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时进

现代农业经济学家，1900年出生于重庆垫江，1920年赴美留学，1924年获康乃尔大学农学博士学位。后到欧洲考察当地农业和土地制度。回国后，曾在北京大学、燕京大学、交通大学等校教授农业经济，出任过江西省农业院院长，并曾在中国华洋义赈救灾总会、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任职。出版有多本专著，如《农业经济学》、《农民与国家》、《国防与农业》、《农村合作社》、《粮食与人口》、《农人日记》等。1950年赴美定居，执教于美国加州州立大学，1984年辞世。

董时进六十年前对中国土地经济和农村社会的分析，现在受到广泛重视，他也因此被称为“中国三农问题第一人”。

两户人家

董时进　著

学林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两户人家／董时进著．—上海：学林出版社，2012.5

ISBN 978-7-5486-0345-0

Ⅰ．①两…　Ⅱ．①董…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88134号

本书简体中文版版权由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学林出版社独家拥有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9—2012—304号

两户人家

作　　者——董时进

责任编辑——匡志强

封面设计——魏　来

出　　版——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上海钦州南路81号3楼）

电话：64515005　传真：64515005

发　　行——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中心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照　　排——南京展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印　　刷——

开　　本——890×1240　1/32

印　　张——10.5

字　　数——27万

版　　次——2012年5月第1版

2012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86-0345-0/I·65

定　　价——28.00元

（如发生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读者可向工厂调换。）

序一

董保中

《两户人家》是先父董时进的一部以中国农村为背景的自传性小说。家父对于家乡重庆垫江县有极大的热爱，改革开放后，在他1984年去世前，曾经两次回家乡。我1999年第一次到我父亲的出生地母安桥（现改为武安桥，我以为实在不妥），惊讶地看见他出生的乡野里的小房子是如此的破旧狭小，使我初次对我父亲小时候家境的贫穷有了直观的了解，我父亲还跟我们谈到过他父亲（我祖父）跟祖父的哥哥如何努力劳动，成家立业；而那些曾压榨欺负他寡妇祖母、夺取他家田产的亲戚们，却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后来都穷困不堪。

《两户人家》虽然是自传性的小说，只是重点在于作者幼年、青年时代，这自然是由于先父对于垫江老家的热爱怀念。它有着如此密切的“自传性”，使我或是熟悉我家的亲友们几乎可以对号入座地了解我父亲幼年时候的情形。但是，先父写作《两户人家》，更着重于家乡的另一个（或许更有意义的）目的，是借用小说的形式，表达他对中国农村生活现实情况的一些了解与看法。换言之，《两户人家》可以作为小说欣赏，也更可以作为历史真实的参考。

先父对解放后的土地改革将中国农村土地问题以及地主与佃农的关系视为和西方封建制度一样的关系有不同的见解，因此在《两户人家》里，他以自己家庭在垫江的三代（他的祖父、父亲、自己）——也即是《两户人家》内的钜楷、章氏（第一代）；正纶与正绪（第二代）；可生、可法、可立、可志等（第三代）——的经历为线索，叙述了20世纪前半叶中国农村的生活实况。

《两户人家》叙述一个无助的寡妇，竭力抵制“亲人”的欺诈，保护田地家产，护养两个孤儿。两个孤儿成长后，“各尽所能”谋生，包括买卖烟土。看到这些，使我大惊——原来我祖父年轻时贩卖过烟土谋生（小时在幼稚园时，我就知道鸦片烟、麻将、军阀、日本鬼子是中国的“四大患”）。小说结尾说到可生、可法、可志等的下一代（即是我们这第四代），以及有关可生几十年不见在大陆的亲戚们解放后的一切，以集中粹要的手法结束。原因之一，我猜测是由于我们这一代全都脱离了农村。我所知道有联系的堂兄弟姊妹们都住在都市里，没有务农的。

说到小说内人物可生兄弟的名字，“可”正是我父亲那一辈的“辈名”，按着可、保、国、安、平的顺序排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祖父兄弟二人的儿子们（即是我父亲那一辈）都不用“可”，而改以“时”字为名。我们这一代的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们又都回到传统，以“保”字为名。下一代“国”字辈，现在“安”字辈也出生了。记得在我们重庆井口的农场的“工人”中有几个姓“董”名“可”什么的，他们都称我父亲为“大哥”，后来知道是我父亲的堂兄弟们，也有姓熊的，是我祖母家的。2006年我回到垫江母安桥，还遇到几位“可”字辈的长辈。

《两户人家》1981年在台湾出版。由于背景相距甚远，以远在清末时代开始的、在遥远的巴蜀的一个无名小县发生的情节，难以引起台湾读者们的共鸣与切身感。三年前（2009年），我意外得到当时在香港中文大学的熊景明女士的“电函”（email），谈及国内由于“三农问题”对先父关于农村、农业的见解发生兴趣，并且谈到《两户人家》在大陆出版的可能性，令我第一次感到我父亲不再孤独寂寞了。稍后，我又跟活力充沛、见解独到的年青的南开大学熊培云教授取得联系，并且读到他的新作《一个村庄里的中国》，惊叹他对中国农村问题的深入了解，令我尤其感动的是培云对我父亲的农村、土地等问题见解的认同，使我这个不孝之子惭愧。

最后，可是最重要的（last，but not the least）是《两户人家》简体字版的出版。熊景明女士为这部小说出版事多方努力，几经辗转，终于将书稿交到认同该书价值的编辑手中，令《两户人家》得以和内地读者见面。她还在百忙中写了长篇序言，以帮助读者可以更深入了解这部小说所牵涉到的问题以及作者（我父亲）的某些见解。南开大学熊培云教授、南京大学肖唐镖教授、《看历史》杂志主编唐建光先生等数位对家父及中国农村有研究有见地的学者专家做了热情的推荐。学林出版社副总编辑匡志强先生对书稿做了认真的编辑。在此，我要替代家父在天之灵对这些朋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2012年4月

于美国加州沙加缅度市

序二

熊景明

董时进1900年出生于重庆垫江，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考取清华大学公费留美班留学美国，1926年获康乃尔大学农学博士学位。不同于跳龙门的学子，少年董时进离开故乡出外求学时，便立定改良中国农业的志向。他曾到欧洲考察当地农业和土地制度，回国后在北京大学、燕京大学、交通大学等校教授农业经济，出任过江西省农业院院长，并曾在中国华洋义赈救灾总会、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任职。

董时进始终忠于自己的理想，他后来干脆辞掉公职，回乡办农业。董先生1938年在成都创办《现代农民》，组织农业协进会，推广农业技术，从农民的角度评论时事。月刊和协会一直坚持到1949年。那是个风起云涌的年代，留学归来者纷纷卷入政治。西方求学的生涯，令董时进树立了颇为坚定的民主理念。1945年10月，董时进被选为民盟中央委员，但他因为不认同民盟“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实行土地国有”的纲领而退出。董时进认为，中国农村经济问题不是土地所有制问题，而是改良生产技术问题。1947年5月12日，董时进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国农民党。成立宣言道：“中国之所以闹到目前这样糟的局面，病根是因为农民不能做国家的主人，只做了别人的武器和牺牲品。……欲使中国成为一个太平富强的民主国家，非培养农民的政治能力，并将他们团结起来，使能行使公民的职权不可。只有这样，才能使中国成为一个真正的民主国家。”

中国农民党侧重于乡村建设，谋求乡村与城市平衡发展，认为造成农村贫富悬殊的主要原因不是封建地主剥削制度，而是政治混乱，法纪不存，贪官污吏肆意掠夺农民，即所谓的“政治剥削”。一方面要求实行法制，惩处贪官污吏；另一方面主张在保留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前提下，依靠政府进行改良，通过扶植自耕农经济来缓和农村社会矛盾，促进农村的经济发展。

1949年12月，董时进上书毛泽东，劝阻土改。他“迂腐”的观点不关政治，只是一个农业经济学家对中国土地问题的建言：中国的土地不是分配不均，而是人口太多，土地太少，农村劳力大量剩余。应当节制生育、优生优育，同时发展其他产业，将农村劳动力转移出去。如果平分土地，势必将劳力束缚在土地上，阻碍中国工业化。平分土地也会导致土地细化，难以实行机械化，且农民在小块土地上没有致富的可能，对土地长远投资缺乏热忱，土地将退化。再者，土地改革后，由于失却了地主富农的累进赋税，将给国家税收带来困难。

董时进强调，在中国，封地或土地世袭的封建制度，两千多年前就结束了。土地可以自由买卖，租赁基于双方自愿，土地拥有者中绝大多数是靠勤劳和善于经营起家的，如百姓所言，“富不过三代”。“有恒产”的传统令工农兵学商各阶层的人购买土地出租，这和存款、买股票是同样道理。拥有土地不是犯罪，绝不等同少数用不法手段夺取土地的罪人。勤劳致富的土地拥有者，应当受到尊重。他们的财产和土地不可侵犯，富裕农民不应当被羞辱，被残酷斗争。中国历代优秀人才，大多来自地富家庭。地主中有为富不仁的，但只是少数，地主耕作为生的情况普遍存在。自耕农刻苦勤奋，目标是成为富农或地主，失去这一目标，农民缺乏动力。

上世纪的中国是一个农业国家，而致力于社会改革或革命的知识分子中，几乎没有人像董时进一样生长在农村，到西方研习农业经济，再回国事农，兼备理论和实践，对农村有深入了解的人。读《两户人家》，令我们理解他对中国农业和农村政策的远见从何而来。

他在开篇表明，“这本故事上的人名和地名，一概是虚构或借用”。故事发生在重庆垫江县，那是董先生的故乡。笔者再三向董先生后人求证，本书所有人物，无一杜撰，记载之年份以及情节，都基于真实。主人翁三个弟弟及子女的经历，均有据可查。董先生是书中的“可生”，他的经历与董时进完全吻合；“可法”乃弟弟董时光。有理由相信，本书为董先生的家族史，亦是他的自传。

这“两户人家”，即董的父辈两弟兄家的兴衰史，在风雨飘摇的动荡时代，代表了勤劳致富的朴素真理，告诉我们一个不能以阶级论是非的农村。

叙事始于19世纪中叶，作者的祖母，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章氏，克勤克俭，善于经营，置田买地，渐自将日子过出来了。书中描绘的细节，将概念演绎为历史的真实。“细娃望过年，大人望买田”，那时还是细娃的董时进的父亲，睁大眼睛看着母亲买田的“仪式”，“当契约写好，念过，大家签押之后，照例说句，恭喜你们子子孙孙永远管业。三个孩子都感动得眼泪长流”。

庄稼人的梦想不限于土地，尤其年轻人，志向在读书。董的父亲进了当地秀才设的私馆念书。在亲人眼中，他“由一个乡童逐渐蜕变成一个儒生模样”。正当他踌躇满志时，年过四十的母亲将他召回料理家务和田土。未曾多读书，他终身引以为恨，寄望下一代补救。书开篇的伏笔，延伸到他后来为儿子求学，在村里策划奔走，促成私塾，到不惜代价送儿子进省城，后远赴上海求学，再到倾家产送儿子留学美国，感人地刻画出一个农民对教育的追求，推进这个民族走向现代。

乡村人际关系的描写，是这本书的精华所在。富农和佃农的关系，常常出乎我们的想象。儿子满周岁，抓周抓到笔杆，让主人大为高兴，他跑出门，看见在翻晒谷子的长工，大声喊道：“老陈，我的儿子将来要做官，那时候你不必在大太阳下晒谷子，也无须在寒冬天气犁水田。你可以在衙门里面做一个跟班。”老陈不买他的账，他“懒洋洋地答道，‘等他做了官的时候，我早已经埋了烂了。’”又告诫他的东家“不要把锅盖太揭开早了，当心敞了气”。忠心、智慧的老陈，饥荒将到未到时，见女主人在米饭中掺红苕。他“面有不怿之色，道，‘老板娘，你的谷子不是可以吃到下年收割时候吗？何必这般节省呢？’”书中写到一位佃农对外出挑烟土挣钱，“地主”好生寂寞，终于盼到他归来。“邱大汉滔滔不绝，正绪听得津津有味。他们一边谈，一边吃，一边喝，直到半夜之后，没有一人显得疲倦”。

该书展现了跨越一个世纪的中国农村社会图景。在勤劳致富、农而商的主线索外，对天灾人祸、土匪来袭、赌博败家、民国革命等的记载，均都从农民的切身体验来描绘，令人耳目一新。对各种民俗，例如分家、击鼓伸冤等的生动记录，仿佛将读者带入时光隧道。百年前，西南乡村里，孝道既是给人看，也是儿女的真性情。正绪丧母后，在墓边搭了一个篾棚，守墓七七四十九天。道场做完，两弟兄要在阳世为母亲留纪念，扬声名，立节孝碑。“这桩事情，必须向县衙门申请，转成都总督衙门，向北京请皇帝圣旨，方能举办，需要时间至少数年”，事情数年后终于办妥，书中详尽的描写，为中国民间文化留下重要的注释。例如垫江初通邮政，“写信的人很少，邮件运输一概是人挑步行，两个轻细的包裹担在肩上跑步走，行人遇到都得让路”。全书都是普通农人的故事，也触及官场的污糟无能、官匪勾结等。

回忆录的成败，作者对细节的记忆至关重要。《两户人家》对西南农村各种节庆、婚嫁丧葬仪式的记载，都是不可多得的历史记录。书中记载了许多民间歌谣，例如送财神，“一进财门大打开，四福天官送财来。一送千年宝，二送万年财，三送三吉利，四送四发财，五送五子登科早，六送状元题金榜，七送天上七姐妹，八送神仙过海来，九送状元打红伞，十送状元转回来，十一送摇钱树，十二送聚宝坪。日落金，夜落银，初一起来捡四两，初二起来捡半斤，初三初四不去捡，秤称银子斗量金。滚进不滚出，滚一大堂屋”。作书时董先生已年过七十，去国数十载，想必对童年往事一念再念，才会记得如此清楚。有两章对村民自办私塾描写，温馨有趣，好笑之极。

董时进笔触谦和，在书中隐姓埋名，读者不难猜到是谁在为董家做传。他自出世便充满灵性，儿时就表现出对人情世故的感悟，对生灵万物的崇敬。作者青少年时代最密切的朋友，是替他家一生劳作的一头牛。对此，他另外一本小书《阿宝护牛记》，有更为详尽的描写。他在大学时代就对学习美国先进农业、农业机械有所保留，其精辟见解，今天读来字字珠玑：“中国农业乃是中国环境的产物，是整个社会和经济解构的一部分，是历代经验演变出来的成绩。要使农业方法和农业用具发生重大改变，必须市场、运输、工商业，以及土地与人口的比率等，都有改变，才能办到。”他后来反对实施土改，以至于对其它政党的农村政策失望，自创中国农民党，都基于他对农村与其他知识分子不同的见解。

作者在描写旧的风俗习惯时，并无站在道德至高点的鞭笞、批判态度。他记述了以生命来反叛包办婚姻的年轻人惨烈的故事，也写出他自己在内的同辈“为父母娶媳妇”乐天安命的心理。作者带着深深的敬意、由衷的佩服，描写了多位农村妇女，尤其是祖母章氏、母亲熊氏。本书所有人都用化名，只有作者的母亲保留了真姓氏。

董先生的文字简洁、传神，“节令甫入仲秋，包家寨已呈冬意。寨墙上立着三个小娃，他们消瘦的身体，被棉袄衬成肥胖，他们苍白的面庞，被寒风染成紫红”，“饿死的人好似一阵烈风袭来，树叶纷纷坠地，路边，街上，庙门口，到处是死尸”。书中佳句处处，风格独特，不落窠臼。

钱穆先生的《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被看成是对中国乡土文化精髓的最佳阐释。费孝通的《江村经济》、《乡土中国》对20世纪初农村社会的描述，被中外的中国农村社会研究视为经典，一再引用。《两户人家》，无论对同时期中国农民的生计、社会关系、民风民俗、官民冲突和地方管治，社会动乱，农民的生老病死，婚姻和妇女地位等等，都有详尽的、从农民自身视角的描绘，堪与迄今看到的名著比美，是了解19世纪中后期到20世纪中的中国农村必读之书。20世纪80年代初在台湾出版后，曾获甚高评价。三十年后，这部书终于被学林出版社的编辑慧眼见到，得以在大陆出版。

董时进出版了多本专著，如《农业经济学》、《农民与国家》、《国防与农业》、《农村合作社》、《粮食与人口》、《农人日记》，以及《食料与人口》、《农村合作》等书，还出过两本英文著作。他于1950年离开大陆，辗转香港、台湾，后赴美定居，常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挂职研究，1984年在美辞世。他留下遗嘱，将政府发还的农场及房产作价款全数捐给西南农业大学，设立“董氏奖”，鼓励年轻人从事农业科学研究。

20世纪30、4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为寻求救国富民之道忧心忡忡，不少理想主义者以为中国可以靠某种主义得救。胡适提出，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在当年的农业大国中，董时进是极少有学识和经验，了解农村，兼备中国文化和国际潮流视野，又恪守理性常识的人才。可惜他的真知灼见，淹没在高昂的革命口号声中。董痛心疾首，却并不气馁。“民主自由本是难得而可贵的宝贝，不是俯拾即是的芥末。为它而奋斗，是很值得的。一生追求不到，还有下一代，最后总是可以获得的”。

这本故事上的人名和地名，一概是虚构或借用，如有与真名雷同或近似者，乃属偶合，幸勿牵强附会。

著者

目录

序一

序二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一

节令甫入仲秋，包家寨已呈冬意。寨墙上立着三个小娃，他们消瘦的身体，被棉袄衬成肥胖，他们苍白的面庞，被寒风染成紫红。他们不断地伸头出垛口瞭望，已经有一顿饭之久。小的两个男娃开始哼哼叽叽，“大姐，肚皮饿了，为啥公还没有送饭来？”

“昨天的饭还剩下一点儿，你们饿得那么厉害，为啥不回棚子里去吃？”大姊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正纶和正绪都不肯走开。他们看见大姊的脸色，也不敢再嘀咕了。又过了半顿饭之久，正绪忽然大叫出来，“啊，老陈！老陈来了！”

大姊伸头出垛口，说道，“可不是老陈吗。他背了一个背篼，里面装的不是饭是啥子。”

“老陈，老陈。”正纶和正绪齐声高呼，“为啥公没有来，你来了？”

老陈没有答应，连头也没有抬起。

麻子老陈是黄家雇请的长工，大高个子，体力过人，能挑二百斤重的担子，犁田插秧，更是能手。而且为人忠实，脾气善良，尽管长得满面麻点，小娃们仍十分喜爱。姊弟三个急忙跑下寨墙，跑出寨门迎接老陈，又连忙追问，“为啥你来了，公没有来？”

老陈仍不理睬，而且脸上充满怒气。他跨进寨门，只管大步前走。小娃们只好跟在后头，自言自语，“为啥公没有来？”

老陈走进棚子，将背篼放下，对黄章氏忿怒样说道，“啊！那头该死的牛！恨不得立刻把它送进屠宰房。”

“你说的什么，老陈？”章氏诧异道，“娃儿们问你，为啥老人家没有来，你来了。”

“啊，少老板娘，你不晓得。昨天下午老人家被那该死的牛触了一角，受了伤，不能起床，所以我送饭来了。”

“啊！”章氏一声叫出，她的脸色突然改变，“触到哪里？伤势怎样？”

老陈跺脚答道，“伤势不轻呀。他正在驾牛碾米，孰知那该死的畜牲好似发了疯，劈胸膛给他一角，打倒在地下，爬不起来。我才叫佃客邱兴发上来，把他抬回屋去，躺在床上。我说恨不得两棍把那畜牲打死。他老人家还说，牛没有错，是他自己不好。老人家也真不听劝，大家都叫他不必自己动手，他总是不听，闲不住。”

老陈说话时，满脸通红，麻点闪烁跳蹦，好似狂风吹来，水田荡漾时的浮萍。

章氏沉默半晌，将背篼里的饭菜取出，摆在小桌上，说道，“老陈，你赶快回去告诉老人家，叫他务必好好休息，不要起床。我一会儿就回来。”

包家寨只是黄章氏和几个儿女的暂时避难之处。由于白莲教之乱，盗贼蜂起，到处抢劫杀人，黄运隆将寡媳章氏及三个孙儿孙女，送上包家寨躲避。那寨子乃是一个高山顶上石墙围着的堡垒，运隆在寨内赁了一小块地皮，搬了一些竹竿木棍和篾席上去，自行搭盖了一间小棚，略避风雨。棚子里未安炉灶，每天上午他在家煮点米饭和小菜，盛在背篼里面，自己送上山去。由家里去包家寨，约有十里陡坡路程，老人疾步爬上山去，抵达时饭菜还是温热。每天快到中午时刻，三个孙儿孙女定要爬到寨墙上头，立在垛口跟前等候。他们可以老远看见老人家背着稀篮背篼，一耸耸地往石梯上爬。到了走近之时，他们便齐声大喊，“公公。”老人家就会抬起头来，向他们招手。孩子们就跑下寨墙，跑出寨门，立在平台上等候。老人鼓其余勇，飞奔上来。正绪便一把抱住他的腿杆，老人家就把他抱起来，一直抱进棚子里。

老陈去后，章氏照料孩子们吃过饭，自己也勉强咽下一碗，吩咐大姊道，“我要回家看公，你好好照护两个弟弟，不要跑出寨门，天黑以后，务必呆在棚子里面。小心灯火，万万不可大意。明天到时候，老陈自然会送饭来。公的伤势如不危险，我就回来。”

话说完，她拿起一根竹拐杖，走出棚子，向寨门去了。她以一双缠过的小脚，行走山路，沿途须停歇多次，到家之时，已近黄昏。她先到运隆的卧房，黑黝黝的，也听不见任何响声。她去灶房取了一根纸捻，从柴灶里掏出一撮火烬，点燃纸捻，点好了桐油灯盏。然后回到运隆的房间，轻步走到床前，低声叫道，“公，您怎么样啦？”

运隆徐睁睡眼，“哎”了一声，没有答话。

章氏再问道，“不要紧么？”实则她看见运隆的脸色苍白，已经骇了一跳。

运隆微微摇头，白胡须在胸上拂拭了一下，答道，“啊，我该当死，魔鬼已经找着我了，不怪牛。”他停住了，双眼直对帐顶，忽然眼泪夺眶而出，呜咽地说道，“我乃是一个罪人，曾经对我的亲生骨肉下过毒手。你不知道，那是你的丈夫出生以前的事情。”他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晓得么？在钜楷出生以前，他的娘接连生下了五个女娃。女生向外，不能承继香火，只是加重负担，我无法养活那么多女儿。在第三个出生之后，我打定主意，如其第四个仍是女儿，只能忍痛下毒手。第四个果然是女儿。下地之后，我立刻把她投进水桶溺毙了。”运隆闭眼皱眉，好似抽筋，摇了两下头，又睁开眼说道，“事后我两三天吃不下饭，不料第五个又是姑娘，一不做二不休，又下了一次毒手。”

章氏答道，“我知道，曾经听说过，晓得你有苦衷。”

“唉！”运隆伸手揩揩眼泪，接着说道，“若是两个姑娘出生在钜楷之后，我也不致干出那种事情。那时候我的家境不如现时的宽裕，怕的是养不活，大家受罪。没想到满四十以后竟生了钜楷。我以为香火有人接替了，老来有倚靠了。谁知到了六十六岁，反而要埋葬我的独子啊！”

运隆号啕大哭起来，章氏也禁不住哭泣了。她越哭越伤心，哭老人家老来殇儿子，哭自己年青死丈夫。翁媳相对哭泣了一杆烟之久，章氏安慰运隆道，“您有两个孙儿，不怕香火中断，务必安心休养。”

“这正是我放心不下的啊，”运隆道。“两个孙儿那么小，又逢着乱世道，好难扶养成人啊。幸而你是一位能干的女子，我知道。”他稍停顿一下，然后放低语声，接下去道，“你晓得么？我所最担心的，还不是白莲教，乃是底脚塆的一大家人。你懂我的意思么？我的亲侄儿，我的弟弟的儿子，文楷，和他的一大群儿子。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我与我的弟弟运盛，原是平分家产，他们逐渐败下去了，运盛不勤俭，又好惹事情。文楷就像他的老子……”

“我晓得，”章氏插嘴道。“大家叫运盛叔做凿锅漏，叫您做补锅匠。他惹出事情之后，总是您去道歉和赔偿。”

运隆的脸上微露笑容，说道，“你怎么晓得这些啊？过去的事情，不必管它。但是，我不能不为你们几母子忧虑。文楷一家人，早已把我们的一份家产看作俎上之肉。起先以为我没有儿子，钜楷出生后，他们大为失望。不料钜楷正当成年后忽然死了。这又使他们暗地欢喜，又以为我们的一份家产终究是他们的。”

章氏心肺上涌，却咬紧牙根，压下情绪，说道，“请老人家不必朝坏的方面着想。文楷大伯应该知道您老人家对他一家是如何厚道，不至于欺凌孤寡。请您放心休养，早日复元。”她伤感得说不下去了，用手掩着嘴巴，急忙跑出门，到了自己房里，才放声大哭一场。她知道运隆的话，句句是实。老人一死，文楷一家不知要怎样欺负他们母子。她也想起钜楷的死亡，尤其使她伤心。

钜楷天资聪敏，志向不凡。年才十三四岁，已经熟读“五经”、《古文观止》、《了凡纲鉴》。一笔八股文章，深得师友赞许。大家都把他看作是未入学的秀才，将来不难连升三级，直入翰院。不料他一试再试，屡试落第。年逾二旬，已经娶妻，生了两男一女，仍旧是童生一个。他早萌此生绝望之念，而师友们力劝他再试一次，不料又遭失败。他看见榜上无名，十分羞愧，几乎晕倒。垂头丧气回到家里，倒在床上，蒙住嘴巴，大哭了一场。他想他的失败是由于父亲做生意买卖，大秤小斗，损了阴德。忽然跃身起来，冲进运隆房里，看见床头一只大提篮，壁上挂一把秤杆，乃是他经常携带出外，收购鸦片的器具。他一脚朝竹篮踢去，再踩它几下，把它踩得稀烂。又随手取下秤杆，使劲儿在膝上折成两段。回到自己房里，口吐鲜血，一病不起，三天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二

四川东部有一个不大著名的垫江县，县里面的地方一概是按市场区分。几个较大的市场，都是沿着南里和北里的一条大路。那条大路一头通长寿县江岸，上达重庆，一头经梁山通万县江岸，可以下三峡，达湖北。北里有一个集市叫做母安桥，每逢阴历月之二、五、八等日赶场。由此往南的新场，一、四、七日赶，往北的沙坪关，三、六、九等日赶。离母安桥约三里，靠近山脚，有一座石桥，桥虽小而名称大，叫做天生桥，与天生桥相隔一陂，有一个院落，叫兴隆塆，那便是这两家人的住处。天生桥在当地是大家知道的，兴隆塆这名称连本塆居民也未必晓得，那仅仅是在写契据文书等时偶尔应用而已。外人如要打听这个住所，不能问塆名，只好说人名，谁住哪里。

这一带的居民，多数属于三个大姓。一个姓李，最为富实。据说他们移来最早，那时田地多属荒废，可以随他们圈占。又一个姓卢，人丁兴旺，人才辈出，不少秀才廪生之类。还有一个姓黄，不及李姓富有，也赶不上卢姓人多，却堪与李、卢一姓鼎足三立。其他何姓、唐姓、邱姓等人家，人数既少，也比较贫穷，他们只有窄小瘠薄的梯田和旱地，很多只能租佃耕种。

垫江的地势是东西亘山，中间则是一些矮丘陵，丘陵之间的低洼地一概是水稻田，丘陵的侧面，或是梯田，或是熟土。这些丘陵概是容易风化的页片岩所构成，由脚到顶，非田即土，绝无荒废。在西山的一个高峰上，有两块矗立的石块，远看酷似人形，叫做石人，山就叫做石人山。东山的顶上有一块圆形的巨石，叫做石鼓。石人不分昼夜寒暑，立在山顶上，原是为看守银子。地方上大家都能背诵一首诗歌：“石人对石鼓，银子万万伍，有人识得透，买到重庆府。”那些银子平时都窖藏在石人山里面，究竟在何处，无人知道。但每逢久雨之后，石人会将它翻出来曝晒，远远可以看见一大片夺目的银光。那两位石人，由天生桥和兴隆塆看去，形貌最为完整。那一带的居民相信，他们的祖先之所以选择那个住处，与石人不无关系。迄今还有一些老年人，清早起床，打开大门，独坐门槛上，对着石人，不言不语，一坐几顿饭之久。

兴隆塆并非这两家人的老住处。他们原先住在老塆，相距约有半里多地。虽然兴隆塆已建成了不下一百年，至今老塆的人们仍叫它做“新房子”。老塆乃是这一带黄姓人家的老住处。他们的祖籍原在湖北麻城县境，明末清初战乱之后，才迁移入川。那时四川人烟几乎绝灭，政府从近省移民垦殖。据说麻城县黄家有三个弟兄，都是进士，因为得罪了朝廷，被押送入川。他们只准携带简单的衣被和锅碗等物，收拾在箩筐里面，担在肩上步行。他们翻山越岭，走了一个多月，到了天生桥附近大路上一个叫观音堂的处所，三弟的箩索突然折断，箩筐掉在地下，因而他就在那里留下了。老塆的地址就是他所觅定的。那地方恰好在大山脚下，一个矮坡的边上，前面是一冲肥沃的水田，后面是竹木茂密的丛林，取水取柴都很方便。他去世之后，就埋葬在数百步外的一个山坡之下。后人为他建造了一座美丽的石头坟园，上刻匾额对联、人物绘画。周围满植松柏和青杠，称为花深基，乃是一个儿童游戏的处所。他的后裔，一股迁到了母安桥场口的平坦地区，另一股则移到半里外的一个坡脚，建立了几栋新屋，那就是兴隆塆，或叫新房子。

兴隆塆起初是一个三合院，正屋一排对着石人山，左右各一排横屋，中间是晒坝，没有围墙，也没有槽门。嗣后人口增殖，在左手边伸展出去，添造了两栋房屋，成为一个单独的院子。于是一个叫上头塆，一个叫底脚塆。运隆一家住上头塆，运盛一家住底脚塆。运盛业已去世，现时是他的儿子文楷居住。

这地方的交通和运输，一概是靠两腿步行，肩挑背驮，只有运盐才用驮牛。贯通长寿与梁山的石板大路，宽约四尺，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其他重要道路也都有石板铺面，无石板者称为小路。

这地方的出产，在山下以水稻为主，山坡上种植杂粮及鸦片。靠近东山一带，丘陵较密，谷地窄狭，一般呼为沟里头。沟里头和山坡住民，吃杂粮较多，尤以包谷及红苕为主。这些人家比较贫穷朴实，坝里人和街上人说他们苕气，实有鄙视之意味。水田为这地方的主要财产，计算财富，概以租石为标准。运隆有租田一百余石，一部自行耕种，一部租与佃农，在地方上算是殷实人家。

三

文楷有一个魁梧的躯干，洪亮的嗓子，肥脸大头，颈项上长有一个碗大的痒子。他说话时，痒子一跳一蹦，好似青蛙叫唤时胸前一胀一缩的模样。他吼叫起来，不仅儿童和妇女害怕，甚至可以使狗跳鸡飞。

文楷的六个儿子，也是高大壮实，堪与父亲媲美。最大的一个名叫银堆，比文楷稍矮，肥壮和声音酷似乃父。他说起话来，天一句，地一句，没头没脑，人们给他取一个诨名，叫做大蠢棒，于是他的真名就慢慢被人忘记了。他的脚上经常拖着一双破鞋，从不拉上后跟。如有一只烂到拖不上脚时，他便一只脚拖布鞋，一只脚拖草鞋。

第二个儿子名叫元宝。以后接三连四生下来，文楷就懒得去想名字，只按照排行次序叫三、四、五、六。族人和邻居们为着叫起顺口，在每个字的后头添上了一个“儿”字的尾音，叫做“三儿”、“四儿”、“五儿”、“六儿”。这些“儿”字，并非“儿子”的意思，只是一个拖带的尾音，与“三”、“四”、“五”、“六”等字，并成一个音念出。

自从运隆被牛触伤，文楷十分开心，不停地叫大蠢棒到上头塆去打听消息。他并非害怕运隆死，乃是怕他不快死。“你不要看见他的眼睛闭着，喊不醒，就当他已经死了。”文楷吩咐道，“如其喊不醒，可以推他一下，再按他手颈的脉，脉不跳才是真的死了。”

“啥子叫脉？”大蠢棒不懂。

“唉！你这蠢东西！手颈上有脉你都不知道。”文楷想了一想，晓得同他说不清楚，道，“不必按脉，用一个手指头放在他的鼻孔跟前，看有气没有。没有气就是死了。”

大蠢棒将一个手指摆在他自己的鼻孔跟前试了一下，并不觉得有气，他笑了一下道，“我的鼻孔没有气，莫非我已经死了么？”他忘记了他只把指头放在鼻孔前不过一二秒时间，由于留心试探，屏住了气。但他并未同他的父亲争论，遵命跑去运隆床边调查，十有九次他听见老人在呻吟，知道没有死。有一次深夜去探病时，没有听到声音，他走近床边在半暗的灯光下，看见老人的双眼紧闭着。他摸摸老人的手颈，什么也不觉得。心想他这次必定死了，急忙转身要去向他父亲报告。走到门口，忽又折回，将一只手紧放在老人的鼻孔上，老人呼吸被塞，猛醒过来，大蠢棒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跑。

翌日运隆叫章氏到床边吩咐道，“文楷一家子都盼我快死。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我一死，他们就会以拿纪念品为名，抢我的东西。你务必将床柜的几锭银子和几件比较贵重的物品趁早搬到你屋里藏起来。”

章氏含泪安慰道：“我自有办法，请老人家放心。你不会死，好好安心休养。”她的话尚未说完，急忙转身出门，双手按住嘴巴，幸未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就在那晚上，她遵照老人的吩咐，将一应贵重物品，搬到她的屋里去了。

这样过了约莫有七八天，章氏每日照常煮好饭叫老陈送上包家寨。孩子们总是追问，“公好了没有？妈为啥还不回来？”老陈总是以“快了”二字应付，急急忙忙收拾碗盏就跑走了。

约十天以后，一个清早，章氏去病房探望，发觉运隆已死。她立即找老陈商量，先不告人，将房门关着，一面叫老陈赶上包家寨接三个孩子回家，一面叫佃客邱兴发去章氏娘家报信，请急速来人帮忙。但是事情哪里瞒得着文楷一家子。约在半早晨，大蠢棒照常来探询老人的病情，章氏不肯应门。他回去报告文楷，文楷立刻起了疑心，亲自跑到上院来，如官差捉拿犯人一样，大喊大叫，在门上手敲脚踢，哪能由章氏不开门呢。文楷走到老人床边，叫了两声“大爷”，推了他两下，抓着手颈按了一下，断定已死。立即转身出门，首先叫大蠢棒急忙去娘舅卢家，请大舅爷火速雇轿前来，选觅埋葬地点。

不等老陈接孩子们回家，也不等章氏娘家来人，文楷一家子蜂拥而入，声言要为老人洗澡更衣。文楷从立柜上一口大木箱内翻出了一套置备已久的老衣，吩咐取柴烧水，将一只洗衣用的大脚盆搬进老人睡房外头的火炕屋，将尸体抬出，脱去衣服，敷敷衍衍洗抹了一下，将老衣穿上。文楷又吩咐取下一块门板，将堂屋的两条长板凳摆在屋中间，将门板放在凳上，将尸体抬出，停在板上，并在板子下面，点一只小油灯盏，等候和尚到后，放入棺材。那棺材已经由老人在世时自行备办，黑漆漆得光亮如镜，在堂屋里靠壁停放着。

尸身搬进堂屋之后，大家就开始拿纪念品。他们都爱慕老人，他的一切物件，都是纪念品。于是翻箱倒柜，将所有的衣服鞋帽，一切应用物品，你裹一包，我挟一捆，搬到底脚塆去了。最后连床上的被褥、枕头、蚊帐也搬走了。床上只剩下一些乱糟糟的谷草。大蠢棒去卢舅爷家回来之时，听说大家都拿到了纪念品，走进老人房里，一看已洗劫一空，便去向章氏发脾气，为啥不给他保留几样。章氏正在对他说明大家抢拿的情形，恰好老陈由包家寨回来，对他说道，“你再不快去看看，有啥拿啥，再不拿，该我拿了。”

大蠢棒回到老人房里搜查一遭，箱柜全是空的，只是床边还有一双破鞋和一只夜壶。他便捡起破鞋，挟在胁孔下，一手提起夜壶走出门。老陈一看夜壶沉重，知道里面有尿，便告他，“你把尿倒了，岂不轻些么？”

大蠢棒道：“尿是大公身上出来的东西，也是纪念品，我拿去倒在我们的粪坑里，淋我们的菜。”

四

为当家老人选择坟地，比选择住宅的地址更加重要。堪舆家都如此说，一般人也都相信，子孙昌盛与否，完全是由祖坟决定。在运隆和运盛的父亲去世时，运隆须料理丧事，就叫运盛陪着阴阳先生出去寻觅坟址。运盛私心，一路上再三恳求，“阴阳先生，你务必看照我这一房哟。我是永久不会忘记你的啊。”阴阳先生唯唯应允。他们翻过塆对面的山坡，在山头上停下，堪舆先生将一只小罗盘从衣袖里取出来，安置在地上，左右瞻视之后，告诉运盛，该处的形势，左边怎样，右边如何，将来一定是发二房，不发大房。运盛当场在他跟前跪下，磕了两个头，感谢他的照顾。嗣后文楷接连生下几个儿子，运隆却只生女儿，运盛时常悄悄告诉文楷，都是他央求阴阳先生看照的缘故。嗣后运隆虽生下钜楷，却又短命而死，所以文楷益发觉得祖坟关系的重要。可是他家人丁虽发达，家屋却欠兴旺，殊嫌美中不足。现在运隆死了，一定要找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阴阳先生为他看一所坟地，使他后代断绝，好赚得他的一份家财。恰好他有一个妻舅，略懂风水，且有一只罗盘，所以他一发觉运隆已死，立即叫大蠢棒去请他来寻觅葬地。

卢舅爷是高长个子，绅士模样，穿一件青布长衫，黑绸领褂，一条长辫直拖到脚二杆。他的左手小指头上罩着一个细竹管，保护长达半尺的小指甲。他下轿之后，文楷一直迎接到他的卧房，先进了清茶和水烟，然后躺在床上，过鸦片烟瘾。文楷先将他祖父的坟地选择的经过告诉了卢舅爷，承阴阳先生照顾，人虽兴而财未发。要发财很容易，只消得到他伯父一份家产便成。他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只是以目示意，不言而喻。那即是将运隆埋在一个处所，使他的两个孙儿夭折。风水杀人不见血，何须刀剑与毒药。卢舅爷将鸦片烟杆从嘴里抽出，吐出一股香烟，对文楷瞅了一眼，微点了一下头，表示会意。

两个人过足了烟瘾，各进了一碗糟煮鸡蛋，于是拿起长烟杆，插上金堂烟叶卷，在鸦片灯上点着了，吧着烟杆，徐步出门。他们走下晒坝，沿大田的田埂到对面山坡，通过李树林，爬上坡顶。那坡顶多是石谷子构成，表土浅薄，耕种困难，出产微少。只是稀稀拉拉地长了几株青杠和侧柏，可供剔枝取柴之用。两人爬到坡顶后，喘息了几声，歇了一会儿。卢舅爷举目四望说道：“这地头景象倒是不坏，坡下有溪沟，溪外一冲水田，过田有起伏的丘陵，却不能遮蔽眼界，一直可以看到石人山。啊！好地势！好地势！”他转身往后，指着一座前面砌砖的坟问道：“这不是你祖父的坟墓么？有了这样好的祖坟山，所以有你们两家，一家人兴，一家财发呀。”

两人左右盘旋了一会儿，领略了一顿风景，往前走到崖边，前面是如壁的悬崖，下面是潺潺的流水。卢舅爷左右顾盼了一会儿，重说了一句，“唉！好地头。”

文楷瞅他一眼道，“你没有弄错我的意思么？”

卢舅爷道：“我懂你的意思。”他上前一步，嘴贴着文楷的耳朵道：“这处形势极好，可是落在崖边边就不对了，坟前既无跪拜祭扫之地，哪里会发后人呢。”

文楷点头微笑道，“这块地是我家的。”

卢舅爷道：“这样的石子地，莫非还舍不得？埋你的伯父，也乐得做个慷慨。”

“好，好，我就把这块地献出来。”文楷立即从近边的一株青杠树上折下一股小枝，在地上划了一个长约八尺宽约五尺的范围，道：“我就去叫人来挖坑吧。”

文楷先引卢舅爷到他的卧房，请他再上床吸鸦片，一面吩咐泡茶，然后去上头院子告诉章氏。章氏和三个孩子在堂屋陪守老人的尸体，向老人泣诉文楷一家抢夺纪念品的情况，刚刚完毕，拭干眼泪。文楷走进门道：“我们找了半天，才在我的一块粮食土上找到一个好地点，我愿献给伯爷，不取分文。”章氏听毕后，立即命三个儿女叩头道谢。并转身向尸身说道：“老人家听着，文楷大伯愿将他的一块福地献给您，您可以一切放心了。”

五

章氏居丧守孝，依俗不能出门。何况是年青寡妇，更不便与外人接触。文楷乃是运隆的胞侄，最近的亲属，帮忙办理丧事，当然是责无旁贷。他便一手拿过去，完全自己作主，不与章氏商量。第一件，他差了三个儿子到母安桥街上，向唐家布铺买了多匹白布，请了几名裁缝到他家里裁制孝衣，扯孝帕。他的全家大小，每人做了一件孝衣，扯了一张五尺长的孝帕，他自己的孝帕竟长达一丈。此外他还要为本塆全塆人各扯孝帕一张，长短不按亲疏，而按他自己的喜悦。他的岳家姓卢的也要大批前来吊孝，他准备每个人都发给孝帕一张。老陈得到了这消息，忙去向章氏报告。“少老板娘，文楷大爷从唐布客那里买了好多匹布缝孝衣，扯孝帕，你晓得不晓得？”

章氏道：“我守孝没有出门，也没有见人，如何晓得。不过孝衣是应该做的，孝帕也是应该扯的。”

“需要做几多？扯几块？”

“我和三个孩子每人一件，文楷大爷也该有一件。他家的其余的人，可以各给孝帕一块。”

老陈道：“文楷却不是那样做法。他已经取回的布不下十匹，都是记在你的账上，听说他还要陆续去买呢！布是好贵的东西啊！将来这笔账好难清偿啊。”

“哦！”章氏大为惊骇。“你快为我去告诉文楷大爷，不要再买了。”

“他哪里肯听我的话呢。”

“那么，你直接去告诉唐布客，叫他不再赊卖，卖了我不负责。”

“我只是你家一个雇工，唐布客哪里能够凭我一句话就拒绝卖布给文楷大爷呢？”

“那末，怎样办才是呢？我若能提笔，就写个字条给唐布客。”章氏纳闷了一会儿道：“有一个办法：何家砖房子的兰谷先生，是我丈夫幼年同窗同学，你赶紧跑去，请他写一张条子给唐布客，拿回来，我盖上我公公的图章，自己再划一个押，然后送交唐布客。”

老陈点一点头，微笑道：“这可要得。”便立刻去砖房子了。

这时吊孝的客人已陆续来到。章氏不能出外接待，只由正纶正绪两个孙子立在尸身侧边，吊孝者叩头时，他们便跪下叩头还礼。文楷也随时在堂屋招待，大蠢棒端茶进烟。还有一个同塆居住的族人，和运隆同辈名叫运清的，也帮忙招待。运清与运隆并非很亲的房份，只因文楷与他相好，特地请他帮忙。即使不请他，也会自告奋勇。运清是一个矮小个子，有一对尖锐的小眼睛，两只短腿整天不停地到处跑。人们说他十处打锣九处在，意思就是到处赶热闹。凡有婚丧喜庆，他必定在场，夫妻吵嘴，弟兄殴斗，他都免不了去干预。他的一张嘴巴，到处唧唧咕咕，道长论短，挑拨是非。运隆深知此人的脾气，对他总是敬而远之。文楷既请他帮忙，也给他做了一件孝衣，他要求尽量放长，好多赚两尺棉布，穿起来拖在地下，扫来扫去，人家笑他时，他笑扯扯地道，“我是招待员兼打扫夫啦。”

章氏独坐房里，一面悲恸，一面为丧事的费用发愁，又苦于鞭长莫及，不能控制。忽听见猪圈里猪叫，突然想起所养的两头猪快长肥了，可以弥补一部费用。一会儿听见猪声从厨房里来，出去看时，乃是大蠢棒和他的弟弟元宝，一个用一根草绳牵一头猪，一个拿一根竹棍在后头赶。章氏诧问道：“你们把猪牵到哪里去？”

“牵去杀，”大蠢棒道。

“办席，”元宝道。

章氏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晌道：“谁！谁叫你们来牵的？”

“大爷。”大蠢棒道。他们叫父亲做大爷。

“牵回去，牵回圈里去，”章氏吩咐道。

“大爷说的，要杀猪办席。”元宝道。

“牵回圈里去，然后去告诉你们大爷，丧家不能杀牲办席。”

“杀猪匠已经在等着，”大蠢棒道。

“叫他回去，”章氏道。

二人正争执间，文楷从堂屋跑来，双手往腰上一插，鼓着两只圆眼问道：“怎么啦？”

章氏道：“他们要牵猪去杀，老人尚未安埋，如何可以杀牲。”

“客人吃什么？帮忙的人吃什么？”文楷反嘴道。

“丧家只能吃素。”

“你们可以吃素，客人应该吃荤。”

“在办丧事的人家，一切人都应该吃素。”

“那只是你兴的规矩。”文楷掉头吩咐两个儿子道：“牵去。”

“大伯爷，不可以，”章氏恳求道：“丧家杀牲，只叫老人在阴间多受罪，后人也不利达，万万不可以。”

“妇人家，休胡说。既是我办这丧事，就该由我作主，不然的话，我一概不管。”文楷说话，满脸通红，颈上的痒子摆来摆去为他助威。

章氏想了一下，他不管谁管呢？不管尚罢，必定捣乱，就不知要搞出些什么乱子了。只得恳求道：“大伯爷，请不必动怒。如果一定要杀猪办席，请牵到你们的院子去杀，在你们的厨房里办。万万不能在这里杀猪办席。”

“那个不待你说。”

文楷督率两个儿子把肥猪吆到门口，门高猪笨，翻不出去。他们打了它几棍，吆喝了一顿，还是翻不过门。于是一个人在前面使力拉，两个在屁股上拼命推，才把肥猪推出门了。他们走后，章氏回到自己房里，坐在床上叹气，忽听见猪远远大叫起来，知是在推上杀凳，连声叹道：“作孽啊！作孽啊！如何是好。”话刚说完，听到厨房里脚步声，她走出门一看，原来是老陈，说道：“老陈你看，老人去世，尸体还没有进棺材，已经在杀猪办席，岂不是为死者造罪，为后人作孽么。”

老陈微笑道：“岂止杀猪，还买了好多鸡鸭呢。人们都说，倒像是为老人家做寿啦。”

“还有鸡鸭？”章氏惊道。

“已经杀了一大堆，正在栓毛。原本是斋戒之时，他们却要大开其荤啦。你没看见底脚塆一家人个个都在嗒嘴舔唇，大吞口水，哪里管得着死人活人呢？”

章氏无话可说，只是长叹了两声：“嗳！嗳！”她独自呆坐了一会儿，立起身来，走出房门，到了堂屋，在老人尸身前跪下，未张嘴，先掉泪，泣诉道：“老人家哟，老人家，请您恕媳妇的罪吧。您的身体尚未安埋，家里已经大开杀戒。一切由您的侄子作主，媳妇拿他没有办法，巴不得您跃身起来，掌他两个耳光啊。”她抬头看时，仿佛老人的眼皮在跳动，眉头在皱缩。她立起身来，擦擦眼泪，仔细一看，不胜失望。

时到黄昏，灶头上的桐油灯盏放出豆大火光，照着章氏的愁容，饭甑里喷出水汽，在那愁容前面蒙上一层纱幔。饭已蒸熟，菠菜已经洗净，萝卜片儿已经切好，正要端甑炒菜，忽然麻子老陈跑进屋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好了！白莲教来了！快逃走！”

章氏惊道：“你说什么？老陈？”

老陈沉着气道：“白莲教来了，客人都跑光了，席没有人坐，做菜的、帮忙的都逃走了。你们赶快逃走吧。”

“老陈，”章氏道：“我们怎么可以逃走？老人家尸身未葬，我们怎么可以丢了就跑？”

“不要多说，少老板娘，”老陈恳求道：“他们见人便杀，不分男女老幼。老人家已经死了，你们必须赶快逃命。”

章氏道：“你可以把孩子们送上寨去，只是黑夜很危险。我是断不能逃走的。如其白莲教忍心杀一个守孝的寡妇，只好随他们杀。”

三个孩子在旁边睁起几对大眼睛望着，骇得不能言语。老陈已经镇静下来，想了一会儿道：“这时候带他们上寨，也是危险。我想这样办吧，你们把灯火吹熄，在屋里呆着，我去对门坡上察看。他们如要到这地方，必定是由大路经过天生桥。我在坡上可以远远看见，便立刻跑下山来，大家一齐跑到后背坡上林子里面躲避。他们不至于在这里驻扎，无非是路过。何况下边院子摆有席桌，他们可以饱吃一顿。吃完会开走，或者不至于杀人。”

老陈说完话，就跑到他的房间里，取了旱烟杆、打火石，出了门，往大田埂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折回头，到底脚院子察看一面。地坝上和堂屋里灯烛点着，厨房里灶火熊熊烧着。高耸耸如宝塔似的一些竹蒸笼喷出浓厚的香气，油锅里一大堆猪肉丸子，已经炸枯，快要烧焦的模样。老陈说道：“幸而我转来看一下。东西烧坏不说，房子也会着火啦。”他急忙将灶门打开，每眼灶里面泼进一瓢水，在几口锅里面，也泼下了水。然后转身出门，走到地坝又倒回头来，取一只大碗，打开甑子，掏了两勺饭，又打开蒸笼，将一碗芋头填底的酥肉倒在饭上面，拿一双筷子，一边走，一边吃，沿大田埂走上坡顶。这时候，他的一碗饭菜已经咽下肚皮，他将碗筷放在地上，环顾四周，不见一点灯火，真是万籁俱寂，虫鸟无声，满天星斗，遍地黑暗。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惊，自叹道：“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好像人烟已经灭绝，白莲教来了，要杀人也没有人可杀了。”歇了一会儿，他改正了他自己道：“不对，不对，人是有的，只是藏起来不敢出声罢了。树林里、竹林里，不知有多少人。譬如我不是在这里么，可是谁晓得呢？”他坐到地下，正想敲火石吸烟，忽然想起，使不得，别人会看见火星，知道有人，还是忍耐一下吧。若是给白莲教看见了，岂不惹出祸事。

那是一个月黑的日子，然而天气清爽，星光明亮。坐在坡顶上观望，越看越亮，也越看越多，越有趣。好多从前不曾见过的星，也看见了。从来没想到星有那么多。他曾听说过，人身上有多少毛，天上有多少星。他道，“谁晓得人身上有多少毛呢？恐怕天上的星比人身上的毛还要多哩。”

忽然西方靠石人山处，飘下一颗流星，老陈叫道，“啊！星宿屙屎了！”他想了一下，又改正了自己：“当真星宿也屙屎么？那么多的星宿，为啥半天只有一个屙屎呢？要是星宿屙屎，地上岂不和下雨下雹一般么？不对，不对。”

老陈在坡顶仰观星象，自言自语时，章氏和三个儿女已经吃过晚饭，在堂屋里面，尸身旁边，偎坐在一条矮凳上，尸身下的小油灯燃着，放出豆大的微光，照着三个恐怖的小面庞。这时候，真是全院寂静，鸡犬无声，越寂静，越可怕。章氏将正绪拉到怀里，悄悄说道，“不要害怕，白莲教也有人性，不致伤害孝子孝孙，他们来了，我有办法对付。”

过了一会儿，正绪在章氏怀抱里睡着了。正纶也渐渐地闭眼点头。章氏将正绪给大姊抱着，摸到她的卧房，取了一张草席和被盖，回到堂屋，摊在地下。四母子偎成一堆，慢慢地睡着了。

老陈在坡上坐了有两顿饭之久，看不出什么动静，得不到任何消息。夜深了，渐渐冷起来，他拾起碗筷，回到屋里，披上蓑衣，径去母安桥街上探听消息。街上也是关门闭户，无声无亮，不知人们是逃走了，抑是睡着了。老陈不敢撞门询问，就在文昌宫庙门外靠墙坐下，不一会儿也就睡着了。直到天亮时，赶早场的上街来，才知道白莲教开到新场之后，已经转到东山，往忠州方面去了。

“趁客人未来时，让我再去饱餐一顿酥肉和炸丸子吧！”老陈笑嘻嘻地说道，就嗒嘴嗒舌回到兴隆塆了。

六

运隆死后，一切家务和农田工作，都须章氏一手料理，自然不能再回包家寨去。孩子们上寨无人照顾，也只能住在家里。白莲教来了，只好去林子里躲避。怕的是他们把吃的穿的盖的一齐拿走，岂不要冻死饿死。章氏准备了两个箩筐，经常放在床边，一闻警耗，便将棉衣棉被放进筐里，随身携出。她又腾出两只瓦罐，装满食米，叫老陈在灶边挖两个地洞，将瓦罐埋在地下。此外还有三碇银子、几吊铜钱，也装在一只小罐子里，连老陈也不让知道，自己在谷仓后面，阳沟跟前，掘了一个小窖埋藏起来。

老人在世时，章氏只做烹饪洗濯缝补等工作，未曾一试管理的才干。起先老陈颇担心思，不久看见一切井井有条，敬畏之心油然而起，逢人便称道她是女中豪杰。章氏工作勤劳，每朝黎明必起，天黑未休。她的东西没有一点儿靡费，人能吃的必吃下肚子，人不能吃的喂猪喂鸡，猪鸡不能吃的做肥料燃料。烧过的柴灰做肥料，烧过的煤炭渣子，必须筛选，尚带黑色的，拣出重烧，不能重烧的，用去铺路。水是无须钱买之物，章氏却经常告诫儿女，冷水难挑，热水难烧。老陈听到尤其欣感，因为水和煤炭都须他去挑回。

章氏感到最难对付的是文楷一家子。今天借钱，明天借米，章氏总是多多少少应酬他们。既是亲房份，怎么不应酬呢。只是文楷的欲望无餍，老陈已经获得消息，他要章氏用一块大田抵偿运隆所占的坟地，否则要逼她搬迁，并加害正纶正绪，这不能不使章氏忧虑。

老陈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呢？原来文楷和运清要好，运清也不啻是文楷的军师，好多计谋都是由他想出。而运清却又与一些阴谋家不同，嘴巴不紧，好张口乱说。尤其是喝下两杯烧酒之后，更无话不说。在一个赶场日子，老陈刚卖完了米，收拾起空箩篼，肩上扛几吊铜钱，从文昌官米市走出庙门，恰好撞见了运清。他笑扯扯地道，“唉，老陈，今天收市这么早，扛起那么多钱，还不请我喝杯酒么？”

老陈也正想去喝杯酒，两人就挽着手去庙门斜对面的一家酒店，打了半斤烧酒，又买了半斤花生、两块豆腐干，在店子顶后头的一张方桌坐下，一边饮酒，一边聊天，越谈越高兴，越高兴越多喝，话也就越谈越远。运清忽然说道，“文楷要你的老板娘搬坟，你知道吗？”

老陈惊异道，“哎！他不是把坟地献给老人么？”

“不错啊，他说过让出那块地头，不取分文。可是他现在别有主意啦。他要你们老板娘拿大田交换，否则迁坟啦。”

老陈道，“大田换那样一块石谷子地，你的酒喝多了一点儿吧。”

运清道，“你不信么？等着看吧。”他把头伸前半尺，把声音放低几分，将一对尖锐的小眼睛钉在老陈的额上道：“你晓得么？文楷挑选那块坟地，原本是不怀好意的。没有人把祖坟埋在崖边上，前面根本没有拜祭的地方，乃是要后人绝灭之意。原来他已划定地点，叫大蠢棒找人挖坑。大蠢棒找到了你们老板娘的佃客，邱兴发和邱大汉弟兄。他们扛起锄头铲子走到，一看所划的印子紧靠崖边。大汉说，从没见过埋人埋在崖边边，连挖也不好挖，人也不好站，往后推过去一点儿好了。大蠢棒说，他的父亲划好印子，不可以改变。大汉说，有啥关系，只消不改变方向，推后一点儿并无妨害。再说前头尽是石谷子，好难挖，后头的土深，容易挖一些。大蠢棒那里争得过大汉和兴发两弟兄呢，所以就把坑往后推了约有一丈之远。直到棺材抬出安埋时，文楷穿起孝衣送葬出来，才发现地点改移了。他大为惊异，可是已无可奈何了。”

老陈从母安桥回屋后，先将米箩放在整米房里，然后去把卖米的钱交给章氏，就将文楷要求搬坟的消息告诉了她。章氏听见，惊诧了一下，立刻又镇静过来道，“喝醉酒的话，不必认真。”

章氏的话虽是那样说，实际上她已防着内中必有蹊跷。她知道文楷并非一个慷慨人，自始就怀疑他未必真的要捐出一块地皮。但她以为至多是给他一两石粮食，作为山价。至于拿大田作交换的话，确当是酒后醉言。大田乃是塆门前一大冲水田之中最宽大最肥沃的，每年产谷二十多挑，决不可以与山坡上的石谷子地相提并论。可是章氏知道，文楷是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她总得想一个应付的办法。不过这几天正忙于准备为老人做道场，已经向佛爷庙的和尚洽妥，下次赶过场就开始，一共做五天。做完道场，再作计较。

可是这事情总是心里丢不开，尽管几个和尚在家锣鼓喧天，客人来往不停，章氏随时在想心思，如何对付文楷。在道场末后一天，家里办了几桌素席，用豆腐面粉做成了一些素鸡、素鱼、素火腿之类。所请客人，除了文楷、运清、邱大汉及兴发弟兄之外，还有老塆的黄幼楷和附近独院居住的黄兴楷，都是与文楷平辈的。砖房子的何兰谷，绰号跛子先生的，是钜楷的同窗同学，章氏打算过年后将正纶正绪送到他那里去读书，所以也请了他。

那天的午饭开得很晚，到半下午太阳已经接近山头时才吃完。几个年老齿坏的客人，正取出他们携带的银质牙签在掏牙齿，嗤嗤作响，有的在呼呼喝茶，或吸水烟。忽然章氏领了三个儿女，各穿孝衣，走进屋来，高声喊道，“各位尊长，承各位光临吊丧，小女子不能亲自招待，由文楷大伯代表。自从我家老人去世，许多事情都靠文楷大伯帮忙。他又捐出了一块坟地，埋葬老人家。所以我特地引出老人家的三个孙儿孙女，一齐当众对文楷大伯道谢。”几个尊长点头称道，“有礼有礼，很懂事情。”

章氏接下去道，“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个奇怪的谣言，文楷大伯要我们把老人家迁葬，否则须以住宅前面的大田作交换。这话太离奇，可是既然有这个谣言，不能不当众说穿，也请文楷大伯当众否认。”

话说完毕，全屋寂静，二三十双眼睛都转向文楷，文楷一声不响，两眼放在面前的空碗上，也不抬头。跛子先生和文楷同桌，立起身来道，“既然章家嫂子提出了这个问题，就请文楷大哥说个明白。”

几个声音说，“对，好。”

几十双眼睛瞪看文楷，静候答复。文楷满脸通红，颈上的痒子跳跳蹦蹦，仍不言语。跛子先生又起身来道，“请文楷大哥说一句，是否谣言。”

“是谣言，”文楷说了，却没有抬起头来。

“那么，那块坟地，是捐献给你的伯父的？”跛子先生追问道。

“是，”文楷答道。

章氏道，“各位尊长都听明白了，坟地是捐献的，小女子可以从此放下心思。”她转身向三个儿女道，“你们快给大伯叩头道谢。”三个孩子一齐跪在文楷前面，磕了三个头。

文楷一声不响，一指未动，就像没听见没看见似的。

章氏返到厨房，老陈端了一盘碗碟进来，章氏道，“我为这件事情已担心多日，好像一大块石头压在胸口，今天总算是摔开了。”

老陈道，“你没看见他好勉强、好气愤的样子么？”

章氏道，“勉强随他勉强，气愤随他气愤。莫非当着那么多人说出的话，还能收回么？”

午饭后，客人陆续告别了，几个做道场的和尚也收起锣鼓木鱼回庙了。章氏回到房间，长长叹了一口气，忙乱了好些日子，算是告一段落，而且也解除了一笔心事。躺在床上，就一下子睡着了。忽听见有声音在厨房大喊，原来是文楷，她赶紧出去接应。文楷怒气满面，开口呵道，“唉！你真聪明、真厉害啊，趁我没有准备的时候，当着大众扫我的面子，逼迫我白给你一块地皮。老实告诉你吧，非拿大田交换不可，否则迁坟，迁坟！”

章氏强作笑容道，“文楷大伯，你是通情理的人，一小块山谷子地如何可以换一块肥美的大田？”

文楷道，“我的那块坟地比你的大田价值大得不知多少倍。”

章氏哈哈大笑了。

文楷道，“你别笑，听我说。你那块大田无非出几挑谷子，我那块坟地，占的是风水冲要之处，主出贵人。我原是要为自己留下的，只因伯父死后，一时需地甚急，我割爱让出。若是外人，拿十块大田，我也不换。你还是趁早打定主意，订一个交换契约吧。”

章氏忍不住气了，提高了嗓子道，“文楷大伯，你刚才在堂屋所说的话，是几十双耳朵听见的。如要收回，请你把他们都找回来，请大家评判评判。至于拿大田交换，未免欺人过甚，那乃是万万办不到的。如果你要迁葬，你自己尽管去办，是你伯父的坟墓，是你伯父的棺木，也是你伯父的身体。你尽管去挖出来，摔在地上，让狗吃鸟啄，我也挡你不住。”说完话，回到卧房，碰的一声，把门一关。文楷无话可答，呆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低着头回底脚塆去了。

是晚老陈收工回屋时，章氏将这场事件对他说了，老陈道，“我晓得他决不甘心，果如所料吧。”

章氏道，“你想他这下会明白了么？”

老陈道，“很难说，此人啥事做得出。”

“他真敢把老人家挖出来，摔在外边么？如其他真做得出，我们怎样办法？”

老陈道，“只好另找地方啦。”

“啊！老陈，”章氏正颜厉色道，“迁葬祖坟，岂是那样简单容易的事情，我料定他不敢。要是他敢于那样做，我就敢于同他打一场官司。”

七

冬去春来，几天和风细雨之后，院前两株大杏，突然放花，首报喜讯。围绕碾米场的竹林里面，新笋勃发，壮大如母竹，没有枝叶之累，直冲上空，转瞬高过母竹。遍坡蚕豆豌豆，紫红颜色，芳香扑鼻，惹得蜜蜂嗡嗡。催耕鸟昼夜啼叫，催农人勿误农时，声彻天空。一年之计在于春，就是这个时候。

一个晴朗的早晨，老陈黎明起身打开房门，看见对面山坡上一片白色，不由得惊喜地大叫道，“啊！全山披孝了！”数十株李树，同时开放，好似舞台上布好景致，忽然揭幕一般。他转到牛圈，手牵水牛，肩扛犁头，出去翻耕大田。

章氏吃过早餐，喂过猪，洗好锅盘碗筷，抹干了灶头和饭桌。然后取出针线，坐在厨房门口阳光之下，为大姊做一双青布鞋。她好久没过安闲的日子了，今天倍觉潇洒愉快，也随时抬起头来，欣赏坡上的李花。忽然老陈从地坝边跑过来，满脸稀泥，周身透湿，章氏惊叫道，“老陈，你怎么啦？一脸稀泥巴，简直不认识了。”

“啊！”老陈大笑起来，“看你那么惊骇，定是我的样子奇怪。”他用一双手在脸上抹擦一下，将一把稀泥摔在地上，然后说道，“啊，真是怪事，万想不到的怪事。我在犁大田，刚犁好了五沟，忽然文楷大爷跑来，立在田埂上大喊，‘不许犁这块田，回去，牵牛回去。’我问他，为啥不许犁。他说，田是他的，不许犁。我知道他是胡说，不再理睬，各自往前犁。不料他竟把鞋子脱下，裤脚卷起，跳下田来，一面大喊，‘回去，牵牛回去。’走到近边时，高举棍子，倒是没有对我打来，却在牛身上乱打，边打边叫。你知道他的声音洪亮，大叫起来真是可怕。牛被他吓得乱跑，就把我拉倒在田里面了。”老陈说完话又哈哈大笑。

章氏又诧异，又忍不住好笑，顷刻间想不出如何应付，只说道：“先去洗洗你的脸再说吧。”

老陈去厨房掏了一盆冷水，端出阶沿来，一边洗去脸上的稀泥，一边说道，“他说了，如其我再去犁那块大田，他要来把牛牵去，把犁头也拿去。”

“哦！他真说了那样的话？”章氏道。“大田是我家的，他要我拿去换坟地，并没有换，怎么能说田已经是他的呢？田是要犁的，不能耽误一季庄稼。”

“那是当然，”老陈道。“如其他再来阻扰，我自有办法应付。”

章氏道，“你却不要伤害了他。”

“我知道，”老陈洗毕脸，仍回到大田。文楷已经去了，水牛将犁头拖到岸边，正在吃田后坎的青草。老陈将牛牵回，继续工作，直到黄昏收工，未见文楷再来。

翌日晨早，老陈又牵牛出去，照常工作。直到回家早膳，未见文楷踪影，倒觉有些失望。早膳后，独自坐在横屋前门口，一边吸烟一边想，犁田工作很是单调，文楷如来，倒也有趣，不来反而扫兴。吸完烟，又牵牛出去，刚犁完两行，文楷来了。这次不只一人来，且带了四个儿子，大蠢棒、元宝、三儿及四儿。文楷一手执竹棍，一手插在腰上，立在田埂上，一声不响，四个儿子一齐扑通跳下田里，直对着老陈跑来，掀起水花一丈多高。老陈装做没有看见，却歪起眼睛瞅着他们，看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跑拢来了，没有抓老陈，没有打他，也没有打牛，却是几双手一齐抓着牛角牛颈，阻止前进。

老陈叫道，“你们干甚么？走开，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大蠢棒道，“你这丑麻哥，侵占我们的田地。”

老陈道，“你们妨碍工作，再不走开，要飨你们一顿水合泥巴。”话说毕，丢下犁头，跨步上前，一手抓住大蠢棒的辫子，一手抓住元宝的辫子，将两个脑壳浸进水里，提起来，又浸下去。一提一浸，好像洗萝卜似的，接连浸了五六次才丢掉。然后抓住三儿和四儿的辫子，照样浸几下，也把他们放了。几兄弟满身满脸都是稀泥浑水，眼睛也睁不开了，哪里还敢再与老陈较量长短，就各自一边骂一边溜开了。文楷立在田埂上，不敢下田，只挥舞手棍，跺脚叫骂。老陈只当没有听见，拾起犁头，唏吱唏吱地吆牛前走。文楷父子叫骂了一顿之后，各自回家去了。

直到午饭时，老陈才牵牛荷犁回屋，将这场喜剧报告章氏。章氏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又突然变色道，“你应付得很适当，怕的是他们不能饶恕我们。”

老陈道，“大田是你的，有契据为凭，怕他甚么？”

八

麻子老陈把文楷的四个儿子在水田浸水后，章氏一直担心着他们会报复，过了若干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动作，而且从不看见他们来到上头院子，章氏以为他们受到了老陈一顿教训。在一个母安桥赶场日子的中午，忽然文楷携着一把扫帚，来到横屋的整米房，未得章氏的许可，径直开门进屋。那间房是用来筚谷、筛米和车米的，运隆在世时，曾经告诉文楷，整米时可以借用。现在如要借用，应该事先告知章氏，取得同意，何以径直占用。更令章氏奇怪的，每逢赶场日子，文楷总是一清早上街，非到天黑不回来，今天却留在家里。章氏正在猜疑时，又看见大蠢棒和元宝抬一张方桌，搬了几条凳子进整米房去了。这更使她诧异。因此她走到整米房隔壁房间，由壁缝里窥视。原来他们已经把筚子和风车等物搬到一个角落，在屋中间安排了桌子板凳。到底他们要干甚么？过了约两顿饭之久，忽然看见三乘轿子抬到整米房门口，三个客人下了轿，由文楷迎接进屋，其中一个章氏认得是黄家祠堂的主持人义峰老辈子。

义峰年约六旬，瘦瘦的身材，一副尖面孔，能言擅语，且能执笔作信函状纸之类，以故人们多惧怕他。他的家产并不丰裕，却有一口大鸦片烟瘾，因此他到处挑拨是非，煽动官司，好从中渔利。大家虽当面恭维他，背后都骂他是坏心子、寄生虫。章氏一见此人来到，便知于她不利。显然是文楷要借祠堂老辈子的势力，逼迫她迁葬运隆，或用大田交换坟地。此外他们想必还要处罚老陈，逼她将老陈解雇。她打定主意，这两桩事情，一桩也办不到。老陈忠实能干，决不能解雇，坟决不能迁，刚葬下不久的老人，怎可以随便扰动。至于拿大田交换，更不合道理，任何老辈子也不敢作那样不公道的主张。假使文楷要求付地价，她可以付给相当的数目，但亦不能过多。她在厨房及卧房里来来去去，料理各项杂事，一边思想，一边决定应付办法，只待文楷来叫她。

接着章氏看见本院的运清也去了。章氏更知道必是于她不利。她可以听见他们的笑声、咳嗽声和吐痰声，却听不见他们说些甚么。一会儿大蠢棒和元宝用茶盘端菜进屋，章氏可以远远闻到香味，不禁低声叹了一句，“好久没有尝过这样的好菜了。”此时正纶和正绪已从学堂回家午膳，章氏忙于照料他们，也就没有注意整米房的响动。直到他们吃完饭走出门，老陈也吃好饭，收碗进厨房，章氏问他，“老陈，你知道那些老辈子在整米房干甚么？”

“在坐席呀，”老陈道。

章氏道，“当然是在坐席，你看还有别的意思没有呢。”

“当然有哪。还不是为要打你的主意么？迁坟啦，要大田啦。”

章氏道，“我想你猜对了。你不要走开，到时候也许要你帮忙。”

“就是啦，”老陈从柴灶里点着了他的竹根烟杆，一边吧烟，一边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老陈去后约有一杆烟之久，忽然大蠢棒来到厨房门口，笑痴痴地喊道，“幺娘，我们大爷请你去。”文楷的几个儿子都叫父亲做大爷，叫章氏做幺娘。

章氏回答道，“请我到哪里去？去干甚么？”

大蠢棒道，“到整米房。他们已经吃完饭了，要你去。”

“吃完了才叫我去做甚么？”

“不晓得。好几个老辈子都在那里，要你去。”

章氏心想，果不出我意料，不外是在我身上打主意。哼，一小块石谷子地换一块大田，世上哪里有这样事情。章氏把厨房收拾好了，把手擦干净，梳理了一下子头发，脱下蓝布围腰，然后走出门，经阶沿到了整米房门口。客人们已经吃毕，将几条板凳搬在靠壁边坐着，有的在谈笑，有的在吸水烟或叶子烟，有的在喝茶。饭桌已经抹干净，三四只狗在地下啃骨头，捡撒下的饭菜。地上铺了好多瓜子壳和烟头烟灰。

文楷立起身来，走到门口道，“请进来。”

章氏走进门道，“各位老辈子光临，没有出来招待，请恕罪。”

几个“请坐”的声音回答了她。运清将一条板凳搬到门口。章氏坐下，双脚扣在凳子下面，两手扣在膝上，说道，“各位老辈子，有何指教？”

义峰首先发言，“不是为别的，乃是为这间房子的事情。你的公公在世时，用来整米，如今他死了，文楷要索回，因为这间房原是属于他家的。”

章氏大吃一惊。原来不是为坟地和大田，而是为房子。她做梦也不曾梦到，那间房会发生问题。她惊诧得好一会儿不能言语，末了才答道，“这房间是我家的，老人家一直用来整米，自从他们弟兄分家，就分给老人家了，怎么忽然说是他家的呢？”

文楷立起身来道，“你弄错了，嫂子，这间房乃是我家的，我借给伯父用的，有分家契书为凭。”他从桌上拾起一张已经发黄的皮纸写的文契，高举示众。

章氏知道分家时有两张契约，弟兄各执一张。老人家的房契田契借约等等，一概是他自己保管，放在条桌抽屉里的一个黑漆盒子里面。章氏从未看见过那张契约，但是她确信那间房是属于老人家的，不是文楷家的。她道，“我乃是女流之辈，不曾跨过学堂门口，不认识一个文字，你欺负我不识字，拿契约来吓唬我。如其房间是你的，何以一直是我家在使用，过了这许多年，你不曾说过一句话。”

文楷道，“我借给伯父用，不曾要回去，是因为不愿使伯父不高兴。”

“哈！”章氏苦笑道，“有这么慷慨的人？你是那样慷慨的人？你明明是欺负我一家孤儿寡妇。”她立起身来，提高声音道，“各位老辈子不知道，我们这位文楷大爷，先说捐出一块坟地埋葬老人家，不取分文。过不久他竟要我拿一块大田做交换。我家请的长年老陈去犁田时，他竟来阻挠。他现在又……”

“嫂子，嫂子，”义峰阻止她道，“请不要牵涉到别的事情，让我们一件一件的解决。”

章氏道，“并非牵涉别的事情，乃是要老辈子们知道，我们这位大伯爷不是一个慷慨人，不会准许我们白白地使用他的房间。他明明是敲索。”

“请你听我说，”义峰再阻止章氏道，“一切以契据为凭，契据在这里，可以读给你听。”他转身过去，向运清道，“你的字墨最佳，就请你宣读一面吧。”

运清显然很高兴获得了这笔光荣的差事，他微笑着立起身来，走到文楷跟前，将那张皮纸文件拿过手，在怀袋里取出了老花眼镜戴上，轻轻地咳了两声，清除了喉管里的口痰，将分家契从头至尾，连年月日及证人姓名朗读了一遍。他的声音铿锵，摇头摆脑，好似读祭文一般。从他的流利，可以知道他曾经事先温习过。该契约牵涉到田地、房屋、竹林树林及各项动产。真正和本题有关系的，只是一句，大意说，住宅分配以整米屋为界，整米屋以上归运隆所有，整米屋以下归运盛所有。

“你听明白了么？”义峰问章氏。

章氏道，“我已听明白了，只是写契约的人写得有一点儿含糊。可是房间一直是我家在用，从未有人提出异议，可见是属于我家。我是决不能让出来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运清走过来，对章氏低声说道，“请你跟我另找一个地方一谈好么？”他们走出门，经过地坝到了堂屋，在一张方漆桌子跟前坐下。运清先皱眉头后开口道，“我也觉得那张东西有些含混，不知是谁写的。你们分家时，我正发疟子，没有到场，否则我一定要立时搞一个清楚。你说房间是你的，文楷说是他的，两个都有理，闹到末了，只有中间隔一道墙，分成两间，都不好用，尤其不能整米。我看文楷不一定是要房间，无非要几个钱。你知道，他的家事越搞越不顺利，就给他百把吊钱，了这桩事情。”

章氏道，“我没有钱。自从老人家去世后，办丧事，做道场，甚么钱都花光了。”

运清道，“你的情形还是比他的好啊。”他把他的干瘦皱皮的面孔伸前半尺，把声音放低一些，接着说道，“你须晓得，他是男的，家里的人又多，你是女的，子女细小，何必得罪他。他们可以随时给你打麻烦，你说是不是？”

章氏知道运清所说是真的，可是她认为文楷是敲诈，而且她有一个倔强的性情，不甘降服，所以她没有答话。

运清道，“我是为你好，他曾经对我表示，他需要一百吊钱。我想八十吊可以了事。你知道，现在如要建造这样一间房，二百吊也未必办得下来。”

章氏道，“莫说八十吊，四十吊也拿不出来。”

运清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唉，做中间人好难啊，我才不该干预哩。”他略停一下又道，“你想到没有，这事情若不解决，你就不能整米，不能卖米，这损失可不小啊。”

章氏没有言语，她知道文楷一家子会来妨碍整米工作，这不能不使她忧虑。这忧虑的心情不能不表现在脸色上面。同时她也猜想到，那发现契约上的漏洞者，不是文楷自己，乃是运清。而且他会唆使文楷一家人捣乱，妨害整米。所以运清虽然做出同情的样子，说了些卫护她的话语，她恨不得打他两个耳光，踢他两脚，叫他滚开。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运清立起身来道，“我再去同文楷商量一下，求他让步一些，究竟不比外人，何必太认真。”

章氏没有理睬，运清转身出门，往横屋去了。过了半顿饭的时间，他又回到厨房，带着欢悦的面貌，对章氏说道，“谢谢老祖宗们，文楷总算给了我面子。经我再三恳劝他，这乃是他的伯父的事情，不要弄得人家背后批评他是欺负孤寡。最后他应允减少廿吊，毋需付现款，可以用谷子合价。但是，必须今天立刻解决。假使你再不肯照办，我只好敬谢不敏。现在时间已晚，太阳就快下山，大家都疲倦了，路远的老辈子们须得回家，所以请你迅速作一个决定。”

在运清去同文楷商量的时候，章氏也曾经同老陈商量了一下。老陈劝她，花几十吊钱了这桩事情，但是解决之后，必须新立字据，清清楚楚说明白，所以章氏听过运清回话之后，便一口承认了他所提的办法。关于谷价，双方也有争议，运清来回磋商了两次，才获得了折中的价格。章氏立刻取钥匙打开谷仓，叫运清去告诉文楷喊人挑谷。

文楷一家子很快就来了，拿的拿竹箩，拿的拿麻袋，大的挑，小的背，个个欢天喜地，一口气把谷子运回去倒在他们的空仓和空柜里面了。谷子量好搬去之后，章氏将谷仓锁好，立即去整米房要立字据。只见几个老辈子正收拾衣帽，道谢主人，喊轿夫准备动身回家。她高声喊道，“各位老辈子，事情还没办完，请勿走开。”

“甚么事？还有甚么事？”几个声音应道。

章氏道，“我出了这一笔代价，总得立一张字据吧。”

几个老辈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无人应话。

章氏道，“这是当然的事情，这么大一桩交易，不能没有字据，以免往后再起纠纷。”

义峰和运清商谈了一会儿，义峰发言，“既有分家契约，何须再立字据。”

“必须新立字据。”章氏的坚决态度，使老辈子们震骇。

义峰走上前去，用恳求的口吻说道，“今天时间已晚，大家都很疲倦了，如要立新字据，可等到下场再办。”

“断不能拖延，”章氏的语气更加强硬。咯吱一声，她使力将两扇门关闭，背顶住门。“恕我鲁莽，不立字据，不准出门。”

老辈子们互相顾盼，没有人答话。几个已经立起身来的又坐下去了。忽听见老陈在门外大吼道，“这里准备了大粪两桶，谁要出来，我就泼他一身。”随着大家可以听见粪瓢在粪桶里面搅动，也可以闻到粪的臭气。客人们都用手将鼻子蒙着。

运清起身说道，“这里只有义峰老辈子能写文契，可是他已经很疲倦。再说，你既不识字，写的甚么，还不是单凭别人嘴念么。还不如另定一个日期，多找几个人拢来，大家商量好再写。”

老陈在门外答道，“这个不难，我已派轿子接何兰谷老师去了，立刻可以到。”

话说过不到半杆烟久，跛子先生到了。在门口下了轿，老陈赶紧将两只粪桶，搬到一边，章氏开门迎接何老师进屋。

一张约据很快就由何老师写好了，立即读给大家听，皆无异议。然后由文楷、章氏以及全体客人在上面画押签名。章氏要老陈也画押。起先义峰不肯，说老陈不够身份，不识字墨。章氏道，“我也不识字墨，”坚持老陈非画押不可。义峰没有再持异议。可是老陈又不肯了，他说，“我的手只能抓锄头把，犁头把，从来没有提过笔。”章氏坚持，老陈只得应允，拿起笔，笑嘻嘻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好大好粗的×。

客人散后，章氏对老陈说，“你真想得出来，泼大粪，找何老师，我都没有想到。幸而有何老师帮忙。若是随他们乱写一张，胡乱念给我听了，将来岂不又惹麻烦，为了酬谢你，我给你一壶烧酒、两节香肠、两个皮蛋，犒劳你。”

九

老陈把酒和腊肠皮蛋接过手，心想一人独饮，殊少乐趣，决定翌日邀运清同饮。他把腊肠和皮蛋搁在厨房碗柜里面，把酒带到自己的睡房。翌日一早告诉运清，运清笑眯眯地答应奉陪。于是他又上街去买了半斤花生和几块豆腐干，也存放在碗柜里面。在快吃晚饭时，他邀请运清到他房里，把酒和腊肠烫热，两人边谈边饮，饮得十分快乐，谈得十分亲密。他们谈到横屋补价的事情，也谈到大田换坟地的事情。运清说章氏好福气，有老陈那样一个能干人帮忙，“若不是你摆了两桶大粪在门口，大家也会把你的老板娘掀开，冲出门了，全靠你，全靠你。”

说毕，运清举杯到唇，咽了半杯。

老陈道，“大田和坟地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啦。”

“我看不会有甚么事情了。坟已经埋了这么久，连义峰老辈子也认为不好搬葬。”运清一边口嚼腊肠，一边称赞道，“好香，好香，只有你老板娘的腊肠做得好。”腊肠咽下之后，他又举杯到嘴唇，抿了一下。他的消瘦多皱的脸面，忽然显着严肃，两只尖锐的小眼睛望着屋顶，好似自言自语样，低声道，“可是我不能不为两个小娃娃有些担心喽。”

老陈问，“为啥缘故？”

运清的双眼仍望着屋顶，想了一会儿，然后移转到老陈的脸上，定着神，好似要数清他的麻点，答道，“你试想一想吧，两个男娃娃一除去，岂不是一了百了么？”

“甚么意思？”老陈要他更明说。

“哎，你还不懂得，没有两个男娃娃，家屋归谁呢？女娃娃不能带去婆家。母亲只好改嫁，不嫁也没有份儿。”

“谅他没有那末大的胆子，”老陈剀切应道，“敢于搞死他们。”运清没有说下去。老陈的话虽如此说，可是他早已窥见文楷把正纶正绪当做眼中之钉，巴不得把他们除掉。近来文楷的景况，一天坏下一天。整米屋赚来的谷子，管不了多久。坟地换大田的事情已经绝望，他势必另想办法。到了绝望之时，啥事干得出来，使你防不胜防。他想起了一句俗话，“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如改变策略，动以情感，给他一些好处。一晚上正纶和正绪在厨房桌上高声朗诵，温习功课之时，老陈请章氏到堂屋，把他的意思说明了，并提醒他过两场就是文楷的生日，文楷曾经一再对他说过，意思也是要他转达章氏。

章氏领会了，接连道几声，“好，好。”

到文楷生日那一天，章氏叫老陈上街割了两斤肉，又杀了一只鸡，请文楷夫妇吃饭。他们俩在上席坐着，气喷喷香扑扑的几大碗菜已经在桌上摆着，章氏引了正纶正绪，各抱礼品和两串铜钱走进屋来，满脸堆笑说道，“两个孩子全仗伯爷伯娘看照，得以渐渐长大，今天特为拜寄二位做保爷保娘，呈上微薄的礼物，从此改变称呼，更望保爷保娘多多看成。快跪下磕头。”

正纶正绪将礼物搁在桌上，对文楷夫妇磕了三个头。

文楷受了礼，又受了拜，答道，“你我亲房分，拜寄不拜寄都是一样。”

文楷笑容满面，乃是章氏很少看见的，这次总算博得了他的欢欣，不致伸手打笑脸人。文楷夫妇回家后，章氏接连称赞道，“老陈的计策真有道理。现在他做了保爷，不说保护，总不至于加害他们吧。”

文楷是否能打笑脸人，只好待将来证明。

十

母安桥街上的唐布客，欠了文楷制钱三百吊。其实并非欠了文楷，而是欠了运隆。不错，借钱之时，运隆与运盛还不曾分家，不过钱都是运隆赚来的，实际上等于是欠了运隆。拖欠太久，成了一笔老账，老账等于烂账，运隆就没有去理会。在运隆碾米被牛触伤之后，文楷找他商量，愿自告奋勇去讨索，讨回全部归他。运隆应允了，当即叫文楷从床当头的条桌抽屉里取出契约匣子，把那张借约交与他了。运隆的丧事完毕后，文楷立即去唐家布店索债，唐布客告诉他，目前生意萧条，无力偿债，一俟生意转旺之时，连本利一齐归还。嗣后文楷曾去催问过数次，催逼甚紧时，唐布客给他三吊五吊，应付一下。

在端午节前的赶场日子，即五月初二日，文楷情急了，便带了五个儿子，一同上街，到唐家布店，逼唐布客清偿全部债款。唐布客仍旧以生意不好，不能归还做应付。双方争论了一会儿，文楷喝令几个儿子强拿布匹。唐布客抵抗，于是双方大打出手。唐布客只有一个徒弟在店里帮忙，两个当然打不赢六个。结果不但布匹被抢走了几捆，唐布客和徒弟都受了重伤。

唐布客师弟二人立即喊了两乘轿子进城，向县衙门报了案，验了伤。两天之后，几个衙役带起脚镣手铐和铁链，来兴隆塆捉人，文楷和几个儿子闻讯躲避了，只好由运清出面款待衙役。翌日运清又赶去新场找义峰，求他进城交涉。奔走了三四个月，花了不少轿钱、客栈钱、烟酒菜饭钱，又向衙门里的管事送包袱，案子才缓和下去。唐布客所欠的债款，不够打官司的费用。

这桩事件了息不久，文楷自己家里又发生了纠葛。此时大蠢棒已经娶妻赵氏，另起炉灶居住，一天他们夫妇在坡上锄地时，卢家舅爷突然光临了。文楷的妻子卢氏为了款待舅爷，径去大蠢棒的柴火灶上取了一块腊肉。正在洗刷时，赵氏跑进来，一把将腊肉抢过去，一直跑到上头院子地坝中间，高举赃物，大喊大叫，“看喽！大家看喽！好个偷肉的婆婆啊！”

元宝看见了，就跑去告知文楷。文楷立即跑去找赵氏。她正在灶房淘米，预备煮饭，文楷将她一把扭住，一直拖到地坝中间，在赵氏喊叫婆婆偷肉的地点，当着众人，给她几个耳光。

赵氏倒在地下，乱踢乱蹦，大哭大叫，“打死人呀！救命呀！偷了人家的东西还要打人呀！”大家劝她起来，她一定不肯起来。一直到了大蠢棒收工回家，才把她拉起来，她便告诉他，“你的娘偷腊肉，你的老子还要打人。”

大蠢棒一气之下，立即跑到文楷房里，将他从饭桌上一直拉到上头院子地坝中间，虽没有打他，却一掌把他推倒在地下。这一下又该文楷大呼：“救命呀！儿子打老子呀！”同院的人们劝他起来，他哪里肯起来。末了运清来告诉他，“儿子打老子，媳妇骂婆婆是强盗，乃是逆伦大案，同姓人的耻辱。这还了得。你快起来，先去祠堂报告，将逆子泼媳一并惩罚。”

于是文楷才一边呻吟，一边爬起来，回到房里，吃完午饭，然后换了衣服，径去新场祠堂报告义峰老辈子。

近来因为谣传政府要下令禁种鸦片，烟价猛涨，义峰正在为此发愁，文楷此来，不啻送钱上门。他劈桌一巴掌叫道，“这还了得！这还成什么世界！儿子打老子，媳妇骂婆婆是强盗。倘若不严加惩罚，凡是姓黄的都无脸见人，我们的祠堂也可以点一把火烧掉。”

“请问老辈子应该如何惩罚？”文楷问。他所希望的不是惩罚他们，乃是自己如何得到赔偿，由媳妇赔偿。

义峰道，“至少至少，打老子的应该当众人打屁股，骂婆婆是强盗的，应该当众人打嘴巴。媳妇是谁家姑娘，娘家的境况如何？”

文楷已经明白了，义峰和他的意思不谋而合，为的是要取补偿，答道，“娘家尚属殷实，媳妇的父亲也是有点面子的人。”

义峰道，“当众打他家姑娘的嘴巴，有伤娘家体面，既属殷实之家，可以花钱和解。你回去告诉运清，托他向你的儿子和媳妇说明案情重大，叫他们到祠堂来见我。”

文楷回家，将义峰的意思告诉了运清，运清就去找大蠢棒夫妇，告诉他们案情重大，赶紧去找义峰老辈子设法调解。孰知赵氏生性顽强，不但不肯去找义峰，反而破口大骂，婆婆偷肉，人赃俱获，无法狡赖。运清争论不过，只好具实向文楷报告。文楷大怒，又去新场报告义峰。义峰说，“好个泼妇！无老无少，只好进城告官，让她知道利害。”立即取出纸笔墨砚，写了一张状纸，并自告奋勇，亲自进城投递。不消说，一切花费须由文楷负担。

长话短说，义峰曾进城催促多次，衙门将案子搁置，半理不理。事情过了三个月，衙门才派遣了两个差人去天生桥传大蠢棒夫妇到案。两人闻风逃走了，到赵氏的娘家躲避了几天。回家后，他们请运清出面调停，同到文楷夫妇房里磕头认错。一桩逆伦大案，也就不了了之。俗语说，偷鸡不成蚀把米，文楷为了唐布客和赵氏的事件，花费不少，从儿子媳妇身上赚不回来，只得忍下一口气，慢慢在章氏家里想法找补偿。

十一

乡间有句俗话说，“细娃望过年，大人望买田。”可见买田是一个极大的乐趣。章氏克勤克俭，当然希望有一天能够买田。但是她知道那日子还很早。假使在正纶和正绪长大成人，她将家务责任移交之时，能够有几块她自己经手所买的田，她就会心满意足了。

不料不待那一天，已经有人找上门来，要求她买田，此人乃是运隆的亲外侄，姓罗名卯二。他有一个中等身材，圆圆白白的面庞，胖胖一脸的松肉，两只眼睛被挤得和豌豆一般大小。他最恨正纶和正绪两兄弟，见到总是捏紧拳头，咬着牙齿，狠狠地骂道，“你这两个狗仔仔，一碇子打死你们，一脚把你们踢到大田的那一边去。”他们一见到卯二，总是远远逃避。卯二是一位不速之客，每逢端午、中秋，以及运隆的生日忌日，必定光临。来时携带半斤黄糖或一斤挂面作礼物，一住三五天，回家之时，定要借钱。他从不借米，因为懒得搬运，也无力气搬运。每年腊月底他准定来借钱，若不满足他的要求，他就喊起他的舅舅大哭，骂些不吉利的话语。章氏常对正纶正绪说，正月忌头，腊月忌尾，说话要小心，不可有人在家里大哭大闹。所以他要借，只好借，说的是借，决没有望他归还，他也从不归还。

在过端午的一天，卯二来固不出意外。他到得不早不晚，恰正是午饭摆上桌的时刻。他身穿一件倒黄不黑的白布汗衣，一条肮脏破烂的大绸裤子，手携一封茶食，里面装的是八两水糖。他住了两天两夜，过节粽子和肉已经吃完之时，他去章氏的房里，满脸戚容说道，“表嫂，我要同你商量一桩要紧事情，不是要找你借钱借米，乃是对于你的一桩大喜事。你从舅舅接手过来之后，还没有买过田。我欠债太多，利滚利，实在吃不消，决计出卖两块田……”

章氏打断了他的话道，“我那里有钱买田？”

“你有钱，不必瞒我，”卯二道。“那两块田乃是我罗家传家之宝，非不得已实在舍不得卖，卖也不忍心卖给外人。至亲当中只有你能买。你若买过去，我罗卯二也就不致感觉罪孽那么深重了。”

章氏仍以没有钱推辞，实际上她的心意已经被打动了。买田！是何等的喜事！这是男子经手的事情，女人买田，从来不曾听说过。卯二也看出了她的心思，竭力鼓吹，田如何肥美，价如何低廉，种田的胡姓佃客如何良好。如其卖给外人，价钱非加倍不可。

末了，章氏告诉卯二，“你先去找别人，让我想想再说。”

实际上章氏已经胸有成竹，她有三碇银子埋在后背阳沟底下，还未挖出。圈上有四条猪快长肥了。仓里面还有半仓谷子，现距新谷的收获期不远，只留下一二石自食，其余可以出卖。卯二的田里的稻子也快成熟，就可以变成现款。她通盘打算了一下，决计把那股田买过手来。

在五月卅的晚上，她备办了一桌酒席，请运清写田契，请邱大汉和老陈做中人。大姊正纶正绪，一直立在旁边，睁起大眼睛看着，看母亲买田。这是他们初次经验，既新奇，又兴奋。当契约写好，念过，大家签押之后，卯二双手交给章氏，照例说句，“恭喜你们子子孙孙永远管业。”三个孩子都感动得眼泪长流。大姊急忙跑进自己房里，呜咽了一阵，悲叹她是个女命，所买的田地没有她的份儿。

章氏不曾梦想到，买田，买了一个大麻烦。谷子收割以后，章氏叫老陈和邱兴发等人去胡姓佃客家挑租谷，胡佃客很诧异地说，“挑租谷？不是罗家老板早已收割去了么？”

老陈告他，那两块田已经卖给章氏。

胡佃客道，“我还不知道已经出卖？我已经向新老板投过佃嘛。可是罗老板说，他原同新老板约好，此季谷子归他收割。”

老陈等挑着空箩筐回家，报告了章氏。章氏大为惊骇，叫道，“哪里有这种事情！这个无赖子！你快去叫他把谷子送还我，否则我去告官，叫他坐牢。”

老陈立刻去找罗卯二，将章氏的一番话和发怒的情形都告诉了他。卯二要老陈回报章氏，他明天定来见她。

翌日午饭前卯二到了，他摆着理直气壮的模样对章氏说，“那两块田早已犁过耙过，栽好秧，耘过草。出卖之时，谷穗已快黄熟，当然谷子应归旧主收割。”

章氏大骂他一句，“你放屁！你当我女流之辈好欺负。田已经卖出一个多月，不是你的田，怎么能是你的谷，你赶紧给我送还来，不然的话，我一定告官，捉你进监牢。”

章氏这番话把卯二吓坏了。他支吾了几个字，就跪在地下，哀声求道，“表嫂，请表嫂原谅，也是因为债主逼迫太紧，也是要把我送进监牢，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我至亲，你富我穷，你若为几挑谷子的事情，就把我送进监牢，别人都会说你刻薄。我卯二是干人一个，榨不出油水来，送进监牢，只好牢死，于你何益，何况人是活的，我光人一个，还不一逃了事吗？”

章氏看卯二的样子，既可恨，复可鄙，又可怜。骂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想踢他两脚，打他两耳光，呵他滚出去。她忍着气，抑着笑，摆出一副愤怒的面容道，“谷子是我的，你非还不可，即使一时还不出，缓期也得归还。不然的话，还是送你进监牢。”

“好，好，将来一定还，”卯二满口承认了。

“将来？什么时候是将来？限你一个月归还。”

“好，一个月归还，若是一个月不能归还，一年以内一定归还。”

章氏知道，他一个月内无法归还，只好让步，道，“半年以内，就算半年以内，非归还不可。你必须立一个字据为凭。”

“哎哟，我的天，我的字墨有限，况且多年来生疏了。我发誓一定归还，到期不还，天诛地灭，遭雷打疯狗咬，挨刀砍脑壳……”他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一下眼睛。章氏一看，不但没有眼泪，而且眼里含笑，很想吐一把口痰在他的脸上，却只说道，“够了，够了，去去去。记住，半年不归还，一定告官捉你进监牢。”

“就是，就是。”他爬起身就跑出门了。

暑热消失，天气转凉，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胡佃客提了一块五花鲜猪肉前来拜节。见了章氏，说声恭喜，接着就告诉她，卯二的田卖了，谷子收去了，所欠的债却分文未还。债主们已经向县衙门递了状子，要求查封田产，变卖偿债，连章氏所买的两块，也要查封变卖。章氏闻讯后，午饭也吃不下，不知如何应付，只叹道，“无赖子，无赖子，人不要脸，百事可为。叫我有啥办法。”

胡佃客想不出办法，老陈也想不出办法。正绪在旁听见插嘴道，“田是我们买了的，有字据为凭，又有证人中人，如何可以变卖。”

章氏道，“你说得对，变卖不会变卖，官司可免不了要打。哎！你这无赖的罗卯二，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为啥要害我呀。”

关于这件事情，只好长故事短说。章氏为此进城上衙门好多次，花钱费时，所买的田倒是没有变卖。可是在官司期间不能耕种，白白荒废了一年，实际上两季未能收谷，卯二所欠的租谷也没有归还。末了县官判决之时，章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阿弥陀佛，买田买罪受，再不要跟那无赖子打交道了。”

十二

章氏遭到这些亲属的烦扰，有时也不免萌一了百了之念，只是丢不下三个儿女。她不怕悬梁，也不怕吞食鸦片。这些自尽的方法，在那一带地方，已成了家常便饭，然而三个孤儿，如何活得下去呢？她巴不得大女儿是个男儿，也可以稍早两年脱离苦境，两个儿子之中，正纶虽已长高，却似竹笋一般的单薄。他生性严肃，寡言笑，不吸烟，不饮酒，不赌博。不拘是立着、坐着或走动时，都是身躯挺直。走起路来，他的两根长腿，总是跨着缓慢均匀的大步，颇似丈量路程。章氏以为他酷似父亲，倒是怕他立志读书，重蹈乃父的覆辙。而且他既乏体力，又滞言词，若要他捍卫家庭，恐怕是望梅止渴了。正绪与正纶的性格恰正相反。他不像正纶的高长，却比正纶壮实，他既吸烟，又饮酒，纸牌骨牌都欢喜，好在样样有节制，从不被迷倒。他好动作，甚么都爱学习，举凡木、石、泥水、成衣等技能，都略会一些。他见到文楷一家和罗卯二欺负母亲，十分忿恨，所以立定志向，锻炼身体，学习技击。他在谷仓后头的一根屋梁上，悬着几个未熟的柚子，操练拳击，逐渐由一个增加到六个。老陈曾经告诉他，能打两个抽子，就可以打赢一个人。正绪可以打六个柚子，就是可以打赢三个人。他也操习棍棒和刀剑，在他的睡房角落里，已积起了武器一大堆。

正绪的最大志向，还是读书。他在何兰谷先生处读了几年之后，先生劝他另找高明的老师，益求深造，并介绍了一位曾秀才自代。曾秀才的私馆设在梦金土地附近，相距约有十一二里，必须在学堂寄宿。章氏为他收拾了衣被蚊帐枕头脸盆脸巾碗筷等物，由老陈送到学堂。章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揩拭眼泪。小儿子从未离开过身边，只有两次过新年时同正纶去她娘家拜年，住过两宿。这次情形不同了，一人到异乡，一去至少一个月，所以章氏不胜离别之感。怕他想家，又怕他吃不好，怕他着凉生病。动身之时，老陈担着行李出堂屋大门，正绪在母亲前跪下，叩头告别。章氏原要封赠几句吉利话，然而泣不成声，只说了一半。

正绪每个月回家一次，住一天一宿。章氏必为他炖一鼎罐肉，有时还要杀一只鸡。章氏发觉，正绪每次回家，谈吐动作都有改变，大有由一个乡童逐渐蜕变成一个儒生的模样。过了约半年之后，他就谈到入学考试的事情，说得津津有味。他说，下年就要执笔做八股文章了，章氏听见这些话，不但不欢喜，倒是发愁起来。她为甚么做了年轻寡妇？不是由于她的丈夫贪求功名吗？她决不能像运隆那样，到了晚年反而要埋葬儿子。她决计要正绪停止上学。

在十一月半间正绪生日的前一天，那天距学堂放假尚有半个多月，章氏派老陈去学堂接正绪回家，将行李一齐搬回。正绪诧异问道，“过了生日不是还要回学堂吗？为啥将行李搬回去呢？”

老陈道，“你母亲叫我来，就是为搬行李。她说，大家很忙，剩下半个月不必读了。她再三嘱咐我，一定搬回去。”

正绪只能听从，到家之后，章氏首先告他，她已年逾四十，年老力衰。家务事情，农田工作很忙，自己照顾不过来，需要他在家帮忙。

正绪道，“你既不老也不衰，我也帮不了你好多忙。我刚刚开始学讲解，开始懂得一些书理，不应该停学。”

章氏道，“我要你料理家务和田地上的工作，不必懂得甚么书理。”

正绪有一些气愤了，他道，“莫非要我做一辈子的蠢汉么？”

章氏吸了一口气道，“少读几年书未必就是蠢汉。你已经读了不少年，为你花的学费已经是一大堆。你的祖父比你读书的时间短，你能说他是蠢汉么？你的娘从未进过学堂的门，莫非你当我是蠢妇么。”章氏见正绪反嘴，也并不生气，暗地里且有几分欢悦。因为一些儿童多不愿上学，一说停学，皆大欢喜。正绪却有志上进，足见志向不凡。但是她知道，若不及时令他停学，再下去就更难收场了，所以只好忍痛坚持。然而她的内心却感觉非常不安，因而末了补上一句道，“停了学还可以自修呀，可以练习呀。我已经把这事情想了好久，下了决心，你不必同我争辩。”

正绪知道他母亲的性格坚强，只好听从，从此辍学。可是他终身引为遗恨，未曾多读书，只好等到下一代再求补救了。

十三

大姊已经年满十五，早已许配沙坪关曾家。那男子的母亲也是寡妇，需要儿子早娶，好帮助家务工作。正月里就托媒人催约婚期，要求定在九月。章氏因女儿年轻不允。经往返磋商，定在是年腊月廿二日。春去夏来，夏去秋来，人越忙时间越快，不知不觉，时令已届隆冬，大姊的婚期逼近。几个裁缝在堂屋赶制嫁装，木匠油漆匠在横屋及整米屋做行家。忽然文楷跑来掀起一个离奇的乱子。原来他同那位阴阳先生卢舅爷，随时互相借拨零钱，三节清算。现到了年底结账之期，两郎舅在茶馆里各执算盘，算了半天，仍相差制钱七八百文，合不拢数。他们挪借之时，都不记账，亦无字据，到了算账之时，你说借了，他说没借，你说借了两百，他说借了三百。两人声音越放越大，脸也红胀起来。说到激昂之时，文楷口里道出了“舅子”二字。这无非是生气时的口语，并非即是骂人。但正因卢舅爷是文楷的舅子，故他格外敏感，所以拍起桌子大骂文楷。于是两人便动手抓扯起来，彼此的脸上都抓起伤痕，头发抓脱了一些，衣服撕破了几块。卢舅爷的长指甲折断了，尤其使他伤心。

他们被旁人拖开之后，文楷悻悻然回家，不知怎样的他在路上竟会想起一个奇怪的主意，要在章氏身上捞一把。他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里，却一直到上头院子。正纶正在横屋里看油漆匠漆床架，文楷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大叫起来，“正纶，正纶，你为啥这般凶恶，侄子打叔爷。”他把正纶拉到门外地坝上去，更大声吼道，“你们大家看啦，侄子打叔爷啊！我去找他们借钱，不借不说，倒要打人，把我的脸抓破了，头发扯脱几大撮，领褂也撕破了！我非进城去告官不可。”他一说完，就放了正纶走开了。正纶被弄得非常糊涂，以为是白昼做梦，又以为是保爷和他开玩笑。可是保爷从来不曾和他亲热过。保爷走开，也就没有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不料文楷放了正纶，便一直跑到母安桥，雇一乘轿子去新场祠堂，见了义峰，两人同去县城，递了状子，控告正纶侄子打叔爷。

事过几天之后，县衙门真的遣派差役来家传人，使章氏母子大为吃惊。章氏对于文楷无中生有，固然是理直气壮，然而正值大姊婚期逼近，忽添出意外纠纷，不免十分烦恼，也只好带起正纶进城，听候审讯。他们在北门外客店里住下，到店片刻，忽然义峰走来，告诉章氏，这乃是逆伦大案，不如花钱和解，请文楷撤回告状。

章氏更加明白，这是文楷与义峰串通敲诈，答道，“老辈子，此事不只是花钱的问题，而且名誉攸关。正纶并未打他的保爷，挨近也不曾挨近，若不弄个明白，岂不终身背一个罪名。”

义峰道，“县官近来很忙，不知何日才能审问。汝家要办喜事，恐怕耽误吉期，还是和解的好。”

章氏坚持，案情重大，不能马虎了事。最使章氏焦灼的是，不知何日才能审问。她曾经去衙门问过几次，所得答复不外大老爷近日甚忙，审问时自会传你。章氏疑心，衙门管事也和义峰文楷有勾结。

日期已经到了腊月二十，隔嫁女只有两天。是日天气阴暗，越发愁人。章氏又去衙门打听，仍然不得要领，一路叹气，回到店里。在店门口遇见店老板，他问道，“今天有好消息么？”

章氏摇头无言。

店老板道，“一到廿四日就要封印，年内不再问案了。”

章氏道，“我还不能等到二十四日，二十二日必须回家嫁女呀。”

“哦！”店老板张起一对大眼睛道，“你的情形确是急迫，那么你为啥不去衙前击鼓呢？”

章氏问，“击甚么鼓？”

“你不知道？大堂跟前有一只鼓，专为有紧急案情等而设。大老爷听到鼓声，就会立即传讯。没有重大情节，可不能随便乱敲，否则必受惩罚。”

章氏立即带着正纶回返衙门，找到了鼓，就拿起鼓捶，敲了几下。随即听到衙门里面骚动起来，一个管事的走出来，问是谁人击鼓，有何情由。章氏报告，儿子被人诬告，已经入城候审多日。家里后天嫁女，必须赶回料理。迫不得已击鼓喊冤，望大老爷从速审问。

管事的叫章氏回去，半下午再来听候消息。章氏回到店里，激动得不想饭吃，叫正纶去对门点心店里，端了一碗汤面，买了几个油钱和油团子吃了。刚刚吃过，忽然老陈由家赶到，喘气不赢地报告章氏道，“大姊在家万分焦急，特地飞跑进城来，请赶快回去，否则她将悬梁自尽。”

章氏闻讯惶急，不知如何是好。要立刻回家，又怕衙门传人，要不回去，又怕大姊自尽。衙门传人不到，会当是畏罪逃走，判定逆伦大罪。她想来想去，大姊既叫老陈送信，必要等候回音，既已击鼓喊冤，只好等候审问。如再不审候，今夜赶回不迟。

中午过后，开始飞雪，越落越大，一会儿屋顶已经涂白。章氏向店老板借了笠帽两顶，带正纶走到衙门。文楷和义峰已经先到。文楷仍是蓬头散发，身穿撕破的烂褂。章氏和正纶老陈在雪下等候了约一顿饭之久，快到天黑之时，听见衙门里面传令出来，大老爷升堂。衙役们穿着制褂，排立两旁，有的戴着红缨礼帽，手执刑具。一声吆喝，县官徐步出门。他身穿浅灰色绸质狐皮袍，上罩银绸马褂，头戴红顶缎瓜皮帽，有一个白胖胖的面孔和黑白混杂的三叉胡须。他走上案台，在公桌后当中的椅子上，端正坐下。原告文楷上前跪下道，“禀告大老爷，本月初五日，小的去堂弟媳妇家，求借几吊钱，钱没借到，反被堂侄正纶痛打一顿，把衣服撕破了，脸抓伤了，头发也扯脱好多。求大老爷伸冤。”

县官问正纶，“他是你的伯爷，他来借钱，不借可以，为何动手打他？”

正纶道，“我没有打他，也不敢打他。我在家里看漆匠油漆姐姐的行家，保爷忽然跑来，抓住我大喊大叫，说我打了他。”

章氏也上前跪下说道，“请大老爷明鉴。我儿年才十三四岁，身体瘦弱，这位伯爷高大强壮，不但我儿不敢打他，也打不过他。若是相打起来，只有我儿受伤的，请大老爷看，我儿绝无伤痕。”

县官问文楷，“他打你，你可曾还手打他？”

文楷道，“禀告大老爷，我不曾还手。”

县官道，“你真的那么驯善？”

文楷答道，“真的。”

章氏道，“他并未同正纶相打，正纶也没有打他。他的伤痕是由于在街上和他家卢舅爷相打，当时看见的人很多。”

老陈上前跪下道，“禀告大老爷，小的是黄章氏家的雇工，腊月初五日在街上亲眼看见，文楷大爷和他家舅爷相打，确有其事。”

县官问文楷，“有这桩事情没有？”

文楷不响。

县官厉声再问道，“有这事没有？”

“没有。”文楷不敢抬头，他已经抖颤起来了。

县官问，“那末究是何人抓伤你的脸，撕破你的褂？”

“是他。”文楷朝旁边跪着的正纶一指。

县官仍然不动声色的说道，“他打你，你随他打，不还手，你真是那么善良。”此话说毕，他的脸色突变得严厉，公桌上叭叱一声戒尺响，县太爷震怒道，“好一个善良的东西，看你那横蛮的样子，你随他打，不还手，明明是敲诈诬告，当本县容易欺哄，今天非痛痛责罚你一顿不可。”

文楷吓得哆嗦，如发疟子。义峰急忙上前叩头禀道，“请大老爷息怒，饶他一次。我乃黄姓祠堂主管人，原劝双方和解，都不听从。请大老爷念他们是亲房份，又是同住一个院子，不必伤他们的感情。”转身向文楷道，“快求大老爷恕罪。”

文楷速忙磕了几个头，哀求道，“求大老爷恕罪。”

县官道，“姑且饶恕你一次，如不痛改，一定严惩。”

章氏等三人由衙门出来，时已黄昏，一些店铺正在装上铺板，关闭铺门。到客店后，急忙叫幺厮准备饭菜，并请了店老板同坐，答谢他鸣鼓喊冤的指示。饭后雪仍未止，地上已铺满一层白粉，街上行人稀少，轿夫们都收了工，躲藏在屋里去了。老陈由北街跑到南街，出了双倍的轿钱，才找到一乘轿子供章氏乘坐。正纶和老陈随轿步行。过天生桥时，已经听见鸡鸣。回到住院，看见大姊房里灯仍点着。章氏推门进去，大姊躺在床上，枕边几条泪湿手巾，两眼绯红。章氏急步上前道，“官司打赢了，喜事照旧办。”母女二人相抱哭泣，大姊满脸眼泪，却遮不住一副笑容。

廿二日晨早，曾家新郎来家亲迎大姊。家里备办了席桌款待。文楷一家不待催请，阖第光临。文楷已经脱下撕破的领褂，换了一件整洁的蓝布长衫和青布马褂，与新郎同桌。

十四

在垫江一带地方，一说起丙申年三字，人们都有谈虎色变的感觉。“啊，丙申年！可怕呀！不知是怎样活出来的啊。”大家都如此说，说时必摇头慨息。丙申年在这地方，颇有一些像甲午年、庚子年、辛亥年在全中国一样的不能忘记。那乃是一个大饥荒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没有饿死的也饿得半死。全县人家只有大饿小饿、饿死与没有饿死之分，没有挨饿的，恐怕找不出。

那年原本是五风十雨，天气一直很好。豌豆胡豆麦子包谷，一切小麦杂粮，都已丰产，先后收进屋了。稻子也长得十分茂盛，渐渐地抽穗了，饱满了，黄熟了。人们额手称庆，互道丰年。插秧较早的已经开始收割尝新，尝过新的都说，今年的谷粒，不仅格外饱满，而且米的香味也异常浓厚。

在六月杪母安桥赶场的一天，老陈已同佃客邱兴发约好，并请了两三个帮手，定于转角场赶过之后，即七月初三日，开始收割。老陈看见大田的谷子，黄金颜色，十分爱人，禁不住手痒馋流。他向章氏提说，不必等到下场，先收割一部分尝新。章氏到大田边察看了一下，点头允许了。老陈和邱兴发立即把挞斗搬到田里，在斗上围好挡席，兴发割，老陈挞，好似竞赛一般。那日天气闷热异常，两人一面收割，一面挥汗，一面不停地嘀咕，“望雨呀！太闷热了，雨下来可以凉爽一些，就好收割了。”

到太阳下山之时，石人山后，忽现出大堆黑云，老陈看见大为欢喜，叫声，“兴发，你看啦！今晚明朝，一定下雨，乌云接太阳，十回九灵，实在太热了，水井也涸了，再不下雨不成。”

翌日晨早，天尚未明，大雨倾盆而下。好多人爬起床来，互相道贺，“啊，好凉快，下得好。再不下来，就要预备玩水龙，去龙王洞求雨了。”

谁知这场雨一下就不停。三天不停到五天，过了八天十天，还是不见太阳，于是大家发急了。长话短说，雨一直下了四十几天，间或停住，也不超过半日。在一个半月里面，共看见太阳不过三五次，羞怯怯娇滴滴地，撩开云帐，顷刻间又掩遮起来了。一些人家，请好了打谷的工人，一天推一天，谷不能打，人无事做。大家缩手缩脚，坐在堂屋门口、灶房门口，仰望着屋檐水如瀑布般流下，你问我，我问你，这雨何时才得停？

满田谷子都黄熟了，只等天晴去收割，而天总是不晴。谷秆倒在地下，谷粒泡在水里，看着渐渐发芽了，不等天晴也得割。割几把拿进屋去，水滴滴的铺在地下，挂在檐上。潮湿天气，哪里能干呢。费了好多力气，谷子还是霉烂了，只好拿去喂猪，猪不能吃，只好往茅坑里面倒。尽人知道大旱望云霓的急迫，谁晓得这时候盼天晴更急迫。眼望着已经成熟的粮食在田里霉烂，那才真是心内如汤煮呢。

“天老爷啊，”好多人仰起头祈祷，“你怜悯我们，晴几天吧，让我们多少收点进屋吧！”层层密云隔着，天老爷有耳也听不见，有眼也看不见。有时候反而霹雳一炸雷打来，接着又是大雨倾盆而下。

到天气正式放晴之时，田里稻谷已经全部腐烂，连稻草也只好用作肥料了。全年生计只能靠小麦收成，所差太多。饥荒摆在前面，没有方法避免。有些人结队逃荒，往外州县乞讨，只怕也是死路一条。多数人只能留在家乡，一边盼望救济，一边等着饿死。

县衙门已经向上峰报灾，请求放赈。然而连封州县，同样灾情，哪来余粮接济。何况人力远道搬运，翻山越岭，搬到能剩几何。入冬以后，在城里及几个冲要的场上设置了粥站，每人每日发稀粥一碗，米少水多，不吃尚可，吃下更饿。

粮食吃完了，大家上坡寻找野菜，平时采来喂猪的野菜。不多天之后，野菜也采光了。于是消息传出，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怜悯挨饿的众生，在几处山坡上显出了观音土，引起各方饥民，荷锄携篓，前往采掘。吃进口的人们说，“味虽不甚美，却能饱肚皮。”饿极之人，谁择口味。不吃则已，一吃非将肚子填满不止。然而泥土终归是泥土，观音也不能把它改变成米谷。吃下去不消化，更不营养，吃得进，排不出，胀死比饿死更快。

饿死的人好似一阵冽风袭来，树叶纷纷堕地，路边，街上，庙门口，到处是死尸。他们的形象好生可怕啊！头似骷髅，四肢像干柴，周身只是皮包骨。起先尚有人拖去掩埋，嗣后越来越多，埋不胜埋。而且大家都饿得缺乏力气，谁还去埋葬死尸。于是任凭狗吃鸟啄，蚊蝇虫蚁都各有份儿。好在骨多肉少，臭气也不太大，过路的人闻惯了，也不再掩着鼻子，见惯了，也懒得掉转眼睛。

在饥荒将到未到之时，人们各有不同的应付方法。一些是有包谷吃包谷，有红苕吃红苕，今天有吃今天饱，不管明天有吃无。文楷一家便是如此。章氏预先计划，杂粮有多少，谷子有多少，扯平拉长，以渡难关。入冬以后，她规定每场必须吃杂粮一天。嗣后她又在米饭里掺入红苕。

老陈见到饭里挟红苕，面有不悦之色，说道，“老板娘，你的谷子不是可以吃到下年收割时候吗，何必这般省俭呢？”

章氏端起一碗红苕饭，刚扒进一些到嘴里，急忙咽下去，答道，“老陈，我们一家都应感谢你，赶工收割了大田的谷子，的确可以够吃。不过我想节省一些出卖。按现时的米价卖一升可以抵往年三四升。还有一层你不可不知，我们节省一点儿，别人可以多吃一点儿。如果有米的人家都这样办，米价还可以稍低一些，对于买米吃的人家也有利益。”

老陈脸上的阴霾，突然消失，麻点子变成了笑龟纹，答道，“老板娘的话很好，饭里面合些红苕，倒也并不难吃。”

文楷家的米谷很快就吃完了。从十月初一起，他们夫妇要求到章氏家寄食，章氏只得应允。一个月之后，文楷又要求他的六个儿子也来寄食，被章氏拒绝了。腊月半间一个晴暖的下午，正绪在下头院子与文楷的六儿踢毽子，忽听见其他五弟兄在堂屋商议，明天中午一齐去章氏家抢吃。正绪顺口说了一句，“好吗，你们都来吃，我们不吃。”此话被元宝听见了，他跳出门来，捏着拳头喊道，“捶死你，有饭大家吃。”正绪急忙跑回家，报告章氏。章氏闻言后，默然半晌。

正绪问，“我们人少，抵挡不过，如何办法？”

章氏不应，又过半晌，然后答道，“去叫哥哥来。”

正纶年虽不过十六，业已结婚，妻家姓卢，居住离天生桥约有十里，共有弟兄六人。章氏将正绪所得消息告诉了正纶，叫他速去岳家求援。正纶立即换了衣服，提了一封茶食上卢家去了。

翌日清早，卢家六个弟兄一齐赶到，大家坐在屋里玩纸牌，没有一人露面貌。到中午时刻，章氏正招待客人在堂屋进餐，忽然文楷率大群儿子到了。章氏命媳妇卢氏立在门口，不准闯进，几个人争论了一会儿，大蠢棒竟将卢氏一把掀开。大伯子对弟媳妇动手，违背礼俗，当然要惹起公愤。卢氏弟兄跃身起来，一齐大吼道，“你们敢打我家姑娘！”六个人一跃而出，一个抓一个，抓到就打。十几个人都倒在地下，扭成一团，翻来滚去。打了约莫有一杆烟之久。文楷的几个儿子近来都吃不够饱，力气颇差，一个两个都扯开逃跑了。文楷夫妇立在阶沿上观战，没有参加打斗。战斗完毕后，章氏一面叫正纶正绪招待几位舅爷洗手，刷掉衣上的泥土，一面自己招待文楷夫妇进屋吃饭。是日共开饭两桌，卢家弟兄坐一桌，有腊肉香肠款待。章氏和正纶正绪及文楷夫妇另一桌，只有煮萝卜和泡咸菜佐食。在一张桌上有说有笑，在他张桌上个个埋头对饭碗，一声不响。文楷夫妇吃完饭，没说话，就走出门，回底脚院子去了。

十五

丙申过去丁酉来，一些人巴不得麦子豆子快长快熟，好活性命。老陈在院后坡上栽种了两块地的胡豆，锄草施肥异常殷勤。快到成熟之时，他每天必上坡去巡视，对那些豆子谆谆嘱咐，“你们快长快熟嘛，好救我们的性命啊。”一个晴暖的下午，老陈提起一只提篼上坡，想去采少许回家尝新，远远看见有人弓着腰在偷摘。仔细一看，不是别人，乃是罗家卯二。老陈大吼一声，“唉，你这个偷二！”

卯二听见，起身就跑。他原是一个萎靡积弱的人，何况背上驮有半背篼豆子。老陈几步上前，就一把将他擒住了。

“放我走，放我走，”卯二告饶道。

老陈岂肯放他走，答道，“去投老板娘，她放你走你就走。”

卯二一路要扯脱跑走，老陈紧抓着他的手膀，像捉鸡子似的，一直捉进厨房，报告了章氏。卯二不敢抬起头来。

章氏听毕老陈的报告后，指着卯二道，“好一个表亲，拖欠租谷不归还，倒又来偷豆子，”她伸起一根指头，扒着脸道，“羞不羞，一份家屋败完了，如今竟做起偷二来，羞，羞，羞。”

卯二抬起头来道，“没有偷你的。”

“没有偷我的，偷谁的？”

“偷我舅舅的。”卯二显出理直气壮的样儿。

章氏哈哈笑了一声道，“偷你舅舅的！好一个外侄，你的舅舅如在世，会被你气死了。偷二，偷二，羞死羞死。”

卯二反嘴骂道，“泼妇，泼妇。”

忽然正绪从火坑屋里一跃而出，如像豹子捉鹿一般，跳到卯二跟前，啪啪啪，打他几个耳光，在他的灰白的脸皮上留下了几条红指印。

卯二瞋起两只鼓眼，好似怒气冲天，巴不得一脚把正绪踢到大田的那一边。正纶和正绪从小害怕这位罗表叔，就和小鼠害怕猫儿一般。不料今天正绪竟敢打他耳光。卯二正要还手，却打量了正绪一下。这小狗仔仔，已经差不多和他自己一般高矮，而体质却比他壮实，相打起来，说不定要吃大亏。于是改变策略，大喊起来，“看啊，表侄打表叔，小辈打长辈啊！”

正绪高举起那打六个柚子的拳头道，“我不是打表叔，是打偷二，打那骂我母亲的偷二。”他捏着拳头，擦近卯二的鼻子道，“来吗，你当还是像那些年那样好欺负，现在不怕你了。不看你那死眉死眼的样儿，非把你一脚踢到大田的那一边去不可。”

卯二退后了两步，也不敢正看正绪，只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如今该你们狠了，侄子打叔爷，天下没有这道理。”一边说，一边溜出门口，忽又转回头来道，“背篼是我的，总应该还给我吧。”

正绪将背篼里装的胡豆倒在地下，将空背篼摔给卯二道，“拿去你的贼背篼。下次倘敢再来偷窃，捉到非当强盗痛打不可。”

正绪练拳练打，已经数年，无非是为的捍御母亲，却不曾一试本领。今天一试竟灵，殊出乎意料之外。章氏自从运隆去世，寡妇孤儿，受尽欺负，只盼望儿子长大成人，才能抬头伸腰，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今天忽然看见小儿子大显身手，反而好像做梦一般，惊喜之余，又想起历年以来的屈辱和辛酸，禁不住悲从中来。回到房里，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诉不尽的苦楚，也就被泪水洗涤得干干净净了。

豆子收获不久，包谷又成熟了。包谷在这地方的重要仅次于稻子，老陈对他所栽种的包谷爱护之殷，期盼之切，更甚于豆子。他每日上坡巡视回来，必向章氏报告，看见苞子慢慢饱满，须子渐渐干枯，就快收摘进屋了。突然一天早上发现一大片包谷被人偷窃，气得他捏拳咬牙，巴不得揍死窃贼，连呼了几声，“可恨，可恶！”他一边骂，一边走，要回去报告章氏，走到碾米场的竹林里，碰到了正纶和正绪，告诉了他们包谷被偷，断定那窃贼必是文楷的几个儿子，不是元宝，必是三儿。

“好，马上去搜查，”正绪捏着拳头道。

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先去元宝的房间搜查。他们一直跑到下头院子，冲进元宝的睡房，立刻在床下发见了一堆包谷。于是转到厨房，元宝拿着一只包谷，正在啃吃，锅里气汤汤地还煮有七八个。老陈大叫一声，“你这个窃贼！你未种包谷，何来一大堆？”就一把擒住他，一直拉到碾米场。一面正纶正绪将床底下的包谷收捡在一只背篼里面，背回家去，然后取下一根箩索，到碾米场将元宝捆在米亭子的一根柱子上，商量如何惩罚窃贼。商量不多时候，决定牵他游坡，掺他火麻条子。

火麻这东西乃是四川的特产植物，形状与苎麻相似，梗叶之上都长满刺芒，锋利如针，内含毒汁，与皮肤接触，使人恶痒恶痛，身发红肿。相传张献忠做小卒时来到四川，在野外大便，便后就地抓把火麻揩搽屁股，痛得大叫大骂，“四川人真恶辣，连野草也这般恶辣，咱老子一天得势，非把四川人杀绝不可。”因此后来有张献患剿四川之祸云。

老陈等三人将元宝的上身剥光，将双手绑在背后，将箩索套在他的颈上，由老陈牵着前走，正纶和正绪各执火麻一束随后，遍游四围山坡，要他沿途高喊，“我是黄文楷的二儿子，名叫元宝，偷了人家的包谷，打我游坡，你们不要学我。”他喊声一停，正纶正绪便抽他火麻鞭子。游坡之后，元宝周身红肿，喉咙也喊嘶了，回家不敢声张，又不能躺下，只能用冷水湿布，一边洗搽，一边呻吟。

第二日上午，事情被文楷知道了。他气冲冲地，红起两块脸，跑到上头院子寻找正纶正绪，得悉二人已去碾米场碾米，他又跑到碾米场，一见正纶就啪啪给他两耳光，把他推倒在地下，骑在他身上，左边一耳光，右边一耳光。然后用他的大拳头，周身乱打，打得正纶大喊，“打死人啦！救命啦！”正绪上前，抓住文楷的辫子，使力拉扯，哪里拉得动。恰好老陈挑米到场，急忙放下箩篼，拾起米耙，朝文楷头上一击。文楷大叫一声，已经皮破血流。他立起身来，鼓着两只恨眼，捏着两个拳头，对着老陈，估量了一下，不敢和老陈对打，却指着老陈骂道，“你这丑麻子，什么东西，敢打老子！非进城告你一状不可。”

文楷没有回家更衣，也没有搽去头上的血，蓬头乱发，一直跑到新场去找义峰，求他写状子，一同进城喊冤。到了义峰家，一进槽门就大声呻唤起来，走路颠颠簸簸。义峰家的一只黑狗，名叫黑二的，本来认识文楷，看见他发辫扯散，衣服撕破，满脸血痕，也不认识他了。追上前去，哇的一口，咬破了他的脚杆。文楷转身过去，踢了黑二一脚，骂了他两句，黑二才把他认出来，知道咬错了熟人，于是拖起尾巴跑开了。文楷呼着痛走进堂屋，听见义峰在卧房里呻吟，在房门一望，见到义峰躺在床上，他的老妻坐在床边。她起身走到门口，两眼泪湿，告诉文楷，义峰已害伤寒症二十余日，病势沉重，整夜呻唤，不进饮食，换了几个医生，都不见效。文楷听话完毕，没有走进卧房，就转身回家了。回家两天之后，得到义峰死耗。文楷痛哭一场，哭他从此势孤力弱了。

十六

在这一带地方，人们常说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人们是否真的相信。似乎有时真，有时假，有些人相信，有些人不相信，有时候相信，有时候不相信。很多人总当自己做了好事不报应，别人做了坏事不报应。章氏常说，只许奸人做，不许奸人富。奸人想尽办法，损人利己，不择手段，却是发不了财。这话也似乎有时真，有时不真。就运盛和文楷一家而论，似乎很真。运隆和运盛平分家产，运隆勤俭，善于经营，家境日渐富裕，不幸儿子早死，留下孤儿寡妇。运盛父子专门在运隆及章氏身上动念头，想在祖坟风水上讨便宜，想害死孤儿，敲诈勒索，无所不为，反而越搞越穷。

文楷生下六个男子，都是高大强壮，却逐渐萎缩了。大蠢棒养大四个儿子，三四两个十余龄时得奇症夭殇。头二两个都很壮大，耐劳苦。长男特别为父母所宠爱，为避免魔鬼缠扰，改名换姓，叫做卢狗儿。他生得一把好力气，善种鸦片发了家，三十多岁娶了妻，无生育。又纳妾，仍无生育。次男境况不如狗儿，终身未娶。

文楷的二儿元宝，自从偷章氏家的包谷，被掺火麻条子游坡之后，不敢再偷窃了。同院的老辈们都说，“打得好，打乖了。”元宝养大一男一女，女嫁出早死，男未娶。

三儿养大两男，一名青春，一叫端午。他们的住房位于上下两院之间，一边的大门朝上头塆，一边的大门朝底脚塆。上头塆的人多，活动也多。青春和端午经常坐在朝上头塆的门槛上，呆痴痴地望着上院，不言不语，一坐半天，不知他们心里想些什么。他们知道两家贫富悬殊，关系疏远。他们未必晓得两家人过去的一些纠纷，也不能像他们的祖父那样去上院借钱借米。他们从来没有进过上院的房门。他们无地可耕，无工可作，也从不努力找工作。他们不像卢狗儿弟兄那样勤劳。

三儿幼时曾经读书数年，而且教过半年学。教书原是按年计算，因为教不好，半年不满，学生尽退学了。由一个教书先生变成小偷，地方上莫不认为是一件怪事。三儿倒不曾学会进屋偷窃。凡是户外之物，不拘是地上的粮食，园子的小菜，竹林里的鸡鸭，有便必偷。因此，兴隆塆的人们都不叫他做“三儿”，而叫他做“强盗三儿”。

新年正月初十的晚上，唐家塆所组织的龙灯队来兴隆塆玩耍。鞭炮锣鼓与呐喊之声，震彻云霄。正当龙灯进堂屋拜神龛之时，忽有人发觉，未听见大锣的响声。于是好多人同声大喊，“大锣呢？为啥不听见大锣响？打锣的人到哪里去了？睡着了么？”

“哪里是睡着了，这样热闹，哪个能睡着？”打大锣的人答应了。他乃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娃。

“为啥不听见大锣响？”几个声音诘问道。

“大锣给别人拿去了。”锣手答道。

正绪上前问道，“你在打锣，为啥锣给别人拿去了？”

锣手答道，“我正在拼命打的时候，有人送一碗茶来，说我太辛苦了，请我喝茶，他替我打一会儿。我把大锣给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那人忽然不见了，大锣也不响了。”

“那人是什么样子？”正绪问。

“黑夜里没看清楚，只觉得是高长的个子，说话声音是一个沙喉咙。”锣手哇的一声哭出来。

“一定是强盗三儿，”正绪正纶同声道，“不会是别人。立刻去搜查。”

强盗三儿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看不见灯光。正纶正绪等人，齐声喊叫，砰砰碰碰打门，没有人答应。

“给他冲破，”有人叫。

“拿火把来把贼窝子给他烧掉，”有人喊。

“来了，来了，啥子事情？”屋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

三嫂一边打呵欠，一边揉睡眼，将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三儿在哪里？”几个声音一齐问道。

“早已睡觉了，”三嫂答道，又打一个呵欠，揉一下眼睛。

几个人将三嫂掀开，高举灯笼，冲进屋去。那乃是一间大房，一边是灶，一边是猪圈和茅坑。灶旁边摆一张竹床，正纶举灯一照，一边一个头，只见头发不见面貌。正纶一脚踢去，一手将被盖拉开，床上睡的是青春和端午。“大锣在哪里？”正纶厉声问道。

“啥子大锣？”青春应道。

“不要装傻，你们偷了玩龙灯的大锣，快交出来，”正纶道。

“哪个拿你的大锣？我早已睡觉了。”青春答话的声音和态度都有一些傲慢。正纶给他一个耳光。“没有别人，一定是你们偷去了。”青春大嚷起来，“你为啥子打人？我犯了啥事？”

“你偷了大锣，”正纶道。

正绪上前拉住正纶道，“找他没有用场，要找三儿本人。”

一伙人一齐涌进内房。强盗三儿蒙着头睡在床上。正绪掀开被盖，叱问道，“大锣在哪里，快拿出来，省得挨打。”

强盗三儿半张眼皮，懒模懒样答道，“我早已睡觉，怎么晓得大锣在哪里。”

正纶道，“快些说出来，不要装死卖活。”几双手把三儿从床上拖起来，几张嘴一齐追问，“在哪里？快说。”

强盗三儿一口咬定，“我在睡觉，怎么晓得。”

于是大家开始搜查。搜了床上搜床下，搜了柴堆搜柴灶。米柜水缸都搜交了，没有搜出大锣。

强盗三儿做出理直气壮的模样道，“我说了没有拿你们的大锣呀，莫非吞下肚子去了不成。”

打锣手道，“是他拿去的，我认出来了。一定是丢到茅坑里面去了。”他拾起长把的粪瓢，在粪坑里面搅了几下，搅得满屋臭气，个个人捏着鼻子喊叫起来，“好臭！莫搅了，莫搅了。”

“一定是埋在地下去了，”正纶大声喊出。

几只灯笼满地寻找新迹印，不曾找着。正绪突然发现猪圈旁边有一小堆柴灰，就拿一根扁担，朝里一捅，恰正捅到大锣上面。那大锣好似蒙着嘴响应道，“我在这儿！”

正绪用扁担一挑，大锣哐的一声落在地下。他走上前指着强盗三儿的鼻子叱道，“好聪明，好狡猾，柴灰上面还洒了一泡尿，以为就能骗到我们了。”

几个声音喊道，“把他绑起来。”

也有人喊：“打！打这个贼强盗！”

强盗三儿的头下垂了。

一个大高个子走上前去，啪啪给他两个耳光。那乃是唐家塆耍龙头的人。正绪将他拖开道，“新年大节，姑且饶他。”掉转去指着三儿的鼻子道，“你以后若再偷东西，非掺你火麻条子不可。”

“要掺立刻掺，不掺以后还是要偷，”耍龙头的人道。

正绪道，“黑夜里，哪里去找火麻。新年大节，算了算了。”

青春与端午仍在竹床上呆坐着，正纶一手提大锣，一手抓着青春的小辫骂道，“为啥子打你，你明白了么？贼强盗，偷了东西不承认。要不是新年大节，非把你们一家子全绑出去掺火麻条子不可。”

四儿只耕种一小块坡地，不够生活，靠买卖荒货补助。所谓荒货乃是破旧物品，包括赃物。但是大家相信，四儿的手脚干净，决不偷窃。他有一个贤能的妻子，擅长织布，买进棉纱，织成出售。无奈新式机织布匹进口日多，土布难与竞争，利润极其微薄。四嫂与正绪的妻子熊氏友好，熊氏有时帮她一点儿小忙，加入她的钱会，或买小猪给她寄养。

四嫂曾生产儿女多个，只有大儿长成。松林的个子非常矮小，年满十五六岁，身长仅七八九龄。快满二十，忽然补长一头。他幼小时只知捡柴拾粪，不与其他儿童玩耍。成年以后，突然改变，对邻里友好，对长辈有礼。而且学会耕田，卒能积蓄资本，购置农具和耕牛，向正绪租了几块水田耕种。从此生活有了凭藉，事业打了基础。因此，同塆的族人们都说，文楷的后代，只靠四儿一家延续。

孤儿寡妇的一家，却慢慢地繁衍起来。正纶和正绪渐渐长大了，两弟兄分工合作。正纶对外，经常在街上买卖物品，结交朋友。正绪在家料理农事，整制米谷。章氏将家务逐渐移转到两儿肩上。

正纶才七八岁时，章氏已为他聘定戴家桥卢家姑娘做媳妇，巴不得越早娶进门越好。娶了媳妇又巴不得快生孙子。一年半之后，卢氏生下了一个孙女，取名秀英。女生向外，嫁出完事，章氏和正纶都免不了失望。又隔一年之后，卢氏产生了一个男儿，取名可大。正纶极其兴奋，如同拿到了一张必中头彩的彩票在手。男子的前程不可限量，不当举贡官员，亦可做富商巨贾。在可大满周岁的一天，正纶依照旧习惯，在堂屋桌子上摆了几件应用物品，其中有书本、笔墨、算盘、秤杆等物，然后将可大抱进屋来，叫他抓周。可大的小手伸手一抓，首先碰到笔杆。正纶大叫起来，“啊，秀才举人！说不定进士翰林。”他在可大的小脸上吻了几下，喜不自禁，跑出房门，看见老陈头戴一只大草帽，手拖木括，正在翻晒地坝上的谷子，大声喊道，“老陈，我的儿子将来要做官！那时候你不必在大太阳之下晒谷子，也不须在寒冬天气犁水田。你可以在衙门里面做一个跟班。”

老陈停了木括，掉过头来，把大草帽往后稍稍一推，懒洋洋地答道，“等到他做了官的时候，我早已经埋了烂了。”他又用手背在额头上揩了一下汗水，说道，“不要把锅盖太揭开早了，当心敞了气。”

正纶娶卢氏后不到两年，正绪娶了刘家姑娘。刘氏赋性鲁钝，不为章氏所喜悦，丈夫也对她冷漠。适逢章氏生日宴客，刘氏端菜进堂屋，被一个小娃撞来，连肉带汤泼满一地，打破了两个细料碗。章氏当着众人骂了她。翌日趁大家去母安桥赶场的时候，刘氏吞下一块鸦片烟。章氏发觉后，急忙叫人去赶正绪回家，却无法将刘氏救活。

俗语说，媳妇死了媳妇在。意思就是，媳妇死了，很快可以娶新的进屋。刘氏埋葬后，新坟尚未长草，已经有人来为正绪做媒。

由母安桥朝东山方向走去，走不到一个时辰，波浪形的地势突然长出一列高丘。在那高丘的反面有一座大院落，叫做熊家大院子。那院子以高丘为背景，顶上长松柏，半腰植青杠，脚下栽了一些板栗和桃李。院子前面有一口大池塘，池塘外边摆布一冲汪洋的水田，田外流着蜿蜒的溪沟。这院子的房屋共有三进，顺坡升三级，两个堂兄弟分住前后院。他们乃是当地的土著，是张献忠不曾杀绝的人家，而非外来的移民。

在这两人之中，堂弟是一名秀才，居住下院。堂兄学识高超，却是淡泊功名，从未应过考试。他时常谈起朝廷杀官的惨酷，谈起官场的污糟，摇头叹道，“书可读，官不可做。”他有儿女各三人，大女已经早嫁，幺女也已许人。二女他最钟爱，由于选婿过苛，年逾双旬，仍未择配。当父亲的着急起来，怕女儿要做一辈子的老处女，甚至要送进尼姑院。他四处拜托亲友物色，迄不曾找到适当的人家。

在一个晴暖的秋天下午，他正在为这桩事情发闷，于是拿起一本《聊斋志异》，独自走到后院板栗林下消遣。忽看见一乘轿子由青杠林里下来，乘客招呼停轿，走出来原是一位老友。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客人道出来意乃是为二女儿做媒。男的不是他人，乃是前妻刚才自尽的正绪。若在素常情形之下，此媒决做不成功。无奈女儿年岁过长，只好迁就一些，所以立刻应允了。不到两个月，这位熊家姑娘就成了黄家媳妇。

十七

熊氏有一双最细的小脚，但身躯笔挺，行动敏捷。她又有一个耿直的性情，和爆炸的脾气。她只是对于章氏婆婆能够孝顺，不拘是当面或背后，都无怨言。她与正绪时常争吵，甚至动武。她不欢喜正纶和卢氏，说正纶心狠占强，卢氏在婆婆面前讨好卖乖。正纶的大女秀英，她也不欢喜，说她鬼怪不老实，好偷听偷看，报告卢氏。每逢身体不适，发烧头晕，她总说是魔鬼缠绕，刘氏作怪。刘氏是正绪的前妻，曾经服毒自尽，所以嫉妒熊氏。

熊氏略识文字，兼擅缝纫和刺绣，又能绘图画样。但是，在黄家做媳妇的生活，与在熊家做姑娘，判若天渊。做姑娘只干针黹女红，做媳妇须进厨房烹饪。黄家人口众多，而且做得有庄稼，请得有田工。每日三餐须熊氏与卢氏轮流担任，每次三天。轮值之日，不待天亮起床，头上搭一块黑帕遮灰，先清除炉灶，筛灰拣滓，然后发火煮饭。煮好人食煮猪食，大桶饲料倒进圈里去，然后洗锅洗碗，打扫厨房。接着烧水洗衣，衣服晒上，就须准备午餐。终日忙碌，周身疼痛，满了一个多月之后，熊氏才慢慢地习惯了。于是她的手变粗糙了，脸被烟火烤黑了，脾气越发急燥了，说话的声音放大了，骂人的粗话也从嘴里出来了。往后有一个算命婆来兴隆塆算命，熊氏花了四个制钱去算了一下。算命婆铿锵地唱出诗歌调子，说她生得一条辛苦命，出嫁以来所过的日子好似栎橡子滚剌巴林，不知是怎样滚出来的。熊氏大为赞赏，“说得对！说得对！”又加给算命婆四文钱。

熊氏怀妊快到临盆时期，仍须照常工作，未曾小产已属幸事，在腊月中旬，最寒冷的一个夜晚，天将明未明的时刻，熊氏产生了一个婴儿，既不啼哭，也不扭动。婆婆爬起床来，披上羊皮袄子，走到熊氏床边，拾起婴儿，在背上拍了两下，仍是不动不响。她叹了一口气道，“唉，好一个男娃娃，可惜是死的啊。”于是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正绪用一件旧褂子将婴儿裹好，放在一只篮子里面，将篮子拿去灶房，放在桌上，等天亮后拿出去埋葬。

这些日子，黄家请了一个帮忙的大娘，叫做邓老婆婆。她提起一个桐油灯盏来到灶房，把灯盏放在桌上，眯着眼在婴儿脸上摸了两下，说道，“好一个娃娃哟，还是温热的呀。”她把婴儿拾起来，解开她的袄子，将婴儿帖在胸上，用袄子盖着，在房里踱来踱去，哦哦哎、哦哦哎地吟唱，好似诓婴儿睡觉一般。走了不多几转，突然觉得婴儿踢动了一下。邓老婆婆惊喜了，打开她的袄子，婴儿哇的一声叫出来，也就惊醒了熊氏和正绪。章氏也翻身爬起来，披上羊皮袄，跑到灶房，一把将婴儿抢过手，一边摇，一边念：“哦，你活转来了啊！我一直没睡着，就是要等你活转来呀，你是可字辈，就叫你可生吧。”

正绪对婴儿道，“好，就依婆婆的意思，取名可生吧。你要知道，你的这条性命乃是邓老婆婆给你的啊，若不是她，就要把你送上山埋进土里了。你长大之后，不可以忘记你的恩人，要给她造一座石坟，立一块石碑啊。”

十八

可大满周岁的一天，也是正纶对于他的奢望达到最高峰的一天，从此就逐渐降低了。由于卢氏的疏忽，可大种痘之后，脸上留下了一些麻点。好在不是满面的大麻子，正纶倒也不十分重视。在这地方，麻面人很多，大家司空见惯。而且地方上有句俗话说，“麻子有福，塆田出谷”。这也许是安慰麻面人的话，一般人未必相信。然而地方上的确有不少麻子很受人尊敬。李家大塆的李成，是母安桥一带的最大财主，便是一个大麻子，人们叫他做成麻子大老爷，当面如此叫，背地也如此叫。其他能干的、成功的麻子，为数不少，大家同样尊敬，决没有人讥笑麻子或鄙视麻子，也没有人避讳叫麻子，麻子也没有自卑感。可是正纶仍有一点不能释于怀的，那便是，他从没听说过麻子做官，甚至于没有见过一个麻子秀才或麻子举人。后来他又慢慢地想开了，他一共才看见过几多官，几多秀才举人呢？或者他们中间有的是麻子吧。

另外还有一桩事，的确使正纶发愁。可大已经满了四岁五岁，还是不言不语。可生比他小一岁又半，已经什么话都能说了，骂人的粗话也学会了不少。两个人吵起嘴来，一个唧唧呱呱，骂个不停，一个只能吐口水，动手脚，发急起来，就倒在地下，到处乱滚，可以从一个房间滚到另一个房间。正纶和卢氏想尽办法使可大说话，皆不灵验，害怕他成一个哑子。但是他的耳朵并不聋，只是唇舌欠灵活，满了五岁之后，才慢慢地吐出字句。章氏一半讥笑、一半认真地说，“可生骂可大一些粗话，应该拿针刺他的嘴巴，也幸亏他会骂，把可大骂急了，才逼得他反骂，学会说话了。”

章氏一直担心，害怕可生不能长大。他生出来就是死的，虽然被邓老婆婆救活了，看情形还是活不下去。熊氏没有奶，想尽了方法发奶，找了一些发奶的药品和食物吃下去，奶仍旧发不出来。可生衔着干奶头，只是伤心样啼哭，好似受了欺骗。一夜里可生正哭得悲惨之时，正绪摇头叹息道，“啊，你这娃娃真是命苦啊，虽非生在赤贫家，生出便是一饥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眼看着可生的胳膊腿杆逐渐缩少。熊氏急得要发狂，人越急，奶越干，怎样办呢？为何不喂给牛奶羊奶呢？啊，这类东西在这地方不但找不出，连说也不曾听说过。即使找得出，人怎么可以吃畜牲的奶，做畜牲的儿子呢？为什么不请奶母呢？这又是痴心妄想了。在这地方，只有李家大塆才有资格请奶母，刻苦省俭的章氏婆婆，岂能容许那样奢侈的耗费。何况还有正纶与卢氏，他们生了两胎，都是自己养大。熊氏何人？可生何人？要请奶母？无办法中也有办法，只好用米羹替代。人都是吃米的。婴儿没牙不能嚼，就将白米炒熟，磨成粉子，调成糨糊，加点黄糖，倒进奶形的小布袋，将尖头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吸之有物进嘴，也就不像衔着奶头只管啼哭了。可是米羹到底不能替代娘奶。月份累积，个子不长，瘦弱多病。两个鼻孔不断流涕，胸前和两袖，没有干净的时候。到了齿牙出现，能吃普通食物之时，又是豆腐不吃，萝卜不吃，麦食不吃，许多东西不吃。凡是糕饼麻花包子面条之类，一概不能进口，吃下去遍身出疹发痒。由于这些缘故，可生的身体不能充分发育，永久是个矮小个子。而且自小害羞怕人，每逢人客来家，一抱出去，就藏头躲脑，大喊：“我怕人呀！我怕人呀！”他不欢喜穿新衣服，宁穿破旧。新洗过浆硬熨平的衣服，揉皱后才穿上身。

有时候可生在火坑屋里草椅上睡着了，好不容易推推拉拉大喊大叫才把他喊醒，他睁起两只大眼睛，却不认识一个人，说话也听不见。一直走到睡房，倒在床上，翌日问他，全不记得。似乎他是由两个人构成，一个醒了，一个未醒。

一次兴隆塆里有人办喜事杀猪，许多人围着观看，当屠夫的利刃刺进猪的喉管之时，可生哇的一声叫出来，掉头便跑。从此他每逢听说有人杀猪时，必远远跑开，跑到听不见猪叫的地方。杀鸡杀鸭，他也害怕。尤其是鸭子，已杀之后，抛掷地下，仍然一拐一拐地，跑来跑去。可生只喊道，“你快些死吧，活不了的，快死吧，免得活受罪。”

十九

垫江县完全是一个农业地区，而且没有舟车的便利，一切运输专靠人力，因而笨重农产无法外销。但是许多生活必需物品，如布匹、盐糖及金属制品之类，本地不能生产，非从外地输入不可。购进这些物品，需要现款。缴纳粮税，也需要现款。要获得这些现款，必须有质轻价昂、便于远运外销之出产。这地方只有一种出产具备这些条件，那即是鸦片烟。鸦片烟不啻是垫江的命脉，有了鸦片烟则一切活跃，没有它便是死地方一个。

种植鸦片需要人力极多，人力乃是这地方最多最贱之物，有鸦片则人工值钱，无鸦片则人工滥贱。鸦品的种籽小于芝麻，必须与粪灰配合，先在地上挖好一个一个的窝子，然后用手一撮一撮地撒下。幼苗萌发以后，必须一窝一窝地间拔，最后每窝只留下一二株。生长期间，必须勤于除草施肥，直到开花结果。烟桃长大，浆汁正多之时，用割烟刀片在桃上划开裂口，浆汁流出，遇阳光及空气凝结，然后用收烟刀一点一滴地刮下，装入竹筒拿回家，摊在笋壳上曝晒，除去水湿，始成商品。这一晌的天气必须适合，如遭雨水冲打，则一切劳费化为乌有。鸦片所需条件如此苛刻，价钱也因而昂贵。垫江具备这些条件，故能广植鸦片。

鸦片收获之时，外地商人携带大笔现金前来收购。于是市面顿呈繁荣，人们买布匹，制新衣，打酒割肉，办喜事，修整住宅和庙宇，甚至还请戏班子前来演唱。同时本地有钱人家亦购买囤积，运往外地。脱售还乡之时，带回大挑银子、新奇货物，闭塞风气，由是开通。鸦片如此重要，难怪人人宝爱。

一个春天的夜晚，正当鸦片快要收割之时，吃过晚饭之后，章氏躺在床的右边，正绪躺在左边，正纶端坐在床前榻凳上陪侍。正绪在为章氏烧烟，章氏吸过两口之后，正绪在准备第三口之时，她忽然坐起来，说道：“你们可曾想到没有？家里人口添了不少，需要多的吃，多的穿，还要多的房子住。可大可生就快上学堂，要花学费。以后免不了接接连连还要生出。人丁旺盛固是好事，可是单靠先人留下来的几块田地是不够的。你们可曾想到什么办法多赚几个钱么？”

正绪将烧好的烟泡插进烟葫芦，答道：“不须你老人家操心，我们已经商量好办法，等到鸦片上市，我们就尽量收买，存放起来，待价出售。”

章氏微笑道：“你们有本事，我就用不着操心。”她躺下去，正绪将烟杆递给她，说道：“我们不敢说有本事，不过你老人家需要吸的一点儿，不必焦愁。”

“我决不为这个焦愁！”章氏将烟杆从嘴里取出。“我是因为有病才吸两口，你们年轻人万万不可沾染啊。”

两弟兄配合起来做生意，好比左右手。正纶经常上街，与烟商交往，摸清行情。正绪下乡收买，在鸦片收割之时，他头戴宽边大草帽，肩扛秤杆，手提大烟篼，到四乡农舍，挨门挨户，三两五两，十两半斤地收买。回家后归并改装，做成一般大小块子，贮藏待售。

他们做过几笔生意之后，把所赚的银子，用皮纸包扎好，放在章氏床边的银柜里面。于是拿出算盘和账簿到堂屋桌上，计算赢利。计算完毕后，正纶兴奋地说道，“这才是找钱的办法啦，比做庄稼强多了。当真是找钱不费力，费力未必能找钱啊。”

章氏笑道：“我的钱柜已经装满了。你们如何安置这些银子？是否买两块田？”

“先买房子，”正纶道：“我们的人丁已增添了几倍，这旧宅实在容不下了。在老塆的侧面，隔花深基祖坟数百步的地方，有一座三合院子要出卖。那院子建筑精致，有围墙和槽门，不像大塆人户那样吵闹，却有大塆人户的安全。我们想把它买过来。不知你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章氏道：“今后的事情一概由你们弟兄商量办，不必问我。只是那房屋的价钱几何？银子够不够？”

正绪道：“价钱已经问过，相差不多，稍等些时日，他们会放低一些。房屋不比其他货物，不能搬走，附近也无其他买主。”

“可是出卖的人也很少啊！”章氏道：“你们要另找适当的地方也不容易。还不如早些买到手。”

一个月以后，正纶和正绪将那座三合院购买过来。房屋虽非新建，在黄家则是新置，因而叫做新塆。

二十

仲春天气，时雨时晴，亦寒亦暖。碧空悬乌云，云里挟太阳。雨未停落日又出，日光照耀雨滂沱。母安桥四围的山坡上，罂粟花盛开，色彩鲜艳驳杂，犹如锦毯铺地，农人皆大欢喜。每当傍晚放晴之时，三个两个，蹲在田角路边，口衔长竹烟杆，喜笑颜开，略露缺牙巴，互相道贺，满坡银子，待几天就可以收进屋了。

“你有那么一大片，赚的银子怎样用？”

“啊，我的哪算多。为屋里人打只项圈手镯罢了。你呢？”

“缝件把棉袄子，换床把新棉絮。”

也有人说，要送子弟上学堂，或为老的预备棺木修坟墓。

大路上的行人到了天生桥，禁不住放下荷担，四周眺望，称羡道：“啊，真好看啦！”

“岂只好看，都是银钱啦！”

正纶和正绪正忙于筹集资本，一俟烟土上市，即大量收买，运往樊城。近几天以来，正绪总是黎明即起，整制米谷，好多换现款。忽然一天，早餐已经摆上桌子，正绪仍未起床。叫起来之后，他皱着眉头埋怨道：“不舒服，怕冷。快天亮时，背心上打了一个冷惊，醒过来，脑壳痛。”

他吃了早饭，照常牵牛去碾米场碾米。碾完米回家，躺在床上，不曾午餐。到了半下午起床，又去整米屋摇风车。这样拖了两天，一边喊不舒服，一边照旧工作。到第三天不能再支持了。不倒床则已，一倒下就起不来。于是找医生，看脉抓药，吃了一服又一服。医生总说，不要紧，病势却一天比一天沉重。饮食不能进口，大小便也要人扶助。在病床上躺久了，衣裤污秽，被褥肮脏，屁股上长出大疮一个，越长越大，不能翻身，不能睡眠，昼夜呻唤呼痛。熊氏伺候病人，白天不能休息，夜里不能安眠，心中焦灼，也一天比一天地消瘦。

正绪病情最沉重的一个夜晚，可生睡上床后，忽然喊叫起来，“一条蛇！床上有一条蛇！”熊氏提起灯盏过去，撩开帐子，遍床寻找，什么也没有，倒令人疑神疑鬼。好不容易，可生才睡着了。到了半夜过后，他忽然又大叫大哭起来。熊氏搽根洋火，点好灯盏，问他甚么事情。可生说，有一个大花脸来撩开他的被盖。熊氏告诉他，“没有人进屋，你是做梦。”

“不是做梦，”可生道，“我已经醒了很久，在看那只烧水的洋油炉发出来的绿荫荫的火焰。忽然有几个人走进屋来，有的穿长衫，戴瓜皮帽，有的穿短褂，有高长子，也有矮胖胖的，一共六个。有一个大高个子，画起花脸，就像戏台上的一样。他们在屋里走来走去，好似在商量什么事情，又好似要搬走什么东西。忽然那大花脸走到我的床跟前，伸手撩开帐子，又要撩被盖，我害怕才叫起来。”

熊氏道：“两扇门都是闩好的，没有人进屋，你是做梦。”

章氏闻声，也跑进屋来。可生又重述了一遍。章氏告诉他是做梦。

可生一口咬定，不是做梦，硬说他是清醒白醒的。一直到他已经长大成人之后，仍旧说不是做梦，是清清楚楚看见的。

章氏和熊氏虽然异口同声地说可生是做梦，然而她们的两对眼睛，你瞅我，我瞅你，嘴里不说，心里犯疑。魔鬼已经进屋了，大人看不见，却逃不出细娃的眼睛。魔鬼进了屋，病人的性命难保，只得准备后事了。两婆媳不敢当着病人说出，也不要可生听见，走出卧房，进了灶房，都摇头叹息，不停地搽眼泪。

曾家大姊闻悉正绪病重，特回娘家探望，她在病床跟前安慰了正绪几句，劝他安心休养。然后和熊氏同去章氏房里，在床上坐下，先揩眼泪后开口，“我没有想到二弟病得那么厉害。身上只剩几根干骨头，眼睛挖下去那么深，看见真是可怕又可怜。长那么大一个怪疮。日日夜夜躺着，身也不能翻，多么痛苦啊。怎么生了这样的怪病怪疮呢？”

章氏深深地太息了一下道：“未必你们的祖父到了老年埋儿子，我到了老年又要埋儿子么。我做了一辈子寡妇，未必我的媳妇又要做一辈子寡妇么。我家犯了甚么大过错，要遭这么样的大灾难。莫非真的是祖坟埋坏了么。祖坟的地址是文楷大爷择定的，好多人说他存心不善，想害死我们一家，真有这样一回事情么。”

熊氏不停地呜咽，不停地抹泪。她知道章氏受文楷欺凌的经过，莫非那样的命运又要落到自己的身上么。正纶是一个心狠占强的人，正绪一死，熊氏还有好日子过么？她和大姊很友善，便将这些话悄悄地说与大姊听了。

大姊劝慰她道：“不要朝坏的方面着想，二弟不会死。他的身上虽然枯瘦，可是头脑是清楚的。我看他的内病已经大半消除，只是大疮太可怕。你知道你的妹夫，李好仁会割疮么？”

“我只知道他会做生意，”熊氏道。

“他真的会割疮，”大姊道，“去年沙坪关街上有一个开茶馆的，也是腿上长了一个大疮，就是好仁给他割好的。好仁同我们住在一个院子，我回去就告诉他，请他来看一下。”

李好仁并非医生，未曾学习过医术，但他交游广泛，曾经结识了一个到处赶场，在庙坝子扯谎坝卖膏药打药的江湖客，看见过他给人割过疮。大姊所说的，给沙坪关开茶馆的人割疮，乃是好仁第一次的经验，也是惟一的经验。俗话说，饥不择食，病急也不能择医了。所以章氏和熊氏都同意请李好仁来看一下。

大姊当天回家了。翌日李好仁一早赶来，将正绪的股疮仔细检视了一番，转身过来对熊氏说道，“我不能把疮治好，不能使它消下去。只能将它割开，把里面的脓汁放出去。但必须等到疮充分成熟之时，才可以开刀。现时还没有完全成熟。过几天我再来看看，如其成熟了就割。”

六七天之后，在半上午时候，好仁又来了。他携带一个黑绸小包，将它放在桌上。即吩咐捉来雄鸡一个，菜刀一把，清水一盆，大碗两只。他饮过茶，将一张茶几搬到病人的床跟前，打开他的黑绸包，取出红蜡烛一对，小刀一柄，药粉一包，他把蜡烛点起，插在草饼上面。于是杀鸡祭神，将鸡血接在碗里，将已杀之鸡递给熊氏。好仁洗好手，搽干。他的面色突然变得严肃，合起两掌，闭着双眼，口里念念有词。念完，睁开眼睛，叫正绪不要害怕，不要扭动。于是右手捉刀，左手拿碗，一下将刀刺进疮里。只见脓汁污血，一迸而出，如放水枪，好仁用碗接住，装满一碗，还有一部分洒在床上和身上。然后将疮里面的余毒慢慢挤净，涂上药粉。好仁洗了手，搽了刀，告诉熊氏和章氏，“慢慢就会长好”，就立刻告别了。章氏婆媳留他午餐，哪里留得住。

似乎正绪该当活下去，那夜晚他就能安眠，一直睡到翌日半上午。五六天之后，他叫人扶他起来，练习行走。再过几天，就能够扶着竹棍，自己走动。他感激李好仁救了他的性命，不知如何酬谢。

“他决不肯收钱，”熊氏道。“我已经问过他，他说他不是操这行职业的，为的是救人活命，何况是至亲，怎么可以要钱。”

正绪道：“只好送他礼物。不送我太过意不去。送什么呢？无非火肘茶食之类。再不然就买件把衣料。”

“我看不如送他一块匾额，他是一个好名的，”熊氏道。

正绪点头，连说好，好。过几天之后，他的身体更加强健一些之时，趁一个晴天早晨，他扶着手杖，带一卷黄裱纸，一封蜜樱桃，去砖房子找何跛子先生题字。何先生为他写了“华佗再世”四个大字，并题了名衔。正绪带回，随即请了木匠和油漆匠来家，做成一块黑漆金字的小匾额。然后在黄历本上选择了一个吉日，买了一大饼鞭炮，叫邱兴发和大蠢棒的大儿子，卢狗儿，把匾额绑在轿子后头，他坐上轿子，叫他们抬到沙坪关李好仁家。正绪在朝门外下了轿，吩咐邱兴发和卢狗儿将匾额取下，捧进院子。他才点好鞭炮，手提着噼噼啪啪随后。好仁闻声跑出房来，在堂屋门外阶沿上碰着正绪。正绪将鞭炮抛在院子里，对好仁深深作了一个揖，指他看匾额上所写的金字。好仁看后满脸花开，连说几声：“惭愧惭愧，不敢当。”

“你欢喜悬在何处？”正绪问。

好仁抬头环顾了一下，答道：“须得慢慢斟酌，我自己会料理，毋须麻烦你们。喝杯茶，就在这儿便餐。”

“茶也不喝，饭也不吃，我们立刻要回家。”正绪道。

好仁坚留，正绪坚辞。

“让我再看看你的屁股吧！”好仁道。

“再看屁股？”正绪诧异道。“疮已割好，屁股有啥好看，不可以不可以。”于是转身出门，尽快跑出槽门了，连姨妹子也未得看见。

二十一

章氏劳苦忧虑，早已患咳嗽气喘的毛病。正绪生病期间，她益发焦灼，仅靠一股精神力量支持。正绪起床不久，章氏就倒床了。她一倒不起，病势一天比一天沉重。正绪怨恨自己把娘害病了，到处找医生，侍奉汤药。医生说，害了痨病，无法医治。到了五月下旬的一天，正纶和正绪相商之后，认定病情危殆，不能让母亲网死在帐子笼里面。乃在火坑屋搭了一张临时床铺，将章氏抬出。火坑屋比较光亮，也空旷一些，一家大小可以围绕着陪伴病人。章氏左右顾盼，微笑了一下。她显然是心满意足，孤儿寡妇已经出头了，儿孙满堂，死无遗憾。

正绪安慰她道：“您好好休养，好一点儿再搬回您的床上去。”

章氏微微摇头道：“不能好，这个病不能好。”她的话声极其微弱，话一说过，眼睛又闭着了。正绪跑出门去，到灶房里呜咽了一会儿。他拭干眼泪，再进火坑屋里，只听见章氏哀求样说道，“阎王爷呀，快接我去吧。”显然是她感觉痛苦，宁愿脱气。此时满屋顿呈阴森恐怖气氛。环绕着她的一家人都屏着气，十几只眼睛盯着她。几个孙儿孙女吓得绿眉绿眼。他们知道，人死之时，由阎王派阴差和吾尝二爷前来捉拿，就和衙门派差人捉拿犯人一个样。可生鼓起两只眼睛到处看，看屋角，看门口，看床脚，有无阴差和吾尝二爷，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多高多大。他曾听说，只有细娃能够看见他们，大人看不见。他忽然记起了正绪病重时，半夜里睡在床上所看见的六个人，不知其中有无吾尝二爷？哪一个是他？今天是否再来？他又瞟眼到门口及屋角，忽听见章氏说一声，“我去了。”他掉眼到章氏，她的眼睛张开了一下，但立刻又关闭了。她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立刻就僵直了。章氏已经脱气，环绕着她的男女大小，同声号啕大哭起来。正绪哭的最为伤心。他一边哭泣，一边跺脚自谴道：“娘啊，是我害死了您啊！天啊，为啥不让我死让我的娘活着啊！”

两个媳妇，喊妈喊娘，高声泣诉，数章氏的辛苦，和待人的恩惠。可生感觉他们都不像正绪那样伤心。孙儿孙女之中，只有秀英在哭泣。可大和可生并立在米柜跟前，望着大人们哭，自己哭不出来，眼泪也掉不下来。可生心里发生了一些疑问：婆说了一句“我去了”，就立刻死了。她到哪里去了？明明还躺在床上，可是已经死了。大家都在痛哭。她说的是灵魂去了么？灵魂是啥东西？到哪里去了？有人说是到阴间去了，阴间在哪里？有多远？她怎样去法？这一些问题他都答不出来。人死好奇怪啊！身子忽然不动了，眼睛不睁开了，嘴不能说话，也不能吃东西了。不比睡觉，永远不能再起来，怎样也喊不醒。这么多人在哭，老陈在门外放鞭炮，婆还是一点儿不动。不但不动，而且身体就会腐烂。譬比一所房屋，人走开了，没有人打扫修整，没有人烧锅煮饭，烟火断绝了。于是风飘雨打，雀鸟虫鼠都钻进来，白蚂蚁开始蛀蚀，不久那房子就会坍塌。人死后，灵魂一走开，身体腐烂更快，必须赶紧送出去埋葬。棺材摆在那儿，就是为把婆的身体装进去，以后就永远看不见她了。可生想到这里，忽然感觉伤心，几乎流出眼泪。

正纶和正绪早已请了一位阴阳先生，在钜楷的坟墓附近，择定了一块葬地。正绪在墓旁搭了一个篾棚，独自住宿棚里，守墓七七四十九天。大家劝他，大病初愈，不可以毁伤身体。正绪不听，期满没有病倒，人们都说他的孝心感动了神灵。

尸身安埋之后，接着延请僧人来家做道场，为死者的灵魂超度赎罪。道场做了八天，一切听僧人安排。门上扎彩，坡上悬幡，放堰口，放孔明灯，宾客来去，火炮喧天，锣鼓和木鱼的声音不停，倒有些像娱乐庆会。僧人说，人死后，灵魂不能过奈何桥，必须后人引导。灵魂到了望乡台，最后一次回顾家乡，从此永不能再见，那种心情，需要后人体会。女人生育，污浊了世界，灵魂须打下血河受罪，必须后人拜血河，念血河经才能打救。

僧人吩咐，搬来许多桌凳和竹竿木杆，在地坝上搭成望乡台及奈何桥，要儿孙们攀缘过去。爬到绝顶时，掉头回顾，整个构造，摇摇欲坠，旁观者都手里捏汗，心里惊骇，幸未坍塌肇祸。事后可大可生告人，时常做梦过奈何桥，上望乡台，骇得浑身大汗，惊醒过来，才知是恶梦一个。

过奈何桥与望乡台，虽属惊险，为时短暂，最难忍受的是拜血河。和尚在前面念经敲木鱼，后头必须有死者的子孙陪拜。正纶正绪事务繁忙，这桩差事就落在可大和可生的身上。那些日天气闷热，到下午人人困倦，和尚嗡哝嗡哝，虽清醒白醒者也被催眠。可大可生跪在后头，时常倒卧地下，鼾声比念经声还大。有时候和尚也困着了，木鱼不响了，嗡哝嗡哝的声音也停止了。一下醒过来，又重重地敲几下木鱼，再嗡哝嗡哝起来。和尚的光头一点一啄，谁知道他们是在做礼拜，还是在打瞌困。可大可生都说，宁可上学堂，不肯拜血河。

道场做完后，正纶正绪商量要在阳世上为母亲留下长期纪念，显扬她的声名，立一块节孝碑。这桩事情，必须向县衙门申请，转成都总督衙门，向北京请皇帝圣旨，方能举办，需要时间至少数年。正纶对此事原有些淡漠，他说在街上听到时局谣言很多，不但圣旨未必请准，甚至将来有没有皇帝也成了问题。正绪竭力主张，他道：“请不请在我们，准不准在他们，如果皇帝都没有了，清朝也不在了，我们何必计较节孝碑。”于是决计申请。

二十二

弟兄长大成人，尤其是娶妻之后，总是要分家才得安静，也才好各奔前程。在天生桥一带的人家中，只有邱大汉和兴发弟兄是例外。这也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和好，而是因为兴发夫妇都非常老实，一切惟兄嫂之命是听。兴发有一把好力气，然而头脑简单，脾气驯善。耕田挑担，栽秧打谷，都是他的拿手好戏，至于经营应付，则束手无策。邱二嫂酷似兴发，身体顽健，脚也裹得不太小，她经常在野外工作，不但放牛割草，而且能够打柴锄地。他们两弟兄的岁数相差并不很多，可是兴发真有把长兄当父、长嫂当母的模样。邱二嫂也把大汉夫妇当作公公婆婆一样的怕惧。因此他们弟兄不必分家。

正纶和正绪冲龄失祜，在幼小时颇似形影相依，及长大之后，各人的个性发展，不比邱氏弟兄的强弱悬殊。完婚以后，两家更不易和谐相处。章氏在世时，已经觉察出这种情况，劝他们分家，正绪坚持异议，以为分家之后，母亲不好安置。如今章氏已经安葬，家非分开不可。分家之后，一家留住老屋，一家搬往新塆，用抽签方法决定。

说来有些奇怪，新塆建筑精致，清静舒适，两弟兄都情愿分到老屋，虽然他们口里不说出，心里彼此都明白。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正纶自始以为有把握抽到老屋。当他们弟兄分派田地和房屋之时，正纶力主将母安桥场口的一股田配在老院一起，将戴家桥的一股配在新塆一起。虽说两股田地是同样肥美，一般大小，价值也没有差别，可是场口的一股，离家稍近，名誉也较好一些。正绪原主张将两股田地与房屋对调，方始可以扯平。但正纶不肯，正绪也没有坚持。

两人商议分配妥当之后，于是择定抽签日期。那天他们备办了一桌酒席，请了族上的几个老辈子，曾家姊夫，和两人岳家的代表各一人做公证。客人到齐之后，由曾姊夫主持，首先吩咐在祖宗神龛前面，点好香烛，敲罄三下，宣读契约。读毕在两张纸条上，一张写一个甲字，一张写一个乙字，并说明抓到甲字的，应分得老住宅的一股，抓到乙字的，应分得新塆的一股。然后他将两张纸条揉成两个圆球，放在碗里，用一只碟子盖好，搁在桌上，对正纶弟兄道，“先叩头。”

两弟兄并排在香火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立起来，并排站着。曾姊夫拾起装纸团的碗，摇了几下，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叫正纶先抓。正纶踌躇了一会儿，举起手来，有些颤动。他先摸到一个纸团，放下去，又另摸一个，抓起来，交给曾姊夫。曾姊夫打开纸团，说了一声“乙”，并将纸条高举示众。正纶的脸色突变，立即走出堂屋，到自己房里去了。正绪拾起余下一个纸球，也交给曾姊夫，也照样打开示众，不用说是个“甲”字。

正绪喜出望外，急忙跑去灶房，告诉熊氏，“我们分到了老院子！不必搬走了！”他虽没有大喊大叫，可是他的态度极其兴奋。

“我知道，”熊氏漠不关心样回答了。她在炒菜，连头也不曾抬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刚才抽了签。”

“我早已知道。我的菜都弄好了，你快端出去吃吧。”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我们已经分到了老院子，你听明白没有？”

“我听明白了，我说你快端菜出去呀。”

“谁告诉你的？”

“妈告诉我的。”

“哪个妈告诉你的？”

“你的母亲呀，还有哪个妈呢？”

“你在胡说什么？”正绪呆立在灶跟前，瞪起两只大眼睛。

“昨夜晚，她在梦里清清楚楚对我说，明天分家，你们仍旧住老院子。”

“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菜凉了，快端出去吃吧。”

二十三

正绪继承祖宅，十分欣喜，因而对于正纶也很慷慨。两弟兄原来商定，分家后一个月内搬迁，修整费用自行担负。正纶要求展期两月，以便修理新塆，正绪应允了。正纶又要求修理费用由公家负担，正绪也承认了。正纶在街上忙碌，一切整修事宜，由正绪代为雇请工匠，照料工作。搬迁之时，也由正绪帮忙捆扎，监督力夫。邻里不知，都当是正绪搬家。正纶搬迁完毕，正绪才打扫旧宅，略加修理，搬到原先章氏所住的正房。

从此两兄弟各自努力前程。正纶熟悉烟土行情，已经打定主意大规模从事鸦片买卖，随同母安桥街上开烟土栈房及茶馆的徐茂堂运鸦片烟去湖北樊城。远去樊城，必须有大量货物，要收购大量货物，必须有大笔本钱。正纶的本钱不够，决计邀一个银会来筹集。他奔走了几个月，数目仍筹不足，乃商请曾家姊夫与正绪各占两脚，又由正绪邀请连襟李好仁占一脚。本钱筹到之时，徐茂堂的行期已近，必须赶紧收购烟土。正纶对于此项工作不甚熟悉，也不大习惯。正绪和未分家时一样去各处农舍代为收买，并做成一般大小的烟饼，装进篓子。一切准备完成，于是拿话出去，招雇力夫。

由母安桥去樊城，是半个月的旱路，并须翻过好多高山，非体强力壮、有长途挑运的经验者，不能胜任。然而应雇者却非常踊跃。佃客邱大汉和兴发弟兄都要求去。大汉虽力气过人，却未干过长途挑抬，正绪劝他不去。大汉说，他自己有二百两烟土须带往樊城，如果路上发生困难，可以雇请短程加班。正纶弟兄商量后，决定要大汉做工头，督率工人，不必挑担，同样付给工资。

正绪对邱兴发说，“你的哥哥去，你就不必去了。你们家里总得留下一个男人啦。”

兴发道：“留男人做啥？”

正绪道：“没有一个男的在家，总觉不大放心。”

兴发道：“有啥不放心？”

正绪道：“坡上的胡豆麦子也须得除草上肥么。”

兴发哈哈地笑了，撩起衣袖，亮出胳膊，拍拍胸膛，说道：“哼，那几窝麦子胡豆，还要我管呢。”

邱氏弟兄与正绪是东家和佃客，也是近邻和朋友，他们都出门了，正绪会感寂寞，但他们去心如箭，正绪也只好允准。

在正纶动身的前一晚，力夫们一齐来到新塆，收拾担子，领取工资。一个一个地将箩索系好，将各自带来的扁担套好，放在肩上，咯吱咯吱地跳动了几步，扁担上下波动了几下，大家笑咪咪地，都似胜任愉快的模样。

正绪对他们说：“走几步好像玩耍，每天走几十百把里，连走十天半月，却不一样喽。”

“晓得，晓得，我们这些都是常出门跑长路的，还不晓得么。”一个两个都同声答复了。他们都还有一句未曾说出的话：“你还瞧不起我们么？”

正纶的轿子里面已经垫好一件虎皮褥子，一只衣匾箱已经捆在轿子后头。另外还有一个铺盖卷也打好了，包好油布，一只网篮，内装碗筷食盒及盥洗用具等物。这些应用东西，单独捆成一个担子，另请一个力夫。

最后发给旅费，每人制钱五百，银元一块。正绪宣布道：“这是你们的全部路费，伙食客栈的缴用，一概在内。以后要到了樊城，在栈房交货时，才再有钱发。银元务必好好收拾，顶好是缝在衣袋里面，过万县后才取出换钱。”

壮汉们拿到银元，好生珍奇，大家都笑咪咪地说，他们的两手从未摸过银元。将它翻来翻去地看，翻来翻去地摸。一面是字，有些人不认识。一面是龙，好生美丽。丢是不会丢的，只是怕兑换之时有些舍不得。

力夫散走之后，正绪才点起灯笼回家。时间已入深夜，人们已经歇宿，出门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灯光。正绪往老塆门前经过，沿着一冲田埂走去。田里只是一片清水，照出天上的寒星。不听见青蛙叫，也没有蟋蟀鸣，更没有秧鸡和鹭鸶扑动。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寒冬岁暮，这一晌为正纶忙碌，时间过得分外迅速。正绪打了一个冷惊，忽然想起，正纶带了大量货物去樊城，一定会赚到很多银钱回家。地方上大家对出门回来的亲友总是说：“你发财回来了啊！”几个月之后，正纶真的会发财回来。可是我呢？还是老样子，两弟兄平分家屋，他发财了，我岂不相形见绌么。莫非将来我们两家又和我公与二公家一样么？和我家与文楷大伯家一样么？那可不成，我可不能与运盛二公和文楷大伯一个样……

他已经走到了底脚塆近边，听见了狗的吠声。他叫了一下那狗的名字，那只灰犬跑到路边，摇摇尾巴，打了一下招呼，又回到黑夜无声无影了。正绪加快步子，一直回屋。熊氏在火坑屋里，坐在草椅子上，为可生打一只鞋底。她问道：“一切都办好了么？”

正绪将灯笼拿到灶房里吹熄，答道：“只等明天一亮，放上肩就走。唉，这一晌真忙坏了，可是也忙得很有意思，好像做了一任学台主考。”

熊氏抬起头来问道：“学台主考？啥子意思？”

正绪哈哈笑了，说道：“那些下力人，都要到樊城去，哪里用得着那么多，所以大半都剔掉了。选上了的就如像考取了功名似的，好生高兴。未选上的就如像考试落第了，垂头丧气回家。我巴不得要他们个个都去，可是哪里有那许多货物可挑呢。今晚每人发给路费铜钱五百，银元一块。他们领到银元，好似儒生领到了秀才所戴的顶子。”

熊氏道：“你不是说，走一趟赚不了多少钱吗，为啥大家抢着要去呢？”

正绪道：“在家啥事没有做，一文钱赚不到，饭还是要吃。而且闲着无聊，都要出去看看世像。哎！穷人太多，空人太多，到了冬季几个月，街上，幺店子，大堆的壮汉闲着，冷得缩手缩脚，要挑力无东西可挑，要抬轿没有几个人坐。只消一个穿着稍好的人走过路，就有一大群轿夫涌上前去抢那笔生意，因此力夫的工钱总是往下降。”

他去灶房，在碗柜里取一只小碗，从桌上棕包袱里面取出锡茶壶，倒了半碗茶，又回到火坑屋里坐下，双手捧着微温的茶碗，接着说道：“那些力夫出门的情形，和烟商出门的情形，比较起来真有天渊之别。烟商空着手，还得坐轿，而且另外还有人挑被褥行李路菜等物，因为客栈里的被褥肮脏，有臭虫，吃的东西也不好。力夫们呢？挑很重的担子，日行百里，吃的只是干饭和咸菜，夜晚五六个人挤在一个房间，两三个人合睡一张床铺，任凭臭虫蚊子咬。到早上不待天明就得起床，担子放上肩，又走一百里。岂不是舒服的太舒服，辛苦的太辛苦么？”

熊氏诧异地问道：“你要你的哥哥走路么？要打富济贫么？”

正绪迟疑了下下，喝了一口茶，答道：“要他走路，就会夺去两个轿夫和一个挑夫的生意。打富济贫么？打了富还是济不了贫。就以我们这地方的情形而论，一千人之中能做烟商的，不会超过三五个，要下力的恐怕不少于三五百。即使把三五人的家产，全部拿给下力人，也属无济于事。最近听说还要禁种鸦片啦，鸦片禁止，钱的来源完全断绝，个个都成穷人了。”

熊氏放下所打的鞋底，叹了一口气道：“穷人多，下力的、讨饭的都多，偷东西的也多。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正绪道：“岂止偷，还有明抢的啦。听说靠东山脚下就发生过抢案。深夜里撞破门进屋，拿起灯笼火把抢劫。抢了东西不说，还要打伤人哩。”他停了一下，放低声音说道：“近来外边的谣言多着呢。前天在街上听说，一些大城里面还在闹甚么革命啦。”

“啥子叫革命？”

“我也是初次听说，”正绪道。他伛着身子，将头伸到熊氏的耳边说道：“据说是要把大清推翻，不要皇帝。大家都只敢悄悄地说。领头的人一个叫孙文，一个叫黄兴。清朝悬重赏捉拿他们，可是他们好厉害，卫护的人又多，哪里捉得到。”他忽然噗吱一声笑出来，接下去说道：“上场听到一个最奇怪的谣言，今后女人一概不准缠脚，和男人一个样。”

熊氏也笑了说道：“大起一双脚，还成什么女人，岂不个个都是蛮丫头了么。”

正绪道：“好多人都那么说，可是那些提倡的人也有他们的一些道理，吸鸦片烟的人多了，都变成一些枯烟鬼，身体搞坏了，精神也不好。女人缠了脚，好多事情不能做，生出来的子女也细弱。这样下去，不久我们的中华大国会被洋人灭掉。”

熊氏道：“常听说洋人，洋人。究竟是什么样一些人，为啥那样厉害？”

“我也没有看见过，”正绪道：“到重庆去过的人回来说，他们又高又大。那还不稀奇，他们的头发是红的，眼睛是绿的……”

熊氏笑道：“我不信真有那样的人，红头发，绿眼睛，有种魔鬼才是那样，真要吓死人了。”

正绪道：“他们说硬是真的，发咒说是真的，而且他们的身子是硬的，走起路来和木头做的一个样。说起话来，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是他们的枪炮好厉害，不用装火药，也不需点火绳，打出去又远又准。连大清皇帝都害怕他们。所以那些革命的人说，要免洋人占中国，必须禁烟，放脚，革命。可是要小心啊，革命两个字不能随便说啊。”

熊氏道：“你放心吧。在我们这地方，能对谁说，说也没有人懂。”

二十四

正纶和邱大汉弟兄出门后，正绪在家好生寂寞。他没有心思工作，在大忙了一些日子之后，也想不到甚么要紧事情可做。于是随时去母安桥街上坐坐茶馆，有时候也打打骨牌，到薄暮才回家去。大约在正纶等人动身约三四场之后，正绪从母安桥返家，走到地坝边上，忽听见碾米场方向远远有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哭得极其悲哀。他往碾米场走去，慢慢地听出是邱兴发二嫂的声音，使他大为惊奇。莫非邱二嫂那样舍不得她的丈夫，也太不怕人讥笑了。何况兴发并非死了，不过是出门去了，不久就会回来。正绪放大步子跑过去，果然是邱二嫂，坐在碾米场旁边竹林下面，哭得十分伤心，一边哭一边捶胸膛：“我的幺啊儿啊，你的娘如何对得起你啊！我的心肝啊……”

正绪改正自己道：“原来不是哭丈夫，是哭儿女，莫非是儿女得急病死了么？”他跨步上前问道：“啥事情？邱二嫂，啥事情？”

邱二嫂只管哭：“为娘的过错太大了。你若是生病死了，我也没有这么伤心。”又砰砰地打击她的胸膛。

“你的小娃怎么样了？”正绪问。

邱二嫂仍不理会，却咬牙切齿地喊道：“你这凶恶该死的东西，我若拿到你，非得剥你的皮，剁你的肉。”

正绪更搞糊涂了，大喊道：“邱二嫂子，你又在哭幺啊儿啊，又在骂，到底是什么事情？”

邱二嫂回答了：“豺狗！那凶恶该死的豺狗！把我的女儿咬走了！”

“豺狗把女儿咬走了！你为啥坐在地下哭？在哪里？赶快去追呀。”

“不知哪里去了，已经好远了，吃进肚子去了。”邱二嫂又在胸膛上捶两下。

正绪把邱二嫂扶起身来，引她回屋，她才慢慢说出这场惨剧的经过。

那天邱二嫂吃过午饭，先将一岁半的女儿放在床上，便去近边坟坡上割牛草。割满一背篼背回家时，女儿刚睡醒。邱二嫂将她抱起来，喂了奶，兜她玩了一会儿，将她放进坐椅，去将牛草倒在牛圈。她一看外边温暖有太阳，便将坐椅搬到地坝边，给女儿一个响铃玩耍，然后拿一把锄头去对门坡上麦地里耘草。那块麦地和地坝相隔一冲水田，约有二百来步，母女可以互相看见，也可以互相呼应。邱二嫂一边锄地，一边听女儿摇铃铛，叫妈妈。

“乖乖的，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了。”女儿的叫声发急时，邱二嫂便如此回答。一会儿女儿就在坐椅上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下山，邱二嫂本想收工回家，一看只剩下两三行，想锄完了事。尚未锄完，时已落暮，坐椅已经有些模糊，铃铛的声音却很清楚。她知道女儿已经睡醒过来。却没有和她喊话。邱二嫂已经在锄最后一行，约锄了一半，忽听见女儿喊“狗，狗”，接着哇啦大叫一声。邱二嫂掉头一望，看见一只大狗衔着女儿对着竹林里跑去。

“豺狗！豺狗咬娃儿！打！打！”邱二嫂大叫起来。她丢了锄头飞跑下坡，飞跑过田埂，一边跑，一边喊：“打豺狗啊！把娃儿咬去了！救命啊！”

邱大嫂从灶房里探头出来问道：“啥事情？啥事情！”

“豺狗！豺狗把我的娃娃咬去了！”邱二嫂一边喊，一边跑，一直往竹林子追去。这里找，那里看，没有狼的踪影，也看不见女儿的痕迹，就坐在地下痛哭。

邱大嫂有一双缠得很细的小脚，她摇摇拐拐走到地坝边，在坐椅跟前四面望望，说道：“已经咬去了，哪里还追得到，追到了也是死的。”话说后又一摇一拐地回到灶房去了。

正绪听明白后，安慰了邱二嫂一番，虽然他知道安慰也是没有用场的。于是走出门去，将空坐椅搬进屋里，各自回家了。回家之时，一边走一边叹息，“哎！真不该让兴发去樊城。”

事情过了两天，同塆居住的黄狗妹去何家坟山打柴回来，告诉正绪，他看见一大群乌鸦从剌笆笼里飞出来，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细娃的骨架，肉已经啃得精光，上面爬满蚂蚁和苍蝇。他断定是邱二嫂的女儿。

“快别告诉邱二嫂，徒然使她伤心。”正绪嘱咐狗妹。

二十五

在母安桥这乡僻地方，有了子弟找先生不容易，有了先生找学生也困难。正纶和正绪早已为可大和可生上学的事情筹划，在正纶去樊城以前，他们已经决定央请他们自己幼年时候的老师，何跛子先生，再教他们的后一代。跛子先生业已慨然允诺。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凑足学生的人数，和学费的数额。人数多几个少几个，倒不十分重要，只是全年学费至少必须筹够二十吊。正纶和正绪准备为可大和可生每人出四吊。其余十二吊必须另行筹措。现在时期已近年底，转瞬即将开学，邀集学生不可再迟。

正绪原以为本塆及附近学龄儿童不少，即使每人只出一吊两吊，也不难凑足廿吊总数。不料分别询问之后，方知大多对于送子弟上学不感兴趣。有的说没有钱，有的说没有时间，因为子弟须在家帮助工作。有的说，他们的子弟不是读书的材料，不肯白花钱。于是正绪想去找居住较远的黄双龙。双龙的父亲显之与正绪相好，而且是较亲的房份。不过显之不能当家，是他的父亲兴楷当家。兴楷本不姓黄，乃是从唐家抱来的一个内侄。他幼小时很贫苦，又受黄家族人歧视，讥笑他是一个抱蛋。但他天资聪明，非常勤俭，到中年已经赚了二百多石租田。因而他对族人十分冷淡，不愿和他们聚居一处，而在距兴隆塆一里以外之处建造了一座独院。

正绪一边走，一边想。这位兴楷伯爷有那样大的家屋，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一个独孙。为独孙上学，莫说出四吊，出十吊八吊也不应该有困难。可是他又想了一下，兴楷是有名的悭吝，恐怕四吊也未必肯出。假使他只肯出三吊两吊怎样应付呢？拒绝他也不好，不拒绝别人更有词可假，兴楷那样富家，才出两三吊，我们出半吊也太多。正绪踌躇了一会，还是去见他不去呢？他打定主意，非要他至少出四吊不可，若是少出，一定与他争论。于是迈步前进，到了兴楷的院子，一直走进堂屋。兴楷、显之和双龙三人正在堂屋早餐。正绪跨进门，打了一个招呼，首先告他们已经刚吃过早饭，有事情来与伯爷相商。兴楷招呼他在靠墙壁的椅子上坐下，显之给他倒了一碗茶。兴楷等三人吃饭时都没有言语，正绪可以听见他们的筷子碰到饭碗的响声，有时候也能听见兴楷的喉管哽哽作响。在寂静之中，忽听到兴楷厉声呵道：“唉，你娃娃不要享福太早了。”正绪掉眼看去，原来是显之伸出筷子到兴楷面前一只碗里夹肉，兴楷用筷子夹住显之的筷子，不准夹去，申斥他不可享福太早。显之只得将一双空筷子拿回。正绪看见显之通脸绯红，心想到此人对已经成年的儿子那般吝啬，还舍得花好多钱给孙子读书吗？

正绪待兴楷放下筷子饭碗，拿起茶杯饮茶时，起身上前说明来意。话未说完，兴楷问道：“你要我出多少钱？”

正绪道：“若论家屋，你应出六吊或八吊。”

兴楷哽哽了两声，放下茶杯答道：“六吊八吊！钱那么容易？至多两吊。”

正绪道：“连我们弟兄也各出四吊，您不能比我们少出。”

兴楷伸出两只肥胖的指头道：“两吊，多一个也不来。唐家塆的教师借了我廿吊钱，二分利息，我已同他商量好，一半利息付现，一半双龙读书扣除，合钱两吊，我并不拿出一文。”

正绪道：“我们所请的何先生，学问很好。”

“哽！”兴楷揶揄样笑道：“教一个发蒙的娃娃需得什么好学问。我早已打定主意，你不必多说。”

正绪本想和显之一谈，看见显之受了父亲申斥，面有愧色，就立刻告辞了。走出门外，好生为显之难过，心想到，“好一个悭吝的父亲，摆在桌上的肉也不许儿子吃！好一个悭吝的祖父，送孙子读书只为了除帐。假若我是那唐先生，我也不肯好好地教他。”他原打算一直回家，再想其他办法。走到半途，忽想起水围子鲁家的保之。保之是鲁耀亭的幺儿，与可大及双龙的年龄相仿，正是上学时期。鲁家不但富有，而且华贵。保之长得非常标致，圆头大耳，巨眼丰腮。笑起来颊上两个深酒窝，两只眼睛眯着，见者无不喜爱，也无不羡慕，都叹道：“唉！真不愧为鲁大人之后，将来又是一位鲁大人。”正绪一直喜欢保之，心想，如果得到他与可大可生一块儿读书，将来成为同窗同学，岂不也算一件佳事。

水围子乃是驰名连封州县的一个处所，是鲁大人所建造。鲁大人乃是洪杨之乱时，随夔府鲍超打仗，立过武功的。乱平之后，受朝廷赏赐，回到家乡，在母安桥场口大路边上，兴建了这座府邸。它的样式是仿照北京的紫禁城，周围掘一条护城壕，内植莲藕，养鱼鳖。壕沟以外，筑堤一道，密植杨柳。壕沟以内，围一道砖墙，城楼垛口俱全。围墙之内的花园及住宅，也堪与王侯的府邸相比拟。鲁大人已经去世多年，现时居住在里面的，乃是鲁大人的长子，耀亭大老爷。此人所过的生活，与地方上的绅粮不同，乃是宦场的生活，也可说是公子哥儿的生活。他经常去重庆汉口等大城市玩耍。每次回家，必随带妓女一个，同住若干时日之后，遣送回去。下次出门，又带新的进屋。耀亭穿着豪华，开地方上风气之先。举凡苏广洋货，呢绒毡毯，外氅西装，手套洋袜，洋伞皮靴，洋胰子自鸣钟之类，多由耀亭一家首先输入使用。

正绪走到水围子，过了石桥，进入寨门，向一个看门的老者说明来意后，老者立即引他往住宅走去。经过外花园时，正绪一看，不见花卉，只栽了一些菠菜萝卜之类，零零落落，殊欠齐整。住宅是一座大四合院子，约有十丈见方，很是宽敞。四周房屋高大壮丽，不像住房，倒像庙宇。只惜房顶和屋脊上的装饰，有些已经残缺，未加补修。走廊的红漆柱子，已经有些发黑，而且有些漆块已经脱落。正绪心想，好一个府邸，可惜已显着衰败的样儿了。

看门老人引正绪到侧边客房等候，待他去上房报告。正绪一看，桌椅上灰尘厚积，也就没有坐下，就在进门处立着等候。过了约莫有一杆叶子烟的时候，一个女仆走来说，“大老爷请。”

正绪出门，下了台阶，走过空院，又上台阶，走进正屋，听见右边房间里喊道：“请进里面来。”正绪听出是耀亭的声音，就径直跨进门去。那乃是耀亭的卧房，甚为宽大，相当于普通人家两间堂屋。里面放置好多红漆箱柜，红木方桌一张，椅子数把。在房间当中，一端靠墙壁，立着一张大床，架上雕刻人物花卉，红漆镶金，挂着一顶蓝绸绣花帐子。床前踏凳上，并排摆了男女鞋各一双。女鞋是缎质白底绣红花，半大不小，并非三寸金莲。正绪忽然想起，在汉口等大城市，妇女已经实行放脚，或不缠脚。此次耀亭带回家的女人，大致有半大不小一双脚。

“你有啥子紧要事情，这么早来找我呀？”鲁耀亭在帐子里面问道。他没有撩开帐子，也没有坐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半睡半醒的样儿。

正绪告知了他的来意。

耀亭问：“你们找好了先生么？”

正绪答道：“以前教我自己的何兰谷先生已经答应担任。”

耀亭道：“何跛子的学问不坏。我倒是有意思要保之上学堂。你要我出几多学费呀？”

正绪道：“越多越好，我们的学生不多。”

耀亭道：“我说越少越好。你自己出几多啊？”

“我和正纶每人出四吊，你至少出八吊。”

“不成，不成，我最多出四吊。”

“太少，太少，你是本场上第一名大绅士呀。”

“我是外强中干，至多四吊。”

正绪听到他的口气坚决，也不再同他争论。说一声打扰了，就走出门了。一边走，一边想，“外强中干，恐怕也是事实。但是谁叫你那般气派，那般玩阔呢？”

刚走出院子的大门，保之正从花园跑过来。他身穿一套本地从未见过的服装，呢质材料，马褂长短，当中开口，几颗大骨头扣子，上下左右并排四个衣袋。脚上穿的是一双黄色牛皮靴，远看好似脚背过度发肿。然而他的面貌还是一样的可爱，笑容可掬。正绪一把搂住他，在面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放他一直跑进住宅院去了。正绪走过外花园，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的确可爱，难怪人人喜欢。老的一辈看着逐渐败下去了。只望保之长大后，继承祖业，重振家声。要不然，这水围子就太可惜了。”

二十六

垫江才通邮政不久，写信的人很少，邮件的运输一概是人挑步行，两个轻细的包裹担在肩上跑步走，行人遇到都得让路。可是邮差须沿途递信取信，以故樊城来信需要十天或半月。近些日来，正绪随时去母安桥街上回生堂药铺，问有无正纶来信，已经问过多次，信终于到了。他好生欢喜，立即撕开，靠身在柜台上低声朗诵了一面，跟着又念了第二面，然后放进衣袋走回家。这乃是他们弟兄第一次远别，也是第一次通信。正纶称正绪做手足，开始便说，日日月月住一起，不知远别会相思。尽管樊城那样繁华，夜晚电灯照着如白昼，也尽管铺子里面的新奇货物堆积如山，他还是禁不住想家，有时想起流泪。

信上说，禁种鸦片的谣言很盛，烟土的行市看涨，烟商多存观望，货物要待价而沽，因此他恐阳要在樊城多住一些时候。他很感激正绪帮忙筹备资本，帮忙收购烟土，并代为料理家务。若不是正绪帮忙，无论外边有多少银钱，他也拿不回家。为了酬谢正绪，正纶劝他筹一笔本钱，买一批货物，俟徐茂堂下次运货到樊城时，顺便带去，交他代为出售。

在信的末尾，正纶加批了一笔说，邱大汉的货物将先行出卖，以便回家过年。樊城的其他情形，将由大汉面告。

正绪原存有一些烟土，在正纶邀集银会时，已经大部分合成会银入会了，余下少量，没有交正纶带往樊城。目前不是收买的时期，农家出产早已脱售，只能向囤户购买，价格较高，而且他缺乏本钱。正绪决定待下届鸦片收割后再行收买，先行设法筹集资本。

邱大汉弟兄将回家过年的消息，最使正绪兴奋。这一晌他好生寂寞，早已担心将要过一次冷清年。大汉等回来，必有一些樊城的新闻，将为年景增添不少色彩，使这次过年比平时过年更加乐趣。正高兴时，忽然想起兴发的女儿被狼咬去的事情，就好像头上泼了一大瓢冰水。这是他们回家后第一件会发觉的，大家会伤心痛哭，哪里还有心思过年。唉！这才煞风景呢！要瞒住他们么？如何瞒得住呢？撒一个谎，说送到外婆家去了吗？从没听说过，把小孩送去别人家里过年。在新年期间，去亲友家拜年是当然的，至于吃年饭，则必须在自己家里。兴发和大汉既要远道赶回家过年，为何把女儿送到外婆家过年呢？不成，不成，瞒不住人，邱二嫂也不会同意。正绪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办法，只好以不了了之，到时候再说吧。

年关一天一天接近，年节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厚。开始是春官送黄历。春官穿着红缎绣花袍，像戏台上的天官，拿着黄历，到乡间挨门挨户分派。据说春官是世袭的，只许那一家印黄历和售黄历。儿童们和青年人砍削嫩竹，接成喇叭，吹“都都唔，都都唔”，一天比一天加多。他们催过新年，好似杜鹃鸟催耕种一样的急迫。爆竹和锣鼓的响声，也随时可以听见了。正绪忙于准备过年，盼望邱氏弟兄回家也日益殷切。他们两人都不能写信，正纶也没有再寄信回来，但他们可能随时抵家。近几日来，正绪每天必去邱家询问，有时一天去两次三次。他已经告诉邱大嫂和邱二嫂，不必准备年饭，一齐去他家过年。这年的腊月小，廿九日为除夕。到了廿八日的晚上，两个旅客仍未抵家，正绪更着急了。到底准备不准备？假使他们不回来，过年将是何等冷清，何等扫兴。

廿九日清早，正绪一起床，就听见浓密的鞭炮声。人们已经开始上坟，也有些人提早烧年纸，吃年饭。过一会儿，锣鼓也大响起来了。今天下午老塆要和唐家塆比赛锣鼓，他们早已在两个对峙的坡顶上搭好竹棚，扎成阵营，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练习。正绪提了一只大红鸡公去土地神位跟前杀了，祭了土地。顺便又去邱家问了一下。出门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正绪嘱咐大汉的儿子，“他们一到家，你立刻来报信。”

“就是，就是，”青林爽快地答应了。

正绪把鸡公提回家，拔了毛，剖开洗净，砍成块子，放在鼎罐里炖上。又吩咐取一块腿筋腊肉和几节香肠，并加配心舌、猪耳、猪嘴等物作下酒菜。然后他开始黏贴新对联和门神，糊窗子檐灯。他有些心不在焉，致将门神对子左右倒贴。人越忙时间越快，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到了石人山顶，还是没有听见邱大汉弟兄抵家的消息。

“这才扫兴呢！”正绪说了一次又一次。“叫我们的年饭怎么吃得下去呢。”他一边说，一边太息。忽然想起，或许青林出去踢毽子，吹“都都唔”去了么，还是自己去看看吧。他拾起黑竹烟杆，安上一卷金堂烟叶，在炖鸡的炉子上点着了，口含烟杆，又去邱家，走到地坝边，大声叫道，“出门的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青林的声音从灶房里出来。紧跟着人也跑出来了。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青布短棉袄，素常的赤脚上穿了一双黑布鞋，他的马桶盖——男孩头顶开始蓄发，尚不够长，不能编辫时，在这地方叫做马桶盖——已经修剪梳匀，头上前部分的头发已经剃光。

正绪转身就走了。走回家，还没有进门，已经闻到炖鸡的香味。好久没有吃鸡了，不知鸡是那么香。但是，这样过年，吃甚么也不香。唉，岂但我们过不成快活年，他们两人更加凄惨。新年大节，停滞在旅途上，客栈饭铺都关了门，这样冷的天气，又是月黑日子，恐怕只好住破庙。唉，在破庙里过年，是甚么滋味？动不动要出门发财，看世像，落得这般苦境。即使赚了一大堆银子，也无异怀宝啼饥呢。

从清早起床，正绪忙了一天，心里又着急，他早已感觉疲倦，全靠一股期望心支持。现在他的精神忽然溃散了，他将烟杆放在火坑屋的桌上，走进睡房，倒在床上，觉得脑壳里面不停地怦怦地跳。正在半睡不着时，忽听见室外的喊声，“黄二爷！我的爸爸回来了。”

正绪听见是青林的声音，又当是做梦。他翻身起床，探头外望，青林已经在往回跑。正绪忙喊道，“你的爸爸回来了么？在哪里？”

“在床上，”青林掉头过来答应道。

“在床上？怎么一回家就在床上？”

青林道，“起不来，还在呻唤啦。”他已经跑远了。

“在床上，起不来，又在呻唤，”正绪重述了青林的答话。“莫非是在路上生病了，怪不得这时候才到家。”

正绪来不及拿烟杆，快步走到邱家，一直走进卧房，果然大汉睡在床上。他一见正绪进门，满脸笑容，伸出双手，拉着正绪的手道，“对不起，我不能起床。”

“怎么啦？”正绪又喜又愁地问道。

“几乎死在路上！”

“怎么啦？”正绪骇了一大跳，心想，“果如所料，在旅途生病了。”

大汉仍是满面笑容，答道，“累坏了，双脚两腿都发肿，不倒下则已，一倒下就起不来，你看看。”他撩起新蓝布裤脚，亮出两根棕黑的粗腿，和一双熊掌似的肥脚板。“直到腊月廿四，天快黑的时候，才拿到卖烟的银子。我事先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银子到手，立即开跑，当天就赶了三四十里。从此每天总是天不亮动身，黑尽了尚未到栈，真正是两天路程一天赶。头两天还不觉得什么，后来就渐渐拖不动了，全靠鼓起精神支持。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必须回家过年，决不能在路上过年。今天下午一到沙坪关，突然松了气，两条腿一双脚，硬是不听命令。只好在一块石碑跟前坐下，歇了一杆烟之久，又竭力鼓起勇气，咬紧牙巴说道：不成，这里不是家，不能在这儿过年，不能冻死在大路边。走，走，走。于是不顾脚痛腿疼，咬紧牙站起来又慢慢地走。末了这十五里实在不是走到的，乃是爬到的。”大汉说完，哈哈大笑了。

正绪未见兴发，急忙问道，“兴发呢？”

“没有回来，”大汉道。

“没有回来？”正绪吃了一惊，“在沙坪关？”

“不是，不是，”大汉笑道，“还在樊城。你哥哥要留他跑腿。”

正绪的心思，如困乏的力夫抛下重担，得快活且快活，兴发女儿的事情，暂且不提，说道，“今晚在我家过年，一切已经预备完好。你不远千里奔走回家，能再走一二百步么？”

“一步也不能走，”大汉的口吻非常坚决。

正绪只好将饭菜，搬到邱家，把自己家的人都邀来，然后将大汉扶起来，扶到堂屋，放在首位坐下。大汉连叫：“不成，不成，在自己家里，你是客人，应坐上席。”但他已经坐下，不能动弹，正绪不肯扶他起来，大汉也只好坐在首席。

往后正绪常对人说，这次的除夕是他历来过年最快活的一次，也是生平最快乐的一夜。他把邱二嫂的女儿被豺狗咬去了的事情，忘记得干干净净。邱二嫂没有提起，邱大汉也没有问起。邱大汉谈起樊城的一些情形和路上的一些事情，滔滔不绝。正绪听得津津有味。他们一边谈，一边吃，一边喝，直到半夜之后，没有一人显得疲倦。大汉说，他只是两只脚杆累了，嘴一点儿不累，一路上好多天很难得说一句话。他们决定欢乐通宵，到翌晨早送财神的来了之后才散席。真是，人越欢乐，时间过得越迅速，天尚未明，送财神的到了。那乃是一个名叫于长生的青年，家住在佛爷庙脚下的一间土墙草盖的小房，佃种佛爷庙的几块田地，不够生活，随时抬轿卖散力。过年时候送财神，可以赚一点儿米肉糕点。于长生乃是这一带送财神最有名的，也是出发最早的，总是隔天晓一二小时就光临。他的歌词最美丽，唱出的声音也最悦耳。他肩上挂一只布袋，一手拿财神像，一手执打狗棍，跨进堂屋门，就高声唱出：

一进财门大打开，四福天官送财来。一送千年宝，二送万年财，三送三吉利，四送四发财，五送五子登科早，六送状元题金榜，七送天上七姊妹，八送神仙过海来，九送状元打红伞，十送状元转回来，十一送摇钱树，十二送聚宝坪。日落金，夜落银，初一起来捡四两，初二起来捡半斤，初三初四不去捡，秤称银子斗量金。滚进不滚出，滚一大堂屋。

唱完后说一句，“拜年啦，主人家。”

席上的人们同声说一句，“话说了就是，不拜了。”

于长生对席上作了一个揖，大家也还他一个揖。正绪早已准备好几个泡粑、一包炒米糖和几片腊肉，一齐给他。于已先到正绪家，老陈告他在邱家打发。他将物品放进口袋，道一声谢了，就疾步走出门，赶别家去了。

正绪说，“于长生这次所唱的歌词，还不是最好的，每年有修改，有时还更美丽，更动听。”他不知道于长生在何处学到那些歌词，他从来不曾看见过印成的本子，而且于并不识字，想必是口传而来。正绪又说，“那些编写歌词的，一定是醉心功名的儒生，短短一篇里面，竟说了三次状元。送财神的一天不难走几十百把家，如果家家出状元，状元也太不值钱了。”

青林说，“他唱得真好听，我也想去学送财神。”

“好的不学，学送财神，”邱大汉道。“送财神和做叫化子相差不多。普通只打发一酒杯米，和打发叫化子一个样，不同的只是送财神的可以进堂屋，叫化子只能在地坝边喊叫。”

二十七

新年过去，学堂开始，俗话说，“儿童穿鼻子”，这是用耕牛作比配的话。小牛长大了，要在鼻孔里穿上绳子一根，拉绳鼻痛，就得听从指挥，学习耕田，不能自由自在了。何跛子先生的学生已经凑足人数，除可大可生及鲁保之外，还有本塆的狗妹及五一，和邱大汉家的青林。狗妹是男孩不是女孩，真名祥楷，比可大可生高两辈。他已年满十三，过去未找到方便的学堂和老师，迄未发蒙。五一是狗妹的堂弟，与可生和青林同年。他们的家庭不富有，书是可读可不读，这次经正绪劝说，才来凑足名额，他们每人只出学费一吊。

开学的一天，清早细雨，可生吃过早饭，换了衣服，穿上钉底雨鞋，头戴芦叶雨帽，手提篾编书篼，立在堂屋门口，等候出发。学堂需用的桌凳，正绪因老陈衰老，本想叫大蠢棒的大儿，卢狗儿，帮忙搬去。老陈闻悉，道，“这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还得了，何况才几步路呢。”他把桌子顶在头上，一手举起板凳，又说道，“轻得很，笠帽也不必戴了。”

正绪将四吊钱学费搭在肩上，手执油纸雨伞，等候和狗妹及五一同行。学费原可分两期交付，开学时交半数，其余端午节付清。正绪为对何老师表示尊敬，决定一次全部缴足。老陈望着正绪肩上沉重光亮的四吊铜钱，张开缺牙之嘴，微笑着，向可生道，“看看你读书花多少钱。我下力一年也不过赚四吊。看你将来如何赚回来呢。”

“这一点儿钱，”可生道，“就是四千个四吊也算不了什么。”

“哈！这一点儿钱，好大的口气，”老陈道。他伸手在可生头上轻轻拍了两下道，“好，好，有出息，志大言大。”

熊氏插嘴道，“你为啥不说，莫把锅盖揭早了，敞了气呢？”

老陈道，“这个却不同，不能那么说。”老陈的话未说完，忽听见屋外大哭大叫的声音，“我不去呀，我怕穿鼻子呀……”

原来是五一不肯上学堂去，他的父亲、母亲和狗妹等人劝说了一些时候，他还是不肯去。于是他们动手拉他，不拉尚好，一拉他就倒在地下，乱滚乱踢，大喊大叫，“我不去呀！我怕穿鼻子呀！救命呀！”

“把他捆起来，”一个在旁边看热闹的说，说了哈哈大笑。

“像抬猪一样把他抬去，”另一个旁观者说，也哈哈大笑。

五一爬起身来就逃跑，已经是满身稀泥，旁观者只管大笑。

“算了，不去算了，”正绪告五一的父亲。“过一两天再慢慢劝他。”

过了三四天，也没有人劝说，五一自己要去学堂。他看见狗妹等人从学堂回来，仍旧是完完整整，鼻子也没穿上。而且别人都去学堂了，没有人同他玩耍。但是他去学堂不过两天又退了学。跛子先生说，五一不好教，过一两年再说，已缴的学费全部退还。

这时候发蒙的书第一本是三字经，第一步是认识字。学生将书本拿到先生的桌上打开，先生指着一个字一个字教，学生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五一的嘴跟着念，眼却不放在字上，心更不知在哪里。

“看着字读，”何先生说，“这里，这里。”他的手指在字上，敲了两下，想引五一注视。

五一的眼睛往字上瞟了一下，又掉开了。

老师教了几遍，叫五一自己念。五一不会念。又教他几遍，还是不会念。一共八句书，二十四个字，教了不下二十遍，五一一个字不认识，一个音也不会发。老师叫他去，明天再说。

第二天老师照样手指着书，一个字一个字教，又教了十几遍，叫五一自己读，还是读不出。老师发气了，骂道，“猪唉，猪唉！牛唉，牛唉！”

五一跟着念道，“猪唉，猪唉，牛唉，牛唉。”

何老师笑不是，气不是，仰身靠在椅子背上叹道，“牛教三遍晓得掉头，教你三十遍，不会一个字。要把你教会，除非是神仙。去，去，去，回去，回去。”五一的学堂就这样结束了。

一个多月后，正绪在母安桥街上遇见跛子先生，才知道鲁保之也退学了。那是一个母安桥赶场日子，文昌宫的庙坝里照例有一些江湖医生、算命先生、放西洋镜的、卖艺卖药的，来摆摊做生意。最近又来了一个医治虫牙的，在一只铜盒里面，点着药草，发出浓烟，上罩竹筒，使患虫牙者张开大口，蒙在筒上，熏杀牙虫。何老师的一个孙儿正患牙痛，听到这个消息，特为带上街来医治。是日正绪在文昌宫戏台下米市场卖米，看见何老师，打了一下招呼，邀请他喝茶。

何老师欢悦样答道，“我正想同你一谈，先带孙子去治牙齿，往后就没有事了。”

正绪看见何老师的孙子脸上一边红肿，用手抚着，知道看牙紧要，就没有与他多谈，只说了一句，“我的米就快卖完了，即去徐茂堂茶馆恭候。”

跛子先生搀着孙儿，走进坝子，朝几面望了一下，看见右手边靠石梯的角落跟前，有一堆缠头帕、穿草鞋的，围绕着一个摊子，从他们中间冒出烟雾，就往那里走去。他们走近人丛之时，有几个认识他的，给他打了招呼，站开让他们进到里边。一个矮胖胖的行艺者，正点着铜盒里面的草药，罩上竹筒，叫一个着长衫、穿鞋袜、年约二十的患者，张开嘴，套进筒口。经过了约一呼一吸的时间，那患者猛咳一声，抬起头来，大咳不止，眼泪长流。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抱怨道，“熏死人，不成，不成，虫没熏死，人会熏死。”

“虫没熏死？”那牙医好似蒙了大冤枉样。“你看熏死没有。”他拾起竹筒，吹开里面残留的药烟，叫患者检视。“你看里面是什么。筒壁上爬满了死虫子。”他又举起示观众，“你们看，好多虫子。筒壁上面那些白点子，不是虫子是什么？”

众人一看，瞠目吐舌，大为惊异。有几个连声叹道，“怪不得，好生厉害，牙齿那么坚硬的东西，都蛀烂了。”

跛子先生接过竹筒，仔细看去，果真竹筒的内壁上黏着一些白色芝麻大小的点子。正要惊叹，陡然起了疑心。牙缝里面真有那么多的虫子，为啥从来没听说有人掏一个出来，吐一个出来？为啥熏死的虫子爬在筒子上面，不掉在铜盒里面？靠不住吧，虫子是假的吧。他越想越犯疑，忽然想起，这个坝子原来叫做扯谎坝，是那些卖药的、卖艺的、算八字的、看相的，都是骗人的玩艺儿。为啥大家都要到扯谎坝来上当呢？真奇怪，这些农人也真好欺骗。花几个钱是小事，熏出毛病却不好玩。他决定不叫孙儿去熏治了，转身退出人丛，叫孙儿自行回家，自己径去徐家茶馆。

正绪请何老师在上方坐下，叫幺厮再泡一碗茶，又叫那烧水烟的过来进了几口水烟，然后问医治牙齿的情形怎样。

何老师哈哈笑道，“没有治，都是骗钱的玩艺儿。扯谎坝，名副其实，却偏偏有那些乡愚找去受骗。我要同你谈的是学堂的事情。你们家的五一退学后，鲁家的保之也不来了。这孩子倒是聪明，可是不肯读书，一天到晚拿起一支笔画这样，画那样，书根本不打开。开始时来了四五天，以后时来时不来。问他为啥不来，总是说肚子痛。不错，闹肚子痛的人很多，我知道，都是东西吃坏了。保之明明是借口逃学，近来已经杳无踪影了。”

正绪道，“鲁耀亭又出门去了，保之没有人管。”

何老师道，“很可惜，这孩子本是可以造就的。他既然不来了，下半年的学费当然不会缴纳，就是缴纳我也不好意思接受。”

正绪道，“应该缴纳，来与不来都该缴纳。”

何老师摇摇头，表示不能同意。他揭开茶碗盖子，两手端起茶碗的铜座，喝了一口茶，说道，“学生一共不过十人，开学不多天，就有两个退了学。我又年纪老了。我想把余留的几个送到唐家塆学堂去，你看怎样？”

正绪道，“唐先生不能和老师相比。”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何老师注视了正绪脸上的难色，说道，“中途更换学堂本是不好，我也知道唐家塆学堂的人数已经不少，别的几个倒没有多大关系，只是怕误了可生。这孩子教起来毫不费力，进步比谁都快。真的，我教了一辈子书，从来不曾见到这样一个学生。”

正绪道，“承老师夸奖，请勉为其难。鲁保之无论再来与否，一定要鲁耀亭缴足全部学费。”

“不，不，”何老师连忙道。“我还不是那么穷，保之若不再来，我决不再要他的学费。我的确怕耽误了可生，也舍不得把他丢开。长大之时，说不定可以扬名显亲，教他的人也有光荣。”

正绪笑道，“如有成就，一定不忘培植之恩。我看这孩子倒还专心。已经好几次听到他在梦里背书，背得很清楚。”

何老师道，“也不可以叫他在夜里温书太久，恐怕妨害睡眠，有伤身体。这孩子的身体单薄，性情敏感，只消稍重说了他一句，他就纳闷着，半天不抬头。罚过他一次跪，他流了一大碗泪。别的孩子重重打他几板也白没事。”

“当打骂时尽管打骂，”正绪道。“玉不琢不成器，管教不严不能成人。”

“这倒也难说，”何老师不同意。“有的人不须打骂，有的人打也白打，骂也白骂。”他停了一口气，想了一想，捻捻他的胡须，接着说道，“你还记得论语上有句话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么？”

“很记得，”正绪道，“可是我至今还是不了解，怎么有人是生而知之。”

何老师道，“你读书时曾经问过我，你还记得么？你问是否真有人生下地就能识字读书。那时候我也不很清楚，我以为古时候的圣人贤人是生而知之。后来我才明白，那并非这句书的真意思。生而知之不是说生下来就能识字读书，而是说，生来天资聪明，知道发奋，知道羞耻，知道是非好坏，毋须他人如何教管。有些人虽非生成如此，然而容易教会教乖，这就是学而知之。有些人虽不容易教，不是不可教，那就是困而学之。还有一种人是根本教不会，教不乖，那就是困而不学。这样的人根本不应送进学堂，教他的人也是白费精力。”

正绪立起身来，对跛子先生深深作了个揖，笑道，“这两句书一直是胸中疑惑，没想到，到了老年才承先生指点明白。”

跛子先生笑道，“你也充老了，未免太早。我倒是真老了，即使说这一年教下去，明年决不能继续，你还是趁早物色别人吧。”

二十八

黄文楷家原有一些田产，在大、二、三、四几个儿子幼小时，还有人家肯将女儿许配他们。到五、六两儿出世后，家庭境况已经败到不能娶媳妇的地步。六儿一直跟着父母，没有成立家庭。五儿自立门户，早想娶妻，却娶不进屋。他的身躯魁梧，工作勤劳，每晨粉亮起床，立即锁门，荷锄上坡。回来自烹自食，饭后又锁门外出。中午回家，煎热剩饭，几下耙进嘴里，又锁门外出。黄昏回屋，黑漆漆，冷愀愀，终年四季如此过。他羡慕几个哥子，有妻子帮助，不须自己打柴捡粪，煮饭喂猪，出外不必锁门，回家饭菜摆在桌上。他发愤要赚一笔家产，娶一个妻子。他擅长种植鸦片，慷慨施肥，勤于耘锄，收获也就比别人丰富。到了四旬之年，已经积成了银子三百余两，于是决定娶妻。此话一出，给他做媒的人，竟有应接不暇之势。他原想娶一个青头姑娘，只惜他的年岁过长，家屋也还不够大。有人给他谈起砖房子和邱家塆的几个寡妇，他嫌这个的相貌丑陋，那个的年岁太老，还有的须带寄儿寄女，都不合他的心意。

五儿虽非有名人物，他要娶妻的消息却传播很远。四十里以外，东山脚下，周家场地方也知道了。那地方有一个年约廿四五的女人，面貌清秀，身材窈窕，嫁给一个极其老实，既无银钱与土地，又没本事或技能的丈夫。出嫁三年，郁郁寡欢，没养子女，夫妻二人均感苦恼。邻居也深表同情，都劝女人改嫁。在那些表同情者之中，有一个姓曹的中年妇人，在周家场街上摆小摊，卖胡豆、花生、甘蔗、芝麻梗、洋火、草纸等零物。她从一个姓洪的，居住母安桥的表弟获得了消息，黄五儿有银子三百两，要娶妻子。这消息立刻打动了曹妇的意思，就去转告那青年妇人，一下子就说动了。两个约好，青年妇人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很少一点儿衣物——与她同去母安桥。她们在场口一家客栈里住下，随即告诉洪家表弟，通知黄五儿。五儿换了一套崭新蓝布裤褂来到街上，四个人同在一家面馆会面了。青年妇人和五儿一见倾心，边吃边谈，越谈越亲热。面吃完之后，又各吃一碗抄手。五儿付了账，叫曹妇到一边，问那青年妇人有无儿女？丈夫是什么样人？是否肯舍弃妻子？曹妇答五儿，丈夫又穷又老实，妻子不要他，他也养不活妻子。两人虽同床睡觉，只因没有多的床铺和席被，然而身子不挨身子，从来不曾生育。丈夫天天受妻子的气，欲罢不能。两相分开，各得其所。丈夫不会打麻烦，他既没有力量，也没有胆子。慷慷慨慨给他几吊钱，包管无事情。

五儿听到这一番话语，十分高兴，立刻邀请几人同去兴隆塆下头院子，也顺便买了一对红蜡烛、一把香和一帖钱纸带回。五儿原要去灶房烧开水泡茶。青年妇人自告奋勇，五儿好生欢喜，有人给他烧茶烧饭了，这乃是生来不曾享受过的艳福。他回到堂屋，点好香烛，笑眯眯地立在神龛前等着。未婚妻手提一只大瓦茶壶出来，放在桌上，五儿对她说道，“我们先行礼吧。”她含笑点头。五儿敲了三下罄，两人一同跪下，对祖宗牌磕头三次。立起身来，曹媒婆与洪表弟上前道贺，彼此相对作揖。五嫂为客人进茶，五儿留客人吃饭。他从来没有请过客，这乃是第一次留客吃饭，只消说一句话，饭菜有五嫂准备。他有两块腊肉，一直没有工夫做来吃。他把腊肉取出，交给五嫂，又指示她米在哪里，油在哪里，盐在哪里，辣椒在哪里，甚么东西在甚么地方。五嫂在灶房煮饭烧菜，五儿在堂屋陪客。他的欢欣，难于形容，他的两块忿恚的大脸完全改变了样子。他从此享福了，上坡工作，不必锁门，打柴喂猪，一概不管。回家时，气喷喷的饭菜摆在桌上。啊！好大的福气！五儿未曾想到，他这辈子能有这样的福气。

五儿并未将他的结婚喜事告诉他的几个弟兄和嫂子，吃饭只是他们四人同坐。饭后，五嫂将碗筷收拾到灶房洗濯，曹媒婆悄悄地告诉五儿，妇人的前夫日内会找来，找来时如何应付，叫他不必挂虑，一切她能负责。

五嫂又端茶出来，大家喝了茶，吸了烟，曹媒婆和洪表弟说，不耽误新婚夫妇的好事，立即告别了。客人送出门，五儿和五嫂立即进卧房，把门闩上。门外窗外很快麕集了五儿的嫂子侄子听新房，一面听，一面蒙住嘴笑。他们听到悄悄的语声、笑声，猛烈的吻声和床声，听了不下一顿饭之久才散开。于是纷纷谈论，这个说，“连天黑也等不及。”那个说，“人家等了二十年。”这个说，“青光白日就搞起来，好不害臊。”那个说，“哪个叫你白天去听新房。”

两天之后，洪表弟带来一个瘦长的男子，一直走进五儿家的堂屋。那男子身穿一件补过疤的旧蓝布长衫，脚踏一双崭新草鞋，小腿上缠蓝布裹腿，头缠白帕，发辫下垂，一副老实面貌，一望而知其与五嫂不相配称。他来到生的地方，似乎有些害怕，虽不知他的心是否在怦怦地跳跃，他的眼的确像新娘子的模样，盯在草鞋的前面，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左顾右盼。洪表弟叫他在神龛跟前立着，转身敲了三下罄，说道，“磕两个头。”他遵命叩两下头。洪表弟说，“起来，”他遵命立起来。洪表弟说，请坐，他就在靠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洪表弟从堂屋走出，一会儿拿起茶烟纸捻转来，请他饮茶吸烟，又立刻走出堂屋了。那男子饮过茶，快吸完烟之时，洪表弟提出了重重的青铜钱四吊，搭在那男子的肩上，于是两个人同走出门了。那男子不是别人，乃是五嫂的前夫。事情传到邱大汉和邱兴发的耳朵时，他们好生羡慕，说五儿出了一个猪价钱，买了一个美妇人。

像五儿这样自择配偶，是很少有的。一般婚姻概是幼小时由父母选定，很多是亲上加亲，否则也是好朋友结为亲家。正纶的长男可大，是章氏尚在时，由她作主，选定了章家一个堂侄的女儿。次女咏香许配给他的好友胡家。三女慧音许配给一个远亲傅家。章氏原想将秀音许配给曾家大姊的长男公勤，但大姊夫表示冷淡，章氏亦没有坚持。秀音年龄长大，择配困难，直到十九岁才嫁给一个姓易的作继室。

可生订婚也比较晚，满了九岁才找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原来是，正绪为筹钱买鸦片运往樊城，也邀集了一个小银会。参加银会的有一个本家老辈子，名叫晓舟，乃是一位聪明能干、面麻而貌不丑的人物。酒席之后，几个人围桌打骨牌，晓舟在旁观看。适可生端两盘糖果走进屋来。晓舟问他叫甚么名字，几多岁数，已经读过甚么书。可生走出门之后，晓舟道，“这娃娃倒是聪明伶俐的样子，已经订婚没有？”

“还没有呢，”正绪答道。

晓舟道，“我来做一个媒，好不好？”

正绪道，“那还不好么。”

“当真的吔。”

“当然是当真的啊，谁家啊？”

“我有一个姨侄女，与可生同年，姓吴，居住新场吴家坝，家屋与你家相伯仲，只有一男一女。你看怎样？”

正绪道，“那还不好，只怕你的连襟和姨妹不肯。”

晓舟道，“是姨姊不是姨妹。这位姨姊非常能干，一切她可作主。找张纸来，把可生的出生年月日时告我，让我先给他算张八字。我虽不是八字先生，却知道一个大概。”

正绪引晓舟到靠墙壁的一张条桌，桌上有笔墨，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白纸，告诉了可生出世的年月日时。晓舟坐下，一边想，一边批，在八字单上打了几个圈圈说道，“八字不坏，主贵不主富，衣食无缺，可是发不了大财，也做不了大官。”

“既不能发财，又不能做官，”正绪道，“到底你这媒还做不做呢？”

“当然要做，”晓舟道，“不过还要算算女方的八字，看合与不合。明天我就专程到吴家走一趟，下场在街上给你回话。”

两天以后是母安桥的赶场日子。正绪一早上街，晓舟已经在徐茂堂茶馆等候。他一见正绪，跃身起来，笑脸上的皱纹抹杀了满面的麻点，连声说道，“成了，成了，八字相投，姨姊及连襟都很欢喜。”

三个月之后，男女两家交换礼物及生庚八字，正式订婚。

正绪的次男可法的婚事，乃是亲上加亲。连襟李好仁的长女，名叫凤英，聪明伶俐，熊氏非常喜爱，尤其夸奖她的一对机灵的眼睛。正绪和好仁是连襟又是挚友，自从好仁为他割疮以后，尤其感激。所以这桩婚事，实际是彼此两方先已同意，然后找一位熊家的舅爷做一个名义上的媒人而已。

时代在剧变，风暴将到临，这些男女，生长在闭塞的地方，无异蒙着眼睛临深池，不遭淹没，忧乎难矣。他们的婚姻，由父母代为安排，本是几千年来的成规，父母视为当然，他们自己也视为当然。哪里晓得前途礁石累累，哪里晓得运河里的帆船，忽然会飘流到外江的激滩。

二十九

在母安桥的场口，有一座庙宇叫做天子殿。那庙宇的戏台、庙坝、神龛、神像，和其他庙宇并无差异，只是在正殿之外，另有一个侧殿。侧殿黑暗阴森，里面塑有五殿阎王，掌生死簿、掌善恶簿的阴朝官员，和鸡脚神、吾尝二爷等阴差。最可怕的是施用于恶人的各种刑罚，诸如下油锅、下毒蛇坑、锯子锯、磨子推等等。模型生动，可怕，都是为了警戒恶人。一般人都相信这些刑罚，据说在看过之后，至少在一天半天以内，不会做害人的事情。

天子殿也是一个发咒的地方。人们有银钱上的纠葛，无法解决时，可以邀请朋友公证，同到天子殿，在神像面前焚香燃烛，跪地发咒。如昧着良心，欺假隐瞒，则神灵会降以灾祸。

天子殿也被用作赌场。在冬季农闲时期，和鸦片收割之后，银钱丰裕之时，有从外地来的赌客，在正殿上招赌，贫富老少一律欢迎，大小赌注概不拒绝。这次新年过后，由万县上来了两个招赌客人，穿着华豪，举止阔绰，虽未张贴广告，早已传遍市乡，使得一些绅粮和赌棍们技痒。

天子殿侧面有一条小巷，名叫尿巷子，两边摆了一些瓦缸，供赶场人的方便，由和尚管理，卖给附近农人，挑去淋菜。一个赶场天的中午，正绪从尿巷子走出来，在巷口遇见显之，显之拉住他的手臂说道，“从万县上来了两个很阔气的赌客，在庙里面聚赌，你晓得么？”

正绪答道，“当然晓得。”

显之道，“癞叫化儿两晚上赢了五百吊，你晓得么？”

“在鸦片烟馆打杂的癞叫花儿？那个姓赵的？他哪里来许多本钱去大赌？”

“他只有十吊本钱，可是……你等我一下，再同你细谈。”显之匆匆跑进巷子去了，正绪在巷口等着。

“他只有十吊钱开始，”显之小便后回来说道，“头一晚就赢了两百吊，第二晚又赢了三百吊。”

正绪道，“他已经发财了，不必在烟馆跑腿了。”

“他今晚还要去，他要赢上一千吊才满足。”

两人一边谈，一边走，走到庙门口站住。显之道，“我从没进过赌场，今晚想去开一下眼界，也想赢几个钱。你晓得我父亲管家很严，一切抓在手里，我连零用钱也没有。想去赢他几吊，打打零用。若是运气好，还可以做一件皮背心。”

正绪立刻想起显之的父亲不准他挟肉的景像，不禁发生同情，对于兴楷的悭吝感觉憎恶。他瞄了显之一眼，高大的身躯，丰满的面庞，一副老实相，穿一件单薄褪色的蓝布长衫，头缠白孝帕，活像一个山里面刚出来的力夫。

正绪问，“你的父亲准你去赌钱吗？”

显之答道，“他下万县去了，这两天不会回来。我要同你商量一桩事情，我只能凑两三吊本钱，实在太少，总得有一二十吊才好上场。你能借给我二十吊么？”

正绪说，“你须知道，有赢也有输啊。假使输了呢？”

显之道，“借了钱总得归还，无非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出利息。”

正绪当即允许照借，不取利息。两人分手时约定，晚饭后显之先去兴隆塆找正绪，然后同去天子殿。

到黄昏时候，天开始下雨，显之准时到了正绪家。他已经换了一件青布衫，上罩棉背心，脚上穿了一双钉鞋，头上的白帕也换了一顶旧毡帽，看去既不像苦力，也不像绅粮，倒像一个出去吃喜酒的乡巴佬。

那赌场设在天子殿的正殿，由七八张方桌镶成一个赌台，屋梁上悬着三盏大洋油灯，照得全殿光亮如白昼。庄家坐在赌台的上方，他年约四旬，头戴一顶褐色蒙古毡帽，身穿青铜色缎面羊皮袍，上罩一件浅蓝缎领褂。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助手，年约二十多岁，头缠黑绸丝帕，穿一套蓝绸短滚身和絮裤。在下方正对着庄家坐着的，乃是老塆的幼楷长辈。他年约五旬，高长个子，清瘦面貌，蓄有两股八字胡须，戴的一个灰布长尾风帽，风帽之下露出一段发辫，好似大尾巴长出的小尾巴。

幼楷一见正绪和显之，招手道，“哈，你们也来了！欢迎，欢迎。”他招呼两人在他旁边坐下。“人人都想赢五百吊，你们可以赌大数，我只能赌小数。输赢以二十吊为限。”他将癞叫化儿赢五百吊的详细情形，说与两人听，说得眉飞舌舞，津津有味。正绪和显之都知道，幼楷并非赌棍，却最爱聊天，别人家的大小事情，他都清楚，谈起来滔滔不绝。幼楷的故事尚未讲完，庄家已吩咐点香，他只好中途停止。原来那赌博的时限，不按照钟点，而以燃香为标准，香点着立即开始，香燃尽立刻收场。庄家的助手将一支大香点燃，插入一个草饼，摆在庄家前面，于是赌客们立即下注。

赌场上最惹人注目的，乃是那姓赵的，诨名癞叫化儿的。他的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穿一件破旧的蓝布长衫，单裤无袜，踏一双烂布鞋。他的头上曾经长过癞疮，现时癞疮虽愈，头发稀少，人们仍叫他做癞叫化儿。他的样儿虽穷，面前却摆了一大堆大数目的筹码。开始时别人只放一吊两吊，叫化儿一放五十吊。赢了。第二次放卅吊，输了。嗣后他每次放卅吊或五十吊，有时一百吊，赢时多，输时少。在那支大香燃到四分之三时，他已经赢了四百吊，连同前两天所赢共九百吊，当得起一份中小家屋。在他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赌客问，“你还没有赢够么？”叫化儿答道，“赢上一千吊就停止。”这次他下一百吊，输了。于是下二百吊，又输了。接下去每次或放一百吊，或放二百吊，赢时少，输时多。大香尚余半寸时，癞叫化儿已经输光。在末尾那段时间内，赌客们忘记了自己的输赢，倒似一群观众，屏息注视癞叫化儿与庄家决斗。当他放下最后一百吊之时，全场寂静如午夜荒郊，好似侧殿内的鬼魔都在旁窥伺的模样。癞叫化儿输了，一场大决战就此结束。赌客们相互唏嘘，或说，他会去上吊，或说，他会去跳河。癞叫化儿神色坦然，若无其事。他嘿嘿两声，举起手招呼那烧水烟的矮子过来，吸了两口水烟，付了烟钱，立起身来，摔摔两只破袖，摇摇摆摆，走出赌场。

幼楷、正绪和显之三人，每次赌注不过一吊两吊。幼楷手兴顺利，在长香烧到一半之时，已经赢了廿吊，立即停止。正绪时输时赢，等于不输不赢。显之先下小注，赢了几手，胃口开大，在幼楷停止时，已经赢了三十吊。他犹豫了一会儿，是否收手回家。那时正是大雨滂沱，屋瓦上和石坝上的响声，如千石豌豆倾下。幼楷道，“你一个大绅粮，何必碍脚碍手。今天手兴如此好，何不多赢几十吊。”显之又踌躇了一会儿，放下十吊，赢了。兴致更加提高，再下十吊，输了。又下十吊，又输了。连下三次十吊，也连输三次。输了不服气，一心想捞回。幼楷先借给他十吊，输了，又借给十吊，又输了。到最后除了输光自己的本钱，又欠幼楷和正绪各二十吊。

显之和正绪从天子殿走出来，他一声不响。走到尿巷子，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唉，真不该来，输了这么多，怎么得了！”

正绪道，“癞叫化儿比你多输几十倍，他也没有喊不得了。”

显之的咽喉哽塞，他歇了一下，吞了一口气，才答道，“癞叫化儿是赢来的钱，他可以自己作主。我是借来的，如果老子晓得了，一定出祸事。”他捏紧拳头，在他的大腿上捶了两下又道，“我赢了三十吊的时候，原是想停止的，却打不定主意。唉！真倒霉，要不是天下大雨，也就赢了钱回家了，那是多么开心。不料转喜为忧，转福为祸，真是悔之晚矣。”

正绪听到他要哭出的模样，安慰他道，“借我的钱，可以慢慢归还。幼楷老辈子也不至于逼得太紧，何必那样着急呢？”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正绪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劝他设法筹十吊八吊做资本，做笔把生意，赚出来还账。

显之把妻子的几件银首饰借来抵押了，又东挪西借，凑了一笔本钱，买了几只小猪，交给邱二嫂代养，长大出卖，平分售价。他又准备在小春粮食收获时，买一些胡豆豌豆囤积起来，待价而沽。这样，他希望在一年之内，可以偿清债务。

事情过了三个多月，小猪已经长到半大，显之正要收买杂粮，他输钱欠债的消息给兴楷知道了。一天下午，兴楷赶场回家，把显之叫到卧房去问道，“听说你在街上赌钱输了四十吊，是真的吗？”

显之大吃一惊，不敢说是真的，也不敢说是假，低着头不言语。

“你的耳朵聋了么？还是嘴巴哑了？”兴楷提高了嗓子，声音也变得严厉了。

“是……是真的。”显之只好承认。他已经开始发抖，仍不敢抬起头来。

“你所欠的赌博账，如何归还？”

显之抬起头来答道，“我自己在想办法，毋须你老人家担负一文。”

“你说得好，毋须我担负一文。”兴楷的浮肿面孔，已经充满怒气。“你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晓得四十吊是多少钱么？我说给你听吧。我年青时候曾经下过力，抬过轿，每一里路赚钱一文，找四十吊，须得抬四万里路。我赚这份家屋岂是容易，不消几个夜晚，你可以完全输光。你说得好，毋须我负担一文，你既然有能力，就各自去你的，去，去，去。”兴楷一边说，一边挥手。

显之回到自己房里，也不敢告诉妻子，独自闷气。兴楷起身走出门，一直走到唐家塆，找到了唐老师，要他写一张驱逐显之出家，脱离父子关系的告白。唐老师先不肯写，劝说了兴楷一番。兴楷态度坚决，非写不可。唐尚欠兴楷账款，不敢过拂其意，当他是一时气忿，就照兴楷的意思写了几句告白，大意说，显之不听教训，在外赌钱，自即日起与他脱离父子关系，对他所欠一切赌博债务，概不负责。唐老师仿照官府告示，用了四六排句。后被跛子先生见到，说他是押的跑马韵，字句半通不通。

次日晨早，兴楷叫他家的放牛娃，也是一个堂房侄子，名叫长发的，去邀请了附近居住的几个族人和亲友到家午餐，其中有唐老师、跛子先生、正纶、正绪、幼楷等人。兴楷拿出那张告白，当众宣读了。几个客人惊诧之余，婉劝了一番：“算了，小事情，叫他以后不再赌就是了。”兴楷没有和他们争辩。大家都以为是气头上的冲动，过了几天怒气消散，父子仍旧是父子，也没有多提谈。饭吃完之后，客人各自散去。客散之后，兴楷随即去母安桥，将那张告白黏贴在天子殿的大门上。

兴楷并未立即将显之驱逐出门。显之躲在自己房里，不敢与兴楷见面。他知道兴楷请客是为要赶他出门，与他脱离父子关系。兴楷在堂屋宣读唐老师所写的告白，和族人亲友们的谈话，显之从隔壁的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几时会勒令他实行搬出。到那时候怎样办法？搬到哪里去？赌钱输了，欠了账，被老子驱逐出门，是多么羞耻的事情。谁肯收容他？自己也无脸见人。住客栈吗？肮脏不说，虱子臭虫不说，根本没有钱，客栈也不会收他。他把这些话对显之嫂说了，而她又是一个拿不出主意的人，说不出劝解的话。她去灶房，显之就起身上街，以解闷气。到了母安桥，从北头场口走到南头场口，不曾遇见一个相识。到了天子殿，有几个人在围观门上的告白，其中一个在明声朗诵。他听出了是他的老子与他脱离父子关系的那篇东西，立刻感觉心血上涌，脸上发烧。他想上前去一抓把它撕掉，却没有那个胆子，又害怕别人认出了他。他踌躇了一会儿，趁没有人看见他之时，就转身溜开。他垂着头，一直走出母安桥，越发知道他老子的意思坚决，很快就会赶他出门。他不敢径直回家，害怕碰见他的老子。路过观音堂，在一块石碑跟前坐下。观音堂的和尚远远向他打了一下招呼，他点了一下头，就立刻掉开了。他不想讲话，也不愿见到认识的人。他想等到天黑才回家，以免被兴楷看见。到了黄昏时候，感觉寒气袭来，他起身往家走，走到院子跟前，踌躇了一会儿，不敢走进屋，末了往屋背后的林子里去了。那夜晚他没有回家，兴楷不知道，显之嫂不敢问。她等了很久，才闩门上床。到天亮起床时，仍不见显之。她心里惶惑，仍不敢告诉兴楷。

那天半上午，长发去院子背后割牛草，割了半背篼时，忽然发觉板栗树上挂着一个人体。走近一看，才知是显之吊在树上。他吓慌了，把镰刀丢在地下，急忙跑去报告兴楷。他气喘不赢地重说了两次，兴楷仍不了解。

长发歇了一口气，放大嗓子喊道，“吊死了，显之哥在树上吊死了！”

兴楷把水烟袋放在桌上，来不及拉上鞋后跟，拖着一双鞋，跟着长发跑，跑到后院坡上，只剩一双赤脚。到了板栗树下，看见直硬硬的一个身子悬在一股粗枝上，脚离地面约有三尺。他认出是显之，叫了他两声，没有反应，推他两下，身子来回摇摆，几片树叶下落。他忽然大哭出来，叫道，“显之，显之，我的儿啊！你干的什么事呀？”他感觉两腿无力，跌坐地下，两眼向前，视而不见，也没有叫长发爬上树去，解开绳子。他坐了约有半盏茶之久，忽然跃身起来，跑回屋去，冲进灶房，拾起案板上的菜刀，一直向老塆跑去。到了老塆，跨进槽门，挥舞菜刀大喊道，“幼楷，你快出来，我要同你拼命。”

全塆男女老少都被惊动了。他们跑出门来，围着兴楷问道，“啥子事情？啥子事情？”

兴楷忿怒得连话也说不出。“他……他……害……害死了我的儿子，害死了显之，我的独儿，我要同他拼命。”他舞着明晃晃的菜刀，使得大人眯眼，细娃跑开。

幸好幼楷不在屋里，他一早牵牛上坟山放牧去了，还没有回来。幼楷大娘闻悉，悄悄叫他的儿子，老四，赶紧去坟山上告诉老子躲避，万万不可回家。一面央请幼楷的堂兄，焕楷，出来劝解。焕楷和兴楷素相友善，银发白须，和蔼面貌，他走出门来，同兴楷打了个招呼，问他啥子事情，把他挽进堂屋，请他坐下，又叫人倒茶拿烟。兴楷的气忿逐渐平息，将幼楷向他密告显之赌钱的经过，告诉了焕楷。焕楷道，“幼楷决不是有意害死显之，显之不死已死，杀了幼楷，显之也活不转来，何必多伤害两条性命。不如叫幼楷给显之买一副棺材。”

有人插嘴道，“他有一副预备自用的棺材，这个就是，抬去用好了。”大家的眼睛都转向靠墙壁停着的一口漆得很光亮的棺材。

“非得叫他端灵牌不可。”兴楷改变了口吻，他的态度显然和缓了。他的意思是，虽不杀幼楷，也非大大地屈辱他一下不可。

“那恐怕不好，”焕楷道。“幼楷到底是显之的长辈，若要他端灵牌，恐惹外姓人讥笑，说我们姓黄的太不懂规矩。不如叫幼楷担负全部埋葬费用。”

旁边看热闹的人们大家劝解，纷纷出主意，末了决定叫幼楷的儿子，老四，端灵牌。幼楷除了担负安埋费用之外，再为显之做三天道场。

兴楷没有再坚持异议，但说道，“若是一件办不到，仍非同他拼命不可。你能不能担保？”

焕楷拍拍胸膛道，“我完全担保。”

三十

徐茂堂发财回来了。早在他尚未回家之时，他发财的消息已经轰动母安桥，无论市乡居民，没有人不知道。连新场和沙坪关的茶馆酒馆里面，也随时有人摆谈。茂堂曾经从樊城写信给他的大儿顺清，他运回的银子概是大锭，叫他预先找好银匠，届时来家改铸成小锭，并叫他留意附近一带要出卖的田地和庄屋。顺清和正绪相好，已将这些消息告诉正绪，托他代为物色。

茂堂抵万县后，曾经打电报给顺清说，连日翻山劳顿，须在万县休息一日，兼购买一些什物，然后回家。又要他届时备办几桌酒席，犒劳力夫。那天是母安桥的赶场日子，正绪一直在场上等着。快到黄昏时候，茂堂等一行人到了。原来那些力夫们约好在离母安桥的三里的观音堂聚齐，吸烟休息，然后整队鱼贯入场。茂堂的轿子带头，廿几个挑夫随后，都是跳跳蹦蹦，精神抖擞，大有远征军凯旋的模样。立在两边铺门口看热闹的男女老幼，无不欣羡，纷纷谈论：“晓得那是好多银子啊！”“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大挑大挑的银子，”“石人山上的银子，恐怕也不过这么多。”“那些挑夫走了几千里山路，还是那么好的精神！”“挑的银子嘛，当然精神好啦。叫他们挑泥挑粪，你看精神好不好。”“幸而赶场的人都散了，要是没有散，不知要撞倒好多人哟。”

茂堂在栈房门口下了轿。他的儿子和朋友们笑脸欢迎，异口同声道，“辛苦，辛苦，恭喜，恭喜，发财回来了。”茂堂满面堆笑，频频作揖打拱，连声说，“不敢当，劳步，劳步，大家请坐喝茶。”他一面叫顺清招待客人，一面直进内房去了。

茂堂五十初度，清瘦面庞，高长身材，沉静寡言，是一个商场能手，也像一位文书师爷。虽经长途旅行，看不出风尘劳顿。

二十多名挑夫，一直挑进上房，才将担子卸下，然后去茶桌上饮茶吸烟。他们虽是周身汗湿，却也笑容满面。挑起那么多的银子，走了那么远的路程，安全达到了目的地，怎么不笑容满面呢。他们所挑的担子与寻常的箩篼筐篮不同，乃是一些特别编制的竹篓，细小而坚牢。里面的银子用皮纸和油纸包裹，用麻绳扎紧。那些银块也与市上流通的银锭两样，乃是每块五十两或一百两的大元宝，只能用于大宗交易，不适用于平时买卖，所以须得请银匠改铸。顺清带正绪去上房，打开一个竹篓，解开一个银包，取出一个元宝。他们的眼睛鼓得比元宝还大，他们的嘴巴张开，可以将元宝一口吞下。顺清双手捧着，交给正绪，道，“你看有多重。”

正绪两手接过来，好似力不胜任，道，“恐怕五十斤也不只！”

“其实不过五十两，”顺清笑道，“因为体积小，就觉得特别重。”

顺清留正绪晚餐，与茂堂同席。茂堂告正绪，他所有的烟土，早已运到，交给正纶了。正纶的全部货物将在短期内脱售，银子一到手就收拾回家。

茂堂停了一下，他的清瘦的面颊上现出了几丝嬉戏的笑纹，他的八叉胡的嘴唇已经张开，又踌躇了一会，然后说道，“正纶的艳福不小。”

他的话显然没有说完，却停住了。多双眼睛望着他。几对耳朵伸着要听下去。茂堂笑而不言。

“怎么啦？”正绪忍不住了。

茂堂道，“你可别让你的嫂子知道啊。”他又不肯说下去。

“啥事情吧？”正绪更发急了。

“他娶了一个小婆子，好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情，”好几张嘴同声应道。座上紧张的空气陡然消散了。

不待人问，茂堂径直说下去了，“是一个堂子里面的姑娘，年岁不过两旬。据说是幼小时从我们这地方卖出去的，又有人说是拐出去的，都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正纶一见倾心，寝馈不安，一天到晚呻唤，说那姑娘真是天仙一个，又白又嫩，指甲可以弹破皮肤。结果不惜花八百两银子买到手了。他本要我守秘密，可是俗话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耳朵和嘴巴是相通的，进了耳朵的东西，禁不住要从嘴巴跑出去。”他又向正绪叮咛道，“可是你千万别告诉你的嫂子啊。”

正绪哈哈大笑了，说道，“你不刚才说过，耳朵和嘴巴是沟通的吗，我如何禁得住呢？”

沉默寡笑的徐茂堂，也笑了。

桌上寂静了一下子，正绪叹道，“我看他在走背时运了。”

顺清问，“啥子意思？”

正绪答道，“你不知道有句俗话说，小背时戴表，大背时讨小吗？”

茂堂道，“那话未必真确，表有好坏，小婆子也有好坏。”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烧饼大的金表，说道，“我这只表买了不少时候，从来没有出过毛病。除非你的哥哥怕老婆，讨个小也算不了什么。你的嫂子是不是一个泼妇？”

“倒也不是。假若怕老婆，他就不会讨小了。”正绪停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抬进屋的时候，免不了有一场戏看，往后不至有甚么大事情。”

顺清道，“你早通知我们，好去看那场戏剧。”全桌报以笑声。

散席回家，正绪已将正纶买妾之事，置诸脑后，对于徐茂堂赚回大量银子，倒是印象深刻。抵家时熊氏尚在灯下做针线，正绪将力夫挑银进屋的情形重述一翻，说完慨叹了一句：“当真如歌谣所说，人不出门身不富，火不烤山地不肥，像我这样一辈子呆在家里，永世也发不了财。”

熊氏停住针线，抬起头来道，“我记得是人不出门身不贵，你改了一个字。你好像很羡慕徐茂堂。其实在这个世道，有碗饭吃就该知足。俗话说，泡合找来泡合去，暴发富未必持久。”

正绪道，“你说的对，歌谣说的是身不贵，我以为改个富字也说得通。富与贵都须出门。我这辈子太迟了，只好对下一代多努力。”

熊氏立起身来道，“到时候再说吧，不要把他们吵醒了。”

三十一

徐茂堂返家后约一个月，正绪收到正纶由樊城来信说，货物已经脱售，不日动身还乡，月底可以抵家。又说，他原要从家里招雇力夫去樊城挑运银子及行李，现因樊城有可靠力行担保，并有邱兴发沿途照料，决计就地找人。信上未提及娶小婆子的事情，但叫正绪将一间客房打整出来，布置熨帖。不言而喻，是为安置小婆子之用。

正绪并未将正纶的风流事件告知任何人，而消息却流传甚广，相识的人几乎无不知道。卢氏嫂子也晓得了。在那个月的十五日，正绪去母安桥赶场以前，到新塆去问卢氏，须买什么物品。卢氏首先问道，“二叔，听说你哥哥买了一个小婆子，要带回家来，真有其事吗？”

正绪支吾了两下答道，“谁说的？他的信上并没有提起。”

卢氏道，“你别瞒我，什么人都晓得。他哪天到家？”

“信上只说本月底。”

卢氏道，“哼！他当真发了财，要娶小婆子了，我就不让那婊子婆娘进屋。”

正绪没有问她，如何阻挡正纶带小婆子进屋。她只是一个人，儿女不会帮忙，雇请的工人也不会帮忙，正纶一大群人要进门，她怎么抵挡得住。正绪也觉察出，卢氏的话虽如此说，口气并不坚决，脸色不现忿怒，无非在别人面前表示她的权威，表示她是主妇，小婆子是在她之下，甚至于因为她之下还有小婆子，而带几分矜骄。嗣后正绪听说，卢氏决定届时将槽门闩上，亲自站在门口，用大扫帚做武器，用大粪做弹药。正绪心想，如其她当真这样干，不免有些煞风景，将一桩发财回家的喜事变成一场肮脏龌龊的乱子。而且在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身上泼一些大粪，也太缺德了，因此他没有去正纶家布置客房，而在自己家里腾出一间卧房，预备叫正纶暂时住下，慢慢把卢氏疏通好了，再行搬回去。

正纶大致料到，回家时不免惹起麻烦，因而没有告知抵家的确期，而且提早于月之二十五日，在卢氏尚无防备之时回来了。在落暮时刻，正纶和小婆子的轿子，一直抬进槽门，在地坝下轿。正纶引着小婆子径直走到客房，房门反扣着，并未上锁。正纶推开门，闻到一股霉气，皱了一下眉头。走进屋去，床上仍挂着旧蚊帐，没有被褥，只有草荐和草席。桌凳上铺满灰尘和偷油婆屎。屋顶上的亮瓦罩上一个大蜘蛛网，没有蜘蛛。糊窗的纸发黄，且有几个破洞。正纶招呼小婆子在床上坐下，自己出去叫轿夫将垫轿的被褥和扁箱搬进房间。正纶刚走进屋，挑银子和行李的已经由邱兴发引进院子。正纶急忙出去，吩咐他们一直挑进堂屋。

“放下担子后，请到横屋休息，喝茶吸烟。”正纶吩咐兴发。

院子里已经闹哄了一大阵，还不见到家里一个人，正纶自不免有些奇怪。他帮助小婆子将床铺好后，走进灶房，全家人正在晚餐，煮饭的大娘彭嫂立在灶背后洗锅。正纶说了一句，“哦，原来你们在吃饭。”无人理会，仿佛是没有人听见他，也没有人看见他。可是他看见几个孩子都在偷偷地瞅他。正纶明白其中原故，没有再说下去，掉头吩咐彭嫂道，“彭嫂，今晚有十几个力夫在家吃饭，你可以取两块保肋腊肉煮上。”

彭嫂没有答应，只是两眼望着卢氏，卢氏不理睬。

“听见没有？”正纶的声音放大了。

彭嫂不能再装聋作哑，答道，“听见了。”却没有说，是否照办。她的眼睛仍对着卢氏，卢氏仍不理睬。

正纶听见院子里咔痰吐痰的声音，知是正绪，便走出灶房。正绪一见正纶，气喘不赢地说道，“不晓得你们今天就回来了，刚才在街上听人说起，所以急忙跑过来。”

“甚么人告诉你？”

“好多人看见你们，一大串人挑起银子在大路上过，谁不知道。一下子街上好多人都在谈论，有一乘轿子抬一个外方来的女人，没有挂上帘。跟着是你的轿子。她……她在哪里？”

“在客房。”正纶引正绪进客房，对小婆子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二弟。”他没有介绍新妇，妇人也不用名字。她立起身来，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两人没有谈话。正绪看见她穿一件浅绿色贴身的丝质短袄，细腿敞脚裤，绣花黑缎鞋。都是那时候的新鲜式样，在那地方叫做下江衣服。她的身段窈窕，皮肤嫩白，面貌丰满。但她的神情和眼睛，显不出特别聪明。

正绪问，“看见大嫂没有？”

正纶道，“看是看见了。”

“她呢？”正绪指着新妇。

“还没有。”

“我们一同去吧。”正绪转身拉开房门，一群小孩如像受惊的麻雀，伸起身子就逃走。正绪止住他们，“别跑，别跑，进来见你们的新娘。”他一手将慧音和可五两个小的抓住，秀音、可大和咏音也转回来。几个人推推拉拉，跨进门坎，挤做一堆，立在屋中间。正绪呼起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介绍了。他特别详细地介绍了可五，说他的年龄最小，按大排行第五，单算男的则第二，所以诨名叫麻二。他曾经出过很重的天花，不但满脸麻点，而且鼻孔也被阻塞，呼吸说话都有些吃力，希望新娘特别看照。

新娘打开一只红漆扁箱，取出几个红纸小包，叫起每个人的名字，各给一包，又在可五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有捻他的脸腮。

正绪诧异道，“你的记性真好。”

新娘笑道，“我早已知道他们的名字。”

孩子们走出门，正绪对新娘说道，“我同你去见大嫂。”

新娘望着正纶，正纶点了一下头。新娘又打开红扁箱，取出金钗一枚，拿在手里，跟着正绪走出门。

卢氏和几个孩子都在卧房，孩子们已将红纸包撕开，在灯下欣赏亮晶晶的银元。卢氏在床上坐着，显然在想心思。正绪走进屋去，叫了一声，“大嫂，这是你们家的新客，要拜见你。”

卢氏没有理睬。新娘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大姊”，将金钗放在卢氏怀里，鞠了一下躬，颇似在菩萨面前献糖果一般。卢氏也像菩萨一般，没有反应。新娘掉头过来问正绪，“要不要磕头？”

卢氏慌忙答道，“得了，得了，”并把身子往旁边掉开。

正绪心想，“他们已经交谈，僵局已经打开。”他叫新娘在一只床凳上坐下。慧音上前说道，“新娘，你好香啊！”

新娘道，“我擦了花露水。”

“给我擦一点儿好么？”

“给你们带来两瓶，一会儿取出给你们。”

正绪看见，卢氏的眼睛虽没有对着新娘，耳朵却在听她。他问卢氏，“今晚忽然到了这么多人，要不要分几个到我那边去吃晚饭？”

卢氏道，“彭嫂在煮饭。”

“菜呢？”

“有腊肉。”

正绪问这些，原是为探查卢氏的态度，听到她的答话，也就放心了。

正纶从堂屋搬一口箱子进来，放在床上，打开取出各样新奇物品，其中有竹布、呢绒料子、毡帽、洋袜子、香胰子、花露水、自鸣钟、仁丹、清快丸等等。灿烂夺目，香气扑鼻。孩子们一齐围拢来争看，问这样，问那样，忘记了新娘是生人，新娘也来不及答应。一个拿这样给卢氏看，一个拿那样给卢氏看。卢氏先不要看，也渐渐禁不住了。新娘问卢氏，可否将金钗给她插在发结上？

卢氏说，“在这些地方，哪个戴这种东西？戴起怕人訾议。”她一直把脸掉在一边，不肯面对新娘，这次才直接与她交谈。卢氏立起身来说道，“我去看彭嫂的饭弄得怎样了。”新娘跟着她去灶房。正绪心想，“两人已经和好了。”

正纶引正绪到堂屋，屋内堆满篾篓和箱子，扁担尚未卸下。正纶两手插在腰上，他的高长的身子笔直，说道，“每包五百两。”

正绪问，“都是大块的元宝么？”

正纶道，“不，全是十两的小锭，毋需改铸。”他的清瘦的面容上出现了踌躇满意的微笑，接着说道，“我何尝想到能够赚这些银子回家。无论外头有好多银子，如果没有你在家里照料，我一个人也拿不回来。都是妇人些不懂事，否则我们弟兄何必分家。我所带回来的东西，一概是成双的。我有什么，你有什么，你大嫂有什么，熊妹就有什么，可大和可生的物件也是一个样。”

正绪决不怀疑正纶的真忱，但他认为这乃是久离家乡，发了财回来，一时情感的冲动。他看见正纶身穿青绸衫子，头戴缎质瓜皮小帽，脚穿黑缎白底鞋，的确是一个大都市的商贾。他说话的腔调也有了一些改变，话里面夹着一些新鲜字眼，而且说出来很自然，不像邱大汉那样装作和生硬。这显然是由于正纶在城市居住较久，所接触的人物不同，因此他在朋辈中的身价也会提高。他自己呢，终年在家里，在母安桥，连县城也少去。无论是在家屋上，在身份上，他都赶不上正纶。他越羡慕正纶，自己越惭愧，未必他们两弟兄和他们的祖父和二祖父一个样，未必他这个老二又是底脚塆的绰号“凿锅漏”的吵吵二公。那可不成，我决不能那样过一辈子。

正绪没有想到，在两天之后，正纶与他竟会发生冲突。

那天曾家大姊和大姊夫坐了两乘轿子来看正纶。曾姊夫也是一个高长子，长脸方腮大嘴巴，有一个突出的下巴颏。人们说，他是口大吃四方。大姊夫的确是一个能干的商人，曾经在湖南湖北做过生意。他说话小声，不着急，不发脾气，可是他的大嘴巴一咬紧，他的下巴颏一伸长，尽管是一副笑脸，你可以断定他是和铁一般的坚决。那天他们久别重聚，畅谈得非常愉快。午餐完毕之后，大家在饮茶吸烟之时，正绪问正纶，账目已经看过没有，有无问题。他所说的账目，乃是在正纶出门期间，他所经手的买卖收支。该项账本，正绪已经在前一天交给正纶。

正纶说，“大致看了一下。”

正绪原以为正纶会痛痛快快地答复他，“看过了，没有问题，把你辛苦了很久。”正纶不但没有那样说，而且答话的口吻似乎有些不惬意。正绪心想。莫非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么，因而他重说了一句，“有甚么问题没有？”

正纶道，“还没有仔细看，不过我感觉过年的花费太多了一点，谷子应该晚一些时候出卖。”

正绪解释道，“母亲去世后，守孝三载，孩子们不曾好好过年，如今服孝期满，应该让他们快活一下。至于出卖谷子，乃是因为老塆的米贩需要经常供给。卖米的钱也放了利息。”

“我懂，”正纶道，“无非提提罢了，没有甚么大关系。我为你经手的账目已经写好，我去拿来给你看。”他走出门到新娘房去了。片刻之后，携着一张红格信笺，走进堂屋，交给正绪。

那账单只有简单数行，上写收到烟土多少，卖价几何，共收银几何，扣除开支几何，盈利几何。正绪一看开支数目，不禁惊骇，其中包括正纶在樊城的客栈和伙食费用，以及来往樊城的旅费。所赚盈利，比正绪所预计者相差甚远。他接连看了三遍，没有言语，没有抬头，大姊和曾姊夫都注视着他的脸色，好似青天上突然布满了乌云。过了半晌，正绪抬起头来，强作笑脸，说道，“我当你是帮忙，不扣用费。”

正纶道，“只摊派了一部分用费，并没有取手续费。”

“我知道没有取手续费，”正绪脸上的强笑已经消失，乌云更加堆厚。“我为你料理家务，事情繁杂得多，也没有要你的工钱。你横顺是要去樊城卖你自己的货物，搭带我的一点儿，并不加多你的用费。照你的算法，除开借债的利息，我根本没有钱赚。”

正纶道，“若是你自己去，须花费多少？”

正绪苦笑了一下道，“我怎么会为一点儿货物远远走一趟？除非是要去玩耍嫖娼。”

正纶两手往腰上一插，伸出头颈诘问道，“你这话是啥意思？”

正绪道，“你太心狠，找了那么多钱，还要在我身上克扣。你买小婆子，要我分担费用……”

“放你的狗屁！”正纶怒骂了。

“你太欺负人，”正绪的喉咙已经有些哽塞。“我一辈子为你跑狗腿，为你下蛮力。你好在外头摆面子，耍阔气，吃好的，穿好的。你看你的一身都是绸缎，多么豪华，你看我穿的什么，看我的一双手，同你的比一下。”他伸出两只粗糙的手给正纶看，正纶没有掉眼。他双手插在腰上，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孔，也没有争辩。

正绪继续发泄肚子里的牢骚：“你这般心狠，怕你不得好下场。你把银子完全拿去，我一两不要，譬如遭了抢，翻了船。给我的东西，也一概还给你。”他忽然大哭起来，几颗粗泪，一滚而出，他转身跪在曾姊夫和大姊面前，泣诉道，“姊姊，曾大哥，请你们评判一下，主持公道，银子我不要，未免欺人太甚。”他说完，立起身来就跑出门了。

他原意是回家去将正纶所带给的东西，拿来归还。走出槽门不多步，改了念头，他要上街去天子殿向阎王老爷告状。他一面走，一面咕哝，越想越气忿，越想越伤心。快到母安桥场口时，他忽然想起，一副流泪抹眼的面孔，上街给人看见，会当他是死了娘或老子。大家追问起来，将难于解答。他立在水围子跟前，装着在观看壕沟里面的群鱼，想了一会，变了主意，不去告阎王，去告母亲。母亲一直疼爱他，他也最孝敬母亲，母亲的神灵，一定会帮助他。于是他往回走，去章氏墓前诉苦。他已经过了天生桥，翻过坡，远远看见曾家姊夫迎面走来。

“你到哪里去了？”曾姊夫招手喊道。“我去你家里，说你没有回来。我怕你去跳水了。来，来，来，你的事情已经解决，完全照你的意思办，银子已经送到你家里。”

正绪不知话听错没听错，也不知曾姊夫是否存心戏弄。他不信正纶会那样容易让步。他知道正纶有一个顽强的脾气。过去他随时在街上同别人吵嘴，被人打伤，全靠正绪帮助抵抗。有两次正纶受了重伤，不能行走，须得喊轿子抬回家去。他不敢相信这样性格的人能够轻易把那许多银子吐出来。正绪听到曾姊夫的话后，未置可否，闷住嘴走到他跟前，说道，“同他拼命也不会去跳水。”

“别胡说了，”曾姊夫道，“他是一时糊涂了，你记得吗，你末了骂他那许多话，他一声不响。很明显，他已经知道错了。你走出后，我问他记得不记得我曾经托过徐茂堂代售烟土，他说记得。我又问他知道不知道徐茂堂没有取我一文开支，他也说知道。我看他已经开始脸红了，我再追问他一句，那末，你为你的亲弟弟卖货物，怎么可以扣开支呢？他的脸通红，低头不语，我只好给他搭一个梯子，让他好下台。我说，我看你是旅途劳顿，又担心为小婆子事情回家要惹麻烦，所以一时搞糊涂了。他想了一下回答说，你哥子说应该怎样办就怎样办好了。我说，就照徐茂堂的办法，免取开支。你回去吧，银子已经交给二嫂。天快黑，我不再进屋了，你大姊在新塆等着，我们要立刻回家。”

三十二

跛子先生退休后，推荐年纪较轻的李先生替代，学生们都怕年轻先生的火气大，果然，上学不到一个月，李先生就显了一次威风。一个下午，邱青林趁先生在椅上闭目休息时，悄悄和狗妹交谈，说了一句，“子贡，子贡，先生娘子肚皮痛。”李先生听见了，跳起身来，拾起板子。跨步到青林跟前，周身一阵乱打。青林用两手遮护脑壳，不哭不叫。打过之后，手上背上全是红斑，满头长出一些鼓包，看去好似佛爷菩萨头上堆的螺蛳。青林回家后，邱大汉和邱大嫂一见惊骇，追问情由。青林先不敢说，末了才认出是先生打的。邱大嫂痛哭一场，大汉气得满脸通红，要去诘问李先生。走到路上，碰见正绪，就对他说道，“你找到了一个好先生，打学生如像打强盗，把青林打得周身伤痕，我要去同他理论，要他赔偿医药。”

正绪见大汉满脸怒气，害怕他去与李先生冲突，竭力劝阻道，“老师打学生，总是为学生好，玉不琢不成器，细娃不打不乖。”再三恳劝大汉不必去，他自己明天去找李先生，与他说个明白。慢慢地大汉才息怒回家去了。正绪到家不多一会儿，李先生来找他，说道，“今下午我忍不住一时之忿，把青林打伤了，事后心里难过。特为来请你代向青林的父母道歉。”李先生去后，正绪立即去邱家，将李抱歉的意思转达大汉夫妇。他们正在用舂烂的草药涂抹在青林的头上和身上，正绪不要青林听见老师道歉的话，把大汉和邱大嫂叫到别一间房，才告诉他们。

李先生娘子的颈上，长有一个无名毒疮，经常流脓，到那年夏天就去世了。去世不久，便有人来为李老师说媒，说的是狗妹的二姊。他的大姊出嫁时，李先生曾经去吃喜酒，在新娘蒙着头纱上花轿时，曾窥见她的白净的瓜子脸、窈窕的身材和一双极细的小脚。因此媒人一谈到狗妹的二姊时，李先生十分欢喜，立即应允了。殊不知同胞姊妹，也不能是一个模样。到了办喜事的一天，新娘已经抬进屋，李先生才发现，不但脚不细，身材不窈窕，而且是一脸的麻子。人们都说，李先生哑子吃黄连，上了当。然而事情往往有弊也有利，这位新先生娘子另有优点，她性情和善，勤苦耐劳，对于李先生那样一个读书人，非常敬佩，像一个好学生样跟他学习，慢慢地她的话语和态度都变文雅了，因而在地方上很受人尊敬。至于她脸上的麻点，也逐渐被岁月消磨了一些，除非仔细近看，不知她是麻子。

李先生所教的书，仍旧是四书五经，所用的方法不外背诵。俗话叫这种读书做“读石宝儿书”，譬如将石头子吞下肚皮，不消化，不养人。一天李先生突然宣布，他要讲书。当然是从“学而”讲起，讲了四五页，已到年底放学时期。翌年要讲梁惠王，学生们以为奇怪，为何不从上论讲到下论，再讲大学中庸，然后到孟子，因为那是他们读书的次序。李先生开始讲梁惠王之先，叫青林朗诵，青林很高兴样读出：“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李先生止住他道，“你还是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个样。这不是三字经，正当读法乃是：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然后他像说故事一般讲下去，学生们倒觉有趣，只惜讲过三四次就停止了。还是照旧读石宝儿书。

这样地读石宝儿书，可生的进步最快，四五年之后，已读完五经，其中不少能包本背出。他正在开始选读古文及学习作文之时，就改入新式学校。原来正纶和正绪将读书的事情，一概交给老师，而老师却一心希望恢复科举制度，专教古书，甚至于要可生做八股文章。那年底有一位远房的堂弟懋书，从成都回家过年，问及可生等读书的情形，说道，“你们简直是在世外桃源过日子，外边的事情变迁很大，你们读的都是一些废书，非改进新式学堂不可。”懋书在成都读陆军军官速成学校，已经毕业，对于当时的思潮及政局颇能了解，又素得正纶和正绪的信任，他一说出，他们才恍然醒觉了。

这时候在垫江已经开办了一个新式学堂，设在北里距县城十余里的峡口地方，乃是全县最高学府。堂长是一位姓殷的举人，教习共有六个，都是廩生秀才，非有功名，不能滥竽。学生人数有百余名之多，房子有几大栋。虽然如此，读了书不能考功名，毕了业没有用场，因此仍不能得许多家长及青年人的信任。也是事情凑巧，就在懋书从成都回家的时候，峡口学堂第一班毕业，省上派了一位委员到县监考发榜，二十余名毕业生中，每名之下，均注上这个生那个生的头衔。人们以为是相当于科举时代的生员，无异科举制度复活，因此要进峡口学堂者忽然踊跃。但学堂容量有限，学生人数太多，必须考试及格，方能进去。正绪忧虑可生考不及格，得悉峡口学堂的一位老教习，住在董家大塆，乃是先父钜楷幼时同学，特于新年期间，携带礼物，偕同可生前去拜年。董老先生不记得和钜楷同学，但喜爱可生，问了他几句论语，点头称许，叫他去投考。正绪问，学堂对于犯规学生如何处罚。老先生道，“不打手心，也不罚跪，轻的记小过，重的记大过，记过要挂牌，全学堂都知道。”可生插嘴道，“记过比打手心更厉害，打手心痛一下就算了。”老先生点一下头，又说一句，“叫他去报考。”

正月十七是峡口学堂招考日，正绪一早将可生叫起来，换好衣服，将新买的墨盒，新笔和打稿纸用一块手帕包好。早饭吃过，可大从新塆坐轿过来，于是三个人分乘三顶轿子前往峡口。可生是第一次单独坐轿，行人见到，都笑着谈论，“那么一个小娃儿，坐在轿子里，看也看不见，连轿子也镇压不住，在里面颠颠簸簸。”

峡口学堂的确是一个大学堂，可生所知道的学堂，只有一个房间，一个先生和十多个学生。峡口却大不相同。他们一行三乘轿子走到一个很大的幺店子停下，店子的侧边开一个栅门，那便是学校的近口。栅门两边悬着两大块木牌，一边写的“学堂重地”，他边写的“禁止喧哗”。栅门外一把竹靠背椅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汉，那便是全县驰名、威风凛凛的看门头儿。走进栅门，上七八步石梯，乃是一个大坝，比兴隆塆的地坝大约要大四五倍，可生从来不曾见过那样大的空坝。在空坝左边的白墙上写了约有人高的三个大字“外操场”，据说是堂长殷举人的亲笔。经过外操场，再上三四步石阶，巍立着一个拱门，乃是学堂的正门，顶上用碎磁片嵌有一排横匾额，“桂溪高等小学堂”七个字，那当然是学堂的名称，可生不知桂溪二字的意思，正绪告他乃是垫江县的别名。最使可生诧异的是“小学堂”三字。明明是一个大学堂，人人都知道是一个大学堂，何以叫做小学堂？大学堂是什么样子？幸而那“小学堂”三字之前有“高等”二字，否则他会更加奇怪，也更会失望了。

好多人已经比他们先到，店子里面，大路边的空地上，外操场上，都停满轿子，到处是穿来穿去的人。那些概是成年或半成年的个子，发辫梳得一律整齐，少数年幼的捆扎红头绳，较大的仅在末端缠黑辫带。多数戴瓜皮帽，也有光头的，但没有一个缠头帕的。可生从来不曾见过那么多文雅漂亮的人聚在一块儿。他正在东瞻西望时，听见摇铃了。铃声停止，一个高朗的人声唱出，“点名，领券入场。”他在人丛中，只听见人声和铃声，摇铃及喊话的人，都被周围较高的考生遮住了。正绪搀着可大可生等候着，听见他们的名字时，挤上前去，领取考卷，指引他们走进一个大课堂，两人挨着坐下。

考生已经全体入场，课堂已经坐满时，堂长殷举人和几位教习陪同县官进来。殷举人有一个白胖胖的面庞，八字胡须。县官比较高大，也是白胖胖的，年岁比堂长大，却未留胡须。堂长请县官出题，县官步上讲台，拾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汤武革命”四个字，又在侧面写了“限三小时交卷”数字。

考生们瞠目望着黑板，显然不解题目的意思。汤武是成汤和武王，大家熟知。革命二字却无人了解。县长看出了考生们的困难，将题目解释了一番。他乃是福建省人，他的话比题目更加难懂。他几番解释之后，考生们仍旧瞠目望着黑板，无人动笔。于是他又上讲台去，加写一道题目，“择师教子”，跟着又解释了一番。考生中有人曾读过韩愈的《师说》，知道题目的来历，也可以套用几句上面的话语。可大和可生刚才开始读古文，只读过一两篇《管仲论》和《捕蛇者说》，尚未读过《师说》。稿纸摆在前面，不知从何下笔。等了一会儿，看见别人都动笔了，也只好在纸上涂写，写了涂去，又再写。慢慢地有人交卷了，课堂里越来越空虚。可生打了几次草稿，开始在考卷上下笔，共写了四五行，大意不外说，选择先生要有学问的，并要年老的，年轻的先生脾气大，不耐烦，好打人，听说峡口学生不兴打人。不亦乐乎。加上一些之乎者也，就交了卷。可大偷看可生的卷子，又怕监考的教习看见。胡乱抄了几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仍不满三行，乃在末尾加了两句，“不亦择师乎，岂不教子哉”交了卷。走出课堂，正绪问他们卷上写的什么，两人都说不记得了。

过了四五天发榜，可大可生都有名。他们不知是否还有考生比他们更坏，抑或是正绪去董老先生处拜年的结果。

学生一律住堂，学费每半年银元四块，膳费每月一斗米，五百钱。每斗米重量四十斤，包括教习及工役在内，也吃不完。几个月后，有的霉烂，有的长虫。菜钱很少，全是素菜，且不丰富。厨房利用青菜筲水及剩米剩饭养猪，每月杀一只办席打牙祭一次。平时吃不饱，有的从家里带腊肉香肠皮蛋，有的夜晚去厨房煮挂面，也有偷着从侧门或越墻去大路边买汤圆、油团子、糍粑块、锅块麻花。学堂用水是由大门外一条河里挑进屋，那年夏旱，河水几乎干涸，水里长满孑孓，煮出的饭发黄，孑孓挑不胜挑，只好闭着眼睛吃下去。可生怕虫子，时常饿肚皮。

可生年龄最幼，个子尤小，而且有些顽皮，以故入学堂不久，就引起同学们注意。较大的同学欢喜拿他开玩笑，一夜晚上，上自习时间完毕之后，熄灯铃摇响以前，可生已经上床，几个甲班和乙班的同学，在他们的寝室里，将两条长板凳镶拢，凳上放两个枕头，枕头上盖一床棉被，一头放一只小南瓜，瓜上搭一块白布，凳子下头点一个小油灯碗。于是他们去每个房间报告：“人生真莫得祥啊！可生那样年青，忽然得急病死了，尸身停在×号房间，你们念同学之谊，去看看他，同他告别吧。”一会儿前来吊丧的同学，挤满房间，堵塞门口，大家异口同声道，“人生莫得祥啊！莫得祥啊！”直到熄灯铃摇过以后，每间寝室里面，还是一片“莫得祥”的叹声。

次日晨早，同学们看见可生在饭桌上坐着，大家惊奇，有人说是鬼影，有人说是僵尸。恶作剧的几个同学宣布了事实，大家笑了一顿，可生如堕五里雾中。从此同学们一见到他，都说声“莫得祥”。这三个字就成了他的诨名。

峡口的学生只有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才准出大门。住家较近的可以每星期回家，可大和可生只能每四星期回家一次。可生到家后，看见兴隆塆的房子变矮了，地坝变小了，人们变土气了，穿的破旧，说话高声，而且满口×妈老子。正绪和熊氏却说他是从叫化院出来，急忙做点好菜款待。可生可以在家饱吃三餐，星期日午饭后又得赶回学堂。可生并不恋家，母亲熊氏也和祖母章氏不同，离别并不流泪。一清早她已将可生的换洗衣服、几节腊肠和几个皮蛋，用一块印花布包好，将一个月的零用钱放在他的怀包。吃过中饭，可大从新塆过来，一同步行到母安桥，喊轿子去峡口。由于他稍轻几斤，轿夫们总是抢着抬他。他们争吵没关系，有时这个把他拉去，那个把他拉回，使他感觉狼狈，须可大帮忙解围。他们到了峡口，走过外操场，大门跟前并排立着十几个同学，于可生经过时，佯为没有看见他，而大喊“莫得祥啊！莫得祥啊！”喊过之后，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嗣后可生常对人说，那一段的学堂生活，是真有祥，真有祥。

三十三

可生回学堂后第二星期，上午下课后，听见看门的老头儿在寝室外面高喊，“黄可生黄先生，有人会。”原来是他的父亲到了学堂，随带了两只火腿、两罐大曲酒和两封茶食，另外还有一卷黄裱纸和一支大字笔。他告诉可生，为祖母章氏立节孝碑事，已得成都总督衙门回文，业经皇上批准，他特地来找堂长殷举人写碑文，所带的几样礼物是送殷举人的。说完话，可生回到课堂，看门老头立即引正绪去见殷堂长。

可生再上完一堂课出来时，看见殷堂长在花厅一张方桌跟前，挽起衣袖，站起八字脚，手握大字笔，鼓起全身精力，在那里写字。正绪在桌子的对面两手按着方纸块，每写好一个字，即称赞一番，将纸块捧到侧边空地上摆着晾干。可生看见，已有“圣旨旌表”等字写好，每字写两三个，然后由殷举人挑选最好的应用。字写完后，殷堂长留正绪午餐，全体教习作陪。可生听见正绪说，得到殷举人那样有学问、有名气的人写碑文，为节母增光不少。殷举人说，为节妇题字刻碑，感觉非常光荣。

正绪将字带回家，第二天就出去寻找做碑的石头。他请了两名石匠，带着钻子锤子，先在山脚寻找。找了一天找不到适用的。于是上山寻找，又找了两三天，才在包家寨脚下找到一处石崖，经石匠试钻后，认为合用。所要开采的石头有两大块，一块是字板子，须四尺宽，一丈五尺高，一尺半厚。又一块是碑的基石，须琢成乌龟的形状。

正绪曾经为章氏造过石坟，对于开采及搬运石头都有经验。可是坟石是小块，碑石太大，采掘及运搬难易悬殊。几个石匠费了好多天功夫，才把两块石头的粗形开采出来，最后两三天，石匠须卧在地下工作。

立碑的地点已经觅定在观音堂侧面的大路边上。如何将两块巨石运去，直到石头已经开出，正绪才了解其中的困难。他找了几名抬脚拢来估计了一下，抬字板子需要四十八人，抬龟石需要卅二人。这么多的人搬运这么重的物件，在这地方从来不曾见过。他们需要宽大平直的道路，而这地方的道路只能容两人行走，而且弯曲不平。首先正绪带了两名抬脚，勘察路线。然后向经过地方的地主商洽，削平坡埂，放干水田，填河扎堰，平整道路，赔偿损失。

寻觅这许多的抬脚，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们必须具备的条件，比运烟土去樊城更加苛刻，不但要力气大，而且要有技术，有经验，能构成通力合作的队伍。假使一人出差错，则全体受妨害，有伤人丧命的危险。正绪将抬脚及预备队选定后，将他们一齐邀集到开石地点，演习了一番，然后决定搬运的日期。

在一个晴暖的仲春早晨，抬脚及预备队分在正纶及正绪两家吃过早餐，携着抬扛绳索，衔着烟杆，说说笑笑地缓步上山。到了开石地点，各按预定位置将扛子系上，伛着腰身，将抬扛放在肩上，如像音乐队演奏前调整乐器一般，轻轻地试了一下。正绪立在开石的高处，担任指挥，问了一声，“都准备好了没有？”

一片“好了”的声音答应了。

这声音从石岩上射出高朗的回声，回声息散之后，好似群山俱寂，雀鸟无声，几十双眼睛，盯着正绪。正绪举起手臂，左右瞧了一眼，每个抬脚都是弓腰八字脚，抬扛在肩。于是高呼一声，“起！”但见几十个腰背伸直，绳索拉紧，抬扛下弯，绳子与扛子摩擦，咯吱作响，巨石从地面上升了。正绪再喊一声，“走！”几十人同时开步，步子大小一律，整齐平稳，巨石徐徐往坡下滑动。抬脚们发出低沉的“哼，哼，哼”声音，与步子协调。走不多远，到了一段平地，抬脚领头人用高的嗓子，唱出了歌声。他唱完一句，其他抬脚随声附和。几个山头上立着的观众也跟着唱起来。声震山谷，回音绕空，人们都说是地方上从来未有的盛举。抬脚们每走数十步或一二百百步，须小休息一次，将抬扛从肩上移到木杵，一舒喘息。大休息时，才将巨石放在地下，抬脚们喝茶吸烟。路程虽不远，费了两整日，才运到立碑处。

两块巨石运到后，几个具特别技能的石匠，立即开始修琢及刻字。将基石削成一只大龟，头爪及背上的八卦毕肖。在字板子上将殷举人所写的大小文字，一一雕刻出来。这些工作，完全由石匠负责，正绪不必操心，也不能妄出主意。他开始筹划如何将石碑竖立起来。起先他以为这事情很容易，石碑已从山坡上运下来，就地竖立起来有什么困难。不想尚可，越想越难。那么高大笨重的一块石头，如何能徒手使它直立起来。这边远的山区，不比平原地带，连辘轳也找不到一只，凡是有轮子的东西，根本不曾见过。正绪去问石匠，石匠说，“我们只晓得开石头。”又去问几个抬脚，抬脚说，“我们只会搬石头。”有的人说，“抽不起来，就让它躺在地下，若是抽到半空倒下去，免不了压死人。”正绪左想右想，白天想，夜晚想，吃饭时想，走路时想，想不出好办法。立碑的日期和时刻已经在黄历书上择定，香烛鞭炮已经买好，亲友族人已经周知，然而立碑的办法仍属茫然。石匠的雕刻工作完毕了，立碑的日期逼近了，正绪的脑子里面产生了好几个办法，却不知哪一个办法最好，例觉得每一个办法都不好。他为此焦愁，不能安眠。一个夜里，在半睡不着之时，忽然看见他的母亲走来问他，为什么这几天消瘦了？他据实告诉了她是什么缘故。章氏说，“原来如此！此事不难，你只消如何，如何，就可以把碑立起来。”正绪猛醒过来，擦根洋火，点燃灯盏，独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将章氏所指示的办法复习了两遍，思索了一番，拍案叫了一声，“成！好！比我所想的办法都好，就是那样办。”

熊氏被惊醒了，问道，“啥子事情？我当你在说梦话，人又坐在那里，灯也照着。”

正绪道，“没有什么事情，”便将灯吹熄，回到床上去了。次日晨早，正绪立即延请木匠，预备一根光滑木柱、几条长方木梁。又吩咐几名工人赶编一些坚牢的绳索。另几名工人在已经安置好的石龟前面数尺处，掘两个深洞，洞内填一些碎石。然后将两根粗梁栽在里面，请木匠将圆柱接在梁的上端，构成一个球门式的杠架。其他几根方梁则横绑在石碑的上半段，每隔两三尺绑一根。每根梁上捆几根粗绳，绳的他端绕过龟石前面的横柱。这样布置好了，他没有告诉别人，届时如何将碑竖立起来。

这一切工作完全由正绪一人料理，正纶没有过问。最近两天，正纶没有到观音堂，因为新娘快生产，他要在家照料。最末一天的夜晚，吃过晚饭之后，他才到场，巡视了一周，问了几句话，并未参加意见。

立碑的时间，经择定在半夜子时，五六十个工人早已到场，另外有数十亲友和一些赶热闹的乡邻。那时候灯笼火把和几盏洋油灯都已经点好，灯光火焰在人们的脸上闪烁，照得碑上的大字小字，个个清清楚楚。正绪首先吩咐工人们稍稍移动碑脚，使其与龟背上的缺口紧接。于是将全部工人分成三批，约二十人在碑的首端，抬举横梁。又约廿人在龟石及杠架前面拉绳。其余约十人在石碑的底端保持碑脚与龟背上的缺口密接。一切布置完妥之后，正绪立在龟旁边一条凳子上，他的面容紧张，眼睛左右顾盼了一下，举起双手，喊一声，“起！”抬梁的抬梁，拉索的拉索，大家一齐动手，同声呼喊，“起，起，起。”旁观的人望着碑头离地了，慢慢升高了。随着碑头升高，抬举的人们依次由第一根横梁移到第二根、第三根……不到一杆烟之久，石碑已经在龟背上巍然屹立！众人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于是纷纷谈论，好生危险，怕的是索子断了，梁木折了，石碑中途倒下，打成几块不说，还要压死人啦。正绪倒是满腹信心，他相信母亲所出的主意不致有错。他的面容弛缓了，笑开了。他看见狗妹、卢狗儿、邱青林等人，各执长竹竿一根，上面绕着长串的鞭炮夹大炮，在旁立着，说了一声“放吧。”他们立即将鞭炮点燃，立即砰砰磅磅，压倒一切声音，使大家蒙着耳朵，眯着眼睛。在火炮声中，一个石匠将一桶石灰浆倒进龟背的缺口，使碑石与龟石凝结为一。他将桶放下，在裤腿上擦一下手，上前去向正纶和正绪作揖恭喜。正纶弟兄也恭喜石匠成功，希望那块石碑远播他的声名。

鞭炮声息后，正绪招呼石匠及帮忙的人们一齐进观音堂饮酒消夜。正纶没有去消夜就赶回家了。他一路上问，不知新娘已经产生了没有？是男或是女？他和新娘都盼望是男孩。他知道，如果新娘产生一个女孩，一定是美丽的。可是新娘乃是小婆子，而且是堂子里出身，所生女儿难免遭人歧视，不能嫁到好的人家。男的却不然，只消他有钱有势，不管出身怎样，人们都会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正纶提起灯笼，迈步回家，走到槽门，叫了两声“开门”。彭嫂为他打开，正纶急忙问道，“生了没有？”

彭嫂满脸笑容答道，“生了。”

“是男娃女娃？”

“是一个小少爷。”

正纶已经听到哭声从客房出来，急忙走上石阶，推门进屋，问道，“是个男娃？”

新娘在床上躺着，点头回答，没有言语。她两眼盯着正纶，甜蜜地笑着。正纶抚摸了婴儿的红胖面庞，转身在新娘面上吻了一下。

“你看取个甚么名字？”新娘问。

正纶想了一会儿，早不生，迟不生，恰巧今日今夜，定是为母亲立节孝碑，感动神灵，乃是吉祥之兆。因此，这孩子的名字就叫“吉祥”。

三十四

私塾一概是正月中下旬开学，腊月上中旬放学，夏季照常读书。峡口学堂采行新章，放了年假，更放暑假。可大和可生暑假回家，头一两天仍旧穿着鞋袜，斯文儒雅。往后便将鞋袜和长衫脱掉，去山坡上玩耍，到溪沟里捉鱼。一个母安桥赶场天的下午，可生、可法及邱青林三人，在天生桥下捉鱼，可法打着赤膊，扎起裤脚，在砌岸的石洞里摸鱼时，青林看见一条鱼从石洞里面钻出，拾起一块石头，使力打去，鱼未打中，却正打在可法的头上。可法哎呀一声，昏倒水里，头上鲜血像水田放缺口一般涌出。可生及青林都骇慌了，把可法拖到沙滩，用汗衣塞住伤口，浇水洗涤，塞也塞不住，洗也洗不净。汗衣完全染红了，青溪变成了血河，沙滩上也染了一大块血迹。可法的脸变青了，青林的脸吓紫了，可生只喊怎样办？怎样办？他们知道，应该赶快回家，找大人，敷上药，然而他们不敢回家，回家要捱打捱骂。想不出办法，只好坐在沙滩上等着，可生及青林轮流用染红的汗衣按着伤口。幸而血流慢慢地缓滞了，停止了。然后揩净身上的血印，洗净了汗衣，才偷偷地走回家，不敢告诉父母，却也瞒不住他们。正绪和熊氏诘问，只好告知实情，捱了一顿骂，尚没有捱打。骂过之后，正绪才去找些草药，在沙缽里舂烂，涂在伤口上面，幸而没有溃疡。

由于在烈日之下玩耍，受了暑热，喝了生水，可生染了痢疾，也不肯告知父母。经正绪发觉后，抓了两服草药，煎了几个醋蛋，给可生吃了，仍不能治疗。因为不痛不痒，能吃能睡，大便带血，管它做啥。一直到年底，才慢慢地痊愈。往后可生感觉，正当身体发育期间，患了长期痢疾，不能没有妨碍，他的身体矮小，生了痔疮，都与痢疾不无关系。

到了峡口开学之时，可大和可生的身上都长满痱子，像癞蛤蟆，额头脱皮，脚板似熊掌，又得穿上鞋袜和长衫。回到学堂之时，同学们谈论最热烈的，乃是如何庆祝孔子圣诞。学堂里要做一次大清洁，糊窗子，贴对联，悬灯扎彩，杀猪办席。好似大家庭过年，也像为老家长做寿。满堂儿孙，更换新衣，笑咪咪地穿梭来往，猜灯谜，做游戏。堂长和教习们，都穿上袍褂，戴起顶子，齐集礼堂，领导全体学生，在孔圣牌位前三跪九叩。行礼毕，放鞭炮，开酒席，大家欢乐到深夜。次日本定照常上课，学生说，庆祝圣诞太累了，需要休息，要求补假一天。

鞭炮的残滓尚未清除，火药气味犹弥漫空中，红纸对联还是新鲜完整，学生们谈论圣诞节日的事情，还是津津有味，忽然一天晚餐时，有人报告，校门外大路上有武装队伍经过，一直往县城开去。这是从未见过的事情，惊动了全校师生。一些学生丢下筷子饭碗，跑到外操场看去，但见大路上行人拥塞，绵亘不断。有人持矛杆关刀，有人携营枪鸟枪，有人拿斧头棍棒。有的穿短褂，有的着长衫，着长衫的多缠腰带，衣襟上扎。有人头戴戏台上的武士巾，有人打英雄结，插野鸡翎。过路客说，他们是革命队伍，并不扰害百姓，但将沿途电信杆一齐砍倒，断绝电讯。他们打的兴汉排满的旗帜，声言要攻打县城，诛戮县官，推翻清朝。队伍经过约有两顿饭之久，总共人数，或说有七八百，或说有三四千。学堂教习学生看见这些景象，听到这些消息，均震骇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正当上自习时间，堂长拿出话来，学堂停课，愿回家者回家。不到一小时，全堂学生教席，业已逃走一空，书籍、文具、被褥等物，一概留在学堂。

是夜月亮大半圆，天气晴朗，可大可生跟随几个年龄较长的同学离校回家。大路上行人稀少，沿途两旁竹林草丛里面，到处有人躲藏窥伺，行人可以远远听见话声。走近则声音沉寂，有如打草惊蛇，纷纷逃避。可大可生和几个同学也开始奔跑，可生跑不赢，就掉在后头，也不敢出声。经过两三次，他知道是你怕我，我怕你，你躲我，我躲你，就不必躲，也不害怕了。他们几人逃到新场，已经疲倦，天时太晚，也不敢再往前走，就在新场街上一个族人家里借宿，由一对青年夫妻和他们的岁半小孩让出床铺，床上堆满小孩的尿布，尿气薰鼻，半夜不能睡着。翌晨起床，才知道昨夜的那批队伍乃是从大竹县开来。他们一直开进县城，未遭任何抵抗，他们冲进衙门，县官已经逃走。他们打开监牢，放出犯人，打开银钱库和谷仓，银钱和谷米撒满一地。他们也打开了当铺、盐店和钱庄，拿去了银钱及贵重货物。他们没有抢劫普通商店及住户，但迫令几家客栈及饭馆为他们备办酒席。吃过酒席，就当晚开回大竹。

县官逃跑了，衙门没有主人，清朝完结了，皇帝退位了。这等于是天已经垮下来，从此世道大乱，盗贼蜂起，人人自危，人人自卫，纷纷卖牛买刀，将长满铁锈的刀剑找出来，磨快磨亮，磨刀之声，响遍村落。铁匠昼夜忙碌，到处可以闻见煤烟，到处可以听见打铁。鞭炮不准放了，也没有人再做，火药须供枪炮之用。人人喊兴汉排满，除暴安良。在这乡僻地方，人们不知甚么满与汉，也从没有见过满人。却知道什么是暴，什么是良。这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强人，名叫向大蛮，地方绅士们认为他是应除之暴，将他捉起来，用铁链锁上。大家商议，认为过去砍头的方法野蛮，现在只能用新式的、文明的方法，枪毙。他们在文昌宫前面的空坝上，栽了一根大木桩，将向大蛮的上身剥光后，绑在桩上，举行枪毙。在地方上这是第一次枪毙人，事情新奇，竞争这笔差事者甚多。因为黄狗妹素会打枪，有一支鸟枪，曾经打死过鹭鸶和斑鸠，所以选定他为枪手。然而打人不能用鸟枪，好在团队有营枪。狗妹将营枪装上火药，加了半把枪子，点着火绳，立在向大蛮前七八尺处，对着他的胸膛，手指一搬，砰的一声，浓烟迸出，遮蔽了向大蛮的上半身。烟散之后，大家看见向大蛮胸前鲜血淋漓，咬紧牙巴，两只忿怒的眼睛大大睁着。他的粗壮的身子使力奔了两下，扯不脱捆紧的麻绳。

“没有打死！没有打死！”几个声音从看热闹的人丛中发出来。

“再打，再打。”

狗妹向旁边立着的邱青林说，“枪子打他不死，快去抓一把钉子来。”

青林立即跑到数十步外的一个铁货摊上抓来一把小针，狗妹放了几颗到枪筒里面，走近两步，再打一枪。火烟散后，向大蛮的头颈歪垂，眼睛关闭，两腿弯软，整个身子往前倾斜。几个声音喊出，“打死了，打死了。”不知道者还以为他们说的是打死了一条蛇或一只老鼠。

三十五

在成都入军官学校的黄懋书，突然带同一位同学廖得仁回家。两人同样高大壮实，相貌也有些相似，不知者当他们是同胞弟兄。他们回来的目的是为组织队伍，响应革命。正纶和正绪为他们邀集了地方绅士鲁耀亭和徐茂堂等在徐家茶馆商议。懋书说，他们受了孙文和黄兴委派，来垫江成立革命军。计划先取梁山城，梁山是大县，富户很多，库银和存粮无算。取了梁山，可以充实军饷，扩大军队，进一步取万县。万县是商埠，比梁山更富。取了万县，声势更浩大，就顺流而下，到夔府，下宜昌，与革命主力汇合。这是几百年难逢的机会，革命成功后，可以长享功名富贵。他提醒大家，关于鲁大人的事迹和水围子的宏壮。几位绅粮都被激动了，立即认捐谷石，作为发动的资本，并分头在邻里和族人中劝募青壮年投入队伍。

三天之后，在文昌宫举办了一次点团，应募的青壮年携带军器到场，由懋书及廖得仁检阅。由于时间仓促，天气阴雨，只到了二三百人，其中小的只十三四岁，老的超过三四十，一概是光腿赤脚。所携武器也欠整齐，有些刀矛上满是铁銹，而且不少是徒手。他们在庙坝子立着，有的戴笠帽，有的打油纸伞，都冷得缩手缩脚。

懋书、廖得仁及几位绅士，坐在戏台上，懋书和廖都没有着军服，而穿的同样花色的章缎长袍。几人商量了一会儿，懋书走到戏台前面，对庙坝上的人们宣布，满清政府是何等腐败，中国如何受外国欺侮，爱国志士认为要救国家，只有革命，把腐败的满清政府推翻。他所说的一些道理，和所用的字眼，在城市的知识分子当中，乃是老生常谈，而在这乡僻地方，却非常新奇。庙坝上立着的乡民，都呆痴痴地望着，显然不了解。可是他们都知道大竹队伍去垫江城搜刮银钱货物的事情，那乃是他们最感兴趣的。别的话懂不懂，没有多大关系。懋书又同几位绅士商量了一会儿，到戏台前面告诉大家，回去邀约壮汉，整饬军器，五天之后，清早来文昌宫集合出发。

这地方闲空的人甚多，尤其在农闲时期，不计其数的青年壮丁，苦于无工可作，无钱可赚，整天闷坐在家里，或在街上，幺店子里面，嘘嘘嗦嗦，荡来荡去。这些人只怕没有人号召，一有人号召，必踊跃参加。果如所料，到了出发的早晨，集合在文昌宫庙坝及庙前的人数，超过了一千。所携带的武器种类齐全，不仅有梭镖、关刀、牛角叉之类，且有鸟枪猎枪，甚至有五六支营枪。此外还有短刀、斧头、棍棒、扁担等物。这些人大都不曾用过武器，也没有受过用武器的训练。有人对几个拿扁担的说笑，不是叫他们去挑东西，乃是要他们去打仗。拿扁担的说，他们使用扁担，比好多人使用关刀矛杆还要灵活。

在这一大群人当中，有三四十个是由东山脚下来的壮汉。他们不仅身材魁梧，且能耍刀耍棍，有远大志向，不愿老死乡村，只苦无用武之地。他们被选作先锋队，扛着“兴汉排满，除暴安良”两面大旗，由廖得仁率领走前。

懋书和得仁都换上了军官学校的制服，显得格外威武。绅士们为他们找到了两匹川马和两个马娃儿，骑上更加雄壮。只惜他们个子大，川马个子小，骑上马颇像北方人骑驴，因此骑上一两小时，须下马步行一段，好让马儿休息。

懋书督队，骑马走后。在他后头，还有几乘轿子，抬着鲁耀亭、徐茂堂和正纶等几位绅粮，以壮声势。出发之时，廖得仁的先锋队已经过了观音堂，懋书等才出文昌宫大门。浩浩荡荡，蜿蜒数里，山头观众，无不嗟叹。

由出发处到目的地，是两天路程。因沿途有人脱离队伍，第一天到屏锦铺任宿时，只剩下六七百人，他们分在几座庙宇里面，在地下铺上谷草过夜。在一座庙宇的空坝上，文楷的四个孙子——大蠢棒和三儿的儿子——见到庙坝里有几斗筐阴米和红苕干曝晒未收，便抓了一些塞进麻布口袋。事被物主发觉，大闹起来，一直闹到懋书处。懋书问明后，将麻布袋没收了，将偷东西的打了几下手心，逐出队伍。孰知那些投入队伍的，不少是为了要浑水里面抓鱼，所以不少人身藏麻袋，或携带筐篓。他们看见偷阴米和红苕干的捱了打，不免大失所望，因而次日晨早起身之时，人数竟减少了一百多。抵达梁山城之时，整个队伍只得四百人左右。

时间刚薄暮，天犹未尽黑，城外大街上已不见行人踪影，铺门一律关闭。懋书知事不妙，吩咐队伍停下，坐在街旁休息。自己也跳下马来，与廖得仁商量。商量结果由廖先去城门探视虚实。廖向懋书行了军礼，率领全体先锋队三十多人，打起旗帜，迈着大步，直趋城门。走到之时，发见城门紧闭。两个先锋壮汉用刀柄矛杆在门上打了几下，喊了几声“开门”。

城楼上有人应声问道，“是甚么人？”

廖队长答道，“我们是革命队伍，要假道贵县去万县夔府，东下宜昌武汉，请开城门。”

城楼上答道，“城门不能开，请走城外。”

廖道，“天黑须投宿，城外无宿处。”

城楼上道，“城内也无宿处，请另找地方。”

几个壮汉发怒了道，“还有甚么地方？快开门，否则便打进去。”说毕在城门上拳打脚踢，砰砰碰碰起来。

廖队长喝住他们，不得轻举妄动，又抬起头来，向城楼上喊道，“天时已晚，我们不能另找地方，也不能在街上露宿。”

城楼上道，“我们预备有稻草多捆，给你们利用。”说话之后，立即有五六捆谷草从城墙上抛下。有两捆恰正掉在几个先锋队员的头上，他们骂道，“他妈的！你们把我们当甚么东西？我们是人不是牛。赶紧给老子们打开城门，秋毫无犯，否则我们杀进去，就鸡犬不留。”又有人说，“老子们就用这些鸟草，点把火把城门烧掉。谁有洋火？”

廖队长一把将洋火抓过来呵道：“别胡说，让我再交涉。”忽听见城楼上的声音说道，“只怕你们进得来，出不去，出去要人抬。请你们张开眼睛，看看我们的大家伙。若是你们肯退后三十步，我们可以将城门打开一条罅隙，让你们瞧瞧我们的阵容。”

廖队长退后几步，抬头望去，看见城楼上有两杆牛儿炮，约有一丈来长，小碗那么大。他向城楼上喊道，“你们的家伙，我们已经领教了。请再让我们见识一下城里面的情况。”他立即吩咐各先锋队员退后三十步。

过了约两分钟时间，笨重的城门由两个人推开了一扇。廖等看见，城内大街上，布满阵势，大约不下五六百人。所持武器，刀矛俱全，另有长短竹竿木棍无算。一个壮汉骂道，“呸！你这些鸟人，什么东西，敢当我们的队伍，让我们冲进去！”话未说毕，几十人已蜂拥而入。守门的哪里抵挡得住，关门也来不及，廖队长也阻止不了。几十人手挥刀矛，口喊杀，杀。城内秩序大乱，四面逃跑。但他们中间也有一些胆大的，在先锋队追赶那些逃跑者的时候，那些胆大的，就拿起长竹竿从三方面追上来，给他们一阵乱打乱刺。先锋队人少，他们人多，先锋队的武器短，他们的武器长。你们打不到他们，他们却打得到你们。城里的人们越打越大胆，已经逃跑的又转回头来。先锋队不能进攻，只得采取守势，聚成一团。突然箭杆子如冰雹飞来，幸而矢簇不是铁质是竹节，打在头上脸上也有些疼痛。先锋队员正感应付困难之时，忽听见城楼上炮声两响，立刻热风扑面，有如火烧。带头的先锋队员喊了一声，“退兵！”几十人不期然而然地构成了椭圆阵形，边打边退。好在阵地离城门不远，也好在城门虽关未锁，急忙打开，退出城外。他们听见好多声音喊道，“追出去，一齐活捉起来。”跟着又听见城楼上的喊声，“逃走了就算了，不必追。”

追逐的一群人，在城门跟前停住，做了一些姿态，咆哮了一会儿，也就退回去，将城门关上了。先锋队员们立刻清点人数，个个都在，没有人被杀掉，也没有人被捉去，可是每个人都受了伤，全身是伤。

先锋队冲进城门之时，廖得仁阻挡不住，当即转回去向懋书报告，商量应付办法。街旁坐着休息的一些人，听说城里有牛儿炮，并有五六百人持械等候挑战，立即开始溜跑。他们旅途疲乏，肚子已经空虚，原想进城去大开筵席，不料城里以刀炮迎接。几个绅粮听到，骇得脸青面黑，急忙爬上轿子，喊轿夫“快跑，快跑，多给你们钱”。懋书和廖得仁正在焦愁时，忽见先锋队人员退出，立即跳上马背往回走。

可怜这几百革命队伍，岂特溃不成军，也忘记了肚子饥饿，只怕城里人追来，拼命往回跑。在黑夜里没有人不摔跤，摔下去，爬起来，又跑又摔跤。跌伤了也不知道痛。不少人跌下水田，全身透湿，满腿稀泥，只顾逃命，也不觉冷。跑了十五里，到了一个幺店子，不见有人追赶，然后有人喊肚子饿了。不喊则已，喊一声饿了，大家都饿了。懋书吩咐清点人数，总共不上一百，其他不知逃往何处了。

当店子的幺厮在煮饭时，几个先锋队的壮汉，对未曾进城的队伍大谈他们的英勇战绩。“几千人包围着，好难冲破。幸而咱们能够互相照顾，应付得法，把敌人杀死了好几十。杀死了就把脑壳砍下来，拴在腰上。我们每人身上都挂起两三个脑壳，准备献出请赏。没想到牛儿炮响起来，援兵又不到，脑壳挂在身上太重，只得抛弃，才好冲出重围。”

一些听者，瞪着圆眼，若受催眠，听完毕后，互相顾朌，唏嘘，“好勇敢！好本事！”

翌日各自奔回家乡，三个一群，五个一队，已经没有被追的恐怖，只是队伍粮饷已尽，有做饿殍的危险。衣服多的，可以脱下件把出卖，麻袋篾篓，也可以换碗饭吃。路近走疾的可以一天赶回，路远行迟的需要两日。大路上的行人们见到，不知他们是两天前开去梁山的队伍，只当他们是远方逃荒的饥民。究竟他们怎样到家，是否完全到了家，别人无法知道。懋书、廖得仁和几位绅粮，都于当日深夜安全抵家。别人问他们何以提早返家，未去夔府万县，他们都笑而不答。两天之后，懋书和廖动身返成都了。从此没有人再提谈组织革命队伍的事情。

三十六

近些年来，无论是在乡间，在街上，人们相遇，总是皱着额眉，摇头嗟叹，“哎！人心太坏，空人太多，穷人太多，世道会乱，大家的日子都会不好过了。”人们说，这叫做“人口风”，大家这么说，久了就会成为事实。

果真，抢案发生了。这在母安桥是第一次，恐怕在全县也是闻所未闻。一个深夜，有七八个抢匪，画起花脸，拿起刀棍，冲进黄兴楷家里，将他的儿媳妇、女儿和孙子双龙捆绑在床架上，把他们的嘴封塞起来，然后在屋里到处搜索，将所有现金、烟土、衣服、被盖等一切值钱的物件，全部拿走了。次日黎明，放牛娃长发，从牛棚侧边的小房起床出门，发见堂屋门大开着，听见屋里面呻唤，才进去把捆绑的绳子解开。几个人对他大哭一场，告诉他们被打被抢的经过，叫他去报告正纶和正绪。

人们听见兴楷家被抢，并不十分惊奇，因为兴楷以悭吝驰名，居住独院，又无围墙。可生听到后对他母亲说：“我早晓得他们家里要遭祸事。去年冬天兴楷大公还没有死的时候，我去找双龙，正遇见一个小叫化儿去他们家里讨饭，被他们的恶狗咬伤了脚杆，流了好多血，哭得好伤心。显之大娘，多给他一碗饭，被兴楷大公看见了，骂了她一顿，只准给一碗。这样的人家遭抢了，有啥奇怪。”

“别胡说，”熊氏道，“人家听到，还说你是幸灾乐祸。”

抢风不开始则已，一开始就蔓延。黄家被抢后不到一个月，徐茂堂家也被抢了。茂堂原住在母安桥街上，自从出门赚了大批银子，即在近旁购置了一股田产，并在东山脚下买到一座华丽的住宅，把它一瓦一木拆下来，搬到离母安桥半里之处，重建起来，就在那里住家。人们都说茂堂会选地点，既方便，又安全。大家还记得，茂堂从樊城运银回家后，曾经请了几个银匠来家改铸，银子堆满一屋，决没有人怕被抢走。世道一乱就不对了，不但银子被抢，而且茂堂被杀，茂堂的大儿子顺青被匪砍掉一只手臂，几天后也死了。

正纶和正绪一夜里赶场回家，走到天生桥上坡地方，突然有几人跳上前来，将他们一把搂住，叫一声“不许声张”，将灯笼抓去，摔在地下，两脚踩烂。然后用绳子把两人捆起来，拉着往西山走去，一直走到半山崖屋嘴一个煤炭洞，叫他们爬进洞里。两弟兄在煤洞里住了十多天，家里把银子筹足了交去，方始释放。这叫做捉肥，在地方上也是前所未闻。

这些事件接连发生后，人们不能不惊恐，于是向上头请兵。上头派了一排人驻扎母安桥，经常去四乡巡查，捉拿人犯，认为是匪，即行枪决。一个阴暗的下午，可生在水围子外边大路上看几个人钓鱼，当一个人钓了一条长约半尺的大鱼，鱼在线上拼命摆动时，钓鱼者欢跃如狂。可生说，钓鱼的人欢喜，鱼可痛哭了。话刚说完，忽有两个背着枪的兵士，牵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身穿黑色短衫裤的男子经过。钓鱼的人说：“又捉到一个匪送进文昌宫，匪进了文昌宫譬如鱼进了厨房。”

跟着那兵士和犯人之后，有一个头发斑白的缠脚老妇人说道，“他不是匪，是好人，是我的儿子。我去给排长老爷说明了就会放他走。”那老妇满头汗珠，走几步又一跳一跳地跑几步，仍然掉在后头。

一群看钓鱼的人不看钓鱼了，要去看杀人，就跟着那两个兵士和犯人去文昌宫。文昌宫大门外有两个执抢的兵士守着，不准闲人入内，犯人的母亲也只能立在门外等候。大家等候了约有一顿饭之久，三四个兵士拖着犯人出来枪毙。那人已经吓得半死，两腿站不起来，所以像死尸一样拖出。老妇人听到，也吓慌了，忙在兵士前跪下，哀求道：“先生们，他是好人，不是匪。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杀了他我不得活。请放了他吧。”

兵士们没有理睬她，只顾拖起犯人走。老妇人爬起来，又跑上前去，跪在地下哀求。又爬起来，又跑，又跪下。兵士们已经把犯人拉到枪毙的地点，两个拖他的兵士，把犯人摔在地下跪着。其中一个立即举枪在约四五尺外对着背，手指一搬，只听到机关咔咤一声，没有听见枪响。另一个兵士，急忙将先开枪的兵士推开，又对着犯人背上一枪。枪响了，犯人应声倒地。杀人好似打牙祭，几个兵士得意洋洋走开了。老妇人忽然发狂似的，两手在身上乱抓，口里不停地咕哝，“打死了！我的儿子打死了！我怎么活下去。”她一边说话，一边在尸身旁跑来跑去，跑了几趟，才坐在地下，放声大哭起来。可生看见，也忍不住要哭，双手掩着脸走开了。

人们开始訾议，怎么一个排长竟操生杀之权。于是上头规定，杀人必须经县政府核准。现时的县官不称大老爷，也不叫知县，而称知事。县知事的最大任务是除暴安良，剿匪清乡。热心立功的知事，随时带起军队去四乡巡逻，捉到暴徒和土匪，就地正法。

垫江来了一位新知事，为了便于处理公务，在母安桥设置了一个行署，审讯犯人。在端午后一天，天气晴朗，也不太热，正绪对可生说：“我在五六岁时，就跟随你祖母上衙门打官司，你至今还不曾进过衙门，看过县官。现在母安桥设有一座临时衙门，昨天知事在复兴场捉来几十个劫场的犯人，今天要在文昌宫审问，你可愿意去见识见识？”

可生道：“我看见过县官，您忘记了。投考峡口学堂时出题的不就是县官么？衙门我也看见过。在峡口读书时，曾经跟几个同学进城，在衙门外绕了一转，还见到几个戴枷的犯人。今天知事要审案，倒想去看一下。”

正绪有他事须料理，先上街去了。可生吃过午饭后，才邀了邱青林同去。他们一走进文昌宫，首先听见磨刀声音。在庙坝子的一角，有两个人打了一瓦盆水在阶石上磨两把大刀，旁边立着两三人在观看交谈，可生听到说：“一会儿要杀人，先把刀磨快。”吓着了，对青林说：“走，不看了。”

青林一把抓住可生道：“看，看，为啥不看？”

可生道：“我不爱看，杀人有啥好看？”

青林瞅了可生一眼，嬉笑样道：“你害怕，胆子小。人家几十里外特为跑来看，你来了为啥不看？总不会杀到你头上来。”他拉着可生，一直走过庙坝，到了正殿。殿上用木板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台上安了一排桌子和几把椅子，在台子前面的泥地上坐着或躺卧着约二十多个犯人，用绳子连成一串，双手捆在背后。围绕着他们的有七八个执枪的兵士。

可生道：“我们走吧。”

青林道：“看，看。”

“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还没有问哩，问过了再走。”

可生一面害怕看，一面又想看，被青林拉住，也就不再喊走了。

“唉！癞叫化儿！”青林突然叫道。

“啥子癞叫化儿？”可生问。

“你不晓得癞叫化儿？有名的赌客，本姓赵，癞叫化儿是他的诨名。”

“哪一个是他？”

青林伸手指着一个面黑肌瘦、头发稀少的犯人。可生看出他的若无其事的神情，不像其他犯人的恐怖样儿。

正绪从庙坝走上正殿，刚在平台跟前站定，就有一个犯人匍匐上前，说道：“二老板，认识我么？是你家的佃客，就是种罗卯二卖给你们的那股田的人。”

“当然认识你，”正绪道，“怎么你也被抓起来了？”

“冤枉，冤枉，”胡佃客道。“我是去复兴场收一笔账，被误抓了。务必请您保我出去。”他说话后，连磕了两个头。他的神色十分惶恐，他的额头上有好多汗珠。

正绪道：“你既是误抓了，问明后自然会释放。”

“不一定，不一定。务必求你保我出去，否则冤死。”

一个个子矮小、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怆惶样从庙坝子跑上来，喊一声，“黄二老爷，我是赵老婆婆，癞叫化儿的娘。他去复兴场为舅舅贺寿，遇到这桩乱子，冤枉捉起来了。请您出面保他，救他一命。”她指出了癞叫化儿，他没有掉头，仍旧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知他听见他的母亲没有，也不知道他看见正绪没有。

知事带同几个随员由神龛背后出来，分坐在几把椅子上，知事坐当中。他有一个白胖胖的面庞，八字胡须，看去颇像峡口学堂的殷堂长，只稍高大，也稍年老一些。他是本省人，说话不难懂，只是声音低，有时候须随员对犯人重说。他讯问极其简单，每个人不过三五句话，由一个坐在旁边的书记写在纸上。讯问时没有任何证人，也没有提任何证物，亦没有辩论。每个犯人都问过后，知事和几个随员低声商谈了一会儿。于是问台下有无地方绅士，确知好人被误捉，愿负责保释。

正绪从观众中站出来，指明胡姓佃农及赵癞子乃是外乡人，因事去复兴场，被误捉，愿负责保释。知事当即吩咐填具保结。

知事和随员们继续商量，随员中有一个着军官服装的，立在知事后面，伸头前来说，“应当砍头。”

知事摸摸胡须，微微摇头，答道：“哎！枪毙，枪毙。”可生听见，吓倒了，原来已经判定死罪，所商量的只是杀头或枪毙而已。知事是文人，比较仁慈，主张枪毙。知事是主脑，权在他手里，他主张枪毙，应当是枪毙。可生能够从知事的姿态看出，他对于他的权力和仁慈，感觉踌躇自满。几十人的生命完全在他的掌握，说杀就杀，要放便放，如何不踌躇自满。随员主张砍头，他坚持枪毙，何等仁慈。可生记起了他几天前在天生桥溪沟里捉鱼的事情。他捉到了一二指大小的鲫鱼不下二十多条，放在一个小木桶里提回家。有些当天煎来吃，有些放在水缸里面养，完全由他决定。这和今天知事要决定杀或放，砍头或枪毙的情形是一样，惟一不同者，今天并非一些小鱼，乃是几十个人民。然而台下跪着的一些人尚不知道谁被杀，谁被放，这也就和那些小鲫鱼不知道谁要立刻被抛进油锅，谁被投入水缸，没有多大分别。

几个兵士拿了一大把绳子上来，立在犯人的周围。旁边立着的观众开始低声交谈，“只等知事一句话下来，立刻绑出去枪毙。”

到现在，可生才察觉出那些犯人的惶恐情状，除了两三个若无其事者而外，其他吓得满头大汗，有的脸青面黑，有的全身抖颤，如发疟子。可生碰一下青林的手膀，说道：“走吧。”

青林摇摇头，盯了可生一眼。可生觉得青林盯他的样儿有一些奇怪，心想，“难道我的脸也吓青了么？”他一个人不敢走出去，只好勉为镇静。实际上他已感觉两腿无力，只担心知事说一声“绑出去”，自己就会倒在地下。他两眼瞪在知事的面上，捏紧拳头，等候那最后一刹那。

忽然一个高长汉子，头戴宽边草帽，身穿新蓝竹布汗衫裤，脚踏泡花草鞋，跑进殿来，直到知事前面，揭下草帽，满头大汗，气喘不赢地报告道，“请知事等一下，复兴场的周保正已在路上，特差我先飞跑来此送信。”

知事微皱了一下眉头，踌躇了一下子，点头道：“好，好。”

过了不过一杆叶子烟之久，一乘三个轿夫轮班抬的轿子，冲进庙门，在庙坝子停下。一个年约五十，穿新竹布长衫、青绸马褂及鞋袜的绅士，跳出轿门，急步登上正殿，一直走到知事面前说道，“我乃是复兴场的保正，昨天知事驾临敝场，我适出门去了，有失迎迓，还请恕罪。昨天所捉到的一些人，概是驯良百姓，并非歹人，请放他们回家。”

知事的眼睛张大了，靠身椅背，没有言语，过了半晌，才伸头向前说道：“他们明明是在劫场，破坏治安，将一家茶馆的桌子椅子，打得稀烂，还打伤了好几个人，我随身的人员都亲眼看见。（坐在两旁和立在后面的一些随员都点头）我们到后，他们才分头逃走，你能说他们是驯良百姓吗？”

保正道，“禀报知事，他们相打是事实，但不是歹人，也不是劫场，乃是周邓两姓的纠葛。昨天适逢赶场日子，听见兵队来了，大家就乱窜乱跑，使得秩序混乱。此次事件是由敝族周家开始，肇事的人已经向我认错，要我转求知事宽恕。对于几个肇事者，敝族将严加责罚，警戒往后不许再闹事情。”

知事道，“还有人抢走东西啦。”

保正道，“那些东西概是他们自己的货物，怕遭损失。赶场日子，没有人敢在街上白昼抢劫。”

知事又靠身椅背，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说他们都是好人，你全认识吗？”

周保正掉回头来，对那些犯人一个一个地指点认明白后，向知事报告道，“除了两个之外，其他都很熟识，知道每一个人的住处、职业和家庭情况。”

知事问，“哪两个除外？”

周保正指出了他们。原来那两人即是正绪愿具保结，去复兴场看望亲戚的。

知事道，“既是那样，你能够给他们每个人具保结么？”

周保正道：“除了两个之外，其他都可以。”

知事吩咐左右办理手续，就起身退堂。周保正转身向犯人们宣布道：“知事决定放你们回家，赶快谢恩，以后不可闹事。”

犯人们伏在地下，叩头谢恩，感激得双泪长流，有些叩头六次九次，有些不下二十次。

殿上空气忽然松弛，一些观众相顾唏嘘，连叹：“好生危险！差一点儿就没有命了。”

可生好似从恶梦中醒过来，搽了两下眼睛，还不知是真是幻，只听到青林说了一声“走”，就呆木痴痴样走出文昌宫了。

周保正是办民团很有名气的，地方上多叫他做团总。他的民团非常勇敢，土匪畏惧，故能保持地方安宁。在文昌宫散场后，正绪邀周团总去徐家茶馆饮茶，两人互道倾慕之后，正绪说，“今天若是老兄稍稍迟到一会儿，那二十几人已经去见阎王了。”

周团总道：“其他两人，若非老兄担保，我也救不了他们。”

“只好说他们命不该死吧，”正绪道。“假使他们见到阎王，第一句话必是大喊冤枉。”

周团总张开八字胡，微笑了一下。

正绪道：“如今乱世道，不该死而死的人可多着呢。一些官兵只知欺负百姓，捉到滥杀，遇到棒老二则畏缩不前，弄成一个百姓怕兵、兵怕土匪的局面。”

周保正捻捻他的八字胡，答道：“要维持地方安宁，还得靠自己。”

正绪点头答道：“很对，可是一些地方的民团，多属有名无实。老兄练团成功，不知有何秘诀。”

“没有甚么秘诀，”周团总道。“但有两个条件很重要。第一，绅粮们要不吝惜钱，能优待团丁。第二，督率人必须与团丁共危险，打棒老二，要亲自出马，不可躲在家里。”

地方上尽人皆知，这两层的确是周保正办团成功的要诀。此外还有一件他未曾道出的，那就是杀、杀、杀，捉到老二就杀，有人送来就杀。据说他担任团总两年以来，所杀人数不到一千，也有八百，而且其中不无一些冤枉。大杀的结果，复兴场一带地方，已不再见土匪的踪影。距离较远之处，却说周某人以邻国为壑，将棒老二都赶出去为害他乡。

三十七

周团总的五旬生辰，他的亲友、族人和邻里发起为他称觞祝寿。周家杀了几头肥猪和几十只鸡鸭，办了一百多桌筵席。院坝里，走廊上，堂屋和横屋里面，都摆满了席桌。另外还请了两班吹鼓手，预备了几盏朝天放的铁炮助兴。周起身盥漱之后，穿上团总的黄呢制服，那乃是他出去打匪时所着的戎装，平时很少穿着。他在卧室里来往徘徊了几次，然后立在镜子跟前，周身打量了一下，捻捻他的短短的八字胡，微笑了一下。恰正他的儿子少云走进屋来，他掉头问道：“你看我今天穿军服好，还是穿便服好？”

少云道：“今天是过生，不是打匪，应穿便服。”

保正道：“穿军服似乎精神一些。今天大家为我做生日，也是为了我打棒老二得力，为啥不可以穿军服？”

少云道：“穿起军服，倒是显得威武一些，很像照相馆里面所陈列的那些师长旅长。可是今天大家来拜寿，您也须还礼，行军礼似乎不甚恰当，而且您也不习惯。穿一身军装，又作揖打拱，似乎也不大合适。”

“好，那么就依你所说吧，”保正道。他一边解制服扣子，同时说道：“今天秋高气爽，日暖风和，客人一定很多，招待的事情，你都准备好了么？”

“好在帮忙的人很多，”少云道。“全连团兵都一齐到场，有的在厨房，有的打杂，端菜的，筛酒的，添饭的，都有专人。另外槽门外边还有两个执枪的团丁守卫。”

保正微微笑了一下道，“我原说毋须人守卫，但他们说不是害怕甚么，乃是为了壮观瞻，我想也好吧。”

周保正一边说话，一边更衣，已经换上了一件浅灰色湖皱长袍，花缎马褂，跟着即去堂屋接受家属及内亲拜贺。

客人陆续来到，有送寿幛或对联的，有送糖食、酒面或鸡鸭的，也有送现钱的。都在进槽门处登记，然后由招待人员引进堂屋贺喜。许多客人携带鞭炮，走进槽门点着，噼噼啪啪放起来。一时鞭炮声、铁炮声、哨喇声、儿童欢呼声，震彻云霄，热闹空前。到正午时刻，来客更形拥挤，院子前面的石板路上，络绎不绝。第一轮席桌上客人已经坐满。十几个帮忙的，头上顶着盛满气喷喷的菜碗的长茶碗，从灶房走出来，到席桌跟前蹲下。别一些帮忙的，从茶碗里取出菜碗，放在桌上。坐上的客人都聚精会神，准备拾起筷子，挟菜进嘴。周团总穿起灰绸长衫，青缎马褂，在堂屋应酬宾客，正在与正纶正绪谈论今年丰收的情形。忽然少云张惶样从槽门口跑进屋来，将周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正在槽门口挂礼的客人当中，有几个素不相识的，神色可疑，腰上藏有手枪，不知是否他处办团的朋友。”话未说毕，又一个招待员跑进来报告，“大路上的来人，都持有长枪，像是军队，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周团总走到堂屋门口，往外一望，红光焕发的脸上，突然起了乌云。他顿脚说道，“哪里会来军队？哪里会有那许多办团的朋友？一定是棒老二！太疏忽了！绝没有想到。我们只有一连人，在这里帮忙，没有带枪，糟了！”他立即由侧门走出去了。

突然院子里枪声两响，与铁炮声迥然不同。一个瘦筋筋、皮肤黝黑、头发稀疏、中等个子的人，跳上一张桌子，高举一支手枪，大声喊道，“客人们，不准动！有人动就开枪。我们只要周团总一人，绝不伤害别个。如有人敢于蠢动，必定一齐杀光，大小不留。”话一说毕，二三十个坐席的棒老二跳身起来，亮出手枪和短刀，槽门外执长枪的也潮涌而入，布满整个院子。全院客人呆若木鸡，鞭炮不响了，哨呐停止了，只有两三个幼孩涕叫妈妈，往屋里跑去。

那立在桌上的棒老二又喊道，“周保正，值价些，快出来。”

“赵大爷，”一个执手枪的棒老二喊道，“他不会自己出来的，快进屋去搜查，免得他逃跑。”

“好，”赵大爷说，“立刻搜查。”

七八个执手枪和短刀的，冲进屋里去了。这时候院子里面寂静如一幅画图。老二们举枪作射击姿势，拿刀的一手紧握刀柄，一手插在腰上。客人不敢顾盼，不敢交谈，个个屏着息等待老二们将周保正拖出房来。约莫过了一杆叶子烟之久，忽听见女人的叫喊声从屋里出来，“不去呀！放了我们呀！救命呀！”

几个棒老二拖出来两个姑娘，一个约十五六岁，一个十七八岁。她们不顾命地叫，不顾命地乱踢乱蹦。她们喊叫的声音刺人胸腑，她们的两对眼睛所射出的恐怖，更非言语所能形容。

“找不到老头子，”一个拖她们的棒老二喊出，“找到了他的两个姑娘。”几个老二把两个姑娘生拉活扯，拖到两乘客人坐来的轿子，捆绑在轿上。

赵大爷再喊道：“周团总，快出来，再不出来就把两个姑娘带走。”

正绪掉头望去，猛吃一惊。原来那位赵大爷并非别人，乃是他曾在文昌宫取保释放，在天子店赌钱下大注的癞叫化儿。他本姓赵，人们只知他是癞叫化儿，断没想到他竟成了这样大威风的人物，真是后生可畏。正绪高举双手，走出堂屋，大声喊道，“赵大爷，请准我说一句话。”

赵大爷答道，“你说吧。”正绪看不出赵大爷认清他没有。

正绪道，“家家都有姑娘，姑娘譬如缎子，一点儿不能沾污。你们若把她们捉去，就会毁了她们一辈子，对于你们的名誉也有损害。请把她们放了，我们帮忙去寻找周保正。”

赵大爷道，“你们先去寻找，找到了就放走两个姑娘，找不到还是要带走。”

他的话刚说毕，周保正忽然在阶沿上出现。他拍着胸膛喊道，“周某人在此，我知道你们所要的是我。请将两个姑娘放了，我去就是。”

棒老二们将两个姑娘的绳子解开，放了她们，叫周保正坐进轿子，没有捆绑，径直抬走了。抬走之时，赵大爷叫少云过去说道，“赶紧准备两万块银元，一块不能少，限十天以内，午夜送到悬崖寨取人。来时不得携带武器，来的前一天先派人送信，以便迎候。”

悬崖寨位于东山石鼓的脚下，是一个著名的山寨，也是棒老二的大本营，距周保正家约三十里。该寨后边负山，前面绕溪，溪上跨石桥，桥旁有一座乱石砌成的山王庙。走过石桥，攀上二三百步陡梯，才到寨门。少云得了亲友和邻里的帮助，又当了一些田地，如期筹足了两万块银元。在一个月黑的晚上，请了二十名挑夫，和一乘为父亲准备的滑竿，吃过晚饭，少云亲自率领到悬崖寨。为了避人耳目，怕遭路劫，亦不敢携带火把灯笼，摸着黑路，慢慢行走，直到半夜才抵达寨下的石桥。虽是黑夜，少云可以看见山王庙仍是老样，桥上却添了板门一扇，两旁竹篱栏着。桥的对面添建了一间小房，从小窗放出微弱的灯光。少云敲了两下门，叫了一声“开门”。

小房的门吱喇一声打开了，一个人立在门口问道，“是甚么人？”

少云答道，“复兴场周家送东西来的。”

“等一等，”那人转身回去，一会儿提一盏风雨灯出来，到桥上举灯过头，望了一下，问道，“你们一共多少人？有无武器？”

少云道，“二十多人，都是挑力的，没有武器。”

那人将门闩抽开，拉开了门，说道，“进来吧，到桥那边等着。”来人全进门之后，他又把门闩上，走过桥去，喊道，“跟我来吧。”

提灯的走得快，挑担的走得慢。少云等一伙人爬到寨门时，门已经打开，另两人在门口等候。他们把少云等引到五六十步外一座房屋，走进当中房间。那房共三大间，当中一间和左边一间都有洋油灯悬在屋顶，非常光亮，灯下各有四个人在打骨牌，另两三个人在围观。靠左边一间有两张床铺，床上摆有鸦片烟灯和灯盘，每张床上有两人对面躺着，少云可以闻到鸦片气味。

少云等走进正屋时，坐在牌桌下方的人掉头过来，看了一下，说道，“你们等一下，我们就快完了。”少云认出那是赵大爷。

过不多一会儿，两张桌上的骨牌同时散场，躺在床上烧烟的也出来了。赵大爷吩咐大家将银包一一打开点数。担任点数的只有六七人，其他单管解包和重包，或进茶进烟。点数的不但一块一块地数，还要一块一块地敲，一时叮叮当当，颇似许多七弦琴同时乱弹。少云和挑夫们在板凳上打瞌困，不知共费了多少时间，醒过来时，只见银元包堆积在两张桌上和几条凳上，赵大爷正在重点包数。他点完后说，“对了，没有错，你们可以回去。”

少云害怕数目或有差错，质料或有问题，身上另带有二十元，准备补数或掉换。听见赵大爷说没有错，悬挂着的心子，好像叫化子吃汤圆，一滚就下肚子去了。

“赵大爷，我的父亲呢？”少云问。

“哦！你的父亲，”赵大爷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不在这里。你们下山去，桥边小房里的人会指引你们。”

少云一群人出了寨门，下了石梯，到了桥边小房，问那原先提风雨灯出来开门的人，周保正在何处？那人也似乎忘记了，才忽然想起来，支吾了几声，答道：“哦，对了，他在在……溪边崖洞里面。”他将桥门打开，让他们出去，然后对少云说，“你跟着这溪沟走下去，不过一百步，右手边有一个崖洞，他就在里边。我借给你这只风雨灯照路，免得跌到水里头。”说完话，他将门闩上，回小房里去了。

少云提起风雨灯，带着滑竿夫，沿山溪走了大约四五百步，看见一个崖洞，心想：“这种天气，一个人呆在洞里面这么久，冻也冻坏了。”走到洞口一看，里边是漆黑的。他叫了一声“爹”，没有听见回应。他叫滑竿夫把滑竿放下，三个人一同钻进去寻找。洞里高低不平，弯曲不直，下有石堆和积水，上有石钟乳悬着。少云一边走，一边叫，心里突然想到，这里面怎么可以住人，找到了不是死的，也是病的，不由得周身发颤起来。他走了百十来步，转了三四次弯，碰了七八次头，发见地下有一个篾席盖着的身体。急忙打开一看，乃是死尸一具。若是换一处地方，他绝认不出那就是他的父亲。可是由那尸身的大概形状，从头发、额头、下巴颏等看去，很容易认清其并非别人。那尸身的两只眼睛已被挖去，两个耳朵也被割去，嘴巴里面没有舌头，双手已在手颈跟前斩掉，双脚在脚颈跟前斩掉，肚皮曾经被划开，内脏被掏出，里面塞满了泥巴。少云发见这一些情形，总共当时不过半分钟。事过许久之后，他对人说起，当时以为是做梦，忽然猛醒过来，就晕倒在地下。两个滑竿夫出来说，半天才把他喊醒，然后用滑竿抬他回家。周保正的尸体，由几个挑银元的，在附近一户人家，讨了两根斑竹，捆上空银篓，放在篓上抬回家。

周团总的眼睛被挖去，耳朵舌头被割去，手脚被斩掉，是在活着时干的，抑或是在已死后干的，少云不敢想。邻人们说，周团总之死，比凌迟更惨酷。

三十八

土匪越来越猖獗，正纶正绪家住近山，日夜担忧，多方思索，认为只有水围子比较安全，因为该处四面有高墙，墙外有壕沟，又离街甚近，土匪不敢侵犯。正纶首先向水围子租了几间房，搬入了。正绪租不到正式房间，只租到围墙上的一个寨楼，稍加整修，也搬进去了。

正绪搬到水围子不多日，一队棒老二从山上开下坝来，驻扎在他的老屋。起先正绪和熊氏以为他们无非暂时停留，不甚介意。孰知他们住进多日，并无迁出的模样，就不能不担忧了。他们倒不是怕老二们打开谷仓，吃掉米粮，也不是怕他们杀掉圈上的肥猪，和烧去柴屋里堆积的干柴和煤炭。这些都是不成问题，也无法防止的。在整米屋后头的一间房里，存放得有一些木料，乃是历年以来所收集，预备作整修房屋之用。棒老二久住下去，柴屋里的干柴和煤炭会被烧光，干柴和煤炭烧光之后，就会烧那些好木料。木料烧掉，地下所埋藏的银子，便有图穷匕见的危险。这乃是他们所最担心思的。

正绪和熊氏为此焦愁，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又想不出一个防备或掩护的办法。他们天天找人去兴隆塆打听，老二们走了没有？是否快要走？所得到的答复总是，“没有，完全没有要走的样子。山上正是冷冻的时候，也不听说官兵要来，哪里肯走呢？要他们搬走，除非是过完冬天。”

棒老二们要在老屋里过冬，一个冬季三个月，须烧多少柴火？如何救得了那些木料？如何保存那些银子？一个清晨早，熊氏醒过来，忽然得到了一个主意：找人去给棒老二们说，那些木料是多年收集起来为修整房屋用的，请求他们不要烧去，若是需要燃料，决给他们买干柴和煤炭送去。她爬起身来将这意思对正绪说了，正绪非常欢喜，说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你看找甚么人去说呢？”

熊氏道：“你不说青林随时上街帮老二们割肉打酒么，何不就托他去说一下？”

“只怕他太年轻一些，说不清楚，”正绪道。

熊氏道：“无非带个口信，两三句话有甚么说不清楚。”

“好吧，”正绪道：“明天赶场就给他说。他是爱吃香香的，先请他吃点东西，然后托他。”

次日正绪一早上街，在街口等着，远远看见一个半成人的、胖胖的个子，提一只竹篮，经过水围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知道青林又是来为棒老二采办物品，待他走近时，正绪抓住他的手膀说道：“我有点事情同你商量，请到点心店一谈。”

青林听到点心店，他的肥大的脸上，笑容可掬，他也没有假意推辞。两人到店之时，正是炸点心的幺厮，腰缠一条染满油迹的围裙，手执铁杓，在油锅里翻来翻去。同时提高嗓子在歌唱吆喝，招徕顾客。锅旁小簸箕里面，放有一堆油团子、糍粑块、油钱，都是热烘烘、油光光的。正绪招待青林坐下，叫了一碟油团子、一碟油钱，一边劝青林吃，一边把嘱托的事情委婉地说给他听。正绪重说了两遍，青林才把点心吃完。他伸出舌头，舔干净了嘴唇上的油和糖，答道：“容易，容易，我和他们总算有一点儿交情。莫说还要给他买煤炭干柴送去，就是不送去，请他们不要烧掉那些好木料，他们也得给我一点儿面子。”

正绪回家，把这些话告诉熊氏，熊氏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哎！这桩心事总算可以放下去了。”

正绪一面等候青林的回信，一面准备买干柴和煤炭的用费。过了两个赶场日子，不曾见到青林再来赶场。到了第三场上午，熊氏在寨楼上晒衣服，忽看见青林在壕沟外大路上经过，急忙跑下楼来喊正绪。正绪急忙跑到寨墙躲口喊青林，请他进屋一谈。青林显然知道正绪所要谈的事情，一进屋，不等问，先说出：“还有啥子木料，已经烧得干干净净了。”

正绪半晌不能言语，毋须照镜子，也知道他的脸色变成灰白。

熊氏跑进屋来，忙问道：“木料都烧干净了？你进屋去看了么？一根没有留么？”

青林道：“岂只木料一根没有了，连地下也搅得稀糟八烂，活像新挖过的干田。”

熊氏哎呀一声叫出来，给胸膛上两捶，跺脚骂道：“可恶的棒老二呀！我们多年辛苦的积蓄，叫你们拿去不得好下场。”

正绪和熊氏再无心思应酬青林，他也就自个溜走了。

事情过了半个月，驻扎兴隆塆的土匪已经开走。正绪回家，发见木料并未全烧，大约余下一半堆在地坝。原先堆积木料的房间，的确挖得稀烂，装银子的瓦坛已经打成碎片，散布一屋。银子当然没有了。再向塆中人打听，才知搬木料，挖银子，乃是在正绪叫青林进水围子，青林对他说，木料已烧得干干净净之后。正绪立刻醒悟，定是青林看见他和熊氏着急的情形，猜到了地下埋有贵重物品，才去告知棒老二，棒老二才将木料搬出，挖掘地下的银子。

正绪再向塆里人打听，得知银子挖出之后，棒老二们曾经放火炮，办酒席，大举庆祝，并请了青林做客人。

正绪将这些情形问明白之后，把青林找到堂屋问道：“你说木料都烧得干干净净，地坝里不还有一些么？”

青林没有言语，他的头垂着。

正绪问：“他们挖走了地下埋的银子，你晓得吗？”

青林道：“晓得。”他的头仍垂着。他的肥胖的脸发赤了。

正绪又问：“你为啥告诉他们地下有银子？”

“我没有告诉他们，”青林抬起头来了。“我发咒没有告诉他们。我不晓得地下有银子。我只说了你和二娘听到木料烧了后着急的样子，他们就断定地下有银子或鸦片烟，要搬树料，挖地下。我阻挡不住，话已说出，又收不回。”

正绪道：“我们着急，是因为你说木料烧光了，地下挖得稀烂，你为啥诳我们？”

青林又低下头，不言语。

“说呀！”正绪厉声喊道：“为啥扯谎？”

青林又抬起头来，答道：“你头一次托我给他们说的话，我没有说到，忘记了。也没有进屋去看木料。你们找我进水围子问起时，我不好意思说实话，所以扯了一个谎。”

正绪道：“你扯一个谎，不打紧，我们的损失可大了。谁知道你现在不是扯谎。”

青林道：“现在不是扯谎，我当着天老爷发咒不是扯谎。”

正绪道：“不管你是扯谎也罢，不是扯谎也罢，你犯了通匪的罪。我要控告你通匪。你晓得通匪是甚么罪吗？枪毙。”

青林的脸吓紫了，跪到地下，哭泣道：“我没有通匪，二爷，我没有通匪。我当着你们的祖宗发咒，我没有告诉他们，地下埋得有银子，我没有分得半两。他们请我坐席，我不敢不去。请你饶怨我，失财免灾，免掉周保正那样的祸事。请看我的父母面上，不要拿我去枪毙，枪毙了我，你的银子也拿不回来。棒老二知道了也对你不利。我认错，认错不该死……”

正绪没有等青林叨唠完毕，立起身来，走出堂屋，一直回水围子去了。他将这些情形说与熊氏听了。熊氏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也是我们自己有错，第一桩，不该找青林去说，他太年轻，有些荒唐。第二，我太着急，忍耐不住，无意之中泄漏了秘密。算了，算了，乱世道，看开些，失财免灾，也就是因祸得福。”

熊氏的话虽如此说，实际上她很看不开，暗地里十分忧戚。她原是一个非常省俭、非常刻苦之人。好不容易才蓄积了那些银子，以为埋在树料堆底下，必属万全，如今竟失掉了，而且是由于她的过错，她怎能不忧戚。那时候她正患感冒，受此意外打击，病情益加严重。拖下去一整个月之后，到一个晚上，忽然不省人事，怎样也叫她不醒。正绪着慌了，叫可生去找卢氏嫂子过来帮忙。卢氏走来，叫了两声，摸摸熊氏的脑门心，拨了一下她的眼皮，摇摇头说道：“打闷头了，只望菩萨保佑。”

可生知道，那是凶多吉少之意，禁不住呜咽起来。

卢氏叫正绪走出卧室，问道：“家里有雄鸡没有？”

“有一只，”正绪道。

卢氏道：“将活的雄鸡剖开背，贴在胸上，或者能使她苏醒过来。”

“活鸡剖背？”可生叫出来。“太残忍，不可以。”他的恐怖的神色，好似有人剖他的背。

卢氏道：“这是为要救你娘的命啦。”

“不可以，不可以，”可生如呼痛样叫道：“妈一定不欢喜。”他溜出门去，跑到鸡圈，打开圈门，几只鸡吓得乱钻乱窜。黑夜里，可生辨不出哪个是雄鸡，但雄鸡高大，仅有一只，其他概是母鸡。他将最高大的一个捉住，仔细一看，正是那只大红公鸡。急忙之间，不知应如何处理，就把它抛进牛圈了。牛没有响动，鸡咯咯叫了两声，也就安静了。

正绪磨好了刀，叫可生去将雄鸡捉来。可生道：“已经跑走了。”

“已经跑走了？”正绪诧异道：“你还不曾去，怎么知道跑走了。”

“我已经去过，雄鸡跑走了。”

正绪瞅了可生一眼，说道：“你放走了吧。你宁可不要娘，要公鸡，不爱娘，爱公鸡。”他的声音正要提高，怒气正待发出，忽然一下子消散了。他在磨刀的时候，一边磨刀，一边思想，活鸡剖背，如何下手？是否先割破喉管，然后剖背？如今雄鸡既已跑去，倒也解决了一个难题。可是，如果熊氏因此失救，又将如何是好。他正在两头为难之时，忽听到卧室里面发出一声呻唤。进屋一看，熊氏已经苏醒过来。

那夜乃是病势最沉重、最危险的时候，从此逐渐痊愈。嗣后熊氏告诉正绪，那夜晚复苏的经过，她在迷迷忽忽中，好像章氏婆婆来给她说，“你的病会好，你的儿子的好心肠打救了你。”

正绪道：“我看你是发烧做梦吧。”

往后正绪告人，这桩事情成了一个谜，挂在心上好久，终于明了了。他谴责可生把鸡放走的一些话，熊氏在昏迷中也能听见，于是她的脑子借题发挥，作成了这样一个答案。

可生对于这事，既不敢居功，也不肯认罪，只觉娘不该死，鸡应该放。另一次熊氏又濒于死，虽无人谴责可生，可生不能不谴责自己。这次熊氏的病情尤其危险，所受的痛苦也更加深重。傍晚可生放学回家，一走进门，便听到熊氏大声呻唤，喊妈喊娘，极其惨痛。正绪在灶房睡房忙进忙出，熬药烧汤，神色也十分忧戚，十分可怕。可生不敢问甚么，悄悄走进睡房，看见帐子已经取下。他知道，取小帐子，乃是病状危险，病人快死。他又见到病床跟前摆了一只粪桶，显然是大小便须人扶侍。可生吓着了。他曾听到不少关于后娘虐待前娘所生儿女的故事，不给吃，不给穿，尽叫做苦工，还要痛骂和毒打。虽然正绪爱他们弟兄姊妹，但是有了后娘，必有后老子，亲娘一死，后娘进门，老子就会变心。可生、可法、桂香、桃香四人，一齐会集在横屋里，说起熊氏的病状和后娘的残忍，都咽咽呜呜大哭了。

翌日可生虽照常上学，却无心读书。他时时刻刻朝门外望出，也时时刻刻留意狗吠，随时家里会送信来，母亲已死，叫他回去，回去看见尸体停在火坑屋的门板上。他越想越害怕，到放学时仍无人从家里送信来，才放下心思。他回家听说母亲的病势已经转危为安，深深地苏了一口气，叹道，“不会有后娘。”

事情过了一月多，熊氏的身体业已复元。可生在学堂开始学作文及练习小字，需用小方格纸，街上无处购买，只好自行刻版印刷。他已经在母安桥找到了刻版的匠人，交给纸样，刻一底版，约定日期往取。那天放学后，他径直上街，找到了刻版匠人，尚未完全刻好，须等候一两顿饭之久。他便去徐家茶馆，花了三个制钱，叫了一碗茶，在那里等候。那天乃是一个闲天，不是赶场日子，茶馆里面客人很稀少。另一间内室里面，有人在打骨牌，他可以听见牌声和话声、咳声，他没有去理会，也不知是几个甚么人。忽然听见一个熟识的声音，嗓子格外提高，说道：“打胎药用不得啊！正绪用过一次，差一点儿没把大人打死，以后他好生怪我。”可生听出那说话的人乃是给他做媒的晓舟老辈子。因为他说到正绪，又说到几乎将大人打死，吃了一惊，便留心听下去。一个声音问：“是你叫他打胎么？”晓舟答道：“是我给他买的药，他自己要打胎，他说已经商得了屋里人的同意。”“为啥子要打胎？”又一个声音问。晓舟“唉！”了一声，道：“都是由于他的大儿子嘛。”说到可生自己，使他大为惊悸。“那娃儿硬要叫他的小的一个妹妹做老幺，明明是不欢喜他的娘再生产，嫌兄弟姊妹太多。所以正绪来同我谈起，问我有何堕胎的药方……”

可生没有听下去，也不能再听下去。他清清楚楚记起了一月多以前熊氏病危的事情。那次的病是突然来的，不像过去生病是慢慢加重，才到危境。明明白白是因为吃了打胎药的缘故。他诅咒那些贩卖打胎药的，等于贩卖毒药。他也诅咒他自己。他叫桃香做老幺，并且叫可法也叫桃香做老幺，的确是要他的父母明白，儿女已经够多了，桃香应该是末了一个。不料竟因此惹出大祸，害苦了他的母亲，也几乎害了他们几弟兄姊妹。如果那次母亲惨死了，父亲娶来一个恶后娘……幸而妈没有死，真是命大。从此可生不再叫桃香做老幺了，也叫可法不再叫她做老幺。

三十九

峡口学堂停顿后，正纶和正绪找到一位王先生教可大和可生。王老师来自忠州，年近六旬，在科举时候，曾经做过枪手，混入考场，冒名顶替，为他人猎取功名。他自己并无功名，然而既为枪手，必系文章出色。科举废除后，他曾经在原籍教书。嗣后改业做了八字先生，来到垫江各处赶场，为人算命。一天在母安桥文昌宫扯谎坝算命时，被为可生算命做媒的黄晓舟发现，相谈甚契，就请他在母安桥开馆。一年之后，晓舟同正纶弟兄商量，利用黄姓老祖坟花深基附近的一座佛爷庙办学堂，使可大和可生加入。正纶和正绪以该处离家咫尺，甚为方便，立即赞同。

佛爷庙耸立于一个高丘顶上，后有大山，前有清溪，母安桥全坝的水田和农舍，竹笼和树林，一一呈现眼前，了如画图。瞩目远眺，左边是东山的石鼓，右边是西山的石人。人们都说，那地点气象不凡，的确是一个读书之处，不难产生功名人物。

王老师念念不忘科举，他时常谈起考场的庄严情形，和学台大人的风度，不禁神往。他摹仿学台讲话的气派和声调，摇头摆脑，其味无穷。他笃信科举制度，认为必须恢复。他教学生读八股文章和应试诗，做八股文章和应试诗。他讲到入学中举的荣耀，咂嘴打舌，活像叫化子谈起吃肉。他虽不曾去过省城，进过科场，却对科场情形十分熟悉。士子入场之时，主考大人必须祷告鬼神，有恩者报恩，有冤者报仇。中举以前不报，以后不能再报。因此之故，曾经损坏阴德者不能中举，祖宗无德者不能中举。要中举不仅须文章好，诗好，字好，而且必须品德好。中了举之后，魔鬼亦不敢侵犯。王老师说到此处，必半闭眼睛，念句古诗，“一举成名天下知！”光宗耀祖，非凡人所能想像。至于会进士，点状元，不用说是更了不起。中了状元，要在京城打马游街，皇帝招为驸马。只可惜有一句古话道，“江南不招驸马，四川不点状元。”

可生“啊！”地一声叹息了，连道：“可惜，可惜！”

王先生从他的老光眼睛上瞄了可生一眼，微笑道，“你想点状元么？说来也奇怪，从来不点状元的四川，最近偏点了一个。你好好读书，把文章做好，将来考试恢复后，谁能说四川不能有第二个状元。”

可生害羞了，脸红了，几对眼睛盯在他的面上，使他好难为情。他心想，“打马游街倒是好玩，只怕众人瞧着，不好意思。若是我点了状元，顶好不游街，游街也不骑马，坐在轿子里面，把轿帘放下来。”

王先生欢喜引两句古诗，鼓励学生：“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他解释道，“夜阑人静之时，最好读书，读了能深印入脑子。”佛爷庙里不比街上，没有人打更，不知几时是三更五更。可生总是读到一灯碗油尽为止，大约离三更不远。至于五更呢，乃是鸡叫之时，和尚虽不能杀鸡吃鸡，却可以养鸡，可生不听见鸡叫则已（因为睡着了），一听鸡叫，急忙起床，擦根洋火，点上灯盏，打开白天所抄录的八股文章，低声吟诵，感觉别有滋味。

不知不觉间，佛爷庙学堂已经届满一年，放了年假。可生回家，不再三更五更了，只有时练习小字，借作消遣。一天吃过早饭，他在窗子跟前，将一篇八股文章誊在一张小方红格纸上时，正绪走进屋来说道，“你晓得懋书二爷做了县知事后，就把他的弟弟长寿三叔，送到重庆读书么？现在学堂放假，回家过年，昨天我们在街上遇见，他问起你们读书的情形，我略为说给他听了，他大笑道，‘请一位算八字的先生教八股文章，还在想入学中举，简直是做梦。这是甚么时代？大地方的学堂所教的乃是各门科学和英文一类的科目。国文当然也重要，但乃是论说之类。八股乃是亡国的玩意儿，已经废弃多年，永世不会恢复。’他到底是在大地头读过书的人，谈吐气派迥乎不同。他劝我送你去重庆读新学，你欢喜去么？”

可生先听到鄙视八股文章的一些话，很不快意，头也不肯抬，只管抄写。忽听说去重庆读书，喜出望外，将笔杆搁在砚台上，抬起头来答道，“您不说重庆用费太大吗？能够担负么？”

正绪道，“别的事情应省俭，为了读书不能省俭。如今乱世道，遍地土匪，有了钱也保存不住。再说，我们这地方的风气，越来越坏，许多年轻人，奶气未脱，已经学会赌钱吸鸦片。送你出去，也免得沾染恶习，你欢喜么？”

可生答道，“当然欢喜，欢喜得很。可大去不去？”

正绪说，“大爷说，如果你去，可大也去。大爷知道可大读书跟你不上，可是他是一个好胜的人，你去了可大不去，大爷总觉过意不去。可大近来被一些好舔肥的人带坏了，大少爷前，大少爷后，带他去赌钱吸烟。他似乎日子过得舒服，再没有别的志向。我害怕毁了他一辈子，主张赶紧把他送走，没到重庆。不管书读得怎样，脱离这个烂社会总是好的。”

可生虽不十分了解正绪的一番话语，但他自小是同可大一起读书，单独一人远去重庆，总觉不妥。他立即收好纸笔墨砚，去新塆找可大。可大适在地坝与几个老塆上来的朋友踢毽子玩耍，可生将他拉进屋去，对他说去重庆读书的事情。可大犹豫不决。可生看出了他一边想去，一边又舍不得离开家里，于是竭力把他往重庆方面拉，说道，“你不是想看见大河吗？你不是想看见洋人、洋房和洋货铺吗？你不是想看见大城里的戏园和餐馆吗？去重庆都可以看到。这次去有长寿三叔带路，方便多了。这次不去，只好做一辈子的乡巴佬。”

可生知道，可大不欢喜一辈子做乡巴佬。这句话把他打动了，一直闭着的嘴张开了，答道，“我去，一定去。”

四十

这两家人送儿子出门读书，无异于送姑娘出嫁，行期一定，就赶制行装。大城里的学生不能穿粗蓝布衣服，必须穿洋布或竹布。衣服的式样也不相同，穿上必须贴身，开叉较高，袖子细长。正绪特地进城去买了一些洋布和几双洋袜，又向长寿借来两件衣服做样式，请两个裁缝来家，为可生做一件新棉袄、两件长衫和汗衣裤。鞋子不能是青布面和布包笋壳底，必须是缎面或哔叽面皮底，只好到重庆后再买。袜子呢？乡下穿的那种用几块白布镶成的，好似软靴的，当然不能穿。大城里面都是穿线织的洋袜子，虽然穿脱很麻烦，可是穿上去合脚，摸去就像是脚上多长出了一块皮。洋袜子不经穿，穿上几天，脚指拇和脚底下就会起窟窿。熊氏打了几双袜底，缝在洋袜子底上。又预备了几块包脚布，保护袜子，免得脚上的汗水粘上袜子，容易破烂。她收检在竹挑箱里面时说，“这样，一双袜子可以当五六双穿。”

从母安桥去重庆，是三天旱路，两天水路。过年后去，放暑假才能回家。可大和可生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动身之前，先去祖坟烧纸，临走时再拜别父母，拜别香火，拜别长辈。长辈们祝他们入学中举点翰林，有些还送给盘缠和路菜。可生首次察出他的父母有些依依不舍，到底这次出门与去峡口不同，地方远，时间长，难怪他们。他自己呢？一心要看大河大城与外面情况，不曾想到是离别家乡。

他居住在县城的北里，从未出过县城的南门，想知道南门外是何景象，再过一个场两个场是何景象，出了垫江县境是何景象。及见到处处大同小异，倒觉有些失望。到了天黑宿客栈，栈房后边的大槐树上，挤满无数乌鸦，哇哇大叫，声震穹空。乌鸦叫是由于快死的人的灵魂扑上身，人未死，鸦先知，所以叫做鬼老鸦。可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说到人死，总是害怕，因而也动了离家之感。脱衣上床，臭虫立刻进攻，周身痛痒。伸手捉到一个，恨极了，咬牙切齿捻死它。一股臭气，薰鼻欲呕。手指上滑溜溜，是甚么？是自己身上的血。臭虫太多，捉不胜捉，捉到一个走十个。困极了，只好随它们咬吧。

第三天半下午抵达长寿县城，可大和可生急忙要看大河，一了心愿。他们前此所见到的水面，最大的是兴隆塆前面的大田，母安桥和天生桥底下的山溪，比大河相较，不啻蚂蚁与水牛之分。那些溪沟，都是撩起裤脚可以涉过，这条大河，全身脱光了也涉不过。而且洪流滚滚，漩涡汹涌，跌下去就爬不起来。然而船总是要坐的，不坐船不能上重庆，也不能到对岸。对岸有一个平坦的大石滩，上面堆满石宝儿，不可不去。长寿三叔引导可大可生去江边，叫了一只过江的划子，划过对岸。划子左右摇动，可大可生都觉头晕，有些害怕。长寿十分镇静，笑他们太胆小。可生问，“假使船翻了怎么办？”

长寿没有答应，他想了一下，反问道，“假使天垮下来怎么办？”

可生道，“天不会垮呀。”

长寿道，“船也不会翻呀。”

可生没有话说，慢慢地也不觉害怕了。

划子到了对岸，三个人走到石滩，可生远远望去，兴奋地叫道，“好宽大哟！比峡口学堂的外操场恐怕宽大一百倍。这么多的石宝儿，水从山上冲下来，费了好多工夫才磨得这样光滑，丢在地下，多么可惜啊！”

“有啥用场？”长寿道。“方的可以当砖用，这些却是圆的滑的，大小式样又不一律，有啥用场？你们去看吧，我懒得去，就在这里等你们。”他找到一块光滑洁净的石头坐下。

可大与可生好似脱缰之马，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直往石滩的中心跑去。沿途随意捡了一些喜爱的小石宝儿，放在衣袋，拿在手里。衣袋装满了，手里拿不了，只好抛弃先捡的，再捡更美的。一边丢，一连捡，弄得头昏眼花，也不知究竟哪些是好，哪些是坏。可生发觉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好多小石宝儿，上面十分光滑，样儿也非常完美，拾起来，看下面，总有缺点。他不解为甚么顽石也晓得装面子，将美的一面摆在上头，将丑的一面藏在底下。

由长寿去重庆，两天上水船，完全靠人拉。经过急滩之时，乘客上岸步行，减轻船重，才好拉上。此种地方的江岸，概属险山石崖，拉船的牵绳须在石上擦过。石壁上，巨石上，被牵绳割成裂口，深可数尺。长寿指着一个周身裂口，屋大的石头说道，“千百年以后，民船已经废弃之时，考古家们见到这些裂口，不知将要如何解释。恐怕他们会胡猜种种理由，没有一个能猜对。”

可大和可生一路晕船，可大尤其厉害，整日睡在后舱呻吟，不进饮食。只有过滩口上岸和夜里泊船，才得舒息机会。当他们过野骡子险滩，在江边步行时，可生问可大，是否懊悔不该来。素寡言语的可大，说了一个“不”字。

“晕船不是很痛苦么？”可生道。

可大道，“自然。”

“为啥不懊悔？”

可大没有答应。

可生道，“是不是苦中有乐？”

可大点了一下头。

到了重庆，船泊南岸弹子石，可大可生又新开眼界，见到了外国的炮船和船上的洋人。他们曾听说，洋人的头发是黄的或红的，眼睛是绿的。现在他们看见了，的确头发是黄色或红色。眼珠从江边看不清楚，想必真是绿色。他们也曾听说，洋人的身体是硬的，不能转弯。现在知道不确实，他们跑上跑下，转来转去，和本国人没有分别，而且似乎更灵活一些。嗣后看见他们下操，硬直直地左转右转，如像木偶；方始明白，何以误会。

可大和可生抵重庆不多天，就周身起疙瘩，痛痒难忍受。却又不是臭虫咬，因为学校没有臭虫，有也不很多。经多方查问，才知是水的关系。重庆用水须从江里挑上高坡，费力多，水价贵，只有煮饭烧茶，才用江水，仍须先用白矾澄清。至于洗脸洗澡，则一概使用井水。重庆城里水井甚多，其中贮水概系屋檐水，洗濯用水和各种脏水混合，虽曾经过浅层泥土透滤，内含杂质污物仍属不少。以故外来者用井水洗身，身上就会发肿发痒。但经过岁月之后，皮肤抵抗力加强，肿痒也就消除了。

可大可生一进学校，就遇到旧监学辞职，新监学到任。一个下午，校长召集全体学生到饭堂，介绍新监学，请他训话。孰知他乃是一个非常害羞之人，立起身来，未讲话，先红脸。一些学生哄堂大笑，拍掌喊道，“啊！电灯燃了！电灯燃了！”学生越喊越笑，监学的脸越红。他显着十分狼狈，大有入地无门之恨。监学职司管理学生，威严十分重要，乃在学生面前如此害臊，威严已经扫地无存。他虽渐渐地控制住了自己，逐退了脸上的红色，也只能简单讲几句，敷衍收场，散会之后就辞职了。

这时候民国才成立不久，很多人口不离平等自由，教科书也随时鼓吹民主，诅咒专制。历史上讲到桀纣暴虐，以及历朝争权篡位，和没落帝王之惨状时，常以“专制之祸烈矣”一语作结束。可生的脑子里面，就这样播下了民主政治的种子。以此缘故，孙中山倡导民治，也就成了他崇拜的偶像。倘有人敢当他面毁谤孙中山，叫他做孙大炮，他必激烈争辩，争到面红耳赤。孙曾经发出一道通电，上有“文年逾六旬，但愿睹民治之真谛，决无其他奢望”一语。可生读后叹道，“唉，这才真是爱国爱民的，不是争权夺利的。”

可大可生逐渐取得了新知识，他们知道地是圆的，像一个橘子，而不是方的扁的，也不是浮在海上，驮在鳌鱼背上。何以见得地是圆的呢？地理书上引了许多证明，其中一个是“从海岸看来船，必先见帆棚后见船身”。他们都未到过海岸，不能了解在海岸看船的情况，然而可生心理微微有点儿疑惑，地球是否那么小，几里或几十里之内，就弯曲了那么多。直到多年以后，方知这一证明并不真确。英语课本上翻译有杞人忧天的故事，有人为他解释，天，空气而已，不会垮下来。现在可生知道，地是悬在空中的，地掉下去如何得了？他不敢问先生，同学不能解答。于是可生成了忧地的杞人。

地理教科书上常有“中国地大物博，沃野千里，利弃于地”一类的话语，国文和历史书上讲起诸葛亮躬耕南阳，陶渊明归到田园，这些在可生的脑子里种下了重农思想。地理先生讲到长江三峡，两岸石崖如刀截，决非人力所能办，乃是神力帮助大禹所凿，所以称为神禹。他又说，重庆南山的石壁上刻有涂山两个大字，那即是禹会诸侯之处。这些神话与附会也存留在可生脑子里多年。

学科中确有不少切合实际的知识。生理学先生说，人吃东西不是为塞满肚子，必须消化营养，否则何不吃石宝儿。他又说，吃饱后不可有剧烈运动，恐伤害身体。可生记得，过年时桌上摆起许多好吃的东西，只恨肚子太小，不能多吃，因而使劲大跳大蹦，好快消化，消化了再吃。现时回想，好生危险，幸而没有惹出毛病。

英文一科，人人都说难，可生却欢喜。他很快将二十六个字母认清了，记牢了，跟着就学拼音。他感觉b a ba b e be ... d a da d e de ... k a ka k e ke ... 念来很顺口，很自然。信口念出ba be bi bo bu by，da de di do du dy，ka ke ki ko ku ky ... 完全不须用脑筋。记生字比较困难，他一手拿石板，一手握石笔，一边口念book book书，table table桌子，一边手写，写了擦去，擦了又写，牢记为止。这样，到学期终了之时，已记得三五百个单字，虽尚未学文法，也会说一些简单句子。班上同学虽比他早学两年，他的英文在全班已经成了顶呱呱。

幸亏他学到了一些英文，否则暑假回家，对亲友将无法应付。他们听说他在重庆学了英文，一见到首先要问这样英文怎么说，那样英文怎么说。天叫甚么？地叫甚么？人叫甚么？山叫甚么？树叫甚么？可生回答之后，他们都哈哈大笑道，“说的是一些啥子嘛？一点儿也不懂，我们一辈子也学不会。”青林好问一些骂人的话，“狗×的怎么说？妈的×怎么说？龟儿子怎么说？跟老子怎么说？”这些却难为了可生，他只好说，书上没有，譬如中国书，也不讲这些。青林的父亲邱大汉要可生写几个英文字看看，他写了dog，house，book，man，mountain，说了那些字的意思，大汉瞄了一眼，笑道，“这哪里像个狗字、人字、山字嘛！都是一些圈圈叉叉，根本不像字。”

可生由重庆得到的最难忘的印象，是杀乱党。他记得，正绪送他去重庆读书，也是为了世道乱，乡下多匪不安全。重庆城没有土匪，却有乱党。城里抓乱党、杀乱党，和乡下抓土匪、杀土匪，没有多大分别。只是乡下杀土匪已改为枪毙，城里杀乱党，乃是砍头。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下午，可大和可生上街买皮鞋。穿着新皮鞋，在石板面的街上，嗑、嗑、嗑地走，感觉好生威武、好生洋气之时，遇着一队荷枪上着刺刀的兵士，押着三乘无顶无边的轿子，抬起三个乱党，在通远门内大街经过。那三个罪犯都是五花大绑，捆在轿上，每人背后插标帜一个，上书姓名及罪状。其中一个沿途慷慨激昂地对路人演讲。第二个没有说话，仍强作笑容，但不能掩盖内心的恐怖。第三个已是面无人色，头和身子歪倒，如大旱天气的禾苗。他们已经走近通远门，上前不多步，转弯即是。那时候城门已经关闭，禁止通行。犯人送到，打开城门，推出去就是一刀。可生心想，那三个犯人必定认识街道，晓得离通远门行刑处已经很近。几分钟以内，轿子就会放下地来，兵士就会解开绑绳，将犯人拖下轿来，推出城门，砍掉他们的脑壳。在那放下轿子的时候，在那解开索子的时候，在那打开城门的时候，他们的心情是甚么样子？可生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惊，如被刀刺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也想不下去了。他忽然觉察出来，他站立的地点离城门不过一二百步，争看的人仍往前涌，但被兵士持刺刀阻挡。有一些赶忙爬上城墙，好从垛口探头出去，看见城门外杀人的情状。可生心里面正在奇怪，杀人有甚么好看？为甚么那么多人争起要看？忽然见到城门已经打开，刽子手拿着一把染得鲜红的刀，转进门来。可生哎呀一声，闭紧眼睛，掉转头去。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找不到可大，只好独自走回学堂，没精打采，拖着一双脚，新皮鞋也不再嗑、嗑、嗑地响了。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好残忍！好野蛮啊！乡下杀土匪是枪毙，城里杀乱党倒要砍头。”那晚上他吃饭感觉没有味，睡觉睡不着。那三乘轿子所抬的犯人，尤其是那刽子手所拿的血刀，不停地在他的眼前出现，怎样也赶不走，抹不掉。通宵里蒙蒙憧憧，昏昏沉沉。第二天在课堂上好打瞌困。他发誓道，“以后再不要看杀人，听说杀人，赶快跑开。”

后来可生才逐渐明白，所谓乱党，乃是反对袁世凯的。袁想做皇帝，已经着手布置势力。中原容易控制，四川边远多山，鞭长莫及，非派自己的亲信去统治不可。不久以后，各大街巷都贴出了大张告示，是北京派来会办军务的将官所发布的。可生把那头衔读过后，心想，好大的威风，好大的人物啊！那头衔用的是很大的匾体字，竖的笔画很粗，横的笔划很细，字体已经有些吓人。官衔是“特授勋二位，嘉奖一等文虎章，陆军上将衔，陆军中将，参谋本部次长，会办四川军务陈……”一些围观告示的人，念了一面又一面，走开后嘴里仍在念，他们未必了解这一长串的官衔，总知道是了不起的大员。告示贴出不久，陈会办抵重庆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可生班上的国文教员也是报馆的编辑，他在讲书以前，先报告陈会办要在朝天门上岸的情形。那一带地方以及他一行人所要经过的街道，要完全断绝交通，沿途房屋的门窗，一律要关闭，两旁军队密立，面朝外边，举枪作瞄准姿势。一些学生听到，吓得似痴子一般。可生微微感觉奇怪，他把那会办的名字叫作陈宦，还要在末了加个“儿”字的尾音，叫做“陈宦儿”。嗣后可生知道，那原是个“宧”字，应念“颐”，与宦官的宦字似同而实异。他不知那国文教员是真的弄错，或是有意奚落。是日下午，可生独自在宿舍温课，他的房间在楼上，楼下乃是监学室，相隔只一层稀稀薄薄的地板。国文教员与监学在楼下讲话，声音虽然甚低，可生听得清清楚楚：“派干儿子来川镇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无数人牺牲头颅，才把满清帝制推倒，建立民国，意欲窃为己有。哼，天下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因此，可生想，国文教员把陈宧呼作陈宦儿，多半是有意揶揄。这位先生也太胆大，假使有人告他是乱党，岂不有杀头之祸么？

陈宧一到成都，原有的四川将军就免职调京，在将军府闲着。陈独揽四川军政大权，袁就当真做了皇帝。然而袁氏的布置，终究徒然。嗣后云南起义，四川响应，陈宧哪里抵挡得住。到了绝望之时，也只好打电报给袁氏，请他退位，袁阅电一气之下，就一命呜呼了。可生听到这项消息，很想知道那威风凛凛的陈某人后来狼狈到甚么样子，可惜他已经离开四川了。

四十一

在下川东一个小县做知事的黄懋书，被调到上川东的一个大县做知事后，他将他的弟弟长寿由重庆送去上海读书。大家晓得，上海是海边的一个大商埠，离川省极远。对于山区的人们，单是一个海字，便有莫大的激动力。重庆的学生们，一谈起上海，都有点肃然起敬的模样。据说，上海学堂的英文程度，与四川学堂相差甚远，不但英文课本高深，而且其他许多功课都是用英文原本，用英语讲解。青年学生们谁不想去上海进学堂，看看汪洋大海，和那洋场十里、华洋杂处的大商埠？然而谈何容易！可大和可生两人谈到长寿在上海读书，只有羡慕而已，根本不敢动去上海的念头，也不敢向家长谈起。可生另有一个心愿，也从未告诉别人，连可大也不知道。他希望在重庆读完中学，升到成都的高等学堂，毕业后再去北京进大学。那乃是一般的进程，正常的轨道，就如同以前去州里考秀才，然后去省里下科场，又然后晋京会进是一个样。

他万想不到，重庆学校放暑假回家，刚到家的一天，晚餐的时候，听到他的父亲说，“长寿三叔由上海来信说，那地方的学校办得很好，英文和各门科学的程度比起川省高得多。他劝我们把你和可大送到上海读书。我知道那里生活很贵，可是为了你们读书，我和大伯父都不吝惜钱。不知你们的意思是怎样。”

可生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他抬头望着正绪，没有言语。

正绪重说了，“你愿意不愿意去上海读书？”

可生听明白了，说不出的兴奋，却只简单地答应了“愿意”。

他不但愿意，而且感激得几乎流出泪来，所以不敢多说话，怕的是一声哭出来。他知道，他的父母素来非常省俭，一个钱不随便花，而竟不惜远道送他去上海读书。他也知道，好多比他们富实的人家，连送子弟去重庆或成都，也舍不得花钱，更不用说上海。嗣后可生听说，正绪为了送他去上海，曾受到地方上好多人批评，说他“太舍得花钱，太靡费，等到高等学堂毕了业再出川不迟，怎么将十四五岁的小孩子送到那样远、那样坏的地方。相隔几千里生了病怎样办，遭了甚么意外怎样办？”

去上海和去重庆成都，迥乎不同。上海不但是路远费用大，而且语言不通，连所用的钱都不一样。四川省的银元在上海不能用，上海通用的是墨西哥的鹰洋，此外只能用老版光绪银元。正绪立即开始准备旅费——卖谷子，卖肥猪，收账，一方面到处找人掉换老版银元。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出远门，带许多银元，当然放心不下。熊氏缝了几个细长的布袋，将银元平反在袋里，一块一块地缝好，捆在可生的腰上和肩上，如像大兵带枪弹一般，夜里睡觉才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

虽然如此，可大和可生仍不能自己去上海。长寿来信说，去上海须到万县搭轮船下宜昌，再换轮船到汉口，又换轮船才到上海。汉口上海地方太大，人品复杂，语言不通，掳掠诱拐，无所不有，只好由他到宜昌来接，家里另找人送到宜昌。正绪认为这办法很好，正在考虑找何人送往宜昌，忽然老刘自告奋勇。老刘是正绪所请的长工，个子高大，颇像麻子老陈，已经年逾四旬，稳重可靠。年轻时候，他曾经在军队里面做过伙夫，到过湖北。他满脸笑容，露出缺齿牙巴说，“非有人送不可。两个人都未出过川省，也没坐过轮船，而且从家里去万县，须翻过大山，不但怕匪抢，尤其怕投到黑店。”他知道下水轮船价钱便宜，上水则须加倍，他从宜昌回万县，不必坐船，可以走路。他年轻时曾经走过，虽然是十多天的翻山路，只需两三块钱旅费就够了。

正绪在黄历书上择定了一个吉日动身。那天恰好是一个晴天，虽值盛暑，并不亢热。可大可生照例拜别祖宗、父母和长辈后，清早起程。正绪陪送他们到梁山县的屏锦铺，午餐后正绪回家，可大、可生及老刘三人往梁山县城及万县前进。这次别离，至少数年，可生感觉正绪有些依依不舍，但仍保持笑容，眼里无泪，只是说话有些咽哽：“你们一路上务必小心，上船下船时万不可大意。到了上海发愤读书，随时写信回家。”事过许久，可生才知道，那天正绪一人回家，在路上掉了不少眼泪。

那时候行驶川江的轮船，只有两只——一个叫蜀通，一个叫蜀亨。蜀通是一只拖驳，蜀亨才是正式的客轮。可大可生的运气很好，等了不多天，蜀亨由重庆开下，在万县停泊过夜。他们上了船，睡在甲板上。首次赶轮船，感觉新鲜有趣。翌日晨早开船，行驶如飞，掀起大波浪，打击两岸，使得岸上儿童大喊大笑。沿江木船远远逃避，仍不免被波浪抛上抛下，好生危险，被打翻的，时有所闻。开早餐之时，已经过了云阳，到了夔府。这就是四川省的大门，所谓夔门是也。以惊险著名的滟滪堆，一晃就过去了，完全不觉得惊险。过了夔府，进入三峡，两岸悬崖绝壁，奇峰怪岭，将大江挤成一条窄沟。可生看得十分入神，从船的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看了水浪又看山头，天空也像沟一条。旁边适有两个中年人，也在那里看风景。甲说道，“两岸不闻猿声啼，蜀亨已过万重山。”乙说道，“真是，真是。古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坐起轮船跑下水，才知道蜀道易，易于下地狱。”两人大笑了。

约莫半下午，太阳还很高，轮船已经抵达宜昌，停泊江心，乘客们雇木划子上岸。可大可生在高升栈住下，等候长寿。外省人讥笑四川人是川耗子，出了夔门，到了宜昌，算是出了耗子洞，可以看见洞外景物。可大可生住进客店后。立即出外游览，西顾则万山重叠，峰峦起伏，东望则是平原坦荡，无边无涯。四川与川外的确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四川是山的大本营，宜昌是山的尽处。宜昌对岸的高山，不啻是山岳的前哨。那山顶上有房子那么大的几个大字“仁丹”、“清快丸”。若将峡口学堂的“外操场”三字拿来比较，无异小巫见大巫。人们说，清快丸暗指清朝快完结，在满清未亡时，只有日本人敢于取这样的丸名，做这样的广告。

可生到宜昌，开了一次面荤。他从小不吃麦子制品，举凡包子、饼子、挂面等物，皆不能入口，吃下去即满身发痒长疙瘩。抵达宜昌第二天晨早，可大上街买了几个机器面粉制成的包子，其色洁白，在四川从未见过。可生尝试了，吃下无事，从此可吃面食。

四十二

长寿乘英国公司轮船到了宜昌，该船不分昼夜，卸货装货，装好即回开。长寿等三人搭原轮去汉口。宜昌以下，水势平稳，没有礁石，轮船可以昼夜航行，这也是川耗子见所未见。三天之后，抵达汉口。汉口是华中第一大商埠，四川人尤其憧憬。码头、街道、房屋都是外国模样，与川省城市大不相同。可大可生初次见到了自行车及东洋车。他们曾听说，成都有鸡公车，却不曾眼见过。在耗子洞里，只有成都一地可以行车，在他处见不到任何有轮之物。他们也看见了租界上的巡捕，穿起斗篷式的雨衣，乘坐脚踏车在街上巡查。他们进馆子吃饭，看见一些姑娘跑出跑进。长寿说，那乃是吃饭的客人叫来陪酒的妓女。在重庆的街上，很少见到年轻姑娘。一次可大跟着几个同学去女子学堂大门外看女学生，被女学生的护送人咒骂，举起拳头恐吓，从此不敢再去了。

由汉口再换轮船，四天四夜，经过数省，才到上海。相隔数省，路程何等遥远，然而坐在船上，旅行毫不费力。长寿提醒可大和可生，由垫江去成都，需时十余日，何等辛苦，毕竟机械的力量了不起。到了上海真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黄浦江里挤满大小轮船，岸上行人如潮涌。街上有各种车辆，黄包车、电车、马车，偶尔还可以看见汽车。上海人叫街道做马路，在马路上行走的，还是人最多，车子次之，马更少。

可大可生到上海不多久，长寿引他们去大马路浙江路口看楼外楼。此楼约高四层，木料建筑，人爬上去，摇摇晃晃，行走起来，咯吱咯吱。人们从楼边下看，都说道，“好害怕啊！街上行人好像蚂蚁一般。”楼上有哈哈镜，照出自己的奇形怪状，都哈哈大笑。嗣后上海出现了先施和永安等大公司，新世界和大世界等游艺场，人们就忘记了楼外楼。

上海是外国人管辖的地方，租界与华界截然两样。租界里面整齐洁净，一过街，到华界，就大不相同。一般中国人，不但不讳言，而且欢喜骂自己。有些外国人的场所，不准中国人进门。可大和可生到上海不久，便有同乡带去那著名的“华人与犬不准入内”的公园。他们看见那块牌子，也并不感觉忿恨，反正已经租给外国人，随外国人使用。可是把人和狗写在一起，总觉不妥。那写字的必是中国人，为什么他写得出？一个夏天，几个年龄较长的同学带可生同去一个外国人的游泳池泅水，可生问，“如果外国人看见，赶我们出去，岂不难乎为情。”

一个同伴说，“我们穿的西式学生制服，他们当是日本人。”

可生诧异道，“日本要求二十一条，大家都恨日本人，还要抵制日货，我们为啥冒充日本人。”

又一个同伴说，“谁冒充日本人？他们当我们是日本人就是日本人了么？”可生无话反驳，而心里总觉不妥，从此不再去游泳了。

一次英文班下课后，长寿对可生说，“你晓得么？这位英文教员乃是北洋大学毕业，应称学士。”

“无怪他的英文那样好，”可生道。他在四川受课的教员，学历最高的是京师大学预科毕业的。

长寿道，“高级班的教员，还有留美的学士。以前还有一个硕士，已经另有高就。”

可生曾听说过“翰林学士”，不知“硕士”是甚么。长寿解释道，“硕士比学士更高一级。学士等于进士，硕士就如探花榜眼，博士等于状元。要做博士，必须在学术上有发明贡献。中国还没有博士，只有在美国做公使的伍廷芳得到了一个赠送的博士，还不算真的博士。”

可生想，原来科举虽已废除，功名仍旧存在，当个博士硕士，倒也不坏。数年之后，才逐渐明白，制度不同，时代不同，两者根本不能相比。

上海的方言与四川话相差太大。许多先生讲书，可大可生完全不懂。一个大块头的地理教员会讲笑话，很受同学欢迎，使他们哈哈大笑。可大可生像白痴样坐着，不知他讲的什么，也不知他们笑的什么。学校的外省学生不少，却没有人为他们补习方言。

上海吃饭的习惯也和四川不同，四川三餐吃干饭，上海早晨吃稀饭。稀饭不经饿，未到中午，肚子已经空虚。而那学校每日上课五堂，完全排在上午，一点才吃中饭。末了两堂，肚子的吼声比老师讲书的声音还大。下午不再上课，可大可生都欢喜踢足球。他们在四川不曾看见过足球，也没有够大的操场可以踢足球。学生只能玩手拍的小橡皮球。可大踢球尤其进步很快，不久选上了足球队员。

上海吃饭的习惯虽不同，与大便的习惯相比较，尚属小事。四川人概是蹲在茅坑上大便，在上海则是坐在马桶上大便。可大和可生从来没坐过马桶。学校的马桶间设在寄宿舍楼梯转拐之处，斗大一块地方，摆设马桶五六只，好几人挤在一块儿，面对面坐着，各自大便。可大可生一坐上马桶，就有躺在床上，未解裤子的感觉，任凭怎样使力，大便也逼不出来。再加上好多人面对面，大便更加害羞。两人已经三天不曾大便，肚子鼓胀，也不能再吃东西。到第四天，两人商议，决定在早餐时间，趁马桶间无人时，两人一同进去，坐在桶上，效法四川石匠摔铁椎开石头的办法，先由可生喊“一、二、三、哽……”喊了三四一十二次，使尽全身力量，脸已涨得通红，还是哽不出大便来。可生告可大，“我累了，你喊试试。”话未说毕，忽觉下身如山崩崖垮，大叫了一声：“哎呀！我的娘，阿弥陀佛！”可生还在念佛，又听见可大也在叫，“哎呀！出来了！阿弥陀佛！”

上海市内，人烟稠密，蚊虫少，学校在郊外，蚊虫多。可大可生到校不久，便染上了疟疾。疟疾发时上床，停时上课，吃了金鸡纳丸也不见效。青年学生不知疟疾严重，学校无人照护，时停时发，数月不愈，身体逐渐消瘦，脸色发黄，精神颓萎。大约是命不该死，本身抵抗力慢慢发展，疟疾终告痊愈。然后才敢写信回家，报告父母。回信教他们多吃点补药，于是去药房买些补血汁补脑丸之类，味道奇怪，吃下幸无大害。多年以后，方知概是一些骗钱的东西。

上海天气寒冷，远过于四川。可大可生在家时，只见过石人山上有积雪，太阳一出即融化。上海的雪可以在地下堆集数日。四川燃料方便，冷时可以烤火。上海没有火烤，冷起来手僵脚冻。几个四川同乡发明了棒棒火，放根棍子在地下，双脚使力在上头搓。腿已搓酸，脚犹未暖，大家并不失望，一边搓脚，一边谈笑道，“烤棒棒火暖脚，聊胜于吃观音土充饥。”

可生自幼想做神仙，他在商务印书馆发现了一本《因是子静坐法》，买回来专心阅览，依法学习。书上暗示，静坐功夫登峰造极时，头上可以出婴儿，如腾云驾雾，到处遨游。啊！可生叹道，那岂不等于做了神仙么？于是静坐益加勤奋，每夜就寝前及起床后，必练习静坐。数人同房，别人在屋里谈笑，可生在帐内打坐。恶作剧的同学从帐外搔他的背脊，用米打尺敲他的后脑。可生骂他们两句，仍然再静坐。他希望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后而目不瞬，随他们搔，随他们敲吧。到了婴儿出外遨游之时，躯壳根本失掉知觉，敲敲搔搔，有啥关系。可生所最关心的，乃是他的头顶之上几时才能飞出婴儿。

《因是子静坐法》的作者，也著了一本《废止朝食论》。两书均从日本学来，不能说没有科学根据。可生买了一册，才读数页，已经立定志向，如法实行。吃稀饭尚挨不住饿，现在竟完全不吃，当然饿得更加难受。忍不住之时，就吃花生米。在球场的篱笆外边，经常有提竹篮卖花生米的小贩，每包铜元一枚，可以从篱笆缝隙递进递出。开始时每天一包两包，渐渐越吃越多，增加到三包五包，十包八包，二十包。吃下太多，觉不舒服，然而上了瘾，戒不脱。花生也上瘾，难怪烟瘾不好戒。可生越来越感觉，不仅滋味减少，甚至头晕心烦，有如中毒。于是决意减少包数，减少了又增加，又减少，又增加。好不容易一个小时不吃，又好不容易两个小时不吃。苦战了两三个月，才可以一整天不吃花生米。然后才慢慢做到两天不吃，三天不吃。

可生废止朝食，共约一年，正值身体发育期间，减少营养，往后有些懊悔，如不减少一餐，他的矮小个子可能稍高大一点儿。此项经验也给他一个教训，错误的知识与缺乏知识，同样有害。从此他对于一切脱离正常的学说和主张，都存戒心。

四十三

老刘自告奋勇送可大可生到宜昌，也是为了想借机会采买一些货物带回去赚钱。他记得以前跑湖北时，路过施南利川，曾经见到该地小猪非常便宜，好多人购买，赶到四川出卖。他积存了一些银元，想做这笔生意。他把这意思告诉了邱大汉，大汉很兴奋地说，昔年他路过该处时，很想买几十头带回，只因他要赶回家过年，所以不曾购买。他愿意加入一些本钱，与老刘合伙。他又说，川省的棉纱和布匹一概是从湖北入口，也可以在宜昌采购，请老刘临时斟酌。

老刘到宜昌后，首先就去打听了棉纱和布匹的价格，他估计无钱可赚，就没有购买。一下午他出街游逛时，在一个小摊子上买了仁丹和清快丸各一小包，打开放两粒进嘴，感觉清凉适口。他将装丸药的纸包给可大可生看了，上面所写的功效，无异人参鹿茸，可以治疗百病。于是老刘动了新念头，尽他所有的银元，采买了仁丹和清快丸。这些丸药分量轻，堆头小，打成一包，背在身上，多么方便。

长寿抵达宜昌的次日，老刘一早动身，由旱路步行回家。他头顶阔边大草帽，肩背仁丹清快丸，外加一把油纸雨伞，也挂在肩上。行装轻便，每天不难走一百二三十里，但他不慌不忙，优优游游，一边行走，一边欣赏风景。老刘欢喜看风景。这沿途的高峰和悬崖，山溪与瀑布，目不暇给。而且还有潺潺的水声，吱吱的鸟声，哇哇的猿猴声，耳也不暇给。他不像一个长途的旅客，倒似一个观山玩水的游人。天气阴凉时多走，炎热时少走，下雨时不走。遇到大树荫下乘凉，走到和尚庙里吸烟，走进幺店子里吃碗把绿豆稀饭，半斤黄豆面拌糍粑。他少于饮茶，因为这路上有的是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清凉解渴。有时候他打开包袱，取出几包仁丹清快丸，请旅客们尝尝。他们丢进嘴里，在舌上转了一下，叫道，“啊，好清凉！是什么药？”

“是外洋来的万应药，能清暑解热，医治百病，”老刘答道。“我是特为从四川到宜昌采办的，你们若需要，可以照成本分给几包。”老刘倒不是一个心狠人，只按宜昌零卖价钱取费，旅客们纷纷掏出腰包，购买一二包或三五包，连挑力的也不惜花费几枚辛苦钱，购买一包两包，带在身边，预防急症。

不知不觉地，老刘在路途上已经约莫十天（他已经忘记了天日），恰正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到了湖北边界的施南县城，就是那小猪仔非常便宜的地方。他还记得以前停留过的客栈，就在那里投宿。翌日适逢赶场日子，他清早起床，一直走到猪市场。猪市开始甚早，大坝上已经挤满了人和猪，闹哄哄地非常活跃。好多是三五个月的架子猪，一概用草绳套着。一两个月的小猪仔，则是装在大竹框里面，和鸡鸭一般。老刘到场不到一杆烟之久，一个短须的中年人，口衔长旱烟杆，上前打了招呼道，“我看你哥子是外来的客商，要买小猪仔么？”

老刘做出不介意的样子答道，“看看罢了。”

那人道，“你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知是外来客商。是从万县下来的么？从万县来到敝处采办猪仔的人很多，很多。我是猪媒人，前场才有一位万县来的客商，我帮忙买了两百多头。这里猪价近来特别便宜，赶上去一定大大赚钱。你哥子要买多少？”

老刘踌躇了一下道，“没有现钱。”

“客气，客气，请先来看看货色吧。”猪媒人拉着老刘的手臂到近边一个大篾篓，揭开盖子，里面猪仔都钻头出来，咕噜咕噜，异常活泼。“你看多么可爱！你哥子要买几多有几多。”

“我原是想来买的，”老刘告诉他实话。“却是已经在宜昌买了仁丹清快丸，没有本钱了。”

“仁丹清快丸！”猪媒人诧异道。“你带仁丹清快丸去万县？”他哈哈笑了两声，又说道，“万县是轮船大码头，那里药房可以直接从汉口或上海订货，谁向过路旅客购买。这地方的药店倒是缺货，不如就地脱手，买成猪仔。我认识一家药店，要我去替你问问么？”

猪媒人的一番话，提醒了老刘。他原是要买猪仔或棉纱布匹的，邱大汉也是要买猪仔。他却买了一些仁丹清快丸，赚钱了不说，假使赚不了钱，或蚀了本，如何是好？他决计采纳猪媒人的意见，将所携带的仁丹清快丸全部照本钱脱售给一家药店，买了五十多头猪仔。此外他又买了几斗米糠，一挑皮箩，一根扁担，挑在肩上，为路上喂猪之用。猪媒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娃，帮忙赶猪，送给他一根竹棍一头划破的竹响块，作赶猪之用。一切办妥，吃过午饭，才从施南动身。那日天气凉爽，小猪活泼，老刘所挑的米糠也不太重，边走边歇，共走了约三十里，在一家幺店子投宿。幺店子没有关小猪的设备，老刘只得租用一间客房。次晨满屋猪尿猪粪，店老板要老刘自行清除。老刘恐怕耽误行程，只好给钱请人打扫。一面借来几个木盆瓦盆，倒些米糠，兑了水，喂饱猪仔，然后动身。

晨早最是赶路之时，很快走了约莫二十里，到了一个市场，休息吃饭。老刘和细娃正在吃饭，几个猪仔跑进别人屋里去了。这可惹出了麻烦。俗话说，“来猪穷，来狗富。”猪进了屋不吉利，必须挂红放火炮，否则不放走，或将猪耳朵割掉。老刘一时买不到红布和火炮，争论了一阵，赔钱了事。

猪仔渐渐疲乏了，越走越慢，走的时候短，休息的时候长，好不容易才赶到一个乡场吃午饭喂猪，找个阴凉处休息。两个人已经休息够了，猪仔仍不肯起身，只好用竹响块打吧。使力打才把它们打起来，打起来便乱跑乱窜，撞倒了几个摊子，打破了一些碗碟和坛罐。好多人怒吼起来，挥起拳头威胁。老刘只得道歉，承认赔偿。没有现钱赔偿了，只好留下几个猪仔作代价。

再过一夜之后，老刘发觉，猪仔的食量减少，耳朵僵直，知道是生病了。店老板介绍了一个猪郎中，他说可以针治，每头收费二元。讲价半天，每头一元，将猪作价。郎中立即回去拿来一个风箱炉，一根铁笺子。他教老刘把猪仔挟在两腿之间，两手紧握猪耳，不许猪动，然后将烧红的铁笺刺进猪头。猪仔大叫，老刘认为野蛮，治了一个不肯治第二个。然而一经放手，猪仔倒显得精神振作。于是将所有的猪仔，一一炮制了。针治完毕再上路，起先走得很精神。可是渐渐地一个又一个地倒下了，打也打不起来。没办法，只好抱起走。一个两个可以抱，倒地的越来越多，怎样办法？老刘灵机一动，赶忙卖，贱价卖，能得几文算几文。很快卖出了一大半，虽然蚀了本，也省得一些烦恼。老刘叹了两声阿弥陀佛，走起路来，感觉一身轻松。

老刘决想不到，走不多远，买猪的一些人追赶上来了。猪仔不进食，是病猪，有几只已经死去，要求退钱还猪。老刘只好求饶，他是远方客人，拿着死猪病猪没办法，退还一部分猪价，请他们把猪仔宰来吃。

几十头猪仔，死的死，卖的卖，还有几个跌下崖边，走到梁山时，只剩下一个。他想带回家饲养，聊当一个纪念。他用一根草绳牵着猪仔走，就像小狗一般。吃饭时拴在板凳脚，大便小便也带着。老刘吃过饭，蹲在茅坑边大便，套猪绳踩在脚底下。一边大便一边想，越想越烦恼，越想越生气。多年积蓄，损失净光，只剩下这惟一的宝贝。天气越来越炎热，谷子黄熟，水田开龟裂，路上饮水也不方便，还得拖着这宝贝，拖不动时，须得抱着走。这样大热天，谁爱抱这臭东西。何况回家还有两整天路程，即使抱到家，是死是活也不知。想到这里，一股怒气，冲出脑顶，老刘跃身起来，一把抓住小猪仔，使起全身力量，摔它下茅坑，转身大步跨走，随那猪仔叫，头也不肯掉。

四十四

在学期中间，长寿突接懋书来信，嘱立即收拾一切行李回家。这使可大和可生非常诧异，不知是何原因。长寿回家后，来信说，懋书已经辞官去做和尚了。这更使可大和可生惊奇。懋书当知事，由小县做到大县，由贫县做到富县，正是官运亨通之时，一下子竟要出家做和尚，不能不引起亲友们许多猜测。有人说，他做知事时，杀人太多太滥，一年之内，杀了五百，不免枉死多人。忽然觉悟了，罪孽深重，死后怕见阎王，趁活着时忏悔。也有人说，他杀人原是为了立功邀赏，达到升官的目的，无如冤枉杀的人太多，被地方上控告了，因而灰心失意，才出家学佛。这些揣度，不知孰是孰非，总而言之，懋书辞了官，出了家，长寿就因此辍学了。好在可大可生已经熟悉上海情形，略懂上海方言，长寿走了，对于他们并无多大影响。

上海的著名学校，一概是私立，或外国教会所办，但最著名的还是一个官办的工业专门学校，一般人呼做南洋公学。那学校除了专门部之外，也有中学和小学，毕业后可以直接升到专门部，毋须经过入学考试。上海其他学校的学生，想进该校的非常众多，只是限于名额，不易考取。好多学生不惜降低班次投考，也不容易考上。可生曾经去该校看过足球比赛，见到规模宏大，建筑壮丽，也就野心勃勃，要去投考。考后垂头丧气回学堂，几个同乡问，“考得如何？”

可生答道，“白费力气，没有希望，尤其是英文一课，几乎交了白卷。”

一个同乡道，“你的意思是，其他科目还可以。”

可生没有答应。

又一个在上海资格较老的同乡问，“唐校长传你去问话没有？”

可生道，“每个考生都叫去问过。”

老资格的同乡道，“是否有一个国文主任陪同口试？”

可生道，“据说是国文主任，另外还有一个书记。”

“校长问你甚么？”

“他问我府上住哪里？家里是否还有人在上海？懂不懂他所说的话。”

“国文主任问你甚么？”

“他没有问甚么。”

“唐校长问话后怎样表示？”

“他笑着对书记点了一下头，书记在本子上画了一下。”

几个同乡齐声道，“你一定会考取，唐校长会看相，他招收学生都是看相决定。”

可生对于这些话，姑妄听之而已，不料几天后发榜，居然有他的名字。他不知真的是唐校长看中了他的相貌呢，抑或是其他考生比他考得更坏。

此校英文标准的确较高，除了国文及中国史地等科目而外，其他概用英文教本，使可生感到跟上困难。加以课堂甚大，光线不足，新招插班生坐位排在最后，近视眼尤其吃力。学校未能对近视学生给予方便，可生亦未试作要求，以故温习虽努力，考试起来，不过及格而已。学校的课外活动颇多。可生参加了唐校长的讲经，星期日上午在礼堂听讲论语。他喜读唐校长的论语注解，认为他有独到之处。他也参加了技击班，拳师是由直隶省聘来，年岁虽老，力大无比。有一个遍传校内外的消息说，一辆汽车开来，他伸出一只手就把它挡住了。据说此事千真万确，为许多人所目睹。可生也学习游泳，学校无游泳池，由一个美国体育教员带去上海青年会练习。该池室内虽有暖气，池水却是冰凉，暖气亦系临时开放。到了冬季，同学们多在池边蹲着，伸手摸摸池水，不敢跳下池去，过一会儿就穿上衣服回学堂了。可生却咬紧牙根，噗咚跳下，哗啦啦打起水来。大的同学都夸他勇敢，有时一两个竟跟着跳下水去。可生跳过一次，第二次三次更不肯认输，整个冬季不曾缺课。

可生羡慕运动员，也想做一个运动员。只惜个子矮小，眼睛近视，对于好多运动，徒感有心无力。他要练习短跑，却跑不快。要跳高跳远，既跳不高，也跳不远。样样试试，末了不能不放弃，专练长跑。他以为长跑无需特别技能，只消耐心苦练，自能增加距离，缩短时间。于是他每天晨早起床后必跑一英里，下午晚餐前又跑一英里。年龄较长的同学说他跑得太多，恐伤身体，须得休息。可生要赶运动会，哪里肯休息。他心想，不必拿金牌银牌，第三第四也不坏。孰知四个圈子才跑两圈，已经落后了半圈。一个子掉后老远太难看，就偷偷地溜跑出圈外了。

可生虽然进了工业学校的预备班，学农的志趣却越来越浓厚。到了春季开始，花草萌发之时，更有汲汲不能等待之势，几个同志谈得高兴之时，深夜不肯就寝。应该进甚么学校呢？朋友们说，金陵大学的农科最驰名，但他不欢喜入教会学校。另外还有一位姓张的同乡，也决计学农科，也不欢喜进教会学校。除了金陵，只有北京农专，于是写信去北京索取章程。他们看见章程，更加兴奋。照片的校门上有“农科大学”四字，原来该校乃是由以前京师大学农科改组而成，当然威望甚高。尤其使他们兴奋的是，所授的课程，有气象学、地质土壤学、肥料学、育种学、病虫害学、农具学、畜牧学、兽医学、园艺学，等等，全是新鲜有趣的科目。另外还有农场实习，去田地里实地工作。中国原是以农立国，然而农业全是没有智识的农人在干，如今由高等专门学校加以科学研究，将来不知可以改良到甚么地步。

一个星期六晚上，可生和张同乡正谈得起劲之时，一位高级班的同乡向可生说，“没有出息，要学农何不回老家跟老农学？你的前面明摆着一条大路，为什么不走？把英文和科学搞好，将来去投考清华学校插班，毕业后留美。”

可生未始不想考清华，但知道考取非常困难，无异画饼充饥。而且学农的志愿，绝难中途放弃。正当这时候，报上已经刊出北京农校在上海招考新生的广告，可生与张同乡立即报名投考。到了考试时候，可生染病倒床，未能赴考，好生失望。

嗣后考试成绩发表，张同乡考上了预科，决定八月二十七日搭海轮北上。在他动身的两天以前，得到消息，该校决定于九月初旬在北京本校再招考一次。他将此消息告诉可生，可生说，“我跟你去，”就立即收拾行李。事被那劝可生投考清华的同乡知道了，他责斥可生道，“你胡闹，考不取怎样办？这里的学校一号就开学，去北京投考后落第回来，须耽误两星期功课，而且缺课太久，可能被开除学籍。”

可生北去之心，已如箭在弦，怎能收得回来。他急急忙忙捡好行李，与张同乡搭轮北上了。船一开出吴淞口，立刻遇到大风浪，非常痛苦，但可生并不懊悔。直到入学考试完场，等候发榜之时，方始觉悟他的行动冒险。假使考不取，再回上海，连路费也得借钱，更不必说缴纳学费。也不知是靠了甚么运气，祖宗帮忙，或风水有利，他竟考上了本科，比张同乡还高过一班。可生要学农的志愿，就是这样达到了。

四十五

北京农校一直是留日学生办理及教授。那时国内缺乏农业教材，也没有高级的农业教科书及参考书，教员一概须编发讲义，每堂课通常三四页。上课时，口念一遍，改正错字，略加解释。学校设有两种外国语，农科教英文，林科教德文，却没有日文。德文是从字母教起，英文程度也是很低，所用英语教科书，乃是大字绘图的儿童读本，成年学生不感兴趣。该校学生多半来自内地，缺乏英文底子，也不肯耗费精力时间，去新学外国语言。他们知道，即使英文考试失败，也照样可以毕业。因此，每周三小时的英文，完全等于虚设。

可生入校不久，教育部委派了一位美国留学生来做校长，也随带来了少数留美的教员，这使可生非常兴奋。很可惜，不久以后，他就感觉失望。那些教员多是新近毕业，不但缺乏教书经验，而且中文底子甚差，编不出来讲义。没有讲义，没有教科书，没有参考书，怎样教法？教他种科目，可以用外国教材，将在外国所学的搬过来转教学生，或采用外国教科书籍。教农业却不能如此做法。农业是有地方性的，中国的农业与日本农业，或者相近，与美国农业则判若天渊。美国留学生不能将在美国所学的搬到中国课堂上应用，学生的英文程度太浅，不能看外国参考书籍。他们惟一的学习资料，乃是讲员供给的讲义。那些讲义一概是从日文译来。当时社会风气，重视西洋，藐视东洋，仇视日本，因而对于这种讲义式的教学方法，颇多抨击。多年以后，可生方始感觉，来自日本的讲义，曾经日人精心整理，比较切合中国情形。可生看见那些留美的先生们编讲义好辛苦，编不出来好狼狈啊！往往是一堂课发不出一页讲义，而且文字欠流利，名词生硬，不切合，不雅驯，比起东洋留学生所编的相形见绌。他曾经在一个下午，和几个同学去一位先生的房间，看见他满头大汗，卷起衣袖，一本英文教科书和一本英汉字典与几张涂改乱糟的稿纸，混成一堆。他用一块毛巾揩揩额上的汗珠，说道，“谁知纸上字，笔笔皆辛苦啊！”

因为讲义编不出，编不好，留美学生的声誉就日渐降低，学生们开始抱怨，要求更换先生。但是，说来似乎矛盾，第一个被学生驱逐的留美教员，却不是教农学的，而是教数学的。陈教员本是土木工程科出身，数学不应太差，也许是年久荒疏，也许是懒于准备，讲起三角学来，学生都喊不懂。他们向学监处要求改良，已经多次，陈教员不改良功课，却花费时间去拉拢一部分学生，请到家里喝茶谈天，联络情感。不知多数学生仍重视功课，宁可要严厉的好教员，不愿要应酬敷衍的坏教员。闹到最后，全班学生罢课了，陈教员才无法恋栈。校长虽是留美回国学生，而旧的师道尊严观念，依然浓厚，为了维持体面，挂出了一个严厉的布告说：“……乃有农科一年级学生，于数学课堂，临时托词请假，相率辍课。该科教员×××先生，学有专门，热心教授，今见士不悦学，拂袖而去，慰留不获，良用慨然……该班学生着各记大过一次，以儆效尤，倘敢再有越轨行为，定予全班开除，决不姑宽。”

学生们知道，全班记大过，实际等于零。他们也知道，那牌告乃是国文教员的杰作，念起来声韵铿锵，然而不顾事实虚伪敷衍。张同乡和一个熟读三国水浒，以心粗胆大、能言擅语闻名的柳同乡，立即把文告念熟了，到处高声背诵，背后哈哈大笑，听者亦哈哈大笑，视为滑稽。

这乃是学生闹事的第一幕，在这事件发生后不久，突有三个川籍学生同时被开除。其中两个便是刚才说过的张柳二人，第三个是老秦。老柳老秦都是与可生同班同室。这三人对于校务及一些教职员，每多讥评，但未犯具体罪过，忽被开除，同学多感惊讶。这时期校长为了励精图治，每日来学生膳堂午餐，与几位教职员同坐正中一桌。在那开除学生的一天，校长甫就坐举箸之时，老柳、老秦、老张三人突然跃身起来，由老柳带头，昂步走到校长餐桌。老柳劈桌一巴掌，使全餐堂震惊，校长桌上的碗碟也都跳跃起来。老柳直呼校长姓名，用训斥的口吻，首先演说：“我们跋涉几千里来此求学，父母担负何等重大，期望何等殷切，原是为的求得实学。你请来一批饭桶教员，误人子弟。如今竟要把我们一脚踢出去，不惜毁我们的前途……”三个人轮番演说，激昂慷慨。其他学生鼓掌助威，频频喊打。校长一声不响，静听教训，只是在演说者挥拳太近，嗓子提得太高之时，频频眨眼。三人都训话完毕，才由两位留日老教员出面劝解，校长方得解围。事后三个学生向教育部控告，经过长时期调查，准三人留校察看，实际等于收回成命，兼要顾全校长的面子。从此校长的态度变成消极，也不再来饭厅聚餐，学校没有再闹风潮，也没有新的设施。这种情形很使可生失望，他感觉学校死气沉沉，校长尸位素餐。他也责备三个同乡太使校长难堪，弄得他心灰胆怯，不敢再有作为。他希望换来一个有气魄、有才干的新校长，学校才能有起色。此希望没有实现，而更大的、全北京的学潮已经爆发了。

在一个晴暖的暮春下午，那“心粗胆大”的柳同学从城里回校，脸上厚积尘土，仍盖不住张皇的神色。他走进宿舍门，把草帽往床上一丢，向可生说道，“今天可闹出大事情来了，把卖国贼打得好痛快，差一点儿没有打死。”话未说完，他急忙取脸盆和毛巾到盥洗室洗脸去了。

可生知道，那天一早老柳和三四个同学进城，和他校学生开联合会，讨论对日本的问题。他素少过问这些事情，不知闹出了什么乱子。他原在看一本新近从商务印书馆买来的，美国出版的英文土壤学，却看不下去了。他把书本关上，两手扣在脑后，背靠椅子，等老柳回来。老柳将脸盆放在盆架上，将面巾搭在帐竿上，掉过头来说道，“你晓得闹出甚么事情吗？在开会的时候，大家谈起那些卖国的外交官吏对日本节节让步，不惜牺牲国家利益，越说越气忿。于是决定去找外交总长曹汝霖，给他警告。孰知到他家时，铁门紧闭，叫也不开，打也不开，只好爬墙进屋。恰正曹和驻日公使章宗祥等在里面商量卖国办法。曹跑得快，由后门溜走了。章不曾逃掉，大家抓住就给他一阵痛打。”老柳捏紧拳头，一边口里喊“打呀，打呀”，一边拳头一下一下地击。“我也踢了他两脚，打了他两捶，巴不得把那王八蛋揍死。你没看见卖国贼家里好阔气啊，古老的大瓷瓶，玉器、景泰蓝、红木家具等等不知多少。都给他捣毁了。恨不得把那狗窝也给他烧掉。火已经点好，被军警来打熄了。”

那天是五月四日，这次事件往后叫做“五四运动”。起先并没有暴动的预谋，开会时情绪越来越激昂，那时的政府又疏于防范，于是闹出了乱子。政府就下令特别戒严，倘有集会游行者，格杀勿论。在这种情况之下，当然不能再闹风潮。然而学生对于日本的侵略行为，仍不断在谈论中，约一个月之后，新的酝酿又成熟了。各校学生决定于六月三日，一齐出动，到各条街上对市民演讲。这次的运动是先有计划的，规模也比五月四日宏大。农校出动了四五十人，可生也参加了。他们每人携白纸旗一面，上书标语，黏在芦苇秆上，由阜成门入城，立即开始演讲，呼口号。可生看见熙来攘往的市民车夫，好多尚蓄有发辫，听两句，便走开，显出好奇的神情，走走望望。他怀疑他们能听懂几多，但希望他们知道学生是为爱国，日本是中国的仇敌。他们经过阜成门大街，走到西四牌楼时，突然开来一批军警，手执枪杆木棒、竹棍，见人就打，见旗就撕。一时秩序大乱，叫的叫，逃的逃。可生个子矮小，棍棒概落在旁人头上，自己没有受伤。他也来不及逃跑，老柳也没有逃跑，只好随军警押走，一直押到北河沿北京大学的法科。大批军警整日在全城各处拘捕，陆陆续续，一批一批地押送到北河沿，共有八百余人。

北河沿法科，只是教室，没有宿舍设备，学生未带被褥，也没有多的衣服。好在天气温暖，年青人不怕冷冻，睡在一尺宽的长凳或条桌上，跌到地下的也并不很多，对于床板的硬软，更是毫不介意。正当肚子饿急之时，已有人送来烧饼馒头，甚至还有罐头和面包。从第二天开始，随时有各校教职员进来慰问，其中清华学校的美国男女先生最惹人注目。他们和清华学生讲英语，亲热如同家长一个样。政府也曾派大员前来训话，叫大家体谅政府的苦心。北大的教职员代表攻击北京政府当局，竟把最高学府改成临时监狱。

八百学生被关了七天七夜后，忽然释放了。他们回到学校，方知外边惶急的情况，和营救的努力。他们被捕的消息传到上海，震惊了整个商埠。北京政府捉到了一千多爱国学生，要将他们全体处死。各校学生痛哭流涕，立刻罢课，去街上向市民报告，到商店工厂，跪在地下要求他们罢工罢市。全国最大商埠罢课、罢工、罢市，政府当局不能不着慌，于是撤走北大法科的军警，恢复学生的自由。老柳闻悉这项消息后说，“苦读四五年，未必有成就，被关进七天，竟做了英雄。”

可生说，“你出口成章，可算是我校的章太炎。”于是他给老柳取一个诨名，叫他做柳太炎。

四十六

六月三日被捕的学生释放后，学期瞬告结束，考试敷衍了事，暑假开始。下学年开学后，又是随时闹风潮，上课也不认真。实际上，上课等于休息，学生身在课堂，心在他处，有的写信，有的看小说，睡觉也没有人管。教员只念讲义，写黑板，眼睛从不看学生，看见也当没看见。课堂以外的时间，各有各的消耗办法，学校更管不着。有的好游古迹名胜。有的奔走应酬，拜访同乡京官，为毕业后谋差事。有的玩各种球类，练习田径比赛。有的下棋打牌，逛八大胡同嫖娼。有的直回家乡。

可生同房三人，各有各的性癖，也各有各的兴趣。老柳短小精干，性情直爽，心粗胆大，一根肠子直通屁股眼（老秦形容他的话），好吹牛皮。他最喜欢游览古迹名胜，近如北京城内的几个公园，天坛、地坛、雍和宫、城外的颐和园，圆明园旧址、万牲园、香山、卧佛寺，远如十三陵、南口、八达岭，无不有他的足迹。远处乘火车，近处骑小驴，找得到朋友时同伴去，找不到朋友时一个人也去。回来之后，滔滔不绝，说给老秦和可生听，也不管他们爱听不爱听。

老秦个子高大，生得两块黑面孔，好学深思，中学毕业考试名列第一，因而不免自负，对好多教员也看不上眼。他认为可生幼稚，但因为他自己的英文底子太浅，对于可生的英文十分佩服，要求同他合译一本农业化学。因此他们获得了一些新的化学知识，在同学中最先知道维他命这样东西，虽然当时还没有这样一个中文名词。一天老秦告诉可生，怕冷应该多吃糖，因为糖是生热之物。可生与他辩论，说他误解了生热的意义，生热是为维持体温，与烤火的意思迥乎不同。嗣后老秦明白了，对于可生的态度第一次有改变。又一次可生问老秦，空气越往上越稀薄，越往下越浓厚，海水的密度也应该是越深越密。老秦不加思索，直捷了当回答道，“海水也罢，河水也罢，无论高低，从不听说过密度不同。”嗣后老秦发觉可生的猜想不无道理，因而对于他的态度又有改变。

老秦不爱去八大胡同逛窑子。他说，姑娘们都喜欢小白脸，讨厌他的大黑脸。他曾经去过两次，姑娘们跟旁人有说有笑，对他全不理睬，所以从此不再去了。他也不喜欢游戏和运动，连看也懒得去看。他常常是一个子坐在书桌跟前想心思，桌上既无书籍，又无纸笔，身子挺直，两手扣在脑后，两眼盯着前面，不时嘴里嗒嗒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生的兴趣，近来集中在英文农学书籍上面了。他直接从美国纽约的一家书店购到了几本农业教科书，文字浅显，阅览容易。书上有许多图片，尤使他感觉新奇有趣，翻来翻去不觉厌烦。

双十节的下午，老秦正坐在桌跟前想心思，可生刚踢过足球进屋，打开一本英文害虫学翻看。老柳从城里开会回来，不像素常回来时的愉快样儿，一走进门，右手捏着拳头，在左掌上猛击一下，忿激样说道，“哼，这些家伙，爱国！哪里是爱国，实在是爱风头。北大的那个姓席的家伙，原是旁听生一个。那都不必去管他，可是实在是既无学问，又无品格，一心只想出风头。他早想加入主席团，运动这个，疏通那个，都没有达到目的。今天可是成功了。你们猜他是怎么成功的。开会时在大众面前，慷慨激昂样咬破了手指头，流了一点儿血，在一张白纸上模模糊糊涂了两下，向众宣告，说是写的还我河山四字。马上有人提议，选他入主席团，当然没有人好意思反对。”

平时老柳开会回来，谈起开会的情形，老秦一概不予理会，这次却表示意见了，说道，“别人牺牲了脑壳才做英雄，他只费几滴血便做到了，毕竟是聪明。”

“还有一个咱们的贵同乡，”老柳继续说下去，“姓唐的，个子比我还矮小，却会写几句打油诗，简直是骗子一个，利用学生领袖的头衔，到处招摇撞骗，找同乡京官借钱，拿到学生会的钱乱花，同女子学校的代表鬼混。这般家伙，一旦抓到了政权，还不是和曹章陆等一个样么。”

“或许更坏，”老秦道。

可生的注意被那本害虫学上的一些照片吸住了，他也不知道那姓席的和姓唐的是什么人，所以没有参加意见。忽然老柳讲到孙中山，向来崇拜孙中山的可生，才听进耳朵，参加讨论。今天是中华民国开国纪念日，于是大家由开国纪念学生会开会，谈到国家的前途，说出了一些悲观的话语。

正当大家七嘴八舌谈论时，房门推开，老秦叫道，“啊，老张！请进，请进，恭喜你洞房花烛夜。”

“甚么花烛夜啦？”老张揉着眼睛，懒洋洋地答道。

老张并非结了婚，只是去窑子里面睡了一夜。他近来忽然风流起来，制了一套西式花呢的骑马装，上身有四个口袋和一根腰带，裤子下段裹紧小腿，上罩长统皮靴。他没有皮靴，套了一双长统毛袜，很是洋气，远看起来，像一个矮小的英国人。他随时穿起进城去，街上过路的都免不掉瞅他一眼。这次他走进屋来，仍旧穿的骑马装，只是没有穿袜子和皮鞋，而是光脚踏一双拖鞋。他的眼睛还是半睁不开的样儿，虽然时间已是半下午，他似乎还没有睡醒。老张欢喜运动，虽然生成两只短腿，可是动作敏捷，是一个短跑的健将，也是足球队员。他的课余时间，多半是消耗在运动场上，但近来突然对窑子发生了兴趣。

逛窑子，对于北京的大专校的学生，乃是一种很寻常的消遣，和看戏、游公园、打麻将，同样的寻常。不过普通逛法与老张的作风不同，乃是三个两个朋友，结伴同游，走进妓院，挑选姑娘一个或数个，由鸨母陪着，大家坐在屋里，饮茶，嗑瓜籽，吃糖果，聊天，也可以叫来胡琴手，请姑娘唱京戏。这样每处可以坐半小时或一小时。同时姑娘们也可以另有客人在别室，须得走进走出招待。越红的姑娘，客人越多，要玩红姑娘就不能吃醋，客人们在一处坐谈后，又可以到二处三处，每处不能占据姑娘的时间太久。聚餐之时，也常常有人叫姑娘陪坐，或带同胡琴手唱戏。至于要同姑娘睡觉，乃是另一回事情，不但需要很多花费，还得做许多花样，几乎像办一次喜酒，一般学生都办不到。老张是讲求实际的，只好去二等妓院，花钱不多，即可如愿以偿。两星期以前，他曾经去过一次，染上了淋症，每天去小便处多次，每次费很久时间。他本说决不再去了，不料在双十节放假的前一夜，他又去了一趟。今天快到中午才回学校，回来就上床补足瞌困，现在刚醒过来。

老秦嬉笑样瞅着老张道，“好耍，好安逸啊！通宵没有睡觉吧？”

“安逸甚么哟，”老张打了一个呵欠。“感觉无聊，又没精神打球，想找你下盘军棋。”

“好，好极了。”老秦非常欢喜，立即打开书桌抽屉，取出纸画的棋盘，和纸片叠成的棋子。

近来一些学生的空闲时间很多，宿舍不能打麻将，下棋成了重要消遣。多数人下象棋，也有的下围棋或军棋。老秦最喜欢下军棋，曾经在这上面用了不少心思，常常独坐在书桌跟前默想。下久了他感觉军棋太简单，于是发明了一种比较复杂、趣味也比较浓厚的海陆军棋。他制成了一套棋子，写了一份说明书，寄给上海商务印书馆，请他们印制推销。最近得到商务印书馆回信，赠送他十块钱的书券，作为购买版权的代价。因此他对于军棋的兴致，越更热烈，到处抓人对下。他一听见老张说要下棋，真是喜出望外，立即开始。军棋的棋子是背面对敌人，下起来等于瞎碰，必须有一个公证人能看两边，才知道谁胜谁负。老秦要下棋，常常是找到了对手，找不到公证人。和他同房的老柳有一个跳跳蹦蹦的脾气，没有耐心作公证，所以老秦常常是抓到可生担任。可生往往是一边看书，一边看棋，有时候两边的棋子相碰了，而可生的眼睛仍在书上。于是老秦须得叫他一声，“唉，公证人，你在那里干甚么唉？”

可生探头看看两边的棋子，去掉战败的一颗。若是两颗相等，则是两败俱伤，一同去掉，然后他又回头到书上去了。有时老秦骂可生不负责任，可生就发脾气不做公证人，于是老秦只好作揖打拱，央求帮忙。今天老张跑来下棋，可生知道，免不掉被拉去做公证人，又看见老柳在屋，可以替代，就乘老秦掏取棋盘棋子的时候，赶忙拾起那本英文害虫学，溜出门去，一直溜到班上的课堂，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案位坐下。他打开书本，翻了几页，感觉心不在焉。那时候课堂一带非常寂静，只有几只麻雀和画眉鸟在屋外洋槐树上吱吱地叫，和远远从球场传来的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喊声。这些声音对于他看书并无妨害，但他的耳里却不停地听见一些回音——爱国、出风头、逛窑子、打茶园、洞房花烛夜、地雷、工兵、师长、旅长、间谍、军旗……，这些回音扰乱他的心绪，使他不能定神。

他记得曾经同老柳去八大胡同逛过窑子，点名出来的姑娘不下七八个，没有一个使他欢喜。老柳要去第二处，他就不肯跟去了。放暑假前，四川学生为两个毕业的同乡在浣花春川菜馆饯行，每人叫了一个姑娘。可生不肯叫，老柳为他叫来一个比他大约长五六岁的姑娘，她捻他的面颊，惹得全桌哈哈大笑，使他满脸通红。这些学生所能接触的女人，只限于堂子里面的姑娘，也只把她们当作消遣品，玩过就丢开，没有什么叫恋爱。即是像老张那样去性交，也只是为性交而性交，不是为爱情而性交。性交之后，最开心的是怕染上花柳病，没染病就可放心了。学生们很少谈到女人，从不谈恋爱。中国的古书上没有恋爱一词，同学中也无人有恋爱的对象，所以根本无从谈起。

婚姻呢，那根本是父母的事情，不是自己的事情。生了女，须交代出去，生了男，娶个媳妇进门。做父母的，都想早了此项责任，很少十岁尚未订婚的儿女。可生和可大都已订婚多年，只知道未婚妻的姓，不知道未婚妻的名，当然从未见过面。他们也从不想这桩事情，只等一天父母吩咐他们完婚，他们就遵命完婚。可大已经接到父亲来信，要他于下届放暑假时回家完婚。信上说，女家已经托媒人来催过多次，要趁早办交代。同时，可大的姐姐和两个妹妹都已经出嫁，家里需要媳妇帮忙料理家务，所以完婚不能再迟。

可生渐渐地感觉，他的未婚妻应该放脚读书，曾经为此事写过好多次信回家，要求媒人转达女家。但他所收到的家信，从不谈起这桩事情。在半个月以前，他写了一封很强硬的信回去说，如果不放脚读书，就要求取消订婚约。刚刚昨天下午，他的父亲的回信到了。“放脚，读书，”那封信上说，“哪个不晓得是现在时新？说起来很容易，可是放脚不比放鸡放鸭，解开索子就可以到处跑。脚不裹已裹，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能把熟饭变成生米吗？已裹之脚，放了也长不大，变不成活脚。读书哪个不晓得重要，但是，到哪里去读？全县没有一个女子学堂。去重庆，成都，说起容易。有好多人家送儿子去成都重庆读书？更不用说女子。已经大成人的姑娘，现在才读书，读几天书便怎样？谁人送去？谁人照顾？你们常住外头，不知道我们这地方的艰难，天天逃匪躲兵，夜里不敢睡觉……”末了还有一桩关于他的母亲的消息：“生过一次大病，一个多月不曾起床，已经准备打电报给你，幸赖祖先保佑，业已好转，危险已经渡过，你也不必担心。”可生看过信之后，说不出的感慨，也说不出的惭愧，从此再不敢写信回家，提放脚读书的话了。他早知母亲多病，一直害怕接到家里电报，收到这封信以后，他更加担心，不知是哪一天，总会有电报打来，那就不知要怎样办法。十几天的路程，奔起丧来何等凄惨，即使赶回家，也不能见到母亲。这桩心思困扰他许久，无论是在课堂上，在球场上，在卧室里，都随时在脑子里面跳跃，直到他渐渐地作回家的准备之时，方才安静下去。

四十七

“日子过得好快啊！”可生近来随时慨叹道，“不知不觉出门已经这么多年，一个中学初年级的学生，就快在专门学校毕业了。”他班上的一些同学，已经开始谈到毕业以后的工作问题，好似把可生从梦里惊醒过来。

他记起了数年前要学农业的宏愿，这目的算是已经达到了。现在忽然觉悟，学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是求得工具，不是成果。要学农业不难，进农业学校，和在农业学校毕业都不难，难的是毕业后如何用其所学。他也回忆到，当年之所以要学农，也是受了“沃野千里，利弃于地”一类话的鼓励。入农校以后，他曾经听见由东三省来的同学，和毕业班出外参观回来的同学，谈到边区的情况，的确是沃野千里，利弃于地。但是，如何才能开发那些荒芜，吸取那些利源呢？他能够去开垦吗？他曾经看过某些机关团体，移民到边区开垦，去时兴高采烈，到后一筹莫展，甚至于好多人饿死冻毙。他根本不能去，去了也无法生存，如何谈得到开发富源？

他随时听见大人先生们演讲，中国以农立国，然而粮食不能自给，农民墨守旧法，只能靠天吃饭。这类的话，不知已听过多少次，早已听得很腻味了。不错，农民是墨守旧法，但是，你们有甚么新的好办法呢？没有一个人能提出。他已经在农业专门学校快毕业了，还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的新办法。倒是学农业越久，越知道新办法难找。他记得他初入农校的时候，得悉豆类作物有根瘤菌，可以吸取空中的氮气，制成肥料，曾经拍案叫奇，“好极了，好极了！”他以为这是好重大的新发明，农民当然不知道。嗣后才晓得，农民虽不知道甚么根瘤菌和氮气肥料，却晓得豆类有肥田的功用，一直在应用这原理。

肥料学上讲的磷肥、钾肥、硝酸盐等等化学原料，一定能够增加生产。但是，肥料从哪里来呢？价钱多高呢？要内地的农民施用这些化学肥料，何异叫饥民食脍炙。

农作物长虫生病，当然可以洒药水，然而困难和肥料一样。药水在哪里？价钱多高？洒药水还需要器械，器械随时可以损坏，修理购置都须花费，农民负担不起。

很多人说，工厂多用机器了，运输也用机器了。试看新式纺纱织布厂，轮船火车，效率何等样大。然而农民仍旧用几千年以前的锄头犁头，如其改用机械，岂不可以大增生产么？可生在孙中山的民生主义第三讲读到，孙举出七个增加生产的方法，其中第一个即是利用机器，他说：“中国几千年来耕田都是用人工，没有用过机器，如果用机器来耕田，生产上至少可以增加一倍，费用可减轻十倍或百倍。向来用人工生产可以养四万万人，若用机器生产，便可养八万万人。”当初读到这段演讲词时，可生极其兴奋，以为是增加中国农业生产、解决贫穷和饥荒的捷径。学了几年农业，读了几本美国的农学书籍之后，才渐渐地觉悟，孙先生的说法并不真确。他并不因此降低他对于孙的景仰，孙也是人，不是神，他一直从事革命，对于农业当然不能深刻了解。

可生感觉，用机器耕种的问题，比用化学肥料和杀虫药剂等问题，更难解决。机器耕种，只能增加人工的效率，不能增加土地的生产。要增加人工的效率，必须有足够的土地。在美国一人耕种几百亩，几千亩，可以用机器。在中国每人只耕种三亩五亩，或一二十亩，使用机器无异架大炮杀鸡。他随时回想老家乡的情况，作为例证，老家前面的大田，算是最宽大、最平坦的，比较地适于用机器耕种。固然机器不便下水田，一下去就不能动，即使放干，也还有别的问题。机器开进开出，还得为它造宽阔的石子马路，房屋的建筑也得变更，这岂不牵涉太广。现时老刘耕田，只须手牵耕牛，肩扛犁头，进进出出，何等灵便。而且牛饿了，有坡上的草可吃，牛的粪尿可以用作肥料，一部机器须花多少钱？谁买得起？坏了怎么办？油价多贵？他越想越觉得困难多，连说了，“不成，不成。”

他知道，华北的情形有些差别，地势平坦，通行车辆，而且农田概是旱地，不是水田。可是从经济方面而论，问题并无不同。每人只耕种小块地面，用骡、驴可以胜任愉快，何必用机器？他记得老刘送他们从万县坐轮船下宜昌，回家时宁可走十几天的翻山路，不肯坐轮船，为了可以节省用费。那么，农人自己可以胜任的工作，岂肯花钱用机器来做。除非机器毋须花费，大家乐得偷闲，否则他们宁可辛苦一些，能省一文是一文。

他班上的同学，曾经由教员率领，去西直门外的中央农事试验场参观，看见空院里陈列一些农业机器，据说是民国元年从美国买来，迄今不曾用过，也想不出利用的办法。足见机器耕种的问题不易解决。

可生逐渐明了了，那些没有知识、靠天吃饭、墨守旧法的农民，所用的一些器具及方法，在他们的环境和各种条件限制之下，恐怕是最适合的、最经济的，也是很难改变的。世间事物，都有整套性，必须能配合。有了象的长牙，必须有象的长鼻，否则东西吃不进口，象牙若长在猪嘴上，徒为猪增添累赘。水鸟有长腿，还须有长嘴和长颈，否则不能涉水捕鱼。鸡若长两根长腿，啄食虫蚓反而不便，若长一只长嘴，将徒添身体的负担。中国的农业乃是中国环境的产物，是整个社会和经济结构的一部分，是历代经验演变出来的成绩。要使农业方法和农业用具发生重大的改变，必须市场、运输、工商业，以及土地与人口的比率等，都有改变，才能办到。

那末，可生想，毕业后到底干什么呢？回老家去，和老陈、老刘、邱大汉、兴发等，用同样的方法和同样的器具耕田么？那又何必花那许多钱，跑那么远路，费那么多年的时间，到北京来学习呢？

有人说，农学毕业生应从事普通农人不能做的新式经营，譬如开办一个新式养鸡场，饲养外国种鸡。可生记得在上海曾经有过这样的养鸡场。在一栋房子里面，养了几千只洋鸡。人们好生新奇，纷纷前往参观，出几倍价钱，购买种鸡种蛋。然而不久洋鸡死光了，鸡房关闭了。种鸡带回乡下饲养，容易生病，活着的也逐渐混杂退化。从此不再听说有人开办新式鸡场。现时上海市面上的鸡和蛋，仍旧是由四乡农村供给。

对于大批饲养鸡鸭或他种牲畜，可生还有一个根本不能调和的态度。他幼小时曾经起过吃长素的念头，长大后一直害怕杀生，若要大批饲养家畜来宰杀，并以此为职业，总是鼓不起兴趣。

可生想到办果园。家乡最普遍的水果是李子，然而李子不值钱，也不耐贮藏。垫江出一种柚子，芳香多汁，和梁山柚子同样著名。水果在本地乃是奢侈品，只有少数有钱人家才能购吃，如要大量生产，必须运往重庆。每名力夫可挑二三十个，三天到长寿，再换船上重庆。计算一下，真正是豆腐搬肉价钱。能够卖出几多？能够卖甚么价钱？一切都无把握。首先却要花好几年工夫和大笔费用去培植果树，岂不太危险。

可生想了很久，想不出好办法，去实现办农业的志愿。

那末，究竟干甚么呢？多数同学都想钻进机关衙门，这与可生的性格和志愿都不投合。他学农的动机，原夹杂着几分陶渊明的思想，与进衙门恰正相反。与农事有关的衙门，最大的是农商部，乃是一个最清闲的机关，专办文书工作，而且绝对钻不进门。此外，中央农事试验场的名目虽像科学技术机关，实际只是一个官员宴客应酬之地。做场长的乃是一位毫无农学知识的刘状元。农校教职员及学生，都把它视为养老院，当作笑话。中央农事机关尚且如此，各省更不用说。

有一些省份，已开办中等农业学校，那些省份的同学，去学校教书，比较容易。可生还不曾听说四川省有这种学校，即使有，也是经费短绌，规模狭小。假使能进这种学校，也无非是将自己所读过的讲义，再对学生读一遍，仍旧是纸上空谈，无裨实际。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好的路子。忽然想起，他的英文比较尚好，到内地或许可以教英文。教英文就不限定农业学校，普通学校的机会比较多，教员的待遇也比较优厚。这固然是没有出息的办法，专门学习农业，却去教英文，然而总比失业好。他禁不住发笑了，同时又感觉在无办法中找出了办法，心里也比较安定下来。既有了这个意思，就应当有所准备。一下午上完课之后，他独自留在教室，等到同学们完全走开时，他步上讲台，拾起残留的粉笔，在黑板上练习写英文。写了半黑板。忽然老秦启门而入，说道，“半天不见你回房间，我当你到哪里去了，原来在此。”

他瞅一下黑板上的英文字，又瞅可生一眼，嬉笑样道，“啊哈，原来在练习写黑板，预备教书么？”

可生已经害羞得脸红，支吾答道，“没有什么，写写玩。”

“不必瞒我，”老秦道。“为啥打这样没有出息的主意。难道你就是这样结束了你的前途？应该再求深造才是办法。你的英文已经打好底子，又看过不少英文农学书籍，为啥不想法去美国走一趟呢？”

能去美国留学，固是很好，然而谈何容易。可生的下意识里未始没有此种妄想，但从未认真做此打算，也不曾向父母提谈。老秦的一番责备，也就等于耳边风而已。

四十八

可大由上海回家完婚后，即到北京。可生去前门外西车站迎接。两人雇了一辆骡车，同坐到农业学校。路上可大将他结婚的情形及家乡的一些事体告诉了可生。

近来家乡比较平靖，可大的父母已经从水围子迁回新塆老屋居住，房屋宽敞，好办喜事。他回家之前，家里早已为他择定婚期，抵家时，一切已经准备完好。他一走进屋，他的父亲就叫他试穿一件浅灰色的大绸衫和一件黑纱马褂，式样不坏，只是稍嫌短小，因为家里不知道他究竟已长高大了几多。

结婚的第一天，由正绪代表家长娶亲，同往女家，随带着花轿，吹鼓手，打大锣的，搬嫁妆的，抬礼物的。到章家后，先拜祖宗和家长，随着开酒席。吃过饭，他们就动身返家。然后新娘上花轿，乐队导前，抬到男家。抵达时，燃放鞭炮迎接，新娘下轿后，可大上前揭开她的头巾，初次见面。

可生问可大对于新娘的初次印象如何？可大说，“当时没有看清楚，当着那么多人面前，不好意思看。而且她的头是垂着的。他只觉得她的面孔是圆圆的，身材矮小，当然是细脚。”

可生看出了可大并不十分欢喜他的新娘，又问道，“你办喜事之后，不多天就走开了，想她不想？”

“没有什么想不想，”可大懒模懒样答道，“反正是家里的事情，为父母娶媳妇。”

可生问，“照相没有？带照片来没有？”

可大道，“城里才有照相馆，谁老远去找来，根本没有想到。”

可生越发明了可大对于他的新娘淡漠，就转移话题，问起家乡的他人他事，首先问到兴楷的孙子，双龙。

“败下去了，”可大答道。“大家说，兴楷为人吝啬，该出报应。双龙好赌钱，又吸鸦片烟。田一批一批的当出去，所产谷子归债主收作利息。你们家当了几块，我们家当了几块，邱青林家也当了几块。”

“青林家有钱当田？”可生问。

“啊！你不知道么？邱大汉赚了两三千两银子，已经不再佃你们家的田耕种，搬到邱家塆，买了房子，收利谷过活，享福了。青林曾来吃喜酒，穿的一套蓝绸裤褂，也长高大了很多，几乎不认识了。”可大略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听说他们已经奢侈起来，青林啥活路不做，专在街上找朋友玩耍，酒馆进，烟馆出，要做面子上的人，当绅粮。好多人说他们是小船不可大载，器度太小，恐怕不能维持很久。”

可生问道水围子的鲁保之，可大慨叹道：“败得一塌糊涂。我以为保之会来吃喜酒，但是没有来，据说没有钱送礼，也不好意思来。我在街上看见他，有人指出是他，我完全不认识了。你记得他小时候长得多镳直，多漂亮，哪个不喜欢，不羡慕。现在简直变成了一个枯烟灰，不成人样，很像那常去天子殿赌钱的癞叫化儿。”

“唉，真想不到，”可生感叹道，“怎么一份大家屋，败得那么快？”

“和双龙差不多，”可大道，“赌钱，吸烟片，再加上奢侈。最近连房子也当出去了，他就住在城门楼下的过道里，听说有时在文昌宫庙里过夜，睡在谷草堆里面。”

可大谈起水围子的情形说，“四个城楼都只剩下空架子，因为屋顶不曾修理，风飘雨打，楼板全腐烂了。四个桥有两个不能走人，其他两个也是半垮状态，走起来害怕。壕沟逐渐淤塞了，炭渣砖瓦等物随便往里面抛，莲藕不长了，草鱼没有了。围墙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砌墙的砖一块一块的折下来出卖。再过几年，恐怕是墙也没有了，壕沟也没有了，平地一块，辟成水田。可惜可惜！”

“也好，也好，”可生道，“原先本是水田，如今再回到农业生产，岂不很好么？昔年那位鲁大人本是为清朝打洪杨，立了功，才修造水围子。现在连清朝都没有了，还说什么水围子。”

可大道，“母安桥的人都说，那是地方上一个古迹，应该保存。可是保存需要费用，除非地方上有公款，能收买过来，加以修整，卖门票参观。但是，在那种乡僻地方，有好多人肯花分钱参观呢？”

可生道：“恐怕一修好，就会驻扎土匪了。”

“否则就是驻兵，”可大道。

两人停静了一会儿，可大似乎在沉思，他的脊瘦带麻的脸上，忽被阴云掩盖，然后张口说道，“我告诉你一桩骇人的事情，你的姨丈，可法将来的岳父，李好仁，最近惨死了。”

“哦！”可生如呼痛样叫出，“怎么惨死了？”

“啊！”可大摇头叹了一声。“说起来真痛心，驻扎本地的军队，招安的土军阀的军队，说他通匪。哎！大家都说，在我们那乡下地方做人真是困难，太穷吗，受饥受寒，当然痛苦。有碗饭吃吗，一面怕匪抢，一面怕兵捉。李好仁被驻军捉去了，说他通匪，关在母安桥文昌宫，逼他承认，其实就是要敲竹杠。所施的形罚，真是惨不忍言，也亏他们想得出来，用竹签和猪鬃通进生殖器。你想，生殖器是多么敏感，痛得不开交。刺刺停停，搞了两天。没有人敢去救他，去救便是通匪。”

可大谈起从前一同在何跛子先生处发蒙读书的族人五一，已经成为一个杀人越货的抢匪。“去年他结识了一个杂货客，请他到家住了一宿，下了挂面款待他。第二天清早，不到天亮，五一送客出门，走到何家坟山，一刀把他杀死，把尸身拖进林子里面，抢走了货物。两天之后，过路的人闻到臭气才发觉。外乡人，发觉了也无人理睬。他又结交了一个鸦片烟客，探悉了他的路径，指使了一个同伙拦路把他杀了，抢去了鸦片。他的胆子越搞越大，不仅抢外乡人，竟抢自家人。早年在双龙家做放牛娃儿的长发，非常勤俭，又娶到了一个能干的娘子。两人刻苦劳作，赚了一笔小小家屋，就在赵家垭口买了一块地皮，建了一栋小房居住。去年冬天一夜里，五一带了两个伙伴，化了装，破门进屋，把长发和他的娘子捆绑起来，然后点一束香烧长发的背，要他说出他的银子和鸦片藏在何处。烧得长发惨叫，但他始终说没有银子和鸦片。这些人的银钱得来好辛苦，爱钱过于性命，即使有银子鸦片，也不肯说出。长发就是那样活活烧死，背烧烂了，惨不忍睹。”

可生问，“既然化了装，如何知道是五一？”

可大道，“我也曾问过长发大娘。她说，五一指挥一切，脸上化装，声音不能化装，悄悄说话也听得出。”

可生问，“后来把五一捉到没有？”

可大道，“根本没有报案，人烧死了也就算了。”

可生惊诧道，“匪烧死人白烧死？以前不是凡有通匪嫌疑者都捉来杀么？”

可大道，“现在不同了。我也同样问过长发大娘，她说，报了抢案也没有用场，反而添些麻烦，还要负担花费，抢匪逃走了，到哪里去找他？”

“哎！”可生叹息一声，“乡间的事情真难懂，连我们这些在乡下生长的也不了解。”

“你以为这是很奇怪么？更奇怪的是，五一竟被乱刀割死了。”

“被乱刀割死了！”可生叫出来。“谁把他割死了？”

“他自己家的人把他割死了。你绝猜不到是怎么一回事情。原来五一有手枪长枪各一支，一天他的小儿子拿着手枪玩弄，忽然砰的一声响了，一颗子弹打进五一的背上。怎么办呢？大家都说，非把子弹取出来不可。要取子弹除非送到重庆医院，当然是绝办不到。本地方既没有医生，也没有麻醉药，怎么办呢？还是得割呀。大家商量好，也得到了五一的同意，要救活他的性命，只好忍痛。于是磨快了一把菜刀，几个人把五一按在床上，生割活割，像杀猪一样，割得他叫死叫活，喊天喊娘。割割停停，停一会儿又割。结果人割死了，子弹还是不曾取出来。塆中一些人都说是因果报应，也叫他知道香烧长发的惨痛。我看他死得比长发还更加惨酷。”

骡车走到铁路附近，适有一列火车经过，两人停止交谈。可生心想，可大平素是寡言语的，没想到分别了一段时间，回家去了一趟之后，竟能告知他这许多消息。他等待火车响声静下去时，又问道，“另外还有什么有趣的消息？”

可大想了一会儿，答道，“你记得李家大塆的那位三老爷娘子么？”

“当然记得。有名的气派，吸水烟也叫丫头烧，烧得不合意，就用纸捻烧丫头的手和脸，到处烧起伤疤。”

“对了，说的就是她。我们在佛爷庙读书时，不是从坡顶上可以看见她的家么，她不是有一个十五六岁大的姑娘，长得满漂亮么。我们一见她走出门来，不是就老远招手，她就往屋里跑么。一次庙里的和尚办了一个观音菩萨生日的庙会，她们母女带起丫头来赶会，姑娘穿一件新的浅蓝色竹布长衫，上面用硝镪水画一大株白菊花。同学们看见好生羡慕，在她旁边走来走去偷看，巴不得挨拢去，摸一下她的衣服，同她说一句话，得到她瞟一眼。”

“我不记得这些，”可生道。

“我说的是那些比较大的同学，你大概不曾留意，”可大道。“现在她们家衰败下去了。姑娘早已嫁出去，听说情形也不好。这位三老爷娘子呢，田地已经卖尽吃光，房子只剩下一小间，好的衣服也当的当，卖的卖，现在活像一个叫化婆。倒是没有出去讨饭，怕人家不打发，也怕人家笑骂，就在马道子大路边大石头跟前摆一个小摊，卖炒胡豆、甘蔗秆、草纸、水烟、洋火之类。你想，那条路走的人并不多，买零东西的能有几人？一天到晚，吹风晒太阳，能卖几多钱。好些人讨厌她过去奢侈的气派，根本不肯买她的东西，反而嘲笑她：‘唉，三老爷娘子，你怎么不坐在家里享福，请两个丫头服侍？为啥干起这样下贱的事情来了！’你猜她怎样回答。她道，‘老娘享过福来了，你龟儿一辈子也享不到。’”

可大可生都哈哈笑了。可生道，“你说起马道子，我想不起是哪里。”

可大道，“那就是从天生桥坡顶，经过何家坟山，一直到花深基的一段路，因为是完全平坦的，早先用来跑马。我们出生时，已经没有人跑马，也没有人喂马了，但仍沿用老名字。柏树林也是这样，据说以前原有很多柏树，后来砍光了，仍叫做柏树林。近些年来，地方上改变更大，连花深基和天生桥都大改了样子。我们小时候在花深基玩耍时，大树之下还有稠密的矮林，我们害怕里面匿藏毛狗野猫，不敢进去。如今那些荆棘刺笼全被割柴的砍光了。一下大雨，石子泥沙一起冲下来，到处冲成深沟。坟园前边的石板路，这里冲垮一段，那里冲垮一段。几株大青杠树，长的长菌，生的生虫，好多根子露出地面，随时可以被大风吹倒。天生桥呢，我们小时候不是常在桥下洗澡摸鱼吗，现在堆满泥沙，桥就搁在沙上，只有一小段下面存有浅水。下大雨时，水就往桥上冲过，不能走人。这次在家时，曾下过一次暴雨，只看见山坡上一大片红黄色的泥水，如瀑布样滚下来，桌大石头也冲走了，景象真是吓人极了。泥沙石头冲下来，使河沟淤塞，水田也盖上了。山坡上只剩下光石头，不能生产。大家晓得是因为砍了树木，开垦了土地的关系，可是人多了，要东西吃，不开垦也不成……”

“到公主坟了，”可生打断了可大，伸手指着近边一个小林子。“已经很近学校了。我们在晚饭过后，随时散步到那里玩耍。你所说的鲁家和李家的一些事情，我懒得过问，倒想知道姑妈一家的情形是怎样。你过酒想必姑妈来了。”

“当然她来了，”可大道。“姑妈的身体不好，前一天来，第二天下午就回去了。害了咳嗽病，我看就是肺病。你知道，祖母就是害肺病死的。乡下不懂甚么肺病，只晓得是咳嗽。姑妈家的情况倒是不错。地方上一些人随常谈起我们家和文楷大公家，都说为人要厚道，不可以逞强欺负人。文楷一家欺负孤儿寡妇，无所不为，他们都败下去了，孤儿孤女三家都是人兴财发。我看姑妈的寿命不会很长，可是儿女已经成立了。公勤大表哥很能干，会做生意，会找钱。两个表妹玉音和菊妹，都聪明清秀，还有一个最小的表弟，公勇，也是非常聪明。可是，哎！我也听到一些不甚愉快的情形。玉音年尚未满十五已出嫁给唐家，原本富有，嫁出之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听说一年不如一年。因此姑妈十分忧戚，她的病情也就越更沉重。现在曾姑爷和姑妈对于幺女菊妹的婚事，都抱一个冷淡拖延的态度，还没有择定人家。地方上已经有人说，如今新章，男女长大后自行择配。可是姑爷姑妈未必是真的开通，他们没有送菊妹上学堂，一双脚照旧裹小，叫她如何自己择配？”

最后可大谈到他的弟弟可五，说他的相貌原本端正，天资也颇聪明，然而染了天花，面麻鼻塞，害了他一辈子。他渐渐知道是由于父母疏忽，不免怨恨。他的父亲不打算送他出门读书，留他看家，正在为他物色媳妇。有人谈说到沟里头一家姓刘的农户，如双方愿意，预备在一年之内，接进屋来。

骡车已经走近学校大门，可以闻到门外农林春小馆炒菜的香味，听见里面伙计吆喝的声音。可大和可生停止交谈，可生指挥骡车开进校门，沿着槐荫土道，一直赶到寄宿舍门口停下。

可大到北京两个星期之后，农校招考新生，可大报名投考，考上了预科。

四十九

新思潮在青年脑海里激荡，由政治和外交侵入个人生活，使他们要求婚姻自主，反抗父母包办。逃婚、赖婚、离婚事件，逐渐普通。报纸上登一个启事，即可脱离夫妻关系。不结婚而同居者也时有所闻。这样由旧式婚姻过渡到新式婚姻，大多方便了男子，而牺牲了女子。女子有缠脚之累，小脚不能变成大脚。女子进学校的少，未读书的女子不能与女学生竞争。男人欢喜女学生，因而抛弃旧式女子。旧式女子竟成了新式女子的牺牲品。

可生自从写信回家，要求未婚妻放脚读书，因而被申斥后，没有再提这桩事情。他忙于读完几本英文农学书籍，忙于和老秦翻译农业化学，忙于踢球和练跑，也没有时间想这桩事情。连毕业以后的职业问题，也抱一个到时候再说的态度，没有认真加以思索。虽然他感觉配偶应自行选择，既成事实也只好随它去，不必多费心思。可大不是已经结婚了么，还不是照旧出外读书，照旧踢足球、打网球么？他到校不久，竟成了球队的中锋，忙得不亦乐乎。那末，可生又何必为婚姻事情多费心思呢？

寒假期间，可生接到家信，地方上匪乱剧烈，乡下不能安居，业已搬家进城，所租房屋，尚属宽敞，好办喜事。不多天之后，家里又来信说，吴家（未婚妻家）也搬到县城北门外街上，已经开始制备嫁妆。结婚的日期，等到可生回家的行期确定后再行定夺。

可生原定毕业考试完毕，文凭到手，即行动身回家。因为时局不靖，交通梗阻，迟至八月底方得启程。启程之前，又得家信，由万县到垫江一带，土匪猖獗，不能旅行，必须绕道在长寿起坡，届时派老刘到长寿候接，在河坝长发栈相会。可生在北京几年，很少出外游玩，现在才利用等待动身的时间，游览中央公园、天坛、颐和园，并去新舞台看过两次京戏，又逛过一次城南游艺场。北京已经开始放电影，但他不曾去看过。

可生与老柳同行，老柳话多，一路不感寂寞。老柳已决定赴英国留学，回重庆只小住数日，即起程去上海，转英国。他不会唱京戏，却胆子很大，喜欢哼几句走调的京戏，甚至于敢教可生唱京戏：“在月下惊碎了英雄虎胆，思家乡，归故土，千难万难。”他又给可生讲三国水浒上的故事，和他自己游历的经历，并将他的水浒传借与可生阅览。这是可生第一次看小说。

一天清早，轮船在山峡里行驶时，可生趁天气尚凉爽，端一条凳子到不当太阳的一边的廊子上，一面看山，一面看书。老柳走来问道，“有兴趣么？看了几多？”

“看的很慢，才看到二十几回，”可生道。“希望到长寿起坡以前看完，把书还你。”

老柳道，“慢慢看，看不完可以带去，这本书奉送，我已经看过不只一遍。”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包纸烟和一盒火柴，把烟点着，身子靠在铁栏杆上，可生知道他要打开话匣子了，一打开就不容易停止。

“我自小好看小说，”老柳开始说：“三国，水浒，红楼梦，儒林外史，封神榜，济公传全看过，有几种不只一次。近年来欢喜看外国小说，只恨外国语程度太差，只能看翻译本，觉得别有滋味。”

他吸了两口烟，把纸烟灰弹到江里，立刻接着说，“越多看外国小说，越感觉中国小说落后，描写不深刻，故事欠真实，牵强附会，常常用偶合或神力来解决问题，过分靠诗词做点缀。这也难怪，因为中国人向不重视小说，小说乃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玩艺儿，在学校乃是禁书。写小说的一些人连姓名也不肯暴露。在西洋各国，小说乃是文学的主流，学生用作教科书，如像中国人读四书五经一个样。写小说的人可以成名，可以发财，竞争剧烈，因而写作的技术进步。”

可生道：“中国人现在不是很重视小说，当文学研究么。”

“不错啊，”老柳道。“中国人好像忽然醒过来，秋千似的，掉转方向一摔又摔得太远，竟把水浒红楼梦当成四书五经。一些少见多怪者，你批我评，高捧上天，好多是胡说八道，就像剧院里面怪声叫好。”

“你看过近年出版的新小说么？”可生问。

“当然看过，”老柳道。“一概是摹仿外国小说的写法，很少见到好的。多半是故事浅薄，词句生硬，一味摹仿，看起来总觉得不合胃口。我曾经同几个研究文学的朋友谈过，他们认为要好的新式小说出世，总得等待几十年。”老柳把纸烟头抛下江里，忽然叫道，“啊！清滩到了。这是峡里的险滩之一，过去打破的木船不知多少。轮船有时也爬不上去。啊！看岸上那许多力夫，一定是准备拉船的。”

他们静听时，轮船的机声已经停止，船停泊在江边，前面是很急的洪流。一会儿来一只小划子，将几根很粗的纤索摔上轮船，轮上水手将纤索套在船头的铁桩上。船上的搭客纷纷出来，立在船头船尾和走廊上。可生不能再看书了，起身将水浒拿进房间。再出来到走廊时，岸上的力夫不下五六十人已将他们的肩带扎在纤索上，准备行动。约有一顿饭之后，船上的机器声重响起来。锅炉里的火越烧越大，烟囱口上可以看见火焰。一声汽笛，岸上力夫齐声响应，几十个身体如像风吹草偃，一齐往前倒，往前拉。纤索拉直了，紧张了，力夫们停脚了，轮船没有动。轮船的机器越响越急，烟囱的火焰越冒越高，烟囱也烧红了。可生骇着了，他害怕锅炉爆炸，害怕烟囱着火。忽听老柳说道，“你看那纤绳好紧张啊，一下断了可糟糕。我们的船就会被激流一直冲下去，冲到礁石上，打得粉碎。”

老柳的话说得骇人，他的面容并不现恐怖，可生晓得他还在开玩笑，说道：“这不是好玩的，你看见烟囱没有？着火了怎么办？”

老柳道，“烟囱是铁做的，怎么会着火？船在江里，有的是水，可以救火。”

可生心绪不安，听到玩笑话，不免厌恶，也就没有和老柳争论，掉头望着岸上，新添的拉纤的力夫，不下二三十人，已经排好队伍，用手拖拉。轮上又发出汽笛一声，岸上呐喊声大作，整个轮船被机器震动，如发疟子。可生骇得两手紧握住栏杆，不敢张开眼睛。忽听见老柳叫出，“动了！动了！不要看水，水在流，你怎么知道船动没有。看岸上，看拉纤的人，看见没有？他们在慢慢往前爬，如像蜗牛一样的慢。不怕慢，只怕不动。他们动了，船也动了。”

可生看见拉船的人们的确在动，起先慢到几乎看不出，逐渐加快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行走。他只怕纤索断，可是纤索没有断，不到一杆烟之久，轮船已经爬上清滩。船上的客人和水手一齐欢呼起来，吓得山上乌鸦乱飞，猴子大叫。可生喘息了一口气，老柳掉头过来道，“还在害怕么？烟囱着火没有？锅炉爆炸没有？”

可生知道老柳讥诮他胆小，不免纳闷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了同房的老秦形容老柳心粗胆大，回答道，“你记得孔子的话么？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孔子尚且害怕，何况你我。”

轮船抵达长寿时，放了汽笛，改开慢车，在江心等候木划子来船边接客人下船。可生与老柳分手，同五六个搭客跳上划子。划子到江边起坡，即有大群力夫上前抢拿行李。可生紧紧抓住自己的衣箱和铺盖卷，等到抢势稍戢之时，才指定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讲好价钱，将两件行李搬到长发栈。一走进栈房，就见到了老刘。可生感觉老刘变老了许多，两腮更凹进去了，嘴唇更压紧了。老刘说，自从在宜昌分别后，他的牙齿又落了两三颗。他又说，可生长高了许多，已经成大人了。若在街上碰到，绝不认识。

可生急忙问路上是否平安。老刘告诉他，长寿县境内不会有事情，一入垫江境就不对了。母安桥简直成了匪窝子，连垫江城周围也到处是匪，不到天黑就得关闭城门。他们到了太平铺必须停下，打听清楚后，才敢前进。

老刘叫可生做少老板，可生说听来不顺耳，要他仍然叫名字。老刘说不好，叫他做大老少。可生蒙着两耳说，“叫名字，否则我不答应，”老刘只好叫他的名字。

老刘的笑咪咪的脸，突然盖上一层乌云，他咽下了喉管里涌上来的痰，说道，“我要告知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请你不必悲恸。”

“哎！什么不好的消息？”可生骇着了，立刻想到他的母亲，重病了么？死了么？

老刘没有启口，眼朝地下。可生急了。“什么坏消息，快说，快说。”

老刘抬起头来，可生看见他两眼湿润，发出水光，越更着急。

“你的妹妹桂香死了，”老刘说。

“桂香死了？”此话太出意外，可生的耳朵虽听见，意思尚不懂。

老刘道，“快一年了，你不必悲恸。”

“桂香死去快一年了！怎么家信上从未提过？”老刘的话这才印入可生的脑筋，两滴眼泪夺眶而出。

“你的父亲瞒着你，”老刘道，“怕你难过。现在特为叫我告知你，要你到家后不必问起桂香，怕使你母亲又伤心。啊！你不知道她那个伤心样，一个多月没有停止哭泣。临死的几天，你母亲几夜不曾睡觉，饭也吃不下去。那小姑娘也实在可爱，实在聪明，塆里头哪个不喜欢。病了两个多月，吃药求神，甚么方法都想尽了。在脱气的时候。你的母亲就像心肝被人割去了一个样，哭了一个通宵，悲惨的了不得，听到的人都掉泪。第二天是我扛出去埋的，扛走的时候……”老刘的咽管又哽住了，眼睛发红了，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道，“好像是拿出去活埋，她拉着我不放手。”

老刘看见可生哭泣，立起身来，说道，“已经死了一年，不必悲恸。我去找轿子和挑夫明天回家。”

次日黎明，可生等一行动身去垫江，可生坐轿，力夫挑行李，老刘步行。沿途可生感觉行人比以前稀少，挑运货物的和轿子都稀少。经过一些乡场，都呈萧条景象，好多庙宇破旧了，道路也失修。一般人穿着破烂，不少是巾巾柳柳，不是穿的破旧的、补疤的衣服，而是挂着一些破布条子，看去就像垂柳一般。第二天半下午抵达太平铺，距家还有三十里，老刘打听到前途不安靖，不能再进行，亦不能在街上停留，正绪已经事先洽妥乡下一个本家处暂住。不料一住十天，每天下雨，可生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终日闷坐屋里，望着屋檐水如瀑布般下流。翻翻旧讲义，旧书籍，没有心向，看不进去，只好哼哼老柳所教的京戏，“思家乡，归故土，千难万难……”，“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怪声怪调，自己也好笑，愁闷不堪，也只有这样才能笑。他不曾想到，戏上所唱，竟成了自己的经历。

十天之后，家里派人送信来，叫立刻动身回家。可生等一行，一口气走到县城，沿途提心吊胆，走进城门才放心。正绪和二弟可法，早在南门内一家茶馆里等候。可生看见正绪蓄了八字胡须，身穿青哔叽夹衫，头戴黑缎瓜皮帽。可法剃的光头，已经是半成人的个子，见到可生，笑了一下，没有言语。正绪欢欣样说道，“长高了一些，生怕你一辈子像你幺舅那样矮小。”

正绪叫老刘招呼轿子及行李，自己带可生徐步到家。熊氏已坐在阶沿上等候，见可生走进，同样说了一句，“倒是长高了一些。”可生看见熊氏苍老了许多，脸上出现了不少皱纹，心想是由于世道混乱，多愁多虑的缘故，而不单是桂香死了的关系。但他紧记着老刘的嘱咐，绝口不提桂香的事情。

五十

可生由北京毕业回家之日，家里为他杀了一只肥母鸡，另外还有腊肉、香肠、皮蛋和本地著名的酱瓜款待。正绪欢喜饮酒，可生可法能饮少量，熊氏完全不沾。正绪饮下两小杯，脸已发红。他的兴致显然很高，好几年没有团聚，兴致焉得不高。但他一开始讲话，脸上突呈戚容。

“哎！”正绪首先叹了一声。“几十年来，我家第一次办喜事，若是世道太平，免不了一场热闹。谁晓得是这种样子，只能草草了事。你才回来，当然不知县里的事情。有一个彭老四，在城外聚集了一千多人，早说要攻进城来，所以常常是白天不敢开城门，偶尔开一下，说关就关。夜里随时听见枪响，随时害怕他们爬进城来。最近几天才稍和缓一些，有人说彭老四生了病，有人说，上头要派兵来。总之是和缓了一些，所以才敢叫你回来。我说我的，你们吃你们的嘛。”他拾起筷子，指着几个腊菜盆道，“这里的香肠和烟熏的猪腰子、猪心子，你在外头吃不到，特为给你留下来的。”

他端起酒杯，呡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刚才说过，你的喜事只能草草了事，意思是不能多招待宾客。至于应分有的一些礼节，还是不能省简。花轿和吹鼓手，都已经安排好了，也买了一些鞭炮和花烛，放在家里，只看到时候准放不准放。现在隔喜期还有半个月，希望就像这样安靖下去。如果临时发生事变，只得再改日期。”

正绪把这些情形说与可生听，当然是以为他很关心。可生听到，未赞一词，也没有流露甚么情绪。他对于婚姻的态度，一直是当作父母的事情，父母欢喜怎样办就怎样办，办不办也不关他的事情。他也晓得，他的父亲谈起这些，也无非让他知道，并不是要征询他的意见。

可生可法陪正绪喝了一点儿酒，正绪说，“酒够了，吃饭。”在等候盛饭上桌的时候，正绪对可生道，“喜酒的事情就是这样安排，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须得问你。不知不觉地，你已经在北京毕了业，以后做甚么？”

可生好似忽然从旧梦中唤醒过来，答道，“还不知道呢，拿不定主意呢。”他停住了，桌上无人插嘴，两三秒钟之后，接下去道，“到处都是混乱，不知去哪里找事情，也不知应该找甚么事情。同学们多劝我继续读书，去外国留学。和我一路回来的柳同学，已经决计去英国，他家住重庆，回去几天之后就动身去上海，等船到英国。”

正绪问，“你是否也想去外国？去哪一国？”

“最好当然是美国，美国的农业最发达，在全世界居第一，农业学堂也最多，办理又最好。可是，花费太多，谈何容易。”

“每年须花多少钱？”

“即是在中西部比较上最便宜的地方，也比上海北京超过两三倍。单是一笔旅费就不少，大约相当于在上海读两年书。因为学生去美国坐轮船，必须买头等舱位，否则美国政府当你是去做工的苦力，不准上岸。”

“我也略为听说过一些，”正绪点首道。“你晓得懋书二爷已经早没有做知事了，现时在杭州西湖一个甚么法师门下学佛。他曾经来信同我谈起你毕业后的事情，最好是再去外国深造。我为此事情考虑了好久。过去我失学太早，终身遗恨，发愿要在下一代求补偿。你既然有志上进，我决不吝惜银钱。”

可生等着正绪说下去，但他的话停止了，可生望着他一会儿，问道，“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去美国吗？”

正绪微微点一下头道，“对。”

“款子呢？您能供给吗？”

“我已经准备妥全部旅费和一年的学费，一年以后的费用，以后再想办法。”

虽然正绪的话说得很清楚，可生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想或许是酒后之言，但是他知道，他的父亲从来不曾真醉过，从来没有说过酒话。他正在踌躇思索中，忽听正绪问道，“你打算几时去？”

“去美国？”可生仍然不敢相信。

“说的当然是美国。”

可生这才大彻大悟了，答道，“要去就尽快去，好赶下学期开学，否则须耽误半年。”

“那末，办完喜事就得动身喽。”

“越快越好，到了上海还有好多麻烦的手续要办，请护照啦，检查身体啦，预定船位啦。检查身体检查得好仔细，验大小便，照X光，验眼睛，有病必须先治好，否则不能去。”

正绪点首道，“好吧，办过喜事就动身吧。还有半个月，什么需要准备的，就及早准备吧。”

没有甚么需要可生准备的，最重要的是款项，这不是他所能准备的。其他一切事情，都须到上海后才能办理。在家只有等候举行婚礼，但望土匪不打进城来，结婚的一天城门不至于关闭。桌上寂静了一会儿，虽不过短短一两分钟，却有好多感触在可生脑子里闪过。他的最困难问题忽然一下解决了，这乃是他所梦想不到的。他对于他的父亲不但感激，而且很钦佩。好多比他们富有的人家，连送子弟去北京或上海也不舍得花钱，何况是美国。他的父母都是非常省俭之人，而对于他的读书，不惜花费，他们的心胸的确是超人一等。

正绪和可生谈到婚姻和留学，熊氏没有参加意见。那些事情，完全由正绪作主。现在她才问起北京城的情形，冷冻到甚么程度？城有多大？城墙有多高多厚？皇城和紫禁城是啥样子？宣统皇帝是否还住在里面？看见过他没有？北京的女人是否都不裹脚，都进学校？北京有没有贫苦人家？看见万里长城没有？等等等等。可生心想，“幸而在最后一两个月内，我曾经去几处地方游玩过，否则只能背几本讲义，对于母亲的一些问题，一个也不能答复。”他尽其所知，告诉了他的母亲。他告诉她，北京人比垫江人还更守旧，不仅妇女缠脚，到现时还有男人留辫子。北京穷苦人家很多，有些是由外县和外省去卖劳力的，有些乃是败下来的满洲贵族。他曾听说过，那些贵族以前都吃百姓的钱粮，完全是些寄生虫，自从满清被推翻后，生活很困难，于是有的做小买卖，有的拉车，有的做佣工，女的做妓女或小婆子，非常可怜。宣统皇帝仍住在紫禁城里面，等于住在监牢。有时可以看见过去的王公大臣骑马到紫禁城去朝拜，却是一点儿不威武。倒是他们的服装和面孔看去都有些土头土脑、蠢头蠢脑的样儿。他也告诉他的母亲，北京冬天结起冰来，上面可以走车走人。夏天却和垫江一样的炎热。可是无论怎样热，北京人无论贫富，终年都穿鞋袜，不打赤脚，也没有人穿草鞋。

熊氏说，她想不出，为啥冰可以那样厚。她知道冰只是纸样薄，一挨就破，怎么上头可以走车走人。她哈哈地笑了，笑她是少见多怪。笑过之后，说道，“连一个朝代也败下来成那种样子，无怪这地方的水围子，也无怪李家大塆的绅粮伙。”

可生认为她的话有道理，连点了两下头。

熊氏又说，“看来世上只有经久的贫贱，没有经久的富贵。难怪古人劝人要安于贫贱。其实贫贱久了也习惯了，未必真苦，富贵久了习惯了，未必真乐。只有从贫贱到富贵那一会儿，如登天堂，从富贵到贫贱那一会儿，如下地狱。”

可生道，“您说话倒有一些像一个哲学家。”

“像一个啥子家？”

“没有关系，”可生道，忽然觉悟她不懂这一名词。“反正不是骂人的话就是了。”

五十一

在等候办喜事的期间，正绪随时带可生去茶馆，与他的朋友会面。那些长辈都要看见可生，对于他多存好奇心，以为这个从北京毕业回来的学生，必是与众不同，因而对于他的一言一动，都抱检查的态度，尤其重视他的谈吐和气派，而不知他生成一个怕羞的性格，在学校只是上堂听讲，下堂温书，再不然就是在运动场上踢球练跑，不曾学习过交际应酬。他害怕暴露他的弱点，为他的父亲丢面子，每去一次茶馆，好像上一次考场，甚至比上考场更感局促。他归咎于学校的教育方法不良，单纯教授专门学科，学生完全被动接受，既不参加讨论，更忽略了为人处世的技能。他一直忧虑他的父亲会对他失望，甚至于改变送他去美国留学的计划。一晚上正绪回家，转述了几个朋友的谈话，“到底在北京那种地方读过书的，是与众不同。”可生不知道他有什么不同，只晓得那乃是一句恭维的话，因此稍微放下了心思。

一天晨早，正绪告可生，过去族人考取功名回家，都去祠堂烧香，可生远从北京毕业回来，好多族人在问，是否要去祠堂拜拜祖宗。近日地方比较平静，可生顶好去新场一趟，到祠堂烧烧香，否则恐怕受人訾议，以为是忘了祖先。可生不习惯这些礼节，却不能不遵从父意。正绪立即出街，买好香烛火炮，雇了一乘轿子，派老刘陪同去新场。可生步进祠堂时，见到建筑的壮丽，一群族人等候的热情，不禁油然起了爱族之心。老刘把香烛点好，燃放火炮，可生向祖先牌位叩了头，又对几位长辈行了鞠躬礼。一位白发弓背的老者走上前来，在他的肩上挂一段红绫，表示恭喜。红绫在身，更使他羞赧，已红了脸，显得更红。长老们留他饮茶进点心，他急忙告辞了，走出大门，坐进轿子，立刻将红绫取下，收藏起来。第二天，祠堂派人送来银元一百枚，补助可生赴美旅费，他才明白，父亲叫他去祠堂烧香，还另有用意。

事情越忙，时间越快。可生感觉，在太平铺等候消息的十天，无异三秋，而在家的半个月，宛如三天。不知不觉，喜期已经逼近，正绪提醒他，做新郎必须剃头修面。可生已经多年不曾剃头，在学校时，一般是冬季蓄长发，入夏剪平头，将头的左右及后边剪成很短，前面留长，使头顶坦平。可生一路旅行，多日未曾剪发，熊氏笑道，“就像荒坟堆上的茅草，非赶快剃光不可。”

可生记得幼小时剃头的经验，剃一次头，无异剥一次皮。多年不剃，更加害怕。他将此意告诉正绪，正绪立刻给他解决了困难。“北门正街上有一家剃头铺，有一把洋剪刀，全县只有那一把，你可以去剪，不必剃。”可生到了剃头铺，说明剪平头，但剃头师傅只会剪和尚头，不会剪平头。可生只好随他剪，剪完照镜子，的确是和尚一个。忽然想起和尚娶婆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剪发师问，“先生笑甚么？剪得不好么？”

可生道，“不是，不是，我忽然想起了和尚娶老婆。”

“哪里和尚娶老婆？”

“说着玩的。”由理发师的面容，可生知道把他弄糊涂了。他走出门时，听见理发师还在同他的助手讨论，哪一个和尚娶老婆？

喜酒如期举办，倒也并非草草了事，花轿，花烛，火炮，吹鼓手，应有尽有。地方已经清平了不下半个月，大家不再耽心土匪骚扰，倒是害怕花轿抬进城门时，守门的兵士要揭开轿帘，强看新娘，甚至于逼迫新娘下轿，加以调戏。正绪曾经为此事与女家商量应付办法，决定由吴家派一位擅言词的堂兄，跟随花轿步行入城，如守门兵士干扰，即上前正告他们，人人都有姊妹，家家都嫁女娶媳，坐在花轿里面的新姑娘，决不能让外人看见，若是相逼太甚，恐怕闹出乱子，甚至于惹起命案，却不是好玩的事情。

那天晨早，可生带着花轿、吹鼓手、抬礼物的和搬行家的，一行人走出城门时，两个守门的兵士只笑嘻嘻好奇样望着，好似在清点人数，未加干扰。在吴家行过礼，吃过饭回程时，可生的双人单轿走前，新娘的四人花轿随后。走到城门口，一个手执长枪的兵士，两步跨上前来，嬉皮笑脸样伸头到轿门说道，“哎，老弟，好安逸啊！请不请我们吃喜酒？”

可生答道，“欢迎，请来吧。”

第二个士兵也走上前来，说道，“当真的吗？”

可生道，“当然是当真的。”

第一个士兵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问道，“你是哪里人？”

可生道，“本地人。”

“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当然是本地人。”

“本地人不说当然。”

可生看见四人花轿已经迈步往前，进了城门十多步。他一面叫轿夫走，一面对兵士说欢迎，忽听见两个兵士牢骚说道，“倒霉，倒霉！花轿已经走了，喜酒没得吃，新姑娘也没有看到。”跟着两人哈哈大笑了。

花轿一直抬进堂屋，新娘下轿，与新郎拜堂完毕，新郎揭开新娘的头幕，搀扶人引导新娘入新房。她坐在床上，两目朝地，决不抬头。三天不分大小，人人可以闹新房，评头品脚，胡说八道。倘若新郎走进门去，闹新房者必轰动起来，拉他去与新娘并排坐下，使他们挨挨搽搽，弄得害羞的新郎面红耳赤，入地无门。可生是怕羞的，他不敢跨进新房，一直在外面招待客人，料理杂事，有时躲在二弟可法房里闩起门休息。

晚餐已毕，街上锣鸣二更，只有两三客人未散，可生仍在客房陪伴。客房与新房只隔一层薄板，他听见新房声音沉寂，知道闹新房者已去，于是走出客房，到新房门口撩开门帘，只有新娘独坐床上，头照旧垂着。他忽然想起，婚姻号称喜事，然而新娘竟成了戏弄糟蹋之目的物，众人的眼睛盯在她的身上，她须如菩萨一般，不言不笑，不吃不喝，不走不动，如要大便小便，更不知如何办法。这不啻是惨酷的刑罚，为甚么有这样奇怪的风气？

可生走进门去，蜡烛已经燃尽，座子上堆了一些残蜡，新的锡灯盏还点着，照得室内半暗不明。他将灯草拨亮，转身把房门关上闩好，再查看几个角落，桌下床后，有无闹新房者埋伏。然后问吴妹儿，“困了么？”

吴妹儿答道，“没有甚么？”

可生道，“不早了，可以睡了。”

吴妹起身到床后尿罐里小便，然后脱鞋解衣，爬上床去，放下蚊帐。可生吹熄灯盏，脱衣上床，忽听见正绪在窗外阶沿上咳嗽走过，自言自语说道，“客房里还有人啊。”

可生知道，那乃是对他警告，不要性急，免得客人听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听见客房里的语声，“快打三更了，走了，不要耽误新婚好事。”跟着又听见脚步声和“谢了，谢了”。

客房不再有人说话，院子里也完全沉寂了。可生挨着吴妹儿躺下，伸手在她的头颈之下拖她过来，使两个身子紧靠着，问道，“我屡次写信回来，叫你放脚，你知道不知道？”

吴妹儿道，“知道是知道，脚已经裹小了，再放也放不大。”

“也叫你读书。”

“想是想读，哪里去读嘛？”

“你也认识几个字么？”

“和不认识是一个样。”吴妹儿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这地方，一年到头闹匪闹兵，好多儿子家也没有读书，不消说姑娘家。”

可生了解，缠了小脚和没有读书，并非吴妹儿的过错，也不能怪她的父母。只怪她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地方，成了时代和环境的牺牲品。他叹了一口气，吻了她的脸颊，把她的身子紧紧搂着。在黑夜里，只听得见，摸得着，看不见。他知道这是他的新妇，他要执行丈夫的权利，为父母尽儿子的责任。他爬到她的身上，吻她的脸吻她的嘴。她的嘴总是紧紧闭着的，他使力用嘴唇拨开。他拉下她的裤子，也拉下自己的裤子。她对于他的动作，好似橡皮模型一般，不抵抗，也不主动。他一试再试，他的阳物，找不到她的阴户，不得其门而入。吴妹儿不能再做橡皮模型了，她把裤子脱掉，两腿张开，再用手引导他的阳物，方始如蛇进洞，如鱼得水。他排泄了，翻身下来，他的手臂仍在吴妹儿的颈项之下，他的身子仍紧贴着吴妹儿的身子。她第一次开口讲话了：“幸亏个个人都是这样啦，要不然，真羞死了。”

可生也感觉奇怪，为甚么那样羞耻的事情，人人都干？为甚么人人都干的事情是那样羞耻？他忽然记起了，他出门读书以前所听到的一桩事件。梁山富户秦家娶媳妇，两个姑爷闹新房，躲藏在室内，等到新婚夫妇上了床，正在云雨之时，忽然跳出来，点起蜡烛，掀开被盖，新郎新娘赤裸裸躺在床上。他们才将房门打开，喊客人们大家进来，欣赏奇景。次日晨早，新郎睡醒起来发觉，新妇已在床架上自缢。可生想到这件离奇的惨案时，不由得发问，“假若今夜有人来那样地恶作剧，不知吴妹儿是否会自缢？”正幻想中，忽听到远远枪声一响。回音尚在空中，又听见两响三响，越响越密。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正绪、老刘和可法已经起床出门。过一会儿也听见正纶的声音。可生只听到“彭老四”三字，其他听不清。

“甚么人叫彭老四？”可生问吴妹儿。

“土匪头子，”吴妹儿道。“早听说他要攻进城来。”

可生与吴妹儿爬起身来，披上衣服，点起油灯。吴妹儿说，“床搞脏了，好多血，快让我来打整吧。”

可生启门出去，吴妹儿把门闩上。可生到院坝时，正纶含笑好奇样注视着他，未曾开口，不啻在问，“你干了甚么？好玩么？”可生不欢喜这样的问话，以若无其事的面容回答了。

枪声稀稀落落响着，也可以听见远远的喊声，老刘说是守城墙的人喊话。他在竹烟杆上装好烟叶，点燃了，口衔烟杆，出去探听消息。可法去客房搬出来两条板凳，请正纶正绪及可生坐下。可生问，土匪是否能打进城来，假使打进来了怎样办法？

正纶说，“你放心，决打不进来，城墙上和城门楼上都有人看守，彭老四的人根本不敢走近，无非是骚扰一阵，显一下他们的威风。彭老四所希图的，无非是扩充队伍，将来招安，好做一个师长旅长罢了。甚么是官，甚么是匪，其实都差不多。你竟可以回去睡觉呢。”

可生要听老刘回来报告消息。约过了一顿饭之久，老刘回来说，他曾经去城墙上望过，也问过守墙的城防队员，他们说，担保平安。枪声逐渐停息，气温越感寒冷，可生回到卧房，将老刘所得的消息转告吴妹儿。吴妹儿说，她已经听见了，也见惯了，一直没有害怕。然后悄悄地告诉他，已将打龌龊的床单捆成一包，明天回门，带回吴家去洗。

次日城门照常打开，回门没有耽搁。可生及吴妹儿分坐两乘单轿去吴家午餐，吴妹儿去内室同母亲相聚，可生在堂屋由男人陪伴。饭后乘原轿回家。可生依照原定计划，明晨起程去上海，忙于准备旅行物件，直到深夜。熊氏笑他，“你真是像以前赶考一样唉。”

可生道，“可不是真的赶考么？要赶明年开学的日期呀。”

“这次去了，几时才回来呀？”

“说不定，也许两三年，也许四五年。”

“你倒是真舍得啊。”

可生从网篮伸起腰来，一手拿一只洋磁脸盆，一手拿一个漱口盅，问道，“舍得什么？”

“你想是什么嘛。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样的新郎。”

“哦，”可生笑了。他的心里正在想，到上海居住什么地方。

五十二

可生与吴妹儿新婚后两日，即行远别，颇似点头之交，路上相逢点点头，各走各，决无依依不舍的情状。两人早已知道，结婚之后，可生须再出门读书，几时回家重聚，可生不知，吴妹儿亦未问。清早可生走出房门时，吴妹儿只立在门口，撩开门帘，望着他手提什物，去院坝里上轿。可生没有掉头，吴妹儿没有摇手，两人都不好意思做出儿女情态。可生已经出门多次，在外多年，出门倒像归家，不起离乡背井之感。现在已是成年男子，临行时亦未拜别父母及神龛。正绪吩咐轿夫力夫完毕后，同熊氏及可法等人站在阶沿，望着可生上轿，不仅没有人掉泪，也没有人说再见。

可生先去重庆候船东下，住进客栈后，才去拜访柳同学，带了垫江特产的酱瓜、鸡蛋清面和柚子做礼物。老柳已经离家赴英国，可生见到了他的母亲和太太。太太是女学堂出身，半大脚，称可生做大哥，说老柳曾经留话，务必招待住在家里。可生不肯，老太太和太太坚持，立即派人去客栈搬行李。柳家招待殷勤，每日三餐外，清早先吃醪糟合抱蛋，半上午和下午点心。吃饭时由老柳的弟弟作陪，女眷不同席。住了两天之后，可生感觉颈项和手臂发痒长疙瘩，猛然记起了昔年初去重庆上学时的经验，知系井水洗脸的关系，因此不敢洗澡。老柳的弟弟说，可生远路从垫江跋涉，需要洗澡，烧水很方便，可生无法推辞，在小屋里洗了脚，搓了一些胰子在水里，使水浑浊，就敷衍过去了。

可生上船时，由老柳的弟弟陪伴，并送了红烧鸡和红烧猪肉两罐做路菜。约半个月之后，可生抵达上海，首先去前母校，找到了一位姓夏的同乡，在学校附近赁房一间，又在一家小饭铺包定了伙食，然后去打听赴美应办手续。他以为年内或翌年初可以到美国，赶上下学期开学。孰知去轮船公司一问，说明年三月才有舱位。这使可生大失所望，回去和夏同乡商量，认为三月间赴美，正值学期中间，不能插进学校，在美国须等候几乎半年之久，费用太大，不如在上海等候。再去轮船公司询问，得悉八月上旬有一只专载留学生的邮轮，开往旧金山，恰好赶上各校开学，尚有少数保留舱位，但必须立即交付定金二百元。可生当日交了定金，定妥舱位，才放下了一桩心事。然而等候时间有八个月之久，小室独居，格外漫长，温习功课，不能专心，旅居苦闷，充分领略。

没想到过年以后的七个月，度过非常迅速，而最后五六个月，不啻箭飞一般。他因为要打破寂寞，投入了一个学校，搬进了寄宿舍，也藉此补习几门功课。进学校不久，在报上见到一则招考官费留美学生的广告，凡是大学及专门学校毕业均可应考。取录人数，十名为限，招考科目有农科在内，招考地点，包括上海，招考日期为七月初旬。时间地点如此方便，就去索取了一份章程。共须考试七天，每日三堂，共考科目二十一种，其中除专门科目之外，并有国文、中国历史地理、中国文学史及第二外国语。除中国科目及第二外国语之外，其他一律用英文出题及英文解答。可生阅悉后，太息摇头，踌躇了两天。有些科目，根本不曾学过，有些科目，自始未曾学好，而且早已还给老师。恐怕白费力气，白花报考费用。然而如果考取了，利益却是很大，留美三年全部费用，来回旅费及出国治装费，全部由公家负担。譬如买彩票吧，所失有限，假使中彩，岂不太美。经过两天踌躇，决计报名投考。这一下需要准备的功课就太多了，只得集中全副精力从事。课余时间，别人在游戏，在闲谈，可生在伏案工作。星期及例假日，同学外出，学校冷静，可生感觉心绪不佳，书看不进，只得勉自克抑，日久也成了习惯。这样，几个月的时间，转瞬飞过。考试的七天，更是精疲力竭，忙得不开交，手指也被钢笔磨肿了，靠一股精神支持，亦无暇思痛。指痛是小事。

考试完毕经过两天喘息之后，可生突然醒悟到他的处境之尴尬。他离家时所携带的款项，原可以供赴美旅费及在美国约一年的省俭费用。现时除了已交轮船定金二百元外，已所余无几。他并没有浪费的习惯，然而钱在手里就如水在手里，欲不泄漏，戛乎其难。同乡们有急需，或者生病，家里汇兑不通，知道你有钱在手，要求借，怎能不借。借时说得很好，你需用时一定归还，届时还不出，你怎样办？单是夏同乡一人，先后已借了约三百元，他曾发誓，在可生动身前，当东西也得归还。然而他只有一个价值五元的钢壳表，连衣服被褥书籍等物也值不到五十元。他天天盼望收到挂号信，再过几天仍不到怎样办法？可生着慌了，急忙写了一封长信回家，报告投考官费及目前困难情形。假如考取了，则一切问题解决，今后不再须家里负担一文。如考不取，就须立即电汇一千元备用，否则不能成行，已付的轮船定金也要不回来。考试结果发表后，即打电报回家，如果取上了，就用“考取”二字，未考取，就用“落第”二字。信写完后，又加上一个附批说，如果考取，可叫二弟可法到上海读书。

家信寄出之后，可生越想越发急。短期几天筹一千元，谈何容易。即使有现款在手，汇兑也很艰难。垫江没有银行，也没有钱庄，只有邮局，邮局甚小，汇几十元小数，也得等候多日。假使款子筹不足，兑不出，怎么办？只好收拾回家。他赴美留学，全县人几乎无不知道，如今到了上海折回，钱花光了，有何脸面见人？回家后干什么？一辈子干什么？他不敢想下去了。只好不想，不想办不到，心思只管涌上来，只好去逛马路，整天逛马路，天天逛马路，两腿累坏了，头脑稍安宁。

啊！这等候考试结果发表的短短二十来天，比起半年来补习功课、准备考试的时间，不知漫长几多。正在惶急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中午，逛街转来，突然接到北京招考机关电报，文说，“已取，八月×日放洋，速去上海××路×号招考办事处报到。”可生阅电后，顿觉一身轻松，烦恼尽去，颇似落水没顶之人，忽然发觉头在水上，身在沙滩。他立即乘电车去电报局，打电报回家。然后邀夏同乡及少数友好去都益处川菜馆吃脆皮鱼和粉蒸肉。席上夏同乡告诉可生，家里汇款尚未到，欠款可否以后归还？可生告夏，二弟可法可能短期内到上海，请交他应用，并请多多帮助指导。

五十三

可生未等到家里回信，已经起程赴美。到美国进了学校，觅妥住处后，才写信回家报告。家里无人懂英文，没有人能写英文信封，可生每次寄信回家，必附寄一二个回信的信封。信寄出之后，须费时约三至四个月才能收到回信。正绪第一次寄往美国的信，是由上海发出，信封上的住址是夏同乡所写。那信首先叙述他接到可生从上海去信，报告需款情形后，如何着急。不但立刻筹一千元决办不到，即使有现款在手，也无法汇到上海，除非亲自专程去重庆一趟。那时候正值天气酷热，又是秋收最忙期间，而且路上不清平，谁敢带着大笔现款行走。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除非可生考上官费，否则只好回家。他已经拟好电报稿子，用了“速回，父”三字，只等可生的电报到后发出。他收到信时已经是七月底，知道电报随时可以收到。他每天去电报局等候消息，等了四五天，电报到了。一看是“考取”二字，他的快乐非言语所能形容。最奇怪的是，喜讯不翼而飞，转瞬传遍亲友，大家都知道了，纷纷前来道贺。个个人都说，这无异中了进士，甚至于比中进士更难，因为全国只取十名，而四川仅得一人。

正绪的长信上说，“最可笑的是一些堪舆先生，他们老远跑来，带起罗盘针，在几所祖坟上，东望西望。甲说是那个祖坟埋得好，乙说是这个祖坟选得妙。有人认定是某个山头的关系，有人断言是某条溪流出人物。你大约不晓得（其实可生曾经听说过），埋葬你曾祖时，是文楷大公请他家的卢舅爷选觅的地址。他不怀好意，原是要择定一块最坏的地点，使我们家绝灭。卢舅爷早死了，他的大儿子还活着，幼小时曾经从他的父亲学到一点儿本领，也不时为人家选觅坟地和宅地。此次不知他怎么也得到了消息，你的电报到后两天，他就去曾祖坟上察看，硬说是那块坟地选得好，已经托人带了口信给我，要求我请一次酒席，为他家送一块匾额，酬谢他的父亲。”

为啥正绪的信是从上海寄出呢？因为他已到了上海。他也曾经想到，如可生考取了官费，就叫可法去上海读书。他突然想起，自己从未出过夔门，没有看见过汉口上海等大地方。他曾经听人说过，“人生不到西湖，无异虚生一世。”所以他决计亲自送可法到上海，顺便去杭州游西湖，也好看望在西湖学佛的懋书。这些目的都达到了，他游玩得十分畅快。惟一缺陷是懋书正进了关，独自一人关锁在一间小室里修炼，不能出来陪他游玩。他刚回到上海，两天后就搭轮船回家。可法还没有进学校，现在西门外租了一间房居住，一切已托夏同乡照料。夏所欠的钱已归还一部分，其余将陆续还给可法。

该信结束后，正绪加批了两句话：可大在北京毕业后，伯父也想送他到美国。又说，假使可生将来能在美国考到博士回来，那就更完满、更光荣了。

五十四

正绪由上海回家，单独一人，在船上与其他搭客言语不通，交谈困难，然而他的兴致并不稍减。他从未梦想到，此生能去上海，游西湖，大开眼界，沿途回忆，余味犹浓。他每晨清早起床，立在船边，凭栏远眺，见那滚滚大江，无边无涯，与天空吻接，合成一起。江上木船火轮，络绎不断，汽笛声下，大家摇手欢呼。这一切景象，在乡间从未见过。七八天到宜昌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到了宜昌，更换浅水川轮，搭客多属川籍，交谈比较方便。正绪说到旅行的目的，是因为大儿子考取了留美官费，送二儿子去上海读书。及道出可生姓名时，竟有不少人知道。他们说，曾经在报纸上见到消息，许多旅沪川人引为光荣，争相传说。于是他们竟以老太爷称呼正绪。

正绪一到家，亲友们纷纷前来询问上海、西湖及三峡等处的景象，问可生出洋的情形。他一走进茶馆，立刻就围拢许多好奇面孔，倾耳而听，问东问西。起初几天，正绪津津乐道，重七重八之后，就开始感觉厌烦，躲藏在家，避不见客。

一天中午，午餐甫毕，吴妹儿在灶头洗碗，老刘拿一封信进屋。正绪见信欢悦，急忙拆开，看了几行，闷声不响。吴妹儿看见他的脸色改变，现出怒气，却不敢插嘴询问。忽听见正绪说道，“哼！这东西，不该送他出去。错了，错了。”

熊氏问道，“甚么事情？”

正绪道，“甚么事情！要退婚！才不该送他出去。”

吴妹儿骇着了，结婚还不到一年就要退婚。她手上拿一只菜碗几乎掉到地下。心想知道详情，仍不敢启口询问。

“退甚么婚？”熊氏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正绪把信笺往桌上一掷，气忿地答道，“二东西，可法，还有哪一个。学堂门还没有跨进去，已经交到女朋友了。两人要结婚，要和李凤英解除婚约。”

吴妹儿的悬空的心子，陡然落实了，已经变青白的脸色，又慢慢地现出红影。

“那有什么可着急的呢？”熊氏道。“他要结婚就结婚，要退婚就退婚吗？”

“当然不成，”正绪很坚决地说道。“与李家订婚快十年，而且是亲上加亲，好仁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他家境况不大顺利，我们要求退婚，知道的说是青年人荒唐，不知道的还当我忘恩负义，嫌贫爱富。不成，断断不成。”

可法的信上只说他已经交到一个同乡女学生，连姓名、籍贯、年龄、何校学生，都未说明，也没有附寄照片。

正绪立刻去客房写回信，只写了简单几句话：“你所提说的结婚退婚之事，万万办不到。送你去上海，乃是为的读书求学问。你的脚尚未跨进学堂的门口，已经要娶婆娘。自己还养不活，谁为你养婆娘。倘若不听劝告，家里只好停止接济，随你流落在外头。”他又写一封信给可生，告诉他这桩事情，要他务必告诫可法，赶紧悔改。

可法写信回家要求结婚退婚时，也写了信给可生，请他向父母说项。可生摸不着头脑，没有答复。收到正绪去信之后才写信给上海的夏同乡，问明详情。两个月之后，夏的回信到了。原来可法的女朋友姓江，不能断定她究系何处人氏，她自称是四川省人，但她的口音却近似湖南湖北。她略识文字，却不知是否曾进过正式学校。有人说她是跑江湖的，也有人说她是逃婚离家的。她与可法中间的最大障碍，乃是她的年龄比可法至少长十岁，因此可法的一些朋友都反对他和江女士结婚。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呢？可法搬到老西门外的房屋不久，江女士也搬进来，住在隔壁一间。一天可法着了凉，咳嗽发烧，睡在床上呻唤。江女士在隔壁听见，问他要不要请医生。可法说不要，江问，要不要什么东西。可法说，想吃点甜酒开水。江说，可以帮忙去买。江到可法的房间，可法告他条桌抽屉里有钱。江拿了一块大洋，出街买了一小碗糯米酒和半斤白糖，又去老虎灶买了一壶开水回来，冲给可法吃了。可法说，吃下去很舒服，精神也好了一些，又躺下床睡了。睡下不久，可法忽然叫冷，恐怕是打摆子。江又到可法房间，摸摸他的太阳心，说是着凉，不会是打摆子，若是怕冷，可以将她的棉被借给他用。

“你自己不要盖么？”可法问。

“我有厚棉袄，”江道，便立刻回她的房间，将她的棉被抱过来，加盖在可法床上。可法连说：“不好，不好，你没有盖的。”江说，“我是好人，没有关系，你是病人，情形不同。”

“你会搞病了，”可法仍坚持，翻身爬起来，抓住江女士的手。

“不会，不要紧，你好好躺下。”江女士把可法按在床上躺着。

可法拉着江女士的手不放，要她坐下。江坐在床边，又伸手摸摸可法的太阳心。可法拉她的手在嘴上亲了一下，道，“你不要去，我们俩一起睡。”

江说，“不可以，”却未起身要走。

“可以，可以，”可法道，又吻了她的手。“你没有被盖会搞病，两个人同睡热和些。”

江女士仍旧推却，然而口气并不坚决，也没有起身要走。可法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末了她解衣上床了。但是，那夜晚他们俩并未发生性交。四五天之后，可法已经痊愈，江才搬进他的房间居住。

夏同乡的信说，这些情形是由可法自己道出，但他（夏）相信是真的，可见江也并非蓄意引诱可法的坏人，不过朋友们都认为两人年龄相差太远，可法又太年轻，目前结婚，实嫌太早。夏又说，同乡们都认为可法是一个多情之人，一旦堕入情网，恐难再爬出来。他们感觉，一些女人对于可法，似乎特别垂青，因而使他格外容易堕入情网。可生依据夏同乡的回信，写信回家，主张可法所要求的退婚结婚，不能允许，但对他读书的费用应照常接济。他一面函复可法，劝他专心读书，把婚姻的问题搁在一边，也不必忙于结交女友。

不久以后，可法又函可生，江女士已经怀孕，非结婚不可，要求他再写信回家说项。可生回信说，所要求之事，决办不到，仍劝他把婚姻问题搁置起来，专心读书。

五十五

可生到美国入校不久，明了了美国的学位制度与中国的科举制度，根本不同。在大学毕业称学士，入研究院至少攻研一年，写成论文，可以考硕士，再攻研至少两年，写成论文，可以考博士。大学毕业后，不必考硕士，研读三年后也可以考博士。学位由学校颁给，名额没有限制。进士须若干年才选拔一次，名额有规定，状元且须经皇帝御笔亲点，因而声誉特别隆重。若论实学，则新学位未必逊于翰林进士。一种单凭一篇文章，运气成分居多。一种必须研读若干年，写成长篇论文。考博士更须通晓两种外国语言，而中文不计在内，因此中国人考博士格外困难。同时他感觉博士是专而不博，研究论文偏于琐屑，费了苦工，拿回中国殊乏用场。假如他读博士，必择比较广泛基本的题目，从事研究。他决计先读到硕士，再作打算。嗣后硕士得到了，又被选入西格马赛荣誉学会，胆子变大，即继续攻读博士。三年忙碌情形，不亚于上海预备投考官费留学的半年。目的虽然达到，他却不能不承认几位教授对于中国人格外宽大，一面庆幸，一面羞惭，而且感觉成了书蛀虫，对于本门书本以外的事物，了解太少，接触更少。

他当然没有时间交女朋友，也没有机会。一则有吴妹儿在家，根本不敢作其他妄想。二则学校虽是男女同学，却无中国女生。中国女生大多进女子学校，只有少数夏天来入暑期班，不仅为时甚短，而且进出总是成群结队，从不分离。可生曾经羡慕一个北京来的程姓女生，然而摸不着门径，不过私衷羡慕而已。他在美末后半年，可大由北京毕业来美相聚，首先告诉他一个惊骇的消息，可大的妻子章妹儿，和可生的妻子吴妹儿，在他出国之前一个月内，先后病逝了。家里没有写信告诉可生，怕他以为吴妹儿受了虐待，或是被逼死害死的，特为托可大面告，好解释劝慰。可大认为这是为他们两人解除了一桩困难，用不着悲伤。吴妹患腹痛，肚子底面长了什么东西，曾经接回娘家医治无效，不能怪婆家不肯医治。

可生和吴妹儿并未发生感情，从来不曾通过信，他同意可大的看法，倒是给他们两人解除了困难。但是他听见消息之后，禁不住为章妹儿及吴妹儿伤感。他猜想吴妹儿的病症即是新医学上所说的癌症。这癌症从何而来？他认为是生活苦闷所致。为什么苦闷？家庭专制，公公婆婆管束过严，媳妇必须绝对服从，动辄得咎，中心抑郁，无处诉苦，无法解脱，积久成疾，终于致死。说起来是自己生病，实际上等于逼死害死。可生知道，可大的父亲非常严厉，发起脾气骂起人来，声如洪钟，十分可怕。章妹儿鲁钝，正纶根本看不上眼，但又不比佣工，不能辞退，又不能离婚，只有死是唯一出路。吴妹儿的公公比较性情温和，但婆婆脾气急躁，甚至于公公对媳妇稍加袒护，更激动婆婆的醋意，使做媳妇的越发难处。此种情形决不限于少数人家，青年妇女死亡的甚为普通，可大家嫁出去的姊妹，也遭受同样的命运。

可生获得博士学位后，请准延长官费一年，去欧洲各国游历考察，自由选择学校研究。他先到英国，随时去不列颠博物馆看书，去伦敦大学听讲，参观牛津及剑桥两学校。但他总觉光阴未能好好利用，学位已经到手，自由研究缺乏目的及责任心，不能专一精神。有时候他自我慰藉，以为在美国几年，过于辛苦，乐得藉机会休息，开开眼界，看看世像。他原希望在英国能与北京同学老柳见面，不料他已转去德国。可生一到柏林，即向中国留学生探询老柳的地址，尚未问到，突然一天晚餐时，在霞落屯堡一家中国饭馆与老柳撞见。可生正进门，老柳和一群人走出来。老柳匆忙与他们拉手用德语说了再见，即回到餐室与可生谈叙。可生感觉老柳的神态及动作，与在北京时仍是一模一样，跳跳蹦蹦，言谈时眉飞手舞，语无忌讳。只是有时夹杂英语或德语单字，而口音却不中不西，脱不掉重庆腔调。老柳说，他到德国快满一年，一直在补习德文，未入正式学校。可生告诉老柳，他来欧洲已经半年，时间多半浪费，未能好好研究。

老柳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仍旧是书呆子说话。什么叫时间浪费了？一定要读书才是利用了时间么？人生行乐耳，玩耍玩耍，才是利用了时间。”

可生辩道，“总得学到一点东西，回国才能找到饭吃呀。”

“啊，你真是傻瓜！”老柳道，“美国人都是傻瓜，一年到头都为工作忙。中国的留美学生也是一些傻瓜，一些书呆子。欧洲人比较聪明，他们知道寻乐。留欧的中国学生也聪明，很少是书呆子。你问一下，在德国来留学或考察的人们，有几个真在读书或考察。他们多半是在混资格，跳舞、看戏，逛地方，坐咖啡馆。还有的是搞政治，学革命。在柏林大学的外语学校，与我同班学德文的，有一个姓邓的广东人，告诉我，他是一个老国民党，曾经在国内军队里面做事多年，此次来德国，是为的专门学革命。在哥廷根有一位咱们的老乡姓朱的，也是中年人，曾经做过军官，入了共产党，到德国也是专门学革命的。一些认真读书的人都瞧他们不起，说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是一旦成功，他们就是领袖，做大事。书呆子们只能在他们下面干小差事。”

可生道，“须知革命是危险的，成功了做大官，失败了丢性命。”

“啊！又是书呆子的话，”老柳道，“丢性命的都是小喽啰，有几个当头子的被牺牲？让我再告诉你巴黎的情形，我在巴黎住过一段时间，那里的中国学生更不读书。他们分成左派右派，天天写标语，办油印报，互相攻击，甚至于进犯彼此的办事地点，捣毁器物，互相殴斗。其中有一个姓周的共产党员，苏北人，据说好厉害，最近已经回国参加革命去了。看他将来搞些什么，等着瞧吧。”

可生道，“任凭他们干啥，我也不羡慕。我倒觉得事情太不公平，小喽啰白死，头子们做官。”

老柳道，“这有啥奇怪。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皆然。”

可生道，“我固不要窃钩，也不要窃国。”

“宁可做书呆子？”老柳说后大笑起来。笑停后接下去说道，“让我告诉你几个好玩的小故事。近来国内随时派出来一些研究考察的官员，我在英国时曾遇到好几位。什么考察研究？倒不如一老一实说，出来玩玩，开开眼界。我发现他们都欢喜跳舞。在国内不好意思，也不敢去公共场合跳舞，在国外可以大胆地玩。有的起初忸怩，然而很快就上了瘾。但是，这些仁兄们哪里会跳舞呢。举动像木偶一般地死板，又不懂音乐的拍子，旁人见到都冷笑。最好玩的是，他们跳过之后对我说，抱住外国女人跳跳无所谓，要是抱住中国女人跳舞可受不了。我问他们为啥受不了，他们说，非晕倒在地下不可。我猜想他们不是对外国人分不出男女，必是不懂得外国女性的美。”

老柳又说起他陪同几位考察人员去某大学旁听的经验。“英国人不是欢喜幽默吗？有些教员好讲笑话，可是笑话最难听懂，而且他们说得很快，声音又低，非土生土长不能了解。老实说，我很少听懂的时候，然而我带去听讲的几位老兄，看见别的学生笑，必跟着笑。他们以为我必能听懂，他们不笑，怕我看出了他们不懂讲，其实他们一笑，反使我知道他们既不懂讲，而又假装懂。”

可生所点的菜端上桌时，老柳抢着付了钱，说是欢迎他来德国。然后老柳告诉可生，两天后就动身乘火车经俄国及西伯利亚回中国，刚才是几个朋友为他饯行。他劝可生早日回国相会，在欧洲时务必各处多玩玩，不要做书呆子。

可生唯唯应允了，其实老柳的一番话，也正中了可生的胸怀。他一方面感觉时间未能好好利用，同时也知道，在那种情形之下，实际上也很难做什么学术的研究，不如痛痛快快地游玩。因此他决定去瑞士、意大利、丹麦、瑞典、挪威、奥国、匈牙利等国家漫游，漫游诚然快乐，游毕方知花费超出预计，回国旅费成了问题。

五十六

可生漫游欧洲后，由法国马赛回中国，临时发觉旅费不敷，只能购买四等船舱。位置在船头，颠簸格外猛烈，四人共房一小间，不见天日，一路酷热，坐了三十五天才抵上海。登岸后首先见到可法和江女士，以及他们的女儿。女儿已满三岁，能言语行走，江女士叫她呼可生做大伯。可生看见可法面色苍老，身体瘠瘦，眼睛无神，疑心他是房事过度，营养欠佳。嗣后才知道他已经染上鸦片烟瘾。原来他在家乡之时，业已有此嗜好，不时尝试两口。到上海之后，又因婚姻问题的烦恼，只好藉鸦片解闷，吸烟的花费，只好在食物上克扣。

可法带着江女士及小女儿请可生在一家四川小馆晚餐，饭后可法单独一人去可生旅馆叙谈。可法首先告诉可生，他已经和江女士分开居住，并已放弃和江结婚的意思。江知道事情困难，已经另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给他。

“她介绍女朋友给你？”可生大为惊异。

可法道，“对了，姓袁名幼珍，和我的年龄相仿，扬州人，体育专门学校学生。明天引来和你见面。”

可生感觉江女士的气度不凡，一面认为可法的问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免纳闷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是否要同袁女士结婚？”

可法点一下头。

可生问，“李凤英的问题怎样解决呢？”

可法没有答应，可生也没有追问。两人相对默然了半分钟，可法说，“我打算不久回家去。”

可生问，“你单独回去，还是带袁幼珍一同回去？”

“当然带幼珍一同回去。她急欲看见三峡和峨嵋。”

“回去怎样办法呢？”

“回去了再说。”

“你打算结了婚再回去呢，还是回家后才结婚？”

“还没有决定。”

次日晨早，可法引带袁幼珍去可生处会面，可生看见幼珍身躯高大壮实，面貌丰满，的确是一个体育家模样。另一方面，她很少言语，说话是扬州口音。可生不知她是害羞不肯说话，还是不欢喜人听见她的扬州土腔。他们只坐了五六分钟就告辞了，可生忙于收拾行李去火车站乘车到北京，也未留他们久坐。火车从上海开出后，沿途景物，可生有几年不曾见到，感觉格外有趣。抵达南京车站停下，等候驳船拖去浦口时，忽看见一车水牛，使他很不愉快。这时候季节虽已入秋，而秋老虎却异常凶猛，车上人人叫热，个个挥扇，急躁得如像热锅里面的蚂蚁一般。忽有一个灰白发的搭客说道，“我们喊热，那些牛才热哩。”可生掉头往右边窗户看出，隔开一条轨道上，停有一挂敞车，车上装满一车水牛，挤得没有丝毫缝隙，鼻挨鼻，角触角，肚皮压肚皮，一点儿不能扭动。苍蝇爬上眼毛时，也只能眨眼、不能摇头。连耳朵也不能扇动，因为摇头扇耳，就会牵动他牛，惹起伤害。水牛原是怕热的，需要下塘滚水的，而那些牛既无水滚，又无水吃。烈火似的太阳直射在它们的身上。

“那装牛车的一些人真好大本事，”那灰白发的搭客又说，“能将那么多活的水牛，如像沙丁鱼一样装进车里。”

“好大本事？”可生道。“我觉得好残忍。”

一个年轻的搭客道，“反正是运去屠宰的。”

可生道，“无论是否运去屠宰，何必使他们多受活罪。”

一个卖茶叶蛋的男孩跑过来，可生问道，“这些牛在这儿几多时候了？”

“三天了。”

“几时运走？”

“谁知道？”

那灰白发的搭客走过来说，“牛商及铁路上管事的，只管省钱赚钱，哪里管得着牛受罪不受罪。惟有死去几头牛，牛商遭受损失，他们才会着急。运鸡运鸭，他们决不敢这样办，因为鸡鸭会死，偏偏牛的命长，无论怎样受罪也不死，也是活该命苦吧。”

可生道，“牛不能说话，牲畜都不能说话，必须人帮忙。耕牛为人终身劳作，更不应该使他们再受活罪。外国有防止虐待动物的团体，一切动物都受法律的保护。中国也应该有这种团体。”

那搭客瞄了可生一眼，把他所穿的西装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先生是否新从外国回来？”

可生答道，“昨天刚回国。”

“啊！怪不得，”那搭客道。“你的头脑还新鲜。十多年前我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很想成立一个保护动物的会社，同几个朋友谈起，大家都说，在中国，人还没有保护，还说什么保护动物。住久了，司空见惯，也就慢慢麻木了。”

这次的谈话，和那些水牛在烈日下拥挤的景象，给了可生很大的刺激。他在火车上一直在思索如何组织防止虐待家畜的团体，然而到了北京，己身事务急迫，竟把这桩事情忘记得干干净净。

可生回国后的第一急务，当然是寻找工作。这乃是一桩最烦难的事体。这时期正值全国混乱，军阀割据，中央政府有名无实，税收不能解到国库，机关学校多呈休眠状态，薪金三折两扣，往往几月不名一文，到了阴历除夕三更，方始发给微数，点缀新年。官吏号称灾官，与灾黎饥民同样啼饥号寒。至于学校教职员，则奔走索薪之时多，上课办事之时少。可生很快就发觉了，此时，不仅工作难找，即使有了工作，也难于维持生活。然而工作是不能不有的，这就和女子必须嫁男人一样，即使是穷丈夫，也非有一个不可，但是，穷丈夫也不容易找着。

在灾荒时期，女子成为负担，灾民鬻女，自古成风，灾官有女，亦须及早嫁出，何况留美学生，更是择偶上选。以故可生一到北京，朋友们遇见，往往从袖子里示以半身小照，就像上海大马路偷售春宫照片模样。他们并不告知姓名和来历，只问你是否要看见真人。如要看见真人，可以定时约到公共场所，如公园戏院等处，在一大群人当中，远远指出照片人物。倘如中意，再介绍会面认识，那就等于订婚，不好轻易反悔。可生以为如此作法，殊属冒险，只好谢谢朋友们的盛意。朋友们不能将亲友的千金，招摇叫卖，他们看见可生的态度淡漠，也就对他淡漠，不再作介绍了。好在可生所急于求解决的，是工作问题，而非婚姻问题，就决计把婚姻问题搁置起来，到了有适当的工作之时再说。

然而适当的工作谈何容易，任何工作也不容易，只好慢慢寻觅，耐心等待。

五十七

可法和袁幼珍邀请了六位朋友，连主人凑成一桌，在四川小馆午餐，虽未说明因何事故，大家都晓得乃是他们俩结婚。客人就坐之后，冷拼盘上桌之时，江女士站起来，举起酒杯说，恭喜可法和幼珍二人的美满姻缘，祝他们百年偕老，多子多孙。于是全桌鼓掌，可法和幼珍立起身来，请各位干杯。他们的胸上各插有红色绫质花一朵，可法欢悦笑着，幼珍没有说话，没有笑，两眼也没有正视客人。客人们说她真像一个害羞的、旧式的新娘子。大家哄堂大笑了，幼珍仍没有笑。他们也说江女士的度量宽宏。

第二天可法写信给他的父母，不日带同袁幼珍回家，要家里为他们准备房间。他的信寄出约一星期之后（此时的信件，约需半月才能寄到，往返需一个月），接到了一封家信说，地方上的大股土匪已经招安，头子做了官，喽啰当了兵，因而匪患稍戢，业已搬家回天生桥老院居住，房屋比较宽敞，叫可法及早回家，完成婚事。可法知道，那信上所说的婚事，乃是与李家凤英的婚事。现在他已经和幼珍结婚了，听到搬回老家、房屋宽敞的消息，正符希望，便立即结束未了事件，收拾行李，动身回川。

这乃是幼珍初次出远门，以前她只是从家乡扬州坐手推小车到附近的码头，再乘小火轮去上海，或到镇江换火车去上海。这次乘巨轮远道旅行，她感觉异常兴奋。抵达宜昌之后，她见到那些峰峦起伏的欢欣样，就和蜀人第一次出川见到平原大海一般。轮船经过三峡时，她一直立在船边，望着高山，不掉头，不眨眼。她告诉可法，从小想看见三峡和峨嵋，两个目的已经达到一个，再看见峨嵋，就死无遗恨了。

可法记得，曾经听正绪说过，人生不到西湖，枉只虚生一世，他以为幼珍对于三峡和峨嵋的情绪，和一些四川人对于西湖的情绪，恰正相同。不过他感觉幼珍的话语稍欠巧妙，答道，“何必说甚么死无遗恨，太难听了。”

幼珍微笑答道，“无非是引用一句成语罢了。”

他们到万县起坡，在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晨早喊了两乘轿子和一个挑夫，去垫江天生桥老家。幼珍说，她从未坐过轿子，在她的家乡，只有新娘才坐轿子，但她做新娘时也没有坐轿子。

可法道，“这次你可以坐一个够，整整三天，只要你不怕困倦。”

可法坐在轿子里面久了感觉难受，随时下来走走，有时候一睡一二小时之久。幼珍欣赏沿途风景，喜听轿夫口号（走头的轿夫，遇着前面有人，或看见路上不平整，有障碍物时，均高声喊出，与后头的轿夫，一呼一应，声韵协调），一路不曾下轿，也没有瞌睡。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兴隆塆老家。

正绪和熊氏虽晓得可法要带同幼珍回家，但不知道他们到家的确期。他们在屋里听到外边狗叫，人声嘈杂，走出门来，看见两乘轿子和一挑行李停放在院坝中间。可法已经下轿，另一个高大壮实的年轻女子正从第二乘轿子步出。可法立刻引幼珍上前，并促请正绪及熊氏走进堂屋，拉幼珍和他自己一同跪下，磕了两个头。

可法曾经告诉幼珍，磕过头站起来时，应叫一声爸爸和妈妈。幼珍没有叫，起身后呆立着，也没有抬起头来。可法知道她害羞，一时忘记了，也没有追问她。

熊氏道，“不晓得你们今天到家。”

正绪道，“好在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熊氏把可法拉到一边，悄悄问道，“你只说她是幼珍，究竟她是你的什么人？”

“是你们的儿媳妇呀，”可法答道。

家里已经为可法准备了两间房屋，一间是他原先所住的，已经完全腾空，预备他与李凤英结婚时做新房，家具届时从李家搬来。另一间是客房，预备给幼珍居住。可法立即引幼珍去客房，床上只有麻布蚊帐和草荐草席。他正伸手摸摸草荐的软硬，老刘已经把他们的行李搬进屋来。可法看见老刘的方头大脸，魁梧的身躯，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只是牙齿多缺了一两颗，笑起来脸上似乎添了几条皱纹。老刘要为他们铺床，可法说，他们自己来铺，已经看不见了，叫他去拿盏灯来。可法和幼珍刚把床铺好，老刘一手提美孚灯，一手端一盆洗脸水进屋。

可法和幼珍洗好脸，并排坐在床上休息，可法道，“总算是到家了！”可法以为幼珍会表露快慰。走了十几天才到家，焉得不快慰。

幼珍没有言语，也没有笑容。可法感觉她的心绪，似乎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些生人在一块儿，甚至于不如住客栈时的安适。他竭力找些话语去鼓动她，告诉她附近有些什么景致，明天吃过早饭就可以出去游玩。

同一时间，熊氏和正绪在他们的房里，商谈可法和幼珍的问题。熊氏道，“看那样子，他们已经是两口子了。”

正绪道，“不管他们是两口子不是两口子，李家的婚事总是不能退的。”

“那是当然，”熊氏道。“可是带起一个婆娘回来，又讨一个，也忒不像样了。”

正绪道，“像样是不像样，可是出门的男人带婆娘回屋，乃是常有的事情。正纶不是一个吗？鲁耀亭几乎每次出门回来必带一个新婆娘。”

“他们是讨小婆子啊，可法绝不能把幼珍当小婆子啊，何况他们已经是先结了婚。”

“和李家已经订婚十多年，难道还能把凤英当小婆子。不能说先结婚的就是大，后结婚的便是小啊。好多男人在正式婚姻以前，曾经嫖过婆娘，譬如他是嫖过婆娘的人，而且这还不是第一个呀。”

是晚他们四人同桌吃饭，可法只谈到回家时一路上的情况。正绪及熊氏问了一些关于可生回国，到上海及去北京的事情。熊氏想知道江女士所生的女儿是如何样子，已经启口又停止了。幼珍未曾言语，连头也不曾抬起。四川的土语，她还不甚了解，她的方言，他们懂得更少。晚餐吃毕，正绪立即吩咐可法，旅途困顿，早去安息，明天再谈。

次晨早餐后，幼珍回到客房，正绪和熊氏叫可法到他们的房间，坐在拓凳上。正绪吸了一口水烟，将纸捻插入烟袋的小管，将烟袋搁在抽屉上头，说道：“我们原是反对你在外头与别人结婚，曾经在信上明白告知你多次。可是现在木已成舟，也不必追究既往。不过李家的婚事，无论如何是不能退的。李家是亲上加亲，李家姨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曾经为我割治大疮，你当时虽不知道，后来也时常听说过。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和李家姨娘商谈好几次。她的度量很宽大，你在外头所搞的一些事情，一概不管，只是对于凤英不能毁约。你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订婚已经十多年，凤英也已经年满二十，忽然说不要她了，叫她怎么活下去？这话我们如何说得出？我们怎好做人？而且弄到后来，非逼出一场官司不可，打起官司来，我们一定打输。你想是不是？”

正绪停下来，等候可法的反应，可法没有回答。但正绪看见他的面容紧张，知道他已经明了事态的严重，于是接下去说道，“我刚才说过，李家的态度很宽大，并不要使你过于为难。他们并不要求凤英和幼珍分大小，也不管你心里面爱凤英不爱，只是要你按照普通礼节完成婚姻的手续。那即是说，你带着花轿吹鼓手等去李家拜香火，拜家长，迎接凤英到我家，同拜香火，拜家长，是夜在洞房就寝。翌日依照习惯回门。以后一切不问。你看，这是不是让步到极点？”

可法只埋头沉思样听着，未赞一词。

正绪问，“你听明白没有？怎么说嘛？你是否要先去同幼珍商量，然后答复我们嘛？”

“我去同她商量。”可法起身走出门去。走到门口，正绪又叫他转来，说道，“你说你同幼珍已经结婚，其实手续并不完妥。我和你妈都认为你们应补行婚礼，俟凤英接进门时，你们三人一同拜堂，你以为如何？”

可法想了一下，答道，“我去同幼珍商量。”正绪看出了他面现惊喜，显然可法认为这办法新奇，有意采纳。

那天下午，可法带幼珍在附近山坡游览，看了几个祖坟，和以前办过学堂的佛爷庙。第二天是母安桥赶场日子，可法带幼珍上街，首先在一家点心店吃炸油钱和油团子。幼珍非常欢喜吃，她说比上海乔家栅和五芳斋的点心还要香。从店子走出门，幼珍竟成了众目之的。她的装束，她的身材，她的面貌和头发梳扎的样式，都和本地妇女不同。可法听见，有人问她是不是洋人，也有人问她到底是男人或是女人。尾随她的儿童，越集越多，边看、边说、边笑。两个比较大胆的，跑到她的前面，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她的面容。幼珍鼓起一双大眼睛，瞪他们两眼，才把他们骇走了。可法本想带幼珍去参观几座庙宇，因为太惹人注目，只看了天子店一处。从此幼珍不敢再上街去。可法要带她去垫江城，她也不肯去。她最欢喜游山。

一天他们清早出发去石人山，玩得极其快活，直到天黑才回家。又一天到包家寨，也是清早出发。走进寨门，可法引她到寨墙上远眺。那天的天气分外清朗，从寨墙上可以看见兴隆塆和背后的大松树，与前面的大柏树，也可以看见佛爷庙和花深基祖坟山。可法一一指点给她看了。可法又告诉她，许多年前，他的父亲、伯父和姑妈幼年的时候，曾经来这寨上避难。那时候他的祖父已经去世，他们是孤儿孤女。曾祖父已经年纪很大，还每天爬山为孙儿孙女送饭上寨。姊弟三人每天快到中年时，就在寨墙上他们现刻立脚的地点等候。

两人绕寨墙一周之后，感觉肚子空虚，他们携带有饼子和麻花，就去那看守寨子的人家，讨碗开水。那人姓何名四，他说知道可法的家庭和他的父亲，邀请他们进屋，在桌凳上饮食。幼珍欢喜在寨墙上饮食。何老四烧了一大壶开水，拿两个小碗，给他们送到寨墙上去。可法送还水壶时，要给何老四半块钱，何老四一定不肯收，可法只好偷偷地放在他的细娃的怀包里。

幼珍欢喜石人山，更欢喜包家寨，因为在寨墙上可以望见家里景物。他们返家后，正绪叫可法到房里说道，“那天给你说的事情，你至今没有回话，今天李家叫媒人来催问，知道你已经回家，李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婚礼必须克日举办，不能拖延，要我明天答复。你的意思怎样？”

可法答道，“随你们怎么办。”

“好了，”正绪道。“日期呢？”

“不拘哪天，我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很好，”正绪道。“我已经看过黄历，本月十九日是一个好日子，隔今天还有八天。我明日一早就叫老刘去告知李家。”

可法没有表示异议，正绪当他默认。他又问道，“关于幼珍一同拜堂的事体怎样？”

可法道，“她不肯，她说到家时已经拜过了。”

这麻烦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正绪和熊氏就放下心思，立即开始准备席桌，邀请客人，觅雇花轿及吹鼓手，购买火炮花烛。他们晓得可法和幼珍帮不了忙，反而碍脚碍手，乐得叫他们走开。他们两人照旧出外游玩，每天早去晚归。他们重游石人山和包家寨，不只一次。到了举行婚礼之日，可法不能陪伴，幼珍不肯呆在家里，就独自出去了。那一整天，可法没有和她见面，夜晚也没有回到客房。翌日晨早又同凤英回门去了。下午回门转来，便一直走进客房。幼珍不在房里，可法断定她是出外游玩去了，不是到石人山，便是到包家寨。渐渐天晚，已经黑尽之时，仍不见幼珍回家，可法就开始担心。越等越急，急也没有办法。正绪和熊氏劝他去凤英房里过夜，他哪里肯去。

可法半睡不着，恍恍惚惚过了一夜。幼珍始终没有回家。一到天明，可法便出去寻找。他先朝石人山走去，走了数百步，又转向包家寨。走到半山，刚过何家窑罐厂，在一个转拐之处，碰见了看守包家寨的何老四，飞跑下山，短衫解开，满头大汗。他看见可法就远远招手喊道，“我正要下去报告你，你的少奶奶从寨墙上跌下来，跌死了……”

“跌死了！”可法的脑筋不能吸收这突然的消息，他瞠目对着何老四。

“不错，已经跌死了，就在寨门跟前跌下去的。昨晚天黑后我才发见，来不及下山去，所以今天一早……”

“跌死了！真的跌死了？我的天啊！这是什么一回事情呀！是意外呢，还是自杀啊？”可法一边哭泣，一边飞跑上山。

五十八

可法奔跑上山，何老四跟在后头，喘着气说他发现幼珍的尸身经过。昨晚他砍松柴回家，走到寨门时，看见一个人体在路边躺着。当时天色已倒暗不明，看不清楚，他叫了一声，是谁？没有答应。他把松柴担子放下，走拢去一看，知是幼珍，叫她不应，推她不动。仔细再看，发见她满脸血迹，眼睛紧闭。摸摸她的颈项和手杆，都是冰凉。他急忙回家告诉他的女人，女人说，半下午曾看见幼珍在寨上各处游逛，不知其他。她又说，夜晚怕有豺狗野猫来吃尸体，所以他们一同出去把她搬进屋来。这些话，可法并没有留心听清楚。他最要知道的是，幼珍是失足跌倒，还是跳崖自杀。何老四不晓得，可法断定是自杀。他越想越悲恸，一边哭泣，一边咒骂：“幼珍啊！我太对你不起啊！是我把你害死了！我一家人把你害死了！旧礼教把你害死了！”

两人走到寨门时，何老四指可法看地上的血迹。那地点原来就是他和幼珍立在寨墙上眺望之处。他无心看血迹，一直跑进何老四的堂屋。幼珍的尸身在靠墙壁一边地下卧着，可法蹲下去，拾起尸身，抱着痛哭：“幼珍啊！我害死了你啊！我一家人害死了你啊！我不该带你回家啊，不该和李凤英结婚啊。我只说敷衍一下，了一桩事情。昨下午回门转来，我就没有进她的房间，一直回到我们俩的房间。你不在，只说你出外玩耍去了，等了你一夜，一直没睡着……”

可法哭诉了不下一顿饭之久，泪干了，声也嘶了，仍抱着幼珍的尸体痴呆呆地在地上坐着。何老四进屋来唤醒他，是否要找人来把尸体搬回家去？寨上没有人，也没有行头，须得到窑罐厂才找得到力夫和轿子。可法点一下头，何老四立刻下山喊轿子去了。

没有等到可法带运尸体回家，幼珍的死耗已经传到家里，同塆人无不知道。正绪料到可法回家时，定有一番吵闹，甚至于演出武剧。他吩咐熊氏和凤英勿走出房间，把门闩上，叫老刘去应付可法。可法自幼对老刘亲热，小时候常要老刘坐在高板凳上，伸出两只大脚和一双手，他站在老刘的脚上，手拉着老刘的手，然后叫老刘将他蹴上抛下，他快乐得哈哈大笑，连喊还要、还要，直到老刘叫腿软脚酸，仍然不肯下地。此次可法从上海回来，还与老刘谈起这项娱戏，他说可惜他现在太重了，老刘老了，不能再作那样玩法。老刘虽年逾五旬，力气仍然不小。正绪知道，假如可法发起脾气来，只有老刘能够制服。

中午时刻，可法带同幼珍的尸身到家，老刘首先上前迎接，满脸戚容说道，“袁少奶奶的死耗全家已经知道了，都非常悲恸。老板娘和李少奶奶在房里哭泣。老板已经上街去买棺材，请和尚到家开路。他行前曾经吩咐，要当老人埋葬，尸身应停放在堂屋。”可法虽装满一肚子的忿怒，在包家寨时已经发泄了不少，精力也感觉疲乏，余下来的正待发泄时，竟被老刘的一番话语和两面戚容驱散了。他一言未出，就一直走进幼珍原先所住的卧房，倒在床上，呜咽地哭泣起来，哭得很伤心，没有再骂人。正绪买好棺木回家时，去堂屋看了幼珍的尸体，问明了可法的情形，也禁不住悲从中来。他叹息了一下，走进可法的房间，勉抑下喉管的咽哽，告诉可法，一家人如何悲痛。他原怕可法会跃身起来，挥拳跺脚，破口大骂。可法没有回答，也没有起床，听到正绪的一番话之后，又伤心地大哭起来。正绪没有再言语，就退出房间，拉关房门。他立刻去找熊氏及老刘商谈，三人同意，现在所怕的，不是可法吵闹或演出武剧，而是怕他和幼珍一样去寻短见。他们决计劝可法出门游玩几天，把这场悲剧淡忘一些，就叫老刘去告诉可法。

老刘推开可法的房门时，他已经起身坐在床上沉思样，没有再哭泣。他抬起头来，首先说话：“老刘，我不能住在这房里，也不能住在家里，一切太使我伤心，必须走开。”

“你想去哪里？”老刘问。他暗地很欢喜，两方意思正相投。

可法道，“去峨嵋山。”

老刘和正绪等人所想到的，无非是去垫江城，或至远去重庆或万县，他嗫嚅了一会儿道，“峨嵋山是十几天的路程，岂不太远么？”

可法道，“那是我惟一要去的地方。我早已允许和幼珍同去游历，因为她最欢喜那地方。现在我不能带她的身体去，也要带她的灵魂去。”

老刘将这番话报告了正绪及熊氏。熊氏道，“他莫非要去出家做和尚么？”

正绪道，“他真要去出家，我们也阻挡不住。既然他必须去峨嵋山才能了心愿，就随他去峨嵋山好了。不过这样远的路程，一人独去，殊不放心，最好老刘同去。”

老刘听见，喜出望外，张开缺牙巴欢笑，两块棕颜的面貌上挤满了皱纹，说道：“莫看我这老样子，一天走百十来里路，毫不吃力呢。”

那夜晚，可法不肯睡在客房，也不要进凤英的新房，就搬去和老刘同住。次日他送幼珍的尸体上山坡，与祖坟一堆埋葬了。第三天清早，就和老刘出发，往峨嵋山去。动身之时，可法没有去向父母告别，正绪和熊氏到院坝来嘱咐他沿途寄信回家，他也没有答应。两人出门后五六天，家里就盼望来信。过了十天没有一封信，过了半月，二十天，仍没有消息。整整一个月之后，老刘单独回家，才将一路上的情形和可法的下落，报告两位老者。

他们起程之日，天气很好，第二天上午就开始下毛毛雨，使旅客分外愁闷。他们没有在长寿码头搭船，一直走旱路到江北县城，然后过江到重庆。在重庆住了一天，天气放晴了，即动身由旱路去峨嵋。沿途下雨时多，天晴时少。可法一路少言语，夜里却梦话很多。他从来没有笑脸，精神也总是疲乏样儿。到了峨嵋山脚，他的精神显着稍愉快一些，可是他一边观看山景，一边老是叹气。老刘知道他是叹息幼珍不能同来欣赏山景，也就随他叹息，未予理会。由山脚到山顶，他们一共爬了三天半。可法欢喜看风景，不欢喜看庙宇。在雷音寺跟前，他坐了很久，静听山溪如雷的吼声，不曾说一句话语，不知他的心思飞到何处去了。直到夜里，他望着明月慢慢走到寺背后的塔峰山顶，他才说，那好似一座宝塔顶上照着一盏大电灯。

到了洗象池，他们停留的时间也比较长，可法的心情也似乎最愉快。那时候有一群学生模样的年青人，拿了一些包谷和胡豆在那里喂猴子。他们喊了几声：“三儿，三儿！”只看见远远树梢摇动，活像狂风骤起的样儿，也听见猴子哇哇的叫声。他们从树梢跳到树梢，如雀鸟飞翔一般，顷刻间就到了人的面前。可法看得很有兴趣，连说：“可惜我们没有带点包谷。”

他们在半下午的时候，到了最高峰金顶。是日天气虽晴和，山上却很寒冷，金顶寺里面烧了很大的柴火，几个游客在那里烤手烤脚。可法把轿夫和力夫打发后，立即去庙前庙后游览。金顶寺背后有一个很高的悬崖，名叫舍身崖，立在崖上可以一直看到成都一带的平坝，甚至于可以看见打箭炉以外的高山。可法在那儿看得特别有趣，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呆痴痴地远远望着，也不知道他到底眼睛看见甚么，心里想的甚么。他一直看到天黑，才进寺里去晚餐。寺里一概吃素，有豆芽汤、油豆腐、炸黄豆和青菜、萝卜。那晚上可法的食量特别好，吃了满满两碗干饭。饭后他同其他旅客一起烤火，只是他一句话不说，两眼看着树枝燃烧，从不抬头看人。旅客们很热烈地谈论舍身崖下的佛光佛像，都要明朝起来去看稀奇，可法总是一声不响。直到他起身回房间就寝时，才对老刘说一句，“明天我们也去看佛光佛像。”

第二天山腰有浓雾，山顶很清朗，一些旅客很早起来看日出。可法起床并不太早，太阳已经有两竹竿高。他去舍身崖时，已有七八个人在那里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地看崖下的佛像。可法缓步走到崖边，伸出颈子往下看，老刘立在后头。可法越走越逼近边缘，老刘叫他当心，可法只当没听见。他看崖下的佛像，似乎看得很入神，没有掉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老刘说到这里，突然停止了，他的多皱的面皮忽然现出紧张。正绪和熊氏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惊，喊道，“说下去啊，是怎么样啦？”

老刘的两眼已经放出泪光，他从板凳上站起身来，哽哽咽咽地答道，“他忽然大喊道，‘幼珍！幼珍在那儿！我看见她了！’就一步跳下崖去了！”

这些话对于正绪及熊氏，好似青天霹雳，不及掩耳。他们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也赶不及涌出。然后正绪懵懵懂懂样问道，“你，你，你说的是，他跳下崖去了么？摔死了么？尸身呢？”

“啊！”老刘深深地太息了一声才说道：“我骇坏了，也看不见尸体，立即跑进庙里去报告和尚。他们说，走下崖去需时大半天，还不知道尸身在崖底或是在半崖。即使找到了，也没法运回家，十几天的路程，半途会完全腐烂。再说没有钱搬运，我回来的旅费乃是把衣服行李卖给和尚和几个旅客。”老刘用手背擦一下眼泪，脸转怿悦，说道，“和尚说，葬身在舍身崖下，乃是有福气之人，好多人远道上山来跳崖。”

五十九

可法在峨嵋山跳崖自尽后，正绪函告可生，他到了晚年，竟遭这大惨祸，万分悲恸。“以前你的曾祖到老年埋葬他的儿子，乃是他生平最伤心之事。如今我到晚年，儿子惨死，连尸身也没有得埋，你想是何等伤心。”可生发现信笺上有两点迹印，知道必是泪痕。那信接下去说，近来他的健康，一天不如一天，家里只有可立及可志两个小兄弟，无人可以依靠，叫可生务必及早回川，在本省做事。

可生已经在北京母校有工作，而四川政局混乱，军阀割据，可生不愿与他们混成一起。但暑假时决定回家看望父母。不多日后，他接到可大从美国来信，学校考试完毕，即行返国，先回家乡，庆祝父亲的生日，希望可生能一同回家欢聚。

暑假期届，可生首先到家，住兴隆塆旧宅。他一走进门，立即发觉一桩使他惊喜的事情：李凤英已经身怀有妊。家里不叫她做凤英，又因为李家原来是亲戚，也不叫她做李妹儿，而叫她做李大妹。可法与李大妹结婚后，只同住一宿，就有妊了，大家认为李大妹有福，可法有后，只看产生后是男是女，如其是男，就更加美满。可生记忆中的凤英，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自从与可法订婚之后，未曾见过。她从不到可生家来，可生去李家，也见不到面。现在她已经长成高大个子，体格与袁幼珍相似，而且更丰满一些，以前那种玲珑的样儿已经消失。可生与凤英虽是表兄妹，现在乃是大伯子与弟媳妇，所以两人不好见面，见面也当不认识，不打招呼。可生到家后第三天，看见凤英在厨房外边阶沿上洗衣，拿了两件衣服走过去，说道，“李大妹，这两件衣服，请你帮忙一起洗了，好不好？”她把衣服接过去，放进盆里，没有回应，也没有抬起头来。

可生看见他的父母，的确比他出门时苍老许多，尤其是他的母亲，脸面消瘦，出现了好多皱纹。他知道，那乃是由于时局不安靖，焦灼恐怖的缘故。同时他又感觉欣幸，他们的精神仍很健旺，身躯挺直，说起话来，声音也很洪亮。

可生抵家后一星期，也是正纶生日的三天前，天气炎热异常，到半下午，石人山顶上才出现了几朵乌云，把烈日遮蔽。可生拿起一把蒲扇，到地坝大柏树荫下，观看天色。忽然一顶轿子抬进槽门，可大跳下轿来。可生喜出望外，看见可大身着短袖开领的西式运动衬衫，白帆布短裤，头戴硬边西式草帽，空着双手，走上前来，拉着可生的手说道，“到你的房间去。”

“几时到的？”可生问。

“刚到，还没有回家。”

还没有回家，先来可生家，使可生感觉诧异，又看见可大形色张皇，没有行李，问道，“你的行李呢？”

“到你的房间去再说，”可大推可生往屋里去。

走进房间，可大把门关上，说道，“我的行李丢了，完全丢了！哎！真是要命，所以不好回家，先来找你商量……”话未说完，有人喊门，乃是正绪的声音，他得悉可大回来了。这时晒坝场里已经聚集了好多人，知道可大刚从美国回来。可大将门打开，和正绪打了招呼，说道，“有点儿事情先同可生商量，一会儿就来拜候二叔和二婶。”

正绪问，“是否轿钱不够？”

“不是，”可大道。

正绪走开，可大又把门闩上，转身向可生说道，“刚从外国回来，又是赶父亲的生日，所有衣服行李及礼物，完全丢了，叫我怎么好进屋，所以先来找你商量一下，如何办法？”

可生知道，向来可大遇到困难时，总是找可生商量应付办法。这次看见可大的忧戚的面容，和着急的情状，晓得事体是特别严重，问道，“是怎样丢的？在哪里丢的？”

“哎！真可气呀！”可大又叹息了。“在万县雇的挑夫，一路上没有事情，孰知昨天过了梁山城之后，忽然失踪了。我们到了一家幺店子吃午饭时候，一等不到，二等不来，晚上抵达客栈后，还是不到。轿夫说，一定是横起跑了。”

“轿夫不能负责么？”可生问。

“我要轿夫负责，他们说，挑夫是我自己找的，他们不能负责。的确是我自己找的，跟轿夫并非一起。哎！我也太大意了，也没有找力行或客栈担保。”

“究竟有些甚么东西？”

“除了书籍笨重，和一件厚大氅寄放在上海一个朋友处，其他东西全在挑子里面，其中有两件哔叽衣料和两斤洋参，乃是父亲特别嘱咐的。哎！真要命，空起一双手，怎么好见人。”

可生看可大要哭出来的样子，安慰道，“也难怪你啊。在美国住了一些时候，都不免犯大意的毛病。在美国的大学市镇，人们大都诚实，夜不闭户，换洗的衣服，随便丢在街边，决不怕人偷窃。学校考试无人监考，从没有人舞弊。习惯了那种生活，初回国来，很难适应。东西不丢已丢，不如据实报告，或许你的父亲可以原谅。”

可大仍不敢单独回家，要可生陪他同去。他把轿夫开销了，去向正绪和熊氏打了招呼，应酬了几句。可大退出后，可生把他丢掉行李的事情向正绪和熊氏说明了。他们素常喜爱可大为人诚实，慨叹两声，没有拿出什么主意。可生取一顶草帽戴上，同可大步行到新塆。两人都心情沉重，路上没有多的言语。可生在想像正纶将会怎样发怒，裂眉鼓眼，拍桌大骂，跳起痛骂。“花了一大堆银子，”正纶会说，“送你到各处读书，到上海，到北京，到美国。读了这么多年书，望你成一个甚么人，结果造成一个笨汉，连乡巴佬不如，竟受力夫的欺负。你这样的人，有啥子用场。”喜庆当前，家里已经来了客人，两个已经出嫁的妹妹，咏音和慧音，已于昨日带同儿女回来，为父亲贺寿，欢迎哥哥从美国归家，是何等的高兴。一下子吵闹起来，将是何等扫兴。出门求学多年，远从美国回来，一到家就大捱其骂，当着客人捱骂，多么难堪。到时候他如何调解？他有什么力量调解？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说不定正纶会气病气死，可大会逼得上吊。可生不敢想下去了，嘱咐可大说，“你知道你父亲的脾气，你免不了捱一顿臭骂，只好忍气吞声，随他骂，莫反嘴。”可大没有言语，但可生可以看出他脸上的恐怖。

他们已经走到老塆的院墙跟前，隔新塆只百十来步，可生停了脚，止住可大，说道，“不妥，我们的办法不妥。不如扯一个谎，就说行李被匪抢去了，昨夜晚住宿幺店子被抢了。遭抢是常事，抵抗不住，没有办法。”可大的面容立刻变成轻松，答道，“好，被抢了。”

两人走进新塆的槽门，狗的吠声先叫出来了慧音。她从灶房门望出，满脸笑容喊道，“啊！哥哥到了！赶快叫爹爹。”

一会儿，咏音、慧音和三四个小娃，都下了阶沿，走到地坝来迎接。可大强作笑容，向她们点头招呼，一直走进堂屋，没有交谈。可生看出两位妹妹未见到轿子和行李，有些奇怪，但只形于颜色，不曾问起。

可大和可生走进堂屋，尚未坐下，正纶由内室走出，尚是睡眼蒙瞀，含笑说道，“这样早就到了啊。”他掉头对可生问道，“你们俩在哪里碰着？”

可生答道，“他先到了我们那里，然后一同走过来的。”

“先到了你们那里？”正纶显然感觉诧异，但没有多说下去。他向院子瞄了一眼，问道，“轿子呢，已经打发了么？”

“已经打发了，”可大答道。

“行李呢？”正纶又问。

可大没有答应。可生望着可大，看见他面有难色，心想，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抵赖之时，只好扯谎了，便剀朗地说道，“报告您老人家，他的行李，昨夜宿客店，被土匪抢走了。因此他不好意思一个人回家，先来对我说，要我陪他过来，帮忙说明。我说，被匪抢劫乃是常有之事，不用说行李和客店，就是在自己家里，大塆人户，连埋藏在地下的东西，也常常遭抢。我想您老人家一定能够原谅。”可生一边说，一边留意正纶的脸色。他看出他的懊恼和失望，懊恼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有诘问详情，也没有发怒。可生以为最重要的是不使正纶发怒。他突然想起了，正绪可能跟着过新塆来，无意之中会泄漏挑夫拐走行李的消息，那就会糟糕上加糟糕。他看见咏音、慧音和几个小娃都走进堂屋来了，便对她们说道，“你哥哥丢了行李和给你们带回的礼物，非常忧戚，你们要安慰他一下。我家里有事情，须得过去。”话说完，立刻走出门了。

可生刚走过老塆，在碾米场跟前，碰见正绪大步走来，说道，“我怕你大伯听到可大丢掉行李，会大发雷霆，特地赶过来劝解，你知道他的脾气。”

“他没有发脾气，”可生答道。“我们没有告诉他实话，只说是被匪抢走了。”

“你们已经那样说了？”正绪道。“我也正想那样告诉他，起先没有想到。大伯没有生气？”

“没有。当然他心里很难过，可是比大闹一场好些。现在他们一大家子在欢叙了。”

正绪认为没有去新塆的必要，同可生回兴隆塆了。在路上，可生想，在美国上学时，曾听到一句谚语说，诚实是最好的策略。现在他感觉不可一概而论，有时候扯谎是最好的策略。他们这次撒了一个谎，不仅没有损害人，倒是免去一场纠纷。

六十

正纶过生日，除了自己的儿女和正绪一家人之外，曾家大姊的全家也到了。大姊及姊夫已经去世，现时是长男公勤当家。公勤早年曾进过峡口高等小学堂，与可大可生同学。辛亥年革命后停学，在家帮助父亲料理家务，学会经商，家庭境况蒸蒸日上。他的婚姻是由正绪作伐，娶的母安桥烟商徐茂堂之女。徐氏只生下两个女儿，未生男子，大女已经夭殇，只剩下二妹一人。公勤在宜昌做生意时，又娶了一个堂子里的姑娘为小，一直没有生育。人们说公勤好嫖，染了花柳症，失去了生殖能力。公勤没有儿子，所以把弟弟公勇当儿子一般培植，很小就送去成都读书。公勤的两个妹子，公勇的姊姊，玉音和菊妹，业已出嫁，此次也特地来为大舅爷贺寿。这样，章氏寡妇的后裔三家人，男女大小，聚会一堂，有的远从美国、北京、成都赶回，大家都赞叹是难得的盛事。

中午宴会，男客席开在堂屋，正纶、正绪、公勤、可大、可生同坐一桌。席上谈论最热烈的，是出门读书的事情。大家看见可大和可生去美国留学，博得了声名，以为花钱送子弟出门上学，不失为投资良策。正绪决定将他的两个年仅数龄的小儿子，可立和可志，交可生带去北京读书。正纶早有意将小婆子所生的吉祥送去北京。公勤也有意送公勇同去。这三家人对于教育子弟，大有互相竞争、当仁不让的样儿。后来由于可法和袁幼珍跳崖自杀，正纶和公勤对于送吉祥和公勇出去的问题，发生了一些波折。正绪曾经对他们说，可法的事情，是由于早年订婚的缘故，如今做家长的已经学乖，不再为子弟订婚，随他们将来自行选配，所以不会再有同样的事件发生。这番解释，给正纶和公勤去掉了一些疑虑。可生心想，假若正纶晓得可大丢掉行李的实在情形，难免对于送吉祥出去的事情，改变态度，同时公勤也会感觉学校教育，不切实用，对于送公勇出去的计划也发生动摇。因此，他越发觉得他扯谎瞒着正纶的办法很聪明，又对他自己重说一遍：“的确，诚实不一定是最好的策略。这次如果说出实话，倒会把事情弄坏。”

桌上正在热烈谈论送子弟出门读书的问题时，忽然有一个客人从母安桥街上带来一封电报，乃是电报局专差由城里刚送到的。电报在这地方乃是极其罕见之物，除非是重病垂危，或需款救急，没有人打电报。今天全家人都在屋里，怎么会有电报打来？是谁打来？大家都很惊奇，一时话也没有人说了。打开一看，原来是河南省一个大学打给可大的，要聘请他担任教习。这真是喜庆上加喜庆，使得全桌欢腾，人人称贺。平素不易兴奋的正纶，也是满面春风，感觉光荣。他曾经好几次对正绪说过，叫可大跟着可生到处跑，花了银子一大堆，实在有些不值得。这次见到电报之后，他的态度显然有些改变。可生看出了他在竭力控制情绪，以免过分地喜形于色。他想这是绝好的时机，把扯谎的事情改正过来。他现在才明白了，他之所以屡次告诉自己，诚实不一定是最好的策略，有时扯谎乃是最好的策略，实际上是因为他出了主意，扯了谎，内心有些不安，找理由来搪塞。现在他决定把可大丢掉行李的实情说出来。他断定在可大的声誉陡升之时，正纶能够原谅。他开始说了美国社会上人们如何互相信赖，真是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学校考试从没有人监考，也没有人舞弊，因此，初回中国的留美学生，很容易上当，被扒手偷窃，甚至于受力夫欺负。然后道出可大的行李竟被挑夫拐走了。他害怕伯父生气，所以代为出了一个主意，暂时瞒住伯父，说是遭匪抢了。

此话说出后，桌上寂静了一会儿。大家顾盼正纶，也顾盼可大。可大没有抬起头来，正纶的脸色没有改变。公勤首先说话：“我们这地方的人心，实在太坏，真是防不胜防。不用说你们初从美国回来，就是我们也得十分小心，否则不免吃亏上当。”

正绪说，“宁可被挑夫拐走，不要被土匪抢去。”

两人的话，都无异为可生帮腔，为可大说情。正纶的脸色仍没有改变，他冷漠样说道，“抢去了也罢，拐走了也罢，同样是损失，有甚么分别。”

只消正纶不因为行李被拐走，骂可大蠢笨无用，可生就心满意足了。于是他将谈话引转到河南，说那是天下之中，古代王都所在地，与北京也相近。公勤问，河南是否也和四川一样多山，气候是否寒冷。正纶说，他以前到过的襄阳和樊城，离河南不远，知道那地方地势平坦，但气候比川省寒冷。很显然，正纶对于挑夫拐走可大的行李之事，并不介意了。

堂屋散席后，可生去横屋看两个堂妹和两个表妹。咏音比可生小一岁，已生育三个子女，看去不下四十多岁。家境不好，是她现老的最大原因。慧音才出嫁两年，还看不出怎样衰老的样儿。但是，她的丈夫乃是花花公子一流人物，游手好闲，不文不武，嗜吸鸦片，近来更染上了吗啡。因此，正纶和正绪都替慧音担忧。玉音聪明秀丽，比可生小半岁，幼小时与可大可生等一同玩耍，甚为亲热。十五岁出嫁，夫家境况一年不如一年，到现在几乎是一贫如洗。她居住的地方离天生桥不下三十里，因为无钱坐轿，虽是一双小脚，此次竟徒步走来，天亮动身，半下午才走到。可生看见，完全不认识了，不仅是老了不知几多，而且穿着破旧，一套久洗褪色的、补了几个疤的粗蓝布衣裤，活像一个叫化婆，比北京人家雇佣的老妈子不如。熊氏介绍她是唐大妹，因为嫁出去的姑娘，不再叫名字，夫家姓唐，故叫做唐大妹。她幼小时叫可大可生做“大哥哥”、“生哥哥”，这次她没有叫，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仅仅抬头看了可生一眼，立刻就垂头下去了。她并非害羞，可生知道她家兄弟姊妹都不害羞。从她的那一瞬，可生看出了不知有多少感触，无限辛酸、惭愧、绝望和悲伤。同是一根生出，现时的境况判若天壤。她的同胞哥哥和弟弟仍是富有，而她自己竟穷困到这种地步。是她自己的过错吗？不是的。她并非好吃懒做，奢侈浪费。只怪丈夫无能力，无志气，公公婆婆也无能力，无志气。丈夫和公公婆婆都不是她自己选择，是父母早年代她选择的。现在她的哥哥，同胞的哥哥，看见她穷了，视她为外人，不肯帮助一点儿。唐大妹不完全归罪于公勤，认为是徐氏嫂子从中作祟，因而恨她入骨。这一些情形，原来可生只是揣测，嗣后听他的母亲说起，一点儿没有猜错。唐大妹喜欢熊氏二舅娘，不遇见则已，一遇见就滔滔不绝地告诉她一切。唐大妹说，并不怪她的父母为她选错了人家，父母决不至有坏意，但料不到后来的变迁如此之大。她只怪自己的命苦。

菊妹的情形与玉音不同，她的婚姻不是父母作主的，因为父母已经去世，长兄长嫂当家。实际上是嫂子徐氏一手择定的，因为那时候公勤身在宜昌，听凭徐氏独断独行。菊妹比玉音坦白，说话没有禁忌。那天在新塆散席之后，两姊妹跟着熊氏和可生去兴隆塆借宿。可生与菊妹走前，熊氏与玉音落后，菊妹开始发泄牢骚：“她硬是存心害我呀！”菊妹咬牙切齿说她的徐氏嫂子，“要把我抛在死人坑里头呀！易家（她的夫家）那时候已经败下去了，易××（她的丈夫）中学都没有进过。放那样一个人户，你怕是爹妈选的么？是自己找的么？好说不放已放，覆水难收，也不怪他们，只怪我自己命不好。哪晓得，现在他们才不认亲戚了，理睬也不理睬我们。我们也硬气，从来没有沾他们一点儿光，没有吃他们一顿饭，也没有找他们借钱借米。两家人住在一堆，他们请客，从来没有叫我们上去过，瞧我们不起，怕我们给他们丢面子。易××生得老实，没有钱，又没有本事。他们有钱，就不认亲戚。呸！你有钱怎么样？你就是做了三年州官，我不犯法，你还是把我没奈何。我没有偷人赶汉，没有为他们丢脸丧德。她还要骂这些是娼妇婆娘。哼！哪个是娼妇婆娘。看她家的二妹，跟到戏子跑，谁个不晓得？跑出城去几天不回来，在城外佃房子。送她去重庆读书，读啥子书？专门找男朋友。向学堂请假出去，学堂不准，请了三四次不准，又哭又跳，闹得学堂没有办法，只好准了三天假，她出去住了一个星期才回来。后来还是给学堂开除了。哼！骂这些是娼妇婆娘！这些像那个样吗？在哪里偷过人？给我指出来。哼！这些穷了，他们有钱，就不认姊妹。你不认我，我还认你吗？哼！就不得怕他们，人不求人一般大，哼！……”

听到了菊妹的一番愤激话，看见了玉音的那种辛酸绝望的情形，可生感触多端，那夜晚不能安眠。聪明能干的女子不知埋没了多少。为啥女人那样倒霉？为啥社会那样歧视女人？为啥男子要压迫女人？为啥女人不起来反抗？他从小就听见女人们说甚么男命女命。生成男命便是主子，生成女命便是奴隶，只好一辈子吃苦，一辈子安分。无论你是怎样聪明能干，总是倒霉，甚至于越聪明能干越倒霉，因为她们更能感觉她们的境遇。玉音和菊妹就是这样的女人。可生常听秀音及咏音说，她们是姑娘家，命生坏了，好吃的让男娃儿吃，好玩的让男娃儿玩，男娃吃剩的才给女娃吃，男娃不要玩的才给女娃玩。女人只能倚靠男子，嫁给老实无用的男子，一辈子跟着受穷受屈，永远不能抬头伸腰。嫁给有能力的男子就好了么？也不一定，因为他可以把你丢掉。近些年来，他所看见的丢掉女子的男子不计其数。至于丢掉男子的女子，他只知道底脚塆的文楷大公的五儿所娶的那位五嫂，别无他人。

可生想起了园艺学上嫁接果树的办法，将好果树上的枝条剪下来，接在别株树桩上，就靠那树桩吸收水分和养料才能生长，开花结果。假使那树桩枯萎，接上去的枝条也只得枯萎。嫁出去的女子恰正是这样，一切靠男子，自己不能生根。玉音、菊妹、咏音、慧音，都陷入了这种境地，永远翻不了身。这真是糟践女人，和裹小脚一样的是糟践女人。勿怪近些年来很多人攻击三从四德。为什么这样不合理的风气能够延续几千年？女子在家时尚未成年，从父无可厚非，可是婚姻大事总应该征得本人的同意嘛。绝不。尤其奇怪的，菊妹许配人并非父母作主，而是哥哥作主，实际上哥哥也没有作主，而是嫂子作主。嫂子恨菊妹，特地为她找一户没落的人家和无用的子弟。“真是怪事！真是怪事！”可生连叹了两句。

他想到章氏祖母，她的丈夫早死，不能从夫，她的儿子太年幼，也不能从子。然而结果倒是美满。她只好从自己，自己从树桩上掉下地来，长出了根子，虽然经过千辛万苦，却能够开花结实，比起她的几个孙女和外孙女强多了。这样说来，章氏青年居孀，倒许是幸事。甚么是福，甚么是祸，好难断定。看去是祸，也许是福，看去是福，也许是祸。现在三家决定送吉祥、公勇、可立、可志等人出外求学，当然是好事。然而将来究竟是祸是福，谁知道？谁知道？

六十一

曾家大姊一家的情况，到后来有一些与章氏寡妇家的情形相近似。章氏一家靠孤儿寡妇撑持，大姊一家末了也是靠孤儿寡妇延续。这并非说大姊做了寡妇。她死在大姊夫之前，那时大儿公勤业已娶妻，长女玉音已经出嫁，当然不是孤儿孤女。曾家人丁本属兴旺，可是后来竟成了一个年轻寡妇和一个孤儿的家庭，还比不上章氏有两男一女。公勤虽然有妻有妾，却只养大一个女儿，即是二妹，没有儿子。他的旧式脑筋认为，必须有儿子才算有后人，因而很灰心失意。幸而他的胞弟公勇，非常聪明，他十分喜爱，所以不惜花费，决计把他远道送去北京就学。无奈公勇的性格与书本无缘，然而他的本事很大，办法很多，不读书也可以升学，可以毕业。他所就读的那一所学校，管理非常松懈，学生既不住宿舍，上课又不点名，考试也可以顶替。他的同学们说，在课堂上很少见到他的踪影，甚至有一整年，他完全不在北京，而在四川。然而年限届满时，公勇居然领到了毕业文凭。

公勇自小好赌，其身材虽矮小，而赌钱之大胆，不亚于母安桥的癞叫化儿。他到北京不久，就结识了一些阔绰豪放的赌友，胆子越赌越大。癞叫化儿只能在母安桥的天子店赌钱，曾公勇竟敢在北京城最豪华的六国饭店聚赌。癞叫化儿只是同万县来的赌客相赌，曾公勇竟敢同上海来的赌客相赌。癞叫化儿只输了九百吊制钱，曾公勇竟一夜输了九千块银元。一个青年学生当然没有那许多现钱，但下注时不用现钱，仅用筹码。公勇看准了，以为必赢，连下两次大注。到底敌不过上海来的职业赌客，结果输了。他出场时说，硬是牌变了，如像魔术一样变了。明明知道中间有弊病，却抓不到任何证据。好在赌客也不认真，公勇找一些朋友拉借，打电报给公勤告急，付了两千多元，其余豁免了。为了要知道彼时银元的价值，须得补说一句：每一学生在北京全年的花费，普通大约二三百元。

公勇在北京毕业后，由可生介绍到南京、南昌和重庆几个机关服务，大材小用，不投胃口，均短期辞去。他回到家乡，任县政府财务科长，职位虽小，搞头颇大，而且可以自作主张，便宜行事。几年之后，赚到了一笔本钱。适逢抗日战事发生，中央政府迁渝，公勇见机而作，商得公勤赞助，挟资去重庆，开办炼油厂，从植物油炼成汽油代用品，供给军需。实际上是与不肖官员勾结，作伪舞弊，利益均沾，国库损失。公勇随时向可生道出实情，可生竭力予以劝阻，只惜能劝而不能阻。实则公勇并未因此发财，不过结交官员，藉此自重。抗日战事结束以后，公勇与几个政府要员合作，去上海开办一家银行，又成立了一个贸易公司。要员们只肯出名字作号召，利用人事关系取联络，并不肯多投资金。因而公勇所主办的银行和公司，名目虽响亮，内容却欠充实。加以汽车洋房，交际应酬，中西餐厨，宴会、酒会、跳舞等，经常欢聚，开支浩大。以故这位银行和公司的总经理，老是在困难里挣扎。他对外人不肯实说，却随时去可生处诉苦，有时甚至痛哭流涕。擦干眼泪，谆嘱不足为外人道也。于是托可生介绍存款，愿付最高利息。可生一面感觉义不容辞，一面也贪图存款高利，尽其所有存入公勇的公司，并为介绍存户，连自家佣工的积蓄，也代为存入。可生虽知道公司的内容空虚，然而他的存款比起公司的资产，实属藐小，毋须忧虑。何况总经理乃属至亲，当然可以信赖。不料事情竟有出乎意料者。

公勇担任银行及公司总经理后，再没有闲暇去从事普通赌博，于是将他的赌癖移转到买卖黄金美钞。搬迁到上海不久，他的赌博的名声，已经传播甚广。彼时黄金的价格，在上海及重庆两地，相差悬殊，飞机运送，可以大赚其钱。只是飞机太少，搭客太多，非有特殊关系，无法购得机票。公勇交游甚广，利用特殊的人事关系，可以随时携带黄金赴重庆。谁想到他所乘的飞机在湖北境内坠下焚毁，公勇丧命，身体烧得无法辨认，黄金当然全部损失。黄金固不怕火烧，但是，航空公司人员赶到时，业已全部被当地人搜去。乡民原不认识金条，先以为是铜块铁块。及知道是金子时，皆大欢喜，遍处搜寻，扫净垃圾，拔尽草根。他们曾听说过，有人在地下挖到窖藏的银子，从没听说过天上掉下来黄金。

到底黄金损失多少，公勇的公司没有宣布，但是公司立即关门了，倒闭了。公司的资产全部被内部人员侵吞，存户的款项概未发还。可生的存款全部损失，他去公司交涉几次，不得要领，只好自掏腰包赔偿两个佣工的存款。

公勇遇难时，年尽三十许，亲友们皆叹惜，好一个能干人，不得长命。他遗下年轻寡妇和儿子一人。大姊一家，就靠这一个孤儿延续，诚属不绝如缕。

不是大姊的大儿子公勤还在世么，何以说大姊家只靠这孤儿延续呢？公勇没有儿子，也不能再生育，而且不久以后，他的一生也结束了。公勤的一切希望原寄托在公勇身上，自从公勇飞黄腾达，在上海任了银行和公司的总经理，公勤当然是踌躇自满，以为培植弟弟的计划，告大成功。突遭剧变，其悲恸情形，更有甚于运隆晚年葬子。运隆尚且有完整的尸身可葬，公勇的尸身则烧得无法辨认，远道运回垫江，公勤亦未打开匣子视察。他从此心灰意冷，几天老了十年，但求平平稳稳，消磨岁月，老死家乡。谁知道他连寿终正寝这一点儿福气也享不到呢？他在地方上已博得了富有的名声，胞弟又是上海一家银行的老板，不知他家有几多黄金美钞白银藏在屋里，或存在银行，遂因虚名而遭实祸。起初找他去商量，劝他自动缴出，态度尚属客气。他缴出了一些现款。不成，还有。他缴出了贮藏的烟土，不成，再缴。他将妻子或小婆子的首饰也全部交出了，还是不成，你还有金银埋在地下，存在银行。公勤说，实在没有，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已经交出。不成，你一定还有，押起来，再不缴出，只好动刑。逼迫一次比一次严厉，那些办法，十分普通，不必多说。公勤并未受刑，只是禁锢了一天一夜。他告诉对方，再回家去想办法。他已经有一天一夜不曾进饮食，傍晚到家，形容憔悴，徐氏和小婆子见到时，都骇了一大跳。公勤告诉两个妇人，只好一死了之。两个妇人听见此语，以为无非一时气忿。公勤吃过晚饭，回到小婆子房里就寝了。半夜起床走出房门，小婆子没有问他去哪里，公勤也没有言语。过了一刻钟，半个小时，不见回来。小婆子才出门寻找，一边找，一边叫，几间房找完了，末了才在屋背后阶沿上找着，他的身子悬挂在一根屋梁上。

所以说，大姊一家只剩下孤儿一个。世事也奇怪，许多大家庭，一败不可收拾，孤儿倒是可以长大，能有成就。曾家大姊的孤孙和他的年轻寡母继续在上海住了一两年，大局变化，转到香港，虽经过不少艰辛，孤孙终于长成了，而且受到了高等教育。

六十二

正纶的小婆子所生的儿子，吉祥，相貌酷似新娘。正纶宠爱新娘，也溺爱吉祥。他的体躯高大，而天资迟钝，又不爱读书。对于这些情形，正纶的眼睛，不免被溺爱蒙蔽。吉祥欢喜吸鸦片烟，正纶当然不允许，所以他只能瞒着正纶偷吸。正纶要送他去北京读书，吉祥先不肯去，害怕在北京不能吸鸦片，可是一看可立可志都要去，公勇也要去，他为啥不去？而且在北京，没有父亲管束，岂不一切方便。他到了北京，与可立可志同入小学。他的年龄虽然较长，功课却跟不上，两个月之后退学了。换了一个学校，又退了学。于是住在可生家闲着，与厨子做了朋友，托厨子为他购买鸦片和烟具。经可生发觉，将厨子开除了。不久有朋友回四川，便将吉祥遣送回家。从此他就留在家里陪伴正纶，听候唤使，跑跑腿，帮点忙。一年之后，有人为他说媒，女家是梁山富户，姓叶，母亲是寡妇，女儿粗识文字，未曾缠脚。叶寡母从未见过吉祥，只知男家富有，哥哥是留美学生、大学教授，欣然允诺。所谓会选者选人才，不会选者选家屋，叶寡母选了家屋，疏忽了人才。女儿嫁出之后，才发觉女婿不是人才，已经覆水难收。离婚二字，在那时那地不曾听见说过，叶妹儿的苦闷无法解脱，只好回娘家逃避，一住数月，屡次派人往接，总是不肯回家。结婚数年，还无生育。

正纶的妻子卢氏及小婆子新娘，均已去世，他另娶了周家场一个姓杨的寡妇为继室。杨氏面圆体胖，能言擅语，嗓子洪亮。而且会办酒席，鱼翅海参，酥肉扣肉，样样能做。她嫌正纶吝啬，舍不得吃，舍不得用，以致英雄无用武之地。正纶越老越省俭，除了款待宾客，不轻易割肉进屋，而他款待宾客的时候又非常之少。杨氏抱怨，背后骂正纶是守财奴。不错，正纶也吸鸦片烟，当然是一笔消耗，但他的瘾不大，吸量不多。吸鸦片在这地方乃是极其普通的嗜好，不论贫富，很少人不吸。此外正纶无任何嗜好，纸烟、水烟、叶子烟，概不沾染，酒也从不进口。他只有一个嗜好，就是买田。他可以说是一个买田迷，上了买田瘾。自从与正绪分了家，去樊城做生意赚了银子回来，就开始买田。中间因为被匪抢劫绑票，又因送可大出门读书及去美国，多年不曾买田，好生技痒。可大由美返国，有了工作，正纶便将每年积蓄悉数投入田地，大过其买田之瘾。可大回国不久，在北京与郑素英结婚，接连生下六个儿女。素英北方人，不愿去四川。可大写信给正纶，他们不能回老家守祖业，劝他卖田。正纶阅信后，冷笑了，说道，“哼！卖田！好一个主意，我还没有死呢，我死了随你们去卖。”

杨氏道，“不卖可以，也不必再买，将来没有人经管，也是麻烦。既然晓得他们将来要卖，你现在何必再买？”

“卖了卖，买了买，”正纶道。“我闭了眼睛之后，他们卖也好，送人也好，我眼不见，心不烦。”

抗日战事爆发后，滨海及中原各省，相继沦陷，可大移家到重庆居住。过年时偕妻子素英回老家，告诉正纶，四川省内，人多事少，不易找到事情，而且待遇菲薄，物价高涨。他有六个子女，一家八口，生活很难维持，要求正纶按月补助费用，以谷子计算。正纶只答应“将来看情形再说”。可大返重庆后，屡次函请正纶汇款接济，均无回信。不觉又到了年底，可大着急不能过年，又写了一封告急的信给正纶，并附寄了两张照片，证明儿女们衣服破旧，营养不足，形容枯瘦，过不成年。这次得到了回信说，“你们在受饥寒，却有钱耍这些玩艺儿。眼前我的手上很紧，无钱寄给你。”

正纶所说的玩艺儿，是指的照相。他说的手上很紧，也确系实情，因为他正想买一股好田，价钱凑不足额。那股田位于新场外二里，平坦肥美，水旱无忧，为全县之冠，历来是著名绅士所有，不轻易出卖。买到那股田，不但是买到一块利益最厚的刮金板，而且买到一个好名气。一个多月以前，有人来介绍给正纶，正纶曾经亲自去踏勘过，一见动心，巴不得立刻买到手。只恨索价太高，款筹不足，哪里还肯寄钱给可大。

到过年的时候，正纶的头上被老刘浇了一瓢冷水，使他对于这桩事情冷淡了一段时期。老刘已经不在正绪家做工了，而在佛爷庙赁了一间房养老。在阴历正月初八的一天，也是垫江城的赶场日子，他提了一只烟熏的野兔做礼物，进城给正纶拜年。他见到正纶，作了个揖，献了礼物，张开脱齿嘴巴说道，“二老板和二老板娘都去世之后，我只能到大老板一处拜年了。买不起礼物，恰好一早晨在庙背后林子里面，一石头打到了一只兔子，把它腌起来，权作礼物，请勿见笑。”

正纶接过礼物，十分欢喜，说道，“这是有钱也难买到的啊。”

老刘说，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害了风湿病，骨节疼痛，行动困难。这次先打不定主意是否进城拜年。可是这次不来，往后更不能来了，所以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的拜年了。以前他一早起身，可以进城吃早饭，此次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老刘没有说他当天不能回去，正纶知道那是意在言外，用不着说，就立刻留他住宿。老刘虽是为拜年而来，实际上还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正纶。一直等到晚上，别的客人都散去后，正纶招呼他在炭边烤火，他才说，“包家寨已经给棒老二占据了，作为大本营，领头的是一个叫赵大爷的……”

“那诨名癞叫化儿的？”正纶问。

“不错，就是他。现时没有人敢称他的诨名了，只能叫赵大爷。最近他打出了一个新旗号，叫做红军，据说，他的队伍已经被共产党收编成军队。他派人到处散发传单，喊大家起来反抗地主，停止交租，没收地主的财产。您知道么？连您的两个堂侄子，青春和端午，也加入了赵大爷的队伍。”

“你说的强盗三儿的两个儿子？”正纶道，“他们算是甚么红军，根本是小偷、棒老二。”

“是啊，好多人都那样说啊，”老刘道。“可是也有人说，他们都得到了甚么委任状，派他们做调查员，调查地方上的绅粮，哪个有几多田地，几多银子，收几多租谷。天生桥一带的人们都说，恐怕绅粮们会遭殃。”

正纶听到老刘的一番话，纳闷了一会儿，心想，现在的确不是买田的时候。可是，老刘的一瓢冷水，到底不能扑灭正纶贪田的火焰。不久之后，那火焰又慢慢地复烧起来。田里插秧了，稻苗长高了，抽穗了，谷子黄熟了。正纶禁不住心动，又去那股稻田上察看了一面。不看尚可，一看更是情不自禁。一大片黄穗，整整齐齐，粒粒饱满，清风徐来，谷波荡漾，好生爱人。正纶不由得叫道，“真是好田！不但天生桥找不出，连母安桥一带也没有。”

谷子收割之后，田主又托人向正纶重提旧话，决定减低售价。正纶先以无钱推辞，实际是为抑低价钱。卖方一让再让，正纶已经决计购买，对杨氏说道，“我不信共产党真的没收人民的田地。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打天下的时候，尽管杀人放火，得到了天下之后，总得保境安民。人民没有犯罪，怎么可以没收他们的财产。”

杨氏听说田那样肥美，价那样便宜，也没有认真劝阻。而且她知道正纶的性格，阻也是阻不了的。她只说道，“你不是说钱不够吗？”

正纶已经胸有成竹，答道，“我想把所存的谷子全部卖掉，再找几个殷实的佃客加增押租，勉强可以凑足数目。”

杨氏道，“谷子全卖掉，难道自己不要吃？”

正纶道，“未必一颗不留。总得留下一两石，够自己吃就成了。”

“假使可大一家回来了怎么办？须知他一家有八口之多。”

“他们未必回来，稍差一点儿，也不妨买几斗进屋。”

“好一个绅粮，”杨氏笑道，“大田大地，还要买米吃饭。再说还免不了有一些零用，譬如买油买盐和小菜呢。有时来了客人，也得割斤把肉，打斤把酒吧。”

“这些东西可以赊欠呀。”

杨氏道，“你的如意算盘真打得到家，只怕不能事事如意。”

正纶把田买过来，足了价，印了契，连谢中的钱也拿不出来。只好对中人说，“下季的谷子收割之后，再重重地酬谢。”

六十三

为了买这一股田，正纶忙累了几个月，一切手续办清之后，休息了几天，然后写信给可大，告诉他田如何肥美，价如何低廉。又说，这是他生平所买的最佳良的，也是他最后一次买田，今后决不再买了。因为要买这股田，手头非常吃紧，不能寄钱给他，叫他暂时忍耐。

这时候，大局一天比一天吃紧，国民政府再迁到重庆，重庆朝天门外忽然发生大火，焚毁了大批宝贵物资，因而物价猛涨，人心浮动。不多日以后，国府又迁都了，一时店铺歇业，市面停顿，学校关闭，人人失业。可大与素英商量，一大家人，不能在重庆饿死，必须回老家就食，决定留可大一人在重庆看守房屋，素英携带子女去垫江。由重庆去垫江，水路旱路各一百八十里。水路下水木船，当天可到。旱路坐轿，两天路程。这次无钱，只能走路。素英晓得，迢迢远征，只有最大的男娃保光，可以做到，其他女的小的都有困难。最小的两个，妹妹和毛毛，才六七岁。几时能走到家，能否安全到家，殊无把握。但是，与其在重庆等着饿死，还不如冒险找一条生路。到了长寿起坡，在头一两小时，大家都很高兴，走得很有精神。要回老家，怎么不高兴，不有精神。在一家幺店子吃过早饭，再要动身时，妹妹和毛毛就开始唠叨，脚杆走痛了，不能下凳子。素英一把抓她们下来，说道，“刚刚上路，就喊脚杆痛了。脚杆痛也得走。”两个小女娃，一摇一拐，走了几十步，脚杆不痛了。一家人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兴奋了不下十来里。于是大家都喊累了，走不动了。在一座石牌坊底下休息了一会儿又走。走不几里，到了一块大石碑，一家人围坐在石龟上又休息。越往后休息的时间越长，行走的距离越短。幺店子里休息，坟坝上休息，路边随处坐下休息。素英自己也累了，不想走了，但是不走不成，只得抖擞精神，搀着妹妹和毛毛往前奔。幸而保光自告奋勇，背着毛毛走了一段。好不容易天黑时走到葛兰场住宿。为了节省，七个人挤在一个房间，睡在两间床上，太疲乏了，哪里嫌拥挤，也不怕臭虫。素英晓得，第二天，小的两个，绝难行走，所以预先雇好一乘滑竿，抬他们三十里。总而言之，两天路程分作三天走，一路艰辛说不尽，好似越走路越长。素英才体会到古语说的“行百里者半九十”的意思。她用尽了唬哄吓诈各样手段，只是没有使鞭子打。第三天清早开始毛毛雨，道路溜滑，衣裤打湿，个个抱怨，“不该来，不该来。”连保光也喊累喊饿了。

“翻过前面的垭口就可以看见城墙了，”素英鼓励娃儿们。其实她只坐在轿子上经过，哪里记得路的远近。

“已经翻过垭口好久，怎么还不看见城墙？”娃儿们问。

“再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了。看不见城墙也可以看见宝塔，看见城隍庙的奎星楼，”素英解释道。

翻了七八个垭口，转了八九个弯拐，还是看不见城墙，也看不见宝塔和奎星楼。娃儿们唠叨，“妈骗人。”妈才说出比较老实的话，“反正不远了，快去吧！一到家就万事大吉，有腊肉香肠吃，还可以去面馆买包子抄手，也可以端来油团子油钱。”素英使用望梅止渴的计策，说出这些乐观的话语。其实心里越来越焦急，天快黑了，还看不见城墙或宝塔。大家的肚子都饿了，所带旅费已经花得一文不留。昨天雇了一段路的滑竿，又多费了一天时间，花费超出预计。今天她只吃了早饭，又只吃一碗。中午钱不够，自己没有吃，娃儿们也没有吃饱。何况周身淋湿，今天若不到家，不饿死也要冻病。所以只好走、走、走。最后几里，一句话没有人说了，大家只管埋着头走、走、走。保光很帮忙，一手搀妹妹，一手搀毛毛，半拖半走，总算走进城了。

没想到，到了家里，却得着一连串坏消息：因为是地主，正纶被政府关在一口谷仓里面，已经关了三天，而且家里的房子也要被没收，住不得了。素英知道没办法，只得带着儿女出门，翌晨动身回重庆。

事过一个多月以后，乡里有人写信给素英，告诉她家中的变故：正纶和杨氏，皆在当日的事变中丧命。杨氏的尸身由以前的寄儿领去掩埋了。正纶的尸身，由两个佃客埋葬了。刘妹儿和叶妹儿在城隍庙过了一夜，奉令改嫁。吉祥向郑老板借了一根扁担和两个炭箩篼，把他身上的棉袄脱下卖了做本钱，上山去煤炭厂买煤炭，挑下坝出卖。因为天气寒冷，衣服单薄，肚子吃不饱，不多日之后，他的身体和一挑空的炭箩篼在新场去石人山的路边上发现，不知有人掩埋否。

正纶并未绝后，可大一家仍属完整。可大随时告诉他的子女，幸亏他从小出门求学，若呆在家乡守祖业，做绅粮，他们的命运定会和吉祥、叶妹儿等人一个样子。

正纶死后，母安桥一带的人们都说，正绪夫妇有福气，早死了两年，否则他们的遭遇，会与正纶相同。正绪和熊氏都在抗日胜利之后，内战尚未全面爆发之时，在半年以内，先后患肺炎去世。他们因为可法在峨嵋山跳崖自尽，曾经悲恸一时，以为是老年丧子，重演运隆的悲剧。嗣后发觉，可法跳崖，并未摔死，只折断了一只手臂，碰破了脑壳及面部。他当时曾经昏迷，被崖下砍柴的樵夫发现，将他抬到雷音寺，交给和尚。他慢慢地苏醒过来，嘴里仍喊着“幼珍！幼珍！”他睁开两眼环顾，围绕着他的都是一些秃头和尚，才慢慢地记起了跳崖的经过。和尚告知他所在的处所，嘱咐他安心休养。他们将可法的断臂捆扎起来，又在庙的背后采了一些药草，放入砂钵里舂烂，涂抹几处伤口。可法发觉他所带的银质怀表和衣袋里面的钱包，都无损失，感激那个樵夫，将一半现钱作为酬谢。他决计出家做和尚，拜了寺里的长老为师。伤势痊愈，即在庙里担任打扫工作，招待游览客人。到底他的宿根欠纯正，做了一些时候的和尚，又起了还俗的念头。于是辞了寺里的僧人，重返他的家乡。抵家之时，使得家里人又喜又惊，天生桥一带谣言大起。或说是冤魂不散，或说是僵尸还乡，经可法详细说明经过，才释去了众人的疑惑。

可法获悉可大可生均曾经回家为正纶贺寿，并已带同几个弟弟去北京，立刻心动，要求跟去。正绪见他死后复苏，也就随他为所欲为，给他准备盘费，收拾行李，得以早日成行。可法到北京不久，与一个郝姓女同学发生恋爱，在报上登了一则与李凤英离婚的启事，就与郝女士结婚。日本进犯华北，北京形势日趋险恶，两人带同女儿一人回到四川。可法从未戒脱鸦片烟瘾，川省供给方便，因而烟瘾越吸越大，而且吸上了吗啡和海洛因。任凭郝妹儿及全家人怎样苦劝，瘾癖总是不能解除。由于斫伤身体，未老早殇，在正绪及熊氏去世后病故。郝妹儿生育一男一女，郝妹儿给男孩命名罗斯福，后来又因应时局，将他的名字改为保东。孰知名字可以招祸，却不足以纳福。他们因为出身地主家庭被予以严格监视，不准离开家乡。而保东偏偏有一个好打抱不平的性脾，因为一个民兵队长打死了一个无辜农民，便去告了队长一状。队长未受处分，保东反而惹祸上身，竟以反动地主诬告罪名，被判七年劳动改造。妻子被迫改嫁，小儿子病死。郝妹儿不服，要求翻案重判，也被判了四年徒刑。郝妹儿多年被禁锢在母安桥，由于营养、衣着、住所，均属恶劣，致成半身不遂。人们说，郝妹儿生长在北京，偏要自己充军入四川，自找罪受，只好说是命该如此。

可生流亡国外，与亲属音讯断绝，直到很久之后，方始获悉这一些事情。他初次收到保东来信时，感觉字迹整洁，词句清顺，便去信问是否保东亲写。回信说，完全是自己所写，学习主靠自修，并附寄所作新体诗十余首。可生读后，大为惊奇，说道，“我以为他是文盲，他才是一个诗人。真正是，没有志气者，鞭打也没有用场，有志上进者，铁窗也阻挡不住。”他把十几首诗细看两面，感觉比时下一些出版品上所见到者，并无愧色，于是转寄给一家刊物，陆续发表了。

凤英从未离开家乡，在亲族及邻人眼里，她始终是可法之妻。婆婆熊氏本是凤英之姨母，幼小时极为宠爱，赞她聪明伶俐。自嫁给可法以后，或许是由于处境尴尬，性质日变鲁钝，随时被婆婆责骂，驯至一切举动皆不惬意。凤英既不能逃避，又无处诉苦，倒是没有吞烟上吊，却出了苦肉愚计。熊氏生病倒床，凤英竟割下自己的腿肉一块，烹熟以进。熊氏起了疑心，哇地一口吐出，骂了凤英一顿。骂尽管骂，却也觉悟了对凤英过分苛刻，从此稍为宽容。凤英在可法去世以后病故，遗下儿子一人，曾入专门学校，服务学术机关。

可法与郝妹儿离开北京不久，可立及可志也转到后方进大学。抗日战事胜利后，两人同去加拿大留学，旋转入美国。可志思想逐渐倾共，朝鲜战争爆发后，被美国移民局驱逐出境，回到中国，担任教职。可志有些自负，加以性情顽强，缺乏处世经验，在毛泽东号召百家争鸣之时，发表了批评言论，被送去川边劳动改造，筑路挖矿。他原有女友一人，已经决定婚期，突遭事变，女友另嫁。可志伤心，曾几次图自杀，未能遂愿。卒死在劳动营里，死因无法知悉，尸体亦无处寻找。关于这桩事情，地方上也说正绪及熊氏有福气，没有活着时见到。

可立所受处分较轻，未被送远处劳改，仅从教员降到工役，也被关进牛棚。他有二子一女，均受过劳动改造，耽误了学校教育。女儿保美，擅长游泳，颇著声名。她的名字原是父母所取，无非按真、善、美排列而来。地方当局却认为是亲美崇美，被判劳改九年，寒冬天气，整月里在水田里劳动。幸而风暴过去，三兄妹尚属年富力强，前途没有完全断绝。

可生在正纶寿庆后，回到北京，继续任教。他勤于治学，懒于治事，嫌治事麻烦，尤其厌恶钩心斗角，争权谋位。抗日战事发生，他迁返四川，经营农场，藉了学农的夙愿。抗日胜利以后，内战接踵而起，可生决计出走，机会一来，就去香港。先住在十二人共一小室的公寓，靠微薄的稿费度日。数月之后，家眷陆续出来，才在新界乡下赁两间民房居住。

可生住香港约半年，即转到美国，不久以后，全部眷属也到了美国。他们抵达之日，恰正是美国的感恩节，他们衷心感谢老天爷的帮助。美国原是难民之邦，手无一文的难民，来到美国谋生，甚至致富者，不计其数。可生的子女到美国后，一边做工，一边读书，洗碗端盘、漆房屋、擦地板，样样干过。卒能完成高等教育，找到专门职业。美国的生活紧张，不能不劳而获，然而吸惯了自由空气，都不愿变更环境。

有一些时候，有一桩事情曾经给可生一些烦恼。由于他的子女来美国时，留美的中国学生较少，接触的机会不多，因而他们的配偶都是高加索种，不免使他感慨道，“哎！从此我家无纯种！假使我的父母尚在，不知会忧戚到甚么样子。”他想了许久，终归把这事情想通了，于是自慰道，“中国的圣人，在数千年以前，已经是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如今世界缩小到这种地步，还讲什么中国人，外国人，什么纯种杂种？今后的天下，真正会合成一家，一切人类都混合成一起，算了，算了。”

在他们姊弟三人中，正绪的子孙最多，都分散在各地，无一人居住兴隆塆老宅。文楷的曾孙已从底脚塆搬到上头塆居住。宅前的大田，文楷在世时所垂涎不得者，现时由他的曾孙耕种。他们与本塆居住的族人，运清、狗妹及五一的后代，共同耕种大田及相连接的几块水田。他们与过去的佃客，邱大汉和邱兴发的情形又不相同，因为他们不是自行经营，也不交付租谷，而是由乡里付给一部分收获，作为酬劳，实际上是和老陈及老刘的情形相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