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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丝绸路

使馆签证官说乌兹别克斯坦和中国是很友好的国家

要是飞机不晚点就认识不了这个乌兹别克女孩

Sasha半夜接我

第一天，什么都顺都喜欢

他指给我被迫害而死的祖先的名字

撒马尔罕——在废墟里我选了一块木雕

布哈拉，全酒店的人都盯住你看

年轻司机，沙漠，希瓦

和Sasha再见

一个人，丝绸路

2013.10.5.

平时我不习惯跟人说我去哪里旅行了，一路怎么样。6月，我去了乌兹别克斯坦，8天。回到北京，我发现，有好几个星期我碰到谁就跟谁说丝绸之路。我承认这是我今年最美好的一次旅行。下面是我记下的几页文字。我不会写平常说的那种游记，而且我记叙的很多内容也不一定准确。我所做的是记下我看到或遇到的故事、人、景物，还有心里的感动。王家卫在他的一部电影里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的重逢。这一路，我也有点这样的心情。

使馆签证官说乌兹别克斯坦和中国是很友好的国家

那天在北京三里屯一家阿拉伯小餐馆跟朋友吃饭，中间说到中东、中亚，无意中我说去中亚走丝绸路那是一个梦。对面的朋友竟然说：“啊，我从小在美丽的塔什干长大。”“美丽”那个字他说出来时你听音调看表情就是从心里淌出来的。“你在那里还有朋友吧？给咱们帮个忙，我想自己去乌兹别克斯坦走一趟丝绸之路，7月以前有可能吧？”朋友听了我的话眼睛发光。“那好呀，路线我来给你做。”然后他加了一句——“你一个人走还是给自己配个导游吧。”几天的工夫我竟然拿到了两条路线两个报价，这么好的运气我都不敢相信。我做了比较，挑了那个便宜的，一是因为那个穿越沙漠安排得更合我意，再有，我旅行喜欢把好酒店和简单些的酒店混搭着。这样看人看地方要多些趣味。酒店干净安静就够好，它处在什么地理位置、我在那里面看到什么样的人和景物很重要。看景不看人，对我来说，那怎么能叫旅行？我开始准备：去找去读有关乌兹别克斯坦的书，上网搜索基本常识，备好路上看的小说，安排好手头工作，然后是行李、机票、外币。另外要检查手机和电脑装备（那边一路有Wi-Fi吗？）。朋友够意思，专门带给我一本乌兹别克作家的小说，法文版：“你一定要在出发前看完，那边还是新闻检查，不要带着书过去哦。”那个朋友千叮万嘱。我很快读完了（一大半读，一小半浏览），小说译文干净清爽，行文和故事沉静而浓烈，纸背透出一股岁月悠远、干烈粗犷的味道，我的脚好像已经触到沙漠的干土，眼睛看见接到天的荒原、孤单的树、树下的甘泉、父亲、女儿、人的命运……那文字唤我上路。

按照规定时间我第二次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馆——领签证，根据网上列出的签证条件我应该很顺利拿到。排队半小时，走进乌兹别克使馆签证处，签证处的房子很特别，不到两平方米，每次只能一个人进去，一个窗口、一张小桌没有椅子，墙上是乌兹别克国家的照片和签证的规定，制作简单不讲究风格和外表。申请人隔着玻璃去讲话（你就被居高临下了，我心想），我递过取证条。那窗口里面回答：“没有！”我愣住了。抬头盯着那个签证官的眼睛。他高高壮壮，显然在回避我的直视，我隐约感觉到点什么，不管他用英文怎么客气，我一句中文就扔了过去（我明明听见他那天一口普通话）：“那您能告诉我原因吗？”“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去旅行？”“你一个中国人拿法国护照？”标准普通话提问。我怔住，说什么好？有些东西你很难在行政官员面前说清楚，他那里的词语和思维谱系跟你不一样。那种情况下，就活该你撞墙，微笑教养和智商任何表现都没用，走人拉倒。

他问为什么，其实我的回答很简单。丝绸之路十好几年前我就走过，新疆那段，那个时候自在地旅行还很少也不容易。我和丈夫几对儿朋友都带了各自的孩子，中国、法国、意大利，男男女女，大人小孩，11个人，欢天喜地一马帮，要是在马可·波罗那时候就是一大篷车小分队。我们自己做路线和搞定机票、酒店、导游，一起从北京飞敦煌。敦煌很震撼。接着，火车去乌鲁木齐，接着是汽车一直到吐鲁番，遗憾的是时间不够，没能到喀什。汽车路程是合伙租一辆面包车，长长的不到头的公路，最后是荒原，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土路，我喜欢。老是看着大漠里那些寂寞的石头、残缺的垣壁，想象它们怎么默默接受大风、沙土和时光，无声而坚定地面对。还记得那天我们遇到龙卷风，眼看着从天上垂下一股黄沙，通天贯地，如鬼魅妖魔，大老远扭着腰和屁股晃过来了。第一回看见！司机说一声“龙卷风”立刻关紧所有的车窗，不再有话。气氛有一丝异样。我搂紧坐在旁边嘬拇指的小女儿，她抬起脸笑眯眯地问还有饼干吗。我们的面包车渐渐被呼呼吼叫的黄风包围，然后，突然坠入昏暗，有两三分钟工夫，四周完全变成黑色，能觉出来我们的车被沙土和天上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围住，车窗被砂石子儿敲得噼啪作响。那次的丝绸路给我留下很多问号，它们经常回到我眼前：很久以前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他们的征途是怎样的生活？他们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到北京、走到苏州杭州？他们和我们从怎样的过去走到今天？其实那些问号不全是关于旅行，或者说它们跟自己生命的旅行有关。前不久为了小说翻译需要细读一些东西，再次翻开《马可·波罗游记》，在一行行文字后面又是那些模糊但不褪色的问号……上路的欲望再次涌起。那欲望简简单单清清楚楚：你去把丝绸路走到底，走进远方的古城，转转市场和街道，看异乡的田野，面对昏黄的沙漠，跟那里的人听听、看看、说说，我们曾经在远古有过同一条路，不同的是我们各有自己的地方（chacunsonchezsoi，这个词多好，中文里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词语）、人和故事。有些事情是要在这一辈子里面做完的。

我再次上网去学习乌兹别克使馆的签证规则并且搞明白在规矩上我有点不严谨，没有完全遵守他们的流程。因为找不到在银行交签证费的凭证，又跑了一趟银行补办了盖了章的交费证明，并且把电子飞机票存在手机里。我第三次排到那个小窗口，还是那个签证官。我把准备好的银行单证、买好的机票、旅行社的日程表纸质和电子的都给他递了过去。我友好地微笑着跟他讲中文：“您一定记得起我吧？”果然那人表示认出我，慢腾腾地但是很官员地提问，他告诉我去那地方都是经商的人，旅游的人少，单人旅游的更少，单人一个女的根本没见过。“你不是去做破坏的事情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把两只食指钩在一起，“中国和乌兹别科斯坦是很友好的国家。”我愣了一秒钟，“哈，我们都曾经是同一种教育下的公民，有着同一种思维方式：阶级斗争、国家安全、警惕特务……”我笑着说，“我不可能是搞破坏的阶级敌人，你看我怎么会像女特务呢？”我还一股脑儿地说：“我已经看了一本你们的小说，从法文读的（可不能说书名！），还上网去了解你的国家和看了很多历史建筑照片，我想我会爱上你的国家。你要是愿意，我回来以后会到这里来告诉你我最喜欢哪个地方。”他五尺高的壮汉子愣在了那里，我的强大的爱国攻势让他猝不及防。他听我说完跟我说：“你等一下，我现在给你做。”10分钟后他从办公室那个小门出来，我的护照上盖了签证印章。

要是飞机不晚点就认识不了这个乌兹别克女孩

本雅明在他的《柏林童年》里曾经说（大意）“如果没有在火车站等很长时间，那么旅行的快乐就被剥夺了”。我出发碰上了南航飞机晚点，因为气候。所有的乘客都扎成一堆，在登记柜台前大声抱怨和嚷嚷。国内乘机旅客经常被野蛮地置于无信息、无止境等待的疲劳愤怒还有无奈的处境。我远远望着南航那些柜台，明白又该中枪了。我每次去机场，双肩包里永远至少有两本小说、一个手机充电器、一个简单的梳洗包，这是我永远的备战状态，自信可以天下无敌。咱不怕等，毕竟从小大人让我们孩子排队买西红柿买白菜买白薯买年货，大街上一站或一坐（自带小板凳）几小时，不怕天热天寒，早有历练。南航约两小时后开始有信息报告给客户：都上大轿车，去机场附近酒店等夜里起飞。这已经很不错，知足了。

我排在最后等候分配房间，竟获得优待——独自一个房间！我想是我的境外护照给我开了小灶。文化的缘故：国人旅客与陌生旅客同住没有问题，西方人的私人空间不和陌生人分享。过了半小时，航空公司一位小姐打来电话：“您介意吗？我们想给您房间多安排一位客人。”声音这么客气，我也以礼相待：“那来第二个人也行。”10分钟过后，有人敲门，一个稍微有外国腔的很礼貌的中文问话：“我可以进来吗？我也是坐这个飞机的乘客。”我给自己鼓了鼓气，反正没有几小时，就多个人吧。打开门我愣了，刚才在几百号乘客中那个很打眼的漂亮女孩站在我面前。“我叫蕾露。”她手伸过来和我问好。我也通名报姓。她的嘴唇像草莓一样红，唇线描得细心，藏青色连衣裙衬托出姣好的身材，肩袖镶着荷叶边，白色珍珠项链，一顶巴拿马帽斜遮住一点左侧的眉毛，说话音质沙哑，显得很有腔调……性感。房间的电话响起来，“我可以去接吗？”她问我。我说当然。她拿起电话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呜啦呜啦说了起来。我听出电话里的男人在跟她讨好，她居然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地应付自如，在3小时里有4个同类电话，她说话从容温和，让你觉出来她的好教养和不是一人初次上路的老到。那些电话对她不是难题，对我差不多是看一场并不烦人的小型美式肥皂剧。放下电话她转过头笑着说：“不好意思，电话打扰你了。”然后问我可以先用卫生间洗个澡吗，洗完澡出来，她用白色浴巾包着湿头发，坐在床沿，轻轻晃着两条光脚的腿和我聊天。我知道了她是乌兹别克人，90后，家在塔什干，信奉伊斯兰教，但是不去教堂。爸妈以前在中国做过生意，喜欢中国，所以就让她和哥哥都学了中文，现在兄妹俩做的事情都和中国有关系。哥哥在修中文研究生。她毕业先从教中文开始，现在做中文商业翻译，也打算继续考研究生修中文。她说她喜欢在北京上学的日子，但是不喜欢在中国的那些外国大学生，他们很多人读书不努力。她还有很多喜欢的，比如中国菜，也很想很想妈妈做的菜，喜欢自己的家乡塔什干，喜欢夏天的新鲜果蔬，她把几个手指捏在一起放在嘴唇上闭住眼睛，意思是家乡的瓜果青菜多鲜美。“还有手抓饭，你旅行路上点这个吃很好吃啊。”她说。她也很自然地跟我说些女孩儿之间的话让我很骄傲——这些话给我的感觉是我还年轻还能上路：她不喜欢那些追她的中国男孩，说起来就是“房子和车子，给你买好东西，我们家有钱，一点儿都没意思啊”怎么可能只有这些呢？还有一句话说得我大笑：“可是塔什干的男人不懂中文怎么办？你说我讲得对吧？”有个性有生命，我喜欢这个90后。今天，那些常见的很糙的、自私自利、以自我为中心、穷得只剩下钱和物质的生活方式经常让我大受刺激甚至怒火万丈。这个女孩不是这样，好像她在我眼前往天边画了一道彩虹。她一路关照人。上了飞机她用乌兹别克语给我换位子到她身边靠窗坐，她对中国人和乌兹别克人都很有礼貌，还帮我用俄文填好入境表格，给我讲入境海关大概怎么回事。我住进酒店第二天，酒店前台来电话说有个司机找我，是她派来的司机替她给我还钱，因为在首都机场免税店她跟我借了16元钱，为了给妈妈买一瓶粉底液（只买了这一件东西）。我打手机给她说：“你还的钱搞错了，你给我多了几块呢。”“你拿着吧。”她咯咯地在电话那边笑，“跟你认识多高兴呢，希望你喜欢塔什干，真的啊，有问题就给我微信啊，我的中国手机开着哪。”人不大，说话不忽悠都算数，我走一路那么多天，这个细心女孩每隔两三天就给我发微信问问好不好，还一个劲儿说，“别客气呀，大家上路都会这样的”。

Sasha半夜接我

南航飞机落地，当地时间凌晨快两点。开始过海关。所有的表格都要用俄文填写，好在我有蕾露帮忙事情简单了。海关有四条队，开始很乱，后来秩序变好，毕竟只有一架飞机。中国人很多是做电信或者石油天然气的，然后是乌兹别克人做两边生意，他们说俄语和乌兹别克语，我一个字不懂。后悔临上轿忘了扎耳朵眼儿——该练几句当地话才好。不过，听不懂讲不了也好，把自己彻底流放出自己的家，异乡人的感觉一直到了骨头。高兴，想象明天就会心跳。不到50分钟我推着行李走出机场，出口是一个大空场，挤满了人，灯光和首都机场一样的颜色和亮度。我的习惯是每走出一个机场先张开鼻子闻一下空气，m……不像巴黎或阿姆斯特丹，也不像洛杉矶，和北京差不太远。我用眼睛扫了一圈，接机的都是男的，看得出这地方民族多，肤色不同，衣着种类也很多。有几人穿穆斯林长袍，头上裹着布，人的脸盘有宽的窄的，胡子有大的小的。啊，看见我的名字了，拼音的，一个年轻小伙子用手举着。我在众目睽睽下走到那个男子跟前。到近处看，好一个精干的小伙子！模样很年轻。我用手指着牌子的名字再指指我，朝他笑笑。“I’m Sasha.”他也微笑，已经伸出手拿过我行李箱的拉杆，他的那个微笑让我觉得他有善良心肠。俄罗斯人里叫Sasha这个名字的多，我记起哪部法国电影有个Sasha，是我很喜欢的美丽女影星Sandrine Bonnaire演的。Sandrine红杏出墙爱上了那个比她年小十几岁的Sasha。那是苏联制度的时代，Sasha决意偷渡到西方，苦练游泳。Sandrine经常去看他训练，雕塑般的身躯，好看的肌肉，单纯坚定的笑脸。Sandrine美丽寂寞，为爱情离开巴黎跟自己的意中人在苏联已经生活多年，正陷在千山万水般艰难中，自然严重坠入情网，拼死帮助Sasha，两情欲火熔天。回到眼前，这个Sasha，凭他那个微笑，我觉到他的心肠，我把他当作我的年轻保镖，我这后半夜要住进酒店肯定得指望他了。“你是俄罗斯人，还是用了俄罗斯名字？”我凭着记忆里那些小说试探着问他。“不，我是亚美尼亚人，我是业余司机，其实我白天在一家大电脑公司做电脑工程。你呢？人怎么和你法国护照对不上？”好爽快。“我？护照不就是行政纸张吗？我讲法语，但我是北京人，北京生北京长。还有，北京佬。”我加了一句，他很单纯地笑。我老是有个感觉：你不论走到哪里，如果碰上来自东欧的苏联人，都能觉出我们“姓共”国家的人有这种容易亲近、单纯而没有拘束的交往方式，欧洲人不给你这种感觉。“那你怎么一个人来旅游？”我明白了：一个女子千里走单骑，原来这是世界规模的问号。我说：“想呗，就是想自己出来走，看自己不知道的新东西。”“我也是，我和你一样。”Sasha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开车一边回答，“你会喜欢这里的。”他用很让我放心的口气说，“我看了你的旅行路线，很好。你自己要的路线？”他问。我真是喜欢跟他这么说话，碰上这个Sasha让我把所有的保持警惕、严防受骗的脑筋顷刻间扔掉了。特别是他有那种亲近但有分寸、不刨根问底的细致，让人自在。他用手指着我们行车的马路：“这是塔什干新城的主要大街，往前面你住的酒店很中心，出来走走有的看。”他说的大街，比北京的平安大道要宽，比天安门前的长安街要窄，社会主义或者前社会主义国家都有这种宽度，东柏林也是，西方人管它叫斯大林风格或者苏联风格。管他什么大林和小林，塔什干的大街给我第一眼印象是它漂亮的绿树，很绿很高的大树。即便是蓝黑色的半夜，也被那又浓又绿的颜色打动，不愧是几千年前骆驼队征人歇脚的绿洲。塔什干路边的树是资本主义风格的，我自己跟自己暗笑，因为它们很高大雄伟，让我回忆起欧洲那些马路边绿荫如盖的景象，像罗马城，像巴塞罗那、马赛，还有很多地中海城市，路边都是这样的大树。Sasha说现在我们的车正开在新城，1966年有过一次大地震，把城都毁了，新城是从那时候以后建的。我接过来说听说城市规划很成功。Sasha说：“哦，你知道一点。”我告诉他动身之前我在谷歌上看了一些维基百科的词条（塔什干条目英文、日文都很长而且全面，法文更长，内容最丰富。很惭愧我们中文版只有不到半页）。我跟他说：“现在眼前看到的只有绿树，也漂亮有特点，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他看着我，我说就是说我喜欢。他笑。我还说我们家那边也有这样的大街，它叫平安大道，另外一条更宽的叫长安街，“你来过我们北京吗？”“没有。”“哦，那就说notyet，有一天你会的。”“Yesyes，notyet.”Sasha显得很高兴。我看了表，是3点半，我们的车开着窗，没有人烟的大街听着我们两人轻声的笑。

一切顺利。我住进CITYPLAZA，四星。大床，我跟旅行社特别要的。酒店行李员帮我把行李送进房间。我摊开两手，意思是我这次给不了小费，我几乎有些内疚。我的孩子们在外面上学并打工，去美国，大儿子先提醒的是：“妈妈你记住打工的都是我们这样的学生，你一定好好给小费。”去年夏天炎热，小儿子在巴黎一间豪华餐馆跑堂，每天后半夜坐末班地铁回家，换下来的白衬衫、黑长裤连同咖啡色小围裙上都浮一层汗水结的白色盐花。儿子和我只在每天早上他赶地铁上班前一起喝咖啡说说话。他老是笑嘻嘻地说故事，比如他的最新纪录昨晚一人送了200份菜品加甜品（我心疼，悄悄算：等于说他跑了200趟路），比如他遇到中国来的客人，“但是他们都不给小费”。我说那些做父母的，要是我这样坚决要孩子去打工也自然会给了。“希望是。”他回答我。我跟他说我也使劲地希望，不过中国的父母们也许很难从这个角度去看。我最不理解的是太多的家长不管孩子多大，永远像养婴幼儿一样养孩子，把生活做成一块香喷喷的馅儿饼一直送到孩子嘴边，最优质量地时时刻刻地不用他们举手费力。那会不会也剥夺了孩子的什么？能有五味俱全的感官、七情六欲的真实、打拳踢脚的功夫吗？可以经风过雨、领略江湖吗？走一回人生，童年少年只吃过爸妈给到嘴边儿的馅儿饼，值吗？

我进了酒店房间先是参观了两圈。房间大大的，很干净、舒适。地毯、窗帘、床盖的风格都和新疆接近，骨子里还是社会主义国家的那种味道，味道在什么地方说不不来，也许是东西的式样和质地、年月留下的记号（年月是柏林墙没倒以前东方的社会主义阵营时代），卫生间是新装的，墙壁的瓷砖仿照老屋子里的老石板。屋子中央有只小巧的带扶手、布面是土耳其绿的沙发椅，它被摆在正中央，摆法很风格，讨人喜欢，我想是心里有生活的设计师才能想到这样的细节。天已快亮，我悠闲地坐在沙发椅上，土耳其绿布发出安静的光彩。我意识到，一路上我将会看到和发现的所有都可能和现在的我距离很远，很不一样。我看见在卫生间镜子里那个我在朝这个我开心微笑。

第一天，什么都顺都喜欢

“你们这里规矩上给小费吗？”快到中午，我跟旅行社的玛丽娜谈日程，敲定，付过钱（用欧元），最后我问她这个问题。我对所有的日程都满意：我将要走五个地方，要独自穿越沙漠（当然是和一个司机），这是今生旅行第一次给自己专门花钱请导游。送给自己一把奢侈吧。我想一是可以平衡一下走之前阅读不够的遗憾和缺陷；二是我知道这里是穆斯林国家，男人看女人角度不一样，男人和女人关系不一样，如果没一个导游，我怎么能看到风景后面更深更有趣的东西？我到每个地方如果和人没一点来往，我会很快觉得乏味。还有，我要照顾自己的习惯：我走到哪里都是永远顽固不化地想看人家的市场，我想知道人家的生活小事，什么样的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我的旅行坐标和跟著名景点、著名餐馆经常毫无关系。比如我老是想在菜市场上转过脸用简单的家常话问身旁一个人：“这香料您怎么用啊？”我喜欢跟着自己的鼻子走，进一间甜品店或面包店，好好吸一吸满屋的香气，欣赏橱窗和柜台里甜品的姿态和时尚，看每个买甜品的人的表情，他们将提着甜品去与人相遇，多少味道多少心情？我从玛丽娜的反应，明白她觉得我问的小费问题多此一举。“不用啊。”那表情很惊、很单纯。“为什么？”“真的不用。不因为是你。”我朝她点点头。

已经是中午。我在酒店小卖铺里买了本《塔什干导游》，英文，就一本，20欧元（价格不菲。是国际价格，就愿打愿挨呗。谁叫我喜欢纸质书，喜欢旅行背包里有备呢。倒真是本好《导游》，历史、考古、城市建设都说得清楚。国内找不到，或者找到也都是老调调缺味道，或跟外面对不上榫子）。我知道了帖木尔的纪念碑就在离我酒店不远的地方，是现任总统上任后建的，先挑这个最近的地方去看吧。站在酒店门口发现人影孤孤单单，没有旁人。我径直扑进那个发烫和空旷的太阳下面。真是晒得狠，厉害程度到了能觉出头皮发烫。我穿过几条街，路上用手机拍了几条街的景象。心里的高兴没法说，这地方来对了：绿树，那叫翠；蓝天，那叫清；太阳，那叫亮；花园里红花绿草间有一个裹着淡粉色方头巾收拾花草的工人，那叫诗。普鲁斯特喜欢工人。百年梧桐树高大伟岸，马路绿荫遮天。路上经过一家小电影院，除了本地电影两三部，其他的都是进口片，和纽约巴黎几乎同步的电影档期。一个小门脸的婚庆公司，外面站着四五个头戴犹太人小圆帽、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士。那些西服剪裁一般，比北京人西服的味道好，比巴黎人的调调差。走十几分钟，到广场，竟然没几个人影。我看到了整个广场，相当大，圆形。那种大比不得天安门，它的大是从建筑的含意来讲，是欧洲的或西方广场讲究的公众性社会亲和性。传统的姓社会主义的广场比如我们、苏联、柏林、朝鲜，讲究的是另外的用途：是领导讲话和检阅游行，是抬着领袖巨像、呈现我们的国富民强和我们的军队钢铁长城，是我上学那会儿我们好几万孩子十一在天安门广场用纸花组成“祖国万岁”“社会主义好”，是游行结束后我们全都拥到天安门城楼下举着纸花跳着脚使劲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前一年重看一个纪录片（大概是被大批判的安东尼奥尼的“反华”电影《中国》吧？），那场面是天安门广场，当时我大喊着孩子们让他们过来瞧：“看哪，那是我们组的字，是妈妈参加组的“祖国万岁”！牛！”看得我眼睛都湿了，自己说不出为什么。现在眼前的广场不是毛泽东，是帖木儿，威风凛然，战马雄姿，立在广场中央。青铜雕塑，有小二层楼那么高。雕塑是斯大林风格。拍了几张我就拉倒了，坚信自己会拍得足够烂。雕塑周围绿化很精致，矮的是灌木丛，摆成图案，高的是柳树，还有几种我叫不出名字，看上去年岁不长。太阳凶猛，环绕广场的马路路面好像在冒气，把汽车照得歪歪斜斜。广场周围是仿古风格的建筑，都只有三四层高，矮小、赭石颜色、平静。《后汉书》说当年唐僧西游取经，曾经路过这个绿洲城，管它叫石头城（感谢维基百科日语塔什干词条写得详细）。广场周边没有什么店铺，干干净净地回顾和守候岁月。四个讲着英国腔英语的旅游者在帖木儿雕像下不停地讲话，其中唯一的女士一身亚麻装，墨镜，脚上穿一双皮凉鞋，脚面上的皮鞋带子极细、浅褐色，鞋子前头露出蔻丹红脚指甲，很是《走出非洲》电影里那种殖民地女性勇者的风格。我看不到她的头发，一条围巾厚厚地裹住了。那围巾突然提醒我中午的气温快40摄氏度了吧。四下望去，广场悠闲安静，加上我自己，几个人影，太阳撒泼地扫射，路面青烟缕缕（不过这里的热空气和北京、上海、深圳不一样，干干爽爽，能从嘴里一口到丹田。我试过，人只要到树荫下，立马神清气爽）。今天星期六。三分钟能走完的小广场我溜达了有十好几分钟，只是自在，闲闲地看，养眼。灌木叶被太阳烤得油亮，灌木丛的树干修得整整齐齐，树脚跟没有塑料袋和垃圾，灌木图案精致、讲究，但架势不张扬也不卖弄，很有风格地向着远处铺开去。头顶上天很大，蓝天里棉絮一样的云，慢慢张开像白色的裙纱。下次我春天或者秋天来，也可以入冬来，来看散步的人、看书的人、带孩子遛弯的人、相爱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天安门广场，想到广场上那些栏杆和检查、纪律和警惕，想到那两个巨型电子屏幕——对你学习包容和接受不同审美观绝对有好处——在PM2.5过了300的昏天暗地时刻（那天我正好开车过天安门）俨然不吝地播放大好河山蓝天白云。什么时候回到童年，蹦着跳着跟爸妈说带我去天安门啊，我要穿上花衣服戴红头巾啊。

从广场出来我去了导游玛丽娜介绍给我的附近一家餐馆。第一顿中午饭。餐馆就在马路边，淡灰色样式雅致的高楼底层。靠马路一面有篱笆做餐厅围墙，篱笆内摆了十几张桌子，都是长方形，四人六人座，没有看到服务生。我进去餐馆里面，看见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式样的菜式和饭式，我问是在座位上还是这里点。对面的姑娘粉红皮肤、满脸雀斑（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苏联孩子的电影还是宣传画？），她没有吭声，转身走开，过一会儿跟着个主管或者负责人过来：“您愿意现在点就现在点，愿意去您的位子点也行。”经理用英文回答我。哇，得救啦！我点了份简单的有培根香肠和鸡蛋的沙拉，没有等多久，那个服务生女孩就笑眯眯地送上我点的东西，面包是送的，一杯凉水一起上来。她看着我，转身走开，原来是叫来主管一起，让主管为她做翻译。主管探身过来细心地问：“都好吧？不缺什么吧？”我一边吃，一边翻着导游书，也一边看看旁边几个桌子。都是当地人吃全家饭，我见过很多城市周末都是这样，全家出来吃饭，中饭、早中饭或晚饭，香港、广州、深圳、巴黎、马赛、旧金山湾区那些小城……都是这样。一家家人从私家车里下来，小孩子跳着跑着在前头，奶奶爷爷穿得有模有样，儿子媳妇或女儿女婿倒是一身休闲。也有戴黑纱的女子，脸盘好漂亮。想起一个意大利朋友从达喀尔旅行回来告诉我，别看人家一身黑纱，你看她们的手指和用手表达或者拿东西的姿势，非常性感呢。我也细细地看离我最近的那个黑纱女子——手指修得细致，用了带亮片的指甲油。看不见的身材，看得见的小尖葱般秀气性感的手指。付款的时候我把好几个女招待都给动员起来了：我钱包里本地货币不够，刚才买旅游书给用了，她们不收外汇也不收信用卡。又是那个微笑的讲英文的领班来给他的姑娘们帮忙了，我发现他和那个意大利电影里的厨师有一样的络腮胡子，一样寡言、安静，他的黑色西服袖口露出尺度正好的白色衬衫，手指长长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很和气地说：“那就等换好了钱再来付，您方便的时候。”我说：“您客气，真的没问题吗？”“不会，我相信您。”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您是我们的客人。”我跟自己说回去再看看那张意大利电影的碟，这个主管眼里有电，和电影里那个大厨一样是帅哥，到底是威尼斯西西里的血统，还是丝路爱情的混血后裔就不知道了。我看看腕上的表和日历，塔什干，我在这里第一站，第一天，第一顿午饭，第一次走进当地人当中，第一次结结巴巴说几句话，第一次交换微笑，第一次花钱。污浊空气没有，被人不礼貌没有，到处大声吐痰没有，到处被追着买东西、算命没有，时刻小心被宰、担心受骗没有！只有顺风顺水，人见人爱。

他指给我被迫害而死的祖先的名字

他是塔什干职业导游。他说他喜欢外语，梦想将来做外交官。他也用Sasha这个名。一见面他就说：“虽然我的名像俄罗斯人，但我是塔什干人。”这两个Sasha都先要把自己和俄罗斯分别开来，看得出来都有自己的个性。可能后面有历史的沉重，或者是一种文化、个性绽放。Sasha（以下简写S）英语讲得漂亮，像个小无线电匣子老是不停地讲，讲历史、讲典故、讲宗教，我得不时地提醒他：“劳驾你歇会儿，我喜欢安静地走路，等我提问题你再讲给我好吧？”我们走在下午3点钟的大日头里。S的脑门儿上很快有了一大片汗珠儿。“我不怕热，你要是想歇会儿随时告诉我。”他一边擦汗一边跟我说，还说我们待会儿一起找个茶馆坐坐。我们从帖木儿广场起步，一直顺林荫道走下去。先是穿过一个林荫道到一个小广场，真美丽。然后走进一个更大的广场，更大片的树林，更美丽。一群风格混合的现代建筑——艺术馆、政府大楼、纪念广场、剧院……美丽极了。虽然建筑风格大多很苏联，现代苏联，但是整体布局，比如绿树成荫的园林、剧院回廊的柱子，大布局还有远景景观，都很欧洲，看得出底气和借鉴的融合，漂亮手笔。S开始讲他的国家有多少个民族、多少个宗教、多少回战争。我很惭愧自己史地知识极差，他讲很多，我听得一耳进一耳出。“文化大革命”年代我和我们这一代人的中学都被耽误了，史地是我的最弱项，相当智弱愚笨，我问自己有没有时间和力量去读史补课。我喜欢S像个中学老师站在那里对我提问：“为什么那只雕塑仙鹤单脚独立在那里？“我迎着太阳眯起眼睛抬头看建筑物顶端那只白色的鹤悠然独立：“那是安静，哦对了，是和平。”S说给我打满分。老师和学生都满意大笑。

最逗人的是S介绍自己国家的国旗：蓝色是突厥人的颜色，也是帖木儿旗帜的颜色，蓝色也象征永恒的天空、纯净的水。白色象征和平、出门平安的祈愿，象征思想与行动的净化斗争。绿色代表自然、新生命的颜色，也是伊斯兰的颜色。红色镶边象征旺盛的生命力，联结了美善的思想、永恒的苍穹、地球上的行为。新月象征新的共和国。12颗星象征一年12个月和黄道十二宫，象征自强不息。这一段其实是后来我从网上抄下来的，但当时S的的确确用好听的英文背给我。因为说得太工整，让我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小伙子是不是只会讲套话？我于是下意识地去问很多体制外逻辑的问题：“你们有少数民族冲突吗？你们每个民族都可以有自己的宗教活动吗？你们宗教自主权很大吗？”最后我问，“如果你的兄弟姐妹和一个非乌孜别克族的人结婚，或者和一个犹太教的人结婚，你父母会出来干预吗？”S很耐心地回答所有问题。他告诉我，他小时候怎么在奶奶腿上听《古兰经》的故事，奶奶怎么看俄罗斯人，宗教被压抑的时候信教的人是怎么样的，他的观点，他统统都讲给我。我知道了S的父亲是政府官员，已经去世。S坚定地回答我那个如果和一个非乌孜别克族人结婚的问题：“如果是那样，父亲不会反对的，我父母都不会的。我们的宗教教义告诉我们，上帝对每一个生命都是尊重的，每一个。我们的民族历史上始终是一个温和的民族，在二战期间俄罗斯人、犹太人来我们这里逃生，躲避德国人，躲避斯大林的迫害（我告诉他这个我读到过，我喜欢的女诗人阿赫马托娃在1941年—1945年的时候在塔什干避难。S听我说，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我们帮助过很多欧洲的和俄罗斯的犹太人。你很敏感这些民族问题？”他开始反问我。“是。”我很坦率。S说：“我会给你最好的回答。”——他领我看塔什干的受难者纪念廊。两排长廊，围在一个小花园两侧，花园寂静，绿荫浓厚，长椅上坐着周末的情侣、带孩子的年轻夫妇，还有埋头读书的大学生。木雕柱子架起廊顶，廊下是两排长长的纪念墙，那些木雕的柱子我忍不住想去抚摸。对木头的喜爱和看重我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父亲喜欢捣鼓木匠活儿，小时候父亲会抓住我的小手把它放在一块木头上说：“你看这块木头多好看。”摸摸这个掂掂那个。爸爸你不在有好几年了，今天我想跟你说话：“爸你看，这木头多好，塔什干的，你摸摸。来，让我拿你的手放在这儿……”S讲给我这种柱子在他们传统和历史中的流传：“你会在所有的房子里看到，清真寺的、经院的、住家的。”他还解释给我柱子的工艺细节，我才知道原来那些柱子都是可以随时拆卸和更换的，竟然不需要搭脚手架就可以不惊动整体，把木雕柱的下半截柱身更换。我听得半生半懂，但是我喜欢他如数家珍的那个认真的掏心窝子的口气。他不是在导游，是实实在在跟我讲自己的家乡，他像爱自己家一样爱自己的地方。

突然他很庄重地过来用手轻轻触了触我的肩膀：“我让你看我的祖先。”S的祖先站在纪念廊的亡人纪念卷里。给我巨大震撼的是沿着两面墙、做成史书形式的烈士纪念册，铜版书页，约一米高，一页页组合成册，一卷卷站在那里，列队站满整个长廊的墙壁，一个个人的名字按照姓氏笔画排列，所有在战争中死亡、牺牲和被迫害死亡的人名都记录在那上面，出生年月、性别、出生地、死亡年月。S的手指点在一张暗黄的铜页上，给我指他曾祖父的名字，他给我讲他曾祖父的生平，S的曾祖父是被迫害死的。S一边讲一边轻轻地用手指触着那些刻进铜里的字文，像是盲人阅读，也像是想从那些纹路里抚去岁月的灰尘见到祖先的面容，跟他说话。我抬头看他，他平静、庄严，最初见面给我的那份单纯气不见了。他讲了很多，有些英文我没有都听得很懂（啊，什么时候我的英文能再进步一点儿！），但是他讲完后说：“谢谢你听我讲。”我用眼睛对着他，我告诉他我很难过。我还说我觉得这种纪念方式很好，这个长廊这样纪念，每一个死者让我很感动，为每一个人、每个个人、每一个生命，他们组成民族和国家的尊严、公正、大爱、历史。S说：“所以我想再一次回答你，如果是我，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家，我的孩子和一个异族的孩子恋爱和结婚，我会祝福他们，我不会不容许，我会理解和包容，我们的民族是这样。你知道吗，不是说笑话，我们的民族对德国战俘也很宽容，我们没有对他们施与暴行，我们让他们做伙夫，给我们做德国饭。”他扑哧笑了起来。“那你们有没有那些张口闭口要打仗、要战争的暴民现象或者狭隘民族主义态度？”S笑：“也会有吧。”我很久地很多次地想起那座纪念廊，想那些刻在无数铜板页上的亡者，想每一个生命在那个地方得到永远的尊严和尊重，不管他的血统、语言、宗教、民族。

我好好享受了单人有导游的奢侈：给自己量身定制今天最后一个半小时的节目。我们先去喝茶，然后去市场。茶馆很大，我喜出望外，因为所有的颜色都充满快乐，从桌布到椅子，还有四周墙壁挂的乌兹别克图案的装饰布，有凉棚遮顶，下午的太阳穿透棚子，金黄的光从顶棚洒下来，我和S坐在一条条金丝线织成的光幕里。我买了两瓶矿泉水。S说：“多不好意思让你买。”他忘了我们之间的商业契约关系。我们一边喝水，一边继续聊着关于塔什干，然后我们去菜市场。周六，看得出来很多人在那里做一个星期的采购，大包小包拎着拽着，五彩缤纷，像我那个小区旁边的早市。我喜欢这种人来人往，这跟在巴黎坐在咖啡馆看街头车水马龙有异曲同工的心情。乌兹别克人干净，市场巨大而且整洁。我特别喜欢看香料柜台，一个一个的红色塑料盆排成行，五颜六色味道浓郁的香料一盆盆码到冒尖，还有各种干果放在扁扁小圆藤筐里包一层薄膜。味觉的世界对我有特殊的诱惑力和陶醉力，我在还没有来市场之前就早早告诉S我的鼻子需要给它也旅行，我有可能因为某种香气而走不动道儿。果然，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好多好多分钟，用鼻子发现了很多陌生的未知的角落和世界，像发现人心。

市场大，分好几处，中间有马路穿过，我看见很多很多小的QQ车一样的微型小汽车，S说这是雪佛兰合资企业的产品，特别受大学生喜欢。他告诉我他女友就开这么一辆。“哦，你女朋友？”我说我想象一个漂亮女孩开这么一辆小小汽车。他爽朗大笑起来说：“就是就是，车真是很小，因为她很高，差不多比我高。但是学生就不能讲究了。告诉你，她是白俄人，来这里是三代了。哦，她太美了！”我看着S眼睛里的光彩，我说：“你是好男生，她跟你会很有福气。”酷热开始让我感觉累，我说，“咱们去吃饭吧。”半路上我细细看路边每一个卖水果的大婶或老奶奶的篮子，我跟一个老奶奶买了大白杏，老奶奶不放S走，叽叽咕咕说话，S应答她。然后他告诉我那老大娘是在感谢他帮她做翻译。她是上一代人，不说俄语，没有上过学。S说这样的人不多，还说，苏联制度很多年，也不全都是坏。教育和医院办得都还行。“我们这一代都上学，学俄语，很多人学英语和别的外语，所以现在我们这里很多人去俄罗斯打工，也有的去西方国家找机会。”S说塔什干的教育科研从苏联时期开始发达，因为战乱时期苏联跑过来的人很多。现在，塔什干是有200多万人口的城市，有十几所大学，也有不少科学研究机构。我一边走，一边把杏儿贴着鼻子闻，大白杏鲜澄澄，白白的杏皮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大概是刚从自家树上摘下来的，带着太阳的味道。到了摆饭摊的市场，S像是到了自家街道，一个摊一个摊给我介绍，手抓饭、凉拌菜、烤羊肉、火烧，我觉得菜式饭式太多，看花了眼，我说：“你就给我介绍你最喜欢的饭，简单为好吧。”“那就一小份羊肉丝炒饼，一小份手抓饭？再加一瓶啤酒？”正和我心思。送上饭的老板娘是少妇，脖子长，眉眼干净，脸上挂着汗珠儿，一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然后顺到脖颈上，很像卢浮宫里想不起哪一幅油画上的那个少女的脖颈，烟熏火燎、炎炎酷暑下的饭摊有这么单纯清美的笑脸，S也在看她，然后和我不约而同说她真漂亮。我跟S说到现在为止我遇到的乌兹别克女人不管是哪个年纪、哪种宗教、戴和不戴面纱，她们看上去都很美。S说他太同意了，塔什干就是美女多。我们一边吃，S一边挨个儿说给我各个摊位的绝活儿，像说起邻居，还说他的周末午餐是怎么在这里消磨。我们吃到酒足饭饱，S已经和我熟络，无拘无束地宣布现在他必须走，因为晚上和朋友有聚会不好耽搁。临走把半瓶矿泉水放在我手上，说这样你回去酒店就放心休息，不用再去找水。我抱着那半瓶水上电梯回我房间。我想象自己和S在丝绸路的荒天大漠里相遇，告别，他留给我半瓶水。

晚上，整理自己的旅行。我在旅行小本本上记下断断续续的文字：

今天第一次走进清真寺，脱了鞋子，一直走到专给女人的祷告厅里。黄土色的建筑，拱形的大门，每一座门上都有精美雕刻，地上铺地毯，我还不知道说出什么祈祷。

S说：“如果你是小贩，祷告时间进去清真寺，留下你的摊位，你的摊位不会有人动，你回来接着做你的生意就是了。”我问没人偷吗？他说，“你在做祷告啊。”“真的？”不敢相信。更不敢相信的也许是自己，心性污染至此，居然不再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买冰棍儿，我的小钱包——一个布缝的小袋袋——丢在卖冰棍儿老太太那里，那老奶奶还给我收着呢），居然变成paranoïaque（妄想狂），小肚鸡肠如此田地。呜呼！我有病。

有一点开始喜欢土耳其绿色的清真寺圆顶，像蓝色或翠绿的小船，漂在清水一样的天空里，偶尔几缕白云荡过。人的精神、尊严，超越物质。

塔什干，留在脑子里的：那个刻着每一个受难者名字的纪念廊，S数着自己的国宝家珍，对祖先自豪，他还说从小奶奶抱在腿上给他讲很多《古兰经》故事。他奶奶一定曾是个漂亮女孩，一定曾经在丝绸路边上久久等待心里的异乡哥哥。

保存《古兰经》的小博物馆，非常小，它在老城那边（HastImom），始于公元10世纪的古老经院。那里有一本世界最老的《古兰经》经书，牛皮做成，353页，帖木儿的战利品，后来被放进沙俄帝国圣彼得堡图书馆，1917年十月革命时期被穆斯林人抢出来，最后保存在塔什干。

参观时间：周日，夕阳时分，我和S，唯一的造访者。脱鞋进入，参观后，在侧边一个小洞穴一样的房间交费买票。

日记结束。

值得再提的是那个卖票的小洞穴，其实是经院管理办公室，人家没有专门的买票处。小房间靠墙有铁柜子式的文件柜，卖票人端坐在一张旧式小桌子前，接过钱数了，撕下两张门票给我。我很感兴趣那人的办公桌，看了半天，因为它的长相几乎像小时候家里父亲用的那张桌子，是木头的，可不是胶合板贴面什么的。父亲那张桌子在桌面下抽屉右上角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两寸长、一寸高的小铁牌，颜色忘记了，上面写着单位名字和号码。母亲给我讲过，1949年他们进城那时候，最早期工资按照小米和粮食计算，后来换成钱，叫工资。生活实行供给制，家具是机关里公家发的，好像好一点的家具公家要从他们的工资里扣去，就是扣去小米。父亲的第一块手表，苏联的，也是这么扣小米，然后是扣工资支付。妈妈很久以后才有她第一块手表。我知道我家的家具样式和楼里小朋友家的都一样，我家的家具好几件岁数比我大，“文化大革命”后很多年我们一直用，用到实在摇晃得不能用了，父亲才依依不舍痛下决心批准它们退休，想起来最晚退休的椅子大概退下来也就不到十年。看来这里和我家那时候一样，都有过一样的公家。这样的历史，赶明儿要讲给孩子们，小儿子已经说过两遍：“妈妈，我想知道。”

撒马尔罕——在废墟里我选了一块木雕

傍晚司机S发来手机短信，他要我明早5点半上他的车，说我的酒店离火车站只有半小时汽车路程。我查看旅行社的行程表，明天火车是9点，但S他不是脑袋不清楚的人，听他指挥就是了。（后来坐飞机的经验也一样，所有的老外乘客都和我一样早早在机场等候，大概是这里管理外国旅行者的规则？）清早，我准点出来等他，才站到酒店门口，就听到他的汽车发动，他是早来等我的。路上他说他这一夜几乎没有睡，因为半夜3点送走了两个游客。我看着他惺忪的眼睛说：“你要当心你自己，挣钱也有个度，而且，你也要负责我的安全。”我故意把声音提得高高的不无庄严地说。其实我知道这么说没有用。他笑了，举手搭在我的肩头说：“你放心我。你好好上路。”6点钟我被放下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和我们北京建国门那个火车站一个建筑风格，威严的建筑、大大的广场，不过我们有个中式大屋顶。我一个人立在塔什干火车站偌大的广场，竟然有一只猫偷偷地自在地穿越广场。进到火车站里，也是大而空荡，都是俄语的电子告示牌，我举着我的票，终于碰到一两个人，我用手比画着问路，他们指给我该走哪个方向，过了行李安检，到了候车大厅，才6点15分。检票员安闲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用手给我指了方向示意我去那边等待。空座位很多，我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书，已经有十来个人在等车。几乎每个女人都带着头巾，包着头，有的面纱一直垂到肩头。没有头巾和面纱的人比较少，我算其中一个。等火车的人大人小孩都有，比起中国任何一个火车站的候车人都安静一百倍。每个旅客都不太说话，说也是小声，不影响旁人。我可以很安静地看书，满心高兴。上路有读书时间，还是感谢司机S吧。一直等到8点半，有个高音喇叭说着俄语，我看见周围人都站起来了，我也跟着一起，顺人流走，过检票口，然后上车。车快开的时候，三个（两男一女）年轻的背旅行双肩包的，气喘吁吁地跑进我们的车厢。其中一个小伙子在我身边坐下，我闻出他身上冒出很浓的汗味，一定是欧洲人才是这样的味儿。细看他们的穿戴果然没错。我佩服这样的年轻人不管手头多么拮据都义无反顾地上路，把艰苦条件作为冒险和奇遇的天天功课。我从他看的导游书皮上读到“葡萄牙”。这是我一路唯一看到的和我一样的散游人，单骑女游客就我一个。我们互相用眼睛表示了问好，各自埋头看书。

来接站的导游是个漂亮姑娘，那个名字我老叫不利落，就用开头的字母R称呼吧。一副很大的墨镜，一把图案很美的遮阳伞，一件白色吊带衫从肩头一直裸到胸部很低的位置，一条吉卜赛人那样大裙口的浅咖啡色裙子，下面露出脚踝和染了色的指甲。她的肩膀被太阳晒得黝黑，皮肤很有光泽。我就是喜欢女人认真穿戴，我朝她笑笑。她朝我伸过手来跟我握手，觉出她的手细而骨感，握着有力量，是见过场面的麻利女子。我跟她说：“不好意思，今天是星期天，让你出来做导游。”果然她一开口个性就出来：“是啊，两个孩子只好给婆婆带了。”一句话把我和她拉得很近。“看不出你有两个孩子。”“还说呢，大的已经上小学了，我老跟自己说好快。放心，我做这个工作早就习惯特殊时间，我已经安排了，接孩子、买菜、看望婆婆都搞好了。晚饭怎么做我已经有了想法。”我们说了这么多话其实还没有走出接机的通道，像是昨天在菜市场遇到的邻居，今天撞见又接着聊。我突然觉得心情像太阳一样大好，我喜欢我们俩的腔调，喜欢听这个漂漂亮亮、性感流溢的撒马尔罕女子，她在告诉我当母亲、当老婆、当导游、当女人的种种啰唆而有趣的故事。而且她英文讲得那么漂亮（后来知道她父亲是大学历史教授），这一路我可以把自己的烂英文提升不少。

她把旅行安排告诉我，说先要把我带到酒店，然后就出来看今天的节目。我们坐进一辆白色雪佛兰，穿过老城区。听出来她用乌兹别克语细心嘱咐司机路线和车速。所谓老城，和通常的旅游概念中的老城很有不同，除去那些清真寺、经院、古墓，我路经的城区只是小平房、小马路，行人不多，黄土坯颜色的房子，间着绿树，还有太阳下的一块块阴凉……今天预报天气很热，出来的人少。和塔什干一样，马路上有相当多的雪佛兰合资汽车，还有各种国际品牌的车，像都是二手，从西方进来。路不宽，车辆都有秩序、互相礼让和持守规则，这地方看上去远没有我们北京发达和耀眼，但是有一种文化或者说文明的东西在汽车行驶的姿态里。文化，看人家，脊梁笔直，牛过我们。

三星小酒店，是来之前在旅行社的电子邮件里我打钩挑选的，像小家碧玉，端庄从容坐在街边。我拿了钥匙，自己提着行李走过酒店大堂，一帮意大利游客大声说笑，他们在世界无论什么地方都这样一如既往，个个都是高音喇叭。另一边是个法国旅行团，相对很安静，老年人居多，很多人都捧着一本书在读。大堂的大屏彩电播放当地节目，一对很上年纪的老夫妇坐在电视机前，紧紧挨在一起专注地仰头看着屏幕。走出大堂再穿过一个小院，就是我的房间。院子里有个小游泳池，几张小圆桌，围着几把椅子，很是惬意。我看到我的房门号，我房间的大窗对着院子，门前一片绿荫，远远看像一张明信片上的异乡小屋，温柔甜美。走进去看，斯大林风格，房间很大，房顶巨高（该有三米多），高大的窗户已经打开，外面进来的热风把白纱窗帘高高掀起——欢迎我的旗帜。一个空调、三张单人床、一张很小的写字台、一个小圆桌和两把沙发椅。高高一大摞毛巾，洗澡的、洗脸的，大大小小在小门厅靠墙的矮柜上。卫生间简陋，国内装修风格，什么都马马虎虎，差不多，粗一点。但是都还干净，除去床盖的颜色稍微有点脏兮兮的感觉。有温水可淋浴。够了。姓社（会主义）国家的老感觉。

R说先吃午饭吧，饱了肚子好跑路。她带我到了一家当地餐馆，竟然是在一个古迹里，看上去好像一个老破的经院改造，所谓改造就是有一块地方摆了有二十几张方桌，都在古老拱形屋顶的廊子下，几乎没有添加现代的东西，石墙、中等大院落、中间一棵梧桐树，倒是好看得很。我和R还有司机一起吃饭。这时候我才发现司机是个很年轻的帅哥小伙子，真是酷毙了，希腊人的额头和鼻子、黝黑的皮肤，嘴唇紧闭的时候和卢浮宫里的雕塑一样。R很是照顾我们俩，细心嘱咐我：“这里的水您就不要喝了，喝瓶里的矿泉水吧，我担心水土不服。”她问司机要不要喝饮料，当然给他要了可乐。我点了手抓饭，他们也都说好，我们就要了一个大盘子三人的份都装在里面。我心里想他们和我们中国人大概差得不远，大碗大锅，日子一块儿过。我说：“加点青菜？”他俩连连点头，我转头对着司机说，“小伙子，你要不要点饱肚子的肉？”R翻译给他，他斯文地笑笑摇摇头。我喜欢这里的沙拉，黄瓜、洋葱和西红柿拌的，加点油和醋，新鲜简单，青菜有青嫩味儿，西红柿能吃出小时候西红柿那个沙瓤的感觉来。R说：“你好好吃，我跟司机用我们的语言对一下日程。”我发现她细致，待人分分寸寸都得体。她不时地转过头翻译给我他俩怎么优化路线，“保证你会喜欢。”她说，轻轻用手按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真喜欢她的表达这么有味道。吃饱结账的时候两人竟然说：“是不是我们自己付自己的钱吧？这样也很好。”我愣住了，导游早跟我讲清楚是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我埋单，我看他们的样子不是表面客套（R在后来给我买水喝，自己去用塑料水瓶灌水龙头的水，她说是泉水）。我看到在他们外表下面有一种内在，朴素、自然，让人暖和、喜欢，它和物质世界无关或也有关，它的名字我知道：人性、尊严。

撒马尔罕是颗珍珠。我们地球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和罗马有一样的年纪，比北京老很多，岁数有2500多年。它经历了征战与繁荣交替的漫长岁月，经受过它周围不同帝国和不同宗教的侵占和统治，众多历史人物在撒马尔罕留下过痕迹。撒马尔罕城的历史古迹宗教建筑很多，晚上我在小酒店的房间里，靠了Wi-Fi上去谷歌浏览和阅读。一路都有Wi-Fi，给力。我不是那种读史不倦的书痴，我的阅读目的明确：要给自己垫点儿底子，好好地去欣赏撒马尔罕。我和R顶着老大的太阳一个节目一个节目地看，R老是一边讲一边把我拽到她的花伞下，说：“今天太热了，你真的不怕被烤煳了吧？”她喜欢这么说我。因为不好意思她这么照顾，我索性把背包里备好的一条长围巾拿出来，包在头上。我对酷热没有太多的受不了，我的身体和注意力都在别处。跟在R后面，我进去一座座清真寺、一座座墓冢、一所所经院，亲眼亲耳亲身去面对那些遗址、古迹——没有画框的图画，没有声音和味道的往日，没有文字的阅读。我有一种很清楚但无法命名的感觉在那里，我被什么东西吸住，我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在撒马尔罕，受到突然而来的强大震撼。好几次我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久久立着看着。清真寺一面面无声息的老墙，古老经院一个个拱形窗口，一棵棵绿荫泼地的老梧桐，一桩桩精美的雕刻木柱，一幅幅高到天的琉璃砖组成的镶嵌画。没地方逃的酷暑，几乎带热度的沙尘，嘴里的口干舌燥，全都顾不得。我几次示意R可以少讲，留我一人独处。我没有想到过，那种对我来说只是很安静的土耳其绿色，还有那些细腻美妙、千万变化的镶嵌画，它们会这样感动我，我没有做好准备，它们已经让我眼睛发潮，挪不动脚步，脑袋和全身跌进没有到过的世界，没有语言，没有东西可以抓住让自己站稳。“因为什么？”我问自己，“因为想到那里面的悠悠岁月和沧海桑田？那大漠深处不眠的孤寂和怀想？那些凄美的永远不会吐露的爱情？那些陪伴丝路征人的长歌？”都是。也都不是，我找不出字来。我走进过一个清真寺院里一间很特别的祈祷小厅，四壁是绿荫般的美如仙境的镶嵌画，人像小船漂在大海，水静流深，海水一层层盖着岁月和人心，一直到拱形圆顶。我屏住呼吸呆立，突然觉到胳膊被人碰着，我转过脸，是身边一个黑面纱女子轻轻摇我。她双手平着摊开做给我祷告的姿势，她有权利要求我用她那样的仪式给自己说出一个心愿、一个期待，我自然而然地模仿她举起双手，听着我的期望从自己的深处从没敢说出的地方静静流出。李安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让那个少年大声说他愿意去追随所有的宗教，我从撒马尔罕的古老陵墓向李安致意。

有一个节目，R一再说很值得去看，肯定我会喜欢。她没有猜错。我们走进一座废墟，真正的废墟，建筑很高很高，里面很暗，地面是土的，四壁已经不完整，圆顶依然伸向天空，顶壁的镶嵌画基本看不见了，只有四堵墙上稀稀拉拉、这里那里的琉璃碎片，和被厚厚的尘土和灰暗覆盖的残窗断壁。废墟、尘土、悲风、时光……R在一旁讲解，我没有听，只管站在那里，沿着那些破碎的琉璃砖一块一块看过去，没有图案的图案、没有线条的线条、没有故事的故事。尘土封盖了碎砖，但仍可以听见灵魂的低语；颓垣四处塌落，依旧能窥见以往岁月的承载——大美无华，也无言。我想到我们的今天也会花落、会凋零，也将飘散、将褪色，不变的是看不见的灵魂，像这座废墟的沉默和巍然，负载着人类永世相传的向往，吸引我们与它面对面。我这两天看过的那些辉煌宏大的建筑都是从这样的废墟里一天天一年年一代代修复再建起来的，是这里的人，普通的工匠们，默默无闻地用双手日复一日地做着修复工程。S讲解过：那么多片琉璃方砖组成的镶嵌画，是以千千万万乃至数百万千万块砖的数量计算的，需要预先在纸上画好，然后设计成一块块琉璃砖组合的拼图，一块块打成砖坯放入砖窑烧制好，从窑里拿出来，在地上先要完全摆好，在每块砖的边角用笔做记号，以便记好每一块砖的位置，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把它们一一贴好最终组成镶嵌画。完成这样的作品需要认真、耐心、细致，需要有近乎贵族的在破落中坚守的那种自尊、高傲和勇气，不因时过境迁、风尚不再而退后，不为浮华虚荣、生生灭灭而放弃。这样，才得以留下和展现今天的灿烂辉煌，让我这个异乡游人被它的厚重无华震撼全身，因它的古老永恒心生温暖。转过身，昏暗中我看到竟然有一个中年人，在地上摆一个摊位，同时在旁边作画，摊位直接铺块布放在灰土地上，一块块乌兹别克风格的长方形木雕排在一起。旁边不远有张破旧的木头桌，他坐在那里，对着每一块小小的木头板画草图，雕刻，涂漆，一层再一层。他独自一人，不声不响，安静地做。几个游客还有我和R的走动丝毫不打扰他的工作，他也不起身过来兜售他的作品。我看了每一件小木雕，挑选了其中一小块，让R问他价钱，然后掏出我的钱包让R帮我数了钱递给他。那是无价的画，我已经把它摆在家里的书架上，我会记得很牢很久。

撒马尔罕的大市场比塔什干漂亮。红瓦圆顶，白柱子，石头雕刻的柱子根基，柱子上方都挂着厚重的白布篷，或者叫挂帘，米白色帆布质料，遮挡太阳，也把穆斯林风格里那分静穆和市场的喧嚣和谐在一起。我还是到香料摊位去转悠，抓起来一撮撮一撮撮地闻，我的鼻子今天下午很幸福享受了。有好几种都是我没有闻到过的，有一种粉末状的像我们北京五香粉颜色的东西，初闻有迷迭香味，细闻片刻又觉得里面也掺有小茴香，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混合配制。那个撒马尔罕人看我捏着香料粉末放在鼻子上，朝着我大声用乌兹别克语说话，我猜意思是这个烧菜好，正想问你怎么烧呢。不说当地语言真不给力。最后我在干果摊给自己买了一小袋葡萄干，后天进沙漠防备万一，可用来充饥果腹。我还挑了两小袋干果递给了R，你告诉你俩孩子，就说是这个阿姨占了妈妈的一整天，抱歉抱歉。R咯咯地笑说：“谢谢你，一定把糖果和话一起带到。”

傍晚我走出酒店，在街上溜达着散步。街上行人不多，偶尔开过一辆显得破旧的小汽车，有人推着自行车，一只手牵着孩子。他们习惯有酒店的客人在街上走，我跟他们点头问好，人人客气地打招呼。整个居民区是土坯墙或砖头盖的矮房子，没有任何称得上漂亮高档的民居，但是丝毫不带那种不发达、欠发达的穷相。祥和、自足，这些词合适。我很看重他们的整洁——没有垃圾、臭水沟、塑料袋，没有乱堆的杂物，朴素干净，人家的文化。有一条小树干粗的黄色油漆管穿过整个小区，那是天然气管道，拿黄色涂成，用得安静和气（我们北京798区的巨大管道也是同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东柏林也到处可见，来自东德，在柏林我去的那年那些粗大管道是湛蓝的颜色很好看）。细看每家的门，个个有特点。导游S说过，每家的门你去看都是认真讲究的，从木料到雕刻图案，到油漆的颜色，一家人甚至会把盖房子钱的10％或者更多来打一个漂亮的家门，也不算过分。我在街里看到的家门个个都认真讲究，哪怕是一个窄小的铁门，也绝不马虎，上着主人喜欢的颜色——天蓝、浅绿、米黄。没有门摆阔卖弄，每座门都干净清爽，没有污渍。门前的地面和周围都整洁有序。门，不论在世界哪里，大概都是面子，这里的面子是厚重坚实的体面。偶尔听见女人的一两声呼唤，大概是喊调皮的孩子回家。一个穿花连衣裙的少妇正领着孩子走过，将近傍晚的清风吹起她的裙摆，我看着她和孩子最后消失在自家门后。小街安静，让游人想象每座门后的亲情、爱情、相依、温暖。我望见远处一个很小的寺院，木门不大，用很漂亮的雕刻、很厚重的好木料，在街中有临风而立的气概。我走到跟前，推开门，左手看见一张炕一样的木头大方床，在夕阳的树影里，阴凉淡淡，那个炕上面能围坐下十来人，是个供人休息和交往的小小地块。念经的堂其实是普通小平房，有祷告声从其中一间不起眼的破旧小屋子传出，声音很低，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排成一行。小屋旁边也是小屋，安放柴油发电机，堆放着工具。小院寂静得只听见我一人的脚步，那是一个安静的世界，让你觉出在自己心的最里面，在你不敢大声说话的地方或者干脆是没有语言的角落，有许多的东西，是表面的景象和高声的喧哗够不到的。你一定不要大声讲话，你要听，你要尊重和呵护，你要给出时间、给出空间，哪怕你不一定能说出来那是什么。

撒马尔罕一共游两天。第二天也是跟在R后面，节目一个一个看，她说我是沙漠里的人，不怕热。我说我是骆驼，我们之间聊得更多了。“你们这里好像也有禁止的书啊什么的？”“是有，我也不喜欢这种做法，以后总会变吧？”她说得自然，温和，“而且我们这里比起周围几个国家都要好些，我们这些普通人都还觉得满意，现在满意的地方要多过不满意的地方。”老百姓的实在话，“哎，那你，”她换个话题，“老公怎么没来？”“他同意我自己来。”她朝我挤一挤眼睛表示理解，突然大声说：“我有时候很想重做女孩或者你这样过过单身女人的日子。自由，做梦，跟风这样飘。”“你说的是很真的话。”我朝她说，我们又是大笑。“Forgetthat.”她转身走开。风突然大起来，R的花伞被吹得翻了个儿，她一个人走远了。她老是细心地留空间给我。我在沙尘呼啸里仰头看清真寺的圆顶、经院的阁楼，心情像沙尘的颗粒被吹得好远。最后我忍不住追上去跟R说要她带我找个店买明信片，我说我要发往北京和巴黎，给自己最近的人们。太好的东西，一个人在里头，也有时候几乎扛不动。

晚上独自在酒店晚餐，清静，好。然后我去前台问有没有邮票，我要发明信片，刚才和R一起的时候没有买够。回答“没有了，卖完了”。“明天会再有？”“那就说不好了。”“撒马尔罕古迹的画册像我这本一样的你们有吗？”“没有。”“您知道附近哪里有吗？”“不知道。过两天再说吧。”“您说过两天？”我没二话老老实实回去自己房间，“去你的吧，明天我走人。”这个臭态度二三十年前中国的商店和旅馆都是这样。不过，再一想：能躲开，就算不错了。现在的中国这种臭态度少了，但是多了电话和手机围追堵截式的推销，拜金的浊气，和空气污染一样躲不开。

布哈拉，全酒店的人都盯住你看

布哈拉，伊斯兰文明的古都。很多处经院，有的继续开课，或者是恢复了传统课程，听说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伊斯兰教徒进这里的经院读书。在那本法文小说里，那个沉默无语的沙漠人早早就决定要在儿子7岁的时候送他进经院，好让他日后成为忠实的教徒并且有所作为。布哈拉街头，能看到不少外国人，像是阿拉伯的、巴基斯坦的。我想这大概是经院的吸引。听说经院复兴，是在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后。

我是单骑，那个酷毙的小司机开车，从撒马尔罕一直开到布哈拉。日落黄昏时分，我们俩停车在半路上，对着远处沉默地眺望。这个小司机的精彩我要在下面讲。我们夜深时进入布哈拉。夜晚的伊斯兰古城好有味道，像是走在往日的时光里，昏暗的灯光照着黄土色的古墙，清真寺的圆顶在蓝色的夜空里宝石般闪亮，经院的拱形门庇护着沉思，古城中心的小池塘夜深水静波澜不兴。我和司机细长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晃着。他帮我拖着行李，地面坑坑洼洼，行李的小轱辘跟着高低不平的地面吱呀吱呀乱响。我的酒店在一个小胡同里，也是一间老酒店，三星，等到都安顿了已经夜里12点。天气热，酒店的空调太老，轰轰隆隆气却不凉不冰，开也不是，关也不是。折腾半天，后半夜凉风来了，关了空调睡觉。想起小时候天气一热，母亲总是说，心静自然凉，一年一年夏天也都过来了。布哈拉怎么就过不好了呢？自我嘲笑现代人的娇贵与纠结，回不去过去那份简单和力量。

清早去餐厅吃早饭，已经习惯有悄无声息的服务员过来服务。前面几天住的酒店人总是很少，有两次只有我自己。布哈拉的早餐让我吃了一惊。前台服务员告诉我吃早餐要穿过一个小院子里，到对面的长廊下面。我站到小院子里打算穿过去，这时才醒悟：难怪导游安排这间酒店，再热也值得住，餐厅的小风景太出人意料了。长廊的柱子个个细长，已经褪色，但是老得风韵十足，不倚不歪，挺拔列队，显出长廊的清秀雅致。廊子下面都是餐桌，铺着白色桌布，两端墙壁上挂着一些古老的考古级的东西——老木车轮、带着裂纹的陶制彩盘、锈满全身的铁制农具。廊子有一面凭栏对着庭院，院子三面都是酒店房间，包括我住的，此刻我才发现我的玻璃窗外百叶窗上有十分好看的雕刻图案，在澄蓝的天空和闪着金属光的太阳下，它们那么欢快。有几个窗户里飘出白纱窗帘，像快乐的女孩摇晃手绢。院子中央平贴着地面有一排玻璃窗，看得见地下层的洗衣房和一条条白色的床单晾在地下，白色打底更衬出小院缤纷烂漫。所有吃早饭的客人都在啧啧地感叹这个小小景象。有几个人举着相机或摄像机跑来跑去拍照，听得出来他们是德国游客还有法国游客。我开始给自己找位子，没有位子了。突然我发现所有的游客都在盯住我看，我不过穿了一条亚麻的深色长裤、一件白色T恤、一双白色运动鞋，那些人那么盯住看，让我恨不得立马去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T恤穿反了或者裤子出什么毛病了，怎么受得了被人像看猴子一样死盯？我马上跟服务员说我不急，我去院子里那张大木头炕上看看书等一等。那个角落正好是高处廊子下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这样“猴子”就消失了。20分钟后终于轮到我吃饭。有一个导游过来到我桌边，应该是给那些法国旅客带队的，一口漂亮法文，不只是发音字正腔圆，尤其是那法语说出来用词用句都斯文优雅透着范儿，一点儿土味儿不带。人家这外语教育怎么整出来的？怎么就把那些语法和字词后面的世界都传达给学生？我这一路已经是第二个法文说得漂亮的范例了。那导游跟我问好：“一人游？”“嗯。”“哪里来？”“北京？”“哪儿人？北京人？”（甭问我护照，我只爱说出生地。人脑子仁儿里和心里的东西跟行政纸片儿有什么关系吗？）他愣在那里。过了两秒他伸过来大拇指意思是我牛。我想了半天牛在哪儿，大概是塌鼻子、黄脸皮儿？稀奇吗？在这地老天荒的地方讲那么好法语的人应该见过世面，我到底牛哪儿了？“您有一个很好的司机，放心走吧。”临走他很优雅地这么跟我再见。我却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最后，我终于在出发去沙漠的路上明白他那牛的意思。小小的布哈拉，今天只有两辆外国人的旅游轿车。法国人，一辆中型轿车；德国人，一辆大轿车。两轿车一前一后，轰轰烈烈，大众级别。后面，我坐雪佛兰，帅哥司机（他一戴起墨镜就像美国电影里的贴身保镖），白色汽车崭新锃亮，豪华高档。就怕人比人：欧洲人——平民，北京大妞——贵人。牛！咱可是给北京人争脸了。

你跟自己得意，其实你困惑无比。你行走中亚的丝绸之路，在不知名的古镇、不认识的宗教和不同语言的人群里，你模模糊糊地看人家和看自己。都是丝绸之路的后代，都有社会主义制度的烙印，甚至可以说都有差不多相同的单元政体制度，都有新闻审查，都有党的宣传和文学艺术，都讲改革开放，都向往好的生活。看了他们你感叹你也感动：他们也许不富贵，但他们有尊严和文明，他们大美无华，顶天立地。你不知道怎么看清楚自己和自己的城市。你已经见证了很多岁月：你有三年自然灾害饿肚子的记忆，你有“文化大革命”残酷和混乱的记忆，你有喜欢参加大学游泳队可以吃到红烧肉的记忆，你有当工人下农村下部队的记忆，你有没书读不许读的记忆。当然，你也有很多不灭的温暖的记忆。然后是最近30年的记忆……你看到中国摆脱了近一百年的落后挨打，你看到了翻天覆地的增长和脱贫，你看到了市场规则、城市化发展的不可思议和难以接受。你骨子里老是乐观不起来并且为很多事情受刺激难过甚至拍案而怒，你感觉被夹裹在一个浑浊不清的潮流里，你困惑，因为你不知道去哪儿找回跟这里人一样的尊严和人性。

年轻司机，沙漠，希瓦

穿越沙漠是从一开始就“预订”的节目。“您无论如何给我保留这个，我想独自穿越。”这是我在邮件里就开始跟旅行社做的声明。所以他们和我一见面就说这个节目有保证，而且说我有一个很好的司机。

司机他叫B，初次见这个司机我有点不以为然，更真实地说我有点觉得他不过一般般。一看年纪很轻，我就觉得很难说有多好。因为我出门多，做翻译、带团、带朋友走路多，我知道给旅行的人开车这活儿经验很重要。但是我终于非常非常喜欢上了这个小司机，他从来不吭不响，关键时刻节骨眼儿上话都杠在那里结结实实。

我知道他讲几个法文字是和R一起吃午饭那一次。我起身去洗手间。餐馆其实不大，但是对于我这个方向感差得不能再差的人来说（我和美国那个小说家保罗·奥斯特PaulAuster的极差方向感一定有一拼），在一个餐馆里找到人家指给我的地方，也总是一路风险和艰难。正在我严重迷失那一刻，这个小司机竟然出现在我跟前，单个法文词发音很好：“Toilette.（卫生间）”然后抬手一指。他从哪里冒出来我没明白，反正我得救了。其实我是回到座位才搞清楚他是我和R的司机，R说是他一路给我开车，一直到我坐飞机从希瓦旁边Urgench机场飞回塔什干我们才会分手。我高兴无比地对他说：“太好了，你居然说法文。”他只是轻轻一笑说“Unpeu.（一点儿）”然后我问过沙漠的时候我们把时间调整一下，我想看日落，停下来一会儿。我听到他们俩说了几句，然后R转过头告诉我司机说看大漠日落最好是明天去布哈拉一路，他建议晚些走，进山出山，穿峡谷，入平川，停沙赫里萨布兹，然后就是日落时光，晚上进布哈拉古城，他用法语补充R的解释：“C’esttrèsbeau.（好看）”这是他说的第三个法语词。R说：“你相信他吧，他的建议都很好。”

B司机真是好，一路他让我越来越欣赏。我先是注意到他的有些小习惯，出发时他把四件熨得平整、不乏时尚的衬衫用衣架挂着吊在雪佛兰后座窗户的挂钩上，说明这一路小伙子将每天焕然一新。鼻子敏感的我几乎喜欢男人有洁癖：日日洗澡、头脸干净、身无汗臭体臭、指甲整齐，这些是不是该跟端正严谨和靠谱儿有点关系？我有时候给外企上培训课来点幺蛾子，幽着默讲领导力，把天天洗澡跟人品端正、衣着朴素、肢体语言合到一起说。回到我这个B司机，他大露头角是在沙赫里萨布兹，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之间的一个小古城，历史约有2700年。那天天气热得整个城连人影都没有，我不知道中了什么魔，人就像喝了迷魂药一样，没完没了站在那些荒凉的断墙残垣和破损不全的镶嵌画跟前。沙赫里萨布兹也有个女导游等我（旅行社周到靠谱儿），她一个劲儿说“今天好热啊”。我明白她不太受得了我这么干晒。后来她索性拍拍我的胳膊，示意我跟她走。我们俩绕到废墟背后，曲曲弯弯穿过几个门洞，走进一个大棚，女导游告诉我这是个考古项目现场，我是享受特权才得以进入，不过今天实在太热，她告诉我跪在大工作场中央的那一个是法国考古者，另一个是乌兹别克人。我看她跟那个法国考古人搭话，意思一定是我给你带来一个说你家乡话的人，那考古人只轻轻地说“bonjour（你好）”，头微微抬起，再又低下，好像生怕毛刷下碎砖片的脆弱经受不起任何声音和动作的震动。我弯下身在他旁边细细观看，那两个人都在用小毛刷一下一下轻轻地拨扫尘土，大棚子里温度也很高，我看见有一颗汗珠儿掉在尘土中，即刻变成一个个极小极小的泥巴珠儿，在灰尘中滚动摇晃了两下，然后停在那里，矜持无语。这么伟大的考古工程只有这个不动声色的汗珠儿做瞬间的见证人。从大棚子里出来，太阳的热气一下子砸在脸上，打得我眼睛发花，太阳下的小广场，找不到一点儿树荫，说地上冒烟是真的，火焰山也不过这个温度。突然女导游说：“哎，你的司机厉害，我本来让他远处停车，你瞧他多机灵，摸着土路开过来接我们。”啊，白色雪佛兰，我们的救生船，它跟它的舵手默默地靠在断墙后。在沙赫里萨布兹我游足了两小时，雪佛兰每次都能找到我们，在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安静地等。B永远不说一个字，只是每次都靠在我的座位那一侧等，亲自给我打开车门（三个法文单词，十足的法国男人才有的风度），车里冷气足足，被我丢在地上的水瓶子被重新放在我的座位上。

他不喜欢说话。我们俩穿越克孜勒库姆沙漠，7个多小时，没有超过五句话。我最后发现这五句差不多是他全部的法语词汇量。不过一路我学到的俄语加上乌兹别克语都不过三句，还是他强过我。我真是很感谢他的不说话，因为一直向往的就是一个人走这段路，而且一直担心的就是一个人还要面对自己的司机（一句话不说总归不大礼貌）。后来发现他就是和我一样闷骚起来会没完没了的人。我于是把耳机塞进耳朵，听自己的音乐，任白色雪佛兰一意孤行，像一匹白马，肆意地在无边无际的荒原游荡。我喜欢一路不变地听自己的音乐（那七八支曲子在7小时里放了应该有上千上万遍）。我喜欢盯住窗外看所有一路不变的东西，那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景和物：干土、沙砾、枯草、偶尔的矮小灌木，因为酷晒而变得发黑的寥寥树叶，太阳下发白的光，还有寂静。没有人影的世间，没有颜色的声音，没有语言的风景，没有线条的思绪。天地之外的天地，语言之外的语言，自己之外的自己，生命之外的生命。有几次，我用手指轻轻地去触自己的眼角，它们不知不觉变湿了，细细的水在眼眶里。有一刻我跟自己说：“明天，你要去爱一个人，给他写一封情书。”

我不想让我的小司机看到我的眼睛，我有时候拿起相机拍几张照片，挡住自己，也有的时候我是真正地照相，不敢拍照太多，我怕不小心把自己甩出现在流放的世界。我发现我的司机很细心，我的相机举起来的时候他就把车速放慢，等我照完了他依旧慢速行驶，确信我不照了，再把速度加上去。我好几次看控制盘上的速度表，经常我们的车只开每小时30千米。有两次我要求停下车，一人直直地兀自立在马路边，面向荒原大漠，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从来没有一句话，从来没有暗示或催促我赶路或是提醒时间。我们之间的无语像我跟沙漠的相处，安静和默契。

开了有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放慢车速，开上路边的土道，朝着一所小破房子过去。眼前的地平线除了荒凉还是荒凉，那房子在地平线尽头。大漠尘风惊天动地呜呜地吹，像那个电影《巴格达咖啡馆》里的景象。司机小声对我说：“Toilette.”我于是下了车，朝那个小破房子走去。原来不是小房子，是个有三翼黄土坯的平房，被篱笆围起来的院落。走进去我完全地呆了——在这个地老天荒的地方能有这样鸟语花香之地。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餐馆，算是车马店，或是驿站，供征人小憩。有三张长条吃饭桌，每张桌子有约20个座位。20把椅子就是made in China的北京大街上啤酒座那种白色塑料椅，不过这里的是红色和绿色，红红绿绿看上去真热闹，桌布都是新疆那样的色彩缤纷、欢乐歌舞的图案，是为了让人间的喧闹盖住屋外的荒无人烟？小院的天顶用苇席遮盖，阳光从一根根干芦苇的缝隙间扫射下来，正打着站在院子中央举着水龙头花洒往地上喷水的乌兹别克少女，那些长箭似的金黄色的光线扫射在她身上，把她变成一只满身豹皮的美女。她眼睛里带着只来自沙漠人的那份无辜和清纯，脚上一双淡粉色塑料鞋倒是北京雅秀市场里也可以买到的流行款式。我想我要是过路的哥哥，也会马上去想留给她点什么，比如一条漂亮头巾或一件白色短衫。我闻出了自小熟悉的清水洒在黄土地上的味道，鼻子感觉真爽。我跟自己说见到海市蜃楼了，最没有想到的是，海市蜃楼景象也出现在小院的厕所：一切干干净净，白白亮亮。每个厕所都是单间隔开，每个位子都干干净净，味道几乎没有。单间的门闩擦得干净利落，偶尔几只苍蝇不碍大局，荒凉沙漠里把卫生间收拾得这么好（当然不用交费）。我不论到了哪里都愿意好好看人家的厨房和卫生间，那是窥视他人非表面生活的小小钥匙孔。我的怪癖不是没有道理，眼前的卫生间把那么一种尊重善待的东西放在你心里和你身体里。我牢记一个法国朋友来中国旅行的经历，他是巴黎郊区一个很大卫星城的市长，来中国走了一趟丝绸之路。不用秘书和办公室安排，没有车水马龙的随从，他自己安排自己，自己和几个好友走了新疆丝绸路，一直走到苏州、杭州。回到北京见到我，他告诉我卫生间是他在中国感到的不可承受之重的极点。他说最后在某个小城用了卫生间他被气炸了，他妻子悄悄在我耳朵边说他那次从卫生间出来脸色铁青，跟家人和朋友们大喊说要把它给炸掉，大家都傻了。他说那是真实的情绪，因为那里面你觉得没有丝毫人的尊严，你被贬低到和臭大粪一样的污秽里，而你的同类对他们自己和对自己的同类陷入这种污秽竟然无动于衷，所以你只想一件事——反抗它！砸烂它！！现在，这间孤立在万里沙漠间的小小厕所居然让我感慨，我明白了并且想告诉很多人：我们个人和集体的尊严，我们想得到的被尊重，那个使我们区别于动物和低级群类、使我们生命具有意义的东西，它就在我们自己心里，不用议论和辩论什么言论开放、制度改革、宪政道路，我们自己就是这份尊严的觉悟者、决定者、建设者、拥有者、保护者。

朋友问过我，乌兹别克斯坦你走了那五个地方，哪个你最喜欢？我说希瓦。希瓦是这次中亚之行的最后一站，它是座保存完好的古城池。内城是当年建设在绿洲里最早的城，199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希瓦内城列为世界遗产。希瓦保留着城墙，高有十多米，城门楼让我想到记忆中小时候的老北京城门楼和城墙，只是希瓦的城墙和北京的城墙不一样，我们北京的墙垛四四方方，希瓦城垛的上半截儿是半圆形的，状如盾牌。城墙有好几座塔楼或叫城门楼，有一个城门风格独特：城门顶部上有两个对称而立的清真寺圆顶（比真正的清真寺圆顶要小），是绿松石一样的琉璃砖镶制，顶下的圆柱体也是发亮的彩色方砖镶嵌，由绿色和白色组成菱形花纹的图案。想象当年远征的骆驼商队，应该从大老远就可以凭这两个绿松石珠宝色的华丽塔楼还有它的城墙垛认出希瓦。维基百科“希瓦”法文词条说，在古老岁月里希瓦是征人走向沙漠前往伊朗之前最后的绿洲。是不是因为远征，最后的绿洲便格外美丽让人不忘？城中的女子一定有如花的容貌，让征人心里有不灭的灯火。马可·波罗在他的游记里总是提到女人的美貌。我的希瓦导游叫铁木尔，历史知识渊博的年轻人，眼光界面很宽，英文也好，也是一个故事很多的小伙子。祖先是希瓦人，苏联时期受迫害全家背井离乡。1991年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全家迁回定居，在这里读书和长大。铁木尔除去做导游，自己还开了一家餐馆，也收集希瓦古董。理想是去趟巴黎，看看人家怎么开好餐馆。他讲给我说希瓦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老，不少建筑是18、19世纪才建筑的，其实它在中亚的丝绸路上是最为年轻的古城。希瓦古城建筑有点像我们的平遥，四方古城气势宏大，保存完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记录了希瓦的60多座古建筑，包括汗王宫、清真寺、陵墓、经院、尖塔。我最喜欢希瓦的镶嵌画图案风格，比较前面四个地方更独特多样。我专门在一个手工艺人小土屋里挑选了几个袖珍漆盒，为了分别带回北京和巴黎给朋友们，漆盒的盖都是工匠用细细的毛笔描画的建筑古迹的镶嵌画图案。一只漆盒放在手上，就像把一个历史久远的王国和它的故事攥在手心里，美丽而不可思议。在希瓦你可以静下心来用脚走路，走很半天。街上你看到希瓦人，也看到来旅行的乌兹别克斯坦其他省人，放假的学生多，铁木尔导游告诉我乌兹别克教育制度要求学校每个暑期给孩子们安排一个月的夏令营，组织他们去名胜古迹旅行。在希瓦街上看乌兹别克女人很养眼，女人们不管是读书女生还是华年少妇或上了岁数的大婶大妈，个个穿得颜色艳丽，搭配得舒服有味。乌兹别克女子身材匀称，胸脯丰满、细腰如柳，皮肤有白皙者，也有带光泽的黝黑色。没有比如我的黄皮肤人，所以好几次当地人过来讨我同意跟我并肩并排照相，他们喜欢伸出食指和中指张开做V字形，茄子一笑——我觉得自己像只外来的猴子，别人看着稀奇就来照一张。有四五次被要求合影，每次被人要求我就努力做自己的思想工作，告诉我自己这算是给人增加快乐，为人民服务一把。我把希瓦城走了好几遍。走过一条条古老的小街，进一座座清真寺，在一个个绿荫如盖的经院里不受时间限制地坐，或者仰头细看立在古城中心的尖塔。希瓦城有两座尖塔我认为最漂亮，它们是我心里的宝贝。

在希瓦整两天，我住的酒店其实是一所美丽的经院。我的房间就是当年学生读书和做功课的学习室兼宿舍。连着两个清晨，我都早早出去到几乎没有人的街里溜达，去跟我最喜欢的那两座宝贝尖塔问好。我喜欢它们的模样，敦厚、挺拔、传统、高贵。它们安静地站在这个几乎不为人知的小古城里（旅游者真是很少），披着历尽风尘的美。那两座塔身的镶嵌画图案很特殊，我喜欢仰起头，用眼睛从塔尖我能看清的位置开始往下看，细细地数方砖的行数，细细地用眼睛去抚摸方砖勾出的美丽图案，那天我竟然想起小时候我就这样数墙砖，在我家附近那截北京老城墙根底下。我和姐姐那一年总是跟在父亲后面，出我们大院，到宣武门那截城墙上玩儿。农民出身的父亲和别人的父亲一起，他们在城墙上种自留地，每个星期天他们都到城墙上去捣鼓地里的那几棵老玉米。刚上小学的我和姐姐（我们的妹妹还小），我们在城墙上疯跑。我记得城墙上风大，头发总被吹得乱乱的，耳朵边总是呜呜的风声。我和姐姐对着城墙数青砖的层数，一直数到眼睛够不着了，我那时候老是数不出很多的数。现在数希瓦尖塔的砖层，不是数字不会数，而是我的眼睛老是数到半路就把自己丢了。可以想见那个时代的工匠，要成就尖塔那伸到天空里的宏大而美妙的镶嵌壁画，需要多大的勇气、坚韧和一丝不苟，才可以把那些小小的琉璃方砖一一镶嵌在有声有色的图案里，去参与一个美丽持久的历史。

希瓦小城有几座茶馆。我每天下午去那个尖塔下面的那一家，每天坐在同一张大木头床的右侧位置上，靠着花布枕头和靠垫，要一杯红茶，要Wi-Fi密码（上网收发邮件），然后安静地读书。当然，我要坦白，我的鼻子面对味道诱惑总是节节退让，往往不亚于面对视觉或者触觉的吸引和挑衅——我的鼻子把我牵到了老城边一家卖香料的小店铺。欲望难抵，我在香料摊上让那位希瓦大叔用白色纸袋给我装了两小包香料，一袋给自己，一袋给一个爱烧菜的朋友（那朋友曾经专门送给我一袋她老公从巴勒斯坦一个市场带回的小茴香和几种当地香料的混配）。8月，我把那袋香料从北京带到巴黎，交在那个朋友手上。我跟自己说要找个机会再来希瓦，到那时候就小住一个星期。希瓦，你不是旅行它，你得生活它。

和Sasha再见

我从希瓦附近的Urgench坐飞机回塔什干，还是司机S来接我。下过小雨的午后，我离上飞机回北京一共有四小时，S像第一次和我见面那样，一把拿过去我的拉杆行李箱。“我们转一会儿再去机场吧。”没想到他这么安排，我本以为他会像把我放在火车站那样撂在那里，和我再见。他说给我看看另外的塔什干，不商量，就发动了车。开了很远，我们到了一个青山翠谷、绿荫密密的地方。他带我进了一家餐馆，临窗坐下，点了几样小吃。他给自己要了很大一杯咖啡，出去吸烟，再回来。“你又是客人太多没有睡觉？”“放心，睡了一会儿，就是最近忙。”窗外，雨后的梧桐青翠欲滴，一群年轻的服务生在露台擦拭雨水淋过的桌子。我专心看其中一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孩。S看见我在注意那个俄罗斯女孩，他说岁数好小，我说就是小才有那份青翠吧。他觉得可能是职业高中，应该没有18岁，我说洛丽塔。我们眼睛对着眼睛会意微笑，我们随便地聊，S说起他怎么喜爱自己已经快10岁的女儿、他的移民美国的梦想和准备：“我觉得我能行，对吧？”“当然你行。”“那你呢？你会去美国吗？”“不，我老是在北京，好像离不开，也很爱巴黎。”我说，“我理解你，美国是很有活力，欧洲已经日薄西山。”我们也聊别的，他问很多，我回答。最后我看看时间说：“咱们该去机场了吧，你给我换点欧元好吗？好把账单结清。”S说：“还换钱多麻烦，我来好了。”我说我们还是按照规矩一笔是一笔，我开玩笑说：“我不是你女友啊。”他又笑：“没事吧，我不能请你吗？那你就当一回，要是愿意。”说着过来用手搂了一下我的肩头，拉起我的行李箱。我们在机场握手告别。进了机场大厅，我停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回头望S。远远的有一个背影，很高，我想那是他。

我和丝绸之路告别，就像在塔什干和Sasha那样，过于匆匆。回来后，很长时间我觉得嗓子里、胳膊上、脸上、脑皮上有太阳辣辣地烧。也有时候不是辣，是那个最后的下午，鼻子吸得满满的雨后梧桐叶的清凉。我知道，是心里有个地方，被这一路占满着、暖和着、拽着。

（完）

孟湄北京东直门

2013.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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