬：选择。

文：指礼仪。

【译文】

看见了善事要很整饬地以此检查自己是否有这种善事；看见了不善的事一定要严肃地拿它来反省自己；自己身上有了好的德行，一定要坚定不移地倍加珍惜和保持；自己身上有不良的品行，一定要像被玷污一样感到厌恶。所以指出我的缺点和错误而又中肯的人，就是我的老师；肯定我而又恰当的人，就是我的朋友；巴结奉承我的人，就是害我的寇贼。所以君子要尊重老师，亲近朋友，极端厌恶那些陷害自己的贼人。爱好好的德行而永远不满足，接受规劝而能警诫自己的人，即使不想进步，能不进步吗？小人则与此相反，自己极其放荡，却憎恶别人对自己的责备；自己极不正派，却想要别人说自己贤能；自己的心像虎狼般的狠毒，行为像禽兽般的无耻，却又厌恶别人说自己坏。对阿谀奉承自己的人亲近，对直言规劝自己改正错误的人疏远，把指正自己的话当作讥笑自己，把最忠诚当作损害自己，这样的人即使不想灭亡，能不灭亡吗？诗云：“乱加吸取，相互诋毁，真是莫大的悲哀。良谋善策本很完美，却偏偏全都遭到严加拒绝，谋划本来不好，反而一一照着办理。”就是说的这种小人。

无所往而不善的法则是：调理血气，保养身体，那么自己的寿命会仅次于彭祖；努力提高自己的品德修养，自立自强，那么自己的名声可与尧、禹媲美。适宜于处显达的顺境，也有利于处困窘的环境，全靠的是礼法和信义。凡是动用情感、意志，运用智慧及思考处理问题时，遵循礼义就和顺通达，不遵循礼义就颠倒错乱，迟缓怠惰；饮食、衣服、居处及一举一动，遵循礼义就会和谐有节奏，不遵循礼义就会触犯禁忌而生病；容貌、态度、进退、行走，遵循礼义就显得文雅，不遵循礼义就会倨傲乖邪，庸俗粗野。所以，人没有礼义就不能生存，干事没有礼义，事情就办不成，国家没有礼义则无宁日。诗云：“礼仪完全符合法则，言笑完全得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用善行引导别人叫做教导，用善行去附和别人叫做顺应，用不好的言行引导别人叫做谄媚，用不好的言行去附和别人叫做阿谀奉承。是所当是，非所当非叫做明智，把正确的当作错误的，把错误的当作正确的叫做愚蠢。中伤良士叫做谗言，陷害良士叫做虐害。正确的就说正确，不正确的就说不正确叫做正直。窃取财物叫做偷窃，隐瞒掩盖自己的行为叫做欺骗，轻率不诚实的言谈叫做虚妄，进取或退止没有定规叫做变化无定，为了保住利益而背信弃义叫做最大的贼。听到的事情多叫做广博，听到的事情少叫做浅薄，见到的事情多叫做娴，见到的事情少叫做浅陋。难于进取叫做迟缓，容易忘事叫做遗漏。处理事务简明扼要而有条理叫做治理、管理。措施繁多而又杂乱无章叫做昏乱不明。

调理血气，修养思想的方法是：对血气刚强的，就用平心静气的方法去安抚他；对于思想深沉隐伏的，就用平易和悦的方法去同化他；对于勇猛、刚毅、暴戾的，就用疏导不越轨的方式从旁帮助他；对于行动敏捷迅速的，就用动静相辅相成的方式去节制他；对于心胸狭窄气量很小的，就用宽宏大量去扩展他；对于志意浮薄卑下、迟钝、贪图小利的，就用高尚的志向去促进他；对于庸庸碌碌、鲁钝懒散的，就用良师益友去约束他；对怠慢、轻薄、自暴自弃的，就用会招致灾祸的后果使他明了；对于愚钝诚实、端庄、忠厚的，就用礼仪音乐去协调他，用思考探求去开通他。凡是调理血气、修养思想的方法，没有比遵循礼义而捷速的了，没有比得到良师更重要的了，没有比所好专一，思虑不杂更玄妙神奇的了。这就是所说的调理血气、修养思想的方法。

志向完美就能傲视富贵，看重道义就能鄙薄王公贵族，内心省察自己，就觉得外来的财物轻微了。古书上说：“君子役使外物，小人则被外物所役使。”就是说的这个。身体劳累但内心感到安适的事，就去做它；利益少但意义重大的事，就去做它；侍奉淫乱的君主而显达不如侍奉陷于困窘的君主而顺行道义。所以好的农民不因为遭到水灾、旱灾就不再耕种，好的商人不因为亏本就不再做买卖，有志节之士不因为贫穷而怠慢道义。

体貌恭敬谨慎，内心忠诚守信，遵循礼义而又有仁爱之心，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困处边远的少数民族地区，人们也没有不敬重他的；劳累辛苦的事抢先去做，享乐的事却能让给别人，端庄、忠厚、诚实、守信，谨守法度而又明察事理，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困处边远的少数民族地区，人们也没有不信任他的。外表看上去傲慢固执而内心又势利狡诈，遵循慎到和墨翟的学说但又精于驳杂污秽，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显贵四方，人们没有不轻视他的；劳累辛苦的事就苟且偷安，趁机逃避脱离，享乐的事就用花言巧语谄媚别人，毫不谦让地迅速去争夺，邪僻、恶劣又不忠厚，肆意放纵自己的欲望而不检束，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显贵四方，人们也没有不摒弃他的。

走路时恭敬谨慎，不是因为怕陷于泥沼；走路时低着头，不是因为怕碰撞着什么东西；与别人对视而先屈身，不是因为惧怕对方。读书人这样做，只是想独自修养自己的身心，并不是怕得罪于一般普通人。

千里马一天能奔跑千里，劣马跑十天的行程也可以达到。能够用有限的气力去走没有穷尽的路途，赶那无限的行程么？劣马就是跑断了骨头，走断了筋，一辈子也不能达到啊！如果有个终点，那么千里的路程即使遥远，也不过是或者慢一点，或者快一点，或者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罢了，为什么不可以到达目的地呢？不知道走小路的人，是用有限的力量去追逐那无限的目标呢？还是也有个一定的范围和止境呢？对那些“坚白”、“同异”、“有厚无厚”等命题的考察、辨析，不是不明察，然而君子不去辩论它们，是因为有所节制啊。怪异的行为，不是不难做到，然而君子不去做它们，也是因为有所节制啊。所以学者说：“他缓慢地停来等待我，我赶上去靠近他，也不过是或者慢一点，或者快一点，或者早一点，或者晚一点，为什么不能一同到达目的地呢？”所以半步半步地走个不停，瘸了腿的甲鱼也能走千里；堆积泥土不中止，土堆、山终究能堆成；把水源堵塞住，又开沟渠让水流走，即使是长江、黄河也可能枯竭；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向左，一会向右，即使是六匹千里马拉的车也不能到达目的地。那些人的才能，质性即使相距悬殊。难道会像瘸了腿的甲鱼和六匹千里马那样相距悬殊吗？然而瘸了腿的甲鱼能够到达目的地，六匹千里马拉的车却不能到达，这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有的去做，有的不去做罢了！路程即使很近，但不走就不能到达；事情纵然很小，但不做就不能成功。那些闲荡不做事的人，他们的成就肯定不能超过常人很远。

喜爱礼法而尽力遵行的，是读书人；意志坚定而又身体力行的，是君子；无所不明而思虑敏捷又永不枯竭的，是圣人。人没有礼法，就会迷茫而无所适从；有礼法而不知其意义就会局促不安，遵循礼法而又深知依礼法条文类推出来的具体律例，面容就会显得如同草木被雨露滋润一般。

礼法，是用来端正自身的行为的；老师，是用来正确阐明礼法的。没有礼法，用什么来端正自身的行为呢？没有老师，又怎能知道礼义是这样的呢？礼法是这样规定的就应按这样的规定去做，这就是性情自然地习惯于遵礼而行；老师这样说，他就这样说，这就是知识有如老师。性情自然地习惯于遵礼而行，知识有如老师，这就是圣人了。所以，违背了礼法，就是没有法度；违背了老师，就是心目中没有老师。不遵照老师的教导，违背礼法的法度去做，喜好自己另搞一套，拿他打个比方，就好像用盲人去辨别颜色，用聋子去辨别声音，除了妄言妄语，胡作非为之外是不会干出什么好事来的。所以说学习，就是学习礼法；那老师就是要以身作则，而且又要重视使自己习惯于遵礼而行。诗云：“不懂又不知，顺应天帝的法则。”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端正、忠厚、顺从、敬长，就可以称为好少年了；再加上好学、谦虚、敏捷，那就只有和他同等的人而没有高出他的人了，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君子。苟且偷安，懦弱怕事，没有廉耻而又贪图吃喝，就可以称为坏少年了；再加上放荡凶暴蛮横而又不顺服，险恶害人而又不敬长，这就叫做凶险的少年了，即使遭受刑法杀戮也是可以的。

尊敬老人，那么青壮年便都会来归附；不轻侮处境穷困的人，那么有才能又通达事理的人便都会来聚集；做好事不让人家知道，施惠不要求人家报答，那么贤人和不贤的人都会归向你，人有这三种好德行，即使有天大的过失，老天恐怕也不会毁灭他吧。

君子求利不斤斤计较，他避开祸害是早有准备的，他避免耻辱是惶惧不安的，他实行道义果敢有勇气，不怕危险和困难。

君子虽处贫困，但志向远大；虽身处富贵，但体态容貌恭敬；虽安逸，但精神并不松懈懒惰；虽劳累疲乏，但并不憔悴；发怒时不过分地处罚人，高兴时不过分地奖赏人。君子虽处境贫困，但志向远大，是因为他要尊崇仁德；虽身处富贵，但体态容貌恭敬，是因为他不依势作威；虽安逸，但精神并不松懈懒惰，是因为他选择了有条理的生活准则；虽劳累疲乏，但并不憔悴，是因为他爱好礼仪，注重礼节；发怒时不过份地处罚人，高兴时不过份地奖赏人，是因为他奉行礼法而克制住了他的私情。《尚书》上说：“不凭个人喜爱办事，遵循古代圣王的正道；不凭个人厌恶办事，遵循古代圣王的正路。”就说的是君子能用公理正义去战胜个人的欲望。

荣　辱

【原文】

憍泄者，人之殃也；恭俭者，僻五兵也，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也。故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以言，深于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凡在言也。巨涂则让，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辩而不说者，争也；直立而不见知者，胜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勇而不见惮者，贪也；信而不见敬者，好专行也。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触虎，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已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下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戈钃牛矢也。将以为智邪？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又诛之。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侔侔然唯饮食之见，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狠，猛贪而戾，悼悼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

鯈、魾者，浮阳之鱼也，胠于沙而思水，则无逮矣。挂于患而欲谨，则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在分也。材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制、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孝弟原悫，枸录疾力，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于刑戮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陶诞突盗，畅悍憍暴，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侵，是其所以危也。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怀，固有以贤人矣！”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故熟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

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侵突盗，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成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注错习俗之所积耳。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变故，成乎修为，待尽而后备者也。

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势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亦呥呥而噍。乡乡而饱已矣。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彼臭之无嗛于鼻，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耶？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鈆之重之，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僴也，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损？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鸡狗猪彘，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于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大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㳅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姚远矣，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绠不可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也，反铋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其是邪？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毂禄多少厚薄之称固，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故或禄天下而不逢以为多。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故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此之谓也。

【注释】

荣辱：本篇论述了一系列有关光荣与耻辱的问题，指出什么是光荣的行为，什么是耻辱的行为。一个人应如何去做才能成为一个有仁德的人。

憍（jiāo）：同“骄”，骄傲。

骄矜。泄：通“蝶”，轻慢，亵渎。

俭：谦逊的样子。

僻：同“屏”，除去。

五兵：五种兵器。古代所指不一，或者刀、剑、矛，戟、矢或指矛、戟、钺、盾、弓箭。

布帛：棉织品和丝织品的总称。此指衣服。

薄薄：形容广大。

履：踩踏。

危足：侧足，形容畏惧，不敢正立。

凡：皆；都。

涂：通“途”，道路。

让：通“攘”，扰乱。

殆：危险；不安。

云：有。

察察：分别辨析。

忮（zhì）：忌恨。

訾（zǐ）：亦作“訿”、“呰”，毁谤非议。

俞：通“愈”，更加。

口：指言语；说话。此指言过其实，能说不能做。

豢：喂养牲畜。

瘠：瘦。

交：指所交接的都不正派。

直立：立身正直。

见：被。

胜：好胜陵人。

廉：指品行方正。

贵：重视，崇尚。

刿（guì）：刺伤；割伤。

惮（dàn）：怕；畏惧。

忧：作“下”。

舍：通“赦”。

畜：容留。

乳彘：正在哺乳期间的母猪。

诚：果真；如果。

狐父：地名。以产戈著称。故地在今江苏砀山附近。

钃（zhú）：斫。

牛矢：牛屎。

莫大：没有比这个再大。

属：归属；属于。

士君子：旧指有志操和学问的人。

辟：通“避”。

侔侔（móu）然：贪爱的样子。

果敢：有决断；敢作敢为。

戾（lì）：乖张；暴戾。

倾：侧；斜。此指屈服。

举国：全国。

桡：屈从。

鯈（tiáo，又读yóu）：鱼名。亦称白鲦。

浮阳：漂在水面上以就阳光。

胠（qū）：通“阹”，拦搁。

逮：及。

挂：触礙，牵阻。

反：责。

迂：拘泥固执。不切实际。

分：辨别；区分。

常体：普通的状态。

材：同“才”，资质；才能。

荡悍：放荡凶暴蛮横。

乐易：欢乐平易。

夭折：短命，早死。

蒸民：同“燕民”，众民，百姓。

致：极。

法：守法。此指合于法度。

时：时宜，合于时宜。

听断：处理裁决政事。

数：条文。

持：扶助；支持。

禄秩：官吏的俸禄。

弟（tì）：同“悌”。敬爱兄长。引申为顺从长上。

原：通“愿”，谨慎老实。

枸（qú）录：形容勤劳。

疾：急速；猛烈。

敦比：亲身勉力从事。

久视：永不衰老；长寿。

文：掩饰；修饰。

倚（jī）：通“畸”，怪异。

陶诞：虚妄夸诞。陶，通“谣”。

突盗：欺凌劫掠。

畅（dnàg）：放荡。

憍暴：骄横强暴。

反侧：不正直，不顺从。

楛（kǔ）侵：粗疏轻慢。楛，粗劣。侵，通“慢”，轻慢；轻视。

知：通“智”。

疾为诞：肆意妄言。

疾：急速；猛烈；竭力。

修正治辨：善良、正直而且善于处理事物。

辨：治理。

明：显示，显著。

弥白：更显耀。弥，更加。

愿：倾慕。

贤人：胜于人，比一般人好。贤，胜。

注错：措置、安排处理。注，投。错，通“措”，安置。

安：习惯。

雅：通“夏”，华夏，中国（指中原地区）。

节：适当。

污侵：污秽。侵，通“慢”，污。

道：通“导”。选择。

禹：贤君。

桀：昏君。

甘：甜。

理：玉石的纹路。此指皮肤上的纹理。

养：通“痒”。

常：衍文，应删去。

佚（yì）：通“逸”。

变故：发生意外的变化或事故；灾难。

修为：修身的实践。

重：再；多；重复。

临：统管，治理。

无由：无从。

开：启发。

内：同“纳”，纳入。

隅积：局部和整体。

呥呥（rán）：嘴嚼的样子。

噍（jiào）：咬；嚼；吃东西。

乡乡：形容吃得很满足。

刍（chú）豢：牛羊大豕之类的家畜。此指肉食。

菽藿：大豆叶。

粲（càn）然：精洁的样子。

瞲（xuè）然：惊视的样子。

臭（xiù）：同“嗅”。

赚（qiàn）：通“歉”，不满足。

相：辅助。

持养：奉持；保养。

藩饰：修饰；装饰。

藩：遮蔽。

县（xuán）：同“悬”，悬殊。

几：通“岂”，岂止。

直：仅仅；只。

靡：顺从；随顺。

儇（xuān）：轻捷灵便的样子。

鈆（yán）：通“沿”，抚循，劝导。

重：反复申明。

僴（xiàn）：胸襟开阔。

曷：什么。

文绣：绣画的锦帛，用作衣服。

穷年累世：世世代代。

畜：饲养禽兽。

刀布：古钱币。

囷（qūn）：圆形的谷仓。

窌（jiào）：地窖。

御：抵挡；抵御。

大侈：太浪费。

屈：竭；穷尽。

安：连词，于是。

瘠（zì）：通“胔”，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

分（fèn）：义，道理。

生民：人；人民。

㳅：古文“流”字。

温（yùn）：通“蕴”，积聚；藏蓄。

姚：通“遥”。

孰：古“熟”字，熟悉。

修：学习；研习。

不几：不多。

庸人：平常人。亦指见识浅陋的人。

俞：同“愈”，更加。

意者：抑或，料想。

赡（shàn）：供给；供养。

案：乃；于是。

毂禄：俸禄。

至：极；最。

或：有的人。

监门：守门人。

御旅：旅店的店员。

抱关：守城门的兵士。

击柝（tuò）：打更。柝，旧时巡夜者击以报更的木梆。

斩：通“儳”（chán），不齐，指有等级差别。

枉：弯曲；委曲。此指人们受礼法的约束。

共：法。

骏蒙：庇护。

【译文】

骄傲和轻慢，是人的祸害；恭敬谦逊能屏除刀、剑、矛、戟、矢的伤害，即使有戈矛的尖刺，也不如恭敬谦逊锋利。所以和人说善意的话，比送衣服给他穿还要温暖；用恶语伤人，比矛戟剌得还要深。所以在广大无边的大地上，不能踩踏在它上面，并不是因为地面不安稳，侧足没有地方可以踩踏，全都在于言语伤害了人啊。大路行人车马多而拥挤，易出事故，小路偏僻，行人车马少而又不安全，即使想不谨慎，好像又有什么迫使他非谨慎不可。

逞一时的快意而招致死亡，是由于忿怒；有分析明辨的能力而受伤残，是由于忌恨；博学多才而身处困窘，是由于毁谤；想要澄清而更加浑浊，是由于言过其实而引起的；用好的食物款待别人而交情更加淡薄，是由于所交接的都不正派的缘故；善辩而不能说服人，是由于好与人争论；立身正直而不被人理解，是由于好胜凌人；品行方正而不受人尊重，是由于言语尖刻刺伤别人所致；勇猛而不被人畏惧，是由于爱财；守信用而不被人尊重，是由于喜欢独断专行。这些都是小人所干的，是君子所不干的。

好争斗的人，是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人，是忘记了自己的亲属的人，是忘记了自己的君主的人。发泄他一时的忿怒，从而会丧失终身的躯体，可是他还要去做，这便是忘记了自身；一家人立即遭到杀害，亲戚也难免受刑罚或处死，可是他还要去做，这便是忘记了自己的亲属；好斗是君主所厌恶的，是刑法所严厉禁止的，可是他还是要去做，这便是忘记了自己的君主。在下忘记了自身，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属，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这是刑法所不能赦免的，是圣明的帝王所不容的。哺乳的母猪不去触犯老虎，哺乳的母狗不到处游逛，是由于不忘记自己的亲骨肉啊！一个人，在下忘记了自身，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属，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这样的人就连猪狗也不如啊！

凡是好争斗的人，一定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自己果真是对的，别人果真是错的，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就是小人了。以一个君子的身份去和一个小人互相残杀，在下忘记了自身，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属，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这难道不是大错而特错吗？这样的人，就是平常所说的拿狐父这个地方生产出来的好戈去砍牛屎的人。这样做能认为是聪明的吗？再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能认为是有利的吗？再也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能认为是很荣耀的吗？再也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能认为是很安全的吗？再也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人与人之间有争斗，是为什么呢？我想把他归属于疯狂、疑惑之类的精神病吧，但它不行，圣明的帝王还是想要惩罚这样的人。我想把他归属于鸟鼠禽兽之类吧，但也不行，他的身躯外貌还是人，而且喜爱的和讨厌的也大多和别人相同。人与人之间有争斗，是为什么呢？我非常憎恶这种行为。

有狗和猪的勇敢。有商人和盗贼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君子的勇敢。争夺吃喝，没有廉耻，不知道对的和错的，不逃避死伤的危险，不畏惧众人的强暴，贪婪地只看到吃喝，这是狗和猪的勇敢。做事图利，争夺财物，毫不谦让，敢作敢为而又狠毒，凶暴、贪婪而又暴戾，贪婪地只看到利益财物，这是商人和盗贼的勇敢。轻视生命而又暴虐，这是小人的勇敢。在道义存在的地方。不屈服于权势，不顾及自己的利益。把整个国家给他，他也不改变自己的观点看法，虽然看重生命但坚持正义而不屈从，这是士君子的勇敢。

白鲦、鲂鱼是喜欢浮在水面上趋就阳光的鱼；它要是搁浅在沙滩上再想得到水，就来不及了。困在灾祸之中再想要谨慎，就毫无裨益了。了解自己的人不埋怨别人，晓得自己命运的人不埋怨上天；埋怨别人的人会身陷困窘，埋怨上天的人是没有志向。自己有了过失反而怪罪于他人，岂不是太拘泥固执，不切实际了吗？

荣誉和耻辱的根本区别，安危利害的普通状况是：首先考虑道义而后考虑利益的人会得到荣誉，首先考虑利益而后考虑道义的人会受到屈辱；得到荣誉的人常常是处境顺利，做官显达，受到屈辱的人总是身处困窘；通达的人常常制服住别人，处于困窘中的人常常被人所制服，这就是荣誉和耻辱的根本区别。有才干而又忠厚的人常常安全得利，放荡凶暴蛮横的人常常遭受到危害；安全得利的人常常欢乐平易，遭受到危害的人常常忧愁，处于危险之中；欢乐平易人常常长寿，忧愁、处于危险中的人常常短命，这就是安危利害的状况。

上天造就了众民，每个人都有取得自己生存条件的缘由。志向和心意极其完善美好，德行极其宽厚，智慧和谋略明察秋毫，这是天子能取得天下的原因。政令合乎法度，措施合于时宜，处理裁决政事公正，对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对下能保护百姓，这是诸侯能取得国家的原因。志向和行为完善美好，为官时能善于管理，对上能服从上级的命令，对下能恪守自己的职责，这是士大夫能取得田地封邑的原因。依照法规，尺度量器的标准，刑法、地图和户籍来办事。即使不知道它们的意义，也要严格遵守既定条文。谨慎小心地不敢减少或增加，父亲把它们传给儿子，用来侍奉王公，所以夏、商、周三代虽已灭亡，但政策法制依然保存着，这就是各级官吏能够取得俸禄的原因。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谨慎老实忠厚，勤劳努力地劳动，以此来尽心竭力地从事自己的事业，不敢懈怠轻慢，这是平民百姓之所以取得丰衣足食，健康长寿而免刑罚或处死的原因。粉饰异端邪说，美化诈伪的言论，干怪诞的事，虚妄夸诞，欺凌劫掠，放荡凶悍，骄横强暴，凭这些苟且偷生，不循正道，混迹于乱世之中，这就是邪恶诈伪的人之所以自取危险、耻辱和被处以死刑的缘由。他们考虑问题不深，他们选择人生的道路不谨慎，他们对事物决定取舍时粗疏、不经意。这就是他们遭受危亡的原因。

人的资质、秉性、智慧和能力，君子、小人是一样的。喜爱荣誉，厌恶耻辱，爱好利益，厌恶祸害，这也是君子小人所相同的，至于他们用来求取荣誉、利益的途径和方法就不同了。小人呢，肆意妄言，还想要别人相信自己，竭力干欺诈的事，还想要别人亲近自己，禽兽一般的行为还想要别人善待自己。他们考虑问题难以明智，做起事来难以稳重妥当，把握事情难以牢固，结果必然不能得到他们喜好的荣誉和利益，而必然会遭受到他们所厌恶的耻辱和祸害。至于君子呢，对人诚实，也希望别人对自己诚实；自己对人忠厚，也希望别人亲近自己；自己善良正直而且善于处理事情，也希望别人善待自己。他们考虑问题易于明智，做起事来易于稳重妥当，把握事情易于牢固，结果必然能得到他们喜好的荣誉和利益，而必然不会遭受到他们所厌恶的耻辱和祸害，所以他们贫困时，名声也不会被隐没，处境顺利，做官显达时，名声就会十分显赫，死后名声会更加光辉灿烂。小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而羡慕地说：“君子的智慧、思虑、资质、秉性本来就有胜过别人的地方啊！”他们不知道君子与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只是君子措置、安排处理得当，而小人的措置、安排处理有错误。所以仔细地考察一下小人的智慧和能力，就完全可以知道，他们绰绰有余地能做到君子所做的事情。拿它打个比喻来说，越国人习惯于越国，楚国人习惯于楚国，君子习惯于中原地带。这并不是智慧、能力、资质、秉性使他们这样的，而是由于措置、安排处理和习俗的得当与否有所不同所造成的。

为人仁义讲德行，是常常会得到安全的方法，然而不一定不发生危险；污秽、欺凌劫掠，是常常会遭受危险的方法，然而不一定就不安全。所以君子选择他们的正常的途径，而小人选择他们的怪异的途径。

大凡人都有一样和相同的地方：饥饿时想要吃东西，寒冷时想要暖和，劳累了想要休息，爱好利益，厌恶祸害，这些都是人生下来就有的本性，无须学习就是这样的，它们是禹、桀所相同的；眼睛能辨别白黑美丑，耳朵能辨别音声清浊，口能辨别酸咸甜苦，鼻子能辨别香腥臊，身体皮肤能辨别冷热病痒，这些也是人生下来就有的本性，无须学习就是这样的，它们是禹、桀所相同的。人可以成为尧、禹，也可以成为桀、跖，可以成为工匠，也可以成为农民和商人，这都在于各人对它的措置、安排处理和习俗的长期积累罢了。成为尧、禹常常感到安全和荣耀，成为桀、跖常常感到危险和耻辱；成为尧、禹常常愉快安乐，成为工匠、农民，商人常常烦恼劳累。然而人们多数去做这些危辱烦劳的事而很少去做那些安荣愉佚的事，为什么呢？回答是：这是由于知识贫乏的缘故。尧、禹并不是生下来就具备了当圣人、贤君的条件，而是开始于经历各种患难和事故，成功于修养身心的实践，等到尽知事物的道理，然后才达到德行高尚的境界。

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来就是小人，没有老师的教导，没有礼法的约束，就只会看到利益。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来就是小人，又因碰到了混乱动荡的时代，沾染了坏的习惯，这就会小上再加上小，混乱上再沾染上混乱。君子如果没有取得权力来统治管理他们，那么就无从启发他们的心灵而纳于正道。今天这些人的嘴巴和胃，哪里知道什么礼节道义？哪里晓得什么客气地推让？哪里懂得什么廉洁和耻辱及局部应服从整体的道理呢？只知道不停地咀嚼，咽食物，香喷喷地吃个饱罢了。人没有老师的教导，没有礼法的约束，那么他的心正好像他的嘴巴和胃一样，只求吃个饱就满足了。今天假定使人们生下来就未曾看到过牛羊猪狗等肉食和稻米谷子等细粮，只看到大豆叶和糟糠之类的粗食，那么就会认为最好的食物就是这些东西了，不久有人拿着精美的肉食和细粮来，他便惊奇地看着这些东西问道：“这是什么怪东西呀？”他闻了闻，闻不出什么不好的味道，尝了尝，口里甜甜的，吃了它，身体觉得很舒适，那么就没一个不抛弃这大豆叶、糟糠之类的粗食而去求取那肉食和细粮的。如果今天用古代圣王的治理方法，仁义的纲领，来帮助人们成群聚居，帮助人们奉持保养，帮助人们得到服饰，那么就可以帮助人们得到安全和稳定吗？拿桀、跖的治理方法与古代圣王的治理方法相比，相差悬殊，它们难道只是肉食细粮和豆叶糟粮的悬殊吗？然而人们竭力地去搞桀、跖的这一套而很少去搞古代圣王的那一套，为什么呢？答曰：是浅陋无知的缘故。浅陋无知，是天下人的通病，也是人们的大灾大难。所以说讲仁德的人喜欢把道理告诉人们，使人们知道这些道理。把道理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这些道理，使他们顺从，使他们明智，使他们遵循仁德之道，向他们反复重申，那么闭塞的人很快就会通晓，浅陋无知的人很快就会胸襟开阔，愚蠢的人很快就会聪明了。假如不这样做，那么商汤王、周武王这样的贤君处在上位又有什么益处呢？夏桀、商纣王这样的暴君处在君王的位上又有什么损害呢？商汤王、周武王在，天下从而得到安定；夏桀，商纣王在，天下从而大乱。出现这样的情况，难道不是由于人们的性情原本就可以像这样，也可以像那样而产生的么？

人之常情，吃东西希望有肉食，穿衣服希望有绣着彩画的锦帛，出行希望有车马代步，更希望富裕得有多余的钱财积蓄。然而世世代代以来，人们不知满足，这是人的常情。今天人们活着，知道畜养鸡狗猪，又畜养牛羊，可是吃饭时不敢有酒肉；有剩余的钱，又有谷仓地窖，可是穿衣服不敢穿丝绸‘；节俭的人有成箱成箱的储蓄，可是出行不敢用车马代步。这是为什么呢？并不是他们不想要这些东西，岂不是他们从长远考虑，顾及以后，恐怕没有什么东西来继续维持生计的缘故呢？于是他们又节约费用，抑制欲望，收藏财物，储藏粮食，以便日后继续维持他们的生活，这种为了自己而从长远考虑，顾及以后，难道不是很好的么？今天那些苟且偷生、浅陋无知之辈，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过分地浪费粮食，完全不顾及他们今后的生活，不久就浪费得精光而陷入贫困，这就是他们不能免于冻饿，拿着要饭的瓢、布袋而成为山沟中饿死鬼的原因。他们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更何况那些古代圣王的治理方法，仁义的纲领，《诗》、《书》、《礼》、《乐》中大义之所在呢？那些治理方法、纲领本来就是治理天下的谋略，是要为天下所有人民从长远考虑，顾及以后，而永保子孙万代长治久安的，它源远流长，它蕴积深厚，它的丰功伟绩永远地传下去。如果不是遵循它，熟悉它，学习研究它，实践它的君子，是不能够理解它的。所以说：短绳索不能汲取深井中的泉水，知道得不多的人，不能同它论及圣人的言论。《诗》、《书》、《礼》、乐的道理和大义，本来就不是浅陋无知的人所能理解的。所以说：知道了其一，就可以知道其二，拥有了它，就可以长期地运用，广泛地运用就可以通晓其所有的道理。按照它的道理去谋略，就可以安稳，反复遵循考察它，就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好，用它来调理情绪，就能得到好处，用它来求得名誉，就会荣耀，用它来和别人相处，就能和睦融洽，用它来独善其身则内心充实快乐。想来是不是这样的呢？

地位高贵到成为天子，富裕得拥有天下的财富，这是人之常情所共同希望的，然而纵容人的欲望，那么从权势上来说是不能容忍的，就物质而言是无法满足的。所以古代圣王于是为人们制定礼义来区分他们，使他们有贵与贱的等级，年长与年幼的差别，聪明与愚蠢，有才能与无才能的区分，使他们都担任自己的工作而各得其所，然后使俸禄的多少、厚薄与他们所担负的工作相称，这就是人们群居在一起而能和谐一致的方法。

所以仁德的人处在君位上，那么农民就把他们的力量全都用在耕种上，商人就把自己对市场的明察全都用在理财上，各种工匠就把自己的技巧全都用在制造器械上。士大夫以上直至公爵、侯爵没有一个不把自己的仁慈、宽厚、聪明才智都用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上，这就叫最完美的公平。所以有的人富有天下也不认为自己拥有的多，有的人，如当看门人，侍奉旅客的店员，守城门的兵士，更夫也不认为自己所得到的少。所以说：“有等级差别才能达到整齐，有枉曲才能归于顺从，有职位的不同才能统而为一。”这叫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应当遵守的行为准则。《诗》云：“接受小法和大法，庇护各国安天下。”就是说的这个。

非　相

【原文】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举，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木。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盖帝尧长，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子弓短。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楚之孙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秃长左，轩较之下，而以楚霸。叶公子高，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叶公子高人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故事不揣长，不楔大，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大小、美恶形相，岂论也哉？

且徐偃王之状，目可瞻焉；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菑；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夭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眸子。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

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俄则束手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耳之不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孰可也！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也；乡则不若，偝则谩之，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悬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此之谓也。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独形笑，亦二足而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

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文久而息，节族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而褫。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所以治乱者异道。”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

圣人何以不可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乎邪曲而不迷，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细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关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腐儒之谓也。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近世则疾佣。善者于是闲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自徙，与世偃仰，缓急、赢绌，府然若渠匡，檃栝之于己也，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

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故能宽容，因众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此之谓也。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譬称以喻之，分别以明之，欣骓、芬芗以送之，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受。虽不说人，人莫不贵，夫是之谓为能贵其所责。传曰：“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此之谓也。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而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呐也；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谏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辨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

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文而致实，博而党正，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不下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噡唯则节，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注释】

非相：本篇批判、否定了相面术，认为相面术是唯心主义的东西。同时还论述了道德修养，“法后王”以及有关辩说的问题。

道：说；讲。

姑布子卿：春秋时赵国相子。曾给孔丘和赵襄子看过相。

梁：即魏。公元前361年，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从此魏也被称为梁。

唐举：战国梁人。善相术。曾着过李兑、蔡泽的相。

妖祥：旧指凶兆和吉兆。

论：评定；评论。

心：心思；思想。

择：区别，引申为鉴别。

正：正确，指合乎法度。

无害：无损；无妨。

文王：周文王，姓姬名昌。周武王的父亲。商朝时周部落的领袖，以贤明著称。

周公：姬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辅助武王灭纣，建周王朝，是著名的贤臣。

仲尼：孔子的字。

子弓：孔子的弟子，姓冉，名雍，字仲弓。

焉：通“颜”，额。

具：完备。

期思：春秋楚邑。在今河南固始县西北。

鄙人：指居住在郊野的人。

突秃：发短而顶秃。

长左：左手长。

轩：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较（jué）：车箱两旁板上的横木。

叶公子高：姓沈，名诸梁，字子高，楚大夫沈尹戍之子，封地在叶（在今河南叶县南），故称叶公。

白公：名胜，楚平王太子建之子，封地在白邑，号白公。公元前479年，他发动政变，袭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劫惠王，自立为王。后叶公子高起兵，白败，自缢死。

令尹：春秋时楚国最高的官职。

子西：楚平王之子。

司马：官名，掌管军政。

子期：楚平王之子，子西之弟。

事：作“士”。

揣：量度；估量。

揳（xié）：同“絮”，计量大小。

且：还。尚且，又。

徐偃王：西周或春秋时徐戎的首领。统辖今淮、泗一带。

蒙：毛发多而乱。倛；即古代驱逐疫鬼用的方相。形象凶恶。

菑（zī）：树木直立而枯死之称。

皋陶：也称咎繇。传说舜之臣，掌刑狱之事。

闳夭：西周初年大臣。

傅说：商王武丁的大臣。

植鳍：鱼背上的鳍直立起来。

伊尹：商汤臣。

须麋：同“须眉”。

偏：偏枯，即半身不遂。

参牟子：三个瞳人。参（sān），通“三”。牟子，瞳人。

牟：通“眸”。

直：仅仅。

差（cī）：分别等级。

杰：才智过人的人。

筋力：犹言体力。

越：急速；猛烈。

劲：强劲有力。

僇：通“戮”，羞辱。

稽：考核；查考；考证。

乱君：此指犯上作乱的人。

儇（xuān）子：轻薄而有小聪明的人。

姚冶：妖艳。多指好的姿态而言。

士：已达结婚年龄而未娶妻的男子。

中：中等。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乡（xiǎng）：通“向”，面向，朝着。

若：顺从。

偝：背向着。

谩：欺毁。

曲直：犹是非，善恶。

有（yòu）：通“又”。

县：同“悬”。

推：赞许；举荐。

知士：足智多谋的人。

明：尊。

瀌瀌（biāo）：雨雪盛的样子。

宴：通“曣”，晴朗无云。

聿：语助词。

隧：通“坠”。

式：语助词。

已：同“以”。为；因。

辨：分别；辨别；明察。

狌狌：同“猩猩”。

笑：通“肖”，似。

胾（zì）：大块的肉。

牝（pìn）：鸟兽的雌性。

牡（mǔ）：鸟兽的雄性。

分（fnè）：名分，名位及其应守的职分。

法：效法。

文：指礼法条文。

节族：节奏。族，通“奏”。

极：远。

褫（chǐ）：解除废弛。

粲然：明白，明亮。

妄人：无知妄作的人。

度：揣测，考虑。

门庭：门前之空地。此比喻至近。

说：学说。

功：功劳；功绩。

尽：全部；都。

悖：违背，违反。

乡：通“向”，面向；朝着。

邪曲：不正。

五帝：相传古代有五帝，其说不一。这里指伏羲（太嗥）、神农（炎帝）、黄帝、尧、舜。

察：昭著，明显。

观：给人看。

黼（fǔ）黻（fú）文章：古代礼服上的彩色花纹，黑白相间的叫黼，黑青相间的叫黻，青与赤相配合为文，赤与白相配合为章。

鄙夫：庸俗鄙陋的人。

埤污：指操行鄙恶。

埤：通“卑”，低下。

易：《周易》的简称。

括：结；束。

说（shuì）：用话劝说别人使听从自己的意见。

缪（miù）：通“谬”，错误。

偃仰：犹俯仰，随俗应付。

赢：通“赢”，满；有余。

绌：此指不足。

府：通“俯”。

匽：通“堰”，坝。

檃（yǐn）栝：矫揉弯曲竹木等使平直或成形的器具。

抴：通“枻”，短桨，船工也用以接引乘客登舟。

罢：软弱无能。

驩：同“欢”。

芬芗：芳香。芗，同香。

说（yuè）：通“悦”。

呐：同“纳”。说话迟钝或口吃。

道：通“导”。

见（xiàn）：同“现”，显现。

本分：恰如其身分地位。

分：名分，职分。

类：法。

居错：通“举措”，举起与安置，即采取措施。此指措辞。

迁徙：变易。

斯须：须臾；一会儿。

党：通“谠”，直言。

噡（zhān）：本作“詹”，亦作“谵”。话多。

唯：唯诺，卑恭顺从。

节：犹“适”，恰好。

偃却：同“偃蹇”，傲慢。

【译文】

观察人的容貌，以测定其贵贱安危，古代的人不干这种事，有学识的人不说这种事。

古时候有个姑布之卿，当今时代魏国有个唐举，他们观察人的形态、面色就能知道他的吉凶祸福，社会上的一般人都称道他们。古代的人不干这种事，有学识的人不说这种事。

观察人的形态面色不如考查他的思想，考查他的思想不如鉴别他所作所为的方法。相貌不及思想重要，思想不及行为的方法重要。行为的方法正确而思想又顺应了它，那么形态相貌即使丑陋而思想和行为的方法是好的，不会妨碍他成为君子；形态相貌即使好看而思想和行为的方法恶劣，不会妨碍他成为小人。君子称为吉祥的，小人可以说成是凶恶的。所以人的高矮、大小、美丑等形态相貌的特点，并不是吉凶的征兆。古代的人不干这种事，有学识的人不说这种事。

帝尧个子高，帝舜个子矮；周文王个子高，周公旦个子矮；孔子个子高，子弓个子矮。从前，卫灵公有一臣子叫公孙吕，身高七尺，脸长三尺，额宽仅三寸，鼻子、眼睛、耳朵还算完备，可他的名声惊动天下。楚国的孙叔敖，是期思地方的乡下人，发短而顶秃，左手长，坐在车上还不如车箱两旁的横木高，但他使楚国称霸于诸侯。楚国的叶公子高，个子极矮小瘦弱，行走时好像撑不起自己的衣服似的。白公胜作乱时，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死于他手中；叶公子高领兵入楚，占领了楚国，杀死白公，安定了楚国，他的这一举动像把手掌翻过来似的那么容易，他的仁义功名为后代人所赞美。所以，对于士人，不能揣度其长短，不能计量其大小，不能称量其轻重，而只能看他有没有志向、高矮、大小，美丑等形态相貌的特点，难道能用来评定一个人吗？

尚且徐偃王的状貌，眼睛可以看到自己的额头；孔子的状貌，脸如凶神恶煞的邪鬼一般；周公旦的状貌，身形好像一棵折断的直立枯树；皋陶的状貌，面色就像削了皮的瓜那样呈青绿色；闳天的状貌，脸上鬓须多得简直看不见皮肤；傅说的状貌，驼背，形如鱼背上的鳍直立起来一般；伊尹的状貌，脸上没有胡须和眉毛。大禹瘸着腿，走路一跳一跳的，汤王半身不遂，尧和舜的眼睛里其中有一只重叠两个瞳仁。信从相面的人是考察他们的志向意志，比较他们的才华学问呢？还是仅仅区别他们的高矮，辨别美丑，来互相欺骗，彼此傲视呢？

古时候，夏桀、商纣魁梧英俊，被视为天下的才智过人的人材；力大无穷，勇猛过人，足可对抗上百人。可是身遭杀戮，国家败亡，成为天下最可耻的人，后代人说到坏人坏事，就一定拿他们为例证。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患，而是由于孤陋寡闻，所谈论，议论的事极其卑下所造成的啊！

当今，社会上犯上作乱的人，穷乡僻壤中的轻薄之徒，没有不美丽、妖艳的，他们穿着奇装异服，打扮得如同妇女一般，情感、言行举止所表现的神态都酷似女子；妇女没有一个不希望能得到这样的人做丈夫，未出嫁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希望能得到这样的人做未婚夫，抛弃自己的亲人，家庭而想私奔他们的女人比肩继踵。但是一般的国君以有这样的人作为臣子而感到羞耻，一个普通的父亲以有这样的人当作儿子而感到羞耻，一个普通的兄长以有这样的人当作弟弟而感到羞耻，一个普通人以有这样的人当作朋友而感到羞耻。不久这样的人被官吏捆绑了去在热闹的集市中杀头，他们无不呼天抢地号啕大哭，都痛心伤感自己今天的下场而后悔自己当初的行为。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害，而是由于孤陋寡闻，所谈论、议论的事极其卑下所造成的啊！既然这样，那么在以形态相貌论人与以思想行为论人两者之间你们认为哪种观点是对的呢？

人有三种不善的事：年幼的不肯侍奉年长的，卑贱的不肯侍奉尊贵的，不贤的不肯侍奉贤能的。人有三种必然会陷于困窘的行为：当上司的不能爱护下属，做下属的喜欢非议上司，这是人必然陷于困窘的第一种情况；当面不顺从，背后又欺骗毁谤，这是人必然陷于困窘的第二种情况；知识浅陋，德行不厚，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又与别人相差悬殊，但对仁德的人不能举荐，对足智多谋的人不能尊崇，这是人必然陷于困窘的第三种情况。人有这三不祥，三不穷的事和行为，当君王的那么必然危险，做臣民的那么必然灭亡。诗云：“大雪纷飞满天飘，太阳出来便融消，人却不肯自引退，在位经常要骄傲。”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什么呢？答曰：因为人对各种事物有辨别明察的能力。饥饿时想要吃东西，寒冷时想要暖和，劳累了想要休息，爱好利益，厌恶祸害，这些都是人生下来就有的本性，无须学习就是这样的，它们是禹、桀所相同的。然而人之所以成为人，并非只是因有两只脚而身上没有长毛，而是因为人对各种事物有辨别明察的能力。现在的猩猩，形状与人相似，也有两只脚，只是身上有毛罢了，但是君子喝它的肉羹，吃它的大块的肉。所以人之所以成为人，并非只是因他有两只脚而身上没有长毛，而是因为人对各种事物有辨别明察的能力。禽兽有父子关系但没有父子之间的很深的感情，有雌雄之分但没有男女之间的界限区别。所以作为人的道德规范，对于各种事物都有界限区别。

对各种事物都有界限的区别没有比确定名分更重要的了，确定名分没有比遵循反映一定等级制度的礼法更重要的了，遵循礼法没有比效法圣王更重要的了。圣王有数以百计，我们效法哪一个呢？答曰：礼法条文因年代久远而湮没无闻了。古乐的节奏因年代久远而失传了，掌管礼法条文的官吏也因礼法制定的年代久远而使礼法渐渐废弛了。所以说：想要观察圣王治理国家的政绩，就要观察其中最明白，明亮的圣王，这就是后王，那所谓的后王就是当今统治天下的君王，放弃后王而去大谈上古的圣王，拿它打个比喻，这就像抛弃了自己的君主去侍奉别国的君主。所以说：想要观察千年前的事，就要仔细审察今天的事；想要知道亿万件事，就要仔细究研究一两件事；想要知道上古的社会状况，就要仔细研究周王朝治理国家的原则和方法，想要知道周王朝治理国家的原则和方法，就要审察他们所尊崇的君子。依照近世可以知道远古，从一件事可以知道上万件事，由隐微的事可以知道明显的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那些无知妄作的人说：“古代与现代情况不一样，古时安定，当今混乱，是因为古今治理国家的原则和方法不同。”一般人感到困惑不解，那些一般的人愚昧而不能辨说，浅陋而不能揣测考虑。他们亲眼所见的，尚且可以欺骗他们，更何况那些千年前的传闻呢！无知妄作的人，对眼前发生的事，尚且可以欺骗，更何况那些千年前的事呢！

圣人为什么不可被欺骗呢？回答是：圣人是能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去揣测、考虑事物的人。所以，他能根据现代人的情况去揣测、考虑古代人的情况，能根据现代人的情感去揣测、考虑古代人的情感。能根据现代的某类事物去揣测、考虑古代同类的事物，能根据流传至今的学说去揣测、考虑古代人的伟业功绩，能根据事物的普遍规律去观察古代的一切，因为古代和现代的情况是一样的。同类而不互相违背的事物，即使时间相隔久远，但道理、规律是相同的，所以圣人面对邪辟不会被迷惑，观察复杂的事物不会被蒙蔽，因为他能用这个道理，规律去衡量它们。在古代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这五位帝王之前，没有流传到后世的名人，并非那时没有贤德的人。只是时间久远的缘故；在这五位帝王之中没有流传到后世的政事，并非那时没有好的政绩，只是时间久远的缘故；夏禹、商汤都有政绩流传下来，但不如周朝的清楚详细，并不是他们没有好的政绩，只是时间久远的缘故。流传的事时间久远，那么讲起来就简略，近代的事讲起来就详尽。简略的事就只能提及其大概，详尽的事就可以列举其细节。愚蠢的人听到那简略的事而不知其详尽的细节，听到那详尽的事而不知其大概的情况。因此礼法条文因年代久远而湮没无阐了，古乐的节奏因年代久远而失传了。

凡是言论不符合古代圣王之道，不遵循礼义的，叫做“奸言”，即使能言善辩，君子也不会听从。效法古代圣王，遵循礼义，亲近学者，可是不喜好谈论它们，不乐于淡论它们，就必定不是个真诚的学士。所以君子对于正确的言论，内心里喜欢它，行动上完全遵循它，乐于谈论它。所以君子一定要能言善辩。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所喜好的东西，而君子更是如此。所以拿好话赠送给别人，比金石珠玉还贵重；把善言拿给别人看，比让他看到色彩斑斓的衣服还要美好；让人听到好话，比让他听到钟鼓琴瑟还要快乐。所以君子对于言谈从不厌倦。庸俗鄙陋的人与此相反，他们只喜欢注重实惠而不顾及文采，因此一辈子免不了卑污、庸俗。所以《周易》说：“就像束住了的口袋，既没有责怪，也没有赞誉。”说的就是这种迂腐的儒生。

大凡劝学的难处是：用最高深的道理去对待那些最卑下的人，用最能将国家治理好的措施去接触最可能把国家搞乱的人，这不能直截了当达到目的，举远古的事容易出现瑕疵产生谬误，举近代的事又容易庸俗一般化。善于言谈的人在这中间，一定要举远古的事不出现瑕疵产生谬误，举近代的事又不庸俗一般化，能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动，随着世俗的变化而巧妙地应付，是说得和缓些还是说得急切些，是说得多一些还是说得少一些，都能应付自如，如同阻拦流水的渠坝，矫正竹木的工具那样能控制自己，委婉地把所要说的话讲给对方听，但又不挫伤他。

所以君子用道德的准绳来要求自己，对人就像梢公用船桨接引乘客登舟那样。用道德的准绳要求自己，所以完全能够成为天下人效法的榜样；对人就像梢公用船桨接引乘客登舟那样诚心，所以能够宽容对人，也就能依靠众人来成就治理天下的大业了。所以君子有才能、德行好而能容纳无能的人，聪明而能容纳愚昧的人，博学多闻而能容纳孤陋寡闻的人，品德纯洁而能容纳品行驳杂的人，这就叫做兼容并蓄的方法。《诗》云：“徐国已经来归顺，这是天子的功劳。”就是说的这个道理。

言谈的方法是：以慎重严肃的态度面对被劝说的人，以端正真诚的心地对待他，用坚定刚强的意志扶持他，用比喻称引的方式开导他，用分析辨别的方法使他明了，热情和气地赠送给他，使自己所讲的话显得宝贵、珍异、重要、神妙。像这样那么自己所讲的往往不会不被接受，即使不讨人喜欢，人们也没有不尊重的，这叫做使自己所崇尚的东西得到崇尚。古书上说：“只有君子才能使自己所崇尚的东西得到崇尚。”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君子一定是能言善辩的，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谈论自己所喜好的东西，而君子更是如此。小人讲的是险诈的事，而君子辩说讲的是仁爱之道。说起话来与仁爱之道不合，那么他能言善辩还不如他沉默不语，他能言善辩还不如他笨嘴拙舌；说起话来合乎仁爱之道，那么喜好言淡的人就是上等的，不喜好言谈的人就是下等的。所以合乎仁爱之道的言论是很重要。产生于君主而指导臣民的，就是政策与命令；来自于臣民而用来效忠于君主的，就是建议与规劝，所以君子奉行仁爱之道从不厌倦，心里喜欢它，行动上完全遵循它，乐于谈论它，所以说君子一定是能言善辩的。辩论细节不如找出其头绪，找出头绪不如确定固有的名分。辩论细节能查出问题，找出头绪能明白清楚，固有的名分能治理好，圣人、士君子的身分就具备了。

有小人的辩说，有士君子的辩说，有圣人的辩说。不预先考虑，不早作谋划，讲出来就很得当，有文采又符合礼法，措辞、变化话题，都能随机一一应对而不会穷于应答，这是圣人的辩说；预先考虑，及早谋划，片刻的言谈也值得一听，既有文采又非常实在，既渊博又是正直的话，这是士君子的辩说。听他讲话言辞善辩但没有系统，任用他做事则诡诈多端而无成效，对上不能顺从英明的帝王，对下不能和百姓和谐一致；可是他讲话得体，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或唯唯诺诺，调节恰当，是以靠辩说而自高自大和傲慢。这种人可说是坏人中的奸雄。圣王当权，首先要杀掉这种人，然后再惩处盗贼，盗贼还能够转变，而这种人是不可能转变的。

儒　效

【原文】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掩迹于文、武。周公归周，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成王乡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势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枝主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儒之效。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儒无益于人之国？孙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势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馁，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嚷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人莫不贵，贵道诚存也。

仲尼将为司寇，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徒，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必蚤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王曰：然则其为人上何如？孙卿曰：“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君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讙。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愿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昭王曰：“善！”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

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止矣。相高下，视境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通财货，相美恶，辩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撙，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若夫谲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而狂惑、戆陋之人，乃始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自长子，不知恶也。夫是之谓上愚，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靦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我欲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可乎？曰：其唯学乎！彼学者：行之，曰士也；敦慕焉，君子也；知之，圣人也。上为圣人，下为士君子，孰禁我哉！乡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乡也，效门室之辨，混然曾不能决也，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知矣哉！乡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岂不贫而富矣哉！今有人于此，屑然藏千溢之宝，虽行贰而食，人谓之富矣。彼宝也者：衣之，不可衣也；食之，不可食也；卖之，不可偻售也。然而人谓之富，何也？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是杅杅亦富人已，岂不贫而富矣哉！

故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岂不至尊、至富、至重、至严之情举积此哉！故曰：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不可以夸诞有也，不可以势重胁也，必将诚此然后就也。争之则失，让之则至，遵道则积，夸诞则虚。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务积德于身而处之以遵道。如是，则贵名起如日月，天下应之如雷霆。故曰：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之谓也。

鄙夫反是：比周而俞少；鄙争而名俞辱，烦劳以求安利其身俞危。《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曰此之谓也。

故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粹折无适也。身不肖而诬贤，是犹伛身而好升高也，指其顶者愈众。胡明主谲德而序位，所以为不乱也；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所以为不穷也。分不乱于上，能不穷于下，治辩之极也。《诗》曰：“平平左右，亦是率从。”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

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己至道，是民德也。行法志坚，不以私欲乱所闻，如是，则可谓劲士矣。行法志坚，好修正其所闻，以矫饰其情性；其言多当矣，而未谕也；其行多当矣，而未安也；其知虑多当矣，而未周密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下则能开道不己若者；如是，则可谓笃厚君子矣。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应当时之变，若数一二；行礼要节而安之，若运四枝；要时立功之巧，若诏四时；平正和民之善，亿万之众而抟若一人；如是，则可谓圣人矣。

井井兮其有理也。严严兮其能敬己也。介介兮其有终始也。猒猒兮其能长久也。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修修兮其统类之行也。绥绥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如是，则可谓圣人矣，此其道出乎一。

曷谓一？曰：执神而固，曷谓神？曰：尽善挟治之谓神。曷谓固？曰：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神固之谓圣人。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诗》、《书》、《礼》、《乐》之道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取是以节之也；“小雅”之所以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毕是矣。乡是者臧，倍是者亡。乡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负扆而立，诸侯趋走堂下。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孰谓周公俭哉！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面而迎太岁，至汜而泛，至怀而坏，至共头而山隧。霍叔惧曰：“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飞廉、恶来知政，夫又恶有不可焉！”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旦厌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声乐，于是《武》、《象》起而《韶》、《护》废矣。四海之内，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故外阖不闭，跨天下而无蕲。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戒矣哉！

造父者，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以射远、中微，则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强暴，则非大儒也。

彼大儒者，虽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棰暴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征也。其言有类，其行有礼，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穷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琐逃之，邪说畏之，众人愧之。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解果其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衣冠行为已通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者，其言议谈说已无以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掩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举其上客，亿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后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今持古，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儗作，张法而度之，则晻然若合符节，是大儒者也。故主人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用万乘之国，则举错而定，一朝而伯。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为圣人。圣人也者，本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毫厘，无它道焉，已乎行之矣。故闻之而不见，虽博必谬；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不闻不见，则虽当。非仁也。其道百举而百陷也。

故人无师无法而知，则必为盗；勇，则必为贼；云能，则必为乱；察，则必为怪；辩，则必为诞。人有师有法而知，则速通；勇，则速威；云能，则速成；察，财速尽；辩，则逮论。故有师法者，人之大宝也；无师法者，人之大殃也。

人无师法，则隆性矣；有师法，则隆积矣；而师法者，所得乎积，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独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积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也。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并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人积褥耕而为农夫，积斵削而为工匠，积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

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纵性情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此之谓也。

人论：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行不免于汙漫，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甚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是众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修，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公、修而才，可谓小儒矣。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小儒者，诸侯士大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人伦尽矣。

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道有一隆。言道德之求，下于安存：言志意之求，不下于士；言道德之求，不二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二后王谓之不雅。高之、下之，小之、巨之，不外是矣，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于坛宇、宫庭也。故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匹夫问学，不及为士，则不教也；百家之说，不及后王，则不听也：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也。

【注释】

儒效：这篇文章通过论述“大儒”与“俗儒”的对立，着重阐述了大儒的社会效用以及怎样才算是一个大儒。

屏：屏弃。

及：兄死弟继为及。

属：统属，统治。

倍：通“背”，背叛。

履（lǚ）：践，登上。

籍：位。

偃然：安然。

虚：使成废墟。

反籍：归还王位。

假摄：代行职权。

冠（guàn）：古代男子二十岁时施行加冠礼，表示成人。

灭：通“蔑”，蔑视。

枝：枝子，指嫡长子以外的儿子。周公是武王之弟，故称枝子。

越：僭越。

诛兄：指杀管叔。

厌然：安然，指社会安定不乱。

秦昭王（前324—前251）：即秦昭襄王，名稷（jì），战国时秦国的国君。

孙卿子：即苟况。

编：编户，户口编列在名册上。

财：通“裁”，管理。

经：纲纪。

阎：通“巷”。

漏：同“陋”。

蚤：通“早”。

罔：通“网”。

不：通“罘”（fú），捕兽的工具。

罔不分：分配捕获的鱼兽。

讙（huān）：通“喧”、“谊”，形容齐声回答。

白：明显。

愿：仰慕；原为“治”，据文义和《致士》篇“能以礼挟而贵名白、天下愿”句例改。

竭蹶（jué）：形容用尽全力，不辞劳苦。

师：表率，楷模。见《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比：顺，按照。

止：限度；原为“正”，据文义改。

相（xiàng）：观察。

相高下：察看田地地势的高低。

ddd（qiāo）：贫瘠的土地。

序：次序，安排。

五种：黍、稷、豆、麦、麻。

备用：指工具和器具。

恤（xù）：顾虑。

荐：通“践”，践踏。

撙（zǔn）：挫抑、压抑。

怍（zuò）：惭。

谲（jué）德：判断其德行之大小。

谲：比较，判断。

施：通“移”。

相施易：相互转化。

坚白：战国时名家公孙龙的一个重要命题，即“离坚白”。

同异：战国时名家惠施的一个重要命题，即“合同异”。

偻（lóu）指：屈指可数，指很快就能说明道理。

戆（gàng）陋：呆笨、愚蠢。

辟：同“譬”，比喻。

称：称引，引证。

老自长子：自己衰老了，儿子也长大了，指一辈子。见《诗经·小雅·何人斯》。

蜮：短狐，传说能含沙射人。

靦（tiǎn）：形容脸上的表情。

敦慕：勤勉。

混然：混沌的样子。

涂之人：普通老百姓。

效：考察。

原：探索其根源。

图回：运转。

胥（xū）：空疏。

靡（mí）：没有。

溢：同“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两为镒。

贰（培）：乞、讨。

偻：通“屡”，快速。

杅杅（yú）：广大，充足。

比周：结党营私。

夸诞：虚夸欺诈。

遵道：遵循正确的原则。

皋（gǎo）：沼泽地。见《诗经·小雅·鹤鸣》。

俞：同“愈”，更加。下同。见《诗经·小雅·角弓》。

粹：通“碎”。

伛（yǔ）身：曲身驼背。“身”原为“伸”，据文义改。

辩：通“辨”；治。见《诗经·小雅·采菽》。

率：顺从，服从。

交：皆。俱。

行法：行动合符法度。

志：原为“至”，据文义和《韩诗外传》引文改。

矫饰：矫正、修饰。

隆：所尊崇的。

要节：以节义约束自己。

诏：通“绍”，诏告。

抟（tuān）：聚集。原为“博”，据文义改。

严严：威严的样子。

介介：形容坚定不移。原为“分分”，据上下文义改。

猒猒（yàn）：安静的样子。

炤炤（zhào）：同“昭昭”，光明。

修修：通“条条”，端正的样子。

绥绥（suí）：从容不迫的样子。

熙熙：和乐的样子。

隐隐：忧虑的样子。

挟（jiā）：通“浃”，周全、周到。

管：枢要。

微：微妙，指文句简单而含有深刻的意义。

风：国风，和下文的小雅、大雅、颂都是《诗经》内容分类的名称。

逐：放荡。

戒：戒备。

扆（yǐ）：古代宫殿中门和窗之间的屏风。

兵忌：古代一种迷信的说法。认为某些日子或某种情况下，出师不利。

迎：逆，冲犯。

太岁：星名，即木星，古代称为岁星，又叫太岁。木星约十二年绕天一周，每年在天上有一定的方位。古代迷信说法，认为冲犯这个方位，就会遭到灾祸。

汜（sì）：当作“汜”，即河南汜水。

怀：地名，怀城。

坏：崩坏。

共头：山名，今河南辉县。

隧：同“坠”，山崩。

刳（kū）：从中间破开挖空，这里指剖腹。

旦厌：原为“厌旦”，据上下文义改。

《武》、《象》：周武王时音乐的名称。

《韶》：舜时的音乐名称。

《护》：商汤时的音乐名称。

阖（hé）：门户。

蕲：通“圻”，边界，疆界。

造父：传说是给周穆王驾驶车马的车夫。

羿（yì）：即后羿，也称夷羿。夏东夷族有穷氏首领，善于射箭，曾夺取太康的君位。

笞（chī）棰：打击。

征：效验，特征。

稽（jī）：稽核，这里指考核的标准。

逢：大。

浅带：宽松的腰带。

解（xiè）果：同“蟹蜾”（kè），中间高，两旁低。

杀（sàhi）：降低，贬低。

便辟（piánbì）：亲信宠幸的小臣。

辟：通“嬖”，宠爱。

亿然：安然，甘心情愿的样子；原为“僡然”，据文义改。

类：类推。

倚：通“奇”，奇怪。

卒然：仓猝、匆促。

儗作（yízhà）：通“疑怍”，疑惑不解。

晻然：完全相合的样子。晻，通“奄”。

伯：通“白”，显著、显赫。

明：明达事理。

已：止。

敦：内容充实。

隆性：推崇人的本性。

积：后天教育、学习所形成的积习。

并一：专一。并通“饼”。

安：语首助词。

六指：即上、下、东、南、西、北。

斵（zhuó）：斫，砍。

反：通。“贩”。

积靡：长期积习。

徼：通“邀”，招致。

荼（tú）毒：毒害。见《诗经·大雅·桑柔》。

论：通“伦”。

汙漫：污秽，肮脏。

甚：原为“其”，据上下文义改。

沟瞀（mào）：愚昧无知。

三公：即司马、司空、司徒。这三者是古代帝王以下地位最高的官。

检式：法度。

坛：古代举行祭祀、誓师时用土筑的高台。

宇：屋边。坛宇，这里引申为界限。

防：堤防；表：标志。防表：指标准。

一隆：有所专重。

不二后王：不背离后王。

荡：浩渺难以凭信。

【译文】

大儒的作用：周武王死了，太子成王年纪还小，周公旦撇开成王，继承武王的事业而统治天下，这是担心天下的人会趁成王年幼背叛周朝。周公登上了天子的地位，处理天下政事，安然自在，好像这王位本来就属于周公旦的，可是天下的人并不认为周公贪取王位。周公又把鼓动殷遗民叛乱的管叔杀了，使殷国都城成了废墟，可是天下的人并不认为这是暴戾的行为。周公全部控制天下，把天下分为七十一国，诸侯国姬姓的占了五十三国，但天下的人并不认为这是偏私。周公教导成王，使他懂得治国之道，而且能继承周文王和周武王的事业。周公把周朝的天下归还给成王，并返还王位，可是天下诸侯并没有终止臣服于周，周公也回到臣位，朝拜成王。天子，不能由年幼的人来承担，也不能由他人代行其事。能胜任天子职位的人，天下的人就会归顺他，不能胜任，天下的人就会背离他。所以，周公撇开成王，继承武王的事业而统治天下，这是深恐天下的人会背离周朝。成王到二十岁时，已成年了，周公把周朝的天下和王位归还给成王，这是为了表明继承王位不能排开嫡长子的礼义法度。周公没有掌握天下的政权了，他过去掌握天下的政权，现在没有了，这不叫禅让；成王以前没有掌握天下的政权。现在有了，这不叫篡夺；地位次序的变化就是这样啊。所以，用嫡长子以外的“枝子”代替嫡长子的王位这不算超越礼规，弟弟诛杀兄长不能算残暴，周公与成王互易其位，这也不是不顺从礼法。凭借天下安定祥和的局面，完成了文王和武王的功业，表明“枝子”和嫡长子之间的礼义，虽然有了这样的变化，天下仍安然跟从前一样。这非圣人不能做到，这就叫做大儒的作用。

秦昭王问孙卿子道：“儒家对治理国家有没有好处呢？”孙卿子答道：“儒者效法古代圣王，尊崇礼义，谨慎地做臣子，能使君主受人尊重。君主任用他，他在朝廷内会做一个称职的臣子；不任用他，他就退居民间，编入户籍册中，做一个诚实、顺服的老百姓。即使贫困，受冻挨饿，一定不会用歪门邪道去谋取不义之财；贫穷得没有安身之处，也明了维护国家大义。他的呼声没有谁响应，但是他通晓管理万物、抚育百姓的纲纪。如果地位在人之上，就能成为天子、诸侯之材；地位在人之下，则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国君的珍宝。即使隐居在穷困的街巷和破旧的房子里，人们也没有不尊重他的，因为他身上确实具有高尚的道德。

孔子将出任鲁国的司寇时，奸商沈氏不敢在早晨把羊喂饱饮足上市出售，怕老婆的公慎氏休弃了淫乱的妻子，穷奢极欲的慎溃氏也越过鲁国国境逃走了，在鲁国出售牛马的商人，不再以欺骗手段抬高价格，他们必定提早亮出正价等待顾客。孔子住在家乡阙党时，阙党子弟将网罟中所捕获的鱼兽进行分配，子弟中有父母的人就分得多一些。这是因孔子用孝悌来教化他们。儒者在朝廷任职，就能使朝政完善，作为老百姓时，能使风俗淳朴。儒者作为臣民的时候就是如此。

秦昭王说：“那么，儒者地位在人之上又怎样呢？”孙卿答道：“儒者在人之上，那作用可就更大了！内心有坚定的意志，用礼义制度修治朝廷，用各种度量标准来整顿官府，使忠诚、信实、仁爱、利他的品德，在百姓中蔚然成风。绝不为了获得天下做一件不合礼义的事情，错杀一个无罪的人。这种礼义如果受到人们的信用，传遍四海，那么天下的人就会齐声响应他。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尊贵的名声显赫使天下的人仰慕。所以处在他近处的人会歌颂他、欢迎他；处在远处的人，将不辞辛劳去投奔他。这样，四海之内如同一家人，凡是舟车、人迹达到的地方，没有谁不服从，这就叫为人楷模。《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顺服的。’就是说的这个意思。他们处在人之下是那样，处在人之上是这样，怎么说这些大儒对于治理国家没有好处呢！”昭王说：“妙！”

古代圣王之道，是“仁”的最高体现，是按照恰当的标准而行动的。什么叫做恰当的标准呢？答道：就是礼义。这个“道”，不是指天、地的道，而是人们应该遵循的原则，君子应遵循的原则。

君子所说的“贤”。并不是说能全面做到每个人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君子所说的“智”，并不是说能够全面知道每个人所知道的知识；君子所说的“辨”，并不是说能够全面明辨每个人所能明辨的事物；君子所说的“察”，并不是说能够全面明察每个人所能明察的问题。上述贤智辨察都是有一定的限度的。观察地势的高低，识别土质的贫瘠肥沃，按顺序安排黍、稷、豆、麦、麻的种植，君子在这些方面就比不上农民；流通财货、鉴定货物的优劣，争讨价格的高低，君子在这些方面就比不上商人；设置圆规曲尺，陈设墨线墨斗，熟练运用工具，君子在这些方面就比不上工人；不顾是非，正确还是不正确的实际情况，相互践踏、踩压、相互讥羞，君子在这些方面就比不上惠施、邓析。至于判断一个人的德行而确定他的等次，衡量人的才能而授予一定的官职，让有德的人和没有德的人都能各得其所，有才能的和没有才能的人都能得到相应的官职，万物都能得到适宜的处置，事情能顺应突然变化，即使慎到和墨翟也无法发表他们的议论，惠施、邓析不能参透他们的诡辩，说话一定要合符道理，做事符合要求，做到这些后才可以算是君子的特长。

凡是做一一件事情，对于原则有好处，就做；对于原则没有好处的，就不做，这就叫做办事正确。凡是知识学说，对于原则有好处的，就实行；对于原则没有好处的，就舍弃，这就叫正确对待学说。办事离开了正确的轨道，就叫奸邪之事；知识学说离开了正确的轨道，就叫奸邪之道。奸邪之事与奸邪之道，在安定的社会被人们厌弃，但在混乱的社会却会有人随从顺服。至于虚实的相互转化，“离坚白”“合同异”之说的区分剖析，即使是耳聪的人也听不明白，目明的人也看不出究竟，善辩的人也不能说清楚，即使具有圣人的智慧，也不能像弯曲指头计数那样轻易说得清。不懂得这些，无损于他是个君子。懂得这些，也不能说他不是个小人。工匠不懂得这些，无损于他成为能工巧匠；君子不懂得这些，无损于他治理国家大事。天子诸侯喜好奸事、奸道，就会搞乱法度；老百姓喜好奸事、奸道，就会搞乱事情。狂妄糊涂呆笨愚蠢的人，就开始带领他们的徒众，申辩他们的奇谈怪论，并用譬喻和引证来阐明，即使到了人老子大之时也不知厌恶。这就叫做最愚蠢的人，还不如相鸡识狗的人可以获得的名声。《诗经·小雅·何人斯》上说：“鬼怪，还是妖精？无影无形看不清！你的面貌俨然是人，你的表现却没有定准。作此咏歌，揭穿你反复无常的原形。”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我想由卑贱变成高贵。由愚昧变成智慧，由贫困变成富有，可以吗？回答道：大概只有学习吧！那些学习的人，能付诸实行的，叫做“士”，忠实仰慕的，就叫做“君子”；能理解它的实质的，就叫做“圣人”。既然上等的可成为圣人，次等的可成为士人君子，那么谁能阻止我的愿望呢？先前，还只是一个无知的普通百姓，顷刻间便可跟尧、禹齐名，这难道不是由卑贱变成高贵吗！先前，专察门户与房子的区别竟稀里糊涂不能作出决断，顷刻间能探究仁义的根源，分辨是非，处理天下的大事圆转自如，像分辨手掌上黑白颜色那么简单，这难道不是由愚昧变成智慧吗？过去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顷刻间治理天下的大权全部到了他手中，这难道不是由贫困变成富有吗？现在在此有这样一个人，他贮藏有上千镒的金银财宝，即使靠行乞生活，人们也会说他富有。那种财宝，当衣，不能够穿；当饭，不能够吃；卖它，又不能够迅速出售。但是人们还是说他富有，这是为什么呢？这难道不是因为巨大的财富确实在这里吗？这么说，学识渊博也就成为富人了，这难道不是由贫困变成富有了吗！

所以君子没有官位也会高贵，没有俸禄也会富有，不用说话也能取信于人，不用发怒也会有威严，处境穷困依然荣耀，处境孤独仍然快乐，君子那些最高贵、最富有、最庄重、最严肃的情操难道不都是从学习中得来的吗？所以说，高贵的名声不能用结党营私的方式去争夺，不能靠虚夸欺诈的手段去占有，也不能靠权势地位的威胁去获得，必定要靠真正刻苦学习才能得到。如果去争夺名声反而会失掉，谦让反而会得到，遵循“道”的原则就能保持高贵的名声，虚夸欺诈就会得不到高贵的名声。所以，君子务必要致力于自身品德的修养，而在外在表现上要谦让待人，务必要使高贵的品德积于自身，遵循“道”的原则来处世。这样，那么高贵的名声有如日月那样显明，天下的人也将齐声响应，如同雷鸣一般。所以说，君子隐居而名声显著，地位卑微却荣耀显赫，谦让仍能胜过他人。《诗经·小雅·鹤鸣》上说：“仙鹤在遥远的沼泽引吭高歌，声音响彻整个天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鄙贱的人与此相反，他们结党营私求取名誉反而名誉更少，用不正当的手段争夺名誉反而得到更为羞耻的名声。以忧烦辛劳去求取安逸与利益，反而自身更加危险。《诗经·小雅·角弓》上说：“有些人不善良，总是埋怨另一方。受任官位不谦让，涉及私利礼义忘。”说的就是这种人。

能力不大偏要干大事，譬如力量小偏要去挑重担一样，除了断骨折腰再没有其他出路了。自己的品德恶劣却吹嘘自己为贤人，就好像驼背的人总想着升高一样，这样，指着他的头讥笑他的人就会更多。所以，英明的君主根据人的德行按次序授予一定的官位，就是为了不乱等级名分；忠实的臣子确实有才能，然后才敢于接受所任的职位，就是为了使自己不陷于困窘。君主安排等级名分不混乱。臣子按能力接受官职不陷入窘境，这就是治理政事的最高境界了。《诗经·小雅·采菽》中说：“君主对左右的人都安排公正，那么人人都会顺从。”这就是说，上下的关系不会互相错乱了。

以依从习俗为妥善，以货物钱财为珍宝，以保养身体为自己最高的道，这是普通老百姓的德行。行为合乎法度，意志坚定，不因个人私欲扰乱所学到的东西，如果这样就可以叫做刚强的人了。行为合乎法度，意志坚定，喜欢改正自己所学到的东西，用来矫正自己原有的性情；所说的话多半是正确的，但不完全晓谕明白；所做的事多半是正确的，但不完全妥当；所考虑的事多半是正确的，但不是周密无缺；对上推崇他所尊崇的人，对下开导不如自己的人；如果这样，就可以叫做忠诚老实的君子了。遵循历代帝王的法度，如同分辨白与黑那样容易，顺应时代的变化，如同数一、二简单数字那样轻松；行动符合礼节而且视为习惯，如同运动身体四肢一样自如：巧妙地把握立功时机，就像了解四季变更那样准确；能够稳定政局，安定百姓，把亿万人团结得像一个人，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了。

整齐啊，他是那样有条有理。威严啊，他是那样严于律己。坚定啊，他是那样始终如一。安然啊，他是那样地长久不息。顽强啊，他是那样地执行原则不怠慢。光明啊，他是那样的清楚地运用智慧。多么端正啊，他的行为多么合符礼义法度。从容啊，他是多么的文采洋溢。和乐啊，他是那么的喜爱别人的善美。忧虑啊，他是那样地担心别人做错事。这样，这种人就可以叫做圣人了，这是因为他的道产生于“一”。

什么叫做“一”？答：坚定牢固地掌握“神”。什么叫做“神”呢？答：以完备周全的方法治理国家就叫“神”。什么叫做“固”呢？答：任何事物都不能使他倾塌就叫做“固”。“执神而固”就叫做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道”的总汇。天下的“道”就是总汇到这个“一”里，历代帝王的“道”也都集中在这个“一”里。所以《诗经》、《书经》、《礼经》、《乐经》的“道”都归在这个“一”里了。《诗经》中所说的，表达了圣人的志向；《书经》所说的，反映了圣人的政事；《礼经》中所说的，表达了圣人的行为；《乐经》所说的，表达了圣人的和谐精神；《春秋》所说的，阐述了圣人的微言大义。所以，《国风》之所以不是放荡的作品，是它所选取诗篇以“道”来节制它；《小雅》之所以成为小雅，是因它所选取的诗篇以“道”来修饰它；《大雅》之所以为大雅，是因它所选取的诗篇能以“道”来光大它；《颂》之所以达到了诗的顶峰，是因它采取的诗篇能以“道”的精神来贯穿它。天下之道全都集中在这个“一”里，顺着这个做的人，就会得到好的结果，违背这个去做的必然会遭到灭亡，顺着这个“一”而行不能得到好的结果，违背这个“一”而行不被灭亡，从古到今，不曾出现过。

有个客人说：“孔子说：‘周公的品德多么高尚啊，他处于高贵的地位却更加谦恭，他家庭富有却更加节俭，战胜了敌人却更加戒备。”’答道：‘‘这大概不是周公的德行，也不是孔子的看法。”武王死后，成王尚年幼，周公撇开成王，继承了武王的事业，当他登上天子的尊位，背靠屏风站立时，诸侯小步急走于殿堂之下。那时，他又对谁恭敬呢！当全面统治天下以后，建立了七十一个诸侯国，姓姬的在其中就独占五十个，周王室的子孙，只要不是癫狂糊涂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天下显贵的诸侯的。谁又能说周公谦让、节俭呢？武王出兵诛灭纣王，行军那天逢出师不利的兵忌之日，面向东方冲犯了太岁星座，兵到汜水（在今河南境内）又遇江水泛滥，到了怀城又遇城墙倒塌，到了共头山（在今河南辉县）。又有山崩。武王的弟弟霍叔害怕地说：“出兵三天就遇到了五次灾难，莫非不能去讨伐纣王吧？”周公却说：“纣王将叔叔比干剖腹，又将叔叔箕子囚禁，让奸臣飞廉、恶来执政，这又有什么不能出兵讨伐的呢！”于是他组成整齐的马队继续进发，在戚地（今河南濮阳县北）吃了早饭，晚上在百泉（今河南淇县）宿营，第二天黎明时大军已经逼近牧野（今河南淇县）。刚一击鼓进攻，纣王的兵卒就掉转方向，于是，周军凭借了殷人的力量杀掉了纣王。原来杀纣王的人不是周军，凭借的是殷人。所以，周军没有斩获的头颅和俘虏，没有冲锋陷阵的赏赐，返军之后停止制造盔甲，不用兵器，统一了天下。设置了音乐，于是周乐《武》、《象》兴起，废弃了舜时的《韶》乐、汤时的《护》乐。四海之内，没有不转变思想，顺服于周朝的。因此，实现了外户不闭，占有整个天下而不用设疆界。这时，又要戒备谁呢？

造父，是天下最擅长驾驶车马的人，但如果没有车马，也就无法显现他的才能；后弈，是天下最擅长射箭的射手，但如果没有弓箭，也就无法显现他的技巧；大儒，是最善于使天下的百姓协调一致的人，如果没有百里之地也就无法显示他的功绩。如果车子坚固，又有经过挑选的良马，可是不能凭靠这些达到远处，日行千里，那么这人也就不是造父；弓调顺了，箭又很直，可是不能用它来射中远方微小的目标，那他也不是后弈；拥有百里之地，但不能使百姓协调一致、不能制服强暴，那么这人也算不了大儒。

大儒，虽然隐居在偏僻的街巷、破烂不堪的房屋中，自己无立锥之地，可是王公大人都不能同他争夺名望；虽然他所管辖的仅百里的地方，可是拥有千里大国的人不能同他争强竞胜；打击暴虐的国家，统一了天下，而且没有谁能推翻他，这就是大儒所具有的特征。他的言谈、行为合乎礼义，做事不犹豫，能很恰当地处理危机，应付突发事件；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不论外界千变万化，他所坚持的“道”始终如一，这就是大儒的考核标准。当他处于困境时，庸俗的儒生会讥笑他；当他显达的时候，英雄豪杰会顺从他，奸邪卑鄙的人会逃离他，持邪恶学说的人会害怕他；众人对过去不了解他而感到惭愧。当他显达时就能够统一天下，处于穷困时，就能独自竖立起高贵的名声。天不能使他死，地不能将他埋，即使夏桀、盗跖等暴君当道的社会也不能玷污他，如果不是大儒，就不能和他并立，而孔子、子弓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有俗人，有俗儒，有雅儒，有大儒。不学习，无正义，推崇富有、私利，这是庸俗的人。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宽宽的腰带，戴着中间高两旁低的帽子，粗略地效法古代圣王，这足以扰乱天下；学术荒谬杂乱，不懂得效法后王统一制度，不懂得尊崇礼义而贬低诗书；他们所穿的衣帽和行为已与世俗同流合污了，但还不知道厌弃它们；他们的言论已与墨子所说的没有什么区别了，但是他的智慧不能加以区别；用吹捧先王来欺骗愚蠢的人以乞求衣食，得到一点积蓄足以糊口就得意洋洋；跟随显贵，侍奉他们的亲信，奉承他们为座上宾，甘心情愿作为他们的终身奴仆，而不敢有任何别的志向，这种人即为俗儒。效法后王，统一制度，尊崇礼义，贬低诗书，他的言行已经符合最高法度了，然而他的智慧还不能解决法度和教育没有涉及到的问题，以及见闻所没有达到的事物，即使有智慧还不能触类旁通；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对内不欺骗自己，对外不欺骗别人，按照这样去尊重贤明，敬畏法度而不敢懈怠傲慢，这种人即为雅儒。效法后玉，总括礼义，统一制度，能从浅显之事推知广博之事，能从今天的事情推知远古的事情，能从单一之事推知万事万物，如果符合仁义的事物，即使在鸟兽之中，也能如同辨别白与黑那样把它辨认出来；有些离奇诡变的事物，从未听过，也不曾见过，突然出现了，能拿礼义来应对而没有什么疑惑与惭愧的表现，张扬法度来衡量它，如同符节一样相合，这就是大儒。所以，君主用庸俗的人执政，那么兵车万乘的大国也会被灭亡；任用俗儒执政，兵车万乘的大国仅可保存；用雅儒执政，兵车千乘的国家能保平安；任用大儒执政，即使是百里之地的小国，最长不过三年就可以统一天下，使诸侯都来称臣；任用大儒治理万乘之国，合理的措施使国家安定，不用多久就可以称霸天下。

不听不如听，听了不如亲眼看见，看见了不如知道，知道了不如付诸实行。知行一致就登上顶峰了。实行了，就能明白事理，明白了，就能成为圣人。圣人，视仁义为根本，恰当地判断是非，言行一致，丝毫不差，这没有方法，就在于把学到的知识切实地去实行。所以听到了而没有亲眼看见，即使知道得广博，必定会出现错误，看见了而不知道，即使能记住也必有虚妄；知道了但不付诸实行，即使内容充实也将会陷入困境。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即使做对了，也不能算是仁，把这种不闻不见偶然做对了的情况当作一种根本方法来做事，做一百次就会失败一百次。

所以，人如果没有老师的教化，没有法度而具有智慧，就必定会做出盗匪的事情；具有勇气，那么必定会做出盗贼的事情；具有才能，就必定会作乱；能明察，就必定会发表奇谈怪论；善辩，就一定会诡辩。人如果有老师的教化，有法度而具有智慧，就能很快显达；具有勇气，就能很快树立威严；有才能，就能很快做出成绩；能明察，就能很快明白事理；能善辩，就能很快作出判断。所以，有老师的教化和有法度的人，就会成为人类的财富；没有老师的教化和没有法度的人，就会成为人类的灾祸。

人如果没有老师的教化和学习法度，就会任性而为；如果有老师教化和学习法度，就会重视后天的积习；而老师的教化和学习法度本身也是由于后天教化和积习得来的，不是由先天本性中自然得来的，本性不能够自己治理自己。本性，不是我们人为能形成的，但是本性可以加以改变；积习，不是我们先天固有的，但是可以经过学习得来。习惯风俗可以改变人的思想，长久地受风俗习惯的影响就会改变人的素质。只要专心一致，不要三心二意，就能达到治理天下的最高智慧，以致能与天地的作用相配合。

所以泥土堆积起来能成为高山，水流汇积起来能形成大海，每天的时间积累起来就叫做年，最高的地方叫做天，最低的地方叫做地，宇宙中上、下、东、西、南、北六个方向叫做极，普通的老百姓积累善行达到极尽完美的程度就可以叫做圣人。人只有不断求取才能有收获，不断实行才会成功，不断地积累经验才会提高，达到完美的程度才能成为圣人。所以，圣人也就是普通人日复一日地积累善行而达到的。人积累起锄草耕田的经验而成为农夫，积累起砍削的经验而成为木匠，积累起贩卖货物的经验而成为商人，积累起礼义的经验而成为君子。工匠的儿子没有不继承父业的，而城市的百姓习惯于他们的职业。居住在楚国的人就有楚国的风俗习惯，居住在越国的人，就有越国的风俗习惯，居住在中原地带的人，就有中原地带的风俗习惯。这都不是先天的本性，而是后天的积累、磨练而成为这样。

所以，如果人们懂得行为谨慎，能认真地对待风俗习惯，重视进行长期的磨练，就能成为君子了；如果放纵自己的性情而不去努力学习，就会成为小人。成为君子就能常常安宁和荣耀；成为小人，就常常遇到危险和遭到羞辱。所有的人都希望得到安宁和荣耀，而厌恶危险和羞辱。所以，只有君子才能够得到他所喜好的东西，小人就只能每天招致他所厌恶的事。《诗经·大雅·桑柔》上说：“有这么多贤良的人，你不找他，不任用他；对那些狠毒的人，你却反复地照顾他爱护他。人心思乱啊，谁愿意甘心忍受残害。”说的就是这个。

人的等类是：思想上没有除掉私心杂念，却希望别人把他看作大公无私；行动上没有去掉肮脏卑鄙，却希望别人把他看作美好善良；十分浅陋无知：却希望别人说他很有智慧，这就是一般的人。思想上抑制私心杂念然后才能公正；行动上抑制放纵的性情，然后才能有高尚的品德；有智慧而又虚心好学，然后才能多才多艺，做到这些，可称为小儒了。思想上习惯于公正，行动上习惯于善良、美好，有智慧能通晓各类事务的基本原则，这样，就可以叫做大儒了。大儒，可以担任天子身边的司马、司空、司徒王公的要职。小儒，可以担任诸侯、大夫或士人。一般民众，就只能成为工匠、农民、商人了。礼，是君主用来衡量群臣优劣的标准。人的等类全在这里了。

君子的言论有一定的界限，行为有一定的标准，言行的根本原则有所专重。如果有人来求教关于政治的问题，起码要告诉他安定国家的道理；如果有人求教于关于意志的问题，起码要告诉他做士的道理；如果有人求教关于道德方面的问题，就要告诉他不能背离后王的道理。夏、商、周三代以前的道，就叫做渺茫难信；法度背离了后王，就叫做不正确。在上面的，在下面的，小的方面，大的方面，都不超出这些方面，君子就是在这个界限和范围内发挥自己的思想。所以，诸侯询问政治方面的问题，如不涉及国家的安危存亡，就不告诉他；普通人来询问学习方面的问题，如不涉及做士的道理，就不教导他；百家的学说，如不涉及后王如何治理国家的，就不去听他。

王　制

【原文】

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之民，职而教之，须而待之，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五疾，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之德，是王者之政也。

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今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驰，小事殆乎遂。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起，若是，则听大事烦，是又伤之也。

故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坠。故法而议，职而通，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听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无经，听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此之谓也。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余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余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余矣。”

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

用强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人之民日欲与我斗，吾民日不欲为我斗，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地来而民去，累多而功少，虽守者益，所以守者损，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诸侯莫不怀交接怨而不忘其敌，伺强大之间，承强大之敝，此强大之殆时也。

知强大者不务强也，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强道者也。

彼霸者不然，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庆赏以先之，严刑罚以纠之；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靠无兼并之心，则诸侯亲之矣。修友敌之道以敬接诸侯，则诸侯说之矣。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故明其不并之行，信其友敌之道，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霸道者也。

闵王毁于五国，桓公劫于鲁庄，无它故焉，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

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

王者之人，饰动以礼义，听断以类，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贰后王谓之不雅。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声，则凡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夫是之谓复古，是王者之制也。

王者之论，无德不责，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折愿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

王者之法，等赋，政事，财万物，所以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相地而衰政，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谓之师，是王者之法也。

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紶鱼盐焉，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国得而用之。故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斵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为猛矣，然君子剥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上以饰贤良、下以养百姓而安乐之。夫是之谓大神。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

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鳝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序官：宰爵知宾官祭祀飨食牺牲之牢数。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数。司马知师旅甲兵乘白之数。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大师之事也。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藏，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相高下，视肥蛲，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以时顺修，使农夫朴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宪，养山林薮泽草木鱼于鳖百素，以时禁发，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虞师之事也。顺州里，定廛宅，养六畜，闲树艺，劝教化，趋孝弟，以时顺修，使百姓顺命，安乐处乡，乡师之事也。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备用，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于家，工师之事也。相嗣阳，占祲兆，钻龟陈卦，主攘择五卜，知其吉凶妖祥，伛巫跛击之事也。修采清，易道路，谨盗贼，平室律，以时顺修，使宾旅安而货财通，治市之事也。折愿禁悍，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使暴悍以变，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本政教，正法则，兼听而时稽之，度其功劳，论其庆赏，以时顺修，使百吏免尽，而众庶不偷，冢宰之事也。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兼覆而调一之，辟公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乱，则冢宰之罪也；国家失俗，则辟公之过也。天下不一，诸侯俗反，则天王非其人也。

具具而王，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万乘之国者，威强之所以立也，名声之所以美也，敌人之所以屈也，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制与在此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灭亡，制与在我亡乎人。夫威强未足以殆邻敌也，名声未足下县天下也，则是国未能独立也，岂渠得免夫累乎！天下胁于暴国，而党为吾所不欲于是者，日与桀同事同行，无害为尧；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随也。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随，必将于愉殷赤心之所。诚以其国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国为危殆灭亡之所，亦危殆灭亡。

殷之日，案以中立无有所偏而为纵横之事，偃然案兵无动，以观夫暴国之相卒也；案平政教，审节奏，砥砺百姓，为是之日，而兵剸天下之劲矣；案然修仁义，伉隆高，正法则，选贤良，养百姓，为是之日，而名声剸天下之美矣。权者重之，兵者劲之，名声者美之。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

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诎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则？彼无与至也。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好我芳若芝兰，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彼人之情性也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彼以夺矣。故古之人，有以一国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天下莫不愿，如是而可以诛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国怨。曰：何独不来也！东征而西国怨。曰：何独后我也！孰能有与是斗者与！安以其国为是者王。

殷之日，安以静兵息民，慈爱百姓，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安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赏庆以先之，严刑罚以防之，择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贯也，是以厌然畜积修饰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将日日暴露毁折之中原，我今将修饰之，拊循之，掩盖之于府库。货财粟米者，彼将日日栖迟薛越之中野，我今将畜积并聚之于仓廪。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彼将日日挫顿竭之于仇敌，我今将来致之、并阅之、砥砺之于朝廷。如是，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君臣上下之间者，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疾也，我今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国为是者霸。

立身则从佣俗，事行则从佣故，进退贵贱则举佣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庸宽惠，如是者则安存。立身则轻楛事行则蠲疑，进退贵贱则举佞兑，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取侵夺，如是者危殆。立身则憍暴，事行则倾覆，进退贵贱则举幽险诈故，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劳，好用其籍敛矣而忘其本务，如是者灭亡。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择也。王、霸、安存、危殆、灭亡之具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夫王者之与亡者、制人之与人制之也，是其为相县也亦远矣。

【注释】

王制：此篇是体现荀况政治思想的重要著作。详细论述了王霸、安存、危殆、灭亡的情况和王者、霸者、强者的区分。

次：次序。

罢（pí）：通“疲”。

昭缪：同“昭穆”，父为昭，子为穆。这里指“贤能”与“罢不能”应像“昭穆”那样分出上下次序。

也：原脱，据下文“虽庶人之子孙也”句例补。

职：事，指安排职事。

畜：养。

五疾：指哑、聋、瘸、断手和侏儒。

听政：处理政事。

听：听政。

假：宽容；道：诱导。

竭：尽。

遂：通“坠”，废弃。

锋：通“蜂”，蜂拥。

听大：所听太多。

职：职权。

经：原则。

辟：同“僻”，邪僻。

偏：属，指上下编属关系。

澹：通“赡”（shàn），满足。

相兼临：相互制约。见《尚书·吕刑》。

当：得当，恰到好处。

成侯、嗣公：都是战国时卫国国君，嗣公是成侯的孙子。

取民：指笼络人民。

夺：争取，夺取。

与：交好。

出：一说是“士”字之伪。下同。

益：增加。

承：乘。

便备用：使兵革器具便于使用。

材伎：武艺高强的人。

渐（jiān）：深，重。见，现。

信：伸。

闵（mǐn）王：即齐闵王，战国时齐国国君，曾被燕、赵、魏、秦五国打败。

桓公：即齐桓公，春秋时齐国国君。

眇（miǎo）：高远。

饰：通“饬”，整饬、约束。

听断：处理决断。

不雅：不正。

遗：差错。

折：抑制，原为“析”，据上下文义和《韩诗外传》引文改。

法：原脱。

等赋：按等级现定赋税。

财：通“裁”，利用。

衰（cuī）：差别。

政：通“征”。

归移：互相交换、输送。

羽翮（hé）：羽毛。

齿革：象牙和犀牛皮。

曾青：又称铜精，即炭酸铜，一种绘画用的颜料。

丹干：丹砂。

紫紶（chīxì）：细麻布。

文旄（máo）：染上色彩的旄牛尾，旗杆上的装饰物。

大神：大治。

荒：大。见《诗经·周颂·天作》。

杀生：处死与赦免。

序：次序；裁；成。

时：适时。

童：秃，指山无草木。

塞备：充满。

序：同“叙”，叙述。

宰爵（jué）：官名，主管宰杀牲畜、调膳以供接待宾客和祭祀用的官。

知：主管。

牢：祭祀用的牲品。

立器：陈设器械。

乘：古代四马一车为一乘。

白：同“伯”，古代军队编制，百人为伯。

商：通“章”。

顺修：整理修订。

浍（kuài）：田间水沟。

艾（yì）：同“刈”，收获。

素：同“蔬”，蔬菜。原为“索”，据文义改。

屈：尽。

廛（chán）：古代城市百姓的住房。

功苦：产品的好坏。

祲（jìn）兆：祲，指阴阳相互应用之气；兆，征兆。

清：同“圊”，厕所。

易：整饬。

免尽：勤勉。

辟公：诸侯。

綦：极。

俗：通“欲”。

具具：具备某种条件。

岂渠：怎么。

党：同“倘”，假如。

殷：强盛。

偏：偏袒。

偃然：形容停息状态。

卒：同“捽”（zuó），争斗。

剸：同“专”。“之”字原脱。

伉（kàng）：通“亢”，极。

国俗节：国家的风俗节俭。

诎（qū）：屈服。

务本事：致力于农业生产。

栖迟：分散，遗弃；薛越：散乱。

体：按照。

黥（qíng）：古代在犯人脸上刺字的刑罚。

行：夺取。

率贯：统率。

拊（fǔ）：爱护。

阅：容纳。

厉厉：仇视的样子。

顿顿（zhūn）：诚恳的样子。

佣：同“庸”。

佣故：平常的惯例。

轻楛（kū）：轻率恶劣。

蠲（juān）疑：迟疑。

佞兑：即“佞锐”。花言巧语的小人。

憍：同“骄”。

籍敛：搜括。

县：同“悬”，悬殊。

【译文】

请问，怎样治理国家？答道：有才德的人要破格任用，无德无才的人要立刻罢免，首恶分子不用对他进行教悔就应处死，普通老百姓不等到对他用刑赏时就应该进行教化。等级名分未定之前就已以“父昭子穆”来分别上下次序。即使是王公大人的子孙，如果不符合于礼义规范，就只能归入普通人一类看待。即使是普通人的子孙，只要他们不断地学习，使自己的品行端正，能合于礼义，也就应该把他们归于卿相士大夫一类。所以，对持有违反礼义的言论、邪说的人，对做事邪恶、具有奸诈虚伪的才能的人，以及逃亡流窜、不守本分的人，应给他们安排一定的职业，并给予一定的教育，需要给与时间等待他们改过，做了好事，就用奖赏来勉励他们，做了坏事，就用刑罚来惩罚他们，这样之后，如果安于职守就留用，不安于职守就罢免他们。对患有聋、哑、瘸、断手和发育不全的侏儒等五种疾病的人，官方应收留他们，根据他们的能力安排他们一定的工作，由官方施予他们衣食，要照顾到所有的人，不要有遗漏。对于那些才能和行事违反时势的人应坚决处死，决不赦免。这就叫做最高的道德，这就是王者的治国措施。

处理政事的关键在于：用礼节对待那些道德高尚的人，用刑罚对待那些道德卑下的人。对善与不善两者区分清楚，那么贤人和不肖的人便不会混淆，是与非便不会混乱不清。贤人与不肖的人没有混杂，那么英雄豪杰就会来到这里；是与非分明，国家将得到很好的治理。如果这样，名声就会一天天显赫，天下的人都会景仰羡慕，号令必行，有禁必止。那么王者的政事就很完备了。凡处理政事：态度威猛严肃而残酷，又不善于宽容待人，那么臣下就会畏惧而不敢和你亲近，会将实情隐瞒而不敢知无不言；如果这样，那么大事就会近于废弛，小事就会近于废弃。如果接受意见态度随和，待人宽容而没有一定的分寸，那么奸邪的言论都会一并而来，各种试探性的说法也将蜂拥并至；如果这样，所要听断的事情就会太多，要处理的事情就会很繁杂，这同样会伤害政事。

所以，有了法令而不加以讨论，那么法令中没有明确规定到的地方，就一定会出差错。彼此的职权范围互不沟通，那么职权达不到的地方，就会出现漏洞。所以，有了法令又能公开讨论，职权范围相互沟通，人们不隐瞒好的计谋，不遗漏善见，于是许多事情就会没有差错，除非君子是做不到这些的。所以，公平是处理政事的标准，宽严适当是处理政事的准绳。有法令规定的事情，要依法去办理；没有法令规定的事情，要按照法令以类相推去处理，这是处理政事最好的办法。偏私而没有原则，处理政事就会不公正。所以，有好的法令而政治混乱的，这种情况是存在的；有了君子而政治混乱的，这种情况从古到今，还不曾听说过。古书上说：“国家的安定出于君子，国家的混乱出于小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名分相等，就会不分上下而无法统属。权势地位相同，就不可能统一，大家地位都一样就谁也不能役使谁了。有了天地，就有了高低的差别。圣明的君王一开始当政，就有一套治国的等级制度。两人同样尊贵就谁也不能侍奉谁，两人同样卑贱，也不能互相役使，这是自然的法则。权势与地位相同，喜好与厌恶相同。于是物资就不能满足需求，必然会出现互相争夺，争夺就必然会出现混乱，混乱就必然会陷入穷困。先王厌恶这种动乱，所以制定了礼义来分别等级，使人们有贫富、贵贱的差别，这样就完全可以使各方面互相制约，这就是养育天下的根本原则。《尚书》上说：“要做到齐就必须是不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马惊车了，君子就不能安稳地坐在车内；百姓反抗统治，君子就不能安稳地坐在王位上。如果马惊车，就没有比使它安静更好的了；百姓要反抗统治，就没有比给他们恩惠更好的了。选拔贤良的人，提拔忠实而又严肃认真的人，提倡孝顺父母敬重兄长，收养孤寡，救助贫穷，如果这样，老百姓就能安于政事。老百姓安于政事，然后君主的王位才坐得安稳。古书上说：“君如船，百姓如水；水能使船安稳地行驶，也可以使船沉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作为君主要想王位坐得安稳，没有比改善政治，爱护人民更好的；要想国家强盛而有声望，没有比尊崇礼义、敬重有才能的士人更好的；要想建立功名，没有比推祟品德高尚、任用有才能的人更好的；这些是君主治国的重要原则。这三条原则做得恰当，其余的就没有不恰当的了。这三条原则如果不恰当，那么其余的即使做得很恰当，仍然没有什么用处。孔子说：“大的原则做得对，小的原则也做得对，这是上等的君主；大的原则做得对，小的原则有对有不对，这是中等的君主；大的原则做的不对，我也不用看其余的了。”

卫国君主成侯、嗣公是搜括民财、精于算计的国君，而得不到民心；郑国的子产能获得民心，但不善于处理政事；管仲是一个善于处理政事的人，但不懂得实行礼义。所以，能实行礼义的君主，才能一统天下，善于处理政事的人能使国家强盛，能获得民心的君主可使国家安定，搜括民财的君主，国家必亡。所以，统一天下的王者使人民富足，富国强兵的霸主使有军功的人富足，刚够保存下来的国家使官吏富足，亡国之君只富了私囊，充实了国库。私囊富了，国库满了，而百姓贫穷，这就叫做上面的财富多的要溢出来了，在下的百姓却漏得一贫如洗。这样，对内不能守住自己的王位，对外不能进行战斗，那么垮台灭亡也就立刻要来到了。所以，自己聚敛财物而招致灭亡，敌人获得这些财物就更加强大。敛财聚物，这是招来寇盗、养肥敌人、灭亡国家、危及自身的绝路。所以明智的君主是不会走这条道路的。

王者争取人心，霸者争取的是交好邻国，好战的强国夺取他国的土地。争取人心的王者使诸侯臣服。争取友邻国家的霸者与诸侯为友。夺取别国土地的则与诸侯为敌。能使诸侯臣服的人就可以称王，与诸侯为友的就可以称霸，与诸侯为敌的国家必然危险。

对好逞强的君主，别国的人固守城池必定严密，别国的士卒必定努力作战，而我方要靠强力战胜别国，那么杀伤别国的百姓必然很多。杀伤别国的百姓很多，那么人家的百姓必然会很痛恨我方，人家的百姓十分痛恨我方，就每天想与我们战斗。人家固守城池，人家的士卒迎击出战，而我方要靠强力去战胜他们，那么他们杀伤我方的百姓也一定很多。杀伤我方百姓很多，那么我方百姓痛恨我必定很厉害，因而每天都不想为本国去作战。别国的百姓每天都想与我方作战，而我国百姓每天都不想为我方去战斗，这就是强国所以变弱的原因了。国土虽多了，但民众却离开了，劳累虽多，但功绩很少，虽然所守的国土增多了，但守土的人民减少了，这是强国反而被削弱的原因。于是各诸侯国无不互相订交，联合那些怨恨黩武的国家，不忘自己的仇敌，窥伺着强国的可乘之机，趁着强国陷入苦境之时去进攻它；这就是强国危殆的时候到了。

懂得强国之道的君主不专用强力胜人，大抵都以王天下当做自己的使命，使自己的实力更强大，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当国力强大以后，其他诸侯国便不能使它变弱了，当政治巩固以后，其他诸侯国便不能削弱它了。当天下没有称王称霸的君主，那么强国就将常胜不败了，这就是懂得强国之道。

那些霸主不是这样，而是开垦田野荒地，充实粮仓，加强军备，以便使用，并谨慎地招募和选择武艺高强的人，然后用厚重的奖赏引导他们，用严刑重罚纠正他们；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使已灭亡的国家的后代能继续祭祀自己的祖先，保卫弱小的国家，制止那些凶猛的国家的进攻，表现出自己没有兼并他国的野心，那么各国诸侯就会亲近他了。实行与其他诸侯国相交好的原则，用恭敬的态度交接各国诸侯，那么诸侯各国就会乐于与他交往。

诸侯们和他亲近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吞并别国的野心；如果表现出了吞并别国的野心，诸侯们必然会与他们疏远了。所以，表明他没有吞并诸侯的行为，信守他睦邻友好的原则，如果天下没有称王称霸的君主，那么行霸道的国家就常胜不败了。这就是懂得称霸道理的君主。

战国时，齐国国君齐闵王曾被燕、赵、魏、秦等五国联军打败。春秋时，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订盟，曾受鲁庄公的臣子曹沫的胁迫，这没有别的原因，就因齐闵王与桓公不是实行的王天下之道而想称王天下。

那些行王道的不是这样，他们的仁德高于其他所有的诸侯，道义高于其他所有的诸侯，威望高于其他所有的诸侯，仁爱高于其他诸侯，所以天下的诸侯没有不亲近他的。道义高于其他诸侯，所以天下诸侯没有不尊崇他们的。威望高于其他诸侯，所以天下诸侯没有谁敢跟他为敌。凭借这些无敌的威力辅助仁义之道，所以不用打仗也能战胜别人，不用攻取而得到城池，士兵用不着遭受出征的劳苦而天下诸侯自然归属，这就是懂得实行王道的君主。懂得强者之道、霸者之道和王者之道的君主，要想称王就是王者，要想称霸就是霸者，要想称强就是强者了。

称王天下的王者，能够用礼义规范、约束自己的行动，以法令为准绳处理决断政事，政治的清明能使最细微的事物都发挥其作用，政治措施的兴废能随时应变而不至于束手无策，这就叫做懂得了政事的根本。就是能够统一天下的王者。

王者的制度，治国的基本原则不超过夏、商、周三代，具体法度不能和后王的相背离。治国的基本原则超过了夏、商、周三代叫做渺茫难信，法度如果和后王的相背离叫做不正确。穿衣服有一定的规矩，宫室布局有一定的标准，左右仆从有一定的数额，丧葬、祭祀所用的器具，都有和一定等级相符合的规定。音乐，凡是不属于正声的要全部废除；色彩，凡是不与旧有文彩、绘画相符合的全部不用；器具，凡不符合旧有器具规定的全要毁掉。这就叫做恢复古代旧制，这就是王者的制度。

王者用人的方针是：没有德行的人不能使他有显贵的地位，没有才能的人不能授予他官职，没有功劳的人不能给予奖赏，没有犯罪的人不能施加刑罚，朝廷里没有靠侥幸得到官职的人，老百姓中没有靠侥幸得过且过的人。尊崇贤人，使用能人，所给的等级地位与他的贤能相当而没有一点差错；制裁狡诈的人，禁止凶悍的人，施刑处罚恰当。百姓能清楚地懂得：在家里做了好事，会得到朝廷奖赏，在暗地做了不好的事也会在大庭广众中受到惩罚，这就叫做不变的用人方针，这就是王者用人的方针。

王者的法令：按等级征收赋税，处理好民事，利用万物，用来养育百姓。按田亩征收十分之一的税，对关卡和市场只查问而不征税，山上的树木和湖泊中的鱼，根据季节规定禁止或允许采伐捕捞的时间而不征税。察看土地的好坏，分别征税，根据路程的远近决定送交贡物的多少。让财货、粮食能够流通，不要让它积压，使不同地域的物资互相流通。四海之内好像一家人，所以，近处的不隐瞒自己的能力，远处的不怨恨自己的劳苦，不论地处多么偏远不为人所知的国家，没有不奔向他而且愉快地听他使唤。这就叫做人们的表率，是王者统一天下的法令。

北部地区出产骏马和猎狗，中原地区得到了马、狗以后便畜养和使用它们。南部地区出产羽毛、象牙、犀牛皮、曾青、朱砂，中原地区得到了把它们当财宝。东部地区出产粗细麻布、鱼、盐，中原地区得到它们之后便作衣料、供食用；西部地区出产皮革、牦牛尾，中原地区得到了它们才加以使用。这样，住在水边的人有足够的木材，住在山区的人有足够的鱼，农民用不着自己做木工活、用不着做陶器、搞冶炼，而有足够的工具使用，工匠商人用不着耕田而能有足够的粮食吃。所以，虎豹虽然是凶猛的动物，可是君子可以剥下它的皮加以利用。可见，苍天覆盖的一切，大地负载的一切，没有一样东西不竭尽它们的美妙，显现出它们的用处。对上能用来装饰打扮贤良的人的生活，对下能养活百姓，使他们享受安乐。这叫做天下大治。《诗经·周颂·天作》上说：“上天造就了这座高山，太王又将它扩大。太王已扩大了它，文王又让它定安康。”就是说的这个。

用各类事物的总原则来统率纷杂的事物。用礼义这个一贯的原则来统率万物；起点即为终点，终点就是起点，好比一个圆环首尾衔接没有终极点。如果舍弃这一原则，天下因此就会衰乱。天和地是万物生命的本源；礼义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君子是礼义的创始者。实行礼义，贯彻礼义、不断积累礼义，在礼义上达到最为完美的地步，这就是做君子的根本。所以，天地生养了君子，君子治理天地。君子能和天地的作用相配合，能成为万物的总管，百姓的父母。没有君子，天地将得不到治理，礼义也失去根本。在上没有君主和老师，在下没有父亲和儿子这就叫做乱到了极点。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如同圆环，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就是起点，跟天地既相接又有上下之分同一道理，与万世一起长存，这就叫做最大的根本。所以丧葬祭祀，朝见天子，诸侯们互相问候，军队中有上下等级和礼节，其道理都是一样的。高贵与卑贱、处死与赦免、赏和罚，其道理也是一样的。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兄为兄，弟为弟，也是同一道理。农为农、士为士、工为工、商为商，也是同一道理。

水、火有气，但没有生命，草木有生命但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但不懂得礼义。人有气、有生命，有知觉，又懂得礼义。所以，人是天下最高贵的。人的力气不如牛，奔跑不如马，但牛马为人所役使，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人能合群，牛马不能和群。人为什么能合群呢？答道：等级名分。等级名分为什么能行得通呢？答道：礼义。所以用礼义的标准来区分等级，人们的关系就能和谐，和谐就能统一，统一就能加强力量，力量大就能强盛，强盛就能战胜万物；所以人们能建造房屋供人居住。所以，根据四季变化安排四时活动，能主宰万物，使天下的人都得到利益，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有等级名分作为准则的缘故。

所以人要生存不能没有群体，有群体而没有等级名分就会争夺，争夺就会产生混乱，产生混乱就会离散，离散就会力量削弱，力量削弱了就不能战胜外物。所以，建造了房屋也不可能居住，这就是说我们一刻也不能舍弃礼义。能以礼义侍奉自己的父母叫做孝，能以礼义侍奉自己的兄长叫做悌，能以礼义侍奉自己的君主叫做顺，能以礼义役使臣民叫做君。君，就是善于以一定的分工和等级把人们组织起来的人。组织社会的原则恰当，那么万事万物都能得到适宜的利用，马、牛、羊、鸡、犬、豕等六畜都能繁殖兴旺，各种有生命的生物都能生命旺盛。所以，只要养育生长适时，六畜就会繁育兴旺；采伐种植适时，草木就繁茂生长；政治法令颁行适时，百姓就会行动一致，贤良的人才会顺服。

圣王的制度：草木开花结果的时候，就不能让拿斧子采伐的人进入山林，为的是不使树木夭折，不断绝草木的生长；各种鱼类产卵的时候，就不让人把鱼网和毒药投入水泽捕捞，为的是不使各种鱼类夭折，不断绝它们的生长。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农活不失时宜，这样五谷就能源源不断地保持供给，因而老百姓会有多余的粮食；大大小小的鱼塘，严格规定在一定的时节内禁止捕捞，所以鱼类特别多因而老百姓食用后还有多余；不失时机地砍伐木材和培育山林，山林就不会变得光秃秃因而老百姓就会有多余的木材。

圣王的功用：上接于天，下达于地，充满于整个天地之间，施加于万物之上；这种功用似乎很隐微却又很显著，似乎很短促却又很深长，似乎很狭窄却又很宽广，它真是智慧博大而又简明扼要。所以说：能用札义这一总原则去统帅一切事物的人，就叫做圣人。

叙述官的职能：宰爵主管接待宾客、祭祀、宴会、祭祀时所用牲口的数量。司徒主管宗族、内城、外郭、设置器械的数量。司马主管军队：武器、车马、士卒的数量。制订法令，审查诗歌，禁止淫邪的音乐，按时整顿，使蛮方的风俗淫邪不敢扰乱雅正的音乐，这是乐官太师的职责。修治堤坝桥梁，疏通田间纵横的沟渠，疏通河道，排除涝灾，修固水库，蓄藏水流，按时开放和关闭水库；即使遭受水旱灾害，年成不好，也使得百姓仍然能够进行耕种，有所收获，这是主管司空的职责。察看地势的高低，辨认土地的肥瘠，按时播种五谷，检查农民劳动的功效，认真储备粮食，按时整顿，使得农民一心一意地致力于农业生产，而不从事其他的事情，这是治田的职责。修订防火的条令，保护山林，湖泊、草木及各种鱼类、蔬菜，按时关闭和开放，使得国家能够有足够的财务使用而不会缺乏，这是虞师的职责。治理乡里的百姓。使百姓和顺，规定百姓的住宅界限，畜养马、牛、羊、鸡、犬、豕等六畜，学习种树的技艺，勉励百姓听从教化，促进人们孝顺父母、敬重兄长的风气，按时整顿，使百姓遵循法令，安居乐业，这是乡师的职责。评论各种手艺工匠技艺的高低，根据时节确定要做的事，辨别产品的优劣，注重产品的坚固适用，使设备器具便于使用，促使各种雕刻、绘画的工艺品不敢在家私自制造，这是工师的职责。观察阴阳的变化，预测气象征兆，在龟壳上钻孔火烤，和用摆蓍草算卦，主管根据占卜时出现的五种兆形，排除不祥，选择吉事，了解吉凶祸福，这是驼背、跛子、男女巫师的职责。修建坟墓、厕所，整修道路，严防盗贼，评定物价，按时修订整顿，使商旅安全，财货流通，这是主管城镇的官吏治市的事。抑制狡猾、禁止暴虐，防止淫乱、除去邪僻，并用刺脸、割鼻、断脚、宫刑、砍头五种刑罚惩罚他们，使强暴凶悍的人因此而有所改变，使奸邪的事不再发生，这是主管司法的最高长官司寇的职责。以政治教化为根本，修定法令制度，全面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并且经常考查，衡量功劳大小，并作出评定给予奖赏。按时修订整顿，使各级官吏勉力尽职，百姓也不敢马马虎虎过日子，这是宰相的职责。讲究礼乐，端正自身行为，广施教化，使风俗纯朴敦厚，普遍地养育百姓，使得他们步调一致，这是诸侯们的职责。使道德完备。把礼义尊崇到最高的地位，让礼法制度完善健全，统一天下，使细微末节的事都振兴起来，使天下的人没有不归顺、亲近和服从的，这是天子的职责。所以，政事混乱，就是宰相的过错；国家的风俗败坏，就是诸侯的过错；天下不统一，诸侯想要反叛，这是天王不得其人。

具备了王者的条件，他就能称王于天下；具备了霸者的条件，能称霸于天下；具备了生存条件的国家，就能存于天下；具备了亡国条件，国将灭亡。治理万乘兵车的大国，其强大威严之所以能树立，名声之所以美好，敌人之所以被它屈服，国家之所以有安危、好坏，决定的关键在于本国是否具备了这些条件，而不在于别国。称王称霸、国家的安全、危亡，关键全在于自己具备什么样的条件，而不在于别国。国家的强大威严如果还不足以使邻敌感到危险，名声还不足以使天下人都仰慕，那么这样的国家不能够独立于天下，这样又怎么能够免除忧虑呢！天下被暴国所威胁，假如自己不愿意像暴国那样做，那么，即使每天跟夏桀那样的暴君共事同行，也并不会妨害自己成为尧那样的贤君；所以，这些都不是成就功名的关键，也不是造成国家存亡安危的根本原因。建立功名的关键，造成国家存亡安危的原因，必定要看他在国家强盛时志向立在什么基点上。如果确实把自己的国家作为实行王道的场所，也就能够称王；把自己的国家作为危险灭亡的场所，也就会招致危险和灭亡。

在国家强盛的时猴，要采取中立的态度，不要偏袒一方而参与合纵连横的活动，要按兵不动，观察那些暴国自相争斗；在本国保持政治教化的稳定；明确礼节制度，训练百姓，当做到这些的时候，兵力在天下诸侯中就为最强劲的了；实行仁义，使礼义推崇到最高的地位，严肃法制，选拔贤良的人，养育百姓，当做到这些的时候，名声在天下诸侯中就可以成为最美好的了。重视政权建设，加强军事力量，使自己的名望变得美好，这就是尧和舜统一天下的做法，不能在此再增加一丝一毫了！

玩弄阴谋诡计和搞颠覆破坏活动的人被清除，那么德才兼备之士就自然被提拔使用。刑法政令适当，百姓和谐一致，国家的风俗有节制，那么兵力强劲，城池巩固，敌国自然就屈服了。致力于农业生产，积累财物，不随便浪费扔弃财物，如果能使群臣百姓都遵行制度。那么财物积累增加，国家自然富足起来。如果能按照上述三方面去做，天下诸侯就会顺服，暴国的国君自然就不能穷兵黩武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人跟着他去打仗了。即使那些跟随暴君去打仗的人，一定是他统治的百姓，他的百姓亲近我方，如同喜欢自己的父母，喜欢我方如同喜欢芬芳的芝兰，他们回头看他们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到受过火烧（黥）刑面目丑陋的人，就像看到有深仇大恨的敌人；那些人的性情即使有如夏桀、盗跖那样残忍，又怎么愿意替他所憎恨的暴君去杀害他所喜爱的人呢！他的百姓已经被我方争取过来了。所以古人中，有凭借一国而获得整个天下的，这并不是要他到别的国家去采取行动；而是在本国搞好政治，这样天下的人就没有不羡慕的，如果这样就可以诛杀暴君，制止凶悍了。所以，周公南征时就有北边的国家埋怨，说：为什么偏偏不到我们北方来呢？东征时就有西方的国家埋怨，说：为什么偏偏把我们放在后面征伐呢？还有谁与这样的人争斗呢！能把自己的国家治理成这样子就可以称王了。

当国家强盛的时候，就应该停止用兵，使人民休养生息，爱护百姓，扩大耕地，使粮仓里有充足的粮食，使各种器具设备便于使用，谨慎地招募、选拔有才之士，然后用重赏引导他们，用严刑重罚防范他们，在这些士人中选择具有才智又通达事理的人统率管理他们，这样就可以充分地积蓄财物、修理器械，因而使用的物资就十分充足了。兵器等各种军事设备，别国将它一天天丢弃、毁坏在原野上，而我们却可以把它修理好，清理整顿好并收藏在府库中。财物粮食，别国将它天天遗弃散落在旷野中，而我们就可以把它储藏起来并收集到粮仓中去。有才能的得力大臣、勇敢善战的武士，别国让他们天天被仇敌打击而筋疲力尽，而我们却可以招募他们、一并收留容纳他们、让他们在国内接受训练，这样，别国一天天越来越衰败，我们却一天天更加完善；他国一天天越来越贫穷，我们却一天天更加富足；别’国一天天越来越疲惫，我们一天天养精蓄锐。别国的君臣上下之间，一天天的相互仇视疏远，我们却会彼此诚恳，一天天更加亲近爱护，用这样的方法等待别国的衰败，用这样的方法治理自己的国家就可以称霸。

做人就随从平常的风俗习惯，做事就遵行平常的惯例，在用人方面，选拔平常的士人，用宽厚和实惠对待臣下和百姓，君主如果做到这样，国家将得到安全和生存。做人轻率恶劣，做事迟疑不决，用人则选拔花言巧语的人，用巧取豪夺对待臣下和百姓，君主如果这样做，国家将处于危险之中。做人骄横凶暴，做事反复无常，用人选拔阴险奸诈的人，对待臣子及百姓方面，则喜欢他们拼死卖力、却轻视他们的功劳，还喜欢利用他们搜刮民财，却忘了他们从事农业生产的本业，君主如果这样做，国家就会遭到灭亡。这五等，君主不可不好好选择，这些都是王者、霸者、国家安存、危殆、灭亡所具备的条件。善于选择的人就可以制服别国，不善于选择的人就将被别人制服，善于选择的人可以称王，不善于选择的人就将被灭亡。称王天下的人和被灭亡的人，制服别国的人和被别国制服的人，他们之间的区别实在是太远了。

王　霸

【原文】

国者，天下之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势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齐、宋献是也。故人主天下之利势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将道也。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

挈国以呼礼义而无以害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拣然扶持心国且若是其固也！之所与为之者，之人则举义士也；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则举义法也；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乡之者，则举义志也。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国定，国定而天下定。仲尼无置锥之地，诚义乎志意，加意乎身行，箸之言语，济之日，不隐乎天下，名垂乎后世。今亦以天下之显诸侯诚义乎志意，加义乎法则度量，箸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贵贱杀生，使袭然终始犹一也。如是，则夫名声之部发于天地之间也，岂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汤以亳，武王以镐，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以济义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

德虽未至也，义虽未济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陈，虽睹利败，不欺其民；约结已定，虽睹利败，不欺其与。如是，则兵劲城固。敌国畏之；国一綦明，与国信之。虽在僻陋之烟，威动天下，五伯是也。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谨畜积，修战备，齺然上下相信，而天下莫之敢当。故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句践，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强殆中国，无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

挈国以呼功利，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齐闵、薛公是也。故用强齐，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弛外为务。故强，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诎秦，北足以败燕，中足以举宋。及以燕赵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无他故焉，唯其不以礼义而由权谋也。

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错险则危；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涂秽则塞，危塞则亡。彼国错者，非封焉之谓也，何法之道，谁子之与也。故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道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则亦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

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故国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惮惮，非变也，改玉改行也。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厌焉有千岁之国何也？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之者制人，不善择之者人制之。

彼持国者，必不可以独也；然则强固荣辱在于取相矣！身能，相能，如是者王。身不能，知恐惧而求能者，如是者强。身不能，不知恐惧而求能者，安唯便僻左右亲比己者之用，如是者危削。綦之而亡。国者，巨用之则大，小用之则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义而后利，安不恤亲疏，不恤贵贱，唯诚能之求，夫是之谓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后义，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例僻亲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谓小用之。巨用之者若彼，小用，之者若此；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故曰：“駮而王，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之谓也。

国无礼则不正。礼之所以正国也，譬之犹衡之于轻重也，犹绳墨之于曲直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既错之而人莫之能诬也。《诗》云：“如霜雪之将将，如日月之光明；为之则存，不为则亡。”此之谓也。

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乱则国危，治则国安。今君人者，急逐乐而缓治国，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由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岂不哀哉！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声，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养五綦者有具，无其具，则五綦者不可得而致也。万乘之国可谓广大富厚矣，加有治辨强固之道焉，若是则恬愉无患难矣，然后养五綦之具具也。故百乐者，生于治国者也；忧患者，生于乱国者也。急逐乐而缓治国者，非知乐者也。故明君者，必将先治其国，然后百乐得其中。暗君者，必将急逐乐而缓治国，故忧患不可胜校也，必至于身死国亡然后止也，岂不哀哉！将以为乐，乃得忧焉；将以为安，乃得危焉；将以为福，乃得死亡焉；岂不哀哉！於乎！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故治国有道，人主有职。若夫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列之，是所使夫百吏官人为也，不足以是伤游玩安燕之乐。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乡方而务，是夫人主之职也。若是，则一天下，名配尧、禹。之主者，守至约而详，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内之人莫不愿得以为帝王。夫是之谓至约，乐莫大焉。

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为之，匹夫则无所移之。百亩一守，事业穷，无所移之也。今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使人为之也。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耗瘁莫甚焉；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以是县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为之？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说也。论德使能而官施之者，圣王之道也，儒之所谨守也。传曰：“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共已而已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礼法之大分也。

百里之地可以取天下，是不虚，其难者在人主之知之也。取天下者，非负其土地而从之之谓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彼其人苟壹，则其土地且奚去我而适它！故百里之地，其等位爵服，足以容天下之贤士矣；其官职事业，足以容天下之能士矣；循其旧法，择其善者而明用之，足以顺服好利之人矣。贤士一焉，能士官焉，好利之人服焉，三者具而天下尽，无有是其外矣。故百里之地，足以竭势矣；致忠信，著仁义，足以竭人矣。两者合而天下取，诸侯后同者先危。《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一人之谓也。

羿、蜂门者，善服射者也。王良、造父者，善服驭者也。聪明君子者，善服人者也。人服而势从之，人不服而势去之，故王者已于服人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则莫若羿、蜂门矣；欲得善驭，及速致远，则莫若王良、造父矣；欲得调壹天下，制秦、楚，则莫若聪明君子矣。其用知甚简，其为事不劳而功名致大，甚易处而綦可乐也。故明君以为宝，而愚者以为难。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为圣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饮食甚厚，声乐甚大，台榭甚高，园囿甚广，臣使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礼制如是者也。制度以陈，政令以挟；官人失要则死，公侯失礼则幽，四方之国，有侈离之德则必灭；名声若日月，功绩如天地，天下之人应之如景向，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王者兼而有是者也。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声而声乐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妇女莫众焉，形体好佚而安重闲静莫愉焉，心好利而谷禄莫厚焉；合天下之所同愿兼而有之，皋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别，人苟不狂或戆陋者，其谁能睹是而不乐也哉！欲是之主并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绝，千岁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则外贤而偏举，人臣则争职而妒贤，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人主胡不广焉，无恤亲疏，无偏贵贱，唯诚能之求？若是，则人臣轻职业让贤，而安随其后；如是，则舜、禹还至，王业还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物由有可乐如是其美焉者乎！呜呼！一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杨朱哭衢涂曰：“此夫过举跬步而觉跌千里者夫！”哀哭之。此亦荣辱安危存亡之衢己，此其为可哀，甚于衢涂。呜呼！哀哉！君人者，千岁而不觉也。

无国而不有治法，无国而不有乱法；无国而不有贤士，无国而不有罢士；无国而不有愿民，无国而不有悍民；无国而不有美俗，无国而不有恶俗；两者并行而国在，上偏而国安，下偏而国危；上一而王，下一而亡。故其法治，其佐贤，其民愿，其俗美，而四者齐，夫是之谓上一。如是，则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故汤以亳，武王以镐，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服从，无他故焉，四者齐也。桀、纣即厚于有天下之势，索为匹夫而不可得也，是无他故焉，四者并亡也。故百王之法不同，若是，所归者一也。

上莫不致爱其下，而制之以礼。上之于下，如保赤子。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故下之亲上欢如父母，可杀而不可使不顺。君臣上下，贵贱长幼，至于庶人，莫不以是为隆正。然后皆内自省以谨于分，是百王之所以同也，而礼法之枢要也。然后农分田而耕，贾分货而贩，百工分事而劝，士大夫分职而听，建国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共己而止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莫不治辨，是百王之所同，而礼法之大分也。

若夫贯日而治平，权物而称用，使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以是周挟于万物，尺寸寻丈，莫得不循乎制度数量然后行，则是官人使吏之事也，不足数于大君子之前。故君人者，立隆政本朝而当，所使要百事者诚仁人也，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立隆正本朝而不当，所使要百事者非仁人也，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是人君者之枢机也。故能当一人而天下取，失当一人而社稷危。不能当一人而能当千人、百人者，说无之有也。既能当一人，则身有何劳而为，垂衣裳而天下定。故汤用伊尹，文王用吕尚，武王用召公，成王用周公旦。卑者五伯，齐桓公闺门之内，县乐奢泰游玩之修，于天下不见谓修，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是亦无他故焉，知一政于管仲也，是君人者之要守也。知者易为之兴力而功名綦大，舍是而孰足为也。故古之人，有大功名者，必道是者也；丧其国，危其身者，必反是者也。故孔子曰：“知者之知，固已多矣，有以守少，能无察乎！愚者之知，固以少矣，有以守多，能无狂乎！”此之谓也。

治国者分己定，则主相臣下百吏各谨其所闻，不务听其所不闻；各谨其所见，不务视其所不见。所闻所见，诚以齐矣，则虽幽闲隐辟，百姓莫敢不敬分安制以化其上，是治国之征也。

主道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则远者理，主能治明则幽者化，主能当一则百事正。夫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远；既能治明，又务见幽；既能当一，叉务正百，是过者也，过犹不及也；辟之是犹立直木而求其影之枉也。不能治近，又务治远；不能察明，又务见幽；不能当一，又务正百；是悖者也，辟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故明主好要，而暗主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观其盛者也。相者，论列百官之长，要百事之听，以饰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劳，论其庆赏，岁终奉其成功以效于君。当则可，不当则废。故君人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

用国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汤、武者，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天下归之。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赏庆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生民则致宽，使民则綦理，辩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非理者如豪末，则虽孤独鳏寡必不加焉。是故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不愉者，无他故焉，道德诚明，利泽诚厚也。

乱世不然：污漫突盗以先之，权谋倾覆以示之，俳优、侏儒、妇女之请谒以悖之，使愚诏知，使不肖临贤，生民则致贫隘，使民则綦劳苦。是故百姓贱之如偃，恶之如鬼，日欲司间而相与投籍之，去逐之。卒有寇难之事，又望百姓之为己死，不可得也，说无以取之焉。孔子曰：“审吾所以适人，人之所以来我也。”此之谓也。

伤国者何也？曰：以小人尚民而威，以非所取于民而巧，是伤国之大灾也。大国之主也，而好见小利，是伤国；其于声色、台榭、园囿也，愈厌而好新，是伤国；不好修正其所有，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三邪者在匈中，而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断事其外，若是，则权轻名辱，社稷必危，是伤国者也。大国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旧法，而好诈故。若是，则夫朝廷群臣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倾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则夫众庶百姓亦从而成俗于不隆礼义而好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则地虽广，权必轻；人虽众，兵必弱；刑罚虽繁，令不下通。夫是之谓危国，是伤国者也。

儒者为之不然，必将曲辨。朝廷必将隆礼义而审贵贱，若是，则士大夫莫不敬节死制者矣。百官则将齐其制度，重其官秩，若是，则百吏莫不畏法而遵绳矣。关市几而不征，质律禁止而不偏，如是，则商贾莫不敦悫而无诈矣。百工将时斩伐，佻其期日，而利其巧任，如是，则百工莫不忠信不楛矣。县鄙将轻田野之税，省刀布之敛，罕举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农夫莫不朴力而寡能矣。士大夫务节死制，然而兵劲。百吏畏法循绳，然后国常不乱。商贾敦悫无诈，则商旅安，货财通，而国求给矣。百工忠信而不槽，则器用巧便而财不匮矣。农夫朴力而寡能，则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废。是之谓政令行，风俗美。以守则固，以征则强，居则有名，动则有功。此儒之所以曲辨也。

【注释】

王霸：此篇阐明了如何加强国家政权，实现国家统一。文中荀况坚持统一，反对割据，反对任人唯亲，主张任人唯贤。

利用：最有力的工具；“利”字前原衍“制”字，据文义删。

利势：最有权势的地位。

索：求。

宋献：即宋康王，名偃，战国时宋国国君，被齐滑王打败，死于温（今河南温县）。

白：明白。

挈（qiè）：举，这里指管理。

拣（luò）然：石头坚固的样子。

綦：当作“基”，根本。

济之日：成功的时候。

贵贱杀生：赏罚的意思。

袭然：合一的样子。

部：通“勃”。

毫（bó）：商汤王的国都，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南。

镐（hào）：周武王的国都，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

奏：同“凑”，聚。

綦：通“期”，约定。

五伯：即五霸，荀况指的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齺（zhuó）然：牙齿上下相合的样子。

殆：危。

略：取。

修正：治理。

薛公：名田文，号孟尝君，曾任齐闵王的相。

诎：同“屈”，屈服。

槁（gǎo）：枯叶。

错：通“措”。

封：封疆、划分疆界。

惮惮：同“禅禅”，更迭。

改玉改行：改换佩玉，变换步伐，指君臣地位的变化。

厌焉：安然。

国原为“固”，据《群书治要》引文改。

固：破败，与“强”的意思相反。

駮：通“驳”，杂。

将将：广大普遍。

民：疑为“君”。

恬：安然。

佚：通“逸”，安逸。

具：条件。

校：计数。

安燕：休息。

论：选择。

一天下：一说“一”字上脱“功”字。

簟席：用竹子编的席。

官人：任用人。

臧获：奴婢。

共：通“拱”。

壹：团结、统一。见《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蜂（féng）门：又称蓬门，蓬蒙，蜂蒙，传说是后羿的徒弟。

王良：春秋末晋国大天赵简子的车夫；造父：传说周穆王的车夫。传说这二人都是驾车的能手。

中微：射中极小的目标。

挟：通“浃”，周洽、完备。

要：约，指规定。

侈：同“侈”（chī），分离。

景：同“影”。

致繁：极其丰富。

皋牢：牢笼；“皋”原为“睾”，据《后汉书·马融传》注的引文改。

诚能：真正贤能的人。

还：旋即，立刻。

衢涂：十字路口，歧路。

罢（pí）士：品行不好的人。

厚：多、重；原为“序”，据文义改。

隆正：最高标准。

平：一说“平”字疑为“详”字之误。

人徒：左右跟随的仆役。

伊尹：名挚，商汤王的相。

吕尚：本姓姜，又称姜尚，俗称姜子牙，姜太公，周文王的相，周文王死后，辅助周武王。

召公：姓姬，名爽（shì），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异母兄弟。

卑者：次一等的。

修：追求。

齐：统一齐全。

安制：安于国家制度。

化：顺从。

一：指主要的事；二：指烦杂的事。

辟：同“譬”，比喻。

要：纲要。

炤：同“照”，照耀。

盛：读为“成”，成功。

论列：选择。

饰：同“饬”，整顿、规定。

索：求取。

休：安逸。

修：原为“循”。

先：引导、倡导。

尚贤：原为“赏贤”，据《富国》篇相同段落的文字改。

申重：反复强调，表示重视的意思。

潢然：广大的样子。

辩：同“辨”。

愉：通“偷”。

突盗：欺凌盗窃。

俳优：古代唱戏的人。

偃（yǎn）：女巫。

司间：等待时机。

投籍：抛弃和践踏。

寇难：敌人入侵。

“人”字前原有“适”字，据《群书治要》引文删。

来我：回报我。

尚：同“上”。

啖啖（dàn）：形容贪心。

匈：同“胸”。

官秩：官职和俸禄。

质律：古代评定市价的文书。

佻（yáo）：同“徭”，宽缓。

楛（kǔ）：粗劣。

刀布：古代的钱币。

朴力：质朴而尽力耕作。

【译文】

国家政权，是天下最有力的工具；君主地位，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地位。用正确的治国原则去掌握国家政权和君位，就是最大的安定，最大的尊荣，它是聚集一切美好的源泉；不用正确的治国原则去掌握国家政权和君位，就是最大的危险，最大的祸害，有它还不如没有它；等到这种情况到了最严重的程度时，君主想要当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可能了，宋康王就是例子。所以，君主的地位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地位，但是，不能自动地安定天下，要使天下安定就必须实行正确的治国原则。

所以，治理国家的人，遵循礼义可以称王于天下，确立信用可以称霸于诸侯，玩弄阴谋权术就会灭亡。以上三条，英明的君主都必须谨慎选择，是仁人必须明白的道理。提倡用礼义来治理国家，而不用别的东西去妨害它，做一件不合乎礼义的事，处死一个无罪的人而夺得天下，仁人不会这样做。他用礼义约束自己的思想和治理好国家，并像磐石那样坚定不移！凡是和他一道从事政事的人，都是遵循礼义的人；凡是颁布的国家的刑法制度，都是遵循礼义的法令；他所迅速地率领群臣追求的目标，都是合乎礼义的目标。如果这样，臣民都以礼义来景仰君主，基础就巩固了。基础巩固了于是国家也就安定了，国家安定了于是天下也就安定。孔子没有一点土地，但他真正用义来端正自己的思想，用义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并且表现于言谈中，成功的时候，他不被天下的人埋没，名声流传于后代。当今天下显赫的诸侯也真正用义来端正自己的思想，用义来衡量各种法令制度，并把它表现在政事中，反复强调按义进行赏罚，并自始至终加以贯彻。如果这样，他的名声就将显扬于天地之间，难道不像日月雷霆那样光明响亮吗！所以说：用礼义来统一国家，名声很快就会显赫于天下，商汤王和周武王就是例子。当初商汤王在毫地，周武王在镐地，都只有百里的地盘，后来却统一了天下，使诸侯称臣，凡人迹所到之处没有不归顺服从的，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是因为借助了礼义。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遵循礼义可以称王于天下。

即使德行没有达到最完善的程度，道义没有完全具备，但是天下的治理基本具备了，惩罚、奖赏、禁止的、允许的，都能取信于天下，臣下都能清楚地知道哪些是可以相信的。政令已经颁布，即使看到有成败得失，也不失信于百姓；诸侯国之间缔结的盟约已经签定，即使看到有成败得失。也不失信于盟国。如果这样，那么就会兵力强劲，城池巩固，使敌国害怕；全国上下一致，约定明确，不失信用，盟国就会相信它，即使处于偏僻简陋地方的国家，威名也能震动天下。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五霸就是这样的国家。他们并不以政治教化为根本，不是最推崇礼法，礼法制度也还不是十分完备，也不能使人内心信服，但他们注重方针策略，注意恰当安排劳和逸，注意积蓄财物，修制作战器械，如同齿牙上下相合一样互相信任，于是天下没有谁敢于抵挡它。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闻、越王勾践，他们都是处于偏僻简陋地方的国君，可是他们的威望震动天下，他们的强大使中原国家感到危殆，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能取信于天下。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确立信用就能称霸于诸侯。

用号召功利来治理国家，不致力于张扬礼义、始终如一地坚守信用，只贪求利益，对内不顾一切地欺诈老百姓以追求小利；对外不顾一切地欺诈盟国以追求大利。对内不治理好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却总是希望占有别人拥有的东西。如果这样，那么臣下百姓没有谁不跟着用欺诈的心思对待自己的君主。君主欺诈臣民，臣民欺诈君主，那么这样国家就会上下分崩离析。如果这样，那么敌国就会轻视它，盟国就会怀疑它，玩弄权术阴谋的风气就会一天天盛行，于是国家不可避免会削弱危殆，到了极严重的程度就会灭亡，齐闵王、孟尝君就是这样。所以他们治理强大的齐国，不是用修治礼义的方法，不是以政治教化为根本，不是用来统一天下，而是不断地以勾结招引别国、向别国扩张作为追求的目标。所以齐国的强大，向南足以打败楚国，向西足以使秦国屈服，向北足以打败燕国，在中原足以夺取宋国。但等到燕赵联军起兵攻打齐国时，就如同摇落枯叶一般容易，于是他们身死国亡，成为天下的奇耻大辱，后代人讲到恶果，就一定要拿这作为例证！这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遵循礼义而且玩弄权术阴谋。以上三种情形，英明的君主应该谨慎地选择，而仁人一定要弄明白。善于选择的人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人被别人制服。

国家，是天下最重要的工具，是最重的担子，不能不妥善地为它选择恰当的治国原则和人，然后安置它，把国家置于危险的治国原则上或托给危险的人就会危险；不能不妥善地为它选择正确的治国之道，然后去实行，治国之道污浊就行不通；国家危险、治国之道行不通，国家就会灭亡。对于国家的安置，并不在于划分疆界，而在于遵循什么样的法则，任用什么样的人。所以实行王者之法，任用王者之人去治理国家，就能够称王天下；实行霸者之法，任用霸者之人去治理国家，就能够称霸于诸侯；实行亡国之法，任用亡国之人去治理国家，国家就会灭亡。这三条，英明的君主应该谨慎地选择，而仁人一定要弄明白。

所以国家，是最重的担子，不用长期积累起来的正确的治国原则去治理，国家就不能巩固。所以国家，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更新，这只是执政者的更迭，并非实质上的变化，只是改玉换步而已。一朝一代君臣任职的时间都是很短暂的，可是为什么还有千年之国安然存在呢？答道：这是因为他们援用那千年不渝真实可信的法度来治理国家，而且和那千年不渝信守礼法的人士一道去实行的结果。人没有百岁的寿命，但有千年不渝信守礼法的人士。这是为什么呢？答道：用那千年不渝真实可信的法度来掌握自己的人，这就是千年不渝信守礼法的人士了。所以同长期积累礼义的君子一道治理国家就可以称王于天下，同品行端正忠诚、坚守信用的人一道治理国家，就可以称霸于诸侯，同玩弄权术阴谋反复无常的人一道治理国家就会招致灭亡。这三者，英明的君主应该谨慎地选择，而仁人一定要弄明白。善于选择的人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人被别人制服。

那些掌握国家的君主，一一定不能独自一人治理国家；既然这样，那么国家的强大、衰败荣耀、耻辱，就全在于选择好卿相了！君主本人有能力，卿相也有能力，像这样的就可以称王于天下。君主本身没有能力，但懂得这样很可怕于是寻求有能力的人来辅佐，像这样的也可以成为强者。如果君主本身没有能力，又没有认识到这样很可怕而寻求有能力的人来辅佐，只知道任用阿谀逢迎的人和左右亲信，像这样的国家就会危险削弱。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就会导致灭亡。国家，立足于大处来治理它，它就强大；立足于小处来治理它，它就弱小。强大到了极点就可以称王天下，弱小到了极点就会灭亡，介于这两者之间就只能保存国家。立足于大处来治理的，就是以礼义为先以利益为后，于是不论亲疏，不顾贵贱，只求真正有能力就任用，这就叫做立足于大处来治理。立足于小处来治理的，就是以利益为先以礼义为后，于是不论是非，不管曲直，只知道任用阿谀逢迎的人和左右亲信，这就叫做立足于小处来治理。立足于大处治理就像那样，立足于小处治理就像这样；介于这两者之间，也就一些方面像那样，一些方面像这样。所以说：“纯粹立足于大处来治理国家的，可以称王于天下，方法驳杂的就可以称霸于诸侯，这两者都不是的只有灭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国家没有礼义就不能得到治理。礼义之所以能治理国家，好比秤能衡量物品的轻重，好比木工的墨线能去曲取直，好比圆规和曲尺能用来画圆取方，已经这样确定安排了它，就没有谁能够欺骗它。有首诗说：“如同霜雪那样覆盖大地，如日月那样光耀明亮；实行它就存在，不实行它就灭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国家危殆就没有安乐的君主，国家安定就没有忧愁的百姓。社会混乱，国家就危殆，社会治平，国家就安定。当今的君主，急于追逐享乐而缓于治理国家，这难道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这好比是喜欢音乐美色，而安于自己没有耳朵和眼睛，难道不可悲吗？人的性情是，眼睛想看最好看的美色，耳朵想听最美的音乐，嘴巴想尝最美的味道，鼻子想闻最香的气味，心里想追求最大的安逸。这五种最大的欲望，是人的性情不可避免的。要满足这五种最大的欲望是有条件的，如果没有那些条件，那么就不能得到这五种欲望的享受。兵车万乘的大国可以说是土地广阔资源丰富了，加上还有治理国家，使国家富强的方法，如果这样就可以安然愉快没有祸患了，然后满足这五种最大的欲望的条件也就具备了。所以，许多的快乐，产生于社会治平的国家；许多的忧患，产生于社会混乱的国家。急于追逐享乐而缓于治理国家的君主，并不是真正懂得享乐的人。所以，英明的君主，一定要先治理好他的国家，然后许多的快乐就都在这里面了。昏君，必然急于追求享乐而缓于治理国家，所以忧患多得数不尽，一定要到了身死国亡然后才罢休，这难道不可悲吗？想要得到快乐，却招来了忧患；想要得到安定，却招来了危殆；想要得到幸福，却招致了灭亡；这难道不可悲吗？唉呀！国君，也该仔细考虑一下上面所说的话了！所以治理国家有方法，君主也有他的职责。至于需要几天才能治理详尽的事，要在一天之内依次办好，这就可以让各级官吏去办理，这些具体的事务不足以妨碍君主游玩休息、安享快乐。至于选择一位宰相用来率领文武百官，让他们都沿着正确的道路和方向努力，这就是君主的职责了。如果这样，就能统一天下，名声可与尧、禹相配。这样的君主，所主管的事虽极其简略却又十分周详，所做的事极其安逸却很有功效，端坐在竹席上，衣裳下垂拖洒在床席上，显得安闲自在，可是海内人士没有谁不希望他当帝王的。这叫做极其简单，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

君主，以善于任用人为有能力；普通百姓，以自己会做为有能力。君主能够役使别人做事。普通百姓，却不能把事务转移给别人。一个人管理一百亩土地，从事耕稼的必须竭尽他的全力去做，因为他不可能把事务转移给别人。当今君主一个人听断天下所有的事情，每天还有空闲，而要处理的事不多，这是由于他役使别人去做的缘故。大到拥有天下，小到拥有一个诸侯国，如果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处理然后才行，那么就没有比这更辛苦劳累的了；如果这样，那么即使是奴婢也不愿与天子更换地位。因此，治理天下，统一四海，为什么一定亲自去做那么多事呢？事事都亲自办理，是服劳役者的办法，是墨翟的主张。选拔有道德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并委以官职。这是圣王的方法，也是儒者所严格遵守的原则。古书上说：“农民分田而从事耕稼，商人分货而从事贩卖，各种工匠分别做事而勤恳地做。士大夫分别职守而处理政事，诸侯国的君王分封疆土而管理国家，三公总管全国的方略而议论朝政，那么天子只要拱手端坐就行了。”对内对外都遵循上述原则，于是天下的万事万物没有不均等公平的，没有一件不是治理得很好的，这是历代君主共同的做法，也是礼法的总纲。

凭借方圆百里的地方可以夺取天下，这不假，这样做的困难在于君主要懂得小国如何夺取天下的道理。夺取天下，并不是说别人带着土地来跟随你的意思，而是你的治国之道足以统一人心罢了。如果那些人的心能够为我所统一，那么他们的土地怎么会离开我，而到别的国家去呢？所以方圆百里的地虽小，但他们的等级爵位，足以容纳天下的贤士了；他们的官位职事，足以容纳天下的能人了；遵循原有的法度，选择其中好的，明令采用，足以使那些喜欢利益的人顺服了。贤士都统一到这里，能人在这里都得到任用，喜欢利益的人在这里顺服，这三种人都具备，于是天下的人才全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在外的了。所以，方圆百里的地虽小，但完全可以夺取天下的全部权力；实行忠诚信用，张扬仁义，完全可以取得天下所有的百姓。这两者（全部权力、全部百姓）都为我所用，于是就取得了天下，诸侯中归服晚的将最先遭受危亡。《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上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归服的。”说的就是统一天下人心的意思。

后弈和蜂门，是擅长射箭的人。王良和造父，是擅长驾驶车马的人。聪明的君主，是善于使百姓顺服的人。百姓顺服于是权势便随之而来，百姓不顺服于是权势便随之而去，所以称王天下的君主能做到使百姓顺服就可以了。所以君主想要得到擅长射箭的人，能射中远方微小的目标，那么没有比后弈和蜂门更好的了；想要得到擅长驾驶车马的人，能驾车快速到达远处，那么没有比王良、造父更好的了；想要治理和统一天下，制服秦、楚两个大国，那么没有比任用聪明的君子更好的了。聪明的君子所用的智慧很简略，他们办事不用劳苦而能取得非常显著的功名，很容易处理各种事情而又极其轻松愉快。所以英明的君主把他们当作宝贝，但是愚蠢的君主却把他们当作难于驾驭的人。

拥有天子那样尊贵的地位，拥有天下的富足，拥有圣王的名声，能制服天下所有的人，而别人不能制服他，这是人们的性情所共同具有的欲望，然而只有称王天下的君主全部拥有这些。穿着色彩丰富的衣服，吃着丰盛美味的食物，有丰厚的财物使用，统治着整个的天下；饮食特别丰厚，音乐排场特别宏伟，台榭特别高大，园林兽苑很广阔，使诸侯臣服，使天下一统，这也是人们的性情所共同具有的欲望，然而只有天子的礼法制度是这样。制度已经颁布，政令已经完备，一般官吏违反法规就要处死，三公和诸侯违反立法就要囚禁，各诸侯国，如有分裂行为就一定要消灭；名声昭著如同日月，功绩伟大有如天地，天下的人响应他如影相随，如声相应，这义是人们的性情所共同具有的欲望，然而只有称王天下的君主全部拥有这些。所以，人的性情，嘴巴喜欢吃美味的食物，但没有比王者吃到的食物味道更美的了，耳朵喜欢听音乐，但没有比王者听到的音乐更悦耳的了，眼睛喜欢美色，但没有比王者看到的色彩更丰富，美女更多的了，身体喜好安逸，但没有比王者享受到的清净安逸更愉快的了，内心喜好利益，但是没有比王者享受的财物更丰厚的了；王者拥有天下人所向往得到的一切东西，制服整个天下如同制服自己的子孙一样，一个人如果不是疯子或傻子，谁能看到这些不高兴呢！想要得到这一切的君主有很多，能辅助君主建立这种局面的士人也不绝于世，可是这样的君主、士人千年来不能遇合在一起，这是什么原因？答道：是因为君主不公正，臣子不忠于君主。君主排斥贤能的人而任用自己偏爱的人，臣子争夺职位而妒忌贤能的人，这就是他们不能遇合在一起的缘由。君主为什么不能做到广招贤士，不顾及亲疏，对贵贱不存偏私，只访求真正贤能的人呢？如果这样，那么臣子就不会看重职位，而把职位谦让给贤能的人，而安于追随在他们的后面；如果这样，那么舜、禹的政治局面立刻会到来。称王天下的大业立刻会兴起。功绩可以一统天下，名声可以与舜、禹相配，事情还有比这更美好更快乐的吗？唉呀！国君。也该仔细考虑一下上面所说的话了！杨朱站在十字路口痛哭着说：“这一步只要走错半步，到觉察时将相差千里啊！”他为此而哭得很悲伤。用人也是关系荣辱安危存亡的十字路口啊，它比在十字路口上举步失误更为可悲。唉呀！可悲啊！君主，多少年来没有觉察到啊。

没有一个国家不具有使国家安定的法令制度，没有一个国家不具有引起国家混乱的法令制度；没有一个国家没有德才兼备的士人，没有一个国家没有品德不好的士人；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谨慎守法的百姓，没有一个国家没有凶悍之徒；没有一个国家没有淳美的风俗，没有丑陋的习俗；优劣这两种情况在一个国家并存，国家尚可存在，偏于前者国家就安定，偏于后者国家就危殆；前者是完备的就可以称王于天下，后者是完备的国家就将灭亡。所以，一个国家的法令制度是属于安定的，辅佐的臣子是德才兼备的，百姓是谨慎守法的，风俗是淳美的，如果上述四种情况都具备了，这就叫做前者是完备的。如果这样，国家不用战争便能战胜敌人，不用进攻便能获得土地，不用劳苦军队而使天下顺服。所以，商汤王凭借亳地，周武王在镐地，都只有百里的地盘，后来却统一了天下，使诸侯称臣，凡人迹所到之处没有不归顺服从的，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是因为上述四种情况都具备了。桀、纣即使比拥有天下的势力还要大，但最后想求取当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可能了，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是因为上述四种情况都不具备。所以历代君主制定的法令制度虽然不同，照此看来，归根到底是一个道理：上一而王，下一而亡。

君主没有不特别爱护他的百姓的，而且用礼法来治理他们。君主对百姓，如同养育婴儿一样。政治法令制度，是用来对待下层的老百姓的，如有丝毫不合理的东西，那么即使是孤独鳏寡的人也务必不要施加在他们身上。所以百姓亲近君主如同欢喜自己的父母一样，宁可被杀，也不能要他们不顺从君主。君臣上下之间，尊卑长幼之间，直到老百姓，没有谁不把这个原则做为最高准则的。然后都能从内心自我反省而谨守职分，这是历代君主共同的做法，也是礼法的总纲。然后，农民分田而从事耕稼，商人分货而从事贩卖，各种工匠分别事情而勤恳地做，士大夫分别职守而处理政事，诸侯国的君王分封疆土而管理国家，三公总管全国的方略而议论朝政，那么天子只要拱手端坐就行了。对内对外都遵循上述原则，于是天下的万事万物没有不均等公平的，没有一件不是治理得很好的，这是历代君主共同的做法，也是礼法的总纲。

至于日复一日详尽地治理事物，衡量物品的优劣以便恰当地使用，使各种不同等级的人所穿的衣服有一定的规格，各种不同的宫室有一定的标准，跟随的仆从有一定的人数，丧礼、祭祀器具的使用都和等级规定相符合，把这些规定普遍恰当地运用到万事万物上，直至尺寸寻丈，没有一样不按照制度数量的规定然后才实行，那么这就是各级大小官吏的事情，不值得在君主面前陈述。所以君主，如果为本朝所确立的最高原则正确，所任用总领政事的宰相真正是仁人，那么他自身就安逸，国家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功业伟大而且名声美好，上可以称王天下，次之可以称霸诸侯。如果为本朝所确立的最高原则不正确，所任用总领政事的宰相也不是真正的仁人。那么君主自身劳苦，而且使国家陷入混乱，功业荒废而且名声羞辱，国家必然危殆。这是作为一个君主的关键所在。所以，能恰当地任用一个人就可以取得天下，不能恰当地任用一个人国家就危殆。不能恰当任用一人却说能恰当任用上千人、上百人，没有这种说法。既然能恰当地任用一个人，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劳苦的事要做呢？只要拖洒着衣裳轻轻松松就可以使天下安定了。所以，商汤王任用伊尹，周文王任用姜子牙，周武王任用召公，周成王任用周公旦。次一等的是五个称霸的诸侯，齐桓公在后宫之内，悬挂乐器，奢侈过度，一味追求游玩享乐，但他并没有被天下的人认为是追求享乐的人，他多次召集诸侯盟会，匡正天下大事，使诸侯和他一致，成为五霸中的首领，这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是他懂得把政事交给管仲去专一地管理，这是君主必须遵守的要领。聪明的人很容易做到这点（恰当地任用人），致使国家兴盛，从而获得极大的功业名声。放弃了这点又有谁能够做得到呢。所以古代的人中，有杰出的功业名声的人，一定是遵循这个办法去做的；丧失他的国家，并危及到自身的，一定是违反这个办法的。所以孔子说；“聪明人的智慧本来已经很多了，又能主管国家关键的事情，能不明察吗？愚蠢人的智慧，本来就很少，又偏要去管许多琐碎事务，这能不乱吗？”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治理国家的人已经确定了等级名分，那么君主、宰相和臣下百官就要谨慎地处理他们所应该听到的事，不致力于处理他们所不该听到的事，谨慎地处理他们所应该见到的事，不致力于处理他们所不该见到的事：对职权范围内所应该听到、见到的事，真正都能用统一的原则处理，那么即使处在偏远的地方，百姓也没有人敢不遵守职分、安于国家的制度而顺从君主的，这就是安定国家的象征。

君主治理国家的方法，是治理近处的事，不治理远处的事，治理明显的事，不治理暗处的事，治理主要的事，不治理烦杂的事。君主如果能够把近处的事治理好，那么远处的事自然会得到治理，君主如果能够把明显的事治理好，那么暗处的事也自然会随之发生变化，君主如果能够把主要的事处理恰当，那么其它各种烦杂的事也会合于法则。全面处理天下大事，每天还有宽余时间而且要办的事还嫌不够多，如果这样，这就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了。既能够治理近处的事，又致力于治理远处的事；既能治理明显的事，又致力于看到暗处的事；既能使主要的事处理恰当，又致力于使各种事情合乎原则；这就是过分了，过分了和没有达到是一样的，就好比是竖起一根直的木头但要求它的影子是弯曲的一样。不能治理近处的事，又还致力于治理远处的事；不能看清明显的事，又还致力于看到暗处的事；不能使主要的事处理恰当，又还致力于使各种事情处理的合乎原则；这是违背事理的，就好比是竖起一根弯曲的木头但要求它的影子是直的一样。所以，英明的君主善于抓纲要，而昏暗的君主喜欢什么都管。君主善抓纲要，那么其他一切事务自然得到周详的处理，君主喜欢什么都管，反而所有的事情都荒废。君主的职责是，选好一个宰相，颁行一个统一的法令制度，明确一个主要原则，用此来统帅一切，照耀一切，并以此来考察它的成就。宰相，是选择各级官员的长官，总管各种政事的治理，来规定朝廷各级官员的职分，衡量他们的功劳，评定他们的奖赏，到年终把他们的成绩功劳呈报给君主。称职的就留用，不称职的就罢免。所以君主在选择宰相时是劳累的，但在使用宰相时就安逸了。

治理国家的人，能得到百姓尽力的就能使国家富有，能得到百姓为他拼死而战的就能使国家强盛，能得到百姓的称颂的就能使自身有名望。具备了以上“三得”，于是天下的百姓就会归顺他，失去了这“三得”，于是天下的百姓就会背离他。天下的百姓都归顺他，就叫做王者，天下的百姓都背离，就叫做灭亡。商汤王、周武王，遵循这个原则，实行这种大义，兴办天下人都认为有利的事，除掉天下人都认为有害的事，因而天下的人都归顺他们。所以，重视道德声望用来引导天下的人，明确礼义法度用来教导天下的人，用特别的忠诚信用爱护天下的人，崇尚贤人，任用能人，并根据他们能力的大小安排不同等级的职位，反复强调用爵位奖赏来重用他们，根据时节安排事情，量力而任用他们从而使他们协调一致；普遍地保护百姓，抚养百姓，如同养育婴儿一样。养育百姓特别宽厚，役使百姓极其合理，制定法令制度，是用来对待下层的老百姓的，如有丝毫不合理的东西，那么即使是孤独鳏寡的人也务必不要施加在他们身上。所以百姓如同尊敬上天一样尊敬君主，如同欢喜自己的父母一样亲近君主，愿为他出生入死而不会苟且偷生，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是由于君主的道德确实显明，恩惠确实深厚。

动乱的社会就不是这样，用肮脏、散漫、欺凌、盗窃的行为引导百姓，在百姓面前公开暴露的是玩弄权术阴谋反复无常的伎俩，用唱戏的、侏儒、妇女等私下的请求来扰乱朝政，让愚蠢的人去教导有智慧的人，让不肖的人居于贤人之上，百姓则极端贫困，役使百姓则极其劳苦。因此百姓如同鄙视巫婆一样鄙视君主，如同憎恶魔鬼一样憎恶君主，每天都想等待时机一齐来抛弃和践踏他，背离和驱逐他。如果突然发生敌人入侵的事情，君主还指望百姓为他卖命，那是不可能的了，这种治国的做法毫无可取之处。孔子说：“仔细观察我怎么对待别人，别人就会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危害国家的是什么呢？答道：让小人居于百姓之上耍威风，用不合礼法的手段从百姓身上巧取豪夺，这是危害国家的大灾难，大国的君主如果喜好重视小利，这危害国家；他对音乐美色、楼台亭阁、园林兽苑，越是得到满足就越是喜好新奇，这危害国家；不喜欢对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整顿治理好，却总是贪婪地想要占有别人拥有的东西，这危害国家。以上三种邪恶的念头在胸中，而且还喜欢让玩弄权术阴谋颠覆的人在外决断政事，如果这样，那么，君主的权力减轻名声受辱，国家一定危险，这就是危害国家的人。大国的君主，不尊崇礼义，不谨守原有的法令制度，而喜欢欺诈。如果这样，那么朝廷中的大小官吏对于不尊崇礼义就随之形成一种风气，而好互相倾轧。朝廷中的大小官吏形成了这样的风气，那么，民众也就随之养成不尊崇礼义的风气，而好贪图私利。如果君臣上下都形成了这样的风气，那么即使土地广阔，权力必定减轻；人口即使众多，兵力必定衰弱；刑罚即使繁多，政令却不能下达。这就叫做危险的国家，这就是危害国家的人。

大儒就不这样做，他一定要对各方面进行全面治理。朝廷里一定要推崇礼义而且明确贵贱等级的区别，如果这样，那么士大夫就没有谁不看重名节，不坚守法制的了。各级官吏也将遵守统一的制度，重视他的官职和俸禄，如果这样，那么各级官吏就没有谁不畏惧法令而遵守法度的规定了。对关卡和市场只查问而不征税，对文告规定的市价和所要禁止的事情公正不偏。如果这样，那么商人就没有谁不忠厚诚实而不欺诈了。让各种工匠按时砍伐木材，宽缓他们交货的日期，而使他们的技巧得到充分的发挥，如果这样，那么各种工匠就没有谁不忠诚守信而不粗制滥造了。对城郊的农村要减轻农业的征税，减少对钱币的聚敛，减少劳役，不侵夺农民的农耕时间，如果这样，那么农民就没有谁不勤勤恳恳从事农耕而不从事其他的事情。大大夫看重名节坚守法制，这样那么兵力就强大。各级官吏畏惧法令而遵守法度的规定，然后国家的基本法令制度不会混乱。商人忠厚诚实而不欺诈，那么商人安业，财货流通，于是国家的需求就能得到供给了。各种工匠忠诚守信而不粗制滥造，那么器械用具就灵巧轻便，而资材也不会缺乏了。农民勤勤恳恳从事农耕而不从事其他的事情，那么就会上不失天时，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于是百业兴旺而不会荒废了。这就叫政令通行，风俗淳美。凭借这些来守卫国土就能巩固，凭借这些来出兵征战就能强劲莫敌，居守于自己的国家就享有名望，征伐别国就会有战功。这就是大儒所说的对各方面进行全面的治理。

君　道

【原文】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不知法之义而正法之数者，虽博，临事必乱。故明主急得其人，而暗主急得其势。急得其人，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不急得其人，而急得其势，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社稷必危。故君人者，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书》曰：“惟文王敬忌，一人以择。”此之谓也。

合符节，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探筹投钩者，所以为公也；上好曲私，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偏。衡石称县者，所以为平也；上好倾覆，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险。斗斛敦概者，所以为啧也，上好贪利，则臣下百吏乘是而后丰取刻与以无度取于民。故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原也；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数，君子养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子臣子矣。如是则虽在小民，不待合符节、别契券而信，不待探筹投钩而公，不待衡石称县而平，不待斗斛敦概而啧。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民服，有司不劳而事治，政令不烦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故藉敛忘费，事业忘劳，寇难忘死，城郭不待饰而固，兵刃不待陵而劲。敌国不待服而诎，四海之民不待令而一。夫是之谓至平。《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待君，中顺而不懈。请问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恭。请问为人兄？曰：慈爱而见友。请问为人弟？曰：敬诎而不苟。请问为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临而有辨。请问为人妻？曰：夫有礼则柔从听侍，夫无礼则恐惧而自竦也。此遣也，偏立而乱，具立而治，其足以稽矣，请问兼能之奈何？曰：审之礼也，古者先王审礼以方皇周浃于天下，动无不当也。故君子恭而不难，敬而不巩，贫穷而不约，富贵而不骄，并遇变态而不穷，审之礼也。故君子之于礼，敬而安之；其于事也，径而不失；其于人也，寡怨宽裕而无阿，其所为身也，谨修饰而不危，其应变故也，齐给便捷而不惑；其于天地万物也，不务说其所以然而致善用其材；其于百官之事、技艺之人也，不与之争能而致善其功；其待上也，忠顺而不懈；其使下也，均遍而不偏；其交游也，缘类而有义，其居乡里也，容而不乱。是故穷则必有名，达则必有功，仁厚兼覆天下而不闵，明达用天地理万变而不疑，血气和平，志意广大，行义塞于天地之间，仁知之极也，夫是之谓圣人审之礼也。

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君者仪也，民者景也，仪正而景正。君者槃也，民者水也，槃圆而水圆。君射则臣决。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故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其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敌至而求无危削，不灭亡，不可得也。危削灭亡之情举积此矣，而求安乐，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时而乐。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则莫若求其人。彼或蓄积而得之者不世绝，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是子独好之；以天下之民莫为之也，然而是子独为之。好之者贫，为之者穷，然而是子犹将为之也，不为少顷辍焉。晓然独明于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国之安、危、臧、否若别白黑。则是其人也，大用之，则天下为一，诸侯为臣；小用之，则威行邻敌；纵不能用，使无法其疆域，则国终身无故。故人君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诗》曰：“介人维藩，大师为垣。”此之谓也。

道者，何也？曰：君之所道也。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日善生养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显设人者也，善藩饰人者也。善生养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俱而天下归之，夫是之谓能群。不能生养者，人不亲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显设人者，人不乐也，不能藩饰人者，人不荣也。四统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谓匹夫。故曰：道存则国存，道亡则国亡。省工贾，众农夫，禁盗贼，除奸邪，是所以生养之也，天子三公，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职，莫不法度而公，是所以班治之也。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所宜，上贤使之为三公，次贤使之为诸侯，下贤使之为士大夫，是所以显设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雕琢刻镂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饰之也。故由天子至于庶人也，莫不聘其能，得其志。安乐其事，是所同也；衣暖而食充，居安而游乐，事时制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备珍怪，是所衍也。圣王财衍以明辨异，上以饰贤良而明贵贱，下以饰长幼而明亲疏；上在王公之朝，下在百姓之家，天下晓然皆知其非以为异也，将以明分达治而保万世也。故天子诸侯无靡费之用，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其能以称义遍矣。故曰：治则衍及百姓，乱则不足及王公，此之谓也。

至道大形，隆礼至法则国有常，尚贤使能则民知方，纂论公察则民不疑，赏免罚偷则民不怠，兼听齐明则天下归之；然后明分职，序事业，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则公道达而私门塞矣，公义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则德厚者进而佞说者止，贪利者退而廉节者起。《书》曰：“先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人习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职分而民不慢，次定而序不乱，兼听齐明而百事不留。如是，则臣下百吏至于庶人莫不修已而后敢安止，诚能而后敢受职；百姓易俗，小人变心，奸怪之属莫不反悫，夫是之谓政教之极。故天子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如四胑之从心。夫是之谓大形。《诗》曰：“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此之谓也。

为人主者莫不欲强而恶弱，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是禹、桀之所同也。要此三欲，辟此三恶，果何道而便？曰：在慎取相，道莫径是矣。故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宝也，而王霸之佐也。不急得，不知；得而不用，不仁。无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焉。

今人主有六患：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者规之；使知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污邪之人疑之。虽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犹立直木而恐其影之枉也。惑莫大焉。语曰：好女之色，恶者之孽也。公正之士，众人之痤也。循道之人，污邪之贼也。今使污邪之人论其怨贼而求其无偏，得乎哉！譬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乱莫大焉？

故古之人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参之以礼；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义动静，度之以礼；知虑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积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以临尊，轻不得以县重，愚不得以谋知，是以万举不过也。故校之以礼，而观其能安敬也；与之举错迁移，而观其能应变也；与之安燕，而观其能无流慆也；接之以声色、权利、忿怒、患险，而观其能无离守也。彼诚有之者与诚无之者若白黑然，可诎邪哉！故伯乐不可欺以马，而君子不可欺以人。此明王之道也。

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者，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中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得善驭，及速致远者，一日而千里，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致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治国驭民，调壹上下，将内以固城，外以拒难，治则制人，人不能制也，乱则危辱灭亡可立而待也。然而求卿相辅佐则独不若是其公也。案唯便嬖亲比已者之用也，岂不过甚矣哉！故有社稷者莫不欲强，俄则弱矣；莫不欲安，俄则危矣；莫不欲存，俄则亡矣。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他故，莫不失之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是何也？曰：本不利于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则是主暗也；臣不能而诬能，则是臣诈也。主暗于上，臣诈于下，灭亡无日，俱害之道也。夫文王非无贵戚也，非无子弟也，非无便嬖也，倜然乃举太公于州人而用之，岂私之也哉！以为亲邪？则周姬姓也，而彼姜姓也。以为故邪？则未尝相识也。以为好丽邪？则夫人行年七十有二，齳然而齿堕矣。然而用之者，夫文王欲立贵道，欲白贵名，以惠天下，而不可以独也，非于是子莫足以举之，故举是子而用之。于是乎贵道果立，贵名果白，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如是者能爱人也。故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后隐其所怜所爱，其下犹足以为天下之显诸侯。故曰：唯明主为能爱其所爱，暗主则必危其所爱。此之谓也。

墙之外，目不见也；里之前，耳不闻也；而人主之守司，远者天下，近者境内，不可不略知也。天下之变，境内之事，有弛易龋差者矣，而人主无由知之，则是拘胁蔽塞之端也。耳目之明，如是其狭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广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则人主将何以知之？曰：便劈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窥远收众之门户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后可，其知惠足使规物、其端诚足使定物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人主不能不有游观安燕之时，则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变焉。如是，国者，事物之至也如泉源，一物不应，乱之端也。故曰：人主不可以独也。卿相辅佐，人主之基杖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卿相辅佐足任者然后可，其德音足以镇抚百姓，其知虑足以应待万变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四邻诸侯之相与，不可以不相接也，然而不必相亲也，故人主必将有足使喻志决疑于远方者然后可，其辩说足以解烦，其知虑足以决疑，其齐断足以距难，不还秩不反君，然而应薄捍患足以持社稷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故人主无便嬖左右足信者谓之暗，无卿相辅佐足任者谓之独，所使于四邻诸侯者非其人谓之孤，孤独而晻谓之危。国虽若存，古之人日亡矣。《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材人：愿悫拘录，计数纤啬而无敢遗丧，是官人使吏之材也。修饰端正，尊法敬分，而无倾侧之心；守职修业，不敢损益，可传世也，而不可使侵夺，是士大夫官师之材也。知隆礼义之为尊君也，知好士之为美名也，知爱民之为安国也，知有常法之为一俗也，知尚贤使能之为长功也，知务本禁末之为多材也，知无与下争小利之为便于事也，知明制度权物称用之为不泥也，是卿相辅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论官此三材者而无失其次，是谓人主之道也。若是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人主不能论此三材者，不知道此道，安值将卑势出劳，并耳目之乐，而亲自贯日而治详，一日而曲辨之，虑与臣下争小察而綦偏能，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乱者也。是所谓视乎不可见，听乎不可闻，为乎不可成。此之谓也。

【注释】

君道：此篇论为君之道。强调“尚贤使能”，即“沦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的为君之道。

类：类推。见《尚书·康浩》。

符节：符节剖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

契券：一契一式二份，各执一份，以为凭信。

信：凭据。

诞诈：谎言欺诈。

探筹投钩：抽签抓阄。

概：平斗的用具，斗装满后，用它来刮平。

喷（zé）：同“赜”，实际。

象：仿照、按照。见《诗经·大雅·常武》。

恭字原为“文”，据文义和《韩诗外传》引文改。

不苟：不马虎；一说“苟”为“悖”的误字，不悖，顺眼的意思。

流：放荡淫乱。

临：通“隆”。

竦（sǒng）：担心害怕的样子。

审：透彻了解。

周浃（jiā）：普遍。

难：恐惧，害怕。

巩：通“蛩”，恐惧。

约：卑躬曲膝。

危：通“诡”。

缘类而有义：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并做到有礼义。“类”“义”两字原刊互错。

闵：通“穷”，尽。

槃：通“盤”，指盘子。

楚庄王：应为楚灵王。（见《战国策·楚策》）

胥：同“须”，等待。

反之民：反过来依靠百姓。

附下：使臣下归附。

美俗：搞好风俗；“俗”原为“国”。

莫好（hào）：没有谁喜欢。

是子：原为“于是”，据文义和《韩诗外传》引文改，下同。

则是其人也：原为“是其人者也”，据文义和《韩诗外传》引文改。见《诗经·大雅·板》。

“之所”两字原脱。

显设：任用，安排。

藩饰：文饰。

“使”字下原衍“其”字。

弁：古代的一种帽子。

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绣的青色和黑色的花纹。

重味而备珍怪：原为“重味而成珍备”，据文义改。

衍：富裕，有余。

财：通“裁”，裁制，掌握。

大形：充分的表现。

纂（zuǎn）：集合。

免：通“勉”。尚书逸文。

慢：原为“探”。

止：原为“正”，据元刻“世德堂”本改。

悫（què）：诚实。

块然：独自一人的样子。

胑：同“肢”。见《涛经·大雅·抑》。

辟：同“避”，避免。

六：疑为“大”。

痤（cuó）：疮疖。

义：读为“仪”，仪表。

校：考核。

慆（tāo）：通“滔”，放荡；一说为“淫”的错字。

诎：屈，歪曲。“速”字前缺一“及”字。

案：虚词。

十数：原为“数十”。

倜（tì）然：突出地，不同于众的。

齳（yǔn）然：没牙齿的样子。“齳”据《韩诗外传》引文改。

名：原作“明”。

守司：指管辖范围。

龋（yú）：牙齿不齐。

拘胁：局限、挟制。

牖（y6u）向：窗户。

惠：通“慧”。

基：通“几”，几案。

杖：手杖。

距：同“拒”。

还秩：完成任务。

薄：通“迫”，紧迫。

晻：同“暗”，不明。见《诗经·大雅·文士》。

材人：量材用人。

拘录：同“劬碌”，勤劳。

纤啬（xiān sè）：细小的意思。

“修”原为“循”，据文义和元刻本改。

多材：同“财”。

泥（nì）：拘泥，不变通。

要守：必须遵守的要领。

值：同“直”，直接。

并：同“屏”，抛弃。

【译文】

有造成国家混乱的君主，而没有必定混乱的国家；有能使国家安定的人士，而没有使国家自然安定的法。后羿的射箭方法并非失传，但像后羿那样的射手并非世世代代都出现；禹的治国方法还存在，但是夏朝并不是世世代代都有像禹那样的王。所以，“法”不能自己发生作用，依法类推也不能自发地推行，有了善于治国的人，法就能发挥效用，没有这样的人，法也就失去作用了。法制，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君子，则是实行法制的根本。所以，有了君子，即使法令条例简略，法的作用也能够达到一切方面；没有君子，即使法令条例完备、详尽，也会在施行时失去先后次序，不能够处理各种事变，这就完全能使得社会混乱。不懂得立法的根本原则而确定法的条文，即使条条很多，临到处理具体事情必定会产生混乱。所以英明的君主急于求得治国的人材，而昏暗的君主迫切要夺取的是权势。急于求得人材，那么君主自身很安逸而且国家得到治理，功绩巨大而且名声美好，最上可以称王于天下，次之也可以称霸于诸侯。不急于求得人材，而急于夺取权势，那么君主自己受到劳累而且国家遭到混乱，功业废弃而且落得羞耻的名声，国家也一定会危殆。所以君主，在求得人材时辛劳一些，在使用人材的时候就安逸了。《尚书·康诰》上说：“只有文王十分谨慎。亲自去选择一个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验证符节，辨认契券，是用来作为双方讲信用的凭借，如果君主喜好权术阴谋，那么臣子百官那些好搞谎言欺诈的人就会乘这个机会跟着进行欺诈；抽签抓阄，是用来作为公断的手段，如果君主喜好偏私，那么臣子百官就会乘机跟着不公正；衡量重量标准的秤杆和秤砣，是为了显示平正的，如果君主喜好颠倒是非，那么臣子百官就会乘机跟着偏邪不正；斗、斛、敦、概，是用来量实物多少的，如果君主喜好贪图私利，那么臣子百官就会乘机跟着多取少给，从而没有限度地向百姓索取。所以上述度量器具的规定，只是治理国家的支流，不是治理国家的本源；君子，才是治理国家的本源。官吏掌握着度量器具的规定，君子把握着本源；本源清澈那么支流就清澈，本源浑浊，那么支流就浑浊。所以君主喜好礼义，推崇道德高尚的人，使用有才能的人，没有贪财求利的私心，那么臣下和百姓也会极尽谦辞礼让，特别忠诚和讲信用，而且严格地遵守做臣子的本分。如果这样，那么即使是老百姓，也用不着靠验证符节，辨别契券来取信，用不着靠抽签抓阄来作公正的凭据，不用靠衡量重量的秤杆和秤砣来作平正的砝码，不用靠斗、斛、敦、概来作量物的容器。所以不必用奖赏而人民就会勤勉，不用施行刑罚而人民就会顺服，各级官吏不用劳累，事情就能治理好，政治法令条例不用烦琐细密，风俗自然会淳美；百姓没有谁敢不服从君主的法令，按照君主的意志，尽力于君主的事业，这样就可以安闲享乐了。所以，征收赋税时，百姓不认为是过重的负担，办事情时百姓忘记了疲劳，敌人侵犯时，百姓舍身入死，城墙用不着整修就很坚固，武器用不着磨砺就很坚锐。敌国用不着出兵征服就会屈从归顺，四海的百姓用不着强迫命令就会统一。这样就叫做最安定。《诗经·大雅·常武》中说：“王道遍行于天下，遥远的徐方国尽来归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请问怎样做君主？答道：用礼义治理国家，普遍地实行而不偏废。请问怎样做臣子？答道：用礼义侍奉君主，对君主忠诚顺服而不懈怠。请问怎样做父亲？答道：宽厚慈爱而有礼义。请问怎样做儿子？答道：尊敬热爱而十分恭敬。请问怎样做兄长？答道：慈祥爱抚而表示友爱。请问怎样做弟弟？答道：恭敬顺从而不马虎。请问怎样做丈夫？答道：特别和睦而不放荡淫乱，特别尊崇礼义而又夫妇有别。请问怎样做妻子？答道：丈夫懂得礼义就柔和顺从他，听从侍候他，丈夫不懂得礼义，就为之恐慌忧惧而担心。这些原则，只做到一方面就会产生混乱，如果各方面都做到就会安定祥和，这完全可以得到验证。请问怎样才能全面做到这些呢？答道：要透彻地了解礼义，古时候的圣王透彻了解礼义，又将它广泛地推行于天下，因此行动没有不正确的。所以君子谦恭而无所畏惧，敬肃而没有恐俱之感，处于困境而不卑躬屈膝，处于顺境而不盛气凌人，接连遇到变化了的情况也能从容应付，这都是透彻了解礼义的缘故。所以君子对于礼义，恭敬而又能自觉遵守；对于事情的处理，直截了当而又不出现过失；对于别人，少有怨恨，宽厚待人，而又不阿谀逢迎别人；他们对于自身，谨慎地修养整顿自己的言行而不自高自大；他们应付突发事变，迅速敏捷而无差错；对于天地万物，不尽力去追求事情的原由，但是能最合理地利用各种资源；他们对于各级官吏的职事、各种有技能技巧的工匠，不跟他们在具体技能上争高下，而是最合理地发挥他们的效用；他们对待君主，忠诚顺服而不懈怠；他们役使下民，普遍均等而不偏私；他们与人交往，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并做到有礼义；他们生活在地方上，待人宽容而不过分。因此处于困境就一定有名望，处于顺境就一定有功绩，仁爱宽厚的品德覆育整个天下而且没有止境，明智通达能利用天地间的事物处理万事万物的变化而不迷惑，心平气和，胸怀开阔，自觉奉行礼义，这是仁爱智慧的最高境界，这就叫做圣人透彻地了解了礼义了。

请问怎样治理国家？答道：只听说过加强自身修养，不曾听说过如何治理国家。君主好比日晷仪，百姓好比日影，仪器正直，日影就正直。君主好比盛水的盘子，百姓好比盘中的水，盘子是圆的水面也就是圆的。君主喜好射箭，臣子就会经常进行射箭演习。楚灵王喜欢细腰的女人，因此楚国宫中便有饿瘦而求腰细的人。所以说，只听说过加强自身修养，不曾听说过如何治理国家。

君主，是百姓的本源；本源清澈，那么支流也就清澈，本源浑浊，那么支流也就浑浊。所以掌管国家的君主如果不能爱护百姓、不能有利于百姓，而要求百姓亲近、爱戴自己，这是不可能的。百姓不亲近、爱戴他，却要求百姓为自己所使用，为自己拼命，这也是不可能的。百姓不为自己所使用，不为自己拼命，但要求兵力强大，城防坚固，这也是不可能的。兵力不强大，城防不坚固，却要求敌人不来侵犯，这也是不可能的。敌人侵犯而要求没有危险，不致灭亡，这也是不可能的。国家危险削弱以至灭亡的情势全都聚积在这里了，但要求安乐，这是无知妄为的人。无知妄为的人，不顾时宜地寻求享乐。所以君主如果希望国家强盛自己享乐，那么不如反过来依靠百姓；希望臣子归附，民心一致，那么不如反过来治理政事；希望政事治理风俗淳美，那么不如寻求贤人。那些贤人是很多的，因而可以找到这种人，并且这种人世代都有，那些贤人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了解古人的治国之道。由于天下的诸侯国国君没有谁喜欢古人的治国之道，可是这种贤人独独喜欢古道；由于天下的百姓没有谁愿意推行古道，可是这种贤人独独愿意去做。喜欢古道的人很少，推行古道的人处境穷苦，但是这种贤人仍然坚持去做，不因此而有片刻的松懈。惟独他最明了先王得到天下和失去天下的原因，懂得国家的平安危殆、情况好坏，如同辨别黑白一样分明。那么这种人啊，如果充分任用他，那么天下就可以同意，使诸侯称臣归顺；在某个方面任用他，那么他能威镇邻国；即使完全不任用他，也不要让他离开自己的国家，那么国家将永远不会发生灾祸变故。所以君主，只要爱护百姓就能安宁，喜好贤士就能荣耀，两方面都做不到就会灭亡。《诗经·大雅·板》中说：“德才兼备的人是国家的篱笆，百姓是国家的围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道是什么呢？答道：是君主所遵循的原则。君主是什么呢？答道：能够组织群众的人。能够组织群众是什么意思呢？答道：善于养活百姓，善于治理百姓，善于安排百姓，善于修饰百姓的衣着，从而分别不同的等级。善于养活百姓的人，百姓就亲近他，善于治理百姓的人，百姓就使他安逸，善于安排百姓的人，百姓就对他满意，善于处理人们等级关系的人，百姓就赞誉他。上述四种条件全部具备，于是天下的人便会归顺他，这就叫做能够组织群众。不能够养活百姓的人，百姓就不会亲近他，不能够治理百姓的人，百姓就会使他不安逸，不能够安排百姓的人，百姓就不会对他满意，不能够处理人们等级关系的人，百姓就不会赞誉他。上述四种条件都不具备，于是天下的人就会背弃他，这就叫做普通百姓。所以说：道存在，国家就存在；道丧失了，国家也就灭亡。减少工商业者，增加农业劳动力，严禁盗贼，清除奸诈邪恶的人，这是用来养活百姓的措施。天子任命司马、司徒、司空三公，诸侯只任命一个宰相，大夫任命担任某一个专职的官吏，士人谨守自己的职务，没有不遵守法令制度而且公正不偏的，这些是用来治理百姓的措施。根据品德的高低而确定等级，衡量能力而授予官位，使人们都能担负起适合他能力的事情，上等贤能的人任用他们担任“三公”的职务。次等贤能的人任用他们担任诸侯，下等贤能的人任用他们担任士大夫，这些是用来安排人的方法。修饰衣帽、装饰华丽的花纹、用具上雕刻各种花样的图案，都有一定的等级差别，这些是用来处理百姓等级关系的方法。所以，从天子到老百姓，没有谁不想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满足自己的志愿，安心于他们的事业，这都是人们共同的欲望；穿着暖和食物充足，居住安宁交游快乐，处理政事及时，法令制度严明，生活用品充足，这也是人们共同的欲望。至于用各种色彩装饰成衣服上的花纹图案，美味繁多并储备着各种珍奇品类，这显示着财物的富裕。英明的君主掌握着富裕的财物是为了用来分别等级关系，对上用来装饰贤良，明确高贵卑贱的差别，对下用来装饰长幼，明确亲近疏远；上至王公的朝廷，下至百姓人家，天下的人都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不是用来显示特殊，而是为了明确等级名分，使国家达到治理，从而万世长存。所以天子诸侯不浪费财用，士大夫没有放荡淫乱的行为，大小官吏没有随便马虎的事情，广大老百姓没有奸诈诡怪的习俗、没有偷盗坑害人的罪恶，这样才能称得上普遍实行礼义了。所以说：“国家安定一般百姓都能得到富足食物；国家混乱，那么连王公大人也不能得到足够的财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最高的治国原则充分表现为：崇尚礼义法制完备那么国家就有秩序，崇尚贤人任用能人，那么，百姓就明确努力的方向，集中群众意见公正无私，那么百姓就不会产生疑惑，奖赏勤勉惩罚懒惰，那么百姓就不会怠慢，全面听取各方面意见而明察一切，那么天下的人都来归顺；然后等级职分十分明确，区分事情的轻重缓急，任用有技术有才能的人，没有一项事情不安排得井井有条，那么公正道义通行畅达，偏私不正的门路堵塞不通了，公理正义明确，于是私事就停止了。如果这样，那么德行深厚的人得到选拔任用而花言巧语的人被罢免了，贪图私利的人被清退了，廉洁正直的人得到提升。《尚书·胤征》中说：“先于君命擅作主张提前行动的人要坚决杀掉，不从君命办事不及时的人也要坚决杀掉。”人们熟习自己所做的事而且稳固，人们的各种事情，如同耳朵、眼睛、鼻子与口的官能一样，不能相互取代；所以职事分明，人们办事就不会怠慢，等级次序明确次序就不会混乱，全面听取意见明察一切，于是一切事情都能及时处理，不会受到阻滞。如果这样，那么臣子、百官直到一般百姓没有谁不修养自己，然后才敢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真正有才能然后才敢接受官职；百姓的风俗变好了，小人改变了邪念，奸诈诡怪一类的人没有不变得诚实的，这就叫做政治教化达到了最高境界。所以，天子不用亲眼看就能清楚事物，不用亲耳听就能明白事物，不用考虑就能了解事物，不用亲自行动就能把事办成功，他巍然不动地独坐着，而天下听从他的支配就像支配自己的身体，就像四肢听从心的支配一样，这就是“道”的最充分的表现。《诗经·大雅·抑》中说：“多么宽厚柔顺的人啊，这是道德的基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作为君主，没有不希望国家强盛而厌恶衰弱的，没有不希望社会安定而厌恶危殆的，没有不希望荣耀而厌恶羞辱的，这些都是圣君禹和暴君桀所共同的。要想实现这三个欲望，避免这三种厌恶，究竟采取什么方法比较方便呢？答道：在于慎重地选取宰相，没有比走这条途径更方便的了。因此有智慧但不仁义的人，不能选用；有仁义但没有智慧的人，不能选用；既有智慧又有仁义的人，这才是君主的宝贝，也是称王称霸的辅佐。不急于求得宰相，是不明智；得到了宰相不任用，是不仁义。没有宰相的辅佐想侥幸获得成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

当今君主最大的毛病是：让贤良的人去治理国家，却又和不贤的人用框框去约束他；让有智谋的人去考虑问题，却又和愚蠢的人一道议论他；让品德高尚的人去实行，却又和品德卑劣的人去怀疑他。这样即使想把事情办成功，可能吗？这好比竖起一根挺直的木柱却又担心它的影子会弯曲一样，再没有比这种想法更糊涂的了。俗语说：“美女的姿色，在丑人看来是一种祸根；公正无私的人，在普通人看来是一种痈疽；遵循正道的人，在邪恶的人看来是祸害。”如果让品德恶劣的人去评论他所怨恨的人，却要求他没有偏私，这可能吗？这好比竖起一根的弯曲的木柱却要求它的影子笔直一样，没有比这胡思乱想的了。

所以古代的帝王不是这样做的。他们选取人才有原则，任用人才有法度。选取人才的原则，以礼作为检验的标准；任用人才的法度，用等级名分去限制他。行为仪态举止，要用礼义来衡量他；判断是非正确与否，要用实际成效来考查他；日积月累，用功业实绩来考核他。所以，地位卑贱的不能让他临驾在尊贵者的上面，轻的东西不能够用来衡量重的东西，愚蠢的人不能让他替聪明的人出谋划策。这样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发生差错。所以用礼义来考核他，就看他能否安于恭敬；使他处于动荡变化的环境里，就看他能否顺应变化；让他处在一个安逸的环境中，就看他能否抵制淫乱放荡；让他接近音乐美色、权利、忿怒、忧患险恶，就看他能否不擅离职守。他们确实具有这些能力还是确实没有这些能力如同黑白一样分明，这怎么可以歪曲呢！所以对善于相马的伯乐，不能用劣马去欺骗他，对善用人的君子也不能拿坏人去欺骗他。这就是英明君主的治国之道。

君主希望得到一个好的射手，能射中远处靶子的微小目标，只有用高贵的爵位厚重的奖赏来招引他们。对内不能偏袒自己的子弟，对外不能埋没和自己疏远的人，只要能符合这个标准的人就选用他，这难道不是必然能求得善射的人的方法吗？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变这个方法。希望得到一个善于驾车的驭手，能快速驾车到达远处的人，能日行千里，只有用高贵的爵位厚重的奖赏来招引他们。对内不能偏袒自己的子弟，对外不能埋没和自己疏远的人，只要能达到这个标准的人就选用他，这难道不是必然能求得善驭的人的方法吗？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变这个方法。君主想要治理好国家，统领好百姓，使上下协调一致，对内巩固城防，对外抵御敌人入侵，国家治理好了就能制服别人，而不会被别人制服，国家动乱那么就会遇到危险羞辱，灭亡也就能够马上看到了。然而在求得卿相辅佐时独独不能像这样公正，只任用左右亲信和迎合自己的人，这难道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所以，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不国家强盛的，可是不久就衰弱了；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宁的，可是不久就危殆了；没有不希望国家长存的，可是不久就灭亡了。古代有许多的国家，当今只有十几个了，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没有一个不是在用人的问题上失误了。所以，英明的君主把黄金珠玉给自己人，不把官位职权给自己人，这是什么原因呢？答道：把官位职权给自己人，根本上说对偏爱的人并没有好处。对于那些没有才能的人，君主要任用他们，那么这就是君主的昏庸；臣子没有才能却冒充有才能，那么这个臣子是在欺骗。君主在上面昏庸，臣子在下面欺骗，这个国家不要多久就会灭亡，这是君主、臣子都受害的做法啊！周文王不是没有显贵的亲人，不是没有自己的子弟，不是没有左右亲信，但是他在姜太公还是渔夫时就选拔任用了他，这难道是对他有私心吗？认为他们之间是亲戚吗？可周文王姓姬，而姜子牙姓姜啊。认为他们是老朋友吗？可他们以前互不相识。认为他长得漂亮吗？可当时姜太公已经七十二岁了，老得连牙齿都脱掉了。然而周文王任用他，是想要树立高贵的道义，想要显扬高贵的名声，使天下百姓都得到他的恩惠，可是独自一人是不能达到这些的，除了姜太公这个人之外，别人都不足以任用，所以选拔了太公而给予重用。于是高贵的道义果真树立，高贵的名声果真显扬，全面统治整个天下，分封七十个诸侯国，姓姬的独占了五十三家，周王室的子孙，只要不是癫狂糊涂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天下显贵的诸侯的，按照这样做就是能够真正爱自己人。所以实行了天下最高的道义，建立了天下最大的功业，然后再偏爱自己所怜悯所亲爱的人，这些为他所怜悯所亲爱的人仍然足以成为天下显赫的诸侯。所以说：“只有英明的君主能够爱自己所亲爱的人，昏君就必然会使自己所亲爱的人遭受危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院墙以外的景象，眼睛看不到；在一里以外的声音，耳朵听不到；但君主管辖的范围，远的达到普天之下，近的就在一国之内，这些都不能不知道大概。天下的变化，一国内的事情，如同参差不齐的牙齿有松弛疏忽的，君主却无从了解，那么这就是受到局限、挟制乃至阻塞的开始。耳朵和眼睛所能达到的范围，如此这般的狭隘，君主管辖的范围又是那么广阔，这里面如果产生了像这样的局限与蔽塞的危害，君主不可以不了解啊。既然这样，那么，君主将要依靠什么知道这些情况呢？答道：左右亲信，是君主用来窥视远方，监督臣子百官的门窗，不能不及早安排好。所以君主一定要有完全可信赖的左右亲信，然后才可了解到情况，他们的智慧完全能够规划事物，他们的正直诚实完全能够判断事物，然后才可任用他们，这些人就叫做治国的人才。君主不能不有游玩观赏、安逸享乐的时候，也不能不有疾病死亡的变故。如果这样，那么一个国家，要处理的事物如同泉水般纷纷来到，一件事情没有处理好，就会成为混乱的开始。所以说：君主不能独自一人治理国家，卿相的辅佐，好比是君主的几案、扶杖，不能不及早安排好。所以君主一定要有完全胜任的卿相辅佐，然后才可以治理好国家，他们的道德声望完全可以安抚百姓，他们的智慧完全可以顺应对付复杂的事变，然后才可任用他们，这些人就叫做治国的人才。四邻的诸侯国相互交往，不能不有相互的接触，但不一定都相互友好。所以，君主一定要有能够出使到边远国家传达君主旨意和解决疑难问题的人，然后才可以处理外交事务，他们能青言辩完全可以解决纷繁复杂的问题，他们的智谋思虑完全可以解决疑难问题，他们的果断完全可以抵御外敌入侵，不完成任务不回到君主的身边，还要能顺应紧迫的事件，抵御外敌入侵，完全能把持住国家，然后才可以任用他们，这些人就叫做治国的人才。所以，君主没有完全可信赖的左右亲信，就叫做昏君，没有能完全胜任的卿相辅佐，就叫做“独”，所派遣到四邻诸侯中去的使者不是那种合适的人才，这就叫做“孤”，如果君主既“孤”又“独”而且昏暗，这就叫做危险。国家即使存在，但古人认为它已经灭亡了。《诗经·大雅·文王》上说：“有众多的贤人能人，周文王才得以安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量才用人的方法：正直诚实而又勤劳，细微的事情能精心计算而不敢遗漏丢失，这是管理一般具体事务的官吏的素质。修养美好，端直正派，尊崇法令，注重等级名分，而且没有不正的思想；忠于职守能做好自己的事业，不敢任意增减，可使这些制度、职务世代相传，而不让它受到损害，这些是士大夫官长的素质。懂得推崇礼义是为了尊重君主，懂得敬重德才兼备的人是为显扬美名，懂得爱护百姓是为了使国家安定，懂得要有确定不变的法令是为了使习俗统一，懂得崇尚贤人任用能人是为了有长远的功效，懂得从事农业，抑制工商业是为了使国家增加财富，懂得不与百姓争夺小利是为了使事业顺利发展，懂得明确制度衡量事物要符合实用是为了不受拘泥，这些都是担任卿相辅佐的素质。但还没有达到做君主的治国之道。如果能够评定任用上述三种人才而又不颠倒他们的次序，这就叫做君主的治国之道。如果这样，那么君主自己安逸，国家又能得到治理，功绩伟大而又名声美好，上可以称王于天下，下可称霸于诸侯。这是君主必须遵守的要领。如果君主不能够评定任用上述三种人才，不懂得遵循这个原则，直接降低自己的身份，亲自付出辛劳，放弃耳听音乐眼观色彩的享乐，而且亲自日复一日地处理各项事情，一日之内就想把各种事情全部办完，总是考虑和臣子在一些小的问题上比精明，而且极力追求某一方面的才能。从古到今，像这样没有国家不混乱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去看那些看不到的东西，去听那些听不到的东西，去做那些办不到的事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臣　道

【原文】

人臣之论：有态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圣臣者。内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难；百姓不亲，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说，善取宠乎上，是态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誉乎民；不恤公道通义，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是篡臣者也。内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距难，民亲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爱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应卒遇变，齐给如响；推类接誉，以待无方，曲成制象，是圣臣者也。故用圣臣者王，用功臣者强，用篡臣者危，用态臣者亡。态臣用，则必死；篡臣用，则必危；功臣用，则必荣；圣臣用，则必尊。故齐之苏秦、楚之州侯、秦之张仪，可谓态臣者也。韩之张去疾、赵之奉阳、齐之孟尝，可谓篡臣也。齐之管仲、晋之咎犯、楚之孙叔敖，可谓功臣矣。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谓圣臣矣。是人臣之论也；吉凶贤不肖之极也，必谨志之而慎自为择取焉，足以稽矣。

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君有过谋过事，将危国家、殒社稷之惧也，大臣、父兄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去，谓之谏，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死，谓之争；有能经知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矫君，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以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有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拂。故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之所尊厚也，而暗主惑君以为己贼也。故明君之所赏，暗君之所罚也；暗君之所赏，明君之所杀也。伊尹、箕子可谓谏矣，比干、子胥可谓争矣，平原君之于赵可谓辅矣，信陵君之于魏可谓拂矣。传曰：“从道不从君。”此之谓也。

故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谏争辅拂之人信，则君过不远；爪牙之士施，则仇雠不作；边境之臣处，则疆垂不丧。故明主好同而暗主好独。明主尚贤使能而飨其盛。暗主妒贤畏能而灭其功。罚其忠，赏其贼，夫是之谓至暗。桀、纣所以灭也。

事圣君者，有听从无谏争；事中君者，有谏争无谄谀；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迫胁于乱时，穷居于暴国，而无所避之，则崇其美，扬其善，违其恶，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以为成俗。诗曰：“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此之谓也。

恭敬而逊，听从而敏，不敢有以私决择也，不敢有以私取与也，以顺上为志，是事圣君之义也。忠信而不谀，谏争而不谄，挢然刚折端志而无倾侧之心，是案曰是，非案曰非，是事中君之义也。调而不流，柔而不屈，宽容而不乱，晓然以至道而无不调和也，而能化易，时关内之，是事暴君之义也。若驭朴马，若养赤子，若食餧人，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因其忧也而辨其故，因其喜也而入其道，因其怒也而除其怨，曲得所谓焉。《书》曰：“从命而不拂，微谏而不倦；为上则明，为下则逊。”此之谓也。

事人而不顺者，不疾者也；疾而不顺者，不敬者也；敬而不顺者，不忠者也；忠而不顺者，无功者也；有功而不顺者，无德者也。故无德之为道也，伤疾、堕功、灭苦，故君子不为也。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国贼也。若周公之于成王也，可谓大忠矣；若管仲之于桓公，可谓次忠矣；若子胥之于夫差，可谓下忠矣；若曹触龙之干纣者，可谓国贼矣。

仁者必敬人。凡人非贤，则案不肖也。人贤而不敬，则是禽兽也；人不肖而不敬，则是狎虎也。禽兽则乱，狎虎则危灾及其身矣。《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之谓也。故仁者必敬人。

敬人有道。贤者则贵而敬之，不肖者则畏而敬之；贤者则亲而敬之，不肖者则疏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若夫忠信端悫而不害伤，则无接而不然，是仁人之质也。忠信以为质，端悫以为统，礼义以为文，伦类以为理，喘而言，臑而动，而一可以为法则。《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此之谓也。

恭敬，礼也；调和，乐也；谨慎，利也；斗怒，害也。故君子安礼、乐利，谨慎而无斗怒，是以百举不过也。小人反是。

通忠之顺，权险之平，祸乱之从声：三者非明主莫之能知也。争然后善，戾然后功，出死无私，致忠而公，夫是之谓通忠之顺，信陵君似之矣。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功参天地，泽被生民，夫是之谓权险之平，汤、武是也。过而通情，和而无经，不恤是非，不论曲直，偷合苟容，迷乱狂生，夫是之谓祸乱之从声，飞廉、恶来是也。传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诗》曰：“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此之谓也。

【注释】

臣道：这篇文章阐明了大臣的重要作用及大臣应当遵循的准则。

态臣：谄媚的臣子。

距：同“拒”。

巧敏佞说：花言巧语，阿谀奉承。

环：通“营”，惑。

刑：法，效法。

誉：通“与”。

曲：委曲，各方面。

苏秦：战国时魏国人，曾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联合抗秦，后在齐国被人刺死。

州侯：楚襄王的宠臣。

张仪：战国时魏国人，秦惠王时任秦国宰相，善于游说，曾使六国各自和秦结成联盟，打破了苏秦六国抗秦的合约。

张去疾：战国时韩国宰相，生平不详。

奉阳：即奉阳君，战国时赵国赵肃侯的弟弟，曾任赵相。

孟尝：即孟尝君，姓田，名文，战国时齐国人，曾任齐相。

管仲：名夷吾，春秋时齐国人。

咎犯：晋文公之舅狐偃，字犯；咎，同“舅”。

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人，楚庄王时任楚王宰相。

臧否（zāngpǐ）：安危。

偷合：迎合君主的言行；养交：豢养宾客。

知：同“智”。

矫：原作“挢”，今改。

重：权力。

拂（bì）：通“弼”，校正弓的器具，这里指矫正。

“之”字原脱，今补。

平原君：即赵胜，赵惠文王之弟，曾任赵相。

信陵君：即魏无忌，战国时魏安赭王之弟，被任为相国。

设：任用。

颇（pō）：偏邪不正。

信：同“伸”，伸展，不受压制。

爪牙之士：勇士。

垂：同“陲”。

盛：通“成”，功绩，成就。

挢：纠正。

违：通“讳”。这三句是逸诗，失传。

挢（jiǎo）然：形容坚强。

刚折：刚强果断。

案：乃，则。

化易：感化和改变。

内：同“纳”。

朴马：未经训练的马。

赤子：婴儿。

餧人：饥饿的人；餧同“馁”。这四句是逸书。

疾：敏捷，迅速。

辅：原为“补”，今改。

夫差（chāi）：春秋末年吴国的国君。

曹触龙：商纣王的大臣，生平不详。

狎虎：戏弄老虎。

暴虎：徒手打虎。

冯（píng）河：涉水渡河。

端悫（què）：正直诚实。

接：交往。

喘：小声说话。

臑：通“蠕”，行动很轻。

僭：通“谮”（zèn），毁谤。见《诗经·大雅·抑》。

乐利：当作“乐（lè）乐（yuè）”。

顺：顺畅。

戾（lì）：背离，违背。

贞：正。

斩（chán）：不齐。

球：通“抹”，法度。见《诗经·商颂·长发》。

【译文】

臣子的类别：有谄媚的臣子，有想篡夺君权的臣子，有功绩巨大的臣子，有品德高尚才能杰出的臣子。对内不能使国家统一人民，对外不能使国家抵御外敌入侵；百姓不亲近他，诸侯不信任他；但是他花言巧语，阿谀奉承，善于从君主那里获得宠爱，这是谄媚的臣子。对上不能效忠于君主，对下善于从老百姓那里窃取名誉；不顾法律制度和道德规范，结党营私，以迷惑君主。图谋私利为要务，这就是篡夺君权的臣子。对内能够使国家统一人民，对外能够使国家抵御外敌入侵；人民亲近他，士大夫信任他；对上效忠于君主，对下爱护百姓不知疲倦，这就是功绩巨大的臣子。对上能尊敬君主，对下能爱护百姓；所推行的政策法令和教化措施，人们如影随形地遵循、效法；应付突然的事变，就像回响般反应迅速敏捷；以法类推处理各种事务，从容对待变化无常的情况，处处都能符合规章制度，这就是品德高尚才能杰出的臣子。所以用品德高尚才能杰出的臣子治国，可以称王于天下；用功绩巨大的臣子治国，国家就强盛；用篡夺君权的臣子治国，国家就危险；用谄媚的臣子治国，国家就灭亡。谄媚的臣子被重用，就一定会亡国；篡夺君权的臣子被重用，国家一定会危险；功绩巨大的臣子被重用，国家一定会繁荣昌盛；品德高尚才能杰出的臣子被重用，国家一定会受人尊崇。所以，齐国的苏秦、楚襄王的宠臣州侯、秦国的宰相张仪，可以称做谄媚的臣子。韩国的宰相张去疾、赵国的宰相奉阳君、齐国的宰相孟尝君田文，可以称做篡夺君权的臣子。齐国的宰相管仲，晋国曾辅助晋文公称霸的舅犯，楚国的宰相孙叔敖可以称做功绩巨大的臣子。殷代汤王的大臣伊尹、周代文王的大臣姜太公可以称做品德高尚才能杰出的臣子。这些就是臣子的类别，是造成国家安危祸福以及贤或不肖的典范，君主一定要牢牢记住，并亲自谨慎地选择大臣，上述事例足以作为借鉴。

听从君命而对君主有利，这叫做恭顺，听从君命但对君主不利，这叫做谄媚；违背君命而对君主有利，这叫做忠诚，违背君命但对君主不利，这叫做篡夺；不顾君主的荣辱，不顾国家的安危，迎合君主，放弃原则，以此保持自己的禄位，豢养宾客罢了，这叫做国贼。君主有错误的谋略和错误的举动，将有危害国家、毁灭国家的危险时。大臣、父兄能够向君主进言，能采纳就留下，不采纳就离去，这叫做“谏”；能够向君主进言，如果采纳就留下，不采纳誓死力争，这叫做“净”。能联合有见识的臣子同心协力，率领群臣文武百官一起努力敦促君主纠正失误，那么君主即使不舒畅，也不能不听从，于是就能消除国家大的祸患，除掉国家大的危害，达到维护君主的尊严，使国家有安定的局面，这叫做“辅”；能够抗拒君主的命令，窃取君主的大权，反对国君的错误行为，从而使国家转危为安，消除君主所受的耻辱，功劳完全可以使得国家获得大利，这叫做“弼”。所以能谏、能诤、能辅、能弼的人，是国家的重臣，君主的珍宝，他为明智的君主所尊敬与重用，而昏暗糊涂的君主却把他们视为自己的祸害。所以明智的君主所奖赏的，却是昏君所要惩处的；昏君所奖赏的，却是明智的君主所要杀戮的。伊尹、箕子可以称为“谏”，比干、伍子胥可以称为“诤”，平原君对于赵国可以称为“辅”，信陵君魏无忌对于魏国可以称为“弼”。古书上说：“听从治国之道，不一定遵从治国之君。”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所以，正义的臣子得到任用，那么朝廷的政事就不会偏邪；谏、诤、辅、弼的臣子不受压制，那么君主的过错就不会延续很远；善战的勇士得到任用，那么敌国就不敢兴风作浪；驻守边疆的臣子能安于职守，那么国土边疆就不会丧失。所以明智的君主善于跟得力的大臣协同统一，而昏君却喜欢独断专行。明智的君主崇尚贤明的人，任用有能力的人，而且奖励慰劳他们的功绩。昏君嫉妒贤明的人，怕用有能力的人，而且埋没他们的功绩。惩罚忠臣，奖赏国贼，这就叫做昏庸到了极点，桀、纣正是因此而灭亡的。

侍奉圣君的大臣，对君主只须听从而无须规劝争辩；侍奉中等君主的臣子，只可以有所规劝力争但不能阿谀奉承；侍奉残暴君主的臣子，只可弥补缺陷，消除过失。但不能强行纠正；被迫处于混乱的时代，不得已居住在暴君统治的国家，但又没有地方可以逃避，那么就只能推崇国中美好的事，显扬国中善良的事，回避丑恶的事，隐讳失败的事，只讲他的长处，不说他的短处，把这当作既成的习惯来遵守。有首诗说：“国家如果有重大事变的时刻，不能轻易对外乱说，免得惹祸上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恭敬而又谦逊，听从而又反应敏捷，不敢对政事的决断和选择自作主张，不敢对官爵的剥夺和给予自作主张，以顺从君主为志向，这是侍奉圣君的原则。对君主忠诚守信但不阿谀逢迎，规劝争辩但不谄媚讨好，坚强刚直果断思想正直而且没有偏斜的心思，对的就说对；错的就说错，这是侍奉中等君主的原则。顺从而又不随大流，柔顺而又不屈从，宽容而又不违反原则，用“至道”晓谕开导君主，而事事无不协调和顺，而且能使君主感化改变，时时关照他，使他能接受，这是侍奉暴君的原则。侍奉暴君如同驾驭未经训练的马，要耐心谨慎，如同养育婴儿要精心护理，如同给饥饿的人吃东西要适可而止，所以趁着君主畏惧时，引导他改正错误；趁着君主忧虑时。引导他分析忧虑的原因；趁着君主欢喜的时候，引导他步入正道；趁着君主愤怒时，设法消除他的怨气，总之曲折迂回地达到改变暴君性情的目的。《书经》上说：“服从君命而不违背，细心规劝而不厌倦；这样当君主的就能英明，作臣子的就能谦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侍奉君主而不顺从，这是怠慢的行为；迅速敏捷但不顺从，这是不恭敬的行为；恭敬而不顺从，这是不忠诚的行为；忠诚而不顺从，这是没有功效的行为；有了功劳而不顺从，这是没有顺从这种侍奉君主的德行。所以把无德作为一种原则来奉行，那就会使敏捷成为弊病，使功绩毁掉，使勤劳被埋没，所以君子不做这样的事情。

有头等的忠臣，有次等的忠臣，有下等的忠臣，还有国贼。用道德覆育君主而使他感化，这是头等的忠臣；用道德来调养君主而辅助他治理国家，这是次等的忠臣；用正确的道理规劝君主的过失而激怒了他，这是下等的忠臣；不顾君主的荣辱，不顾国家的安危，迎合君主，放弃原则，只为保持自己的禄位，豢养宾客罢了，这是国贼。譬如周公旦对于成王，可以称做头等的忠臣；譬如管仲对于齐桓公，可以称做次等的忠臣；譬如伍子胥对于吴王夫差，可以称做下等的忠臣；譬如曹触龙对于商纣王，可以称做国贼。

仁德的人一定能尊敬别人。凡是不贤的人，就是不肖的人。如果不尊敬贤人，这就如同禽兽；如果不尊敬不肖的人，就如同戏弄老虎。如同禽兽就会犯上作乱，戏弄老虎就会使危险灾难落到自己身上。《诗经·小雅·小曼》上说：“不敢徒手斗虎，不敢徒步涉河。人们只知其一，不知其它。小心谨慎，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踏薄冰。”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仁德的人一定能尊敬别人。

尊敬别人有一定的原则：对于贤人就要尊崇地敬重他。对于不肖的人就要小心地敬重他；对于贤人就要亲近地敬重他，对于不肖的人就要疏远地敬重。同样是敬重，而实际内容不一样。至于忠诚信实、正直诚实而不伤害别人，凡是与人交往没有不去这样做的，这是仁人的本质。以忠诚信实作为人的本质，以正直诚实为准则；以礼义为规范，以等级统属关系为原则，这样，即使是细小的一言一行，都可以作为为人的法度准则了。《诗经·大雅·抑》中说：“既不毁谤别人也不伤害别人，人们没有不把你视为表率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恭敬，合乎礼节；协调和谐，合乎乐律；谨小慎微，则有好处；相互争斗，有害于人类。所以君子安守礼节，喜好音乐，言行谨慎，不相互争斗，因此一切行为都不会出过错。小人却与此相反。

排除对忠诚的阻碍，达到顺从；改变国家危险的局面，达到安定；发生了祸乱还随声附和：以上三种情形不是英明的君主是不能了解的。同君主争辩然后才能使君主美好起来，违背君主的意志然后才能帮助君主建立功业，出生入死，不图私利，极端忠诚公正，这就叫做“通忠之顺”，信陵君就是类似这样的大臣。夺取政权然后才能实行正义，杀掉昏君然后才能实行仁德，君臣上下变换地位然后才能做到正名，功业能与天地并列，恩泽普施给广大人民，这叫“权险之平”，商汤王和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君主有过错还去附和他，一味顺从，没有原则，不顾是非，不论曲直，迎合君主，苟且容身，沉迷于荒淫靡乱的生活，这就叫做“祸乱之从声”，飞廉、恶来就是这样的人。古书上说：“正是不齐才能齐，不直才能理直，不统一才能统一。”《诗经·商颂·长发》上说：“君王承受了上天大小法度，作为诸侯国的表率。”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天　论

【原文】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故不旱不能使之饥，寒暑不能使之疾，妖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妖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

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也；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藏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其养曲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

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于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知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畜积收藏于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菽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星队、木鸣，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物之已至者，人袄则可畏也：楛耕伤稼，耘耨失岁，政险失民，田秽稼恶，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袄；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夫是之谓人袄；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袄。袄是生于乱，三者错，无安国。其说甚迩，其灾甚惨。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袄，可怪也，而亦可畏也。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磋而不舍也。

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故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

【注释】

天论：此文中荀子认为“天行有常”，是按照固有的次序运动和变化的，批判了“天有意志”、“治乱在天”、“天命可畏”等谬论。从而提出“制天命而用之”，认为人类不应消极顺应自然，而应发挥人为的努力去利用和改造自然。

应：对待。

本：指农业生产。

“饥”原下有“渴”字。

倍：通“背”，违背。

薄：迫近，侵袭。

受时：遇到的天时。

深：思虑深远。

大：才能广大。

能参：能和天地相互配合。

所参：指天时、地财。

熠：同“照”，照耀。

御：进。

藏：蕴藏。

相能：互相替代。

所为：指人所能为与所当为的事。

官：职守。

曲：各方面，周遍。

已：同“以”。

见：同“现”，显现。

息：繁殖生长。

官人：掌管天文历法的专职人员。

瑞历：历象，指日月星辰运转的现象。

繁启：指农作物纷纷发芽出土。

畜：同“蓄”。见《诗经·周颂·天作》。

辍（chuò）：废止。

匈匈：同“汹汹”。

“礼义之不愆”六字原脱，据文义和《正名》篇引同诗补。

乘（shèng）：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

菽（chuò）：吃。

节然：偶然，凑巧。

志：原为“心”，指意志端正。

敬：重视。

县：同“悬”，悬殊，差别。

队：同“坠”。

党见：同“傥现”，偶然出现。

人袄：人为的灾祸。

楛（kǔ）：粗劣。

原为“耘耨失萝”，据文义和《韩诗外传》引文改。

父子相疑：“父”字上原衍“则”字。

“亦”字原为“不”字，据文义改。

传：指古代文籍。

雩（yú）：古代求雨的祭祀。

文：文饰，掩饰。

睹：当作“睹”（dū），显耀，明亮。

有：通“右”，促进。

匿：通“慝”（tè），差错。

表：标志，标准。

一偏：一部分，一方面。

慎子：即慎到，战国中期法家。

信：同“伸”。

畸：不齐。

群众无门：群众找不到前进的方向。见《尚书·洪范》。

【译文】

自然界的运行变化有一定的规律，不因为尧是圣人而存在，也不因为桀是暴君而消亡。采用合理的措施去对待它就吉利，采用不合理的措施去对待它就发生灾难。增强农业生产而且节制用费，上天就不会使人贫困；供养充足而且行动适时，上天就不会使人患病；遵循自然的法则而且坚定不移，上天就不会嫁人灾祸。所以，水灾旱灾不能使人饥饿，寒冷暑热不能使人患病。自然灾害和变异不能使人遭灾。如果农业生产荒废而且奢侈浪费，上天就不能使人富裕；供养不足而且行动不适时，上天就不能使人健全地生活。违背自然法则而且胡作乱为，上天就不能使人吉祥。因此，水旱灾害还没有发生人们却已经闹饥荒，寒冷和暑热还未迫近人已经生病，自然灾害和变异还未出现人已经遭到了灾难。遇到的天时与社会安定时期相同，但是灾难祸患却与社会安定时期有很大的不同，这不能埋怨上天，是自然法则如此。所以，明白天与人的分别，就可以叫做最高明的人了。

不用做就成功了，不用谋求就得到了，这叫做天的职能。如果这样，即使天的职能深奥莫测，那最高明的人也不会去加以探求的；虽然天的职能广大无边，那最高明的人也不去多施力量，虽然天的职能十分精微，那最高明的人也不去多作考察。这就叫做不和天争职能。天有四时的变化，地有丰饶的资源，人有自己治理自然和社会的办法，这就叫做能和天地相配合。放弃人治理自然和社会的努力，而一心向往对天时地财的依赖，那就是太糊涂了。

星辰相随运转，日月交替照耀，四季轮番交替，阴阳二气相互作用和转化，风雨普施万物，万物各自得到这些自然现象的协调和谐而产生，各自得到它们的滋养而成长。看不见大自然是怎么做的，却可以看到它的功效，这就叫做“神”。人们都知道天生成万物，却不知道在生成万物中那种没有形迹可见的过程，这就叫做天。只有圣人不希求去了解天。

天的职能已经确定，天的功效已经产生，人的形体已经具备了，于是人的精神活动随而产生。喜好与憎恶、高兴与愤怒、悲哀与欢乐都蕴藏于人体，这就叫做人的天然的情感；人的耳朵、鼻子、嘴巴、身体，各有不同的感触外物的能力而不能互相代替，这就叫做人的天然的感官；心处在胸腔内，用来统管上述五官，这就叫做人的天然的主宰；利用人类以外的万物来养育人类，这就叫做天然的养育；顺应人类的需求来供养人类的叫做“福”，违背人类的需求的叫做“祸”，这就叫做“天政”。如果使人的心这个天然的主宰昏暗糊涂，扰乱了人的天然的感官，放弃了“天养”，违背了“天政”，背弃了人自然具有的情感，从而丧失了人的天然功能的作用，这就叫做最大的灾难。圣人能使天然形成的主宰纯净，使人类天然具有的感官端正，使人的“天养”完备充足，使人的天政顺应畅行，使人自然具有的情感得到调养，因此使人的天然功能的作用齐全。如果这样，人们就知道什么是能做和应做的事，什么是不能做和不应做的事了，那么天地都能为人类所任用，万物能供人类役使了。人类的行动各方面都治理得很好，人类的保养各方面也恰到好处，人的生命就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做“知天”。

所以最能干的人在于懂得什么是不能做和不应做的事，最聪明的人在于他不去考虑那些不能考虑和不应考虑的事。对于天的认识，要根据已经显现出来的征象预测未来的变化。对于地的认识，要根据已经显现出来的适合作物生长的条件因地制宜地培养和繁殖各种作物。对于四季的认识，要根据已经显现出来的节气变化的次序，合理地安排农业生产。对于阴阳二气的认识，要根据它反映出来的和谐的现象进行调理。有专管天文历法的人观察天象，而圣人自己却掌握着治理自然和社会的根本原则。

社会的安定和混乱是由天造成的吗？答道：日月、星辰、时序气象的变化，这在禹桀时代都相同，禹能使天下安定，桀却使天下混乱，可见社会安定与混乱不是天造成的。那么是时令气候造成的吗？答道：在春季和夏季众多作物纷纷出土抽芽、繁荣生长，在秋冬之季便收获、储存、收藏，这在禹和桀的时代又是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却使天下混乱，可见社会的安定与混乱不是时令造成的。那么是土地造成的吗？答道：有了土地万物就能生长，失去土地万物就不能存活，这在禹和桀的时代又是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却使天下混乱，可见社会的安定与混乱也不是由土地造成的。《诗经·周颂·天作》上说：“上天造就了这座高山，太王又将它扩大。太王已扩大了它，文王又让它定安康。”就是说的这个。

上天不会因为人们厌恶寒冷而废止冬季，大地不会因为人们厌恶路途遥远而缩小本来广大的面积，君子不会因为小人气势汹汹地叫嚷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上天有一定的常规，大地有一定的法则，君子有一定的行为规范。君子遵循他的行为规范，而小人却斤斤计较眼前的功利得失。有首诗说：“在礼义上没有违背，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呢？”就是说的这个。

楚王出行，随行的车辆多达千辆，不是他聪明；君子吃粗粮喝清水，不是他愚笨。这些只是偶然凑巧的事情。至于志向端正，品行高尚，思虑精明，生在今天却能有志于古代的正道，这就在于他自身的努力了。所以，君子重视自身的修养努力，而不指望得到天的赐予，因此日益进步，小人放弃自身的修养努力，而指望得到天的赐予，因此日益后退。所以君子日益进步，小人日益后退的原因是一样的。君子与小人相差很远的原因也在于此。

流星坠落，祭神的社树发声，全国的人都感到很恐惧。有人问：这是什么原因呢？答道：这没有别的原因，这是天地自然界的一种变化，阴阳二气的交互作用，是事物变化中很少出现的一种现象。对这些感到奇怪，可以理解；但对此感到恐惧，就错了。太阳、月亮发生日蚀、月蚀，不适时的刮风下雨，怪异的星象偶然出现，这些现象是任何一个时代都曾出现过的。只要君主贤明，政治清平，那么即使这些异常现象在同一时代发生，对现实政治也没有什么损害；如果君主昏庸，政治险恶，那么即使没有一种这样的现象发生，对于现实政治也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流星坠落，祭神的社树发声，这是天地自然界的一种变化，阴阳二气的交互作用，是事物变化中很少出现的一种现象。对这些现象感到奇怪，可以理解；但对此感到恐惧，就错了。

在已经发生的事件中，人为的怪现象是最可怕的。耕作粗劣造成对庄稼的伤害，锄草马虎造成收成不好，政治险恶就会失掉民心。田地荒芜，庄稼枯萎，因而粮价昂贵，人们饥饿，路上有饿死的人，这些就叫做人为的怪现象；政治法令不明确，国家的各种措施不适时，农业生产不治理，这些就叫做人为的怪现象；礼义不加整顿，男女内外事务没有分别，男女荒淫乱伦，父子相互猜疑，上下彼此背离，外患内乱并起，这些就叫被人为的怪现象。怪现象是由人为的混乱造成的。上述三种怪现象交错发生，国就无法安宁了。人为怪现象产生的道理很浅近，但它带来的灾难却十分惨重。不按照时节役使人力，牛马就互生怪胎，六畜发生怪异现象，这些都是怪事，而且也使人感到害怕。古书上说：“各种事物的怪现象，古书上是不讲的。”没有用的辩论，不切需要的考察，可以放弃不理。至于君臣的礼义，父子的相亲，夫妇之有别，那就应该天天琢磨，不能有片刻的停止。

祭神求雨就下雨了，这是为什么呢？答道：这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如同不祭神求雨而下雨是一样的。发生日蚀、月蚀，人们就敲盆打鼓呼救，天发生干旱人们就祭神求雨，占卜问卦之后决定大事，这并不是因为能求得什么，而是用来文饰政事。所以君子把这些做法认为是文饰政事，但老百姓认为这是神灵。把这些做法认为是文饰政事就吉祥，把这些做法认为是神灵就会有凶险。

天上的事物没有比太阳、月亮更明亮的了，地上的事物没有比水、火更明亮的了，在万物中没有比珠玉更明亮的了，在人类社会中没有比懂得礼义的君子更明亮的了。所以日月如不高悬于天空，那么它的光辉就不会显赫；水火不聚集在一起，那么它的光亮润泽就不会多；珠玉的光彩不露于外，那么天子诸侯就不会把它当成宝贝；礼义不用于治理国家，那么它的功业和名望就不会显著。所以人的命运在于如何对待天，国家的命运在于如何实行礼义。国君，只有尊崇礼义，尊重贤人才能称王于天下；重视法令，爱护人民，便可以称霸于诸侯。如果贪图私利而多欺诈，国家就会危殆；玩弄权术阴谋，为人反复无常、幽暗阴险，国家就会彻底灭亡。

推崇天而思慕天，怎能比得上把天当作物来畜养而控制利用它呢！顺从天而赞颂天，怎能比得上掌握天的规律而利用它呢！盼望天时而等待上天的恩赐，怎能比得上顺应天时而驾驭它呢！听任万物自然增多，怎能比得上施展人的才能，对万物加以变革发展呢！一心想着如何用掉万物，怎能比得上治理万物而使万物都能得到充分合理地利用！仰慕万物想知道万物产生的原因，怎能比得上促进已经生长的万物更好地成长呢！所以，放弃人的努力，只是指望上天恩赐，那么万物就不会对你恩赐什么。

历代帝王没有变更的东西，足以作为一贯通用的原则。朝代的兴衰变化，都要用一贯的原则去顺应变化。一贯的原则理顺了，就不会发生混乱；不懂得一贯的原则，就不懂得如何顺应事物的变化。一贯原则的主要内容并没有消亡，社会混乱是由于运用一贯原则出现了偏差；社会安定，是由于运用一贯的原则十分完备。所以用“道”作为衡量正确的标准，凡符合道的就依从照办，不合道的就不去做，出了偏差就会使人陷入迷惑。涉水的人要靠指示水的深浅的标志，如果标志不清楚，就会使人掉进水里淹死；统治人民的君主要靠道为标准，如果标准不清楚，国家就要混乱。礼义，就是治国的标准。违背礼义，社会必然会昏暗；社会昏暗，就会导致天下大乱。所以，“道”在各个方面都不能不规定明白，外事与内政都有不同的标准，隐蔽的与显现的都有一定的常规，这样人民的灾难就可以免除了。

各种事物都只是道的一个方面，一种事物又只是各种事物的一个方面。愚蠢的人只了解一种事物的一个方面，可是他还自以为认识了这个道，这实在是太无知了。慎到只看到事物之后的一面，而不能根据事物的变化看到事物之先的一面；老子只看到委曲求全的一面，看不到积极进取的一面；墨子只看到均等的一面，看不到等级差别的一面；宋子只看到人的寡欲一面，看不到多欲的一面。如果人人都只看到事物之后而看不到事物之先，群众就会失去前进的方向；如果人人都只是委曲求全而不去积极进取，高贵和卑贱就无法区分；如果只有均等而没有等级差别，政令就无法推行；如果人人欲望少而不多，群众就得不到教化了。《尚书·洪范》中说：“不要偏重个人的爱好，应当遵循圣王的法则前进。不要偏重个人的厌恶，应当遵循圣王的道路前进。”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　论

【原文】

世俗之为说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仪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默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胥也。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上端诚则下愿悫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治辨则易一，愿悫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强，易使则功，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则下疑玄矣，上幽险则下渐诈矣，上偏曲则下比周矣。疑玄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强，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已。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德。”《诗》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岂特宣之耳哉！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于诸侯之国，谓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谓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势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不行于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下矣。圣人没，有势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德明威积，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暴国独侈，安能诛之，必不伤害无罪之民，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而汤、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汤、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弑，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弑，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堕之耳！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桀、纣者，其知虑至险也，其志意至暗也，其行为至乱也；亲者疏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僇，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畴四海，汤、武是也；至罢不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有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也。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婴；共，艾毕；菲枲屦，杀，赭衣而不纯。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轻刑邪？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县之赤旆。夫征暴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曰：“刑罚世轻世重。”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汤、武不能禁令。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镐，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卫人用柯，齐人用一革，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制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日受制邪？是规磨之说也，沟中之瘠也，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知，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决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因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子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夫有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而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期臭味，曼而馈，伐皋而食，雍而彻乎五祀，执荐者百人侍西房；居则设张容，负依而立，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户而巫觋有事，出门而宗祀有事，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侧栽睾芷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驺中韶、护以养耳，三公奉轭持纳诸侯持轮，挟舆、先马、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夹道，庶人隐窜莫敢视望，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日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者，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羿、逢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微；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嗥、燧人莫不有也。故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此之谓也。

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掘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掘不掘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知足，而不得以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狗豕吐菽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为树，琅矸、龙兹、华觐以为实，人犹且莫之掘也。是何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

夫乱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餧赢瘠于下；于是焉桀、纣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若是，则有何尤扣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虽此倮而埋之，犹且必扫也，安得葬埋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龅其骨也。夫曰：太古薄葬，故不相也；乱今厚葬，故相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以欺愚者而淖陷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

子宋子曰：“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乃在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也，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痛是矣。

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辩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势荣者，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摔搏，捶笞膑脚，斩断枯磔，藉靡后缚，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成俗，万世不能易也。

今子宋子案不然，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塼涂塞江海也，以焦侥而戴太山也，颠跌碎折不待顷矣。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之欲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己。”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

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典，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注释】

正论：此篇对世俗的种种言论予以纠正，所以定名为《正论》。

周：周密，这里指隐蔽真情。

唱：倡导。

胥：同须，待；原为“有”，据上下文义改。

愿悫：谨慎忠厚。

玄：同“眩”，迷惑。见《诗经·大雅·大明》。

宣：原为“玄”，据上下文义改。

常：通“尝”。

籍：权位。

废易：指诸侯国君主被废黜。

材：同“才”，才能。

没：同“殁”，死。

罢（pí）：无能，不贤。

暴国：暴君统治的国家。

修：行。

权称：标准，准则。

“其行”后原有“之”字，据文义删。

僇（lù）：耻辱。

畴：通“寿”，保全，保持。

匡（wǎng）：瘦弱之人，这里指死。

大：一说当作“而”。

治古：古代安定的时代。

象刑：象征性的刑罚。

墨黥：脸上涂墨代替黥刑。

慅婴：让犯人戴上草编的帽带代替劓刑。

共：通“宫”，宫刑。

毕：同“韩”，古代朝服上的蔽膝。

菲：通“剕”。

枲屦（jù）：麻鞋。

赭（zhě）衣：赤褐色的衣服。

以为治邪：认为安定的时代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以为轻刑邪：认为这是减轻刑罚吗？原无“轻刑邪”三字，据上下文句例补。

恶（wù）恶：反对作恶。

征：通“惩”，惩戒。

称：相称，恰当。

旆（pèi）：旌旗。

毫（bó）：商汤王的都城，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南。

镐（hào）：周武王的都城，在今西安市西南。

榶（táng）：碗。

柯（yú）：古代盛食物的器具。

一革：不详，大概是一种皮制的酒器。

甸服：指耕种王田，以服事天子。

侯服：指担任警卫，以服事天子。

宾服：按时进贡，以服事天子。

要服：用礼义教化约束，使之顺服天子。

荒服：不定时向天子进贡。

终王：崇王，指承认天子的统治地位。

规磨之说：有差错的说话，一说是揣测的说法。

沟中之瘠：因贫困死在沟中的人，这里指知识缺乏的人。

擅：同“禅”。

有：通“又”。

惠：同“慧”。

南面：指帝位，古代天子位置面向南，臣的位置面向北。

恶（wū）：何，为什么。

后子：儿子，原无“子”字，据下文“圣不在后子”文义补。

乡：同“向”，过去。

三公：太师、太傅、太保；这里泛指大臣。

畏事者：怕苦怕累的人。

大牢：即“太牢”，指牛、羊、猪三牲都齐备。

臭（xiù）味：指香味。

曼：同“万”，古代的一种列队舞蹈。

伐皋：敲鼓，原为“代军”，据《淮南子·主术训》“饕鼓而食，奏雍而彻”文义改。

彻：同“撤”。

五祀：古代的五种祭祀，灶是五祀之一，这里指祭灶。

执荐者：服事天子吃饭的人。

张：同“帐”。

巫觋（xí）：古代专门从事求神卜卦的人，女的叫巫，男的叫觋。

大路：即“大辂”，天子乘坐的车。

睾芷（yì zhǐ）：一种香草。

驺（zōu）：通“趋”，这里指车快行。

纳：同“辆”（nà），古时一车四马，两旁两匹马的内侧缰绳。

朱：丹朱，尧的儿子，传说他游手好闲，品德不好。

象：舜的同父异母弟弟，传说他曾设计杀害舜。

嵬（wéi）：指奸邪的小人。

微：指微小的目标。原脱。

辟：同“蹙”（biè），脚有病。

太嗥（hào）：又称伏羲，所说是古代东方部落的首领。

匪：同“非”。

噂沓（zǔn tà）：当面谈笑。

职竞由人：全是在于人为。

三领：三套。

所言：一说“言”字为“由”字之误。

足：一说“足”字应删掉。

犹：通“裕”。

知足：前原有“不”字，据上下文义删。

豕（shǐ）：猪。

菽粟：泛指粮食。

取：通“聚”，聚集。

丹矸（gān）：朱砂，又叫丹砂。

华觐（jìn）：珠玉的名称。

脯（位）：肉干。

抉（jué）：剜出。

倮：同“裸”，赤身露体。

龅（hé）：咬，啃。

子宋子：即宋钘。

俳优：古代歌舞艺人。

狎（xiá）徒：用一些低级趣味的东西相互逗笑的人们。

詈（lì）：责骂。

钜：通“讵”。

渎（dòu）：通“窦”，洞穴、窟窿。

务说（shuì）：尽力劝说。

隆正：指判断是非的最高标准。

名象：名物制度。

是非：一说疑为“莫非”。

僈：通“漫”，放荡。

摔（zú）：揪着头发。

膑（bìn）脚：古代去掉膝盖骨的刑罚。

磔（zhé）：车裂。

藉靡：捆绑

后缚：反绑，原为“舌缂”，据文义改。

案：却，转折词。

诎容：屈辱容忍。

塼：同“砖”。

焦侥：传说中的矮人。

辨：同“辩”。

杀（shài）损：减少。

严然：同“俨然”，庄重。

好（hào）说：对自己的学说沾沾自喜。

【译文】

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说：“君主治国的方法，最好是隐瞒真情，不让下面的人知道。”这种说法不对。君主，是百姓的引导者；君主，是臣民的榜样。百姓和臣民将随着君主的引导而响应，看君主的榜样而行动。引导者不公开说明，百姓就无法响应，行动标准隐秘，臣民就无法行动。臣民不响应，也不行动，那么君主与臣民就不能够互相依靠了。如果这样，那么跟没有君主一样，这是最大的祸害。所以，君主是臣民根本，君主公开治国之道，那么臣民就会明确治理的方向了，君主正直诚实，那么臣民就会谨慎忠厚了，君主公正无私，那么臣民就会平易正直。治理的方向明确，就容易统一，谨慎忠厚，就容易役使，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和掌握；臣民容易统一，就能达到国家强盛，容易役使就能使事业有成效，容易了解君主心里就明白。这就是国家安定的根源。君主隐瞒真情，那么臣民就迷惑不解，君主阴险莫测，那么臣民就欺诈作伪，君主偏私不公，臣民就互相勾结，结党营私。迷惑不解就难以统一，欺诈作伪就难以役使，互相勾结，结党营私就难以掌握控制。难以统一，国家就不能强盛，难以役使，事业就很难有成效，难以掌握控制，君主心里就不明，这就是祸乱产生的根源。所以，君主治国，各种政令措施以公开明白为好，不宜于隐瞒真情。君主治国的各种政令措施如果公开明白，臣民就会安定，君主治国的各种政令措施阴险奠测，臣民就会人人自危而不安。所以臣民安定就能敬重君主，臣民自危不安就会轻视君主。君主的治国之道易于了解，臣民们就会亲近君主；君主的治国之道难以了解，臣民们就会畏惧君主。臣民们亲近君主，君主就安逸，臣民们畏惧君主，君主就会危险。所以君主治国之道没有比臣民们不了解他的政令措施更坏的了，没有比臣民们畏惧君主更危险的了。古书上说：“憎恨他的人太多了就很危险。”《尚书·康诰》中说：“能够使优良的品德发扬光大。”《诗经·大雅·大明》中说：“在下的明亮是因为在上的光辉显耀。”所以，先王做到光明显露，仅仅只是公开而已！

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说：“夏桀商纣占有了天下，商汤王、周武王把他们的天下篡夺了。”这种说法不对。认为桀、纣曾经占有了天下的权位是对的，但是，认为他们是用自己的德才占有天下的权位，那就不对了，因此认为天下应当归于桀、纣就不对。古时天子下属官员数以千计，诸侯下属官员数以百计。任用这些数以千计的官员，使政令能通行于各诸侯国，于是天子可以称为君王；任用这些数以百计的官员，使政令能通行于国境之内，国家即使不安定，诸侯国君主也不至于被废黜而灭亡，于是可称他们为诸侯国国君。圣王的子孙，是天子的后代，有着天子的势位，是天下的宗主，可是没有才能，品德也不符合礼义，在国内百姓就会痛恨他，在国外诸侯就会反对他，近处的国内不能统一，远处的诸侯也不服从，政令在国内不能通行，更严重的是，诸侯会来侵夺攻打他。如果这样，那么即使没有灭亡，我认为他已经失去天下了。圣王死了，有着天子势位的人由于没有能力不足以掌管天下，于是天下没有了君主，诸侯中有声望大、威信重的，天下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奉他为君主的。如果暴君统治的国家独裁放纵。于是他就能够讨伐暴君，不过一定不会伤害无辜的百姓，诛杀暴君就像杀掉独夫一样。如果这样，那么可以称得上是善于治理天下了。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就叫做“王”。商汤王、周武王并非篡夺了天下，他们实行礼义，兴办了天下共同的利益，除掉天下共同的祸害，于是天下的人都归向他们。桀、纣并不是被别人夺去了天下，他们背离了禹、汤的德行，违背了礼义的等级名分，行为如同禽兽，罪恶累累，作恶多端，于是天下的人都背离他们。天下的人心都归向他，就叫做王，天下的人心都背离他，就叫做灭亡。所以，桀、纣没有拥有天下，而商汤王、周武王诛杀桀、纣也不属于弑君，从这里就可以得到证明。商汤王、周武王，是百姓的父母；桀、纣，是百姓怨恨的暴贼。现在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把桀、纣视为君主，而把商汤王、周武王诛杀他们视为弑君，既然这样，就等于是商汤王、周武王诛杀了百姓的父母，而又效法了百姓怨恨的暴贼，再没有比这种看法更糟糕的了。如果认为只有天下的人心归向他，才能把他视为君主，那么，天下的人心从来就没有归顺过桀、纣，既然这样，那么把商汤王、周武王视为弑君的说法，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这只是对他们的诽谤罢了！所以要成为天子只能看他本人的德行。治理天下，是最为重大的任务，不是最强有力的人是不能胜任的；天下的事情是最为广大的，不是最善于治理的人是不能够处理好等级名分的；天下的人最多，不是最贤明的人是不能使他们和谐一致的。这三种“至”，不是圣人是不能完全做到的。所以，不是圣人是不能称王的。圣人是道德完美的人，他是衡量万物是非的准则。桀、纣，他们的思虑最阴险，他们的心志最卑下，他们的行为最淫乱；亲近的人疏远他们，贤良的人轻视他们，百姓怨恨他们；他们虽然是禹、汤的后代，却得不到一个人的赞许；纣将叔父比干剖腹，把箕子囚禁，结果落得身死国亡，成为天下最可耻的人。后代的人提起最坏的人都一定要以他们为例证，这是连妻子儿女也保不住的必然道理。所以，最贤明的人能保全四海，像商汤王、周武王就是这种人；最昏庸无能的人连妻子儿女也保不住，像桀、纣就是这种人。现在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把把桀、纣视为拥有天下的君主，而把商汤王、周武王视为臣，这难道不是极端错误吗？打个比方说，这就好像是驼背瘸腿的巫婆自以为十分有智慧。所以可以用强力夺取别人的国家，但是不可能用强力夺取别人的天下；可以用不正当的手段篡夺别人的国家，但是不可能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别人的天下。强力夺取别人国家的人可以占有一个诸侯国，但是不可能占有天下；用不正当的手段篡夺别人国家的人可以得到一个诸侯国，但是不能够得到天下。这是为什么呢？答道：一个诸侯国只是一个小的器具，可以为小人所占有，可以用歪门邪道取得，可以凭借较小的力量来掌握；而天下是大的器具，不可能为小人所占有，不可能用歪门邪道取得，凭借较小的力量也不可能掌握它。一个诸侯国，小人可以占有它，然而没有不灭亡的：天下是极重大的，不是圣人是不能占有它的。

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说：“在安定的古代没有肉刑，只有象征性的刑罚。脸上涂墨代替黥刑；戴上用草编的帽带代替劓刑；宫刑，用割去犯人衣服上的护膝部分代替；菲刑，让犯人穿麻鞋代替；杀头，让犯人穿没领的赤褐色衣服代替。安定的古代就是这样。”这种说法不对。以为安定的时代就应该是这样吗？那么，如果人们本来就没有犯罪，不但不动用肉刑，而且连象征性的刑罚也没必要用。认为这是减轻刑罚吗？人如果犯了罪，而只用轻刑，既然这样，那么杀人的人也没有死刑了，伤人的人也不受刑罚了。犯最重的罪而刑罚最轻，那么普通人就不知道什么叫罪恶了，没有比这种做法更混乱的了。用刑罚处治犯人的根本，在于禁止凶残暴乱，反对作恶，而且要警戒那没有作恶的人。如果杀人的人没有死刑，伤人的人不受刑罚，这就叫做纵容暴行，宽容犯罪的人，不是反对作恶了。所以象刑这种说法大概不是产生于安定的古代，而是产生于混乱的今世。在安定的古代不是这样，凡是爵位、官职、奖赏、刑罚都是一种相应的回报，即善恶各得所报。赏罚事情有一件处理不当，就会引起混乱。如果品德与地位不相称，才能与官职不相称，奖赏与功劳不相称，刑罚与罪行不相称，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过去周武王讨伐殷商，诛杀商纣，砍了他的头，并挂在红色的旗子上示众。惩罚强暴的人诛杀凶悍的人，这样才是国家最安定的表现。杀人的人处死刑，伤人的人受刑罚，这是历代帝王所共同的，没有人知道这种刑罚的来源。刑罚与罪行相称，国家就安定，刑罚与罪行不相称，国家就混乱。所以，国家安定是由于刑罚重，国家混乱是由于刑罚轻。在安定时代犯罪，邢罚必定是重的，在混乱时代犯罪，刑罚必定是轻的。《尚书·吕刑》上说：“刑罚随着社会的治乱的不同而有轻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说：“商汤王、周武王不能使天下的人都服从他们的法令，为什么这么说呢？”答道：“楚国和越国不接受他们法令的制约。”这种说法不对。商汤王、周武王是最善于使天下的人服从他们法令的人。商汤王当初居于亳地，周武王当初居于镐地，两个地方方圆都不过百里，但是却统一了天下，诸侯称臣，凡是人迹可到达的地方，没有不被他们的威力所震慑、服从，而且受到教化归顺他们的，怎么能说楚国和越国独不接受他们法令的制约呢？那些王者的制度，是按照地区的不同来规定使用的器械用具，根据距离的远近规定进贡的等级，难道一定要一样吗？所以，鲁国人用碗。卫国人用盂，齐国人用皮囊，各个地区环境和风俗不同，器械用具和装饰图案就不能不有差别。所以中原各诸侯国同是服侍天子，而且制度也相同；四方偏远地区的属国也同是服侍天子，制度却不相同。在天子都城周围五百里的地方是耕种王田服侍天子，五百里以外的地方是担任警卫服侍天子，从侯圻到卫圻各占五百里的地方，是按时进贡服侍天子，蛮、夷各地方是接受礼义教化的约束，使之顺服服侍天子，戎狄等偏远地区不定时向天子进贡服侍天子。耕种王田服侍天子的供给每日祭品，担任警卫服侍天子的供给每月祭品，按时进贡服侍天子的供给四季祭品，接受礼义教化的约束的每年给天子进贡，不定时向天子进贡的只要承认天子的统治地位，而不必定时进贡。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这些都叫做按照地区的不同来规定使用的器械用具，根据距离的远近规定进贡的等级，这是王者的制度。那楚国和越国，正是属于时享、岁贡、终王的范围之内，难道一定要他们和日祭、月祀范围内的诸侯国一样，然后才说这是服从统治吗？这是一种有差错的说法，与贫困死在沟中的人一样无知，那么不值得与他们谈论王者的制度。俗话说：“浅的东西是不足以用来测量深的，愚蠢的人是不足以参与智谋活动，枯井里的青蛙是不足以跟它谈论东海里的乐趣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说：“尧和舜把帝位禅让给别人。”这种说法不对。天子，是权势地位最尊贵的人，天下没有谁能和他匹敌，又能把帝位让给谁呢？尧舜的道德完美、智慧十分明达、南面称王决断天下大事，所有的百姓没有不被感动、摄服，受其教化而归顺他的，天下没有被埋没的人材，没有被遗漏的好事，合乎尧舜的就是正确的，跟这些不同就是错误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禅让天下呢？有人说：“尧舜死了就把帝位禅让给了别人。”这种说法也不对。圣王的统治，是根据一个人德行的好坏来决定等级次序，衡量一个人的能力的大小来授予官职，使每个人担任的职务都能适合自己；如果不能用礼义克制私利，不能够通过人为的努力整饬自己恶的本性，那么就只能做普通的老百姓。如果圣王死后，天下没有后继的圣王，那么本来就没有谁能够接受禅让的天下了。如果天下有后继的圣王，而且就是原来圣王的儿子，那么天下的人心就不会离散，朝廷内的等级次序也不会改变，国家的制度也不会更改，天下的人都很顺服，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这等于是以尧这样的人继承尧，那又有什么值得改变的呢？如果继承圣王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三公这样的朝廷重臣，那么天下人心归向他，这就好像天下重新振兴起来，而天下的人也都一样顺服，跟先前没有什么不同；这也等于是以尧这样的人继承尧，又有什么值得改变的呢？只有改朝换代变更制度比较困难。所以圣王活着的时候，天下的人就只尊崇他一人，天下很有秩序而安定，都根据一个人德行的好坏来决定等级次序；圣王死了之后，能够治理天下的人必定会出现。因此圣王只要礼义的等级名分做得完美，又何必要用禅让呢？有人说：“圣王年老体衰就把帝位禅让给了别人。”这又不对。人的气血精力会衰弱，至于他的智慧、思虑和分辨事物的能力则不会因老而衰弱。又有人说：“年老的人不能承受劳累而需要休息。”这又是怕苦怕累的人的议论。天子，权势极大而身体特别安逸，心情特别愉快而心志不会受到什么曲折，身体不会做劳累的事情，地位无比的尊贵。穿的衣服五彩纷呈，绣上华丽文采，并用珠玉加以装饰；吃的是牛、猪、羊三牲齐备而且有各色珍馐美味，香味扑鼻，仆役们列队跳着曼舞进献食物，敲击大鼓伴奏而食，演奏撤膳的《雍》乐，祭祀灶神，有一百多服侍天子吃饭的人在西厢房；居处设置帐幕、小屏风，背靠门窗之间的屏风而立，让诸侯在殿堂下小跑着向前朝见。走出宫门就有男女巫师为天子扫除不祥；走出王城门，就有祭祀官大宗伯和祈福官大祝为天子求神祈福；天子乘坐的大辂车，脚踏在蒲草编的席子上来养护身体；车两旁还放置着香草使嗅觉舒适；车前有涂金的横木支扶使视觉轻松愉快；车上响着铃铛，车子缓缓而行合乎《武》、《象》乐曲的节奏，车子紧紧而行时合乎《韶》、《护》乐曲的节奏使听觉舒服；三公重臣抬着驾车时夹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牵着套马的缰绳，诸侯在旁的有的扶着车轮、有的扶着车厢、有的牵着马在前面引路，大国的公侯列队走在后面，大夫随后，小国的侯伯、上士再在其后，士兵们身披甲胄在道路两旁护卫，普通百姓隐藏回避起来不敢张望；圣王静处时如同大神庄严肃穆，行动时如同天帝威风凛凛，保养衰老，还有比这更好的吗？年老了，要休息。休息，还有比天子这样更安逸愉快的吗？所以说：诸侯有因衰老而休息的时候，天子没有因衰老而休息的，只有诸侯有禅让一国的事，绝没有天子禅让一国的事，从古到今都是这样。所以说尧舜的禅让，这是不存在的，这是浅陋无知的人的讹传，他们不懂得什么不合情理什么合情理，不懂得“小”和“大”、“至”和“不至”的不同，所以不值得跟他们谈论天下的大道理。

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说：“尧和舜不能教化所有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又说：“丹朱是尧的儿子、象是舜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没有接受尧和舜的教化。”这种说法不对。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人的人，他们南面称王，决断天下大事，天下百姓没有不被慑服而受到教化顺服他们的。然而唯独丹朱和象不被教化，这并不是尧、舜的过错，而是丹朱、象的罪过。尧、舜是天下的英杰；丹朱、象，是天下邪恶的小人，是当时行为卑鄙的人。今天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不去责怪丹朱、象却来否定尧、舜，难道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所以这叫做奸邪的言论。后弈、逢蒙，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但是也不能够用不正的弓、弯曲的箭射中微小的目标；王梁、造父，是天下善于驾车的人，但是也不能够用蹩脚的马、坏了的车驾驶得很远；因此，尧、舜虽是天下最善于教化别人的人，但是也不能够使奸邪、卑鄙的小人受到教化。哪个社会、哪个时代没有这样奸邪、卑鄙的小人，自上古伏羲氏、燧人氏起没有那个朝代没有这种人。所以编造这种世俗之说的人很不好，接受这种世俗之说的人会遭殃，而不接受这种世俗之说的人值得庆幸。《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上说：“老百姓的罪孽，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当面谈笑，背后捣鬼，这完全在于人为啊！”就是说的这个意思。

社会上一般持某种说法的人说：“远古的时候实行薄葬，棺材板只有三寸厚，随葬衣被只有三套，葬在田野里也不妨碍耕田，所以不会有人去盗墓。当今的乱世实行厚葬，用珠玉装饰棺椁，所以有人盗墓。”这是不懂得治国的道理，对盗墓不盗墓的原因也没有进行考察。人所以要盗窃，必有原因的，不是为了防备不足，就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财物。而圣王养育百姓，使他们生活优厚富裕而知足，但又不允许财物过多，超过限度。所以，偷盗者不会去偷盗，抢劫者不去探取，连猪狗都有吃不完的粮食，农民与商人都能把钱财货物作为礼让；风俗淳美，男女自然不会聚集在道路上，而且老百姓羞于拾取别人的失物据为己有。所以孔子说：“天下有了正道，盗贼会首先改变他们的恶习啊！”即使死者满身都是珍珠宝玉，棺材之内尽是绣上花纹的绣品，外棺里放满了黄金，棺椁用朱砂、丹青等颜料粉饰，墓内用犀角和象牙做树枝，用琅玕、龙兹、华瑾等珠玉作为树上的果实，人们仍然不会去盗墓。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人们求利的诡计少了，而认为违反礼法是最大的耻辱。

当今混乱的时代，与古代安定的时代相反，君主不按法令施政，臣民不按法度行事，有智慧的人不让他出谋献策，有才能的人不让他治理国家，有德行的人得不到任用。如果这样，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因此各种事情废止，财物穷尽，于是祸乱乘机而起。在上面的王公贵族担心财物不够用，在下的老百姓饥寒交迫，贫病交加；于是象桀、纣一类的昏庸无能的人大量出现，而且盗贼到处劫夺财物，危害国家。于是禽兽横行，虎狼贪婪，因此以大人为干肉、烧烤小孩的事都发生了。如果这样，那又何必要怨恨挖掘别人坟墓，撬开死人嘴巴盗取珠宝的求利行为呢？即使将死人赤身裸体地埋葬，仍然还一定有人要盗墓，人死后又怎么能够得到埋葬呢？他们仍然要吃他们的肉咬他们的骨头。他们说：“远古的时候实行薄葬，所以不会有人去盗墓；当今的乱世实行厚葬，所以才会有人盗墓。”这只是奸邪的人故意制造的谬论，欺骗那些愚昧的人而使他们陷入迷惑，以便从中获利，这种人可以称为最坏的人。俗话说：“危害别人而保全自己，损害别人而自己获利。”说的就是这种人。

宋钘先生说：“明白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的道理，人们就不会发生争斗。人们都把受到侮辱视为耻辱，所以就会发生争斗；懂得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的道理，那就不会发生争斗了。”回答他说：“既然这样，那么是否也把人的情感视为不憎恶受到侮辱呢？”宋钘先生说：“虽然憎恶那种欺侮，但不认为是耻辱。”又回答说：像这样，那么就一定达不到宋钘先生所追求的目标了。凡是人们互相之间发生争斗，一定是由于感到憎恶，而不是受到耻辱的缘故。现在唱戏曲的人、矮子、献滑稽者也互相责骂侮辱而不会争斗，这难道是因为他们懂得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的道理吗？但是他们不争斗，是因为他们彼此没有感到憎恶。如果现在有人进到人家水洞里，偷别人的猪，主人就会拿着刀剑去追逐盗贼，不顾死伤地追打。这难道是把丢失了猪视为受到了耻辱吗？但是主人不惧怕争斗，这是因为他憎恶盗贼偷了自己的猪的缘故。所以即使把受到侮辱认为是耻辱，只要不憎恶他就不会争斗；懂得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的道理，但只要憎恶他就必然进行争斗。既然这样，那么争斗与否，不在于感到是耻辱或不是耻辱，而在于是否感到憎恶；如今宋钘先生不能解除人们对侮辱的憎恶，而尽力劝说人们把受到侮辱视为不是耻辱，这难道不是错误得太厉害了吗？即使用金舌辩说，说破了嘴也是无益的。不懂得这种说法对人无益，就是不明智。懂得这种说法对人无益，竟然还用它来骗人，就是不仁。如果不仁不智，就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宋钘先生认为他的说法对别人有益，实际对别人毫无益处，那就只能落得个最大的耻辱而退下走了！没有什么说法比他的说法毛病更大的了。

宋钘先生说：“受到侮辱并不认为是耻辱。”回答他说：凡是立论，必须要确立一个最高准则才能进行，没有一个最高准则，那么是非就不能区分，辩论与争讼不能断决。据传闻说：“天底下最高的准则，是非的界限，确定各种等级官职、名物制度的依据，就是‘王制’。”所以凡是立论或约定命名，都要以圣王为准则，而圣王的总纲，就是荣辱。荣辱各有两个方面，有的以道义为荣，有的以权势为荣，有的以道义为辱，有的以权势为辱。心志美好，德行敦厚，智虑精明，这种是从他自身产生的荣耀，这叫做以道义为荣。爵位尊贵，贡品俸禄丰厚，权势地位显赫，上等的是天子诸侯，次等的为卿相士大夫，这些是从外部依靠权势得到的荣耀，这就叫做以权势为荣。一个人下流淫乱污浊放荡，违反等级名分扰乱事理，骄横凶暴贪图私利，这种是从他自身产生的耻辱，这就叫做以道义为辱。一个人受到辱骂抓打，鞭打受膑刑，砍头断尸暴尸车裂，用绳索反绑，这种侮辱是从外部权势加到身上的，这就叫做以权势为辱。这就是荣辱的两个方面。所以君子可以有“势辱”，但不能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但是不可能有“义荣”。有“势辱”并不妨碍他成为尧那样的圣人，有“势荣”也并不妨碍他成为桀那样的暴君。“义荣”和“势荣”，只有君子才能兼而有之；“义辱”和“势辱”，只有小人才全部具有。这就是荣辱的总纲。圣王把它作为法则，士大夫把它作为正道，一般的官吏把它作为守则，百姓把它作为行为规范，这是永世不能改变的。

现在宋钘先生却不是这样，不单自己甘心屈辱容让，还想一下子使人们改变荣辱的观念，他的这种学说是肯定行不通的。这好比用砖和泥去堵塞江海，要很矮的人去背泰山，那么顷刻之间就会跌得粉身碎骨了。那些崇拜宋钘先生的少数人，如果不停止这种说法，惧怕就要伤害自身了。

宋钘先生说：“人的本性，是寡欲的；可是都把自己的本性认为是多欲的，这是错误的。”所以宋钘先生率领他的许多门徒，四处辩论他的学说，阐明他的比喻和引证，想使别人懂得人的本性是寡欲的。回答他说：既然这样，那么也把人的本性视为眼睛不想看最美的色彩，耳朵不想听最动听的音乐，嘴巴不想尝最美味的食物，鼻子不想闻最芬芳的香味，身体不想享受最大的安逸。这五种是最美的享受，也可以把人的本性视为不要这些欲望吗？他答道：“这是人的本性所欲望的。”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宋钘先生的说法是必然行不通的了。把人的本性视为希望得到这五种最美的享受，却又说欲望不多，这好比把人的本性视为希望富贵，却又说不想要财物，喜欢美色却又说讨厌西施一样。

古时候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把人的本性视为多欲而不是少欲，所以用丰厚的俸禄作为奖赏，有过失就给予减少俸禄的惩罚，这是历代帝王相同的做法。所以，德才上等的如三公可以享有天下的俸禄，德才次等的如诸侯可以享有一国的俸禄，德才三等的如士大夫可以享有封地内的俸禄，忠厚老实的百姓就保全他们衣食之类的基本生活需要。如今宋钘开先生认为人的本性是欲望少而不是欲望多，既然这样，那么古代圣王难道是把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拿来进行奖赏，而把人们想要的东西拿来作为惩罚吗？如果这样，就没有什么能比这造成更大的混乱的了。如今宋钘先生显出一副庄重的样子对自己的学说沾沾自喜，聚集门徒，树立学说典范，并写成文章，但是这种学说必然陷于把最安定说成最混乱，这难道不是错得太厉害了吗？

礼　论

【原文】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

故礼者，养也。刍豢稻梁，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睪芷，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理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别贵始。贵始，得之本也。郊止乎天子，而社止于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别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大飨尚玄尊，俎生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飨，尚玄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饭稻梁；祭，齐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夫是之谓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豆之先大羹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俎不尝也，三臭之不食也，一也。大昏之未发齐也，太庙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一也。大路之素末也，郊之麻絻也，丧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丧，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唱而三叹也，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也，一也。

凡礼，始乎税，成乎文，终乎悦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变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人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

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其理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设矣，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于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之中焉能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无穷者，广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为无方之民也。

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厉骛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诸侯之丧动通国，属大夫。大夫之丧动一国，属修士。修士之丧动一乡，属朋友。庶人之丧，合族党，动州里。刑余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昏瑾，凡缘而往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

礼者，谨于吉凶不相厌者也，紸纩听息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然而殡殓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惧，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辍也；卒矣，然后作具之。故虽备家，必逾日然后能殡，三日而成服。然后告远者出矣，备物者作矣。故殡久不过七十日，速不损五十日。是何也？曰：远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节大矣，其文备矣。然后月朝卜日，月夕卜宅，然后葬也。当是时也，其义止，谁得行之！其义行，谁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貌以生设饰死者也，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义也。

丧礼之凡：变而饰，动而远，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迩则玩，玩则厌，厌则忘，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生也。

礼者，断长续短，损有余，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故文饰、粗恶，声乐、哭泣，恬愉、忧戚，是反也，然而礼兼而用之，时举而代御。故文饰、声乐、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粗恶、哭泣、忧戚，所以持险奉凶也。故其立文饰也，不至于窕冶；其立粗恶也，不至于瘠弃；其立声乐恬愉也，不至于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于隘慑伤生，是礼之中流也。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明贵贱亲疏之节，期止矣；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带之。相高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将以有为者也。故说豫娩泽，忧戚萃恶，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颜色者也。歌谣傲笑，哭泣啼号，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声音者也。刍豢稻梁酒醴馑粥，鱼肉菽藿酒浆，是吉凶忧蝓之情发于食饮者也。卑绕、黼黻、文织，资粗、衰绖、菲繐、菅屦，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疏房檖邈越席床笫几筵，属茨倚庐席薪枕块，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两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断之继之，博之浅之，益之损之，类之尽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终始莫不顺比纯备，足以为万世则，则是礼也。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

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人然后分也。《诗》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此之谓也。

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终始一也。始卒，沐浴鬠体饭啥，象生执也。不沐则濡栉三律而止，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充耳而设瑱，饭以生稻，唅以皜贝，反生术也。设亵衣，袭三称，缙绅而无鉤带矣。设掩面儇目，鬠而不冠笄矣。书其名，置于其重，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荐器则冠有鍪而毋縰饔庑虚而不实，有蕈席而无床笫，木器不成斵，陶器不成物，薄器不成用，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张而不均，舆藏而马反，告不用也。具生器以适墓，象徙道也，略而不尽，貌而不功，趋舆而藏之，金革辔靷而不入，明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器文而不功，明器貌而不用。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师旅，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圹垄，其貌象室屋也；棺椁，其貌象版盖斯拂也；无靷丝歶缕翣，其貌以象菲帷帱尉也；抗折，其貌以象槾茨番阏也。故丧礼者，无它焉，明死生之义，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铭诔系世，敬传其名也。事生，饰始也；送死，饰终也。终始具而孝子之事毕，圣人之道备矣。

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善，是礼义之法式也，儒者是矣。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别亲疏贵贱之节，而不可益损也。故曰：无适不易之术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之丧，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礼以是断之者，岂不以送死有己，复生有节也哉？凡生乎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爱其类，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群匹，越月逾时，则必反铅；过故乡，则必徘徊焉，呜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然后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犹有啁噍之顷焉，然后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莫知于人，故人之于其亲也，至死无穷。将由夫愚陋淫邪之人与？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纵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彼安能相与群居而无乱乎？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圣人安为之立中制节，一使足以成文理，则舍之矣。

然则何以分之？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遍矣，其在宇中者莫不更始矣。故先王案以此象之也。然则三年何也？曰：加隆焉，案使倍之，故再期也。由九月以下，何也？曰：案使不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期九月以为间。上取象于天，下取象于地，中取则于人，人所以群居和一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

君之丧所以取三年’何也？曰：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情貌之尽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彼君子者，固有为民父母之说焉。父能生之，不能养之；母能食之，不能教诲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诲之者也，三年毕矣哉！乳母，饮食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备之者也，三年毕乎哉！得之则治，失之则乱，文之至也。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情之至也。两至者俱积焉，以三年事之犹未足也，直无由进之耳！故社，祭社也；稷，祭稷也；郊者，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

三月之殡，何也？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亲也，将举错之，迁徒之，离宫室而归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足之日也。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丈夫三月，皆使其须足以容事，事足以容成，成足以容文，文足以容备，曲容备物之谓道矣。

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慬诡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懂诡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动也；案屈然已，则其于志意之情者啁然不嗛，其于礼节者阙然不具。故先王案为之立文，尊尊亲亲之义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苟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故钟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护、武、沟、桓、箭、象，是君子之所以为懂诡其所喜乐之文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是君子之所以为懂诡其所哀痛之文也，师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称罪，是君子之所以为懂诡其所敦恶之文也。卜筮视日，斋戒修涂，几筵馈荐告祝，如或飨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尝之。毋利举爵，主人有尊，如或觞之。宾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

【注释】

礼论：这篇文章阐明了“礼”的起源、内容，强调了“礼”在治国中的重大作用。

无度量分界：指没有一定的限度和界限。

养：调养，养欲。

屈（jué）：竭尽。

刍豢：指牛羊猪犬等肉类食物。

香：当作“蚕”，通“和”。

椒兰：两种香草。

苾（bì）：馨香。

疏：敞亮。

檖（suì）：深远。

第（zǐ）：竹编的床席。

几筵：古人席地而坐，倚靠的叫几，垫席叫筵。

错衡：指涂金的横木。

和鸾（luán）：车铃。

斿（yóu）：旗上的飘带。

兕（sì）：独角犀。

持：通“跱”，持虎：蹲着的虎。

韅（xiǎn）：马肚带。

丝末：丝织的车帘。

弥龙：在车耳上画上龙。

说：同“悦”。

偏亡：缺一方面。

太祖：朝代的始皇帝。

不敢坏：不敢毁坏始祖的庙。

得：同“德”。

道：通“禫”（tǎn），除丧的祭。

大飨（xiǎng）：在太庙中合祭历代祖先。

尚：上，供上。

玄尊：盛着清水的酒杯，这里是以清水为酒的意思。

俎（zǔ）：盛祭品的器皿。

先：先献。

大：通“太”。

利爵：利献上的酒。

醮：喝尽。

臭（yòu）：劝食。通“侑”。

齐：通“醮”，古代婚礼中一种仪式。

素末：丝织的车帘，原为“素未集”，据上下文义改。

絻：同“冕”。

散麻：小敛时腰间系上麻带。

拊（fǔ）膈（gé）：古代乐器；原为“拊之膈”，据文义和《史记》等改。

通越：在瑟底通孔，使瑟音低沉。

税：—作“脱”。

校：应为“恔”（xiào），快意，称心。

队：通“坠”。原脱“之”字。

杀：减等，减省。

杂：通“集”，会合，兼用。

有：通“域”，居住。

方皇：同“仿徨”。见《诗经·小雅·楚茨》。

臧：奴仆。

谷：小孩。

七：原作“+”据文义改。

翣菨（shàjiè）：当作“蒌翣”，古代棺材上的一种装饰物。

修士：指士中地位比较高的那一部分人。

昏瑾（jìn）：黄昏时埋葬。

凡：平常。

缘：照旧、因袭。

紸：同“注”。

纩（kuàng）：丝棉。

闵：病危。

月朝：当作“日朝”，早上。

月夕：晚上。

貌：象，效法。

凡：总括。

忘：当作“怠”，怠慢。

严亲：指君主和父母。

嫌：近。

优生：对活着的人有好处。

持：对待。

流淫惰慢：放荡懈怠。

隘慑：过分悲伤。

期：当为“斯”。

要：同“腰”。

娩（wǎn）：明媚。

萃（cuì）：面色憔悴。

酒：当为“水”。

卑绕：同“稗冕”，祭服。

文织：有色彩花纹的丝织品。

资粗：粗布。

衰绖（cuīdié）：丧服。

菲繐：薄而稀的布。

菅（jiān）屦：用菅草编的鞋。

枕块：居丧时以土块为秋。

顺：通“慎”。

材朴：自然的材质。

性伪合：本性和人为相合。见《诗经·周颂·时迈》。

大象：大致效法。

沐：洗头。

浴：洗澡。

鬠（kuò）：把头发束在一起。

体：指剪指甲等。

式：同“拭”。

瑱（tiàn）：塞耳的玉。

皜贝：洁白的贝壳。

亵衣：内衣。

袭三称：殓前给死者加外衣三套。

缙绅，插芴的腰带。缙：同“搢”。

儇：通“幎”，埯盖。

笄（jī）：簪。

重（chóng）：木做的神主牌。

鍪（móu）：帽子。

縰（shǐ）：包头发的丝织物。

饔庑（wèng wǔ）：陶制器皿。

辔：嚼子和缰绳；靷（yǐn）：系在马上的皮带。

圹（kuàng）：墓穴。

拂：同“弗”。

无靷：通“怃褚”，棺木上的装饰物。

丝歶（yú）：不详，可能是丝织的丧东车饰。

缕翣：即“蒌翣”，见前。

抗：挡土的葬具；折：垫在坑下的葬具。

槾（mán）：用泥涂抹墙壁和屋顶；茨（cǐ）：用茅草或苇盖房。

阏（yān）：遮盖。这里指遮挡风尘的门户。

称情：根据哀情轻重。

饰群：指区别人们不同的等级。

断：终止，指脱掉丧服。

铅：同“沿”。

爵：同“雀”。

期（jī）：周年。

缌（sī）：用细麻布做成的丧服，服期三个月。

相率：共同。见《诗经·大雅·洞酌》。

繇：通“遥”。

慬（gé）：变。

唈僾（yìài）：郁闷不乐的样子。

嗛（qiè）：愉快满意。

称罪：刑罚和罪恶相称。

敦：通“憝”（duì），厌恶，憎恨。

涂：通“除”，打扫。

告祝：祭礼的一种仪式。

有尊：即“侑尊”，指献酒。

【译文】

礼起源于什么？答道：人生下来就有欲望，人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没有索求，索求若没有一定的限度和界限，就一定会发生争斗。争斗就会产生混乱，混乱就会导致穷困。先王厌恶这种混乱局面，所以制定礼义来划分等级，来调节人们的欲望，满足人们的要求，使人们的欲望不因物资不足而得不到满足，使物资也不因满足人们的欲望而耗尽，物资和欲望两者相互制约而能长久地保持协调发展，这就是礼的起源。

所以礼，就是用来满足人们的欲望和要求。各种肉类食物以及粮食，五味调和，这是用来满足人们嘴巴需要的；散发着芳香的椒兰，是用来满足人们鼻子需要的；各种刻有图案的器物和绘有花纹的华丽的服装，是用来满足人们眼睛的需要的；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等乐器吹奏出动听的音乐，是用来满足人们耳朵的需要的；宽敞明亮的房子，高大庄严的宫室，床上铺着蒲席、竹席以及席地而坐的几垫，这是用来满足人们身体的需要的。所以，礼，就是用来满足人们的欲望和要求的。

君子既要得到各方面的给养，又要区别给养的等级差别。什么叫做等级差别呢？答道：贵与贱有等级，年长的与年幼的有差别，贫与富、卑与尊都各有相称的给养。所以，天子乘坐大辂之车，车上铺着蒲席，是用来满足身体的舒适的；车旁放置各种香草，是用来满足嗅觉的舒适的；乍前有涂金的横木，是用来满足视觉的舒适的；车铃声声，慢行时，符合《武》、《象》的音乐，疾行时，符合《韶》、《护》的音乐，这是用来满足听觉的舒适的；在天子的龙旗上挂有九根飘带，是用来满足天子的神气的；在车轮上画着卧犀、蹲虎等图画，用鲛鱼皮制成马肚带，挂着丝织的车帘，车耳上画着龙，是用来满足天子的威严的。所以，大辂车的马一定要训练有素而且非常驯服才能乘坐它，这是为了保护天子的安全的。谁知道舍生以求名节，正是用来满足生存的欲望呢？谁知道不怕花钱的人正是为了达到求财的目的呢？谁知道恭敬谦让正是用来达到安定不乱的目的呢？谁知道遵守礼义规范和仪式正是用来培养崇高的情操的呢？所以，人们只是为了偷生，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死；只是为了贪图私利，这样的人一定会遭到祸害；只是为了松懈懒惰，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危险；只是为了纵情愉悦、贪图享乐，这样的人一定会丧失礼义道德品质。所以，如果人的思想统一于礼义，那么，礼义与性情：二者就会都能得到。如果统一于性情，那么两者都会丧失。所以，儒家使人两者都得到，而墨家使人两者都丧失，这就是儒家和墨家的区别了。

礼有三条根本原则：天地是生存的根本；先祖是宗族的根本；君主是治国的根本。没有天地，人怎么能生存？没有先祖，人从哪里出生？没有君主，怎能治理国家？这三者缺一方面，人们就没法安宁。所以，礼对上用来祭祀天，对下用来祭祀地，尊崇先祖而又推重君主，这是礼的三条根本原则。

所以王者把朝代开国之君和天同祭，诸侯不敢毁坏始祖的庙，大夫和士有一个祖先传下来的宗族系统，这是用来尊重各自宗族的始祖的。尊重始祖，这是道德的根本。只有天子才能祭天，只有诸侯以上才能祭地，士大夫以上都可有除丧服的祭，这是为了区别只有尊贵的才能祭祀尊贵的，卑贱的只能祭祀卑贱的，应当大的就大，应当小的就小。所以拥有天下的君主，可以立七代的祖庙，拥有一国的诸侯可以立五代的祖庙，拥有五十里封地的大夫可以立三代的祖庙，拥有三十里封地的士可以立两代的祖庙，靠双手维持生活的普通百姓不能建立宗庙祭祖。这是为了区别功绩大的流传给后人的恩德大，功绩小的流传给后人的恩德小。

在太庙祭祀历代祖先，供上清水当作酒，在祭器俎上放置生鱼，先献上不加调味的肉汤，这是为了尊重饮食的根本。四季的祭祖，供上清水，然后再供上甜酒，先献上五谷杂粮，再供上熟米饭；每月的祭，供上不加调味的肉汤再供各种美味的食品，这既尊重饮食的根本又便于祖先食用。尊重饮食的根本叫做食的形式，便于食用叫做合乎常理，把两者结合起来就是完备的礼的制度。从而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这就叫做最隆重的礼。所以，酒杯里供上清水为酒，俎上放置生鱼，豆里先献上不加调味的肉汁，这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代替死者受祭的人——“尸”，不把劝“尸”吃东西的人——“利”献上的酒喝完，祭礼完毕后，不尝俎上的生鱼，“利”三次劝“尸”吃，而自己不吃，这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举行大婚还设有去迎亲时，祭祀太庙当“尸”还没有进入太庙时，人刚刚死去还没有换上寿衣时，这些在礼开始时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祭天的大车上覆盖的丝帘，郊祭时用的麻布帽，丧服腰间系的麻带，这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三年服丧，哭声直号，唱《清庙》之歌，一个人先唱而三人后和，奏乐时悬挂一口钟，还有拊、膈，瑟等乐器，又在瑟底通孔，使瑟音低沉。这也合乎太古时代的情况。

凡是礼，在开始时简略，逐渐比较完备，最后达到令人满意。所以，礼到达了最完备的程度，就能使感情和礼的仪式充分地表达出来；次一等是，或者感情胜过仪式，或者仪式胜过感情；再其次，那就是只注重质朴的感情，而符合于太古时代的情况。天地因此而和谐，日月因此而明亮，四季因此而更替有序，星辰因此而运行正常，江河因此而奔流不息，万物因此而繁荣昌盛；人的喜好憎恶因此而有节制，喜怒因此而表现恰当，用此来约束百姓，百姓就顺从，用此来规范君主，君主就英明，千变万化也不会混乱。违背了它就会丧失一切。礼的作用难道不是达到最佳境界了吗？建立完备的礼制作为一切事物和言行的最高准则，天下没有任何事物能更改它。礼的根本原则和礼在各方面的具体规定都有一定的次序，礼的终结和开始互相呼应，礼义制度十分完备，而有明确的贵贱等级差别，礼义制度极其细密而又合情合理，这样天下的人顺从礼义就能安定，不顺从礼义就会导致混乱，顺从礼的人就能平安，不顺从礼的人就会危险，顺从礼的国家就能得以保全，不顺从礼的国家将会灭亡。小人是不能深刻理解的。

礼的道理实在高深，那些像“离坚白”“合同异”等繁琐难懂的辨说，遇到了礼就会被淹没而站不住脚了；礼的理论实在伟大啊，那些擅自编造的典章制度和各种奇谈怪论，遇到了礼就消亡了；礼的理论实在崇高啊，那些傲慢、放荡不羁，轻视习俗而又自大的人，遇到了礼就要失败。所以真正把绳墨这些标准放在那里，就不能混淆曲直来骗人了；真正把称重的秤悬挂在那里，就不能以轻冒重骗人了；真正把圆规曲尺摆在那里，就不能以方为圆骗人了；君子如果明察礼的内容，就不能用欺诈虚伪的手段来骗人了。所以绳墨，是直中最直的；秤，是公平中最公平的；圆规曲尺，是绘制方圆工具中最标准的；礼，是为人、治国的最根本的原则。不遵循礼，不重视礼，这叫做不走正道的人；遵循礼，又重视礼，这叫做走正道的士人。在礼的范围内能思考，这叫做能谋虑；在礼的范围内能始终不变，这叫做坚定。既能谋虑，又能坚定，在礼上能到达最完善的境界的就是圣人了。所以，天是高的极顶；地是低的极顶；无穷无尽，是宽广的极顶；圣人是道德的最高典范。所以求学的人，本来就应该学做圣人，而不是要学做不走正道的人。

礼，以财物作为行礼的费用，以贵贱装饰不同来体现礼的纹饰，以祭物的多少不同区别上下，以隆重或简省的恰当运用为纲要。仪式繁多，表达情感欲望简省，这是隆重的礼。仪式简省，表达情感欲望繁多，这是简略的礼。仪式和感情互相配合，并行而兼用，这就是适中的礼。所以，君子对大礼要隆重，对小礼要简省，对中等的礼要适中。不论是行走、疾飞还是奔跑，君子的一切行动都不应超出礼的范围，这是君子言行的范围界限。人的活动都在礼的范围内，可称为士君子；不在礼的范围内，就只是普通百姓；如果在礼的范围内能随意地活动，又能一切都符合礼的次序要求，这就是圣人了。所以品德敦厚的君子，是由于不断积累礼的结果；心胸大度的君子，是由于各方面遵循礼的结果；品德高尚的君子，是由于推崇礼的结果；英明的君子，是由于完全按照礼的结果。《诗经·小雅·楚茨》中说：“只要礼义完全合符法度，那么一笑一言就能得当了。”说的就是这种人。

礼，对待人们的生与死是慎重的。生，是人生的起始；死，是人生的终结；对待生和死都按礼处理得十分妥善，为人之道也就完备了。所以，君子重视生，也慎重地对待死，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原则，礼义的仪式。注重一个人的生但轻视一个人的死，这是他有知觉时就敬重他，他没有知觉时就轻慢他，这是邪恶的人的处世之道，背叛了自己在对待别人活着时的那种敬重的态度。君子用这种来对待奴仆和小孩，尚且感到羞愧，更何况用这种来侍奉他的君主和父母呢！死这件事，只有一次而不可能有二次，所以臣下对君主最敬重的感情，子女对于父母最敬重的感情，在如何对待君主和父母的死这一点上，体现得最全面了。所以，侍奉活着的人不忠厚、不注重礼节，这叫做粗野；对死去的人丧葬不忠厚、不注重礼节，这叫做轻薄。君子鄙视粗野，而以轻薄为羞耻，所以天子的棺椁共有七层，诸侯的有五层，大夫的三层，士的二层，然后衣服被子或多或少或厚或薄都有一定的规定，棺材上的装饰及花纹都有等级区别，用这些表示敬意和装饰丧礼，使生死始终如一，一切都适合人的愿望，这就是先王的原则，忠臣孝子的最高标准。天子的丧事惊动天下，诸侯都汇集而来参加丧礼。诸侯的丧事惊动友好国家，大夫汇集而来参加丧礼。大夫的丧事惊动同朝的官吏，士人中的上层人物都汇集而来参加丧礼。士人中上层人物的丧事惊动整个乡里，朋友们都汇集而来参加丧礼。普通百姓的丧事，使本族的人聚合而来，惊动本地方的人。犯法而受到制裁的人的丧事，不能够聚合同族，只能妻子儿女来治丧，棺椁只有三寸厚，衣被只用三件，不能装饰棺材，不能够在白天埋葬，只能在黄昏时候埋葬，死者的亲属穿戴和平常一样的衣服前往下葬，回家时没有哭泣的礼节，不穿粗麻布的丧服，没有按亲疏关系每月守丧的规定，埋葬后，他的亲属就回复到平时的、原来的那种状态，埋葬完毕，好像没有丧事的样子，这就叫做最大的耻辱。

礼是谨慎地对待吉凶，使其不互相混淆。当人垂危而用新棉絮放在他的鼻子前试其是否断气时，忠臣孝子也就能断定人已病危了，但是殡殓的物品还不能准备；他们流着眼泪惊慌恐惧，但是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还没放弃，侍奉活着的人的事也没有停止；人死了，然后才准备殡殓死者的物品。即使对殡殓物品有准备的人家，也一定要过几天才能殡殓，三天后才能穿丧服。然后去外地报丧的人可以出发了，准备治丧物品的人可以开始去办理了。所以，停柩的时间最长不能超过七十天，最短不能少于五十天。这是为什么呢？答道：因为远方的奔丧者才能赶到，许多需要的东西才能备办妥当，许多的事务才能完成，这样他们对死者的忠孝之心尽到了，子女对父母的孝节也表达了，礼节仪式也完备了。然后在白天卜卦选择安葬的日期，晚上卜卦选择葬地，这以后就可以安葬了。在这个时候，按照礼的规定办完丧事，谁又能要求去做更多的事呢？按照礼的规定去办理丧事，谁又能要求停止不做呢？所以三个月以后再埋葬，三个月内仿效生前的陈设来装饰死者。这并不是为了留下死者来安慰活人，而是为了表达尊重、悼念死者的意思。

丧礼需要注意：尸体逐渐变形，因此要整饰，从殡殓到下葬，死者放的地方越来越远，时间长了哀痛的心情渐渐平复。所以作为处理死者的规律，如果不加整饰，尸体变形了，样子就很难看，样子难看人们也就不会哀伤，离死者近了，就会玩忽轻视，轻视就会产生厌弃，厌弃了就会怠慢。怠慢了就会不敬重。一旦死了君主和父母，为他们送葬的人既不悲哀又不严肃恭敬，那么就近似禽兽了，君子认为这种是可耻的。所以。尸体变形了而加以整饰，是为了避免难看；从殡殓到下葬，死者放的地方越来越远，是为了达到恭敬的目的；丧礼时间长了，哀痛的心情渐渐平复，是为了对活着的人有好处。

礼，是要做到取长补短，减去多余而增加不足，既表达了后人爱慕崇敬的仪式，而且养成人们自觉按照礼的原则去做的美德。所以，礼的仪式隆盛与简略、音乐与哭泣、安详愉悦与忧伤哀戚，这些都是相反的，但是礼仪能够同时采用他们，并能随时变换使用。所以礼的仪式的隆盛、演奏的音乐、安详愉悦，是用来处理平安吉祥的事情的；简略、哭泣、忧伤哀戚，是用来处理险恶凶灾的事情的。所以，采用隆盛的礼仪，不要流于妖冶，采用简略的礼仪，不至于刻薄放弃，采用使人安详愉悦的音乐的礼仪，不至于放荡懈怠，采用哭泣哀伤的礼仪，不至于过分哀痛伤害身体。这就是礼仪要恰到好处。所以，人们情感状貌的变化，只要能够达到区别吉祥凶灾，表明贵贱亲疏的礼的差别就可以了；超出这个程度，就是奸邪的人的行径。即使超出做起来还困难些，君子也鄙视这种做法。所以要估计食量而吃东西，根据腰的粗细扎腰带。用毁伤自己来追求更多的名利，这是奸邪的人的行径，不符合礼义的仪式，不符合孝子的情感，奸邪的人只是以此别有所图而已。所以喜悦快乐、面色润泽和忧伤悲戚、面色难看，这些都是吉凶哀乐的情感在人们脸色上的反映。唱歌嬉笑，哭泣啼号，这些都是吉凶哀乐的情感在人们声音中的反映。各种肉食、米饭、甜酒、鱼肉，粥饭、豆类、水浆，这些都是吉凶哀乐的情感在人们饮食中的反映。祭服、绣花礼服、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粗布、粗麻布丧服、稀薄的布、草鞋，这些都是吉凶哀乐的情感在人们衣着上的反映。敞亮的房子、深远的宫室、蒲席、床、几筵、草屋、木屋、柴草当席、土块做枕头，这些都是吉凶哀乐的情感在人们居处中的反映。吉与凶，哀和乐这两种情感，是人生来就有的，至于取长补短，使小的扩大，大的变少，增加不足，减省有余，同类事情，按照惯例尽量办好，使丰盛完美，使文理情感始终都很协调，完全可以成为千秋万世的法则，这就是礼，若不是对礼十分谨慎、精细，而且努办去做的君子，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

所以说，人的本性，是自然的材质；后天人为的努力，是隆盛的礼法条文。人如果没有质朴的本性，后天人为的努力就没办法对它进行加工，没有人为的努力，人的本性就不能自行完美。人的本性与人为的努力相结合，然后才能成全圣人的名声，于是统一天下的功业就可以完成了。所以说：天与地相配合于是产生万物，阴阳二气接触交汇于是产生了千变万化，人的本性与人为的努力相结合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天能生长万物，但不能治理万物；地能养育人类，但不能治理人类；世界上的万物和人类，只有等待圣人制定礼法，然后才能各有其位。《诗经·周颂·时迈》上说“（只有圣人）才能安抚百神，以及大河与高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丧礼，用活着时那样去装饰死者，大致就像活着时那样来送别死者。所以，对待死如同对待生一样，对待亡故如同对待活着一样，都是按照礼的规定一样对待。人刚死时，要给他洗头、洗澡、束发、修整身体，把玉、珠、贝、米之类放在死者的嘴里含着，仿效活着时所做的那样。如果不洗头，就要用沾湿的梳篦梳理三次头发，如果不洗澡，就要用沾湿的毛巾擦拭三次。用玉石塞住死者的耳朵，用生米当饭，把白色贝壳放进死者的嘴里含着，这和活着时的做法相反。置备贴身内衣，在殓前给死者加外衣三套，身上系着插笏的腰带不再用钩束带。用绢帛盖住死者的面目，死者头发束起来但男不戴帽女不插簪。把死者的名字书写在旌旗上，放在木做的神主牌前，死者的名字在别处看不见，仅出现在灵柩前。陈列的陪葬的器物有帽子但没有包头发的丝织物，陶制的器皿空着里面不放东西，棺内有席子但不设床垫，木器都没有经过加工，陶制器物只具形状而不能使用，竹苇器物也不能使用，笙竽等乐器都备办了，但不能弹奏乐曲，丧车埋掉但马要牵回，这些都表示不再使用。备办活着时的用器到墓地，就像活着时搬家一样。使用器具简略而不齐备，只取其粗略的外貌，并不用精细加工，赶着车把送葬物送去埋掉，但车铃、车鞅、嚼子和缰绳、车套不埋，表示不再使用。像活着时搬家一样，也是表示不再使用，这些都是用来强调悲哀的。所以，一切器物只起礼的仪式作用而不起实际功用，随葬品只是貌似实物而不使用。凡是礼，侍奉生者，是为了表达欢乐；送别死者，是为了表示悲哀；祭祀，是为了表示敬意；军事活动中的礼仪，是为了表现威风，这些都是历代帝王共同的，古今都是一样的，而没有人知道礼的来源。所以坟墓的外观像房屋；棺椁的外观像车子的厢板和车盖以及车前的饰物和车后的挡板；棺木上的装饰物和丧车车饰的外观像死者生前使用的门帘帷帐；挡土垫在坑底的葬具的外观像人的墙壁、屋顶、篱笆和门户。所以丧礼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用来表示由生到死的意义，用哀痛崇敬的心情送别死者，然后最终加以周全的埋葬。所以埋葬，是为了恭敬地埋葬死者的躯体；祭祀，是为了恭敬地侍奉死者的灵魂；死者的铭文悼词、家谱世系，是为了恭敬地传扬、记载他的名声于后世。侍奉生者，是为了表示生的开始；送别死者，是为了表示生命的终结。终结开始都完备了，孝子的侍奉就算完毕了，圣人之道也就完备了。

刻薄地对待死者而厚待生者叫做昏暗不明，刻薄地对待生者而厚葬死者叫做糊涂，用活人殉葬叫做残害。大致仿效活着时的样子来祭送他的死，使人的生与死、终结和开始都没有不合宜完善的，这就是礼义的法则仪式，儒者就是这样。

三年的丧礼，这是什么原因？答道：根据哀情的轻重制定丧礼的规定，用来区别人们的不同等级，区别亲疏贵贱的礼节，不能随意增加或减损。所以说：这是到哪里都不能变更的原则。哀痛大的，丧礼的日子就要久一些，哀痛更大的，丧礼的日子就可以更久一些，三年的丧礼，正是根据哀情的轻重制定的丧礼条文，用来表示生者极度的哀痛。穿麻布丧服、拄枯竹丧杖、筑小木屋守丧、喝稀饭、以柴草为席、以土块为枕，这是用来作为一种哀痛到极点的表示。三年的丧礼，只有二十五个月就完毕了。但哀痛还没有完结，对死者的思慕之情还没有忘掉，可是丧礼要就此而终止，难道不是因为送别死者的事一完，就要恢复有规律的、正常的生活了吗？凡是生长在天地间的万物，有血气的生物，一定都有知觉，有知觉的生物没有谁不爱他的同类的。那大的鸟兽，如果失散了它的同类或配偶，过一定日子，就一定会沿途返回找寻；经过来时的地方，就一定会在那里来来去去，在那里鸣叫、徘徊、犹豫不前，然后才离开那里。就是小小的燕雀也会有片刻的悲声鸣叫，然后才离开。有血气的生物没有哪一种知觉超过了人类的，所以人对于他的父母亲人的感情没有终止的时候。要依照那些愚蠢、鄙陋、邪恶的人去做吗？他们那些人早上死去亲人，晚上就忘掉了；但是如果放纵他们这样，那就连鸟兽都不如了，这种人怎么能和别人友善地相处而不作乱呢？要依照那些有美德修养的君子去做吗？那么服三年的丧礼，到了二十五个月就完毕了，好像快马从空隙中飞跑过去一样，日子过得飞快，可是按照心愿去做，服丧就没有终止了。所以，古代圣王为人们制定适当的服丧年月加以限制，使人们只要达到礼的规定，就可以除去丧服了。

既然这样，那么如何来区分亲疏的丧礼？答道：父母以周年作为终止丧礼的时间。这是为什么呢？答道：因为周年后，天地自然景象已经改变了，四季也轮流运行了一遍了，天地间的万物没有一样不重新开始的，所以先王以周年为期象征新的开始。既然这样，那么为什么还要三年的丧礼呢？答道：这是为了更加隆重些，因而使丧礼加倍，所以再加了两年。有从九个月丧礼往下的，这是为什么呢？答道：是让有的丧礼不如父母的丧礼隆重。所以服丧三年是最隆重的礼，服丧三个月或五个月是减等的礼，服丧一年、九个月是中等的礼。上等的礼取法于天，下等的礼取法于地，中等的礼是取法于人的情感，这样不同等级的人所以能和谐相处的道理就完全体现出来了。所以三年的丧礼，是为人之道的最完善的礼义制度。这叫做最隆重的礼义，这是历代帝王共同采取的制度，古今都是一样的。

君主的丧礼取期三年，这是为什么呢？答道：君主是治理天下的主宰，是礼义的根本，是忠诚的感情和恭敬的礼貌的最高典范，人们都推崇他，这难道不行吗？《诗经·大雅·洞酌》中说：“和蔼可亲的君主，你是百姓的父母。”那样的君主，原本就已有为民父母的说法了。父亲能生子，但不能哺育；母亲能哺育子，但不能教诲；君主既能养育人，又善于教诲人，所以要享受三年的丧礼才能完毕啊！乳母，是喂养婴儿的人，可以享受三个月的丧礼；养母，是照顾婴儿穿衣盖被的，可以享受九个月的丧礼；君主是各方面都具备的人，要享受三年的丧礼才能完毕啊！按这样去做，国家就会安定，不这样做，国家就会混乱，这是最完美的礼法制度。按这样去做，国家就会平安，不这样做，国家就会危殆，这是最充分地表达了情感。如果“文之至”和“情之至”这两者都具备了，服丧三年还嫌不够，但是没有理由再增加了。所以，社祭是祭土地神；稷祭是祭祀谷神；郊祭则是把历代帝王和天一起祭。

人殓后到埋葬前要停丧三个月，这是什么原因呢？答道：是为了使丧礼盛大，使丧礼隆重，表达最尊崇最亲敬的感情，同时还要为丧葬准备东西和办各种事，为迁棺送葬做许多准备，要离开宫室归葬在丘陵，所以先王担心他们仓促从事不合礼仪，因此延长殡的日期，使出殡的时间充足。所以，天子殡礼为期七个月，诸侯殡礼为期五个月，大夫殡礼为期三个月，都是要使他们在待葬期间有足够的时间去办理丧葬用品和各种事务，办丧事有了足够的时间就可以完成了，完成的丧事便能包容全部礼仪，礼仪完全便能完备周到，丧事各方面完备周到就叫做丧礼的原则。

祭祀，是人们的心意和思慕感情的表达。（亲人去世）使生者心情感动而不舒畅，但又不能随时抒发。所以当人们在欢欣团聚的时候。那些忠臣孝子思君念亲的心情因受感动就会有所表露了。他们这种思君念亲的心情是很强烈的。因为没有祭祀的礼仪，他们的要求只是空想而已。这样，他们的心意和思慕的情感就会悲哀而不愉快，他们在礼节方面也是欠缺而不完备。所以，先王为此制定礼仪，于是尊敬君主，孝敬父母的礼义就产生了。所以说，祭祀，是人们的心意和思慕感情的表达，是忠诚信实爱人敬人的极至，是礼仪制度最盛大的表现，如果不是圣人，没有谁能了解祭祀的意义，圣人明确地了解它，士君子安心地实行它，专管祭祀的官员把它视为自己的职责，百姓把它视为习俗。在君子，把它作为治国之人之道；在百姓，把它视为侍奉鬼神的事情。所以，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等乐器和韶、复、护、武、汋、桓、象等乐曲，是君子用来表达喜乐感情变化的礼仪形式。麻布丧服、竹丧杖、守丧的小木屋、喝稀饭、以柴草为席、以土块为枕，这是君子用来表达感情变化和悲痛的礼仪式的形式。军队中有一定的制度，刑法有等级差别，没有不与罪犯的罪恶相称的，这是君子用来表达感情变化和憎恶的礼仪形式。求神问卦看日子的吉凶，斋戒修饰扫除，在几案桌子上供献牲畜黍稷等祭品，向神灵祷告诉愿，好像鬼神真来享受一样。各种物品都取一点来奠祭死者，好像鬼神真的在品尝一样。不要劝食的人——“利”代主人劝酒，主人自己进酒，好像鬼神真的在喝酒一样。宾客离去，主人拜送，返回后脱去祭服，换上丧服，回到坐位上痛哭，好像鬼神真的离去了一样。悲哀啊，恭敬啊，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一样，对待亡者如同对待活着时的一样，这情状无形无影，但是完成了礼的仪式。

正　名

【原文】

后王之成名：刑名从商，爵名从周，文名从礼。散名，之加于万物者，则从诸夏之成俗由期，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应，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之好、恶、喜、怒、哀、乐谓之情。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虑积焉、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正利而为谓之事。正义而为谓之行。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性伤谓之病。节遇谓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后王之成名也。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悫则易使，易使则公。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

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

异形离心交喻，异物名实玄纽，贵贱不明，同异不别，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废之祸。故知者为之分剐，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责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节奇声，以耳异；甘、苦、成、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奇臭，以鼻异；疾、养、沧、热、滑、钑、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薄其类然后可也。五官薄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此所缘而以同异也。

然后随而命之：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剐，至于无别然后止。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轻易而不拂，谓之善名。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后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以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非而谓盈，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

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势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势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而无奋矜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是圣人之辨说也。《诗》曰：“颙颙卬卬，如珪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此之谓也。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忌讳不称，袄辞不出；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不动乎众人之非誉，不冶观者之耳目，不赂贵者之权势，不利便辟者之辞；故能处道而不贰，吐而不夺，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诗》曰：“长夜漫兮，永田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俯然而类，差差然而齐。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苟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切，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啧然而不类，誻誻然而沸。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故穷借而无极，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故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靦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此之谓也。

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日我得之，失之矣。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者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故可道而从之，奚以益之而乱！不可道而离之，奚以损之而治！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皆衰矣。

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衡不正，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轻县于俯，而人以为重，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

易者，以一易一，人曰无得亦无丧也。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

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其察者，志轻理而不重物者，无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故向万物之关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间而喋之则不能离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鬻寿也？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绕，其与无足无以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

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粗布之衣、粗紃之履而可以养体，局室、芦帘、藁蓐、敝几筵而可以养形。故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势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和乐少矣，夫是之谓重己役物。

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注释】

正名：这是一篇阐明“名”与“实”关系的文章。荀子认为，确定正确的名称是要达到对客观事物能分辨清楚，使人们的思想得以交流，使一定的政治原则得到贯彻。

刑名：刑法的名称。

爵名：爵位的名称。

文名：礼节仪式的名称。

散名：指一般事物的各种名称。

由期：共同约定。

智：衍文。

节遇：偶然的遭遇。

析辞：玩弄辞句。

公：通“功”。

迹：通“绩”，业绩、事业。

名守慢：指遵守统一名称的事懈怠了。

玄：通“眩”，混乱。

困废：停止，做不成。

天官：指耳、目、鼻、口等各种器官。

庮（yǒu）：牛膻气；原为“酸”，据文义改。

养：同“痒”。

钑（sà）：同“涩”。

不知：不认识。

异实：当为“同实”。

遍举：全面地概括起来。

拂：违背。

所：实质。

“见侮不辱”：受到欺侮不感到耻辱，这是宋钘的学说。

“圣人不爱己”：圣人不珍爱自己，对自己和对别人一样。这一学说现已无从查考。

“杀盗非杀也”：这是墨家学派的一个观点。

“山渊平”：高山和深渊一样平。这是名家惠施的观点。

“情欲寡”：人的欲望要少，这是宋钘的观点。以上两句可能是墨家的学说。

非：通“排”，互相排斥。

有：通“又”。

受：接受，赞成。

辞：推辞，反对。

辟言：谬论。

辨势：当作“辨说”。

丽：同“俪”。

期命：按照事物的性质以命名。

请：同“情”。

代德：自夸美德。

颙（yóng）颙：形体外貌谦恭的样子。

卬卬（áng）：志气高昂的样子。

岂（kǎi）弟：和乐平易。见《诗经·大雅·卷阿》。

袄：同“妖”。

非：通“诽”，诽谤。

冶：通“蛊”，迷惑；原为“治”，握上下文义改。

愆（qiān）：差错，引申为违反。以上引文为逸诗。

涉然：深入的样子。

俯然：切近的意思。

差差（cūn）然：不齐的样子。

苟之：不合礼的言行和标新立异。

切：难，指故意讲艰难费解的话。

芴（wù）然：忽然，没有根据的样子。芴，同“忽”。

誻誻（tà）然：形容七嘴八舌的样子。

靦（tiān）：有面目的样子，形容脸上的表情。

反侧：这里指反复无常的人。见《诗经·小雅·何人斯》。

语治：谈论治国的道理。

一本“多”下有一“计”字。

成：就，趋向。

亡：同“无”，不在。

性之具也：本性所具有的；一说，这四字是衍文。

无多：不管路途多么遥远。

无寡：不管路途多么近。

小家瑜说：指前面所说的各家邪说。

县：同“悬”。

计者：善于计算的人。

出：进。

嫌：不愿意的东西；一说，当作“慊”，指一时的满足。

有：通“又”。

志：内心。

黼（fū）黻（fú）：古代礼服上绣的花纹，这里泛指华丽的衣服。

向：通“享”。

嗛：同“慊”，满足，下同。

絻：同“冕”，古代大夫以上的官所戴的礼帽。

无足：指衣食不足。

佣，通“庸”，拍一般，平常。

紃：粗麻绳。

芦帘：原为“庐庾葭”，据文义及《初学记》引文删改。

藁蓐：稻草做的褥子。

敝几筵：破旧的几桌。

和：当作“私”。

【译文】

近代的君主已有可效法的确定名称：刑名的名称仿照商代，爵位的名称仿照周代，礼节仪式的名称仿照《礼经》。施加在万事万物上面的各种名称，就仿照中原地区已有的风俗习惯和共同约定的名称，边远地区不同风俗的地方，就根据这些风俗习惯和共同约定的名称而互相沟通。关于人本身的各种名称，生来就是这样的叫做性。由本性的阴阳二气相和而生的，人和外界事物接触而产生的反应，不用经过人为的后天努力就自然这样的，叫做性。性的好、恶、喜、怒、哀、乐，叫做情。情就是这样一些方面，由心加以选择判断的，叫做虑。内心考虑以后，人的感官功能照着去行动的，叫做伪。思虑的长期积累、感官功能在这方面的反复运用，然后就能成功，这也叫做伪（这里指形成一种行为的规范）。符合功利的就去做叫做事。符合义而去做叫做行。关于人固有的认识事物的能力，叫做知。人的认识能力与外在事物相接触后所产生的认识，叫做智。关于人本身固有的掌握事物的能力，叫做能。这种功能与外在事物相接触后所形成的某种能力，也叫做能。人的本性受到伤害叫病。偶然的遭遇叫做命。这些都是关于人本身的各种名称，这些就是近代君王确定的效法的名称。

所以，君王制定事物的名称，名称制定了，就能对事物分辨清楚，制定名称的基本原则实行了，思想意志就能互相沟通，那么，就要谨慎地率领人民来一致地遵守这些名称。所以那些玩弄词句、擅自制造名称而扰乱正确的名称，使得人们怀疑迷惑，许许多多的人陷于是非的争论中的人就是极端奸邪的人。他们的罪恶如同伪造取信的符节和尺、秤的罪恶一样。所以老百姓没有谁敢凭借伪造盼奇谈怪论来扰乱正确的名称，他们都很诚实。诚实就容易统治，容易统治就能收到功效。老百姓没有谁敢凭借伪造的奇谈怪论来扰乱正确的名称，所以能专一于根本法度，谨慎地遵循法令。如果这样，那么他的功绩就会长远，功绩长远，功名成就，天下的治理达到极其完美的局面，这是谨慎地遵守统一名称的功效。

现在圣王在世上消失了，遵守统一名称的事懈怠了，各种奇谈怪论纷纷出现了，命实关系混乱，是非界线模糊不清，那么即使是遵守法令的官吏，学习典章制度的儒生，也都被搞得昏乱了。如果有新的圣王兴起，他一定会沿用一些旧的名称，制定一些新的名称。既然这样，所以要有确定的名称，以及制定名称同异的根据和制定名称的基本原则，这些都必须搞明白。

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看法，都要相互晓谕，不同的事物名实不同而混杂在一起，就会使贵与贱分不清，同与异无法区别。如果这样，那么思想一定有不能互相了解的弊病，事情一定会遇到做不成的祸害。所以明智的人（指圣王）对这些加以分别，制定各种名称，用来表述各种事物，在上用来明确贵和贱，在下用来区别同和异。贵贱明确了，同异区别了，如果这样，那么思想上就不会有不能交流的弊病，也没有了让事情做不成的祸害，这就是圣王制定名称的原因。

既然这样，那么根据什么来区别名称的同和异？答道：根据人自然具有的感官。凡是人类，他们的感官对事物的感知是相同的，因此通过各种比方，摹仿得大体相似，就可以互相沟通了，这就是人们之所以要共同约定各种事物的名称而互相交流的原因。事物的形状、色彩、纹理，可以用眼睛来区别；声音的清晰、混杂、和谐的乐曲与杂乱的声音，可以用耳朵来区别；甜、苦、咸、淡、辣、酸以及各种怪味，可以用嘴巴来区别；香、芳香、芬芳、馥郁、腥、臊、马膻气、牛膻气以及各种怪气味，可以用鼻子来区别；痛痒、寒凉、炎热、润滑、粗涩、轻、重，可以用身体触觉来区别；舒畅、憋闷、喜、怒、哀、乐、爱好、厌恶、欲望，可以用心来区别。心有验证、认识事物的作用。心的验证、认识的能力，要依靠听觉器官才可以辨别声音的不同，要依靠视觉器官才可以辨别形状的不同，但是一定要等到感觉器官接触所感觉的对象，心的验证、认识的能力才能发挥作用。如果感觉器官接触外界事物而不能认识它，用心去验证了外界事物，却无法说出道理，那么人们没有谁不把这种情况说成是无知的，这就是根据感官接触外物而确定名称同和不同的情况。

然后随即根据这种区别给事物命名：相同的事物就取相同的名称，不同的事物就取不同的名称；单名足以使别人明白的就取单名，单名不能使别人明白的就取复名；单名和复名没有什么相互混淆的就用共名，即使用了共名也没有什么妨害。知道不同的事物确实应有不同的名称，就要使不同的事物具有不同的名称，不可以发生混乱。这就像同样的事物具有同样的名称一样。所以世间上万物虽然有许许多多，有时要把它们全面概括起来，就统称他们为“物”。“物”这个概念，是最大的共名。按照这种推论的方法给事物取共名，那么共名之上还有共名，一直到无法再推时然后才停止。有时想把事物部分地概括起来，所以统称它为“鸟兽”。“鸟”、“兽”的概念，就是最大的别名。按照这种推论的方法给事物取别名，别名之下还有别名，一直到无法再推时然后才停止。事物名称没有本来就合适的，而是由人们共同约定来命名，约定了，习惯了，就是合适的名称，与约定的名称不同的就是不合适的名称。名称并不是本来就代表某种事物，而是由于人们共同约定用某个名称称呼某种事物，约定了，习惯了，就是那种事物的名称了。有本来就好的名称，简单明了而又不互相矛盾，这就叫做好的名称。事物有形状相同而实体不同的，有不同形状但是实体又相同的，这种情况是可以加以区别的；事物形状相同而实体不同的，名称虽然可以合用一个，也应该说是两个实物。有的形状变化了但实质并没有改变为另一种实物的，这就叫做“化”；这种只有形状的变化，而没有实质的区别，仍然叫做同一个实物。这就是要考察事物的实质，确定制定事物名称的法度的缘故，这是制定名称的关键所在。近代君主给事物命名，不可不仔细明察啊。

“受到了欺侮并不是羞辱”，“圣人不珍爱自己”，“杀死盗贼不是杀人”，这是用名称表面的异同混淆实质的异同而使人迷惑的说法。考察一下为什么要有名称的原因，看看这些说法和通常的说法哪个能够行得通，就能禁止这些说法了。“高山和深渊是一样平”，“人的欲望少”，“吃肉不比普通食物味道更香，大钟的声音并不使人更加快乐”，这是运用实物表面的异同混淆实质的异同而使人迷惑的说法。对此，只要考察事物为什么有同有异的原因，再看看这些说法同通常的说法究竟哪一种符合事实，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把互相排斥说成互相包含，又说牛马不是马”，这是用事物名称的异同混淆事物的实质的异同而使人迷惑的说法。对此，只要考察一下名称约定的原则，用他所能接受的去反驳他所反对的，就能禁止这种说法了。凡是偏离正确的原则而擅自制造的种种邪说谬论，没有不和以上三种情况相类似的。所以，英名的君主知道它们之间的区别而不会跟他们争辩了。

人民容易用正道来统一他们的言行，但不可以跟他们讲明原由。所以，英明的君主用权势来统治他们，用正道来引导他们，用命令来告诫他们，用言论来使他们明白，用刑法来制止他们。所以，明君统治下的人民自然、迅速地受到统一于正道，哪里还用得着辩论呢？现在圣王消失了，天下混乱，邪恶的言论纷纷出现，君子没有权势来统治他们，没有刑法来禁止他们，因此辩论就兴起了。对于实物不能明白，就给它取个名称，有了名称还不能明白就互相交流一下看法，这样还不能明白就加以说明，说明以后还不能明白，就通过反复论证来辨明它。所以，交流看法、取名、分析辩明、解说，就是实际运尉中的重要形式，是圣王功业的开始。听到名称就明白它所代表的实际事物，这就是名称的作用。积累名称而形成文章，这是名称的互相配合。名称的作用和配合都很恰当，这就叫做懂得名称。名称，是人们约定用来表达各种事物的。“辞”是人们连缀不同事物的名称，用来表达一个完整意思的。辩析解说，是人们用名实一致来说明是非的道理，各种约定命名，是供人们辩论说明是非道理时使用。辨析说明，是心对道的认识的表达。心是道的主宰，道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心意符合于道，解说符合于心意，言辞符合于解说，运用正确的名称而合于共同的约定，这样就可以切合事物的实际情况而且达到互相了解。辨别各种不同事物的名称而没有出现差错，推论各种事物的类别而不违背正道，处理事情符合礼法，辩析事物就能把事情的原因完全搞清楚。用正确的道理来辩明奸邪，就像用木工的绳墨来衡量曲直一样。所以，邪说不能够扰乱正道，各家的谬论也就没有地方可以隐蔽了。有全面听取各家学说优点的明智，而没有骄傲自大的表情；有包容各家学说的度量，而没有自夸美德的神色。他的学说能够实行，天下就可以归于正道，他的学说行不通，就讲明正道然后自己隐居起来，这就是圣人的辩说。《诗经·大雅·卷阿》上说：“体貌谦恭，志气高昂，就像玉制的圭璋一样，有美好的名声和威望。和乐平易的君子，四方人民以他为典范。”就是说的这个。

如果这样，那么谦让的礼节具备了，长幼之间的道理清楚了，忌讳的话不会去说，奇谈怪论也不会出口；用仁义的心去说道理，用好学的心去倾听别人的谈论，用公正的心去辩明是非；不因众人的诽谤和夸奖而动摇自己的主张，不用动听的言词去迷惑别人的耳目，不用财物买通富贵者的权势，不喜爱身边的人讨好的言辞；这样的人就能坚持正道而没有二心，敢于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不为外力胁迫而改变，口才流利但不会没有节制地乱说，注重公正的言论而鄙视无聊的争论，这是士君子的辩说。有一首诗说：“漫漫长夜啊，我反复思考着自己的过错。古人的道理没有怠慢啊，对礼义也没有违背啊，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

君子的言论，深入而又精细，中肯而又有条理，看似不齐却是从不同的角度来说明同一个道理。他选择正确的名称，运用恰当的言辞，是为了尽力表达他的思想。那些名称和辞句，是用来表达思想的，只要能够相互沟通思想，就可以了。那些不合礼义的标新立异，就是邪说。所以名称只要足以反映事物的实际，辞句只要足以充分的表达思想，就可以了。离开这个标准，就叫做故意讲那些艰难费解的话，这是君子所要抛弃的，然而愚蠢的人却拾取来当作自己的宝贝。所以愚蠢的人说话，轻浮而且粗鲁，喜欢争吵又没有条理，七嘴八舌、声音嘈杂。他们搬弄各种诱人的名称，使用各种迷人的辞句，而他表达的思想内容却不十分深入。所以没完没了地假借各种名称和辞句反而抓不住主要思想，费力很大反而收效很小，贪求名声反而得不到名声。所以，聪明人的言论，加以思考很容易理解，实行起来容易妥当，坚持它很容易站得住脚；有所成就必然得到所希望的结果，而不会遭遇所厌恶的结果；可是愚蠢的人与此相反。《诗经·小雅·何人斯》上说：“你若是鬼是怪，我无法认清你的原形；你有脸又有眼睛，人们会将你的真相看清，我作这首好诗歌。是为了尽力揭穿你这个反复无常的人”。说的就是这种人。

凡是想靠去掉人们欲望来讨论治理好国家的人，是没有办法来正确引导人们的欲望，反而被欲望所困住了的人。凡是想靠寡欲来讨论治理好国家的人，是没有办法节制欲望而被欲望太多所困住了的人。有欲望与没有欲望，是不同类型的，这是有生命的物质与无生命的物质的差别，而不是国家安定或动乱的原因。因此，欲望的多少也是不同的类型，这是情欲数量的多少，也不是国家安定或动乱的原因。人们的欲望并不是等待有可能得到的时候才产生，而追求欲望的人总是从他认为合适的情况下去努力的。欲望不用等待有可能得到的时候才产生，它是从自然中禀受来的本性；追求欲望的人，总是从他认为合适的情况下出发去努力，这是受到了内心的支配。人禀受于自然的单纯欲望，受到内心多方面的种种顾虑的节制，这当然不能和原来察受于自然的单纯欲望再相类比了。人的生存的欲望是最强烈的，人对于死的厌恶也是很强烈的，可是有人竟放弃生而去死，这并不是不愿意生而愿意死，而是认为不能偷生而应该去死。所以，有时欲望非常强烈，但是行动却没有完全这样去做，这是由于心节制了他的缘故。只要内心所肯定的是符合道理的，那么欲望即使很多，对于国家的安定又有什么伤害！有时欲望不强烈而行动上却超过了它，这是由于心指使了他的缘故。如果内心所肯定的不合道理，那么欲望即使很少，这又如何能制止社会混乱！所以，国家安定混乱的原因，在于心所肯定的是否合理，而不在于欲望的多少。不去探求国家治乱的根本原因，却从和国家治乱无关的欲望上去寻找，即使自己认为找到了治乱的关键，其实并没有找到它。

人的本性是先天自然形成的；人的情感，是本性的实际内容；欲望是情感对外界事物的反应而产生的。认为自己的欲望可以达到而去追求它，这是人的情感所必然不可避免的；认为自己的欲望是对的而去实行它，这是人们的智慧所必然产生的。所以即使是看门的下等人，他的欲望也不可能去掉，这是人的本性所具有的。即使是天子，欲望也不可能完全满足。虽然欲望不可能完全满足，但可以接近于完全的满足；虽然欲望不能去掉，但对欲望的追求是可以节制的。欲望虽然不可能完全满足，但追求欲望的人仍然可以接近于满足；欲望虽然不可以去掉，所追求的欲望不能达到，但想追求欲望的人对所追求的欲望可以节制。按照道行事，在可能的情况下，就尽量使欲望接近于满足，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就节制对欲望的追求，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原则了。’

所有的人，没有谁不遵从他认为对的而抛弃他认为不对的事。懂得没有什么比道更对的东西。可是又不遵从道的，是没有的。假如有个人想往南去，不管路途多么遥远也去；如果不愿意往北面去，不管路途多么近也不去。难道那个人会因为往南去的路程走不完，就离开往南走的方向往北走吗？如今人们对想得到的东西，再多也不会嫌多；对所厌恶的东西，再少也不想要。难道人们会因为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能满足，就放弃求得满足欲望的方向，而去追求自己所厌恶的东西吗？所以，符合道的欲望而去满足它，哪里会因增加了欲望就导致混乱呢！不符合道的欲望就放弃它，哪里会因减少了欲望就安定呢！所以，聪明的人只是根据正道来行事，这样，各家异说的愿望就自然全都消失了。

凡是人们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所希望的不一定能完全得到；凡是人们想要抛弃的东西，他所厌恶的不一定就能完全去掉。所以，人没有一个行动是可以离开衡量它的准则的。如果衡器不准确，那么悬挂重物反而会仰起来，而让人们以为这是轻的东西；悬挂轻物反而会低下去，而人们却认为这是重的东西，这就是人们对轻重产生迷惑的原因。如果衡量人们行为的准则不准确，那么灾祸包含在他所希望的东西里面，可是人们还误认为这是幸福；幸福包含在他所厌恶的东西里面，可是人们还误以为这是灾祸，这就是人对于祸福产生迷惑的原因。道是自古以来衡量事物的正确标准，偏离正道而自己主观的选择一切，那么就不懂得祸福包含在什么地方。

拿交换来说，用一件东西换一件东西，人们会说既没有占便宜，也没有吃亏。用一件东西换两件东西，人们会说没有失掉什么但得到了一些东西。用两件东西换一件东西，人们会说没有得到什么却失掉了东西。善于计算的人愿意以少得多，善于谋划的人却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办法去办。用两件东西换一件东西，没有谁会愿意这样去做，因为他懂得其中的数量关系。一切按照道去行动，就好比拿一件东西去换两件东西，哪里有什么损失呢！偏离正道而按照自己的内心欲望去选择，就好比拿两件东西去换一件东西，哪里得到了什么呢！积累了长时间的愿望，却换来自己不愿意得到的东西，这样的事尚且去做，这是因为他不懂得其中的数量关系。

我又曾经试着深入地观察到一个隐蔽而又不易察觉的道理。凡是内心轻视道理而又不注重物质欲望追求的人，是没有的；重视物质欲望的追求而内心却没有忧虑的人，也是没有的。行为背离了道理却没有遇到外来危害的人，是没有的；遭到外来危害而内心却不恐惧的人，也是没有的。内心忧虑恐惧，那么口里吃着各种肉食不能品尝出它的味道，耳朵听到钟鼓的音乐也不能欣赏出声音的好听，眼睛看到华丽的衣服也不知道它的样子，睡着轻暖的褥子、垫着平整的竹席却感觉不到舒服。所以，这种人享受了万物的美好供养，却仍然不能感到愉快，即使暂时感到愉快，然而忧虑恐惧的心情还是不能离去。所以尽管享受了万物美好的供养却非常忧虑，占有了万物的利益却有着很大的祸害。像这样的人，他们追求物质欲望，是为了保养生命呢？还是出卖寿命呢？所以，本来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却又放纵自己的情欲；本来想要保养自己的性命，却危害自己的身体；本来想要培养自己愉快的心情，却破坏了自己的情绪；本来想要保全自己的名望却又败坏自己的品行。像这样的人即使封为诸侯、称为国君，他们和那些强盗比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即使乘坐着漂亮的马车戴着官帽，他们和那些衣食不足的老百姓比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这就叫做自己成为物欲的奴隶了。

只要心境平和愉快，即使色泽不如平常，也可以满足视觉的欲望；即使声音不如平常，也可以满足听觉的欲望；普通的蔬菜食物菜羹，也可以满足口味的欲望；狭小的居室、芦苇做的窗帘、草做的褥子、破旧的几桌，却能够满足身体的欲求。所以，虽然没有享受到万物的美好的东西，却能够培养自己快乐的心情；没有权势官爵地位，却能够保全自己的名声。像这样的人，要是让他来统治天下，他必然为天下的人的利益想得多，而为自己的享乐想得少。这就可以叫做尊重自己而役使万物。

没有经过考察的言论，没有见过的行为，没有听说过的谋略，君子要慎重地对待。

目录

上智

上智部总序

太公孔子

诸葛亮

光武帝

狄武襄

古弼　张承业

王叔文

宋太祖

吕端

高拱

郭绪

朱胜非

明智

明智部总序

伐卫　伐莒

穆生

范蠡

曹操

西门豹

刘晏

刘涣

张居正

察智

察智部总序

张楚金

杨评事

陈骐

裴子云　赵和

程颢

杨武

刘宗龟

徽商狱

鲁永清

张骆

慕容彦超

僧寺求子

胆智

胆智部总序

哥舒翰　李光弼

柴克宏

杨素

吕公弼张咏

黄盖况钟

宗泽

张咏　柳仲途

吕端

种世衡

高洋

术智

术智部总序

王曾

杨一清

廉范

王翦　萧何

郭崇韬　宋太祖

满宠　郭元振

梅衡湘

慎子

爰盎　温峤　高欢

捷智

捷智部总序

鲍叔牙

汉高祖

程颐

赵从善　辛弃疾

孔子

陶鲁

韩雍

张良

汉高祖　唐太宗

拆字

语智

语智部总序

虞卿

苏代

晏子　敬新磨

苏辙

裴楷　王份　王景文　崔光

杨廷和　顾鼎臣

吴瑾

贾诩

陈轸

触龙

兵智

兵智部总序

荀罂　伍员

周德威

高仁厚

岳忠武

赵充国

李光弼

闺智

闺智部总序

赵威后

崔敬女　络秀

乐羊子妻

赵括母　柴克宏母

陈婴母　王陵母

王章妻

陈子仲妻　黄霸妻

漂母

齐襄王后

刘太妃

冼氏

晏恭人

杂智

杂智部总序

吕不韦

陈乞

曹操

赵高　李林甫

老妪骗局

窦义

陈五

达奚盈盈

江南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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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智

上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智无常局，以恰肖其局者为上。故愚夫或现其一得，而晓人反失诸千虑。何则？上智无心而合，非千虑所臻也。人取小，我取大；人视近，我视远；人动而愈纷，我静而自正；人束手无策，我游刃有余。夫是故，难事遇之而皆易，巨事遇之而皆细；其斡旋入于无声臭之微，而其举动出人意想思索之外；或先忤而后合，或似逆而实顺；方其闲闲，豪杰所疑，迄乎断断，圣人不易。呜呼！智若此，岂非上哉！上智不可学，意者法上而得中乎？抑语云“下下人有上上智”，庶几有触而现焉？余条列其概，稍分四则，曰《见大》、曰《远犹》、曰《通简》、曰《迎刃》，而统名之曰《上智》。

【译文】

冯梦龙说：智慧并不是有一套固定的原则可遵循的，而是对应着不同的现实情况，有不同的应对策略。所以愚笨的人，偶而也会做出深具智慧的反应；倒是聪明的人因为太紧守着原则，于是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真正的智慧其实是没有固定规律的，不会被既有的原则、经验和思考方式所局限，所以能灵活地深入复杂情况里，洞见常人看不到的问题核心，察知常人不能知的长远发展。而其拟定的对策，也往往出乎常人的想象，甚至看起来是违反常识的，但是等到将问题解决了，才能明白其中蕴涵着智慧。像这样不拘泥于原则的上上智慧，虽不可学，然而多知道一些这样的智慧事情，却能有效增强应对问题的能力。

一些愚笨的人偶然出现的上上智慧，也住往对我们有启发和触类旁通的效果，因此，我特地把这些我所知道的智慧故事列出来，分为四卷，分别是《见大》、《远犹》、《通简》、《迎刃》，而将其总命名为《上智》。

太公孔子

【原文】

太公望①封于齐。齐有华士者，义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人称其贤。太公使人召之三，不至；命诛之。周公②曰：“此人齐之高士，奈何诛之？”太公曰：“夫不臣天子，不友诸侯，望犹得臣而友之乎？望不得臣而友之，是弃民也；召之三不至，是逆民也。而旌之以为教首，使一国效之，望谁与为君乎？”

【冯评】

齐所以无惰民，所以终不为弱国。韩非③《五蠹》之论本此。

少正卯与孔子同时。孔子之门人三盈三虚。孔子为大司寇④，戮之于两观之下。子贡⑤进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夫子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以不诛也。”

【冯评】

小人无过人之才，则不足以乱国。然使小人有才而肯受君子之驾驭，则又未尝无济于国，而君子亦必不概摈之矣。少正卯能煽惑孔门之弟子，直欲掩孔子而上之，可与同朝共事乎？孔子狠下手，不但为一时辩言乱政故，盖为后世以学术杀人者立防。华士虚名而无用，少正卯似有大用而实不可用。壬人佥士，凡明主能诛之；闻人高士，非大圣人不知其当诛也。唐萧瑶好奉佛，太宗令出家。玄宗开元六年，河南参军⑥郑铣阳、丞郭仙舟投匦献诗。敕曰：“观其文理，乃崇道教，于时用不切事情，宜各从所好。”罢官度为道士。此等作用亦与圣人暗合。如使佞佛者尽令出家，谄道者即为道士，则士大夫攻乎异端者息矣。

【注释】

①太公望：姓吕名尚，为周文王师。

②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辅佐成王为政。

③韩非：战国时代韩国的公子，口吃不能言谈，善于著书。著有《韩非子》。

④大司寇：掌管刑狱的官。

⑤子贡：姓端木名赐，孔子的学生。

⑥参军：官名，参谋军务，唐代兼管一郡军务。

【译文】

太公望封于齐，在齐国有一个名叫华士的人，他认为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是正当的事，人们都称赞他很贤明。太公望派人请他，想与之结交，但他三次都不肯到，于是太公望就命人杀了他。周公问说：“他是齐国的一位高士，怎么杀了他呢？”太公望说：“不臣服天子，不结交诸侯的人，我还能和他结交、将他臣服吗？凡国君无法臣服、不能结交的人，就是上天要遗弃的人。召他三次不来，就是叛逆之民。如果表扬他。会使他成为全国民众效法的对象，那要我这个当国君的何用？”

【冯评译文】

正是这样齐国没有懒惰的人，始终不沦为弱小国家，韩非《五蠹》的学说就是以此为本。

孔子的学生曾受少正卯的影响，多次离开学堂，使学堂里满堂空座。等孔子做大司寇的时候，他就判处少正卯死刑，在宫门外杀了他。子贡对孔子道：“少正卯是鲁国的名人，老师您杀了他，会不会不恰当啊？”

孔子说：“人有五种罪恶，相比较起来盗窃还算稍好一些：第一种是心思通达而阴险，第二种是行为乖僻而固执不改，第三种是言辞虚伪而能动人心，第四种是记取非义、多而广博，第五种是顺应错误而认为理所当然。一般人要是有这五恶其中之一，就不免会被君子所杀；而少正卯同时具备这五种恶行，正是小人中的奸雄，不可不杀。”

【冯评译文】

小人没有过人的才能。就不足以乱国。假使有才能的小人肯受君子指挥为国家效力，并不是对国家没有好处的，所以君子也不应一概摒弃他们。可是少正卯煽动孔子的弟子，几乎要压过孔子，还能与之同朝共事吗？孔子狠心下手，不仅为了阻止当时以口才扰乱政局的状况，而且也为后世因学术而杀人树立了榜样。

华士夸夸其谈只是有些虚名罢了，实则无用；少正卯好像很有用，实际上也不可用。徒有口才而心术不正的小人，贤明的君主是应该杀了他。对于名人隐士，只有圣人才能认识到其该杀的理由。唐朝萧瑶痴迷于拜佛，太宗命令他出家。玄宗开元六年，河南参军郑铣阳、丞郭仙舟献诗陈情，玄宗看完后下诏：“这首诗是在推崇道教。不符合时代的要求，应当依他们个人的喜好，免去官职做道士去吧！”这种做法才是圣人的行事。假如让痴迷佛教、道教的人都出家做和尚、道士，那士大夫们以邪说异端攻击正道的事情就可以平息了。

诸葛亮

【原文】

有言诸葛丞相①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及赦也。若刘景升父子②岁岁赦宥，何益于治乎？”及费祎③为政，始事姑息，蜀遂以削。

【冯评】

子产④谓子太叔⑤曰：“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宽。于是郑国多盗，太叔悔之。仲尼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商君⑥刑及弃灰，过于猛者也。梁武⑦见死刑辄涕泣而纵之，过于宽者也。《论语》赦小过，《春秋》讥肆大眚。合之，得政之和矣。

【注释】

①诸葛丞相：三国时代蜀国宰相，字孔明，隐居隆中，人称卧龙，刘备三访始获见，后佐刘备建国于蜀，与东吴、魏鼎足而立，拜为丞相，封武乡侯。

②刘景升父子：即刘表、刘琮。东汉献帝时刘表任荆州刺史，刘表死后，刘琮投降曹操。

③费祎：三国蜀人，与董允齐名，累官至尚书令，封成乡侯。

④子产：名公孙侨，春秋郑国人，时晋楚争霸，郑处两强之间，子产周旋其间，卑亢得宜，保持无事。

⑤太叔：即子太叔，名游吉，春秋郑国人，继子产为政，能宽不能猛，郑国多盗。

⑥商君：即商鞅，战国卫国人，佐秦孝公变法，使秦富强。

⑦梁武：即梁武帝萧衍，长于文学、书法，迷信佛教。

【译文】

人们说诸葛亮吝于宽赦他人的罪行，诸葛亮回答：“治理国家应该本着公正之心，不能施舍不恰当的恩惠。这就是匡衡、吴汉治国认为无故赦罪不是件好事的原因。先帝刘备曾说过：我曾与陈元方、郑康成交往，从他们的言谈中，可知天下兴衰治乱的道理，但他们从没谈及赦罪也是治国之道。又如刘景升父子每年都大赦人犯，但是对他们治理国家带来了什么好处呢？”后来，待费祎主政时，开始采用姑息赦免的政策，蜀国的国势由此削弱不振。

【冯评译文】

子产对太叔说：“具备仁德的人，会用宽容的法令来治理国家；次一等的就只能用严厉的方法了。人们看见猛烈的大火会害怕，因此很少人被烧死；人们喜欢在平静的溪流里嬉戏，却往往被淹死。所以用宽容的方法治国比较困难。”后来太叔治理人民，不忍心用严厉的律法，于是郑国多盗窃之事，太叔非常后悔。孔子说：“行政过于宽容，百姓就容易轻慢，这时就要用严厉的律法来纠正他们；过于严厉，百姓又可能变得凶残，就要用宽大的政令来感化他们。用宽容来调和凶残，用严厉来调和轻慢，才能做到人事通达，政事和谐。”

商鞅对弃灰于道的人也处以酷刑，这样就太过严厉了。梁武帝一看见执行死刑就不忍，便流着泪释放他们，这样又太过宽容。《论语》有“宽赦小过错”之说，《春秋》则讥刺放纵有大过错的人，宽容严厉相互调和适宜，才能求得政事的和谐。

光武帝

【原文】

刘秀为大司马①时，舍中儿犯法，军市令②祭遵格杀之。秀怒，命取遵，主簿③陈副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奈何罪之？”秀悦，乃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避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将也！”

【冯评】

罚必则令行，令行则主尊，世祖所以能定四方之难④也。

【注释】

①大司马：管理军事的最高长官。

②军市令：军中交易场所的主管。

③主簿：掌管官府文书账簿的官员。

④难：战乱。

【译文】

汉光武帝刘秀做大司马的时候，一次自己府中的童仆犯了法，军市令祭遵下令杀了他，刘秀知道了很生气，命令部下收押祭遵。这时主簿陈副规劝说：“明公您一向希望军中纪律严明。现在祭遵依法办事，正是依照您的军令行事啊！这有什么过错呢？”刘秀听了很高兴觉得有道理，不但赦免祭遵，而且还让他担任了刺奸将军。刘秀又对所有的将士们说：“你们要当心祭遵喔！我府中的童仆犯法，尚且被他所杀，可见他是个公正无私的人，一定不会包庇诸位。”

【冯评译文】

赏罚分明，军令才能够推行；军令畅行无阻，主上自然受到尊重。因此世祖刘秀才能平定四方的战乱。

狄武襄

【原文】

狄青起行伍十余年，既贵显，面涅犹存，曰：“留以劝①军中！”［边批：大识量。］

【冯评】

既不去面涅，便知不肯遥附梁公。

【注释】

①劝：勉励，鼓励。

【译文】

宋朝名将狄青（汾州西河人，字汉臣，卒谥武襄）出身于军中十余年才显达，然而脸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迹一直留着，天子劝他除去，他说：“留下来可以鼓励军中的士卒奋发向上。”

【冯评译文】

就不除去脸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迹这件事来看，便可知狄青绝不会接受他人劝告而冒认唐朝名臣狄仁杰为自己祖先，而是表明成就是依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古弼　张承业

【原文】

魏太武尝①校猎西河，诏弼以肥马给骑士。弼故给弱者，上大怒，曰：“尖头奴，敢裁量我！还台先斩此奴！”时弼属尽惶惧，弼告之曰：“事君而使君盘游不适，其罪小；不备不虞，其罪大。今北狄南虏，狡焉启疆，是吾忧也。吾选肥马以备军实，苟利国家，亦何惜死！明主可以理干，罪自我，卿等无咎。”帝闻而叹曰：“有臣如此，国之宝也。”弼头尖，帝尝名之曰“笔头”，时人呼为“笔公”。

后唐庄宗尝须钱蒲博、赏赐伶人，而张承业主藏钱，不可得。［边批：千古第一个内臣。］

庄宗置酒库中，酒酣，使其子继岌为承业起舞。舞罢，承业出宝带币马为赠。庄宗指钱意在此积语承业曰：“和哥［冯注：继岌小字②。］乏钱，可与钱一积，安用带马？”承业谢曰：“国家钱，非臣所得私。”庄宗语侵之，承业怒曰：“臣老敕使，非为子孙，但受先王顾命，誓雪国耻，惜此钱，佐王成霸业耳。若欲用，何必问臣？财尽兵散，岂独臣受祸也。”因持庄宗衣而泣，乃止。

【注释】

①尝：副词，曾经。

②小字：小名。

【译文】

北魏太武帝准备去西河打猎，命令古弼供给骑士肥壮的马。古弼却故意给他们瘦弱的马。太武帝发现后大怒，骂道：“尖头奴！居然敢裁夺我的事！回去先斩杀此奴。”古弼的部属风闻此事，都很害怕。古弼告诉他们说：“侍奉国君，使他不能尽情地游乐，罪过小；对意外事件缺乏应对准备，罪过却大。现在南北两地的蛮夷狡猾地侵扰边疆，才是我所忧虑的事。我选留肥壮的马匹以备非常之需，是对国家有利，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圣明的君主可以用合理的事去冒犯他，这个罪过我自己承担，你们没有过错。”太武帝听到了，很感慨地说：“这种臣子实在是国家的至宝啊！”古弼的头顶尖尖的，太武帝称呼他为“笔头”，当时的人称他做“笔公”。

后唐庄宗要钱用于赌博及赏赐伶人，张承业控制府库，不肯给。

庄宗要不到钱，就留在酒库里喝酒，喝醉了，让自己的儿子李继岌为张承业跳舞，跳完了，张承业拿出以宝玉装饰的衣带和马匹赠送李继岌，庄宗指着钱对张承业说：“李继岌的小名缺钱用，给他一点钱嘛，宝带和马有什么用？”张承业谢罪道：“国家的钱不是微臣所能据为己有的。”庄宗又用言语来伤他，张承业很生气地说：“微臣是个老宦官，不必为我的子孙着想，只是先王叮嘱一定要为国雪耻，所以珍惜这些钱是为了助陛下完成霸业而已。如果陛下想用，何必问臣，财尽兵散，难道只是微臣受害吗？”说完就拉着庄宗的衣服哭泣，庄宗那次只好作罢。

王叔文

【原文】

王叔文①以棋侍太子。尝论政至宫市之失，太子②曰：“寡人方欲谏之。”众皆称赞，叔文独无言。既退，独留叔文，问其故。对曰：“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何以知此？”遂大爱幸。

【冯评】

叔文固俭险小人，此论自正。

【注释】

①王叔文：山阴人，顺宗时谋领财柄与兵权。

②太子：即后来的顺宗。

【译文】

唐朝人王叔文以棋艺服侍太子。东宫的属官在一起谈论政事，谈到宫内设立市场的弊病。太子说：“寡人正想去劝谏父皇。”众人都赞成，只有王叔文不说话。众人退下之后，太子单独留下王叔文问原因。王叔文回答说：“太子的职务只在服侍陛下用餐与问安，不应该谈论职权以外的事。陛下在位已经很久了，如果怀疑太子收买人心，您要怎么解释？”太子大惊，于是哭着说：“没有你的提示，寡人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从此非常宠信王叔文。

【冯评译文】

王叔文虽是个阴险小人，不过他这个意见，是对的。

宋太祖

【原文】

宋太祖推戴之初，陈桥守门者拒而不纳，遂如封丘门，抱关吏望风启钥。及即位，斩封丘吏而官陈桥者，以旌其忠。

至正间，广东王成、陈仲玉作乱。东莞人何真请于行省①，举义兵，擒仲玉以献。成筑砦自守，围之，久不下。真募人能缚成者，予钱十千，于是成奴缚之以出，真笑谓成曰：“公奈何养虎为害？”成惭谢。奴求赏，真如数与之。使人具汤镬②，驾诸转轮车上。成惧，谓将烹己。真乃缚奴于上，促烹之。使数人鸣鼓推车，号于众曰：“四境有奴缚主者，视此！”人服其赏罚有章，岭表悉归心焉。

【冯评】

高祖戮丁公而封项伯，赏罚为不均矣；光武封苍头子密为不义侯，尤不可训。当以何真为正。

【注释】

①行省：地方行政官署。

②汤镬：古代的酷刑，用来烹人。

【译文】

宋太祖赵匡胤刚被拥戴为皇帝之时，陈桥的守门人拒绝让他进入，只好转而来到封邱门，守关的人看情势如此，老远就敞开城门让他进城。太祖即位以后，处死封邱门的官吏，而赏赐官位给陈桥的守门人，以表扬他对当时王朝的忠心。

元顺帝至正年间，广东有王成、陈仲玉作乱，东莞人何真向行省请命，率领义兵擒拿陈仲玉呈献给上级。而王成却建筑营寨防守，围攻了很久都无法攻破。何真悬赏一万钱捉拿王成，王成的家奴绑着主人来求赏。何真笑着对王成说：“你怎么养虎为患啊？”王成为自己没有眼光而不好意思。他家奴请求赏钱，何真如数给了他，又派人准备汤镬，架在转轮车上。王成很害怕，以为要对自己实施汤镬之刑。何吴却把那家奴绑起来放在汤镬车上，让部下将他烹了，当众宣布：“有家奴出卖主人的，以后都比照这种办法处理！”大家佩服他赏罚分明，岭南一带的人都表明归顺他。

【冯评译文】

汉高祖杀死背叛项王的丁公，而封赏拼死保护自己的项伯，赏罚实在不公平。汉光武封奴仆之子为不义侯，更不可取。应当以何真的做法为标准。

吕端

【原文】

李继迁扰西鄙。保安军奏获其母，太宗欲诛之，以寇准居枢密，独召与谋。准退，过相幕①，吕端②谓准曰：“上戒君勿言于端乎？”准曰：“否。”告之故。端曰：“何以处之？”准曰：“欲斩于保安军北门外，以戒凶逆。”端曰：“必若此，非计之得也。”即入奏曰：“昔项羽欲烹太公③，高祖愿分一杯羹。夫举大事不顾其亲，况继迁悖逆之人乎？陛下今日杀之，明日继迁可擒乎？若其不然，徒结怨，益坚其叛耳。”太宗曰：“然则如何？”端曰：“以臣之愚，宜置于延州，使善视之，以招来继迁。即不即降，终可以系其心，而母生死之命在我矣。”太宗拊髀称善，曰：“微卿，几误我事！”其后母终于延州。继迁死，子竟纳款。

【冯评】

具是依，则为俺答之款；具是违，则为奴囚之叛。

【注释】

①相幕：宰相办公的地方。

②吕端：安次人，太宗时的宰相。

③太公：刘邦的父亲。

【译文】

宋朝时李继迁在边境上犯乱。保安军上奏朝廷说，捕获到李继迁的母亲，宋太宗想杀了她。当时寇准任职枢密院，太宗单独召见他商议这件事。寇准退出后经过相幕，吕端问道：“皇上叫你不要对我说吗？”寇准说：“没有啊。”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吕端。吕端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寇准说：“皇上想在保安军北门外将李母处斩，以警诫乱党。”吕端说：“这不是个好办法。”

随后吕端入宫对太宗说：“从前项羽想烹煮太公，刘邦还扬言想分尝一杯羹呢！做大事的人不会顾忌亲人，更何况李继迁那种叛逆之人。陛下今日杀了他的母亲，明日就能擒到李继迁吗？如果不能，只不过是出出气罢了，这样结下仇怨，只会更坚定他叛逆的决心。”太宗说：“那怎么办？”吕端说：“以愚臣之见，应把她安置在延州，派人好好服侍，再招李继迁来。若他不立即投降。也可以牵系着他的心。再说他母亲的生死权还掌握在我们手里。”太宗高兴地说：“没有你，几乎误了事。”李继迁母亲最终死在延州。李继迁死后，李继迁的儿子竟然对宋纳款称降。

【冯评译文】

同是归顺，明朝有俺答的纳款进贡；同是叛逆，明朝有奴儿干的叛变。

高拱

【原文】

隆庆中，贵州土官①安国亨、安智各起兵仇杀，抚臣以叛逆闻。动兵征剿，弗获，且将成乱。新抚阮文中将行，谒高相拱。拱语曰：“安国亨本为群奸拨置，仇杀安信，致信母疏穷、兄安智怀恨报复。其交恶互讦，总出仇口，难凭。抚台偏信智，故国亨疑畏，不服拘提，而遂奏以叛逆。夫叛逆者，谓敢犯朝廷，今夷族自相仇杀，于朝廷何与？纵拘提不出，亦只违拗而已，乃遂奏轻兵掩杀，夷民肯束手就戮乎？虽各有残伤，亦未闻国亨有领兵拒战之迹也，而必以叛逆主之，甚矣！人臣务为欺蔽者，地方有事，匿不以闻。乃生事幸功者，又以小为大，以虚为实。始则甚言之，以为邀功张本，终则激成之，以实已之前说，是岂为国之忠乎！［边批：说尽时弊。］君廉得其实，宜虚心平气处之，去其叛逆之名，而止正其仇杀与夫违拗之罪，则彼必出身听理。一出身听理，而不叛之情自明，乃是止坐以本罪，当无不服。斯国法之正，天理之公也。今之仕者，每好于前官事务有增加，以见风采。此乃小丈夫事，非有道所为，君其勉之！”

阮至贵，密访，果如拱言。乃开以五事：一责令国亨献出拨置人犯，一照夷俗令赔偿安信等人命，一令分地安插疏穷母子，一削夺宣慰职衔，与伊男权替，一从重罚以惩其恶。而国亨见安智居省中，益疑畏，恐军门诱而杀之江，［边批：真情。］拥兵如故，终不赴勘，而上疏辨冤。阮狃于浮议，复上疏请剿。拱念剿则非计，不剿则损威，乃授意于兵部，题覆得请，以吏科给事②贾三近往勘。［边批：赖有此活法。］

国亨闻科官奉命来勘，喜曰：“吾系听勘人，军门必不敢杀我，我乃可以自明矣。”于是出群奸而赴省听审，五事皆如命，愿罚银三万五千两自赎。安智犹不从，阮治其用事拔置之人，始伏。智亦革管事，随母安插。科官未至，而事已定矣。

【冯评】

国家于土司，以戎索羁縻之耳，原与内地不同。彼世享富贵，无故思叛，理必不然。皆当事者或脧削，或慢残，或处置失当，激而成之。反尚可原，况未必反乎？如安国亨一事，若非高中玄力为主持，势必用兵，即使幸而获捷，而竭数省之兵粮，以胜一自相仇杀之夷人，甚无谓也。呜呼！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吾今日安得不思中玄乎！

【注释】

①贵州土官：管领苗蛮地方的官，由土人世袭。

②给事：稽察衙门政事的官。

【译文】

明穆宗隆庆年间，贵州土官安国亨、安智之间起兵仇杀，当地巡抚以叛逆的罪名向上报告。于是率兵征伐，但又捉不到人，即将造成祸害。新巡抚阮文中上任前，先去拜见丞相高拱。高拱说：“安国亨本来是被奸臣拔擢为官的，为了私仇而杀害安智的弟弟安信，致使安信的母亲穷困不堪。安智怀恨报仇。他们之间关系恶劣，互相攻讦，出口都是仇恨的话，很难判断谁是谁非。但巡抚偏向安信、安智，所以国亨疑虑恐惧，不服拘捕；于是以叛逆的罪名奏报上来。什么是叛逆？是侵犯朝廷。如今夷狄自相仇杀，和朝廷有什么关系？纵然不服拘捕，也只是违逆而已，却奏报朝廷，以军队去袭击他们，夷民怎么肯束手就死呢？虽然各有伤残，然而从未听说安国亨有领兵抵抗的事。而一定要以叛乱来加罪于他，也太过分了。为人臣的专力于欺骗蒙蔽，地方上有事隐匿不报，就挑动事端想得到非分的功劳；又把小事说成大事，把虚无说为事实。开始的时候把事态说得很严重，以便邀功，同时为将来预留余地；最后极力促成其反叛情节，以证实自己先前所说的话。这难道就是对国家尽忠吗？你确实有廉洁的美德，应平心静气去处理这件事。尽量不要给安叛逆的罪名，改为仇杀和违逆之罪，那他们一定会站出来辩驳、听从判决；只要人一站出来，是不是叛变的情形自然就清楚了。只判处他仇杀和违逆的罪，必然没有不服的。这才算是国法平正，天理公平。如今一些做官的人，往往喜欢把前任官吏所上报的事态说得更加严重，以表现自己的干练。这是小丈夫的作为，不是正道人士所该做的。你好自为之吧！”

阮文中到贵州以后，私下探访，果然都像高拱说的一样。于是，公布五项处理办法：一、责令安国亨献出安置职务的人犯；二、依照夷人的习俗，赔偿安信等人的性命；三、命令划分土地安插穷困的安智母子；四、削夺土司的职衔与其儿子世袭的权利；五、从重处罚，以严惩恶行。但是安国亨见安智还住在省城里，心中更加怀疑，怕统兵官吏诱杀他。所以依旧拥兵，不服审判，并上疏辩解冤屈。阮文中被众议所迫，又上疏请求用兵征伐。高拱心想征伐实在不是好办法，不征伐却又损害国家威严，于是暗中指示兵部，请吏部给事贾三出面去审判这件案子。

安国亨听说有官吏奉命来审判，而不是军队来清剿，很高兴地说：“我是听审的证人，统兵官一定不敢杀我，我可以自己说明事情的经过。”于是赶出奸臣，亲自到省府听审。五件事都一一照办，并愿意罚银三万五千两赎罪。安智还不肯听从，阮文中又处理了那些拔擢安国亨的奸臣，安智才顺服了，也被革除管事之职，听任母亲安排。朝廷的官吏还没到，乱事便已经平定了。

【冯评译文】

国家对于土司，都用夷人的法令来约束他们，和内地不同。他们世代享受富贵，一定没有无故叛变的道理。很多时候都是当事者造成的。有的削夺，有的残害，有的处理不当，才会促成乱事。反叛尚可原谅，何况未必是反叛呢？像安国亨这件事，如果不是高拱尽力主张不用兵，势必引起战争。即使幸而战胜，但是用尽数省的兵粮，去打赢自相仇杀的夷人，没有意义。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怎能不怀念高拱呢！

郭绪

【原文】

孝宗朝，云南思叠梗化，守臣议剿。司马公疏：“今中外疲困，灾异叠仍，何以用兵？宜遣京朝官往谕之。”倪文毅公言：“用兵之法，不足示之有余。如公之言，得无示弱于天下，且使思叠闻而轻我乎？遣朝官谕之，固善；若谕之不从，则策窘矣。不如姑遣藩臣有威望者以往，彼当自服；俟不服，议剿未晚也。”乃简参议郭公绪及按察曹副使①玉以往。旬余抵金齿②，参将卢和统军距所据地二程许，而次遣人持檄往谕，皆被拘。卢还军至千崖，遇公，语其故。且戒勿迫。公曰：“吾受国恩，报称正在此。如公言，若臣节何？昔苏武入匈奴十九年尚得生还，况此夷非匈奴比；万一不还，亦份内事也。”或谓公曰：“苏君以黑发去，白发还；君今白矣，将以黑还乎？”公正色不答。是日，曹引疾，公单骑从数人行，旬日至南甸。路险不可骑，乃批荆徒步，绳挽以登。又旬日，至一大泽，戛都土官以象舆来，公乘之，上雾下沙，晦淖迷踬，而君行愈力。又旬日，至孟濑，去金沙江仅一舍，公遣官持檄过江，谕以朝廷招来之意。夷人相顾惊曰：“中国官亦到此乎？”即发夷兵率象马数万，夜过江，抵君所，长槊劲弩，环之数重，有译者泣报曰：“贼刻日且焚杀矣。”公叱曰：“尔敢为间耶？”因拔剑指曰：“来日渡江，敢复言者，斩！”叠既见檄，谕祸福明甚，又闻公志决，即遣酋长数辈来受令，及馈土物，公悉却去，邀思叠面语。先叙其劳，次伸其冤，然后责其叛，闻者皆俯伏泣下，请归侵地，公许之。皆稽首称万寿，欢声动地。公因诘卢参将先所遣人，出以归公。卢得公报，驰至，则已撤兵归地矣。

【冯评】

才如郭绪，不负倪公任使。然是役纪录，止晋一阶。而缅功、罗防功，横杀无辜，辄得封荫。呜呼！事至季世，不唯立功者难，虽善论功者亦难矣！

【注释】

①按察曹副使：省司法长官曹玉。

②金齿：蛮族名，今云南省保山县治。

【译文】

明孝宗时，云南的思叠不服教化，大臣们决议起兵讨伐。司马公上疏说：“当今内外疲惫，灾祸频发，怎能用兵？应当派遣官吏前去告诫他们。”倪文毅公说：“按照用兵之法，在兵力不足时要表现得很充足。如马公所言，岂不是向天下示弱，这样会使思叠反而轻视我们。派朝廷的官吏去告诫他们固然很好，但如果他们不肯顺从，这个计策就行不通了。不如先派有威望的布政使前去，他们应该就会顺从；等不顺从时再讨伐也不迟。”

于是朝廷选派参议郭绪及按察副使曹玉前往。十几天后到达金齿。副将卢和率军前进两里多后停下来，然后派人拿军文书前去告诫，结果都被思叠关押起来。卢和回到千崖见郭绪，说明事情经过，并告诉郭绪不要靠近，郭绪说：“我受朝廷的恩惠，现在正是报答的时候。若依你所言，做臣子的还有什么节操呢？从前苏武在匈奴十九年，尚能生还，何况这些夷人比不上匈奴。万一不能回来，也是分内的事。”有人也对郭绪说：“苏武黑发去白发还，你现在已经白发了，难道会以黑发回来吗？”郭绪态度严正，不做回答。这天，曹玉称病，郭绪一人独自带着数名随从上路。十天后，郭绪到南甸。山路险峻，不能骑马，于是徒步而行，挽绳前进。又过了十天，遇到一个大沼泽，地上烟雾弥漫，地下泥淖难行，而郭绪骑着土人的象更努力地前进。又过了十天，到了孟濑，离金沙江只有三十里了。郭绪派官员拿着文书过江，告诫他们朝廷有招抚的诚意。夷人面面相觑，说：“中国的官也来到这里了吗？”于是，出动夷兵率领教万象、马，半夜渡江来到郭绪的住地，用长矛、弓箭将住地环绕了好几重。翻译的人哭着报告说：“贼兵马上就要杀过来了。”郭绪大声呵斥道：“现在你还敢在这儿扰乱军心？”又拔剑指着翻译说：“一会儿渡江，有敢再如此说的人处斩！”

思叠看了告诫的文书，心中十分清楚是祸是福，又听说郭绪的心意已决，就派数名酋长来接受诏令，并赠送土产。郭绪命令他们回去，只请思叠前来面谈。同思叠见面以后，先慰问他的劳苦，再为他伸冤，最后责备他的叛变。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动得哭泣跪拜，要求归还所侵占的土地，郭绪应允，思叠他们都叩头称万岁。郭绪问起卢副将所派来的人，思叠也同意都放回来。等卢和接到郭绪的讯息即刻赶到时，思叠已经撤兵回去了。

【冯评译文】

像郭绪这样的才能、胆识和毅力，不辜负倪公的赏识委任。但是这次的功绩，郭绪却只晋升了一级，而在别的战役里，其他官吏杀死很多无辜的人，却得到很多封赏，甚且庇荫子孙。在末代之际，不只立功的人难得，连善于论叙功绩的人也很难得啊。

朱胜非

【原文】

苗、刘之乱，勤王兵向阙。朱忠靖［胜非］从中调护，六龙反正，有诏以二凶为淮南两路制置使①，令将部曲之任。时朝廷幸其速去，其党张达为画计，使请铁券②，既朝辞，遂造堂袖札以恳。忠靖顾吏取笔，判奏行给赐，令所属检详故事，如法制造。二凶大喜。明日将朝，郎官③傅宿扣漏院白急事，速命延入。宿曰：“昨得堂帖，给赐二将铁券，此非常之典，今可行乎？”忠靖取所持帖，顾执政秉烛同阅。忽顾问曰：“检详故事曾检得否？”曰：“无可检。”又问：“如法制造，其法如何？”曰：“不知。”又曰：“如此可给乎？”执政皆笑，宿亦笑，曰：“已得之矣。”遂退。

【冯评】

妙在不拒而自止。若腐儒，必出一段道理相格，激成小人之怒；怒而惧，即破例奉之不辞矣。

【注释】

①制置使：掌管筹划边境军旅之事。

②铁券：颁赐给功臣，使本人及后世如有犯罪，以铁券为证而赦罪。

③郎官：掌管更值、宿卫的官吏。

【译文】

宋朝时苗傅、刘正彦叛变，王室有难，勤王的军队不断向京师推进。由朱胜非负责调度。后来苗、刘二人改变心意，皇帝便下诏以苗、刘两人为淮南两路制置使，命令他们率领部队赴任。朝廷正在庆幸时，苗、刘的党羽张逵却为了替两人留后路，请朝廷赐予免死铁券。而且就在赴任离京时，以奏帖恳求。朱胜非回头要役吏拿笔，假装张逵所奏已获准，命令属官详细考查以往的事例，如法制造。苗、刘两人非常高兴。

第二天上朝前，郎官傅宿急着问朱胜非说：“昨天接到您签发的文书，要颁给苗、刘二将铁券。这是朝廷非常的恩典，用在这件事上头妥当吗？”朱胜非便拿着文书，要求和同仁在烛光下一起看，看着看着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详细考查以往的事例？”“没有事例可以考查。”朱胜非又问：“既然没有借鉴，怎么制造呢？”“不知道啊！”朱胜非说：“怎么制造都不知道，拿什么颁给他们？”众大臣知道朱胜非的意思，都笑了起来，傅宿也笑着说：“我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了。”于是退下。

【冯评译文】

此事妙在不加拒绝而让事情自然停止。如果是腐儒，一定举出一段道理来争辩，从而激起小人的愤怒；小人一怒，横蛮起来，到时即使破例给予恩典，他也不肯善罢干休。

明智

明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自有字宙以来，只争明、暗二字而已。混沌暗而开辟明，乱世暗而治朝明，小人暗而君子明；水不明则腐，镜不明则锢，人不明则堕于云雾。今夫烛腹极照，不过半砖，朱曦霄驾，洞彻八海。又况夫以夜为昼，盲人瞎马，侥幸深溪之不霣也，得乎？故夫暗者之未然，皆明者之已事；暗者之梦景，皆明者之醒心；暗者之歧途，皆明者之定局。由是可以知人之所不能知，而断人之所不能断，害以之避，利以之集，名以之成，事以之立。明之不可已也如是，而其目为《知微》，为《亿中》，为《剖疑》，为《经务》。吁！明至于能经务也，斯无恶于智矣！

【译文】

自从宇宙产生以来，就有“明”和“暗”的对比。混沌时期暗而开天辟地明，乱世暗而治世明，小人暗而君子明；流水不清澈则腐烂生虫，镜子不明则无法使用，人如果不明便会陷入混乱状态中，就像盲人骑瞎马一样，怎么会侥幸地不坠入深渊之中呢？所以，对于“暗者”来说到处是变化莫测的困境，对于“明者”来说，什么都是可迎刃而解的小问题。能洞见一般人所无法洞见的，能决断一般人所无法决断的，躲开可能的灾祸，获取可能的利益，成就千古之名，创建不朽功勋，这才是真正的智者之“明”。

本部分为四卷，分别为《知微》、《亿中》、《剖疑》、《经务》。能把智慧之明用于经国成务的大事，这是智慧最高的善用了。

伐卫　伐莒

【原文】

齐桓公朝而与管仲谋伐卫。退朝而入，卫姬望见君，下堂再拜，请卫君之罪。公问故，对曰：“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气强，有伐国之志也。见妾而色动，伐卫也。”明日君朝，揖管仲而进之。管仲曰：“君舍卫乎？”公曰：“仲父安识之？”管仲曰：“君之揖朝也恭，而言也徐，见臣而有惭色。臣是以知之。”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公怪之，以问管仲。仲曰：“国必有圣人也！”桓公叹曰：“嘻！日之役者，有执柘杵而上视者，意其是耶？”乃令复役，无得相代。少焉，东郭垂至。管仲曰：“此必是也！”乃令傧者①延而进之，分级而立。管仲曰：“子言伐莒耶？”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曰伐莒？”对曰：“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也！”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优然喜乐者，钟鼓之色；愀然清静者，缞经之色；勃然充满者，兵革之色。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勃然充满，此兵革之色。君吁而不吟，所言者伐莒也；君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臣窃意小诸侯之未服者唯莒，故言之。”

【冯评】

桓公一举一动，小臣妇女皆能窥之，殆天下之浅人与？是故管子亦以浅辅之。

【注释】

①傧者：辅助主人引导宾客的人。

【译文】

一日，齐桓公上朝与管仲商量讨伐卫国的事。退朝回宫后，卫姬一望见齐桓公，便立刻走下堂来跪拜，要替卫君请罪。桓公很奇怪，问她是什么缘故，卫姬说：“臣妾看见君王进来时，步伐高迈，神气豪迈，有讨伐别国的心志。可是看见臣妾后，脸色就变了，那一定是要讨伐卫国了。”

第二天桓公上朝，恭敬地引进管仲。管仲问道：“君王要取消讨伐卫国的计划了吗？”桓公说：“仲父怎么知道的？”管仲说：“君王上朝时态度谦和，语气缓慢，看见微臣时面带惭愧的神色，微臣因此而得知。”

齐桓公与管仲商讨伐莒，计划尚未公布却已举国皆知。桓公很奇怪，便问管仲原因。管仲答说：“国内必定有圣人。”桓公叹了一声，说道：“哎，白天工作的役夫中，有位拿着木杵向上看的应该就是这个人了。”于是，他命令这个役夫再来工作，而且不可找人顶替。一会儿，东郭垂来了。管仲说：“一定是这个人了。”就命令傧者让他来晋见，分级而站立着。

管仲说：“是你说我国要伐莒吗？”

东郭垂回答：“是的。”

管仲说：“我从来不曾公开说过伐莒，你凭什么说我国要伐莒的呢？”

东郭垂回答：“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推测。伐莒是小民私下猜测的。”

管仲说：“我不曾说要伐莒，你又是从哪里猜测的？”

东郭垂回答：“小民听说君子有三种脸色：一是悠然喜乐，乃听音乐的脸色；一是愀然清静，是有丧事的脸色；一是勃然充满，是即将用兵的脸色。这些天我看见君王站在台上，生气充沛，这就是将用兵的脸色。君王叹息却不呻吟，所说的事情都与莒有关；君王手所指的方位也是莒国的方位。而现在尚未归顺的小诸侯只剩下莒国，所以我猜测君王将要伐莒。”

【冯评译文】

桓公的一举一动，就连妇女平民都能猜测得出，他大概是相当浅薄的人，所以管仲也用浅近的方法来辅助他。

穆生

【原文】

楚元王初敬礼申公等，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称‘知畿其神。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畿而作，不俟①终日，先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边批：择交要决。〕吾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二十年，为薄太后服②私奸。削东海、薛郡，乃与吴通谋。二人谏不听，胥靡之，衣之赭衣，舂于市。

【注释】

①俟：等待。

②服：穿丧服，指在丧期。

【译文】

汉朝时楚元王对申公等人很是礼遇。因为穆生不爱饮酒，元王每设酒席，就为穆生准备甜酒。后来元王的儿子刘戊即位，刚开始也准备甜酒，后来就忘记了。

穆生说：“到可以离开的时候了。不备甜酒，说明大王已有怠慢之意，不走的话，楚人就会把我抓到市集上处刑了。”于是他便称病不起。申公、白生强把他拉起来，说：“难道你就不念及先王对我们的恩德吗，如今的大王只是在礼节细微之处疏忽了些，你何至于如此？”穆生说：“《易经》上说，能知机者是神人。机是行动的征候，吉凶的先兆。君子见机行事，不稍延误。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天道尚存；现在大王忽略了，是遗忘天道，怎么能与遗忘天道的人长期相处呢？我怎么会为了区区礼节上的忽略而耿耿于怀啊！”于是，称病辞去。

只留下申公、白生仍然待在刘戊身边。

后来刘戊显出淫暴之态。景帝二年时，刘戊因在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干奸淫的勾当，被削去东海和薛地两个封地。他老羞成怒，便暗中与吴国勾结谋反，不管申公、白生两人怎么劝谏刘戊都不听，还将二人判以胥靡之刑，让他们穿上红色衣服在市集舂米。

范蠡

【原文】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乃治千金装，将遣其少子往视之。长男固请行，不听，以公不遣长子而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强为言，公不得已，遣长子。为书遣故所善庄生，因语长子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行，如父言。庄生曰：“疾去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阳去，不过庄生而私留楚贵人所。庄生故贫，然以廉直重，楚王以下皆师事之；朱公进金，未有意受也，欲事成复归之以为信耳。而朱公长男不解其意，以为殊无短长。庄生以间入见楚王，言“某星某宿不利楚，独为德可除之。”王素信生，即使使封三钱之府。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每赦，必封三钱之府①。”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千金虚弃，乃复见庄生。生惊曰：“若不去耶？”长男曰：“固也。弟今且自赦，故辞去。”生知其意，令自入室取金去。庄生羞为孺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王欲以修德禳星，乃道路喧传陶之富人朱公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赦，非能恤楚国之众也，特以朱公子故。”王大怒，令论杀朱公子，明日下赦令。于是朱公长男竟持弟丧归。其母及邑人尽哀之，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弟，顾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策肥，岂知财所从来哉！吾遣少子，独为其能弃财也；而长者不能，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怪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冯评】

朱公既有灼见，不宜移于妇言，所以改遣者，惧杀长子故也。“听其所为，勿与争事”，已明明道破，长子自不奉教耳。庄生纵横之才不下朱公，生人杀人，在其鼓掌。然宁负好友，而必欲伸气于孺子，何德宇之不宽也？噫，其斯以为纵横之才也与！

【注释】

①三钱之府：贮藏黄金、白银、赤铜三种货币的府库。

【译文】

陶朱公范蠡居住在陶，生了小儿子。小儿子长到壮年时，一次陶朱公的次子因为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说：“杀人者死，这是天经地义的。然而我听说‘富家子弟不应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处决’。”于是朱公准备千两黄金，要小儿子前往探视。长子请求让他前往，陶朱公却不肯，长子认为朱公不派长子而派小弟，分明是认为自己不肖，便想自杀。他们的母亲大力为长男说话，陶朱公无奈，只好派长男带信去找老朋友庄生，并嘱咐长子说：“到了以后，就把这一千两黄金送给庄生，随他处置，千万不要和他争执。”

长男前往，照着父亲的话做了。

庄生对长男说：“现在你赶快离开，不要停留，即使令弟被放出来，也不要问他为什么。”长男假装离去，也不告诉庄生，却私下留在楚国一个贵人的家里。

庄生家境贫穷，但以廉洁正直受人尊重，楚王以下的人都以老师的礼数来对待他，朱公送的金子，他无意接受，想在事成后归还朱公以表示其诚信，然而朱公的长男不了解庄生，认为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庄生利用机会入宫晋见楚王，对他说明某某星宿不利，若楚国能独自修德，就能解除。楚王一向很信任庄生，立刻派人封闭三钱之府。消息传开后，楚国贵人很惊奇地告诉朱公的长男说：“楚王要大赦了。因为每次大赦前一定会封闭三钱之府。”长男认为这是因为运气遇到大赦，小弟本来就当出狱，那一千两黄金是白花的，于是他又去见庄生。

庄生看到长男惊讶地说：“你怎么没有离开？”长男说：“是啊。我弟弟很幸运现在碰上楚王大赦，所以来告辞。”庄生知道他的意思，便叫他自己进屋去拿黄金回家。

长男的做法，使庄生非常不快，便又入宫见楚王说：“大王想修德除灾，但外面传言陶的富人朱公子因杀人，囚禁在楚国，他的家人拿了很多钱来贿赂大王左右的人，所以大王这次大赦，并非真正体恤楚国的民众，只是特地为开释朱公子而已。”

楚王听了很生气，立即下令处决朱公子，第二天才下大赦令。

于是朱公的长男最后只有运弟弟的尸体回家，他的母亲及乡人都很悲伤。朱公却笑着说：“我开始就知道他一定会害死自己弟弟的。他不是不爱弟弟，只是从小和我在一起，知道生活的艰苦，所以特别重视身外之财；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过着富裕的生活，哪里知道钱财是怎么来的。原本我派小儿子去，只因为他能丢得开财物，而长男就做不到，最后害死弟弟是很正常的，我本来就等着他带着丧事回来。”

【冯评译文】

朱公既然已经能预见到结果，就不该听妇人的话而改派长子，可能是怕长子自杀的缘故。临行之前嘱咐长子要随庄生处理，不起争执，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只是长子自己不听而已。庄生才能不输于朱公，谁生谁死完全控制在他的手掌中。然而他却为与孩子争一口气，背叛了好友，为什么心胸这么狭窄呢？唉！他认为这样才算有翻云覆雨的能力吗？

曹操

【原文】

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何太后不听，进乃召董卓，欲以兵胁太后。曹操闻而笑之，曰：“阉竖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以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将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卓未至而进见杀。

袁尚、袁熙奔辽东，尚有数千骑。初，辽东太守公孙康恃远不服，及操破乌丸，或说操：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操曰：“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来，不烦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传其首。诸将问其故，操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相图，其势然也。”

曹公之东征也，议者惧军出，袁绍袭其后，进不得战而退失所据。公曰：“绍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刘备新起，众心未附，急击之，必败。此存亡之机，不可失也。”卒东击备。田丰果说绍曰：“虎方捕鹿，熊据其穴而啖①其子，虎进不得鹿，而退不得其子。今操自征备，空国而去，将军长戟百万，胡骑千群，直指许都，捣其巢穴。百万之师自天而下，若举炎火以焦飞蓬，覆沧海而沃漂炭，有不消灭者哉？兵机变在斯须，军情捷于桴鼓。操闻，必舍备还许，我据其内，备攻其外，逆操之头必悬麾下矣！失此不图，操得归国，休兵息民，积谷养士。方今汉道陵迟，纲纪弛绝。而操以枭雄之资，乘跋扈之势，恣虎狼之欲，成篡逆之谋，虽百道攻击，不可图②也。”绍辞以子疾，不许。［边批：奴才不出操所料。］丰举杖击地曰：“夫遭此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故失其会，惜哉！”

【冯评】

操明于翦备，而汉中之役，志盈得陇，纵备得蜀，不用司马懿、刘晔之计，何也？或者有天意焉？操既克张鲁，司马懿斟：“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今破汉中，益州震动，因而压之，势必瓦解。”刘晔亦以为言，操不从。居七日，蜀降者言：“蜀中一日数十惊，守将虽斩之而不能安也。”操问晔曰：“今可击否？”晔曰：“今已小定，未可犯矣。”操退，备遂并有汉中。

安定与羌胡密迩，太守毋丘兴将之官，公戒之曰：“羌胡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善人难得，必且教羌人妄有请求，因以自利，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兴佯诺去，及抵郡，辄遣校尉范陵至羌，陵果教羌使自请为属国都尉。公笑曰：“吾预知当尔，非圣也，但更事多耳！”

【注释】

①啖：吃。

②图：图谋，谋取。

【译文】

东汉末年，何进与袁绍一起计划要诛杀宦官，可何太后不允，何进只好召董卓进京，想利用董卓的兵力威胁何太后。曹操听了，笑着说：“古今都有太监，只是国君不能过于放纵，给他们过多权力，使他们跋扈到这种地步。如果要治他们的罪，只要诛杀元凶就行了，这样的话，只需要一名狱吏就可以了，何必去请外地的军将呢？若想这样把宦官赶尽杀绝，计划一定会泄露出去，事情反而不会成功。我已经能够预见他们的失败了。”果然，董卓还没到，何进就被杀了。

东汉末年官渡之战以后，袁熙、袁尚两兄弟投奔辽东，手下还有数千名骑兵。起初，辽东太守公孙康因为地盘远离京师，不服朝廷管辖。等曹操攻下乌丸后，有人劝曹操征讨辽东，顺便可以抓住袁氏兄弟。曹操说：“我正准备让公孙康自己杀了袁氏兄弟，拿二人的脑袋来献呢，我们不必动用兵力了。”

九月，当曹操带兵从柳城回来时，果然公孙康就斩杀了袁氏兄弟，将首级送来。诸将问曹操这是什么缘故，曹操说：“公孙康向来怕袁氏兄弟，我若逼急了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抵抗，我若放松，他们就会互相争斗起来。这是情势所定，必然的。”

曹操东征时，众人担心军队都出去之后，袁绍会从后面袭击，这样一来，前进无法放手一战，后退又会失去根据地。曹操说：“袁绍个性迟缓多疑，不会很快就来进攻；刘备刚刚兴起，民心尚未依附，现在去攻击刘备一定会成功，这是一个好机会，不可失去。”于是曹操向东攻击刘备。这时果然田丰劝说袁绍：“老虎正在捕鹿，熊去占领虎穴、吃掉虎子，老虎向前得不到鹿，向后又失去虎子。现在曹操去攻击刘备，军队尽出，将军您拥有雄厚的兵力，如果直接攻进许都，捣毁曹操的巢穴，百万大军从天而降，就像点火来烧干枯的野草，倒大海的水来冲熄一炉火炭，怎么会有不在瞬间消灭的道理？只是，时机稍纵即逝，形势的变动比鼓声还传得快，曹操知道了，一定会放弃攻击刘备，赶回许都守巢。不过，那时候如果我们已经占领他的巢穴，刘备又在外夹攻，曹操的头颅，很快的就能高悬在将军您的旗杆上了。但是如果失去这个时机，等曹操回来的话，他就可以休养生息，储粮养士。如今汉室日渐败落，万一曹操篡逆的阴谋成了气候，即使再用各种方法攻击，也不可能成功了。”

但是，袁绍却以儿子生病为由推辞。田丰气得拿手杖敲地说：“得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却为了一个婴儿而放弃，真是可惜啊！”

【冯评译文】

曹操明白要得到天下，一定要消灭刘备。而汉中之战，他却因为急着占有陇地，而让刘备乘机占领了蜀地。曹操没有采纳司马懿、刘晔的计策，是什么原因呢？或许是天意吧？曹操打败张鲁后，司马懿曾说：“刘备用计擒住了刘璋，但蜀人还没有依附与他；如今汉中被攻破，整个益州都震动了。如果这时乘势追击一定可以彻底击溃刘备。”刘晔也这样劝说，曹操却不肯。七天后，听到投降过来的蜀人说，蜀中一天数十起变故，守将虽不惜用杀人来镇压，都控制不了。这时曹操问刘晔说：“现在出击还来得及吗？”刘晔说：“现在蜀地已经差不多安定了，时机已经过去没办法打了。”于是曹操将大军撤退，刘备占领了整个汉中。

安定郡和羌人相邻很近，太守毋丘兴上任时，曹操警告他说：“羌人如果想和中国交往，应当由他们派使者来，你千万不要派使者去。因为好使者不容易找，派去的人一定为了个人私利，教羌人做出种种对中国不利的请求。等到那时候，若不答应便会失了当地羌人的民心，如果应允又对我们没有好处。”

毋丘兴假装答应前去上任，到了安定郡，却派遣校尉范陵到羌做使者，范陵果然教羌使自己请求当中国的属国校尉。

曹操笑着说：“我预测的一定会实现，不是因为我特别聪明，只是阅历多而已。”

西门豹

【原文】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会长老问民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①、廷掾②常岁赋民钱数百万，用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当其时，巫行视人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令洗沐，易新衣。治斋宫于河上，设绛帷床席，居女其中。卜日，浮之河，行数十里乃灭。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溺。’［边批：邪教惑人类然。］人家多持女远窜，故城中益空。”豹曰：“及此时，幸来告，吾亦欲往送。”至期，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长、父老皆会，聚观者数千人。其大巫，老女子也，女弟子十人从其后。豹曰：“呼河伯妇来。”既见，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不佳，烦大巫妪为人报河伯。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有顷，曰：“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投弟子一人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凡投三弟子。豹曰：“是皆女子，不能白事。烦三老为人白之。”复投三老。豹簪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旁观者皆惊恐。豹顾曰：“巫妪、三老不还报，奈何？”复欲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流血，色如死灰。豹曰：“且俟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河伯不娶妇也。”邺吏民大惊恐，自是不敢复言河伯娶妇。

【冯评】

娶妇以免溺，题目甚大。愚民相安于惑也久矣，直斥其妄，人必不信。唯身自往会，簪笔磬折，使众著于河伯之无灵，而向之行诈者计穷于畏死，虽驱之娶妇，犹不为也，然后弊可永革。

【注释】

①三老：掌管教化的官。

②廷掾：县府的助理。

【译文】

战国魏文侯时，西门豹担任邺县的长官，他向地方上的长者询问民间的疾苦。长老回答说：“最头痛的事就是为河伯娶亲。”

西门豹问他们是何原因，长老说：“邺县的三老、廷掾每年要向当地百姓收取几百万钱，用其中二三十万为河伯娶亲，再和巫婆分享剩下的钱。最头痛的是娶亲时，巫师会到每户人家去查看，看到美女就说她应当作河伯的妻子，立即命令她沐浴更衣，并在河边搭建斋宫，布置红色的帐幕和床席，把选好的美女安置在里面。等到有好日子的那一天，将床及床上的美女放入河中漂流，一般漂流至几十里就沉没了。地方上传言：‘如果不为河伯娶亲，河水就会泛滥成灾。’因此，很多人家都带着女儿逃到远处去，所以城中越来越空。”西门豹说；“到河伯娶亲的日子，希望你来告诉我，我也要去送亲。”

娶亲当天，西门豹到河边去，三老、官吏、地方领袖、里长、父老都到了，围观的百姓有几千人。主持仪式的是个老巫婆，她的女弟子十人跟随在其后。

西门豹吩咐说：“叫河伯的新娘子过来。”看过后，西门豹对三老、巫婆及父老说：“这个女子不漂亮，麻烦大巫婆去河里报告河伯，我们要再找更美的女子，后天送来。”就派吏卒抱起大巫婆投入河里。不久，西门豹说：“大巫婆为什么去这么久不回来，派个弟子去催她。”接着将巫婆的一个女弟子投入河中。一会儿又说：“怎么这个弟子也去这么久不回呀？”于是，西门豹又下令再派一名弟子去催。前后总共投了三个弟子。

西门豹说：“这些人都是女子。一定是事情说不清楚。烦三老前去说明。”又命人把三老投下河。西门豹假装恭恭敬敬地站在河边等候。过了很久，旁观的人愈来愈害怕。这时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都不回报。怎么回事呀？”于是要派廷掾和另一个豪富前去催促。这两人一听立刻跪下叩头不愿前去，直叩得头破血流，脸色灰白。西门豹见状说：“那好吧，就再等一会儿。”

不久，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河伯不娶亲了。”邺县的官民都非常害怕，从此谁也再不敢提河伯娶亲的事。

【冯评】

为了避免水灾而替河伯娶亲，实在是个很大的难题。愚昧的百姓相信这样的谎言时日已久。如果直接痛斥此事，百姓一定不相信。西门豹只有亲自去参加娶亲，又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才能使众人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河伯作祟，先前的行为都是唬人的。骗人的人终于无计可施。这时就算有人赶他们去替河伯娶亲，因为怕死他们也绝不敢再做，这样一来弊病才可以永久消除。

刘晏

【原文】

唐刘晏为转运使时，兵火之余，百费皆倚办于晏。晏有精神，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尝以厚值募善走者，置递相望，觇①报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入贱出贵。国家获利，而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

晏以王者爱人不在赐与，当使之耕耘织纴，常岁平敛之，荒则蠲救之。诸道各置知院官，每甸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荒歉有端，则计官取赢，先令蠲某物、贷某户，民未及困而奏报已行矣。议者或讥晏不直赈救而多贱出以济民耆，则又不然。善治病者，不使至危惫；善救灾者，不使至赈给。故赈给少则不足活人，活人多则阙国用，国用阙则复重敛矣！又赈给多侥幸。吏群为奸，强得之多，弱得之少，虽刀锯在前不可禁——以为“二害”。灾渗之乡，所乏，粮耳，他产尚在，贱以出之，易以杂货，因人之力，转于丰处，或官自用，则国计不乏；多出菽粟，资之粜运，散入村闯，下户力农，不能谙市，转相沿逮，自免阻饥——以为“二胜”。

先是运关东谷入长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晏以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江船达扬州，汴船达河阴，河船达渭口，渭船达太仓，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至百余万斛，无升斗沉覆者。又州县初取富人督漕鞔，谓之“船头”；主邮递，谓之“捉驿”；税外横取，谓之“白著”。人不堪命，皆去为盗。晏始以官主船漕，而吏主驿事，罢无名之敛，民困以苏，户口繁息。

【冯评】

晏常言：“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常以养民为先，可谓知本之论，其去桑、孔远矣！王荆公但知理财，而实无术以理之；亦自附养民，而反多方以！害之。故上不能为刘晏，而下且不逮②桑、孔。

晏专用榷③盐法充军国之用，以为官多则民扰，［边批：名言。］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取盐户所煮之盐，转鬻于商人，任其所之，其余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困弊。

常平盐之法所以善者，代商之匮，主于便民故也。若今日行之，必且与商争鬻矣。

【注释】

①觇：偷看，侦察。

②逮：及，达到。

③榷：专营，专卖。

【译文】

唐朝人刘晏任转运使的时候，正逢内战不断、藩镇割据的时节，所有的军事费用都靠刘晏来筹措办理。刘晏事业心很强，既富机智，又善变通，办国家财政事务很是得心应手。他曾用高价招募擅长跑步的人，到各地问询物价，并互相传递情报，虽是远方的信息，不过几天便可知道。因此食品百货的价格，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刘晏低价买进，高价售出，不仅国家能够获利，而且各地的物价也因此控制得很平稳。

刘晏认为君王爱民不在于赏赐他们多少，而是应当让百姓安于耕耘纺织。在税赋方面，让百姓正常的年头交纳公平合理的赋税，荒年时就减免或用国家的财力来济助他们。刘晏在各道分别设置知院官，每十天或一月详细报告各州县天气状况以及庄稼收成的情形。如果歉收有正当的理由，则会计官在催收赋税时，主动下令哪类谷物可以免税，哪些人可向政府借贷。因此各地的百姓都未因歉收而受困，各种救灾的措施也已报准朝廷施行。

有人责怪刘晏不直接救济人民，只低价出售粮食物品给人民，这种说法其实并不正确。好的医生不会让病人的病情拖到无药可救才来救治，善于救灾的人也不会使人民到达完全需要救助的地步。因为救助少了则不足以养活人民，救助得多则国家的财政会发生困难，国家的财政一旦出现问题又必须征收重税补充，如此往复必定形成恶性循环。另外，在救济时往往官吏相互狼狈为奸，容易贪赃枉法，救助的财物真正分到需要救济的百姓身上却很少，即使用严刑峻法来威吓也无法禁止，反而会造成双重的灾害。发生灾害的地区，所缺乏的其实只有粮食而已，其他的产品往往可维持正常的供应，若能低价将这些产品卖出去，交换其他需缺的货品，借政府的力量转运到丰收的地方或者留官府自用，国家的生计就不会匮乏。或者国家卖出屯积的谷物，由分交运粮的单位转运到缺粮的地区，使无力购买的贫困人民，能经由政府的辗转传送免除饥荒。这样就有双重好处。

在刘晏上任之前，因为河水湍急，运送进入长安城的谷物大抵十斗能运到八斗就算成功，完成任务的官员也就可得到优厚的赏赐。刘晏以长江、汴水、黄河、渭水等水力各不相同，按照不同的河流制造了不同的运输船只，长江的船运到扬州，汴水的船运到河阴，黄河的船运到渭口，渭水的船运到太仓。还在河边设置仓库，辗转接送。从此，每年运谷量多达一百多万斛，大约做到没一点点折损。还有，州县起初找富人来监督水陆运输，称之为“船头”；主持邮递的叫做“捉驿”，在正当的税收之外还强制索取的叫做“白著”。有些人为了逃避这些苛征和劳役，干脆群聚为盗贼。刘晏上任后，将船运和邮递事务全收归政府管理，废除了不正常的征敛，人民的困苦才得到解脱，户口也逐渐增加。

【冯评译文】

刘晏经常说，人口多，税赋自然多，所以他理财常常是先养民，真可谓是懂得根本道理之人。比汉代理财专家桑弘羊与孔仅好太多了。王荆公只知道理财，而实际上没有理财的正确方法，他自认为在养民，结果反而残害了人民，所以他上不如刘晏，下不及桑、孔。

刘晏将盐收归政府专卖，税收充作军队、国家之用。他认为官吏多会骚扰人民，所以在产盐的乡邑免除总理盐务的盐官，直接把盐户所煮出的盐卖给商人，任随他们转卖到各地，其余州县也不再设置盐官。在江岭间离盐乡远的地方，刘晏则将官盐转运到当地贮藏起来。等商人惜售，盐价昂贵之时，刘晏就将官盐运出减价卖给人民，这盐又叫做“常平盐”，官府得到了利益而人民也不困乏。

“常平盐”的方法所以理想，在于处在供应短缺时，可补充正常商业行销的不足，而满足人民需求的缘故。如果在供需正常的时候推行，一定会造成政府和商人的争利。

刘涣

【原文】

治平间，河北凶荒，继①以地震，民无粒食，往往贱卖耕牛，以苟岁月。是时刘涣知澶州，尽发公帑之钱以买牛，明年震摇息，逋民归，无牛可耕，价腾踊十倍，涣以所买牛，依元直卖与，故河北一路，唯澶州民不失所。

【注释】

①继：连续，紧接着。

【译文】

宋英宗治平年间，河北发生大灾荒，不久又发生地震，百姓粮食没有了，往往把耕牛廉价出售来苟延度日。刘涣当时在澶州任知州，就把公款拨出全部用以买牛。第二年，地震停了，离散的人都回来，自家却没有牛可以耕田，耕牛奇缺，牛价因此上涨十倍。这时，刘涣将所买的牛依原价卖出，所以河北各州，只有澶州百姓不致流离失所。

张居正

【原文】

俺答孙巴汉那吉，与其奶公①阿力哥，率十余骑来降。督抚尚未以闻，张江陵已先知之，［边批：宰相不留心边事，那得先知？］贻书王总督崇古查其的否，往复筹之曰：“此事关系甚重，制虏之机实在于此。顷据报俺酋临边索要，正恐彼弃而不取，则我抱空质而结怨于虏，今其来索，我之利也。第戒励将士，壁清野以待之，使人以好语款之。彼卑词效款，或斩我叛逆赵全等之首，誓以数年不犯吾塞，乃可奉闻天朝，以礼遣归。但闻老酋临边不抢，又不明言索取其孙，此必赵全等教之，［边批：看得透。］诱吾边将而挑之以为质，伺吾间隙而掩其所不备。难当并堡坚守，勿轻与战，即彼示弱见短，亦勿乘之。［边批：我兵被劫，往往坐此。］多行间谍，以疑其心，或遣精奇骑出他道，捣其巢穴，使之野无所掠，不出十日，势将自遁，固不必以斩获为功也。续据巡抚方金湖差人鲍崇德亲见老酋云云，其言未必皆实。然老酋舐犊之情似亦近真，其不以诸逆易其孙，盖耻以轻博重，［边批：看得透。］非不忍于诸逆也。乳犬驽驹，蓄之何用？但欲挟之为重，以规利于虏耳。今宜遣宣布朝廷厚待其孙之意，以安老酋心，却令那吉衣其赐服绯袍金带，以夸示虏使。彼见吾之宠异之也，则欲得之心愈急，而左券在我，然后重与为市，而求吾所欲，必可得也！俺酋言虽哀恳。身犹拥兵驻边，事同强挟，未见诚款。必责令将有名逆犯，尽数先送入境，掣回游骑，然后我差官以礼送归其孙。若拥兵要质，两相交易，则夷狄无亲，事或中变，即不然，而聊以胁从数人塞责，于国家威重岂不大损？至于封爵、贡市二事，皆在可否之间。若鄙意，则以为边防利害不在那吉之与不与，而在彼求和之诚与不诚。若彼果出于至诚，假以封爵，许其贡市，我得以间，修其战守之县，兴屯田利，边鄙不耸，穑人成功。彼若寻盟，则我示羁縻之义，彼若背盟，则兴问罪之师，胜算在我，数世之利也。诸逆既入境，即可执送阙下，献俘正法，传首于边，使叛人知畏。先将那吉移驻边境，叛人先入，那吉后行，彼若劫质，即斩那吉首示之，闭城与战。彼曲我直，战无不克矣。阿力哥本导那吉来降，与之，必至糜烂。［边批：牛僧孺还悉怛谋于吐蕃，千古遗恨。］今彼既留周、元二人，则此人亦可执之以相当，断不可与。留得此人，将来大有用处，唯公审图之。”

后崇古驰谕虏营，俺答欲我先出那吉，我必欲俺答先献所虏获。俺答乃献被掳男妇八十余人。夷情最躁急，遂寇抄我云石堡。崇古亟令守备范宗儒以嫡子范国囿及其弟宗伟、宗伊质虏营，易全等。俺答喜，收捕赵全等，皆面缚械系，送大同左卫。是时周、元闻变，饮鸩死，于是始出那吉，遣康纶送之归。那吉等哭泣而别。巡抚方逢时诫夷使火力赤猛克，谕以毋害阿力哥。既行，次河上，祖孙呜呜相劳，南向拜者五，使中军打儿汉等入谢，疏言：“帝赦我逋迁裔，而建立之德无量，愿为外臣，贡方物。请表笺楷式及长书表文者。”

江陵复移书总督曰：“封贡事，乃制虏安边大机大略，时人以狷嫉之心，持庸众之议，计目前之害，忘久远之利，遂欲摇乱而阻坏之，不唯不忠，盖亦不智甚矣。议者以讲和示弱，马市起衅，不知所谓和者，如汉之和亲，宋之献纳，制和者在夷狄，不在中国，故贾谊以为‘倒悬’，寇公不肯主议。今则彼称臣乞封，制和者在中国，不在夷狄，比之汉、宋，万万不侔。至于昔年奏开马市，彼拥兵压境，恃强求市，以款段驽罢索我数倍之利，市易未终，遂行抢掠，故先帝禁不复行。今则因其入贡，官为开集市场，使与边民贸易，其期或三日二日，如辽开原事例耳，又岂马市可同语乎？至于桑土之防，戒备之虑，自吾常事，不以虏之贡不贡而有加损也。今吾中国，亲父子兄弟相约也，而犹不能保其不背，况夷狄乎？但在我制驭之策，自合如是耳。数十年无岁不掠，无地不入，岂皆以背盟之故乎？即将来背盟之祸，又岂有加于此者乎？议者独以边将不得捣巢，家丁不得赶马，计私害而忘公利，遂失此机会。故仆以为不唯不忠，盖亦不智甚矣。”已乃于文华殿面请诏行之，又以文皇帝封和宁、太平、贤义三王故事，拣付本兵②，因区画八策属崇古。崇古既得札，遂许虏，条上封贡便宜，诏从之。俺答贡名马三十，乃封俺答为顺义王，余各封赏有差，至今贡市不绝。

板升诸道既除，举朝皆喜。张江陵语督抚曰：“此时只宜付之不知，不必通意老酋，恐献以为功，又费一番滥赏，且使反侧者益坚事虏之心矣。此辈宜置之虏中，他日有用他处；不必招之来归，归亦无用。第时传谕以销兵务农，为中国藩蔽，勿生歹心；若有歹心，即传语顺义，缚汝献功矣。然对虏使却又云：‘此辈背叛中华，我已置之度外，只看他耕田种谷，有犯法，生歹心，任汝杀之，不必来告。’以示无足轻重之意。”

【注释】

①奶公：乳母之夫。

②本兵：兵部尚书的别名。

【译文】

明朝时，鞑靼酋长俺答的孙子巴汉那吉和他的奶公阿力哥率领十万多骑兵来降。总督巡抚还未向皇帝禀报，张居正已先知道此事，于是写信给总督王崇古，查问事情是否属实，并且在信中仔细的计议。他说：“这件事情关系重大，降服鞑靼的关键就在此一举。刚接到消息说鞑靼酋长要到边境上来要人，我正怕他放弃不要，否则我们空有人质而与俺答结怨。现在他既然来要人，就对我们有利。现在只要勉励将士，坚固壁垒、肃清郊野以待敌，并派使者向鞑靼好言相劝，如果他们肯降服于我，或斩杀我方叛将赵全等人，立誓数年不再侵犯我国边境，我们一定会禀奏皇上，依礼遣送巴汉那吉回去。”

“但我听说老酋长这回到边境上既不抢劫，又不明言要索取自己的孙子。这一定是赵全等人教他的，想引诱我方边境将士。把他捉来当人质，再趁我们不备时进击。我们应关起城门坚守，不要轻易出兵与他作战。即使他们看起来军力很弱，也不要进攻。要多派间谍离间，让对方疑心。或派遣精锐骑兵去直接攻击他们的后方巢穴，使他们想战不能战，想抢没得抢。这样不出十天，他们必定自行离去，这样的结果就算成功了，不必非要虏获敌人才算有功。我还听说巡抚方金湖派遣鲍崇德去会见老酋长等等，这些传闻未必是事实。这回老酋长表现出的亲情很是真实，他不用我方叛降的人来交换他的孙子，大概是耻于用无足轻重的人来换取他心目中重要的孙子，而不是不忍心杀掉赵全那批叛降的人。其实，我们留着巴汉那吉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并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他对俺答而言无比重要，可以借此挟制鞑靼。所以，应该派人去通告说朝廷厚待他的孙子，让老酋长安心。然后命令巴汉那吉穿着朝廷赏赐的红袍金带去见鞑靼的使者，老酋长见我方对巴汉那吉的宠爱，要回孙子的心意将会更加急切。而王牌握在我们手中，这样的情况下进行和议，我方有什么要求一定会达成。俺答在言语上虽然哀怨，但他在边境上还拥有大批军队，这样像是在威胁我方，尚未表现出和谈的诚意，所以一定要让他将赵全等人先全数送入边境，并且撤回骑兵，然后我们才能派使者依礼送回他的孙子。如果他带兵来要人质，我们就答应谈判，然而戎狄之人不可过分相信，唯恐他们中途变卦。就算俺答不搞花样，就凭着他带兵威胁，我们就答应和议放人，这样岂不是严重损害了我国的威严？至于封爵位、进贡交易两件事，都无关紧要。我觉得重要的是，边防的利害问题不在那吉送不送回去，而在俺答有没有和谈的诚意。如果俺答真有诚心，封给他爵位，准许进贡交易不是问题，我们也可趁机修身养息，推行屯田。边境没有烽火之警，农夫也能放心耕种田地。俺答如果要求和盟，我方当予以怀柔，只要名义上尊本朝为天子，鞑靼可完全保有自主权；如果他背叛盟约，我们当立刻兴师问罪。胜算掌握在我们手中，几世都是有利。那些叛逆之人入境后立即送往京师处决。然后将首级送到边境，使心怀叛逆的人害怕畏惧。可将巴汉那吉先送到边境，但必须等那些叛逆入境后，再送巴汉那吉出发。俺答如果打算劫持人质，我们就立即将巴汉那吉斩首，并关闭城门来作战。他们理屈，我们有理，一定可以打胜仗。阿力哥是引导巴汉那吉来投降的人，他回去一定会被处死。现在俺答既然留下周、元二人，我们也可以留下阿力哥，绝不可以送回去。留下这个人，将来会有很大用处，希望你仔细考虑。”

后来，王崇古派人去告诉俺答，俺答要明室先交出巴汉那吉，明室的答复是一定要俺答先献出他俘虏的人。于是俺答先送来被他俘虏的八十多名男女。这时有一部份鞑靼军沉不住气，开始攻击云石堡。王崇古立即命令守备范宗儒，派其长男范国囿及弟弟宗伟、宗伊到俺答的军营作为人质，来交换赵全等叛徒，俺答很高兴，就将赵全等人加以手铐脚镣送到大同左卫。此时叛降鞑靼的周、元二人听说情况有变，便饮毒自杀。明室这才把巴汉那吉带出来，派康纶送回去，巴汉那吉等人哭着道别。巡抚方逢时告诫鞑靼，要火力赤猛克不要加害阿力哥。巴汉那吉来到黄河边时，俺答亲自来迎，祖孙相见伤心落泪，互相问候，并向南方拜了五次。俺答又派亲信阿儿汉进京道谢。上疏说：“皇上赦免我擅自逃亡的孙儿，恩德无量，俺答愿意以皇上在远方的臣子自居，进贡我国产物，请求颁赐表章书信格式及擅长文书章奏的人。”

张居正又写信给总督说：“封爵位和进贡的事是控制夷狄、安定边塞的重要策略。现在有人心怀嫉妒，坚持一些庸俗无知的建议，只看到眼前的小问题，完全不顾国家长久的利益，想扰乱甚至阻止和议的进行，这不只是不忠，更是愚昧至极。那些人认为议和是向夷人示弱，答应鞑靼人开放马匹交易一定会引发战乱，这实在是不了解所谓和平的意义。像汉朝的和亲、宋朝的奉纳，以前要战要和完全控制在夷狄手中，而不在中国。所以贾谊认为是本末倒置，寇准坚决反对和议。如今鞑靼对我国称臣求封，和议是控制在中国手里，不在夷狄，比起汉朝、宋朝，这是绝不一样的。以前奏请开马市时，夷狄带兵侵犯边境，倚仗强势要求交易，用瘦弱的劣马向我方索取数倍的利润。并且交易未完，就进行抢劫。所以先帝下令禁止不再实行。现在鞑靼入贡，官方为他们开办市场，让他们和边境人民贸易，为期两至三天，这就像辽国开原事例，又哪里是马市可以相提并论的呢？至于边境的防卫、戒备的谋划，自然是我们长期要进行的事，不能因为夷狄入贡而有减少。我们中国亲生父子、兄弟互相约定都不能保证不违背，何况是夷狄呢？但这并不是说和议有什么错误，相反和议边患的问题还是有其功能的。你看，鞑靼数十年来没有一年不入关侵略抢劫，难道这些边患都是违背盟约才发生的吗？就算将来鞑靼违背盟约，所发生的祸患也不会比不和议时每年的侵边更严重。议论的人只想到没有真刀真枪的战事来立功和夺取鞑靼人的牲畜财产，这种只计较个人私利而不顾国家的人，当然会可惜暂时没了升官发财的机会，所以我认为这些人不只不忠，更是愚昧至极。”不久，张居正在文华殿上奏请皇帝下令实行，又将成祖封和宁、太平、贤义三王的事宜交由本兵办理；依此拟定处理鞑靼问题的八项基本原则交由总督王崇古负责执行。王崇古接获函札，就奏请皇帝同意依照俺答的要求封爵位、进贡交易，皇帝下诏同意。俺答进贡名马三十匹，皇帝封俺答为顺义王，其余封赏各有等级，至今进贡交易依然不绝。

赵全等人伏法处决后，朝廷上下为之大喜，这时张居正对总督巡抚说：“这个时候最好假装没事，不能让俺答得知此消息，否则以此邀功，不但又得一番滥赏，而且会使那些叛国者投靠虏庭之心更加坚定。就让这些叛逆留在北虏之地，他日会有用到他们的时候。不必召他们回来，他们回来也没用。只用不时训诫他们放下兵器，专心务农，为我中国之屏障，勿生反叛之心；若生叛心，我们就传话给顺义王要他抓他们来献功。但是面对北虏使者时，又要告诉他们：‘这些人是叛国者，我朝已将他们置之度外，让其耕田种地。如果他们作奸犯科的话，你们可随意处置，不用告知我国。’这样表示出这些人无足轻重。”

察智

察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智非察不明，察非智不精。子思云：“文理密察，必属于至圣。”而孔子亦云：“察其所安。”是以知察之为用，神矣广矣。善于相人者，犹能以鉴貌辨色，察人之富贵寿贫贱孤夭，况乎因其事而察其心？则人之忠倭贤奸，有不灼然乎？分其目曰“得情”，曰“诘奸”，即以此为照人之镜而已。

冯子曰：语云：“察见渊鱼者不祥。”是以圣人贵夜行，游乎人之所不知也。虽然，人知实难，己知何害？目中无照乘摩尼，又何以夜行而不踬乎？子舆赞舜，明察并举，盖非明不能察，非察不显明；譬之大照当空，容光自领，岂无覆盆，人不憾焉。如察察予好，渊鱼者避之矣。吏治其最显者，得情而天下无冤民，诘奸而天下无戮民，夫是之谓精察。

【译文】

智慧的运用需要明察事物辅助才能显现出它的效用；而明察不以智慧为基础的话，就不能真正洞悉事物的关键之处。善于看相的人，能从一个人的长相神色，看出一个人的富贵或贫贱、长寿或夭折来。同样的，从一个人的行为处事，也能看清楚他是忠直或奸邪、贤能或愚昧。本部分为“得情”和“诘奸”两卷，可以用来做为照见人心的明镜。

有句话说：“看见深渊里的鱼是最大的不吉祥。”因此古往今来的圣人往往深藏不露，不会轻易显示自己的洞见明察。然而，这不能说明明察的智慧是无用并且危险的，而是必须加以善用，尤其是经国务世的大事，如果不能明察事物，又怎能治国安民？身为治民的官吏，更要有明察的智慧。“得情”则天下不再有蒙冤的百姓；“诘奸”则天下不再有狡诈的恶人，这才是对明察智慧的善用。

张楚金

【原文】

湖州佐史江琛，取刺史裴光书，割取其字，合成文理，诈①为与徐敬业反书，以告。差御史往推之，款云：“书是光书，语非光语。”前后三使并不能决，则天令张楚金劾之，仍如前款。楚金忧懑，仰卧西窗，日光穿透，因取反书向日视之，其书乃是补葺而成，因唤州官俱集，索一瓮水，令琛取书投水中，字字解散，琛叩头伏罪。

【注释】

①诈：假装。

【译文】

唐朝湖州佐使江琛，取得刺史裴光的信，割取信中的文字，重新组合成文，假称裴光与徐敬业要谋反，而将此事告发。武则天派御史去推断，都回复说：“信果真是裴光的笔迹，但词句却并非裴光的文辞。”前后派三个人都不能决断此事。武则天命令张楚金再去调查，可是他还是查不出实情。这天，张楚金正为此事忧虑烦闷，他仰卧在西窗下，目光透过窗子射进来，他偶然拿出信对着阳光看，发现信都是修剪缀补而成的。因此张楚金把州官都请了来，要一瓮水，命令江琛把信投入水中，一会儿信纸果然一字一字地散开，江琛一见立即叩头认罪。

杨评事

【原文】

湖州赵三与周生友善，约同往南都贸易，赵妻孙不欲夫行，已闹数日矣。及期黎明，赵先登舟，因太早，假寐舟中，舟子张潮利其金，潜移舟僻所沉赵，而复诈为熟睡，周生至，渭赵未来，候之良久，呼潮往促，潮叩赵门，呼“三娘子”。因问：“三官何久不来？”孙氏惊曰：“彼出门久矣，岂尚未登舟耶？”潮复周，周甚惊异，与孙分路遍寻，三日无踪，周惧累，因具牍呈县。县尹疑孙有他故，害其夫，久之，有杨评事①者阅其牍曰：“叩门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内无夫也。”以此坐潮罪，潮乃服。

【注释】

①评事：掌管决断刑狱的官。

【译文】

湖州有个人叫赵三，与周生是很好的朋友，他们约定一同到南都做生意。赵三的妻子孙氏不愿丈夫远行，为此闹了好几天。临到出发当天的清晨，赵三先上船，因为时间还早，便在船中小睡。船夫张潮因为贪图张三的钱，就偷偷将船划到偏僻的地方，将赵三丢入水中淹死，回到岸边后假装睡得很熟。周生来到岸边，看到赵三还没来，等了很久，便叫张潮前去催促，张潮敲赵家大门，直呼三娘子，问赵三怎么这么久不来？孙氏很惊讶地说：“他已经出门很久了，难道还没有上船吗？”张潮回来告诉周生，周生觉得很奇怪，就和孙氏分头寻找。找了三天都没见踪迹，周生怕被牵连拖累，便报告了县府，县尹怀疑孙氏有其他原因而害死丈夫，却苦无证据，拖了很久，无法结案。有位杨评事阅览过公文，说道：“敲门就叫三娘子，一定知道她的丈夫不在屋里。”因此判断是张潮杀人，张潮这才俯首认罪。

陈骐

【原文】

陈骐为江西佥宪。初至，梦一虎带三矢①，登其舟。觉而异之。会按问吉安女子谋杀亲夫事，有疑。初，女子许嫁庠生，女富而夫贫，女家恒周给之。其夫感激，每告其友周彪，彪家亦富，闻其女美，欲求婚而无策，后贫士亲迎时，彪与偕行，谚谓之“伴郎”。途中贫士遇盗杀死，贫士父疑女家嫌其贫，使人故要于路，谋杀其子，意欲他适，不知乃彪所谋，欲得其女也。讼于官，问者按女有奸谋杀夫，骐呼其父问之，但云：“女与人有奸。”而不得其主名。使稳婆验其女，又处子，乃谓其父曰：“汝子交与谁最密？”曰：“周彪。”骐因思曰：“虎带三矢而登舟，非周彪乎。况彪又伴其亲迎，梦为是矣。”越数日，伪移檄吉安，取有学之士修郡志，而彪名在焉，既至，骐设馔②以饮之，酒半，独召彪于后堂，屏左右，引手叹息，阳谓之曰：“人言汝杀贫士而取其妻，吾怜汝有学，且此狱一成，不可复反。汝当吐实。吾救汝。”彪错愕战栗。跪而悉陈，骐录其词。潜令人捕同谋者。一讯而狱成，一郡惊以为神。

【注释】

①矢：箭。

②馔：食物，多指美食。

【译文】

陈骐任命到江西做佥宪。最初上任时，曾梦见一只老虎带着三支箭，登上船来，陈骐醒后觉得非常奇怪。后来，一次审问一桩吉安女子谋杀亲夫的案件，觉得可疑之处颇多。原来。起初这女子许配嫁给庠生，由于女家富有而夫家贫穷，女方常常接济夫家，庠生心存感激，也常常将此事告诉朋友周彪。周彪家很富有，早就听说这名女子貌美，想求婚而不能。后来等到庠生迎亲之时，周彪随行当伴郎。途中，庠生遇强盗被杀害，庠父怀疑女家嫌弃自家贫穷，故意派人在半路谋杀了他的儿子，好将女子再改嫁。庠父将状纸告到官府，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周彪的计谋，目的是想得到该女子。告到官府后，审问的官吏也认为是女子设计谋害亲夫。陈骐便叫女父前来问话，说该女子和别人有奸情，但不知道对方姓名。陈骐又派女役吏检查女子身体，发现仍是处女，就问庠父：“你儿子和谁来往最密切？”庠父答说是周彪。陈骐因此想到梦中老虎带三支箭登舟，这不是周彪吗？何况周彪又伴随庠生去迎亲，看来梦中的情形果然是真的。

几天后，陈骐命人假送一份公文到吉安，说要选有学识的人士编修郡志，把周彪的姓名也列在了公文上。大家到齐后，陈骐便设宴款待他们，酒喝到一半，陈骐把周彪单独请到后堂，屏退左右，握着周彪的手叹息，假装说：“别人说你杀害庠生，想娶他的妻子，我欣赏你有学问，而且案子一定，就无法平反，你应当老实告诉我，我才能救你呀。”周彪惊惧地发抖，跪着陈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陈骐记录他的供词，又暗中派人捕捉同谋的人。这样一次审问就能定案，令全郡的人都认为非常神奇。

裴子云　赵和

【原文】

新乡县人王敬戍边，留柠牛头于舅李进处，养五年，产犊三十头。敬自戍所还，索牛。进云“两头已死”，只还四头老牛，余不肯还。敬忿之，投县陈牒，县令裴子云令送敬付狱，叫追盗牛贼李进，进惶怖至县，叱之曰：“贼引汝同盗牛三十头，藏于汝家！”唤贼共对，乃以布衫笼敬头，立南墙之下。进急，乃吐款云：“三十头牛总是外甥柠牛所生，实非盗得。”云遣①去布衫，进见，曰：“此外甥也。”云曰：“若是，即还他牛。”但念五年养牛辛苦，令以数头谢之。一县称快。〔一作武阳令张允齐事。〕

咸通初，楚州淮阴县东邻之民，以庄券质于西邻，贷得千缗，约来年加子钱赎取。及期，先纳八百缗，约明日偿足方取券，两姓素通家，且止隔信宿，谓必无他，因不征纳缗之籍。明日，赍余镪②至，西邻讳不认，诉于县，县以无证，不直之；复诉于州，亦然。东邻不胜其愤，闻天水赵和令江阴，片言折狱，乃越江而南诉焉，赵宰以县官卑，且非境内，固却之，东邻称冤不已，赵曰：“且止吾舍。”思之经宿，曰：“得之矣。”召捕贼之干者数辈，赍牒至淮壖口，言：“获得截江大盗，供称有同恶某，请械送来。”唐法：唯持刀截江，邻州不得庇护。果擒西邻人至，然自恃农家，实无他迹，应对颇不惧。赵胁以严刑，囚始泣叩不已。赵乃曰：“所盗幸多金宝锦彩，非农家物，汝宜籍舍中所有辩之。”囚意稍解，且不虞东邻之越讼，遂详开钱谷金帛之数，并疏所自来，而东邻赎契八百缗在焉。赵阅之，笑曰：“若果非江寇，何为讳东邻八百缗。”遂出诉邻面质，于是惭惧服罪，押’回本土，令吐契而后罚之。

【注释】

①遣：令，使。

②镪：一贯钱。

【译文】

唐朝时，新乡人王敬被派往边境戍守边关，留下了六头母牛养在舅舅李进家。五年后，母牛生下三十头小牛。王敬从边境回来，想讨回牛，但是李进说死了两头母牛，只能还他四头老母牛，其余的却不肯归还。王敬很生气，便到县府告状。县令裴子云先以偷牛的罪名命人将王敬监禁，然后派人去抓捕李进，李进很惶恐地来到县府，裴子云责骂李进说：“偷牛贼说与你一起偷了三十头牛，都藏在你家。”并叫偷牛贼来对质，他用布衫罩在王敬头上，命他站在南墙下。李进着急得说道：“三十头牛都是外甥的母牛生的，确实不是偷来的。”裴子云叫人拿走王敬头上的布衫，李进见了忙说：“他就是我的外甥。”裴子云说：“那就立即还他牛只。”但念在李进养牛五年的辛苦，命令王敬送还几头牛作答谢。全县的人都叫好。一说是武阳县令张允齐事。

唐懿宗咸通年间，楚州淮阴县东邻的百姓用田契作抵押向西邻借了一千缗钱，并约定第二年加利息赎回。到期后东邻人先还了八百缗钱，约定次日还足后拿回田契，因为他们两姓是世交，而且只隔一夜，认为一定没有问题，因而没有写契据。但是第二天，东邻人将剩余的钱送到后，西邻人却不认账了。于是东邻人就向县府提出控诉，县府认为没有证据，因此判东邻人败诉，东邻人又向州府控诉，但也是同样的结果。东邻人非常愤怒，他们听说天水人赵和任江阴县令，只要一句证词就能决断讼案，于是渡江向南去找他控诉此事。赵和认为自己县令官位低，而且不是自己的管辖地区，一再推辞。但东邻人不停地喊冤，赵和只好说：“你暂且留在舍下。”赵和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出办法来。第二天他招来几名捕盗的能手，送公文到淮壖口，说是捉到了江洋大盗，供出有同伙西邻人，请求加铐锁送来。那时唐朝法律规定，江洋大盗这样的恶徒，邻州不能庇护。果然把西邻人抓捕回来，然而西邻人仗着是农家，又没有参与其事，因此应对时毫不惧怕。等到赵和威胁说要动用严刑，西邻人才害怕地不停叩头哭泣。赵和说：“你所盗取的幸好都是些金银宝物丝帛之类的物品，不是农家的产物，你将家中所藏的财物拿出来辨认。”西邻人没有多心，根本没想到东邻人会越境诉讼，于是详细开列了钱谷金帛的数目，并注明从哪里得来，然而东邻人赎田契的八百缗钱也写在了里面。赵和看后笑着说：“你果然不是江洋大盗，但是为什么要吞没东邻人的八百缗钱呢？”于是，把东邻人传出来对质，西邻人马上惶恐地认罪。等押回淮阴后，命令西邻人拿出田契。然后又处罚了他。

程颢

【原文】

程颢为户县主簿，民有借其兄宅以居者，发地中藏钱，兄之子诉曰：“父所藏也。”令曰：“此无证佐，何以决之？”颢曰：“此易辩尔。”问兄之子曰：“汝父藏钱几何时矣？”曰：“四十年矣。”“彼借宅居几何时矣？”曰：“二十年矣。”即遣吏取钱十千视之，谓借宅者曰：“今官所铸钱。不五六年即遍①天下，此钱皆尔未藏前数十年所铸，何也？”其人遂服。

【注释】

①遍：到处，普遍。

【译文】

宋朝人程颢任户县主簿时，有个百姓借自己哥哥的房子居住，居住时挖掘到了贮藏在地下的钱。那人哥哥的儿子便控诉说：“那是家父所贮藏的。”处理这事的县令说：“此事没有证据，怎么判决呢？”程颢说：“其实这很容易辨别。”

程颢问哥哥的儿子说：“你父亲钱藏多久了？”儿子说：“四十年了。”程颢又问：“那他借宅第居住有多长时间了？”儿子答说：“二十年了。”程颢立即派遣吏役去拿十千钱来查看，然后对借宅的人说：“现在官府所铸的钱，不到五六年就可以在天下流行，这些钱都是在你未贮藏前几十年所铸造的，为什么说是你的呢？”此人于是服罪。

杨武

【原文】

佥都御史杨北山公名武，关中康德涵之姊丈也，为淄川令，善用奇。邑①有盗市人稷米者，求之不得。公摄其邻居者数十人，跪之于庭，而漫理他事不问。已忽厉声曰：“吾得盗米者矣！”其一人色动良久。复厉声言之，其人愈益色动。公指之曰：“第几行第几人是盗米者。”其人遂服。

又有盗田园瓜瓠者，是夜大风雨，根蔓俱尽。公疑其仇家也，乃令印取夜盗者足迹，布灰于庭，摄②村中之丁壮者，令履其上，而曰：“合其迹者即盗也！”其最后一人辗转有难色，且气促甚。公执而讯之，果仇家而盗者也，瓜瓠宛然在焉。

又一行路者，于路旁枕石睡熟，囊中千钱人盗去。公令舁其石于庭，鞭之数十而许人纵观不禁。乃潜使人于门外候之，有窥觇不入者即擒之。果得一人，盗钱者也。闻鞭石事甚奇。不能不来，入则又不敢。求其钱，费十文尔，余以还枕石者。

【注释】

①邑：人民聚居的地方。

②摄：拘捕。

【译文】

佥都御史杨北山，单名一个武字，是关中康德涵的姊夫。在担任淄川的县令时。以善用奇计破案而出名。一次，城中发生米失窃后，并遭人盗卖的事，但官府一直抓不到小偷。于是，杨公下令将失主住处附近的几十名邻居全部带到府衙问话。当这群人被带到官府后，杨公让他们全部跪在庭院中，自己则慢条斯理的处理起其他的公文。过了一会儿，只听杨公厉声说道：“我找到那个偷米的人了。”这时，跪在庭下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神色大变。不久，杨公又重复说道：“抓到小偷了。”那人的神色愈来愈惊慌，杨公这才指着他说：“第几行第几人就是盗米贼。”那人一听，立即承认了盗米的罪行。

还有一次，发生了一件盗瓜的案子，偷瓜的那晚风雨交加，瓜田中的根叶藤蔓却被人连根拔起。杨公判断这必定为仇家所干，便要手下采集盗瓜者遗留下的脚印，然后在庭中铺上细沙，并让村中的壮丁都在沙上留下脚印比对，说：“脚印对上的就是盗瓜贼。”当最后一名壮丁准备留脚印时，此人一直借故推拖并且呼吸急促，杨公厉声质问，果然是因两家有仇怨，他想盗瓜泄恨，盗取的瓜果全部放置在家中。

又有一次，一个路人因赶路劳累便枕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睡着了，醒来后，发觉包袱中的一千钱被人盗走。杨公接到报案后，就命人将那块大石头吊起来鞭打，并且让百姓观看。但杨公又暗中派人在官府门口监视，吩咐如果发现有人在门外张望，却不敢入内看个究竟的话，就立即擒下，果然抓到这样一个人，而且就是那个偷钱者。原来他听说县令居然要鞭打石头，觉得好奇，但又因为心虚，不敢进去看个究竟，只好在门外守候。事后杨公只索取十文钱，其余全部还给了失主。

刘宗龟

【原文】

刘宗龟镇海南。有富商子少年泊舟江岸，见高门一妙姬，殊①不避人。少年挑之曰：“黄昏当访宅矣。”姬微哂。是夕，果启扉候之，少年未至，有盗入欲行窃，姬不知，就之。盗谓见执，以刀刺之，遗刀而逸。少年后至，践其血，仆地，扪之，见死者，急出，解维而去。明日，其家迹至江岸，岸上云：“夜有某客舡径发。”官差人追到，拷掠备至，具实吐之，唯不招杀人。视其刀，乃屠家物，宗龟下令曰：“某日演武，大飨②军士，合境庖丁，集球场以俟。”烹宰既集，又下令曰：“今日已晚，可翼日至。”乃各留刀，阴以杀人刀杂其中，换下一口，明日各来请刀，唯一屠者后至，不肯持去，诘之，对曰：“此非某刀，乃某人之刀耳。”命擒之，则已窜矣。乃以他死囚代商子，侵夜毙于市。窜者知囚已毙，不一二夕果归，遂擒伏法。商子拟以奸罪，杖背而已。

【注释】

①殊：副词，很，非常。

②飧：用酒食招待人。

【译文】

刘宗龟镇守海南时，一日有位年轻的富商子弟将船停靠江岸，抬头看见一大户人家门前站了一位美貌妇人，见了陌生人却毫不害羞，富商子弟挑逗她说：“黄昏后到府上拜访你。”那妇人听了不觉脸色微红，当晚她果然半掩着门等候富商子弟来。谁知道富商子弟还没到，小偷却上门来了，刚要行窃，远远看见妇人迎向自己，那妇人以为是富商子弟，不知道来人是小偷。小偷以为行迹败露，怕被治罪，就一刀杀了妇人，留下凶器后便跑了。一会儿，富商子弟依约而来，不料踏到血迹摔倒在地，这才发现妇人已被人杀死，他急忙冲出妇人家，回船离去。

第二天，少女的家人循着血脚印追踪到岸边，岸边百姓告知，昨晚夜半确有一艘客船匆匆离去。差官追捕到富商子弟，经过拷问。富商子弟均据实回答，只是不承认杀人。刘宗龟查看凶器，好像是屠夫所用的刀。于是下令说：“某日要举行比武。要犒赏军士，命全县所有屠夫厨师集合，准备到时宰杀牲畜做菜。”到了那日，他又下令说：“今日时间已晚，你们明天再来，但是每人所带的屠刀一律留下。”然后又暗中将其中一把屠刀与杀人凶器调换。第二天，屠夫们前来领刀，唯有一名屠夫迟迟不肯领刀，问他是何原故，他答说：“这不是我的刀，是某某人的。”刘宗龟立即下令追捕，但那屠夫已经逃走。于是，刘宗龟故意用其他死囚假冒富商子弟之名，将之处决。那逃走的屠夫听说富商子弟已被正法，以为不再有事，所以就回家了，这时刘宗龟才将此人逮捕治罪。富商子弟因为意图不轨仅仅被判鞭刑。

徽商狱

【原文】

徽富商某，悦一小家妇，欲娶之，厚饵其夫。夫利其金以语妇，妇不从，强而后可。卜夜为具招之。故自匿①，而令妇主觞。商来稍迟，入则妇先被杀，亡其首矣，惊走，不知其由。夫以为商也，讼于郡，商曰：“相悦有之，即不从，尚可缓图，何至杀之？”一老人曰：“向时叫夜僧，于杀人次夜遂无声，可疑也。”商募人察僧所在，果于傍郡识之，乃以一人着妇衣居林中，候僧过，作妇声呼曰：“和尚还我头。”僧惊曰：“头在汝宅上三家铺架上。”众出缚②僧，僧知语泄，曰：“伺其夜门启，欲入盗，见妇盛装泣床侧，欲淫不可得，杀而携其头出，挂在三家铺架上。”拘上三家人至，曰：“有之，当时惧祸，移挂又上数家门首树上。”拘又上数家人至，曰：“有之，当日即埋在园中。”遣吏往掘，果得一头，乃有须男子，［边批：天理。］再掘而妇头始出，问：“头何从来？”乃十年前斩其仇头，于是二人皆抵死。

【注释】

①匿：隐藏，躲藏。

②缚：捆绑。

【译文】

徽州一名富商喜欢上了别人的妻子，想娶她作妾，便用财物收买那女子的丈夫。丈夫禁不住金钱诱惑，要妻子答应富商要求。女子开始不肯，可在丈夫逼迫下同意了。一夜，女子丈夫邀富商来家喝酒，命令妻子在旁侍候，自己借故离去。富商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晚，进门时发现女子已遭杀害，而且头颅不见了，富商不知怎么回事，惊慌地离去。女子的丈夫认为是富商杀了妻子，于是告到郡府。富商说：“我的确喜欢那女子，但即使她不从，也是可以商量的，我何至于杀她呢？”有一位老人说：“案发那时曾听见女子大叫和尚，而且第二天邻寺的和尚就不见了，这事非常可疑。”于是，富商找人追查和尚行踪，果然在邻郡发现这名和尚，便让一人穿上妇人衣服等在林中，待和尚经过时，假冒那妇人的声音大叫：“和尚还我头来！”和尚惊慌地说：“你的头在你家左边第三家的铺架上。”这时，众人一拥而上抓住了和尚。和尚知道泄了口风；只好招认说：“那夜我见她家门大开，想进屋偷东西，一进门看见一女子盛装坐在床边哭泣，我想跟她亲热，可她就是不肯，我就杀了她，割下她的头挂在她家左边第三家的铺架上。”

捕役抓来左边第三家的邻居，他说：“是有此事，我因为害怕有祸事，就把人头移到再过去几家门口的树上了。”捕役又抓来左边那家的邻居，他说：“是有人头，当晚就把它埋在后园中了。”吏卒到园中挖掘，果然挖出一颗人头，但是一名男子的人头。又挖才发现了那女子的头。捕役问：“男子头从何而来？”原来是十年前园主所杀仇人的头颅，于是和尚与园主分别处以死刑。

鲁永清

【原文】

成都有奸狱，一曰“和奸”，一曰“强奸”，臬长不能决，以属成都守鲁公。公令隶有力者去妇衣，诸衣皆去，独里衣妇以死自持，隶无如之何。公曰：“供作和奸，盖妇苟①心守贞，衣且不能去，况可犯邪？”

【冯评】

鲁公蕲水人，决狱如流。门外筑屋数椽，锅灶皆备，讼者至，寓居之，一见即决，饭未尝再炊。有“鲁不解担”之谣。

【注释】

①苟：连词，如果。

【译文】

成都发生一起奸情，男方说是通奸，女方却说是强奸，双方各执一词，官吏无法决断，于是就让成都太守鲁永清来裁决。鲁公审讯时，命令两名健壮有力的狱卒，当庭脱去女方的衣服，外衣都被脱去了，当脱到贴身内衣时，女方拼死挣扎，让狱卒无法成功。这时，鲁公宣判道：“男方所说的通奸成立，因为女方若真的坚守贞洁，内衣尚且不能被两名健壮的狱卒脱去，更何况一名体格不算强健的男子又怎能强奸她呢？”

【冯评译文】

鲁永清是蕲水人，断案如神，他曾在府宅外盖了几间屋舍，屋里设有简单的炉灶供诉讼人食宿。但是鲁公断案太过神速了，诉讼人往往无须投宿，因此当时百姓们都说，饭不用吃两顿，行李不用从扁担上解下来。

张骆

【原文】

石晋魏州冠氏县华林僧院，有铁佛长丈余，中心且空，一旦云“铁佛能语”，徒众称赞，闻于乡县，士众云集，施利填委。时高宗镇邺，命衙将尚谦赍香设斋，且验其事。有三传张骆请与偕行，暗与县镇计，遣院僧尽赴道场。骆潜开僧房，见地有穴，引至佛座下。乃令谦立于佛前，骆由穴入佛空身中，厉声俱说僧过，即遣人擒僧。取其魁首数人上闻，戮①之。

【注释】

①戮：斩，杀。

【译文】

魏晋南北朝时，魏州冠氏县的华林僧院中，有一尊高一丈多的铁佛像，但是大家都不知道佛像的内部是空心的。有一天，寺中和尚传说铁佛显灵了，能够开口说话，于是信徒们纷纷前来参礼膜拜。不久铁佛能显灵说话的事传遍了整个县府，因此前来膜拜的信徒更多，而信徒们所布施的金银更是堆积如山。当时，高宗正率军队镇守邺州，也听说了此事，便命令衙将尚谦设香坛斋戒，查证铁佛显灵说话是否是真的。三传人张骆请求与尚谦一起查案，与尚谦商议计策，要寺中所有僧侣赴香坛诵经。张骆则暗中潜入寺僧禅房，见禅房中有一地道通往佛像的座台下，于是要尚谦立在佛前，张骆由地道进入佛像内部的空身中，大声数落和尚们的过错，接着下令逮捕僧人。高宗在接获查案报告后，下令处斩了主谋的僧人。

慕容彦超

【原文】

慕容彦超为泰宁节度使，好聚敛。在镇常置库质钱，有奸民为伪银以质者，主吏久之乃觉。彦超阴教主吏夜穴库垣，尽徙①金帛于他所，而以盗告。彦超即榜市，使民自言所质以偿，于是民争来言，遂得质伪银者。超不罪，置之深室。使教十余人为之，皆铁为之质而包以银，号“铁胎银”。

【冯评】

得质伪银者，巧矣；教十余人为之，是自为奸也。后周兵围城，超出库中银劳军。军士哗曰：“此铁胎耳！”咸不为用，超遂自杀。此可为小智亡身之戒。

【注释】

①徙：迁移。

【译文】

慕容彦超做泰宁节度使时喜好聚敛财物。曾经在官府内设银库供百姓存借银两，赚取高利息。有奸民用伪造的银两质押骗取利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被管理银库的吏员发觉。慕容彦超知道后，教主吏趁夜晚在库房墙上凿了一个大洞，偷偷将全部库银搬运到其他的地方，然后对外宣称库银遭窃。慕容彦超又在市集张贴告示，要民众自行登记所质押的银两，以便办理清偿。民众见了告示，为保权益争相登记，终于抓到主犯。慕容彦超没有将该奸民治罪，反而把此人留在一处隐密的处所，还挑选十多人跟他学习如何制造伪银。这种伪银是在银心中灌铁，所以又称“铁胎银”。

【冯评译文】

慕容彦超用计谋诱捕了伪造银两的人，的确很高明。但要十多名手下学习制造伪银的技术来聚敛财物，就不免让人耻笑他是奸邪小人。后周兵围城，幕容彦超为了激励士气，曾开府库取银犒赏士兵，军士们都喧哗说：“这是铁胎银！”都不接受，幕容彦超见大势已去，就自杀了。这就是卖弄小聪明却招致杀身之祸的最好警戒。

僧寺求子

【原文】

广西南宁府永淳县宝莲寺有“子孙堂”，傍多净室，相传祈嗣颇验，布施山积，凡妇女祈嗣，须年壮无疾者，先期斋戒，得圣笤方许止宿。其妇女或言梦佛送子，或言罗汉，或不言；或一宿不再，或屡宿屡往，因净室严密无隙，而夫男居户外，故人皆信焉。闽人汪旦初莅县，疑其事，乃饰二妓以往，属云：“夜有至者，勿拒，但以朱墨汁密涂其顶。”次日黎明，伏兵众寺外，而亲往点视，众僧仓惶出谒，凡百余人，令去帽，则红头墨头者各二，令缚之，而出二妓使证其状，云：“钟定后，两僧更至，赠调经种子丸一包。”汪令拘讯他求嗣妇女，皆云“无有”，搜之，各得种子丸如妓，乃纵去不问，而召兵众人，众僧慑①不敢动，一一就缚。究其故，则地平或床下悉有暗道可通，盖所污妇女不知几何矣。既置狱，狱为之盈。住持名佛显，谓禁子凌志曰：“我掌寺四十年，积金无算，自知必死，能私释我等暂归取来，以半相赠。”凌许三僧从显往，而自与八辈随之，既至寺，则窖中黄白灿然，恣其所取，僧阳束卧具，而阴②收寺中刀斧之属，期三更斩门而出。汪方秉烛，构申详稿，忽心动，念百僧一狱，卒有变莫支，乃密召快手持械入宿。甫集，而僧乱起，僧所用皆短兵，众以长枪御之，僧不能敌，多死。显知事不谐，扬言曰：“吾侪好丑区别，相公不一一细鞫，以此激变，然反者不过数人，今已诛死，吾侪当面诉相公。”汪令刑房吏谕曰：“相公亦知汝曹非尽反者，然反者已死，可尽纳器械，明当庭鞫分别之。”器械既出，于是召僧每十人一鞫，以次诛绝。至明，百僧歼焉。究器械入狱之故，始知凌志等弊窦，而志等则已死于兵矣。

【冯评】

万历乙未岁，西吴许孚远巡抚八闽，断某寺绛衣真人从大殿蒲团下出，事略同。

黄绂，封丘人。为四川参政时，过崇庆，忽旋风起舆前，公曰：“即有冤，且散，吾为若理。”风遂止。抵州，沐而祷于城隍，梦中若有神言州西寺者。公密访州西四十里，有寺当孔道，倚山为巢。公旦起，率吏民急抵寺，尽系诸僧，中一僧少而状甚狞恶，诘之，无祠牒。即涂醋垩额上，晒洗之，隐有巾痕，公曰：“是盗也。”即讯诸僧，不能隐，尽得其奸状。盖寺西有巨塘，夜杀投宿人沉塘中，众共分其赀；有妻女，则又分其妻女，匿之窖中。恣淫毒久矣，公尽按律杀僧，毁其寺。

【注释】

①慑：恐惧，害怕。

②阴：暗中，暗地里。

【译文】

广西南宁府永淳县的宝莲寺有座“子孙堂”，子孙堂旁辟有许多净室，相传祈愿求子非常灵验，因此信徒布施的金银堆积如山。寺中凡来祈愿求子的妇女，除了年轻体健外，还要事先斋戒，在得到神明应允后才能进住净室。曾经留宿过的妇女，有的说梦到佛仙送子，有的说是罗汉送子，也有的妇女闭口不发一言；有妇女住一夜就走，也有再三留宿的妇女。虽然每位妇女的遭遇不同，但因每间净室除了室门外，再没有其他出入的门户，而且妇女的丈夫就住在净室外。所以尽管说法不一，但没有人怀疑其中是否有不法的勾当。福建人汪旦初到永淳县担任县令，对妇人住寺求子的传闻感到怀疑，于是召来两名妓女，要她们扮成普通的民妇入寺求子，并叮嘱说：“如果夜晚有人潜入你们所住的净室，你们千万不要声张，或者拒绝对方，只要暗地里将红墨水点在对方头顶作记号就可以了。”第二天一大早，汪旦命士兵在外埋伏，自己入寺参礼模拜。僧人们听说县令莅临，急忙出来迎接。汪旦命令所有寺僧摘下僧帽，果然发现有两人的头顶上涂有红墨水。汪旦命人逮捕了这两名僧人，并要妓女出面指证。妓女说：“晚钟敲过后，这两名和尚就进入净室，分别给了我们一包调经种子丸。”汪旦又问询其他的住寺妇人，她们却说没有此事。汪旦命人搜查，果然找到妓女所说的种子丸，汪旦释放了这些妇女并不再多问。然后召来埋伏的军队，寺僧们都束手就缚，经过士兵仔细搜查，发现整座寺庙都有地道通往净室床下，那些为求子住寺的妇女，被奸污的不知有多少。僧人们被押入狱后，囚房随之爆满。

宝莲寺的住持，法名佛显，他对狱长凌志说：“我在宝莲寺当住持有四十年，积攒的财物无数，我知道这次肯定必死无疑，如果你能让我等回寺收拾衣物，我愿意将其中一半的财物赠送给你。”凌志动了贪念，答应佛显的要求，让他带三名子弟回寺料理，自己也率了八名士兵入寺搬运财物。到了宝莲寺，打开地窖大门，窖中果然有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佛显让凌志随意拿取。寺僧们在假装收拾衣物、寝具时，暗暗将刀斧等兵器藏在其中，并约定三更时分杀掉狱卒后逃跑。这时，汪旦正在批示公文，忽然想到一百多名和尚囚禁在牢房中，一旦发生状况，很难应付，于是他紧急召集士兵武装戒备。果然等部队集合完毕，佛显就发动僧人暴动，幸好僧人们只有刀斧等短兵器，无法抵挡士兵的长枪，死伤惨重。佛显见大势已去，对外喊话道：“狱中的僧人并非全是坏人，大人不详细审问就下令入狱，现在主谋者已在今天的暴动中丧生，我们希望晋见大人，当面陈诉一切。”汪旦令狱吏转告僧人说：“我也知道不是全部的僧人都参与了暴动，现在既然主谋者已死，你们只要交出武器，明天我自会当庭详细审问。”僧人们交出了武器，汪旦命他们每十人编为一组，审讯完毕就予以处决，审到第二天，一百多名僧人全遭处决，无一幸免。后来追查僧人兵器的来源，才发觉凌志等人渎职，然而凌志等人已在暴乱中丧生。

【冯评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西吴人许孚远在福建任巡抚时所发生的寺中绛衣真人用大殿下秘道作恶的案件，与此事案情大致相同。

封丘人黄绂担任四川参政时，路经崇庆，忽然轿前刮起一阵旋风。黄绂说：“若有冤情，也请先停息下来，我一定为你伸冤。”说完，那股旋风竟然就停息了。黄绂抵达州府，沐浴斋戒后到城隍庙前上香祈祷，冥冥中似乎听到神明指点他到州西的一处寺庙去。黄绂暗中寻访，果然查到州西四十里处，有座位于交通要冲，倚山而建的寺庙。了解地形后，黄绂一早就率领吏民入寺，逮捕了寺中所有僧人。其中有一名僧人体格魁梧、面目狰狞，经审问发现他根本没有僧人剃度的僧牒，黄绂要人在这名僧人头顶涂醋，再用清水冲洗，发现僧人额顶有一道扎过头巾的痕迹。黄绂马上说：“你就是盗匪。”说完，讯问寺中其他僧人，僧人们见事情败露，只好从实招供。原来庙里有座大池塘，僧人们利用夜晚劫杀投宿寺庙的人，尸体便丢入此塘中，然后众僧瓜分财物；如果死者有妻女，就分占妻女，藏在地窖，供僧人发泄私欲。案情大白后，黄绂按照刑律将寺僧处斩，将寺庙拆毁。

胆智

胆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凡任天下事，皆胆也；其济，则智也。知水溺，故不陷；知火灼，故不犯。其不入不犯，非无胆也，智也。若自信入水必不陷，入火必不灼，何惮而不入耶？智藏于心，心君而胆臣，君令则臣随。令而不往，与夫不令而横逞者，其君弱。故胆不足则以智炼之，胆有余则以智裁之。智能生胆，胆不能生智。刚之克也，勇之断也，智也。赵思绾尝言“食人胆至千，刚勇无敌。”每杀人，辄取酒吞其胆。夫欲取他人之胆，益己之胆，其不智亦甚矣！必也取他人之智，以益己之智，智益老而胆益壮，则古人中之以“威克”、以“识断”者，若而人，吾师乎！

【译文】

要肩负天下事，需有足够的勇气；而能否成功胜任，则取决于智慧。知道水会淹死人而不被淹溺，知道火会灼人而不被烧灼，这样躲开淹溺和烧灼，并不是无胆、缺乏勇气，而是一种智慧。如果自信能入水而不被淹溺，近火而不被烧灼，即使赴汤蹈火又有什么不敢的呢？胆智藏于心，胆为臣而智为君，勇气的使用必须服从于智慧的判断。如果智慧的判断认为应当勇往直前却裹足犹豫，这是勇气不足，有待智慧的提高。如果未经智慧判断而逞强蛮干，则是勇气有余而需要用智慧来约束，智慧能生出勇气，勇气却不能增加智慧，所以真正勇敢的人，必定是智慧过人的人。赵思绾曾说生食人胆可以增加勇气，可望成为全天下最勇敢的人，因此每杀死一人，便剖其胆来下酒。这样想以他人之胆来增加自己的勇气，不但不能增加勇气，而且是愚昧缺少智慧的行为。相反，以他人智慧来增加自己的智慧，却是有效而自然的，这样不仅智慧可以得到增加，而且勇气也能自然成长。

本部收集古人胆智的实录，分为“威克”、“识断”两卷，希望读书的人能用古人的智慧增加自己的智慧，并增加勇气。

哥舒翰　李光弼

【原文】

唐哥舒翰为安西节度使，差都兵马使张擢上都奏事，逗留不返，纳贿交结杨国忠。翰适入朝，擢惧，求国忠除擢①御史大夫兼剑南西川节度使，敕下，就第谒翰，翰命部下摔于庭，数其罪，杖杀之，然后奏闻。帝下诏褒奖，仍赐擢尸，更令翰决尸一百。［边批：圣主。］

太原节度王承业，军政不修，诏御史崔众交兵于河东，众侮易承业，或裹甲持枪突入承业厅事，玩谑之。李光弼闻之，素不平，至是交众兵于光弼，众以麾下来，光弼出迎，旌旗相接而不避。李光弼怒其无礼，又不即交兵，令收系②之，顷中使至，除众御史中丞，怀其敕，问众所在，光弼曰：“众有罪，系之矣。”中使以敕示光弼，光弼曰：“今只斩侍御史；若宣制命，即斩中丞；若拜宰相，亦斩宰相。”中使惧，遂寝之而还。翼日，以兵仗围众至碑堂下，斩之。威震三军，命其亲属吊之。

【冯评】

或问擢与众诚有罪，然已除西川节度使及御史中丞矣，其如王命何？盖军事尚速，当用兵之际而逗留不返、拥兵不交，皆死法也。二人之除命必皆夤缘得之，而非出天子之意者，故二将得伸其权，而无人议其后耳。然在今日，莫可问矣。

【注释】

①擢：提拔，选拔。

②系：栓，绑。

【译文】

唐朝名将哥舒翰担任安西节度使时，一次派都兵马使张擢进京奏事。谁想张擢竟久留不归，并且贿赂杨国忠，两人相互勾结。不久，哥舒翰也有事要入京奏报，张擢害怕，就要求杨国忠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兼剑南西川节度使。当正式任命的诏命下达后，张擢得意地去见哥舒翰，哥舒翰一见张擢，就立刻拘捕了他，然后陈述他的罪状，再将他乱棍打死。事后，哥舒翰把擅自处死张攫的事奏报了朝廷，玄宗不但没有怪罪他，还下诏褒奖他处理得当，最后把张擢的尸首赐还他，让他亲手鞭尸一百下。

太原节度使王承业治军散漫，因此御史崔众十分轻视王承业，当崔众奉诏到河东敦睦各军时，甚至纵容自己的部下全副武装的闯进王承业的府衙。李光弼知道了这件事，并不感到惊奇。不料崔众的部下竟也闯进他的营帐，由于崔众是打着御史的旗号而来，所以李光弼只有出营相迎。可是崔众却傲慢无礼，连招呼都不打就调头离去。李光弼非常生气，认为崔众仗恃诏命如此傲慢，于是将崔众逮捕问罪。这时，宫中宦官手持敕书来到河东，要任命崔众为御史中丞，问李光弼崔众的行踪。李光弼答道：“崔众因为犯法，已被我逮捕治罪。”于是，宦官把敕书拿出来给李光弼看，李光弼看后说：“敕书不宣读的话，现在相当于只杀了一位侍御史；如按诏命，那就等于杀了一位御史中丞；若他被任命为宰相，那就等于杀死了一位宰相。”宦官一听不敢再多言，带着敕书回京了。第二天，李光弼派兵包围崔众，将崔众杀死在碑堂下，还让崔众的亲属来祭拜。从此李光弼威权震三军。

【冯评译文】

有人会问：“张擢和崔众确实有罪，但张擢已经被朝廷任命为西川节度使，而崔众也被任命为御史中丞，这时杀死他二人，算不算违背朝廷诏命呢？”其实，用兵讲求贵在神速。张擢有公务在身，竟然长留京师而不归，在军法上就已经犯了死罪：而崔众明知自己的使命是联络各军队的感情，却带着兵到处耀武扬威，这也相当于是违抗君命的死罪。再说这两人会被任命为高位，都是出于人情和贿赂，根本不是皇帝的本意所为。所以，哥舒翰和李光弼为伸张公权杀了他们，而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如果这些事件发生在今天，我看根本没有人敢做这类事。

柴克宏

【原文】

南唐柴克宏有将略。其奉命救常州也，枢密李征古忌之，给以赢罕数千人，铠杖俱朽蠹者。将至常州，征古复以朱匡业代之，使召克宏，宏曰：“吾计日破贼，汝来召吾，必奸人也。”命斩之，使者曰：“李枢密所命。”克宏曰：“即李枢密来。吾亦斩之。”乃蒙船以幕，匿甲士其中，袭破吴越营。

【冯评】

奸臣在内，若受代而还，安知不又以无功为罪案乎？破敌完城，即忌①口亦无所施矣！

【注释】

①忌：憎恨。

【译文】

后唐名将柴克宏善于用谋略。在奉命援救常州时，枢密李征古因为嫉妒他受后唐主的器重，只肯拨给他数千名孱弱的兵将，配备的武器也都因时间太久而腐朽了。当柴克宏率军抵达常州后，李征古又想让朱匡业来替代柴克宏的职务，就派使者召柴克宏回京，柴克宏对使者说：“破贼指日可待，现在你召我回京，一定是奸人。”于是命人将使者斩首了。使者说：“我是奉李枢密的命令前来。”柴克宏说：“若是李枢密亲自来，我也会下令处决他。”杀了使者后，柴克宏下令在船外蒙上帐幕，命士兵藏匿在船中，果然一举大败贼兵。

【冯评译文】

朝中有奸臣，若柴克宏真的受召返京，谁又知道会不会安上无功的罪名呢？现在打败了敌兵保全了城池，即使有人心存嫉妒，也找不到可议论的借口了。

杨素

【原文】

杨素攻陈时，使军士三百人守营。军士惮①北军之强，多愿守营。素闻之，即召所留三百人悉斩之，更令简留，无愿留者。又对阵时，先令一二百人赴敌。或不能陷阵而还者，悉斩之。更令二三百人复进，退亦如之。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以是战无不克。

【冯评】

素用法似过峻，然以御积惰之兵，非此不能作其气。夫使法严于上，而士知必死，虽置之散地，犹背水矣。

【注释】

①惮：畏惧，害怕。

【译文】

隋朝的杨素攻打陈国时，征求三百名自愿留营守卫的士兵。当时因为隋兵对北军心存畏惧，纷纷要求留营守卫。杨素得知后，立即召来那自愿留营的三百人，将他们全部斩首，然后又下令征求下一批留营者，这下再也没有人敢留营了。到对阵作战时，杨素先命令一二百名士兵与敌交战，凡是不能尽力冲锋陷阵而生还的人，一律予以处死，然后又派二三百人再次进攻，退败的同样处死。将士目睹杨素的治军之道，没有不心存恐惧的，人人抱着必死之心，与敌作战哪有不大获全胜的道理。

【冯评译文】

杨素带兵看似过于严厉苛刻，但对于统领有惰性的士兵，非得用此严法才能振奋士兵。如果带兵的人要求严苛，士兵也深知兵败难逃一死的道理，那么即使在平地作战，也犹如背水一战了。

吕公弼张咏

【原文】

公弼，夷简子，其治成都，治尚宽，人嫌其少威断。适有营卒犯法，当杖，扦不受，曰：“宁以剑死。”公弼曰：“杖者国法，剑者自请。”为杖而后斩之，军府肃然。

张咏在崇阳，一吏自库中出，视其鬓旁下有一钱，诘之，乃库中钱也。咏命杖之，吏勃然曰：“一钱何足道，乃杖我耶？尔能杖我，不能斩我也！”咏笔判云：“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自仗剑下阶斩其首。申府自劾①。崇阳人至今传之。

咏知益州时，尝有小吏忤咏，咏械其颈，吏恚②曰：“枷即易，脱即难。”咏曰：“脱亦何难？”即就枷斩之，吏俱悚惧。

【冯评】

若无此等胆决，强横小人，何所不至？

贼有杀耕牛逃亡者，公许自首。拘其母，十日不出，释之；再拘其妻，一宿而来。公断曰：“拘母十夜，留妻一宿，倚门之望何疏？结发之情何厚？”就市斩之。于是首身者继至，并遣归业。

袁了凡曰：“宋世驭守令之宽，每以格外行事，法外杀人。故不肖者或纵其恶，而豪杰亦往往得借以行其志。今守令之权渐消，自笞十至杖百仅得专决，而徒一年以上，必申请待报，往返详驳，经旬累月。于是文案益繁，而狴犴之淹系者亦多矣！”

子犹曰：“自雕虫取士，资格困人，原未尝搜豪杰而汰不肖，安得不轻其权乎？吾于是益思汉治之善也！”

【注释】

①劾：揭发罪状。

②恚：恼怒，发怒。

【译文】

宋人吕公弼是吕夷简的儿子，他治理成都时，由于处理政务宽松，人们讥讽他为政不够威严果断。一次，一名小兵犯法该打，此人却耍赖说：“我宁可被杀，也不愿挨打。”吕公弼说：“鞭打你是按国法处治，处死是你自己愿意的。”于是，吕下令先鞭打后斩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吕公弼无能。

宋人张咏在崇阳做官时，有一次，他看见一名官员自府库中走出，鬓发下夹带一枚钱币，经质问后，官员说钱币是从府库中带出来的。张咏命人鞭打这名官员，官员生气地说：“一枚钱币有什么了不起，竟然要鞭打我！谅你也只敢打我，总不能杀我吧？”张咏提笔判道：“一天取钱一枚，千日后就已取得千枚，长时间的累积，即使绳索也能锯断木头，滴水也能贯穿石头。”写完，走下台阶持剑斩下了那名官员的头。然后到府衙陈述罪状，崇阳的老百姓至今仍对此事津津乐道。

张咏任益州知府时，有一名小吏冒犯张咏，张咏命人替他戴上刑具，小吏生气地叫道：“你给我戴上刑具容易，要我脱下可就难了。”张咏说：“我看不出要你脱下有什么难的？”说完就砍下了仍戴着枷锁的小吏的脑袋，其他官吏知道后都很害怕。

【冯评译文】

若没有这样有胆量而果断的人，强横小人更会无所不为了。

有名贼人在误杀耕牛后畏罪逃跑，张咏允诺贼人若回来自首就不再追究，但贼人却一直不肯露面。于是，张咏拘留那贼人的母亲十天，见贼人仍不愿投案；就释放了他母亲，又再拘留他妻子。仅仅只过了一夜，贼人就来自首。张咏判道：“拘留母亲十天不及妻子被捕一夜，为何母养儿之恩如此淡薄、而夫妻结发之情如此浓厚？”于是在市集处斩贼人。其他被判死罪者听说这事，纷纷回来自首。张咏也实践诺言，遣他们返乡务农。

袁了凡曾说：“宋朝时官员有很大的权限，因此常能视当时状况，不按律法行事，固然不肖的官员往往会仗权横行，然而廉正的官员却能借权伸张正义。现在，官员权限日益削减，对于犯人只能处以十到一百的鞭打，至于一年以上的徒刑，就必须向上申报，递送公文又得花上数十天，甚至好几个月。于是文书更加繁重，而狱中也就人满为患了。”

我认为，自从八股取士后，选拔官吏受到种种限制，但并没有因此选取英才，淘汰不肖者，所以才会日益削减官吏的权限。见此情形，我更加怀念汉朝盛世的时代了。

黄盖况钟

【原文】

黄盖尝为石城长。石城吏特难检御，盖至，为置两掾①，分主诸曹，教曰：“令长不德，徒以武功得官，不谙文吏事。今寇未平，多军务，一切文书，悉付两掾，其为检摄诸曹，纠摘谬误。若有奸欺者，终不以鞭朴相加，然后果自负！”教下，初皆怖惧恭职，久之，吏以盖不治文书，颇懈肆。盖微省之，得两掾不法各数事，乃悉召诸掾，出数事诘问之，两掾叩头谢，盖曰：“吾业有敕，终不以鞭朴相加，不敢欺也。”竟杀之，诸掾自是股栗，一县肃清。

况钟，字伯律，南昌人，始由小吏擢为郎，以三杨特荐为苏州守。宣庙赐玺书，假便宜。初至郡，提控携文书上，不问当否，便判“可”。吏藐其无能，益滋弊窦。通判赵忱百方凌侮，公惟“唯唯”。既期月，一旦命左右具香烛，呼礼生来，僚属以下毕集，公言，有敕未宣，今日可宣之：内有“僚属不法，径自拿问”之语，于是诸吏皆惊。礼毕，公升堂，召府中胥，声言“某日一事，尔欺我，窃贿若干，然乎？某日亦如之，然乎？”群胥骇②服，公曰：“吾不耐多烦”，命裸之，俾隶有力者四人，舁一胥掷空中。立毙六人，陈尸于市。上下股栗，苏人革面。

【冯评】

盖武人，钟小吏，而其作用如此。此可以愧口给之文人，矜庄之大吏矣！

王晋溪云：“司衡者，要识拔真才而用之，甲未必优于科，科未必皆优于贡，而甲与科、贡之外，又未必无奇才异能之士。必试之以事，而后可见。如黄福以岁贡，杨士奇以儒士，胡俨以举人，此皆表表名臣也。国初，冯坚以典史而推都御史，王兴宗以直厅而历布政使，唯为官择人，不为人择官，所以能尽一世人才之用耳！”

况守时，府治被火焚，文卷悉烬，遗火者，一吏也。火熄，况守出坐砾场上，呼吏痛杖一百，喝吏归舍，亟自草奏，一力归罪已躬，更不以累吏也。初吏自知当死，况守叹曰：“此固太守事也，小吏何足当哉！”奏上，罪止罚俸。公之周旋小吏如此，所以威行而无怨。使以今人处此，即自己之罪尚欲推之下人，况肯代人受过乎？公之品，于是不可及矣！

【注释】

①掾：古代属官的通称。

②骇：马受惊。

【译文】

黄盖早年时曾当过石城长，而石城的属吏是出了名的难以管束。黄盖到任后，就设置两处长，统领各部门。黄盖召集所有下属说：“我处理政务不在行，是因为立了战功而得到这个官职的，所以不懂公文及官场应对，今天贼寇尚未铲平，军务繁重，所以所有文书全部交给两处长处理，并负责监督各部门，纠正举报下属的失误，若有谁敢敷衍欺瞒，虽不致鞭打，但后果自行负责。”命令宣布后，开始各下属还能尽忠职守，时间久了，有些人认为黄盖看不懂公文，就开始放肆起来。黄盖略加注意后，发觉两处各有几件不法情事，于是召集所有下属，举出这些不法情事，两处长吓得叩头认错。黄盖说：“我早就有话在先，不打你们、但后果自行负责，没想到你们还是敢欺瞒我。后果是什么呢？今天告诉你们，就是砍头！”说完，下令将两处长斩首，从此下属再也不敢做不法的事。

况钟字伯律，南昌人。最初由一名小吏升为郎官，最后通过杨士奇、杨溥、杨荣的推荐，当上苏州太守，宣宗曾赐他玺书，准他可持玺书变通行事。况钟初到任时，每天带着玺书办公，不论事件对错与否，一律批示“可以”。所以属吏都认为他无能，看轻他，以至于诸弊丛生。当时的通判赵忱，更是对他百般嘲弄。但况钟却仍频频点头称是。况钟到任满一个月后，一天，他要人准备香烛并召来礼官，命全体下属集合，表示太守有事宣布。礼毕后，况钟召来府中书记官记录，然后厉声质问一名属吏：“某日发生某事，你背着我曾收受贿款若干，可有此事？某日也是如此，对吗？”群吏不由既怕又服，况钟说：“我这个人最没耐性。”说完，命人剥下贪吏衣服，再命四名力士，将此人抛举空中。此次共处死六人，尸首陈列在市集。全州人心大惊，不敢再有不法之事发生。

【冯评译文】

武将出身的黄盖、小吏出身的况钟，他们的行事作为，足以使只知逞口舌之能的文人羞惭，使身居高位的大员警惕。

王晋溪曾说：“居上位的人要能辨识人才而用，文科未必优于武科，中科举未必优于中贡举，而除了科贡取士之外，也未必找不到其他的能人异士。但是否人才，一定要通过验证才能得知。如黄福是岁贡举人，杨士奇是大学士，胡俨是举人，他们都是明朝有名的大臣。明朝初年，冯坚由典吏推举为都御史，王兴宗由直隶厅属吏擢升为布政使，他们都是依官职来择取适当的人才，而不是依人情来分派官职，所以才能人尽其才。”

况钟任太守时，府衙遭火灾，所有文卷被烧毁，纵火者是一名小吏，火势扑灭后，况钟坐在瓦砾堆中，命人痛打那名小吏一百鞭，然后喝令小吏回家去。小吏离去后，况钟就急忙拟表上奏，一力承担火灾的过失，对那名纵火的小吏却只字未提，那名小吏还料想自己肯定必死无疑。况钟曾叹气地说：“这本是太守该负的责任，一名小吏如何能承当呢？”奏表呈上后，皇帝只下令裁减俸禄，况公对待一名小吏尚且如此，所以即使行事威严，却从未招致民怨，如果换成现在的人，即使是自己的过失，尚且还想推诿给别人，更何况是替人受过呢！况公的人品真是非普通人能及。

宗泽

【原文】

金寇犯阙，銮舆南幸。贼退，以宗公汝霖尹开封。初至，而物价腾贵，至有十倍于前者。郡人病之，公渭参佐曰：“此易事，自都人率以饮食为先，当治其所先，缓者不忧于平也。”密使人问米麦之值，且市之。计其值，与前此太平时初无甚增，乃呼庖人取面，令作市肆笼饼大小为之，乃取糯米一斛①，令监军使臣如市酤酝酒，各估其值，而笼饼枚六钱，酒每觚七十足，出勘市价。则饼二十，酒二百也，公先呼作坊饼师至，讽之曰：“自我为举子时来京师，今三十年矣，笼饼枚七钱，而今二十，何也，岂麦价高倍乎？”饼师曰：“自都城经乱以来，米麦起落，初无定价，因袭至此，某不能违众独减，使贱市也。”公即出兵厨所作饼示之，且语之曰：“此饼与汝所市重轻一等，而我以目下市直，会计薪面工值之费，枚止六钱，若市八钱，则有二钱之息，今为将出令，止作八钱，敢擅增此价而市者，罪应处斩，且借汝头以行吾令也。”［边批：出令足矣，斩之效曹瞒故智，毋乃太甚？］即斩以徇，明日饼价仍旧，亦无敢闭肆者。次日呼官沽任修武至，讯之曰：“今都城糯米价不增，而酒值三倍，何也？”任恐悚以对曰：“某等开张承业，欲罢不能，而都城自遭寇以来，外居宗室及权贵亲属私酿甚多，不如是无以输纳官曲之值与工役油烛之费也。”公曰：“我为汝尽禁私酿，汝减值百钱，亦有利入乎？”任叩额曰：“若尔，则饮者俱集，多中取息，足办输役之费。”公熟视久之，曰：“且寄汝头颈上，出率汝曹即换招榜，一觚止作百钱，是不患乎私酝之搀夺也！明日出令：‘敢有私造曲酒者，捕至不问多寡，并行处斩’。”于是倾糟破觚者不胜其数。数日之间，酒与饼值既并复旧，其他物价不令而次第自减，既不伤市人，而商旅四集，兵民欢呼。称为神明之政。时杜充守北京，号“南宗北杜”云。

【冯评】

借饼师头虽似惨，然禁私酿，平物价，所以令出推行全不费力者，皆在于此。亦所谓权以济难者乎？

当湖冯汝弼《祐山杂记》云：“甲辰凶荒之后，邑人行乞者什之三，逋负者什之九。明年，本府赵通判临县催征，命选竹板重七斤、桚长三寸者，邑人大恐，或诳行乞者曰：‘赵公领府库银三千两来赈济，汝何不往？’行乞者更相传播，须臾数百人相率诣赵。赵不容入，则叫号跳跃，一拥而进，逋负者随之，逐隶人，毁刑具，呼声震动。赵惶惧莫知所措。余与上莘辈闻变趋入，赵意稍安，延入后堂。则击门排闼②，势益猖獗。问欲何为，行乞者曰：‘求赈济。’逋负者曰：‘求免征。’赵问为首者姓名，余曰：‘勿问也，知其姓名，彼虑后祸，祸反不测，姑顺之耳。’于是出免征牌，及县备豆饼数百以进，未及门辄抢去，行乞者率不得食。抵暮，余辈出，则号呼愈甚，突入后堂矣！赵虑有他变，逾墙宵遁。自是民颇骄纵无忌。又二月，太守郭平川应奎推为首者数人于法，即惕然相戒，莫敢复犯矣。向使赵不严刑，未必致变；郭不正法，何由弭乱？宽严操纵，唯识时务者知之。”

【注释】

①斛：量词，一斛为十斗。

②闼：门。

【译文】

宋朝时，金人进犯京师，皇帝逃到南方。金人退兵后，宗泽奉命任开封府尹。初到时，开封物价暴涨，价钱几乎是以前的十倍，百姓叫苦不迭。宗泽对下属说：“要平定物价并非难事，应先从日常饮食开始，等民生价格平稳后，其他的物价还怕不能回落吗？”

他暗中派人到市集购买米面，发现分量和价格与太平时相差无几。于是召来府中厨役，命他制作市售的各种大小尺寸的糕饼，另外取来一斛糯米，再命人到市集购买一斛糯米所能酿成的酒，结果发现，府中做每块糕饼的成本是六钱，每觚酒的成本是七十钱，但一般市价却要糕饼二十钱、酒二百钱。宗泽首先召来制饼的师傅，质问他：“从我中举人入京，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了。当初每块糕饼七钱，现在却涨到二十钱。这是什么原因，难道是谷价涨了好几倍吗？”糕饼师傅说：“虽然京师遭逢战火，米麦的涨跌并没有大变，但糕饼价却一直高居不下，我也不能扰乱行规，独自降价。”宗泽命人拿出厨役所做的糕饼，对糕饼师傅说：“这饼和你所卖饼的重量相同，我以现今成本加上工钱重新计算后，每块糕饼的成本是六钱，如果卖八钱，那么就有二钱的利润，因此从今天开始我下令，每块糕饼只能卖八钱，敢擅自加价者就判死罪，现在请借我你项上人头来执行我的命令。”说完下令将糕饼师傅处斩。第二天，饼价回复旧价，也没有任何一家商户敢罢市。

又隔一天，宗泽召来掌官酒买卖的任修武，对他说：“现在京师糯米价格并没有涨，但酒价却涨了三倍，是什么原因呀？”任修武惶恐地回答：“自从京师遭金人入侵后，皇室及一般民间酿私酒的情形猖獗，不加价无法缴纳官税及支付工人工资等费用。”宗汝霖说：“如果我帮你取缔私酒，而你减价一百钱，是否还有利润呢？”任修武叩头说：“如果真能取缔私酒，那么民众都会买我的酒，薄利多销，应该可以支付税款及其他开销。”宗泽审视他许久后说：“你的脑袋暂且放在你脖子上，赶紧带着你的手下，张贴公告酒价减一百钱，你担心的私酒猖獗就不会再危害你了。”第二天，宗泽贴出告示：凡敢私自酿酒者，一经查获，不论数量多寡，一律处斩。于是酿私酒者纷纷自动捣毁酒器。

短短几天之内，饼与酒都恢复旧价，其他的物价也纷纷下跌，既不干扰市场交易，又能吸引各地商人云集，百姓不禁推崇宗泽为“神明之政”。当时杜充守北京，人又称“南宗北杜”。

【冯评译文】

宗泽砍糕饼师傅人头的做法，虽然看来残忍，但为日后禁酿私酒、平稳物价起到了作用。这也正是所谓的“权以济难”。

当湖人冯汝弼在《桔山杂记》中记载：甲辰荒年过后，城中十人中就有三人靠乞讨度日，而无力缴税租者更高达九成。府城赵通判到县城催讨租税，城中百姓大为惊慌。有人故意传播谣言说：“赵公从府库中领取了三千两纹银，用来赈济县城百姓，我们何不赶快去赵府领救济呀？”乞丐们口耳相传，不一会儿，就有好几百人相继前往赵的住处。赵命人驱赶群众，气丐们大声叫跳，一拥而上，而欠税者也随之跟进，殴打属隶、毁坏公物，喊声震天。赵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我与赵上莘听说有暴动就急忙入城，赵这才稍感安心，请我们入后堂。而聚集的群众却不停地拍击大门，声势更加壮大。问他们目的，乞丐说：“要求救济！”欠税者说：“要求免税。”赵问他们带头者的姓名，我劝赵不要追问：“知道带领者的姓名，万一带头者会顾虑官府日后追究为自己带来灾祸，现在不如暂时答应他们的要求。”于是，赵命人贴出免税的告示，并且准备了数百枚豆饼。豆饼才运到门口，就被民众一抢而空，但大部分的乞丐仍然得不到食物。近傍晚时，群众的吼叫声愈来愈大，最后突破防卫闯入后堂。赵怕趁夜翻墙逃逸，因此暴民益发骄纵，难以约束。

两个月后，太守郭平川将为首的暴民处决后，其他暴民不敢再任意滋事。当初如果赵用严刑镇压，或许不致产生暴动；而郭平川不将为首的暴民正法，暴乱就没有平息的一天。如何能真正掌握宽严间的尺度，只有深识时务者才能体会。

张咏　柳仲途

【原文】

张咏少学剑，客长安旅次，闻邻家夜哭。叩其故，此人游宦远郡，尝私用官钱，为仆夫所持，强要其长女为妻。咏明日至其门，阳假仆往探一亲。仆迟迟，强之而去。导马出城，至林麓中，即疏其罪。仆仓惶间，咏以袖椎挥之，坠崖而死。归曰：“盛价已不复来矣，速归汝乡，后当谨于事也。”

柳仲途赴举时，宿驿中，夜闻妇人哭声，乃临淮令之女。令在任贪墨，委一仆主献纳，及代还，为仆所持，逼娶其女。柳访知之，明日谒令，假①此仆一日。仆至柳室，即令往市酒果。夜阑②，呼仆叱问，即奋匕首杀而烹之。翌日，召令及同舍饮，云“共食卫肉”。饮散亟行，令追谢，问仆安在，曰：“适共食者是也。”

【冯评】

亦智亦侠，绝似《水浒传》中奇事。

张咏未第时，尝游荡阴，县令馈与束帛万钱，咏即负之而归。或谓此去遇夜，坡泽深奥，人烟疏阔，可俟徒伴偕行。咏曰：“秋暮矣，亲老未授衣。”但摔一短剑去。行三十余里，止一孤店，唯一翁洎二子，夜始分，其子呼曰：“鸡已鸣，秀才可去矣。”咏不答，即推户，咏先以床拒左扉，以手拒右扉，其子既呼不应，即排闼。咏忽退立，其子闪身人，咏其首毙之，少时，次子又至，如前，复杀之，咏持剑视翁，翁方燎火爬痒，复断其首，老幼数人，并命于室，乃纵火，行二十余里，始晓，后来者相告曰：“前店失火，举家被焚也。”事亦奇，因附之。

【注释】

①假：借。

②阑：残尽。

【译文】

宋人张咏年轻时，曾拜陈希夷为师学习剑术。客居长安时，有天夜里听见隔壁有人哭，不由心生好奇，叩门询问原因。原来隔邻的主人是一名派往异乡任官的官员，因曾私自挪用公款被手下仆役发觉，自此一直受恶仆要挟，甚至要强娶他女儿为妻。张咏知道事情真相后，第二天故意来到官员家拜访，假装要借一名仆役陪他探访亲戚，几经催促，那恶仆才勉强随张咏上路。两人骑马出城后，经过一处山崖时，张咏数落恶仆的罪状，趁恶仆震惊分神之时，抽出袖中木棍朝恶仆挥去，恶仆当场坠崖而死。张咏回城后对那官员说：“你因贪污所付的代价已经够了，赶紧辞官回家乡去吧，以后做人行事要谨慎小心。”

柳仲途赴京考举人时，夜宿驿站，一晚听见有妇人啼哭，原来啼哭的女子是临淮令的女儿。临淮令在任期内，因酷爱前人遗墨，曾命人献墨，因而被手下仆役要胁，现在竟要强娶他女儿。柳仲途问明原因后，第二天就去拜访临淮令，并故意恳请借一名仆役。仆役来到柳仲途的住所，柳仲途命仆役到市集买来酒菜蔬果，半夜时分叫来那恶仆，大声数落他的罪状，说完掷出匕首，将恶仆杀死并且煮成肉汤。第二天，邀请临淮令前来饮酒吃菜，等酒宴结束后，临淮令一再向柳仲途道谢，并询问仆人下落，柳仲途这才说：“刚才我们所吃的，就是那恶仆啊！”

【冯评译文】

这两则诛杀恶仆的情节，充满了智慧侠情，很像《水浒传》中的传奇故事。

张咏在未中举人前，有次曾游历雁荡山，县令送他一束布帛及一万钱，张咏把布帛钱财背在身上准备返乡。有人劝张咏，天色已晚，加上路险坡滑，人烟稀少，不如等有伴同行时再上路。张咏说：“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我衣裳单薄，还是立即起程的好。”于是张咏带着短剑，背上行囊就出发了。走了三十多里路，来到一家小店，店中住着一个老头和他的两个儿子。半夜，张咏听到老头的大儿子大叫说：“鸡在叫了，秀才你可以到阴间去了。”张咏没有答话，用床挡住左边那扇门，再用手堵住右边的门，大儿子见张咏不答话，就用力推门。这时张咏突然把身子松开，大儿子没站稳摔进屋内，张咏一刀就砍下他脑袋；一会儿，老头的小儿子又来了，张咏也像这般杀了他；然后张咏拿着剑走到大厅，只见老头正一边升火一边抓痒，于是张咏也一剑将老头杀了。张咏连杀三人后，便放火烧了这客店，再走了二十多里路，这时天才刚亮。后来，路过此地的人对张咏说：“前面有家客栈失火，一家三口全被烧死。”也算是奇事一桩，所以我附记在这里。

吕端

【原文】

太宗大渐①，内侍王继恩忌太子英明，阴与参知政事李昌龄等谋立楚王元佐。端问疾禁中，见太子不在旁，疑有变，乃以笏书“大渐”二字，令亲密吏趣太子人侍。太宗崩，李皇后命继恩召端，端知有变，即绐继恩，使入书阁检太宗先赐墨诏，遂缫之而入，皇后曰：“宫车已晏驾，立子以长，顺也。”端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今始弃天下，岂可遽违命有异议耶。”乃奉太子。真宗既立，垂帘引见群臣。端平立殿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然后降阶，率群臣拜呼“万岁”。

【冯评】

不糊涂，是识；必不肯糊涂过去，是断。

【注释】

①大渐；病危。

【译文】

宋太宗病势日益加重，内侍王继恩忌怕太子英明，便暗中勾结参知政事李昌龄等人，想扶立楚王元佐为太子。吕端进宫探望太宗，见太子不在皇上寝宫，怕有人借机生变，就在手上写“病危”二字，命亲信传给太子，要太子进宫服侍太宗。太宗驾崩，李皇后命王继恩召吕端入宫，吕端知道一定有变故发生，就骗王继恩进御书房，说要检视先皇遗墨诏命等物件，将王继恩反锁在御书房，这才入内宫。

李皇后见到吕端，便对他说：“先皇已驾崩，立长子为帝才合于礼制。”吕端答：“先帝曾预立太子，为的就是在先皇驾崩之后，太子能顺利继位。今天先皇才崩逝，就突然违抗先皇遗命，我怕会引起其他大臣的非议。”于是奉太子为帝，即宋真宗。真宗登基后，垂帘接见各位大臣。吕端直着身体不叩拜，请真宗卷起帘幕，然后登上殿阶仔细端详，看清确是真宗本人，这才走下殿阶，率百官高呼万岁。

【冯评译文】

平日不糊涂，是识；遇大事不糊涂，是断。

种世衡

【原文】

种世衡既城宽州，苦无泉。凿地百五十尺，见石，工徒拱手曰：“是不可井矣！”世衡曰：“过石而下，将无泉邪？尔其屑而出之，凡一畚，偿尔一金！”复致力，过石数重，泉果沛①然，朝廷因署为清涧城。

【注释】

①沛：水奔流的样子。

【译文】

宋人种世衡要在宽州修筑一座城，但因为找不到水源而发愁。凿地深达一百五十尺仍然只见石块，工人们一个个都摇头拱手说：“这地方不可能掘出泉水来。”种世衡说：“穿过这层石块，如果再挖不到泉水，你每挖一畚箕泥沙，我就赔你一锭金子。”工人们一听，都精神抖擞，奋力挖掘，果然越过石层不多深处，泉水源源涌出，朝廷因此将这座城命名为“清涧城”。

高洋

【原文】

高洋①内明而外晦。众莫知也，独欢异之。曰：“此儿识虑过②吾。”时欢欲观诸子意识，使各治乱丝。洋独持刀斩之，曰：“乱者必斩。”

【注释】

①高洋：即北齐文宣帝，高欢次子，字子进。

②过：胜过，超越。

【译文】

高洋没有即位前，在一般大臣的眼中，不是一个特别有才干的人，其实高洋是深藏不露，只有高欢看出高洋与其他儿子们不同。他曾说：“此儿的智慧思虑更在我之上。”有一次高欢为测试儿子们对事物的应变能力，就交给每个儿子一把乱丝，要他们整理。当其他儿子正低头整理乱丝时，只有高洋拿起刀斩断乱丝，说：“乱了就斩断它。”

术智

术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智者，术所以生也；术者，智所以转也。不智而言术，如傀儡百变，徒资嘻笑，而无益于事。无术而言智，如御人舟子，自炫执辔如组，运楫如风，原隰关津，若在其掌，一遇羊肠太行、危滩骇浪，辄束手而呼天，其不至颠且覆者几希矣。蠖之缩也，蛰之伏也，麝之决脐也，蚺之示创也，术也。物智其然，而况人乎？李耳化胡，禹人裸国而解衣，孔尼猎较，散宜生行贿，仲雍断发文身，裸以为饰，不知者曰：“贤之智，有时而殚。”知者曰：“贤之术，无时而窘。”婉而不遂，谓之“委蛇”；匿而不章，谓之“谬数”；诡而不失，谓之“权奇”。不婉者，物将格之；不匿者，物将倾之；不诡者，物将厄之。呜呼！术神矣！智止矣！

【译文】

真正的方法是在智慧中而生的；只有通过适当的方法，智慧才能发挥无比的功用。没有智慧而只强调方法，不仅于事无益，只是一场闹剧罢了。只有智慧而没有方法，则像驾车行船的人，在广阔的原野或海洋，一切好像得心应手，然而一遇大风大浪或羊肠小道，就会束手无策。尺蠖的缩身，蜂用刺刺人，麝的肚脐喷香，蟒蛇的蜕皮再生，都是动物生存的方法。动物有这些本能。何况人呢？

相传老子出关，化为胡人；仲雍南入蛮夷，断发文身。无知的人以为这是圣人的智慧也有行不通的时候；但智慧的人都能了解，圣人做这些权变的方法，无不来自真正的智慧。有时婉转而不直行，称之为“委蛇”；有时暂时隐匿不显，称之为“谬数”；有时诡谲而不失原则，称之为“权奇”。若不懂婉转，不懂隐匿，不懂诡谲，将会被环伺在外的灾祸加害。智慧的人，怎可不知运用智慧的方法呢？

王曾

【原文】

丁晋公执政，不许同列留身奏事，唯王文正①一切委顺，未尝忤其意。一日，文正谓丁曰：“曾无子，欲以弟之子为后，欲面求恩泽，又不敢留身②。”丁曰：“如公不妨。”文正因独对，进文字一卷，具道丁事，丁去数步，大悔之。不数日，丁遂有珠崖之行。

【冯评】

王曾独委顺丁谓，而卒以出谓，蔡京首奉行司马光，而竟以叛光，一则君子之苦心，一则小人之狡态。

【注释】

①王文正：即王曾，字孝先，仁宗时官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卒谥文正。

②留身：退朝后单独留下。

【译文】

宋朝人丁谓当权时，不准许朝廷大臣在百官退朝后单独留下奏事。大臣中只有王文正谨守规定，从不违逆。有一天上朝前，王曾对丁谓说：“我没有儿子，想收弟弟的儿子为后嗣，我有意面奏皇上恩准，但又不敢单独留下奏禀。”丁谓说：“像你这样的人，留下禀奏没有关系。”于是，王曾借呈文卷给仁宗时，就将丁谓的这种行为告诉了仁宗。丁谓在退朝后，愈想愈觉得不对，不禁后悔起来。果然没几天他就接获诏命，被贬往崖州。

【冯评译文】

大臣中只有王曾对丁谓顺从，最后终于伺机将丁谓贬至崖州。反观蔡京最初对司马光尊崇万分，最后却背叛司马光。看起来手法相同，但一个是君子，用心良苦；一个却是小人，心机狡诈。

杨一清

【原文】

杨文襄一清，与内臣张永同提兵讨安化王①，杨在军中语及逆瑾事。因以危言动永，［边批：可惜其言不传。］即于袖中出二疏，一言平贼事，一言内变事，嘱永曰：“公班师入京见上。先进宁夏疏，上必就公问，公诡言请屏人语，乃进内变疏。”永曰：“即不济，奈何？”公曰：“他人言，济不济未可知，公言必济。顾公言时，须有端绪，万一不信公，公可顿首请上即时召瑾，没其兵器，劝上登城验之：‘若无反状，杀奴喂狗’。又顿首哭泣，上必大怒瑾。瑾诛，公大用，尽矫其所为。吕强②、张承业③，与公千载三人耳。但须得请即行事，勿缓顷刻。”永勃然作曰：“老奴何惜余年报主乎？”已而永人见，如公策。事果济。瑾初缚时，得旨降南京奉御，瑾上白帖，乞一二敝衣盖体，上怜之，令与故衣百件。永惧，谋之内阁，令科道劾瑾，劾中多波及阿瑾诸臣。永持疏至左顺门，谓诸言官曰：“瑾用事时，我辈亦不敢言，况尔两班官；今罪止瑾一人，勿动摇人情也！可领此疏去，急易疏进。”此疏入，瑾遂正法，止连及文臣张綵一人、武臣杨玉等六人而已。

【冯评】

除瑾除彬，多借张永之力。若全仗外庭，断不济事！永不欲旁及多人，更有识见，然非杨文襄智出永上，永亦不为之用。吁！此文襄所以称“智囊”也！

【注释】

①安化王：朱鐇，袭封安化王。正德年间以诛刘瑾为名举兵谋反，后为仇钺所缚，押送京师赐死。

②吕强：后汉人，字汉盛，年轻时以宦官任官小黄门。灵帝时按例策封宦官，吕强推辞不接受。黄巾贼起，吕强奏请先诛皇上左右通贼者，后为赵恽等人陷害，自杀而死。

③张承业：后唐人，字继元，唐僖宗时宦臣，庄王即帝位时曾力谏不可，后绝食而死，谥正宪。

【译文】

明武宗时，杨一清与宦官张永在军中共事，杨一清曾与张永谈到阉臣刘瑾，分析其中利害，劝说张永举发刘瑾。接着从衣袖中取出两道奏疏，一道陈述平定安化王谋反的战略，另一道则是分析刘瑾有专权谋逆的意图。最后，杨一清叮嘱张永说：“您率军回京谒见皇上时，先呈平定安化王的奏章，皇上一定会再进一步详细询问，这时您趁机要求皇上摒退左右，再进皇朝中暗埋内乱的奏章。”张永说：“万一这招不管用，又该怎么办呢？”杨一清说：“如果是旁人，我不敢断言是否管用，但如果是您，只要论事时能有条有理，一定管用。万一皇上不相信您所说的话，您就叩头请皇上立即召刘瑾，下令先没收刘瑾兵器，劝请皇上亲自查验，扬言如果找不到刘瑾谋反的证据，愿意拼上自己这条命，拿去喂狗。接着再一面痛哭一面连连叩头，这时皇上对刘瑾一定大为生气。刘瑾被诛。您一定受皇上重用，可以尽全力矫正以往朝政的缺失，那么吕强、张承业与您可说是千年来的三大忠臣。但这事要赶紧进行，不能稍有拖延。”

张永慷慨地说：“我一把年纪为朝廷尽忠，是为求日后的回报吗？”不久，张永回京谒见皇上，事态发展一如杨一清所计划。刘瑾被收押后，奉圣旨被降为南京奉御。刘瑾上奏自承罪状，乞求武宗赐一两件旧衣蔽体。武宗不忍，下令赐百件旧衣，张永见武宗仍怜惜刘瑾，恐日后生变，与内阁中的好友商议，让都察院弹劾刘瑾。然而都察阮弹劾的奏章中，牵连到许多阿附刘瑾的大臣，张永立即拿着奏章来到都察院，说：“刘瑾专权时，连我都不敢挺身直言，更何况是其他官员呢？今天朝政败坏全是刘瑾一人的过错，不要再波及他人，动摇人心，请立即收回这道奏章，另呈一道。”当奏疏呈上后，刘瑾果被正法，受牵连的只有文臣张綵一人，武将杨玉等六人而已。

【冯评译文】

能除去阉宦刘瑾江彬，很大程度上靠了张永的力量。如果依赖外臣，肯定不会成功，而张永不愿牵连太多大臣，更是有远见的做法。然而若不是杨一清的智略比张永更胜一筹，张永也不会被杨一清所说动。难怪杨一清有“智囊”之名！

廉范

【原文】

廉范，字叔度。永平初，陇西太守邓融辟范为功曹①。会融为州所举案，范知事谴难解，欲以权相济，乃托病求去。融不达其意，大恨之。范乃东至洛阳，变姓名求代迁尉狱卒。未几，融果征下狱。范遂得卫侍左右，尽心护视。融怪其貌类范，而殊不意，乃谓曰：“卿何似我故功曹？”范诃之曰：“君困厄，瞀乱耶？”后融释系出，病因，范随养视；及死，送丧至南阳，葬毕而去，终不言姓名。

【冯评】

一辟之感，屈身求济。士之于知己，甚矣哉！

【注释】

①功曹：州郡属吏。

【译文】

廉范字叔度。北魏永平初年，陇西太守郑融曾保举廉范为功曹。不久，郑融受其他事牵连，遭人举报，廉范知道此事复杂，想尽力帮助他，于是托病离职。郑融不明白廉范心中的打算，对廉范的辞官非常不高兴。廉范往东走来到洛阳，改名换姓后，求得一个狱卒的差使。郑融果然被捕下狱，廉范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尽心照顾郑融。郑融虽曾因这狱卒长得像廉范而觉得奇怪，但从未想过狱卒就是廉范。有一天郑融对廉范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以前手下的一名下属啊？”廉范故作生气的大声说：“你是坐牢坐得老眼昏花了吗？”后来，郑融被释出狱，又遭病痛缠身，廉范随侧照顾，到郑融死后，廉范将遗体送回南阳安葬后才离去。但一直到郑融死，廉范始终没有说出自己是谁。

【冯评译文】

因感激郑融的保举之恩，廉范竟改名换姓，甘做一名狱卒尽心照顾郑融，一直到他去世。士人所报的知遇之恩，真是无与伦比！

王翦　萧何

【原文】

秦伐楚，使王翦①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地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地，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恒中粗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耶？”

汉高专任萧何关中事。汉三年，与项羽相距京、索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何曰：“今王暴农露盖，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边批：晁错使天子将兵而居守，所以招祸。］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悦。

吕后用萧何计诛韩信，上已闻诛信，使使拜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陈平独吊。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封君置卫，非以宠君也，以今者淮阴新反，有疑君心，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财佐军。”何从之，上悦。

其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取所有佐军，如陈豨②时。”客又说何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人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边批：王翦之智，上心必安。］于是何从其计。上还，百姓遮道诉相国，上乃大悦。

【冯评】

汉史又言，何买田宅必居穷僻处，不治垣屋，曰：“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无为势家所夺。”与前所云强买民田宅似属两截。不知前乃免祸之权，后乃保家之策，其智政不相妨也。

宋赵韩王普强买人第宅，聚佥欠财贿，为御史中丞雷德骧所劾。韩世忠既罢，杜门绝客，口不言兵，时跨驴携酒，从一二奚童，纵游西湖以自乐。尝议买新淦县官田，高宗闻之，甚喜，赐御札，号其庄曰：“旌忠”。

二公之买田，亦此意也。夫人主不能推肝胆以与豪杰共，至令有功之人，不惜自污以祈幸免。三代交泰之风荡如矣！

然降而今日，大臣无论有功无功，无不多买田宅自污者，彼又持何说耶？

陈平当吕氏异议之际，日饮醇酒，弄妇人；裴度当宦官熏灼之际，退居绿野，把酒赋诗，不问人间事。古人明哲保身之术，例如此，皆所以绝其疑也。

国初，御史袁凯以忤旨引风疾归。太祖使人觇之。见凯方匍匐往篱下食猪犬矢，还报，乃免。盖凯逆知有此，使家人以炒面搅沙糖，从竹筒出之，潜布篱下耳，凯亦智矣哉！

【注释】

①王翦：战国名将，曾为秦始皇平赵、燕、蓟等地。

②陈豨：汉朝人，高祖时以郎中封阳夏侯，后自称代王，被诛。

【译文】

秦始皇派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出征日始皇亲自到灞上送行。临行前，王翦请求始皇赏赐大量的田宅。秦始皇说：“将军即将出征，为什么还要担忧生活呢？”王翦说：“臣身为大王的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却始终无法封侯，所以趁大王委派臣重任时，请大王赏赐田宅，为子孙日后生活着想。”秦始皇听了不由放声大笑。王翦率军抵达关口后，又曾五次遣使者向始皇要求封赏。有人劝王翦说：“将军要求封赏的举动，似乎有些过分了。”王翦说：“你错了。大王疑心病重，用人不专，现在将秦国所有的兵力委交给我，我如果不用为子孙求日后生活保障为借口，多次向大王请赐田宅，难道要大王坐在宫中对我生疑吗？”

汉高祖三年，萧何镇守关中，汉王与项羽在京、索一带相持不下。这期间，汉王屡次派使者慰问镇守关中的宰相萧何。鲍生于是对萧何说：“在战场上备尝野战之苦的君主，会屡次派使者慰劳属臣，是因为君王对属臣心存疑虑。为今之计，丞相最好选派善战的子弟兵，亲自率领他们到前线和君主一起并肩作战，这么一来，君主才能消除心中疑虑，信任丞相。”萧何采纳鲍生的建议，从此汉王对萧何非常满意。

汉高祖十一年，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用萧何的计谋诛灭韩信。高祖知道淮阴侯被杀，就派使臣任命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邑民，另派士兵五百人和一名都尉为相国的护卫兵。群臣都向萧何道贺，唯独陈平向萧何表示哀悼之意：“相国的灾祸就要从现在开始啦！皇上在外率军征战，而相国留守关中，没有建立任何战功，却赐相国封邑和护卫兵，这主要是因淮阴侯刚谋反被平，所以皇上也怀疑相国的忠心，派护卫兵保卫相国，并非宠爱相国，而是有怀疑相国之心。我建议相国恳辞封赏不受，并且把家中财产全部捐出，充作军费，这样才能消除皇上对相国的疑虑。”萧何采纳陈平的建议，高祖果然大为高兴。

汉高祖十二年秋天，英布叛变，高祖御驾亲征，几次派使者回长安打探萧何的动静。萧何对使者说：“因为皇上御驾亲征，所以我在内鼓励人民捐献财物支援前方，和皇上上次讨伐陈稀叛变时相同。”这时，有人对萧何说：“你灭门之日已经不远啦！你已经身为相国，功冠群臣，皇上没法再继续提升你的官职。自从相国入关中，这十多年来深得民心，皇上多次派使臣慰问相国，就是担心相国在关中谋反。相国如想保命，不妨低价搜购百姓的田地，并且不以现金支付而以债券取代，这样来贬低自己的声望。这样皇上才会安心。”萧何又采纳这个建议。高祖在平定英布之乱凯旋而归，百姓沿途拦驾上奏，控告萧何廉价强买民田，高祖不由心中窃喜。

【冯评译文】

汉史曾记载，萧何购买田宅都是选择偏远的穷乡，也不在自家宅院营建高楼围墙。他说：“如果后代子孙贤德，就会学习我的节俭；如果子孙不肖，这样的田地比较不容易遭到他人觊觎。”这和前面所记萧何强行购置民田，似乎有出入。其实强购民田是为免遭杀身之祸的权宜之策，至于隐居穷乡，则是保护家产的做法。这两件事同样具有远见。

宋朝韩王赵普，因为强行购买百姓宅第，行贿敛财，遭当时御史中丞雷德骧弹劾。

韩世忠罢官后，拒绝访客上门，并且绝口不谈兵事，时常骑着一匹驴，带着一壶好酒，领着一二童子，在西湖上饮酒自娱。有人曾批评他在新淦县购置官田，宋高宗听说这事却非常高兴，颁赐匾额，并赐名韩的田庄“旌忠”。

其实他们两人不论购民宅或买官田，都是为消除君主对自己的疑虑。

当君主不能与大臣们肝胆相照、推心置腹时，常使有功的大臣，不惜污损自己而求自保。三代时君臣上下水乳交融的情感早已不复，然而演变到现在，大臣不论有功无功，个个都拼命购买田宅，他们所持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陈平在吕氏对自己有疑虑时，整天饮酒调戏妇人；而唐朝的裴度在宦官气焰正甚时，也曾隐居乡野喝酒作诗，不问朝廷大事。这些都是古人明哲保身的方法，都是为了消除君主对自己的疑虑。

明朝初年，御史袁凯因触怒太祖，托病辞官归隐，太祖仍不放心，派人窥探，只见袁凯趴在竹篱下，吃家畜的大便。密探向太祖报告后，袁凯得以保住一命，原来袁凯早料到太祖会派人监视他的行动，要家人在炒面中搅拌沙糖，灌进竹筒中，暗暗散置竹篱下。这样避过密探耳目。看来袁凯也是聪明人啊！

郭崇韬　宋太祖

【原文】

郭崇韬素廉，自从入洛，始受四方赂遗，故人、子弟或以为言，崇韬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少此耶，今藩镇诸侯多梁旧将，皆主上斩祛，射钩之人，若一切拒之，能无疑骇？”明年，天子有事南郊，崇韬悉献所藏，以佐赏给。

南唐主以银五万两遣赵普①，普以白宋主，主曰：“此不可不受，但以书答谢，少赂其使者可也。”普辞，宋主曰：“大国之体，不可自为削弱，当使之弗测。”

来朝，常赐外密赍白金，如遗普之数。唐君臣皆震骇，服宋主之伟度。

【冯评】

赂遗无可受之理，然廉士或始辞而终受，而明主亦或教其臣以受，全要看他既受后作用如何，便见英雄权略。三代以下将相，大抵皆权略之雄耳！

【注释】

①赵普：宋朝人，字则平，曾佐宋太祖定天下。

【译文】

后唐的郭崇韬一向清廉正直，自从任官洛阳后，才开始收受各方的赠礼或贿金。他的故旧或部属，因此批评他的作为，郭崇韬说：“我现在官至将相，每年俸禄赏赐千万，何曾把这些许贿金礼品放在眼里。但现在戍守各地的藩镇，多半是后梁归降的将领，他们都是陛下所倚重的将才。如果我坚辞不受，能保各藩镇心中不起疑惧吗？”第二年，皇帝在京师附近举行郊祭，郭崇韬于是把所收到的贿金及礼物，全部捐献出来，供皇帝赏赐人用。

南唐李后主派人送五万两白银给赵普，赵普将此事禀奏太祖赵匡胤。宋太祖说：“南唐主的赠金不可不接受，你不妨写一封信向南唐王表示感谢。另外略微给那位使臣一些赏钱就可以了。”赵，普拜辞出宫，宋太祖说：“身为大国不可自贬身价，朕要让南唐觉得朕高深莫测。”

等南唐主的弟弟李从善进京晋见太祖时，太祖除了一般例行的赏赐外，另外暗中派人送给李从善白银，数目和南唐主送给赵普的一样，李从善将此事报告南唐主后，南唐君臣无不震惊，并且佩服宋太祖的器度。

【冯评译文】

本来贿金是不可以收受的，但是一向清廉的人也许会先拒绝而后收受，英明的君主也许要臣下接受，这完全要看收取后的作用如何而定，借此便可以看出是否有英雄人物的权谋智略。三代以后的将相，大抵上都是权略中的佼佼者。

满宠　郭元振

【原文】

太尉杨彪与袁术婚，曹操恶之，欲诬以图废立，收彪下狱，使许令满宠按之。将作大匠孔融与荀彧嘱宠曰：“但受词，勿加考掠。”［边批：惜客误客，书生之见。］宠不报，考讯如法。数日，见操言曰：“杨彪考讯无他词。此人有名海内，若罪不明白，必大失民望。窃为明公惜之。”操于是即日赦出彪。初，或与融闻宠考掠彪，皆大怒。及因是得出，乃反善宠。

郭元振迁左骁卫将军，安西大都护。西突厥酋乌质勒部落强盛，款塞欲和。元振即其牙帐与之计事。会天雨雪，元振立不动，至夕冻冽。乌质勒已老，数拜伏，不胜寒冻。会罢，即死。其子婆葛以元振计杀其父，谋勒兵来袭。副使解琬劝元振夜遁①。元振不从，坚卧营中。［边批：畏其袭者决不敢杀，敢杀则必有对之矣。］明日，素服往吊。赠礼哭之甚哀，［边批：奸甚。］留数十日，为助丧事。婆葛感悦，更遣使献马五千、驼二百、牛羊十余万。

【冯评】

考掠也，而反以活之；立语也，而乃以杀之；其情隐矣。怒我者，转而善我，知其情故也；欲袭我者，转而感悦我，不知其情故也。虽然，多智如曹公，亦不知宠之情，况庸才如解琬，而能知元振乎？

【注释】

①遁：逃。

【译文】

三国时太尉杨彪与袁术结儿女亲家，引起曹操不满，想诬陷杨彪下狱，好让婚事告吹。曹操将杨彪收押下狱后，命满宠审理审讯。当时孔融与苟或分别请托满宠，说：“请先生只管讯问，千万不要用刑逼供。”满宠不理会两人请求，仍然用刑拷问。几天后，满宠晋见曹操，说：“我已用过各种酷刑侦讯杨彪，但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杨彪名气不小，如果不明不白获罪，必定招来民怨，失去民心，这也是属下为曹公所担心的事。”曹操听了这番话，立即释放杨彪。当初，荀彧与孔融听说满宠拷问杨彪，对满宠非常不满，又因杨彪因满宠一番话而获释，才对满宠印象好起来。

唐朝郭元振任左骁卫将军安西大都护时，西突厥的酋长乌质勒所统率的部落势力壮盛。乌质勒对郭元振表示愿意与唐朝修好。郭元振来到乌质勒的军帐与他商议大计。这天正值大雨雪。郭元振进帐后一直站立不坐，夜晚气温更低。由于乌质勒年事已高。受不了酷寒，在会谈结束后就病发而死，乌质勒的儿子婆葛认为郭元振用计杀死自己的父亲，于是率兵袭击郭元振。当时副使解琬曾劝说郭元振利用夜晚视线不明时遁逃，郭元振没有采纳，坚持睡在营帐中。第二天，郭元振穿着一身素服前往乌质勒的灵前吊祭，致赠奠仪，哭得非常伤心，并且还主动留在营地帮忙料理丧事。婆葛见了深受感动，反而派使者送给郭元振五千匹骏马，二百头骆驼及十万多头的牛羊。

【冯评译文】

满宠严刑拷问杨彪，是为给予杨彪活命的机会；郭元振站着与乌质勒商议大事。是想引他病发而死。这些都是隐而不见的内情。孔融、荀彧由不谅解满宠转而感激、礼遇，是由于日后了解实情；婆葛由率军包围郭元振转而感动、臣服，是因不了解实情。然而即使聪明如曹操者，尚且看不透满宠的心意，更何况是平庸的解琬，又怎能识破郭元振的心意？

梅衡湘

【原文】

梅少司马衡湘初仕固安令。固安多中贵，狎视令长；稍强项，则与之争。公平气以待。有中贵操豚蹄饷公，乞为征负。公为烹蹄设饮，使召负者前，诃之，负者诉以贫，公叱曰：“贵人债何债，而敢以贫辞乎？今日必偿，徐之，死杖下矣！”负者泣而去，中贵意似恻然，公觉之，乃复呼前，蹙额曰：“吾固知汝贫甚，然无如何也，亟鬻而子与而妻，持镪来，虽然，吾为汝父母，何忍使汝骨肉骤①离？姑宽汝一日，夜归与妻子诀，此生不得相见矣！”负者闻言愈泣，中贵亦泣，辞不愿征，为之破券。嗣是，中贵家征负者，皆从宽焉。

【注释】

①骤：马上。

【译文】

少司马梅衡湘初任官时，是固安县县令。固安县多出宦官，因此并不把一个小小的县令看在眼里，经常故意刁难，梅公却都能心平气和地从容应对。某次一位宦官送给梅公一副猪脚，目的是想要梅公为他讨债，于是梅公命人烹调猪脚，设宴款待宦官，并把欠钱的县民叫来官府，斥责他们欠钱不还。县民们却纷纷哭诉自己的贫穷，梅公大声怒骂说：“宦官大人好心借钱给你们，你们竟敢哭穷赖债，今天你们一定要还清所有债务，否则我就打死你们！”县民们都哭丧着脸离去。一旁观看的宦官不免有些不忍心，梅公察觉宦官态度软化，再度把欠钱的县民叫来，梅公皱着眉对他们说：“我也知道你们很穷，但是我实在出于无奈，现在为了偿清债务，只有卖掉你们的妻儿来还钱，但我也不忍心让你们骨肉骤然分离，所以特别再宽限一天，今夜就与妻子诀别吧，此生恐怕不能再相聚了。”县民们听了，忍不住痛哭失声，宦官也不禁掉泪，当场打消讨债的念头，并且把借条都撕毁。从此，其他的宦官索债也都从宽处理。

慎子

【原文】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怀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齐王隘之［阨之也。］：“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不予，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退而问傅。”傅慎子①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乘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献其计。”上柱国子良人见，王曰：“寡人之得反，主坟墓、复群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令使来求地，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强万乘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乘者，以地大为万乘，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战国之半也，有万乘之号而无干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王身出玉声，许万乘之强齐也而不与，负不义于天下，楚亦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景鲤出，慎子人，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谓也？”慎子曰：“臣请效其说，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②子良车五十乘，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往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乘，西索救于秦。”王如其策，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余万，敝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敝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齐王恐焉，乃清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注释】

①慎子：战国赵人，曾习黄老之术。

②上柱国：楚国最高武官，即元帅。

【译文】

楚襄王当太子时，曾被作为人质送往齐国。楚怀王去世，太子向齐王请求回国继承王位。齐闵王却拒绝，说：“你割让东地五百里给寡人，就放你回楚国，否则不准你回去！”太子说：“臣有一位师傅，请准臣向他请教后再回复大王。”

太子的师傅名叫慎子，对太子说：“把土地割给齐王，这是为了要赎回你自己。如果为了爱惜土地，就不回国为父王奔丧，这是违反人伦纲纪的行为。所以臣主张太子割地献齐王。”于是太子向齐闵王复命说：“愿意献给大王五百里土地。”齐闵王因此准许太子回国，太子回国后，即位为楚王，齐国也立即派出五十辆兵车前来接收割让的土地。楚王对慎子说：“齐国已派人来要地，该怎么办？”慎子说：“大王明日早朝接见大臣们时，要每人各献一计。”

第二天早朝时，元帅子良首先晋见，楚王说：“寡人所以能回国为先王送葬，得见众卿进而即位为王，是因为寡人答应把东地五百里割给齐国。现在齐王派人来要土地，贤卿你看要怎么办呢？”子良回答说：“大王不可以违约不给齐王土地，因为君主的话就像金玉般贵重；再说是割让给拥有万乘兵车的强齐，如果违约，就是失信，以后就不能和诸侯结盟订约。所以不如先把土地割给齐王，然后再发兵重新攻占回来。给齐王土地是守信，发兵攻占是强大，所以臣主张依约割土地给齐国。”子良退朝后，昭常又来晋见。楚王问：“齐王派遣使臣来要东地五百里，贤卿认为该怎么办？”昭常说：“不可以给齐国土地。因为所谓万乘大国，全凭土地广大，假如现在把东地五百里割让给齐国，就等于割去我楚国一半的国土，如此就只有万乘的空名，而实际上连千乘都称不上，这怎么可以呢？所以臣主张不给，而由臣率兵镇守。”昭常退下后，景鲤晋见。楚王问：“齐王遣使来要东地五百里，贤卿认为该怎么办？”景鲤说：“不可以给齐国土地，不过大王既已承诺给强齐土地五百里又不给他，背负着一个不义之名，如此一来，楚国必然无力独守东地，请准臣向秦国求援。”

景鲤退下后，慎子又来晋见，这时楚王把前面三位大臣的话告诉慎子，接着说：“贤卿认为寡人应该采纳哪位大臣的计策？”慎子回答：“他们三人的意见都加以采纳。”楚王听了非常不高兴，说：“贤卿这话是什么意思？”嗅子回答说：“请大王听臣说明，大王就会知道臣的话有道理。大王先拨子良战车五十辆，派往北方向齐献地五百里；子良出发的次日，再派昭常为大司马镇守东地；在派昭常的次日，另派景鲤率战车五十辆西去秦国求救。”楚王于是依计行事。

子良到了齐国后，齐国便派使率兵接收东地。昭常见到齐使后说：“本帅负责镇守东地，决心与东地共存亡，小自五尺之童，大至六十老翁，共征调三十多万都众，我们的盔甲武器虽然破旧，却愿意沾一些沙场的尘土。”齐闵王大怒，对子良说：“大夫既然是来献地，那昭常却又率军镇守，这是什么意思？”子良回答说：“臣亲奉敝国大王之命前来献地，是昭常私自违反君命用兵。”于是齐闵王发动大军攻打昭常，可是大军还没到达，秦国的五十万大军就已开到齐国的边境，对齐闵王说：“阻挠楚太子回国，这是不仁；勒索楚国东地五百里，这是不义。除非贵国立刻退兵，否则只有一战。”齐闵王听了这话非常害怕，就请子良向楚王传达不攻楚的心意，同时派使者西去秦国说明一切，楚国不但解除了齐国的威胁，并且不用一兵就继续拥有东地。

爰盎　温峤　高欢

【原文】

爰盎①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兄子种为常侍骑，谓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谈骖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英豪。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车。

王敦用温峤为丹阳尹，置酒为别。峤惧钱凤②有后言，因行酒至凤，未及饮，峤伪醉，以手板击之堕帻，作色曰：“钱凤何人，温太真行酒，敢不饮？”风不悦，敦以为醉，两释之。明日，风曰：“峤与朝廷甚密，未必可信，宜更思之。”敦曰：“太真昨醉，小加声色，岂得以此便柑谗贰。”由是峤得还都，尽以敦逆谋告帝。

尔朱兆以六镇屡反，诛之不止，问计于高欢。欢谓宜选王心腹私将统之，有犯则罪其帅。兆曰：“善，谁可行。”贺拔允时在坐，劝请用欢。欢拳殴允，折其一齿，曰：“生平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天下安置在王，而允敢诬下罔上如此。”兆以欢为诚，遂委之，欢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号令。军士素乐欢，莫不皆至。欢去，遂据冀州。

【注释】

①爰盎：历任吴相、齐相，七国乱后被赐死。

②钱凤：武康人，与王敦谋反，事败被杀。

【译文】

西汉时爰盎经常激昂地批评朝政，引起宦官赵谈的不满，屡次在皇帝面前说爰盎坏话，爰盎因此很担心。他的哥哥爰种是皇帝侍卫，对爰盎说：“你可以当百官之面羞辱赵谈，日后赵谈在皇上面前说你坏话，皇上就不会相信，你放心”。一天皇帝要到东宫，赵谈和皇帝共乘一车，爰盎跪在车驾前说：“臣听说自古来能有资格和皇上共乘一车的，必须是天下一等的英才豪杰，大汉虽人才不多，但皇上也不致于和受过宫刑的小人共乘一车吧？”皇帝大笑起来要赵谈下车，于是赵谈只有哭着下车。

晋朝时王敦任命温峤为丹阳县令，并为他举行上任酒会。温峤怕钱凤往后会在王敦面前说他坏话，因此在酒宴上装醉，把钱凤的帽子打落，并装着生气的说：“你是什么东西，我温峤向你敬酒，你敢不喝？”钱凤非常不高兴，王敦认为这是温峤醉后发酒疯，便出面打圆场。第二天，钱凤对王敦说：“温峤和朝廷往来密切，并不可靠，你派他到丹阳这事得重新考虑考虑。”王敦说：“昨晚温峤酒醉，对你大声吼了几句，你就说他坏话，未免太小心眼了吧？”于是温峤得以安全返回建康，把王敦谋反的计划报告皇帝。

南北朝时尔朱兆因所统领的六个镇常有军队叛变的事发生，主事者虽都予以处死，但乱事仍不断发生，于是问高欢可有好计策。高欢说：“不如任命王的亲信为统帅统领六镇，有任何问题就责问统帅。”尔朱兆说：“好是好，但是派谁去呢？”当时贺拔允在座，就建议尔朱兆任命高欢为大将军。高欢听了，一拳就把贺拔允的牙齿打落一颗，说道：“在天柱大将军生前，我们的职分只是为主上驱赶杀敌，如打猎所用的鹰犬一样的战士，至于大事的抉择只有静待主上的命令，哪有说话的余地。如今六镇统帅的任命，亦当由大王来决定委派，小小贺拔允居然天大的胆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尔朱兆认为高欢对自己一片忠诚，当场任命他为六镇的统帅。高欢怕尔朱兆是酒后醉语，日后反悔，出门立即对士兵宣布受命统领六镇军队，命所有士兵在河东集合。士兵们一向爱戴高欢，听到这消息无不前往集合地点报到，高欢遂据有冀州。

捷智

捷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成大事者，争百年，不争一息，然而一息固百年之始也。夫事变之会，如火如风。愚者犯焉，稍觉，则去而违之，贺不害斯已也。今有道于此，能返风而灭火，则虽拔木燎原，适足以试其伎而不惊。尝试譬之足力，一里之程，必有先至，所争逾刻耳。累之而十里百里，则其为刻弥多矣；又况乎智之迟疾，相去不啻千万里者乎！军志有之，“兵闻拙速，未闻巧之久。”夫速而无巧者，必久而愈拙者也。今有径尺之樽，置诸通衢，先至者得醉，继至者得尝，最后至则干唇而返矣。叶叶而摘之，穷日不能髡一树；秋风下霜，一夕零落。此言造化之捷也，人若是其捷也，其灵万变，而不穷于应卒，此唯敏悟者庶几焉。呜呼！事变之不能停而俟我也审矣，天下亦乌有智而不捷，不捷而智者哉！

【译文】

成大事的人争的是百年，而不是片刻。然而，一时的成败可能正是千秋成败的开始。在事物激变的现在，灾害如火如风，愚昧的人往往逃不过灾难，而真正的智者，能立刻远离灾害，并消弭漫天大火。因此，这样的激变，刚好可提供智者伸展智慧的机会。以一里的短程跑步为例，先到后到差的虽然往往只有很短的时间；但十里百里的长路累积下来，这样的差别便大起来了。便何况智者和愚者的迟速差别，本来就远远大过人跑步速度的差异。兵法说，用兵只有笨拙的迅捷，而没有什么巧妙的迟缓，正像把一壶美酒摆在大街之上，先到的人能痛饮大醉，其次的人也还能分到几杯，至于最后来的人便只能干巴巴的败兴而返了。

以人力来摘叶子，一整天下来也摘不完一棵树，而秋风一起霜雪一降，一夕之间全部殒落，天地造化的速捷便是如此。人若能得天地造化之精意，则当然能在事物激变的当下灵活应变，而不会在伧促之间束手无策，这便只有真正敏悟智慧的人可能做得到吧！激变的事物是不会停下来等人想办法应对的，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所以，天底下哪有智慧而不敏捷，敏捷而无智慧这回事呢？

鲍叔牙

【原文】

公子纠①走鲁，公子小白②奔莒。既而国杀无知，未有君。公子纠与公子小白皆归，俱至，争先人。管仲扦弓射公子小白，中钩；鲍叔御，公子小白僵，管仲以为小白死，告公子纠曰：“安之，公子小白已死矣！”鲍叔因疾驱先人，故公子小自得以为君。鲍叔③之智，应射而令公子僵也，其智若镞矢也。

【冯评】

壬守仁以疏救戴铣，廷杖，谪龙场驿。守仁微服疾驱，过江，作《吊屈原文》见志，寻为《投江绝命词》，佯若已死者。词传至京师，时逆瑾怒犹未息，拟遣客间道往杀之，闻已死，乃止。智与鲍叔同。

【注释】

①公子纠：齐襄公无知弟，襄公杀无数，群弟恐祸，纠奔鲁，齐人杀无知，小白先回齐，立为国君，鲁人遂杀纠。

②公子小白：齐桓公名，齐襄公弟，春秋五霸之首。

③鲍叔：鲍叔牙，春秋齐大夫，荐管仲于桓公，佐桓公成霸业。

【译文】

春秋时齐内乱，公子纠逃避到鲁国，公子小白投奔莒。不久齐人杀国君无知。为争取王位，公子纠与公子小白，都想抢先回到齐国，半途两车相遇，鲍叔牙为公子小白驾车，管仲用箭射中公子小白腰带上的环扣。管仲见小白僵卧车上，以为小白已死，便对公子纠说：“请公子安心，小白已经死了。”这时鲍叔牙与公子小白却快马疾行回到齐国，所以小白才登上王位，成为齐君。鲍叔牙能将计就计，要公子小白中箭后僵卧不动，才取得入齐的先机，这种应变的机智，像箭一般犀利。

【冯评译文】

王守仁为救戴铣上奏武宗而被贬至贵州龙场驿。王守仁穿着便服前往驿场，过长江时作了一篇《吊屈原文》表明心志，又写一首《投江绝命词》，让人以为他已投江自尽。本来宦官刘瑾对王守仁怒气未消，打算派杀手半途劫杀王守仁，在京师看了王守仁所写的词、文，以为王守仁已死。便打消原意，王守仁因而保全一命。王守仁和鲍叔牙都是有智慧的人。

汉高祖

【原文】

楚、汉久相持未决，项羽谓汉王曰：“天下汹汹，徒以我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乃与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羽罪十，项王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乃扪①足曰：“虏②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下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冯评】

小白不僵而僵，汉王伤而不伤。一时之计，俱造百世之业！

【注释】

①扪：摸。

②虏：指敌人。

【译文】

楚汉两军对峙，久久没有决定性的胜负。项羽对刘邦说：“如今天下所以纷扰不定，原因在于你我两人相持不下。不如干脆一点我们两人单挑，不仅谁胜谁负马上水落石出，也省得天下人因为我们两人而送命。”刘邦说：“我宁可和你斗智，不想和你斗力。”后来项羽和刘邦在广武山隔军对话，刘邦举出项羽十条罪状，项羽一听不由怒上心头，举箭一射，正中刘邦前胸。刘邦却忍痛弯身摸脚说：“我的脚被射中了。”说完便已倒地。刘邦其实伤重得几乎下不了床，张良却要刘邦强忍创伤起来巡视军队，除了安定军心外，更为了不让项羽知道刘邦伤重而乘机进攻。刘邦才一离开军营，便因伤重不支，立即快马返回成皋。

【冯评译文】

小白受管仲一箭，本来没有怎么伤，却佯作伤死；刘邦受项羽一箭，已经重伤，却佯作无事。两人都因一时机敏应变，成就日后百年基业。

程颐

【原文】

河清卒于法不他役。时中人程昉①为外都水丞，怙势蔑视州郡，欲尽取诸埽兵治股河。程颐以法拒之。肪请于朝，命以八百人与之。天方大寒，防肆其虐，众逃而归。州官晨集城门，吏报河清兵溃归，将入城。众官相视，畏昉，欲弗纳②。颐言：“弗纳，必为乱。肪有言，某自当之。”既亲往，开门抚纳，谕归休三日复役。众欢呼而入。具以事上闻，得不复遣。后昉奏事过州，见颐，言甘而气慑。既而扬言于众曰：“澶卒之溃，乃程中允诱之，吾必诉于上。”同列以告。颐笑曰：“彼方惮我，何能尔也！”果不敢言。

【冯评】

此等事，伊川必不能办。纵能抚溃卒，必与防诘讼于朝，安能令之心惮而不敢为仇耶！

【注释】

①程昉：神宗时王安石欲兴水利，要程昉治河，任河北河防水利令。

②纳：收进。

【译文】

宋神宗时，黄河的水兵按律法不必服其他劳役。宦官程昉为河防大臣，仗势不把州郡律法放在眼里，想征调黄河水兵整治二股河。程颐以不合律法拒绝，程昉便上奏神宗，朝廷于是下令程颐拨八百水兵给程昉。时正值天寒河水冻结，士兵受不了程昉的暴虐，纷纷逃离。第二天早晨，州官齐集官府议事时，突有吏卒禀报：“水兵集体逃亡，即将入城。”众官面面相觑，怕得罪程昉，想拒开城门。程颐说：“如果不开城门，一定会发生暴乱，程昉果真怪罪，由我一人承担。”说完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并宣布水兵可以休假三天再回去服役。士兵们在一片欢呼声中进城。程颐又将水兵受虐待的情形禀报朝廷，终于免除水兵再服劳役。事情过后，程昉很畏惮程颐。有一次程昉因事路过本州，见到程颐，只敢说些好话奉承程颐。然而，私底下程昉却叉不甘心，曾当着多人之前扬言：“黄河水兵的溃逃，是受了程颐的鼓动，我一定要上书奏明皇上！”很多人都替程颐担心，程颐笑着说：“他怕我，不会对我怎样的。”日后程颐果然无事。

【冯评译文】

这样的事，纵使程颐能安抚水兵，但必定要与程昉在朝廷对质。怎能不使程昉心生畏惧而不敢与程颐作对呢？

赵从善　辛弃疾

【原文】

赵从善尹京日，宦寺欲窘①之，敕办设醮红桌子三百只，内批限一日办集。从善命于酒坊茶肆取桌相类者三百，净洗，糊以白纸，用红漆涂之。

又两宫幸聚景园，夜过万松岭，立索火炬三千，从善命取诸瓦舍妓馆，不拘竹帘芦帘，实以脂，卷而绳之，系于夹道松树，左右照耀，比于白日。

高宗南渡，驻跸临安，草创行在。方造一殿，无瓦，而天雨，郡与漕司忧之。忽一吏白②曰：“多差兵士，以钱镪分俵关厢铺店，赁借楼屋腰檐瓦若干，旬月新瓦到，如数赔还。”郡司从之，殿瓦咄嗟而办。

幼安在长沙，欲于后甫建楼赏中秋，时已八月初旬矣，吏曰：“他皆可办，唯瓦不及。”幼安命先于市上每家以钱一百，赁檐瓦二十片，限两日以瓦收钱，于是瓦不可胜用。

【冯评】

二事皆一时权宜，可为吏役之法。

【注释】

①窘：生活或处境困迫，没有办法。

②白：下对上告诉，陈述。

【译文】

赵从善刚任命为京城的百官长时，宫中宦官想令他难堪，就将皇帝下令设醮、道士设祭坛祈祷所需的三百张红桌交给他来办理，并要他一日内要办齐。于是赵从善派人到京城各家酒楼、茶馆搜购式样相仿的桌子三百张，清洗干净后，桌面糊上白纸喷上红漆，圆满地交了差。

又有一次，皇帝及太后驾临聚景园，晚上将路过万松岭，需要三千支火把照路。赵从善立即派人到各妓院取来竹帘，涂上油脂卷起后用绳拴牢，绑在万松岭道路两边的松树上，点燃后亮如白昼。

高宗南渡后以临安为都，想盖一座宫殿，但欠缺瓦材。偏偏又逢大雨，郡守与漕运官都烦恼不已。有一名小官建议道：“不如多派些士兵拿着钱，分别到城外的商家向他们借屋瓦，至于屋顶的漏空则用钱俵补，等一个月新瓦运到后再如数赔偿给他们。”郡守照这方法，果然解决了殿瓦的难题。

辛弃疾在长安时，想在后花园搭一座塔楼赏中秋月，这时已是农历八月初了，小官说：“塔楼在中秋前完工没有问题，只是塔顶瓦片可能运送不及，影响进度。”辛弃疾命人到街市宣布：“凡借瓦二十片给钱一百，愿意者限两日内携瓦片至郡守。”于是郡府前的瓦片堆积如山。

【冯评译文】

两件事都是为一时权宜之计，但可为具体办事人员参考。

孔子

【原文】

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哀公自将众趋救火者，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召问仲尼，仲尼曰：“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不救也。”哀公曰：“善①。”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干人。请徒行罚。”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兽者，比人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冯评】

贾似道为相，临安失火，贾时方在葛岭，相距二十里，报者络绎，贾殊不顾，曰：“至太庙则报。”俄而报者曰：“火且至太庙。”贾从小肩舆，四力士以椎剑护，里许即易人，倏忽即至，下令肃然，不过曰：“焚太庙者斩殿帅。”于是帅率勇士一时救熄。贾虽权奸，而威令必行，其才亦自有快人处。

【注释】

①善：应答之词，表示同意。

【译文】

鲁人放火烧积泽，天刮起了北风，火势向南蔓延，眼看国境将受到波及。哀公鼓励百姓参与救火，但百姓只愿意驱赶野兽，不愿救火，哀公请教孔子。孔子说：“驱赶野兽任务轻松又不会受到责罚，救火不但辛苦危险，又没有奖赏，所以没有人愿意救火。”哀公认为有理。孔子又说：“事情紧急来不及行赏，再说凡是参与救火的人都有赏，那么国库的钱赏不到一千人就光了。现在只好下令不救火者一律论罪。”于是哀公下令：“凡是不参与救火者，比照战败降敌之罪；只驱赶野兽者，比照擅入禁区之罪。”命令还未遍及全国，积泽的大火已被扑灭。

【冯评译文】

宋朝贾似道（字师宪，宜查证宗时权倾一时，后为郑虎臣所杀）为丞相时，临安大火，贾似道正在距临安二十里外的葛岭，不断有人到葛岭向贾似道报告临安大火的消息。贾似道说：“等火势蔓延到太庙时再说。”

不久，有使者报告说火势蔓延已快至太庙。贾似道乘坐小轿，由四名大力士用椎剑护卫，每行一里多路便更换轿夫，所以一会儿便来到太庙前。接着，贾似道命所有人员恭敬肃立，说道：“若太庙被焚，就斩殿帅问罪。”不久，大火便在殿帅率众奋勇扑救下熄灭。

贾似道虽是奸臣，但他令出必行，行事明快的作风，也有令人欣赏的地方。

陶鲁

【原文】

陶鲁，字自立，郁林人，年二十，以父成无事，录补广东新会县丞。都御史韩公雍下令索犒军牛百头，限三日具。公令出如山，群僚皆不敢应，鲁逾列任之，三司①及同官交责其妄，鲁曰：“不以相累。”乃榜城门云：“一牛酬五十金。”有人以一牛至，即与五十金。明日牛争集，鲁选取百头肥健者，平价与之，曰：“此韩公命也。”如期而献，公大称赏，檄鲁隶麾下，任以兵政。其破藤峡，多赖其力，累迁至方伯。

【冯评】

本商鞅徙木立信之术，兼赵清②献增价平籴之智。

【注释】

①三司：明朝时以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为三司。

②赵清：明朝人，善用兵，官至北平都指挥使。

【译文】

明朝人陶鲁，字自立，郁林人。二十岁时因父死，递补广东新会县丞职位。

有一回，都御史韩雍下令手下官员三天内要备齐一百头牛犒赏军士。韩雍一向令出如山，官员们因没把握，没人敢答腔。只有陶鲁自告奋勇地愿意越级负责这个任务。三司及行省各文武长官和其他官员都责备陶鲁的鲁莽。陶鲁说：“绝不连累诸位。”陶鲁在城门张贴告示说：“买牛，一头五十金。”有人牵一头牛来到县府，陶鲁立即给人五十金。第二天县民争相牵牛前来，陶鲁仔细挑选一百头健硕的牛只，按市价买下，并声明这是韩公所订的价钱。因为韩雍深受百姓爱戴，百姓也就欣然接受，于是陶鲁如期交牛。韩雍对陶鲁的机智大加赞赏，于是正式召陶鲁为幕僚，掌理兵政。韩雍攻藤峡时，陶鲁出力甚多，后官至布政使。

【冯评译文】

陶鲁的做法，是借用商鞅搬木建立公信力的计谋，也兼采用赵清用平籴法救荒济急的智慧。

韩雍

【原文】

韩雍①弱冠为御史，出按江西。时有诏下镇守中官，而都御史误启其封，惧以咨雍，雍请宴中官而身为解之，明日伪为封识，而藏旧封于怀，俟②会间，使邮卒持以付己，佯不知而启之，稍读一二语，即惊曰：“此非吾所当闻。”遽令吏还中官，则已潜易旧封矣，雍起谢罪，复欲与邮卒杖，中官以为诚，反为救解，欢饮而罢。

【冯评】

此即王韶欺郭逵之计，做得更无痕迹。

郭逵为西帅，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边。逵知其必生边患，因备边财赋连及商贾，移牒取问。韶读之，怒形颜色，掷牒于地者久之，乃徐取纳怀中，入而复出，对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问韶，韶以原牒进，无一字损坏也。上不悟韶计，不直逵言，自是凡逵论，诏皆不报，而韶遂得志矣。

韩襄毅在蛮中，有一郡守治酒具进，用盒纳妓于内，径入幕府，公知必有隐物，召郡守入，开盒，令妓奉酒毕，仍纳于盒中，随太守出。

此必蛮守欲假此以窥公耳，公不拂其意，而处之若无事然，此岂死讲道理人所知。

【注释】

①韩雍：明朝人，因屡次破贼有功，两广人曾立祠祀奉。

②俟：等待。

【译文】

明朝人韩雍二十岁就当了江西御史。有一次，都御史将一封皇帝颁赐宦官的敕书误认为是普通公文而开启。都御史怕有杀身之祸，请教韩雍共商对策，韩雍表示，他将设宴请蔡太监，亲自为他解决这个难题。第二天，他先伪造一封假敕书，把真敕书藏在怀中，在宴席前悄悄把假信交给邮卒，叮嘱邮卒在宴席开始后送交自己，然后故意拆信，读了几句后，就很惊慌的说：“这不是颁给我的敕书。”于是，把原来已拆封的敕书送给宦官，除了一再谢罪外，并请求与邮卒一起领罚，宦官被韩雍的诚意感动，反而连连劝慰，宾主继续畅饮。

【冯评译文】

韩雍的计谋，其实就是王韶欺骗郭逵之计，只是韩雍做得更加天衣无缝。

郭逵在边境为帅时，王韶奉命治理边境。郭逵知道王韶治理边境必会发生变乱，想让王韶知难而退，就派人送给王韶一本边境各地的财赋概况及商家资料，征询王韶意见。王韶看了一两页后，就把资料掉在地上，许久之后才将资料揣入怀中，来到室外，当着郭逵使者的面将资料撕毁。

郭逵将此事奏禀皇帝，皇帝召来王韶时，只见王韶将原本呈上，没有丝毫毁损，皇帝没有察觉王韶的计谋，以为郭逵没有说实话，从此王韶得到皇帝的宠信。

韩雍有一次来到番地，当地郡守准备了酒菜，把一名妓女藏在箱中，命人送到韩府。韩雍知道其中定有文章，召来郡守当场开箱，请出妓女。酒宴结束后，韩雍请妓女再回到箱中，随太守一起离开府衙。

箱中暗藏妓女一事，一定是番邦郡守想借此试探韩公，韩公不违逆郡守的心意，处理泰然自若，这种技巧岂是只讲死道理的古板人所能知道的。

张良

【原文】

高帝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上在洛阳南宫，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偶语。以问留侯①，对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诛皆仇怨。故相聚谋反耳。”上忧之。曰：“奈何？”留侯曰：“上生平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②数窘我。”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乃封齿为什邡侯，群臣喜曰：“雍齿且侯。吾属无患矣。”

【冯评】

温公③曰：“诸将所言，未必反也。果谋反，良亦何待问而后言邪？徒以帝初得天下，数用爱憎行诛赏。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故良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耳！”

袁了凡曰：“子房为雍齿游说。使帝自是有疑功臣之心。致三大功臣相继屠戮。未必非一言之害也！”

由前言，良为忠谋；由后言，良为罪案。要之布衣称帝，自汉创局，群臣皆比肩共事之人，若觖望自危，其势必反。帝所虑亦止此一著，良乘机道破，所以其言易入，而诸将之浮议顿息，不可谓非奇谋也！若韩、彭菹醢，良亦何能逆料之哉！

【注释】

①留侯：即张良，字子房，佐刘邦灭项羽，封留侯。

②雍齿：汉初沛人，从高祖起兵，叛而复归。

③温公：即司马光，字君实，著有《资治通鉴》。

【译文】

汉高祖刘邦即帝位后，大肆封赏了二十多位功臣。还未封赏的将领，为了争赏而争相表功。高祖住在洛阳南宫时，见将军们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于是召来张良询问，张良说：“陛下由平民取得天下，今已贵为天子。但所分封的对象都是旧友，而往日与陛下有仇怨的都遭到诛杀，将军们担心自身的安危福祸，所以聚在一起密谋造反。”

高祖感到非常不安，问张良有何对策。张良说：“陛下生平最讨厌的，而大臣也都知道的人是谁？”高祖答：“雍齿曾多次让我难堪，我一直想杀他，但因他功劳颇多，不忍心。”张良说：“臣以为陛下首先就要封雍齿为侯，那么其他大臣就不会再心存疑虑了。”于是，高祖封雍齿为什邡侯，群臣高兴的说：“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冯评译文】

司马光说：“将军们所谈论的未必是有关谋反的事；他们果真有造反的念头，张良也不会等到高祖询问才说。张良只因高祖初即帝位，便以个人的爱憎行赏论罪。造成诸臣不安，所以才忠言劝谏，改变高祖的作风。”

袁了凡说：“张良为雍齿游说，造成高祖对功臣的不信任，致使日后三大功臣遭到诛杀，未尝不是张良的一句话所种下的祸根。”由前者看张良是忠臣。由后者看张良是祸首。我认为刘邦以平民称帝建立汉朝，所有的大臣都是当年并肩征战的伙伴，若人心不安必会谋反，高祖所忧虑的也在此。张良借高祖问话道破高祖心意，所以高祖能轻易接受张良的建议，平息群臣的疑虑，不能不说张良的计谋高明。至于日后韩信等功臣的被杀，岂是张良能事先预料的呢？

汉高祖　唐太宗

【原文】

汉高祖过柏人，欲宿，心动，询其地名，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已而闻贯高之谋。高祖不礼于赵王，故贯高等欲谋弑之。

窦建德①救王世充②，悉兵至牛口。李世民喜曰：“豆入牛口，必无全理。”遂一战擒之。

【冯评】

后汉岑彭伐蜀，至彭亡，遇刺客而死。

唐马燧讨李怀光，引兵下营，问其地，曰：“埋光村。”喜曰：“擒贼必矣。”果然。

辽主德光寇晋，回至杀胡林而亡。

宋吴磷与金人战，大败于兴州之杀金坪。

弘治中，广西马参议玹与都司马某征徭③，至双倒马关，皆为贼所杀。

宁王反，兵败于安庆，舟泊黄石矶，问左右：“此何地名？”左右以对，江西人呼“黄”如“王”音，濠叹曰：“我固应‘失机’于此。”无何就擒，谶④其可尽忽乎？

文皇兵至怀来城，毁五虎桥而进。又如狼山、土墓、猪窝等处，俱不驻营，恶其名也。

弘治乙丑，昆山顾鼎臣为状元。尹阁老值家居，谓人曰：“此名未善。”盖“臣”与“成”声相似，鼎成龙驾，名犯嫌讳。至五月，果验。人谓尹之言亦有本同音。

景泰辛未状元乃柯潜，时人云：“‘柯’与‘哥’同音。”未几，英庙还自北，退居南宫，固‘哥潜’之谶。

【注释】

①窦建德：隋朝人，宇文化戟杀炀帝后，曾自称帝，国号夏，为李世民讨平。

②王世充：隋朝人，炀帝被杀后曾自称郑王。

③徭：劳役，封建统治阶级强制人民承担的无偿劳动，常“徭役”连用。

④谶：迷信的人认为将来能应验的预言、预兆。

【译文】

有一次，汉高祖路经一个叫柏人的地方，本想停留一晚但心头总觉不妥。问人，知道地名是“柏人”后，心想：“柏人者，被人迫害的意思。”于是连夜赶路。不久就听说贯高的阴谋。高祖因曾对赵王不礼貌，所以贯高想谋害高祖。

窦建德率兵救援王世充，大军行至牛口，李世民得知后高兴的说：“豆（窦）入牛口，必无生还的道理。”果然一战告捷，生擒窦建德。

【冯评译文】

后汉岑彭伐蜀，卒兵至“彭亡”，遇刺身亡。

唐时马燧讨伐李怀光，发现军队扎营的地点叫“埋光村”，高兴地说：“擒贼必能成功。”结果果真成功。

辽主德光侵犯晋朝，返辽途中在“杀胡林”丧命。

宋大将吴磷大败金人于“杀金坪”。

明孝宗弘治年间，广西一位马姓参议偕同一位都司马征徭役时，行至“双倒马关”，被贼人所杀。

宁王朱宸濠谋反，在安庆吃了败仗，船停泊在黄石矶。江西人念“黄”音如“王”，宸濠感叹地说：“我恐怕在此地会吃个大败仗。”不久宸濠被擒，真是一语成谶。

成祖率兵行至怀来城，曾下令拆毁五虎桥，又因讨厌“狼山”、“土墓”、“猪窝”等地名，坚持不在这些地方扎营。

明孝宗昆山人顾鼎臣高中状元，退休在家养老的尹阁老曾对人说：“顾状元的名字取得不好。”原来“臣”与“成”音相近，鼎成龙驾，冒犯天子。到五月果然应验。有人说尹阁老的话是有根据的。

明代宗辛未年，柯潜高中状元，有人说“柯”、“哥”音近，借以影射英宗，不久英宗由瓦剌返京，果真不再为天子，应了“哥潜（搁浅）”之谶。

拆字

【原文】

谢石，润夫，成都人，宣和间至京师，以拆字言人祸福。求相者但随意书一字，即就其字离析而言，无不奇中，名闻九重，上皇因书一“朝”字，令中贵人持往试之。石见字，即端视中贵人曰：“此非观察所书也。”中贵人愕然曰：“但据字言之。”石以手加额曰：“‘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字，非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当谁书也！”一座尽惊。中贵驰奏。翌日，召至后苑，令左右及宫嫔书字示之，论说俱有精理，锡赍甚厚，补承信郎。缘①此四方求相者，其门如市。

有朝士，其室怀娠过月，手书一“也”字，令其夫持问。是日坐客甚众，石详视，谓朝士曰：“此阁中所书否？”曰：“何以言之？”石曰：“谓语助者，焉、哉、乎、也，固知是公内助所书。”问：“盛年三十一否？”曰：“是也。”“以‘也’字上为‘三十’，下为‘一’字也。”“然吾官寄此，当力谋迁动，还可得否？”曰：“正以此为挠耳。盖‘也’字着‘水’则为‘池’，有‘马’则为‘驰’，今池运则无水，陆驰则无马，是安可动也？又尊阁父母兄弟近身亲人，皆当无一存者。以‘也’字着‘人’，则是‘他’字，今独见‘也’字而不见‘人’故也。又尊阁其家物产亦当荡尽否？以‘也’字着‘土’则为‘地’字，今不见‘土’只见‘也’。俱是否？”曰：“诚如所言。然此皆非所问者。贱室忧怀娠过月，所以问耳？”石曰：“是必十三个月也。以‘也’字中有‘十’字，并两旁二竖下画为十三也。”［边批：或三十一，或十三，数而参之以理。］石熟②视朝士曰：“有一事似涉奇怪，固欲不言，则吾官所问，正决此事。可尽言否？”朝士因请其说。石曰：“‘也’字着‘虫’为‘虫也’（蛇）字，今尊阁所娠，殆蛇妖也。然不见虫，则不能为害。谢石亦有薄术，可为吾官以药下验之，无苦也。”朝士大异其说，固请至家，以药投之，果下数百小蛇。都人益共神之，而不知其竟挟何术。

【冯评】

后石拆“春”字，谓“秦”头太重，压“日”无光，忤相桧，死于戍。

建炎间，术者周生善相字。车驾至杭，时虏骑惊扰之余，人心危疑，执政呼周生，偶书“杭”字示之，周曰：“惧有警报。”乃拆其字，以右边一点配“木”上即为“兀术”。不旬日，果传兀术南侵。当赵、秦庙谟不协，各欲引退，二公各书“退”字示之，周曰：“赵必去，秦必留。日者君象，赵书‘退’字，‘人’去‘日’远；秦书‘人’字，密附‘日’下，字在左笔下连，而‘人’字左笔斜贯之，踪迹固矣，欲退得乎？”既而皆验。

往年有叩试事者，书“串”字，术者曰：“不特③乡闱④得隽，南宫亦应高捷。盖以‘串’寓二‘中’字也。”一生在傍，乃亦书“串”字令观，术者曰：“君不独不与宾兴，更当疾。”询其所以，曰：“彼以无心书，故当如字；君以有心书，‘串’下加‘心’，乃‘患’字耳。”已而果然。

相传文皇在燕邸时，尝微行，诣一相字者，写“帛”字令看，其人即跪拜，称“死罪”。王惊问故，对曰：“‘皇’头‘帝’脚，必非常人也。”后有人亦书“帛”字，其人曰：“是为‘白巾’，君必遭丧。”

【注释】

①缘：沿着，顺着。

②熟：深入，周详。

③特：只，仅，独，不过。

④闱：科举考试的地方。乡闱即乡试。

【译文】

谢石字润夫，成都人，宋徽宗宣和年来到京师后，就以测字言人祸福为生，想算命的人只要随意写一字，谢石就能根据所写的字，算出福祸，灵验无比，因此名震京师。有一次，徽宗写一“朝”字命内臣送去请谢石卜算，谢石凝视内臣说：“这字非先生所写。”内臣惊问原因，谢石解释说：“朝字拆开是十月十日，若不是此月此日所生的天子，谁会写呢？”在场的客人都惊异不已，内臣立刻回宫禀奏。第二天，徽宗召谢石至后苑，要大臣们及官妃以字测运，谢石一一解说，道理非常精准贴切，皇帝不但赐予丰厚的赏赐，另封谢石补承信郎的官职。从此声名更盛，门庭若市。

有一官员的妻子已过产期，仍不见胎儿有出生的迹象，于是写一“也”字，要丈夫拿去测。当天客人满座，谢石仔细端详官员说道：“这字是夫人所写。”问其原因，谢石答：“焉、哉、乎、也都是语助词，所以知是夫人所写。”又问：“您夫人三十一岁。”答：“是”“因为‘也’上为三十下为一。”问：“下官寄居此地，想能有调动，只是不知能否如愿？”谢石答：“正想为官人说明，‘也’字有水成池，有马为驰，现在池远故无水，陆驰则无马，调动不成。另外，府上父母兄弟及亲人都已过世吧？因‘也’字有人则为‘他’，现只见也不见人。还有，府上家用窘困吧？因‘也’有土为地，现不见土只见也。这些话都说对了吗？”官员说：“都说对了，但是这都不是我想问的。我妻子的产期已过但胎儿还没有动静，她十分担心，所以前来一问。”谢石说：“夫人一定要怀足十三个月，才会分娩。因‘也’字有‘十’二旁二竖下有一画为十三。”接着他又凝视官员片刻说：“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本不想说。但因和您所问之事有关，能否容我直言？”官员请谢石明说。谢石说：“也字加虫为蛇字。夫人所怀恐怕是蛇虫。但幸好不见虫，所以不能害人，谢某略懂医术，可代为配药，以验证所言不假。”官员虽对谢石的说法感到疑惑，仍请谢石至家中，夫人吃下所配之药后，果然产下数百条小蛇。人们更加敬重谢石，但一直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法术。

【冯评译文】

后来谢石因测“春”字，以秦头重压得日头无光，得罪宰相秦桧，被充军，最后死在充军的地方。

南宋高宗时有位周姓术士，善于测字。当时因金人常犯边境，人心惶惶，高宗正驾幸杭州，于是写一“杭”字。周术士说：“怕不久会有战事发生。”因“杭”字如果将右边一点，点在木上就可拆成“兀术”二字。不到十天，果然传来兀术南侵的警报。

秦桧、赵鼎二人在朝廷常因意见不合而时有争执，因此二人都萌生退意。一天，秦、赵二人各写了一个“退”字请周术士测，周说：“赵必去，秦必留。日者代表君，赵鼎写‘退’字，人离日远；秦桧写‘退’字，人紧附日下，因此秦桧必不能如愿。”不久果然应验。

某年，有位赴京参加考试的书生写了一个“串”字请相士测，相士说：“先生不仅可中乡试，而且会试也能中。因为‘串’字二‘中’。”在旁边的一位书生听了，也写下一“串”字，相士说：“你不仅不能参加地方款待应考者的宾兴宴，恐怕还会生场大病。”问相士原因，相士说：“旁人无心写‘串’，所以是‘二中’，你有心写‘串’，‘串’下加‘心’，可不是‘患’么？”后来也应验了。

相传明成祖朱棣仍为燕王时，有一次单独出巡，来到一测字摊前随意写了一个“帛”字，相士一见立即跪地连称死罪，朱棣问他原因，相士答：“皇头帝脚，必定不是普通百姓。”旁人也故意写“帛”字，相士却说：“帛，为白巾，你家必会有丧事。”

语智

语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智非语也，语智非智也，喋喋者必穷，期期者有庸，丈夫者何必有口哉！固也，抑有异焉。两舌相战，理者必伸；两理相质，辨者先售。子房以之师，仲连以之高，庄生以之旷达，仪、衍以之富贵，端木子以之列于四科，孟氏以之承三圣。故一言而或重于九鼎，单说而或强于十万师，片纸书而或贤于十部从事，口舌之权顾不重与？“谈言微中，足以解纷”；“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智泽于内，言溢于外。《诗》曰：“唯其有之，是以似之。”此之谓也。

【译文】

智慧不等同于言语，看似聪明机巧的言语绝对不是智慧，喋喋不休的人一定没好结果，反倒是一些看似不能言的人能成功，这样看来，智慧的人，又何必需要机巧的语言能力呢？然而也有另一个角度的看法，两方不同的言论激辩，通常是有理的一方获胜；而两种不同的道理冲突时，也往往是有能力充分说明的一方得着采行。历史上仲连以言论而成为王者师，张良以言论而名高楚汉之际。所以，言论的力量可以高于九鼎，可以强过十万军队，精微的言论，可以解开纷杂的困境。言论的施行，可以让智慧广为传扬。这么来说，又怎么可以不重言语呢？而言语真正的基础，还是在于智慧，内心有充溢的智慧，自然会生出智慧的言语来。《诗经》说：“因为有这样的本质，所以表象来看是这么回事。”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虞卿

【原文】

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①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汁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八人。其母闻之，不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于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王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今秦来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口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以敢任也。”

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媾；今媾，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陛而媾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②。”

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边批：主连衡者皆持此说为恐吓，却被虞卿喝破。］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与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辩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

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

【冯评】

从来议割地之失，未有痛切快畅于此者！

【注释】

①楼缓：战国赵人，原为赵臣，后往秦国任秦相。

②诺：答应的声音，表示同意。

【译文】

秦国在长平大败赵军，向赵国索取六城，做为和谈的条件。赵王还没有作出决定，这时楼缓从秦国回来，于是赵王就和他商量：“你认为给秦国六城好呢，还是不给好呢？”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没关系，就说说你个人的看法好了。”楼缓于是说：“我想王一定知道公甫文伯母亲的事吧？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当他病死后，有十六位妇人为他自杀，他母亲知道儿子的死讯后不哭。有个老仆说：‘世上哪有儿子死了不哭的道理？’他母亲说：‘孔子是圣人，当被鲁国放逐时，我的儿子不追随孔子一起离开。现在我儿子死了，竟有十六位妇人为他自杀，可见他不懂得亲近贤人，心思完全摆在女人身上。’做为一位母亲能说出这种话，就知道是位贤母。但若是由他妻子口中说出，别人一定会误会在吃醋。所以，同样一句话，由于说话的人不同，听的人反应也不同。现在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臣说不要答应秦的要求，就不算是为君王献计；如果说给秦六城，又怕君王误会臣是秦王说客，所以臣才不敢回答。假使君王一定要臣拿个主意，臣认为最好还是给秦六城。”赵王说：“好。”虞卿知道后，去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他，他说：“楼缓在巧辩。”赵王说：“怎么说呢？”虞卿说：“君王认为，秦攻赵是由于力气耗尽而撤兵，还是仍有进攻能力，只为保留您的情面才撤兵呢？”赵王说：“秦兵进攻时已动用全部兵力，必然是因为兵疲才撤兵。”虞卿说：“秦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攻下赵国一城，最后因为精疲力竭而撤兵。现在君王竟愿意割让秦兵所不能攻下的六城，这是帮助秦兵攻打赵国。假使明年秦兵再入侵，那赵国就真的没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能完全了解秦国真正的实力吗？如果不割这区区六城之地给秦，明年若秦兵再攻赵国，恐怕要割让的就不只是六城。”赵王说：“寡人愿意采纳贤卿的意见割城，但贤卿能否保证秦兵不再攻赵呢？”楼缓说：“臣不敢保证，以前三晋跟秦国建交，韩、赵、魏和秦的邦交都很好。如今秦只发兵攻赵，这就证明君王对待秦国，远不如韩、魏殷勤友善；现在臣为君王化解，但若往后赵国自己又背弃盟约，并且大开关卡，派使者拉拢韩、魏，惹来秦兵再次攻赵，那就证明君王对秦王远不如韩、魏两国忠诚，所以臣不敢保证。”赵王又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楼缓说如果不割城讲和，明年秦兵会再攻赵，到那时还要割更多的城池给秦；但现在如果割城讲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兵不再入侵，所以即使割城给秦，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来年秦兵再攻赵，再割秦兵所攻不下的城池讲和，这是赵国自取灭亡。所以不如根本不讲和。秦国武力虽强，却攻不下赵国六城；赵军虽弱，但也不致于一战失陷六城，秦国既然由于力竭而撤兵，那现在的秦兵一定疲累不堪，假如赵国现在用六城和天下诸侯结盟，趁机攻打秦国，就等于把割让给诸侯的土地再从秦国取回来。您说，是这么做有利，还是割地助长秦国威势而削弱自己力量有利呢？现在楼缓说：‘秦攻赵是因为君王事秦不如韩、魏恭顺。’这等于要君王用六城来事秦。假如明年秦再要求土地，请问君王要不要给呢？假如不给，就等于自毁割六城得来的邦交，再次挑起祸端；如果给，赵国还有多少城可以给呢？俗话说：‘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现在若听秦摆布，让秦不发一箭而得六城。这是壮大秦国削弱自己的做法。秦是狼虎之国，君臣不讲信义，秦王的欲望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但君王的土地有限，以赵国有限的土地来应付秦国无尽的欲望，很快的，赵国就完全没有了。所以臣认为楼缓是巧辩，王千万不能答应割城。”赵王说：“贤卿分析得极有道理。”

楼缓听到消息后又晋见赵王，他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交战，天下诸侯都乐在心里，这是出于‘我将依附在强者之后趁机欺凌弱者’的心理。今天秦败赵军，天下诸侯必会纷纷派使者到秦国恭贺胜利者，如果赵国不赶紧割地求和，取悦秦国，进而缓和秦、赵之间的关系，并借此让虎视一旁的各国相信秦、赵已成盟国，恐怕天下诸侯会利用秦对赵的愤怒，乘赵国疲惫不堪时瓜分赵国土地，到时赵国都已灭亡了，还侈谈什么结盟诸侯呢？希望君王不要再三心二意。”

虞卿听说以后，又晋见赵王说：“楼缓完全为秦国设想，这实在太可怕了。赵败于秦又割地求和，这只会更使天下诸侯怀疑秦、赵之间的关系。哪里能取悦秦国而依靠秦国的威势立国呢？这不是更摆明了告诉天下诸侯，赵国衰弱不堪、屈辱求和的弱者模样么？再说臣不主张割地，并非只是消极的不给而已，而是有反击的策略在里头。秦向赵索六城，君王可以用六城贿赂齐国，加深齐、秦两国的仇恨。齐王得六城后，就会与我军合力攻秦，那时齐国绝对会听从王的号令，这是必然的道理，等于是把给齐国的土地由秦国那儿取回，并且一举和三个大国会盟，而秦、赵优劣的情况马上完全改观。”赵王说：“贤卿分析得极为高明。”

于是赵王派虞卿东去齐国，缔结盟约合力攻秦。虞卿还没有从齐国回来，秦国的使臣已经来到赵国重新谈。判，楼缓马上闻风而逃。

【冯评译文】

从来议论割地求和的弊端，没有像虞卿这般痛快淋漓的。

苏代

【原文】

雍氏之役，韩征甲与粟于周，周君患之，告苏代①。苏代曰：“何患焉？代能为君令韩不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②。”周君大悦，曰：“子苟能，寡人请以国听。”苏代往见韩相国公仲，曰：“公不闻楚计乎？昭应谓楚王曰：‘韩氏罢于兵，仓廪空，无以守城。吾攻之以饥，不过一月，必拔之。’今围雍氏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楚王始不信昭应之计矣，今公乃征甲与粟于周，是告楚病也。昭应闻此，必劝楚王益兵守雍氏，雍氏必拔。”公仲曰：“善。然吾使者已行矣。”代曰：“公何不以高都与周？”公仲怒曰：“吾无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为与高都？”代曰：“与之高都，则周必折而人于韩；秦闻之，必大怒，而焚周之节③，不通其使，是公以敝高都得完周也。”公仲曰：“善。”不征甲与粟于周，而与高都，楚卒不拔雍氏而去。

田需死，昭鱼谓苏代曰：“田需死，吾恐张仪、薛公、犀首之有一人相魏者。”代曰：“然则相者以谁而君便之也？”昭鱼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请为君北见梁王，必相之矣。”昭鱼曰：“奈何？”代曰：“若其为梁王，代请说君。”昭鱼曰：“奈何？”对曰：“代也从楚来，昭鱼甚忧。代曰：‘君何忧？’曰：‘田需死，吾恐张仪、薛公、犀首有一人相魏者。’代曰：‘勿忧也。梁王，长主也，必不相张仪。张仪相魏，必右秦而左魏；薛公相魏，必右齐而左魏；犀首相魏，必右韩而左魏。梁王长主也，必不使相也。’王曰：‘然则寡人孰相？’代曰：‘莫如太子之自相，是三人皆以太子为非固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而欲丞相之玺。以魏之强，而持三万乘之国辅之，魏必安矣。故曰：如太子之自相也！’”遂先见梁王，以此语告之，太子果自相。

【注释】

①苏代：战国洛阳人，苏秦弟。

②高都：又作郜都，在今河南省洛阳县西南。

③节：符节，在春秋战国时代，使者出使都要带符节，以便核对验证，所以焚烧符节，就代表两国断绝邦交。

【译文】

楚国攻打韩国的雍氏，韩国向西周调兵征粮，周天子感到十分苦恼，跟苏代商量。苏代说：“王不必烦恼，臣能替大王解决这个难题，臣不但能使韩国不向西周调兵征粮，还能让王得到韩国的高都。”周王听了这话，非常高兴的说：“如果贤卿能为寡人解难，那么以后寡人的国事都听从贤卿的意见。”于是苏代前往韩国。拜见相国公仲侈说：“难道相国没有听说楚国的计划吗？楚将昭应曾对楚怀王说：‘韩国因连年争战，兵疲马困，仓库空虚，没有力量固守城池。假如我军乘韩国粮食不足时，率兵攻打韩国的雍氏，那么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占领雍氏了。’如今楚国围雍氏已有五个月，可是仍然没能攻下，这也证明楚国已疲惫不堪，而楚王也开始怀疑昭应的说法。现在相国竟然向西周调兵征粮，这不是明明告诉楚国，韩国已经精疲力竭了，昭应知道以后，一定会请楚王增兵包围雍氏，雍氏就守不住了。”公仲侈说：“先生的见解很高明，可是我派的使者已经出发了。”苏代说：“相国为什么不把高都送给西周呢？”公仲侈很生气的说：“我不向西周调兵征粮已经够好了，凭什么还要送给西周高都呢？”苏代说：“假如相国能把高都送给西周，那么西周一定会与韩国邦交笃厚，秦国知道后，必然大为震怒，而焚毁西周的符节，断绝使臣的往来。换句话说，相国只要用一个贫困的高都，就可以换一个完整的西周，相国为什么不愿意呢？”公仲侈说：“先生的确高明。”于是公仲侈决定不但不向西周调兵征粮，并且把高都送给西周，楚国也就退兵而去。

魏相田需死了，楚相昭鱼对苏代说：“田需死了，我担心张仪、薛公、犀首等人中有一人出任魏相。”苏代说：“那么你认为由谁作魏相，对你比较有利呢？”昭鱼说：“我希望由太子自己出任宰相。”苏代说：“我为你北走见魏王，必能使太子出任宰相。”昭鱼说：“先生要怎么说呢？”苏代说：“你当魏王，我来说服你。”昭鱼说：“那我们现在就试试。”苏代说：“臣这次由楚国来时，楚相昭鱼非常担忧，臣问他：‘相国担心什么？’昭鱼说：‘魏相田需死了，我担心张仪、薛公、犀首等人中必有一人出任宰相。’臣说：‘相国不用担心，魏王是位明君，一定不会任用张仪为相，因为张仪出任魏相，就会亲秦而远魏；薛公为魏相，必会亲齐而远魏；犀首为魏相，必会亲韩而远魏。魏王是明君，一定不会任命他们为相。’臣又说：‘最好由太子自己出任宰相，因为他们三人知道太子早晚会登基为王，出任宰相只是暂时性的，为想得到宰相的宝座，他们必会极力拉拢与自己亲近的国家与魏结交，凭魏国强大的国势，再加上三个万乘之国的盟邦极力靠拢，魏国必然安全稳固，所以说不如由太子出任宰相。”’于是，苏代北去见魏王，惠王果然任命太子为宰相。

晏子　敬新磨

【原文】

景公有马，其圉人①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公曰：“诺。”晏子举戈临之曰：“汝为我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圉人，闻于四邻诸侯，而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

后唐庄宗猎于中牟②，践蹂民田，中牟令当马而谏。庄宗大怒，命叱去斩之。伶人③敬新磨率诸伶走追其令，擒至马前，数之曰：“汝为县令，独不闻天子好田猎乎？奈何纵民稼穑，以供岁赋，何不饥饿汝民，空此田地，以待天子驰逐？汝罪当死，亟请行刑！”诸伶复唱和，于是庄宗大笑，赦之。

【注释】

①圉人：掌养马之事的人。

②中牟：地名，春秋晋地。

③伶人：乐工，即现今以演戏为业者。

【译文】

一次，圉人杀了景公心爱的马，景公大怒，拿起戈马上要亲手杀了那人。晏子说：“王如果现在就杀他，会教他死得不明不白，请王准许我列举他的罪状，让他死得明白。”景公答应了。于是晏子举起戈指着圉人说：“你身为君王的养马官，不好好养马却私自将马匹杀了，罪该万死；你让君王为了一匹马而杀养马官，其罪又该死；你使君王因为死了马而怒杀养马官的事传到其他诸侯耳中，让天下诸侯耻笑君王，其罪更该死。”景公听了立即说：“放了他吧，不要让我蒙上不仁的罪名。”

后唐庄宗在中牟狩猎，将附近百姓的田地践踏得面目全非。中牟县令挡在庄宗马前陈情谏阻，庄宗很生气，命将县令处斩。有个叫敬新磨的伶人立刻带着其他伶人追赶被押走的县令，然后把他带到庄公马前说：“你身为县令，难道没有听说天子喜欢狩猎吗？为什么要纵容百姓辛勤耕种，每年按时缴纳赋税？为什么不让百姓忍饥受饿，荒芜田地，好让天子尽情狩猎呢？你真是罪该万死，请皇上立刻下令行刑。”其他伶人也在旁边附和，于是庄宗大笑着下令赦免县令。

苏辙

【原文】

《元城先生语录》云：“东坡下御史狱，张安道致仕在南京，上书救之，欲附南京递进，府官不敢受，乃令其子恕至登闻鼓院①投进。恕徘徊不敢投。久之，东坡出狱。其后东坡见其副本，因吐舌色动。人问其故，东坡不答。后子由②见之，曰：“宜召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仆曰：“何谓也？”子由曰：“独不见郑昌之救盖宽饶乎？疏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此语正是激宜帝之怒耳！且宽饶何罪？正以犯许、史罪得祸，今再讦之，是益其怒也。今东坡亦无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安道之疏乃云‘实天下之奇才’，独不激人主之怒乎？”仆曰：“然则尔时救东坡者，宜③为何说？”子由曰：“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是陛下开端，后世子孙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而畏义，疑可以止之。”

【注释】

①鼓院：悬鼓于公堂外，凡百姓有谏言或冤情，可击鼓陈情。

②子由：即苏辙。

③宜：应该，应当。

【译文】

《元城先生语录》说：苏轼被御史弹劾下狱后，已辞官现家居南京的张安道想为东坡求情，本想就近在南京呈递奏本，可是官府不敢受理，于是张安道就命儿子张恕到登鼓院递奏本。但张恕在登鼓院门口徘徊许久后，仍不敢投递。过了一段日子东坡出狱了，当他见到张安道为他求情的奏章副本时。不禁吐了吐舌头，为自己捏了把冷汗，但并未说明原因。直到子由也看了副本才说：“难怪哥哥要吐舌头了。他能平安出狱，实在要感谢张恕的胆子小。”子由的仆人问原因，子由说：“你难道没听说郑昌为营救盖宽饶的事吗？郑昌在上书汉宣帝的奏本上说：‘盖宽饶在朝没有许姓、史姓的皇戚，在野没有金、张等有力权贵。’这正是激怒宣帝的原因，盖宽饶有什么罪？他的罪就是冒犯许、史等人，郑昌再讥讽许、史等人恃贵而骄，不是更火上加油吗？今天东坡获罪下狱的原因就是名气太大，甚至胜过神宗皇帝，而张安道在奏章中却说：‘东坡实在是天下奇才！’这怎能不激怒皇上呢？”仆人说：“当时如果要救东坡先生该怎么说呢？”子由说：“只能说大宋立朝以来，从没有妄杀士大夫，今天陛下要杀苏轼是开了不好的头，日后子孙万代必援此例。神宗爱好名声，怕后人议论，或许会改变心意。”

裴楷　王份　王景文　崔光

【原文】

晋武始登阼，采策得一，王者世数，视此多少；帝既不悦，君臣失色。侍中裴楷进曰：“臣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①。”帝悦，君臣叹服。

梁武帝问王侍中份：“朕为有耶，为无耶？”对曰：“陛下应万物为有，体至理为无。”

宋文帝钓天泉池，垂纶不获，王景文曰：“良由垂纶者清，故不获贪饵。”

元魏高祖名子恂、愉、悦、怿，崔光②名子劭、勖、勉。高祖曰：“我儿名旁皆有心，卿儿名旁皆有力。”对曰：“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冯评】

王弁州曰：“人虽以捷供奉，然语不妨雅致。若桓玄篡位，初登御床而陷，殷仲文曰：‘将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

梁武宫门灾，谓群臣曰：“我意方欲更新。”何敬容曰：“此所谓先天而天弗违。”

又，武帝即位，有猛虎入建康郭，象入江陵，上意不悦，以问群臣，无敢对者。王莹曰：“昔‘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陛下膺策御图，虎象来格。”纵极赡辞，不能不令人呕秽。

【注释】

①贞：正。

②崔光：本名孝伯，字长仁，孝文皇帝赐名光。

【译文】

晋武帝在登基时，抽到签数为“一”。古人卜算王朝传位的世数，都以所抽中数字论多寡，所以武帝非常不高兴，众臣们也不敢多话。侍中裴楷上奏道：“微臣听说天得一就冲和清平，地得一就四方安宁，王侯得一则天下诚信。”武帝听了转怒为喜，众臣们见龙颜大悦，都赞服裴楷的机智。

一天，梁武帝问王份说：“朕是‘有’呢，还是‘无’呢？”王份说：“陛下顺应万物是‘有’，但以本体来看是‘无’。”

宋文帝有一次到天泉池钓鱼，钓了许久都不见鱼儿上钩，觉得非常懊恼，王景文说：“圣王一出天下清澈，所以鱼儿不敢贪吃饵食。”

元魏高祖为皇子们分别取名恂、愉、悦、怿，崔光则分别为儿子们取名劭、勖、勉。高祖说：“我儿的名旁都有心，贤卿的儿名旁都有力。”崔光说：“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冯评译文】

王弁州说：“许多人以才思敏捷迎奉皇上而出名，但用语仍应力求雅致。如桓玄篡位后，初次睡龙床时，龙床发生塌陷。殷仲文说：‘吾皇圣德深厚，大地承载不了，所以龙床塌陷。’”

梁武帝时，宫门起火，武帝对群臣说：“寡人正想重修宫门，没想到旧门却先起火了。”何敬容说：“这就是陛下能先一步了解天意，而天也不敢违逆陛下的心意。”

武帝即位时，传出老虎闯入京师，大象出现在江陵的奇事，武帝认为不吉，询问大臣们的看法，大臣们都不敢说。王莹说：“从前圣人敲击石块，百兽随着敲击的节拍起舞，现在陛下登基，虎象争相来贺，这是吉兆啊！”言辞典雅，但奉迎献媚之状令人作呕。

杨廷和　顾鼎臣

【原文】

辛巳，肃庙入继大统，方在冲年。登极之日，御龙袍颇长，上府视不已，大学士杨廷和奏云：“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圣情甚悦。

嘉靖初，讲官顾鼎臣①讲《孟子》“咸丘蒙”章，至“放勋②殂落”语，侍臣皆惊，顾徐云：“尧是时已百有二十岁矣。”众心始安。

【冯评】

世宗多忌讳，是时科场出题，务择佳语，如《论语》“无为而治”节，《孟子》“我非尧、舜之道”二句题，主司皆获遣。疑“无为”非有为，“我非尧、舜”四字似谤语也。

又命内侍读乡试③录，题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上忽问：“下文云何？”内侍对曰：“下文是‘兴于诗’云云。”此内侍亦有智。

【注释】

①顾鼎臣：字九和，号未斋。

②勋：帝尧的名号。

③乡试：科举时代每三年集合考生到省城参加的考试。

【译文】

唐肃宗登基那年正巧与自己生肖相冲。即位当天，肃宗认为龙袍衣摆太长，频频低头俯视，觉得很不顺心。大学士杨廷和见肃宗这种神情，启奏说：“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肃宗一听，不由龙心大悦。

明嘉靖初年，讲读官顾鼎臣有一次讲解《孟子》“咸丘蒙”章时，说到“放勋殂落”这句，旁边的大臣怕皇上听了会生气，都惊恐不已。顾鼎臣毫不惊慌地说：“尧这时已有一百二十多岁了。”众臣一听才安下心来。

【冯评译文】

明世宗平日有许多忌讳。明代科举考试，都喜欢用佳句名言为试题，但是出《论语》中“无为而治”，及《孟子》中“我非尧舜之道”两句为题的主考官都遭到过世宗责骂，认为“无为”就是指“没有作为”，而“我非尧舜”四字有影射之意。

另有一次，世宗命内臣读乡试题目，有题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世宗突然问内臣下句是什么，内臣答：“下句是‘兴于诗’。”看来这内臣很聪明的。

吴瑾

【原文】

石亨①矜功［夺门功］，恃宠。一日上登翔凤楼，见亨新第极伟丽，顾②问恭顺侯吴瑾、抚宁伯朱永曰：“此何人居？”永谢不知，瑾曰：“此必王府。”上笑曰：“非也。”瑾顿首曰：“非王府，谁敢僭妄如此？”上不应，始疑亨。

【注释】

①石亨：英宗时屡建战功，被封为武清侯。

②顾：回头望。

【译文】

明朝武将石亨自恃战功显赫，又深受英宗骄宠，而生活豪华奢侈。一日英宗偕同恭顺侯吴瑾、抚宁伯朱永登翔凤楼眺望风景。英宗见到石亨新建的府邸华丽壮伟，就回头问两人说：“这是谁的府邸？”朱永说：“臣不知。”吴瑾说：“这一定是王府。如果不是王府，是谁如此胆大敢用王府的标准来修建？”英宗虽没说什么，但心中已开始对石亨有所戒备了。

贾诩

【原文】

贾诩①事操。时临淄侯植才名方盛，操尝欲废丕立植。一日屏②左右问诩，诩默不对，操曰：“与卿言，不答，何也？”对曰：“属有所思。”操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操大笑，丕位遂定。

【冯评】

卫瓘“此座可惜”一语，不下于诩，晋武悟而不从，以致于败。

【注释】

①贾诩：魏人，因说服张绣投效曹操，封都亭侯。

②屏：除去，排除。

【译文】

三国时贾诩是曹操的属臣。当时临淄侯曹植才名极盛，曹操有意废太子曹丕而改立曹植。一天，曹操命左右退下，与贾诩商议废立太子的事，贾诩不作声，曹操说：“我跟贤卿说话，你为何不说话呢？”贾诩说：“臣正在想一件事。”曹操又问：“贤卿想什么呢？”贾诩说：“我在想袁绍和刘表两家父子的事。”曹操听了大笑，自此曹丕的太子地位乃告确立。

【冯评译文】

晋朝时卫瓘也有同样的故事，而且卫瓘的机智与含蓄不下于贾诩，可惜晋武帝领悟后却不采纳，以致最后失败。

陈轸

【原文】

陈轸①去楚之秦，张仪谓秦王曰：“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仪不能与从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王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子欲何之，请为子约车。”对曰：“臣愿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轸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而明臣之楚与否也。楚人有两妻者，人誂其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眷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汝取②长者乎，少者乎？’‘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为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轸为人臣，而常以国情输楚，楚王必不留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楚与不。”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也，熟视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楚也，则仪之言果信也。’轸曰：‘非独仪之言，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忠且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

【注释】

①陈轸：战国楚人，游说之士。

②取：通“娶”。

【译文】

陈轸离开楚国前往秦国，张仪对秦惠王说：“陈轸身为臣子，竟然经常把秦国的国情透露给楚国，臣不愿和这种人同朝共事。希望大王能把他赶出朝廷，如果他说想要回楚国，那大王就把他杀掉！”秦惠王说：“陈轸怎么敢明说要回楚国去呢？”接着他召来陈轸说：“寡人尊重贤卿的意见，只要你说出愿意前往的国家，寡人立即为贤卿准备车马。”陈轸回答说：“臣愿意回楚国。”惠王说：“张仪认为你会回楚国，而寡人也料想你会回楚国，再说你如果不去楚国，又能在哪儿安身呢？”陈轸说：“臣离开秦以后，一定特意回到楚国，一方面顺从大王和张仪的策略，而且可以表明臣是否和楚国有私交。有个楚国人娶了两个妻子，有人去调戏年纪较大的妻子，她就骂这人登徒子；那个登徒子去调戏年轻妻子时，她却欣然接受，没多久，楚人死了，有客人问登徒子说：‘在这两个寡妇中，你会娶年纪大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呢？’登徒子说：‘我娶年纪大的。’客人问：‘年纪大的曾经骂过你，而年轻的却顺从你，你为什么反倒要娶年纪大的呢？’登徒子说：‘当他们还是别人的妻子时，我希望她们能顺从我；可是一旦成为我的妻子，我当然喜欢拒绝我的那位。’现在楚王是位贤明的君王，而宰相昭阳也是位贤臣，我身为大王的臣子，如果经常把国事泄漏给楚王，那么楚王此次必定不会收留臣，而昭阳也不会愿意跟臣同朝共事，这样就可让大王明白臣是否和楚国有私通了。”

陈轸离宫后，张仪就问秦王：“大王，陈轸到底要去哪里？”秦王说：“陈轸真是天下一流的雄辩家，他说：‘臣一定会回楚国的。’寡人对他也无可奈何，于是接着问他说：‘你既然打算回楚国，那张仪的话就是真的了。’陈轸说：‘不但张仪知道我会回楚国，其他人也能想到。从前伍子胥对他的君王很忠贞，天下君王都希望他做自己的臣子；孝己孝敬双亲，因此天下父母都希望他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当人卖仆妾时，如果邻居肯买，那就证明是好仆妾；被休了的妻子，如果改嫁到本乡，就证明她是位好妻子。臣如果不忠于王，那楚王又要臣做什么。臣如此忠君爱国，仍然得不到大王的信任，那臣不回楚国，又将去哪里？”于是秦王慰留陈轸，并且善加对待。

触龙

【原文】

秦攻赵，赵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齐人曰：“必以长安君为质①。”太后不可，齐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怒甚，曰：“有复言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请见，曰：“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愿及臣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如长安君之甚。”左师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②而哭，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愿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封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赵，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师乃出，秦师退。

【注释】

①质：人质。

②踵：脚后跟。

【译文】

赵孝成王刚登位时，年纪尚轻，赵太后掌理朝政。秦国就发兵攻赵，情况非常危急，赵国向齐国求援。齐王说：“只要用长安君作人质，齐国就会出兵救赵。”可是太后不答应。大臣们都极力劝谏，太后却明白的告诉侍臣说：“如果再有人劝我要长安君作为齐国人质，我就往他脸上吐口水。”

这时左师触龙请求见赵太后说：“臣有一个小儿子名叫舒祺，年纪小没什么出息，但我却很疼爱他，现在臣年纪大了，希望能让他做卫士来保卫王宫，也希望趁自己尚在世时让小儿子有个依靠。”赵太后说：“男人也会这么疼爱小儿子吗？”左师说：“甚至比做母亲的还要疼爱呢。”赵太后笑着说：“母亲才疼得厉害。”左师说：“臣以为太后疼爱燕后远超过长安君。”赵太后说：“你错了，我疼爱燕后远不如长安君。”左师说：“父母既然疼爱子女，就要替他们作长远计划。当燕后出嫁时，太后拉着燕后哭，为她的远离而悲伤，这该算是很疼爱她的了。她既然已经出嫁了，虽说每天都在想念她，可是在祭祀时，却一定要为她祝福说：‘不要让她回来。’这是为她的长远作打算，希望她的子孙能继承王位。”赵太后说：“是的。”

左师说：“追溯到赵国开国时子孙被封侯的，现在还有存在的吗？”赵太后说：“没有了。”左师说：“这其实是因为他们身份地位与功迹的不成比例。所以灾祸来得快一些的，第一代就遭殃了，就算灾祸出现得慢些，迟早也要落到后代子孙身上。难道国君的子孙一定都是坏的吗？只因为他们爵位高但无功绩，俸禄厚但不做事，所拥有的宝器太多。现在太后一再提高长安君的爵位，把肥沃的土地都封给他，又赐给他许多国宝，假如不乘现在让他为国立功，有一天太后崩逝，长安君如何在赵国立足呢？臣觉得太后不曾替长安君作久远打算，所以臣才认为，太后爱长安君远不如爱燕后。”太后说：“好吧，就按你们的意思，让他到齐国作人质吧。”于是，赵国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兵车一起到齐国作人质，齐国发兵救赵，秦军退。

兵智

兵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忠武论兵曰：“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愚以为“智”尤甚焉。智者，知也。知者，知仁、知信、知勇、知严也。为将者，患不知耳。减知，差之暴骨，不如践之问孤；楚之坑降，不如晋之释原；偃之迁延，不如菪之斩嬖；季之负载，不如孟之焚舟。虽欲不仁、不信、不严、不勇，而不可得也。又况夫泓水之襄败于仁，鄢陵之共败于信，阆中之飞败于严，邲河之觳败于勇。越公委千人以尝敌，马服须后令以济功，李广罢刁斗之警，淮阴忍胯下之羞。以仁、信、勇、严而若彼，以不仁、不信、不严、不勇而若此。其故何哉？智与不智之异耳！愚遇智，智胜；智遇尤智，尤智胜。故或不战而胜，或百战百胜，或正胜，或谲胜，或出新意而胜，或仿古兵法而胜。天异时，地异利，敌异情，我亦异势。用势者，因之以取胜焉。往志之沦兵者备矣，其成败列在简编，的的可据。吾于其成而无败者，择著于篇，首“不战”，次“制胜”，次“诡道”，次“武案”。岳忠武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武案则运用之迹也。儒者不言兵，然儒者政不可与言兵。儒者之言兵恶诈；智者之言兵政恐不能诈。夫唯能诈者能战；能战者，斯能为不战者乎！

【译文】

岳飞的兵法说：“仁智信勇严，为将用兵者缺一不可。”我以为，最重要的还是智慧。智慧是一种透澈无比的理解，由此生发出对仁、信、勇、严的深刻理解。带兵作战能以智慧为本，想要不仁不信不勇不严也不可能。

历史上的战争，有不战即胜的，有百战百胜的；有正大光明的获胜，也有以诈取胜的；有以没有前例的战法获胜，更有仿效古人兵法而获胜的。天时不同，地利不同，敌情不同，因此对敌作战的方式也不同。这种种应敌获胜的方法如何选择，便靠智慧。历史上的兵书不少，成败得失都有明确的记载，我这里只收录了一些用兵不败的故事，分为“不战”、“制胜”、“诡道”、“武案”四卷。岳飞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些故事是巧妙运用的例子，可供印证启发之用。

儒者不屑谈军事，是因为儒者没能力谈论兵法。儒者总说用兵不可诈胜，但真正有用兵智慧的人，正怕想不出各种诡诈的作战方法。只有能行诈的人才能作战，而亦唯有能战的人，才能消弭天下的兵灾战祸。

荀罂　伍员

【原文】

鲁襄时，晋、楚争郑。襄公九年，晋悼公帅诸侯之师围郑，郑人恐，乃行成。荀偃曰：“遂围之，以待楚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边批：亦是。］知菪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①，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乃许郑成，后三驾郑，而楚卒道敝，不能争，晋终得郑。

吴阖闾既立，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已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闾从之，楚于是乎始病②。

【冯评】

晋、吴敝楚，若出一辙。然吴能破楚，而晋不能者，终少柏举之一战也。宋儒乃以城濮之战咎晋文非王者之师。噫！有此议论，所以养成南宋为不战之天下，而竟奄奄以亡。悲夫！

吴磷制金，亦用此术。虏性忍耐坚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战非累日不决。于是选据形便，出锐卒，更迭挠之，与之为无穷，使不得休暇。以沮其坚忍之气，俟其少怠，出奇胜之。

【注释】

①逞：快心，称意。

②病：担心，忧虑。

【译文】

春秋时代鲁襄公时，晋楚争夺郑国。襄公九年，晋悼公联合其他诸侯的军队围攻郑国，郑人害怕，遣使求和。荀偃说：“继续围攻郑国，等楚救郑时，就可以迎战楚军；如果与郑议和，就得不到实际的利益。”荀罂却说：“不可以，应该与郑结盟引兵而归，如此楚国就会出兵讨郑。我们要先使楚军疲惫不堪，办法是把军队分成三路，联合其他诸侯军队分路迎战楚军。那么我军在未疲惫前，楚军早已疲累得不能作战了，远比现在就跟楚国交战要好得多。假如现在就跟楚国交战，必然伤亡惨重，所以应以不战为上策。所谓聪明的人以智慧取胜，愚笨的人以蛮力克敌，这正是先王克敌致胜之道。”群臣都表示赞成，于是接受郑国的求和。后来楚国三度出兵讨郑，但是由于长途行军而精疲力竭，无法作战。最后晋国终于取得郑国。

吴王阖闾即位后，曾问伍员，说：“贤卿曾建议伐楚，寡人也有伐楚之心，寡人想亲自率军伐楚，贤卿以为如何？”伍员答：“楚国政治纷乱，没有真正的执政者，假如大王动员三军，徒然劳民伤财，所以不如先发一军，诱楚出兵迎战。楚国出兵，大王立即退兵；楚国退兵，大王再出兵。楚军往来跋涉，必会疲于奔命，而想放弃交战的念头。这时大王再运用各种手段，使楚国的军事政治更混乱，彻底瓦解楚人的斗志，然后大王再动员三军，一定能彻底摧毁楚国。”阖闾欣然采纳伍员的建议，从此楚军就陷入疲于奔命的苦境。

【冯评译文】

晋与吴削弱楚国实力，用的都是同一手法，但是吴能在柏举大破楚军，而晋却不能在城濮灭楚。宋儒在批评楚晋城濮之战时，竟然责难晋文公并非王者之师，不能伐楚。唉！正因宋儒有这种思想，才使南宋出现不战而和的妥协论调，终于使南宋逐渐由衰而亡，真是可悲！

宋将吴磷对付金兵，也用这种方法。金兵的个性忍耐坚久，命令严厉，一旦令下，必誓死执行任务，因此每次决战，非得打上好几天，纠缠不清。吴磷于是选择有利地形，派出精锐兵卒，轮番骚扰，使金兵穷于应付，不得休息，来磨蚀他们坚忍的士气，等到金兵稍有惰怠的间隙，立刻以奇兵袭击，大胜而归。

周德威

【原文】

晋王存勖大败梁兵，梁兵亦退。周德威①言于晋王曰：“贼势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军远来，救人之急，三镇乌合，利于速战。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镇、定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吾所恃者骑兵，利于平原旷野，可以驰突。今压城垒门，骑无所展其足；且众寡不敌，使彼知吾虚实，则事危矣。”王不悦，退卧帐中，诸将莫敢言。德威往见张承业，曰：“大王骤胜而轻敌，不量力而务速战。今去贼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桥以薄我，我众立尽矣，不若退军高邑，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②，不过逾月，破之必矣！”承业入，褰帐抚王曰：“此岂王安寝时邪？周德威老将知兵，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而兴，曰：“予方思之。”时梁王闭垒不出，有降者，诘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桥。”王谓德威曰：“果如公言。”

【注释】

①周德威：字镇远，勇略多智。

②馈饷：军饷粮食。

【译文】

五代十国时，晋王李存勖大败梁兵后，梁暂时退兵。周德威知道晋王想乘胜追击，于是对晋王说：“敌人气势盛，我军应该先按兵不动，等梁兵疲敝后再进攻。”晋王说：“我率军远征，是为救人之急，再说我军是仓促组成的军队，适合速战速决，现在却建议按兵不动，是何原因？”周德威说：“梁兵善于守城，不善于野地作战；我军仗恃的是骑兵，对骑兵而言，平原旷野是最有利的地形，可以驰骋突袭，但现在面对城门堡垒，骑兵根本无法施展，再说敌众我寡，假使让敌人摸清了我军的兵力，对我军实在大大不利。”

晋王听了周德威的解释仍不满意，就自回帐休息，其他将军见晋王一脸的不高兴，也都不敢再多说什么。周德威知道晋王心意未变，就去见张承业说：“大王击败梁兵之后，有轻敌之心，不考虑自身的兵力，一心只想速战。现在敌我仅一水之隔，敌人若造浮桥偷袭我军，我军一定覆没。不如退守高邑，再出兵引诱梁兵离营。梁兵离营我军就回高邑，梁兵回营，我军再出，另外派一支骑兵队专门抢夺梁兵的军饷粮食。不出一个月，一定能破梁。”于是，张承业来到晋王的营帐，掀起帘帐说：“这哪是您平日安寝的时间呢？周德威是老将，深懂用兵之道，他的话可不能不听。”晋王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声说：“我正在想这件事。”

这期间梁王虽在军垒却闭门不出，后来晋兵审讯一个投降的梁兵，供出：梁王正命人建造多座浮桥，准备攻晋。晋王对周德威说：“果不出将军所料。”

高仁厚

【原文】

邛州牙将阡能叛，侵扰蜀境，都招讨高仁厚①帅兵讨之。未发前一日，有鬻面者到营中，逻者疑，执而讯之，果阡能之谍也。仁厚命释缚，问之，［边批：善用间者，因敌间而用之。］对曰：“某村民，阡能囚其父母妻子于狱，云汝裥事归，得实则免汝家，不然尽死，某非愿尔也。”仁厚曰：“诚知汝如是，我何忍杀汝？今纵汝归，救汝父母妻子，但语阡能云：‘高尚书来日发，所将止五百人，无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当为我潜语寨中人，云：‘仆射愍汝曹皆良人，为贼所制，情非得已。尚书欲拯救湔洗汝曹，尚书来，汝曹各投兵迎降，尚书当以‘归顺’二字书汝背，遣汝还复旧业。所欲诛者，阡能、罗浑擎、勾胡僧、罗夫子、韩求五人耳，必不使横及百姓也。’”谍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书尽知而赦之，其谁不舞跃听命！”遂遣之。

明日仁厚兵发，至双流，检查站长官白文现出迎。仁厚周视堑栅，怒曰：“阡能役夫，其众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岁余不能擒，今观堑栅，重复牢密如此，宜其可以安眠饱食，养寇邀功也！”命引出斩之，监军力救，乃免。命悉平堑栅，留五百兵守之，余兵悉以自随。又召诸寨兵，相继皆集。阡能闻仁厚将至，遣浑擎立五寨于双流之西，伏兵千人于野桥箐，以邀官军，仁厚嗣知，遣人释戎服，入贼中告谕如昨所以语谍者。贼大喜呼噪，争弃甲来降，仁厚因抚谕，书其背，使归语寨中未降者。寨中余众争出，浑擎狼狈逾堑走，其众执以诣仁厚，仁厚械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唯留旗帜。

明旦，仁厚谓降者曰：“始欲即遗汝归，而前途诸寨百姓未知吾心，借汝曹为我前行，过穿口，新津寨下，示以背字，告谕之，比至延贡，可归矣。”乃取浑擎旗倒系之，每五十为队，授以一旗，使前扬旗疾呼曰：“罗浑擎已生擒，送使府，大军且至，汝寨中速如我出降，立得为良人，无事矣。”至穿口，勾胡僧置十一寨，寨中人争出降。胡僧大惊，拔剑遏之，众投瓦石击之，共擒以献仁厚，其众五千人皆降。明旦又焚寨，使降者又执旗先驱，到新津，韩求置十三寨，皆迎降。求自投深堑死，将士欲焚寨。仁厚止之，曰：“降人皆未食，先运出资粮，然后焚之。”新降者竞炊爨，与先降来告者共食之，语笑歌吹，终夜不绝。明日，仁厚候双流、穿口降者先归，使新津降者执旗前驱，且曰：“入邛州境，亦可散归矣。”罗夫子置九寨于延贡，其众前夕望新津火光，已待降不眠矣。及新津人至，罗夫子脱身弃寨奔阡能。明日，罗夫子、阡能谋悉众决战，计未定，日向暮，延贡降者至，阡能走马巡塞，欲出兵，众皆不应，明旦大军将近，呼噪争出，执阡能、罗夫子，泣拜马首。出军凡六日，五贼皆平。

【冯评】

只用彼谍一人，而贼已争降矣；只用降卒数队，而二十四寨已望风迎款矣，必欲俘馘为功者，何哉？

【注释】

①高仁厚：僖宗时因讨韩秀升有功任剑南东川节度使。

【译文】

唐朝时，镇守邛州的副将阡能反叛，侵扰四川县境，都招讨使高仁厚率军征讨。在发兵的前一天，营地中来了个卖面具的小贩，守卫的士兵觉得小贩形迹可疑，一经盘查，果真是阡能派来的间谍。高仁厚命人为他松绑，并且问他为什么会作间谍。那人说：“我本是个安分守己的小村民，阡能囚禁了我的父母妻小，威胁我当间谍，如果所探得的情报正确，就释放我的家人，否则杀我全家，我是被迫的。”高仁厚说：“我非常了解你的苦衷，你放心，我不会狠心杀你的，现在我放你回去，让你能救你的家人，你回去对阡能说：‘高元帅不久将发兵，但士兵人数不多，只有五百名左右。’但我救你全家性命，你欠我一份人情。你回去后，暗中对营寨里的人说：‘高元帅体恤你们都是善良百姓，只因被阡能胁迫，情非得已。元帅想解救你们的困境，等元帅发兵征讨阡能时，你们只要杀阡能的兵士投降元帅，元帅就会派人在你们的背上写上‘归顺’二字，立刻遣送你们复归旧业。元帅想杀的，只是阡能、罗浑擎、勾胡僧、罗夫子、韩求这五个人而已，并不想殃及无辜的百姓。’”间谍说：“回故乡是大伙儿的心愿，元帅能了解我们的苦衷，不追究我们的罪过，大伙儿怎会不欢欣雀跃的听元帅吩咐呢？”于是高仁厚遣送那人回阡能营地。

高仁厚第二天发兵，行军至双流，检查站长官白文现亲自迎接。高仁厚环顾军营四周的栅栏堑道，生气地骂道：“阡能不过是个莽夫，手下的士兵也多半是耕田的农人，今天你率领全部的兵士，一年多来却无法擒服阡能。看到你营地重重的栅栏，难道你认为这样就能睡得着、吃得下，坐视贼寇壮大，而仍可厚着脸皮向朝廷邀功吗？”于是下令将白文现斩首，后经其他将领一再求情，高仁厚才收回成命。之后，高仁厚命人拆去所有栅栏，留五百士兵守卫，其余士兵都编入自己部队。又召集其他营寨的部队，一同出发征讨阡能。阡能听说高仁厚发兵，就派遣罗浑擎在双流地区设立五个军寨罗在野桥菁埋伏千人迎战官军。高仁厚得知阡能的计谋，就命人换上便服，偷偷混入敌营，暗中散布那天高仁厚曾对间谋所说的那番话。敌人的士兵听说可以回家，高兴得大声欢呼，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高仁厚对投降者都亲切的慰问，命人在他们背上写字，好让他们再去招降旁人。罗浑擎见大势已去，只好由城沟中逃走，却被众人擒住，押到高仁厚面前。高仁厚将他押送督府处置，然后下令：“五军寨除旗帜留下外，其余一律焚毁。”

次日上午，高仁厚又对降兵说：“本帅本想立刻遣送你们返乡，但前路军寨的士兵并不了解本帅的心意。本帅想请各位为先锋，等大军到穿口、新津两处营寨时，将各位背上的字让当地守军看到。等到达北边的延贡，各位就可以回家了。”于是以五十人编为一队，每队都发给罗浑擎的军旗一面，队前的掌旗官一面不断挥舞倒挂的军旗，一面大声叫道：“罗浑擎已被活捉，现已押送督府定罪，官军不久就会攻占此地，你们还不像我们一样，赶快投降，就可恢复良民的身份，平安无事。”行至穿口，勾胡僧在此设立了十一个军寨，寨中士兵争相投降，勾胡僧大为震惊，拔剑想阻止众人投降，没想到众贼兵反以石块丢掷他，并且合力擒下他送交高仁厚，其余五千贼兵也全部投降。第二天，高仁厚下令焚毁军寨，又命降兵举旗为先锋，来到新津，韩求在此所设置的十三个营寨全部投降，韩求也投沟自杀身亡。军士本想毁寨，高仁厚阻止说：“降兵还没有吃东西，先把寨中存粮运出后再焚寨。”新降的贼兵，竟然自愿做饭与前来招降的降兵同桌共食，歌声笑语处处可闻，彻夜不绝。高仁厚命在双流、穿口等军寨投降的贼兵先行返乡，而以新津的降兵掌旗为前导，对他们说：“等进入邛州县境，你们也就可以各自回家了。”罗夫子在廷贡设置了九个军寨，在官军抵达延贡的前一晚，罗夫子寨中的贼兵，在看见新津降兵的营火时，就兴奋得整夜睡不着，准备投降了，等新津降兵到了之后，罗夫子只有弃寨投奔阡能。罗夫子投奔阡能后，两人想尽全部兵力与高仁厚决一死战，然而计议一时未定。傍晚时，延贡降兵来到阡能营地前，阡能正骑在马上巡视军寨，见延贡降兵，想率兵攻击，哪知士兵全不听阡能指挥。第二天，官军到达营地时，众人把五花大绑的阡能，罗夫子押到高仁厚马前，一时间军士们欢声不绝。高仁厚一共花了六天时间，就把阡能等五人全部歼灭。

【冯评译文】

高仁厚不过是利用一名间谍散布消息，就使得贼兵争相投降；不过是利用了几队降兵，而二十四个贼寨就已伸长脖子等待高仁厚的到来，准备投降了。这样的战功，哪里是只会以残酷手段对付敌人以求功赏的人所能比的呢？

岳忠武

【原文】

杨幺①为寇。岳飞②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飞曰：“兵何常，顾用之何如耳！”先遣使招谕之，贼党黄佐曰：“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敌，万无生理，不如往降，必善遇我。”遂降。飞单骑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报。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至潭，参政席益与浚语，疑飞玩寇，［边批：庸才何知大计？欲以闻。］浚曰：“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何可易言？”益惭而止。黄佐袭周伦砦，杀伦，擒其统制陈贵等。会召浚还防秋③。飞袖小图示浚，浚欲待来年议之。飞曰：“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浚许之。飞遂如鼎州。黄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

表授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湖中。两日，钦说全琮、刘锐等降，飞诡骂曰：“贼不尽降，何来也？”杖之，复令人湖。是夜掩敌营，降其众数万。幺负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飞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汉，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贼怒来追，则草壅积，舟轮碍不行，飞亟遣兵击之，贼奔港中，为筏所拒，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幺投水中，牛皋擒斩。飞入贼垒，余酋惊曰：“何神也？”俱降，飞亲行诸砦慰抚之，纵老弱归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贼平。浚叹曰：“岳侯神算也！”

【冯评】

杨幺据洞庭，陆耕水战，楼船十余丈，官军徒仰视，不得近。岳飞谋亦欲造大舟，湖南运判薛弼谓岳曰：“若是，非岁月不胜。且彼之所长，［边批：名言可以触类。］可避而不可斗也。今大旱，河水落洪，若重购舟首，勿与战，遂筏断江路。藁其上流，使彼之长坐废。而精骑直捣其垒，则彼坏在目前矣。”岳从之，遂平幺。人知岳侯神算，平幺于八日之间，而不知计出薛弼。从来名将名相，未有不资人以成功者。

岳忠武善以少击众，尝以八百人破群盗王善等五十万众于南薰门；以八千人破曹成十万众于桂岭。凡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战无败，猝遇敌，不动，敌人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其御军严而有恩，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虽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疾，则亲为调药；诸将远戍，则遗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赏，分给军吏，秋毫不私；每有功，必归之将士。吁！此则其制胜之本也。近日将官事事与忠武反，欲功成，得乎？

【注释】

①杨幺：原名太，因初作乱时年纪幼小，楚人称年幼为幺，故称他为杨幺。

②岳飞：字鹏举，曾大败金兵于朱仙镇，后以莫须有罪名被秦桧下狱死，年三十九，谥忠武。

③防秋：宋时突厥、契丹常在秋天入寇，故朝廷在此时调兵戍守边境，谓之“防秋”。

【译文】

南宋时，杨幺盘据洞庭湖，擅长水战。岳飞所属的部队多半是西北人，不习惯水战。于是岳飞派人招降杨幺手下大将黄佐，说：“英雄不论出身，只要你愿意归降，本帅愿意重用你。”黄佐暗想：“岳帅号令如山，若是与岳帅为敌，最后一定命丧岳军，不如投效岳帅，他必会善待重用我。”于是答应归降。岳飞单身骑马来到黄佐营地探视黄佐，并且轻抚黄佐的肩膀说：“你能识时务必能立大功，日后何止是封侯拜爵而已，本帅想派你再回洞庭湖，把那些贼众头目，或者乘机活捉，或者劝他归降，如何？”黄佐被岳飞的信任与重用感动得流泪，发誓要以死报答岳飞。这时张浚以都督军事来到此地，参政席益对张浚表示怀疑岳飞有轻敌之心。张浚说：“岳帅为人忠信诚正，再说军事机密岂能轻易泄露？”席益听了，不禁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惭愧。另一方面，黄佐袭击贼寇周伦，擒获统军陈贵等人。这时，皇帝召张浚回朝商议防秋。临行前，岳飞取出袖中的战略图给张浚看，想商议讨平杨幺的计划。张浚认为不妨等明年再讨贼，岳飞说：“王四厢用正规军打水寇，当然难打；末将用水寇打水寇，这仗就容易多了。打水仗不是我军的专长，以我军不擅长的水战与水寇对打，当然容易失败；若是先招降杨幺身边的大将，使杨幺孤立，再借贼将率贼兵攻打他们自家兄弟后，继之以官兵围剿，八天之内一定能擒服杨幺。”张浚于是同意岳飞出兵。岳飞到鼎州后，黄佐已说服杨钦归降。岳飞高兴的说：“杨钦是杨幺身边的悍将，现在投顺我军，杨幺已众叛亲离了。”

于是，上表请求授杨钦武义大夫的官职，非常礼遇他。同样又让杨钦回洞庭湖为反闻。两天后，杨钦说服全琮、刘锐等人归降。岳飞见了他们，故意骂道：“贼人没有全部投降，你们来此地做什么？”命人鞭打他们，又命他们复回洞庭湖。这晚岳飞率兵偷袭贼营，虏获好几万名贼兵。杨幺败得不服气，乘船从湖上逃逸。由于杨幺所搭乘的战船装有转轮，所以船行的速度好像飞一般；又因船边装置撞竿，官船一靠近，就被撞竿击得粉碎。岳飞命人砍伐巨木做成木筏堵在港口；又命人从上游抛置大量的腐木杂草，让其顺流而下；又挑选善于骂阵的兵士，在杨幺船行进到水浅的航道时，就边走边骂，让杨幺在盛怒下，顾不得水浅而下令船只追击。杨幺果然中计，结果船只遭到上游流放的杂草阻碍，动弹不得，岳飞立刻下令官兵攻击，贼兵纷纷窜逃入港，又遭港口的木筏所阻；官兵在木筏上架起牛皮，防止贼人用箭石攻击，一面用大木桩撞击贼船，杨幺见大势已去，投水时被牛皋擒获斩首。岳飞进入贼营，残余的贼兵认为岳飞是神人，全部投降，岳飞亲自到各营寨安抚众人，释放老弱的贼兵回家，而年轻力壮的贼兵则编入正式部队，果然如他所说，八天内平服贼人，张浚叹服的说：“岳侯真是神算。”

【冯评译文】

杨幺盘据洞庭湖，在陆上耕种，水上作战，楼船高达十多丈，官军眼睁睁地看着杨幺横行。却无计可施。岳飞本想造大船征讨杨幺，但湖南运判薛弼却劝阻岳飞说：“若要造大船，非要耗时一年半载不可；即使造好了船，水战仍是杨幺所擅长的。因此，我军只能避免水战而与杨幺斗智，才是致胜之道。现在正是天旱水枯，阻断江面，不要与贼人正面冲突，再从上游流放大量杂草困住船只，使贼人无法发挥水战的优势，一面派精锐骑兵直攻贼营，贼人必败。”岳飞听从薛弼的建议，果然平定了杨幺，一般人都认为岳飞料事如神，能在八天之内平定杨幺，却不知是出自薛弼的计谋。从来名将名相，没有不借助他人而成功的。

岳飞擅长以寡击众。曾以八百人破贼人王善五十万人于南薰门，也曾以八千士兵在桂岭大破曹成的十万大军。以上所说的战役，事前岳飞都曾与统兵的将领商议，经过细密的计划才与贼人交战，所以战无不胜，即使遭到贼人突击，也不会自乱阵脚。敌人曾叹服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岳飞带兵虽军令森严，却能以诚待兵。有一名士兵曾因偷取民家一束麻，而被军令处死，之后夜晚行军，虽民家开大门邀军士入屋住宿，也没有士兵敢接受民家招待。宁可冻死，也不强占民宅，宁可饿死，也不抢夺民粮。士兵生病，岳飞都亲自照料，如果戍守远地，岳飞一定要妻子分别到各士兵家，慰问他们家人的生活起居，凡是作战牺牲者，岳飞不但伤心流泪，并抚育他们的孤儿，或者代子求婚，每建战功，都归功所有将士。唉，这就是岳飞所以致胜的原因。现在的将官，所言所行都与岳飞背道而行，还想成功吗？

赵充国

【原文】

先零、罕开皆西羌种，各有豪，数相攻击，成仇。匈奴连合诸羌，使解仇作约。充国料其到秋变必起，宜遣使行边预为备。于是两府白遣义渠安国①行视诸边，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斩千余级，诸降羌悉叛，攻城邑，杀长吏。上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②于老臣者矣。”充国时年七十余。上问：“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喻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方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阵。及明，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旁。充国意此骁骑难制，且恐为诱，戒军勿击，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也。”遣骑候四望陿中（地名），亡虏。夜引兵至落都，谓诸校司马曰：“吾知羌无能为矣。使发数千人守杜四望、陋中，吾岂得入哉！”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土，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边批：节节持重。］初罕开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将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毋取并灭，能相捕斩者，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所捕妻子财物与之。”欲以威信招降罕开及劫略者，解散虏谋。酒泉太守辛武贤上言：“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开。”天子下其议，充国以为：“驼负三十日食，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据前险，守后阨，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患。且先零首为畔逆，宜捐罕开暗昧之过，先诛先零以震动之。”朝议谓：“先零兵盛而负罕开之助，不先破罕开，则先零未可图。”［边批：似是而非。］天子遂敕充国进兵。充国上书谢罪，因陈利害曰：“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即罕羌欲为寇，宜简练以俟其至，以逸代劳，必胜之道也。今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愚以为不便。先零羌欲为背畔。故与罕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亦恐汉兵至而罕开背之。其计常欲先赴罕、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食足，击之未见利，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以坚其约。党坚势盛，附者寝多，臣恐国家之忧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则罕开不烦兵而服；如其不服，须正月击之未晚。”上从充国议，充国引兵至先零，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阨狭，充国徐行驱之。［边批：又持重。］或曰：“逐利宜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兵至罕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罕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时羌降者万余人。充国度羌必坏，请罢骑兵，留万人屯田，以待其敝。

【注释】

①义渠安国：昭帝时官光禄大夫。

②逾：超过，超越。

【译文】

汉朝时，先零、罕开都是西羌种族，各有酋长，因彼此互相攻击而成仇家。后来匈奴联合其他羌族，互订盟约，解除仇恨。赵充国认为到秋天马肥的时候，一定会发生羌变，建议先派使者去巡视边境的守卫部队，要他们预作防备，并监视羌族的行动，于是丞相和御史两府就私下派遣义渠安国去巡视羌人动态，了解他们逆顺的情形。

义渠安国到了羌地，便召集先零的各酋长共三十多人，将其中特别傲慢，不顺从的都杀了，还任由军队去攻击先零人，斩杀好几千羌人，各部族的羌人都起而反抗，杀死长吏，并夺取汉军的武器装备。义渠安国回朝奏禀昭帝，昭帝说：“现在情势混乱，有谁可以任命为将军带兵平乱呢？”赵充国回答说：“再没有比老臣更好的人选了。”充国时年七十余。昭帝说：“将军能否预测目前羌人的势力、打算带多少兵马去？”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打仗的事很难凭空设想。老臣想先到金城，再计划攻讨的方略。”

赵充国到了金城，征调一万名士兵想渡河，又怕遭到羌人截击，便趁夜派三个营士兵先悄悄渡河，渡了河后，立刻扎营防备羌人来犯。到了天亮，军士们已依次全部安然渡河，羌人发觉后，派了数百骑兵，在汉军左右出没骚扰。赵充国想羌骑一向骁勇善战，难以制服，再说这也可能是羌人诱敌之计，于是下令：“我军兵马刚渡河，已略有倦意，不必追击羌骑，攻击羌人要以消灭他们为目标，区区近百羌骑，不必着意贪求。”赵充国一面派骑兵去侦察四望和陿中这两个地方，发现其中并无羌人出没。于是趁夜引兵到洛都，召集各部将领说：“我就知道羌人不善用兵，如果他们调派几千人防守四望和陿中，我军哪能向前推进呢？”于是向西推进到西部都尉府，日日飨宴军士，士卒都希望为他效力立功，羌人好几次前来挑衅，赵充国都下令坚守。起初，罕开的酋长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告诉都尉说：“先零人想造反。”过了几天，先零人果然叛变。但雕库的族人有许多也在先零的部队里，都尉便留下雕库做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放了他，要他回去告诉各酋长：“汉朝大军是来诛讨有罪的人，并不是要对所有的羌人赶尽杀绝，犯法的人如果能戴罪立功，去斩杀其他犯罪的人，不但可以免罪，另外还可依功劳大小获赏：杀大头目者赐钱四十万，中头目十五万，小头目三万，男人三千，女子及老弱各赏一千，同时虏获的女子及财物也都完全归其所有。”赵充国想凭借威信去招降羌人及那些被劫持而反叛的人，来瓦解羌人的阴谋。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现在羌人早晚都来骚扰边境。羌地苦寒，汉马无法适应北地严酷的气候。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的粮食，分别从张掖、酒泉，合攻罕开。”昭帝把奏章交给赵充国计议。赵充国认为，马匹背负三十天的粮食，再加上衣服，武器等装备，行军的速度一定追赶不上羌人，如果羌人再前据险要，后守厄塞，断绝官兵粮道，情势对官军会非常不利，一定会有伤亡危险的顾虑。再说首先谋反的是先零人，其他羌族只是受到先零的胁迫才作乱，所以赵充国认为应该把罕开附和先零反叛的愚昧过失，放在一边不追究，先对先零进行诛讨，以威服其他羌人。然而群臣却认为先零兵力强大，又依恃罕开的帮助，如果不先击灭罕开，很难平服先零。于是昭帝下令赵充国进攻罕开。

赵充国上书请罪，剖陈利害，说：“臣听说《孙子兵法》上说过，‘兵力不足以进攻者就防守’，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掌握敌人，却不会被敌人所掌握’。现在羌人入寇，我们便应该整饬兵马，训练战士，以逸待劳，才是致胜之道；如今放弃制敌先机，落入敌人的战术，愚臣以为千万不可。先零想要反叛大汉，所以才和罕开化解过去的仇恨，订立盟约；但是他们心里也担心汉兵一来，罕开或许会背叛他们，所以先零希望汉军先攻打罕开，他们好出兵救助罕开，表示坚守彼此的盟约。现在羌马肥壮，粮食充足，我们出兵攻击，恐怕讨不到好处，只是正好让先零有机会有恩于罕开，更坚定他们之间的盟约，先零的势力就会日渐壮大，归附的羌人也会日渐增多。老臣担心那时候，先零会成为我朝的大患，将不只是二、三年的外患而已。依老臣之见，如果能先诛灭先零，即使不讨伐罕开，罕开也自然会归顺；万一先零已被诛灭，而罕开仍然不服，那么，到正月时再进攻也不迟。”昭帝接纳了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于是率兵进攻先零，先零因居安日久，已松懈防备，望见汉朝大军，纷纷丢下装备，想渡湟水逃命，由于道路狭隘，赵充国只紧蹑溃兵之后，徐徐驱赶，并不急着追赶，又持重。有人说：“追击先零逃兵，这正是建功的大好机会。”赵充国说：“这些都是走投无路的穷寇，不可以过分逼迫他们。慢慢的追赶他们，他们便会没命的逃走；但是如果逼急的话，他们或许会回过头来拼命的。”诸将都说有理。结果羌人被水淹死的有好几百人，投降或被砍头的有五百多人。当汉军来到罕开人居住的地方，赵充国下令：不得烧毁他们的部落，也不可以到他们田里收割农作物或放牧马匹。罕羌听说此事，都很高兴的说：“汉军果然不是来灭绝我们的啊。”

羌酋靡忘于是自动前来归顺，赵充国赐他食物后，仍放他回去劝晓其他的族人。一时之间，有一万多名羌人请降，赵充国预料羌人会自行瓦解，所以遣回全部骑兵，并请准予留下一万名兵士在当地屯田，静待其变。

李光弼

【原文】

史思明屯兵于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军于野水渡以备之。既①夕，还河阳，留兵千人，使将雍希颢守其栅，曰：“贼将高廷晖、李日越，皆万人敌也，至勿与战，降则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果谓日越曰：“李光弼长于凭城，今出在野，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反。”日越将五百骑，晨至栅下，问曰：“司空在乎？”希颢曰：“夜去矣。”日越曰：“失光弼而得希颢，吾死必矣！”遂请降，希颢与之俱见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廷晖闻之，亦降。或问光弼：“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思明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可必取。日越不获我，势不敢归；廷晖才过于日越，闻日越被宠任，必思夺之矣。”

【注释】

①既：副词，已经。

【译文】

唐朝时，史思明在河清屯兵，想阻断官军李光弼的粮食供应。李光弼得悉敌情，陈兵野水渡以备应变。夜晚，李光弼回到河阳，只命雍希颢率领一千多名士兵防守野水渡，交代他们说：“贼将高廷晖、李日越虽都是力敌万人的勇将，一定坚守营寨，不要同他们作战；但若他们来投降，可以一起来见我。”众将官不理解李光弼的意思，暗自窃笑。不久，史思明果真对李日越说：“李光弼善于城市防守作战，今天他移师郊野，正是生擒他的大好机会。你带五百骑兵，替我把他抓来，抓不到不准回来见我。”

第二天，李日越带了五百骑兵来到野水渡，大叫说：“司空在吗？”雍希颢说：“元帅昨晚已离营回城去了。”李日越暗想：“用雍希颢代李光弼，回去史思明一定会杀了我，我还是投降算了。”于是与雍希颢一同去见李光弼，李光弼待他如心腹，非常礼遇他。高廷晖听说李日越受到李光弼的重用之后，也主动投降。

有人问李光弼，用什么方法，这么容易就让两名贼将投降，李光弼说：“史思明常埋怨没有与我野战的机会，听说我移师郊野，心想终于等到可以生擒我的机会，李日越抓不到我，就一定不敢回营见史思明，只有投降；高廷晖的才略胜过李日越，听说李日越投降后仍受到重用，一定心有未甘，想取代李日越，所以也一定会投降。”

闺智

闺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语有之：“男子有德便是才，妇人无才便是德。”其然，岂其然乎？夫祥麟虽祥，不能搏鼠；文凤虽文，不能攫兔。世有申生，孝己之行，才竟何居焉？成周圣善，首推邑姜，孔子称其才与九臣埒，不闻以才贬德也！夫才者，智而已矣，不智则懵，无才而可以为德，则天下之懵妇人毋乃皆德类也乎？譬之日月：男，日也；女，月也。日光而月借，妻所以齐也；日殁而月代，妇所以辅也。此亦日月之智，日月之才也！今日必赫赫，月必噎噎，曜一而已，何必二？余是以有取于闺智也，贤哲者，以别于愚也；雄略者，以别于雌也。吕、武之智，横而不可训也；灵芸之属智于技，上官之属智于文：纤而不足，术也。非横也，非纤也，谓之才可也，谓之德亦可也。若夫孝义节烈，彤管传馨，则亦闺闼中之麟祥凤文，而品智者未之及也。

【译文】

俗语说：“男人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难道是这样吗？像麒麟凤凰这样的吉祥之物，亦不能用来捕鼠猎兔，而像春秋时申生这样的仁孝，也不代表他有治国定乱的才能。周朝最被称誉的女子，首推邑姜，孔子赞她不下于当时的功臣豪杰，哪里会有因为邑姜的才华洋溢而有损于她个人的德行这种事？所谓的才能，基本上便是智慧，没有智慧便是无知，没有才干若等于有德，是不是等于说天下那些无知的村姑村妇，皆是德行高洁的人吗？我认为，男子如日，女子如月，日落之后月光照明，所以女子应是男子的辅助，为此，我特别采集历史上有关女子才智的实录为“闺智”，分为“贤哲”、“雄略”两卷。

赵威后

【原文】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①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悦，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问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有舍本而问末者耶？”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钟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衄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撤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不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注释】

①岁：年成，年景，收成。

②胡：疑问代词，什么。

【译文】

齐王命使者送信给赵威后向她请安。书信尚未取出来，赵威后就问使者：“今年田地的收成如何？人民生活是否都好？大王的身体是否康健？”使者很不高兴地说：“我奉王命前来向王后请安，王后不先问大王近况，却先问农地的收成和百姓的生活，把大王的事放在最后，这不是有些尊卑颠倒吗？”赵威后说：“话怎能这么说。如果田地收成不好，百姓就不能安居乐业；国家没有百姓，又怎会有君王呢？如果先问君王事，那才真是舍本逐末呢。”

接着赵威后又问：“齐国有位叫钟离子的处士，他目前的生活还好吧？他这个人是不管自己有没有饭吃，都想办法给他人饭吃；不管自己有没有衣服穿，都想办法给他人衣服穿。这样一个辅佐大王养民的人，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拔擢他？还有，叶阳子这个人还好吗？他同情失去丈夫的女人和失去妻子的鳏夫，抚恤失去父母的孤儿和失去子女的老人，常常帮助穷困的人，以弥补他们生活上的不足，这也是个辅佐大王养民的人，为什么到现在也不拔擢他？还有，北宫女婴儿子好吗？她放弃自己婚姻的幸福，将珠花首饰搁在一旁，留在家里侍奉父母，可说是一位贤慧的女子，可做为天下万民的表率，为什么到今天还没让她进宫呢？如果朝廷不重视前面这二位贤臣和一位贤女，那齐王又如何能以王者姿态统治万民呢？于陵的子仲还活着吗？这个人上不能尽忠于王，下不能治理室家，中不能结交诸侯，只知道驱使百姓做些无益的事。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把他杀了呢？”

崔敬女　络秀

【原文】

唐冀州长史吉懋欲为男项取南宫县丞崔敬女，敬不许。因有故，胁以求亲，敬惧而许之。择日下函，并花车卒然至门，敬妻郑氏初不知，抱女大哭曰：“我家门户低，不曾有吉郎。”女坚卧不起，其小女白其母曰：“父有急难，杀身救解，设令为婢，尚不合①辞，姓望之门，何足为耻，姊若不可，儿自当之！”遂登车而去，项后贵至拜相。

周顗母李氏，字络秀，少在室，顗父浚时为安东将军，因出猎遇雨，止秀家。会秀父兄出，乃独与一婢为具数十人馔，甚精腆②，寂不闻人声。浚怪觇之，见秀甚美，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秀曰：“门户单寒，何惜一女，焉知非福？”已归浚，生顗及嵩，谟，已三子并贵显。秀谓曰：“我屈节为汝门妾，计门户耳。汝不与吾家为亲亲者，吾亦何惜余年？”顗等敬诺，自是李氏遂振。

【冯评】

绝无一毫巾帼气。“生男勿喜女勿悲”，此诗正堪为二女咏耳。

【注释】

①合：应当。

②腆：丰厚。

【译文】

唐冀州副刺史吉懋，想要为儿子吉项娶南宫县丞崔敬的女儿为妻，但是崔敬认为两家门第悬殊而拒绝。于是吉懋就利用权势胁迫崔敬，崔敬恐惧之余只好同意。吉懋选了个黄道吉日，抬着一顶花轿带着聘金前来迎娶。由于事出突然，崔敬的妻子郑氏还不知道已答应这门亲事，因此抱着女儿痛哭，感叹自己家的门第太低，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不能做主；女儿也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这时崔敬的小女儿对母亲说：“父亲遭逢危难，杀身营救乃属当然，即使被卖为奴婢也心甘情愿，想那吉家也算是名门大户，嫁到他家并不算耻辱，如果姊姊不愿意嫁，那就让我来代替好啦。”于是妹妹坐上花轿，吉项果然很有出息，后来官至宰相。

晋朝人周顗的母亲李氏，闺名叫“络秀”。当她还待字闺中时，周顗的父亲周浚官拜安东将军。有一次，周浚外出打猎遇到大雨，投宿在络秀的家中。正巧这天络秀的父兄外出，她跟婢女两人做了满桌的菜，色香味俱全，让周浚和随行的许多人饱餐一顿。由于家中悄然没有人声，周浚觉得很奇怪，就偷偷探头往室内看，这才发现络秀是一个出奇的美女，惊喜之余，想要把她纳为侍妾。络秀的父亲、哥哥对这门婚事都不同意，可是络秀却说：“我们家门第这么卑下，为什么还可惜我这个女儿，我嫁过去以后说不定会很幸福。”络秀嫁给周浚为妾后，一共生了周顗、周嵩、周谟三个儿子，每个儿子都非常有出息，成为朝中显贵。后来络秀对儿子们说：“我所以愿意嫁来你们家当妾，为的是想照顾娘家，可是你们却不把我的娘家当亲戚，我对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好指望的呢？”从此周浚就和络秀的娘家经常来往，李家也因而一天比一天有声望。

【冯评译文】

绝无一毫巾帼气。“生男勿喜女勿悲”，这句诗正好可借为咏叹这两位奇女子。

乐羊子妻

【原文】

乐羊子尝于行路拾遗金一饼，还以语①妻，妻曰：“志士不饮盗泉，廉士不食嗟来，况拾遗金乎？”羊子大惭，即捐之野。

乐羊子游学，一年而归。妻问故，羊子曰：“久客怀思耳。”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自一丝而累寸，寸而累丈，丈而累匹。今若断斯机，则前功尽捐矣！学废半途，何以异是？”羊子感其言，还卒业，七年不返。

乐羊子游学，其妻勤作以养姑。尝有他舍鸡谬入园，姑杀而烹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故，对曰：“自伤居贫，不能备物，使食有他肉耳。”姑遂弃去不食。

【冯评】

返遗金，则妻为益友；卒业，则妻为严师；谕②姑于道，成夫之德，则妻又为大贤孝妇。

【注释】

①语：告诉。

②谕：告诉，使人知道。

【译文】

乐羊子有次在路边捡到一锭金子，回家后很高兴地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说：“有志节的人不喝‘盗泉’的水，廉节的人不吃乞讨来的食物，更何况是捡来的金子呢？”乐羊子听了大为惭愧，立即将金子放回路边。

乐羊子离家求学一年后突然返家，妻子问他为何提早回家。乐羊子说：“久居异乡心中想家，所以就回来了。”妻子就拿着剪刀走到织布机旁。对乐羊子说：“这匹绢布是由一丝一线累成尺寸，再由尺寸累成文，最后成匹，今天若是剪掉织布机只织到一半的布，那么前些日子所织的布，全都成没有用的废物了。现在你求学半途而废，和我将这半成品毁掉有何差别？”乐羊子被妻子这番话所感动，于是发愤继续求学，七年间不曾返家。

乐羊子离家求学期间，妻子辛勤持家，照顾婆婆。有一次，邻家所养的鸡误闯入乐羊子的园中，婆婆便抓来杀了做菜吃。到吃饭时，乐羊子妻知道鸡的来历，直对着那盘鸡流泪，不吃饭。婆婆感到奇怪，问她原因，乐羊子妻说：“我是难过家里太穷，不能有好菜吃，才让您吃郐人家的鸡。”

婆婆听了大感惭愧，就把鸡丢弃不食。

【冯评译文】

劝勉丈夫不拾遗金，乐羊子妻可说是益友；断织布鼓励丈夫坚持完成学业，乐羊子妻可说是严师；用道理晓喻婆婆，保全丈夫的名声，又可说是贤德的孝妇了。

赵括母　柴克宏母

【原文】

秦、赵相距长平，赵王信秦反问，欲以赵奢之子括为将而代廉颇。括平日每易言兵，奢不以为然，及是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父子异志，愿王勿遣。”王曰：“毋置①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不称，妾得无坐。”王许诺，括既将，悉变廉颇约束，兵败身死，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冯评】

括母不独知人，其论将处亦高。

后唐龙武都虞侯柴克宏，再用之子也。沈嘿好施，不事家产，虽典宿卫，日与宾客博奕饮酒，未尝言兵，时人以为非将帅才。及吴越围常州，克宏请效死行阵，其母亦表称克宏有父风，可为将，苟不胜任，分甘孥戮。元宗用为左武卫将军，使救常州，大破敌兵。

【冯评】

括唯不知兵，故易言兵；克宏未尝言兵，政深于兵。赵母知败，柴母知胜，皆以其父决之，异哉！

【注释】

①置：放到一边，放弃。

【译文】

战国时秦国派兵攻打赵国，两国军队在长平对阵，赵王中了秦国的反间计，想派赵奢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为将。赵括平日将兵法等闲视之，善于纸上谈兵，但父亲赵奢总认为儿子赵括的本领还不到。听说赵括即将率兵启程时，他的母亲亲自上书赵王，说不可派用赵括。赵王问为什么，赵母说：“当初赵括他父亲在世为将时，屈身去亲奉饮食的人就有十几人，和他结交为友则有一百多位；国君及王室所赏赐东西，先夫全都分给官兵；每当接受君命之日起，便不问家事专心投入作战准备；现在赵括做了将军，军官无人敢抬头看他，君王一有赏赐，就统统拿回家收藏起来；看到便宜、增值快的田宅，能买的便把它买下来。大王认为赵括像他父亲，其实父子的心志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

赵王说：“你不用再多说了，孤王已经决定。”赵母说：“既然大王已经决定，如果今后赵括有不称职的事情发生，请大王记得老妇有言在先，不要怪罪于我。”赵王立即答应。赵括代廉颇为将军后，完全改变廉颇的作战方式，最后果然兵败身死，赵王因有言在先，所以赵母并未受到牵连。

【冯评译文】

赵母不仅仅是了解自己的儿子，谈论带兵之道也颇为高明。

后唐的柴克宏是柴再用的儿子。平日不多话但喜欢帮助别人，平时对自家产业的经营并不重视，虽然他身为禁宫警卫，但从来没有听他谈论用兵之道，只是和朋友下棋饮酒，有人因此断定他绝非将帅之才。后来吴越王围攻常州时，柴克宏请求准许随军，他的母亲也上表章说儿子有乃父之风，可以任命为将领，如果日后柴克宏有失职之处，愿意领罪受罚。元宗于是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命他救援常州，果然大破敌兵。

【冯评译文】

正因赵括只知死读兵书，不知随机应变，所以才敢轻易地谈论兵事；柴克宏不曾谈论兵事，却深懂用兵之道。赵母知道儿子带兵必败，柴母知道儿子为将必胜，两位母亲都是由他们的父亲来评断儿子日后的作为，不能不令人称奇。

陈婴母　王陵母

【原文】

东阳少年起兵，欲立令史陈婴①为王。婴母曰：“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封侯；不成，非世所指名也。”婴乃推项梁。

王陵②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③军中。陵使至，则东向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愿为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遂伏剑而死。［边批：干净。］

【冯评】

婴母知废，胜于陈涉、吴广、田横、英布、陈稀诸人；陵母知兴，胜于亚父、蒯通、贯高诸人。姜叙讨贼，其母速之：马超叛，杀刺史、太守，叙议讨之，母曰：“当速发，勿顾我。”超袭执叙母，母骂超而死，明大义也；乃楚项争衡，雌雄未定，而陵母预识天下必属长者，而唯恐陵失之，且伏剑以绝其念，死生之际，能断决如此，女子中伟丈夫哉！徐庶之不终于昭烈也，其母存也，陵母不伏剑，陵亦庶也。

【注释】

①陈婴：秦二世时为东阳令，谥安候。

②王陵：曾率兵归汉，天下既定，受封为安国侯。

③置：搁，安放。

【译文】

汉朝时东阳的年轻人杀死县令，聚集两万人，想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说：“你家不曾有过显赫的祖先，突然获致尊荣，并非吉兆，不如依附他人，如果起义成功，日后仍能封侯；即使失败，也不致成为后世指名叫骂的对象。”于是陈婴率军推项梁为王。

汉朝人王陵率兵投靠汉王刘邦，项羽把王陵的母亲请来，安置在军中，王陵派人探问消息。项羽就让王陵母亲向东坐，表示尊敬，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偷偷送走使者，哭着对他说：“希望你替我转告王陵，好好事奉汉王，汉王是个长者，最后终会得到天下，不要因为我的关系，对汉王抱持二心。”于是引剑自杀。

【冯评译文】

陈婴的母亲在起义之初，就已断定必败，就这点已强过陈涉、吴广等人；王陵的母亲断定刘邦必胜，也强过亚父、蒯通、贯高等人。

马超谋叛，姜叙的母亲鼓励他尽快发兵，并因此而死，可说是位深明大义的妇人。楚汉相争，胜负未定时，王陵的母亲已断言天下必属于汉王，唯恐王陵失去辅佐汉王定天下的机会，引剑自杀，了断王陵心中的牵挂，生死关头能如此果断，真可说是女中丈夫。

徐庶最后不能辅佐刘备，是为保全母亲的性命。如果王陵的母亲不自杀，王陵的遭遇也将和徐庶一样吧！

王章妻

【原文】

王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诀，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在廷，贵人谁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昂，乃反涕泣，何鄙也！”后章历位至京兆①，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耶？”［边批：遭乱世不得不尔。］章曰：“非女子所知。”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日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死。

【吴长卿曰】

“妻能料生，女能料死，虽然，其妻可及也，其女不可及也。”

【注释】

①京兆：官名，掌治京师。

【译文】

汉朝人王章还是儒生时，在长安求学，与妻子住在一起。处境十分穷困，有一次王章生病，由于家里没有棉被，王章只好用牛栏中的乱麻保暖。当时万念俱灰，流着眼泪与妻子诀别，妻子生气的叱责王章，说：“放眼当今朝廷众官，有谁的才学能比得上你？今天你只是有病在身，一时遭遇困顿，不自我激励奋发，反倒流泪怨叹，难道不觉得惭愧吗？”后来王章果然居高位，成帝时官至京兆，想上书密奏弹劾王凤，妻子劝阻他说：“一个人要守分寸，不要贪求高位。你难道忘了当年在乱麻堆中流泪的日子吗？”王章说：“国家大事不是你们女人懂得的。”于是仍上书弹劾，果然获罪下狱，妻女也都成为阶下囚。当时王章的女儿只有十二岁，半夜时惊醒，哭着说：“平常狱吏要囚犯报数都是到九，今天只报数到八，父亲个性刚直，一定会先判死刑。”第二天询问狱吏，王章果然已经死了。

【吴长卿曰译文】

妻子能指出如何明哲保身，女儿能推断出死期。然而，王章妻子的保身哲学，并非难以企及，但他女儿的推断，就实在非常人所及了。

陈子仲妻　黄霸妻

【原文】

楚王聘陈子仲①为相。仲谓妻曰：“今日为相，明日结驷连骑、食方于前矣。”［边批：陋甚。］妻曰：“结驷连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怀楚国之忧，乱世多害，恐先生之不保命也。”于是夫妻遁去，为人灌园。

黄霸②与同郡令狐子伯为友。子伯为楚相，子为郡功曹。子伯遣子奉书于霸，客去，久卧不起。妻怪问之，霸曰：“向见令孤子容甚光，举措自适；而我儿蓬发历齿，未知礼则，见客而有惭色。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忘夙志而惭儿女子！”霸决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终身隐遁。

【冯评】

孟光梁鸿妻、桓少君鲍宣妻得同心为匹，皆能删华就素，遂夫之高；而子仲、黄霸之妻，乃能广其夫志，使炎心顿冷，优游无患，丈夫远不逮矣。

【注释】

①陈子仲：战国齐人，名子终。

②黄霸：字次公，谥定侯。

【译文】

楚王想聘陈子仲为相。陈子仲回家后，对妻子说：“今天我成为相国，明天开始，我出门就有四匹骏马拉乘的马车可坐，每餐摆在我面前的都是山珍美味了。”他的妻子说：“乘坐四匹骏马拉乘的马车，只不过是坐起来比较舒服；每餐的山珍海味，只不过是吃起来比较奢华。今天只是为坐的舒服、吃的奢华，就担负楚国兴亡的重责。目前世局纷扰，处境艰危，我担心你会因此而丧命。”于是夫妻两人埋名隐姓，为人浇灌果园了。

汉朝时黄霸和同乡令狐子伯是好朋友。子伯为丞相，儿子是州郡的属官。有一天令狐子伯要儿子送封信给黄霸，客人走后，黄霸一直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他的妻子觉得奇怪，问他原因。黄霸说：“刚才看令狐子伯的儿子容光焕发，举止优雅，想想自己的儿子不修边幅，不懂礼仪，客人来了常不知所措，真有乌鸦凤凰之别，父子情深，我觉得自己平日疏于教导儿子，感到十分愧疚。”妻子说：“夫君节操清廉，不贪慕官禄荣华。今天令狐子伯的显贵，与夫君的清廉，究竟是谁的气节高，为什么因为儿女而忘了自己以往所坚持的理念呢？”黄霸由床上一跃而起，笑着说：“夫人说得好。”于是夫妻二人决定隐居。

【冯评译文】

梁鸿的妻子孟光、鲍宣的妻子桓少君都是能和丈夫同甘共苦、安于朴素、成就丈夫清廉气节的妇人；陈仲子、黄霸的妻子，能开阔丈夫的心志，打消丈夫逐名追利的野心，终身优游不患身边祸患。这种远识是世间一般男子所比不上的。

漂母

【原文】

韩信始为布衣时，贫无行，尝从人寄食，人多厌之。尝就南昌亭长食数月，亭长妻患①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觉其意，竟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边批：信之受祸以责报故。］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信既贵，酬以千金。

【冯评】

刘季、陈平皆不得于其嫂，何亭长之妻足怪！如母厚德，未数数也。独怪楚、汉诸豪杰，无一人知信者，虽高祖亦不知，仅一萧相国，亦以与语故奇之，而母独识于邂逅憔悴之中，真古今第一具眼矣！淮阴漂母祠有对云：“世间不少奇男子，千古从无此妇人。”亦佳，惜祠大隘陋，不能为母生色。

刘道真少时尝渔草泽，善歌啸，闻者莫不留连。有一老妪识其非常人，［边批：具眼。］甚乐其歌啸，乃杀豚进之。道真食豚尽，了不谢。最非常人。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而去。后为吏部郎，妪儿时为小令史，道真超用之。不知其故，问母，母言之。此母亦何愧漂母，而道真胸次胜淮阴数倍矣！

【注释】

①患：担忧，忧虑。

【译文】

韩信还没有显达时，家里贫贱，平日也没有什么善行。为了填饱肚子，常在熟人家吃闲饭，所以很多人都讨厌他。有一次韩信在南昌亭长家白吃白住了好几个月，亭长的妻子非常讨厌他，于是每天就早早做好了饭，躲在房间里吃，等韩信来了之后，也不请他坐下吃饭。韩信察觉到他们不礼貌的举动，就调头而去。有一天，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一些妇人在附近漂洗衣物，其中一个见韩信没饭吃，就拿饭给他吃。一连几十天都这样。韩信很高兴，对老妇人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您。”老妇人很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养不活自己。我看你一表人才，可怜你才给你饭吃，谁指望你的报答！”后来韩信发达，以千金酬谢那位老妇人。

【冯评译文】

汉高祖、陈平等人在还没有显贵时，也都曾遭嫂嫂的白眼，所以亭长妻子的举动也不足为怪。老妇人这般宅心仁厚的人，实在少之又少。令人奇怪的是，当时楚汉的英雄豪杰，竟没有一个人能了解韩信身价的，甚至连汉高祖也不例外，唯有萧何在和韩信谈话时，认定韩信是个奇才，而老妇人在河边偶遇饥饿憔悴的韩信，就一眼看出他有过人的才识，真可说是古今第一慧眼！淮阴县有座漂母祠，其中有幅对联是：“世间不少奇男子，千古从无此妇人。”正是最佳写照，可惜祠堂太窄陋，不足为漂母生色。

刘道真年轻时，也曾在河边捕鱼为生，他天生一副好嗓音，听到他歌声的人都忍不住要停下脚步欣赏。有一位老妇人知道他绝非普通人，再加上喜欢他的歌，就杀了一只小猪请他吃，刘道真吃完猪并不向老妇道谢。老妇人见他好像还没吃饱，又再杀一头猪，刘道竟吃了一半就离去了。后来刘道真官至吏部侍郎时，老妇人的儿子只是一名地方小官，刘道真越级拔擢他，妇人的儿子感到奇怪，问他母亲，他母亲就把当年杀猪一事告诉儿子。

唉！这妇人识人的眼光也不比漂母差，但刘道真的心胸却要比韩信大得多了。

齐襄王后

【原文】

秦王使①人献玉连环于君王后，［齐襄王之后，太史氏。］曰：“齐人多智，能解此环乎？”君王后取椎击碎之，谢使者曰：“已解之矣。”

【冯评】

君王后识法章于佣奴之中，可谓具眼。其椎碎连环，不受秦人戏侮，分明女中蔺相如矣。汉惠时，匈奴为书以谑吕后，耻莫大焉，而乃过自贬损，为好语以答之。平、勃皆在，无一君王后之智也，何哉？

【注释】

①使：命令，派遣。

【译文】

秦王派使者拿玉连环献给齐襄王的王后，说：“听说齐国人很聪明，所以把这种有‘智慧环’之称的玉连环送到齐国，希望有人能解开。”

齐襄王后拿起金锤，一举把玉连环击碎，然后对使者说：“已经解开了。”

【冯评译文】

齐后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难题，可算是独具“智眼”的人。她用金锤打碎玉连环，等于驳斥秦王蓄意的戏弄，真可说是女中的蔺相如。

汉惠帝时，匈奴王曾写了一封信给吕后，极尽戏谑侮辱，对汉朝而言，可说是莫大的耻辱。但是当时虽然有陈平、周勃等名臣，尤其陈平又是以善于谋略闻名，最后仍想不出对策，只是给单于回了一封措词极为谦卑的信。为什么堂堂汉朝有那么多的智谋之臣，却没一位有齐襄王后的智慧呢？

刘太妃

【原文】

太妃刘氏，晋王克用妻也。克用追黄巢，还军过梁，朱温阳为欢宴，阴伏兵，夜半攻之。克用逃归，即议击温，刘谏曰：“公本为国讨贼，今梁事未暴，而遽反兵相攻，天下闻之，莫分曲直，不若敛军还镇，自诉于朝，然后可声罪也。”克用悟，从之，天下于是不直温。

【冯评】

克用困上源驿，左右先脱归者，以汴人为变告刘。刘神色不动，立斩之，阴召大将约束，谋保军以还。此其智勇，岂克用所可及哉？假令克用不幸而死，必能为张茂①之妻；设犹幸未死，必能为邵续之女。虽然，为张茂之妻、邵续之女易，为刘太妃难。何也？其勇可及，其智不可及也！

张茂为吴郡守，被江充所害，妻陆氏率茂部曲为先登讨充。充败，遂为陆所杀。

邵续女嫁刘遐，遐为石季龙所困。女将数骑拔围，出遐于万人之中。

太原被围，克用屡败，忧窘不知所为。时大将李存信劝且亡入北边，以图后举，克用以语刘，刘骂曰：“存信代北牧羊奴，何足与计成败！公尝笑王行瑜②弃邠州走，卒为人擒，今乃躬蹈之耶？昔公亡走鞑靼，几不能自脱，赖天下多故，乃得南归。今屡败之兵，人无固志，一失守，谁复从公者？北边其可至乎？”克用悟，乃止。

【注释】

张茂：晋人，字伟康，元帝时与三个儿子遭江充所害。

王行瑜：唐朝节度使，曾因功获赐铁券，谋废帝，李克用出兵征讨，后为部将所杀。

【译文】

刘太妃是晋王李克用的妻子。李克用在追杀并大败黄巢的军队后，率军经过汴州，朱温假意盛宴招待李克用，暗中发动军队半夜围攻，李克用逃回自己的营区后，想要带兵攻打朱温。刘氏劝阻说：“夫君本是为国征讨贼寇，今天朱温在汴州围攻夫君的事，天下无人知晓，如果夫君擅自发动军队攻击，那么，天下有谁能分辨这是非曲直呢？不如率军回营，另向朝廷申诉之后，再声讨朱温的罪行。”李克用依刘氏的话去做，于是天下人都指责朱温。

【冯评译文】

当李克用被朱温围困在上源驿时，李克用的亲信曾脱逃回来报告汴人发动军变的消息。刘氏不动声色，立刻把他杀了。暗中召集将领，部署士兵，策划如何救援。这等智谋勇略，岂是李克用比得上的？

如果李克用不幸中朱温埋伏身亡，那么刘氏一定会像张茂的妻子般为夫报仇；如果李克用不死而只是被围，刘氏也一定会像邵续的女儿救夫突围。

然而，不论是身为张茂的妻子或邵续的女儿，她们的处境都比刘太妃容易。为什么呢？因为勇气可以培养，智慧却不容易养成。

张茂为吴州郡守时，被江充所害。张茂的妻子陆氏率吴郡百姓为先锋，征讨江充。江充兵败，终为陆氏所杀。

邵续的女儿嫁刘遐为妻。刘遐被石季龙围困，刘妻率数名骑兵突围，从一万多贼兵包围下救出丈夫。

当初太原被围，李克用屡战屡败，正不知该如何进退时，大将李存信曾劝李克用暂到北方，日后再图谋反攻。李克用把李存信的建议告诉刘氏，刘氏骂道：“李存信只是个北方牧羊人的小孩，哪能懂得事情成败的关键呢？大王曾经讥笑王行瑜轻易放弃守城，以至于死在别人手中，今天大王为什么要重蹈覆辙呢？况且大王以前也在鞑靼呆过，几乎无法免于灾难，幸好天下纷扰多事，才能重返南方。今天只要离开守城，就会有无法预料的灾祸发生，战败的士兵，信心动摇，一旦离开、有谁会继续追随大王？北方又怎能走得到？”李克用听从刘氏的话，乃打消去北方的念头。

冼氏

【原文】

高凉冼氏，世为蛮酋，部落十余万家。有女，多筹略，罗州刺史冯融聘以为子宝妇。融虽世为方伯，非其土人，号令不行。冼氏约束本宗，使从民礼；参决词讼，犯者虽亲不赦。由是冯氏得行其政。高州刺史李迁仕遣使召宝，宝欲往，冼氏止之曰：“刺史被召援台，［时台城被围。］乃称有疾，铸兵聚众而后召君，此必欲质君以发君之兵也！愿且勿往，以观其变。”数日，迁仕果反，遣主帅杜平虏将兵逼南康。陈霸先①使周文育击之，冼氏谓宝曰：“平虏今与官军相拒，势不得还；迁仕在州，无能为也，君若自往，必有战斗，宜遣使卑词厚礼，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妇参。’彼必喜而无备，我将千余人步担杂物，昌言输赕，得至栅下，破之必矣。”宝从之，迁仕果不设备，冼氏袭击，破走之。与霸先会于赣石，还谓宝曰：“陈都督非常人也，甚得众心，必能平贼，宜厚资之。”及宝卒，岭表大乱，夫人怀集百粤，数州宴然，共奉夫人为“圣母”。

【冯评】

智勇具足，女中大将。

隋文帝时，番州总管赵讷贪虐，诸狸獠多叛，夫人遣长史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状。上置讷于法，敕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馀州，宣述上意，所至皆降。及卒，谥“诚敬夫人”。

【注释】

①陈霸先：即南朝陈武帝。

【译文】

南北朝时，高凉的冼氏，世代都是蛮人酋长，统领十万多户土族。冼氏有个女儿灵慧多智谋，罗州刺史冯融为儿子冯宝求得该女为媳妇。

冯融虽身为刺史，但当地的土人却不听他的指挥。冼氏入门后首先约束本族的族人，使之遵守当地的风俗；遇有诉讼，虽亲人犯法也一律按律量刑。从此冯氏就能顺利地推行政务。高州刺史李迁仕派使者召请冯宝前往高州。冯宝正要前去，冼氏阻止说：“当初台城被围，朝廷征召李刺史救援，李刺史却称病不去。现在他铸造兵器、聚集兵众，又召你去，这一定是要扣押你做人质，好胁迫你发兵助他。你不要去，先观察一阵再说。”几天后，李迁仕果然造反，并派手下大将杜平虏率兵进逼南阳。陈霸先派周文育迎战。冼氏对冯宝说：“杜平虏迎战官兵，一时间不会回到高州，而李迁仕在高州也无法救援杜平虏。若是夫君率军而去，李迁仕必会与夫君发生争战，夫君不如派人带着厚礼，用谦卑的言辞对李迁仕说：‘我不敢自己率兵，只好请妻子代我前往。’他听后一定高兴的松懈防备，这时我再率领一千多人装做要挑贝去卖，等来到他营前再发动突击，一定可击败他。”冯宝照妻子的话去做，李迁仕果然不加防备，遭冼氏突然袭击后逃走。冼氏与陈霸先在赣石相遇，回家后对冯宝说：“陈都督器宇非凡又深得人心，必能平定乱贼，我们应当全力支持他。”冯宝死后岭南地区发生大乱，冼氏全力安抚百粤各族，数州又恢复平静，百姓共同尊奉冼氏为“圣母”。

【冯评译文】

冼氏智勇双全，堪称女中大将。

隋文帝时，番州总管赵讷贪财暴虐，部族纷起反叛。冼夫人请长史上书文帝，建言安抚部族，并列举赵讷的罪状。文帝将赵讷治罪后，特命夫人招抚宣慰逃亡或叛变的部族，夫人亲自用车盛载天子诏书，自称是朝廷使者，遍访十多州，宣扬文帝安抚部族的圣德，所到的州郡，土人都纷纷归降。她死后，朝廷谥号为“诚敬夫人”。

晏恭人

【原文】

晏氏，宁化人，嫁福之曾氏。夫死，守幼子不嫁。宋绍定间，寇大举，晏依山为砦，召田丁谕曰：“汝曹衣食吾家，可念主母，各当用命。不胜，即杀我。”因解藏橐悉散与之，田丁莫不感奋，晏自捶鼓，令诸婢鸣金，贼退散。乡人挈家归砦者甚众，晏以家粮助不给者，拓砦为伍，互相援应，贼弗能攻。全活老幼以数万计。事闻，封恭人①，赐寇帔，补其子承信郎。

【冯评】

汉天子曰：“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虽然，何必颇、牧，诚得李侃妇、晏恭人以守，邵续女、崔宁妾以战，刘太妃为上将，平阳昭公主副之，邓曼、冼氏为参军，荀崧女为游奕使，虽方行天下可也！

大历中，杨子琳袭成都，据之。崔宁屡战力屈，宁妾任氏魁伟果干，出家财十万募勇士，信宿间得千人。设队伍将校，手自麾兵，以逼子琳，琳拔城自溃。

荀崧小女灌，有奇节。崧守襄城，为杜曾②所围，力弱食尽，求救于故吏平南将军石览，计无从出。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贼追甚急，灌且战且走，卒获免。自诣览乞师，又为崧书，与南中郎将周访请援。贼闻救至，遂散走。

【注释】

①恭人：古四品官之妻称恭人。

②杜曾：初为显南将军，永嘉之乱斩胡亢，后为周访所杀。

【译文】

宋朝宁化人晏氏，年轻时嫁曾氏为妻，丈夫死后独力抚育幼儿，未曾再嫁。绍定年间贼寇作乱，晏氏依山建立山寨，召集田丁说：“你们都靠我曾家养家活口，念在过去主人情分，希望你们尽力御贼，万一贼人破寨，就杀了我，免得受贼人羞辱。”接着将家财全部分给田丁、奴仆，人人都心怀感激，无不奋力御贼。晏氏亲自击鼓助战，命其他女婢敲锣，终于将贼人击退。

贼人退去后，乡人带领家人前来投靠晏氏的非常多，晏氏又拿出家里粮食周济那些生活贫困的人，扩大山寨而成五寨，相互支援照应，贼人始终不能破寨。晏氏的举动，救活不下数万条老幼的人命。

皇帝听说这项义举后，封晏氏为恭人，并赐衣冠，晏氏的儿子也被任命为承信郎。

【冯评译文】

汉天子曾感慨地说：“朕只是缺少像廉颇、李牧这般的大将罢了，否则怎么会担心匈奴的侵扰？”其实又何必一定要有像廉颇、李牧这般的大将呢？若有李侃妻、晏恭人为守备，邵续女、崔宁妾出战，刘太妃为上将，平阳昭公主为副，邓曼、冼氏为参军，荀崧女儿为巡逻使，便是平抚天下四方，也不成问题！

唐代宗大历年间，杨子琳袭击成都城，崔宁经过数次激战后已有力不从心之感，崔宁的妾室是个体格魁梧，行事果决的女人，夫妻俩拿出十万家财招募勇士，一夜间募得一千多人，编组成队后亲自率兵抵御，杨子琳不敌而退。

晋朝人荀崧的小女儿荀灌，自幼聪慧胆大。当时荀崧镇守襄阳城，为杜曾围困，眼看粮尽力竭，只好向平南将军石览求援。荀灌当时只有十三岁，率领数十名勇士，越过襄阳夜间突破贼兵包围而出，贼兵追击不舍，荀灌边战边走，终于摆脱贼兵追击。她亲自面见石览请求救援，又代父写信向中郎将周访求救兵。杜曾听说援兵将至，于是撤兵而去。

杂智

杂智部总序

【原文】

冯子曰：“智何以名杂也？以其黠而狡，慧而小也。正智无取于狡，而正智或反为狡者困；大智无取于小，而大智或反为小者欺。破其狡，则正者胜矣；识其小，则大者又胜矣。况狡而归之于正，未始非正；小而充之于大，未始不大乎？一饧也，夷以娱老，跖以脂户，是故狡可正，而正可狡也。一不龟乎也，或以战胜封，或不免于洴游秀，是故大可小，而小可大也。杂智具而天下无余智矣。难之者曰：“智若愚，是不有余智乎？”吾应之曰：“政唯无余智，乃可以有余智。太山而却撮土，河海而辞涓流，则亦不成其太山河海矣！”鸡鸣狗盗，卒免孟尝，为薛上客，顾用之何如耳。吾又安知古人之所谓正且大者，不反为不善用智者之贱乎？是故以杂智终其篇焉。得其智，化其杂也可；略其杂，采其智也可。

【译文】

智慧为何可称之“杂”？是指的一些狡诈卑小的智慧。本来正大的智慧不应是狡诈卑小的，然而正大的智慧却往往被一些狡诈卑小的智慧所困。因此，要让正大的智慧能获胜，便有必要对这些狡诈卑小的智慧加以认识理解。而且狡诈卑小的智慧，可以进一步扩充为正大的智慧，正像泰山不会拒绝任何一撮沙石，才能成其高；江海不会拒绝任何一条小溪，才能成其大。所以即使是鸡鸣狗盗的小伎俩，不仅可成为孟尝君的座上客，也可拯救孟尝君于暴秦的手中。因此，狡诈卑小的智慧只要善加利用，都可能成为正大的智慧。在这层意义上，我特别把“杂智”当成全书的结尾，让狡诈卑小的智慧都能像一撮土、一滴水般地积累起来。

吕不韦

【原文】

秦太子妃曰华阳夫人，无子。夏姬生子异人，质于赵。秦数伐赵，赵不礼之，困不得意。阳翟大贾吕不韦①适邯郸，见之曰：“此奇货可居②。”乃说之曰：“太子爱华阳夫人而无子，子之兄弟二十余人，子居中，不甚见幸，不得争立。不韦请以千金为子西游，立子为嗣。”异人曰：“必如君策，秦国与子共之。”不韦乃厚赀西见夫人姊，而以献于夫人，因誉异人贤孝，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不韦因使其姊说曰：“夫人爱而无子，异人贤，自知中子不得为嗣，诚以此时拔之，是异人无国而有国，夫人无子而有子也，则终身有宠于秦矣。”夫人以为然，遂与太子约以为嗣，使不韦还报异人。异人变服逃归，更名楚。不韦娶邯郸姬绝美者与居，知其有娠，异人见而请之，不韦佯怒，既而献之，期年而生子政。嗣楚立，是为始皇。

【真西山曰】

“秦自孝公以至昭王，国势益张。合五国百万之众，攻之不克。而不韦以一女子，从容谈笑夺其国于衽席间。不韦非大贾，乃大盗也。”

【注释】

①吕不韦：秦国商人，用计立始皇为帝，自为相国，曾命门客撰《吕氏春秋》。

②居：积蓄。

【译文】

秦太子妃华阳夫人没有生儿子。而夏姬生了一个儿子，名异人。异人在赵国做人质，因秦国屡次攻打赵国，赵国对他很不礼貌，他在赵国处境窘困，十分不得意。阳翟有位大商人吕不韦到邯郸，了解到这情形，说：“这人是珍奇异宝，有厚利可图。”于是，对异人进行游说：“太子爱华阳夫人，但夫人没有儿子。你的兄弟有二十多位，你在兄弟中的排行居中，又不十分受宠，一旦太子即位，你就无法争立为嗣了。我虽不富有，但愿意持黄金千斤为你西行，游说华阳夫人，请她说服太子立你为嫡嗣。”异人说：“如果你的计划能实现，我愿意和你共同享有秦国。”

于是吕不韦带着厚礼西入秦国，拜见华阳夫人的姊姊，请她将厚礼转献夫人，并极力称赞异人的贤能，宾客遍布天下，常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及夫人。后来，吕不韦更经由华阳夫人姊姊的介绍，游说夫人说：“夫人受宠爱，但没有儿子；现在异人贤能，可是他自知是排行中间的儿子，不可能立为嫡嗣。如果夫人能在此时提拔他，使异人由无国而成为有国，夫人由无子而成为有子，那么终身可受秦王尊宠了。”夫人听了认为有理，就利用适当的时机向太子要求，与太子约定以异人为子嗣，请吕不韦带厚礼送给异人。邯郸被围时，赵人想杀异人，异人脱逃回国，身穿楚国服装拜见华阳夫人。夫人说：“我是楚国人，你也应该是。”于是异人改名为楚。吕不韦在邯郸和几位最美丽的女子同居，知道其中一位有身孕，便邀异人喝酒，异人见了邯郸美女，就请吕不韦将此美女送给他，吕不韦先故作生气，接着又慨然答应。一年后，邯郸女子生下儿子，取名为政，异人立他为嫡嗣，也就是日后的秦始皇。

【真西山曰译文】

秦国自孝公以至昭王，国势一天天扩张。其他五国集合百万的兵力，都无法攻克秦国。吕不韦只用一名女子，在谈笑间就轻松地取得秦国。吕不韦不是大商人，简直是窃国大盗。

陈乞

【原文】

齐陈乞将立公子阳生，而难高、国，乃伪事之。每朝，必骖乘①焉。所从，必言诸大夫曰：“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其言曰：‘高、国得君必逼我，盍去诸？’固将谋子。子早图之！图之莫如尽灭之，需事之下也。”及朝，则曰：“彼虎狼也，见我在子之侧，杀我无日矣，请就之位。”又谓诸大夫曰：“二子恃得君而欲谋二三子，曰：‘国之多难，贵宠之由。尽去之而后君定。’既成谋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诸？作而后悔，亦无及也！”大夫从之。夏六月，陈乞及诸大夫以甲人于公宫。国夏闻之，与高张乘如公，战败奔鲁。初，景公爱少子茶，谋于陈乞，欲立之。陈乞曰：“所乐乎为君者，废兴由我故也。君欲立荼，则臣请立之。”阳生谓陈乞曰：“吾闻子盖将不立我也？”陈乞曰：“夫千乘之王，废正而立不正，必杀正者。吾不立子，所以生子也，走矣！”与之玉节而走之。景公死，荼立。陈乞使人迎阳生置于家。除景公之丧，诸大夫皆在朝，陈乞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愿诸大夫之化我也。”诸大夫皆曰：“诺。”于是皆之陈乞之家。陈乞使力士举巨囊而至于中霤，诸大夫见之皆色然而骇，开之，则闯然公子阳生也。陈乞曰：“此君也已。”诸大夫不得已，皆逡巡北面再拜稽首②而君之，自是往弑荼。

【冯评】

自陈氏厚施，已有代齐之势矣，所难者，高、国耳。高、国既除，诸大夫其如陈氏何哉？弑荼立阳生，旋弑阳生立壬，此皆禅国中间过文也。六朝之际，此伎俩最熟，陈乞其作俑者乎？

【注释】

①骖乘：在车右边陪乘。

②稽首：古时的一种礼节。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

【译文】

春秋时齐人陈乞想拥立公子阳生为齐侯，但又怕高张、国夏阻拦，于是假装是高张、国夏的同党，每天上朝就和他二人同坐一辆车，而且常在车上说其他大夫的坏话：“他们都是傲慢狂妄的家伙，日后一定不会听二位贤公的命令，比如我就听他们说过：‘高、国二人一旦得到君王宠信，一定会欺压我们，为什么不早把他俩铲除呢？’可见这帮人正在谋算二位贤公，二位应该早作防备。我所说的早作防备，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他们都杀掉，再迟疑就是下策了。”等上朝时，陈乞又对高、国二人说：“他们全是虎狼一般的奸臣，见我在二公身旁，随时都想杀了我，请允许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吧。”

而另一方面，陈乞却又对诸大夫说：“高、国二人就要大祸临头了，他们仗恃君王的宠信在算计各位。我就听他们说过：‘今天我们齐国之所以会多灾多难，都是那些大夫们造成的，只有铲除他们才能保住君位。’现在他们一切计划妥当，诸位为什么不在他们采取行动前就先发制人，把这两人杀死呢？一旦灾难临头，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大夫们都相信陈乞的话，同年六月，陈乞联合大夫们率军进驻齐君官室，高张首先得到消息，就立刻跟国夏坐车去见齐孺公，结果双方交战，高、国二人战败，连袂逃往鲁国。

当初，齐景公疼爱小儿子茶，想立茶为太子，于是找陈乞商议，陈乞说：“只要君王喜欢的人，臣就赞成。今天君王想立茶为太子，臣就请立茶。”阳生对陈乞说：“我听说你已打消请立我为太子的建议。”陈乞说：“身为千乘之国的君王，废嫡长子而改立小儿子为太子，一定会诛杀嫡长子，我现在不请立你为太子，正是为保全你一命，现在你先离开齐国一阵吧。”齐景公死后，茶继立为国君，陈乞便派人接阳生到自己家中。景公丧期满后，一天诸大夫都在朝上，陈乞对大夫们说：“我家中另设有母亲的祭坛，希望各位同我一起回家祭拜。”大夫们答应随陈乞到家。陈乞命一位大力士双手高举一只大箱放在路中央，诸大夫目睹力士神力，都震惊得脸色大变，等打开木箱，赫然发现公子阳生在内。陈乞大声说道：“这位是齐国国君。”诸大夫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只好叩首称臣，而陈乞则率军弑杀了茶。

【冯评译文】

从陈乞广交大夫的举动，就可看出陈乞有自立为王的野心，所担心的只有高张、国夏二人而已。高、国二人既已除去，其他那些大夫们，又如何能奈何得了陈乞呢？陈乞弑茶而立阳生为齐君，随即弑杀阳生而自立为齐君，由此可见陈乞迎立阳生，只是他篡位的一个过程罢了。南北朝时，这种迎君、弑君的伎俩层出不穷，难不成是陈乞最先开此风气？

曹操

【原文】

魏武常行军，廪谷不足，私召主者问：“如何？”主者曰：“可行小斛足之。”曹公曰：“善。”后军中言曹公欺众，公谓主者曰：“借汝一物，以厌众心。”乃斩之，取首题徇曰：“行小斛，盗官谷。”军心遂定。

曹公尝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慎之。”一日阳眠，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复卧，既觉，问：“谁杀我侍者？”自是每眠人不敢近。

魏武言人欲危己，己辄①心动，因语所亲小人曰：“汝怀刃密来我侧，我必说必动，执汝使行刑，汝但勿言，保无他故，当厚相报。”亲者信焉，不以为惧，遂斩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为实，谋逆者挫气矣。

操少时，尝与袁绍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操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绍不能得动，操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惶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冯评】

《世说》又载，袁绍曾遣人夜以剑掷操，少下不着，操度后来必高，因帖卧床上，剑至，果高。此谬也！操多疑，其儆备必严，剑何由及床？设有之，操必迁卧，宁有复居危地、以身试智之理。

【注释】

①辄：立即，就。

【译文】

曹操营中军粮短缺，于是私下召来军需官，问他有何解决之道。军需官说：“可用小斗称量军米，士兵就不会怀疑米粮不足而动摇军心。”曹操说：“好，就照你的意思办。”过了几天，有人传出曹操在斗上动手脚，欺骗众人，一时谣言纷纷，群情汹汹。曹操又召来军需官说：“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安定人心。”于是把军需官杀了，将军需官的首级展示众人，说：“军需官盗取军粮，竟用小斗称米，欺骗各位，现已论罪处斩。”遂平息了军士不满的情绪。

曹操曾对人说：“我睡觉时千万不要接近我，我即使在睡梦中，只要有人走近我身边，我就会不自觉的杀人，你们千万要小心。”有一天，曹操假装睡觉，有个亲信便上前替他盖被，曹操一刀把那名亲信杀了，睡醒后，还故意问旁人：“谁杀了我的侍从？”自此以后，只要曹操在睡觉，就没有人敢接近他。

曹操怕有人会来谋害自己，便扬言说：“如果有人想对我不利，我的心就会有预感而心跳加速。”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曹操召来一名亲信，对他说：“待会儿你假装来行刺，我就说我心早有预感，如果抓你的人要杀你，你只要不说出是我要你故意行刺，我保证你没事，另外我还会重重的奖赏你。”那名亲信信以为真，于是毫无畏惧的前去行刺，结果被曹操下令给杀了，曹操的左右，以为曹操的预感灵验无比，想谋逆曹操的人也都不敢妄动。

曹操年轻时，有一次和袁绍一起看人娶亲，半夜翻墙进入那对新婚夫妇的家中，大叫：“有贼。”屋中的人都跑出来察看，曹操趁机持刀劫走新娘子。曹、袁二人摸黑逃走，一时迷路，误闯橘子园，橘树多刺，袁绍不敢动，曹操怕袁绍被抓，坏了大事，就大声呼叫：“小偷在这里。”袁绍被迫，连滚带爬，一溜烟的跑出橘园。

【冯评译文】

《世说新语》记载，袁绍曾派人用剑行刺曹操，但剑刺的高度不够，所以没有刺杀成功。曹操料想杀手下次出手行刺，一定会调整高度，于是就紧贴床面，后来刺客果真把剑刺向高处。这段记载我无法相信是事实，曹操生性多疑，若有刺客行刺，一定加强戒备，刺客如何能近身？即使刺客能突破曹操的卫士，曹操也一定会迁离到其他卧室，哪有再冒生命危险与刺客斗智的道理？

赵高　李林甫

【原文】

赵高既劝二世深居，而己专决。李斯病之。高乃见斯曰：“关东群盗多，而上益发繇治阿房宫，臣欲谏，为位卑，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斯曰：“上居深宫，欲见无间。”高曰：“请候上间语君。”于是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斯：“可奏事矣。”斯至上谒，二世怒。高因言丞相怨望欲反，下斯狱，夷三族。

李林甫谓李适之①曰：“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益国，上未之知也。”［边批：使金果可采，林甫何不自言？］他日适之言之，上以问林甫，对曰：“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为爱己，而疏适之，遂罢政事。

严挺之徙绛州刺史。天宝初，帝顾林甫曰：“严挺之安在？此其才可用。”林甫退召其弟损之，与道旧，谆谆款曲，且许美官，因曰：“天子视绛州厚要，当以事自解归，得见上，且大用。”边批：天子果欲大用，何待见乎？因绐挺之使称疾，愿就医京师。林甫已得奏，即言挺之春秋高，有疾，幸闲官得养。帝恨咤久之，乃以为员外詹事，诏归东郡。挺之郁郁成疾。

帝尝大陈乐勤政楼，既罢，兵部侍郎卢绚按辔绝道去。帝爱其蕴藉，称美之。明日，林甫召绚子，曰：“尊府素望，上欲任以交、广，若惮行，且当请老。”绚惧，从之，因出为华州刺史，绚由是废。

【冯评】

三人皆在林甫掌股中，为所玩弄而不知。信奸人之雄矣！然使适之不贪富贵之谋，挺之不起大用之念，卢绚不惮交、广之远，则林甫虽狡，亦安所售其计哉？愚谓此三人之愚，非林甫之智也。

【注释】

①李适之：官刑部尚书，遭李林甫诬陷，饮药自尽。

【译文】

秦二世采赵高建议，不在朝廷会见大臣，凡事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对此事有所批评，一天趁李斯生病前往探望时，对他说：“关东盗匪猖獗，皇上却征调徭役修建阿房宫，我想进谏，但又顾虑到我官位卑微。再说这也是你丞相的职责，你为何不进谏呢？”李斯说：“我很早就想进谏了，可是皇上现在很少会见朝臣，常居深宫，我想说，皇上听不见；想谒见，又不知皇上何时有空。”赵高说：“如果丞相有意进谏，我愿为丞相探询皇上何时有空，再禀告丞相。”于是赵高等二世正与宫妃吃喝玩乐时，派人告诉李斯说：“可以求见皇上了。”李斯来到殿门求见，二世大为生气。赵高再向二世进谗言毁谤李斯，说他心怀怨望，有谋反的意图，二世听信赵高之言，将李斯打入大牢，诛灭三族。

唐朝人李适之个性耿直。李林甫对他说：“华山蕴藏金矿，假如能开采，一定能充裕国家财政。”一天李适之对唐玄宗谈到华山有金矿的事，玄宗问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说：“臣早就知道了，但华山乃陛下的本命，是王气的所在，不能随便开凿，所以不敢禀告皇上。”玄宗以为李林甫才是真正忠于自己，于是开始疏远李适之，而将政事交由李林甫处理，朝政因此一天天荒废。

天宝初年，玄宗曾问李林甫：“严挺之现在哪里，他是个可堪任用的人才。”当时严挺之为绛州刺史。李林甫退朝后，特地召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话旧事攀交情，他除了摆出一副诚恳真挚的表情外，并且赞许严损之的才干，日后必晋升高位。李林甫接着又说：“皇上非常关心令兄，何不请令兄找个理由回京，回得京来既能常常见到皇上，又能受到皇上重用。”严挺之听从李林甫建议，假称自己得病，奏请回京就医。李林甫就把严挺之的奏章呈给玄宗，并说：“严挺之年纪大了，又有病在身，皇上应该派个闲官给他，好让他能养病。”玄宗听了，怅然叹息许久，于是任命严挺之为詹事，在东京养病。后来严挺之因始终得不到重用，反而真的生病了。

又有一次，玄宗在勤政楼大设乐工，垂下帘子观赏。正巧兵部侍郎卢绚骑马走过，玄宗非常欣赏卢绚的温雅含蓄，称赞不已。第二天，李林甫召来卢绚的儿子，对他说：“令尊一向名声清高，现在皇上想派任令尊到交州、广州一带，如果令尊怕路途太远，不妨以年老为由推辞。”卢绚果真嫌路远，就听从李林甫的建议，结果被任命为华州刺史，从此不再被重用。

【冯评译文】

李适之、严挺之、卢绚三人都被李林甫玩弄于股掌中而不自知，李林甫可说是一代奸雄。但如果李适之不怀贪求富贵的想法，严挺之不燃受重用的念头，卢绚不怕交、广两州地处偏远，那李林甫再狡猾，他的奸计也无法得逞。所以我认为是这三人太笨，而非李林甫聪明。

老妪骗局

【原文】

万历戊子，杭郡北门外有居民，年望六而丧妻。二子妇皆美，而事翁皆孝敬。一日忽有老妪立于门，自晨至午，若有期待而不至者，翁出入数次，怜其久立，命二子妇询其故，妇曰：“吾子忤逆，将诉之官，期姐子同往，久候不来，腹且枵矣。”子妇怜而饭之，言论甚相惬，至暮，期者不来，因留之宿，一住旬日。凡子妇操作，悉代其劳，而女工尤精。子妇唯恐其去也，谓妪无夫而子不孝，茕茕①无归，力劝翁娶之，翁乃与合。又旬余，妪之子与姐子始寻觅而来，拜跪告罪，妪犹厉詈不已，翁解之，乃留饮。其人即拜翁为继父，喜母有所托也。如此往来三月，一日妪之孙来，请翁一门，云已行聘，妪曰：“子妇来何容易，吾与翁及两郎君来耳。”往则醉而返。又月余，其孙复来请云：“某日毕姻，必求二姆同降。”子妇允其请，且多货衣饰，盛妆而往，妪子妇出迎，面黄如病者，日将晡，妪子请二姆迎亲，且曰：“乡间风俗若是耳。”妪佯曰：“汝妻虽病，今日称姑矣，何以不自往迎，而烦二位乎？”其子曰：“规模不雅，无以取重。既来此，何惜一往？”妪乃许之，于是妪与病妇及二子妇俱下船去，更余不返，妪子假出觇，孙又继之，皆去矣。［边批：金蝉脱壳计。］及天明，遍觅无踪，访之房主，则云：“五六月前来租房住，不知其故。”翁父子怅怅②而归，亲友来取衣饰，倾囊偿之，而二妇家来觅女不得，讼之官，翁与子恨极，因自尽。

【注释】

①茕茕：孤独的样子。

②怅怅：迷惘不知所措。

【译文】

明朝万历年间，杭州北门外有个老头，年纪快六十岁了，老伴已经过世，两个儿子各自讨了一房媳妇，媳妇们不但貌美，而且对他这公公很孝顺。

一天，忽然有一位老太太站在他家门口，从早晨一直站到中午，好像在等什么人，而对方却失约。老头到门口好多次，看那老太太一直站在那儿，心中不忍，就要媳妇去问老太太什么事。老太太说：“我儿子不孝，我要到官府告他，我是在等婢女同我一起去官府，没想到一直没见我那侄儿来，我的肚子都有些饿了。”媳妇同情老太太的处境，就请她进屋吃饭，彼此交谈得非常愉快，一直到晚上，仍不见老太太的婢女来，于是媳妇就留老太太在家过夜。老太太一住就是十天，凡是日常家务，老太太都一手料理，女红尤其精巧，老头的两位媳妇唯恐老太太离去，认为老太太既然老伴过世，儿子又不孝，一个人孤苦无依，遂极力劝公公娶老太太为妻。于是选了个黄道吉日，两人成婚。

又过了十多天，才见老太太的儿子和女婢寻来，见了老太太跪地认罪，老太太仍不停大声怒骂，众人都在一旁劝慰老太太，于是邀请老太太儿子留下喝酒，老太太儿子拜老头为继父，庆幸母亲往后的日子有了依靠。两家往来三个月后，一天，老太太的孙子来邀请老头一家喝订婚酒，老太太说：“两个媳妇哪能随便走得开，我看就我及老伴儿还有他两个儿子去吧。”那晚，一行人喝得醉醺醺才回来。

又过了一个多月，老太太的孙子又前来邀请说：“某日是我完婚大喜的日子，二位婶婶务必要来喝杯喜酒。”老头的媳妇笑着答应。到了大喜之日，老头的媳妇们不但仔细修饰，还向亲友借了许多首饰增添光彩，老太太的媳妇站在门口迎接他们，面色青黄好像生病的模样。下午三点多，老太太的儿子请两位媳妇迎接新妇，并且说：“这是我们此地的习俗。”一旁的老太太却故意对儿子说：“你的媳妇儿虽有病在身，但是今天升格为婆婆，怎能不亲自迎新嫁娘过门，而要烦劳你这两位弟妹呢？”老太太的儿子说：“她那病恹恹的样子，实在难看，怕亲家见了笑话，两位弟妹既已来了，就偏劳了。”老太太才故作勉强答应。于是老太太与生病的媳妇再加上老头的两位媳妇，一同下船迎娶新嫁娘。等候多时仍不见他们回来，老太太的儿子又假意下船打探，接着老太太的孙子也借口查探，都相继下船。第二天天亮，老头父子找遍各处，都不见他们踪影，询问屋主，屋主说：“他们在五、六个月前搬来租下这屋子，但不知他们的来历。”老头父子只好伥然回来，过了几天，亲友们纷纷来索讨借走的衣服、首饰，老头父子拿出所有积蓄清偿，而两个媳妇的娘家，也因女儿失踪，到官府控告老头父子，老头父子悔恨不已，三人竟因而自杀身亡。

窦义

【原文】

扶风窦义年十五，诸姑累朝国戚，其伯工部尚书，于嘉令坊有庙院。张敬立任安州归，安州土出丝履，敬立赍十数线緉，散诸甥侄。咸①竞取之，义独不取。俄而所剩之一緉又稍大，义再拜而受，遂于市鬻之，得钱半斤密贮之。

潜于锻炉作二支小锸，利其刃。五月初，长安盛飞榆荚，义扫聚得斛余，遂往谐伯所，借庙院习业。伯父从之，义夜则潜寄褒义寺法安上人院止，昼则往庙中，以二锸开隙地，广五寸，深五寸，共四十五条，皆长二十馀步，汲水演之，布榆荚于其中。寻遇夏雨，尽皆滋长，比及秋，森然已及尺馀，千万馀株矣。及明年，已长三尺馀，义伐其并者，相去各三寸，又选其条枝稠直者悉留之。所斫下者作围束之，得百馀束。遇秋阴霖，每束鬻值十馀钱。又明年，汲水于旧榆沟中，至秋，榆已有大者如鸡卵，更选其稠直者，以斧去之，又得二百馀束。此时鬻利数倍矣。后五年，遂取大者作屋椽，约千馀茎，鬻之，得三四万钱。其端大之材在庙院者，不啻千馀，皆堪作车乘之用。此时生涯已有百馀，遂买麻布，雇人作小袋子。又买内乡新麻鞋数百緉，不离庙中。长安诸坊小儿及金吾家小儿等，日给饼三枚、钱十五文，付与袋子一口，至冬拾槐子实其内，纳焉。月馀，槐子已积两车矣，又令小儿拾破麻鞋，每三緉以新麻鞋一緉换之。远近知之，送破麻鞋者云集，数日获千馀緉。然后鬻榆材中车轮者，此时又得百馀千。雇日佣人于宗贤西门水涧，洗其破麻鞋，曝干，贮庙院中。又坊门外买诸堆积弃碎瓦子，令工人于流水涧洗其泥滓，车载积于庙中，然后置石觜碓五具，剉碓三具，西市买油靛数石，雇人执爨，广召日佣人，令判其破麻鞋，粉其碎瓦，经疏布筛之，合槐子、油靛，令役人日夜加工烂捣，从臼中熟出。命二人并手团握，例长三尺以下，圆径三寸，垛之。得万馀条，号为“法烛”。建中初，六月，京城大雨，巷无车轮，义乃取此法烛鬻之，每条百文，将燃炊爨，与薪功倍，又获无穷之利。先是西市秤行之南，有十馀亩坳下潜污之地，目为“小海池”，为旗亭之内众污所聚，义遂求买之。其主不测，义酬钱三万。既获之，于其中立标悬幡子，绕池设六七铺，制造煎饼及团子，召小儿掷瓦砾，击其幡标，中者以煎饼团子啖，不逾月，两街小儿竞往，所掷瓦已满池矣。遂经度造店二十间，当其要害，日收利数千。店今存焉，号为“窦家店”。

【注释】

①咸：全，都，普遍。

【译文】

扶风人窦义年仅十五岁，姑姑是朝廷的皇亲国戚，伯父是工部尚书。在嘉令坊有座庙院，当时张敬立由安州刺史一职任满返乡，安州产的丝鞋一向最为出名，张敬立带了十多双丝鞋回来，送给甥侄。大伙争相挑选，只有窦义不与众兄弟争鞋。众人挑选完后，只剩下一双较大的丝鞋，窦义一再拜谢后，才收下这双鞋，接着拿着鞋到市集变卖，得钱半斤，窦义把这些钱好好的存起来。

五月初的长安城，处处可见飞榆荚掉落满地，窦义将地面的飞榆荚扫作一堆，大约有八斗多，接着又暗中打造两支小铁铲，一切准备妥当后。窦义便向伯父要求到庙院中读书习业，伯父答应了窦义的要求。窦义晚上睡在褒义寺，白天则在庙院用两只铁铲开垦空地，一共开垦了四十五条长沟，宽五寸，深五寸，每条沟长二十多步，每天浇水灌溉，又把榆荚埋入沟中。七月时夏雨充沛，榆荚都开始抽芽，到秋天时，只见榆苗已有一尺多高了，总计有上万株榆苗。第二年，榆树有三人多高了，窦义把其中生长得较密集的榆株砍去，使每株榆树保持三寸的间隔，又挑选枝干挺直的榆株，特别加以照料。砍下的榆枝一束束捆好，共有一百多束，碰到秋雨季节，每束榆枝可卖到一千多钱。第三年秋天，榆枝树围已粗如拳头，窦义挑选枝干稠密挺直的榆枝，砍下后又捆成二百多束，这时更卖得比以前多好几倍的价钱。五年后，窦义选最粗大的榆干十多株，用作屋梁建材，卖得三四万钱，其它有可作车轮的榆干共有一千多株，都堆积在庙院。

后来窦义已有家财百万，于是他又买进大批麻布，雇人做成麻袋，又从内乡买进数百双新麻鞋，存寄庙中，窦义召来长安街上的小孩，每天给他们每人饼三块及十五文钱，再交给他们每人一口麻袋，在冬天里捡拾槐子放在麻袋内。一个多月后，槐子已有满满两车了。窦义又要小孩们拣拾破麻鞋，每三双破鞋换新麻鞋一只，消息传开后，远近居民纷纷拿破鞋来换，一天之内，就换得一千多双破麻鞋。窦义遂卖掉庙院所存可以制成车轮的榆材，共卖得好几十万钱，接着窦义雇人在西门外清洗破麻鞋，再带回庙院晒干，又在城外购买他人丢弃废置的碎瓦片，要工人在河沟内把碎瓦片上的泥渣冲去，堆放在庙里，然后命人把破麻鞋捣烂，碎瓦片磨成粉状，以疏布筛拣后，加入槐子，油靛放进大锅命人日夜不停搅动，等搅成糊状，就要两人将糊状物搓成长三尺，粗三寸的麻条，称为“法烛”。建中某年六月京城大雨，窦义乘机大卖法烛，每条卖百文钱，用法烛燃火煮饭，效果不比木柴差，因此窦义又获利不少。

最初西市的南边，有十多亩洼地，一般人称这块地为“小海地”，是城中无赖汉常聚集的地方。窦义想把这块地买下，地主不肯，于是窦义又再加价三万钱才买下。接着就在洼地设立标范旗幡，沿着洼地四周，设立六七个铺子，做煎饼及饭团，召附近孩童扔掷瓦块，凡是击中旗标，都可免费吃煎饼或饭团。街上的孩童对此趋之若狂，不到一个月，所掷的瓦片几乎将整个洼地都填满。窦义在此开设二十家店铺，由于位置适宜，每天获利数千。这些店铺至今犹存，人们称为“窦家店”。

陈五

【原文】

京师间阎多信女巫。有武人陈五者，厌其家祟信之笃①，莫能治。一日含青李于腮，绐家人疮肿痛甚，不食而卧者竟日，其妻忧甚，召女巫治之。巫降，谓五所患是名疔疮，以其素不敬神，神不与救，家人罗拜恳祈，然后许之。五佯作呻吟甚急，语家人云：“必得神师入视救我可也。”巫入案视，五乃从容吐青李视之，摔巫，批其颊而叱之门外。自此家人无信祟者。

【冯评】

以舍利取人，即有借舍利以取之者；以神道困人，即有诡神道以困之者。无奸不破，无伪不穷。信哉！

【注释】

①笃：（病）重。

【译文】

京城有点钱的人家多半迷信女巫。有个当兵的叫陈五，厌恶家里人迷信过头，想改变家人的想法。一天，陈五在嘴里含了一颗青李，却骗家人口内生疮，嘴巴肿痛，整天不吃不喝的赖在床上呻吟。陈五的妻子非常担心，召来女巫医治丈夫。女巫来了后，说陈五嘴里长了疔疮，因为他平日对神明不敬，现在神明不肯救他。陈五的家人听了非常害怕，排成一列不停行礼恳请女巫搭救，女巫这才答应尽力试试。陈五躺在床上故意大声呻吟哀号，告诉家人说：“我的病一定要请神师亲自入室救治，才能医好。”女巫进入内室探视陈五，这时陈五才不慌不忙吐出口中青李给女巫看，接着陈五左右开弓，猛打女巫两颊，叱喝她滚出门外。从此陈五的家人便不再迷信巫术。

【冯评译文】

僧人借舍利子向信徒敛财，倒头来却遭人用舍利子勒索；女巫用神道愚弄百姓，倒头来却被反神道者愚弄。俗话说：“无奸不破，无伪不穷。”这话的确很有道理。

达奚盈盈

【原文】

达奚盈盈者，天宝中贵人之妾，姿艳冠绝一时。会同官之子为千牛者失，索之甚急。明皇闻之，诏大索京师，无所不至，而莫见其迹。因问近往何处，其父言：“贵人病，尝往候之。”诏且索贵人之室，盈盈谓千牛曰：“今势不能自隐矣，出亦无甚害。”千牛惧得罪，盈盈因教曰：“第不可言在此，如上问何往，但云所见人物如此，所见帘幕帷帐如此，所食物如此，势不由己，决无患矣。”既出，明皇大怒，问之，对如盈盈言，上笑而不问。［边批：错认了。］后数日，虢国夫人①入内，上戏谓曰：“何久藏少年不出耶？”夫人亦大笑而已。［亦错认。］

【冯评】

妇人之智可畏。

【注释】

①虢国夫人：杨贵妃的姊姊。

【译文】

达奚盈盈是唐朝天宝年间某贵人的侍妾，风姿绰约，当时无人能及。同时有位官员，儿子名叫千牛，某日到贵人家中探病，就没再回家。家人到处寻访不着，玄宗听说这事，就下令官员搜查，可是搜遍整个京城，仍不见千牛踪影。玄宗就问千牛的家人，说：“最近你儿子可曾去过什么地方？”千牛的父亲回答说：“他曾去探望一位生病的贵人。”玄宗下诏搜寻该贵人家。千牛一直躲在达奚盈盈房里，达奚盈盈对千牛说：“这事没法再隐瞒下去。不过你即使露面也没关系。”千牛非常害怕，深恐因此而获罪，达奚盈盈对他说“只要不说出是躲在她这里，如果皇上问起，只要回答说见到这么一个人，她家有华丽的帷帐和幔幕是怎样怎样的，精美的食物如何如何，要强调自己身不由己，保证平安无事。”千牛露面后，玄宗生气的质问他，千牛就依达奚盈盈所说回答，玄宗果真只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究。几天后，虢国夫人入宫，玄宗开玩笑地对她说：“你干什么将一个年轻人藏那么久，都不放他回去？”夫人听了，只是笑而不答。

原来达奚盈盈知道虢国夫人家中常常藏有年轻的男人，玄宗也知道，便以此为千牛脱罪。玄宗果然上当。

【冯评译文】

女人的智慧实在可怕。

江南士子

【原文】

江南有文科者，衣冠之族，性奸巧，好以术困人而取其资。有房一所，货于徽人。业经改造久矣，科执原直取赎，不可，乃售计于奴，使其夫妇往投徽人为仆，徽人不疑也。两月馀，此仆夫妇潜窜还家，科即使他奴数辈谓徽人曰：“吾家有逃奴某，闻靠汝家，今安在？”徽人曰：“某来投，实有之，初不知为贵仆，昨已逸去矣。”奴辈曰：“吾家昨始缉知在宅，岂有逸去之事？必汝家匿之耳，吾当搜之！”徽人自信不欺，乃屏家眷于一室，而纵诸奴人视，诸奴搜至酒房，见有土松处，佯疑，取锄发之，得死人腿一只，乃哄曰：“汝谋害吾家人矣！不然，此腿从何而来？当执此讼官耳。”徽人惧，乃倩人居间，科曰：“还吾屋契，当寝其事耳。”徽人不得已，与之期而迁去。向酒房之人腿，则前投靠之奴所埋也。

科尝为人居间公事。其人约于公所封物，正较量次，有一跛丐，右持杖，左携竹篮，篮内有破衣，捱入乞赏。科掂零星与之，丐嫌少，科佯怒，取元宝一锭掷篮中，叱曰：“汝欲此耶？”丐悚惧，曰：“财主不添则已，何必怒？”双手捧宝置几上而去。后事不谐，其人启封，则元宝乃伪物，为向丐者易去矣，丐者，即科党所假也。

【冯评】

苏城四方辐凑之地，骗局甚多。曾记万历季年，有徽人叔侄争坟事，结讼数年矣，其侄先有人通郡司理，欲于抚台准一词发之。忽有某公子寓阊门①外，云是抚公年侄，衣冠甚伟，仆从亦都。徽侄往拜，因邀之饮。偶谈及此事，公子一力承当。遂封物为质，及期，公子公服，取讼词纳袖中，径入抚台之门，徽侄从外伺之，忽公事已毕而门闭矣，意抚公留公子餐也。询门役，俱莫知，乃晚衙，公子从人丛中酒容而出，意气扬扬，云：“抚公相待颇厚，所请已谐。”抵徽寓，出官封袖中，印识宛然。徽侄大喜，复饮食之，公子索酬如议而去，明日徽侄以文书付驿卒，此公子私从驿卒索文书自投，驿卒不与，公子言是伪封不可投。驿卒大惊，还责徽侄，急访公子，故在寓也，反叱徽人用假批假印。欲行出首。徽人惧，复出数十金赂之始免。后访知此棍惯假宦、假公子为骗局。时有春元②谒见抚院，彼乘闹混入，潜匿于土地堂中，众不及察，遂掩门。渠预藏酒糕以烧酒制糕，食之醉饱，啖之，晚衙复乘闹出，封筒印识皆预造藏于袖中者，小人行险侥幸至此，亦可谓神棍矣。

【注释】

①阊门：皇宫中紫微宫之门，又叫阊阖。

②春元：明朝人林章的本名。

【译文】

江南有个参加经学考试的士子，虽出身权贵之家，但个性奸诈，善于投机取巧，喜欢用计使别人落入他所设计的圈套，再进而要胁，诈骗对方财物。

这士子有栋房子卖给一位徽州人。那徽州人买下房子，经过改建后已住了一段很长的日子。士子持着原来双方买卖房屋的契约，想向徽州人买回房子，遭到拒绝。士子于是心生一计，命自家一对仆人夫妇投身徽州人家为奴仆，徽州人丝毫未加怀疑。两个多月后，这对夫妇暗中潜逃回士子家，士子命多名奴仆到徽州人家，说：“我们有两名奴仆逃走，听说是投身你家为奴，现在他俩在何处？”徽州人说：“确实有这样的两人来我家为奴，当初我并不知道是贵府的仆人。但这两人昨天已逃走了。”奴仆们说：“昨天我们还看见这两人出入这宅府，哪有这么巧，晚上就逃走了？一定是你们把他俩藏起来了，我们要搜。”微州人自认清白，无所隐瞒，于是就将家人集中在一间屋子里，任凭士子的奴仆四处查看。奴仆们来到酒窖，见有一堆土隆起，乃故作怀疑状，拿起锄头挖掘，竟挖出一条死人腿，于是起哄说：“你竟敢谋害我府上的人！这死人腿你作何解释？我们要将你送官治罪。”徽州人顿时吓得失了主意，只好央请他人居间作调人。士子说：“还我房契，这事我便不再追究。”徽州人不得已只好答应，限期搬离。其实酒窖中所挖出的人腿，就是前来投靠的那对夫妇事先掩埋的。

有一次，这位士子为人居间作财物公证人，对方约他到公所查看财物，然后再贴上封条。正在清点财物时，有名跛脚的乞丐，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拿着竹篮，篮内还有一件破衣服，溜进公所乞讨赏钱，士子随手拿了一块碎银丢给乞丐，乞丐竟然嫌少，士子大怒，拿起一锭元宝掷到乞丐的竹篮里，叱责说：“你想要这元宝是不是？”乞丐害怕颤抖说：“大善人不愿再多给赏钱就算了，何必发脾气呢？”接着双手捧着元宝放在桌上，然后离去。过了一段日子，另一名公证人开封取物，发现元宝竟是假的，原来早就被那乞丐调了包，而那乞丐，正是士子的党羽所装扮的。

【冯评译文】

苏州交通发达，商业繁荣，诈骗事件也层出不穷。

明朝万历年间，曾有一对叔侄争坟地大打官司，缠讼多年一直没有结果。后来侄儿买通郡府法曹，希望抚台能判自己胜诉。一天，忽然有个住在阊门外的贵公子，自称是抚台的世侄，看他衣着华丽，一表人才，随行的侍仆也多，于是侄儿就去邀贵公子喝酒，闲谈中谈到与叔父争夺坟地的事。公子一口答应这事包在他身上，为表示自己诚意，公子还交给侄儿一件信物。到了约定日期，公子拿了侄儿的讼状，直接进入抚台大人的官府，侄儿在门外守候许久，一直到府衙公务处理完毕，大门紧闭，还不见公子出来，侄儿猜测可能抚台大人留公子吃饭，问门房公子下落，都答称未见过此人。直到入夜，才见公子满脸酒意地从人群中走来，一脸得意洋洋的神情，对侄儿说抚台大人热忱的招待他，所嘱托的事都已打点妥当，两人回到侄儿住处。公子从袖中拿出一封公文，公文上盖有官府的官印，侄儿大为高兴，命人备酒谢公子，公子拿了当初两人协议的报酬后离去。第二天，侄儿将公文交给驿卒送官府，公子却派人索取公文，官府的驿卒不肯交出公文，公子才表明这公文是伪造的，不能送交官府，驿卒害怕获罪，立即将公文退还侄儿，并且叱责侄儿，侄儿拿着假文书赶往公子住处，公子正巧在家，看了假文书，反而叱责侄儿用假官印，假批示唬人，要到官府控告他。侄儿大惊，只有再拿出数十金贿赂公子，才平息此事。后来，侄儿向别人打听，才知道这人常假冒宦官或贵公子，设计诈人钱财。当初，正碰到春元入府谒见抚台，公子就趁忙乱中混入府内，暗中躲在佛堂中，府中奴仆一时没留意到他，就依往日按时关门。公子事先曾准备酒糕（以烧酒制作糕饼），食后饱且醉，就在佛堂内吃喝起来，等府衙到了夜间办公时，再伺机混出府衙，至于官印等物，都是事先准备好放在袖中的。

像这种心机深沉，存心诈财的小人，真可说是神棍。

目录

尧典

皋陶谟

禹贡

甘誓

五子之歌

汤誓

仲虺之诰

盘庚上

盘庚中

盘庚下

说命中

说命下

微子

牧誓

洪范

旅獒

金滕

召诰

康诰

酒诰

洛诰

无逸

君奭

立政

顾命

吕刑

文侯之命

秦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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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1〕

【原文】

曰若稽古〔2〕，帝尧曰放勋〔3〕，钦明文思安安〔4〕。允恭克让〔5〕，光被四表〔6〕，格于上下〔7〕。克明俊德〔8〕，以亲九族〔9〕。九族既睦〔10〕，平章百姓〔11〕。百姓昭明〔12〕，协和万邦〔13〕，黎民於变时雍〔14〕。

【注释】

〔1〕尧典：本篇记载了尧和舜的一些事迹。典，典册。

〔2〕曰若：发语词。稽：考察。

〔3〕帝：君主。尧：《尚书大传》说：“尧者，高也，饶也。”汉代学者认为“尧”是谥号。

〔4〕钦：敬。郑玄说：“敬事节用谓之钦。”明：明察。郑玄说：“照临四方谓之明。”文：指管理天下井井有条。郑玄说：“经纬天地谓之文。”思：深谋远虑。郑玄说：“虑深通敏谓之思。”安安：温和宽容的样子。

〔5〕允：诚信。恭：恭敬，指恪尽职守。郑玄说：“不懈于位曰恭。”克：能。让：谦让。

〔6〕被：覆盖。四表：四海之外。

〔7〕格：到，指充满。上下：指天地之间。

〔8〕克：能。明：彰明，发扬。俊：大。

〔9〕九族：自高祖至玄孙九代人，这里指君主即“帝”的至亲。

〔10〕睦：和睦相亲。

〔11〕平：通“辨”，分别。章：彰明。百姓：百官族姓。

〔12〕昭：清楚。明：明白。

〔13〕协：协调。和：和睦。邦：国。

〔14〕黎：众。于：于是，因此。时：善。雍：和，和睦。

【译文】

考察往古之事，帝尧名叫放勋。他办事认真，明察四方。他善于管理天下，深谋远虑。他为人温和宽容。他讲求诚信，恪尽职守，又能谦让。他的光辉照耀到四海之外，充满天地之间。他能够发扬大德，使家族内部亲密和睦。家族已经和睦了，这种和睦之礼就在百官族姓中得到辨别和彰明。百官族姓清楚明白了和睦之礼，就使得诸侯万邦协和睦，天下民众因此就变得和睦友好起来。

【原文】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1〕？”

放齐曰〔2〕：“胤子朱启明〔3〕。”

帝曰：“吁！嚚讼可乎〔4〕？”

帝曰：“畴咨若予采〔5〕？”

攭兜曰〔6〕：“都〔7〕！共工方鸠僝功〔8〕。”

帝曰：“吁！静言庸违〔9〕，象恭滔天〔10〕。”

帝曰：“咨！四岳〔11〕，汤汤洪水方割〔12〕，荡荡怀山襄陵〔13〕，浩浩滔天〔14〕。下民其咨〔15〕，有能俾夂〔16〕？”

佥曰：“於！鲧哉〔17〕。”

帝曰：“吁！咈哉〔18〕，方命圮族〔19〕。”

岳曰：“异哉〔20〕！试可乃已〔21〕。”

帝曰：“往，钦哉〔22〕！”九载，绩用弗成〔23〕。

【注释】

〔1〕畴：谁。咨：语气词。若：顺，善。时：四时。登：升。庸：用，任用。马融说：“羲和为卿官，尧之末年皆以老死，庶绩多阙，故求贤顺四时之职，欲用以代羲和。”

〔2〕放齐：人名。尧的臣子。

〔3〕胤（yìn）：后嗣。朱：丹朱，尧的儿子。启：开，开通。明：聪明。

〔4〕吁：惊异语气词。嚚（yìn）：言不忠信，奸诈。讼：争辨。

〔5〕予：我。采：事，指政务。

〔6〕攭兜：尧的大臣。四凶之一。

〔7〕都：语气词，表赞叹。

〔8〕共工：尧时水官，四凶之一。方：通“旁”，广，遍。鸠：聚集。僝（zhuàn）：具，表现。功：功绩，成效。

〔9〕静：善，美。庸：用，指做事。违：邪僻。

〔10〕象：貌。滔天：漫天，指心高气傲好像水弥漫到天上。滔：弥漫。

〔11〕四岳：官名，为诸侯之长。

〔12〕汤汤（shāngshāng）：大水奔流的样子。方：通“旁”，广，遍。割：通“害”。

〔13〕荡荡：大水奔突、冲击的样子。怀：包围。襄：涌上。陵：丘陵。

〔14〕浩浩：水势广大的样子。

〔15〕下民：天下民众。咨：叹息。

〔16〕俾（bì）：使。夂：治理。

〔17〕佥（qìan）：都。於：语气词，表赞叹。鲧（gǔn）：尧时大臣，夏禹的父亲。

〔18〕咈（fú）：违背，抵触。

〔19〕方：同“放”，放弃，指违背。圮（pì）：毁坏，指危害。族：族类。

〔20〕异：不同，指闻见有所不同。

〔21〕试：试用。可乃已：看行不行再说。可，行。乃，才。已，止。

〔22〕钦：敬，指办事要认真、谨慎。

〔23〕绩：功业。用：效用。

【译文】

帝尧说：“谁善于治理四时呢？我要选拔任用他。”

放齐说：“您的儿子丹朱开通聪明。”

帝尧说：“唉！他说话不守忠信，又爱争辨，这可以吗？”

帝尧说：“谁能按我的要求处理政务呢？”

播兜说：“啊！共工广泛地聚集民力治水，已具有成效。”

帝尧说：“唉！他说话甜美却行事邪僻，貌似恭敬内心却傲慢得很。”

帝尧说：“四岳啊！洪水汤汤，极大地危害着人们。咆哮的洪水包围了高山，淹没了丘陵。浩浩荡荡的洪水几乎要弥漫到天上。天下的民众都在叹息着，有谁能使洪水得到治理吗？”

大家都说：“啊！鲧可以吧。”

帝尧说：“唉！他违背人意，不服从命令，危害族人。”

四岳说：“我们对他的见闻有所不同啊！试用一下看行不行再说吧。”

帝尧对鲧说：“去吧！办事要谨慎啊！”

鲧治理洪水历时九年，效果不好。

【原文】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1〕，巽朕位〔2〕？”

岳曰：“否德忝帝位〔3〕。”

曰：“明明扬侧陋〔4〕。”

师锡帝曰〔5〕：“有鳏在下〔6〕，曰虞舜。”

帝曰：“俞〔7〕！予闻，如何？”

岳曰：“瞽子〔8〕，父顽〔9〕，母嚚〔10〕，象傲，克谐〔11〕。以孝烝烝〔12〕，义不格奸〔13〕。”

帝曰：“我其试哉〔14〕！女于时〔15〕，观厥刑于二女〔16〕。”厘降二女于妫汭〔17〕，嫔于虞〔18〕。

帝曰：“钦哉！”

慎徽五典〔19〕，五典克从〔20〕。纳于百揆〔21〕，百揆时叙〔22〕。宾于四门〔23〕，四门穆穆〔24〕。纳于大麓〔25〕，烈风雷雨弗迷。

帝曰：“格〔26〕！汝舜。询事考言〔27〕，乃言底可绩〔28〕，三载〔29〕。汝陟帝位〔30〕。”舜让于德〔31〕，弗嗣〔32〕。

【注释】

〔1〕庸命：指顺天承命。庸，用。命，天命。

〔2〕巽：通“践”，升，登。

〔3〕否：鄙陋。忝（tiǎn）：辱，表谦虚之词，如同说“不配享有”。

〔4〕明明：前一个“明”作动词，使……显明。后一个“明”作名词，指显贵的人。扬：推荐。侧陋：指处在社会下层的微贱者。

〔5〕师：众人。锡：赐，指献言。

〔6〕鳏（guān）：独身男子。

〔7〕俞：语气词，表赞同。

〔8〕瞽（gǔ）：盲人。

〔9〕顽：愚蠢。

〔10〕嚚：言不忠信，奸诈。

〔11〕谐：和谐。

〔12〕烝烝：厚美的样子。

〔13〕义：治理。格：至。奸：邪恶。

〔14〕试：考验。

〔15〕女：嫁女。时：是，这人。

〔16〕厥：其。刑：型，指德行。二女：指尧的女儿娥皇、女英。

〔17〕厘：治，这里指命令。降：下。妫（guì）：妫水。汭（ruì）：汭水。

〔18〕嫔（pìn）：帝王的女儿出嫁。虞：舜的姓氏。

〔19〕慎：谨慎，慎重。徽：美，善。五典：五常，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常。

〔20〕从：顺从，听从。

〔21〕纳：入，指晋升。百揆：管理百官的官。揆（kuì），管理。

〔22〕时：是，此。叙：次第，指有条理。

〔23〕宾：迎接宾客。四门：王城或明堂宫垣四方之门。

〔24〕穆穆：严肃庄重的样子。

〔26〕大麓：主管四方山林的官。

〔27〕格：至，来。

〔28〕询：谋。考：考察。

〔29〕乃：你的。言：意见。厎（zhì）：必，终究。可：能够。绩：取得成功。

〔30〕三载：三年，指已考察了三年。

〔31〕陟（zhì）：升，登。

〔32〕德：有德的人。

〔33〕嗣：继承。

【译文】

帝尧说：“四岳啊！我在位七十年，你们当中谁能顺天承命接替我的职位？”

四岳回答说：“我们的德行浅薄，不配登上帝位。”

帝尧说：“请在显贵的人和处在社会下层的微贱者中推荐贤者吧。”

大家就告诉帝尧说：“有个独身男子在民间，叫虞舜。”

帝尧说：“是的，我听说过。这人怎么样？”

四岳回答：“他是盲人之子，他的父亲愚蠢，母亲说话不诚实，兄弟傲慢无礼，但舜能够同他们和睦相处。因为他孝德厚美，他治理国家不至有奸邪行为吧。”

帝尧说：“让我来考察他吧！把我的两个女儿嫁给他，从两个女儿那里观察舜的德行。”于是命令两个女儿去到妫水和汭水之间，嫁给虞舜。

帝尧对舜说：“要谨敬地对待政务啊。”

舜重视和赞美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伦常，民众能够听从这五种伦常的说教。于是舜晋升到管理百官的职位，百官的政务从而变得有条有理。舜在明堂四门迎接宾客，四方宾客都肃然起敬。舜担任主管四方山林的官，他能在大风雷雨中不迷失方向。

帝尧说：“舜啊，你来吧！我同你谋划政事，又考察你的言论，你的意见总能够让我取得成功，我已考察你三年了，你登上帝位吧！”舜要让给有德的人，不肯继承尧的帝位。

【原文】

正月上日〔1〕，受终于文祖〔2〕。在璇玑玉衡〔3〕，以齐七政〔4〕。肆类于上帝〔5〕，禋于六宗〔6〕，望于山川〔7〕，遍于群神。辑五瑞〔8〕，既月乃日〔9〕，觐四岳群牧〔10〕，班瑞于群后〔11〕。

岁二月，东巡守〔12〕。至于岱宗〔13〕，柴〔14〕。望秩于山川〔15〕，肆觐东后〔16〕。协时月正日〔17〕：同律度量衡〔18〕。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19〕。如五器〔20〕，卒乃复〔21〕。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22〕，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23〕，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24〕，至于北岳〔25〕，如西礼。归，格于艺祖〔26〕，用特〔27〕。

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28〕。敷奏以言〔29〕，明试以功〔30〕，车服以庸〔31〕。

肇十有二州〔32〕，封十有二山〔33〕，浚川〔34〕。

象以典刑〔35〕。流宥五刑〔36〕，鞭作官刑，扑作教刑〔37〕，金作赎刑。眚灾肆赦〔38〕，怙终贼刑〔39〕。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40〕。

流共工于幽州〔41〕，放攭兜于崇山〔42〕，窜三苗于三危〔43〕，殛鲧于羽山〔44〕，四罪而天下咸服〔45〕。

【注释】

〔1〕上曰：朔日，即初一。

〔2〕受：接受。终：指终结帝位之禅让。文祖：文德之祖，指尧太祖的宗庙。古时政事在宗庙举行。

〔3〕在：察，观察。璇玑玉衡：北斗七星。璇玑，在斗魁四宿中。玉衡，在勺柄三星中。

〔4〕齐：排列。七政：七项政事。

〔5〕肆：于是。类：古祭名，祭天。

〔6〕禋（yìn）：古祭名，洁祭。六宗：天、地、四时。

〔7〕望：望祭，祭祀山川之礼。

〔8〕辑：聚，合。五瑞：诸侯用作凭证的五种瑞玉。

〔9〕既月乃曰：先选定月份，再选定日期。

〔10〕觐（jìn）：会见。牧：官长。

〔11〕班：颁赐，分发。后：君主。

〔12〕巡守：视察诸侯为天子守土的情况。

〔13〕岱宗：泰山。泰山别称岱，古以之为四岳所宗，故称。

〔14〕柴：柴祭。马融说：“祭时积柴，加牲其上而燔之。”

〔15〕秩：次第。

〔16〕东后：东方诸侯国的君主。

〔17〕协：协调。时：四季。正：定。

〔18〕同：统一。律：音律。度：尺度。量：量具，斗斛之类。衡：衡器，称重器具。

〔19〕修：修正，制订。五礼：公侯伯子男朝见天子的五等礼节。五玉：五种用作信符的瑞玉。三帛：指红、白、黑三种丝织品，用来垫玉的。二生：活的羔羊和雁。一死：一只死野鸡。贽：执礼。

〔20〕如：而，连词。五器：五种信符。

〔21〕卒：完毕，指礼节完毕。复：归还。

〔22〕南岳：衡山。

〔23〕西岳：华山。

〔24〕朔：北，指向北方。

〔25〕北岳：恒山。

〔26〕格：至。艺祖：文祖，指尧的太祖庙。

〔27〕用特：指用公牛做牺牲，举行告庙祭祀。特，公牛。

〔28〕四朝：指诸侯按所在方位分别在四岳朝见。

〔29〕敷：普遍，全面。奏：陈奏。

〔30〕试：考试，考验。功：功效。

〔31〕庸：功劳。

〔32〕肇：开始。

〔33〕封：培土，指封土为坛，举行祭祀。

〔34〕浚：疏通。

〔35〕象：刻画。典：常。刑：刑罚。

〔36〕流：流放。宥：宽恕。

〔37〕扑：用戒尺、刑杖扑责。

〔38〕眚（shěng）：过失。灾：祸害。肆：遂，于是。赦：赦免。

〔39〕怙（hù）：倚仗，指有所倚仗。终：到底，指终不悔改。贼：通“则”，就。

〔40〕恤：谨慎，顾恤。

〔41〕流：流放。幽州：地名。

〔42〕放：放逐。崇山：地名。

〔43〕三苗：古国名。三危：地名。

〔44〕殛（jí）：拘禁。羽山：地名。

〔45〕罪：惩处。

【译文】

正月初一，舜在尧的太祖庙接受尧的禅让。他观察了北斗七星，列出了七项政事。于是类祭上帝，洁祭天地四时，望祭山川和群神。他又聚敛了诸侯的五种用作凭借的瑞玉，选定月日，让四岳和各诸侯君主来朝见，然后把用作凭信的瑞玉分发给各位君主。

这年二月，舜到东方巡视，到达泰山，举行了柴祭。又按尊卑依次望祭山川，然后接受东方诸侯国君主的朝见。协调四季的月份，确定天数，统一音律和度量衡。修正公、侯、伯、子、男朝见天子的五等礼节，以五种瑞玉、三种不同颜色的丝绸、活的羔羊和雁各一只、死野雉一只作为觐见时携带的礼品。而那收回来的五种瑞玉在礼节完毕后赐还给诸侯国君主。五月，舜向南方巡视，到达南岳，所举行的礼节如同巡视泰山之礼。八月，舜向西方巡视，到达西岳，所举行的礼节如同当初巡视泰山之礼。十一月，舜到北方巡视，到达北岳，所举行的礼节如同巡视西岳之礼。回来后，到尧的太祖庙祭祀，用一头公牛作祭品。

以后，每五年巡视一次，诸侯按所在方位分别在四岳朝见。舜令诸侯逐一述职，陈奏治国见解，有良策则明试其功效，有功劳则以车马、衣服作奖赏。

舜开始将天下划分为十二个州，在十二州的名山上封土为坛举行祭祀，又疏通江河水道。

舜又将常规刑罚刻画在器物上。用流放迁逐的办法宽恕犯有五刑的罪人，用鞭打作为官吏治理民事时使用的刑罚，用戒尺和刑杖扑责作为惩罚违反教训者使用的刑罚，用罚金作为赎罪的刑罚。偶因过失而造成祸害就赦免他，有所依仗而终不悔改就施以刑罚。谨慎啊，谨慎啊，用刑一定要谨慎。

舜将共工流放到幽州，把攭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拘禁在羽山。这四个人受到惩处，天下人都心悦诚服。

【原文】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1〕。百姓如丧考妣〔2〕，三载，四海遏密八音〔3〕。月正元日〔4〕，舜格于文祖〔5〕，询于四岳，辟四门〔6〕，明四目，达四聪〔7〕。

“咨，十有二牧〔8〕！”曰：“食哉惟时〔9〕！柔远能迩〔10〕，悖德允元〔11〕，而难任人〔12〕，蛮夷率服。”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13〕，使宅百揆〔14〕，亮采惠畴〔15〕？”

佥曰：“伯禹作司空〔16〕。”

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17〕，惟时懋哉〔18〕！”禹拜稽首〔19〕，让于稷、契暨皋陶〔20〕。

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21〕，汝后稷〔22〕，播时百谷〔23〕。”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24〕。汝作司徒〔25〕，敬敷五教〔26〕，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27〕，寇贼奸宄〔28〕。汝作士〔29〕，五刑有服〔30〕，五服三就〔31〕。五流有宅〔32〕，五宅三居〔33〕。惟明克允〔34〕！”

帝曰：“畴若予工〔35〕？”

佥曰：“垂哉〔36〕！”

帝曰：“俞，咨！垂，汝共工〔37〕。”垂拜稽首，让于殳、闷气斨暨伯与〔38〕。

帝曰：“俞，往哉！汝谐〔39〕。”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40〕？”

佥曰：“益哉〔41〕！”

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42〕。”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43〕。

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44〕？”

佥曰：“伯夷〔45〕！”

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46〕。夙夜惟寅〔47〕，直哉惟清〔48〕。”伯拜稽首，让于夔、龙〔49〕。

帝曰：“俞，往，钦哉！”

帝曰：“夔！命汝典乐〔50〕，教胄子〔51〕，直而温，宽而栗〔52〕，刚而无虐，简而无傲〔53〕。诗言志〔54〕，歌永言〔55〕，声依永〔56〕，律和声〔57〕。八音克谐，无相夺伦〔58〕，神人以和。”

夔曰：“於〔59〕！予击石拊石〔60〕，百兽率舞〔61〕。”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62〕，震惊朕师〔63〕。命汝作纳言〔64〕，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65〕。”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66〕，庶绩咸熙〔67〕。分北三苗〔68〕。

舜生三十征〔69〕，庸三十〔70〕，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71〕。

【注释】

〔1〕帝：指帝尧。殂（cú）落：死去。

〔2〕考：父死后的称呼。妣（bí）：母死后的称呼。

〔3〕遏：停止。密：静，静止。八音：以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为材料制作的八类发音各异的乐器所发的音，这里泛指音乐。

〔4〕月正：正月，指尧崩三年后的正月。元曰：初一。

〔5〕格：至，到。

〔6〕辟：打开。四门：指明堂四门。明堂是古时天子宣明政教、接见诸侯及举行祭祀和庆典等重要活动的地方。

〔7〕聪：耳朵灵。

〔8〕牧：州的行政长官。

〔9〕惟：只有。时：农时，指抓住农时。

〔10〕柔：安，安抚。能：善，亲近。迩（ěr）：近。

〔11〕悖（dūn）：厚，亲厚，推崇。允：诚，信。元：善。

〔12〕难：阻拦，拒绝。任人：佞人，奸邪的人。

〔13〕奋：奋发。庸：功，努力。熙：光大。帝：指帝尧。载：事。

〔14〕宅：居。百揆：官名。

〔15〕亮：辅助。采：事。惠：顺。畴：类。

〔16〕伯：爵号，禹袭鲧的爵位为崇伯。司空：官名，掌管土木营建。

〔17〕平：治理。

〔18〕时：是，此，指百揆之职。懋（mào）：勉力，努力。

〔19〕拜：拜谢。稽首：行跪拜礼时，头至地。

〔20〕稷：人名，名弃。尧时农官，传说为周人始祖。契（xiè）：人名，传说为殷人始祖。暨：及，与。皋陶（yáo）：尧时治狱官。

〔21〕阻：困，厄。

〔22〕后：主，主持。稷：农官，主管播种百谷的事情。

〔23〕时：通莳，耕种。

〔24〕五品：父、母、兄、弟、子。品，等次。逊：和顺。

〔25〕司徒：官名，掌管国民教化。

〔26〕敷：布，传播。五教：五品之教，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27〕猾：扰乱。夏：华夏，指中国。

〔28〕寇：抢掠。贼：杀害。奸宄（gǔi）：郑玄说：“（乱）由内为奸，起外为宄。”

〔29〕士：官名，掌刑法狱讼。

〔30〕服：用，实行。

〔31〕三就：去三个地方。就，趋，至。

〔32〕流：流放。宅：处所。

〔33〕三居：三种处所，指以罪行轻重分三等居处地。

〔34〕明：明察，清楚。允：允当，公允。

〔35〕若：顺，善。工：百工

〔36〕垂：人名，尧时巧匠。

〔37〕共工：官名，主管百工之事。

〔38〕殳（shū）：人名。斨（qiāng）：人名。伯与：人名。

〔39〕谐：偕，一同。

〔40〕上下：山泽。上，指山。下，指泽。

〔41〕益：人名。

〔42〕朕（zhèn）：我。虞：官名，掌管山林。

〔43〕朱：人名。虎：人名。熊：人名。罴：人名。

〔44〕典：主持，掌管。三礼：指祭天神、地娇（qí）和入鬼之礼。

〔45〕伯夷：人名。

〔46〕秩宗：官名，掌管百神的次序尊卑之礼。

〔47〕夙夜：早晚。夙（sù），早。寅：敬。

〔48〕直：正直。清：清明。

〔49〕夔（kúi）：人名。龙：人名。

〔50〕乐：音乐。

〔51〕胄子：未成年的人。

〔52〕栗：庄严。

〔53〕简：质朴，平易。

〔54〕言：表达。志：指心意、情趣和怀抱。

〔55〕永：同“咏”，咏唱。言：心声。

〔56〕声：指声情和声调。依：依从。永：同“咏”，即咏唱的内容。

〔57〕律：乐律。和：谐合，配合。声：五声。

〔58〕夺伦：指混乱失次。夺，侵夺。伦，伦次。

〔59〕於（wū）：叹词。

〔60〕拊（fù）：轻敲。

〔61〕率：都。

〔62〕堲（jī）：厌恶。谗说：毁伤别人的言论。殄（tiǎn）行：指伤害善人的行为。殄，灭绝。

〔63〕师：民众。

〔64〕纳言：官名。郑玄说：犹后世之尚书，作王喉舌。

〔65〕时：善。亮：辅助。天功：上天托付的治民大业。

〔66〕黜（chù）：罢免。陟（zhì）：升迁。幽：昏暗。明：贤明。

〔67〕熙：兴旺。

〔68〕北：别。

〔69〕征：被征召。

〔70〕庸：用，指试用。三十：二十之误。

〔71〕陟方：巡狩。

【译文】

舜辅助尧帝二十八年后，尧帝逝世了。人们如同死了父母一样伤心。三年间，全国上下停止了音乐活动。尧逝世三年后的正月初一日，舜到了尧的太祖庙，与四岳谋商政事，打开明堂四门宣布政教，让四方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十二州的长官们啊！”舜说：“要想足食就必须抓住农时。要安抚远方的臣民，亲善近处的臣民，要推崇有德的人，信任善良的人，拒绝奸邪的人。这样，边远地区的蛮夷都会臣服。”

舜问：“四岳啊！有没有能奋发建功、光大尧帝事业的人呢？我要让他担任百揆之职，从而帮助我管理朝政，使百官事务各顺其类。”

大家都说：“现正在作司空的伯禹可胜此任。”

舜帝说：“好的！禹啊，你平定水土有功，对于这百揆之职更要努力啊！”禹稽首而拜，要让职给稷、契和皋陶。

舜帝说：“好啦，还是你去担任此职吧。”

舜帝说：“弃，人们忍饥挨饿，你主管农业，引导和督促人们播种栽培各类谷物吧。”

舜帝说：“契，百官族姓之间不亲和，父母兄弟子女之间不和顺，你担任司徒之职，要谨慎地传播五品之教，要注意宽厚。”

舜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抢劫杀人，造成内乱外患。你担任士这个职务。要注意五刑有各自的适用范围，五刑的实行分别在野外、街市、朝廷三处执行，五种流放有各自的处所，按罪行轻重分别在远近不同的三种地方。要明察案情，处理公允！”

舜帝说：“谁能胜任管理我们百工的官？”

大家都说：“垂啊！”

舜帝说：“好的！垂啊，你担任掌管百工的官吧！”垂稽首而拜，要辞让给殳、斨和伯与。

舜帝说：“好的！你们一起去吧！”

舜帝说：“谁能管理好我们山泽的草木鸟兽呢？”

大家都说：“益啊！”

舜帝说：“好的！益，你担任我的虞官吧。”益稽首而拜，要让职给朱、虎、熊、罴。

舜帝说：“好的！你们一起去吧！”

舜帝说：“四岳啊，有谁能为我掌管祭祀天地和宗庙神灵的大礼？”

大家都回答说：“伯夷！”

舜帝说：“好的！伯啊！你担任秩宗之职吧。要早晚恭敬行事，又要正直、清明。”伯夷稽首而拜，让职给夔和龙。

舜帝说：“好！还是你去吧。要谨慎啊！”

舜帝说：“夔！任命你主管音乐。要教导年轻人，使他们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严，刚强而不伤害人，质朴平易而不傲慢。诗歌表达思想感情，歌曲咏唱心声。声情和声调要依从所咏唱的内容，乐律是配合五声的。八类乐器的声音能够调和。相互间不混乱，那么神和人就会因此而和悦了。”

夔说：“好的！我要敲击石磬，让百兽都随着音乐节奏跳起舞来！”

舜帝说：“龙！我厌恶那毁伤别人的言论和伤害善人的行为，这些都会使我的民众震惊，从而疑惑不已。我任命你担任纳言官，你要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并汇报臣下的意见。希望你办事要诚实忠信！”

舜帝说：“你们二十二人啊，做事一定要认真谨慎啊！要好好辅助我完成上天托付的大业啊！”

舜帝每三年考察一次政绩，经过三次考察后，罢免昏庸的官员，提升贤明的官员。于是，各项工作都兴盛起来。他又分别对三苗进行了妥善处理。

舜三十岁时被征召，试用二十年后代尧摄天子事，在帝位五十年，后在巡狩南方时才逝世。

皋陶谟〔1〕

【原文】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2〕，谟明弼谐〔3〕。”

禹曰：“俞！如何？”

皋陶曰：“都〔4〕！慎厥身，修思永。悖叙九族〔5〕，庶明励翼〔6〕，迩可远〔7〕，在兹。”

禹拜昌言曰〔8〕：“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9〕，在安民。”

禹曰：“吁！咸若时〔10〕，惟帝其难之〔11〕。知人则哲〔12〕，能官人〔13〕。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攭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14〕？”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15〕。亦言〔16〕，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17〕。”

禹曰：“何？”

皋陶曰：“宽而栗〔18〕，柔而立〔19〕，愿而恭〔20〕，乱而敬〔21〕，扰而毅〔22〕，直而温〔23〕，简而廉〔24〕，刚而塞〔25〕，强而义〔26〕。彰厥有常〔27〕，吉哉〔28〕！”

日宣三德〔29〕，夙夜浚明有家〔30〕；日严祗敬六德〔31〕，亮采有邦〔32〕。翕受敷施〔33〕，九德咸事〔34〕，俊夂在官〔35〕。百僚师师〔36〕，百工惟时〔37〕，抚于五辰〔38〕，庶绩其凝〔39〕。

无教逸欲〔40〕，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41〕。无旷庶官〔42〕，天工〔43〕，人其代之。天叙有典〔44〕，敕我五典五惇哉〔45〕！天秩有礼〔46〕，自我五礼有庸哉〔47〕！同寅协恭和衷哉〔48〕！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49〕！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50〕！政事懋哉懋哉〔51〕！

天聪明〔52〕，自我民聪明。天明畏〔53〕，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54〕，敬哉有土〔55〕！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56〕？”

禹曰：“俞！乃言厎可绩〔57〕。”

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58〕！”

【注释】

〔1〕皋陶（yáo）：舜的大臣，掌管刑法狱讼。谟：同“谋”。本篇是皋陶与禹以及舜与禹一起讨论政务的纪录。

〔2〕允：信，忠实。迪：履行。厥：其。德：德教。

〔3〕弼：辅臣。谐：和谐。

〔4〕都：语气词，意为“问得好啊”。

〔5〕悖（dūn）：敦厚。叙：按尊卑序次。

〔6〕励：勉力。翼：辅助。

〔7〕迩（ěr）可远：由近可以及远。

〔8〕拜：拜受。昌言：善言。

〔9〕知人：指知人善任。

〔10〕若：像。时：是，这样。

〔11〕惟：即使。帝：尧帝。其：恐怕。难之：以之为难，对它感到困难。

〔12〕哲：明智。

〔13〕官：任用。

〔14〕令色：指谄媚取宠的脸色。孔：大。壬（rén）：奸佞。

〔15〕亦：助词，无义。九德：九种德行。

〔16〕亦：或，若。

〔17〕载：句首语气助词。采采：做某某事。

〔18〕宽：宽厚。栗：同“慄”，威严。

〔19〕柔：柔和。立：卓立，有主见。

〔20〕愿：老实，谨善。恭：恭敬。

〔21〕乱：指治乱的才能。敬：不傲慢。

〔22〕扰：和顺。毅：刚毅。

〔23〕直：正直。温：温和。

〔24〕简：筒约。廉：方正。

〔25〕刚：刚强。塞：笃厚，充实。

〔26〕强：勇敢。义：道义。

〔27〕彰：明。常：指行为一贯。

〔28〕吉：吉祥。

〔29〕日：每日。宣：传播，显示。

〔30〕浚：敬，谨。明：勉励。家：大夫采邑。有家：使有家，即可以任大夫之职。

〔31〕严：严肃，庄重。祗（zhī）：虔诚。

〔32〕亮：辅佐。采：事务。邦：诸侯。有邦：使有邦，即可以任命诸侯国君。

〔33〕翕（xī）：合，全部。受：接受。敷：普遍。施：用。

〔34〕事：从事，任职。

〔35〕俊：才德过千人为俊。夂（yì）：才德过百人为夂。俊夂（yì）：泛指才德杰出的人。

〔36〕师师：互相学习，相互效法。

〔37〕惟：思。时：善。惟时：专心把工作做好。

〔38〕五辰：指金、木、水、火、土五星。抚于五辰：指顺应星辰变化的自然规律。

〔39〕其：就会。凝：定，成。

〔40〕逸：安逸。欲：贪婪。

〔41〕一日二日：天天。万几：万种凶吉预兆。

〔42〕旷：空旷。

〔43〕天工：即“天功”，上天命令的事。

〔44〕叙：次序，指尊卑长幼的人伦关系。典：常法，准则。

〔45〕敕（chì）：告诫。五典：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悖（dūn）：指父、母、兄、弟、子之间的相互亲厚。

〔46〕天秩：指上天确定人类尊卑贵贱的等级。有礼：指有各应遵从的礼节制度。

〔47〕五礼：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民五种等级的礼节制度。

〔48〕同寅：相互尊重。协恭：相互配合，恭尽职守。和衷：同心同德。

〔49〕五服：指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五种服饰。五章：指以五种不同的色彩图案加以区别。章，花纹，图案。

〔50〕五刑：墨刑（面额刻字染墨）、劓刑（割鼻子）、剕刑（断足）、宫刑（破坏男女生殖功能）、大辟（杀头）。五用：指用于五等罪人。

〔51〕懋（mào）：努力。

〔52〕聪：指听闻。明：指观察。

〔53〕明畏：英明惩罚，指奖惩分明。

〔54〕上：指天。下：指民。

〔55〕有土：有土地的人，指国君。

〔56〕惠：谦敬之辞。厎（zhǐ）：获得。行：推行。

〔57〕乃言：您的话。绩：成功。

〔58〕思：想。曰：语气助词。赞赞：赞助。襄：辅佐。

【译文】

考察往事。皋陶说：“忠实地实行德政，就会政策英明，辅臣团结。”

禹说：“说得好！该怎样做呢？”

皋陶说：“问得好！谨慎自身，自身修养要长期坚持。使九族敦厚有序，使众贤臣勉力辅佐，由近及远，其道理就在这里。”

禹听了这番议论，拜谢说：“说得好啊！”

皋陶说：“对呀！还在于知人善任，还在于使民众安居乐业。”

禹说：“唉！都像这样，即使是帝尧恐怕也会感到难以做到。知人就是明智，就能任用贤人。安定民心就有恩德，百姓就会怀念他。既能明智又受人爱戴，哪里会担心攭兜？怎么会流放三苗？怎么会畏惧花言巧语、察言观色的大奸猾呢？”

皋陶说：“当然啦！行为有九种美德。若说某人有关德，必定告诉人说：‘可以做某事某事。’”

禹问：“哪九德呢？”

皋陶说：“宽厚而威严，柔和而有主见，老实而恭敬，多才而不傲慢，和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方正，刚强而笃厚，勇敢而有道义。昭然显示这种一贯的行为，吉祥啊！”

每日表现出三德，终日敬谨努力的人，可以任命大夫的职位；每日庄重虔诚敬奉六德的人，可以辅佐政务，任命为诸侯国君。将有德之人全部接受，普遍任用，使具有九德的人都得以任职，使才德杰出的人都在官位。众官员相互效法，各官吏都专心把工作做好，顺应自然变化的规律，众功绩就会告成。

不要倡导安乐享受和贪得无厌，各诸侯国君都要兢兢业业，居安思危，因为每日每时，万种凶吉预兆变化多端。不要虚设百官，上天命令的工作，人应当替上天完成。上天规定了人伦准则，告诫我们用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常法使得大家相互亲厚！上天确定了人们的尊卑等级，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民五种等级的礼节制度对于我们治理国家十分有用。大家相互尊重，相互配合，同心同德啊！上天赐命有德行的人，用五种不同的色彩图案来区别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五种礼服。上天惩罚有罪的人，用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处治五等罪人。对于政务要努力啊！努力啊！

“上天考察我们的政治得失以民众的视听为标准。上天的奖惩也是依从民众的奖惩。天意与民心相通，国君要慎重啊！”

皋陶说：“我的话可以得到实行吗？”

禹说：“当然啦！你的话可以得到实施并取得成功。”

皋陶说：“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是想赞助帝德，成就治理功业罢了。”

【原文】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1〕。”禹拜曰：“都〔2〕！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3〕。”皋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4〕，下民昏垫〔5〕。予乘四载〔6〕，随山刊木〔7〕，暨益奏庶鲜食〔8〕。予决九川距四海〔9〕，浚畎浍距川〔10〕。暨稷播〔11〕，奏庶艰食鲜食〔12〕。懋迁有无〔13〕，化居〔14〕。蒸民乃粒〔15〕，万邦作夂〔16〕。”皋陶曰：“俞！师汝昌言〔17〕。”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18〕。”帝曰：“俞！”禹曰：“安汝止〔19〕，惟畿惟康〔20〕。其弼直〔21〕，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22〕，天其申命用休〔23〕。”

帝曰：“吁！臣哉邻哉〔24〕！邻哉臣哉！”

禹曰：“俞！”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25〕。予欲左右有民〔26〕，汝翼〔27〕。予欲宣力四方〔28〕，汝为〔29〕。予欲观古人之象〔30〕，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31〕；宗彝〔32〕、藻〔33〕、火、粉米〔34〕、黼〔35〕、黻〔36〕、絺绣〔37〕，以五采彰施于五色〔38〕，作服〔39〕，汝听。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40〕，在治忽〔41〕，以出纳五言〔42〕，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43〕，退有后言〔44〕。钦四邻〔45〕！庶顽谗说〔46〕，若不在时〔47〕，侯以明之〔48〕，挞以记之〔49〕，书用识哉〔50〕，欲并生哉〔51〕！工以纳言〔52〕，时而飏之〔53〕，格则承之庸之〔55〕，否则威之〔55〕。”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56〕，至于海隅苍生〔57〕，万邦黎献〔58〕，共惟帝臣。”惟帝时举〔59〕，敷纳以言〔60〕，明庶以功〔61〕，车服以庸〔62〕。谁敢不让，敢不敬应〔63〕？帝不时敷〔64〕，同，日奏〔65〕，罔功。〔66〕

“无若丹朱傲〔67〕，惟慢游是好〔68〕，傲虐是作〔69〕。罔昼夜趮趮〔70〕，罔水行舟〔71〕。朋淫于家〔72〕，用殄厥世〔73〕。予创若时〔74〕，娶于涂山〔75〕，辛壬癸申〔76〕。启呱呱而泣〔77〕，予弗子〔78〕，惟荒度土功〔79〕。弼成五服〔80〕，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81〕，外薄四海〔82〕，成建五长〔83〕，各迪有功〔84〕。苗顽弗即功〔85〕，帝其忘哉〔86〕！”

帝曰：“迪朕德〔87〕，时乃功〔88〕，惟叙〔89〕。皋陶方祗厥叙〔90〕，方施象刑〔91〕，惟明〔92〕。”

【注释】

〔1〕昌言：指畅谈治国高见。

〔2〕都：表赞美叹词。

〔3〕孜孜：勤奋的样子。

〔4〕怀：包围。襄：冲上，浸没。

〔5〕昏垫：围陷在洪水之中。昏，没。垫，陷。

〔6〕四载：四种运输工具。据《史记》：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jú登山屐）。

〔7〕刊木：指砍伐树木作为路标。刊，砍，削。

〔8〕暨：和，同。益：伯益。奏：进。鲜：新杀的鸟兽鱼类。

〔9〕决：疏导。距：到。

〔10〕浚：深挖疏通。畎浍（quǎn kuài）：田间的水沟。

〔11〕稷：传说为周人始祖，当时的农官。

〔12〕艰食：指百谷。

〔13〕懋：通“贸”，贸易。迁：流通。

〔14〕化居：指迁移屯积的货物。

〔15〕烝：众。粒：即“立”，定。

〔16〕作：开始。夂：治理。

〔17〕师：斯，代词。

〔18〕在位：所在职位。

〔19〕安汝止：安守职分。

〔20〕畿：危险。康：安乐。

〔21〕弼（bì）：辅臣。

〔22〕徯（xī）：待。志：心意。

〔23〕其：必将。申：再，重复。休：美。

〔24〕邻：指左右亲近的大臣。

〔25〕股肱（gōng）：大腿和手臂。比喻得力的大臣。

〔26〕有：语助词。

〔27〕翼：辅佐。

〔28〕宣力：用民力治理。

〔29〕为：助。

〔30〕象：指带有象征意义的图像。

〔31〕华虫：雉鸟。会：通“绘”，画。

〔32〕宗彝：宗庙彝器。因其上刻有虎，故此处指虎。

〔33〕藻：水草。

〔34〕粉米：白米。

〔35〕黼（fǔ）：黑白相间斧形的花纹。

〔36〕黻（fú）：黑青相间两个“己”字相背的花纹。

〔37〕絺（zhǐ）：通“黹”，缝制。絺绣：按图像设计刺绣缝制。

〔38〕五采：五种色线。五色：指已绘制或刺绣成的五彩图案。

〔39〕作服：制成礼服。

〔40〕六律：古代十二乐律按阴阳分：六个阴为吕，六个阳为律。五声：宫、商、角、徵、羽。八音：八种乐器，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

〔41〕在：察。忽：乱，指荒政。

〔42〕五言：指东西南北中五方的言论。

〔43〕面从：当面听从。

〔44〕后言：背后议论。

〔45〕钦：尊重。

〔46〕顽：愚。

〔47〕时：是，这些。

〔48〕侯：箭靶，此指用箭射靶。明：警醒。古代行射侯之礼以观德行，不贤的愚顽谗说之徒难以入选。

〔49〕挞（tà）：扑打。

〔50〕书：写。识（zhì）：记住。

〔51〕并生：共同上进。

〔52〕工：官。纳：采纳。

〔53〕时：善。飏：同“扬”，表彰。

〔54〕格：改正。承：进。庸：用。

〔55〕威：惩罚。

〔56〕光：光照。

〔57〕海隅（yú）：海角。苍生：黎民。

〔58〕黎：众。献：贤。

〔59〕时举：善于选用贤才。

〔60〕敷：普遍。以：其。

〔61〕庶：读为度，考察。

〔62〕庸：用，指用来作为奖励。

〔63〕应：应命。

〔64〕时敷：指别善恶。

〔65〕日奏：日日进用。

〔66〕罔功：没有功绩。

〔67〕丹朱：尧的儿子。

〔68〕慢游：懒惰游玩。是：语助词。好（hào）：喜欢。

〔69〕虐：通“谑”，戏谑。

〔70〕趮趮（è）：不愿休息的样子。

〔71〕罔水行舟：洪水已治好，还行船游玩。

〔72〕朋：结伴成群。

〔73〕用：因此。殄（tiǎn）：灭绝。

〔74〕创：伤。

〔75〕涂山：涂山氏，部落名。

〔76〕辛壬癸甲：从辛日，经过壬日、癸日到甲日，一共四天。

〔77〕启：禹的儿子。

〔78〕子：抚养。

〔79〕荒：通“忙”。度：考虑。土功：治理水土的事。

〔80〕五服：指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五服是国都以外由近及远以每五百里为一标准划分的服役地带，详见《禹贡》。

〔81〕师：师是州下的行政区划。据《尚书大传》：“八家而为邻，三邻而为朋，三朋而为里，五里而为邑，十邑而为都，十都而为师。”

〔82〕薄：迫近。

〔83〕五长：五等长官。

〔84〕迪：引导，统率。

〔85〕顽：抗拒不听调度。即：就，投入。

〔86〕念：放在心上。

〔87〕迪：开导。

〔88〕时：这。乃功：你的功绩。

〔89〕叙：顺成。

〔90〕方（páng）：大。祗（zhī）：敬。

〔91〕象刑：刻画在器物上的刑罚图像。

〔92〕明：明白允当。

【译文】

舜帝说：“来吧，禹！你也谈谈你的治国高见。”禹拜谢说：“啊！帝王，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想每天努力工作而已。”皋陶说：“呀！怎样努力工作呢？”禹说：“洪水铺天盖地，浩浩荡荡，包围了山顶，淹没了丘陵，百姓被困陷在洪水之中。我乘坐四种运输工具，沿山砍伐树木作为标记，同伯益一起把新杀的鸟兽鱼肉作为食物送给民众。我疏通了九州的河流，让它们一直流到大海，深挖田间水沟，让它们流到大河。同后稷一起播种粮食，把谷物和鸟兽鱼肉送给老百姓。让百姓相互贸易，流通有无，买卖积贮的货物。众民于是安定，各诸侯国开始得以治理。”皋陶说：“好啊！这就是你的高见啊。”

禹说：“啊！帝王，你要谨慎地对待你所在的职位。”舜帝说：“是啊！”禹说：“安守你的职责，思虑危险之所起和安宁之所生。如果辅臣正直，那么只要你行动，天下就会响应。清净心意，头脑清醒地听候上天命令，上天就会不断地将美好的东西赐给你。”

舜帝说：“唉！这要依靠辅臣近邻啊！要依靠近邻辅臣啊！”

禹说：“对啊！”

舜帝说：“辅臣们要做我的耳目股肱。我想要引导民众，你辅佐我。我想用力治理好四方，你帮助我。我想观示古人的有象征意义的图像，把日、月、星辰、山、龙、雉六种图案画在衣服上；把虎、水草、火、白米，黑白相间的斧形条纹，黑青相间的‘己’字花纹，用五种色线刺绣成五彩图案，制成礼服，你负责办好。我想听六种乐律，五种声音，八种乐器的演奏，通过音乐考察政治的得失，来取舍各方面的意见，你帮助我听闻。我做错了事，你要匡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又去议论。要敬重左右近臣！对于那些愚蠢又爱诋毁人家的人，如果他们不明白这些道理，就用射侯之礼警醒他们，用鞭打惩戒他们，记录他们的罪过，要让他们共同上进！做官要采纳下面的意见，对那些做得好的人要表彰，对那些有错就改的人要接纳他任用他，对那些有错不改的人要惩罚他。”

禹说：“说得好啊！帝君，你的光辉普照天下，以致于海角的民众，各国的众贤人，都是你的臣民。您要善于选用他们，广泛听取他们的言论，明智考察他们的功绩，又用车马衣服奖励功臣。这样，谁敢不让贤？谁敢不恭敬地应承您的命令？帝君如果不善于分别，好坏混同，即使日日进用人才，也不会有功绩。”

“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懒惰游玩，只干戏谑之事。不分白天晚上，永不休止，洪水已经治好了，他还要乘船游玩。又结伙在家中乱来，因此不能继承尧的帝位。我为他的行为感到悲伤。我娶了涂山氏的女儿，结婚四天就离开家去治洪水。后来，启出生来到世上，我没顾得上抚养他，只是忙于考虑平治水土的事。我帮助划定五种服役地带，直至五千里远的地方。每个州设置十二个师，治理的地方最远的接近四海边境。又设立了五等长官，各人都参与治水，取得功绩。只有三苗不听调度，没有投身治水工作，帝君您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慎重考虑啊！”

舜帝说：“宣扬我的德教，这是你的功绩，三苗会顺从的。皋陶大力敬重那些顺从的人，广泛施用五种刑罚图像来警戒违抗命令不服从的人，三苗的事会处理恰当的。”

【原文】

夔曰〔1〕：“戛击鸣球〔2〕、搏拊〔3〕、琴、瑟，以咏〔4〕。”祖考来格〔5〕，虞宾在位〔6〕，群后德让〔7〕。下管鼗鼓〔8〕，合止柷敔〔9〕，笙镛以间〔10〕。鸟兽跄跄〔11〕，《箫韶》九成〔12〕，凤皇来仪〔13〕。

夔曰：“於〔14〕！予击石拊石〔15〕，百兽率舞，庶尹允谐〔16〕。”

【注释】

〔1〕夔（kuí）：人名，舜的乐官。

〔2〕戛（jiá）：敲击。鸣球：玉磬。

〔3〕搏拊（fǔ）：像小鼓模样的皮制乐器。

〔4〕以：而。咏：歌唱。

〔5〕祖考：指先祖先父的神灵。格：到。

〔6〕虞：舜帝。宾：指前代帝王的后裔作宾客。

〔7〕群后：指众位诸侯国君。德：升。让：揖让，礼让。

〔8〕下管：指堂下的管乐。鼗（táo）：拨浪鼓。

〔9〕合：合乐。止：止乐。柷（zhù）：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演奏开始时先击它。敔（yǔ）：一种打击乐器，演奏结束时用它止乐。

〔10〕镛（yōng）：大钟。间：轮流演奏。

〔11〕跄跄（qiāng）：随节奏跳跃起舞的样子。

〔12〕箫韶：舜时的乐曲名。九成：反复演奏九次才结束。

〔13〕来仪：指成对跳舞。

〔14〕於（wū）：叹词。

〔15〕石：石磬。拊：轻敲。

〔16〕尹：长官。允：进。谐：偕同，一起。

【译文】

夔说：“敲起玉磬，打起搏拊，弹起琴瑟，唱起歌来吧。”先祖先父的神灵降临了，舜帝的宾客们来到了，各位诸侯国君登上庙堂相互礼让。庙堂下吹起了管乐，摇起拨浪鼓，敲着柷合乐，敲打敌止乐，笙和大钟轮番演奏。扮演各类鸟兽的演员踩着音乐节拍跳起舞来，《箫韶》演奏九次才结束，然后扮演凤凰的演员成对起舞。夔说：“啊！我轻敲重击着石磬，扮演百兽的演员都跳起舞来，各位长官也随着音乐一起跳起来吧！”

【原文】

帝庸作歌〔1〕。曰：“敕天之命〔2〕，惟时惟几〔3〕。”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4〕！百工熙哉〔5〕！”

皋陶拜手稽首矐言曰〔6〕：“念哉〔7〕！率作兴事〔8〕，慎乃宪〔9〕，钦哉！屡省乃成〔10〕，钦哉！”乃赓载歌曰〔11〕：“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12〕！”又歌曰：“元首丛脞哉〔13〕！股肱惰哉！万事堕哉〔14〕！”

帝拜曰：“俞，往，钦哉！”

【注释】

〔1〕庸：因此。

〔2〕敕（chì）：敬。

〔3〕时：善，指安。几：指危。

〔4〕元首：指帝王。起：奋起。

〔5〕百工：指百事，百业。熙：兴旺。

〔6〕拜手：跪拜礼，双膝下跪，双手拱合到心，低头到手。稽首：最敬重的跪拜礼，双膝下跪，叩头到地。矐（yáng）：即扬。

〔7〕念：牢记，不忘。

〔8〕率：统率（群臣）。

〔9〕宪：法度。

〔10〕省（xǐng）：省察。

〔11〕赓（gēng）：继续。载：作。

〔12〕康：安康，安宁。

〔13〕丛脞（cuǒ）：细碎烦琐。

〔14〕堕：败坏，

【译文】

舜帝因此作了歌曲。他说：“谨敬天命，居安思危。”于是唱道：“左右辅臣欢喜啊！帝王奋发啊！百业兴旺啊！”

皋陶跪拜叩头高声说道：“牢记啊！帝王统率群臣兴办治国大业，严格执行你的法度，要谨敬职守啊！要经常省察才会成功，要谨敬职守啊！”于是继续作歌唱道：“帝王英明啊！群臣贤良啊！诸事安康啊！”又唱道：“君王琐碎啊！群臣懈怠啊！万事就会荒废啊！”

舜帝拜谢说：“对啊！去吧，大家都各自谨敬自己的职守吧！”

禹贡

【原文】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底绩〔1〕，至于衡漳。……

济河惟兖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滩、沮会同。……

【注释】

〔1〕底绩：获得功绩。

【译文】

禹区分土地的疆界，顺着山路砍伐树木作为标记，以高山大川奠定界限。

冀州：水利工程启始于壶口，接着开凿梁山以及岐山。治理好太原后，又治理到岳阳；覃怀地区治水取得功效，又修到横流入河的漳水。……

济水和昔河之间是奔州：黄河下游的九条支流已经疏通，雷夏也已经变为湖泽，澭水、沮水聚合后一并流入雷夏。……

【原文】

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潍、淄既道。……

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义，蒙、羽其艺，大野〔1〕其猪，东原砥平。……

淮海惟扬州。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砥定。……荆及衡阳惟剂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潜既导〔2〕，云土、梦作义。……

荆河惟豫州。伊、洛、瀍、涧既入于河，荥波既猪。导菏泽，被孟猪。……

【注释】

〔1〕大野：指巨野泽。

〔2〕导：疏通。

【译文】

渤海和泰山之间是青州：蜗夷既已获得治理，潍水、淄水也已疏通。……

黄海、泰山及淮河之间是徐州：淮河、沂水获得治理，蒙山、羽山一带将会种植庄稼了。大野泽将要储聚深水，东原一带已经得到治理。……

淮河、黄海之间是扬州：彭蠡泽已经聚水成湖，南方沿海的岛屿也能够安居了。长江的众多水道已被疏通入海，震泽地区获得了安定。……

荆山至衡山以南之间是荆州：长江、汉水在此奔涌入海，洞庭湖水也大为安定，沱水、潜水都也已疏通，云梦泽已得到治理。……

荆山、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洛水、廛水、涧水都汇合于黄河，荥播已汇集湖泊。荷泽已被疏通，与孟猪泽连通了。……

【原文】

华阳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艺，沱、潜既导。蔡、蒙旅平，和夷砥绩。……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油，漆、沮既从，沣水攸同。荆、岐既旅，终南、惇物，至于鸟鼠。原隰〔1〕砥绩，至于猪野。……

九州攸同，四隩〔2〕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3〕。四海会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厩慎财赋，成则三壤成赋。中邦锡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禹锡玄圭，告厥成功。

【注释】

〔1〕原隰：原，高地。隰，低洼地。

〔2〕隩：指边远地区。

〔3〕陂：堤防。

【译文】

华山的南面到黑水之间是梁州：岷山、蟠山都已经种上庄稼，沱水、潜水都已经疏通，蔡山、蒙山的整治任务全面完成，和夷一带的治理也取得了成效。……

黑水以西至黄河之间是雍州：弱水已经向西疏通了，泾水汇入了渭水，漆水、沮水也已顺利地流入渭水河，沣水也一同流入渭河。荆山、岐山已治理好了，终南山、悖物山到鸟鼠山一带，都已治理完成。……

九州这样被统一了，四方的土地都能够居住了。九州的山脉都开凿修治好了，九州的河流都疏通好水源了，九州的湖泽都修建起了堤防。海内进贡的路途都畅通无阻了，水火金木土谷六府的事务都治理得非常好。各处的土地都得到了恰当的考查，谨慎地规定了征收不同的财物赋税，各地的人们都要依据土质的上中下三等交纳赋税。九州的土地都要分封予诸侯，并赐给他们姓氏。诸侯们应以尊重德行为先，不要违逆我所推行的德教。

东方直到大海，西方延伸到沙漠地带，北方和南方都感受到了天子的威慑教化，普遍到四海。于是舜帝赐予禹玄色的美玉，表示大功告成了。

甘誓〔1〕

【原文】

大战于甘，乃召六卿〔2〕。王曰〔3〕：“嗟！六事之人〔4〕，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5〕，怠弃三正〔6〕，天用剿绝其命〔7〕，今予惟恭行天之罚〔8〕。”

【注释】

〔1〕甘誓：这是夏王启讨伐有扈氏时在甘地对将士们所作的告诫之辞。甘，地名，当时为有扈氏国都南郊。誓，出征时告诫将士，宣示号令。

〔2〕六卿：六军将领。

〔3〕王：夏王启。

〔4〕六事：六军将士。

〔5〕有扈氏：夏的同姓部落。威侮：“王引之认为，威是烕的误写，而烕”则为“蔑”的借字。“蔑侮”义即“轻慢”。五行：指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的规律。

〔6〕怠：怠慢。弃：抛弃。三正：郑玄认为指天、地、人之正道。

〔7〕用：因此。剿：灭。

〔8〕恭行：奉行。恭，谨敬。行，实行，执行。

【译文】

将要在甘这个地方进行大战，夏王启就召集六军将领。夏王说：“六军将士们啊！我告诫你们：有扈氏轻慢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轻视和抛弃天地人之正道，因此上天要断绝他的国运。现在我不得不奉行上天对他的惩罚。”

【原文】

左不攻于左〔1〕，汝不恭命〔2〕；右不攻于右〔3〕，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4〕，汝不恭命。用命〔5〕，赏于祖〔6〕；弗用命，戮于社〔7〕，予则孥戮汝〔8〕。

【注释】

〔1〕左：车左。古时作战车左负责执弓射敌。攻：善。指善战。

〔2〕恭：敬奉，奉行。

〔3〕右：车右。古时作战车右以力士充任，战则执矛杀敌，车陷或遇阻时则下车助推或排除障碍。

〔4〕御：居中驾车的人。非：违背。正：通“政”，治。指驭术。

〔5〕用命：服从命令。

〔6〕赏于祖：古时天子亲征，载着祖庙的神主。有功的，就赏于神主之前，以示自己不敢专行。

〔7〕戮：惩罚。戮于社：古时天子亲征，又载着社主。凡处罚，都在社主前执行，以示自己不敢专行。

〔8〕孥：同“奴”。指罚作奴隶。戮：杀。

【译文】

车左不善于射箭，你就是不奉行我的命令；车右不善于用戈矛刺杀，你就是不奉行我的命令；中御不能把车驾好，你就是不奉行我的命令。服从命令的，我会在祖宗的神位面前赏赐你；不服从命令的，我会在土地神的神位面前惩罚你，我将把你罚作奴隶，或者杀掉。

五子之歌

【原文】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成贰〔1〕，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

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篌于洛之油。五子成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2〕，峻宇雕墙〔3〕。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厩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注释】

〔1〕贰：怀有二心。

〔2〕甘酒嗜音：有节制地饮酒，热爱靡靡之音。

〔3〕峻宇雕墙：形容所居房屋之豪华富贵。

【译文】

太康居于王位却不治理国政，因贪图享乐丧失了国君应具有的美德，庶民百姓对他都怀有二心。而太康依然享乐毫无节制，在洛河的南面打猎，百来天也无回。

有穷国的君主羿，趁着百姓对太康已不堪忍受，就守在黄河北岸阻止他返回国都。太康的五位弟弟，侍候他们的母亲跟随打猎，等候在洛河的弯曲处。五位弟弟都怨恨太康，因此遵守大禹的警诫而作歌辞。

第一首说：“我们伟大的祖先夏禹曾有教训：对待百姓只能亲近，不能疏远。百姓是国家的基础，基础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定。……”

第二首说：“警诫中有这样的话：在内迷恋女色，在外沉浸游猎；饮酒无节制，酷爱靡靡之音；身居豪华之室。只要做了其中的一项，就肯定会灭亡。”

第三首说：“那帝尧以及舜、禹，拥有以冀州为焦点的天下四方。现在太康失去了帝尧的治道和法度，于是招致灭亡。”

第四首说：“圣明的先祖太禹，是天下诸侯之主。他治理国家的典章和法则，遗留给子孙。公平交易，则国库充实。现在太康荒废了祖先功业，以至宗族覆灭、祭祀断绝。”

第五首说：“啊，我们要归于何处？想起来就会感到伤悲。百姓怨恨我们，我们又找谁依靠？我的心情烦闷，惭愧难当。平日不注重德行，即使后悔又怎样补偿？”

汤誓〔1〕

【原文】

王曰：“格尔众庶〔2〕，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3〕！有夏多罪〔4〕，天命殛之〔5〕。今尔有众〔6〕，汝曰：‘我后不恤我众〔7〕，舍我穑事而割正夏〔8〕。’予惟闻汝众言〔9〕，夏氏有罪，予畏上帝〔10〕，不敢不正〔11〕。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12〕？’夏王率遏众力〔13〕，率割夏邑〔14〕。有众率怠弗协〔15〕，曰：‘时日曷丧〔16〕？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17〕，今朕必往。”

【注释】

〔1〕汤誓：这是成汤讨伐夏王桀时所作的誓词。汤，即商王成汤，商代开国君主，契的十四代孙，名履，又称天乙，号武王。

〔2〕格：来。庶：多。

〔3〕台：我。小子：对自己的谦称。行：举行。称乱：作乱，反叛。

〔4〕有夏：夏国，此处指夏王桀。有，助词。

〔5〕命：命令。殛：诛杀。

〔6〕有众：众人。有，助词。

〔7〕后：君王。恤：顾念。

〔8〕穑事：农事。割：断绝。正：正统。

〔9〕惟：虽然。

〔10〕畏：敬畏。

〔11〕正：通“征”，征伐。

〔12〕如台：如何。

〔13〕率：语气助词。遏：通“竭”，尽。

〔14〕割：宰割。

〔15〕怠：怠慢。协：协和。

〔16〕时：是，这个。曷：何，什么时候。

〔17〕兹：这样。

【译文】

商王说：“来吧，你们众位，都来听我说。不是小子我敢于举行反叛！夏国犯下许多罪行，上天命令我消灭它。现在你们大家听着，你们说：‘我们的君王不顾恤我们大家，荒废我们的农事而要断绝正统的夏国国运。’我虽然听到你们众人的话，但是夏氏有罪行，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征讨它。现在你们会问：‘夏的罪行究竟怎么样？’夏王耗尽民力，宰割夏国的人民。民众对他轻慢不恭，更不与他同心，他们都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消失呢？我们愿同你一起灭亡。’夏王的德行像这样，现在我一定要去征讨他。”

【原文】

尔尚辅予一人〔1〕，致天之罚〔2〕，予其大赉汝〔3〕！尔无不信，朕不食言〔4〕。尔不从誓言〔5〕，予则孥戮汝〔6〕，罔有攸赦〔7〕。

【注释】

〔1〕尚：表祈使语气。予一人：王者自称的谦词。

〔2〕致：行。

〔3〕赉：赏赐，奖赏。

〔4〕食言：说假话。

〔5〕从：听从，指遵守。

〔6〕孥：通“奴”，罚作奴隶。戮：杀。

〔7〕罔：没有。攸：助词。

【译文】

你们要辅助我，实行上天对夏王的惩罚，我一定会重赏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我不说假话。你们如果不遵守今天的誓言，我将罚你们作奴隶，或者把你们杀掉，不会有赦免。

仲虺之诰

【原文】

成汤放〔1〕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义，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缵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注释】

〔1〕放：驱逐。

【译文】

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内心却感到惭愧，说：“我畏惧后代把我当做篡夺王位的借口。”

仲虺于是作出文告，说：“啊！上天生下的万民都有七情六欲，假如无君主天下就会大乱，所以上天又生下明智的圣王治理万民。夏王桀昏乱失德，百姓的生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是上天赐给大王您勇敢与才智，以成为天下邦国的表率与榜样。您只要继承大禹昔时的功业，遵从大禹制定的法典，那就是奉行上天的指令。”

【原文】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简贤附势〔1〕，实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德言足听闻。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2〕，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篌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

【注释】

〔1〕简贤附势：简，简慢。附，依附，势利。

〔2〕德懋懋官：为了鼓舞努力行德者就赐予他官做。

【译文】

“夏王桀罪孽深重，诈称上天的旨意，向百姓发号施令。上天是不能欺骗的，因此将天命授于商来治理天下，因此夏桀丧失了臣民百姓。简慢贤德、依仗权势的人，的确有许多徒众。自从我们在夏朝立国开始，我们就被他们视作禾苗里的杂草、谷粒中的秕壳。我们商人，上上下下莫不战战兢兢，没有人不害怕无罪遭祸。况且我们商王的美德，说出来足以让人感动。大王您不接近歌舞女色，不聚敛金钱财物；以官爵鼓励努力行德者，用奖赏鼓励努力建功者；善以待人如从己出，改正错误毫不吝惜；能够宽厚、能够仁爱，向百姓展示了诚信。有葛国的君主仇视并杀害送饭给耕种者的人，大王您最初的征伐就是从葛国开始。后来，您征讨东方时，西方各族就埋怨；您征讨南方时，北方各族就埋怨说：‘为什么要最后才解放我们呢？’您所征伐的地方，家家户户相互庆幸，说：‘等待我们的君王，您来了我们就能死里逃生。’百姓拥护商国，已经很长时间了啊！”

【原文】

“佑贤辅德，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德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1〕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注释】

〔1〕懋昭：勤勉的彰明。

【译文】

“帮助贤能的人，辅助仁德的人；表彰忠贞的人，推荐良善的人。兼并弱小的国家，攻击昏庸腐败的诸侯；夺取动乱的政权，怠慢亡国的君主。该灭亡的就加速其灭亡，该生存的就帮助他巩固，如此国家走向繁荣昌盛。道德益更新，万国都会归附。但是，要是内心自我满足，亲戚也会背离。大王您要勤勉地彰明大德，在人民中建立中正之道，以义来裁定事务，以礼来抑制思想，并把中正之道流传给祖祖辈辈。我听说：‘能自己找到良师者能够称王，自认为人不如己者必然灭亡。谦虚好问就能充足，刚愎自用只会狭窄。’啊！要谨慎从事到事情终结，必须从开端就小心。有礼者得到建树，昏暴者终将覆灭。谨恭地崇奉上天之道，就能长久巩固上天让您为王的任命。”

盘庚〔1〕上

【原文】

盘庚迁于殷〔2〕。民不适有居〔3〕，率吁众感出〔4〕，矢言〔5〕。曰：“我王来〔6〕，既爰宅于兹〔7〕，重我民〔8〕，无尽刘〔9〕。不能胥匡以生〔10〕，卜稽〔11〕，曰其如台〔12〕。先生有服〔13〕，恪谨天命〔14〕，兹犹不常宁〔15〕，不常厥邑〔16〕，于今五邦〔17〕！今不承于古〔18〕，罔知天之断命〔19〕，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20〕？若颠木之有由蘖〔21〕，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22〕，绍复先王之大业〔23〕，底绥四方〔24〕。”

盘庚斆于民〔25〕，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26〕。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27〕！”王命众〔28〕，悉至于廷〔29〕。

【注释】

〔1〕盘庚：人名，商代君王成汤的第十世孙，是商朝的第二十位君王。为了抑制奢侈的恶习，他想把国都从奄（山东曲阜）迁往殷（河南安阳小屯），遭到臣民的反对。他先后三次告谕臣民，终于迁都到殷。《盘庚》三篇，即是追记他三次告谕臣民的内容。

〔2〕迁于殷：指将迁都到殷。

〔3〕适：往。有：助词。居：住地，此指殷。

〔4〕率：因此。吁：呼叫。感：同“戚”，指贵戚大臣。

〔5〕矢：陈述。

〔6〕我王来：我们的先王来奄（山东曲阜）。

〔7〕爰：易，改。宅：居。爰宅，指迁都。兹：指奄。

〔8〕重：厚待，看重。

〔9〕刘：伤害。

〔10〕胥：相互。匡：救助。

〔11〕卜：占卜。稽：考察。

〔12〕曰：语首助词。如台：怎么办。

〔13〕服：事，制度。

〔14〕恪：敬重。

〔15〕犹：通“由”。兹，此。兹犹，即因此。常：久。宁：安定。

〔16〕邑：指都城。

〔17〕五邦：五个国都。指商（商丘）、亳（河南偃师西）、嚣（河南荣阳北、敖山南）、相（河南内黄）、耿（河北邢台）。

〔18〕承：继承。古：指古人恪守天命的原则。

〔19〕断命：决断，命令。

〔20〕矧：况，何况。克：能。从：继承。烈：事业。

〔21〕颠：倒下。由：抽出新枝条。蘖：被砍伐的树新生出的嫩芽。

〔22〕永：延长。命：指国运。

〔23〕绍：继承。复：复兴。

〔24〕底：致，以至。绥：安。

〔25〕斆：教导。

〔26〕由：以。乃：其，他的。以：而。常：守。旧服：旧制度。正：端正。

〔27〕无：不要。或：有人。伏：压制。小人：指普通百姓。攸：所。箴：劝谏。

〔28〕众：群臣。

〔29〕廷：王庭。

【译文】

盘庚将把都城迁往殷。臣民不愿去殷地，盘庚因此呼唤贵戚大臣出来，陈述自己的意见。他说：“我们的先王来到奄，已经迁都在奄，这是他们看重我们的民众，不让民众遭受伤害。当臣民们不能相互救助而求得生存时，先王们就占卜考察吉凶，问该怎么办。先王有制度，凡事谨从天命。因此不追求永久的安定，不固定他们的都城，至今已有五个国都了！现在不继承先王敬慎天命的传统，不了解上天的决断，从哪里说起能够继承先王的事业呢？我们现在的情况，就像倒下的树木又抽出了新枝，被砍伐的树木又发出了新芽，上天将使我们的国运在这个新的国都延续下去，在新国都里我们能继承并复兴先王的大业，以至安定天下。”

盘庚开导民众，又教导他的在位的大臣，遵守旧制，端正法度。他说：“不允许有人敢于压制民众的劝谏！”盘庚命令群臣，都来到王庭。

【原文】

王若曰〔1〕：“格汝众〔2〕，予告汝训汝〔3〕。猷黜乃心〔4〕，无傲从康〔5〕。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6〕。王播告之修〔7〕，不匿厥指〔8〕，王用丕钦〔9〕；罔有逸言〔10〕，民用丕变〔11〕。今汝聒聒〔12〕，起信险肤〔13〕，予弗知乃所讼〔14〕。

非予自荒兹德〔15〕，惟汝含德〔16〕，不惕予一人〔17〕。予若观火〔18〕，予亦拙谋作〔19〕，乃逸〔20〕。若网在纲〔21〕，有条而不紊〔22〕；若农服田〔23〕，力穑乃亦有秋〔24〕。汝克黜乃心〔25〕，施实德于民〔26〕，至于婚友〔27〕，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28〕。乃不畏戎毒于远迩〔29〕，惰农自安〔30〕，不昏作劳〔31〕，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32〕。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33〕，惟汝自生毒〔34〕，乃败祸奸宄〔35〕，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36〕，乃奉其恫〔37〕，汝悔身何及？相时民〔38〕，犹胥顾于箴言〔39〕，其发有逸口〔40〕，矧予制乃短长之命〔41〕？汝曷弗告朕〔42〕，而胥动以浮言〔43〕，恐沉于众〔44〕？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45〕，非予有咎〔46〕。”

【注释】

〔1〕若：顺，接着。

〔2〕格：来。

〔3〕训：开导。

〔4〕猷：可。黜：减少，削弱。心：不满情绪。

〔5〕无：不要。傲：倨傲。从康：追求安逸。康，安逸。

〔6〕图：考虑。旧人：指世家。共政：共同管理政事。

〔7〕播：发布。修：善，善意。

〔8〕指：通“旨”，旨意。

〔9〕用：因此。丕：大。

〔10〕逸：过，指过失。

〔11〕变：改变。

〔12〕聒聒：吵吵嚷嚷。

〔13〕信：通“伸”，伸说。险：险恶。肤：肤浅。

〔14〕讼：争辩。

〔15〕荒：荒废。

〔16〕含：隐。

〔17〕惕：通“施”。予一人：指盘庚。

〔18〕观火：指像观火一样洞察情况。

〔19〕谋作：指谋划。

〔20〕乃逸：你们就错了。

〔21〕若：如，如同。纲：结网的总绳。

〔22〕紊：乱。

〔23〕服：耕作。

〔24〕力：努力。穑：泛指农活。秋：指收获。

〔25〕心：指拒善之心。

〔26〕实德：真正的恩惠，此指迁都之利。

〔27〕婚：指亲戚。

〔28〕丕乃：于是。大言：无愧地说。

〔29〕戎毒：大灾害。

〔30〕惰农：懒惰的农夫。

〔31〕昏：通“暋”，勉力。作劳：从事劳苦之事。

〔32〕越其：于是就。

〔33〕和：宣传。

〔34〕毒：祸患。

〔35〕奸：在外作恶。宄：在内作祟。

〔36〕先恶：倡导邪恶的言行。

〔37〕奉：承受。恫（tong）：痛苦。

〔38〕相时：看这些。相，看，察看。时，是，这些。通“纤”，小。

〔39〕顾：顾忌。

〔40〕逸口：错误言论。

〔41〕制：掌握。短长之命：指生杀之权。

〔42〕曷：同“何”。

〔43〕动：煽动。

〔44〕恐：恐吓。沉：指用浮言深深地迷惑。

〔45〕靖：善。

〔46〕咎：过错。

【译文】

盘庚接着说：“来，你们众位，我告诉你们，开导你们。你们可要克制你们的不满，不要倨傲，不要追求安逸。从前我们的先王，也只是考虑任用世家旧臣共同管理政事。先王发播教令，他们不隐瞒教令的旨意，先王因此非常敬重他们；他们没有错误的言论，百姓生活因而大为改变。现在你们吵吵嚷嚷，自以为是，起来伸说险恶而又肤浅的言论，我不知你们究竟要争辩什么！

不是我自己荒废任用旧臣的传统美德，而是你们隐藏美德，不施与我盘庚。我洞察现在的情形如同看火一样清楚，如果以为我不善于谋划和行动，那你们就错了。我们办事好像是网结在纲上，有条理而不紊乱；好像农民种田，努力耕作，才有收成。你们只有能够克制私心，把实际的好处给百姓，并恩及亲朋戚友，这样你们才敢无愧地说你们有厚德。如果你们不害怕远近臣民有大灾祸，像懒惰的农民一样苟且偷安，不努力耕作，于是就会像农民没有黍稷收成一样（你们也不会有厚德）。

你们不向百姓宣传我的善言，反而妄自散布害人的流言，这是你们制造邪恶勾当自取灾祸，自己危害自已。你们既然已经引导人们做坏事，自然就要承受这样做的痛苦，你们悔恨自己哪里来得及？看看这些小老百姓吧，他们尚且还顾及规劝的话，害怕说出错误的话，何况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杀大权？你们为什么不有话来找我讲，而是用虚假的言论互相鼓动，去恐吓煽动民众呢？好像大火在原野上燃烧，无法靠近，难道还能够扑灭吗？这都是因为你们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不是我的过错。”

【原文】

“迟任有言曰〔1〕：‘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2〕，予敢动用非罚〔3〕？世选尔劳〔4〕，予不掩尔善〔5〕。兹予大享于先王〔6〕，尔祖其从与享之〔7〕。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8〕。

予告汝于难〔9〕，若射之有志〔10〕。汝无侮老成人〔11〕，无弱孤有幼〔12〕。各长于厥居〔13〕，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14〕。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15〕，用德彰厥善〔16〕。邦之臧〔17〕，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18〕。

凡尔众，其惟致告〔19〕：自今至于后日〔20〕，各恭尔事〔21〕，齐乃位〔22〕，度乃口〔23〕。罚及尔身，弗可悔。”

【注释】

〔1〕迟任：殷商的贤人。

〔2〕胥：相互。及：共同。逸勤：安乐与辛苦，此指同甘共苦。

〔3〕非罚：指不合制度的惩罚。

〔4〕世：累世。选：数说。劳：功劳。

〔5〕掩：掩盖。

〔6〕享：祭祀。

〔7〕从与：随同。享之：享受祭祀。

〔8〕非德：不合理的奖赏。

〔9〕于：以。难：难处。

〔10〕志：指必定射中的意愿。

〔11〕老成人：年老有德的人。

〔12〕弱：侵凌，蔑视。孤有幼：势单力孤和年幼的人。

〔13〕长：官长，指领导。厥居：指自己的封邑。

〔14〕作猷：指挥谋划。

〔15〕罪：刑罚。死：该死的事，指恶行。

〔16〕德：奖赏。彰：表彰。

〔17〕之：犹“若”，如果。臧：善，指治理得好。

〔18〕佚罚：罪过。

〔19〕其：望，希望。惟：留心。致告：表达，告诫。

〔20〕后曰：以后的日子。

〔21〕尔事：你们的职守。

〔22〕齐：齐整，等同。

〔23〕度：法度。

【译文】

“迟任说过：‘用人要寻求世家旧族，用器物不要旧的，只要新的。’从前我们的先王同你们的祖辈父辈同甘共苦，我怎么敢对你们实行不合法度的刑罚呢？世代都要数说你们做臣子的功劳，我也不会掩盖你们的好处。现在我要隆重地祭祀先王，你们的祖先也会一起享受祭祀。先王和你们的祖宗会对我们赐福降灾，我也不敢使用不合情理的奖赏或惩罚。

我告诉你们我的难处，好像射箭的人志在必中一样，我的迁都主意也已确定不移。你们不要欺侮年老有德的人，不要侵凌孤单幼小的人。你们各自领导自己的封邑，努力使出你们的力量，听从我盘庚的指挥谋划。无论远近亲疏，一律用刑罚惩治恶行，用奖赏表彰善行。国家如果治理得好，是你们众人的功劳；国家如果治得不好，那只是我自己有罪过。

所有你们各位，希望留心我告诫的话：从今往后，各人认真做好你们的事，整顿你们的职守，谨慎你们的言语，注意合于法度。如果不听告诫，惩罚加在你们身上，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盘庚中

【原文】

盘庚作〔1〕，惟涉河以民迁〔2〕。乃话民之弗率〔3〕，诞告用亶〔4〕。其有众咸造〔5〕，勿亵在王庭〔6〕。盘庚乃登，进厥民〔7〕。

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8〕！呜呼！古我前后〔9〕，罔不惟民之承保〔10〕。后胥慼鲜〔11〕，以不浮于天时〔12〕。殷降大虐〔13〕，先王不怀厥攸作〔14〕，视民利用迁〔15〕。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16〕，非汝有咎比于罚〔17〕。予若吁怀兹新邑〔18〕，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19〕？”

【注释】

〔1〕作：行动，指准备迁都。

〔2〕惟：谋划。涉河：渡过黄河。涉，渡。河，指黄河。

〔3〕话：动员。弗率：不服从者。

〔4〕诞：大。宣：诚意。

〔5〕有：助词。造：到。

〔6〕勿亵：不敢轻慢。

〔7〕进：命令走上前来。

〔8〕荒：废置。失：即“佚”，轻忽。

〔9〕前后：指先王。后，君王。

〔10〕承：顺承。保：安定。

〔11〕胥：清楚。慼：贵感大臣。鲜：明。

〔12〕浮：罚。

〔13〕殷：盛。大虐：大灾害。

〔14〕怀：眷恋。作：营建的都邑。

〔15〕用：而、以。

〔16〕承：顺。俾：使用。共：同享。

〔17〕非：反对。咎：罪过。比：陷入。

〔18〕吁：呼吁。怀：心想。

〔19〕丕：大。志：心愿。

【译文】

盘庚着手迁都的事，计划渡过黄河带领臣民迁移。于是动员那些不肯服从的臣民，用诚意劝告他们。那些臣民都来到了，在王廷前面，态度庄重。盘庚于是登上高处，命令他们走上前来。

盘庚说：“你们要听清楚我的话，不要轻视我的命令！啊！从前我们的先王，没有谁不想顺承和安定民众。帝王清楚，大臣明白，因此没有被天灾惩罚。从前天降大灾害，先王不眷恋自己所营建的都邑，而是考察臣民的利益而迁移。你们为什么不想想我们先王的这些传闻呢？我顺从你们，使用你们，只是想与你们同享安康，我不会顺从你们的过错，从而让你们陷入刑罚。我这样呼吁你们安居新的都邑，也正是因为考虑你们的缘故，是极大地顺从你们想长久安康的心意啊！”

【原文】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1〕，乃成大不宣乃心〔2〕，钦念以忱动予一人〔3〕。尔惟自鞠自苦〔4〕，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5〕。尔忱不属〔6〕，惟胥以沉〔7〕。不其或稽〔8〕，自怒曷瘳〔9〕？汝不谋长以思乃灾〔10〕，汝诞劝忧〔11〕。今其有今罔后〔12〕，汝何生在上？

今予命汝一〔13〕，无起秽以自臭〔14〕，恐人倚乃身〔15〕，迂乃心〔16〕。予迓续乃命于天〔17〕，予岂汝威〔18〕，用奉畜汝众〔19〕。”

【注释】

〔1〕忧：体谅。困：难处。

〔2〕宣：和。

〔3〕钦：甚。忱：不正的话。

〔4〕鞠：穷，想不通。苦：苦恼。

〔5〕臭：朽。

〔6〕忱：诚。属：合。

〔7〕胥：相与，一起。

〔8〕其：指产生事故的原因。或：有人。稽：考察。

〔9〕曷：通“何”。瘳：病好。

〔10〕谋长：从长远考虑。

〔11〕劝忧：指用忧虑的话相互劝勉。其：如果。有今罔后：有今天无明天。

〔12〕一：同心一致。

〔13〕起秽：生起污秽。臭：同“嗅”。句意为“生起污秽，自我败坏”。

〔14〕人：指专与盘庚作对的坏人。

〔15〕迂：蛊惑。

〔16〕迓：迎接。

〔17〕汝威：即威汝，意为用威势胁迫你们。

〔18〕奉：救助。畜：养育。

【译文】

“现在我打算率领你们迁移，使国家安定。你们不体谅我心中的难处，却还认为很不和顺你们的心意，很想用不正确的观点来动摇我。你们这样做只是自寻烦恼，好比乘船，你们没有渡过去，你们却把船体弄坏。你们诚心不与我合作，那只会导致大家一起沉下水去。

你们没有人对可能发生的事故的原因进行考察，只会自己愤怒，这对于解决问题又有什么好处呢？你们不从长远打算来想，你们身上可能发生的灾祸，你们却大大地用忧愤的话相互劝勉。现在如果只有今天没有明天，你们怎么能生活在这个世上呢？

现在我命令你们同心同德，不要自生污秽来败坏自己，那样的话，恐怕就会有人来依靠你们的身体，来蛊惑你们的心思。我顺从天意延续了你们的生命，我难道是用威势胁迫你们？我只是要保全你们，养育你们大家啊。”

【原文】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1〕，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2〕，失于政，陈于兹〔3〕，高后丕乃崇降罪疾〔4〕，曰：‘曷虐朕民〔5〕？’汝万民乃不生生〔6〕，暨予一人猷同心〔7〕，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8〕”故有爽德〔9〕，自上其罚汝〔10〕，汝罔能迪〔11〕。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12〕，汝有戕则在乃心〔13〕！我先后绥乃祖乃父〔14〕，乃祖乃父乃断弃汝〔15〕，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16〕，具乃贝玉〔17〕。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18〕。”

【注释】

〔1〕先神后：指前代神圣的君王。劳：辛劳。此指“使……辛劳”。

〔2〕克：能。羞尔：进献你们。用：因而。怀：希望。

〔3〕陈：长久留居。

〔4〕高后：先王。丕乃：于是就。崇：重。罪疾：谴责痛苦。

〔5〕虐：虐待。

〔6〕生生：营谋生计。

〔7〕猷：谋求。

〔8〕幼孙：指盘庚自己。有比：亲近。

〔9〕爽德：失德。

〔10〕上：上天神灵。

〔11〕迪：逃脱。

〔12〕畜民：养育的臣民。

〔13〕戕：残害，指歹毒不法的念头。在：考察。

〔14〕绥：告诉。

〔15〕断弃：断然抛弃。

〔16〕乱政：乱政之臣。同位：同在上位。

〔17〕贝玉：泛指金钱财物。

〔18〕迪：语首助词。弗祥：不祥。

【译文】

“我想到我们神圣的先王曾经使你们的祖先辛劳过，我才把爵位厚赏你们，因而希望你们也能像你们的祖先一样。如果国家不能有效管理，长久居住在这里，先王就会重重降下罪责，问道：‘为什么虐待我的臣民？’你们万民如果不营谋生计，不与我同心同德，先王就会降给你们罪责，问道：‘为什么不同我的幼孙盘庚亲近？’因此你们有了过错，自有上天惩罚你们，你们不能逃脱。

从前我们的先王曾经让你们的祖辈父辈辛劳，你们都是我养育的臣民，你们有歹毒的念头，神灵就会察觉到你们的心思！我们的先王将会告诉你们的祖辈父辈，你们的祖辈父辈就会断然抛弃你们，不会挽救你们的死罪。现在我有乱政之臣同在上位。聚积钱财。你们的祖辈父辈于是告诉我们的先王说：‘对我们的子孙动用大刑罚吧！’先王于是就会重重地降下刑罚。”

盘庚下

【原文】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1〕。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今我民用荡析〔2〕离居，罔有定极。”

【注释】

〔1〕懋建大命：懋，努力。大命指国家政权。

〔2〕荡析：离散。

【译文】

盘庚迁都以后，布置臣民的居所，确定宗庙、朝廷的位置，然后告诫众人说：“请勿贪图享乐、懒惰怠慢，要努力完成重建家园的伟大使命。现在我诚心地把内心的想法令部告诉你们，我不想开罪你们，你们也不要满怀愤懑，相互勾结，来说我的坏话。”

“以前我们的先王，想要光大前人的功业，就带领人们迁移到山地上，因而减少了洪水带来的灾害，使国家获取了巨大的发展。现在，我们的百姓由于水灾而流离失所，无固定的居处。”

【原文】

“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1〕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

【注释】

〔1〕肆：今。

【译文】

“你们问我为何要惊动万民而迁徙？这是由于上天将要恢复我们高祖成汤的德政，整理好我们的国家。我急迫而恭敬地顺应天意，是要让人民的生命得到延续，因此要安居在这新的国都里。”

“现在我这个年轻人，并非不听从大家的意见，而是要更好遵守上帝的意旨；我不敢违逆占卜的吉兆，是为光大我们的命运。”

【原文】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1〕我众。”

“朕不肩好贷，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注释】

〔1〕敬：敬重。

【译文】

“啊！各位诸侯、公卿大臣以及文武百官，希望以身作责。我会仔细检验你们的工作，你们应当照顾、尊重我的民众。”

“我不任用贪财之人，而任用那些竭力为民的人。对于那些可以使百姓安定的人，我将依次尊重他们。现在，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们，希望你们能够顺从。你们不要聚敛财富，要关注民生以建立功勋。要对百姓普施恩惠与帮助，永远与民同心同德。”

说命中

【原文】

惟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1〕，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义。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2〕。”

【注释】

〔1〕逸豫：安逸享乐。

〔2〕休：美好。

【译文】

傅说接受王命总理百官，于是向商王武丁进言说：“啊！明智的君王奉行天道，建邦国，置都城，立天子，封诸侯，继而任命大夫、师长等各级官员，不是为了安于享乐，而是用来治理民众。上天无所不闻、无所不见，圣王要效法上天，大臣要恭敬顺从，百姓要服从治理。轻易发号施令会招致侮辱；随意动用军队会引发战争；官服收进箱里不可随便赐人，要看被赏赐者是否称职；兵器藏在库中不可轻易授人，要看被授予者是否胜任。君王如果对以上四点有所警惕，那就确实能使政治清明，无不完美。”

【原文】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1〕，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黩予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

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注释】

〔1〕私昵：偏爱亲近的人。

〔2〕稽首：叩头。

【译文】

“国家太平与否全在于百官。官职不应给授偏爱亲近的人，要以才能作为标准。爵位不该赐给品德低劣的人，要以贤明为标准。考虑合理后才实施，实施时还要选择时机。自负美德，反而丧失自己拥有的美德。自夸才能，反而丧失自己获得的功绩。做一切事情，都要有准备，有准备就无后患。不要宠幸小人而自讨羞辱，不要耻于认错而文过饰非。行为举止能安于义理，处理政事就业绩不杂。祭祀过度频繁，这叫做不恭敬；祭礼过于烦琐，也会招致扰乱。这样奉事鬼神难以取得效果。”

商王武丁说：“说得太好啊！傅说的话令人信服。如果你不善于表达，我听不进就不会去实行。”

傅说跪拜叩头，说：“懂得道理并不难，付诸实行才艰难。君王您正心诚意，不认为艰难，确实符合先王的盛德，我傅说如果不讲就有错了。”

说命下

【原文】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逐〔1〕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蘖；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注释】

〔1〕遯：选跑。

【译文】

殷高宗武丁说：“来吧！傅说。我以前曾跟随甘盘学习，后来隐居荒野，居住在黄河边上，又从河边来到殷都毫，品德、学业始终没有明显的进展。你应当开导我，培养我远大的志向。好比酿造甜酒，你就是引起发酵的曲；如果说是制作羹汤，你就是调味的盐和青梅。你要从各方面教育开导我，不要厌弃我。我肯定会听从你的教导。”

【原文】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教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义，列于庶位。”

【译文】

傅说说：“大王啊！一个人要积极汲取别人的意见，才能够建功立业。多学古训，一定会有所收获。做事情不借鉴古代先贤，而国家能够长久安定，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只有虚心谦逊，勤奋学习，努力不放弃，品德的完善就会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一定要记住这些，道德才在你身上不断积累。教学相长，教是学的一半；从始到终不忘记学习，便会不知不觉中逐步完善。大王您借鉴先王的现成法典，就可以永远没有过错。我傅说因此能秉承您的宗旨，广泛吸纳优秀人才，识别人才后便把他们安置在各种职位上。”

【原文】

王曰：“呜呼！说！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1〕。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惟后非贤不义，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2〕民！”

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注释】

〔1〕良臣惟圣：良臣辅助才能让君王圣明。

〔2〕缨：使……安定。

【译文】

高宗说：“啊！傅说。天下四方都敬仰我的德行，这是你的教化所造成的。有手有脚始成其人，得到良臣辅佐，才能让君王圣明。先前，先臣保衡在帮助我们先王成汤兴起后，就曾说过：‘我若无法使君王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帝，内心便会感到羞惭，就如被推到集市接受鞭挞。’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妥善安置，他会说：‘这是我的错。’他辅佐我们的先祖成汤，使成汤的功德上达于皇天。现在你应该明确地辅助我，不要让保衡在殷商独享美名。君主无贤臣不能治理国家，贤臣无君主无法获得俸禄。希望你能使你的君王继续先王的功业，长久安定天下百姓。”

傅说下拜磕头，说：“冒然地告诉您，我愿弘扬天子的美好政令。”

微子

【原文】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砥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1〕。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故仇。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2〕。殷遂丧，越至于今。”

【注释】

〔1〕草窃奸宄：草野盗窃，犯法作乱。

〔2〕其无津涯：津，渡口。涯，边际。

【译文】

微子这样说：“父师、少师，难道我们殷国不能治理四方吗？我们的高祖成汤在上世成就了伟大的功基，而现在纣王却沉溺于酒色，败坏了成汤的德政。我们殷国的大小官员都在做着草野盗贼、犯法作乱的事，朝中百官也互相效仿不顾法度。对于所有的罪人，时常不能捕获，小民一齐起来反抗，同我们作敌。现在殷商恐怕要消亡了，就如渡涉大河，却没有渡口和堤岸。殷商到了今天，也许注定要灭亡了。”

【原文】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1〕。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砩其耇长、旧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栓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民，用义仇敛，召敌仇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2〕，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

【注释】

〔1〕荒：荒野。

〔2〕迪：行。

【译文】

微子说：“父师、少师，我将要被废除而出逃到我的封地，安然隐避于荒野。现在你们把自己的意见藏在心里而不告诉我，如果我陷于非义，该怎么办呢？”

父师这样说：“王子，上天重灾要灭亡我们殷国，而国君却沉溺于酒色中，他不恐惧上天的威严，不听从长老和旧时大臣的教诲。现在殷国的小民居然去盗窃神的祭品，但这是可以饶恕的作为，因为他们没有衣食。现在上天正在注视着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国君用杀戮和重刑横征暴敛，导致了百姓的仇恨也无休。这些罪行都是纣王一人所为，小民饱受疾苦而无处倾诉。”

“殷商现在恐怕会有灾祸，我们应当起来担当灾难。两国将要消亡了，我们千万不能做他国的臣仆。我规劝王子出逃，我早就对箕子说过，王子不出逃，我们的国家也会灭亡。大家还是自己拿定主意吧，各人按个人的意思献身于先王，我自己没有打算逃亡。”

牧誓〔1〕

【原文】

时甲子昧爽〔2〕，王朝至于商郊牧野〔3〕，乃誓。王左杖黄钺〔4〕，右秉白旄以麾〔5〕。曰：“逖矣〔6〕，西土之人！”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7〕，司徒、司马、司空〔8〕，亚旅、师氏〔9〕，千夫长、百夫长〔10〕，及庸、蜀、羌、斨、微、卢、彭、濮人〔11〕。称尔戈〔12〕，比尔干〔13〕，立尔矛〔14〕，予其誓〔15〕。”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16〕；牝鸡之晨，惟家之索〔17〕。’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18〕，昏弃厥肆〔19〕，祀弗答〔20〕；昏弃厥遗〔21〕，王父母弟不迪〔22〕。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23〕，是崇是长〔24〕，是信是使〔25〕，是以为大夫卿士〔26〕。俾暴虐于百姓〔27〕，以奸宄于商邑〔28〕。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29〕。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30〕，乃止齐焉〔31〕。夫子勖哉〔32〕！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33〕，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34〕，如虎如貔〔35〕，如熊如罴〔36〕，于商郊〔37〕。弗迓克奔以役西土〔38〕。勖哉夫子！尔所弗勖〔39〕，其于尔躬有戮〔40〕！”

【注释】

〔1〕牧誓：这是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在商郊牧野所作的誓词。

〔2〕甲子：甲子日。昧爽：黎明。

〔3〕王：周武王姬发。朝：朝见。这里指率军队前来。郊：商都朝歌南郊。牧野：地名。

〔4〕杖：拿着。钺：古兵器，类似大斧。

〔5〕秉：持。旄：旗杆上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麾：指挥。

〔6〕逖：远。指长途跋涉辛苦了。

〔7〕友邦：友好邻邦，指盟国。冢君：对别国君主的敬称。冢，大。君，君主。御事：治事，指盟国的治事大臣。

〔8〕司徒：官名，三公之一，主管民事教化。司马：官名，三公之一，主管军事。司空：官名，三公之一，主管土木建筑水利等。

〔9〕亚旅：官名，上大夫。师氏：官名，中大夫。

〔10〕千夫长：官名，师帅。百夫长：官名，旅帅。

〔11〕庸、蜀、羌、斨、微、卢、彭、濮：当时分布在西南方的八个诸侯国。

〔12〕称：举起。尔：你们。

〔13〕比：排列。干：盾牌。

〔14〕立：竖起。矛：长矛。

〔15〕誓：起誓。

〔16〕牝：母，雌。无：通“毋”，不。晨：司晨，报晓。

〔17〕家：家道，家境。索：萧条，败落。

〔18〕商王受：即商纣王。妇：指妲己。用：听从。

〔19〕昏：迷乱，糊涂。厥：其。肆：旧事，先例。此指传统。

〔20〕答：问。

〔21〕遗：遗留。此指遗训。

〔22〕王父母：祖父母。迪：用。

〔23〕惟：语助词，起强调作用。逋：逃窜。

〔24〕是：指代前面“多罪逋逃”之人。崇：尊重。长：提升。

〔25〕信：信任。使：任用。

〔26〕是以为：即“以是为”，让他们做。

〔27〕俾：使。暴：侵暴。虐：虐待。

〔28〕奸宄：违法作乱。

〔29〕发：周武王姓姬名发。恭：奉行。

〔30〕愆：过，超过。

〔31〕止齐：止而齐，指停下来使队伍整齐一下。

〔32〕夫子：对将士的敬称。勖：努力。

〔33〕伐：郑玄说：“伐谓击刺也。一击一刺曰一伐。”

〔34〕尚：表示希望并带有命令的口气。桓桓：威武勇猛的样子。

〔35〕貔：猛兽名。

〔36〕罴：熊的一种。

〔37〕于：到，往。

〔38〕迓：迎，迎接。此指迎击。克：杀。奔：指跑来投降的人。役：役使，帮助。西土：指周。

〔39〕所：若，假如。

〔40〕躬：身。戮：处罚，惩罚。

【译文】

甲子日黎明时分，周武王率大军到了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誓师。武王左手握着黄钺，右手举着白色的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子指挥，说：“远劳了！从西土来的人！”武王说；“啊！我们盟国的冢君和御事，司徒、司马和司空，亚旅和师氏，千夫长和百夫长，以及从庸、蜀、羌、斨、微、卢，彭和濮等国来的人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将要宣誓了。”

武王说：“古人有句话叫做：‘母鸡不司晨；如果母鸡司晨，这家就要衰败。’现在商王纣只听从妇人的话，糊涂地抛弃传统，对于祭祀不闻不问；糊涂地抛弃祖宗的遗训，对于同祖父母的从弟不任用，竟然对于四方诸侯国来的犯了重罪的逃窜的人，尊重他们，提拔他们，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做大夫卿士。使得他们对百官族姓残暴虐待，并在商都里违法作乱。现在，我姬发奉行上天对商纣的惩罚。今天的战事，行军时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使队伍整齐一下。将士们要努力啊！刺杀时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使队伍整齐一下。努力啊将士们！希望大家威武勇猛，要像虎、貔、熊和罴一样前往商都的近郊。注意不要迎击和杀戮跑过来投降的人，他们将有助于我们。努力啊将士们！你们若不努力，将会对你们有惩罚！”

洪范

【原文】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1〕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2〕。”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衩。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修叙。”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3〕，次六曰义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注释】

〔1〕阴骘：庇荫安定。

〔2〕彝伦攸叙：彝伦，常理。攸，所。叙，顺序。

〔3〕建用皇极：建，建立。皇，君王。极，准则。

【译文】

周文王十三年，武王向箕子咨询治国的道理。

武王问道：“唉！箕子。上天默然地保佑着下界的人民，使他们和睦团结地居住在一起，我却不知上天用来安定人民的常理和次序是什么。”

箕子回答说：“我听说以前鲧采取堵塞的方法防治洪水，扰乱了五行的秩序，上帝于是非常震怒，没有传授他治国九法，治国的常理这样败坏。鲧后来在放逐中死去，禹便继承父业坚持治理洪水，天帝于是赐予禹九条大法，治国常道也因此得到制定。”

“第一条是五行；第二条是严谨认真做到五件事情；第三条是努力办好八种事务；第四条是配合使用五种记时方法；第五条是建立君王统治的法则；第六条是治理臣民要具备的三种手段；第七条是理解使用考察疑惑的方法；第八条用心考查各种征兆；第九条用五种幸福劝人行善，用六种不幸警戒人作恶。”

【原文】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1〕，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2〕，土爰稼穑。润下作成，炎上〔3〕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注释】

〔1〕润下：滋润万物，向下而行

〔2〕从革：随从人意而改变。

〔3〕炎上：炎热而向上行。

【译文】

“一、五行：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水的常性是滋润万物，向下而行；火的常性是火热，而向上行；木的常性是能够弯曲和伸直；金的常性是可以依据人的意志而加以改变；土的常性是能够耕种和收获。水浸润向下成卤作成味，火炎热向上烧物作苦味，木能够弯曲伸直作酸味，金销溶变形作辛味，土可以耕种收获庄稼作甘味。”

【原文】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义，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译文】

“二、五事：一是容貌，二是言语，三是观察，四是听闻，五是思考。容貌应当庄重恭敬，言语应当恰当而可以遵从，观察应当明察是非，听闻应当善听意见，思考应当通达明智。容貌庄重恭敬，心中便会肃敬；言语恰当可以遵从，国家就能治理；观察明辨是非，就不会受到蒙混；听闻善听意见，就会有策划；思考通达明智，处事便会无不通顺。”

【原文】

“三、八政：一曰食〔1〕，二曰贷〔2〕，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注释】

〔1〕食：指农业生产。

〔2〕货：财货，此处所指工商贸易。

【译文】

“三、八种政务：一是农业生产，二是工商贸易，三是祭祀，四是居民的居住交通，五是民众的教育，六是社会的治安，七是招待宾客，八是军事政务。”

【原文】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1〕。”

【注释】

〔1〕历数：推算岁时节候的次序。

【译文】

“四、五种记时方法：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的运行规律，五是推算岁时节气的次序。”

【原文】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1〕，皇则受之。而康而色〔2〕，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3〕，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4〕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注释】

〔1〕不罹于咎：罹，通“离”，遭受。咎，罪恶。

〔2〕而康而色：而，你，你雷丁。康，安和。

〔3〕茕独：指鳏寡孤独、无所依靠的人。

〔4〕训：遵从。

【译文】

“五、君王的统治法则：帝王建立王权要具有法则。要集合长寿、富足、康宁、品德优秀、寿终正寝这各种福份，以普及地赐予臣民。这样，臣民就会尊重你的法则，并向你贡献维护法则的方法：任何一个臣民，都不许结党营私，人们也不能有私自勾结的行为，只能以君王建立的准则为准则；凡是臣民，只要有谋、有作为、有操守的，你就要重视他们；行为不合法则，却又没有陷入罪恶的人，君王也要宽恕地接受他们；假如有人和睦温柔地说‘我爱好的正是道德’，您也要赐予他们好处；这样，臣民就会遵从君王的法则。不要欺负那些无依无靠的人，不要畏惧高贵显赫的人。有能力有作为的人，就要让他施展才华，如此国家才会昌盛。凡属在位官员，既然会有经常的厚禄，如果你不会利用他们的才能他们给国家带来益处，臣民就会归罪于你。对于那些善恶的人，你虽赐予他们好处，但是他的作为仍会使你结怨于民众。不要偏见，不要倾邪，而要遵循圣王的法令；不要私心偏爱，而要遵守圣王的正道；不要为非作歹，要遵行正路。无偏私，无朋党，王道于是广阔；无朋党，无偏私，王道因此平易；不背逆，不倾邪，王道于是正直。为君者，团结臣民要有法则，为臣者，归附君主也要有法则。所以说，要广泛宣扬君王的法则，要作为日常警诫，这是对上帝旨意的顺从。凡是臣民，对于上述法则，要遵从并且执行，以此来光大天子的光辉。因此说，天子应该像做人民的父母一样，来做天下的君王。”

【原文】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1〕刚克，燮友柔克。沈潜〔2〕刚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3〕。”

【注释】

〔1〕强弗友：强暴不合顺。

〔2〕沈潜：深隐未露的阴谋。

〔3〕僭忒：僭，越轨。忒，作恶。

【译文】

“六、三种品行：一是可以端正人的曲邪使其正直，二是能够以刚强立事，三是能够以和柔治事。世道安享时，就要端正人的曲邪使其正直；世道不顺时，就要用强硬的手段来对付它；世道和顺时，就要用柔和的策略来治理它。对付隐藏、隐匿的阴谋，用强硬的手段就可以了；对于英明的君子，用柔和的办法就能够安抚。只有君主才有权赐福于人，只有君主才可以给人以惩罚，只有天子才可以享受美食。臣子是不可以赐福、刑罚任何人，也不可以享受美食的。如果臣子赐人以福、施行刑罚、享受美食，就会伤及你的家室，危害你的邦国，官吏就会因此而偏私邪僻，百姓也会因此越轨作恶。”

【原文】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1〕：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2〕。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3〕。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注释】

〔1〕命卜筮：教以卜筮的方法。

〔2〕衍忒：衍，推演。忒，变化。

〔3〕大同：指人和神的意见完全一致。

【译文】

“七、决断疑难的方法：选择建立掌管卜筮的人，教导他们卜筮的方法。龟兆有的像下雨，叫做雨；有的像雨后初晴的云气在上，叫做霁；有的像雾气迷蒙，叫做蒙；有的像阴阳二气络绎不绝，叫做驿；有的像阴阳二气相互侵犯，叫做克。卦象有的叫做贞，有的叫做悔。一共有七种。卜占用前五兆，筮占用后二兆，再加以推演变化。设立这种从事卜筮的官员朝廷卜筮，三个人占卜，就听从其中两个相同的说法。你如果有重大的疑难，首先要尽心去考虑，然后再和卿士商讨，再后和民众商讨，最后用卜筮来决断。你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卿士赞同、众民赞同，这就叫做大同。这样，你自己就会康乐强健，子孙也会特别吉利。你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卿士反对、众民反对，吉利。卿士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你反对、众民反对，吉利。众民赞同、龟卜赞同、筮占赞同、你反对、卿士反对，吉利。你赞同、龟卜赞同、筮占反对、卿士反对、众民反对，在境内办事就吉利，在境外办事就凶险。如果龟卜和筮占的结果都与人的心意相违背，安静守常就吉利，有所作为就凶险。”

【原文】

“八、庶征：曰雨，曰旸〔1〕，曰燠〔2〕，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3〕。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义，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义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义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注释】

〔1〕旸：日出，在此指晴天。

〔2〕燠：暖。

〔3〕庶草蕃庑：蕃，生长茂盛。庑，草木茂盛。

【译文】

“八、各种征兆：一是下雨，一是天晴，一是暖和，一是寒冷，一是刮风。假设一年中这五种现象齐全，又都能依照它们的时序发生的话，百草就会生长旺盛。如果其中一种现象过于厉害，就会有凶灾；如果有一种现象没出现，也会有凶灾。君王美好行为的征兆：君王办事严肃，雨水就按时降落；君王政治清明，阳光就按时展现；君王明智，天气就温暖适宜；君王有谋略，天气就寒冷适当；君主通情达理，风就调和顺时。君王邪恶行为的征兆：君王的行为猖狂，大雨就会常下不休；君王的行为有过失，天气就会长旱不下雨；君王贪图享乐，天气就会长久炎热；君王行事暴躁，天气就会长久寒冷；君王昏暗不明，大风就会常刮不停。天子有了过错，就会影响一年；卿士有了过错，就会影响一月；百官有了过错，就会影响一天。如果年、月、日的时令正常而不发生错乱，百谷就会因此而丰收，政治就会因此而清明，有才能的人就会因此而受到举荐任用，国家就会因此而平安无事。如果日、月、年的时令发生了错乱，百谷就会因此而欠收，政治就会因此而昏暗不消，有才能的人就会因此而得不到重用，国家就会因此而不得安宁。庶民就好像众星一样，有的星喜欢风，有的星喜欢雨。由于日月的运转，才会有冬天和夏天。如果月亮的运行不符合常规而是顺从众星的喜好，就会招来风雨。”

【原文】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1〕，五曰考终命〔2〕。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3〕。”

【注释】

〔1〕攸好德：遵守美德。好德，美德。

〔2〕考终命：尽享天年，获取善终。

〔3〕弱：愚蠢而胆小。

【译文】

“九、五种幸福的事：一是长寿，二是富贵，三是康乐安宁，四是遵从美德，五是年老善终。六种不幸的事：一是早死夭折，二是多疾病，三是忧愁，四是贫穷，五是邪恶，六是愚懦。”

旅獒

【原文】

惟克商，遂〔1〕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厩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

曰：“呜呼！明王慎德，四夷成宾。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德其物！”

【注释】

〔1〕遂：于是。

【译文】

周武王战胜殷商，便开辟道路通向四周各少数民族的国家。西方旅国来献大犬，于是太保召公写了《旅獒》，用以规劝武王。

说：“啊！高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因此天下四方都来归顺。不管远近，全部要进贡本地的土特产，包括穿的、吃的和用的东西。君王于是昭示贡物于异姓诸侯，命令他们不要荒废职事；又分赏赐宝玉给同姓诸侯，用来增近亲族感情。人君不可轻易对待这些贡物，要合情合理支配这些贡物。”

【原文】

“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同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1〕。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不育于国。不宝远物，则远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

【注释】

〔1〕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玩弄人将丧失德行，玩弄物将丧失抱负。

【译文】

“身怀大德的君王，待人不会轻视怠慢。轻慢官员，就不能使人尽心；轻慢平民，就不能使人尽力。不迷恋美色歌舞，处理所有事情都会正确无误。戏弄人将丧失德行，玩弄物将丧失抱负。心志合乎正道方可宁静，言谈合乎正道方可应接。不做无用的事而妨害有益的事，事业才能成功；不看重珍奇异物而轻蔑日常用品，百姓才会富足。犬马不是土生土长的不要畜养，珍禽奇兽不要在国内养育。不看重远方宝物，远方人民就会诚心归服。只敬重哲人贤士，附近百姓就会安然定居。”

【原文】

“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1〕，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2〕。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注释】

〔1〕不矜细行：对生活细节不加谨慎。

〔2〕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堆垒九仞高的土

【译文】

“啊！从早到晚不要有不勤勉的时候。对生活小节不加谨慎，终将带累大节的亏损。比如堆垒九仞高的土山，时常只差一筐泥土，就造成功败垂成。大王若能认真执行上述劝谏，那么人民就可以久保安居，王业也可以永世流传。”山，时常只差一筐泥土，就造成功败垂成。

金滕

【原文】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1〕。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2〕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单。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硅，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注释】

〔1〕弗豫：不安乐，指生病。

〔2〕戚：忧虑。

【译文】

周灭商后第二年，周武王生病了，身体欠安。太公和召公说：“我们给大王恭敬地卜问吉凶吧。”周公说：“不能够向我们的先王祷告吗？”周公于是用自己的生命为抵押，扫除了一块场地，在上面筑起三座祭坛。又在南方设台，面向北方，周公站在台上。上面放着玉璧，周公手执玉圭，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

【原文】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3〕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硅，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硅。”

【注释】

〔3〕敷：普遍。

【译文】

史官于是把周公的祷告之词记录在册书上，祷词说：“你们的长孙，患上恶病，要是你们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布席祭祀的任务，那就用我姬旦来替代姬发的身体吧。我温柔能干，多才多艺，能侍候鬼神。你们的长孙没有我姬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倘且他刚在上帝那里接到任命，普遍地保佑天下，因此能在人间安定你们的子孙，四方百姓对他无不敬畏。啊！请不要毁掉上天给予的富足使命，如此而已，我们的先王也会永远有所归附。现在我就通过龟卜来顺从先王的命令，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请求，我愿捧着璧和珪来到你们身边，等候你们的命令；如果你们不答应我的请求，我就将璧和琏收藏起来。”

【原文】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龠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同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公归，乃纳册于金滕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译文】

于是在三王灵位前安放一龟甲为朝廷占卜，都重复呈现吉祥如意。再查看占书，也都是吉利。周公说：“好啊，大王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刚向三位先王祈祷，只谋求国运长久，现在所期待的，就是先王能够顾念我们的大王。”

周公回去之后，史官就把册书放在用金属、绳索捆扎的柜子里。武王的病果然第二天就好了。

召诰

【原文】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半。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月出。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1〕。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2〕。

【注释】

〔1〕经营：规划建筑。

〔2〕庶殷丕作：丕，大。作，动工。

【译文】

周成王七年二月十六日，过了六天是二十一日，这天清晨成王从西周国都镐京出发，步行到达丰邑。

太保召公在周公之前，前往洛地考察宫室宗庙的基址，到了三月初三，新月显露了光辉。过了三天是五日，这天清晨召公到达洛地，卜问所选择的基址。太保公在占卜时就得到吉兆，便开始度量规划。三天后是七日，召公便率领众多商朝的遗民们，在洛水进入黄河的位置确定新都的确切位置。到了第五天，即十一日，各类建筑的位置都已确定。

到了第二天即十二日，这天清晨周公到达洛地，就全面考察新城邑的营建区域。过了三天是十四日，在南郊用牲畜举办祭天典礼，用了两头牛、一头羊和一头猪。过了七天是二十一日，这天清晨周公宣布文告，命令众多商朝的庶民以及侯、甸、男各国诸侯参与营建洛邑的工程。向商朝遗民发布命令以后，众多商民便大举开工。

【原文】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1〕。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2〕。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

【注释】

〔1〕智藏瘝在：智，指明智贤能的人。瘝，指伤及人民的人。

〔2〕出执：困境。

【译文】

“上天既然已经永久终止了大国殷的天命，这个殷国的许多开明的先王都在天上。殷商后来的君王和臣民，期初还能享乐天命，到了殷商的末世，那些明智贤能的人都隐匿起来了，而那些残害人民的人却依然在位。成年的男子只知道抱着他们的孩儿，牵扶着他们的妻子，悲伤地呼告上天，诅咒商纣王赶快灭亡，企图逃脱困境。啊！上天也怜悯四方的人民，眷念百姓的命运，于是将天命由殷商转让给周。大王要赶快恭敬地施行德政啊！”

康诰〔1〕

【原文】

惟三月哉生魄〔2〕，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3〕，四方民大和会〔4〕。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5〕，士于周〔6〕。周公咸勤〔7〕，乃洪大诰治〔8〕。

【注释】

〔1〕康诰：本篇是周公对康叔的告诫之辞。康叔，是武王同母少弟。周公率军平定叛乱之后，把原武庚封地及殷遗民封给康叔，立为卫君，居住在黄河和淇水之间殷的旧地上。

〔2〕三月：指成王四年的三月，这年封建卫侯。哉：始。生魄：月出三日成魄，指初出的月亮才现光明。此指农历初三。

〔3〕基：谋划。新大邑：指国都。

〔4〕和：同心。

〔5〕侯：王畿外五百里内为侯服。甸：侯服外五百里内为甸服。男：甸服外五百里内为男服。邦：指诸侯国。采：男服外五百里内为采服。卫：采服外五百里内为卫服。百工：百官。播民：流散的臣民。

〔6〕士：通“事”，服务。

〔7〕勤：慰劳。

〔8〕洪：代替（成王）。治：治理国家之道。

【译文】

成王四年三月初三，周公开始计划在东面洛水旁建造国都，四方臣民都同心会集。侯服、甸服、男服的国君百官，采服、卫服的国君百官、以及各位流散居民都来同心聚会，为周王朝效力。周公全都慰劳你们，于是代替成王告诫臣民治理国家的道理。

【原文】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1〕，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2〕，用康厌民作求〔3〕。矧今民罔迪，不适〔4〕；不迪，则罔政在厥邦〔5〕。”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6〕，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7〕。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8〕，迪屡未同〔9〕，爽惟天其罚殛我〔10〕，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日其尚显闻于天〔11〕？”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12〕，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13〕。丕则敏德〔14〕，用康乃心〔15〕，顾乃德，远乃猷〔16〕，裕乃心〔17〕。民宁，不汝瑕殄〔18〕。”

【注释】

〔1〕爽：明白。

〔2〕时：时时。

〔3〕求：追求，目标。

〔4〕适：善。

〔5〕政：指善政。

〔6〕监：视。

〔7〕于：与。行：实施。

〔8〕戾：安定。

〔9〕同：同德。

〔10〕殛：诛责。

〔11〕曰：句中语气词。

〔12〕作怨：制造怨恨。

〔13〕蔽：遮蔽。时：这。

〔14〕丕则：于是。敏：努力。

〔15〕用：以此。

〔16〕远：长远。猷：谋。

〔17〕裕：富足。用：用度。

〔18〕瑕：过失。殄：灭绝。

【译文】

周公说：“封，你要明白老百姓要引导才能善良安定，我们时时思念殷代圣明先王的德政，把安治民众作为追求的目标。况且现在民众不加引导，就不会善良；不加引导，那么就不会有善政保存殷遗民的国度。”

周公说：“封，我们不可不看清这些，我要告诉你实施德政的意见和实施刑罚的原则。现在百姓不安静，没有安定他们的心思，多次教导还没有同德，我们要认识清楚上天如果责罚我们，我们不要怨恨。殷民的这些罪过不在于大小，也不在于多少，我们都不要怨恨，只须反省自身，何况这一切都还得清楚地被上天知道！”

周公说：“啊！封，谨慎吧！不要制造怨恨，不要使用不好的计谋，不要采用不合法的措施来遮蔽你的这种诚心。于是努力实施德政，来安定你民众的心思，反省你的德政，深远你的计谋，富饶你民众的用度。百姓安宁了，你就不会因有过失而被上天灭绝国运。”

【原文】

王曰：“呜呼！肆〔1〕！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2〕，汝念哉！无我殄享〔3〕，明乃服命〔4〕，高乃听〔5〕，用康厌民。”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6〕，典听朕告〔7〕，汝乃以殷民世享〔8〕。”

【注释】

〔1〕肆：努力。

〔2〕命：天命。常：恒定。

〔3〕享：祭享。

〔4〕服命：职责与使命。

〔5〕高：高远。

〔6〕替：废弃。

〔7〕典：常。

〔8〕以：用。世享：世世享有。

【译文】

周公说：“啊。努力吧，你这年轻人封。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你要牢记。不要自我灭绝祭享，要明白你的职责和使命，要多方面听闻，以此来治理民众，安定国家。”

周公这样说：“去吧，封，不要放松警惕，要经常听取我的告诫，你就可以依凭殷民世世代代享有你的国家。”

酒诰〔1〕

【原文】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2〕。乃穆考文王〔3〕，肇国在西土〔4〕。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5〕：‘祀兹酒〔6〕。’惟天降命〔7〕，肇我民，惟元祀〔8〕。天降威〔9〕，我民用大乱丧德〔10〕，亦罔非酒惟行〔11〕；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12〕。

“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13〕，无彝酒〔14〕；越庶国〔15〕，饮惟祀，德将无醉〔16〕。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17〕，厥心臧〔18〕，聪听祖考之彝训〔19〕，越小大德〔20〕，小子惟一〔21〕。

“妹土，嗣〔22〕尔股肱，纯〔23〕其艺黍稷，奔走事〔24〕厥考厥长。肇〔25〕牵车牛，远服贾〔26〕，用考养厥父母；厥父母为庆〔27〕，自洗腆〔28〕，致〔29〕用酒。

“庶士有正越庶伯〔30〕君子，其〔31〕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32〕肴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日尔克永观省〔33〕，作〔34〕稽中德。尔尚〔35〕克羞馈祀，尔乃自介〔36〕用逸，兹乃允〔37〕惟王正事之臣。兹尔惟天若〔38〕元德，永不忘〔39〕在王家。”

【注释】

〔1〕酒诰：本篇是周公对康叔的另一篇诰词。康叔被封为卫君，统治殷民，殷民嗜酒，为防止酗酒闹事。改变民风，促成社会安定。周公命令康叔在卫国宣布禁酒。此诰词是经史官记录整理而写成的。

〔2〕妹邦：卫国，殷商故地。

〔3〕穆：古代宗庙制度，始祖居中，以下父子相继排列，左昭右穆。文王列右为穆，故称穆考。

〔4〕肇：始。

〔5〕诰毖：告诫。少正：副长官。御事：办事官员。

〔6〕祀：祭祀。

〔7〕惟：句首语气词。命：福命。

〔8〕元祀：大祀。

〔9〕威：威罚。

〔10〕用：因此。

〔11〕行：施行，造成。

〔12〕辜：罪。

〔13〕有正：指大臣。有事：指小臣。

〔14〕彝：常。

〔15〕越：于。庶国：众诸侯国。

〔16〕德将：以德扶将，以德节制。

〔17〕小子：指子孙后代。土物：土地所生之物，指粮食。

〔18〕臧：善良。

〔19〕聪明：明听。

〔20〕越：发扬。

〔21〕小子：指卫国百姓。惟一：对大德小德要同等对待。

〔22〕嗣：世代。

〔23〕纯：专一。艺：种植。

〔24〕事：服务。

〔25〕肇：赶紧。

〔26〕贾：生意买卖。

〔27〕庆：指喜庆之事。

〔28〕腆：丰盛的膳食。

〔29〕致：得以。

〔30〕庶伯：众地方官首领。君子：对有官位有品行人的尊称。

〔31〕其：希望。典：常。

〔32〕羞：奉养。耈：老人。

〔33〕省：反省。

〔34〕作：举止。稽：符合。中德：规范道德。

〔35〕尚：倘若。馈祀：助祭于国君。

〔36〕介：求。用逸：指饮酒。

〔37〕允：确实。惟：是。正事：即有政有事，指执政大臣与办事官员。

〔38〕若：顺应。元德：大德。

〔39〕忘：被遗忘。在：于。王家：指国家。

【译文】

周公这样说：“在卫国颁布一项重大命令。你的穆考文王，开始在西方建立国家。他时常告诫各国诸侯、各位卿士以及各级官员说：‘祭祀时才饮酒。’上帝降下命令，开始让我们下民酿酒用酒，只是为了大的祭祀。上帝降下威罚，我们下民因而大为败坏，丧失德性，也没有不是因为滥饮造成的；及大小国家因而灭亡，也无不是因为酒的罪过。

文王告诫在朝廷担任大官小官的子孙，不要经常饮酒；又告诫在各诸侯国任职的子孙，只有祭祀时才饮酒，并且用德性自我节制，不要喝醉了。还告诫我们的臣民要教导子孙后代，要珍惜粮食，使他们的心思向善。要明听祖辈的合于常理的训示，对于大德小德，都要同等看待。

卫国臣民世代都是你的手足，你要让他们专心务农，勉力奉养他们的父亲官长。农事完了之后，才让他们牵牛赶车，到远方去做生意，以此孝敬赡养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有喜庆之事的时候，亲自洗净器具，备办丰盛的膳食，这才得以饮酒。

各级官员们，希望你们常听从我的教诲！你们很好地奉养了老人和君王，你们才能吃饱喝醉。我想，你们能长期观察并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让自己的行为举止符合中正的美德。你们若能奉献食品有助国君祭祀，你们就能自荐为燕乐之宾，这样，你们的确就是君王的办事官员了。这也是顺应上天的大德，有美德的人水远不会被国家所遗忘。”

【原文】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1〕。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2〕，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3〕！予惟日汝劼毖殷献臣〔4〕，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5〕、越献臣百宗工〔6〕，矧惟尔事〔7〕，服休服采〔8〕，矧惟若畴〔9〕，圻父薄违〔10〕，农父若保〔11〕，宏父定辟〔12〕，矧汝刚制于酒〔13〕！”

“厥或诰曰〔14〕：‘群汝。’汝勿佚〔15〕，尽执拘以归于周〔16〕，予其杀〔17〕。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18〕，乃湎于酒〔19〕，勿庸杀之，姑惟教之〔20〕。有斯明享〔21〕，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22〕，时同于杀〔23〕。”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24〕，勿辩乃司民湎于酒〔25〕。”

【注释】

〔1〕若兹：像这样。

〔2〕监：通“鉴”，照影。

〔3〕其：难道。大监：认真借鉴。时：这时，指今日。

〔4〕劼：慎重。毖：告。献臣：贤臣。

〔5〕矧：又。太史：即左史。友：同僚。内史：即右史。

〔6〕百宗工：许多尊贵的官员。

〔7〕尔事：你的治事官员。

〔8〕服休：主管游宴休息的官员。服采：主管朝祭的官员。

〔9〕若畴：指三卿，即司马、司徒、司空。

〔10〕圻父：即司马，主管军事。薄：迫近，指讨伐。

〔11〕农父：即司徒，主管农事。若：顺。

〔12〕宏父：即司空，主管土地司法。辟：法度。

〔13〕刚：强。制：制止。

〔14〕或：有人。诰：告。

〔15〕佚：放纵。

〔16〕执：抓获。拘：押解。

〔17〕其：将。

〔18〕迪：进用。

〔19〕乃：如果。

〔20〕姑：暂且。

〔21〕明享：明显劝奖。

〔22〕蠲：免除。

〔23〕时：这。

〔24〕典：常。

〔25〕辩：使。

【译文】

周公说：“封，我不想像这样多讲了。古人说过：‘人不要只把水当镜子照，应当把民众当作镜子照。’现在殷商已经丧失了上帝赐予的大命，我们难道能不认真借鉴他们失败的教训来作为我们现在的经验吗！我只想说，你要慎重告诫殷商的贤臣、侯服、甸服、男服、卫服各诸侯国君，以及左史右史及其同僚，以及众多尊贵的官员，还有你的治事官员，主管游宴休息及朝祭的官员，还有三卿：即主管军事镇压反叛的司马，主管农事顺保百姓的司徒，主管土地制定法律的司空，你要强令他们戒酒。”

“如果有人报告说：‘有人聚众饮酒。’你不要放纵他们，把他们全部捉拿押解到周国都城来，我将要杀掉他们。又如果是殷商归附的各诸臣百官沉湎于酒，就先不要杀掉他们，而是暂且教导他们，给他们一个受教育改正错误的机会。如果他们还不遵从我的教令，那我将不再怜惜，也不会赦免他们的罪行，这种人同样要杀掉。”

周公说：“封，你要经常听从我的告诫，不要使你的臣民沉湎于酒。”

洛诰〔1〕

【原文】

周公拜手稽首曰〔2〕，“朕复子明辟〔3〕，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4〕。予乃胤保〔5〕，大相东土〔6〕，其基作民明辟〔7〕。”

“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8〕。我卜河朔黎水〔9〕，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10〕，惟洛食〔11〕；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12〕。”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13〕，来相宅，其作周匹〔14〕，休！公既定宅，伻来〔15〕，来，视予卜〔16〕，休恒吉〔17〕。我二人共贞〔18〕。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19〕，拜手稽首诲言〔20〕。”

【注释】

〔1〕洛诰：这是周公和成王商量由谁居洛理政的谈话。洛，洛邑。

〔2〕拜手：又作“拜首”。跪后两手相拱至地，俯首至手。

〔3〕复：返还，归还。明辟：明君。辟，君王。

〔4〕如：而，却。弗敢：不敢。指成王谦逊。及：赶上，承接。基命：指文王承受天命。基，始。定命：指武王承受天命。定，正。

〔5〕胤保：保胤，安定胤嗣。保，定，安。胤，胤嗣，指成王。

〔6〕相：视。东土：指洛邑。

〔7〕其：要，希望。基：始。民：民众。

〔8〕朝：早晨。洛师：洛邑。师，都邑。

〔9〕河：黄河。朔：北。黎水：古水名。

〔10〕乃：又。涧水：古水名。瀍水：古水名。

〔11〕惟：仅，只有。食：玉食，指可作服田相食之地。

〔12〕伻：使。以：为了。图：图谋，商量。及：并。卜：占卜结果。

〔13〕休：美好，吉庆。

〔14〕周匹：镐京的匹配。

〔15〕伻来：使我来。

〔16〕视予：给我看。

〔17〕休：高兴。恒：遍，全都。

〔18〕贞：当，承当。

〔19〕以：与，同。万亿年：指永远。休：美好，指上天所赐的福庆。

〔20〕诲：教诲。

【译文】

周公拜首后，又稽首而拜，说：“我要归还给您执政大权，大王您却谦虚地不敢自比文王和武王并像他们那样承受天命。为了使您更好地执政，我已全面考察了洛邑，希望您开始考虑作民众的明君。”

“我在乙卯那天早晨到了洛邑。我占卜了黄河以北的黎水地区，又占卜了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地区，只有洛邑可作玉食之地。我又占卜了瀍水以东地区，也只有洛邑可作玉食之地。于是我请您来这里商量，并且献上卜兆。”

成王拜首后，又稽首而拜，说：“您不敢不敬重上天赐给我们的福庆，亲自来勘察建造宫室宗庙的基地，将要营建与镐京相匹配的都邑。很好啊！您选好基地后，就让我来。我来了，又让我看卜兆。我很高兴卜兆都是吉兆。让我们两人共同承享这一吉庆吧。希望您和我永远敬重上天所赐的福庆。我拜首稽首，感谢您的教诲。”

【原文】

王曰：“公！予小子其退〔1〕，即辟于周〔2〕，命公后〔3〕。四方迪乱未定〔4〕，于宗礼亦未克敉〔5〕，公功迪将〔6〕，其后监我士师工〔7〕，诞保文武受民〔8〕，乱为四辅〔9〕。”

王曰：“公定〔10〕，予往已〔11〕。公功肃将祗欢〔12〕，公无困哉〔13〕！我惟无其康事〔14〕，公勿替刑〔15〕，四方其世享〔16〕。”

【注释】

〔1〕其：将要。退：指返回镐京。

〔2〕即：就。辟：君位。周：镐京。

〔3〕后：留后，指继续治洛。

〔4〕迪：教导。乱：治理。

〔5〕宗：宗人，主持礼仪的大臣。礼：礼典。敉：安，指熟习。

〔6〕功：善。迪：教导。将：扶持。

〔7〕监：监察。士、师、工：指各级官员。

〔8〕诞：大。保：安。文武：文王和武王。受：授，授予。

〔9〕乱：治理。为：做。四辅：辅佐天子的四位首辅大臣，即前疑、后丞、左辅、右弼。

〔10〕定：止，留下。

〔11〕往：前去。已：通“矣”。

〔12〕功：善，能。肃：通“速”，敏捷。将：扶持，指主持政务。祗欢：敬和，指敬和民众。

〔13〕困：为难，指拒绝。哉：“我”之误。

〔14〕惟：将。厌。康：章太炎认为应读为“庚”，义为“更习”。事：政事。

〔15〕替：止，停止。刑：通“型”，仪范。

〔16〕享：朝享。

【译文】

成王说：“公啊！我要回去了，回到镐京执政，请您继续留守洛邑吧。现在四方虽然经过教导和治理，但还没有安定；宗人在礼典上还不能熟练掌握。公您善于教导和扶持，今后您要继续监督我们的各级官员，要很好地安定文王和武王交给我们的民众，您要继续治理政事，做我的首辅大臣。”

成王说：“公留下吧，我要前往镐京了。公您善于敏捷地主持政务，敬和民众，您就不要拒绝我的请求了！我将不厌倦地学习政事，公您也要不停地示范，这样天下民众才会世世代代朝享我们。”

【原文】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1〕，越乃光烈考武王弘〔2〕，朕恭〔3〕。孺子来相宅〔4〕，其大悖典殷献民〔5〕，乱为四方新辟〔6〕，作周恭先〔7〕。曰〔8〕：‘其自时中义〔9〕，万邦咸休〔10〕，惟王有成绩〔11〕。’予旦以多子越御事〔12〕，笃前人成烈〔13〕，答其师〔14〕，作周孚先〔15〕。考朕昭子刑〔16〕，乃单文祖德〔17〕。”

“伻来毖殷〔18〕，乃命宁予以柜鬯二卣〔19〕。曰：‘明禋〔20〕，拜手稽首休享〔21〕。’予不敢宿〔22〕，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23〕，无有遘自疾〔24〕。万年厌于乃德〔25〕，殷乃引考〔26〕。王怦殷乃承叙万年〔27〕，其永观朕子怀德〔28〕。”

【注释】

〔1〕承：承担。保：安定。文祖：文王。

〔2〕越：传扬。光：光明。烈：威严。考：亡父曰考。弘：大，宏大。

〔3〕恭：恭行，奉行。

〔4〕相宅：视察洛邑。

〔5〕悖：厚，尊重。典：法，典章。献：贤。

〔6〕乱：语助词。新辟：新分封的诸侯。辟，君主。

〔7〕周：周朝。恭：谦恭。先：表率。

〔8〕曰：追述先前说过的话。

〔9〕时：是，此。中：九州之中，指新都洛邑。治理。

〔10〕休：吉庆。

〔11〕成：成就。绩：治绩。

〔12〕以：与。多子：众多君子，指众卿大夫。越：及。御事：治事官员。

〔13〕笃：厚，忠诚。前人：指先王。成：成就，完成。烈：功业。

〔14〕答：答报。师：民众。

〔15〕孚：诚信。先：表率。

〔16〕考：成，完成。昭：明，明示。刑：法度。

〔17〕乃：你。单：大，光大。

〔18〕伻：使。毖：慰劳。殷：殷民。

〔19〕乃：你。宁：安，问安。秬鬯：黑黍香酒。柜，黑黍。鬯，郁金香，古人配黑黍酿酒。卣：酒器。

〔20〕明：明洁。棰：棰祭。此泛指祭祀。

〔21〕休：吉庆，美好。享：享献。

〔22〕宿：经过一夜曰宿。

〔23〕惠：仁慈。笃：厚。叙：顺。

〔24〕遘：遇，遭受。自：自己。疾：疾病，指麻烦事。

〔25〕厌：饱，指安享。乃：你，你的。德：恩德。

〔26〕殷：殷民。引：长。考：寿命。

〔27〕乃：能。承叙：承顺。

〔28〕永观朕子：永远看得到您的懿范。朕子，犹“我子”，对成王的亲切称谓。怀德：怀念恩德。

【译文】

周公拜首后，又稽首，说：“王命令我来到洛邑，承担安定您先祖文王所交托给我们臣民的任务，以及要宣扬您光明而有威仪的先父武王的伟大，我奉行您的命令。您前来视察洛邑，非常尊重典章和殷的贤民，您为周围那些新分封的诸侯作了我周朝谦恭的表率。我曾说过：‘如果从这地处九州之中的地方来治理国家，那么万国就都能治理得好，大王也就有了成就和治绩了。’我姬旦与众卿大夫以及治事官员们，努力忠诚于前人已完成的伟大功业，答报先王交托给我们的民众，做我周朝讲信用的表率。现在我已完成了我曾明示过您的法度，你也光大了先祖文王的美德。”

“您派遣使者来洛邑慰劳殷民，您又派人送来两卣黑黍香酒来问候我。使者说：‘要明洁地举行禋祭，要行拜首稽首大礼，然后让先王接受美好的享献。’我不敢稍有停歇，马上祭祀文王和武王。您又仁慈又忠厚又孝顺，您将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事。民众将要长久地安享您的恩泽，尤其殷民能够长久地延续下来。只要大王您让殷民能承顺万年，他们将永远看到您的懿范，怀念您的恩德。”

无逸〔1〕

【原文】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2〕，其无逸〔3〕。先知稼穑之艰难〔4〕，乃逸〔5〕，则知小人之依〔6〕。相小人〔7〕，厥父母勤劳稼穑〔8〕，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9〕，乃逸乃谚〔10〕。既诞〔11〕，否则侮厥父母〔12〕，曰：‘昔之人无闻知〔13〕。’”

【注释】

〔1〕无逸：这是周公对成王的告诫之辞。

〔2〕所：处。此指居官为政。

〔3〕其：语气词，表期望。无：通“毋”，不要。逸：安逸，逸乐。

〔4〕稼穑：泛指农业生产。稼，播种。穑，收获。

〔5〕乃：才。

〔6〕小人：指老百姓。依：依靠。

〔7〕相：看，观察。

〔8〕厥：其。

〔9〕子：儿子。乃：却。

〔10〕乃：就。谚：通“谚”，粗野。

〔11〕既诞：既而行为放肆。

〔12〕否则：大则，乃至于。否，通“丕”，大。侮：轻侮。

〔13〕昔之人：指老年人。无闻知：指孤陋寡闻，什么都不懂。

【译文】

周公说：“啊！君子居官为政，切不可贪图享乐啊！要先懂得农业生产的艰难，然后才置身于安逸之中，这样就会了解小老百姓靠什么赖以生存。看那些老百姓，他们的父母勤劳地耕种收割，而他们的儿子却不懂得种庄稼的艰辛。他们贪图安逸，行为粗野，既而放肆，乃至于轻视侮慢他们的父母，说：‘老年人什么都不懂。’”

【原文】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1〕，严恭寅畏〔2〕，天命自度〔3〕，治民祗惧〔4〕，不敢荒宁〔5〕。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6〕。”

“其在高宗〔7〕，时旧劳于外〔8〕，爰暨小人〔9〕。作其即位〔10〕，乃或亮阴〔11〕，三年不言〔12〕。其惟不言，言乃雍〔13〕。不敢荒宁，嘉靖殷邦〔14〕。至于小大〔15〕，无时或怨〔16〕。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其在祖甲〔17〕，不义惟王，旧为小人〔18〕。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千庶民〔19〕，不敢侮鳏寡〔20〕。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自时厥后〔21〕，立王生则逸〔22〕，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23〕。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24〕。或十年〔25〕，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26〕，克自抑畏〔27〕。文王卑服〔28〕，即康功田功〔29〕。徽柔懿恭〔30〕，怀保小民〔31〕，惠鲜鳏寡〔32〕。自朝至于日中昃〔33〕，不遑暇食〔34〕，用咸和万民〔35〕。文王不敢盘于游田〔36〕，以庶邦惟正之供〔37〕。文王受命惟中身〔38〕，厥享国五十年”

【注释】

〔1〕中宗：指殷王太戊，殷商第五世贤主。

〔2〕严：庄重。恭：谦恭。寅：敬。畏：小心谨慎。

〔3〕自度：即“度自”，衡量自己。度，衡量。

〔4〕祗惧：敬畏，指小心谨慎。

〔5〕荒：荒废。指荒废政务。宁：安逸。指贪图安逸。

〔6〕肆：因此。享国：指在帝位。有：又。

〔7〕高宗：指殷王武丁，殷商第十一世贤主。

〔8〕时：是，这。旧：久。

〔9〕爰：于是。暨：惠爱。小人：指老百姓。

〔10〕作：及，等到。即：就。

〔11〕乃：却。或：又。亮阴：听信而不言。马融说：“亮，信也。阴，默也。为听于冢宰，信默而不言。”

〔12〕不言：指不言政事。

〔13〕雍：和谐，和悦。

〔14〕嘉：善。靖：安定。

〔15〕小大：老百姓和群臣。

〔16〕时：是，此。或：语气词，加强否定语气。怨：怨恨。

〔17〕祖甲：武丁的儿子，殷商第十二世贤主。

〔18〕不义惟王，旧为小人：马融说：“祖甲有兄祖庚，而祖甲贤，武丁欲立之。祖甲以王废长立少不义，逃亡民间。故曰不义惟王，久为小人也。”惟，为。旧，久。

〔19〕保：安定。惠：施恩。

〔20〕鳏寡：指孤苦无依靠的人。

〔21〕时：是，此。厥：之。

〔22〕立：继立。生：出生。

〔23〕耽乐：纵情享乐。耽，沉溺，迷恋。从：追求。

〔24〕或：谁。

〔25〕或：有的。

〔26〕厥：语气词。惟：语气词，加强语气。太王：即古公亶父，文王姬昌的祖父。王季：即季历，古公亶父少子，文王姬昌之父。

〔27〕抑：抑制，指谦卑。畏：敬畏，指小心谨慎。

〔28〕卑服：从事低贱的工作。卑，卑下，低贱。服，从事。

〔29〕即：从事。康功：指平易道路之事。田功：指耕种收割之事。

〔30〕徽：善。柔：仁慈。懿：美。恭：谦敬。

〔31〕怀：关怀。保：保护。

〔32〕惠：仁爱，施恩。鲜：善，亲善。

〔33〕朝：早晨。日中：中午。昃：太阳西斜。

〔34〕遑：空闲。暇：空闲。

〔35〕用：以，为了。成：尽，皆。和：和悦。

〔36〕盘：乐。游：游玩。田：田猎。

〔37〕以：使。庶邦：众邦，指归附的众诸侯国。惟正之供：即“惟供正”，意思是只进献赋税供一人之享乐。正，税。供，奉，进献。

〔38〕受命：接受天命为君。中身：中年。

【译文】

周公说：“啊！我听说过这样一些事情：从前殷王中宗，他庄重谦恭，敬畏上天，他用天命来衡量自己；他治理天下谨慎小心，不敢荒废政务和贪图安逸。因此，中宗享有王位七十五年。”

“殷王高宗，由于他长期在外劳作，因而他惠爱普通百姓。等到就王位后，他又听政于冢宰，信默而不言。连续三年也不轻易说一句话。因为他不轻易说话，所以有时说出来就取得很好的效果。他从不敢荒废政事和贪图安逸，他善于安定殷商的天下。从普通老百姓到大臣，没有谁怨恨他。因此，高宗享有王位五十九年。”

“殷王祖甲，他认为自己代兄为王不合乎事理，于是逃亡到民间，做了很长时间的普通老百姓。等到他即王位后，由于他了解普通老百姓赖以生存的条件，所以他保护和施恩给众民，不敢轻慢孤苦无依的人。因此，祖甲享有王位三十三年。”“可是从这以后，那些继立的殷王生来就安逸享乐，生来就安逸享乐！他们不懂得耕种收获的艰难，不打听普通老百姓的辛劳，只追求纵情享乐。从这以后，那些继立的殷王也没有谁能长寿。他们中有的享有王位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仅三四年。”

周公说：“啊！我周朝的太王和王季，他们都能谦让屈己，敬畏上天。我们的文王能安于低贱的工作，他从事过开通道路和耕田种地的劳动。他善良、仁慈、谦恭，他关怀和保护普通老百姓，他爱护和亲善孤苦无依的人。从早晨到中午，直到太阳西斜，他忙得没有工夫吃饭，目的是为了使万民都生活得幸福。文王不敢乐于游戏和田猎，他不敢让众诸侯国只进献赋税供他一人享乐。文王在中年接受天命为君，他享有王位五十年。”

君奭〔1〕

【原文】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2〕，殷既坠厥命〔3〕，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4〕。若天荣忱〔5〕，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呜呼！君已曰〔6〕：‘时我〔7〕，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8〕，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9〕；罔尤违〔10〕，惟人。在我后嗣子孙〔11〕，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12〕，不知天命不易〔13〕，天难谌〔14〕，乃其坠命〔15〕，弗克经历〔16〕。嗣前人，恭明德，在今。’”

“予小子旦非克有正〔17〕，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18〕。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19〕，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20〕。”

【注释】

〔1〕君奭：对召公的尊称。本篇是周公对召公所作的一番诚恳的谈话，文中对周初的天命思想作了解说，强调辅臣的重要作用，希望与召公同心同德，共辅王室。

〔2〕吊：善。

〔3〕坠：丧失。

〔4〕基：基业，王业。孚：保。休：美好。

〔5〕棐忱：辅佐真诚。

〔6〕君：指召公。

〔7〕时：是。

〔8〕宁：安。

〔9〕越：与。

〔10〕尤：过失。违：邪僻。

〔11〕在：察。

〔12〕遏佚：指断送。光：光荣传统。

〔13〕不易：不容易。

〔14〕谌：信赖。

〔15〕乃：这。其：将。

〔16〕历：久。

〔17〕正：匡正，救正。

〔18〕迪惟：语气助词。

〔19〕道惟：语气助词。宁王：文王。

〔20〕庸：用，因此。释：弃止。

【译文】

周公这样说：“姬奭啊！纣王不善，上天给殷国降下丧亡之灾，殷已经丧失了他的福命，我们周国接受了治理天下的大命。我不敢说知晓：我们这个王业会永远美好地保持下去。虽然上天辅助真诚的人，我也不敢说知晓：我们王业的结局会不吉祥。”

“啊！您曾经说过：‘是我们来辅助治国，我们也不敢安于上帝的命令，不去永远顾念上天的威严和我们的民众；没有过失争邪僻。只在于人。考察我们的后代子孙，很不能够恭敬上天，顺从下民，在王室内断送了前人的光辉传统，不知道天命难得，也不知道上天不可盲目信赖，这将会失去天命，不能长久。继承前人，奉行明德，就在现在。’”

“您的看法，我姬旦不能有什么更改，只想把前人的光辉传统传给我们的后代。您还说：‘上天不可盲目信赖。’我只想继承并发扬文王的美德，上天将不会废弃文王所接受的大命。”

【原文】

公曰：“君夷！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1〕，其集大命于厥躬〔2〕？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3〕；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天，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适〔4〕。”

“又曰〔5〕：无能往来〔6〕，兹迪彝教〔7〕，文王蔑德降于国人〔8〕。”亦惟纯佑秉德〔9〕，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10〕，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11〕。后暨武王诞将天威〔12〕，咸刘厥敌〔13〕。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14〕，丕单称德〔15〕。”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16〕。小子同未在位〔17〕，诞无我责〔18〕，收罔勖不及〔19〕。耈造德不降我则〔20〕，鸣鸟不闻〔21〕，矧曰其有能格〔22〕？”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23〕！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24〕。”

【注释】

〔1〕割：通“曷”。申：重复。

〔2〕集：降下。

〔3〕修和：治理和协。有夏：中国。

〔4〕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都是文王时的贤臣。

〔5〕又曰：有人说。

〔6〕往来：奔走效力。

〔7〕兹：通“孜”，勉力。彝：常。

〔8〕蔑：无。

〔9〕惟：以。

〔10〕时：此。迪见：大。冒：通“勖”，勉力。

〔11〕四人：虢叔死，余下四人。有禄：指活着。

〔12〕暨：与。将：奉行。

〔13〕刘：杀灭。

〔14〕冒：通“勖”。

〔15〕丕：大。单：通“殚”，尽。

〔16〕其济：谋求渡水。

〔17〕同未：即恫昧，指无知。

〔18〕诞：大。

〔19〕收罔：“爽之”合音，尚。不及：不够。

〔20〕耈造德：老成有德。

〔21〕鸣鸟：指凤凰。

〔22〕格：指感通天意。

〔23〕肆：今。监：明鉴。

〔24〕告：请求。猷裕：教导。以：使。

【译文】

周公说：“君奭！从前上帝为什么一再劝勉文王的品德，并在他身上降下大命？因为文王重视能治理和协我们中国的人才，也是因为有像虢叔、闳天、散宜生、泰颠，南宫适这样的贤臣。”

有人说：“没有这样的贤臣奔走效力，努力施行常法教令，文王也就无法把恩德施给国人。”也因为有这些贤臣执行德政，知道上天的威严，就因为他们辅助文王特别努力，被上帝知道了，因此，文王这才承受了殷国的大命啊。

“武王时，仅有四个贤臣还活着。后来，他们和武王大力奉行上天威罚，全部消灭了他们的敌人。也因为这四个人辅助武王很努力，于是普天之下称赞武王的美德。”

“现在我姬旦，好像浮水渡过大河，我来和你一起谋求过河的良策。我浅薄无知，却身在高位，你毫不责怪我，说我还努力得不够。如果老成有德的您不降志与我同舟共济，那么凤凰的鸣叫声就听不到了，更何况说有谁能感知天意呢？”

周公说：“啊！您现在应当明鉴这一切！我们接受大命，美好无比，同时也艰难无比。请求您教导我，不要使子孙后代迷惑。”

立政〔1〕

【原文】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2〕：“王左右常伯〔3〕、常任〔4〕、准人〔5〕、缀衣〔6〕、虎贲〔7〕。”

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8〕！古之人迪惟有夏〔9〕，乃有室大竞〔10〕，吁俊尊上帝迪〔11〕，知忱恂于九德之行〔12〕。乃敢告教厥后曰〔13〕：‘拜手稽首后矣〔14〕！’曰：‘宅乃事〔15〕，宅乃牧〔16〕，宅乃准〔17〕，兹惟后矣。谋面〔18〕，用丕训德〔19〕，则乃宅人〔20〕，兹乃三宅无义民〔21〕。’”

桀德〔22〕，惟乃弗作往任〔23〕，是惟暴德〔24〕。罔后〔25〕。

亦越成汤陟〔26〕，丕上帝之耿命〔27〕，乃用三有宅〔28〕，克即宅〔29〕，曰三有俊〔30〕，克即俊。严惟丕式〔31〕，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32〕，用协于厥邑〔33〕，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34〕。

“呜呼！其在受德〔35〕，臀为羞刑暴德之人〔36〕，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37〕，同于厥政。帝钦罚之〔38〕，乃怦我有夏〔39〕，式商受命〔40〕，奄甸万姓〔41〕。”

【注释】

〔1〕立政：设立官长。本篇是周公告戒成王设立官制的诰词。

〔2〕用：因而。王：成王。

〔3〕左右：身边的大臣。常伯：治民之官，即下文的牧、牧人。

〔4〕常任：治事的官，即下文的事和任人。

〔5〕准人：司法官，即下文的准。

〔6〕缀衣：掌管服饰衣物的官。

〔7〕虎贲：守卫王室的武官。

〔8〕休：美好。恤：忧虑。鲜：少。

〔9〕迪惟：语气助词。

〔10〕有室：指卿大夫。竞：强。

〔11〕吁：呼吁。俊：众贤臣。迪：教导。

〔12〕忱恂：诚信。九德：九种德行。

〔13〕后：指诸侯。

〔14〕拜手稽首：古代君对臣也可以行这种大礼。

〔15〕宅：考察。事：指常任。

〔16〕牧：指常伯。

〔17〕准：指准人。

〔18〕谋面：以貌取人。

〔19〕丕训：不顺从。

〔20〕则：如果。乃：这样。宅人：考察人。

〔21〕三宅：指宅事、宅牧、宅准。义：善。

〔22〕德：升于帝位。

〔23〕作：用。往任：以往的任人之道。

〔24〕是：于是。暴德：凶暴的德性。

〔25〕罔后：指亡国。

〔26〕越：及，到。陟：升到帝位。

〔27〕畿：受。耿命：明命。

〔28〕有：句中助词。

〔29〕即：就。克即宅：指能胜任其职。

〔30〕曰：读为越，与。三有俊：指三宅的下属官员。

〔31〕严惟：敬念。丕式：指用人大法。

〔32〕商邑：商都城。

〔33〕协：和谐。

〔34〕见：显示。

〔35〕受：商纣王的名。

〔36〕暋：强。羞刑：指遭受刑法侮辱的逃亡罪犯。

〔37〕习：指左右亲幸。

〔38〕钦：重。

〔39〕伻：使。有夏：周人自称为夏，夏指中国之人。

〔40〕式：代替。

〔41〕奄：安抚。甸：治理。万姓：万民。

【译文】

周公这样说：“跪拜叩头，报告继承王位的天子。”周公于是告诫成王说：“君王要教导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和虎贲。”

周公说：“啊！居安思危，这样的人很少啊！古代的夏国，其卿大夫很强盛，夏王还呼吁他们尊重上帝的教导，让他们知道对九德的诚信。夏王于是教导诸侯说：‘跪拜叩头了，诸侯们！’夏王说：‘考察你们的常任、常伯和准人，这样，才称得上君主。以貌取人，不顺从德行，如果这样考察人，那么你们的常伯、常任和准人就没有贤德的人。’”

夏桀即位后，他不用往日的任人法则，于是只用那些暴虐的人。最终亡国。

到了成汤登上帝位，大受上帝的明命，于是选用常伯、常任和准人，都能胜任三宅的职位，又选用三宅的下属官员，也都能胜任各自的职位。他严格遵循上帝的用人大法，能够很好地选用各级官员，在商都城，这些官员和谐治理都城民众，在天下四方，用这种大法显示君王的圣德。

“啊！到了商纣王继承帝位，强横地与那些逃亡的罪犯和暴虐之人，共同管理他的国家；竟然使用众多亲幸之人和失德之人，共同治理他的政事。上帝重重地惩罚他，于是让我们周王国代替商王国，接受了上天的福命，拥有并治理天下的百姓。”

【原文】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1〕，灼见三有俊心〔2〕，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3〕。立政〔4〕：任人、准夫、牧作三事〔5〕；虎贲、缀衣、趣马〔6〕、小尹〔7〕、左右携仆〔8〕、百司庶府〔9〕；大都小伯〔10〕、艺人〔11〕、表臣百司〔12〕；太史〔13〕、尹伯〔14〕、庶常吉士〔15〕；司徒、司马、司空〔16〕、亚旅〔17〕；夷、微、卢烝〔18〕；三亳阪尹〔19〕。”

“文王惟克厥宅心〔20〕，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21〕。以克俊有德〔22〕。文王罔攸兼于庶言〔23〕；庶狱庶慎〔24〕，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25〕；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26〕。亦越武王，率惟敉功〔27〕，不敢替厥义德〔28〕，率惟谋从容德〔29〕，以并受此丕丕基〔30〕。”

【注释】

〔1〕有：句中语助词。

〔2〕灼：明。

〔3〕长伯：官长。

〔4〕立政：设立官长。

〔5〕作：负责。三事：三方面的管理工作。

〔6〕趣马：负责养马的官。

〔7〕小尹：趣马的下属官员。

〔8〕左右携仆：君王的近侍官员。

〔9〕百司庶府：司和府都是官名。如司土、司木、司器等，又如太府，王府，内府等。这里的百和庶都是泛指众多。

〔10〕大都小伯：指大小都邑的官长。

〔11〕艺人：税务官。

〔12〕表臣百司：外臣百官。

〔13〕太史：史官之长。

〔14〕尹伯：各官之长。

〔15〕庶常吉士：指众多主管常务的官员。

〔16〕司徒，司马，司空：即三卿。

〔17〕亚旅：位次于三卿的大夫。

〔18〕夷：东方民族的部落。微：南方民族的部落。卢：西方民族的部落。烝：君长。

〔19〕三亳：指南亳（今河南商丘东南）、北亳（今商丘县北）、西亳（今河南偃师县西），都是殷商的故都。阪：夏的故都。尹：官长。统指掌管夏商遗民的官员。

〔20〕本句承上文省“知”字。即为“惟克知厥宅心”。

〔21〕常事司牧人：指上述各官员。

〔22〕以：而。俊：俊拔。

〔23〕兼：兼管。庶言：各位官员的教令。

〔24〕庶狱：各种诉讼案件。庶慎：各种禁令。

〔25〕惟…是…强调句式。训：顺从。用违：用与不用。

〔26〕知：过问。

〔27〕率惟：语助词。敉：完成。功：指文王的事业。

〔28〕替：废弃。义德：善德。

〔29〕容德：指文王能宽容的美德。

〔30〕并：共同。丕丕：伟大。基：王业。

【译文】

到了文王、武王，他们能知道三宅官员的选拔标准，也清楚明白三俊官员的选拔标准，用官员们的贤德敬奉上帝，并设置民众的官长。设立的官长有：任人、准夫、牧负责治政、司法、管理民众三方面的工作。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以及百司庶府，负责侍奉国君。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掌管内外朝普通官员。还设立各诸侯国的司徒、司马、司空、亚旅等官员。东方的夷，南方的微，西方的卢都有自己的君主。在夏和商的故都还设立了掌管遗民的官长。

“文王能知道三宅官员的选拔标准，所以能设立上述的这些官员们，而且能俊拔有德之人胜任这些官职。文王本人并不兼管各种具体教令。各种诉讼案件和各种禁令，都由主管该部门的官员负责裁决，同样，文王也不敢越权过问这些事情的处置。到了武王，最终完成了文王的事业。他不敢废弃文王的善德，只是谋求顺从文王宽容的美德，因此，文王、武王共同接受了这伟大的王业。”

【原文】

“呜呼！孺子王矣〔1〕！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2〕、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3〕，丕乃俾乱〔4〕。相我受民〔5〕，和我庶狱庶慎〔6〕。时则勿有间之〔7〕，自一话一言〔8〕。我则末惟成德之彦〔9〕，以义我受民。”

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10〕。继自今文子文孙〔11〕，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夂之〔12〕。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13〕，兹乃俾夂〔14〕，国则罔有〔15〕。立政用厌人〔16〕，不训于德〔17〕，是罔显在厥世〔18〕。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19〕。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20〕。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21〕，方行天下〔22〕，至于海表〔23〕，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24〕，以扬武王之大烈〔25〕。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26〕。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27〕，以长我王国〔28〕。兹式有慎〔29〕，以列用中罚〔30〕。”

【注释】

〔1〕孺子：指成王。

〔2〕事：指常任。

〔3〕若：善。

〔4〕丕：语助词。俾乱：使治。

〔5〕相：助治。

〔6〕和：平治。

〔7〕时：这。间：代替。

〔8〕自：虽，即使。

〔9〕末：指自始至终。成德之彦：指盛德之人。

〔10〕已：通“以”。受：当为前。徽言：美言。

〔11〕文子文孙：善子善孙。

〔12〕正：官长，指治狱的官。

〔13〕由绛：即诱掖，指扶持。

〔14〕兹：这样。

〔15〕罔有：即罔尤，指无过失。

〔16〕显（xiǎn）：奸邪。

〔17〕训：顺。

〔18〕在：于。

〔19〕劢：勉力。相：治理。

〔20〕之：与和。

〔21〕诘：整治。戎兵：指军队。陟禹之迹：步禹之迹，指统一天下。

〔22〕方：通“旁”，普遍。

〔23〕海表：海外。

〔24〕觐：显现。耿：明。

〔25〕大烈：伟业。

〔26〕常人：指善人。

〔27〕司寇：刑罚官。苏公：即苏忿生，周武王的司寇。式：规定。由：主管。

〔28〕长：长久。

〔29〕有慎：是谨慎的。

〔30〕列：通“例”，惯例。用中罚：《周礼》规定：“刑平国用中典。”中典即常法。这句话的意思是依惯例使用常法。

【译文】

“啊！年轻的君王啊！从今以后，我们要这样设立官员。设立常任、准人、牧夫，我们要能明白地了解他们的优点，才能让他们治理政务。帮助我们管理从上帝那里接受来的民众，平治我们的各种案件和各种禁戒事务。对这些事务我们不要包办代替，即使是一句话一个字。我们始终会有盛德之士，来治理我们从上帝那儿接受来的民众。”

啊！我姬旦已经把前人的美言全都告诉你这年轻的君王了。从今以后，文王的子孙后代，希望你们不要误导各种司法狱讼事务，要让主管官员去处理。

从古代的商王到我们的周文王设立官员，设立常任、牧夫、准人，就能考察他们，也能扶持他们，这样才让他们治理政务，而做到国事没有失误。如果设立官员，而任用贪利奸邪的人，不依循德行，这样的君王就不能显扬于世间。从今以后设立官员，千万不要任用贪利奸邪的人，千万要用善良贤能的人，让他们努力治理我们的国家。

现在，文王贤明的子孙，年轻的君王啊！您千万不要在各种诉讼案件上耽误。只需要让主管部门和官员去处理。您要治理好军队，步循大禹的足迹，遍行天下。直到海外，没有人不服从。以此来弘扬文王的光辉，来发扬武王伟大的功业。啊！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设立官员，千万只能任用贤德的人。

周公这样说：“太史！司寇苏忿生规定谨慎地处理案件，使我们周王朝长治久安。要效法苏公，谨慎地处理狱讼，按照惯例使用常法，适当地进行处罚。”

顾命〔1〕

【原文】

惟四月〔2〕，哉生魄〔3〕，王不怿〔4〕。甲子，王乃洮水〔5〕。相被冕服〔6〕，凭玉几〔7〕。乃同〔8〕，召太保奭〔9〕、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10〕、虎臣〔11〕、百尹〔12〕、御事〔13〕。

王曰：“呜呼！疾大渐〔14〕，惟几〔15〕，病日臻〔16〕。既弥留〔17〕，恐不获誓言嗣〔18〕。兹予审训命汝〔19〕：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20〕，奠丽陈教〔21〕，则肄肄不违〔22〕，用克达殷集大命〔23〕。”

“在后之侗〔24〕，敬迓天威〔25〕，嗣守文、武大训〔26〕，无敢昏逾〔27〕。今天降疾〔28〕，殆弗兴弗悟〔29〕。尔尚明时朕言〔30〕，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31〕，柔远能迩〔32〕，安劝大小庶邦〔33〕。思夫人自乱于威仪〔34〕，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兹〔35〕！”

既受命，还〔37〕，出缀衣于庭〔38〕。越翼日乙丑〔39〕，王崩。

【注释】

〔1〕顾命：临终之命。顾，眷顾。命，命令，嘱托。

〔2〕四月：指成王二十八年四月。

〔3〕哉生魄：月魄初生时。哉，初。魄，又作“霸”。《白虎通·日月篇》：“（月）三日成魄，八日成光”。

〔4〕王：指成王。不怿（yì）：不喜悦，指生病。怿，悦。

〔5〕洮（táo）：洗头。水（huì）：洗脸。

〔6〕相：左右服侍之臣。被：通“披”。冕：王冠。服：朝服。

〔7〕凭：靠着。几：几案。

〔8〕同：会同，指召集众臣。

〔9〕太保：官名。奭（shì）：召公名奭。

〔10〕师氏：官名，统兵的官员。

〔11〕虎臣：守卫王宫的武官。

〔12〕百尹：百官之长。

〔13〕御事：执事人员。

〔14〕疾：病情。渐：加剧。

〔15〕几：危险。

〔16〕病：指重病。臻：到。

〔17〕弥留：临终的淹留，指病重将死。弥，终。留，淹留。

〔18〕获：指获得机会。誓：郑重。嗣：后嗣。

〔19〕审：慎重。训：训告。

〔20〕宣：显示。重光：指如日月般的互相更替照耀的光辉。

〔21〕奠：定。丽：依，依从，引申为法规。陈：发布。教：教令。

〔22〕肄肄：努力的样子。

〔23〕达：通“挞”，挞伐。集：成就。

〔24〕侗（tóng）：幼稚无知，指幼稚无知的人，成王谦称。

〔25〕迓（yà）：迎，指奉行。

〔26〕嗣：继承。守：恪守。

〔27〕昏：昏乱。逾：逾越，指改变。

〔28〕天：上天。

〔29〕殆：几乎。兴：起来。悟：通“寤”，睡醒。

〔30〕尚：副词，表祈求之意。明：勉，努力。时：承受，指听从。

〔31〕元子：太子。元，大，首。钊：康王之名。弘：大。济：渡。

〔32〕柔：柔服。能：亲善。

〔33〕安：安抚。劝：教导。

〔34〕思：考虑。夫：语助词。自：自觉。乱：治。威仪：指礼法。

〔35〕以：使。冒：冒犯。贡：当从马融本作“赣”，陷。几：法。

〔36〕还：退回。

〔37〕出缀衣于庭：曾运乾说：“王病不能视朝，则出衣于庭，为群臣瞻拜之资也。”缀衣，指冕服。庭，朝庭。

〔38〕越：到。

〔39〕翼日：第二天。

【译文】

四月月初，成王生病了。甲子曰：成王洗完头和脸后，左右的人替他戴好王冠，披好朝服。于是成王就靠着玉几，会见朝臣。成王召见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官之长以及执事人员。

成王说：“啊！我的病情迅速加剧，重病正一天天地到来，已近危险。如果等到最后的时刻再说这些，我恐怕就不可能有机会郑重地交待关于后嗣的事了。”现在我慎重地训告你们：过去，我们的先君文王和武王放射出日月般的光辉。他们制定法规发布教令，臣民都努力遵循不敢违背。因此，他们能够讨伐殷商，完成上天赐予的治理天下的使命。

“后来，年幼无知的我，恭敬地奉行上天的威命，继承并恪守着文王和武王的伟大教导，不敢昏乱地越轨。现在上天降下病灾，我几乎不能起床不能醒过来。希望你们要努力听从我的话，认真保护太子钊，让他努力度过艰难时刻。希望你们帮助他柔服远方，亲善近邻。要安抚和教导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你们要考虑使民众以礼法自治，千万不要让太子钊冒犯礼仪、陷于非法啊！”

群臣接受教命后，就退回来了。由于成王不能临朝，因而他的朝服就被拿出来放在朝庭上供群臣瞻拜。到了第二天即乙丑日，成王就驾崩了。

【原文】

王出〔1〕，在应门之内〔2〕，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3〕。宾称奉圭兼币〔4〕，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5〕。”皆再拜稽首。王义嗣〔6〕，德答拜〔7〕。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8〕，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诞受蚞若〔9〕，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10〕，戡定厥功〔11〕，用敷遗后人休〔12〕。今王敬之哉〔13〕！张皇六师〔14〕，无坏我高祖寡命〔15〕！”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16〕！惟予一人钊报诰〔17〕。昔君文武丕平〔18〕，富不务咎〔19〕，厎至齐信〔20〕，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义王家〔21〕，用端命于上帝〔22〕。

皇天用训厥道〔23〕，付畀四方〔24〕。乃命建侯树屏〔25〕，在我后之人〔26〕。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27〕，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28〕。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29〕，无遗鞠子羞〔30〕！

群公既皆听命〔31〕，相揖，趋出〔32〕。王释冕〔33〕，反〔34〕，丧服〔35〕。

【注释】

〔1〕出：指出祖庙门。

〔2〕应门：正门。

〔3〕布乘：当作“黼黻”，诸侯的礼服。

〔4〕宾：通“傧”，接待诸侯和赞礼的官员。称：呼，传呼。奉：献。圭：命圭，又称信圭。《考工记·玉人》注：“命圭者，王所命之圭也，朝觐执焉。”币：贡物。

〔5〕一二：如同说“我们这几个”。臣卫：蕃卫王室之臣。敢：谦词，有“冒昧”的意思。壤：土产。奠：贡献。

〔6〕义嗣：礼辞，依礼辞谢。

〔7〕德：升。

〔8〕相揖：互相作揖。

〔9〕诞：大。蛛：古同“诱”，引导。《说文》：“蛛，进善也。”若：顺。

〔10〕陟：升，指升天。王：指成王。毕：尽。协：和谐。

〔11〕戡：克，能够。定：完成。

〔12〕用：因。敷：广。遗：遗留。休：吉庆，福庆。

〔13〕敬：敬重。

〔14〕张皇：扩大。皇，大。六师：六军。

〔15〕寡命：大命。

〔16〕侯甸男卫：即侯服、甸服、男服、卫服。服，古代王畿以外之地分为若干等，称为服。

〔17〕报：答复。

〔18〕丕：大。平：公平。

〔19〕富：仁厚。务：勉力于。咎：刑罚。

〔20〕底：致，致力。至：行，施行。齐信：中信，指中信之道。

〔21〕保：安，卫护。义：治理。

〔22〕端：正，指合乎情理（地）。命：指受大命。

〔23〕训：顺。指认可。

〔24〕付：托付。畀：给予。

〔25〕建侯：分封诸侯。树屏：树立屏障，指建立保卫力量。

〔26〕在：眷顾。

〔27〕伯父：天子称同姓诸侯大国为伯父，小国为叔父。尚：庶几，表希望之词。胥：互相。暨：通“塈”，爱。顾：顾念。

〔28〕绥：通“緌”，继承。

〔29〕奉：辅助。恤：收，指得到。若：善。

〔30〕遗：留。鞠子：稚子，康王谦称。

〔31〕群公：总称诸侯及在场朝臣。既：已经。

〔32〕趋：快步。

〔33〕释：脱掉。

〔34〕反：通“返”，返回。

〔35〕丧服：指穿上丧服。

【译文】

康王走出祖庙，来到应门内。太保率领西方的诸侯进入应门左侧，毕公率领东方的诸侯进入应门右侧，诸侯都身穿黄红色的礼服。司仪礼官传呼进献命圭和贡物，诸侯们进贡说：“我们这几个蕃卫王室之臣冒昧地向大王奉献土特产。”他们都拜了两拜后又行稽首大礼。康王依礼辞谢，然后升位答拜。

太保和芮伯都走上前，他们相互作揖后，都向康王拜了两拜，然后行稽首礼，说：“我们冒昧地敬告天子：皇天更改了大国殷商的命运，我们周国的文王和武王大受教引而能承顺天意，能够安定西方。刚刚升天的成王赏罚尽合情理，他能够成就文王和武王的功业，因此他把吉庆广泛留给我们后人。现在的王要敬重这些啊！要扩充和加强六军的力量，不要败坏我们高祖的大命。”

康王这样回答：“侯服、甸服、男服和卫服的众诸侯们！我姬钊现在答复你们的教导。”从前，我们的君王文王和武王做事很公平。他们仁厚慈爱，不致力于刑罚，而是致力于行中信之道，因而他们的光辉照耀人间。又加上他们还有熊罴一样勇武的将士和忠于王室的大臣来保卫和治理我们的国家，因此，我们才合乎情理地被上天委以大命。

“皇天认可了先王的治国安民之道，把天下交托给先王治理。于是先王命令分封诸侯，建立保卫力量，他们的目的在于顾念我们这些后代子孙。现在，我希望我的几个伯父要互相友爱并顾念王室，要继承你们祖先的臣服于王室的志愿。虽然你们身在朝廷之外，但是你们的心不能不在王室。你们要辅助我得到吉善，不要把羞辱留给我！”

众位大臣和诸侯都听完训诰后，互相作揖，快步走出。康王脱掉吉服，返回居丧的侧室，换上丧服。

吕刑

【原文】

惟吕命〔1〕，王享国百年〔2〕，耄〔3〕，荒度作刑〔4〕，以诘四方〔5〕。

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6〕，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7〕，鸱义奸宄〔8〕，夺攘矫虔〔9〕。苗民弗用灵〔10〕，制以刑〔11〕，惟作五虐之刑曰法〔12〕。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副椽黥〔13〕。”越兹丽刑并制〔14〕，罔差有辞〔15〕。

民兴胥渐〔16〕，泯泯棼棼〔17〕，罔中于信〔18〕，以覆诅盟〔19〕。虐威庶戮〔20〕，方告无辜于上〔21〕。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22〕。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23〕，报虐以威〔24〕，遏绝苗民〔25〕，无世在下〔26〕，乃命重黎〔27〕，绝地天通〔28〕，罔有降格〔29〕。群后之逮在下〔30〕，明明棐常〔31〕，鳏寡无盖〔32〕。

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33〕。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34〕，恤功于民〔35〕。伯夷降典〔36〕，折民惟刑〔37〕；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38〕，农殖嘉谷〔39〕。三后成功，惟殷于民〔40〕。士制百姓于刑之中〔41〕，以教祗德。

穆穆在上〔42〕，明明在下〔43〕，灼于四方〔44〕，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义于民荣彝。典狱非讫于威〔45〕，惟讫于富〔46〕。敬忌，罔有择言在身〔47〕。惟克天德〔48〕，自作元命〔49〕，配享在下。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50〕？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51〕？其今尔何惩〔52〕？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53〕，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54〕，惟时庶威夺货〔55〕，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56〕，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57〕。今尔罔不由慰曰勤〔58〕，尔罔或戒不勤〔59〕。天齐于民〔60〕，俾我一日〔61〕，非终惟终够，在人。尔尚敬逆天命〔62〕，以奉我一人〔63〕！虽畏勿畏，虽休勿休〔64〕，惟敬五刑，以成三德〔65〕。一人有庆〔66〕，兆民赖之〔67〕，其宁惟永〔68〕。”

【注释】

〔1〕吕命：吕侯被任命为相。吕侯，又作甫侯，周穆王的大臣，封地在吕（今河南南阳），曾建议修订刑法。本篇体现了吕侯的法律思想。

〔2〕享国：指在位。

〔3〕耄：指年老。

〔4〕荒：大。作：制订。

〔5〕诘：禁戒。

〔6〕蚩尤：东方九黎族首领，曾与西部的黄帝发生战争，即涿鹿之战，战败被杀。

〔7〕寇：侵掠。贼：残害。

〔8〕鸱：本为鸟名，性情凶猛。此为凶狂，嚣张。义：通“俄”，奸邪。

〔9〕矫：诈骗。虔：强取，劫掠。

〔10〕灵：一作命，义为政令。

〔11〕制：制服约束。

〔12〕曰：叫做。

〔13〕爰：于是。淫：大，过度。椽：宫刑。

〔14〕越兹：于是。丽：通“罹”，遭遇，指触犯。并：都。制：制裁。

〔15〕差：减免。有辞：有理由申辩的人。

〔16〕胥：相互。渐：欺诈。

〔17〕泯泯棼（fēn）棼：纷乱的样子。

〔18〕中：中正，公平。于：和。信：诚实。

〔19〕覆：违背。诅：盟约。大事曰盟，小事曰诅。

〔20〕庶戮：指被侮辱的众人。

〔21〕方：通“旁”，遍。

〔22〕发：散发。

〔23〕皇帝：指颛顼。

〔24〕报：审判。

〔25〕遏绝：断绝。

〔26〕世：嗣，后代。

〔27〕重：少昊之子，主管天神。黎：颛顼之子，主管臣民。

〔28〕绝：禁止。通：感应相通。

〔29〕降：下。格：升。

〔30〕群后：指高辛、尧、舜等人。逮：相继。

〔31〕明明：显扬明哲之士。棐常：辅助常道。

〔32〕盖：遮蔽。

〔33〕皇帝：指尧。清问：明白听到。

〔34〕三后：指伯夷、禹、稷。

〔35〕恤：忧念。功：服务。

〔36〕降典：指颁布法典。

〔37〕折民：约束民众。

〔38〕降：教导。

〔39〕农：努力。殖：种植。

〔40〕殷：富足。

〔41〕士：士师，刑狱之官。百姓：百官。于：以。中：中允，中正。

〔42〕穆穆：容貌和悦庄敬。

〔43〕明明：以贤明之德明君主之道。

〔44〕灼：光耀。

〔45〕典：主管。讫：终止。

〔46〕富：敦厚。

〔47〕择言：坏话。择：败坏。

〔48〕克：任，肩任。

〔49〕元命：大命。

〔50〕牧：指治理民众。

〔51〕播：施行。迪：道。

〔52〕其：而。

〔53〕匪：不。丽：施行。

〔54〕中：中允。

〔55〕庶威：众多威势。夺货：强取财物。

〔56〕蠲：赦罪，赦免。

〔57〕格命：指善命，好运。

〔58〕由慰曰勤：用自认勤劳安慰自己。

〔59〕戒不勤：禁止自己不勤劳。

〔60〕齐：整齐，指管理。

〔61〕俾：借用，任用。一日：指暂时。

〔62〕终：成。逆：迎接。

〔63〕奉：辅助。

〔64〕休：休息。

〔65〕三德：指正直、刚克、柔克。

〔66〕庆：善。

〔67〕兆民：万民。赖：利。

〔68〕其宁：国家安宁。惟：才。

【译文】

吕侯被任命为相时，穆王在位很久了，年纪也大了，他仍然大力谋求制定刑法，来禁戒天下的动乱。

穆王说：“古有遗训，蚩尤开始作乱，蔓延到平民百姓身上，无不侵掠残害，猖狂邪恶，内外作乱，强夺盗取，诈骗抢劫。”苗民不遵守政令，其首领就用刑法约束民众，制订了五种酷刑，叫做法律。杀害无罪的人，于是开始滥施劓、刵、宫、黥等刑罚。苗民一旦触犯刑律，都会受到制裁，即使有理由申辩的人也不放过。

苗民逐步相互欺诈，一派混乱，没有中正公允和诚实，而是背信弃约。被暴虐威罚的众人，向上天遍告自己无辜。上天考察苗民，没有芬香远扬的德政，刑法所散发出来的只有血腥气味。颛顼皇帝哀怜众多被残害的人没有罪过，就用威罚处置施行暴虐的人，断绝行暴的苗民，让他们没有后代留在世间。又命令重和黎，禁绝地民与天神互通感应，于是地民和天神不再有升降往来了。高辛、尧、舜相继治理天下民众，显扬明哲之士辅助常道，就连孤苦无依靠之人的情况也能让上位的人知道。

尧清楚听到下层民众和孤寡之人对苗民有怨言。德政威严，民众就会畏服；德政圣明，民众就会尊重。于是任命伯夷、禹、后稷三位长官，为百姓费心操劳。伯夷颁布法典，用刑律制约民众；禹平治水土，负责治理山川；后稷教民播种，努力种植庄稼。三位长官功成以后，老百姓就富足了。士师又用公允的刑罚制约百官，教导臣民敬重德行。

和颜悦色的君王在上，贤明推行德政的大臣在下，光照四方，没有人不勤行德政，所以就能勉力于刑法的公允，治理民众，辅助常道。主管刑罚不是要终止于威罚，而是要终止于敦厚。谨敬慎戒，自己不要被人说坏话。他们肩负上天的美德，自己造就了好命，所以他们在人世配享天命。

穆王说：“啊！四方管理政务和刑狱的诸侯们，不是你们在做上天的治民官员吗？现在你们效法什么呢？难道不是这伯夷施行刑罚的道理？而今你们惩罚什么呢？是这苗民不明察案件的审判，不采用善良有德的人，监察五刑的公允；是这些人虚张威势，夺人财物，专横地用五刑裁决，乱罚无辜，上帝不赦免他们，降下灾祸给有苗。苗民对于上帝的惩罚无话可说，于是上帝断绝了他们的后嗣。”

穆王说：“啊！牢记这个教训吧！我们自家的父老兄弟侄子儿孙们，都要听从我的教令，也许会享有好命。现在你们没有人不用自认勤劳来安慰自己，你们没有人不禁戒自己的不勤劳。上天治理民众，暂时任用我们，成功与不成功，在于人自己。你们要恭敬地接受天命，来辅助我！即使遇到可怕的事也不要害怕，即使可以休息也不要休息。要慎用五刑，养成三种德行。我有善政，万民得利，国家也就会长久安宁了。”

【原文】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1〕，告尔祥刑〔2〕。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3〕，非及〔4〕？”

两造具备〔5〕，师听五辞〔6〕；五辞简孚〔7〕，正于五刑〔8〕；五刑不简，正于五罚〔9〕；五罚不服，正于五过〔10〕。五过之疵〔11〕：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12〕。其罪惟均〔13〕，其审克之〔14〕！

五刑之疑有赦〔15〕，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16〕，惟貌有稽〔17〕。无简不听，具严天威。

墨辟疑赦〔18〕，其罚百锾〔19〕，阅实其罪〔20〕。劓辟疑赦，其罚惟倍〔21〕，阅实其罪。剕辟疑赦〔22〕，其罚倍差〔23〕，阅实其罪。宫辟疑赦〔24〕，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25〕，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26〕，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上下比罪〔27〕，无僭乱辞〔28〕，勿用不行〔29〕，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30〕，下服〔31〕；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32〕。刑罚世轻世重〔33〕，惟齐非齐〔34〕，有伦有要〔35〕。

罚惩非死，人极于病〔36〕。非佞折狱〔37〕，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38〕，非从惟从。哀敬折狱〔39〕，明启刑书胥占〔39〕，成庶中正〔40〕。其莉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42〕。其刑上备〔43〕，有并两刑〔44〕。

【注释】

〔1〕有土：指有采邑的大臣。

〔2〕祥刑：指吉祥妥当的刑法。

〔3〕度：谋划。

〔4〕及：当为“宜”，适宜，得当。

〔5〕两造：指原告和被告。

〔6〕师：即法官。五辞：指可归入五刑的五种诉讼之辞。

〔7〕简孚：确凿诚信。

〔8〕五刑：指墨、劓、刖、宫、大辟。

〔9〕五罚：五等罚金。

〔10〕五过：五种过失的惩治规定。

〔11〕疵：弊病。

〔12〕官：畏惧官势。反：报恩怨。内：谄媚内亲。货：索取贿赂。来：说情枉法。

〔13〕均：均等，指与案犯同等。

〔14〕克：通“核”，核实。

〔15〕疑：疑案。

〔16〕有众：指在大众之中核实。

〔17〕惟貌有稽：指审理案件要有共同办案的人。

〔18〕从辟：罪。疑赦：有可疑就从轻。

〔19〕锾：古代重量单位，一锾为六两。

〔20〕阅实：指检阅核实一遍。

〔21〕倍：百锾的一倍，即两百锾。

〔22〕剕：即刖，去掉膝盖骨。

〔23〕倍差：一倍半，即五百锾。

〔24〕官：亦叫椓刑。

〔25〕大辟：死刑。

〔26〕墨属：条款。

〔27〕上下：轻重。比：比照（定罪）。

〔28〕僭：差错。乱辞：指不实的供辞。

〔29〕不行：已废除的法律。

〔30〕适：宜。

〔31〕服：处置。下服：减轻一等处置。

〔32〕权：变，灵活性。

〔33〕刑罚世轻世重：因时世不同，刑罚或轻或重。《周礼大太司寇》：“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

〔34〕齐：同。

〔35〕伦：条理。要：纲要。

〔36〕极：痛苦。

〔37〕佞：以言善辩之人。折狱：断案。

〔38〕差：矛盾。

〔39〕敬：即“矜”，怜悯。

〔40〕启：开。胥：相。占：度量。

〔41〕庶：意为谋求。

〔42〕输：变更。

〔43〕备：慎重。

〔44〕有并两刑：两罪只罚一种，不罚其余。

【译文】

穆王说：“啊，来吧，诸侯国君和各位大臣，我要你们善用刑法。如今，你们安定百姓，要选择什么呢，难道不是德才兼备的人吗？敬重什么呢，难道不是刑善刑罚吗？谋划什么呢，难道不是审判适当吗？”

原告和被告都来齐了，法官就审查适于五刑的讼辞；如果讼辞核实可信，就用五刑处置；如果五刑处理，讼辞不能核实，就用五罚处置；如果五罚处理，辞不妥当，就用五过处置。五种过失的弊端是：法官畏权势，报恩怨，谄媚内亲，索取贿赂，说情枉法。如果出现这种弊病，法官的罪就与案犯相同，要详细核实啊！

五刑处置的疑案，要赦免，五罚处置的疑案，要赦免，一定要仔细审核啊！要在众人中核查验证，审理案件要有共同办案的人。没有核实，不能断案。大家要共同敬畏上天的威罚。

判处墨刑有可疑之处，就要从轻处置，罚金一百锾，要核实其罪行。判处劓刑有可疑之处，也要从轻处置，罚金两百锾，要核实其罪行。判处刖刑有可疑之处，也要从轻处置，罚金五百锾，要核实其罪行。判处宫刑有可疑之处，也要从轻处置，罚金六百锾，要核实其罪行。判处死刑有可疑之处，要从轻处置，罚金千锾，要核实其罪行。用墨刑处罚的条目有一千条，用劓刑处罚的条目有一千条，用剕刑处罚的条目有五百条，用宫刑处罚的条目有三百条，用死刑处罚的条目有两百条。用五刑处置的总条目是三千条。

刑罚条目上没有的罪过，要按罪过的轻重，比照相关条目处罚。不要错乱了供辞，不要采用已经废弃的法律条文，要明察，要依法，要仔细核实啊！如果重罪宜于轻罚的，就要减轻一等来处置；如果轻罪宜于重罚的，就要加重一等来处置。轻罚重罚允许有一些灵活性。刑罚时轻时重，相同或不同，要有条理，有纲要。

刑罚惩处不是要置人死地，但要让犯人感到比疾病还痛苦。不要用巧言善辩的人审理案件，要用善良公正的人审理案件，这样就不会有不公正。认真审察讼辞中矛盾的地方，以此判断哪些可信从，哪些不可信从。要怀着哀怜的心情去断案，清楚明白地考察刑律条文，比照案情度量轻重，都要力求公正合理。当刑当罚，要仔细核实啊！案件判定了，人们信服，判决改变了，人们也信服。刑罚贵在慎重。两种罪行发生在一个犯人身上，可以考虑只处罚其中一种。

文侯之命〔1〕

【原文】

王若曰〔2〕：“父义和〔3〕！丕显文、武，克慎明德〔4〕，昭升于上〔5〕，敷闻在下〔6〕，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7〕。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8〕，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9〕，肆先祖怀在位〔10〕。”

呜呼！闵予小子嗣〔11〕，造天丕愆〔12〕。殄资泽于下民〔13〕，侵戎我国家纯〔14〕。即我御事〔15〕，罔或耆寿俊在厥服〔16〕，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17〕，其伊恤朕躬〔18〕！’呜呼！有绩予一人〔19〕，永绥在位〔20〕。

父义和！汝克绍乃显祖〔21〕，汝肇刑文、武〔22〕，用会绍乃辟〔23〕，追孝于前文人〔24〕。汝多修〔25〕，扞我于艰〔26〕。若汝，予嘉〔27〕。

王曰：“父义和！其归视尔师〔28〕，宁尔邦〔29〕。用赉尔秬鬯一卣〔30〕；彤弓一〔31〕，彤矢百；卢弓一〔32〕，卢矢百；马四匹。”

父往哉！柔远能迩〔33〕，惠康小民〔34〕，无荒宁〔35〕，简恤尔都〔36〕，用成尔显德〔37〕。

【注释】

〔1〕文侯之命：这是周平王为表彰晋文侯安定王室有功的册命。文侯，指晋文侯，名仇，字义和。

〔2〕王：周平王。若：这样，如此。

〔3〕父：对同姓诸侯尊长的称呼，“父”犹父辈。义和：文侯的字。

〔4〕慎：慎重。明：勉，努力。

〔5〕昭：明亮。上：上天。

〔6〕敷：遍布。闻：传扬。下：天下。

〔7〕惟时：因此。时，是，此。集：止，降。命：福命。文王：当从《晋世家》作“文武”。

〔8〕惟：因为。先：已故的。正：官长。左右：左边和右边。昭：明。事：服事。辟：君王，指先王。

〔9〕越：于，对于。谋猷：谋划。猷，谋略。率从：遵从。

〔10〕肆：因此。怀：安。

〔11〕闵：可怜。嗣：继承。

〔12〕造：通“遭”，遭受。丕：大。愆：罪，指惩罚。

〔13〕殄：绝，没有。资：资财。泽：恩泽。

〔14〕侵戎：侵伐。戎，兵戎。纯：大，此指多。

〔15〕即：如果。御事：治事大臣。

〔16〕或：有。耆寿：指年高老成之人。耆，老。俊：通“骏”，长久。服：职，位。

〔17〕惟祖惟父：指祖辈父辈诸侯。惟，语气词。

〔18〕伊：语气词。恤：顾念。

〔19〕有：多。绩：功劳，成就。此指使……有成就。予一人：周平王自称。

〔20〕绥：安。

〔21〕绍：继承。显祖：光明显耀的先祖。指唐叔虞，晋国的始封君主。

〔22〕肇：努力。刑：制御。文武：指文武百官。

〔23〕会：会合。指会合诸侯。绍：继承，延续。

〔24〕追：追怀。孝：继承先人之志。文人：有文德的人。

〔25〕修：长。此指美、善之德。

〔26〕扞：卫，保卫。艰：艰难。指艰难之时。

〔27〕嘉：嘉奖。

〔28〕归：回去。视：治理。师：众。

〔29〕宁：安定。

〔30〕赉：赏赐。秬鬯：秬和郁金香酿成的香酒，用于祭祀。秬，黑黍。鬯，郁金香。卣：古代盛酒用的器皿。

〔31〕彤：红色。

〔32〕卢：黑色。

〔33〕柔：安抚。能：亲善，和睦。迩：近处。

〔34〕惠：爱护。康：安定。

〔35〕荒：荒废。指荒废政务。宁：安宁。指贪图安逸。

〔36〕简：大。恤：顾念。指治理。都：国都。代整个晋国。

〔37〕用：以。成：成就。显：显明。

【译文】

周平王这样说：“叔父义和啊！由于伟大光明的文王和武王能够谨慎认真地行德，他们道德的光辉明亮地飞升到上天，他们的美名广泛地传播在人间，因此上帝降下福命给文王和武王。”也因为先前的公卿大夫们能够在君王左右贤明地服事君王，他们对于君王的大大小小的谋划都遵从，所以先祖能安然在位。

唉！可怜我一继承王位，就遭到上天重重的惩罚。我既没有什么资财和恩泽施给民众，我的国家又不断地大受兵戎侵扰。如果我的治事大臣中没有年高老成的人长期在职，我就会坐不住王位了。我呼吁：‘祖辈和父辈的诸侯国君啊，您们要顾念我啊！’您们要大大地让我有成就，要使我在王位上长久安宁啊！“叔父义和啊！您能够继承您光明显耀的先祖的美德，您努力制御文武百官，用会合诸侯的方式延续了您的君王，您追怀和继承了先前的那些有文德的人。您道德高尚，在我艰难的时候保卫了我，像您这样的人，我要嘉奖。”

周平王说：“叔父义和啊！您要回去治理您的臣民，安定您的国家。现在我赏赐给您用黑黍和郁金香酿的香酒一卣；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一张，黑色的箭一百支；马四匹。”

“叔父您去吧！希望您安抚远方，和睦近邻，爱护和安定老百姓，不荒废政事，不贪图安逸。希望您努力治理好您的国家，以此成就您光明显耀的美德。”

秦誓〔1〕

【原文】

公曰〔2〕：“嗟！我士〔3〕，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4〕。”

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5〕，是多盘〔6〕。’责人斯无难〔7〕，惟受责俾如流〔8〕，是惟艰哉〔9〕！我心之忧，日月逾迈〔10〕，若弗云来〔11〕。

惟古之谋人〔12〕，则曰‘未就予忌〔13〕’；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14〕。虽则云然〔15〕，尚猷询兹黄发〔16〕，则罔所愆〔17〕。

番番良士〔18〕，旅力既愆〔19〕，我尚有之〔20〕。仡仡勇夫〔21〕，射御不违〔22〕，我尚不欲〔23〕。惟截截善谝言〔24〕，俾君子易辞〔25〕，我皇多有之〔26〕！

昧昧我思之〔27〕，如有一介臣〔28〕，断断猗无他技〔29〕，其心休休焉〔30〕，其如有容〔31〕。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32〕，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33〕。是能容之〔34〕，以保我子孙黎民〔35〕，亦职有利哉〔36〕！

“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37〕。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38〕。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心39！”

“邦之杌陧〔40〕，曰由一人〔41〕；邦之荣怀〔42〕，亦尚一人之庆〔43〕。”

【注释】

〔1〕秦誓：这是秦穆公在崤山之战后对群臣将士所作的自我责备的告辞。

〔2〕公：秦穆公。

〔3〕士：泛指官员。

〔4〕首：首要。

〔5〕讫：尽。自若：随着自己的性子。若，顺，随。

〔6〕是：这样。盘：通“般”，邪僻。

〔7〕责：责备。斯：语气词。

〔8〕俾：使，依从，顺从。

〔9〕艰：艰难。

〔10〕逾：越过。迈：行，行进。

〔11〕若：助词，无义。云：隶古定本作员。员，旋，回转。

〔12〕惟：语气词。古：过去，先前。谋：商量，谋划。

〔13〕则：却。就：顺从。忌：忌恨。

〔14〕姑：且。以为：把……当作。

〔15〕云：语气词。然：这样。

〔16〕尚：还。猷：谋。询：求教。黄发：老人。

〔17〕愆：过失。

〔18〕番番：皤（pó）皤，白发苍苍的样子。

〔19〕旅：通“膂”，脊骨。愆：亏损，指衰弱。

〔20〕有：通“友”，亲近。

〔21〕仡（yì）仡：勇壮的样子。

〔22〕御：驾车。违：失误。

〔23〕欲：喜欢。

〔24〕截截：巧辩的样子。谝：巧言。

〔25〕易辞：《春秋公羊传》作“易怠”。王引之《经义述闻·通说》：“怠，疑惑也。言使君子易为其所惑也。”

〔26〕皇：大。

〔27〕昧昧：暗暗。

〔28〕介：个。

〔29〕断断：诚实专一。猗：语气助词。技：技能。

〔30〕休休：宽容的样子。

〔31〕如：能。

〔32〕彦：美士。此指有才能。圣：道德高尚。

〔33〕啻：仅，只。

〔34〕是：这种人。容：容纳。

〔35〕以：因为。保：安，卫护。

〔36〕亦：语气词。职：《大学》引文作“尚”。《说文》：“尚，庶几也。”

〔37〕冒：通“娼”（chāng），妒忌。疾：通“嫉”。以：而。恶（wù）：憎恶。

〔38〕违：阻挠。达：通，指通于君王。

〔39〕亦：语气词。曰：语气词。殆：危险。

〔40〕杌（wù）陧（niè）：动荡不安。

〔41〕曰：语气词。由：由于，因为。

〔42〕荣：繁荣。怀：安宁。

〔43〕尚：庶几，差不多，往往。庆：善。

【译文】

秦穆公说：“我的官员们啊，你们安静下来，听着！我要告诉你们很重要的话。”

古人有话说：‘人如果总顺着自己的性子办事，就会多出差错。’责备别人并不难，而受别人的责备，听从它就像流水一样畅快，做到这样很难啊！我心中的忧愁在于：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切不再回来了。

过去我找别人商量，却又说‘你不顺从我的心意，我恨你’；今后我找别人商量，我将把他当亲人。虽然这样，我还应向黄发老臣请教，这样就会没什么过失。

过去，对于体力已衰弱的白发苍苍的良士，我还能够亲近他们；对于那些仅仅是射箭和驾车都不错的勇夫，我还能不太喜欢他们。可是对于那些能让君子容易疑惑的能言善辩的人，我却太亲近他们了！

我暗暗地思量道：如果有一个臣子，他没有别的技能，但他诚实专一，心胸宽广，能够容纳别人。别人有本领，就像自己的一样；别人有才有德，他内心喜欢，并且这喜欢的程度超过了他口头的表达。这种人我能容纳他，因为他能保护我的子孙和众民，他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

“对于别人的有本领，就嫉恨；对于别人的有才有德，就阻挠他，使他不通达于君王。这种人我不能容纳，因为他不能保护我的子孙和众民，他对我们来说是危险的！”“国家的动荡不安，往往由一人造成；国家的繁荣安定，也往往由于一人的善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