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茶淡饭（原序节录）

此为洪范版序，是大雁版的节录。

1

《五灯会元》里，赵州观音院的从谂禅师。

这日春暖花开，鸟鸣林梢，禅师于室内小坐。忽然，总理院务的院主进来禀报，有远僧前来参访。禅师整袖纳履，迤迤然出迎。

从谂禅师劈头问客：“来过这里吗？”

客答：“来过！”

师曰：“吃茶去！”

又问一僧：“来过这里吗？”

僧曰：“没来过！”

师曰：“吃茶去！”

侍立一旁的院主，这会儿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了，还好尚有一张嘴可以问：“为什么来过这儿的叫他吃茶去，没来过的也吃茶去？”

从谂禅师气定神闲，忽然大叫一声：　　“院主！”

院主大叫一声：“有！”

禅师拂拂袖，嘻嘻然说：“吃茶去！”

看到这则公案，不仅莞尔。遥想那三人喝茶的模样：有正中心怀，牛饮解渴的；有默然品茗，独自参酌的；有满腹狐疑，沾杯了事的。

想必禅师依然室内小坐，春暖花开，鸟鸣林梢。

2

习惯到处喝茶。在等人与散会之后，拿出稿纸，继续占领冷气充足的角落，写起《下午茶》。

稿纸恒是我安歇的青青草地，我在自己的国土放牧字的牛羊；指引它们啮草，或大幅删改，叫它们死亡。现实世界离我非常遥远，身前身后语声之热浪，与我无关。

在一家名叫“下午茶”的画廊咖啡店里写〈浮柚〉那篇时，窗外正是奔泻的夏日雷雨——其实避雨的是我自己。

在台北火车站附近F.M Station地下室点了“覆盆子茶”，编了大A与小a的故事——其实受骗的是我自己。

如果，每一本书都可以找出一种特殊的生活背景触发作者在当时当地创作的话，《下午茶》从中时晚报时代副刊一通随便写什么都可以的邀稿电话演变成今天的面貌，它的背景无疑地就是企图从现实世界脱逃的那股渴望。如果，要我自己更深地挖掘下去，为什么写成“茶”的散文极短篇，而不是别的题材杂文？我想，这种追溯是永远没有办法清晰的，因为，引发创作的芽眼已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加入而辗成整体了。

当然，我还是可以回想到几桩跟茶有关的往事——既是往事，自然是童稚时代的上古史了。

我们乡下不喝茶，冬瓜茶与麦茶除外。平常渴了，捧井水喝几口，或摘几粒番茄吃。只有初一、十五供奉清果时，泡壶小茶斟在神案上的杯子里，我以为茶是给神明喝的。用的茶叶，是武老坑出产的，这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蜜饯与茶叶都是兰阳平原的名产，这么好的匹配，我都辜负了。

有一回，阿嬷的脚趾头因长期浸泡田水里，疼痛不堪，据说嚼碎的茶叶塞在趾缝可以治愈。她丢一包茶叶给我，叫我嚼。我坐在眠床边的板凳上，她躺在床上，伸出十只不规则形的脚趾头，我嚼烂一口就塞一缝，每塞一缝就叫她夹紧，她老是夹不紧，茶屑掉了满地。这不能怪她，谁有办法叫脚趾头两两夹紧的？总之，为了塞住那八个缝，不知嚼了多少茶叶。只记得祖孙俩大功告成时，我冲到井边猛灌水，那满口麻涩的滋味，让我一直打抖，像乩童。

真正看到茶园，是上了国中。我们那班是很奇怪的班，我认识的第一位山地同学给我很好的印象。她非常美，大眼睛、白皙皮肤泛着一抹自然的粉红，平日羞答答地，唱歌又相当悦耳——我想，那种嗓子是山神赐给他们的，以便在深山里相互对答。她每天必须花七个钟头上下课，走路下山，提鞋渡河，走路到小村里，踩脚踏车到学校。她的功课怎能好？但她仍旧受到喜爱，因为她的书包里装的番石榴、椪柑、金枣、红肉李，比课本还多。

我们那班其实可以组个杂货店，她卖水果，有人卖她阿母特制的萝卜干，我卖扫把。她的水果老是有一股特殊的香草气，一问才知道出在书包，她的书包一到采茶季节便成为四处打零工的茶叶篓了。

然后，她带我们到她的山上去。穿过小村，停好脚踏车，走路渡过一条两岸全是黑白石头的河，走路上山，随手摘金枣吃。她说，那一片就是茶园！那时，太阳蒸蒸，我觉得整片山坡都在起伏、企图翻身，冒着白烟。我一定被她的山神给震慑了，那绿的波浪温柔且静好，在夏日蝉嘶中，像一首充满回音的山地歌谣。

然而，我还是没喝到茶。

3

依旧眷恋独处，在市中心的九楼，常常把百叶窗拉密，用与世隔绝的手势，回到自己，裸足下田，在稿纸上。

我翻阅《茶经》，想像陆羽的面貌，到底什么样的感动让他写下中国第一本有系统地介绍茶艺的书？因为喜欢喝茶？还是在品茗之中体会茶汁缓缓沿喉而下，与血肉之躯融合之后的那股甘醇？饮茶需要布局，但饮后的回甘，却又破格，多么像人生。同一个杯、同一种茶、同一式泡法，饮在不同的喉里，冷暖浓淡自知，完全是心证功夫。有人喝茶是在喝一套精制而考究的手艺；有人握杯闻香，交递清浊之气；有人见杯即干，不事进德修业专爱消化排泄；有人随兴，水是好水、壶是好壶、茶是好茶。大化浪浪，半睡半醒，茶之一字，诸子百家都可以注解。

我终究不似陆羽的喝法。我化成众生的喉咙，喝茶。

当然，也不如李白、东坡才情，焚香小坐，静气品茗，给茶取个响亮的名字：“仙人掌茶”、“月兔茶”，满座皆叹服好茶好名姓。谁晓得二位高士安什么心？仙人掌嘴、月兔杵臼，我倒觉得嘻怒笑骂！

所以，既然“下午”喝茶，且把手艺拆穿、杯壶错乱，道可道非常道，至少不是我的道。我只要一刹那的喉韵，无道一身轻。

喜欢读茶名，甚于赏壶。茶树管它长成什么样其实都是枝枝叶叶，本来无名无姓。人替它取了名，是拟人化了。不管名字背后代表它的出身、制造过程，抑或冲泡时的香味，总是人的自作多情。反正，人就是霸道，喜欢用建构社会解释生命的一套逻辑转嫁在茶身上，必要时还要改良品种。所以，茶也有尊卑高低了。我既然写茶，自然无法避免使用现有的茶名，这是基础语言。但我纯粹想像，用旧躯壳装新灵魂。

几乎天天喝茶，通常一杯从早到晚只添水不换茶叶，所以浓冽是早晨，清香已到了中午，淡如白水合该熄灯就寝。喝茶顺道看杯中茶，蜷缩是婴儿，收放自如到了豆蔻年华，肥硕即是阳寿将近。一撮叶，每天看到一生。看久了，说心花怒放也可以，说不动声色亦可。

平日逛街，看到茶店总会溜进去，平白叫几个生张熟魏的茶名也很过瘾。很少不买的，买回来首先独品。乌龙茶好比高人，喝一口即能指点迷津。花茶非常精灵，可惜少了雍容气度。冰的柠檬红茶有点志不同道不合，可夏日炎炎，它是个好人。白毫乌龙耐品，像温厚而睿智的老者。加味茶里，薄荷最是天真可爱，月桂有点城府，玫瑰妖娆，英国皇家红茶，恕我直言，镀金皇冠。

还是爱喝中国的茶，情感特别体贴。铁观音外刚内柔，佛手喝来春暖花开。柚茶苦口婆心。至于陈年普洱，好比走进王谢堂内，蛛网恢恢疏而不漏。龙须茶，真像圣旨驾到，五脏六腑统统下跪。

喝茶也会“茶醉”。在朋友的茶庄，说是上好乌龙，到了第七泡，喉鼻畅通，满腔清香，竟会醺醺然，走路好像误入仙人花苑，可见“七碗歌”绝非子虚乌有。

既然茶不挑嘴，嘴不挑茶，有些滋味就写入文章。不见得真有其人其事，只不过从茶味中得着一点灵犀，与我内心版图上的人物一一印合，我在替舌尖的滋味找人的面目，而已。

这样的写法，也可以说看不出跟茶有什么瓜葛！话说回来，这是我的喝法，有何不可呢？况且，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不是茶的制造或茶艺，是茶味。

茶不能缺少壶，犹如下弈不能无棋。原先也打算玩壶，一来两手没空，二来玩不起。溜到茶店门口，隔着玻璃监狱给壶探监；要不，上好友家，搬把凳子，打开柜子，把他收购的壶挪到桌上，研究研究。老实说，不亲。他的壶子壶孙，有的是人家养亮了，出个价买的，有的新绳系新壶，壶底的标价未撕恰恰好黏住了“宜兴”。包袱、树干、葵花、小壶……都是名家后裔，可是新手新泥少了点心血味。其实，捏壶的痴法与收壶的痴法相同，据说爱壶人“相”到一把好壶，因故不能耳须厮磨，那种心痛好比与爱人诀别，十分悲壮。

我那朋友是属于沿路娶妾的，我是布衣白丁不为情困，专爱眉来眼去。

所以，文章里的茶具都是器而不器。

或许，深谙茶道的高手将视我为大逆不道，合该拖出去斩首示众。刀下留不留人在他，我是这么想：比方下棋吧，会摆谱布局的，尽管将帅相逢、兵卒厮杀；儿童比弈，没这规矩，叠棋子比高低。

我的饮水生涯乏善可陈，但是乐在其中。这些年，看到好碗好杯好碟好价钱，霸着柜台就娶了，也不算收藏，八字没一撇，只是寻常布衣，一见钟情而已。买来也不会奉为上宾，破的破、碎的碎，插花、弹灰、养石头，各适其性。这么一路玩下来，有些轻微的幸福就出现了。

虽是杯什器皿，与我脾性相切，用起来如见故友，缺角漏水，我不嫌它，核价高低那是店面的事，用不着标在生活上。茶水生涯亦如此，好茶、劣茶怎么分呢？喝好茶、喝劣茶怎么说呢？前人茶书中备注了，凡有恶客、大宴、为人事所迫时不宜沏茶，会糟蹋佳茗清心；这话有道理，所以袋茶是最好的逐客令，一杯水打死客人，言外之意是，茶喝完了您请回。

若是薄云小雨天气，窗外竹树烟翠，花含苞、人悠闲，案头小灯晶莹，此时净手沏茶，就算粗茶配了个缺角杯，饮来，也格外耳聪目明。

所谓佳茗，在我看来，即是茶、壶、人一体。

所以，我随心所欲饮茶。

4

然后，我回到自己，安静的自己。

记起禅师的叮咛：吃茶去！

煮水、沏茶。深夜的街道偶有叫卖声音，像梦境边缘的巡更人。白日的喧嚣已随风而逝，变成遥远的过去；我会单纯地喝着茶，想或不想，写或不写，存在或不存在。

茶吃完了呢？

洗钵去。

一九八九年四月

器之卷

山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茂密的头发依然茂密，只不过冒出几截白线，他原以为小女儿趁他接电话时，偷偷将洋娃娃的银发剪在他头上。他低头拂乱头发，却一根也没掉下来。

从那时候起，他渐渐习惯眯着眼睛看阳台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只不过一片顶楼平台，盆景，电视架，偶尔晒出花棉被，那是冬天吧！有次，一只黑猫跳上水塔，他竟然感动起来，告诉妻：“有只黑猫跳上水塔！”妻子正摊着土司抹奶油，吮了吮指头，说：“有只黑猫跳上水塔？”

他眯眼的习惯已成为办公室里的小笑话，他也解释不清到底为什么？人们只要戏谑地叫他“嘿，色眯眯先生，穿长裤那妞儿大腿有没有疤？”就足以引发窃笑了，至于为何眯眼倒是不足为怪。只有一次，眯眼之后，他说：“如果倒退五十年，我们现在都坐在稻田里！你想想，一堆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都坐在稻田里！”他笑得非常开心，终于，一位午睡中的女同事很不客气地说：“闭上你的嘴！”

自从他兴致勃勃地抱回一台饮水机放在卧室的梳妆台上后，凡是来家的亲朋好友都暧昧地取笑他们夫妇之间的房事，他的妻不得不压抑尊严陪着说笑话。他依然解释不清到底为什么？直到这台饮水机被收进储藏室，他又回到五套西装、五条领带、五双皮鞋的生活之后，有一天，他终于找到一个理由了：“五十年前，我们卧室梳妆台的位置，应该有一道山泉或小瀑布什么的！你觉得？”

他的妻正摊着土司抹奶油，吮了吮指头，没说话。

茶具

我与她无所不谈，四五年下来变成无话可谈，除了茶。

每个月总有一回，我前往那布置典雅的客厅看她以繁复的手法为我泡茶，通常只有我们两人。她习惯翘起小指拎着壶耳，一手托住壶嘴儿斟七分满，她说另外三分切记留白，让茶烟溜跶着香。她专注地看我端杯，闻香，嗯，啜，含，润喉，咽，长长地“啊”——她便掩口轻轻地笑了。她说品茶是一门修身哲学，顺着汁液把五内浊气以一种优雅的唇形吐出，“啊”——她说灌白开水的男人真像一头充分暴露欲望的兽呢！

后来，我不知不觉在泡与泡之间抽烟，难免烟灰掉入茶杯里；后来，我习惯剥食花生，嚼肉干儿，龇着嘴剔牙，她仍旧温柔地诉说如何冒雨买到一组新茶具，“雨珠沾在睫毛上，真像一滴泪呢！”她笑得如醉如痴。

某一天，我在巷口小摊舀了一袋冬瓜茶沿路解渴，当我站在她的面前一口气吸光塑胶袋里的汁液，还来不及打个饱嗝，我看见她缓缓地垂下头，将一桌的茶具扫到地上。

最丑的茶杯

她忽然打电话来：“你捏的杯子烧好了，给你送去！”

有些世事人物，一隔就像一甲子，任由时间流逝也不知道疼惜，我是个不喜欢回顾过去的人，尤其是切身的经验，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清理记忆仓库，将那些人物情节投海，沉沉浮浮随它。她不找我，我势必逐渐遗忘她，包括我曾与她到陶艺舍捏过的那些杯盘。

为了捏陶，得把指甲剪了，她挺个大肚子，正在扒那座夫妻陶像的内体，我卡卡地剪指甲，指甲片掉在陶土上，像弯刀。待我抬头，那夫妻又变了面目，体大而空洞，脸部纠结甚至狰狞，男的似在枯思，女的肌里流窜一股压抑过久即将爆破的动力，她从沉思中抬头：“怎么样？”我盘算这个新婚甫一年即将生产的女子，她的手说的比她的嘴更多，“干吗这么痛苦？”我漫应着，把泥上的指甲片一一拈出，不知要捏什么？肠子打结的花瓶？张个大嘴巴的男人头烟灰缸？拴红麻绳的五爪牛铃？盘条小蛇当耳朵的茶杯？或者尖叫的裸女？

“我捏个夫妻杯算了！”她抬头说，那尊像重新回复一摊软泥，她搓成一团，又擀成长条，圈得十分圆满，两只杯一大一小，我不必再问连这种饮水生活也要分谁是大的，谁的小？我与她毕竟只有数面之缘，她不善说，我不善问，泥巴里各自的性情分明，倒是同一路数。我捏了一对碗，她嘻然取笑：“一看就是夫妻碗嘛！”若是夫妻碗，这碗饭一定不好吃，因为碗口沿线都不打平，割嘴的。

她把我捏的杯子带来了，其他的未烧即裂，就剩这个最丑的茶杯。得意之作想来都捱不过风干，更不必提火炼，规规矩矩的才长久呢！我不喜欢这个杯子，它是个讽刺。

她爱茶，也懂。两人窝在客厅里闲话，共同的经历太少了，难免出现冷场。她不像孩子已周岁的母亲，也不提这些，坐着不动，像一枚蝉壳，又忽然高兴起来，用非常妩媚而缠绵的神情喝茶。到底没问那对夫妻杯的饮水生活好不好使？还有那尊像呢？后来又捏新的吗？还是一贯痛苦的主题与手法吗？“我捏不出快乐！”她的神色带着暴风雨之后的清寂。

关于那个最丑的茶杯，在插了几枝枯干的血玫瑰之后也丢了，因为它会渗水，这是我安慰不少，毕竟规矩的背后也隐藏不完美。如果再遇到她，我会记得告诉她这件快乐的小事，但，这可能是一甲子以后了。

茶杯之一。陶制，褐黄色的。

杯盖连摔两次，没破。

这叫伤而不碎，

值得学习。

中国瓷

他依然蓄着小巧的八字胡，犹如九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他通常是最后一个进教室坐在最后一个位子，他的背包横挂在胸前连坐在椅子上也不取下，里头通常是一些笔记本、几支笔，还有未编完的《大马同学在台通讯录》，以及尚未啃毕的黑麦面包球。他颀长的身材俨然像个可以托付重任的人，但那很明显的外八字步法又令人发噱。他迅速地成为大家共同认识的朋友，以他略带广东腔的华语，带福州腔的广东话，带英文腔的闽南话，带中国腔的马来话，带马来腔的英语，以及放风筝一般的日语。他曾在醉月湖畔以略带酒意的口吻对我们这批几百年前移居岛屿的闽南人宣布：“我身上流的中原血液比你们浓！”接着躺卧在青草上，仰望天空的繁星，做着年少生命里戏谑的选择题：“如果中国大陆跟美国打篮球，你替谁加油？”

“废话，当然是中国大陆！”

“如果中国大陆跟台湾呢？”

“废话，当然是台湾！”

“如果台湾跟马来西亚？”

“当然是……马来西亚！”

“如果马来人跟马籍华人打呢？”

“当然是马籍华人嘛！”

我们以为任何繁复的问题都可以像用铅笔在菜单上打勾一样地解决。然而，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他，脸上留着昨夜以大马商人身份与台湾商人进行激烈谈判后的倦容，替自己斟满一杯冻顶乌龙后说：“我已经很久不曾使用华语说出自己的寂寞了！”

他以日渐明显的英文腔调华语，娓娓诉说有一天深夜，独自驾车深入马来西亚荒凉的山路，在瀑布旁掬水洗脸，因过于冰凉而想起在闽南农家水井边一道冷冽的水。

“在上飞机之前我要见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身上流的中原血液不比你浓了！”

我的第一个专用茶杯，又厚又重。

12年前，一个叫阿但的女人送的，深褐色手拉胚，很大，两只手才捧得住，跟着我喝了12年的茶，杯内茶渍宛如泼墨。

如今，阿但捧着两个孩子当起母亲，我捧着缘字，案头之前，喝茶。

茶则

他立在窗口有一会儿了，冬天的阳光进来小坐，风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风。窗台上挂着的螃蟹兰伸出长爪开着一朵红蟹夹，不剪风的长袖，也不剪阳光的游丝，这样平和的午后不该存有敌意的。风偶尔翻身，半片阳光照在茶几上，电壶一阴一阳，水声喧哗，炉座上的一点红灯便有了热闹的感觉。但壶嘴浮升着烟，经阳光一照，倒像人世的聒絮，看久了，又觉得是即将被遗忘的一切记忆。

他想喝茶。午眠醒来，对妻子说。“忌茶的，医生吩咐了……”妻反对。他拂了手，难得有个小兴致，在冬天的午后。妻子听明白，找出早已尘封的茶具，“盖杯还是泡壶呢？”当然按照老规矩，就用那把养得釉亮的小壶，“你也喝。”盖杯是清冷了些。以前独自在书房夜读，偏爱盖杯。一个人拥有静默的时刻。案头积卷都是冷的，杯腹的热倒给他不少安慰，像另一个自己。但是，盖杯太冷清了，他想。

“在房里喝吗？”妻问。不，在客厅吧！今天出点太阳，在客厅暖和些，房里的药味太浓了，喝不出茶香。

就在刚才，妻子扶着他慢慢踱到客厅坐下，茶具都洗了，犹带着水珠，妻子张罗煮水，他独自用干布拭亮那把小壶。凑着稀薄的阳光觑，小壶仿佛醒了，将多年来吮吸的茶油润出，他的脸上浮着安详的微笑，好像茶香刚扑上久经尘封的面目。系着红丝结的那把茶则，经他的手泽抚摸，沁着微汗，古朴的竹身又有抽芽的模样，则面刀雕的几个字：“茶，则也”，那字也活了，对他诉说喝茶的一生，其实是在浓淡冷暖中喝自己的规矩而已。他朝则腹吹口气，将浮尘吹还空中。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冷暖浓淡是自知的，临老了，还求什么呢？只想与共尝汤药的老妻喝一会儿茶，静默地在冬天的阳光里想一两件喝茶的往事，或是什么往事也想不起了，那就喝眼前的茶，一样用无所怨悔的泡法。

妻子说，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没添过茶叶了，她打开茶罐，倒出茶屑。随即出门，巷口附近有家茶店，兴许还在，也许迁移了，去瞧瞧。

他倚在窗口目送妻子的背影一直到转弯。她会再回来的，不管有没有茶。电壶的红灯灭了，水已沸腾，阳光悄悄地往下移，那壶现在是全阴了。螃蟹兰的红剪在空中挥动，他手中犹握着那只茶则，像莫名的神也正握着他枯老的瘦体，彼此安详地等待。如果买不到茶，这套茶具还是收起来吧！收的时候也许就想起一两件喝茶的往事了。

如果连往事也记不起了，就叫妻子帮他剪那头荒乱的枯发吧！如果妻子回来的话。

竹子茶则。

茶，即则也。

茶头与杯头

一杯茶是由茶水与茶杯组成的，这道理三岁小孩也懂。但三岁小孩不懂的是，茶水与茶杯背后的故事。

话说盘古只管开天，不管天下事。几千几万年后，山坳底下住了两户人家。两户一般穷，可也穷得硬硬朗朗地。一户专往深山里钻，掘根采草，石庭上曝得滋滋作响：这户主人成天霸在灶炉前，熬汁调汤的，把一锅白水调理得琥珀般透亮，入了口，莫不甘润怡人。那年头不时兴分什么纯茶、药草茶的，反正喝了长精神就是了，人家给他起了个别号，叫“茶头”。自然是另一户取的，山坳下就这么两户门对门嘛。

另一户也怪，就爱捏土，成天打钉似的坐在屋里玩泥巴，也不管阴晴圆缺，专捏些食器，盘子、碟子、锅勺碗瓢，成天守着窑门烧瓶瓶罐罐，别看他大男人，一双手精巧得唬人。他拿茶头当自家兄弟，每捏得好玩意儿，必烧两副。平日，两户没什么大来往，只有太阳底下，一个晒草，一个晒土坯，隔篱说些阴晴圆缺的话，要不就路头相逢，一个捧茶，一个捧杯，各自相送又各自回家。茶头喊他“杯头”，也是自家兄弟口气。

有回，茶头在山里遇到外地人，喝了他茶，又把玩杯头捏给他的壶，赞赏不已，可惜他怀了绝活窝在穷山。那人指使他上镇做营生。茶头听明白了，第二天担了一篓杯、一桶茶，去市集摆摊。果然稀奇，抢购一空；茶头乐得双脚打摆，归途中拿定主意，卖茶兼卖杯子、茶壶，他琢磨着该怎么跟杯头核计核计。

他说：“杯头，我城里有几房远亲，年节快了，想送几样牢靠的东西……”杯头二话不岔，收拾一袋精巧的杯壶给了，茶头问个价，杯头说：“甭算啦，泥泥巴巴地，白喝你这些年茶水呢！”茶头果然又捞一笔。

经年累月，远亲的邻居，邻居的远房近亲，茶头揩了不少货色，早在城里造屋置产，一家子稳当地住进去，那块招牌也亮堂堂地：“茶壶头”，茶水不卖了，没那功夫熬嘛。

杯头守着山坳，挺寂寞的，真想念茶头，趁着雨多不晒坯，取了自个儿最爱的茶壶打算送茶头一并话个暖。去了城里，往客栈一坐，才发现满座支使的茶杯、茶壶像他出手的，杯头不敢相信，取出自个儿的茶壶仔细核对，还在狐疑，忽然有人大喊：“抓贼！那茶壶是我丢了的！”众人蜂拥而上，揍得杯头死去活来，那壶在拳脚之中碎了一地，割得杯头满脸带血，众人拖将出去，杯头朝那喊话的人叫了一声：“茶头！”竟是自家兄弟口气。

有将近10把茶壶，从台北的茶店、单帮客、或大陆旅行时恣意购得。陆续转赠、被熟人“借”走，剩下10把左右。

壶者，胡也。爱怎么来就怎么来；该怎么去就怎么去。

小茶壶嘴儿

第一声鸡啼在竹叶间绕了半匝，终于跌破在窗台上，他爷习惯用老掌拍他的肩胛，痰腻腻地说：“天光啰！”

他半睁着眼屎巴拉的眼，觉得他爷真像硬纸板剪出来的人，趁着灰蒙蒙的天光，这儿蹬蹬那儿蹬蹬。天哪儿亮？还蒙着哩！他蜷个腿又没动静，他爷换只老掌摇他：“天光啰！”

他爷说的，小孩儿蹦蹬下床，天就光了。

厨前漱洗，大鼎内狺狺吠着的青草茶有一股甘味。爷俩喝粥，他爷爱喝白粥，撒一撮盐，他也爱喝白粥，撒一撮糖，爷俩狺狺吠着。

他爷齐了锄头，担了箩筐；他只管在脖子搭条毛巾，伺候那只沉甸甸的茶壶。壶嘴儿呼着烟，他爷回头说：“别挨肉，烫！”山路崎岖，壶嘴儿老吐水，他采几片桑叶，卷了卷，塞住壶嘴儿。早鸟啁啾，他搓个土团丢树，往上飞的是鸟，往下坠的是露珠子。他爷喊他：“尽野！”他用细胳膊往提梁一穿，蹦蹦跳跳赶上他爷。他说：“爷，喝茶！”他爷瞧他透透地：“喝茶？手酸了？哼！想做大事，慢脚细胳膊的！”

他爷卸了担，大拇指扣着壶提根，四指把着壶身，朝天一仰，壶嘴儿对着嘴，咕噜咕噜咽三口，喉结也转三下，俐落极了。他想学他爷仰茶，却泼了一身，他爷喝斥他：“还早咧！够你琢磨！”

他爷叹了气，支使别的话儿；他闷闷地跟着爷往山里走，心里却想着壶嘴儿。他爷住进土馒头后，他齐了锄头、担了箩筐往山里走，他会熬青草茶了，灌满小茶壶，就挂在扁担头。壶嘴儿老泼水，他修了个木塞子叫它闭嘴。早鸟啁啾，他没惹谁，可是鸟儿往上飞，露珠子往下坠。

塞小茶壶嘴儿的木塞子。

有时候，懂得闭嘴比懂得开口更可贵。

茗之卷

覆盆子

“你是我所见过最聪慧的女人。”A这么说。赞美的话像画框，她发觉自己变成一个小a，乖乖地被框在小茶店的椅子上。

“两位喝点什么？”侍者问。小a点了小蓝莓，大A跟上。蓝色的果子像蓝眼珠，如果一口气喝掉所有的蓝莓，白种人全瞎了吧！慢着，告示牌上夸张地介绍最新的“覆盆子”茶，a换了，A迟疑着，终于不换，A很有主见的。

“什么茶？怪名字？”A问。

“不知道。喝它的名字。”a忽然觉得真相与名相的关系过于暧昧，以至于茶端上了，还在嘀咕高贵的符号A与呆头呆脑的a有啥不同？

原来也是小蓝莓！“什么味道？”A好奇。

“非常特殊，这是我所喝过最好喝的茶，就像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男人！”

a终于把A也变成a。

鸳鸯茶

他总在早餐咖啡之后，穿上洁白硬挺的衬衫，仔细梳理他的短发，确信不会再有一丝头发在他出门之后掉落肩头为止，他厌恶任何不能控制的意外事件，包括头皮屑。

他战战兢兢地守卫他的办公室，直到确定再也没有人能从他的手掌中夺走那张高背真皮办公椅，他才适度地从签署卷宗中抬头瞟着他的妙龄秘书说：“嗯，白色衣服适合你的肤色！”并且在对方还来不及脸庞发烧之前淡淡地提问：“今天下午跟谁喝茶？”

他习惯在下午接见客户，这时，他会坐在沙发上，十指轻轻地交触，观看对方手忙脚乱地陈述商业意见一面撕开糖包与奶精，搅动那一杯完全暴露缺点的咖啡；而他面前总是一杯琥珀色的红茶，在水晶杯皿中缓缓地旋散干净的烟。他习惯在烟丝散尽之时做出有力的结论，结束一场温和的人性谈判。

没有人知道早晨咖啡与午间红茶之后，他以何种液体止住夜间的干渴？但是有一天，当他情不自禁地亲吻镜中那个洁净的自己时，他终于明白，坊间贩卖的那种调合咖啡与红茶的“鸳鸯茶”其实是茶品当中的意外事件。

浮柚

他在午后的市街上穿梭，不时提防夹在腋下的产品说明书掉落，那一箱新型净水器样品像一头牛被他牵着，日复日在渴水的都市寻觅水龙头。突然眼前一片灰暗，天空的乌云已挂在楼尖，在他还来不及寻觅避雨小店时，闪电伸出森冷之爪抓破云魂，所有的雨都打在一名推销净水器的销售员身上。

隔着咖啡店的落地玻璃，外头的世界已被雷雨抹糊，他反而有一丝安慰，那些拒绝过他的人此刻也无法拒绝雷雨吧！他湿透的衣服在冷气的吹袭之中缓缓冒出夹着汗味的浮尘，“会感冒哦，细只猴，去换衫！”他的阿嬷在呵斥他淋雨之后总会摸出那颗捆着红绳的柚茶。他远远地也听到砧板上的刀声，“哪！免吹，烧烧的灌落去好！”他果真喝出泪水，她又疼：“小孩子舌嫩，吹吹再喝！”他不记得柚茶的味道了，只记得有一年大水进屋，他在漂浮的什器上看到一条红棉绳，轻轻地勒着他年幼的心肉。

雨停之后，他仍然牵着那箱净水器，夹紧一册说明书，沿着街道上黄浊的积水前进，好像那一湾水渠刚溶过一颗柚茶，他若走到尽头，应该可以看见一条红棉绳，以及他的阿嬷。

茉莉花茶

茉莉过十八岁那天清早，回身掩了门，抄起檐下的竹畚箕，踅至路头，路边一排朱槿热热闹闹地霸着，艳红的花朵朝她吐舌头，露珠弹在茉莉的发辨上。茉莉早就觉得朱槿篱该修啦，这早起了兴致，折几枝撒野的，丢在丛底，惊走几只小鸡。邻庄的大伯踩车来，茉莉让个路：“大伯，吃饱了？”大伯没空说话，大伯在呼烟。

菜圃里起了绿波浪，葱绿的，白菜绿的。茉莉的嫂嫂吩咐了，今早要卖地瓜菜、空心菜。茉莉用镰刀割空心菜，叶片上一只绿毛毛虫在睡觉，茉莉对自个儿说：“吃虫会唱歌哩！”谨慎地摘下那片叶，踩着端庄的步子，丢在水沟里。“吃虫会唱歌？哼！”菜叶荡了荡，那绿虫不知死活，打着绿呼噜。

河岸边，女人们洗衣，浪浪地窃语。茉莉歪着一畚箕的新鲜菜，老远就招呼：“吃饱了？”蹲着，卷高两袖，露出白嫩嫩的手臂：“有一条菜虫，嗬，这么长这么肥！”女人们交换邪邪的眉毛，一阵浪浪。茉莉专神地洗菜、用稻草梗扎菜。

“喂！你大伯去家里说什么知不知道？”

“说什么？”

“说菜虫啊！”

“说菜虫做什么？”

“吃你啊！”

茉莉不知道女人们笑什么？

“憨茉莉哦，日子歹过啰！”

茉莉烫了个卷发，背巾里小娃儿沿路哭闹，茉莉一手拎畚箕，一手拍着小娃儿屁股：“莫哭啦！去捉虫！”茉莉自个儿也哭，淌了几滴鼻水。婆家的菜圃不种空心菜，但汤匙菜上也有虫，茉莉拈起小虫给小娃儿：“你看，菜虫，吃虫会唱歌哩！”茉莉一使劲，把虫丢给灰蒙蒙的天空，那虫翻几翻，落回十八岁那天清晨的朱槿丛底，被小鸡啄了。茉莉这么想，茉莉偷偷地笑了。

最喜爱这只碗，靛蓝的身子，装花莲海滨捡来的小白石。

被我踢破了，爱的东西不要放得太近。

面茶

她留给我非常温馨的记忆，像孩童躲入母亲柔嫩的臂弯里午眠，嗅着母亲身上的气息，这气息成为他记忆里最安全与温暖的片刻。每当我发觉自己又暴露尖锐的脾气时，我便想起她，但愿自己能像她那样和煦，安安份份地通过命运里的激流。

我喊她大姑，却弄不清楚她与我家是什么亲戚关系？村子里的人都习惯兄弟姊妹相称，也许，只是一般的敬称吧！

她的夫家住得远，部分田地在我家附近。每天早上，天才刚亮，她骑着脚踏车，后头随着一条狗，来巡田水。我在屋里听到狗吠，也听到她喝斥狗儿不要吵闹，那温柔的女声。

她的温婉有时显得极度害羞，不像年轻些的姑嫂妗婶，敢大剌剌地河边说笑。村里偶有婚庆之事，她总是默默地躲在厨房、后院帮忙，主厨的师傅莫不称赞她的手艺，然而当大家吆喝上桌喝酒，她早已骑车，带着那条狗回家了。有一回，大人派我去接她回来吃酒席，待我骑车到她家，她正在厨房张罗晚饭，我说：“免煮了啦，一家统统带去，还免洗碗咧！”她似乎非常感动，好像从没有人这么体贴她一样，她问我吃过没？我老实地说：“没有。”硬是留我晚饭，不断夹菜，不断称赞我是何等乖巧、懂事，双唇凝成一枚静静的微笑。她的丈夫、儿女在镇外工作，她也习惯用这样的微笑，等待他们归来晚餐吧！

不曾听说关于她的流言，那些好传家务的人提起她，也显得无话可说。她一直独来独往，也许，她的心事都向秧苗说了吧！

春耕的某个下午，她提了一袋面粉到家里来，脚上仍沾着田泥，那条狗的尾巴也被软泥浸硬了。她要借灶，替工人做点心。家里只有我在，帮她剥蒜头、生火，她的手脚伶俐，刷锅、下油，又汲了一桶水，倒在第二口锅里准备烧开。我站在灶头，看她把雪白的面粉慢慢炒成金黄，蒜香四溢，闻得人饿。“做面茶啊？”她仍然那样安静地微笑，那双安抚秧苗的手也善于抚慰周遭的人们。她把熟面粉装入锅里，又灌一壶开水，几副碗筷，我与她一起走过田埂，那条狗早已跑到前头，对耕种的人吠叫了。日后，读到诗经七月“同我妇子，馌彼南亩”便想起这一幕，她为我调的那碗面茶，甜甜地浸入童年的记忆里。

日后，知道更多关于她的往事，原来是我们家流落在外的骨肉，那是上一代不忍再提的隐痛。难得的是，她像弃婴一样辗转成为几家的童养媳，却仍然静静地微笑对待周围的人，不曾有一丝愠色。我忽然了解为何她对我特别关爱，如果命运不来捉弄，站在家里的灶前观看炒面茶的人，应该是她吧！

也许，她也把心事说给狗儿听了。天才刚亮，就听到她喝斥狗儿不要吠，那温柔的女声。

冬瓜茶

夏天午后，懒懒的热风漫游于平原。碎石路上，行人拖着戴笠的影子走着，像拖一条黑死狗。这热浪偶尔良心发现，也会凉些，在树荫底下。

树荫挨着小庙，再过去是一家小杂货铺，不远是小学。小村里数十户人家，彼此熟得连谁家的猪一胎生几只都知道。但男人女人各有常去的歇脚处，譬如女人家爱上小杂货铺买酱油换盐巴；上了年纪的男人，庙口哈烟扇斗笠，走棋比收成；小孩眷恋学校里的秋千，杂货铺里的甘蔗、糖果，所以窝在庙口的老人家身上都揣几个铜板，以防他的孙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央求铜板，岔了他的话头。

得了铜板舀冰镇的冬瓜茶，小杯三毛、大杯五毛；同样一个玻璃杯，上头两排字，大字是“冬山乡农会敬赠”，小字居下：“某年某月乡长某某某”，反正三毛钱的与小字齐，五毛的与大字平高。如果够幸运，阿公给五毛、阿母找零两毛，路上又捡得一毛，便以皇帝似的口吻：“我要八毛的！”满满一杯甜琥珀，小心翼翼端到庙阶上坐，慢慢地吮、舐、啜，冰到心肝里，极尽缠绵悱恻。

卖茶的老公公抽烟，纠着一脸皱纹，那乱纹是熨斗烫不平的，缠绵悱恻抽他的烟，他戴着炸花的斗笠，寻常布衣裤，丑丑地，可是隔着玻璃缸看，还挺顺眼的。小推车上一桶玻璃缸，注冬瓜茶，塑胶舀杯浮在上头要死不活；另一桶铝的，藏一支支的红豆、花生、凤梨冰棒，冰棒太贵气了，小孩贪不着，再说小舌头没舔几下，早被日头那狼舌给化了。

他是外村来的吧！小孩们没那个心问这些，反正他天天霸在庙口就是一尊神了！冬瓜茶大概是他自个儿煮的，甜淡抓不准；冰棒应该是批来的，做他的孙子真好命，卖不完的冰棒大约都是那浑球独享的！小孩对他又爱又恨，爱不用说了：恨呢，不是恨他，恨他孙子嘛，想他霸着冰桶随便啃那模样，多讨人厌哪！

小孩馋狠了，一串毛头兄弟姊妹齐了心，趁家中无人，煮冬瓜茶。烧灶煮水，不难；墙角躺着一条大冬瓜，菜刀一切，去皮挖籽，剁得稀烂拨下水。木柴、草垛、粗糠塞得灶口欲呕，终于锅盖狂吠了，掀盖，怎么是这样子？不管了，下糖、再下糖，干脆倒糖！成了黑乎乎的冬瓜糊！个个灰头土脸捧碗吃不下，这回再齐一次心，来个销声匿迹，洗碗刷鼎的、喂猪的，把厝内长短棍子藏妥，最好有把大斧砍了前后竹丛，免得大人随手一折，细竹枝鞭肉实在有点辣！偏偏刚学会说话的小毛头守不住嘴巴：“今天，猪有吃冬瓜！”

后来才知道冬瓜茶是用冬瓜块熬的，说来好笑，小孩的梦想得等到一定岁数才能圆，可是这梦一旦成了，也不稀奇。尤其当初引发梦想的人物都一个个消失，庙口树下的阿公们一个个躺进棺材，卖冬瓜茶的早就不见了，家家买了冰箱，谁还稀罕那些五毛，三毛？

梦虽然醒了，梦境里的蛛丝马迹偶尔会浮现，譬如夏天里熬了一壶冬瓜茶，有人问我要喝多少？随口这么说：“五毛钱高！”

姜母茶

有些滋味，哪怕小到风怎样爬梳发丝，雨怎样沁润龟裂的嘴唇，都必须等到相当的年岁之后，才能玩味其中的深奥。如此说来，当时的经验相对于往后的记忆，就显得粗糙了；当刻信以为真的悲欢与哀乐，经过沉潜之后再回想，恐怕会变得恍惚。犹如一只蝶穿壁飞过，也许留下美丽的图像，也许遗下一股淡香——那是振翅之时无意间漏出的花粉。也许什么也没有，因为忘记曾经有一只蝶飞过眼前。

很多年后，她忽然想起那一碗姜母茶。当记忆开始搜索，浮现那碗热茶时，她连自己都惊愕了，并不确定姜茶是什么味道，因为她也怀疑到底喝了没有？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凡的冬日，她的孩子受了点风寒，做母亲的她，刻意买回来几只老姜。她并不确定一只姜能否发挥神奇的效力，但因为做了母亲，即意谓着生活中流传的小偏方也会成为信仰的一部分。她想煮姜汤，热热地让孩子喝下，也许就好了吧。她陷于自己编织出来的神奇想像之中，用令人信赖的口吻向孩子灌输姜母的奇妙。

“你喝过吗？它真的这样吗？”孩子问。

她遂迟疑起来，在温暖的小厨房里刷洗那只带泥老姜，迟疑地问自己：应该去皮吗？应该切丝还是拍扁就好？要不要放糖？如果要，应该放冰糖还是砂糖？煮成一碗还是两碗？

她怎么也想不起那碗姜茶的味道，如果她真的喝过她的母亲为她煮的那碗茶，今天，她应该会记得姜的切法、汤的热度，以及是不是带着甜味？那么，她一定没喝那碗茶了。但为什么又留着那碗茶的印象？而且，记得是她的母亲为她煮的。她不免有些沮丧，仿佛遗失了美好的一页，如今不晓得如何编理缺页的记忆。她只记得事件在一场争执中进行，她对她的母亲起了强烈敌意，像所有年轻的女孩儿一样，不惜故意糟蹋自己为了让母亲更加刺痛、更加束手无措，她知道这样做最能伤害亲近的人。她的确这么做了，故意的（她想起当时那种故意作对的心理，此时不免喟叹）。在持续的冷战之后，忽然有一个声音从房门外飘进来：“……热的姜母茶……”她甚至忘记这声音是委曲求全的母亲，还是在母亲的指使下，负责传话的其他人？

病是怎么好的？想必跟那碗姜母茶无关，想必，那碗茶她也没喝。神奇的是，传说专治风寒的姜母，居然成为她信仰的一部分，在不曾验证之下，如今，换她刷洗老姜，想治她的孩子那点小小的风寒。

她想，就按着一个母亲的想像去煮吧！加点冰糖好了，虽然不确定姜母的神奇，但至少，她可以这么对她的孩子哄：“热热地喝，很好喝，甜的呢！”

在外婆家竹丛底下发现的大碗公。共三个，一个被喜爱旧碗的朋友以幽怨的眼神夺走。一个破掉，只剩这个裂嘴而笑的。

小孩问：为什么缺一个洞？

我说：因为它刚拔掉一颗牙。

小孩相信。

陈年普洱

虽然移居异国，不一定就叫流浪，但纤细如她，眉睫之间似乎也沾了草屑芒花。

三年不见，她胖些，倒是做了媳妇尚未揉成妈妈的胖法。我还是瘦，在昂贵的单身生活里努力想长出昂贵的肉，但似乎抵不过风干日晒的那种瘦法。

约在朋友的婚宴上见面，衣衫光鲜的人群窜动，眼前晃着过多的珠宝，像沸水上浮着粉圆，尤其在连射纸炮声中。我来迟了，一向来迟，看不到熟悉的脸，觉得一切欢乐与我无关，正打算逃到另一个热闹的街头找一家冷清的咖啡店与自己交谈。忽然看见她，以同样迷惘的神色正在人群之中搜索。于是，像大学时候一样，两个来迟的学生躲在走廊边拿不定主意，进去乖乖上课呢？还是溜到福利社买个茶叶蛋躺在草坪上晒冬天的太阳？通常她会基于一种责任感选择前者，而我，依照惯例不愿辜负自己的浪漫，并且发作似地以抒情的天赋鼓动她叛变，成功的例子很少。她是跟着功课表，能正确找到上课地点的学生，我是只认教授的脸，挨家挨户找教室的学生。虽然结论差不多，不知道黑板上为什么不写一个字或者写了那么多字干什么？

所以，坐入喜宴，好像只是到了晚餐时间应该吃饭，我仍然在拒绝这场婚宴；而她，快速地扮演参加喜宴者应有的言谈及礼仪，我知道她并不真的喜欢，基于一种责任感，她会努力做好。结论还不是一样，在热络的股市讨论与育婴心得之中，我们同样不懂这块黑板上的学问。当我忍不住以嘲讽的口吻问：“你打算将来给宝宝喝什么牌子的奶粉？”她终于露出微皱的眉头，轻轻地叹口气。“我最喜欢看不听我建议的人后悔的表情！”我说。

捱到席散，躲入另一个茶烟氤氲的小室里，彼此的真面目才流散出来。草坪上的冬天阳光，她都愿意牺牲，为了一种我认为非常迂腐的责任感。如今，异国的阳光非常充足，而她再也不会有曝日的浪漫，在急于适应与渴望被接纳的课程里，变成一个从不跷课的学生，这大概是虚胖的原因吧！家乡里坚持浪漫的朋友愈来愈少了，除了我，仍旧横冲直撞地到无人的滩头找自己的影子打架，这是干瘦的原因吧！

在浪漫与责任的抉择里，就像清茶与普洱的争辩一样；选择清香与喉韵，势必要拒绝发酵的过程，独自担负伤胃的后果；仔细酝酿的陈年普洱，据说十分润胃，但也必须忍受那不知是香醇还是发霉的茶味。

茶罐。不管装什么茶，都叫武夷。

盖子很紧，像择善固执的人，必须用力扯、拉、拖、拔、转，它大叫一声“碰！”打翻茶叶了。

现在装空气，它也叫武夷。

我佩服它。

桂花蒸在龙井上

通过时间之流漂洗而留下的人事，常染着一股素馨，像桂花。

少年不爱桂花，爱浓艳的红山茶。少年以幻想开拓疆域，那样理直气壮的平野，也只有山茶的红浪最能匹配。在鹰哨的指令下，千花与万花响应，列伍而成为年少梦土上的朝臣。

众卿平身吗？时间的神篡位之后，斩首前朝的将相宫娥，那被放逐于尘世的年轻国王，如果胸襟上仍有空位，别的该是花尸吧！

涉过时间的流域而能衣屐不湿的是什么呢？一段箴言吗？歃血的那只银杯吗？悬挂在壁上的版图，还是流苏帐里的枕上鸳鸯？

所以，年轻的国王老了。却喜欢在更转的茶泡间，独自嗅着陈香：“你想想，当年，我才二十出头……”

我想，都已经灰飞烟灭的功业，再用如此绚丽的辞藻，岂不中了时间之神嘲讽的诡计？他是听不到凌空中，有恶神冷笑的声音。

我多么想告诉他，如果我是你，我誓不肯再穿上针缕腐败的龙袍，情愿做蓝布衣的草民；我想提醒他，所有过往的繁华，只不过是一袭锈花的尸衣罢！

“我想，那么大的事业从我手里……”

“伯，茶淡了！”

“换，你去找找，柜子上层有罐龙井，上好的，咱们多谈谈！”

老了的国王年轻起来。茶搔子掏出壶内的旧茶，泡软了的叶像殉战的兵卒，不能遏止年老的国王下令做最后一次出征。

“真香！”

陪座的人在他眼里，大概像绽放的红茶花吧，如今又都绕膝于他的龙阶之下，梦国之上。

我不动声色离座，幻想如果我是时间之神，会以什么样的表情窥视手下败将高坐在营帐里口述当年之勇？我会冷笑他的懦弱吗？我会怜悯他那再也不能抡动权杖的筋骨？多半，我会仁慈地暗示那位离座的女子：“记得今晚你所看到的一切，如果你不愿意在年老时揽镜照出自己除了一身臃肿的肉体外，几无所剩。那么，你应该用傲骨去架构你的梦国城堡，并且用绝对的尊严去烙印砖瓦。当时间之神前来篡位，你应该亲手毁灭你的皇朝，让时间之神虽然胜利而一无所获。当你蛰居于尘世的草房里，你应能听见夜半的高空中，他无处可歇的马蹄声！”

我会在蛰居的草房里再次贪图过去的琉璃宫吗？会用什么样的辞汇描述梦国里的笙歌，当年少的造梦者举着银灯向我要求历史？

不！华丽的语言应该禁止，就连皇朝的版图也不该在记忆里重建。若我在草舍里再次恢复梦国宫城，岂不是帮助时间之神登基，中了它嘲讽生灵的诡计。

我将谢绝所有的造访，若有不死心的少年在屋前考据，让他去考据桂花吧，那是我茹素的语言。

寻找薄荷的小孩

我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至少，我确定在茫茫沧海之中，我和当初的那一群小孩，都像被撒入海中的一把粗糠，随着潮汐而漂浮。如今，我停泊在狭小的港湾，而她，是否仍在海上风暴里沉浮，抑或早被鱼群吞食？我真的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了。

她是我的启蒙师，其实只比我大一岁，留着西瓜皮头发，同样又干又瘦又小。但她对于树木花草的常识却比我丰富，在平原的农村里，第一个教我辨识海边林投果与凤梨之差别的就是她，至于防风的木麻黄与高山松针也是她告诉我的。可笑的是，我用她教我的常识在野外辨认植物的比赛得了奖状，而她却遥遥挂尾，因为许多生字不会写，在“木麻黄”那题格里，她说她只会写一个“木”字。

她与我坐在一起，小学老师为了提高学习成绩，刻意把功课好与功课差的编在一块儿。一起写字，一起打扫户外，一起种菜，一起上厕所。但她的成绩并没有进步，每天早上我盯她：“生字写了没？”她溜着大眼睛盯着百褶裙，随即又高兴地问我：“你今天便当带什么菜？”就这样养成每天早上交换看便当菜的习惯，而且非常神秘，掀一道小缝快速瞄一下，马上盖紧交回对方，这些动作都在桌底下进行，好像两个匪谍交换情报。其实都是萝卜干主题，但我因为父亲卖鱼，天天塞鱼，她家卖菜，天天塞菜。我们偷看之后，总是下一致的结论：“又是鱼！”“哼！又是菜！”她老是不能控制口腹之欲，顺道把便当吃完。我们原本说好中午吃便当时交换菜，一直没换成。

也许吃饱饭有力气了，朝会唱国歌、国旗歌，她的声音特别大，连校长都会悄悄回头瞄她一眼。她的节拍又抓不紧，前奏未完就起头：“山川壮丽，物产丰饶……”全校被搞得一起快唱，国旗才升到一半，已唱到“青天——白日——满地——红”，逼得升旗的女生拉杠杆似地拉到顶就算了。

中午吃便当，她就溜到操场荡秋千，百褶裙张得像伞，快碰到大榕树的头顶了。我坐在教室里可以看到她荡来荡去，偌大的操场就她一个人，我吃饭一向慢，别的学生开始往操场跑，她就改坐在秋千板上闲晃，一手抓着另一台秋千绳，不给别人玩，待我解决掉便当，跑去找她，荡没两下，又得进教室午睡了。

她还教我怎么逃过男生们的欺负，通常玩躲避球时，敌国的男生都十分默契，一定先打死其他人，把场子空出来，最后才全力攻击我。她虽为敌军，却很护我，大叫往左、往右、趴下，但我仍然被球砸到，衣服上一团大球印。她看我这么不成材，打定主意叫我下回跑出场外“自动求死”。有时，被欺负得心头很酸，不免吸鼻子掉眼泪，她就说：“我替你报仇！”她的报仇方式很简单，回头狠狠地瞪男生一眼。

不过，我也替她得了一面奖状，我教她这次月考交白卷，下次月考再答题，终于得了“进步奖”，赏铅笔一支。严格说，不能算我的功劳，因为交白卷那回，她的手心被打得发红。

我与她只合坐一学期，编班之后少有来往。但我永远记得，分散前有天中午，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几片茸茸的叶子，告诉我那是薄荷。那天的午睡，我完全睡不着，嘴里含的薄荷叶凉得让我拼命吞口水。现在的我对薄荷茶特别喜欢，应该是她赐给我。

“我替你报仇！”曾经有位寻找薄荷的小女孩这样对我说，也是唯一对我说这话的人。但我不知道她漂浮在哪一处海面，如果她像我当初一般哭泣，希望换我对她说：“我替你报仇！”

洛神——给在天堂的友人

那时，夏季末的晨光踮着脚尖在城市街头漫舞，我随着她的衣袂来到与你订约的小店。你打老远招手，我听到行道樟树上，千叶与千叶鼓掌。

“早哇！”我说，习惯在坐下之后，摘眼镜、褪手表，把两袖高高的卷起，像准备下田的村人，一早发现那么多装饰趣味的身外之物。

“你有好心情。”在轻微的咳嗽后，你说，才发觉你提早换了秋衫。

“好心情的时候，车水马龙不那么可厌了，今早，我用想像粉刷这个城市，沿路好比大草原，不过是啮草的牛羊罢了，人。”我说：“我们是喝早安茶的动物，不知道被谁放牧的，这是个秘密，想像不能解决的。”

当我想像与你相会在辽阔的草原时，谁在更高的峰顶想像我们的来路？并且预设了一步悲哀的棋子？如果那一步棋是无所逃避的，那么，我透过想像在草原上与你饮茶所获得的欢喜，适足以抵挡未来的悲哀了。因为，那悲哀合当只有我一人承受，你再也不能静候于人世的街头，引发我任何的想像了。

这些，我现在才懂。当时，我怎能知道以后的事呢？虽然，你在早安茶中不断地咳嗽。

“我要走了。”你说。

“那就先走吧。”我以为你还要办理什么事，随口这样说了。我打算继续小坐，写一两段文字，趁着草原还未消逝，漫舞女神的足踝铃当，叮咚！

“不，我要离开了。”

你随口说了航期，留下航空地址。故意轻描淡写地，仿佛害怕引起我的不安。

“那，就走吧！”我说。如果你只是上另一条街办点小事，我何必不安呢？你仍在我的想像范围。如果，你必须远行，三年五年十载，我何必不安呢？你仍在我的邮简飞行的范围。所以，我像一头未吃饱的牛跟一头已吃饱的羊告别：“那就走吧！咱们远远近近吃草，总会撞着的！”

你静默了，专注地看着桌上打开的糖罐、拭过嘴的餐巾，以及我摊了一桌的稿纸，纸上方亩已乱，插了横生枝苗的情节，像早秧。

你说了什么？被呼啸的车声夺去。我未再追问，开始收拾一桌的乱蹄。

你取出一袋东西：“这，给你清心降火！”

在城市喧嚣的街头，一袋洛神茶是否可以弥补想像的罅隙？清了纷扰的心，降了无名的火？

那么，你在天堂也喝洛神吗？如果，我想像的触须延伸得够远，我猜，你会自个儿种一棵洛神花，浇水，除草，像人世的花农一样；你还会静默地守候它开花，摘了晒，你还怕不能叫日头勤快些吗？你一定这么做了，所以，每当夏季，我漫步经过茶店，总会买几两洛神，当作你又送给我一阵清凉。

白毫乌龙

大稻埕上，布满圆形的竹蔑盘，倒像平底锅里正在烘焙的圆煎饼。盘内，刚采回来的茶菁正在进行日光凋萎，如果仔细看，空气中有缓缓上升的水烟，随着日头的呼吸而悠游着。蹲踞在盘边，以双手翻弄茶菁的妇人们静默无语，只听到沙沙的茶动声，及茶菁离梗之后所散发的涩香。

“憨哪！不能食！”

一妇人制止约莫三两岁的小女娃，她大概觉得翻茶是件有趣的活儿，学大人们胡乱搅动找不到兴头，抓起一把茶菁往嘴里塞，此刻正哇啦地哭起来，沾在眼角的泪珠也即刻被阳光吮吸了。

他坐在檐下的破藤椅上，兀自吸着烟，气力不如从前了，吐纳之间烟丝微弱。小女孩向他哭诉，他伸手抹去她嘴角上的茶屑，那指头黝黑多皱，指甲上是经年薰染无法洗刷的茶色，并且像所有的老茶农一样，有些颤抖。

他合该享福了，八十靠边，儿孙媳妇扛起半山坡的茶园，人生不过加加减减求一个整数，他手头得的这笔整数，倒也称得上圆满。

他放眼望去，山坡绿得出油，湿湿的那种绿法。正当采摘季节，附近农家雇来的茶娘轮班采茶，也都是静默无语。他眼力不尖了，辨不出谁是谁家的媳妇，个个包头戴斗笠，背着大茶篓，倒像一朵朵移动的春花。要是以前，他打老远就能盯住他老婆的背，她瘦，最娇弱最敏捷的那朵春花，就是她。

十来年了，她不知茶味。只清明时节，儿孙媳妇提壶茶酹她的墓草。他心里难免颠簸，这喝法不规矩，只肥了芒花杂草而已。

那时，如果他父子不霸在茶厂里忙着杀菁，没日夜跟新购的机器打转，兴许她能多活些岁数。她那会儿已病得够萎凋了，茶季一开，硬是撑下床做活：“冲点茶气，才精神呢！”随手抄起竹畚箕，不知灭在哪座茶叶堆里，待发现她摊在地上，一张黑脸苍得像白毫乌龙，剩下的活就是替她买棺烧纸钱了。

十来年，他每回下山看见茶店里细皮嫩肉的先生小姐正在买茶，老泪就收不住。大太阳底下，人家买茶，他的春花缩手缩脚入了棺，像一捻茶叶。

好歹，自己也七老八十，往后的日子可以掐指来数，见她也不远了。生时同床，死了做邻居，免得儿孙媳妇提壶茶水两头跑。他定定地看着小孙女一屁股坐在竹盘里撒茶菁，乐得像一只啁啾的小麻雀。他心里有个主意，见了她记得说给她听：“我们那个小孙女，三两岁才鼻屎大，抓茶菁吃，跟你当年刚做媳妇一样憨！记得吗？记得吗……”

小碟，点线香。

夜雨，寂静。

手边一本好书，案头一壶好茶。

铁观音

“总共十公斤，后天来拿。”

送茶的工人开车走了，她手上的碗筷不因为来客而放下，中饭时间，电视的连续剧正在开演，她一面扒饭一面提高警觉，看今天的戏文对不对昨天的尾。那工人不必招呼，熟透了是另外一回事，这小子她一向不把他装入眼眶里，抽烟吃酒嚼槟榔还好说，那副流里流气，混身上下没一块骨头是正的，一看就知道会抛弃女人的。

她女儿就是被坏胚抛弃的，落得她这个做妈的街前巷后抬不起头还算事小，丢个小油瓶给她，自个儿挣钱跑天下去了。小油瓶岂是好玩儿的？能拴在裤腰遛街吗？甭说别的，提个菜篮上菜市，还得空只手随时打弯她的老腰替这小油瓶捡奶嘴。

女儿年轻貌美，往哪块天边打天下她这个做娘的从来不知道，良心发现啦就汇个几千上万回来，她从汇款的数目猜她女儿吃饱穿好不？有一回，天地良心一张支票四万块，她这做娘的跩了，会撒娇了，叉腰歪在门边对送茶工人说：“不捡了，眼疼！”关起门来求爷爷告奶奶，千万别跳票，捱到兑现日期，银行里排队她一张脸宛如将丧考妣，确定那笔钱鸡蛋似地滚进她的户头，她差点杀鸡宰鸭上行天宫谢红脸关公！

“我丫头，孝顺！”她街头巷尾抬头挺胸像一只咯咯咯的火鸡母。

可是人说一福必有一祸，全败在这小油瓶手里，急性肠炎三更半夜抱进计程车：“你给我找最好的医院！”开车的大概心想小孩贵气甭医碎了，驶进本市最贵的诊所，专养权威大夫的那家。这还了得，五六天点滴吊了几多瓶，收到帐单她两粒眼珠掉到地上又弹回来，老本儿被挖了矿。回到家，这小没良心的扯她衣角：“婆，糖糖！”她一巴掌赏他的小屁股球，嗬！哭得中气十足算他有理。她关起门扯喉咙大啼：“跟你爷跟你爹一样儿，蚀本讨债的！呜呜……”这话不能给街坊知道，当年那死没良心的也舍了她母女。

开了门，人前说话她可溜了：“给他找最好的医院、求最好的大夫，可怜这没爹半个娘的，我这做婆的不疼他，谁疼哟！”人家怎知道她咬着舌根说的？

这条小街，没个闲人，三姑六婆小孩媳妇，家家摆个大竹盘，坐在板凳上捡茶叶梗做手工，多少攒点私房钱。她心想别的活儿不中用，捡梗倒还俐落，她一双眼睛精得出水这不骗人，可是不好意思向人开口讨差事，三天两头转到人家家里帮忙，混熟了开口容易：“我看这样好了，下回算我一份，成天被小仔仔呕得心浮气躁的，我得静静气！”做习惯了，也变成元老。

她哪里静得下来，屋子里婆孙两人，小的使小性子，大的发大脾气。别的忙不帮，这小油瓶专把茶梗屑倒回茶叶堆，她能不呕吗？老是掌他屁股也不管用，哭闹一阵又笑嘻嘻看他的电视卡通。她心里可真寒，年纪小就懂得扯奶奶的后腿，长大了，怕等不及她咽气就往坟坑扛！她一面捡一面甩眼泪鼻涕，还不如去死！死又能怎么死？舍不得他，好歹他也是一块活泼的肉，夜里搂着奶奶的脖子睡，半夜里摇醒她：“婆，嘘嘘！”

她一想到这儿，气他的泪水又变成疼他的哭法。

她把气理顺了，想起人说天无绝人之路，明天发工资，好几来千，送茶工人后天取货就来吧，她手脚俐落这不假的！女儿汇不汇款随她良心，她膀子随疲了靠个小油瓶还绰绰有余！

“仔仔乖哦，婆捡完啦炒饭给你吃哦，仔仔饿了吃糖糖哦！”

可不是，她想，就算婆孙俩喝西北风，也要喝添盐拌糖的那种。

不知春

在旷野上游走的牧人，能否听懂牛羊啮草时齿动的语意。

耕种于平原的农夫，如果偶然抬头看看云空，除了勾起一段记忆或预测明日的阴晴之外，是否看到云动日移中隐藏更深奥的启示？

纵浪于海洋的渔人，是否从暴风雨击打海面的狂爱里，尝出比肥鱼更鲜美的滋味？

她站在玻璃帷幕大楼内，透过沾染灰尘的玻璃，看脚下蚂蚁一般的车行及正在决定方向的路人。她孤独起来，手中端着新沏的茶，大量游烟包围着她的面目，在玻璃囚室里，这一道雾境更劝阻她那渴求真相的眼睛。

就在昨天，有人送她一罐茶叶，茶罐上三字笔墨叫“不知春”。她此刻回想昨日拆开华丽的包装纸后，赫然照见这三个字，几乎一见钟情了。虽然尚未沏泡，已确定这是一罐好茶。并且用想像编造一处仙境，耽溺在经营出来的虚构里，一直到今天。

今天，友人特地打电话再次推荐茶的甘醇：她不得不随着这道暗示为自己沏出不知春。但昨日欢愉的想像早已掩埋在案头积卷底下，她无疑地以履行义务的态度煮水、烫杯，把第一遍茶汤倒掉之后，注满八分，合上杯盖，完成应有的手续，又埋首在文件堆里。她忽然想，这与她依循社会规律所完成的其他手续有何差异？她睥睨自己，顿然觉得，所以尚留在舌尖的甘蜜与苦涩，其实都是一种欺蒙。上好的不知春在她喝来与粗茶无异，什么又是上好的？

真相永远不可得。可得的，仅仅只是透过华丽的语言、雾境里的眼睛与模糙毛玻璃所看到的。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真相将不唯一，冠以真字，难免过于绚烂了。

她的孤独，在于睥睨集体暗示作用而又挣不出这道铁壁，如果冲得破，她又应以什么样的词汇诠释感官所摄取到的一切？还会有悲哀与欢乐交集时的激动吗？还会孪生轻微的喜悦与莫名的忧伤吗？还会有她吗？那必定是个混沌未开、七窍未凿的境地，那是个无法以她现有的认知与语言去解答的谜。

所以，在生命渠道内存活的蝼蚁或人，无非是一只只的困兽，集体摩擦生热，灌注在符号与表相里，不断传染忧伤或者欢喜，并且在人生过程里相互背书。

不知春的味道就当做是个谜吧！如果友人再次相询，就用当下的舌尖滋味回答她。

某年春天，旅行日本，于箕面公园附近之陶烧小店，画碟。语言不通，毛笔大小皆严重分叉。想了想，画竹正好。

大红袍

“红红的太阳下山哪，咿哑嘿。”阿福拎着小包袱在走路，竖起一根手指抠鼻孔，他娘这样吩咐他：“阿福，你走路得看路，别踢石头，啊！”阿福说：“知道了！娘。”

阿福现在正在唱歌：“哑嘿！小小羊儿回家啦，咿哑嘿！哑嘿！”阿福不喜欢上他爹那儿，他爹凶凶地，他爹的老婆也凶凶地，他爹讲话好像用胳肢窝讲的：“阿福，习字先从欧阳询，爹忙，你得上进！”阿福只看到他爹的胳肢窝，缎褂子上有一圈酱油渍。

阿福不喜欢上他家，他爹算盘珠子拨得叽哩轧拉，他老婆嗑瓜子很脆，他爹拨死一个人，他老婆也咬死一个人。阿福得习字，手心不能流汗，背得打直，手要悬腕，阿福很小心才不会流鼻涕，阿福写的“大”字一直颤抖，画格宣纸像他家的床闹地震咧，阿福不敢多写。他娘说：“阿福，鸡汤得趁热喝，你专神走路，送你爹那儿！”阿福很喜欢唱歌：“小小羊儿跟着妈，有红有白也有花。”写完了，他爹大剌剌地喝鸡汤，清鸡肋骨上的鸡肉，他爹挪给他老婆，他老婆挑着眉毛摇摇头：“人家伺候你的！”他爹一并嚼碎鸡骨头，吮了吮髓，骨渣吐在碗内。阿福收收碗，学他娘用花巾绑成小包袱，圈在手上。阿福向他们一鞠躬，他爹掏出一袋钱，塞在包袱里，他爹说：“别弄丢了，好好走路，啊！”阿福说：“知道了，爹。”

阿福正在走路，但觉得自己够大了不应该再抠鼻孔：“你们可曾吃饱啊？天色已暗哪，星星也亮哪，小小羊儿跟着妈——”阿福想给他娘买点好吃食，譬如山楂片啦、桂花糕啦，阿福想陪他娘喝个茶。“不用怕，你不要怕，我把灯火点着啦。”阿福排好果果，花巾铺在地上，阿福磕一个头，坐在旁边。有一只麻雀想啄果果，阿福捡土团丢它：“打死你这个畜牲！”阿福捂着嘴巴，在娘面前不可以说脏话，阿福低头自言自语：“我都知道的，娘。”阿福开始唱歌：“不要怕，你不要怕，我把灯火点着啦，哑嘿。哑嘿——”

在法国尼斯一条小巷，购得铜雕小花盒。

在新加坡首次大啖榴莲一个半，欲仙欲死之余，携三粒榴莲籽回国，以志不忘。置于盒内，两相无事。

某日，一莽撞友人误为蜜枣，咬之，天下大乱。

韵之卷

晚茶

我仍记得自己沿着那条长堤穿过晚春时节的莽莽岸草，河滩上工人正在收拾器械，有人吟唱山地歌谣。我忽然觉得堤岸太长，不知道能否在星夜之前抵达你所居住的巷口？暮色又深了些，一阵细碎的声音从草丛溢出，那是紫菀铃，那是我，我把黄昏也带来了。

“喝茶去吧！”

山林依然苍翠，只是黄昏的流光暗了它，看来像一张泛着黄斑的旧照，我们像照片上被蚀灭了身影的两个人，如今又要走回照片。山径狭窄，倦鸟扑翅的声音分外清晰，这声音在记忆底层沉埋许久，当时，我们也曾在啼鸟声中以山翠为凭藉，留下年轻的影像吧！如今，不复拥有年轻的心情，我们总是把旺盛的青春留给别人，以至于相逢之时一切都已太晚。

一切都已太晚，山腰上的小茶馆关门了，附近的山民相互招呼着，各自回到茶园中的宅舍。我们只能坐在路旁的石阶，遥望对面山峦中的一间农舍，在太平盛世里点起他们的晚灯。我们的灯在天空，星夜已经来了。

“不甘心哪！”你这么说。我反而觉得悬石已落，不要再想翻案文章。我们既然无力改变生命的渠道，又何必惆怅春水滔滔东流。

“当做我欠你一杯茶吧！”这样下山的路才会平安些。我想，今年的秋天或明年的春天，山里茶园仍有采茶的人吧，但我不忍心告诉你，我们的杯里永远只有一淌白水。

唇印

一枚红唇印在白色的碗沿，好像大雪过后，挣出一只残蝶。唇印上仍留着模糊的唇纹，蝶衣的针线是不是也这般匆促？

她抽出一张面纸，将自己的红印抹净，那只饮空了的白碗，这时是雪停后的山坳，静静地耸立在她与他之间。

约莫三、四岁时吧，她的父亲总在晚上抱着她出门散步，隔几条巷子而已，那名女人亲昵地迎着他们。她总在客厅里吃糖，玩洋娃娃，还有小熊，洋娃娃吃糖、小熊也吃糖，小熊口渴，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看见一枚猩红唇印。

现在，那只饮空了的白碗，像高山上冰封的湖泊，她不停地擦拭着，他错愕地注视她，她低头，说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字：　　“脏。”

隔夜

临近半夜，忽然雨就来了。雨打在尚未合上的铅字书页上。

她伏在桌上，打了盹，雨珠敲打玻璃窗，喊醒了她，顺道也敲破她那模糊的梦境。时间一向像飘忽的女鬼，含了怨的，她不能确定适才的梦境会洗刷什么样的冤屈，如果不醒来的话。那么，雨的法锤敲醒她，又暗示现世里还沉埋什么样的冤屈呢？在这样深的夜里。

时间像个女鬼！她从书上忽然读到这句话，像在春花烂漫的小径上看到一方墓碑，她不禁抚触自己的颊，原来也老了。

等待令人老吗？还是曾经过于绚烂的年华在抵挡不住一些风霜雨露之后，所有的华采都灭了，她仍旧回到年华之前那一个素朴的女身，只是回不去当初了无鸿爪的雪地。譬如水吧，无论何等惊涛怒浪的行旅，水还是水，但源起时的清澈，在阳光之下泛出温暖的白烟，如今染了尘意，且冷得毫无血色了。

这就是老的理由吧！

她捻熄大灯，只留一盏茕茕的案灯，书页湿得不严重，但卷了点毛脚，多可惜！她想，这一页写得顶精彩的，她批过的红线仍然依偎在铅字旁边，“时间像个女鬼”，其中的一句这么写着，她的红线也就牵到此，像赠给那名女鬼一条御寒的红丝巾。展开的书不就是一方镌字的碑啊！碑石再过去一点，就是桌灯投射的光影了，她想，这是月光吗？特地照在她的墓域对她说：过去的穿花小径是我的眉批呢！那时的你多么年轻，不厌烦地走来走去，像一排铅字，现在，我终于要告诉你铅字的意义了。

至于那场半夜雨，洼在她的杯里，意把新沏的茶囚成隔夜了。

茶枕

一座杯盘狼藉。客人走后，厅内悬垂的大灯散发幽浮的光芒，在深夜里，仿佛鬼火蝇集，噏噏地舔食残果冷羹，以腥臭的长舌。她打了个哈欠，擒着抹布扫残，像赶鬼的人。

仍听到主卧室里抽水马桶的声音，夹杂一阵怪怪的浪笑。主人们都是夜猫——主人及他的新欢。

这是她的第一份差事，职业介绍所的人特别恭喜她，这家主人生活富裕，常有牌局可吃红；大宴在外小酌在家，烟酒菜茶，出手阔绰，个把月下来，小费不输本薪。她心里疑惑，这等美事还轮得到她？职业介绍所的人说，这家两口子都是夜猫，上了岁数的欧巴桑熬不来。

她一面清洗杯盘，一面揣测：照乡下人的说法，这对男女大概是饿鬼投胎的，昼伏夜出。来的客人没一个品貌端正，好似青面獠牙。她不知道这些人干什么活？以数十年早睡早起的农家时刻表来看，她想像不出哪一行光靠白天睡觉夜间取乐就可以挣银子的？

人家命好，她这么下结论。

命歹的侍侯命好的，她推敲这道理，免不了有一口不敢吐息的怨气。和室的橡木地板上烟灰散漫，茶渍到处可见，她拧布，跪着擦拭。忽然伸出指头在板面上写数字，算了三次才把身边的款项加出来，不少呢，她欢喜起来，忘记迟困的疲倦，今天可以上邮局汇回家。她想像儿女们现在正睡在家里的床上，那也是木钉的，像这橡木一般硬吧！天亮了，他们会穿上制服，背书包上学。书包里有个便当，热呼呼的饭菜，她的婆婆一大早做的。她想，自己也是个好命的人，像发了慈悲，把四扇障子门的方格也拈指擦拭了。

茶几上杯壶已冷，闻香的、品茗的杯交错放置。女主人喜欢繁文缛节，一壁的各式壶组，摆饰的意义多过实用。她教她养壶，平日泡各色茶叶养各款的壶，乌龙茶养乌龙壶、龙井茶养龙井壶……她绞尽心力才弄清楚怎么喂壶，不比喂鸡喂鸭喂猪简单。她每次进这间和室，总会心惊胆战，深怕打破赔不起，怎赔得起？那些个壶加加减减值过她家三分田！

今天得记得拭壶，轻轻地擦亮，像擦婴儿的脸。她眼前浮现丈夫那张蜡黄的脸，上回寄的秘方不知道有没有效？如果那层蜡能换到壶身来，就太好命了。

她把泡软的茶叶拧干，用托盘盛起来，希望天亮后出太阳，让她把个把月存下来的废茶叶都晒干，将来做几个茶枕，婆婆喜欢睡茶枕。

她算了算，又欢喜起来，够做五个茶枕，包括自己的在内呢！

裱画用的小蓑帚，刷木雕，或壶身，或室内植物的叶子，或自己的脸，当灰尘很多时。

女侍

她说，年少爱穿白衣，怕掉黑发丝；现今偏爱黑色，怕掉白发丝。

哪，第一泡切记迅速倒掉，清灰尘的。第二泡不妨浸久些，才甘。你爱甘醇还是清香？她说。

流水潺潺。茶馆主人心思巧妙，室内竣池，池上搭座小木楼，檐边垂下长春藤，像不能卷的帘子。顶壁悬挂棉纸宫灯，一团明月在池面上飘忽。

作家是什么？她问。

作家是……嗯，作家是清道夫，专挖人生的耳垢！我说。

你写快乐的故事还是悲伤的故事？

啊！恕我心眼拙，只看到悲伤的故事。

更悲伤了？她说。

不，写透悲伤的，才快乐些，这是我的福气。

人，很少看到自己的福气吧！她说。

她素净的圆脸在凝思中焕发光华，黑色毛衣裹住丰腴的女身。是有些白发了，芒絮似地。她搂住双膝，轻轻地晃动，和着流水的韵律。生命的繁花应声而落，还给水流。她是个女侍。

我的福气是看腻了荣华富贵，所以，来这儿，学泡茶。泡得不够好。她说。

看得出，那双手经年累月闲置着，仍像水果鲜嫩。是个少奶奶的命，精粮细脍，原是她的禄分。后来呢？良田千亩上看见路有饿殍？还是家道萎落，发现朱门青苔？

都不是。她说。

那么，是厌弃在绫罗绸缎里当一只金蝉。多可惜啊！人会这么惋叹，一个不知好歹的少奶奶，甘心提壶煮水，对客人说：泡得不够好，请慢饮。

初识她，在医院，她正在喂朋友稀粥。见了我，对垂老的病人说：我赢了，今天有人来看你！以情人娇滴滴的口吻。她是个朴素的看护妇。

按着住址上她那儿取朋友的遗物。庭院深阔，枝头上众鸟争鸣，以为又当起豪门女仆。突然衣冠楚楚的小少爷搂着她，叫妈妈。她悄悄地说：下回到茶馆找我，去应征了。

我在悲伤里抽丝剥茧，纺织快乐；她将快乐的锦衣剪裁，分给悲伤的人。荣华或清苦，都像第一遍茶，切记倒掉。而浓茶转淡，饮到路断梦断，自然回甘。

仿古小碗内，放几朵含笑花。

种种是非恩怨，笑而不答。

神水

晚稻已割，稻茎一丛一丛地留在田土上，像节庆的香炷，三两只野鸭延颈搜啄残余的稻谷，不曾注意她的到来。

她拎个小包袱回来，原以为沿路会遇到几个旧邻——她揣测这时分，应该会遇到谁的，所以预先将包袱里的一袋橘子取出来，打算一人一个。现在，那袋橘子仍旧完好地拎到手上，倒显得重了。

老厝隐在竹篁里，小路岸的扶桑篱笆，久不修剪，挡了她的路，这时节不开花。她想起刚做媳妇时跟娘家的邻人说：“你到我们村子，你看哪一家的篱笆赤焰焰开花，你就弯进来，我家好找哩！”她现在不敢这么想了，刚才沿路没遇到人，她几乎犹疑走错了村。“说不准是我没看见，年岁多了，没眼睛。”

大稻埕上积着枯黄的竹叶，吸了几季雨水，就长苔。几只麻雀见到她，倏地飞上竹梢。麻雀没事也是到处飞飞停停，麻雀总不老。这儿倒像是它们的家园，她是作客的。

掏出钥匙，却插不准锁孔，“没长眼睛了，这年岁！”她跟自己抱怨。就这样摸索许久，那锈够的锁才不情愿地崩开，推开两扇沉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上来，她才快意地舒口气：“唉！回来了。”像说给隐在竹枝里的那群野麻雀听。

一只麻雀踱到阶沿上贼头贼脑地探，她执帚轰它：“去！”屋里屋外扫一遍，客厅神案上的长明灯亮出红色的光，在晚秋的薄暮里，好像屋前屋后沉眠已久的神祗进来寒暄：“你回来了！”

她净了手脸后，小心地从小包袱里取出几色糖果、米糕及水果，恭敬地端上神案，香束也备了，乌沉的香味缭绕于室内，她执香，叹气之后，说：“今天是好时好日……”香插在冷炉里，不断重复她的言语：“今天是好时好日……”

她忽然想起来，忘了泡茶！拾起小包袱，终于摸出用小塑胶袋装的一撮茶叶。冷锅冷灶的没法烧水，就用井水冲了，神会体谅的。

茶叶在冷水里蜷缩着，像一只只安眠的春蚕浮在人世的河川上。

现在，她坐在阶沿上，两只瘦脚板，有意无意地晃着，眼睛远远地望着收割后的干田，一丛丛稻茎像一丛丛香炷，替她向安眠于遥远天庭的丈夫说：“今天是你的忌日。”

碗大而无用，护符虽多毕竟只有一身。

大碗装众符，愿众生平安。

奉茶

乡间田边的小路上，常常看到木架上搁了大水壶，壶嘴扣了个杯，啥话也没说，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就是“奉茶”，给田里干活的人解渴。不知道哪个善心人这么体贴，大家也没工夫打探，仰了茶，咂个响唇，扇两下斗笠，拉车的、晒草的各自走了。壶里有时是白水，有时是煮过的麦茶，不拘什么味道，总是温温的，大太阳晒的缘故。

渴极的人见到奉茶，那种喝法，是全心全意的，甚至带了点宗教里才有的庄重，没听过有人抱怨茶太淡之类的诨话，就像忍饿的人见到隔夜饭也是香的，有就是好，简简单单一个好字！如果有人不真的渴，喝没几口泼掉茶，见到的人简直可以说他几句，太不知疼惜。那些在田里晒草的人，自己带的小水壶干了，也小心翼翼对个嘴，不敢斟尽，给后来的人留一些。

我从小看到乡间的人在这里喝茶，茶的滋味就记住了。

现在可好，有什么新口味的茶大多知道，茶的名字、价钱，什么茶该配什么杯，用多少温度的水，听过的、喝过的总不算少，可是真要问我哪一杯最润喉，答不出来。我没让自己渴过五分钟以上的。有时喝茶也不是为了解渴，也许只是解馋，或是有人端来一杯茶，反正应该喝掉，人家再斟，再仰，灌了一肚子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叫喝呆茶。

唐朝的卢仝，喝茶喝出“七碗歌”，第四碗就能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到第七碗，神了，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我真是羡慕极了，可我知道学不来，道理不在茶，在人。

对大部分像我一样从早到晚撑一肚子水的人而言，不仅乡间奉茶的甘醇享受不到了，就算有人端来上好春茶，除了照灌不误，羞怯地打一个饱嗝之外，没别的话好说了！

茶泡饭

她穿过锣鼓喧天的市街，炮竹吊串迸裂后的硝烟在她前后涌成一道迷雾——她毫无警觉，于是整串鞭炮像她前世的仇人劈头叫骂而来。今天初九天公生，她却像失水的鱼。

独自蜗居在城市一角，数十年单身的生涯使她逐渐忘却门墙之外还有一大群泥鳅与她共同在大脸盆里蠕动，随时准备在年节庆典集体钻窜，摩擦触须。她永远是吸在盆壁上静止的那一尾，看盆底的热闹，也逐渐被盆里的泥鳅视为一种装饰——脸盆上绘了一条小泥鳅的那种。

但是，近日来有一些奇特的触觉在她铜墙铁壁似的心里攀升，像燎烧的山林被冷雨打熄后，仍有一缕白烟缓缓绕行于林野上、溪水上，没有恶意地探访树叶与花丛。当她手植的杜鹃意外地开出一朵花时，当她喂养的十姊妹生出一粒白蛋时，当她在路上捡到一张身分证，那人的名字十分滑稽……她不自觉地露出笑靥，想要滔滔不绝地挂出一串话，随即警觉只有她一人，顿时就像丢在水塘里的鞭炮，炸不出声音了。

今天，她带着非常晴朗的心情出门，期盼与办公室的小职员说话——她发现自己也是个小职员，年终奖金跟他们同一个数字，有理由一直抱怨到元宵节为止的，她在公车里竟然很期待看到那些人，当了那么久的会计，写过他们的名字百来遍，从来不曾像今天，觉得那些笔画是个活的人。

每个人都问她扣缴凭单的事，相互抱怨税则繁复及薪水阶级的苦楚，她基于职业性的敏感不能回答他们试探同事间薪资的话语，显得极度缺乏诚意，甚至成为他们眼中不可推心置腹的人：当他们热烈抱怨课税不合理时，在一旁填写扣缴凭单的她，又成为不可饶恕的帮凶了。

她很想告诉别人：捡到一张身分证，那个男人的名字太滑稽了……但是他们开始搭话，关于情人节也就是昨天农历初八，如何约会及餐厅的情人大餐简直敲竹杠、玫瑰花也不新鲜等等。她基于自己是个独守空闺的人，没有过情人节的权利，遂把嘴唇上了锁。

所以，她穿过喧哗的市街，从鞭炮的迷雾中走出来，顿然觉得整个城市在她眼前开始溶化，招摇的招牌像一块块的巧克力，散发甜腻的字体；奔驰的车辆像滚动的七彩情人糖，不断地挑拨她的感官。她感到不耐，对大脸盆似的城市里的一切肢体感到厌烦。在溶化成巧克力甜浆的城市尚未淹没她之前，回到蜗居的公寓。

她想，巧克力大概没有茶泡饭好吃，虽然别人不这么认为。

至于那张身分证，丢回捡到时的路上，那位有着滑稽名字的男人，她不认识。

如果我当乞丐，就用这个钵。

请给我茶泡饭，要热的。谢谢！

一碟流星

如果流星都能入碟，我们抬头时还能仰望什么？

柳条画地

有缕缕寒光自崖底冒出。那是夏夜的某一面圆月，失足坠下，你看它撞上崖角，又从两崖之隙掉落，传来翻转的回音及入水的一响，终于完整地平静。除了上升的光烟及洒散在崖面上的碎光不断反射诡异的海洋蓝之外，你知道，静就是静而已。

信任有一条可栖身的世间路，则你的悲哀与喜讯都真实，滚烫的红尘允诺你幸福的种种可能，你愿意背负所爱的人往下走，找一处宽阔平坦的路段，把风景一片片地钉在屋顶上。你嚼着你的日子，信任明天的太阳及炉上的晚餐。

如果不信任世间的市街，爱与悲找不到可以容纳它们的篓子。你一个人往下走，发现人群、屋宇逐渐在晚风中消逝，繁花乱柳的世间变成无止尽的岩脊。你甚至没有告别的泪，拈出黏在衣袖上的一截柳条，轻轻画地，你听到岩脊痛哭、崩裂，悬崖形成。被你丢弃的柳条发出巨斧落海的声音，接着，你看到一面圆月飞坠而来。

一九九一年八月．联合副刊

鹰箭

远方传来，孤鹰呼啸的声音，那是战将射出的最后一箭，在狂飙的风雪中寻找天神温热的胸膛。

天空，残留昨日风雪的啼痕，一季白雪的重量压驼了高岩，如压在你孤独的内心，慢慢渗入血、蚀穿肉，终于冰冻英雄骨。

那枝最后的箭不断在你耳畔盘旋、呼喊，渴望结束流浪；你感到体内的冰岩猛烈倾轧，将击倒你昂然站立的傲姿。雪，又开始下了，一场鹅毛落在身上，如一场叛变的顽石；你怒视空中，黑袍的天神攲卧在跳动的火焰旁，啜饮醇酒、戏拨火星，斜睨着你说：“好一场暖雪啊！”你不会发出任何一声软弱的求饶，在这幽冥的雪域里。

你呼唤流箭，那枝最后的箭，朝它敞开冰铸的胸膛。离弓之箭、出鞘之刀，若不喂血，即是讪笑。你迎接它，如迎接宿命。箭自高空笔直坠下，铁镞擦出火星，射中你的心窝。

一滴红血缓缓自冰壁滑下，积雪开始柔软，众水苏醒，汇成月桃色的春涧。你温驯地躺下，谛听水唱，声声将你的雄壮体魄唱成奔泉。你下最后一道将军令：“拿走吧！成全今春戏水之鸳鸯，或浮萍。”

一九九一年八月．联合副刊

阳光手印

早月蜕了壳，恐怕是夜游未归；那枚月壳子在清风中晃荡，早起的蝉是饿的，三两口也就吃了。

几条晨光，像蚕丝捻的绳，自东方抛来，捆收纱帐般的雾，雾太活，收不拢；千棵松的短针勾了雾角，万只蝉的小嘴咬了雾幔，雄壮的山峦忽然翻身，又压去半匹。你看到阳光一个大巴掌推倾山壁，把雾收清楚了。金黄色的手印子留在山的脸上，半边醒半边睡。

你虚阔心胸，向群峰走去。无人的清晨，天因你而开朗，翠峦为你妩媚。石径旁的垂草打扫露珠，仿佛昨夜这峰峦难得做了一梦，而且还哭。

必定梦见你要来吧！你伸出手，将山脸上的半边阳光手印轻轻地匀到另一边，山醒了，你说：“看清楚我，我把今天的第一条影子送你！”

一九九一年八月．联合副刊

食泪的蝴蝶

众神，曾在此激战。怒掌拔山，巉岩碎为掌中沙；缠斗中，一条虎风自袍袖窜出，扑向飞沙，沙粒化成黑蝙蝠，朝高空逃逸，啃噬那轮红日。

你微微睁眼，红日已被啃为残月。天地寂静，夜风吹奏树叶，对素馨的花朵求欢，仿佛不曾有战。你逐渐忆起最后一幕：你自酣战中抬头，望见一群黑翼蝙蝠，从旷野扑向红日；当中，挟飞着一只青蝴蝶。你惊喊，那是出战前夕，伊人折下簪上蝴蝶：“让蝴蝶飞在前头，引着胜利的你回到我的花园！”你视为护符藏入袍袖，却被虎风卷出。你欲凌空追回蝴蝶，甫扬臂，敌者的宝剑刺穿心胸。

孤寂之夜。你试图站起，惊觉身体已化为躺卧的岩峰，那把剜心剑吮吸你的鲜血，竟长成参天红桧，你才知道，战争已是千年旧事了。

蓊郁的树林、莽草及花丛，在岁月中，一一爬上你的肤体，招来夜枭及风的情歌，仿佛乐园。

你仰望繁星，那熠熠的星子，莫非是伊人亲手点的寻人灯？啊！败神不死，乃最残酷的魔咒；生既不能生，死不得死，神非神，人非人。泪，自你的眼眶溢出，如一缕银丝，在残月照耀下，发出悲凄的光。

忽然，从黑暗的岩隙飞出一只青蝴蝶，停在你的泪泉上拍翅，一小口又一小口，吮食银泪。

破晓时分，最后一滴泪也饮了。“让蝴蝶飞在前头，引着胜利的你回到我的花园！”你看见蝴蝶褪翼，如花瓣飘向死亡的空谷，你想起伊人的叮咛，渐渐敛目而逝，仿佛不曾有战。

一九九一年九月．联合副刊

河童

你牵着一匹瘦马，自风尘中慢慢走来；身后的落日像刚从马背卸下的一团妖火，空中飘来捆日草绳烧焦的气味。我问你远方的伤心故事，你努力抬头，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天，龟裂的嘴唇吐了句：给我水喝！

我是带罪看河的无心童子，一瓢水换一则故事，要伤心的才行。远方有姑娘对你笑吗？去岁一名旅人说，脑海里姑娘的倩影令他忧郁；前年那位白髯哲人有着可怕的高额头，发霉的道理令他一日三呕；听说远方的故乡有肥绿草原与流蜜的桃花江，酸枣子沾一沾，甜的呛喉。驮日人，甜是什么？我每天看守河流数算石头，偶尔打捞坠落的流星。告诉我伤心故事吧，还差两粒石头我就自由。

你紧闭双唇，踉踉跄跄往水边走；夕日倒影于水中，马嘶声声。你趴在岩上捧水，忽然掩唇惊叫，第一口总有火焰幻像；你又掬水，大口咽下掌中日影，随即扼颈滚入河中，那团妖火如鲠在喉，你逐渐平静，化成冷寂石头。

这是忘川，我是带罪看河的童子。谁给我伤心故事，我给他遗忘。还差一粒石头我就自由，骑着瘦马，我要去远方。

一九九一年九月．联合副刊

浮舟

树林传来揉叶子的声音，那是秋天的手指。阳光把墙壁刷暖和了，夜将它吹凉。　　宁谧的小城仿佛不受世事干扰，顶多冬日飘一场银雪，在打盹的小舟上。然而，岁月是个撕书人，把故事章节塞入每一扇窗户，开几朵微笑的，流几滴泪的，浮世如倒影。

所以，飘着风信子与熏衣草的春日，总有素衣老妇撩开窗帘，看石桥上少男少女互道日安；总有婚礼的钟声，在绿草如茵的墓园上空响亮；总有迷路的鸽子，停在异乡人的肩膀上。

秋天把旧叶子揉掉了，你要听新故事吗？静静的河水睁着星子眼睛，笑着说：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岸的船。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温暖的空旷

暂时褪下肉身这件旧大衣，甚至把名字像纽扣一样咬下来，赏给陌生的小路去嚼。

你的灵魂松软起来，且带着清新的香气，优游于深秋的树林里。那忽隐忽现的午后阳光做你的眼睛，虬展的黑骨树干做你的手脚，你还有掉不完的叶子，替你说话；在枝桠间跳荡的小松鼠，正在你的胸口谈轰轰烈烈的恋爱。

闭目中，你感悟自己是秋林的一部分，如同无语的它们是你最尊贵的一部分。连那座布满青苔与红叶的大磐石，也似你的心跳动着，散出温热。一切无言，却感受彼此正在亲密地安慰着。

你想起年少时，固执地夺取单一的绚烂与欢乐，抗拒枯萎与悲苦，不禁感到羞赧——真像浅塘在暴风雨面前痛哭啊！人生应如秋林所呈现的，不管各自在岁月中承受何等大荣大枯，一切都在平静中互相呼应，成全，共同完成深邃的优美。树的枯荣装点了磐石，苔痕衬托浮光，因容纳而成就丽景。当心胸无限空旷，悲与欢、荣或枯的情事，都像顽皮的松鼠偶然抛来的小果粒，你咽下后，微笑一如老僧。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更遥远

向往一种停泊，每当胸膛被海上风暴击痛，或宿醉次晨在异国的小旅馆醒来时，总有一种细微的声音在耳内盘旋，如一只饮泣的蜜蜂：回航吧，海夜上只剩你与月光。

你在异国的街道上游荡，也会忽然看到家乡的街树，灰仆仆的老叶正对你闪着神秘的绿光。

在家乡的小酒馆里，你们曾经痛饮醇酒，擒着酒杯在欢腾的乐鼓声中与陌生女郎狂舞，敬不回家的水手！这句浪漫豪语像凶猛的食人鲸在你们的胸中搜巡。如今，回家的人愈来愈多，黄昏六点，准时叉食餐盘上的蘑菇煎鱼，啜饮葡萄酒，并赞美厨艺。

“我曾经说过那话吗？”已改行的昔日同伴维修你的船，质疑着，并开始叙述陆地上的热门消息。你看到夏日蔚蓝天空浸泡在水中，起了一层虚幻的锈色，港口楼宇、街灯及匆促的行人，倒影在锈色里如混浊的浮油，让你喘不过气，你开始明白，人有两种，一种适合豢养，另一种适合放牧。

你终于还是眷恋海夜的青色月光。黑暗驯服地蹲在甲板上，如受你宠爱的大黑猫。你甚至以浪漫的心情回忆海上风暴撞击胸膛时的踏实感，如一头孤独的猛兽纵横于更孤独的战场。

敬孤独的水手，敬无边无际做为你的回音的海浪。你高高地举起酒杯：　　敬，更遥远的地方！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瞬间诱惑

吮吸季节与沃土之丰乳，成就一树娇艳的果子。不修边幅的枯草堆，在十月的某一日喘着野息，仿佛一种慵懒的诱惑，所有懂事的果子，心甘情愿坠落。

在人的心中，冷，寻找更清寂的冷；热，被更烫舌的热吸引。有时，难免出现火焰与冰崖的对抗。

野地的果树似乎比人更善于融合冰冷与火热。不同属性的四季访客，或带来炎夏飙风，或降下冬季酷雪，而做为一棵果树，当它欢愉接纳时，冷雪或热风同等丰盈了它，深情地吻了它。

欣赏散落在草丛上的红果，不免赞叹每一粒果子将大自然的魄力散发得那么酣畅，冷与热被糅入每一寸肌肤，完整地呈现诱人的妩媚。

十月里的某一天，果与草遇合。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青色的光

总是向往一处可以憩息的地方，好让你卸下肩头的重担，有人叫着你的名字，像百年榕树永远认得飘零的叶子。

啊，家的感觉或许很简单，不管飘荡多少年，衣衫如何褴褛，老宅旁边榕荫下，有一块石墩让你小坐，下弈的老人数算将士兵马，还不忘告诉你，这儿有冰镇的麦茶。

没有人攻讦你的过往，古井流水依然清澈，你可以洗愈炎凉江湖烙在身上的伤疤，你无需在恶意的诋毁中像奔逃的小鹿，亦不必沉溺于浮名如迷途的羔羊，你只是一个愿意关爱他人也被呵护着的人，你是春雀的同伴，流云的知己。

月光照耀青窗，窗里窗外皆有青色的光。不管远方如何声讨你是背信的人，月光下总有一扇青窗，坚持说你是唯一被等待的人。

一九九二年八月．联合副刊

双钱

诺言就像嵌在红砖墙上的石雕小窗，大白天人来人往与它无关，入了夜，偶有野猫渴饮月光，也无法在它身上跳梁。

从外面看，看不清窗内的风景，像是无用的装饰，却又比砖砌的墙花了更多工夫；说是两朵双钱结，看着看着，心坎上又冒出一枚，连着外圆框一起算，少说六枚了。唉，诺言就是这样，自顾自地开花结果，也不管春天的行情到了冬天可能下跌。

窗内的人躺在榻上，听远处夜风趴在原野上骚动的声音，还逼出一声蛙；看十五的明月穿窗而来，筛下一床的碎银，不眠的人抬头望着双钱结，重重叠叠，好多钱。

如果诺言像石雕的双钱窗，横竖都要成双，只是许诺的人才留下四钱，如今利息多过本金。

一九九二年八月．联合副刊

爱，定居的小城——代某人向长发阿娃求婚春日小雨，把天空的宝蓝色染在你的布衬衫。长发阿娃，去咖啡馆赴约的路上我买了一朵绯色玫瑰，当一个女人赠你爱情信物，表示她已准备做爱神的说客。所以，你要小城，我替你幻想。别捂着耳朵对我说不，我不惜粗暴地掰开你的手指替那人对你吼叫“爱”字！

在你们的小城，时间是个懒散的马车夫，随恋人要求将春夜拉长，酷日腰斩。城里的居民喜欢把爱情当作宠物，每日三餐，还允许它像黄莺鸟一样睡在床上。唯一的陋习是，街角那名金匠的生意非常好，恋爱中的女人喜欢打一个小金盒，收集情人的钮扣。而打算分手的，以香槟代替哭泣，邀请昵友狂欢，度过最后一夜。在你们的小城，哭泣被法律禁止，违法者处以极刑。长发阿娃，你别担心争吵与殴架，小城的居民都知道，嘴唇是用来亲吻不是泼骂。你将会发现犯错者自动处罚，站在红瓦屋顶上，敞开胸膛，对着星空高喊：“鞭笞我吧，月光！”你更会发现，子夜之后，有人怜惜以舌头舔着伤痕累累的胸膛，还低声问着“痛不”？

所以，我要为你采集野玫瑰，趁露深之夜溜进窗口，扯下花瓣铺满你们的新婚床。长发阿娃，你从此不需要搽第五号香奈儿或Opium，你们一生都香，爱情是戒不掉的鸦片。

阿娃，别对我流下眼泪，有个人跟一座小城等着你，那儿的人都知道，最动人的眼泪应该留到新婚夜。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联合副刊

晚祷

安静些吧，夜间的精灵！我把宝珠带来了，请你们像蝙蝠一样张起翅膀替我遮挡芒光，我深怕林子里不眠的枭啄走宝石，这仅有的两颗。

该是时候了。轮到我打开手绢儿说故事给你们听——我的故事既不快乐也不算悲哀，藏在柜底久了，有点樟脑味儿，可我仍要说一说。你们当中忍俊不住的尽管窃笑吧！我仍记得过去在夜野闲坐，当你们争着取笑托付宝石的男女何等痴傻时，我悠哉地嗑食星粒，摘新月剔牙：“若有一天，我捧着宝石找你们，仅管抽我的羽毛编扇子去吧！”而今夜，我愿意以这对翅膀起誓：原来世间有比羽翼更贵重的呢！

第一颗红宝，为了贿赂。请专爱促狭的精灵替我研成红粉撒遍一千座山一万条溪流，我要看到千万朵红玫瑰在春天绽放，让世间相爱的恋人因玫瑰布告而结盟。你们得仔细办好，我的故事才敢开始。

就是这颗翡翠，替我捎给那人吧！我要你们将它埋在他经过的路上，以翅膀扇动一万次，翡翠融成绿血液滋润草树，他会在日光下月色中被翠绿蛊动而心旌摇荡，我要他害起遥远而模糊的病，我要他沿着绿雪线为我长征。且慢些，这样的馈赠过于残酷；好心的精灵，嵌在他的午茶蛋糕上吧，他悄悄食下，将遗忘所有对我的承诺，不在被蚕丝缠缚。

用不着捎回什么消息。冬夜长，夏夜短。

一九八九年九月．联合副刊

无为

你说你好比禅房内一名晚诵的老僧，柴扉不掩，房门虚设，空荡荡一屋月光，参“无”字公案。

那群山盗野贼闯了几回空门，硬是不信老僧你一无所有。今夜，又攀墙而来——暗想，敞门必有机关埋伏，还是飞檐走壁像个妙贼模样。你正参着“无”字底下何以一把火？火烧三毒六根，或世间诸苦？忽然，听到野贼入房，撬板撞壁，非得搜出宝藏。再不济，总有过日子的碎银吧！那屋外的也没闲着，践踏你的蔬菜圃，还在明晨欲敬佛的清水盆里洗脚。你感觉一把无名火仿佛自深谷即将冒出，世间人啊！世间人啊！为何如此？

慢着。无实有名曰世间，无实有名曰人，无实有名曰山盗野贼，亦无实有名曰老僧你啊！

既无，有何可为？月光。月光。

一九九一年十月．联合文学

秋声

暴风雨甫自海面诞生，一些破了的风，勾在树枝间，声音似流浪的倦猫。

寻你的路上，槭荫开始变脸，枯瘦的三爪叶铺在红砖上，像鸡爪子，风一撩，仿佛一群惊走的鸡。故意踩死几只，手中提着今春的翠玉茶，心里愉悦起来，以一种游戏的兴味观赏破风、猫嚎及路旁等车妇人被鸡爪扒乱的发。早来的秋天，真像奸细。

翠玉茶，你自个儿喝，秋夜里独斟，说不定听得到茶碗内翡翠相激的声音。让整座天空呼啸秋的尖嗓，我以春茶为你润喉。

行动的山

橘霞布满天空，像烧红的炭；三五归鸟，好似放火使者，瞬间火焰狂舞，在群山之间。

你闭目静坐山石上，谛听树蛙吞食黑夜、小蛇折断枝桠的声音。那凌乱的飘袂声，可能是一名怕黑的鬼，他踅到你身后，要求借一盏灯，你告诉他，灯光照过的地方，仍是黑暗。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你才知道月光是烫的。有一股焦烟自体内冒出，百千万张脸孔与故事，正在记忆的洞窟内闪烧。你静静闻着烟尘自浓而淡，终于无味无臭。

待睁眼，不知何时你所盘坐的山已沉入瀚海，你此刻正坐在沧桑上。

海誓

誓言用来拴骚动的心，终究拴住了虚空。山林不向四季起誓，荣枯随缘；海洋不需对沙岸承诺，遇合尽兴。

偏爱盟誓的恋人，有了第一回，又要第二回。所有的誓言都在口述传说中的永恒乐园，世间本是忽然聚合之一瞬，聚是一个字，遇合了当下便是“聚”义；散亦一字，分别了当下便是“散”义。我不吃誓言鸦片，故不问聚后何时散，散后何日聚，该聚自然会聚，该散放心一散。

连语言都应该舍弃，你我之间，只有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野趣

砌一间石屋，挖一口洗脸井，搁在高高的山坡上。

三面环山，种桃杏树，当作唯一红尘。屋门常开，留一条门路，让花潮从屋后冲入自前门涌出，沿着一千级石阶慢慢流逝。雇东西南北四阵风，凡事眷恋红尘的枝头花，一夜间，收拾。

商量一条河，让野雁歇脚。水甜，就多喝几口；要是夹砂，洗净羽翼也是够，免得北返时一路掉灰，弄脏我的天空。

月夜乃上等墨，掌灯时分，开始濡笔写书，写净一盘墨，天也该亮了。字书捆成一札，堆在柴房，留待严冬，焚书取暖，或炒一碟刚剪下的水蕹菜。

锯一截红桧，就是床了。睡着睡着，睡入桧肉。要是挣出新芽，表示我不再醒来。油灯自会分派火焰，天明后，山坡恢复空旷，只有前来野餐的儿童，为我吹灰。

乐府

只因为贪恋一条不知名的小巷，走着走着，便来到汉朝，化成“相和歌词”里的一条书蠹。第一个遇到的人是罗敷，婀娜多姿地挽着桑篓，问她桑葚妖若否？却答我：“江南可采莲。”观罢莲叶何田田，游毕鱼戏莲叶间，一名憔悴少妇来到眼前，直劝我深山不可行，问她何以故？只说：“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变文

要不是敦煌千佛洞里管洒扫的道士将一室变文史料论斤论两地卖给了异族，古中国民间的僧唱妇讴都将失声。文学，有时得之于一霎的灵感便铸下惊人诗篇，有时大块文章飞散于百代时空，竟成为民家瓦瓮上的糊纸；千秋万世名，怎抵得上寂寞身后事的苍凉？所谓白衣卿相、诗人桂冠，也许正穿戴在田野间一个稻草人身上。

章回小说

百二十回三国演义至此写定，一抬头，已是康熙年间。且把兄弟肝胆、十万军机都换它一计空城沽酒去，与孔明对酌。他怡怡然抚琴，拂尘的童子已睡，只听得他频频颔首，道：天机至此甚明；那青埂峰下的石头合该炼得一身灵秀了！这世间躲不过一场情劫。待要请问这劫之一字如何了法？他一指竖在嘴前只说：嘘，你听听，林冲正夜奔。

白话文学

一部中国文学史，自周至清千年古册我掌着一盏油灯阅毕，不知不觉天都亮了。车夫的喝声穿透纸窗传来，竟有他的平仄压韵；孺子之歌、妇妪清唱，虽不合诗韵全璧，也难裁成五七绝律，却另有清音在耳，才说呢，俯拾一下，便是一部诗选。城门外，纷纷纭纭传说着一棵千年铁树即将开花，好事的人臆测、占卜、赌它一赌，说：非是唐诗、要不词律、要不曲谱……谁知那铁树“迸登”一声；竟开出一朵流云。

西施

我以为美的是东方未明之时，我粗服蓬首的寤寐心情，或是于以采蘩，于涧之中的那一种肃敬，而人们却说美的是我！造化天壤的风采，怎可让我一人占尽？我宁可躲开荧荧的流眸，去赴激扬之水的约，白石皓皓若然有情，我牵裳涉水，湿的不是素衣是我暗暗孤寂的心。远处村烟那儿，有人惊呼河岸有着沉鱼，我不管，趁着大化涛浪尚未流逝，我只想浣净心中的那一疋纱。

句践

禹之苗裔，少康之庶子，从会稽开始，纹身断发披辟草莱，那越王句践要争的可不是战国诸雄中的一席地。

以战止战虽是逆德之事，但谁不是踊跃用兵？自从余兵五千人惨败于会稽之役，大夫种不就料定了，夫差何福？越王何祸？那勾践兵折马损之下，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国耻更甚胆苦。当句践第二次问：“范蠡，可以攻吴了吗？”蠡曰：“可矣。”遂败吴。

所有的英雄故事应当结束于句践葬夫差之时。然而，就在周王赐句践胙，命为伯，诸侯毕贺的当儿，大夫种收到一信：“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已去，那时霸王宴尚未结束。

赵氏孤儿

合该有“下宫之难”，赵族尽灭，而天命自在清明，冥冥中已于赵氏妻之深腹处，遗下一子，犹如遗下一线天机。当强敌入宫搜夺，为娘的抱儿隐匿他处，只敢心头叮咛：“儿啊！你若哭，咱们赵氏宗族就要灭了，你若不哭，赵家的香火才续得成……”那赵氏孤儿虽在襁褓，已然洞悉天意，千秋万世的霸业原来奠基于一介孤婴的忍气吞声。

赵飞燕

想不到一名女子的传世英名就是一个“瘦”字！那汉成帝微服出巡之时，笙歌吹断水云间的莺语，袖舞不乱阶上尘的莲步，怎么青史都不载？兀自让它成云成尘，成为后人闲来寻趣的轶事！而许后既废，飞燕不就是众人艳羡的高栖凤凰，一笼袖，便是皇恩国宠十余年，世间的荣华这女子都占遍了。然而，当平帝一声令下废为庶人，飞燕临楼飞坠而死的一霎，她必然悔恨自己的一世都毁于一个好轻名。

貂蝉

一曲清商也就罢了，偏偏男人的世界总有那么多角、徵、羽的心情！在酣歌之际、于舞乱笄断之后，貂蝉要的只是醉赏的流眸、富厚的礼遇，或者一件布衣钗裙的嫁裳。却是多么难移的舞步，一个旋身已陷在吕布与董卓权欲的漩涡，虽然只是床笫，而史笔已饱蘸酣墨，要为这难分难解的战场写下小小兴亡。

二乔

若要叫夫婿觅封侯，就不要趁着春日凝妆上高楼；年年柳轻如燕，美的是斜阳，老的是红颜。所谓江山如画，骗得多少毫杰灰飞烟灭？孙策无谋，公瑾裂了羽扇纶巾，剩只剩二乔，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罢！千里斜阳已暮，铜雀台的春又深了几尺，倒不如姊妹俩携手共度。您瞧，那柳梢儿燕子也似地！燕子，是捉不住的锁。

达摩

那年正好第九年，嵩山少林寺的云竹翳成向晚天色，暮影摇曳在青苔石径上。慧可禅师立在柴门外，请道：“师父！是您出关的日子了。”只闻得柴房内一声唤令，慧可推门而入。当柴门咿呀再开之时，已是清晨，慧可捧着法衣袈裟而出，消失在竹深之处。九年的壁观终能合十为一，却在那个晨曦，一拳粉碎虚空。

嵇康

那孙登不是早说了吗：“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向来是高才宜敛不宜露，偏偏这嵇康幽愤独多，落得一身系狱。东市的日影将斜，每一个临刑的人不都是这样踏过同一条归路，那么死期就不要去理它。“拿我的琴来！”对着这一无所知的暮色，我把“广陵散”弹散。

刘伶

酒，吾来也！

清酒宜曲水流觞，浊酒宜行吟独酌；滔滔世序，清浊各有饮法。

且进！壶中日月长，此时乾坤甫睡，混沌未开，醉至深处反是念天地悠悠的醒者。

酒，德劭者不轻言戒。若有胸中块垒，不必借他人酒杯，且进！任诞乱俗云云，乃妇人之言不可听。

杨贵妃

三千粉黛是一园子痴痴的花，比不上一瓢华清池她浴过的水香。其实，云裳花容，只是造物者自怨自艾的捏陶之作，竟改变了长安城重女轻男的生育术法。

那时节，长安的仕女正流行丰肉腴骨的美学，偏偏马嵬坡那儿飞来群鸦，到处修正，说那玉环骨瘦如柴，肥的倒是拾钗捡袜卖得了银子的老妇人家。

红娘

普救寺西厢房的门咿呀而开，闪出一条轻盈的女影，莲步声声慢，沿着回廊而去，竟忘了飞鸽传书的律令。水塘旁，鱼静花闭，只映得一轮明月，古今来，旷男怨女的心情，可不就像十四的月。那女子俯身临水，正要问一问自己的儿女心事，冷不防，袖口滑出一封彩笺，只见她急急拾起而去，东轩窗下，那张生还等着她的媒妁之言。

陈圆圆

天下分合、朝代更迭，或是缘于芰荷十里香的想像，或是梦着星垂平野的壮阔，或仅是恋着爱妾那嫣然润红的唇角……遂干戈大动、精骑尽出，在千里之外厮杀着，裹尸！折兵！断粮！而那吴三桂怎敢向天地、生民申告他心中小小的相思之苦、夺妾之恨，遂传令关外蛮悍的异族，说中土亟需大大的澄清。雄踞天下第一的山海关，迓然一声而开。

董小宛

金陵的街道向晚，烟尘缭绕于酒旗之际，最适合相遇。

那时候，秦淮河畔的华灯初上，桨声捣碎灯影，买醉的人来了，青楼上有人低低劝：“小宛，别让冒爷等太久。”

一款流曲，弹指已到明末清初；世间最艳的，莫过于月，月无情，照着梅影稀落的艳月楼。美人已流乱而逝，犹如碎不尽的灯影，独留冒辟疆，一卷又一卷地写着《影梅庵忆语》，譬诸无岸的桨声。

林黛玉

忽然，黛玉就这样信步走到沁芳桥那边的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得一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许是苍天无颜开口，才叫那名唤作傻大姐的婢女向黛玉哭诉这桩金玉良缘。天地都不来当媒妁了，岩石咽泉、黛草朱花更作不了主。“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哪里去？”紫鹃轻轻问。那黛玉也只模糊听见，晃晃荡荡着身子，随口一提：“我问问宝玉去。”

这一问，问落了大观园的半壕繁花。

茶余饭后——小记洪范版《下午茶》

说说这本书吧，我告诉自己。然后，听见时间的冷箭嗖嗖而过。

收在《下午茶》的文章，九成旧一成新。第一辑“下午茶”部分，曾于一九八九年由“大雁书店”出版，现略作润饰，存其本貌。第二辑“一碟流星”，显然比较复杂，要说又怕语无伦次，不说唯恐语焉不详。可见人生诸事各有它小小的艰难处。

从〈柳条画地〉至〈野趣〉诸篇，从未收入任何集子，写作的背景是应媒体之邀为绘画、摄影作品配文，分别为陈英德、韩无麟、楚戈、蔡霖等之作品而写。那是颇有趣却伤神的经验，由于媒体提供的是黑白影印或色彩失真的立可拍照片，只好全凭当下第一直觉所唤起的情感状态进行研发，与其说依附原图作解，不如说是以文共振。所拣用的文字也朝富含神化质素的方向走，虽两三百字，写完后常有重重跌回现实的懊恼感。文字，具有非常多层级的灵肉境界，狂喜与神伤皆在其中。

从〈乐府〉至〈林黛玉〉诸篇，曾收入一九八七年“李白出版社”印行的《一斛珠》书中，此书由冯曼伦、陈义芝、赵卫民与我合著，肇因于一九八四年《联合文学》创刊后，痖弦先生特于联副辟“文学小广告”擂鼓助阵，嘱我们四人轮流提笔上场。当时，我刚出道，得他们三人点拨之处甚多。由于四人皆出身中文系，遂依文学史、文学人物、文学境界、文学品鉴、文学与自然……等脉络轮番下笔。结集成《一斛珠》后，在书市中流布不久即匿迹。我把自己写的四十多篇梳理之后一拆为二，一部分放入《浮在空中的鱼群》，余者收入本书。对我而言，纪念那一段笔墨因缘的意义大于其他。

说完之后，各自喝茶去吧，有的滋味会流入心里，有的消逝。茶还是茶。

一九九四年三月．台北

Table of Contents

粗茶淡饭（原序节录）

器之卷

茗之卷

韵之卷

一碟流星

茶余饭后——小记洪范版《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