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帝国·潘多拉之盒

玫瑰帝国·堕天使之心

步非烟作品集

第一章 女仆赌约

第二章 奶茶劫案

第三章 战争史

第四章 天外来客

第五章 木兰酒吧

第六章 图书馆魅影

第七章 莉莉丝一梦境

第八章 糖果天后

第九章 宿舍大战

第十章 爱的补习课

第十一章 仙境之桥

第十二章 追杀

第十三章 破碎的伊句园

第十四章 永生之限

第十五章 考试

第十六章 对峙

第十七章 万圣节的寿司

第十八章 穿越时空之梦

《玫瑰帝国》系列

第一章 女仆赌约

中华地区上海。

九月的天空，高远而宁静，令人向往。

盛夏的阳光稍稍减退，还保留着明亮夺目的颜色，却又恰恰偏离一线，不再刺眼，洁净到透明。街道被昨夜的细雨洗礼过，整饬而清新。道路两旁，法国梧桐投下斑驳的树影，叶子边缘刚刚透出一线金色。高大的银杏树呈现出介乎新黄与深绿之间的绚烂色泽，将整个城市装点出一抹初秋的气息。

这也是这个城市最有活力的时候。人类所能达到的顶级奢华、富贵、堂皇、时尚，全都在这一时刻云集上海。最著名的设计师的时装、最抢眼的珠宝、最新款的香水、最眩目的发布会，使这个城市宛如成了一场衣香鬓影、巨星名流的风暴，完全打破了初秋的宁静。

暑热，仿佛并没有真正离去，而是从城市的空气中，默默地潜入了人们的心底。

紫诏帝都并不远处，就是上海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黄浦江上的湿气一团一团地吞吐着，极力将尚未褪却的暑热挽留在这里。

这里，仿佛还回响着盛夏的喧嚣躁动。这里的繁华，也远非别处所能匹敌。

一位少女悠闲地坐在道旁的栏杆上，微风吹起蕾丝长裙，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这袭长裙是她刚从路边的地摊上买的，今年最流行的款式。裙子分为三层，由不同花色的布条连缀在一起，不介意大红大绿的搭配，还做出各种的花纹来。是最典型的民族风。裙子最底下的一排蕾丝，让它完成了东西合璧，正是设计师的奇想，或者败笔。

她们原本在最高阶的T台上诞生，随即迅速被模仿，从顶级成衣制造厂飞入寻常百姓家，而后在各种小作坊里成批生产，泛滥到大街小巷。最后由流动小贩挂在三轮车上，推到全市最繁华商业中心，十元一条的抛售。

它们用最廉价的材料，阐释着本季的时尚。它们知道自己出身草根，却又不肯低头。紧追逐潮流，毫不掩饰地展示着一种底层的爱美之心，同样骄傲执着、热情炽烈。面对仅仅一街之隔的明亮橱窗里，就是这些裙子血统高贵的姐妹们，样式接近，却有十倍差距的面料，百倍差距的做工，和万倍差距的价格。但这些裙子却都在同一条街道上贩售着，隔着一层晶亮的玻璃橱窗，相安无事。一如这个繁华盛世，王子与贫民，高楼与棚户，最繁华与贫瘠，最高贵与平庸，都在一条街道上，各自说着各自的快乐与痛苦，最终相逢一笑。

少女身上这条就来自于道路拐角处的小摊。这个小摊规模比周围的略大，还有了一个简易试衣间。两条绳索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民族风长裙，仿佛在树荫下拉开一道彩虹。少女路过此地时，一时兴起买下了其中一件，穿在身上，却将原本昂贵的裙子随手扔进了垃圾箱。

奇怪的是，这条价格低廉、款式早已烂了大街的长裙穿在她身上，却让人眼前陡然一亮。当微风扬起她的裙角时，连对面橱窗里的“正品”也黯然失色了。甚至，只有在看到她的时候，大家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样的款式会在本季成为流行。才会心悦诚服地说一句：时尚，果然是有它的道理。

这个小小的摊位，因为有了她这个活招牌，生意火爆。同款裙子已经卖到断货了好几次，老板娘不停地打电话，从旁边摊位上调货。最终还是供不应求。

每个买主，都一面挑选着裙子，一面打量着少女。她那高挑的身材绝不让于名模，即使是坐在栏杆上，仍掩不住挺拔的秀丽。这款裙子就像是斑驳的花与叶，正好跟她相得益彰。——或许，自己穿上同样的裙子，也会有同样的美丽吧。少女的笑容让每个人莫名都有这样的感动。

但她们并不确定这件事，因为，少女的容貌被一只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只露出一部分玲珑的线条。但就是这部分，也足以展现出惊鸿一瞥的美丽。

她是明星，或者显贵吧。上海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因此，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搅她。

她似乎在等人。

对面的商店里，终于走出了一个人。

黑色的呢子上衣古朴沉重；而白色的镶边，却又轻灵、飘逸。两者结合，不饰其余，便足以表现出皇室般的雍容。他英俊但稍带冷漠的脸在这件正装的映衬下，有如雨后的花树般耀眼。只是，令这帮路人困惑的是，他的下装竟然是一袭黑红色的格子裙子！

他们再看了一次，没错，他穿的是一件刚过膝盖的格子裙子！同花色的羊毛袜子紧紧缚住小腿，宛如中世纪贵族的骑装，而他的肩头斜挎着的格呢披肩，就像一条绶带，尽头处点缀着银质徽章。让人不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从16世纪的英伦半岛、或者《勇敢的心》片场穿越来的。

幸好，他英俊的容颜能压得住任何奇装异服，在他挺拔身姿的映衬下，这身裙装也不显得有多么难堪了。只是他的脸色太冷，冷得让这些游客都不敢嘲笑他，连多看他几眼都不敢，偷偷一瞄，就赶紧转过脸去。

但，他仍然感觉到了他们眼底的笑意，重重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阵薄怒，快步走到少女身前。

“现在，你满意了吗？”

少女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满意。你打赌输了，明明是要穿上女仆装的，可这是什么？难道这是女仆装吗？”

卓王孙眉间聚起一阵薄怒：

“这至少是裙子，穿着裙子谁敢说不是女仆？”

“强词夺理！这明明是苏格兰传统男士正装，这种花纹还是王室专用的。谁能比我更清楚？”

“那就算了！”他转身，就要头也不回地离开。

“好吧好吧。”少女从栏杆上站起身来，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整个身子都偎在他身上，立即变成了一只依人的小鸟，让他的怒气无法发泄。

“我们逛街去吧！”

两人顺着商业街，往黄浦江的方向逛去。一路上，无数诧异或艳羡的目光不住向他们投过来。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他们的相貌，足以令来此地观景的游客们感到惊诧。

他们是如此的珠联璧合，就像是一道雨后的彩虹，照亮了郁热烦闷的街道。很多年之后，都还有人记得，在那个奇妙的午后，街头走来的那一对璧人，才是那个初秋最美的风景。

少女忽然“嗤”的一笑。

“你笑什么？”

“大少爷，我想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你尊重不尊重传统？”

“当然。”

“那我听说苏格兰传统服装是不穿底裤的，你是不是也……”

“……”

“你说要是突然起风了怎么办？”

“……”

“要是你突然摔倒了怎么办？”

卓王孙突然看着她：“你真的想知道怎么办吗？”

秋璇笑着点了点头。

他淡淡道：“那我就杀掉这里所有的人。然后我会向全世界宣布，他们的死，是由于我跟你的这个可笑的赌约。他们应该怨恨的，是你而不是我。”

“大少爷，你心理变态啊？”

“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这次若再想离开我，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如果你再躲起来，我会杀掉每一个人，直到找到你为止。”

难得地，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沉静了一刻。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那双眸子中有坚定的信念，使她相信，他方才所说的一切，并不仅仅是虚声恫吓。

他已经长大了，她的离别给了他足够的历练，让他不再是个被她骗得团团转的少年了。

看到她的沉默，卓王孙一字一字说：“如果你不想让那些惨剧发生，就不要再轻易离开。”

这句话，透露了他的色厉内荏。他在拿全世界的性命来要挟她，让她有扑哧一笑的冲动，但她只是幽幽道：“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比两个人的幸福更重要……”

卓王孙坚定地打断了她：“不。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有两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我们两人不能幸福，那我宁愿让这个世界崩坏。”

少女的心莫名地颤了颤，她有些不敢再看他。这个世界人来人往，繁荣昌盛。这个世界暗潮涌动，千头万绪。两个人的幸福，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放弃整个世界？

卓王孙用力地将她扳过来：“你为什么一定要躲着我？”

那一刻，他的眸子真诚而忧伤。

那一刻，少女的心弦也被撩拨得一阵凌乱，她仰头：“喂，你愿意做我的守护骑士吗？”

卓王孙摇了摇头：“不。我要做你的国王。”

少女的脸黯淡了一下。是的。他是公爵之子，他将来要做成为，是整个亚太地区的主人，而不是默默无闻的骑士。

她笑了笑：“我们到那边去走走吧，这里人太多了。”

华音大学虽然毗邻这条最繁华的商业街，却有着难得的安静。长满青苔的长墙将繁华与喧嚣隔绝，墙内，是书卷与纯真的时代。茂盛的树荫中响彻着都市中难得一闻的蝉声，却显得更加安静。

秋璇数着地上的彩砖，一蹦一跳地走着，卓王孙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手中拎着方才在商业街的购物成果——一堆大大小小的袋子。

初秋的阳光，在他们身上漏下斑驳的翠点。

秋璇：“我忽然想起来，这是你的母校吧？”

卓王孙：“哼。”

秋璇：“人家毕业后重回母校都很开心，你为什么一脸不高兴呢？不要这么别扭好不好？”

卓王孙：“哼！”

道路的旁边，是一个布告栏，上面贴着各个社团的广告，花花绿绿的，是校园里独特的景致。秋璇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凑上去查看。幸好这条道路比较偏僻，没有什么学生，否则他们一定会凑上来看卓王孙的裙子的。

“华音大学不愧是亚洲第一学府，业余生活可真是多姿多彩。经济论坛，未来的CEO辩论大会，真有志气。西餐厅周末通宵舞会专场，好有体力哦！这个……校董告示，鉴于某人两年多未来上课，拟将其开除学籍……哇，还真是第一学府，连学生都这么个性！我一定要看看他是谁。”

她发出一阵轻笑，手指循着那张告示向上翻去。告示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大部分都被广告盖住，仅有的部分也被撕得支离破碎。秋璇纤长的手指搜索着残余，一面念着：“该生蔑视校纪……多门功课无成绩……”

“任意欺压同学，在校园内横行霸道……”

“大一的就这么厉害啊……”

“他的名字……”

“名字……”

“卓……卓王孙……咦？他也叫卓王孙！是不是叫这个名字的人脾气都差不多？他跟你好像哦！”

秋璇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只见卓王孙脸色阴沉到了极点。秋璇一怔，转头看了看那张告示，又看了看落款，合众国19年。就是今年。

她做出异常惊讶的表情：“难道……难道这真的是在说你？”

“你不仅没有毕业，还在上大一？”

她若有所思：“不错，我早该想到，在这座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学院里，也只有你才敢这么嚣张。但是……”

“21岁才大一的你，难道嚣张的时候并不觉得惭愧吗？”

她背着手，围着卓王孙转了一圈：“大少爷，我记得你在英格兰地区的时候成绩挺好的啊，十次考试，我总有一两次考不过你。怎么上了大学就这么差？难道这就是中国古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卓王孙脸色阴冷之极，并不说话。

秋璇叹了口气：“虽然你们家是亚太地区第一家族，你是唯一继承人，将来必定成为大公。但是，上学还是很必要的。就算你不必为考试和找工作操心，但上学可以改变你的气质啊。那句话叫什么来？腹有诗书气自华呢！”

她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却禁不住眼角眉梢越来越浓的笑意。

“大少爷，你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她踮起脚，凑到卓王孙的眼前，戏谑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们俩个人的距离，连一缕阳光都不到。仿佛只要一俯身，就可以将她拥在怀中。但，卓王孙知道，只要他一动，她立即就会像阳光一样逃开。

她总是这么飘忽不定，让人无法捉摸。有时候单纯的就像是个孩子，眸中盈盈的，是未谙世事的纯真，但，她真正的心思又有谁能够猜透？

她明知道，如此靠近他会让他痛苦，但，为什么还要撩拨他？

凝视着他的痛苦，真的这么快乐吗？

离开了他的时候，真的会快乐吗？

没有他跟她争强夺胜，没有他跟她青梅竹马的日子里，她快乐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阳光漏下的斑点随之一阵破碎，而又重生。他的双眸隐在阳光中，亦充满了秋日绿荫下的迷离：

“读书，有什么用？”

他倨傲地笑了笑：“三年前，我将华音大学所有的名教授集在一起，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但，没有人能回答我。你说，读书，还有什么用？”

秋璇：“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卓王孙一字一字：“我问，那个从舞会逃走的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秋璇的笑容顿了顿。她忽然清楚地感受到，三年前，当卓王孙用极端的方式将所有白发学者聚于一堂，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心中的痛苦。

那是翻遍所有经卷，都无法发觉的答案。

从此，他再也没有去过课堂。

是她的离别改变了她，让他变得陌生。

秋璇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他们之间的话题，每次都会谈到不欢而散？

卓王孙凝视着她，仍然一字一字问道：“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秋璇展颜一笑，这一笑中带着一丝戏谑，也有些调皮。这一笑，回忆恍惚越过了时光，定格在三年前。三年前，在她每一次恶作剧之前，总会用这么一笑开头。而他，曾是怎样乐在其中，心甘情愿。

“你真的想知道吗？”

卓王孙郑重地点了点头。红黑色镶边的礼服，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芒，让他看上去就像是苏格兰童话中的王子。某个悠闲的午后，独坐在花园的树下，远方风笛悠扬，他轻轻皱着的眉头宛如锁住了阳光。

“我想要一杯奶茶。”

眉峰顿时只锁住错愕。

“听说华音大学贩售的奶茶好喝且便宜，你可不可以帮我买一杯回来？”

“最多三分钟哦，过了三分钟的奶茶就不好喝了！”

卓王孙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了一丝怒意，但又慢慢平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向道路尽头走去。

“喂！”

他回过头来。

“等你回来时，我可以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展颜一笑。

那正是他记忆之中，最灿烂的笑容。

华音大学卖奶茶的是一台台自动贩售机，投入硬币或纸币，就自动吐出一个硬壳纸杯子，各种制作奶茶的材料在机器里一阵搅动，被热水冲成一股乳白色的流，灌满这只杯子。有时候风大了，杯子被吹跑了，那么，奶茶也照样冲。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笑话，有位同学的杯子被吹跑后，他慌乱之中，竟然俯身对着喷涌的茶流狂喝，大概是嫌自己喝的不够，他对着同伴吼道：你不赶紧来喝，难道还等着上菜啊！

不过由于冲泡的材料的确都很新鲜，热水也都是刚烧好的，奶茶的味道的确不错。算是大学中的一块小小的招牌。

卓王孙走到贩售机旁，这才想起，他身上是从来都不带钱的。

他迟疑了一下。打开口袋，拿出支票本，签上一个1跟几个0，塞了进去。过了一会，贩售机将它吐了出来：

——请不要放入废纸。

卓王孙有种将它砸掉的冲动。如果连奶茶都买不回来，肯定会被秋璇嘲笑的。他望了望周围。他身后排着一位女生，厚厚的眼镜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身上背着个大大的书包，典型的书呆子的装备。

卓王孙只看到她手中拿着的钱包。

他伸出手：“把钱包给我！”

语气仿佛是命令，不容置疑。

相思早上起床，刷完牙，抓起书包冲出学校，来到紫诏帝都的时候，才想起今天公司不上班，她被放假了。她倒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因为图书馆跟自习教室已根本不会有位置了，要是回宿舍，舍友莱拉养的那只猫会把她烦死的。她闷闷地在学校里逛来逛去，走到了奶茶机旁就条件反射般加入了排队。

她一面呆呆傻傻地想着，龙皇的演唱会什么时候在上海举行，她要跟另一位舍友玄田田一起去。

前面排队的那个人奇装异服，挡住了相思的视线。一身格子短裙面料笔挺，还刺绣着金色的花纹，精致华丽，连相思都能看出价值不菲来。不过，有钱人相思在华音大学里也见多了，不足为奇。只是作为女生，此人实在高挑得过分，竟比相思高出一个头不止。

至于身材嘛，相思打心底里表示同情——实在像个男人。

那人也不知在鼓捣什么，打杯奶茶半天都没打完，肯定是个贵族。真是笨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人转过身来，盯着她说：

“把钱包给我！”

相思发现那个穿裙子的人是男生的时候，不禁吓了一大跳。但这种惊讶只一瞬间就烟消云散——因为她忽然觉得他的声音竟有一点熟悉，她的生活的平庸、沉闷，似乎随着这一句话被唤醒，有了闪闪发亮的色彩。

她抬起头的时候，似乎宿命中有相同的一幕契合过来，她禁不住恍惚了。这场景是那么熟悉，似乎曾在她梦里或者脑海中出现过。

当她看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时，她的目光顿时凝滞住。刚有些醒过来的人生，忽然又凝滞了，凝滞成面包店里那种略带着金黄色的奶酪，凝滞成宿舍前那间叫做加州阳光的甜点铺。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啊。她用力摇了摇头，想将这些奇思怪想从脑海中甩出去，但不知为何，心底却忽然掠过奶酪般细细的、微带点酸涩的甜腻。

十八年平凡而过的岁月，于此完全凝固。

卓王孙不耐烦地看着眼前这个迷迷糊糊的小姑娘，看着她怔怔地抬起头，突然就变成了个呆子。他不耐烦地等着她回答，但她好像爱丽丝突然掉进了兔子洞里，变成了个十足的笨蛋，话都说不出一句。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向她伸出手。

相思惊讶地看着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正要说一声“不……”

“闭嘴。”还不等她出口，卓王孙已然打断，冷冷道：“我从不听否定的回答。”

一把将她手中的钱包抢过来，底朝天用力晃了晃。

几张读书卡与可怜巴巴的纸币落了下来，还有硬币撞在石板上的叮咚脆响。卓王孙俯身将硬币捡了起来，塞到贩售机里，专心致志地选着奶茶的口味。

一杯柚子香草味的，给秋璇；还有一杯原味的，给自己。

哗……

一阵响，两杯奶茶打好了。卓王孙伸手去端奶茶的时候，发现手中还拿着那只干瘪的钱包，上面还缝着一只小猪，于是他转过身来，将钱包塞到相思手中，端起了那两杯奶茶。

还好，没有超过三分钟。

他大步向前走去。突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我……我该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个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她怯生生地回答：“相思。”

卓王孙皱了皱眉，喃喃道：“真是够土……”

说着将奶茶叠到一只手中，另一只手掏出支票本，在上面乱糟糟地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给你的赔偿，走吧。”

第二章 奶茶劫案

“啪！”

卓王孙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两杯奶茶受到了株连，哗啦倾洒在地上，两只羊毛袜各自一杯。

居然有人敢打我耳光？极度的震惊感让他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时，他感受到热辣辣的疼痛，目光讶异地望向这个灰色的小姑娘。惊愕让他甚至来不及震怒。

“你们这些贵族，除了知道用钱侮辱别人，还知道什么？”

相思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抓着她那只被清瘪了的钱包，愤怒地望着卓王孙。自小到大，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了！什么都不做，只知道将支票摆到别人面前，以为就可以买走一切。难道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我们是平民，就不能有尊严吗？

“你可知道，你花的这些钱、你身上这可笑的衣服，都是我们纳税人出的！你们还要拿来羞辱我们，你不要太过份了！”

她怒吼着，将这些郁积心底已久的话倒了出来。然后，看着对面的那个高大的男生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俯瞰她的脸就像是雷雨聚拢的天空，阴沉地覆压在她心头。相思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惊惧，本来的理直气壮一扫而空。她战战兢兢地看着卓王孙的脸色越来越可怕，就在他要发作的前夕，她突然闭上眼睛，尖叫：

“抢劫啊！”

这句话成功地将卓王孙的怒火遏止了一下，更值得欣慰的是，它召来了在远处晃荡的校警。那笔挺的警服立即让相思安心了不少。

“发生了什么事？”

校警严肃而负责的声音让相思双眼中充满了泪水，她当然知道恶人先告状的优势：“校警先生……”

却见校警一见到卓王孙，脸色立即大变，“唰”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公子！”

相思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再也合不拢。她想不到，她向来尊敬的校警先生，为何会给这个恶霸行礼？

难道，难道他也已经向恶势力低头了吗？

卓王孙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说。校警点头表示清楚了。他转向相思之后，亲切的脸立即变得严肃起来：“这位同学，你怎么能出手伤人呢？要知道，咱们学校是绝对不容许暴力存在的。”

相思的心，禁不住又一次燃烧起来。如果她算是暴力的话，那他是什么呢？青天白日抢劫，这是黑社会才干的事情！勾结官吏，欺压良民，那不是恶霸的招牌行为吗？

“校警先生，您怎么会这样说呢？明明是他抢劫我的！他是坏人！”

校警看了看她手里的钱包，显然不会相信公爵之子会抢她这几块钱。他的脸沉了下去：“如果你坚持，我会调查的。但现在，请你跟我走，你打人的事实是抹杀不了的，我要将你拘禁起来。”

“除非你现在就向这位公子道歉，而他肯原谅你。”

相思顿时惊恐起来，因为，她知道，一旦这个罪名被落实，那么，她有可能被开除学籍。那时，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的骨气让她咬紧了牙，她绝不会向这样的社会蠹虫道歉的！

她倔强而又恶狠狠地看着卓王孙，脸涨得通红。

突然，一个声音懒懒地道：“我保释她行不行？”只见秋璇斜倚在道旁的树上，神色中似乎有一丝叹息。

卓王孙：“你用什么来保释？”

秋璇走了上来：“一杯奶茶。”

卓王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相思。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愤青让他感到一阵烦闷，他挥了挥手：“让她走吧。”

校警长出了一口气，急忙示意相思赶紧走。

相思却还不肯走，要跟卓王孙继续理论。秋璇淡淡道：“我宣布，今天下午的假期取消，你去通知韩青主回来上班。”

相思呆了呆，俯身拣起地上的卡，塞回钱包里，抽着鼻子走了。

卓王孙：“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故事了。”

秋璇眨了眨眼睛：“从前有个人，养了一只猫。别人打他的猫的时候，他很不高兴，冲出去将那个人揍了一顿。这个故事就叫做打猫要看主人。”

卓王孙皱眉：“这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秋璇：“你现在吓坏了我的员工，我不高兴说故事给你听，行不行？”

卓王孙沉默了一下：“说吧，你真实的意图是什么。不用跟我绕圈子。”

秋璇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想不到被你看出来了。”

卓王孙淡淡道：“我只是知道，你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约我。”

从上次分别之后，秋璇躲了他整整三年，上一次发短信给他，只不过是为了苏妲的案子，想必今天也不会列外。

秋璇在长凳上坐下来，在斑驳的树影中轻轻晃着双腿。

“大少爷，我的要求很简单。请你回学校好好念书，顺利毕业。你难道不知道，现在的你，给国民树立了一个坏榜样？”

卓王孙并没有回答，淡淡道：“是侯德将军拜托你的？”

秋璇笑嘻嘻地道：“连这都没有瞒过你。他给我的报酬实在太丰厚了，我想不接都不行。何况，就算他不拜托我，我也不会置之不理的。我可是很关心你的学业呢！”

她微笑着看着他，语调真诚之极。若不是这三年的伤痛历历还在，卓王孙几乎相信，她真的是在关心着自己，从没有离开过。

“你想让我回来上课，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卓王孙面容一冷。

“用你自己来换。”

秋璇怔了怔，忍不住一笑：“又来了？上次的当还没有上够？”

卓王孙没有理会她的挑衅，淡淡道：“时间你选，地点我选。”

秋璇想起上次在高速公路上，卓王孙提出了同样的要求，结果由于秋璇将地点选在了汽车旅馆里，导致他好事不成。这次他要选地点，显然是不想再次败兴。

秋璇悠悠道：“看来你学聪明了一些，但我保证，最后的结果没有什么分别。”

卓王孙摇了摇头。如果地点由他来选的话，他当然有绝对的自信。

秋璇叹了口气：“难道你不明白一个道理？强扭的瓜是不甜的。”

卓王孙冷冷道：“我只明白一个道理，坏人自有坏人磨。”

秋璇笑了笑，沉吟了片刻，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从明天起就回校上课。而且必须保证顺利毕业！”

“等你毕业的时候，我会将我选的时间告诉你的。”

卓王孙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的笑容里有一丝坏坏的意味。

秋璇看着他的神态，竟忍不住有些脸红。她冷笑道：“你不要以为容易。虽然大部分教授不会为难你，但有一个人是例外的。那就是教授三战历史的。他被称为北美历史上最天才的少年，14岁就从西点军校毕业，之后拿到了康奈尔、哈佛两个大学的博士学位，是康奈尔大学的终身教授，最近被聘任到华音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他治学态度极其严谨，堪称严厉。每年挂在他手下的学生不计其数。他从来不管什么大公、公爵，你若是向他求情或者要挟他，只会死得更惨。”

卓王孙冷冷一笑：“这样的学究我见的多了！”

秋璇微笑：“但我相信你见到他的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卓王孙淡淡道：“只怕吃惊的是他。明天课堂上你就会明白了。”

西阶教室是华音大学里最大的阶梯教室，座落在大礼堂旁边，环境优美，风格古典，有包铜的雕花大门和五层的水晶吊灯。能够容纳800多人一起上课。由于这个教室实在太大，往往只用于大一新生的音乐、艺术等跨系公共课程。而大多数时间，这个教室都用来上自习。

音乐、艺术课几乎成为大学新生们的逃课练习场，而这些课程的教授们多半早已看得开了，并不常常点名，考核也多半宽松。自习课更是只凭个人好恶。所以西阶教室自建成始，就没有拥挤过。

但今天，显然这个规律已被打破。

凌晨七点钟，看守西阶教室的老大爷如时开门的时候，他诧异于门外鼎沸的人声。随着铜门拉开，无数学生叫嚷着，蜂拥而入。他们焦急地冲入教室，书包、课本、文具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堆放到了课桌上。这是华音大学例行的占座传统，代表着学生们对这堂课的喜爱程度。

但，西阶教室什么时候也迎来如此殊荣了？

靠近讲台的座位最抢手，这代表着，他们抢座，不是因为这堂课重要，而是因为讲这堂课的老师极受欢迎。仅仅只过了三分钟，800个座位，竟然只剩下几十个是空着的了！学生们占完座之后，紧张兴奋的表情便松弛下来，打着哈欠去吃早餐去了。

但这还远远不是终结。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的人来占座。几十个位置很快就有了主，再来的人竟然从旁边教室拖来凳子，放到走廊上当座位。再后来的，实在找不到座位，竟连窗台也占了下来！

过了七点半，正式来上课的人才多了起来。西阶教室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拥挤。走廊上，后面空地，窗台上，讲台前，全都坐满了人。反倒是最早来占座、占了最前几排的同学还没有来，于是，旁边的人就一次一次地被骚扰：“同学，你旁边有人吗？”而他们也一次一次执着地点头。

到七点四十五的时候，这些拥有最好位子的人才姗姗来迟。她们迟到的理由这才被揭晓。这些同学每个人都姿容姣好，衣着靓丽。她们迟到，是因为她们花了太多时间在化妆、选衣服上。她们是这座课堂里最亮丽的风景。然而让人刮目相看的是，她们一坐下，立即就拿出厚厚的书本，认认真真地复习着上一次课学过的内容。

此时课堂已经坐满了人，再晚来的，只能站在靠墙的边角处。但就这样，他们也心甘情愿。保守估计，西阶教室中至少容纳了上千人，每个人都认真地复习着功课，只剩下沙沙的翻书声。

他们的书就是这堂课的课本：《第三次世界大战战争史》。

8点整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了开来。

那一刻，课堂中鸦雀无声。

随着大门开启声，一缕初秋的阳光穿透白色窗棂，将高大的阶梯教室映得透亮。阳光在雕花玻璃上折射出的瑰丽光晕，空灵而耀眼，让人在刹那间竟有炫目的错觉。

渐渐地，光晕收束在一个人身上，在地板上倒映出修长的影子，随着轻轻的脚步声，向讲台走去。

那些第一次来课堂的人不禁发出了一阵惊声：

——这位以严谨、博学著称的历史学教授，竟然是一位不满二十岁的清俊少年。

他抱着一本书，缓缓向讲台而去，微卷的金发披散在肩头，挡住了他清晰的侧容。那一瞬间，讲堂里通透的阳光仿佛也生动起来，在他身上洒下七彩的光影。而他的白色衬衫却是那么洁净，甚至连那些跃动的光影都不能在上面稍作停留，依旧只是最洁净的白，仿佛海天深处的云，静静停栖。

上课铃声在窗外敲响，发出悠远的回音。

他轻轻将书放在讲台上，随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抬头道：“上课。”

这个并不经意的动作激起了一阵惊叹。尽管学生们已经上过他很多次课，但这一刻还是禁不住目瞪口呆。

他似乎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完全无视同学们的反应。轻轻俯身打开粉笔盒，却不禁皱了皱眉。如往常一般，讲台上又堆了厚厚的一叠信件，有些在封面上用口红涂了两个重重的心形，有些画着可爱的笑脸。

这些单纯的孩子们啊。他没有着恼，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打开课本。

坐在最前排的女孩子们见他没有什么表示，不由得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MrYoung却已经转过身，在黑板上书写今天的课程。

他的字迹与他的人一样，整洁，柔和，优雅。一缕极细的白色的粉尘，透过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流泻在洁白的衣袖下，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夜雪，亦仿佛是一曲悠长的吟哦。

正胡思乱想的同学们禁不住精神一振，渐渐安静下来。连前排那些最花痴的女生，也悄悄收起了相机，打开笔记本。

这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了年轻的亚里士多德，携着他的羊皮经卷，站在希腊元老院的讲台上，即将开始一段注定要铭记史册的演说。

第三章 战争史

突然，铜质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所有人禁不住一惊。

华音大学作为传承百年的最高学府，对尊师重道的传统极为尊崇，一向严格约束学生行为礼仪。尽管能来此地念书的学生多半非富即贵，但只要走进华音大学的校门，就会立刻收敛起纨绔子弟的狂态，变得彬彬有礼，对师长尤其恭敬有加。

全校万余名学生，没有一个敢这样打断老师讲课的。

更何况，MrYoung还是全校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

前排的同学们回头看向大门处，不少人眼中已有了怒意。

众目睽睽中，卓王孙径直向讲堂内走来。

他似乎刚刚从一场酒会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黑色的正装。那件剪裁精致的礼服完美地勾勒出他的身量，修长、挺拔、优雅，仿佛是从童话中走出的王子。礼服的每一处细节都考究到令人惊叹，却华光内敛，并不喧宾夺主，只谦恭地烘托着他出众的风华。

他逆光走来，轮廓分明的面容半隐在水晶吊灯投下的阴霾中，冷漠、倨傲、却带着逼人的气势。

讲堂里顿时一阵骚动，空旷的大厅里被女生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占据，无数台手机、mini相机被悄悄地从书包里取出来，闪烁不停。

原本严肃庄严的大学讲堂，竟瞬间改换了环境——她们仿佛置身于宫廷的红毯旁，悉心迎接着某位王子的莅临。

这可真是一件荒唐的事，更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这骚动只持续了一瞬间。已有不少学生认出了他衣角上用碎钻镶嵌出的龙纹。对于出身显贵之家的同学而言，这个图案再熟悉不过——第三大公家族的龙形族徽，亚太地区最高权力象征。他们不禁目瞪口呆，随即交头接耳地将来人的身份传了出去。

骚动迅速止息下来，大厅里重新归于寂静，手机与相机更是赶紧收了起来，甚至有些人还吓得伏在桌上，不敢抬头。而那些站在门边没混上位子的人，急忙呼啦啦地向后挤着，争先恐后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一些自带小凳子、垫子来旁听的学生，来不及收拾家什，便远远避开了。

卓王孙看也不看地从遍地凌乱上跨了过去，在走道中间止步。

与Young正好隔着十步的距离。

卓王孙抱起双臂，抬头望向讲台，嘴角缓缓牵起一丝微笑。

同样是微笑，但他与Young却截然不同。Young仿佛是午后照入窗棂的一缕阳光，温暖、通透无尘，就算是沦陷其中，亦不会有丝毫伤害。在他身边，你可以尽情分享他的荣光，而不会感到压迫或是自惭形秽。

卓王孙则完全相反，他的笑意从眸子深处开始，缓缓漾开，却又停在唇际，凝结为一个讥诮的弧度。这一切，让这笑容显得不再真实，充满着侵略性。他整个人，就像正午的烈日，凌驾万物，恣意掠夺着天地间一切的光芒，却只装点自己的荣耀。人们只能惶然逃避他的光芒，若仅仅只是仰视，也会遭受到灼伤的痛楚。

而此时，所有学生都分明感觉到了这种压迫感，高大的讲堂里鸦雀无声。

唯一没有感觉到的，就是Young。

他微笑着向卓王孙颔首：“这位迟到的同学，到前面来坐吧。”他的中文语速不快，发音却标准而优雅，带着学者特有的温润。

最前面的两排中的男生，几乎全都随着这一声站了起来，将自己辛苦占来的座位让出。但卓王孙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走到了讲台上。

每个教室都为老师准备了一把椅子。为了和这间欧式古典风格的讲堂配合，西阶教师的椅子也用了白橡木雕花的形制，颇具复古意味。但杨教授一向站着讲课，这张扶椅便被清理到讲台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罩上白色的盖布。

卓王孙径直上前，一把白布扯到地上，拖着椅子向讲台中心走去。沉重的白橡木椅子拖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在高大空旷的讲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禁不住皱起眉头，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卓王孙将随手将那把椅子扔到讲台中心，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他采用了最舒适的姿态，略略倚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一手曲起指节轻轻敲打着扶手。他的神色十分悠闲，仿佛不是在上课，而是在咖啡馆里喝下午茶，但目光却极为冰冷，静静照在Young身上。

这样一来，倒像他是老师，手里拿着粉笔的Young，倒像是被叫上来答题的高中生。

Young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学生，不禁微微一怔。但他并不生气，微笑着道：“开始上课。”

卓王孙冷冷打断了他：“贵姓？”

“杨。”

“名字？”

“杨逸之。”

这是个标准的中文名字。

卓王孙注视着眼前这个叫杨逸之的少年。虽然，他的中文发音柔和而流利，他的气质里亦沉淀着东方式的温文蕴藉。但他淡金色的发，琥珀色的眸子，雪白的肤色，如美术教科书般清晰的侧容，似乎都证实了他纯正的西方血统。

真是可笑的组合。

卓王孙盯着他，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吗？我们中国人在称呼西方人的时候，习惯将他们的名放在前面，姓放在后面。所以，你不应该叫杨逸之，而应该叫逸之·杨——一只羊。”

同学们禁不住哄堂大笑。

他们明白这是大公子讲的笑话，大公子既然开金口讲笑话，他们怎敢不笑？只是这个笑话对他们喜欢的杨教授殊为不敬，未免笑得有些勉强，皮笑肉不笑的。

杨逸之点了点头：“这些东方的习俗，我会尊重的。”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敲了敲手中的课本：“我们开始上课吧。”

卓王孙再度打断了他：“你教的是什么？”

杨逸之微微皱眉：“这位同学，我教的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史。”

卓王孙：“你为什么要教历史？”

杨逸之：“中国有句古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我讲三战史，是为了让大家正视战争的残酷，引以为鉴，永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同时，也缅怀战争中的英雄，让世人知道他们的执着、勇敢、勇于牺牲，铭记他们为整个人类做出的不朽贡献……”

卓王孙淡淡打断他：“那么，谁是三战中最大的英雄？”

杨逸之微微一怔。

第三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最沉痛的一笔，有数千万人死于战争，数十座城市化为废墟。但这场战争却也是人类战争史上最令人热血沸腾的一段，战场上风起云涌，群星闪耀。其中英雄人物数以千计，一时又怎么能比较出“最”字？

卓王孙冷笑：“三战中最大的英雄，就是当时美国的总统与中国的东西方两个超级大国的执政。二十年前，正是这两个人主导了这场战争。他们以世界为版图，演出了人类历史上一幕幕极致之战，用最完美的战术，最先进的装备，最恐怖的伤亡，共同将战争‘艺术’推到极致。”

他声音渐渐变得冰冷：“这两个当时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不惜将一座座繁华城市化为各种先进武器的演练场，不惜用数千万人陪葬来证实他们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统帅。到了最后，这两个混蛋竟然准备悍然发动核战，将六十亿生命绑架到核弹头上！你让我们学习他们什么？学习他们的丧心病狂、学习他们的独夫精神、去发动WorldWar4？”

全堂同学鸦雀无声。大家都被卓王孙的话深深震惊。他说到的这两个人，如今已经是合众国的第二、第三大公，地位何等尊崇？第三大公更是卓王孙嫡亲的祖父，卓王孙竟然张口闭口称他们混蛋！这实在是闻所未闻，大逆不道。但他们又隐隐约约觉得，卓王孙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杨逸之也沉默了。

他对三战史再熟悉不过，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为两位大公辩解。当时历史发展到这个地步，与其说由他们决定，不如说是一种宿命。但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而无论什么样的理由，放在逝去的数千万生命上，都显得那么苍白。

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这两位大公也在反思当年的过错。十九年前，正是他们最终放弃了核战，缔结了和平条约，才建立了这个国家；这十九年来，也是他们摈弃了当年恩怨，共同维持了这个繁荣的盛世。我相信有一天，历史会给他们公正的评价……”

他顿了顿，续道：“何况，至少Queen值得我们由衷地尊敬。经她全力斡旋，才将全世界从核战的阴影下拯救出来。”

卓王孙冷笑：“Queen……”

他刚要说什么，一阵敲门声突然传了过来。所有人都是一呆，只见教室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人很有礼貌地探头进来：“请问，这是华音大学的西阶教室吗？”

这里自然是。得到确定的回答后，他接着问出了第二句话：“请问，是哪位定的红烩海鲜披萨？”？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送披萨竟然送到课堂上来了！但必胜客如此专业的团队是不会弄错的，教室最后一排忽然有人举手：“是我。”

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妩媚，轻轻振响在压抑的空气里，让所有人人精神一震。

必胜客外送提着一只大大的披萨盒，向最后一排送过去。那是一位有栗色长发的少女，正伏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铅笔。她微卷的发松松地挽起，用一只铅笔别住，形成一个随意而别致的环，发尾处的丝丝缕缕散落下来，衬得她两腮如雪。她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新月般的眸子带着几分倦意，看上似极了一只午睡未醒的猫。白色T恤，牛仔裤，衣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看上去完全无害的样子，但所有的女同学一见到这位少女，都不由得心弦一颤，泛起一阵妒意。

但更多的是惶恐，因为，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嫉妒这位少女。只隐约感到，要赶紧将自己心仪的男生藏起来，千万不能让他看到她。

其中一大半想藏起来的，就是正在吵架的卓王孙，杨逸之。

卓王孙脸色一变。他显然没想到秋璇也出现在课堂上，只得暗中咬牙，忍住了对Queen的诋毁之词，转而冷冷地摆明了用意：

“那么，我觉得你这门课可以取消了。我给你一个民主的方式。投票。如果大部分人都不想继续听你讲课，你就不许再站在讲堂上，讲这令人作呕的三战史。”

“同意这门课继续开的人举手。”

说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修长挺拔的身形，就像是一朵黑色的云，凌压在所有人之上。杨逸之的笑容虽然像是阳光，却也只能隐藏在阴云背后，被遮蔽了光芒。

大多数同学们赶紧低下头，伏在桌子上，装作对这一切漠不关心。就算还敢抬头的，也都躲避着卓王孙的目光。

卓王孙已经明确地表示了他的态度，那么，就算杨教授反对，校董反对，整个中华地区反对，卓王孙也一定会将他变成现实！

何况，从三年前开始，大家就已经习惯了将他作为一个少年暴君看待。可悲的是，他是亚太地区唯一的继承人，第三大公年事已高，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这个混世魔王就会成为泛亚太地区名副其实的少年暴君。

于是这个区的人只能准备去承受他的行为艺术、暴力美学。

一些人心中甚至无端地想起了黑色风衣、白色鸽子、鲜血乱飞的画面。这是什么荒唐的想法啊，出身中华地区的同学们全都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

杨逸之脸上的笑容怔住。

显然，初次来到中华地区的他，还没习惯卓王孙的暴君作派。他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卓王孙悠然抱起双臂，挑衅地看着他：“怎么，杨逸之教授，你不愿意倾听民主的声音？”

杨逸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相信我的同学。”

他回过头，看着满堂鸦雀无声的学生们，轻轻开口道：“我知道，来这里听课的同学，大多数是大一的新生。而我在西点军校入学时，才只有十一岁。那时，我曾因一个问题感到非常困惑。作为未来的军人，我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是否权力就可以凌驾一切？因为这个问题，我感到沮丧、迷茫，甚至想过放弃学业。但不久后，一位誉满全球的学者来到我的学校讲座，我向他提了这个问题。他对我说，俗世中，权力的确有着超越一切的力量。它统治、维持、进而改变着这个世界，每一个人在它面前，都不得不低头拜伏。但它唯一不能凌驾的，就是真理。”

“从那之后，我便明白了。如果说，这个世界是古代传说中疆域无限广阔的帝国，权力便是手持权杖、顶戴王冠的王者。那么，真理则是携着书卷、身披白袍的先知。芸芸众生中，它是唯一不需要在王者面前跪拜者。它是神明的使节，也是我们心灵中的永恒阳光，我们必须守护它的洁净，不让它被世俗的东西蒙蔽。”

“同学们，我相信你们会做出正确选择的，我也尊重你们的选择。”

他轻轻鞠了个躬，站到讲台的另一边。

那一瞬间，教室中几乎响起了掌声，但随即恢复了死寂。在卓王孙滔天气势的镇压下，绝没有任何人敢反抗。

是的，哪怕真理真的是神的使者，他就是传说中叛道灭法、践踏神权的暴君！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我同意！”

一位身材娇小的女生站了起来，勇敢地举起手。她脸上大大的黑框眼镜并不能遮住眼镜里的怒气，她指着卓王孙，大声道：“大家为什么这么怕他呢？就算他是第三大公的公子又怎么样？我们并不比他低贱！这个人，不好好学习，从来不来上课，一上课就对我们敬爱的杨老师指手画脚。他凭的是什么？只不过是因为他是贵族公爵继承人而已！我们为什么要屈服于他的淫威？这是个法治的社会，就算贵族也必须要合法！同学们，你们心中的正义何在？你们的学术道德何在？你们不是口口声声地说爱杨老师吗？为什么现在不说了呢？”

她身边一个瘦瘦的，一看就长期受着厌食症折磨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可是，可是我更爱卓公子多一些。”

这句话获得了许多女同学的认可。

眼镜女生极为愤怒：“莱拉，你可不能见色忘义啊！”

但不管她怎么说，莱拉都是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死都不肯举手。

卓王孙的目光更冷。他认出了这个女学生。就是在奶茶贩售机前，她打了他一耳光还不算，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竟然敢忤逆他？

卓王孙冷笑。她能鼓动得了谁？只不过是徒取其辱罢了！

突然，一个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也赞成。”

秋璇一面轻轻搅着外送的奶茶，一面举起手：

“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宣布。”

“刚才路过公告板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了教导处刚公布了一条教规：敢在课堂上挑衅老师威严的学生，一律勒令退学！”

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妩媚：“举手好累啊，可是，不举手，就是跟老师对着干呢。”

所有人顿时目瞪口呆，学校怎么会突然出了这条规定？但她慵懒的声音里，却不知为何藏着一种令人信任的力量，让人不忍怀疑。

秋璇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或许，大公子可以不用受这条规定的约束，但，其他人呢？”

这句话仿佛一声警钟，提醒了所有犹豫不决的学生。他们神色复杂地看了卓王孙一眼，终于，退学的可怕后果战胜了对卓王孙的恐惧，陆续地，所有的学生都举起了手。只有莱拉例外。

相思欢呼雀跃：“这是民主的胜利！我们战胜了强权！”

她比出了胜利的手势。跟着，用目前最流行的姿势，将手慢慢横了过来，不知死活地将“V”字变成了横写的“2”。

卓王孙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相思有些得意忘形，没有留心到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脸色。

她居然敢向卓大公子比这个手势？

——她死定了！

第四章 天外来客

“人为什么不能长生不老？我们为什么要面对生、老、病、死？1961年，海弗里克给出了答案：脊椎动物体细胞的分裂次数是有限的。比如人类细胞，分裂次数约为50次。等到不能再分裂时，人类就会自然死亡。这，被称为海弗里克极限，是上帝为我们设置的枷锁。”

“然而，这道枷锁真的不能被突破吗？我们难道要永远活在上帝为我们圈造的伊甸园之中？”

“1951年，一位普通的黑人妇女被确诊癌症晚期。当年10月，她离开了人世。但，没有人想到，她竟以超出人类想像的方式，‘永生’在这个世界上。治疗期间，医生按照惯例收集了她的细胞样本，在其后的培养过程中，竟发现这些细胞完全无视海弗里克极限，自由地分裂着。只要温度、营养合适，它们就可以永远分裂下去。”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投入了大量的研究，21世纪以来，基于此细胞的研究已经获得了5项诺贝尔奖，人类用它分裂培养的细胞已超过了5000万吨，数不清的药品与成果因它而诞生。我们甚至相信，它就是解开上帝枷锁的密钥。上帝将枷锁套在我们身上时，同时放入了钥匙。”

“它，就是海拉细胞。它使我们相信，上帝真的存在于我们的体内，只是，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当我们违背神，咒骂神，亵渎神，欺骗神的时候，神就在我们体内，默默注视着我们。他从不质疑我们的虔诚，只是我们一再违背他的宽宥。阿门。”

“阿门。”

所有的人都随着这位白衣教士合上手中的赞诗本，虔诚地祈祷。教士的话让他们仿佛看到了神的光辉。他们相信，这光辉发自他们体内，却源于上帝。

教士微笑着，目送着他们走出教堂。

这是个新兴的教派，宗旨是利用重大的科学发现，来证明上帝的存在。海拉细胞是这个教派的重要教义之一，他们宣扬这是上帝之钥，是救赎存在的证明。这使他们集聚了很多教徒。

每个礼拜，白衣教士——穆——都会在这个教堂里，宣讲他们的教义。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穆关闭了教堂，走入最后面的礼拜室里，更换衣服。这是一套黑色的西服，配合宽大的墨镜，将他全身几乎都遮住了。黑色的凯迪拉克载着他，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教堂。

半个小时之后，穆出现在郊外一个巨大的农场中。农场的守卫在看到他的车牌之后，便打开了沉重的铁门。凯迪拉克又开了十多分钟，才停了下来。穆走入了农场中心那座中世纪风格的古堡中，电梯，已经打开了在等他。

当电梯再度打开之后，他出现在了深达地下两百米的防护洞中，电脑屏幕上，一位威严的老者，正等着他。

穆立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老者：“没有人怀疑海拉细胞吗？”

穆：“没有。我们通过宗教、科技、媒体、娱乐将海拉细胞的来历不断包装，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它是来自于那位黑人妇女的体内。”

老者点点头：“很好。与其将它藏起来，不如公诸于众。主说，我将真实放在你们面前，你们却视而不见。这的确是很好的一步棋。那么，伊甸园计划进行得怎样了？”

穆皱了皱眉头：“非常不好。目前，所有的‘Seven’都无法活过三年。”

老者：“你要抓紧时间，我对你的进度非常不满意。”

穆立即又行了个军礼：“是！”

屏幕熄灭。穆维持着敬礼的姿势，良久，身子才缓缓放松。

他慢慢转身，向防护洞的深处走去。

防护洞内全都是白色。白色的由复合材料制造的墙壁，白色的仪器，穿着白色服装忙碌的人群。白色的尸体。

巨大的、封闭的玻璃器皿里充满福尔马林溶液，里面，浸泡着各式各样，狰狞丑陋的尸体。由于浸泡的时间过长，它们早就变成了乳白色。有些，已开始融化。它们的形状千奇百怪，有些像是猫与大象组合在一起，有些像是人跟狗的拼凑，有些则有着鬼魅一样的外形。无一例外的，它们都是尸体。

穆就像是穿行在尸林中的地狱收割者，他身上的黑西装与这里刺眼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最终，他停在一个巨大的水晶棺面前。

一具人形的尸体躺在棺中，密密麻麻的电子仪器连在这具尸体上，却没有任何生命反应迹象。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液的流动。穆注视着它，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就算名画《蒙娜丽莎》，都不能让他流露出如此迷恋的眼神。

这具尸体，与人类的形体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它有着正三角形的头颅，和比人类纤长两倍的四肢。肢体仿佛是柔软的丝带，在液体中漂浮着，缠绕着苍白的躯干。它已经躺在水晶棺中超过70年。

70年的时间，它却没有丝毫的改变。没有腐烂，没有衰老，没有解体。它的肌肤，仍然光滑充满弹性。CT机探照的结果，它的组织器官丝毫没有衰败的迹象。甚至它的神情，仍然那么安详。时间，静止在它死亡的那一刻，让它凝成一幅只有上帝才能欣赏的名画。

在真正的科学家眼中，它的笑容，比蒙娜丽莎迷人一万倍。

穆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水晶棺。他的声音低沉，宛如梦呓：“你，才是真正的安吉拉……”

没有人知道，海拉细胞的原型，并不是出自那位可怜的黑人妇女，而是出自这具神秘的尸体。

它，维持着死亡的状态，却是真正的不朽。它虽已死去，但它的细胞却仍在分裂，弥补着时间造成的创伤。

这种分裂没有极限。

这具神秘的尸体，是在1940年从墨西哥沙漠的一艘坠毁的外星飞船中发现的，随之，这个秘密的基地被建立，用来存放并研究它。这艘外星飞船给人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无数现代科技皆因此突飞猛进，军方甚至模拟这台飞船发明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台Angel，改变了人类战争史的进程。

这些辉煌的成果令51区成为军费开支的最大受益者，却仍有越来越多的未知之谜未被解开。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保存在水晶棺中的不朽生物。

——51区中存放着外星人的尸体。

这是人尽皆知的传说，甚至被一次次搬上银幕。在好莱坞的想象中，51区是政府阴谋的集散地，藏着外星战机，超能特警，生化武器，无所不包。但正因为这些传说流传太广，又被好莱坞演绎得天花乱坠，反而成了一个娱乐民众的笑话，没有多少人当真了。

要想将一抹白色藏起来，不是将它藏在暗处，而是放在镁光灯下——这是全民娱乐时代的新型保密策略，由第二大公亲自提出，并在51区被完美执行。

穆的任务之一，就是伪装成教士，用宗教之名掩盖这具尸体存在的事实。

而另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在隔壁的房间里。

穆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1500位端着重武器的士兵，正神情紧张、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目标。无数电子监控设备高速运转着，一旦有任何异常发生，周围三层铁门就会在十秒钟内关闭。多达70个毒气喷射孔可以在一秒钟内自动打开，就算是大象，只要吸入一口毒气，便会在几秒钟内晕倒。

这是比北美地区警备级别最高的监狱还要严密十倍的防范措施。如此森严的监控，本应只出现在理论中。就算是上古怪兽复生，都无法在如此高的防护中逃脱。

士兵，监控设备，毒气喷射孔包围的中间，是由比拳头还粗的钢筋搭成的一个巨大的支架，上面镶嵌了特种钢化玻璃，组成一个半圆的透明的蛋形。就算是重机枪的轰射，都无法贯穿。

透明巨蛋的直径足足有1000米，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茂盛的藤蔓攀爬着巨大的乔木，缠绕在巨蛋的顶部，这里就像是一片原始森林。士兵们的枪膛，对准了森林正中间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几个奇特的生物，正在玩耍。

它们，是一群野兽，一群在非洲草原上经常能够看到的狮群。一只雄狮身边伴着三只母狮，旁边还有几只幼狮在玩耍。

但，它们身上却穿着简陋的衣服。

而更奇特的是，那几只在相扑玩耍的幼狮，竟赫然是在直立行走着！而另外几只幼狮，却像人类的小孩一样，在玩弹珠！它们的脾气有点暴躁，玩了一会，就互相打了起来。有一只相对弱小一些，被打哭了，就跑到雄狮面前，喃喃地叫着。而雄狮在安慰着它。

如果聆听得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它们用以交流的，竟然是人类的语言。

如果不看它们的形体，它们与人类还有什么两样？如果将它们曝露于大众之中，一定会引起全世界的轰动！

但穆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他认真地看了一会，轻轻叹息了一声。因为他发现，这些身体还维持在刚发育状态的幼狮，脸上已开始出现皱纹。而早就露出衰老体态的雄狮，其实年龄却不过才两岁多点而已。

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败了。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其他一模一样的巨蛋还有十数个之多。而其中繁衍的熊、鹿、蛇、蝎，情况也差不多。

11年了，他始终无法用上帝的密钥解开这条枷锁。运用海拉细胞与各种生物的基因融合，他可以造出各种传说中的怪物，但无一例外，这些怪物都在三年内便会迅速衰老，它们的细胞仍在分裂，却无法存活，最终化为一具仍在生长的尸体。

上帝在第七天造出人类，所以，他们用英文的七，也即“Seven”来命名这些新物种。从外星生物遗体中提取出海拉细胞，与地球上各种动物细胞结合，制造出可供军方役使的新型生物。这才是51区最大的秘密。

甚至比Angel的发明还要伟大,注定将再一次改变世界的格局。

但上帝在Seven身上设下的枷锁，却似乎比人类更加严重。三年的极限，他们始终无法突破。

究竟缺少什么，才能制造出完美的“Seven”？

穆紧紧皱起了眉头。

良久，他掏出了电话：“找到那些逃走的‘Seven’了吗？”

电话那段：“没有。但是，上校，您不用担心了，兰斯洛特少将已亲自介入此事。”

穆的脸色骤然改变。“啪”，手机在他掌心中碎裂。

第五章 木兰酒吧

相思，莱拉，玄田田手挽着手，兴高采烈地向宿舍走去。今天的这个大胜仗让相思极为高兴。她终于用自己的力量，证明了强权是胜不过民主的！她从心底瞧不起卓王孙这样的贵族，一事无成，骄傲自大。还不就是仗着自己的地位跟金钱？剥去了这些，他们还剩下什么？

三位小女生亲密地挤在一起，宽阔的马路不走，非要挤在一起，簇成一团儿往前走前行。这三个女生住在同一个宿舍，彼此十分要好。只要她们在一起，就都回复了一惊一乍的本性。叽叽喳喳地不知说着什么，不时爆出一阵尖叫，惹来旁边的人侧目。

相思：“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我们要是发扬这种精神，说不定可以改变世界哦！”

这句话又引来三个人的一阵尖叫。

莱拉愁眉苦脸地说：“不要算我了，我有厌食症，什么都吃不了。”

玄田田脖子上绑着一只奇大的mix-style耳机，每个耳帽都有她脑袋那么大：“我们去喝酒吧！听说你们人类的酒很好喝！”

相思：“田田，你还在幻想你是个外星人啊？”

玄田田：“不是幻想，我就是外星人。可是我喜欢和你们人类在一起。”

相思：“好啦好啦。可是我们三个女生去喝酒，这样好吗？”

莱拉：“没什么不好的。在我们罗马，只要满18岁就可以进酒吧了。你还没满18岁吗？”

莱拉来自意大利地区，深为本民族曾经的辉煌文明自豪，三句话不离罗马啊，广场啊，元老院啊，并经常在宿舍放《角斗士》《暴君焚城录》《罗马帝国》等影片，试图对相思和玄田田进行文化侵略。

相思当然不甘示弱，骄傲地挺起了胸：“当然满啦！”

莱拉看着她饱满的胸部，点了点头：“嗯，证据充足！”

这句话引来相思脸色飞红，追着她一阵打。三人打打闹闹的，来到了北门。北门外就是华音大学最著名的酒吧一条街，莱拉看着那一串招牌，又开始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良久，她才选定了一间。

木兰。这个酒吧的名字很传统很中国。

她们进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酒吧里没什么人，老板懒洋洋地擦着杯子，带领她们到了酒吧最vip的位置。反正这三个小姑娘一看就是第一次来酒吧，随便坐坐好奇完了就会走的。

三个人都不知道该点什么。老板推荐：“尝尝我们的特饮吧，非常有特色。”

特饮的名字叫火山，果然很有特点。切开的新鲜椰子壳里面，盛满血红的番茄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沫。刚加入的冰块泛出冷气，看上去酷似炽热的岩浆。上面漂浮着碎碎的黑巧克力片，用少许金酒加强口感，却再加上些薄荷酒，奉送一满口的凉爽。还没有喝，光看这气势十足的卖相，就足够震撼。

玄田田却有些退缩了：“我们真的可以喝酒吗？听说喝醉了容易出现很坏很坏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啊？”

相思笑了：“你一个小丫头，能够干什么坏事？”

玄田田趴在桌子上，眼镜忽闪忽闪地看着火山。冷气带着番茄汁液不住地冒出来，这座火山处在很危险的喷发期中：“我……我还是不喝了，要是喝醉了就不好了！”

莱拉拿出个密封杯，将火山小心地倒进去：“我打包，看看凯撒喝不喝。”

凯撒就是莱拉养的那只黑猫，长相极为威武，酷似美剧《罗马》里面的执政官大人，仅被莱拉带过来一年，就已将宿舍里的三个人全都当成了猫奴，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莱拉长期受厌食症的折磨，几乎一滴酒都喝不了，她不吃的东西，按惯例都会打包给凯撒。所以，相思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抓住玄田田，否则她就只能一个人喝闷酒了。

相思是个很传统的人，中国的传统就是庆祝一定要喝酒。她看了看那杯酒，犹豫了一下：“只是一杯酒，没什么吧？就算醉了又怎样？莱拉会送我们回去的。”

玄田田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被她说服了：“好，就喝一杯。”

两人举起椰子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火山的口感还不错，酸甜凉爽。里面的金酒的味道极淡，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一下舌头的注意力。不得不承认，它的确有招牌的水准。玄田田趴在桌上，又陷入了沉思。她盯着空了的椰子壳看。看了一会子，她说：“我还想再喝一杯。”

她挥舞着手叫老板继续上酒，相思想要阻止她，忽然一阵晕眩袭来。那口潜伏已久的金酒仿佛一条蛇，终于瞅准了机会，慢慢攀附到她的身上，将她拖进一片浑噩中去。

她感觉身边的一切喧闹全都静止了，静止成一点光晕，在眼前不住地飘来飘去。她想要抓住那点光，却沉沉地睡了去。

睡梦中，相思闻到一阵甜香，好好闻。她忍不住抽动了下鼻子，接着又沉沉睡去。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小姐，您醒了。”

哦，玄田田在宿舍里看古装连续剧么？相思懒得动，伸出一只手使劲地揉着眼睛。今天的被子感觉特别松软。咦，什么东西这么香？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幅海棠春睡图映在眼中。花与叶相互簇拥，被工巧的笔意描摹在轻纱上，化成一顶华丽之极的幔帐。而自己，正躺在这顶幔帐中。

刚清醒过来，相思的思维还没恢复，眨着眼睛，看着这顶帐子，困惑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姐，您醒了。”这个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相思转头，只见一个小丫鬟笑嘻嘻地站在幔帐之外，手中捧着一只铜盆，上面搭着一条红色的丝巾。

相思呆呆地道：“你是叫我吗？”

丫鬟点了点头。

相思：“我还在做梦是不是？”

丫鬟：“小姐，现在都是巳时一刻了，您还在做梦？”

相思用力摇了摇头——真不该喝那些该死的酒。

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很清醒，一点宿醉的感觉都没有。她的目光掠过幔帐之外，字画，妆台，绣礅，捧着铜盆、穿着荷叶裙的小丫鬟。相思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

过了良久，相思还瑟缩在这张大床的角落里，不肯让小丫鬟靠近她。她已经从小丫鬟口中得知，她是李小姐，李家是附近有名的大户。至于这是哪里？那当然是益州府。现在？现在是大宋宣和三年。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叫相思，是华音大学的学生，现在已经是21世纪。相思想要冲出去，但小丫鬟慌忙拦住了她。她乃是堂堂李家小姐，金枝玉叶，怎么可以随便抛头露面？何况她晨妆未竟，衣衫不整。

过了一会子，房间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小丫鬟见小姐病得厉害，赶忙通知了家人。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祖母在小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一把搂住相思，就大哭了起来：“苦命的孩子啊，她这个病，定是你们逼着她嫁给表叔才得的！可怜我的孩子！”

表叔？一般古装片里，女孩被父母之命嫁给表哥就够凄惨了，她竟然要嫁给表叔？

相思心中一阵慌乱。眼前不禁闪过一个猥琐老头的形象，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大哭道：“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李小姐，我是相思！我是华音大学的学生，你们赶紧送我回去，否则……否则我告你们去！”

祖母唉声叹气：“孩子啊，‘想死’可不行啊。人总要看开些才好。咱们女人，自己的命自己做不了主。你还是想开些，赶紧准备嫁了吧。”

陆陆续续的，更多的人进屋。有表姐，表妹，大嫂，二嫂，三嫂，表嫂，侄女，婶娘，伯母，统共来了三十多人，将屋子挤得满满的。每个人都穿着在相思在电视剧里常看到的古装，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七嘴八舌地劝着相思。

相思脑袋越来越昏，她也渐渐地困惑了，她究竟是相思，还是李小姐？最后，一位老中医满脸严肃地走了进来，隔着纱帘，给相思把脉了良久，沙哑道：“小姐这是心有郁积，虚火上升，攻了心。我开个方子，疏通一下，就好了！”

说着，提笔开了个方子，霎时间煎了药来，让相思服下。相思感觉自己真的病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就像是躺在云端里。

嫁给表叔？她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惊恐万分。

“相思！相思！”

迷迷糊糊中，有人用力推着她。相思咿咿唔唔道：“翠文，不要闹。”

翠文是伺候她的小丫鬟的名字。

“什么翠文！你该去事务所上班了！”

相思猛然一惊，飕的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凯撒“喵呜”一声，从枕头上探出头来，伸出舌头舔了舔相思的头发。相思迷迷糊糊的，宿舍中熟悉的一切，在她看来，却恍如隔世。她呆呆地发了半天愣，傻傻地笑了：“是个梦，原来是个梦……”

她大大地松了口气。莱拉皱着眉说：“你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相思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宿舍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是那个叫做相思的迷糊的女大学生，住在19号楼301房间里，不是大宋宣和年间的李小姐，也不用嫁给表叔。

她太高兴了！她跳下床来，却见玄田田呆呆地坐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抓住裙子，就像是一副雕像一样。

相思忍不住笑了：“田田，你怎么也跟见了鬼似的？”

玄田田立刻哭了出来。

莱拉叹了口气：“她的确是见了鬼了。”

相思：“什么鬼？”

莱拉：“酒鬼。”

“你知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喝了多少酒？”

相思摇了摇头。她的确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在宋朝，九百多年后的事情，她怎么可能知道？

莱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木兰酒吧里所有的酒都被她喝光了。我是说，包括酒吧那个小小的藏酒窖。那的确不能算大，也就藏一百多瓶酒而已。”

天哪！

相思大吃一惊。“田田，你究竟喝了多少酒？”

玄田田呆呆傻傻的，一个字都不说。

莱拉：“整整两百一十二瓶酒。包括啤酒，红酒，白酒，青稞酒，药酒。甚至害得木兰酒吧今天只能歇业，因为所有的酒都被她喝光了！”

相思：“老板就让你们喝？他不怕你们没钱付账？”

谁都知道，酒吧里的酒极贵，212瓶酒，一想到这意味着多少钱，相思就快晕过去了。

莱拉：“钱倒不用担心。等田田喝到第五瓶酒的时候，酒吧里的顾客开始拿她打赌——赌她究竟喝到第几杯才会醉。他们全都输了。”

莱拉叹了口气：“输的最惨的是木兰酒吧的老板，他说无论田田喝多少酒，他都不要钱！显然，他没想到田田居然将他的酒窖都喝空了。”

相思又惊讶又笑：“然后呢？”

莱拉的脸色又变得很奇怪，玄田田真的哭了出来：“然后田田就开始唱歌。她戴上mix-style耳机，跳到桌子上又蹦又唱。你绝对想不到那是什么样的情景。”

相思看了看玄田田。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从裙摆、袖口、领口里翻出白色的蕾丝，上面缀着古典哥特的纹路与蝴蝶结，正是这几年极为流行的日系哥特loli造型。她在桌子上跳舞的样子，应该好看到爆才是。

莱拉点头：“的确是爆——暴龙的暴。等田田好不容易停止了跳舞，人们才发现，木兰酒吧里所有的桌子、椅子全都毁掉了。木兰酒吧因此而停业整顿了一整天。”

相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实在看不出来，看上去甜美可爱的玄田田，居然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怪不得大人一直告诫说，千万不要喝酒。

她们只喝了一次酒，就发酒疯，几乎毁掉了一个酒吧；还穿越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毁掉时空。幸好莱拉并没有喝，否则还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但莱拉的脸色看来却非常不好。

玄田田还在哭，莱拉怔怔地发了会呆，说：“我……我昨晚也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昨晚我拖着田田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图书馆。图书馆门口有两只石狮子，你还记得吧？我看见……我看见……”

莱拉眼睛中闪过一丝惊恐之色：“我看见那两只石狮子，其中一只活了过来，正在图书馆门口扑飞蛾玩！”

这句话顿时让相思脸色苍白：“这怎么可能？”

莱拉摇了摇头：“我也很想那是幻觉。可那一瞬间，我的手机惊得掉在地上，无意中触动了拍照键，拍下了这张照片。”

她拿出手机来，屏幕闪了闪，显出一张照片来。照片极为模糊，灯光也极为灰暗，只依稀可以分辨出，照片的确是在图书馆门口拍的。探照灯的光晕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狰狞地舞动着，占据了几乎全部屏幕。

相思吓得一声尖叫，将手机摔回了床上。

莱拉的脸也一片苍白，没有半分血色。

相思开始碎碎念：“不会真的有鬼吧？不会真的有鬼吧？”

莱拉皱起眉头：“相思，听说你的老板是位很出色的侦探，你能不能求她帮忙分析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有轻度抑郁症，心里有事情，就再也睡不着的。”

相思眼睛禁不住一亮：“对啊！你将照片传给我，我带给boss看看，说不定她立即就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玄田田仰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可怜巴巴地看着相思：“你能不能让她也帮我分析一下，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相思点了点头。一个小女生竟然能喝这么多酒，的确也有点奇怪。她安慰玄田田，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玄田田：“喝酒真的很可怕，我再也不喝了！”

相思点了点头，正要安慰她。一眼扫到闹铃，突然一声惨叫：

“惨啦，我要迟到啦！”

她抓起书包，风一般向紫诏帝都跑去。

莱拉傻傻地看着她的背影：“难道……难道穿着睡衣就可以出去吗？”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相思惨叫着又跑了回来。

唉，她就是这么迷糊。

第六章 图书馆魅影

紫诏帝都顶层，弦月事务所。

秋璇沉吟着，将相思打印出来的照片拎到眼前。模糊的夜色，狰狞的黑影，诡秘的气氛……在昏黄灯光照耀下，图书馆的院墙上分明有个巨大的黑影，爪牙飞扬，的确酷似一只体型巨硕的雄狮。

难道，石狮子真的成精了？

秋璇微微皱起了眉。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她本不相信。但经过上次的案件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一些超自然的力量存在。

比如堕天使之心，比如丧尸，比如妖族。

或许，并不是超自然，只不过是超出了人类的想像。

牛顿三大定律让我们了解了日常世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又将我们的视线拓宽到了宏观、微观。而当第三次重大发现之后，或许我们就会明白，宏观之外仍有宏观，微观之内仍有微观。那时，这一切就不再是超自然了。

秋璇相信，一件事情如果看上去无法理解，那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理解它的方式。

侦探的职责，就是将这个方式找出来。

她随手将照片扔到茶几上，轻轻靠上沙发上：“探案的第一步，就是掌握真实的资料。所以，我需要你亲眼看到这只石狮子精，而不是只有这张照片。图书馆前是文史楼，今晚你埋伏在里面，带上专业相机，如果石狮子精真的出现了，拍一张清晰的照片给我。”

相思吃了一惊：“我去？要是真有妖精，我会被吃掉的！”

秋璇笑了笑：“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

相思：“谁？”

秋璇：“还能有谁？韩青主。”

相思脸色又变了：“他？他能保护得了谁？”

秋璇懒洋洋地支起身子：“那你觉得是我保护你好，还是他保护你好？”

相思很想选秋璇，因为只能在网游世界里找到存在感的韩青主，显然没有半点靠得住的样子。但她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

韩青主再不济也是个男生。打妖怪的事情，当然要男生上阵了。

相思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

她将玄田田大闹木兰酒吧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没想到，秋璇对这件事的兴趣比石狮子高多了，她立即坐直了身子：“把玄田田的资料全部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相思于是说起她和玄田田同一宿舍一年多，并不觉得玄田田有任何奇怪之处。玄田田来自杭州，父母是很普通的小职员，在杭州双菱路上有一座小房子。田田的成绩不算太好，入学联考时超常发挥，幸运地进入了华音大学。她没有喜欢的食物，也不参加社团活动，独来独往。唯一的爱好就是戴着她那只硕大的mix-style耳机听龙皇的音乐，而且只听龙皇的。在这次醉酒事件之前，田田绝对是华音大学最不引人注目的学生之一。

秋璇仔细地听着，纤长的手指一面轻轻扣着胡桃木桌面：“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相思想了想，道：“啊，她最喜欢黑色，还有蕾丝。”

说到这里，相思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疑惑，因为她记忆中的玄田田一直穿着那件黑色的哥特风裙子。紧身系带上装，蕾丝花边短裙，黑色吊袜带。一年四季都是如此，从来没有换过。也没见她买过别的衣服。

秋璇：“她平时化妆吗？”

相思摇了摇头。

秋璇：“她吃零食吗？”

相思摇了摇头。

秋璇：“她的东西平时都放在哪里？”

相思：“哪里都放，乱糟糟的。”

秋璇：“难道她平时都不收纳？”

相思：“都是莱拉或者我帮她收。莱拉有洁癖，而我习惯了做家务。”

秋璇点了点头：“我需要玄田田的物品的清单。既然你以前也帮她整理，现在查看一下她也不会怀疑。每件东西都要记下来，每天更新一次，就算是一张纸片也不能略过。注意不要被她发现。”

相思呆呆地点了点头。虽然她不知道秋璇为什么对田田发生这么大的兴趣，但既然是boss的吩咐，她都会照办不误。

最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困惑，那个离奇的梦。

秋璇惊讶地看着她：“把你的手机给我。”

相思不明白她的手机跟她的梦是什么关系，呆呆地递了过去。

手机在这个世界已经成为最廉价的电子设备，相思一个月的生活费就可以买到一台性能不错的。一般的手机都有硕大的显示屏，无线连网，可以看电影，听音乐，娱乐功能极为强大。还有不少实用功能，如阅读、指路、即时翻译。最关键的是，每一部手机上都集成了身份确认系统，和全民投票系统。手机可以代替身份证件存在，并且参与随时发起的各种实名制公投。这俨然已成为这个世界民主普及的标志，也是每个公民都随时参政议政的象征。因此，它又是每个人必备的电子设备。

秋璇接过来，按了几按，瞟了一眼，又递回相思：“你以后少看些穿越小说就好了。”

相思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的自己的网页浏览历史，上面一列的自己最喜欢的小说：《梦回唐朝》《后宫里的小丫鬟》《孽缠王爷》……

她尖叫一声，急忙将手机收了起来，满脸通红。

难道，自己这个怪梦，真的是因为看穿越小说太多了？可是，真的有如此真实的梦境么？梦中的一草一木、一丝一缕，都可以亲手触摸。相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理由，跑出去练习泡红茶了。

夜晚，两个人影背着大包，鬼鬼祟祟地向文史楼跑去。再一会就下晚自习了，守门的阿姨要将楼门锁住，谁也进不去。相思和韩青主要趁着这段时间，溜进楼中藏起来，方便通宵监视图书馆的石狮子精。

这个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十点钟到了，下自习的钟声准时响起，伴随的是阿姨的大嗓门。她挨着教室吼着，提醒学生们赶紧回宿舍休息。随着一拨一拨的人潮涌出，寂静的校园短暂地热闹了一下，随即又归入了沉寂。

同样沉寂的，还有文史楼里面。

阿姨从顶楼巡视着，一盏盏将灯关上。她的人字拖敲着地面，啪嗒啪嗒响，远过去又近过来。来回四五遍之后，连这点声音也沉静了。

文史楼蓦然被一股巨大的静寂吞没了。这时已是深秋，夜间温度本来就不高，在一片黑的烘托下更是森寒。两人举着荧光棒，沿着楼梯一步步上行。不知哪里来的穿堂风顺着衣领钻了进来，韩青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路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口透入，那么遥远，他们就好像站在黑暗之渊的深处，抬头仰望星空微弱的光芒。

韩青主抓着相思的胳膊，再也不肯松开。

相思甩了甩：“别闹，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她拖着韩青主，拖着摄像包，挪到走廊的另一头。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也算不上明亮，石狮子在夜色中只能看出两个巨大的轮廓。一排探照灯自它们脚下打到图书馆院墙上，它们就躲在这排灯后面，森冷地蹲伏着。

似乎在默默等着什么。

相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赶忙将相机架好。

韩青主忽然说：“你相信这个世界有妖存在么吗？”

相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韩青主：“你到底相信还是不信？”

相思：“我也不知道。一会不就知道了。”

韩青主：“那……妖会不会吃人？”

相思：“一会不就知道了？”

韩青主顿时脸色苍白，不说话了。相思：“喂，你是来保护我的，你可不能吓晕啊！”

韩青主：“我……我好紧张，我要去洗手间……”

相思：“洗手间很恐怖的，你不知道文史楼几乎所有洗手间的灯都是坏的吗？好多鬼故事都是发生在洗手间里的……比方红马甲、黑辫子……”

韩青主：“你……你陪我去……”

相思：“你要去男洗手间，我怎么陪你去？”

韩青主：“那我去女……”

“变态啊！”相思狠狠在他胸前打了一拳，让他还没说完的话变成一阵咳嗽。

她不再理他，调好了相机，两只石狮子都完美地被框在了镜头中，只要它们一成精，相思立即就能把它们拍下来。

韩青主不敢再提上洗手间的事情，漆黑的文史楼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手表上的秒针，一点一点发出嘀嗒的轻响。

昏黄的灯光，就像是老妇人的眼睛，始终眯缝着，却就是不肯睡去。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韩青主渐渐克服了恐惧，因为他实在太困了。离开电脑屏幕，他就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会就哈欠连天，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相思拖着腮，趴在窗台上，努力想要集中精神。

她买来的罐装咖啡早就喝光了，她必须保持一整晚的清醒，顺利完成任务，哪怕头悬梁，锥刺股！

只可惜，这般豪言壮语也只让她多坚持了五分钟。

她也趴在窗台上，沉沉睡去了。

月色渐渐隐退。风，也渐渐凉了起来。

韩青主打了个哆嗦，忽然醒了过来。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抬起头来。相机上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每闪一下，走廊里都会掠过一片红光。

韩青主嘟囔了一声，准备继续再睡。

他的脑子突然激灵了一下，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相思不见了！

他呆呆地从椅子上坐直，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叫道：“相思……相思……”

他不敢大声，因为他生恐惊醒一些不该被惊醒的东西。他期望相思是去洗手间了，听到他的叫声就会回来。他望了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那里黑漆漆的。他鼓了几次勇气，却始终不敢走过去看一眼。

怎么办？

突然，图书馆门口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声。一团巨大的黑影，慢慢地在院墙上浮现。那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狮子，爪牙张开，正在迎风狂舞。依稀可见它身上的毛发极为丰盛，四只爪子粗壮如柱，拖曳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一阵抖动。

韩青主瘫倒在椅子上。

妖真的出现了，还是好大一只！

他逼迫自己赶紧晕过去，却无论如何都晕不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颤抖着手拿起相机想要拍照，但他的手已完全不听使唤，瑟瑟发抖。只听啪嗒一声，相机从三楼掉下来，摔得粉碎。

韩青主本能地转身想逃，却突然止步。

他看到一位极为瘦弱的女生，正从道路的另一端走来。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走走停停，却没有看到那只怪兽。

韩青主逃跑的步子再也迈不出去。无论如何，他也是个男生，怎能将这位无辜少女独自扔在怪兽面前？

他赶紧在胸前画十字，祈祷这位女生能从岔路拐个弯。但显然，这祈祷没有丝毫用处。

女生越走越近。怪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巨大的兽头转向她，突然，闪电一般向她奔了过去。

“住手！”韩青主脑中一阵血气沸腾，大叫一声，从三楼跳了出去！

“小姐！小姐！”

朦朦胧胧中，有人用力推着她。相思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不要闹……”

咦，自己不是趴在窗台上的吗？怎么还可以翻身？

难道……又穿越了？

相思的睡意全无，一骨碌就跳了起来。

翠文俏生生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却满是愁容：“小姐，大事不好了！”

相思迷迷糊糊地问：“翠文，怎么了？”

“小姐，贼兵打过来了！我们赶紧逃难去吧！”

相思：“贼兵？什么贼兵？”

翠文：“青龙山的贼兵啊！他们攻破了城，正在四处烧杀掠夺呢！小姐，你快跟着我们逃吧！”

相思：“逃？逃到哪里去？”

翠文：“这些年贼兵猖獗，家里挖了地窖，你不记得了？祖母叫我赶紧带你去地窖，再晚就来不及了。”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此情此景，由不得相思不慌张，她急忙拉着翠文，冲出了房间。

远远地，只见浓烟卷着火光，吞噬着天空。一阵阵兵器撞击声跟惨叫声传来，相思心慌意乱，六神无主，跟着翠文一阵乱跑。

地窖在一座巨大的假山里面，极难被发现。她们穿过一个曲曲折折的山洞，守门的家丁急忙将地窖门打开，放她们进去，再将窖门紧紧关上。

外面乱糟糟的声音，立即被隔绝。这里说是地窖，其实是个巨大的石室，四壁都是巨大的石头，干净，整洁。盛了一百多人，也不觉得拥挤。石室的一角，放了清水，干粮，肉类等，另一角，堆放着金银细软。

祖母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慈祥的脸色上也布满了惊惶。她见相思走进来，勉强笑了笑，举手让她过来。相思沉默地走到她面前，坐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石室里是一片极度的安静。过了一会，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咚咚的跑步声。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死死地咬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有众人的心跳声在嗵嗵作响。

跑步声足足持续了一刻钟，伴随着重物倾倒声，砍砸声，箱柜的拖曳声，偶尔还能听到一阵惨叫声。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一直盘旋在耳侧，更大的恐惧还在时刻折磨着他们：万一，这个地窖被贼兵发现了呢？

所幸，这并没有成真。

仆人们拿出干粮，分给众人，但谁都没有胃口。地窖中一片黑暗，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辰。终于，他们听到一个声音：“贼兵退走了。贼兵退走了！”

祖母示意一名仆人先出去查看一下。过了许久，那个仆人跑了回来：“启禀夫人，贼兵的确已经退走了。节度使大人率兵来援，将贼兵打跑。”

祖母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就知道，节度使大人一定会来的。”

仆人犹豫了一下，续道：“但据节度使抓住的贼人供称，这次攻城，是因为城中有内应。”

祖母：“谁人这般大胆？勾结贼人，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仆人：“就是……就是我们李家。”

祖母脸色惨变，跌倒在太师椅上。所有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通贼的罪名一旦落实，那就是死罪。

祖母脸色灰白，挥了挥手：“你们……你们先出去吧。”

所有人静默地向窖门走去。祖母看了相思一眼：“你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地窖更是寂静得可怕。祖母叹了口气：“孙女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相思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你表叔恼羞成怒，一定要用这件事逼迫你嫁他啊。孙女啊，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是，他现在是节度使，手握兵权！如果他将这份口供奏上朝廷，我们李家一百三十六口人，可全都得死在法场上啊！”

祖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相思面前。相思大吃一惊，慌忙也跪倒扶住了她。祖母紧紧抓住她的手，眼中已满是眼泪：“孙女啊，我们李家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死吗？”

相思也不禁哭了起来。是的，她忍心看他们全都死吗？

她看着祖母，万般委屈地点了点头。祖母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这一刻，相思忽然感到，只要能保全他们，就算她受尽委屈，也是值得的。

她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只顾着自己的幸福。如果她能够选择，她宁可只身留在地狱，只为他们能平安地活着。

祖母慈祥地抚着她的头：“孩子，一月后的今天就是黄道吉日，我送你出嫁。我会给你准备最盛大的婚礼的。”

第七章 莉莉丝一梦境

“相思！相思！”

迷迷糊糊的，有人推着她。

相思低低地抽泣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昨晚她跟祖母哭诉完之后，趴在地窖里就睡着了。

但这里是哪里？她怎么还趴在窗台上？

莱拉微笑看着她，阳光刺眼，她竟然在窗台上一直睡到了现在！

相思害羞地赶忙站了起来，突然想起昨天的任务：“妖精呢？”

突然，韩青主春风得意的脸冒了出来：“妖精被我打跑了！你看，我昨晚多么英勇，跟妖精搏斗都受了伤。”他的左脚上缠着绷带，打着石膏板，拄着拐杖。

相思顿时感到无比内疚，赶忙站了起来，鞠躬：“实在对不起，我……我竟然睡着了，没有帮上忙……”

韩青主大笑：“没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相思：“你怎么打败它的？”

韩青主精神一振，说起他如何发现相思突然不见了，如何发现一位无辜的少女正在茫然走来，他从三楼飞身而出，英雄救美……

相思崇拜地看着他。没想到游戏宅男韩青主，关键时竟然这么英勇！以前真是看低他了。

突然，“喵呜”一声。

韩青主一声惨叫，倏然躲到了相思身后。

“凯撒？”

相思惊讶地看着那只黑猫。它正躺在莱拉怀里，满意地舔着爪子。

韩青主大叫道：“快把这只该死的猫拿开！”

凯撒发怒了，喵呜一声，身上的毛炸开，冲着韩青主不停发威。莱拉慌忙安抚它。

韩青主：“我讨厌怪兽！”

怪兽？

相思困惑了。韩青主指着凯撒：“就是它！昨晚的狮子精就是它！”

相思更加困惑了。莱拉抱歉地道：“是我的错。那天晚上我回来晚了，凯撒出去找我，图书馆门口的探灯吸引了很多飞蛾，它在扑飞蛾玩的时候，影子投在馆墙上，被我误认为是石狮子成精。都怪我鬼故事看多了。”

“昨天我出来找它的时候，正好发现了这个秘密。怪兽，只不过是凯撒被放大了的影子而已。当凯撒认出我的脚步，正在奔向我的时候，你这位侦探朋友，突然从对面三楼摔了出来，大叫着怪兽晕了过去。”

相思怔了怔，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就是韩青主的英勇。当然，这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他没有选择逃走。

也难怪莱拉认为是石狮子精，猫咪可不就像是小号的狮子吗？韩青主可真没用，连只猫咪都认不出来。真是太丢人了！她挠了挠凯撒的肚皮：“小猫咪，原来把我们都吓坏了的怪兽，就是你啊！”

凯撒呼噜呼噜满意地叫了几声，它很得意大家都围着它转。

韩青主：“快将它拿开！”

相思不由得笑了。看来除了韩青主，每个人都很满意于这个结局。

但，真的是这样么？

想到那个梦，相思的笑容立即凝结。

真的是梦吗？为何那么真实？为何连续两个晚上，她都会做同样的梦？同样的家，同样的人。那个在大宋宣和年间的家，绝不只是梦中的虚幻，那是她的牵挂，是她的亲人。她无法将那一张张历历在目的脸，只归结为梦中的幻象。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机，调取出学校网络日历。今天是9月30日，算不上什么特殊的日子。却不知被谁用红笔圈了起来，批注上：距离期末考结束还有一个月！

翻开下一页，一个日期被众同学加圈加点：万圣节、暨学期解放日，Yeah！旁边甚至有美术系同学创作的南瓜头攻打考场的漫画。

一个月后的今天，是西方的万圣节，也是期末考试的结束日，更是梦中她出嫁的日子。

难道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才会产生这些幻觉的么？

相思幽幽地叹了口气。

自己真的是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她有必要去看看医生了。

欧非共同体，法兰西地区，莫冉小镇，圣安娜医院。

莉莉丝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再过半个小时，月亮就会从东面升起来，照在她的窗户上。那时，窗外的那株胡桃树就会将影子投在她的被单上，洁白的被单仿佛也便镂刻上了胡桃树花纹。如果遇到圆月时，胡桃树的影子会变成深绿色，将被单染得十分美丽。每当这时候，莉莉丝都会一动不动地躺着，生怕搅乱了被单上的花纹。

她只将头露出来，两只眼睛静静地盯着那些花纹，看着它们一点点挪移着，最终，从她的被单上褪去。被单，仍旧是洁白的颜色，一尘不染。

莉莉丝讨厌白色。实际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莉莉丝早就看得厌烦了。

她抗议了几次，但是妈妈跟护士小姐都说这不能改变。莉莉丝很困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就可以盖花纹很漂亮的被单，而她就不可以呢？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可以有很长、很漂亮的头发，而她就不可以呢？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可以蹦蹦跳跳，将大声的吵闹一直传到9楼上，但她就只能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呢？

为什么她每个星期都要被送到那个奇怪的机器里，每一次出来，全身都会痛上好久好久呢？

莉莉丝并没有抱怨，她是个很乖的好孩子。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有别的小朋友做不到的地方。

她可以随便吃多少糖果都可以。她可以想看多久的动画片就看多久。不用锻炼，不用去上学。只要她提出的要求，她的妈妈从来都不会拒绝。

除了被单的事情。

所以，莉莉丝决定原谅妈妈，她用自己的方式将被单染上很美丽的花纹。她在等着月亮再一次升起。

是的。今天又将是一个月圆之夜，她又会看到又大又圆的月亮，她的被单又会染上碧绿的花纹。

莉莉丝静静地等待着。

月亮渐渐地升起了。透过窗户向外望，实际上只能看到很小的一块天。两边山麓的暗影将窗户挤得几乎只剩下一半。但即便这样，已经令莉莉丝开心不已。

她终于又看到自己的被单上布满了美丽的胡桃树花纹。

以往，这样的花纹要持续半个小时，才会随着月亮挪到山崖后消失。但今天，莉莉丝却只看了十分钟。天气突然阴了下来，大片的云飘来，将月亮遮住了。

莉莉丝呆呆地看着她那些美丽的被单突然变成苍白色，忍不住将头埋在枕头里，低声哭了起来。

静静的哭声，在空白的楼道里蔓延着，柔弱无力。

她是个很乖的孩子，知道这是深夜，虽然哭泣，却也不想吵着别人。

突然，窗台上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嗨，你在哭什么？”

莉莉丝急忙停住哭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子正攀在她的窗台上，大大黑黑的眼睛看着她。莉莉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轻轻低下了头。

男孩子从窗台上跳了进来，坐在她的床边。

“你哭什么呢？是因为没人跟你玩吗？”

莉莉丝摇了摇头，她忍不住跟男孩说了，她的胡桃树的花纹。

男孩笑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呢？我带你去看更美丽的花吧。是真的花呢！”

莉莉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是真的花？”

男孩子点了点头：。

“非常美丽的花，你一定会喜欢的！”他很认真地说着。

莉莉丝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那厚厚的被子，不由得气馁了起来：“我还是不去了……妈妈说我不能下床的……”

男孩眨了眨眼睛。莉莉丝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明亮，就像是海底闪着光芒的宝石。

“莉莉，你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吗？”

莉莉丝用力地点了点头。

“兔子是打开仙境的使者，它带领着爱丽丝离开现实世界，来到地底。莉莉丝，你也有一只兔子，你为什么不问问它，它可不可以让你去地底世界呢？”

莉莉丝的确也有一只兔子，不过不是穿着蓝色小马甲的兔子，而是NICI家出产的，带着小围巾，乖乖地趴在地上的小兔子。那是约翰叔叔买给莉莉丝的，莉莉丝知道它肚子里装的是棉花和很小很小的泡沫球，不会说话。

她笑了，拿起那只兔子，在手上摇了摇：“兔子，兔子，你说，我可以起床，去看很美丽的花吗？”

她就当这是个美丽的玩笑，因为，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不忍心直接拒绝有着宝石一样眸子的男孩。

但，让她惊讶的是，那只兔子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对她说：“是的，你可以去。”

莉莉丝呆住了。

妈妈从来没跟她说过，兔子会说话。

男孩微笑着伸出手：“走吧。每当兔子说话的时候，地底世界的门就会打开。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莉莉丝也高兴起来，她抓着男孩的手，从床上翻了下来。平时，她只要稍微一动，就会不住地咳嗽。但现在，她却觉得身子里充满了力气，毫不费力地就跟着男孩攀上了阳台。

阳台外面，是锈迹斑斑的消防通道，在阴云遮蔽的月光中，幽远得看不到尽头。男孩咚咚咚地跑了下去。莉莉丝也跟着咚咚咚跑了下去。

此外的世界，是寂静的，所有的人都在沉睡。

男孩沿着墙角跑着，莉莉丝在后面追赶。她很奇怪，明明自己有很多力气呀，为什么妈妈总是不肯让自己下床呢？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灌木丛前。灌木长得很大，很高，很茂盛，彼此致密地勾连在一起，就像是一堵墙，挡住了陌生的目光。

男孩站住，转过身来，对着莉莉丝伸出手。

“就在这后面，很美丽喔。”

他用力分开灌木，扯出一个狭窄的口子，让莉莉丝钻进去。莉莉丝跪了下来，洁白的洋裙跪在泥地上，染上了泥土的气味。

她的身体被灌木卡住了，怎么用力，都无法向前进半步。男孩从身后推着她，莉莉丝身子一阵摇晃，突然，就像是咕咚咽下去一口水一样，她钻过了灌木丛。

那一瞬间，她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像是跌进了一个彩虹的世界里。

灌木丛后面，是很平整的一块空地，却被树枝围住了，形成一个狭窄的密闭空间。

真的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一样，那原本灌木围出的小小空间，变得异常高大空旷。不，不是树木长大，而是她自己变小了，才会觉得每一株灌木，都化为原始森林的参天巨木。树下长满了蘑菇，最小的蘑菇都比莉莉丝还要高，有着五颜六色的绚烂颜色。就像是一座座精灵居住的房子。莉莉丝惊讶地站在蘑菇下面。月光，透过云层罅隙，折射在蘑菇的边缘上，映得那些蘑菇像是透明的一般。

月光晃漾在它们丰满的躯体里，舒散出七彩的璀璨芒尾。

最终，汇聚到莉莉丝的眸子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七彩的光芒旋绕着她，她像是站在星光里。

男孩骨碌着从灌木里滚了进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站在她身边，骄傲地道：“很美丽的，是不是？”

莉莉丝点了点头。

“一会，蘑菇开花的时候，更美丽。”

他跟莉莉丝手拉着手，坐在最大的那棵蘑菇下面。他们躺在草地上，仰头，隔着蘑菇看着天空。那些蘑菇互相重叠着，却都是透明的。于是，彼此的颜色就搅拌在一起，随着风微微晃漾着，变幻出瑰丽多姿的色彩来。天空也好像一下子变得美丽起来，虽然阴翳，却不再烦闷。

在一个隐秘的瞬间，所有的蘑菇突然全都像是睡着了，它们的色彩变得黯淡，它们的形体微微缩小了。然后，它们突然全都惊醒过来。

每株蘑菇，都孕育出了一朵小花。

莉莉丝终于看到了她一生最美丽的景象。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心中有个东西破裂了，却在同时被另外的东西填满。她知道自己已变得不同，但有着怎样的不同，却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一阵风微微地吹过，蘑菇开出的小花全都轻轻地飘起，越飘越高，最终，成为无数闪烁的微点，消失在空中。

就像是无数的流星，同时落成雨。

直到花雨落尽，莉莉丝还沉醉在那迷幻一般的美丽中，昂着头，痴痴地地望着天空。

她身边的那些灿烂的高大蘑菇们，却一株一株开始枯萎，变得黯淡。迅速分崩离析，像是一段段烧焦的枯木印在泥地上。

它们的一生，都像是在等待开花的那一刻。

只等这美丽的一刻开过，便立即枯萎。

男孩轻轻叹了口气。

“要等很久以后花才会再开了。”

莉莉丝并不能完全体会到他话中的感伤，只是努力地点头。下一次，她还要来这里，看她生命中最美丽的花开。

他们俩又再奋力地从灌木丛中挤出来，咚咚咚跑过消防铁梯，从窗台钻进了莉莉丝的房间。男孩帮着她盖上被单。虽然被单仍然是苍白色的，但莉莉丝已经不再在乎。因为，她已将最美丽的色彩藏在了心中。

“你还会来找我玩吗？”

男孩：“当然会了。当兔子再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就会再来的。”

“对了，我的名字叫云。”

云，这是一个东方式的名字。莉莉丝跟着念了几遍，才能读出准确的发音。

他攀在窗台上，对着莉莉丝挥了挥手，消失不见了。

莉莉丝抱着兔子，露出幸福的笑容，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她抱着那只兔子，苍白而稚气的脸上写满了忧愁。她捏过兔子的肚子，那里面，除了棉花就是小球球，而且，兔子的嘴巴是缝出来的，上唇与下巴连在一块，根本不可能说话。

要是兔子一直不肯说话，她该怎么办呢？

云还会再来找她玩吗？莉莉丝禁不住有些担心。

她紧紧抱着兔子，眼巴巴地望着妈妈：“妈妈，兔子会说话的，是吗？”

妈妈将她最喜欢吃的巧克力拿出来，放在床头：“兔子怎么会说话呢？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买个会话说的兔子好了。只要上紧发条，它就会说话。”

莉莉丝：“我不要那样的兔子！”

她抱着兔子，呆呆地看着它。兔子很温顺地趴在她的胳膊里，一动不动。

“兔子，兔子，你会说话吗？”

兔子一动不动。

“兔子，兔子，你说我可以出去玩吗？”

兔子一动不动。

一连几个夜晚，兔子都没有说话，云也没有出现在窗台前。莉莉丝变得忧伤起来。她几乎每天晚上临睡之前，都要问一句：“兔子，你说我可以出去玩吗？”

而那只兔子却总是在没心没肺地傻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是的，布缝出的嘴，怎么可能说话？

那，也许只是一场梦吧。莉莉丝几乎已说服自己，忘掉了云，和那些漂亮的蘑菇。

只是，她每天晚上都会问一句。

“兔子，你说我可以出去玩吗？”

第八章 糖果天后

相思觉得自己必须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她竟然一直在为李家担心。如果她再也不做这个梦了，会怎样？李家人会不会全被表叔杀了？

她猛地摇了摇头，禁止自己胡思乱想。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她并没有穿越，也不会真有一百多人等着她拯救。

可不知为什么，相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件事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过。如果她不回去，就会有非常可怕的后果。

她一定是病了，否则怎么会相信这么荒诞的事情。

她决定去做一次心理咨询。

但是主楼太大了，相思无法找到心理咨询教室。主楼里面的指示牌绕来绕去，不是土木专业的，根本不可能看懂的。幸而，她找到了最方便的办法。

“同学，心理咨询教室怎么走？”

“心理咨询啊？左拐、右拐、右拐、左拐、左拐、左拐、再右拐就到了。”

“谢谢你啊！”

问路，始终是最便捷的方法。如果，不是那么多左拐右拐要记的话。幸好，相思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左拐、右拐。

右拐、左拐。

相思顺着那位同学的指点，踏上了茫茫征程。

左拐、右拐、再右拐。

她长舒了一口气，在甬道的尽头，只有一扇门，她不用再判断心理咨询教室究竟是哪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然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Iwillcallyouback.（我一会再打给你）”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相思不由紧张起来，是打断了别人的通话么？她不禁有些内疚。

随即，这个声音再度响起：“请进。”

语调中带着宽容与谅解，相思紧张的心不由得稍微松了松。

她打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

“老师，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我遇到了个很麻烦的问题，我……我觉得我的心理有问题……”

她不敢抬头看那位老师，双手紧张地拽着背包带，将这几天来发生的事复述一遍。最后，她说起了自己的困惑。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梦中之人如此关心。

终于，她讲完了。忐忑不安地等着老师分析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老师沉默着，似乎在思考。缓缓地，他说：“这位同学，你是叫相思吧？”

相思忽然觉得他的声音如此熟悉，她不由得抬起头来，不禁惊叫了起来：“杨……杨教授？”

她困惑地继续问了第二个问题：“您，您还教心理咨询吗？”

杨逸之微笑：“心理咨询教室，在对面。”

相思掰着手指数。

左拐、右拐、右拐、左拐、左拐、左拐、再右拐。

左拐、右拐、右拐、左拐、左拐、右拐、再右拐。

不对，她好像是走错了！

相思窘得脸立即红了起来。急忙躬身行礼：“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抓住书包，向外跑去。杨逸之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双手撑在课桌上，微微欠身看着她。秋日的阳光越过彩色玻璃，投照在他脸上，带起一片温暖的晕光：

“相思同学，我恰好也有心理学硕士学位，能不能让我帮你分析一下呢？”

相思回过头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那一片晕光。杨逸之的笑容是那么温柔、真诚，没有半分讥嘲的意味。她忽然有种感觉，无论她做了多么荒谬的事，他也不会嘲笑她，他只会相信她，帮助她，不离不弃。

她不知不觉中已转过身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杨逸之，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羞红。

这一刻，阳光也倾泻在她的身上，让她黑框眼镜后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杨逸之的心中也不禁一怔。

他似乎看到了一场其妙的幻境，不知何年何月，不知哪个遥远的国度里，他曾在秋水对岸，白衣胜雪，为她弹奏着流传千古的琴声。

这一刻，他竟不怀疑这是错觉，而是曾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风间水上，一瓣瓣飘落的莲，就是她靥上的嫣红。

在同样的幻境中，他们同时沉默了。

阳光轻轻流过。

一股淡淡的忧愁的情绪，随之在他们中间漾开。那是曾经记忆，岁月沧海桑田，已遗忘了来生相守的上古誓约。

只是凝望，便足以沉醉。生命，却像是已有了一次缱绻的缠绵，虽仍陌生，却已熟悉，宛如契合多年的好友。

相思的神情更迷惑了。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确得了病，而且是很重、很古怪的病。

“我……我走了……”

她喃喃道，双足却没有分毫挪动。

杨逸之默默吸了口气。他的思绪飞速地穿梭着，将一切所感所觉组合在一起。随即有了判断：“相思同学，我想，我们应该先去酒吧看看。”

相思迷迷糊糊地回答：“哦，是要去勘察犯罪现场吗？”

如此专业的回答，让杨逸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他当然不知道相思正在一家侦探事务所打工：“是的。”

“查案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就是案情复述。你是在喝完这里的一杯酒之后醉倒的，是吗？”

“是的。”

“醉倒了之后，你就做了那个梦，是吗？”

“是的。”

“醉倒之前，或者做梦之前，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比如说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或者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没……没有。”

“也就是说，在喝酒之前，你都没有觉察到任何异状，是吗？”

“是的。”

“你还能不能回想起来，你喝完酒多久，就醉了？”

“大概……一分多钟吧。”

杨逸之轻轻点了点头。夜色已渐渐沉醉，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时候。他跟相思只能坐在一个角落里，因为几乎所有的桌子都被坐满。木兰酒吧的生意本没这么好，但是经过玄田田一闹之后，被华音大学的BBS爆炒，木兰酒吧的知名度立即飙升，几乎所有听到这个故事的人，都想来这里看看，见识一下这位能踩平一个酒吧的哥特萝莉、金刚芭比。

可惜，没有人知道这位传奇人物正在宿舍里备受煎熬，再也不肯出门半步了。

杨逸之微微蹙着眉，沉吟着。

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这个案子并不复杂。案情的开端，应该就是那杯酒。但，这个案子又似乎不应该这么简单。

任何案子，都必须有动机。否则就没有作案的必要。这件案子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相思是个很普通的女学生，没有钱，没有家庭背景，没有得罪过人，一向低调而平凡地生活着。平凡的受害者，离奇的案件，的确看上去很不相配。

如果不能推断出作案动机，任何合理的推断，都可能误入歧途。

但相思的思维被这两次怪梦冲激得一片混乱，能想起来的事情少之又少。她的生活的确简单，除了上课、睡觉、打工，就一片空白。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杯酒。

杨逸之招手，点了两杯木兰特饮——火山。老板已经忙得顾不上招呼他们了，替他们点单的是一位刚应聘不久的女服务生。

过了三分钟之后，服务生回来了：“对不起。特饮已经卖完了。”

相思惊讶地看了看表，显示才刚刚8点钟：“你们今天生意这么好？才8点而已。”

服务生很抱歉地笑了笑：“本来还有的，但是这位先生点完之后，就没有了。”

杨逸之：“这样说来，我们点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杯才是。如果没有两杯，那么就一杯好了。”

他微笑着看着服务生，琥珀色的眸子倒映出烛光的温暖。

女服务生禁不住有些愧疚，她犹豫了一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点完后，有位客人将我叫过去，问我你们点了什么，然后，她就买下了所有的火山特饮。”

“她还让我把这张餐巾纸交给你。”

说着，她轻轻递上来一张餐巾纸。这是木兰酒吧惯用的纸巾，上面印着一朵绿色的花。在中间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想喝酒，就来找我。”

字迹是用唇膏写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杨逸之抬起头来。长长的吧台上，只坐了一个人。

她身上是一袭黑色的香奈儿礼裙，复古的蝴蝶结恰好烘托出她纤巧的双肩，令她仿佛一位上个世纪的名门淑媛，优雅而矜持。但若你的目光向下，一定会大吃一惊。特意定制的裙摆比通常款式短了许多，绝无保留地暴露出一双极为修长、笔直的腿。这双腿在灯光照耀下，毫无瑕疵，沿着高高的吧凳交叉垂下，以一双蕾丝装饰的高跟鞋为终点。极细的金属鞋跟镶着碎钻，在黑暗中张扬着最世俗的诱惑。

古典上装与性感下装形成鲜明的对比，给人以惊人的视觉冲击，一见之下便永难忘记。她身周三尺内被刻意地隔开了，没有任何客人。灯光迷离，音乐喧嚣，仿佛都为她而生，她就是这间酒吧的王后。但她脸上却没有半分笑容，傲慢地与这一切保持着距离，置身其中，却又脱出其外。

她整个人都是炫目而矛盾的。刻意营造的服饰风格如此，甜美如少女的面容和极为性感的身材也是如此。但正是这些矛盾结合出一种独特的魅力，无论与多少人在一起，她都会轻易俘获第一眼的青睐，让人心甘情愿接受她的魅惑。

她随手摘下巨大的墨镜，细长的香烟在她手指间轻轻摇晃，曳出淡淡的烟圈。她的目光渐渐融化在嘈杂的音乐中，暧昧的气息里，成为一抹迷离的波光。

落在杨逸之的身上。

相思却几乎惊讶得站了起来。

“Candy？”

“Candy？”杨逸之微微皱眉：“你认识她？”

相思看着他，更加惊讶了：“难道你不认识？她是歌坛的少女天后啊，世界上仅次于龙皇的超级巨星！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会请你喝酒？”

杨逸之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确不知道，但他知道麻烦找上头来了。虽然不太关心娱乐圈，他也知道像Candy这样的人，一旦惹上，就必定是个超级大麻烦。

相思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你……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杨逸之惊讶地发现她的脸竟然红了：“当然可以。”

相思：“你能不能帮我要到她的签名？我是她的超级fans啊！”

杨逸之：“为什么不自己去？她就在那里。”

相思：“可是……可是我害怕……”

她这样一个平凡的小女生，又怎么有勇气真正站到偶像面前呢？只要Candy看她一眼，她想必一定会晕过去的。

杨逸之微微摇了摇头。他思考了一下。如果不拿到这杯酒，看来唯一的线索也要中断了。他对相思道：“我马上就回来。”

相思点点头。杨逸之站起身来。相思突然又悄悄道：“喂！”

他回过头，却见相思声音很轻地提醒他：“千万不要忘了签名哦～～～”

Candy微微抬起下巴，打量着他。如果她是这个酒吧里的王后，那么，眼前这个白衣少年便是后冠上最璀璨的明珠。就算他不是，她也会将他打造成的。长久以来，这个世界已习惯了她的颐指气使，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会拒绝；她想要的人，最终会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她脚下。

她不仅是木兰酒吧的王后，更是这个世界的王后。

杨逸之微微欠了欠身：“Candy小姐。”

Candy望着他。他并不太适合酒吧。

太阳光的人是不适合酒吧的，这个昏黄而颓废的角落只适合堕落者沉醉，他们用艺术的词句谈着性与暴力，或者用性与暴力的词汇去谈艺术，以为这就是超凡脱俗、与众不同。但这种虚伪的傲慢，也在一场醉生梦死后化为泡影，当黎明的阳光照临，他们便会如传说中的吸血鬼一般，优雅与奢华飞灰湮灭，蜕变出行尸走肉的本来面目，满面苍白，失魂落魄地游荡在大街上。当阳光占据这个世界后，他们的生命便随之终结，只待另一声黄昏的钟声响起时，才从终年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爬起来，挣扎着着复活。

他们的脸上，永不会有清醒，安详，更不会有温煦的笑。他们不会见到她后不惊叹，不阿谀，不逢迎唱和。

不会像眼前这个少年。

他仿佛一道光，照入了这个昏黄的世界。

她想问一下他的名字，却觉得这有些唐突。这种久违的犹豫让她有了一丝恼怒。于是她淡淡地挑起了嘴角：“你带来的女友不怎么样么。”

杨逸之笑了笑，并不回答：“Candy小姐，我能有幸请您喝一杯酒吗？”

Candy淡淡道：“当然可以。你已经点好了。”

话音刚完，一位西装笔挺的英式管家，走了上来。银质托盘里面，放着两杯木兰特饮——火山。

酒品刚一上完后，这位管家先生优雅鞠了个躬，退回到了阴影中。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

看来，就算是泡吧，Candy还是带着自己的一班人马。

Candy：“这是费尔南德斯先生调的火山特饮，用的是相同的酒。但相信我，味道至少要好上十倍。”

杨逸之浅浅尝了一口，点头表示赞同。

Candy：“你带来的那位小女友，只配喝这种普通的特饮。”

杨逸之微微侧身，只见那位女服务生已把他们点的两杯火山送到了相思的桌子上。Candy的话让杨逸之微微觉得有点不快，他回头看了相思一眼，发现她正夸张地比手划脚，提示自己一定要记得签名。

他不禁有些好笑，有人用这么明显的方式暗示吗？

“Candy小姐，能否给我个签名呢？我的朋友很喜欢你，如果你能帮她签名，她一定很高兴的。”

Candy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给别人签名。”

杨逸之怔了怔，Candy：“不过，如果你肯脱下上衣，我不介意签在你的胸前。当然，你的朋友还想要的话，就只能做拓片了。”

她的眉毛轻轻挑起，有几分讥嘲，几分挑衅地看着杨逸之。出乎她的意料，杨逸之并没有恼怒，只是站起身来：“那么，打搅了。Candy小姐能允许我将这杯特饮带回去吗？”

Candy：“随便。”

杨逸之刚转身，Candy忽然道：“站住。”

她旋开手中的唇膏，在他的白衬衫上写下一行字：“Yours,Forever.”

签名：“Candy。”

Candy的嘴角挑起一丝微笑：“现在，你可以向你的小女友复命了。”

杨逸之看着衬衫上这两行鲜红的字，有些哭笑不得。

“脱下来！”相思一看到他，兴高采烈地动起手来。

杨逸之那么温和的人，也不禁脸上变色，连连后退道：“相思同学，请注意我是你的老师！”

这一句话提醒了相思，她急忙退了回去。真是是太失态了，相思羞愧地低下了头。但她的眼睛中却仍有着不甘的神色，偷偷瞄着杨逸之的衬衫。眸子中不时一闪而过的热情让杨逸之有些紧张。

于是转移话题就成了必须的了。他拿起放在相思面前的那杯标准的木兰特饮，很谨慎地喝了一小口。他细细地品味着酒的味道，摇了摇头：“这杯酒并没什么特别。”

他沉思了片刻：“喝了它。”

相思不明白，但是看着杨逸之专注的眼神，她还是拿起杯子，分两口将火山特饮喝掉。杨逸之默默注视着她。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相思呆呆地坐在那里，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杨逸之点了点手中的表。十分钟过去，他仍然没有说话。

相思：“我们……我们在做什么游戏？”

杨逸之：“不是游戏，是测试。那天你喝了一杯酒就醉了，但现在，你喝了一杯同样的酒，却并没有醉。”

相思恍然大悟：“对啊，为什么呢？”

杨逸之微笑：“若是喝了就醉，也就不叫特饮了。泡吧的人，几个是为了醉而来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前天喝的那杯酒，被某人下了毒。”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策划你做梦的幕后黑手。”

相思吓了一跳：“下毒？为什么呢？”

杨逸之摇了摇头：“我暂时还猜想不出来。你说你第二次做梦时，喝过几罐咖啡，可能那些咖啡里，也被人做了同样的手脚。在没有查清之前，我建议你尽量不要吃陌生的东西，要吃饭、喝水都去食堂。食堂人多，菜品也杂，专门针对你下毒的难度极高，比较安全。”

相思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道：“为什么田田没事呢？她跟我喝的是同样的酒啊。”

杨逸之笑了笑：“谁说没事？她不是将酒吧差点砸了吗？可能这种毒对不同的人的表现不相同，你是昏睡，玄田田则是过度兴奋。”

他沉吟了一下，拿出一只手串：“这是一只护身符，很灵验的。你戴上，说不定就不会再做怪梦了。”

手串很简单，是一串九只珠子。相思笑道：“杨老师，没想到你这么迷信。”虽如此说，她还是将手串戴到了手腕上。“嚓”的一声轻响，手串紧紧扣合，恰好跟她的手腕嵌在一起，拿都拿不下来了。

杨逸之：“一定不要将它取下来，知道吗？”

相思又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忽然问道：“杨老师，你真的不肯脱吗？”

这个问话又差点让杨逸之噎到。

他不经意间回头，忽然看到Candy正冷漠地看着他们。见他回头，Candy忽然笑了笑。

笑容有些莫测高深。

杨逸之不禁皱了皱眉。

第九章 宿舍大战

相思记得杨逸之的教诲，只去食堂吃饭，除了上课、打工、图书馆，哪里都不去。果然，她再也没做过那个怪梦。

秋风越来越凉，日子也一天一天过去。照常上课，照常打工，照常跟莱拉、玄田田厮混在一起做姐妹淘。

只是，总有些恍惚，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黄昏的阳光照在宿舍外面的雕像上，这座雕像很抽象，是金属扭的两个字母，S与D。弯弯曲曲地缠绕在一起，共同撑起一个圆球。S是Science，科学。D是Democracy，民主。圆球就是地球。它本寓指科学与民主共同支撑着地球，却被同学们戏称为“科学民主顶个球”，成了校园里的一大笑话，堪称为败笔中的败笔。

19号楼是有名的公主楼，历史、哲学、经院、管院的女生都住在这里。旁边的20号楼也不遑多让，住着中文、外语等系。每到黄昏、薄暮时分，雕像旁便聚满了等候佳人的男生们。其虔诚程度，不亚于程门立雪。也就更验证了这句话：科学民主顶个球。

相思、莱拉隔着窗户看着他们的时候，都不由得有些怅惋。这么多英俊少年，怎么就没有一个是等我的呢？玄田田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慨，只顾戴着自己硕大的mix-style耳机，听着龙皇轰炸一般的歌声。

突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巨大的Dior墨镜挡住了她小巧的脸庞，只能看出丰满而柔软的红唇，和精致如细瓷的鼻尖。略带宫廷色彩的系带紧身胸衣，勾勒出极为丰挺的上围。对比之下，她的腰肢纤细得就像是琴键上刚跳出的音符，只轻轻张手就可以把握。再向下是镶着蕾丝的mini短裙，黑色吊带丝袜恰到好处地修饰出她完美的双腿。

相思呆了呆：“Candy？”

Candy笑了笑，以公主一样骄傲的笑容巡视了一眼宿舍。

这间宿舍虽然是四人合住，但华音大学的硬件号称全球顶级，自然不会委屈学生。每间宿舍都是一个两居室，有一个小巧的客厅，两间卧室，还有内部洗手间和厨房。相思和玄田田在左边卧室，而右边卧室目前只住了莱拉一个人。

Candy一言不发地穿过客厅，走进莱拉的房间，目光最终停在那张空床上。

凯撒的窝堆在上面，旁边叠着猫用品，凯撒正懒洋洋地趴在猫窝里，梳理着身上的毛。

Candy一言不发，走过去，纤长的手指拉住猫窝，却突然用力一拉！

凯撒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上。猫窝轰然砸在地板上，水盆被打翻，猫粮混着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莱拉吃了一惊，急忙跑了过来：“凯撒！”

Candy冷笑：“你们都忘了，这是我的床吧？”

相思这才仿佛想起来，Candy的确是她们的室友，被分配在这个宿舍里。只不过，她整天忙着开巡演、拍写真、跑通告，从来不回宿舍住。从开学以来，舍友们才仅仅见过她一面，那还是在开学典礼上。

“要是再让我发现这只脏猫出现在我的床上，我就将它彻底地变成一只流浪猫！”

Candy冷冷哼了一声：“将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清理走！”

她指着她床上的那些猫用品，精致的脸转向了相思。相思唯恐她再对凯撒施以毒手，急忙手忙脚乱地将凯撒的垫子、猫粮统统取了下来。

凯撒愤怒地盯着Candy，毛全都竖了起来。它“呜哇”地叫了两声，想找这个破坏它家园的坏女人拼命，但莱拉紧紧地抱住了它，它只能不甘地扭动了几下身子，逐渐安定了下来。

相思抱着一大堆东西艰难地从床上爬了下来。Candy正悠闲地看着别处，若有意若无意地向前迈了一步，水晶鞋跟正绊在相思脚下。相思猝不及防，一声尖叫，跟莱拉一起噗通摔在了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地。

相思痛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莱拉更惨，她被相思撞倒，身上多处都被磕破，沁出血印血流不止。相思急忙将她扶起，生气道：“你……你怎么绊我？”

Candy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双手扶住腰肢，深吸了口气。

相思正莫名其妙，只见她原地站直了身子，一腿缓缓抬高，最后曲起小腿，绷直脚背，将极细的高跟鞋展示出来，傲慢地道：“看到了么？”

这是个标准芭蕾动作，本来并不算太难。但当穿着的不是舞鞋，而是12公分的极细高跟鞋时，便有了令人惊叹的技术含量。若不是有多年舞蹈基础，真难以想象谁能做得这么气定神闲。

相思没见过世面，立即被她的气场唬住了。更何况，这双腿真是漂亮，笔直、纤细、白皙，世上绝大部分女孩见了，都会禁不住自惭形秽。

相思气势大拘，连忙用裙摆掩饰着青一团紫一团的小腿，嗫嚅着：“这，这又怎么了？”。

Candy缓缓扬了扬下巴：“这样的高跟鞋让我很容易摔倒！而地上都是水，你还抱着这么大一堆垃圾，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是存心让我摔倒吗？”

“不，不……我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

Candy得理不让地上前一步，逼到相思身前：“你想明天所有报纸的娱乐头条，都是我受伤的新闻是不是？你想让我的全球巡演泡汤是不是？你想让我无法出席格莱美颁奖是不是？”

相思呆呆地看着她，被她这连串的指责吓得脸色苍白，急忙辩解道：“Candy小姐，请您听我解释……”

她只不过想尽早将Candy的床打扫干净，却犯了这么大的错。她该如何分辩呢？

Candy可是个超级偶像呢，国庆晚宴上她是唯一被邀请的歌星，就连弦月事务所，都是用她的声音来做门铃的。这样一个超级偶像的辉煌人生，就要毁在自己手中了，相思简直快哭出来了。

莱拉淡淡道：“可是，摔倒的是我们，你好像并没有受伤。而且，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你不用夸大其词。”

Candy冷冷道：“既然算不得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倒在地上？”

莱拉：“因为我要你道歉。你绊倒了人，至少要道歉的。”

Candy：“哦？看来你不怎么看娱乐周刊，我从来不向人道歉。”

莱拉：“是吗？”

她突然从地上蹿了起来，一把揪住Candy的头发，狠狠一巴掌向Candy的脸上扇去。

相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她绝想不到，一向斯斯文文、病怏怏的莱拉，动起手来竟然这么泼辣。Candy的脸立刻红肿起来，她那一巴掌绝对又准又狠。

更令相思震惊的是，Candy脸上居然浮起一抹与她气质绝不相符的冷笑，笑容中竟然带着一丝野蛮。她突然提起了脚尖，狠狠一脚向莱拉的小腿踹了过去。那长长的鞋跟就像是一根刺，在莱拉腿上刮出一道血痕。莱拉痛得身子一缩，巴掌抡空。Candy扑了上去，尖尖的十根指甲向莱拉的脸上抓去。

莱拉一声尖叫，一头撞向Candy。两人混战在一起。

相思呆呆地看着她们，脑袋里一片混乱。柔弱的莱拉，平时连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被相思比喻成西方的林妹妹。但这位林妹妹，此时却化身孙二娘，悍勇之极。而她的对手，竟是少女天后Candy，卖出了数千万张唱片的少女天后、时代偶像！她在舞台上甜美而性感的形象，清脆甜腻的嗓音，曾给全世界粉丝们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此刻却跟莱拉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相思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刻全都坍塌，崩坏。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场飓风，将相思脑中对明星世界的美丽幻想毁成一片瓦砾。

呆了良久，她才苏醒过来，用力晃了晃玄田田：“田田，我们赶紧来拉架！”

田田耳机中的音乐进入核战状态，她瞥了正热烈的战局一眼：“不急，等莱拉落在下风了，我再来出手。”

相思又被震惊了。这什么逻辑啊！

玄田田：“嗯。差不多了。”

莱拉毕竟有长期的厌食症，不一会就体力难以为继，而Candy受过多年热舞训练，身手灵活，肢体柔软。胜利的天平逐渐向Candy倾斜。

于是，玄田田跟相思适时地介入战局。Candy当然不肯罢手，正要乘胜追击，但玄田田用力抱住了她的腰。她双手一阵抓挠，只在相思的胳膊挠了不痛不痒的几下。

Candy是个战略高手，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何况好汉架不住人多，若是闹到她们三人合起来对付自己，就不好办了。

她冷哼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中止了战斗。

Candy拿出一只粉盒，对着镜子扑了几下。又掏出唇蜜，淡淡地补了补妆。她的头发本就是美妆大师吹出的蓬松造型，随手理了几下，就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刚经过了一场血战。她打架时非常有技巧，脸上没有一点伤痕。反倒是莱拉的脸上，被她的装甲部队（指甲）留下了几道深深浅浅的沟壑。

Candy伸出手指，在玄田田、莱拉的面前一一划过，最后，点在相思身上：“离小杨远点！”

相思被钦点，已经吓了不轻：“什……什么小杨？”

Candy：“杨逸之！杨教授！离他远点！再让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你就跟它一起做流浪猫吧！”

她一把抓住凯撒的背毛，将它拎了起来。凯撒发出一阵惨叫，四爪一阵抓挠。但Candy这一把很有技巧，凯撒无论怎么挣扎都抓不到她。

莱拉脸色一变：“放下它！”

Candy一声冷笑，将凯撒向莱拉一摔。凯撒吓得躲在莱拉的怀里，再也不敢出来。莱拉满面怒容地盯着Candy，第二次宿舍大战一触即发。

Candy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多吃点饭再来吧！Bonybitch！（骨瘦如柴的婊子！）柴火妞！”

相思禁不住再度目瞪口呆，这般中西合璧的骂法还是第一次听到，充分展示了Candy与服装品味同样出色的语言混搭能力。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Candy已转过身，像个战胜的将军一样，趾高气扬地向外走去。12公分长的高跟鞋敲在木质地板上，笃笃作响，却又恰好维持着平衡与风韵。

“记住，他是我的！”

第十章 爱的补习课

Candy的倩影消失了许久，相思的惊魂还是未定。她实在不适合处理突发事件，比两位主角还要紧张，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莱拉的脸色倒是很淡然，打开医药盒，开始往脸上擦药水。

相思急忙打了一盆清水来，帮她洇湿了毛巾。她心有余悸：“你怎么敢和她动手呢？我看周刊上说Candy平时都会带十几个保镖的！要是他们冲进来怎么办？”

莱拉淡淡道：“放心吧。她这次来就是为了立威的，所以早就将这些跟班支开了。若是这件事张扬出去，她受到的损失比我大多了。这些明星，受到些赞誉就忘乎所以。但他们从来挤不进真正的上流社会。一个负面新闻就会将他们打回原形。”

相思：“那你不怕打架的声音将别人召来？”

莱拉：“怕。当然怕。但是Candy也怕。所以，我们谁都不出声，默战。你没见我们都没用声波系魔法吗？”

相思也不禁被她逗笑了。她还想问什么，莱拉突然将毛巾一扔，回过身来，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相思。

相思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莱拉：“还敢问我怎么了？你还不从实招来！Candy都为了这事专门来找你，你不要说你跟杨老师是清白的！”

相思惊叫：“我当然是清白的！我找杨老师，只是为了要让他帮我解梦而已！”

莱拉：“解梦？杨老师是教历史的，你居然找他解梦？还敢说清白？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这样的：杨老师，人家昨晚做了个怪梦，好害怕哦，你还不快来安慰一下人家？”

莱拉模拟着小女生撒娇的声音，相思的脸腾地红了：“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这样？”

莱拉笑吟吟地看着她：“杨老师怎么安慰你的？”

相思：“才没有呢！”

她突然想起杨逸之那温文的笑容。尽管她走错了教室，还用自己的烦恼去打扰他，但他似乎从来都不会拒绝别人，仅为了她这个梦就跟随她一起去调查。

哪像某些贵族公子，只会霸道地抢别人的钱包，根本不会理会别人的想法！这些贵族最讨厌了！

她微微皱起了眉毛，嘴巴轻轻嘟起。

莱拉叹了口气：“不过我要劝你，还是离杨老师远些吧。”

相思：“为什么？”

莱拉：“因为他太完美了。全校的女生都在盯着他呢。太完美的男生，是不适合我们的。他们不会带来幸福，只会带来灾祸。”

她幽幽叹了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相思嘻嘻一笑：“你这纯粹是为古人担忧。我跟杨老师真的没什么。倒是你，说起道理来一套是一套的，可你为什么要暗恋那个混世魔王？难道他会为你带来幸福？”

这句话让莱拉的面容黯淡下来。她良久没有出声。那因厌食症而过分瘦削的脸庞，在暮日的照耀下充满了伤感。仿佛中世纪绘本小说中那些被囚禁在阁楼，不得所爱的贵族少女。那几道鲜明的血痕，在她苍白的肤色上增加了红晕，竟意外地让她平庸的面容变得生动起来。

相思不由得略感后悔。莱拉暗恋卓王孙并不是秘密，而是伤痛。每次提起，莱拉都会不快好久。明知道这桩暗恋不会有结果，但就是无法挣脱。

相思想要岔开话题，就问道：“你说Candy怎会忽然回校呢？还这么频繁，我都见她两次了。”

莱拉笑了笑：“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越来越冷了？”

相思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快进入深秋了。

“这么冷的天，你想到什么了吗？”

相思果真仔细想了想：“可以吃火锅了……要穿毛衣了……我的褥子该拿出来了……”

莱拉叹道：“难道你就没想到该期末考试了？Candy回校，肯定是为了交延考申请的。她每到期末都要交一次。”

她轻轻撇了撇嘴：“你看她表面一副少女的样子，其实已经21岁了，却还没念完大一。我看这样下去，她这辈子都休想毕业。”

相思却丝毫不关心Candy的实际年龄，只是惊声道：“期末考试？我还都没复习呢！”

她这些天忙于弦月事务所打工，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杂事，差点忘了考试的事。

莱拉：“那你惨了，你的年级第一的位子不保了。”

相思二话不说，抓起书包，冲了出去。在对自己生活的规划上，她的确是有些迷糊。

花园。

蔷薇藤蔓沿着铁艺花架攀爬着，在湖边支撑起一片碧绿，阻隔了远方的视线，也阻隔了大部分月光。只有几缕柔柔的光影，穿过花藤的间隙，点点倾泻在下方的餐桌上。

桌上铺着洁白的丝质桌布，白色玫瑰花束被摆成心形，中心簇拥着一座三层的水晶烛台。夜风吹过，细碎的蔷薇花瓣坠落到桌布上，渐渐堆起一层粉色的雪。餐桌后方，三位身着礼服的乐师侍立一旁，悠扬的提琴声像是潺湲的流水，倾泻在柔黄的烛光下。

秋璇正笑盈盈地看着卓王孙。白色晚装，似是随意披散的长发，显得空灵而妖娆。今夜的秋璇，就仿佛是传说中在月下苏醒的精灵，徜徉于湖光与花藤的光影间，绽放出妩媚而迷离的笑颜。

卓王孙注视着她，并不说话。

她十指轻轻交叉，叠在颔下，也在注视着卓王孙。

“大少爷，到了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卓王孙放下手中的刀叉，端起红酒杯：“什么诺言？”

“回去上课，通过考试。你看现在，秋风染黄了树叶，暮蝉开始最后的吟唱——你难道不该为期末考试准备准备？”

卓王孙放下了酒杯：“你今晚跟我共进烛光晚餐，就是为了说这个煞风景的话题？”

秋璇轻轻伸出手，拾起一颗樱桃放在指尖，微微摇晃：“我担心你呀。”

“若是以前，以卓大少爷的威严，通过考试当然没有问题。但现在不同了，新任历史教授你也见到了，他未必会吃你这一套。”

卓王孙冷笑：“那又怎样？我仍然能够通过。”

秋璇：“哦？你作弊？”

卓王孙不答。

秋璇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你要小心。我看这位杨老师也是聪明之人，寻常的作弊手法一定瞒不过他。”

她新月般的眸子里挑起狡黠的笑意：“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准备作弊，就多准备一点！”

杨逸之正在准备着期末考试的考题。华音大学的期末考试都采用机考，所有的试题都是选择题，每位学生上机时，系统会随机抽取100道题，组成试卷。答对60道题，就算通过。一般科目都有个固定的题库，每年教师会相应的删除一些旧的，再添加一些新的。杨逸之就在做这部分工作。

敲门声响起。

杨逸之笑了笑，一定又是相思这个迷糊走错了教室。他坐直了身子：“请进。”

门被推开，一阵别致的幽香袭人而来。

杨逸之随即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这种香水不是相思这样的女孩子用得起的。

它们只用纯天然植物或动物提炼，绝不添加任何人工香料，每一滴都贵比黄金。初闻时清雅、纯粹，似乎夜色中乍现的那点星光，再细品时却极为繁复，香味以极细的差别急速地变幻着，每变幻一次，都带来崭新的体验。但最初的那丝感动却常驻常在。纵使经夜之后，香已散尽，却依旧可以轻易忆起，因为那独特的香味已镌刻进了心底，而不是肤浅地停留在鼻息。

Candy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站在门口。她属于整体纤瘦，却有着傲人胸围的那种女孩。由于她骨骼小巧，即便体重已很轻，仍从指节到脚踝，处处都保留了一点小圆润，不至于瘦骨嶙峋。肤色更是均匀细腻如牛奶，仿佛只靠想象，便可以品尝到她的甜软与温润。

在先前纸片身材、病态肤色一统天下的审美浪潮中，Candy这种颇有古典色彩的美逆流而动，杀出重围，再度引领了风尚。媒体甚至将她比作纤长版的玛丽莲梦露。而她甜美脸庞和成熟身材的强烈对比，更是形成一种独特的性感，征服了万千男性fans。她整个人也正如如她的名字，甜腻而精致，让人忍不住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她显然也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并将之发挥到极致。那身裙子系出名门，剪裁精当，领结和蓬蓬长袖透露出复古的元素。如果对时尚有所了解，便会知道这是模仿《罗马假日》里的经典造型。只是紧束的纤腰下，依旧是超短裙。看来，复古上装与短裙的搭配已成为她的标志。此刻她脸上只有薄薄的淡妆，没有了酒吧里的妖艳，就像是一只带露的百合，在清晨尽情绽放。

杨逸之微微皱眉，似乎没有意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笑容优雅而甜美，轻轻欠着身：“MrYoung，打搅了。我们在木兰酒吧见过。”

杨逸之点了点头：“Candy同学，找我有事吗？”

Candy叹了口气，在杨逸之对面坐下。她的动作很慢，还轻轻向下拉了拉裙摆，似乎是担心过于暴露，引起对方的反感：

“很抱歉，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来交延考申请，因为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缺了很多课，根本无法正常学习。但这次，我的想法变了，我决定参加今年的期末考试。”

杨逸之：“Candy同学，你有这样的决心，我很高兴。”

Candy轻轻抬起头：“您知道是什么让我改变的吗？”

杨逸之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笑仿佛一缕阳光，照入了她的眸子深处。

Candy动情地说：“因为，当我见到MrYoung的时候，第一次对自己的学业有了信心。我相信自己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有他的辅导，我一定能通过期末考试。现在，我已推掉了从现在起到圣诞节的所有通告。您，能抽出时间辅导我吗？”

她轻轻抬起头，注视着杨逸之。极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有几分期待，有几分忐忑。卸掉了平日浓重的眼妆，才让人注意到，她那一双湖绿色的眸子，也可以如此通透而纯净，凝视着它们，几乎不忍心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

而且，杨逸之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拒绝。

他点了点头：“Candy同学，只要你肯学，我一定会尽心辅导你。”

Candy笑了，她的笑容中带着少女的甜美，却又甜得过头，便有了几分性感的意味。但好在她还没让这种意味做足，便伸出了手，用小女孩般的口吻道：

“杨，我们来拉勾。”

她迫近的呼吸让香水的魅惑发挥到淋漓尽致，隔着胡桃木桌子伸过来的手白皙纤细，却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肉感，精致得就像是伊丽莎白时代的宫廷瓷偶。

杨逸之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Candy却突然转过课桌，双手揽住他的胳膊，整个身子都偎到了他身上：“杨，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好好辅导我哦。为了参加期末考试，我已经和经纪人吵翻了。要是最后不能通过，可要惟你是问！”

杨逸之被她这突然的亲昵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后退。但她的眸子仍然通透而纯净，似乎这仅仅只是个普通女孩喜悦心情的自然流露，他不禁暗暗自责自己想得太多。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会成功的。”

然而杨逸之绝未想到，Candy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情，竟会如此认真。

随着秋意渐浓，天亮得越来越晚，校园里晨锻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多数人都选择捂在被窝里睡大觉。但每当天还朦朦亮的时候，Candy就会带着从星巴克买回来的咖啡与三明治，准时候在杨逸之的宿舍下面。她这时通常穿一件长款的白色毛衣，配上牛仔短裙，简单而干净，脸上几乎看不到妆痕。她会用一个同样简单的电话将杨逸之叫下来，将手中沉甸甸的书包交给他，然后跟他一起吃早饭。

这本是杨逸之晨锻的时间，却也只能为她改了。两人一般在静斋前的草坪上将早餐吃完，然后顺便去图书馆中开始一天的学习。

Candy学的很认真。出乎杨逸之的预料，她一旦打开课本，就再也不关心别的。杨逸之本还担心她只不过是接补习为名接近自己。毕竟，酒吧中的那个Candy，一举一动仍然是借酒买醉、盛气凌人的当红女星，充斥着欲望、傲慢与堕落。但现在，他不由得刮目相看。

杨逸之甚至有些自责。或许是他对娱乐明星太有成见了。毕竟脱去了乐坛天后的光环，她也不过是一介少女，在舆论与名利的催逼下身不由己。如今她可以静下心来，为自己做一件事，又怎忍心不助她完成？

因此，对于Candy的问题，他无不悉心解答。

Candy本期要考试的科目有七八个，内容并不仅局限于历史。好在杨逸之从西点军校毕业，不满18岁时就已成为了康奈尔大学的终身教授，如今更被华音大学特聘为客座教授，当然是学贯中西，无所不能。Candy选修的课程，无论中文、哲学、历史、宗教，杨逸之无不信手拈来。

图书馆就像是杨逸之的城堡，他徜徉其中，无往不利。一如古希腊的哲人们，以书卷与星光为国度，以真理为桂冠，成为这个世界的无冕之王。无论世俗的王权多么威严，都无法侵犯他们的疆界。

Candy看着他的目光中，钦佩之情日渐递增。

就算是在吃午饭的时候，Candy都手不释卷，一面还要问着杨逸之问题。而杨逸之只好为她打饭、打菜、买饮料，甚至拎包、收拾桌子。

于是，一周过去，整个华音大学的学生都知道了一个事实：杨逸之教授跟歌坛巨星Candy正在交往。

这令所有暗恋杨逸之的女生们黯然神伤，但她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Candy的光芒是她们无法相比的，谁能有她漂亮？谁能有她那么有名？美貌、财富、名望，女人想要的一切她都有了。她简直是所有花季少女们梦想中的自己。

才还不满二十一二岁，就拥有了一切。在女生们心中，Candy的人生之路是上帝亲吻过的，注定铺满鲜花，镶嵌美钻，辉煌无比。

而今，有多了杨逸之这样完美的男友，可以说是占尽天下好事。

却只能一声叹息，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一章 仙境之桥

圣安娜医院。

兔子从没有回答应过。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NICI家的兔子的确不会说话。

慢慢地，一个月过去了。

莉莉丝静静地躺在床上，轻轻地咳嗽着。她又变成了那个只能躺在床上，哪里都不能去的小姑娘了。她翻出约翰叔叔送给她的《爱丽丝漫游仙境》，认真地读着。她还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就她所知的那些来看，仙境里的风景绝对没有那片蘑菇林美丽。

“兔子，兔子，你说我可以出去玩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嗨！我们出去玩吧！”

云攀着阳台，大大的眼睛正孕着笑意，笑着向她挥手。莉莉丝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高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NICI兔：“可是……可是兔子没有说要我去玩啊。”

正在这时，她手里的兔子突然开始说话：“是的，你可以去玩。”

莉莉丝惊讶地看着它。这一次，她看清楚了。她手里的这只用棉花跟泡沫球充起来的兔子，的确会说话！她快乐得忍不住跳了起来。

云已经在等着她了。

他们咚咚咚地冲下消防铁梯，沿着月光照不到的阴影跑着。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莉莉丝甚至相信，自己只要稍微跳高一些，就能亲手触摸到它。

他们跑到了一片池塘前。云拉着莉莉丝的手，示意她安静下来。他们互相做出“嘘”的姿势，静静地寻了块石头坐下来。

池里面种了些荷花。这个季节，荷花本应已经开过、枯萎了。但在这里，气候好像不同寻常，本已远去的夏天仿佛被定格在了这里。荷叶翠绿得就像是一个个盘子，荷蕊还未开放，俏生生地支出了水面。池塘并不大，四周的垂柳很密，几乎将整片池塘都遮住了。月亮将光满盈盈地照下来，亮如白昼。

云小声道：“青蛙交响乐就要开始了！”

只见水面上一阵晃动，一只青蛙从水下跃了起来，跳到了荷叶上。它用两只后腿立着，两只前爪背在后背上，表情严肃。它那两只鼓鼓的眼睛上面赫然架了一只金丝眼睛！一件剪裁合身的燕尾服将它同样鼓鼓的肚子遮住了。这只青蛙，看起来比大学教授还要绅士。

它闭目养神，突然咳嗽了一声。

噗通噗通一阵响，十来只青蛙跃上了荷叶。它们全都穿着小小的但剪裁合身的燕尾服，表情也都很严肃。幽幽地，那些支立着的荷蕊们像是灯泡般亮了起来，将池上照得一片淡淡的红。

最先的那只青蛙伸出了手，一阵悠扬的提琴声忽然响了起来。然后，是钢琴，扬琴，大提琴，小提琴，黑管，萨克斯风，手风琴。这些用两只后爪站在荷叶上的青蛙，发出的竟然不是平时听到的那些呱呱的噪音，而是堪比皇家乐团的天籁！

莉莉丝呆住了。

她还是个孩子，听不懂音乐的好坏。但是，青蛙演奏的交响乐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呢。悠扬的乐声，以及青蛙绅士们严肃而滑稽的表情，让她都感到一切仿佛幻境般神奇。

终于，交响乐演完，所有的青蛙鞠躬致意，跃回了水中。莉莉丝轻轻地鼓着掌，跟云一起躺在石头上，静静聆听。那乐声仿佛还荡漾在池塘周围，未曾停息。

莉莉丝突然哭了起来。

云：“莉莉，你哭什么啊？你不喜欢青蛙交响乐吗？”

莉莉丝摇了摇头：“不，我很喜欢。但我以后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出来玩了。伊莎贝拉阿姨说，我要转院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的化疗效果很不理想。云，你知道什么叫化疗么？”

云摇了摇头：“不知道。莉莉，你生病了吗？”

莉莉丝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每天躺在那里，哪儿都不能去。云，你说，我是不是生病了呢？”

云：“不。莉莉什么病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莉莉丝：“那我以后还能跟你玩吗？我不想转走.”

云：“当然可以。莉莉，我给你个东西，你含在嘴里，你以后就都能跟我玩了。记住，不要吞下去哦！”

他张开嘴，吐出了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在空中浮动着，慢慢向莉莉丝飞去。莉莉丝觉得有些奇怪，但她相信云，于是，她张开嘴将珠子含在口中。珠子有些凉凉的。她含了一会，云让她张开嘴，珠子又飞回了云嘴中。

云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疲倦很疲倦：“莉莉，下次我们再出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不定就可以治好你。你以后都不用再躺在医院里了。”

“可是，我既然没有病，为什么还要治好呢？”

云顿了顿，换了词句：“是的，莉莉没有病，我只是有个很好玩的地方，要带莉莉去。”

“那，是哪里呢？”

“是在遥远的东方，一所古老大学里的天文台。那里很好玩的。”

“大学吗？莉莉长大了也要上大学！”

“嗯，一定会的！”

他们从池塘往回跑，咚咚咚跑上了消防铁梯。莉莉丝又觉得有些奇怪。平时，她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稍微一动就不停地咳嗽。但，跟云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可以跑可以跳。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赤着脚踩在地上，凉凉的。

他们攀上阳台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叫。

“莉莉，你去哪里了？”

莉莉丝赶忙跟云躲在了阳台下。

“她是我的护士，伊莎贝拉阿姨。”莉莉丝悄悄说。

云抬起头来，向房间里张望。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护士，正在屋子里慌张地寻找着。

“她找不到你，就会去院子里找。等她一走你就赶紧溜进去。就说是在跟她捉迷藏。她就不会怀疑了。”

莉莉丝点了点头。果然，伊莎贝拉找不到莉莉丝，就冲出了房间。两人急忙从阳台上翻进了屋里，莉莉丝钻进了被窝，云轻轻为她拉上了被子，伪装成刚从被窝深处钻出来的样子。

云转身离开的时候，莉莉丝突然悄声道：“兔子……什么时候会再说话？”

云停下来：“下个月月圆的时候。”

莉莉丝幸福地笑了。云正想离开，突然，房间门被推开。伊莎贝拉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她看到云，惊叫道：“你是谁？”

云脸色大变，急忙向阳台冲去。

那一瞬间，他的行动快如闪电。他冲过伊莎贝拉的时候，伊莎贝拉本能地伸手想拉住他，仓促中，他的指甲手指划过伊莎贝拉的手背。

伊莎贝拉一声痛呼，云已经消失在窗户之外了。

一串血珠滴落在地板上，渐渐凝结。

变成妖异的桃红色。

杨逸之已习惯了Candy紧紧抱在自己的右臂上，半由自己拖曳着走。

这个女生实在充满了奇妙的矛盾。时而任性妄为，时而温柔乖巧，时而傲气凌人，时而天真可爱。她会将价值不菲的首饰随手遗忘在书桌上，却认真收起每一张有杨逸之字迹的纸片。她会因为司机停车位不够近，让她多走了几步而大发雷霆；却也会为了赶上和杨逸之的约会，踩着高跟鞋跑过石子小路。

与她多呆一天，杨逸之就会多认识她一分，这是他十九年清净的心境所从未感受过的。而其中仿佛也充满精彩，不亚于任何一门古老的学科。

“Candy，我觉得，以你这两周以来的努力，期末考试应该不成问题了。”

Candy停住了脚步。杨逸之跨出去的脚也随之而停止。Candy的，眉梢上有一抹幽怨：“杨，你要离开我了么？”

杨逸之：“不。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继续辅导下去了。”

Candy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职业吧？”

杨逸之点了点头。

“那你总该知道，我的职业是全世界最虚伪、粗俗的染缸。”

Candy的声音中带着些烦闷：“别人看来，我的生活是光芒四射的，鲜花、掌声、镁光灯、万众瞩目。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个圈子究竟是怎样的丑陋、肮脏。我的存款能买下最豪华的饭店，却每天只能吃营养师配给的食物，在安眠药的帮助下睡上4个小时。我进入了全亚洲最好的大学，却每年只有几天能到学校，快22岁还念着大一的课程。我在全世界有十几处豪宅，却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家，只能辗转在各大航班的头等舱与五星级酒店之间，一天又一天的调整着时差。我是所有人奉承的对象，媒体用最肉麻的词汇赞美我的美貌与歌声，但只要一转过身，就津津乐道起我和各种富豪、政要的绯闻，嘲笑我是肮脏的婊子。”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是万亿男孩或者女孩的偶像，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爱我……或者说，爱真正的我。”

杨逸之默默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Candy抬起头来，眼睛竟似有泪光闪动：“杨，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到自己真的存在。我不是那个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的赚钱机器，而是一个真正的人。可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为自己的理想去努力。”

“请继续辅导我，好不好？”

她拉住杨逸之的手，充满真诚地看着他。

杨逸之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这样的请求，又有谁忍心拒绝。

Candy笑了。她的笑也带着糖果一般的甜蜜，在晶莹剔透中顿开出七彩的颜色。她握住杨逸之的手，用力晃了晃：“杨，谢谢你。我们去庆祝吧！”

还不待杨逸之回答，她已拉起他来到了自己的车子旁。却突然一声惊呼。

她的座驾是一辆粉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却是特别定做的款式，前进气栅跟后排气管以及后视镜都是hellokitty的模样。晶亮的金属漆让这辆跑车更像一枚闪亮的巨大首饰，而不是代步的工具。

这辆车是Candy的至爱，平时刮一下都心痛好久，但现在，车身上却印上了三道触目惊心的凹槽，从车头直挂车尾。

Candy尖叫着扑了上去。凹槽极深，韧度与刚度极强的车门，竟被贯穿，连车身里的纯皮座椅，也被撕裂了小半块。

Candy心痛得几乎要晕倒，她再也顾不得淑女形象，扑倒在车上：“究竟是哪个混蛋这么狠心对我的莉莉……我一定要找出他来，将他碎尸万段！”

杨逸之缓缓走上前来。他并没有被车身上的创伤镇住，而是思索了一下Candy的身份。娱乐圈是复杂的场所，她又是最当红的歌星，自然会结一些仇人。这些人在Candy当红的时候拿她没有办法，毁掉她的车子出口气也是可能的。但，为什么选在这里？是因为华音大学里的保安相对宽松一些吗？

有可能。

跟着，他对周围的环境做了个估计。Candy停车的地方在大礼堂前面，四周比较空旷。地面都是石砖，不太可能留下什么痕迹。他仔细地扫了一下地面，果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脚印。地面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后，他走到了车面前，仔细地观察伤痕。

车门的断裂处并不平整，钢板凹进去，呈现不规则的弯曲。杨逸之看着，眉头皱了起来。他发现，凹槽具有很强的连贯性，三枚凹槽从前到后的距离几乎差不多，如果不是伤得如此深的话，倒像是同时产生的划痕。

但，若说是划痕，什么东西能划得如此深？连法拉利的车门都能划穿？

杨逸之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

除非是Angel。他的手沿着凹槽，缓缓划过，脑海中复现着犯罪的过程。只有驾驶着Angel从侧面蹭过，才能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但Angel那沉重的机体，势必会在石砖上留下痕迹。杨逸之已经仔细检查过周围，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会不会第二代Angel？第二代Angel有了飞行功能，可以凌空飞越，不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杨逸之迅速排除了这个可能。第二代Angel需要极为复杂的制造技术，每一台都价值连城，虽然比不上仅有26台的Arch-angel，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的。这样昂贵的机体，用来恶作剧，那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不可能。第二种：Candy得罪了某位权贵。

“Candy，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吗？尤其是某些‘重要’的人。”杨逸之加重了“重要”两个字的语气。

Candy摇了摇头。“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杨逸之点了点头。毕竟，能够像Candy这么红，多少都有点手腕。至少分得清哪些人是能得罪的，哪些人不能。

那么，就只有第一种可能了：不可能。

杨逸之抬头，忽然看到大礼堂门口的监视器。

“看来，我们只能在学校里庆祝了。我请你吃牛排，怎么样？”

Candy忿忿道：“哼，叫我抓到这混蛋，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她出神地看着车子，娇嗔地转过身：“杨，我很不开心。一份牛排怎么能补偿我？”

杨逸之：“那你想怎样？”

Candy展颜微笑：“我要吃两份！”

漆黑的放映室里，杨逸之翻看着手中的那卷带子，沉吟了片刻。

这是昨天晚上，大礼堂前的那台摄影机摄下的录像。杨逸之相信，它必定记录了出事的经过。因此，他利用自己教师的身份，将这卷带子借了出来。

屏幕上光影闪烁，磁带缓缓播放。

今晚礼堂里的节目是莫斯科国立模范剧院的古典经典之作《天鹅湖》，吸引了众多学子排起长长的队伍。Candy的粉红法拉利旁停满了各式跑车，长长的队伍中不乏衣香鬓影，他们衣着考究，容貌出众，站在队伍中耐心等待着。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他们本都可以让随从管家代劳。但在华音大学中，平等的理念深入人心。无论是怎样的身世显赫，只要进了学校，就只有一个身份——华大学生。

在这样的教导下，低调成为新的校园时尚。无论买饭、借书、看演出都流行自己动手，亲历亲为。学生中越能约束行为、遵守校园礼仪者，越会被嘉许为贵族精神的代表。那些动辄请人代劳的同学们，反而会被大家看不起，认为是暴发户气质。

也许，只有在这里，这些奢华弟子们跟普通百姓才能真正平等，一起看芭蕾舞，一起排队。

这时，Candy的车还是完好无缺的。

舞剧开场，舞剧散场，车开走，学生们逐渐散去。灯影昏黄，礼堂前越来越空，终至于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快进的时间到了凌晨的时候，杨逸之莫名地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画面边角上的法拉利，却突然发现，车身上已然多了三道划痕！

杨逸之精神一振，急忙倒回到，此时的车身，还是完好的。他按下慢进键，仔细地盯住画面。

时间轴在滚动，但画面却静止不动。到了.27，车身上突然出现了三道划痕，就像是凭空而得。

杨逸之再度回退，一帧一帧仔细地观看着。他终于发现，在划痕出现前的一帧画面上，似乎有个黑影印在了光洁如镜的车身上。而这影子极淡，仿佛只是不远处的树枝被风吹乱的倒影，若没有超出常人的眼光，根本不会注意。

拉近画面，那个影子渐渐变得清晰。看形状像是个奔跑中的人，却又比正常人矮小得多。仿佛一片树叶般从车后飞掠到车前。

杨逸之熟练地调出修复软件，让已满是马赛克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黑影的右手，跟凹槽连在一起，正从车身上一划而过。此时的凹槽只不过才有一半，正断在那只手的黑影处。

杨逸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难道，这恐怖的车身划痕，竟然是他用空手划出的？

那得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够划出如此深的凹槽？

更何况，区区血肉之躯，又如何能洞穿数毫米厚的钢板？

杨逸之沉吟片刻。

而后，他按下删除录制键，将这段视频彻底抹去。

不露一丝痕迹。

法兰西地区。

修女领着穆穿过寂静的院落，来到一座偏僻的小房子面前。这个房子很不起眼，但穆知道，隐在破败的木板后面的，却是两寸多厚的特种钢板，足以抵抗装甲车的冲击。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面留了个很小的口，嵌着钢筋与防弹玻璃。

穆的目光越过玻璃，落在了门后面。

房间里只有白色。非常整洁，连一丝尘土都没有。这是由于房间几乎是密封的，连一丝风都无法透入。除了中间的那张床，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被混合着钢丝的复合绳，紧紧捆在床上。她的手脚关节处全都被锁住了，一移动不能动，但她似乎仍然感受到了穆的目光，倏然拧过头来。

她的脖子拧成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几乎跟身体呈90度角，脸扭到了身后，诡异地的仰起。常人若是被摆成这样的角度，颈椎只怕早就折断了。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仿佛早已死去，全是眼白的眼睛凸起，死死地盯住穆，黑色的嘴唇不住抽搐，每抽搐一下，便有大量的黏液淌出。

穆一动不动看着她，她也一动不动地看着穆。

她忽然用力地挣扎了起来。她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钢架床都被她带得不住地弹跳，撞在墙上，哐哐作响。

穆并不吃惊，也不害怕，而是仔细观察着，似乎在分析着她的行为。

她像是不知道疲倦，也不知疼痛，一次次死命撞击着。

“伊莎贝拉·吉尔。”

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卷宗：“她是怎么感染？”

“在莫冉小镇的圣安娜医院被感染的。据说抓伤她的，是个瘦小的男孩。”

“那个小男孩呢？”

“没有抓到。他再没有出现过。”

穆沉吟着，缓缓道：“看来，我该去这所医院看一下了。”

圣路易斯安娜医院。

莉莉丝躺在床上，轻轻地咳嗽着。两周之前的那个夜晚，她还跟着云一起在草地上奔跑着，现在却只能静静地躺着，连动一下手指都是那么艰难。

她看着床边坐着的这位少年。

他叫穆，身上穿着洁白的服装，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或许，他就是天使吧。莉莉丝静静地想着。

她忽闪着眼睛，问：“穆哥哥，蘑菇会开花吗？”

穆并没有像妈妈那样叫她傻孩子，也没有否认，微笑着说：“你见过蘑菇开花吗？”

莉莉丝用力地点着头：“我见过。”

“蘑菇开花是什么样子呢？”

“很漂亮！每棵蘑菇都像是水晶做的房子，它们开的花就像是水晶碎屑做的花，最后飘啊飘啊，一直飘到天上去。”

“莉莉是在哪里见到蘑菇开花的呢？”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灌木丛后面。穆哥哥，青蛙会奏交响乐吗？”

穆却没有任何惊讶，只微笑道：“如果莉莉见过，那它们肯定会的。”

“我见过。就在中心花园旁边的池塘里！那里有好多的荷叶，青蛙就在荷叶上站着，它们都穿着燕尾服，就跟在电视上看到的演奏家们一模一样！但它们演奏的曲子要好听多了！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好听的曲子。”

“莉莉，我相信你。什么时候你听过它们演奏呢？”

“就在两周前，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

“蘑菇开花呢？”

“那就久一些了，不过那一次月亮也很大很圆。”

“莉莉，你说，有个小男孩会来找你，带你出去玩。这个小男孩还会来吗？”

莉莉丝用力点着头：“一定会来的！他说，等兔兔再次说话的时候，他就还过来，带我去看更美丽、更好玩的东西。”

穆沉吟着，脸上却有淡淡的忧虑。

“莉莉，你想不想再看到蘑菇开花，青蛙开演唱会？”

莉莉丝眼睛里放出了光：“想！当然想了！但我怎样才能看到呢？”

穆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看上去像一面小镜子样的相机：“你可以将它们拍下来。你们再出去玩的时候，带上它，将你看到的美景拍摄下来。你以后想看多少遍都没关系。”

莉莉丝高兴地接过相机来：“谢谢穆哥哥！”

穆微笑着站了起来：“好吧，你休息吧。不要弄丢了相机，等我下次来你再还给我，好吗？”

莉莉丝用力地点头。她一定不会弄丢的。

穆走出病房的时候，掏出了一张电子地图。轻轻低头，在法兰西地区莫冉小镇上面圈上了一个点，在旁边标注上伊莎贝拉·吉尔的缩写：I·G，后面一行小字：

Seven·芒克。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尽是这样的红点。不下于几千个，几乎覆盖住整个地球。

第十二章 追杀

门铃声照常响起，还是那熟悉的香味，杨逸之知道，是Candy驾到了。但是，他没有听到预料中那甜美的早安声，他不禁惊讶地抬起头，看了Candy一眼。

无伦什么时候出现，Candy总是保持着明星风范。脸上的妆容总是恰到好处，身上的服饰搭配和谐，还有久经训练、无可挑剔的仪态。

但今天的她，却显然有些不同。精致的妆容、昂贵的时装都掩盖不住她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

Candy闷闷地将门推开，将自己摔在了沙发中。

“我的住所，遭到了袭击。”

“袭击？”杨逸之皱起了眉。

“为了备战期末考，我在紫诏帝都租了一整层。昨天晚上我一开门，竟发现房间里仿佛被洗劫过。家具被打翻，瓷器粉碎，窗帘成了碎布，墙上……墙上布满了几寸深的划痕。”

杨逸之心动了动：“划痕？是你车上那种？”

Candy点了点头：“一模一样。看来是同一个人所为。他一定是扑了个空，毁物泄愤。我好害怕。”

她的脸上闪过一阵惊惶。如果毁车还可以说是恶作剧，那么，这次的事件，足以说明对方是冲着她来的。想到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划痕，坚硬的胡桃木家具全都断裂的样子，她心里充满了惶恐。

这已远远超出了恶作剧的范围，很可能，对方已经起了杀心。

杨逸之倒了一杯水，递给Candy：“你入住在紫诏帝都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Candy抱着杯子，摇了摇头：“除了我的经纪人和保镖，别人都不知道。这也正是我奇怪的地方。我租的那一层是环形结构，一共有十三间房间。外围的十间是保镖住的地方。中心的三个房间，布置、房型甚至外貌都完全相同。没有窗户，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三个房间只能从同一个门进入。也就是说，除了我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我住的究竟是哪一间。这本是紫诏帝都最高级别的保安措施，被我重金租下。但是，昨天晚上遇袭的，正是我住的那间房。其余两间完好无损。”

这的确不同寻常。看完那本录像之后，杨逸之对杀手能通过保镖与监控的层层防护并不感到奇怪，奇怪的是，杀手怎么会知道Candy的确定住处？

杨逸之沉吟了片刻：“Candy同学，我建议你，出行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保镖。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Candy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杨，你能不能陪我一下？我很害怕。”

杨逸之微笑：“当然可以。我现在不就在陪你么？”

Candy：“我是说，晚上。杨，我好害怕，万一杀手真的找到我，我该怎么办呢？”

她伸手握住杨逸之的手。她的手冰冷，还在轻轻颤抖着。看来杀手突袭她的住所，真的把她吓坏了。

杨逸之：“你应该报案，警方会保护你的。”

Candy摇了摇头：“我不能这样做。这会成为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巨星Candy受到神秘杀手追杀’，人们一定会认为我是在炒作。狗仔队会蜂拥而上，他们会将我的行踪暴露在公众面前，杀手会轻易地找到我。我只能依靠保镖。”

“还有你。”

她身子前倾了倾：“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有种感觉，你一定能保护我。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特别熟悉，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会格外放松，也格外安心。杨，我在求你。也许，你明天早上就不会再看到我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杨逸之，甜美的面容显得有一些憔悴。却正是这几分憔悴，这让她脱去了张扬与傲慢，变得楚楚动人。

杨逸之不忍再拒绝，轻声道：“那么，Candy同学，你要听我几个安排。”

Candy顺从地点了点头。只要杨逸之肯答应，她自然对他言听计从。

“你承租的那层楼，继续承租。你的那些保镖，继续住在那些房间里。晚上，你也像往常那样，继续进三个房间中的一个。你让你的保镖在房间中放一套他的衣服，就是那种黑色的制服。你洗个澡，换上这套衣服，悄悄下楼，我会在7层，也就是离你租的楼层低三层的地方租一个房间。你单独到这个房间来。”

Candy仰慕地看着他，不停点头。

“你用的那瓶香水呢？”

Candy将它掏了出来。这瓶香水有天然水晶雕刻成的瓶子，和镶嵌着碎钻的瓶盖，可见其价值不菲。杨逸之用两根指尖轻轻将它拈起，仔细地看了看：“你将这瓶香水打开盖子，放在原来的房间里。洗完澡后，改用我这瓶香水。为了压住原来残留的香味，你不妨多喷一点。”

他取出一瓶香水，递给Candy。

Candy皱起了眉头：“香奈儿5号？我从不用这么普通的香水。”

杨逸之笑了笑：“这正是它此刻最珍贵之处。普通，寻常，每个标榜时尚的女孩都有一瓶。”

Candy接过那瓶香奈儿5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Candy穿着的黑色制服明显比她大了一号，墨镜几乎将脸全都遮住了。杨逸之的门才打开一条缝，她就一溜烟钻了进来，把自己往中间那张巨大柔软的沙发中一扔，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我一面洗澡，一面担心杀手要是窜进来该怎么办！”

杨逸之微笑：“不会的。天还没黑呢，杀手一般都不会出动。”

“你来的时候，没有惊动那些保镖吧？”

Candy摇了摇头。

“你那瓶香水呢？放在房间里了吗？”

Candy点了点头。

杨逸之闻到了Candy身上香奈儿5号的气味，也就不必再问。

Candy低下头，整理着自己带来的提包。

那是爱马仕专用的旅行包，看上去只有普通提包大小，空间设计却极为合理。Candy竟从包中拿出了一件睡衣、一个杯子、一双睡鞋、全套牙具、便携化妆包。

她陆陆续续地拿出更多的东西，几乎摆满了沙发。杨逸之虽然见多识广，却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女孩子的魔法，不禁感到了一丝惊讶。

最后，Candy取出了一枚白色信封。信封虽被装在密封袋中，妥善保护。纸面却仍有些发黄，看上去至少经历了好几个年头。透过微黄的纸面，隐约能看到里边是一张光碟。Candy对着光仔细查看了一下，确认它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看她的神情，仿佛这是极为重要的物品，哪怕在逃难的时候，也要随身携带。

杨逸之微笑道：“是你第一场演唱会的录像？”

Candy没想到他在看自己，瞬间竟有些脸红，赶忙将信封再收了起来：“不，不是的。”

杨逸之本来不过随口一问，见她这么紧张，就不再追究下去。

Candy随手抓过桌上的苹果，递给了杨逸之。杨逸之坐下来，拿起银质的餐刀，开始削皮。

这个夜晚，清净而宁谧。

厚厚的窗帘已拉上，房间里只有壁灯柔软的光芒。电视上正放着布莱德·彼特主演的《阅后即焚》，片尾曲软软懒懒地响起：

Whocanbuyagovernmentalchief?（谁会为政府买单？）

Whocanpickthenextoneoutasquick?（谁会选出下一任脑残？）

Fucking-aman!（胡扯瞎干）

FCIAMan!（调查局中情局的笨蛋）

杨逸之看着屏幕，不由会心一笑。

夜已深了，又一部电影的主题曲到了尽头，屏幕上只剩下闪烁的光影。

杨逸之将切好的苹果一片片地摆在盘子中，去籽，用银质水果钗穿好。

Candy插起一块，躺在沙发上，似乎有些犯困：“接来下是什么节目呀？”

杨逸之漫不经心地道：“听说娱乐17台从十点开始，准备了某位歌坛巨星的出道五周年回顾，超长篇巨制，通宵连播，我准备看看。”

Candy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了：“谁？”

杨逸之随手将遥控器换到娱乐17台，画面上正好打出Candy的大幅照片，上面是中英文花体大字：人人心中都有一颗甜蜜糖果——少女天后Candy的五载灿烂星途。

Candy喜出望外：“差点忘了，今天是我的专辑呢！真是太好了，我要和你一起看！”

杨逸之笑道：“看来你并不担心杀手了。”

Candy拍打着抱枕，给两人整理出一个舒适的位置：“不是不担心，我只是对你很有信心。不过……为什么你不让保镖们也都离开呢？”

杨逸之：“从技术上来讲，找一个人，比找一群人难度大多了。杀手之所以能锁定你的住处，正是因为你身边跟着这么多保镖。人一多，目标就大，杀手便更容易发现。我让保镖们还住在原来的地方，而你也假装入住原来的房间，就是想造成你并没有跟他们分开的假象。这样，杀手还会按照惯性思维：要找你，就先找保镖们；找到保镖们，也就找到你了。”

“从这两晚发生的事情看来，杀手的目标仅是你，并没有滥伤无辜。你的保镖们是安全的。”

Candy赶忙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最怕这些复杂的事了，一听到就头痛。节目开始了，我们来看吧！”

她抱着杨逸之的胳膊，身子紧紧偎依着他，蜷缩在沙发上，注视着电视屏幕。正在播出的是一只她的代表舞曲，节奏分明的音乐中，屏幕变幻出各色彩光，照亮了她美丽的侧容，长长的睫毛，精致的鼻尖。只是，这一刻，她和屏幕上那个魅力四射的歌坛巨星并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女，偎依在男友臂弯里，隔着屏幕，艳羡地看着舞台上的星光灿烂，却一心享受着身旁这平庸的幸福。

画面切换到三年前的某次演唱会现场，Candy站在玻璃塔尖上，穿着贴身金属制服，有一段高难度的旋转动作。这段舞蹈有错乱时空之感，是Candy的经典之作。

“杨，这个动作很难吧？我坚持练了三个月，拍MV都没有用替身呢。”

她顿了顿，回头看着杨逸之，眸子里渐渐浮出笑意。她半开玩笑地握起拳头，换了一种夸张的语气，缓缓道：“我知道我一定能做到，因为，我是Candy。”

杨逸之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这句话曾出现在她的MV开头，是她的个人标签，早已被世人流传、议论了无数次。作为少年得志的代表。有人被她的自信与决断折服得五体投地。有人却不屑一顾，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用高跟鞋征服世界。

但不管世人怎样评价，这个女孩的确有她值得人尊重的一面，坚强、执着，一旦有了目标，就一定要实现。

“你一定想不到，五年前我是连走路都冒冒失失的女孩，曾经在片场撞到过大人物呢。”她似乎回忆到有趣的事，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杨，这身服装是一位个小歌迷fans送给我的呢。她母亲是印度的一个纺织女工，她妈妈花了7个月才织好这件纱丽，而她坐了7个小时的飞机，来纽约看我的演唱会。”

随着节目播出，她偎依在杨逸之身旁，梦呓般地轻声评论着，一会是演唱会的花絮，一会是自己刚出道时的糗事。杨逸之默默听着，忽然意识到Candy不再说话的时候，回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此刻，电视的声音几乎开到最大，播放着她三年前的摇滚风劲歌。重低音震响时，连桌上的纸杯都在轻轻颤动。但她却伏在杨逸之的肩头，睡得那么平静，那么香甜。

她洗净铅华，与屏幕上那艳光四射的影像隔着遥远的时空。她的生命，也似乎被分割为两部分，一部分在聚光灯下定格出万种风情，令人仰视，艳羡；而另一部分，却在灯光灭尽后轻声饮泣。感伤，脆弱，渴望着被人怜爱，被人收藏。

五年以来，她一直小心地掩盖着自己，用坚强掩饰着创痛，只用最亮丽、最完美的一面示人。就算跟杨逸之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极力表现自己善解人意与独立的一面，从不曾依赖他。

杨逸之叹了口气，将电视调成静音。

圣安娜医院。

莉莉丝更盼望兔子说话了。

兔子说话，云就会出现，就会带她去很美很美的地方。不同的是，这次她会用相机拍下来，以后她躺在床上，就不会无聊了，她可以看这些照片，一遍又一遍，直到她长大。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明。她怀里抱着的NICI兔突然伸了一下身子，用尖锐的声音说：“莉莉，你可以出去玩了。”

莉莉丝大喜，抬头，就见云正伏在窗台上，对着她招手。她立即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一骨碌就从床上翻了下来，跟着云咚咚咚地跑下了阳台。

“云哥哥，这次你带我去哪里呢？”

“我带你去看月亮。”

“看月亮？我们在这里不就能看得到吗？你看，月亮又大又圆。”

“不。只有到那里看月亮，才能收集到月中精魄，治好你。”

“云哥哥，我没有病，你为什么要治我呢？”

“……莉莉没有病。不过，月中精魄很好玩，莉莉要不要看到？”

“要！”

两人沿着墙角的阴影，不知疲倦地向前跑着。

莉莉丝突然停了下来。云奇怪地看着她。

“云哥哥，我能给你照张相吗？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看到你。”

她拿起了斜挎在胸前的相机。相机上的电源指示灯缓慢地闪烁着。云的脸色突然大变。他失声道：“莉莉，你拿的是什么？”

莉莉丝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相机啊。”

她抱着相机，对准了云：“云哥哥不要动哦。”扣下了扳机。

啪啦一声响，镁光灯闪起，将云的影像永远钤印在了底片上。莉莉丝一瞬间有种错觉，镁光灯的闪光实在太强烈了一些。

云站在远处，惊骇地看着她。

他的身形，就像是被定格了一般。却不像是主角，而是背景。

他突然捂住了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

莉莉丝呆住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慌乱地冲上去，一面紧紧攥着那只相机。

“云哥哥，你怎么了？”

云却像是突然得了重病，颓然蜷缩在地上，不断痉挛着，说不出话来。

“他得病了。”

穆身上白色的教士服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看去是那么的刺眼。他一步步走近，他脸上的笑容仍然那么温和，却被明灭不定的月光映衬得下，显得有些陌生。

云的身子抖动得更加厉害。

莉莉丝手足无措，她用力抓着云，对穆说：“穆哥哥，他怎么了？”

穆微笑：“莉莉，他是不能照相的，因为……”

他走到了云面前，轻轻欠身，修长挺拔的身形遮住了月光：“他见不得光。”

他的身子伏在云身上，柔声道：“芒克。”

“该跟我回家了。”

第十三章 破碎的伊句园

云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

穆身侧突然闪起了一道强烈的光，轰然击在云身上。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子猛然抽紧，摔倒在地。他的手脚蜷曲着，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莉莉丝发出一声尖叫：“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穆：“没有什么，只是给他打了麻醉针而已。抱歉，莉莉，你今晚的旅行取消了。”

莉莉丝：“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是个好人！”

穆：“莉莉，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得什么叫好，什么叫坏。回去睡一觉吧。明天早上，你就会忘掉这一切的。”

莉莉丝：“忘掉吗？然后，就安心地做一个躺在床上、被骗说只是身体弱、但其实得了癌症、只能活几个月的好孩子吗？”

她这句话让穆也禁不住一怔。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大人们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几个简单的谎言就能哄骗孩子，其实，真正被哄骗的，是他们。”

“我宁愿相信，兔子会说话，蘑菇会开花，青蛙会奏交响乐，我也不会相信，我没有病。”

“那才是真正的童话……”

她瘦小的身躯在月光下颤抖，双手紧紧捂住脸。突然，她像是得到了莫名的勇气，冲到了云跟前，哭道：“云哥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云奋力将头抬起，看着她。

“你……你不知道的是不是……”

他伸出手，手指已变成了焦灰的颜色，不时有蓝色的电蟒在上面盘旋着，咬噬着他肌肤。他死死抓住了那台相机：“你不知道……这对我们是致命的……是不是……”

莉莉丝哭着摇了摇头。

现在，她知道了。

这是个阴谋。穆利用她的天真，从她口中套出了云的情报，并用她的手，抓住了云。

他那么温柔，就像是个天使，却什么要对云做这样的事呢？

穆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相信，这新型研制出的电缚装置，云绝没力量挣脱。他有耐心，等到收获的那一刻。

这时，他看到了云的眼睛。他突然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丝揶揄。他心底立即涌起了不祥的感觉。

云的声音，在这一刻，于他耳边冷冷响起：

“你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带着Angel来！”

冷风飒然，几个淡淡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侧。

月光明亮，他们几乎就像是透明的一般，若不留心，几乎看不出来。但，他们才一出现，穆的眉头就紧紧皱住。几乎就在这一瞬，穆左手倏然一翻，几条明亮的电蟒出现在五指上。而右手同时一动，一团闪烁着温和光芒的光团，含而不发。

那些透明的人影，也倏然僵住了。

穆紧张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舒缓：“Seven，你们忘记了，这台电蟒装置是专门依照你们的体质而研发的，只要沾上半点它发出的光，你们就会像芒克一样，倒地不起？”

影子静静地浮着，一动不动。

良久，才有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道：“伟大的穆先生，我们忘不了您审判者的身份。但是，Seven一族已经做出了决定。”

“什么决定？”

“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回伊甸园——我们要寻找属于自己的伊甸园、真正的伊甸园。”

穆冷笑：“你们会找到吗？”

“我们一定能找到。如果不能，就让我们倒在寻找的路途上。”

穆：“你们又有多少时间去寻找？别忘了，海弗里克极限束缚着你们，你们只有三年的寿命。”

沙哑的声音再度沉默了，接着，像是要将这沉默打破一般，他一字一字，沉重地道：“穆先生，我们，已经打破了海弗里克极限。”

穆大吃一惊。他手中的光芒都不由得被这惊人的消息震得一颤！他这才注意到一枚影子倏然闪动，蹿到了云的身边，一把将他捞了起来。然而，他随之也发出一声惨叫，缠绕在云身上的电光倏然昂起头来，钻入了他的身体！

噼啪的声音脆响着，五色电光将他与云一起缠绕了起来。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穆迅速地从惊讶中恢复，他冷冷地看着倒地的两人一眼：“你们是无法救走他的。这台电蟒装置已经升级过，具有人工智能。它将袭击任何触及到的Seven。而由于天生的克制，你们无法摆脱它的束缚。只有人类才能解开它。”

“走吧。你们的解救行动，已经失败了。”

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他已经发出了信号。再过十分钟，强大的Angel战队就会抵达，只要他跨上任何一台Angel，这区区几个Seven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百般算计，又能有什么用？

几位Seven都是脸色一变。人类的科技实在太强大了。他们究竟要怎么进化，才能逃开被奴役的命运、获得真正的自由？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纵身而起，扑向云。

电光瞬间将她吞没，却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这个小小的人影，赫然正是莉莉丝。

云跟穆的脸色同时变了。

云：“莉莉，你快走开！”

莉莉丝：“不，云哥哥，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我要救你！”

云：“莉莉，不关你的事！快躲开，电蟒会杀死你的！”

莉莉丝：“不！穆哥哥说了，人类能够解开它。它不会伤害我！”

说着，她的手在云的身体上搜索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关掉电蟒，但她知道，她一定能找出来。她的泪水不断地坠落，却不再哭泣。因为她知道，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已经有补偿的机会了。

穆本能地想阻止莉莉丝，但他才一动，三位Seven的目光立即死死地锁在了他身上。他禁不住苦笑起来。

情况突然来了个180°的大转弯。

莉莉丝继续在盲目但焦急地搜索着，茫然无措。但穆却皱起了眉头。电蟒在设计的时候，加入了保护电路。一旦它检测到受攻击者是人类，就会立即解开束缚。而现在的莉莉丝与云纠缠在一起，人工智能还并不怎么完善的电蟒，很可能将之判断成是人类。

电蟒的蓝光渐渐衰弱下来，几乎无法束缚云的挣扎。

穆冷冷道：“莉莉，你看清楚了，你要救的是什么！”

他右手的光团猛然炸开，激烈的光压过月亮，将周围照亮。

莉莉丝下意识地抬头，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亮光将站在穆身边的人影，映出了真实的形象。

那绝不是人类。

他们有着跟人类极其相似的形体，穿着人类的衣裳，在迷朦的月色中，跟人类一模一样。但，他们却不是人，却是像人一样直立着的动物。他们的手上长着尖利的爪子，他们的头，覆盖着长长的鬃毛，微微闭合的眼睛中闪烁着尖锐的绿光。它们的头已经具备了人形，只是，还是能清楚地看出兽的痕迹。

那是一只狮头、一只豹头，与一只鹿头。

莉莉丝呆呆地低下头。

她紧紧抱住的云，在电蟒不断的攻击下，渐渐变化。她熟悉的云哥哥的躯体，在衣服里扭动着，渐渐化成了一只猴子。而躺在云旁边的那个人，则长着一只硕大的熊脑袋。

或许，是因为他是猴子变的，所以才那么像人？

莉莉丝茫然了。这一幕，是那么陌生，唯一熟悉的，就是云双眼中那宝石一样的瞳仁。那么纯净，没有半点污渍。

就像是天堂的颜色。

穆缓缓地拿出一张照片，递到莉莉丝面前。

照片上，伊莎贝拉被紧紧缚在铁床上，但她扭曲的身体，狰狞的面容，却令莉莉丝不由得一声惊呼。

“你的伊莎贝拉阿姨，之所以成为这个样子，就是因为被他抓伤了。他们体内蕴含着极为可怕的病毒。普通人类只要被抓伤，就会迅速地狂化，在三天内便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嗜血的丧尸！莉莉，你要知道，它们是seven，是妖族，是人类的天敌！它们不值得你拯救！”

“它们隐藏在暗处袭击我们。它们恨人类，想尽办法屠杀人类，获得地球的统治权。莉莉，你看看它们的眼睛，你就会明白，我说的不是谎话！”

莉莉丝下意识地低头。方才，她的动作太过剧烈，云锋利的指甲，已经在她身上划出了几个细口。

这足以让她感染Seven身上携带的病毒。

她的目光，刚好落在云的眼睛上。那宝石一般透亮清澈的眸子中，莉莉丝明显地能够看到疑惧、仇恨、惶恐、愤怒。

年幼的莉莉丝并不能判断这些情绪，但她本能地感到畏惧，想要逃开。

她，只不过是个孩子。

云与四只Seven望着她，脸上浮现出悲哀的表情。

他们怎么还能期望她救他们呢？他们是秉承着罪孽、疾病、怨恨、贪婪出生的妖啊！

穆明显地能感到环绕在身边的杀气开始涣散。他这一招漂亮之极。一个小女孩，在此情况下会做什么选择，真是猜都不用猜。

但是，莉莉丝却让他吃惊。她只是迟疑了一下，身子就立即贴了上去。

“云哥哥，我要救你！”

她脸上透出苍白而坚强的微笑，就像听着一个又一个谎话，还要露出天真的笑容。

就像她被遗弃在那个整洁但寒冷的被单里，没有花纹，没有呵护，没有睡前的故事。她的母亲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她有的，只有伊莎贝拉阿姨周到但却冰冷的照顾。

就像她可以随意吃巧克力，看多久电视都可以。这些别的孩子享受不到的自由，她都可以享受到。因为，她注定会死去，没有人关心这是否会对她有害。

就像蘑菇会开花，青蛙会弹奏交响乐，有个美丽的地方，云哥哥会带她去，她就会被治好，尽管她没有病。

是的，她没有病，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莉莉丝的泪水落了下来。电蟒撕扯着的蓝色飙芒，轰然瓦解。

穆脸色沉凝，五名Seven静静地站在他身周。

云缓缓将莉莉丝从身边推开：“莉莉，再见了。”

他们要去寻找属于他们自己的伊甸园，那过程极必将充满艰辛，他不愿意让莉莉丝遭受这样的苦难。

但莉莉丝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我要跟你走！”

她眼中落下泪来，嘴角却挂着微笑：“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不是吗？我宁愿跟你们去伊甸园，也不想死在病床上。”

这一刻，她清澈的目光中，有超出她年纪的成熟。

——那是痛苦在她幼小心灵上刻下的烙印。

云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叹了口气。

月光在夜色中蒸腾出迷朦的雾气，云，Seven，莉莉丝缓缓在雾气中消失。

当Angel那巨大而伟岸的身躯出现在这个街区的时候，已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穆一手按在Angel的控制杆上，静静地沉思着。

这个夜晚的月色，有些哀伤。

Candy醒了过来。

晨曦透过窗帘，将房间映亮。Candy想要伸个懒腰，突然发觉，自己还紧紧抱着杨逸之的手臂。她惊讶地抬起头来，杨逸之的微笑迎接着她，她瞬间有被朝阳照亮了的感觉。

“早。”

他的问候像是一杯带着微凉的牛奶，有着清晨特有的清新。Candy这才发现，他们还坐在原来的沙发上，看着原来的电视。“你……你一晚上没睡？”

杨逸之笑了笑：“这个节目很好，又娱乐又有深度，我觉得不错，看完了就录下来又看了一遍。不知不觉就看了个通宵。”

他的白衬衣被Candy揉皱了，他的笑容却依旧那么温柔、干净。Candy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泪水忽然滑落下来。

这一下就再也止不住，她伏在他膝盖上，恸哭出声。纤细的肩头不住抽搐，不像是哭，倒像是在干呕。似乎要将多年郁积的悲痛都在这一刻宣泄。

杨逸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得撕下几张面纸，递到了她手中。

良久，Candy止住了哭声：“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必须靠药物才能入睡，上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还是五年前的事了。”

她闭上眼睛，似乎还在回味那一觉的香甜。又似是在感慨，这五年的漫漫岁月，无尽荣耀与辉煌的背后，她究竟牺牲了多少尊严，付出了多少艰辛。

她并没让悲伤停留太久，睁开眼睛，脸上已布满了笑容：“杨，谢谢你！”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我要好好地活着，我要比任何人活的都精彩！”

杨逸之微笑看着她。

但她的誓言突然急转而下：“我要得到天下最完美的男朋友，我一定能做到，因为我是Candy！”

杨逸之的笑容不禁一怔，Candy已翻身抱住了他的胳膊：“走，陪我回房去。”

第十四章 永生之限

两人沿着楼梯走回Candy的房间的时候，正看到那群保镖们站在走廊上，正在交头接耳。他们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抬头，却发现Candy与杨逸之在一起，脸上不禁写满了惊讶。

Candy大大方方地挽起杨逸之，走到他们身边，扬了扬下巴，问：“昨晚，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那些久经训练的保镖们脸上都有一些变色。

沉默了良久，为首一人回答道：“Candy小姐，昨夜我们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野兽。”

那些保镖们还心有余悸，似乎仅仅只是回忆，就让他们心中填满了恐惧。昨晚，那个杀手又潜了回来，他没有找到Candy，一直没有离开，令人恐怖的叫声围绕着三个房间响了一整夜。

他们都没敢露面，因为在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之前，不可贸然战斗。而他们只庆幸一件事：Candy不在这里。

Candy也庆幸这件事。听了那个人的话，留在杨逸之身边，真是无比明智的选择。她开心地笑了，决心要换一身漂亮的裙子，再绑着杨逸之去好好吃一顿，犒赏一下自己。

她的手刚放在门上，杨逸之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Candy惊讶地转过头，就见杨逸之脸色无比郑重，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这一刻，他的身子仿佛在瞬间已陷入了静止。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似是野猫刚睡醒的嘶呜声。

杨逸之闪电般伸手，“咯”的一声，将房门锁上。他抓着Candy，向后猛扑在地上。与此同时，房门上猛然出现了三道尖利的划痕，竟然贯透了两寸多厚的橡木！

一声尖锐的嘶啸，带着慑人心魂的怒意，在房间中响起。

那个恐怖的杀手，竟然躲在房间里，没有离去！他似乎失去了继续狩猎的耐心，改成守株待兔。看来，这次他不抓到Candy，是绝不会罢休的了！

杨逸之抓着Candy，闪进了旁边的房间里。

“大家退回房间，将电视开到最大声！快！”

不必他提醒，所有的保镖几乎是本能般逃回了房间，用力将房门关上。随即，每个房间里都传出了轰炸般的电视声音。

杨逸之将口袋里的金笔拿出来，旋开。他将笔帽的部分取下来，贴到门孔上，笔帽似乎有特殊磁力，只轻轻一放便垂直吸附上去。杨逸之拉着Candy迅速退回卧室，按了按手中的笔身。笔尖上射出一缕光，投到墙上，映出从门孔中望出去的景象。

这只金笔，竟是个精巧的录像、放映的工具。

Candy房间的房门上，又多了三条划痕。每条划痕都像是日本武士刀斩出的重伤，Candy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门剧烈地摇晃着，突然，安静了下来。Candy的心跳得厉害。如果不是杨逸之打开了电视，单只心跳声就会让杀手轻易发现Candy的踪迹。

黄铜做的门把手，突然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

门，被静静地推开，一个黑影，出现在了门口的摄像中。

那是一袭漆黑的斗篷，将这个人的全身都裹住。他的身子很矮，约有1米4左右，腰微微弯曲，走动时高高提起脚尖，无声无息。他的相貌、身材都被裹得密不透风，但，他那隐在黑暗中的眼睛，却发出锐利的神光，尖刀般剜割着他看到的一切。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他虽然一动不动，却像是死神一样主宰了这层楼。联想到他轻易就造成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划痕，Candy不由得紧紧捂住了嘴，唯恐一不小心就尖叫出声。

他极为敏捷地向前跨了一步。

他，似是在倾听。

然而，四周轰响的电视声影响了他的判断，什么都听不见。心跳声、呼吸声、忙乱中撞到器物的轻微剐蹭声，全都被淹没了。

Candy这才明白杨逸之那条指令的用意，不禁靠近他，紧紧又抱住了他的胳膊。

杨逸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冷静，目光却紧紧盯在摄像上。

这层楼房是环形的，Candy住的三个房间在中间，环绕着它们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走廊，走廊的另一边是13个房间，住着那些保镖们。杨逸之与跟Candy躲着的这个房间，是1109。

摄像斜斜地映出那人的影子。他突然动了。Candy就觉眼睛一花，他已经围着走廊奔了一圈，停在了原来的位置。

走廊足有一百多米长，他绕了一圈，竟然只用了不足三秒钟的时间！这种速度，早就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他，究竟是什么？

Candy惊恐地张大了眼睛。

杀手嘴角牵动着，似是在嘶嚎，又似是在咒骂。他烦躁地原地踏了几步，突然，窜到了对面的门前。

房门紧闭。房号是1105，正对着Candy的房间。

他的袖子抖了抖，伸出手指，在锁孔上划了划。金属门锁竟立即被切断，锵的一声掉落在地上。他用力将门推开，身子闪电般窜了进去。

杨逸之看着表。大约一分钟之后，他再度出现在门口。杨逸之紧盯着他的斗篷，见上面没有血迹，松了一口气。

杀手极为轻柔而谨慎地走到1106门口，划开把手，闪了进去。

杨逸之转头，贴着Candy道：“给1105的保镖发短信，问杀手刚才干了什么。”

不一会，短信回了过来：“他搜索了整个屋子，关掉了电视。”

杨逸之皱眉。一分钟后，杀手又出现在了1107的房门前。

走廊上电视的轰鸣声，已小了许多。显然，杀手已经意识到杨逸之的策略，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这么短的时间内，Candy不可能逃出大厦。只可能藏身在这13个房间之一。电视的轰鸣，显然是为了掩盖Candy的踪迹。他挨个房间搜索，就算搜不到Candy，将电视全部关掉，也较容易发现Candy。

杀手进入1107，杨逸之与Candy所在的房间是1109，仅仅只隔着1108一个房间。Candy的心紧张得几乎停止了跳动。怎么办？她侧首，杨逸之盯着摄像的双眼认真而平静，不知怎地，她觉得稍稍平静了一些，没那么紧张了。

他拿起Candy的手机：“1110、1111、1112、1103中住的是谁？”

这些，都是还没有被杀手搜查过的房间。

随着Candy的回答，他熟练地将这些人拉进了视频会议中。手机屏幕上显出了5张焦灼的脸，粗重的呼吸声即使在巨大的电视背景声下，也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不停地擦着脸上的冷汗。

显然，这个不似人类的可怕杀手，已超出了他们的常识，造成难以言说的恐惧。

Candy哼了一声：“我花重金从黑水公司雇的‘专家’，就这点水平？”

杨逸之一笑：“先生们，我需要你们高度配合。我知道你们都是专家，有些还曾经上过战场。接下来的动作，我希望你们当作命令来执行。Understand？”

四个人点了点头。

杨逸之：“第一，从现在开始，你们只需要聆听，不需要讲话。任何时候都不要讲话，更不要发问。”

杀手已走进了1108。Candy简直心急如焚，她猜不出杨逸之在搞什么，但似乎并不能阻止杀手一一搜查房间。如果，他闯进来怎么办？

杨逸之：“第二，我会关掉视频电话。等我关掉的瞬间，你们要一齐关掉电视。现在，跟我一起，将手指放到电视开关上。很好。你们做的很好。”

杨逸之：“第三，1103，你会在客厅里发现一只水晶花瓶，找到它……很好。然后，在卫生间里找到浴巾……很好。用浴巾包住花瓶……很好。在我关掉视频后，你数1、2、3，对，就以这样的速度。数完后，将花瓶扔到窗外。”

杨逸之：“现在，大家明白了吗？”

所有的人都点了点头，虽然，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杨逸之盯着表。

杀手从1108走了出来。他的动作明显地急躁了一些。迟迟找不到Candy，显然让他恼怒异常。他烦躁地叫了一声。

杨逸之按下了结束键。

楼道房间里所有的电视，在一刹那全都消音。乍来的寂静像是巨大的冲击，令杀手也不由得一震。他有些茫然地停住了，突然，1103房间的阳台上，传来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

他本能地，宛如闪电一般窜过走廊，窜进1103房间。

杨逸之也在此刻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又迅速回到卧室。

Candy大吃一惊。

大门敞开，这是做什么？岂不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杀手目光下？她几乎条件反射地冲出去，想关上那道门，但杨逸之的手坚定地拉住了她，一面示意她绝对不可发出声音。

Candy的心几乎跳了出来。

杀手很快便发现，那只不过是只包在浴巾中的花瓶。他烦躁地回来，口中发出一连串似是咒骂的啸叫声，口音既不像东方人，也不像西方人，是一种极为怪异陌生的腔调。但他的狂怒却令Candy感同身受，丝毫不用怀疑，他已经怒发如狂，要是让他逮到，他一定会将她撕成碎片。

而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扇已经洞开的大门。

Candy简直连看都不敢再看了。杨逸之却仍微笑着，神情丝毫不变，盯着墙上映出的摄像。由于门已打开，微型摄像机只能捕捉到走廊里很小的一个角度。杀手身上的斗篷卷起的黑影，却仍能清晰地看到。

他来到1109门口，令Candy惊讶的是，他竟然看都不看这扇打开的门一眼，倏然撞进了1110之内。

Candy回头，杨逸之的微笑显得那么成竹在胸。

她霍然明白了。杨逸之令大家关上电视，将花瓶扔出窗外，让杀手误认为Candy跳窗偷走，目的只有一个：激怒对方。

人被激怒后，判断往往就会失误，尤其是一些近在眼前的事情。杀手逐间搜索房屋，想当然地就会认为，搜过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门没开的，一定就是没搜过的。

而这环形走廊上，所有的房间几乎都一模一样。

所以，看到1109的门开着，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件房子已被搜过了。

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在如此神秘而危险的杀手面前，将房门主动打开，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多么精妙的判断？Candy自认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鼓起勇气打开这扇门。

杀手明显地烦躁了起来，2分钟不过，他就搜完了剩余的房间，站在走廊上发出一阵怒啸。他烦躁地拍打着墙壁，抓出一道又一道深痕。

倏然，他转过头来，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头轻微地摆动着，似是在辨别着什么。

他的动作安静下来，身子的抽动就像是一只灵活的猫。

杨逸之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Candy身上的香奈儿5号的香水。虽然这不再是她常用的香水，但在一群男人之间，香水的味道已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他拉开床头的抽屉，那里面有旅店赠送的火柴，印着“紫诏帝都”的招牌。

已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小小一根火柴，能有什么用？能生出一堆火来，将杀手烧死不成？Candy惊讶地看着杨逸之。

杨逸之却只是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搬过椅子，站上去，划着了一根火柴，将它轻轻举起。

杀手的头猛然仰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声。他猛地向1109扑了过来。

卧室的门根本无法阻挡他，在他的身前裂成碎片。他的斗篷被急速的冲击拉到脑后，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露了出来。Candy只见精光一闪，一张裂为三瓣的阔口张开，两只利齿呲出，闪电般向她噬下。

那似是野兽，也似是鬼魅。

Candy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怔怔地看着他。毕生，她都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一幕。

“它”，究竟是什么？

轰！

一蓬急雨从天而降，洒在Candy跟杀手的身上。杀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身子猛然顿住，翻身仓惶地逃了出去！

狂怒的嘶啸声像是断裂的炸雷，倏然就远去了几百米远，消失在逐渐烦嚣的都市里。

Candy仍然止不住心头的惊恐，不住地尖叫着。她还无法相信这个恐怖杀手已经离去了，仍在一声接一声地尖叫着。

杨逸之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双手痉挛一样攀住杨逸之的肩头，死死抱住，再也不肯放手。

良久之后，她僵硬的躯体才慢慢恢复下来。

“他……他走了？”

杨逸之点点头。

他手中是半截火柴，已被急雨浇灭。刚才，正是他用这枚小小火柴，引发了天花板上的灭火装置。细密的水珠不住喷下，将两人淋得全身透湿。

杨逸之将火柴抛开，淡淡微笑道：“还没有野兽不怕水呢。”

Candy惊魂稍定：“那是……野兽？”

杨逸之点了点头：“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但那的确不是人。”

不是人，能是什么？

Candy没敢问出来。

杨逸之将目光投向远方：“放心，无论它是什么，我一定会抓住它的。有了这次教训，我相信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来骚扰你了。你可以安心地参加期末考。”

Candy答应了一声，将脸埋在他被打湿的胸襟前，呼吸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杨逸之轻轻将她推开：“Candy同学，我希望看到你漂亮的成绩单。”

Candy抬起头来，注视着杨逸之。他全身沾湿，笑容却依旧如阳光般温暖。仿佛只要有他在身边，一切都变得简单，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到她。

她缓缓点了点头：“我一定能做到，因为我是Candy。”

那时，正是10月25日。

法兰西地区边境。

莉莉丝盘腿坐在凳子上，双手扶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云。

云已经恢复了她最初见到他时的形象，瘦瘦的，机灵古怪的十一二岁男孩。只是眼睛很蓝很亮，就像是宝石一般。其它的Seven也都蜷缩在房间的一角，他们都恢复成人的样子，就像是一群吉普赛人，偶尔从流浪中停憩。

他们身上还带着鲜明的兽的特征，有蓬松的毛发，尖锐的牙齿，长长的耳朵，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开了一场化妆舞会。

他们看着莉莉丝的目光，总有些疑惧。但他们愿意接受她，因为，他们看到了莉莉丝曾怎样保护过他们。他们源自人类，仇恨人类，却又怀着对人类的善意。

Seven与人类，彼此的感情矛盾而复杂。

莉莉丝却没有想这么多。她绝大多数的时光，都是在那个苍白的房间里度过着。来到这个废弃的大楼之中，对她来讲也是新奇而刺激的事情。尽管她体内的力气正在渐渐消失，她却兴味盎然。

这，就是她的化妆舞会。

“云哥哥，你们的脸为什么会变呢？”

云：“因为我们是Seven，我们是被人类用动物的基因造出来的。我们的本体就是动物，只不过，我们还有另一种形态，他们称之为‘拟人态’，就是我们现在的样子。这是一种进化。”

莉莉丝：“进化这么容易吗？discovery频道说，进化都要进行几十万年呢！”

云：“那是自然的进化，这是人类干预的进化。不一样的。不过，我们现在也有些迷惑了。逃出来之后，我们在莫冉小镇附近，发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起初，我们只是觉得，呆在那个地方会感到很舒服，受的伤也会好的很快，但，后来我们发现，只要每个月月圆的时候到那里去呆上一晚，我们就不会衰老。人类设在我们身上最大的极限，就这样莫名奇妙的被突破了。而且，我们的身体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这究竟是人类干预的还是自然的进化，我们也不明白。”

莉莉丝拍手：“那不是很好吗？你们马上就会进化成人了。”

云苦笑：“人类可不这样认为。莉莉，我本想带你去那里，说不定就能治好你的病。但……”

他的神色黯然了。

既然已被穆发现，莫冉小镇上的那个地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了。

莉莉丝的笑却仍然那么纯真，无忧无虑：“可是，云哥哥，我没有病啊。”

云：“是的。你没有病。莉莉永远都不会有病。这个地方，我们可能呆不下去了。莉莉，你愿意跟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吗？那里虽然寒冷，但，据说也藏着一个同样神奇的地方。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莉莉丝拍手：“好啊！”

云：“那个地方的人来跟我们说，他们要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度，Seven的国度。他们要我们带着所有的同族前去那里，而他们将采取一项秘密行动，确保这个国度的建立。这项行动，叫做‘割据’。”

莉莉丝微笑着，静静地听着。她听不懂云所说的话，她只知道，能够跟云哥哥在一起，她就很开心了。

云：“莉莉，你不害怕我吗？”

莉莉丝：“不害怕。”

云：“为什么呢？”

莉莉丝：“因为你是云哥哥啊。”

云苦笑。他是云，却也是芒克。那是他身为Seven的名字。Seven一族与人类是无法共存的，因为他们强大的力量，永远让人类觉得恐惧。也因为他们身上潜藏的病毒，虽然对Seven无害，却对人类致命。

他看着这个天真而无辜的孩子。她又怎么会明白这些呢？但他却担负着对她的责任。如果她已经感染了Seven的病毒，他要治好她。如果人类社会不能再包容她，他要给她一个乐园。他相信，在遥远的北美地区，有一个同样神奇的地方，那是他们的乐土。

在那里，她一定能快乐成长。他坚信。

为此，他不惜迎来一场血战。

莉莉丝不明白云脸上怎么会有这么深重的担忧，那是，对即将到来的未来，所感到的彷徨与痛楚。

电脑屏幕上，老者一向沉肃的面容，竟露出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狂喜。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凑到屏幕前，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你是说……海弗里克极限，真的被突破了？”

穆静静地点点头。

“它们不但突破了海弗里克极限，而且，已显著地进化了。它们现在至少拥有两种形体，一种是兽，一种是人。当它们变化成人的时候，几乎跟人类一模一样。上将，我使用了电蟒。”

老者一惊：“你杀死了它们？”

穆缓缓摇头：“本来对它们有致命威力的电蟒，现在却只能封锁住它们的行动而已。显然，它们的力量有了显著的提升。我同时观测了伊甸园中的Seven，并没有出现这种突变。”

老者：“也就是说，逃出去的Seven，一定是遇到了什么？”

穆点头。老者沉吟着，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穆，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出Seven进化的原因！51区一定要得到它！”

穆行了个军礼：“上将，我想调用Angel战队。”

老者的面容一变：“情况，已经这么紧急了吗？”

穆：“它们进化得太快。单凭常规力量，已不足以消灭或者捕捉到它们。出动Arch-angel，又会引起民众的恐慌，因此，相对灵活而战力强大的Angel战队，就是最佳选择。”

老者轻轻点了点头：“这需要次高级授权，我会去向亚当斯大公申请的……”

他沉思着：“能够变幻成人形吗？那也就是说，如果它们潜伏在人群中，我们将很难发现？”

穆：“是的。”

老者：“那它们身上携带的病菌呢？”

穆：“比原来更可怕。有位护士，仅仅被划破了皮，就变成了一具丧尸。如果任由它们活动，它们在一天之内，就能让整座城市变为丧尸之城。”

老者的面容严肃起来。

“穆，你知道该怎么做？”

穆欠身鞠躬。他身上洁白的修士服就像是天使折断的羽翼：“富兰克林公爵，我无比明白。”

第十五章 考试

在广大青少年要求减轻学习压力的呼声下，合众国教育部已于五年前再次缩短了学期时限，在绝大多数地区，秋冬学期都将在11月上旬结束。而后就进入了漫长的寒假。

华音大学的期末考定在10月27日，Candy希望能够考出个好成绩，就没有来打搅杨逸之，闭关苦修。杨逸之也专心准备着考题。

相思破例没有再去弦月事务所打工，秋璇很善解人意地视而不见。她最近迷上了自制红茶，每天在办公室里拿着几十个杯子钻研红茶秘方。往往苦思良久，拿着各种材料炮制出一杯来，然后按铃叫韩青主进来，喝下去验看效果。韩青主为此多跑了好几趟医院。

不过，他并没有抱怨，因为相思不在，老板心有旁骛，他正可以疯狂打网游。喝几杯毒药算什么。

奇怪的是，卓王孙也并没有出现。

期末，是每个人的决战日。

终于，到了10月27日。学生们选的课程，一门门开始考了。由于是机考，按完结束键就知道分数，所以，每一场考完，走出来的学子们或欢天喜地，或顿首垂足。

期末，无疑又成了审判日。

卓王孙连拿了三个60分之后，迎来了考试的第三天，杨老师的三战历史课，也开始考试了。他终于出现在了考场上。

考场是一个巨大的机房，一排排计算机将房间隔成整齐的一方格，格子之间用金属板材隔开，杜绝了相邻隔间作弊的可能。每个隔间的天花板上都架着一台监控摄像机，考生站进来之后，就开始受摄像机的监控。

华音大学的校规极其严厉，只要发现作弊行为，就立即开除，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学生若觉得实在没把握，又的确有过硬的理由，比如说这学期正找工作、爷爷死了回家服丧，可以找任课老师哭诉，一般老师会网开一面，给60分了事。但，就是绝对不能作弊。只要作了弊，一切理由都不能阻止开除的命运。

卓王孙另几门课的60分，就是通过找任课老师而获得的。他的理由是什么，没人知道。三战历史这门课，他并没有尝试去找杨逸之，而是踏上了战场——不对，是考场。

或许，是秋璇的劝说，让他意识到，就算找了杨逸之，杨逸之也一定不会认可他的理由。反而会直截了当地给他个零蛋。

但，他真的能考过？

没有人相信。

那么，他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作弊。

但，作弊被抓住的风险实在太大，就算他是大公公子，恐怕也必定会被开除。这是华音大学校规的第一条，自开学来，每位教师都谆谆以教。不可能为任何人破例的。

每个学生的心中都在猜测着。猜测着卓王孙的手段，也猜测着自己两个小时之后的命运。每个人的心都七上八下，但当卓王孙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不禁全部都被他吸引。

卓王孙一袭黑色的西装，挺拔俊秀，衬着他修长的身形，抢眼之极。而秋璇轻轻挽着他的胳膊，站在他身旁。

她身上是一件纯白的礼裙，没有繁复的花边，没有多余装饰，几个褶皱就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洁净、空灵，宛如一道月光。让人不禁想起希腊古画中的名媛。她长发挽起，没有任何首饰，但脸上的微笑却胜过一切价值连城的珠宝，眩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那是在参加考试？分明是去出席酒会么！

考生们的眼珠子几乎都掉了出来。

秋璇在门口止步，缓缓放开手，对卓王孙微笑道：“还有四十分钟，音乐会就要开始了，你可要好好考试，别令我们迟到哦。”

卓王孙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往里走去。

他径直走到了最靠窗的那台机子旁边。本已占据了这台机器的那位同学慌忙让开。卓王孙手按在开关键上，将机器打开。

华音大学机房一律采用新款的IMAC电脑，有32寸的液晶屏幕和顶级的配置。

杨逸之淡淡微笑着，并不理会这个插曲。他看着腕上的手表，等着秒针走到7点59分时，缓步走上了讲台：

“同学们，在考试之前，请允许我重申一下华音大学的校规。做学问首先是做人，做人首先必要诚信。作弊是对诚信的最大欺骗，一旦发现，立即开除学籍。你们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台摄像机，它里面安装了当今世界上最顶尖的作弊模式识别技术，会自动侦测你们的行为。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的监控。机考的题目由系统随机抽选，你左右同学的题目肯定与你不相同，所以，请不要寄希望于求助别人。而且，我相信，没有任何作弊能逃过我的双眼。好的，如果大家都明白了，就开始考试吧。”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所有的学生立即都紧张起来。每个人都紧盯着屏幕，心神全部都放到了考试中去。

机考的每道题都是选择题，只需按ABCD就可以，当然，会有多选题。选完之后，按回车键就会进入下一题，全部做完后，检查完，就可以点选屏幕最上方的“结束考试”来提交考卷。而在提交的同时，计算机会给出分数，并将分数存入学校数据库。

杨逸之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秋璇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机房里唯一的那张椅子上。椅前，是一张巨大的屏幕，被分割为32个小格，小格里显示的，都是监控录像的画面。应考的学生们的影像，被清晰地呈现在上面。的确，在这套系统的监视下，想要作弊，真是难于登天。

秋璇笑了笑：“看来你的学生们都很诚实。”

的确，画面上，每个学生都在认真地盯着屏幕，除了思考、按键，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卓王孙也不例外。他笔直地站着，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按在键盘上，手指轻轻点着，似乎在思索。

这样的动作，无懈可击。

秋璇将他的画面调大了一些。卓王孙的影像，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就连试题，也能清楚地看到。

“他做对了……他又做对了……”

秋璇转过头来：“你相信吗？他接连作对了三道题。”

“可他却从来没上过历史课，也绝对没看过课本，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杨逸之沉吟着。

卓王孙能够接连作对三道题，这的确很出乎他的预料。这三道题都是多选题，其中有一道极为隐晦，绝大部分学生都会漏选掉B，但卓王孙却轻易地给出了正确答案。

无伦怎么看，这都像是个品性优良的学生的做法。

卓王孙似是觉察到了他们正在监视他，抬起键盘上的手，对着摄像头做出了个“V”的手势。接着，这两根手指横了过来。

秋璇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杨老师，你怎么看？”

杨逸之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在想，他选择靠窗的机位，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无论是用声音还是无线电，都会被作弊自动检测系统截获到。这套设备唯一的缺点，也是任何设备都无法避免的缺点，就是，它不能防御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秋璇：“哦？什么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杨逸之：“视线。”

“如果在对面楼顶上，用高倍望远镜透过窗户，锁定住他的屏幕，就可以得到考题信息。而后，只需有任何一台联网的笔记本，答案便唾手可得。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靠窗位置的原因。唯一值得困惑的是，他通过什么方式取得答案。”

他静静地思索着。

秋璇笑了笑：“你的逻辑推理能力很强，你并不像个大学教授，而像FCICIA的探员。”

杨逸之脸色变了变。秋璇掩口道：“我说错了。FCICIA的探员都是笨蛋，说你像他们，不是恭维你，而是骂你了。”

她浅笑轻颦，杨逸之倒弄不清楚她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他突然伸手，将卓王孙的监控录像再度拉近。镜头定格在考机的屏幕上。杨逸之仔细地盯着录像，镜头缓缓地收放着。一道题、两道题……他的手忽然停住。

“是这样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道新题，卓王孙的手在静静地等待着。突然，一个细细的小点出现在B的选项上，跟着，D上面也出现了个小点。等了片刻，小点不再出现，卓王孙抬手，选下B、D，跟着按下回车键。

B、D，正是正确答案。

杨逸之微笑：“原来他们用这种方式来通知他。我相信，我找到了他作弊的证据了。”

秋璇：“哦？”

杨逸之：“我本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取得答案，但现在我知道了。一定是在对面楼顶上伏着一名狙击手，他们看到题目、检索出答案后，就由这名抢手射中相应的答案来通知他。这的确是个很好的作弊方法，能找到枪法如此精确的神枪手，而只不过是为了考试作弊，的确是卓公子的风格。”

秋璇：“证据呢？”

杨逸之：“证据就是射入的弹头。弹头射到屏幕上，必定会留下痕迹。有了这些物证，我想已经足够了。”

秋璇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将监控影像调到正常的位置，笑了笑：“我的确很佩服你的推理能力，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猜测，的确是对的。对面楼顶上，的确埋伏了人，有专门负责看题的，有专门负责查答案的，有专门负责射击答案的。不用怀疑我，我不是共犯。我是最尊重法律的。”

“只有一个细节，你忽略了一个细节。”

“任何计算机的屏幕都是脆弱的，子弹打在上面，为什么屏幕不碎？子弹飞行了这么长的距离，还能有如此准的准头，速度必定不低，却为什么击不穿屏幕？”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一个很显眼、却很容易被忽略，因而很棘手的问题。

杨逸之的笑容显得成竹在胸。

“当然是特殊的子弹。用特殊材料制作，体积只有普通弹头的十分之一，不仅能自己消解绝大部分的冲击力，还有极强的吸附性。给我三天的时间，我就能做出来。然而，这种弹头、这种改装后的枪支，都只有特殊的人群才能接触，更足以佐证卓王孙作弊的事实。”

“三天，真是个天才。虽然长了一点。”秋璇悠悠道：“你听说过一个成语‘含沙射影’么？传说，有种毒蛇，叫做虺，它们会藏在暗处，含着沙子，射经过的人的影子。如果被它射中，这个人就会中毒身亡。这自然是传说，没有人会因为影子进了沙子就会中毒的。但，合众国成立之前的中国特种部队，却根据这个传说研发出了一种子弹，名字就叫做‘虺’。”

听到“虺”这个字，杨逸之的脸色，不禁变了变。

秋璇笑道：“你知道。西点军校毕业的高材生，如果连‘虺’都不知道，那反而奇怪了。当年越南战争，号称天下无敌的美军精锐，就是被这批秘密购自中国的‘虺’弹，打得摸不着北，深陷越战泥潭之中。虺弹最大的特点，就是弹中有弹，外面的弹是‘虺’，里面的弹是它含的‘沙’。‘虺’在靠近目标时，会将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沙’吐出来。‘沙’的飞行轨迹，往往跟‘虺’完全不同，令人防不胜防。往往左边枪响，右边中弹。美军长期以来，以为这是越方的巫术，军心几乎涣散。”

“卓大少爷此次用的，就是虺弹。只不过，虺中含的不是‘沙’，是冰。冰在射出后，高速的旋转会让它融化成水，所以，你看到的答案上的那个黑点，只不过是个水点而已。只有这样，才能击中屏幕，而不会击破它。就算你现在走过去，这滴水点也已经干了。而真正能做证据的虺弹弹壳，根本没进入机房，在窗外就已脱落。”

“所以……你就算看破了这个作弊手法，却仍然找不到任何证据。知道为什么吗？”

她悠然笑了：“因为这是我给他制定的方案。”

杨逸之的脸沉了沉。这种作弊方法跟这个女子一样，古灵精怪，无迹可寻。明明知道是她做的，却一点把柄都抓不到，而且还不得不佩服她。

秋璇又笑了笑：“其实你也不必气馁，我只不过告诉了他这一种方法，他接下来的作弊手法都很笨，我想你很快就能品评出优劣的。”

杨逸之沉吟着，忽然一笑：“的确是很高明的方式。不过，我至少可以做这个。”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上。

机房，立即跟外部隔绝。

卓王孙的头倏然抬起。杨逸之倚在窗台边，看了看他的屏幕：“已经做了26道题了，真不错。好好努力。”

卓王孙冷冷一笑，直接对他比了个横着的“V”字手指。

杨逸之走回机房的时候，秋璇正笑看着他：“你猜他接下来怎么做？”

杨逸之沉吟着，摇了摇头。

他的确不知道。线索太少了，很难进行推断。卓王孙身为大公之子，手中掌握的筹码太多。第一种作弊方式就令他大开眼界，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断，令推理难度骤然提高了很多。既然无法推断，那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杨逸之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他不相信自己识不破卓王孙的作弊手法。

监控画面上，卓王孙的手指停住。显然，他在等待着他的团队转入下一种作弊模式。这需要多长时间？

每道题是有最长答题时间的。超过3分钟不键入答案，系统会自动判断为答题错误，转入下一题。

时间一点一点逝去，三道题自动掠过，卓王孙的手始终一动未动。

第十六章 对峙

当系统自动翻到第四道题的时候，卓王孙的手终于动了。他选择的是正确的答案。杨逸之的眉头猛然蹙起。

这表示，第二套作弊方案已然开启。既然作弊，就必定包括两部分：

1.题目如何传出去。

2.答案如何传进来。

窗帘已全部拉上，绝不可能从外部窥探到。作弊自动侦测系统可以杜绝以声音、电子波等高科技方法作弊的可能。题目是如何传出去的呢？

杨逸之百思不得其解。他紧紧盯着监控影像。

影像中，卓王孙熟练地按下一题，随即选对的答案。

杨逸之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种事情绝不应该发生才是。但为何偏偏发生了呢？那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东西，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秋璇一手支颐，微笑着看着他皱眉思索的样子。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防止他作弊，那就是站在他身边监督着他。这样，无伦他用什么方法，比如说用虺弹射屏幕，都可以很容易便发现，也能抓住现场证据。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你若是怕在你离开时，别的学生作弊，我看这一点绝不用担心。这套防作弊系统自动便可运行，别的学生可没有卓少爷这么强大的作弊团队。”

杨逸之沉吟着，慢慢点头：“你说得对。”

他缓步向卓王孙走去。

无论在多少人中间，卓王孙都是鹤立鸡群，何况他今天还穿了一身无比打眼的黑色高级礼服。杨逸之缓步走到他的隔间里，站在他身后。

卓王孙淡淡道：“你输了。当你离开监控台，来到我身后时，你就输了。因为，你已不能仅靠影像与推理就抓出我作弊的方式。”

杨逸之微笑：“卓同学。我以师道之心来对待这场考试，我期望这场考试能测出你们的真实水平，从而敦促你们更认真地学习。对我来讲，这场监考没有胜负的概念。”

卓王孙：“很好。”

他按下了选择键。

杨逸之眉头皱了皱，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了思索。因为，卓王孙这道题，选择的答案是错误的。

为什么？

是因为他站在身后，卓王孙没法作弊吗？

卓王孙淡淡道：“亲爱的杨老师，你所谓的师道之心，就仅仅表现在考场上为难学生吗？在中国，这样的老师是最受鄙视的，学生毕业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收到一束白色菊花，寓意是：请尽早往生去吧。”

杨逸之：“卓同学，请注意这是考场，不要大声喧哗，免得影响别人。”

卓王孙：“是的，这是考场。不过，一位真正有师道之心的老师，应该将注意力多放在考场之外才是。关心学生，认真辅导。”

他的眉间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啊，我忘了，杨老师的确很关心学生，认真辅导。只不过精力全都放在了一位同学身上。她叫什么？Candy？”

“我想到一部电影。一位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在网上认识了一位14岁的少女，带她回家。但他没想到，随即就被这个女孩用麻醉剂迷昏，绑了起来。然后是长达一天的心理凌迟……原因是女孩认为，他是在网上寻找猎物的恋童癖并且杀害了女孩的好友。女孩一面折磨他，一面在他屋子里寻找证据，却没有任何收获。干净、整洁、书架上摆着慈善机构的勋章，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圣人。他并一再否认女孩的指控，但最后，女孩叫来他的女友时，他却选择了自杀。如果，女孩控诉的那一切不是真的，他为什么要自杀？这部片子也叫Candy，《HardCandy》（《水果硬糖》）。那么，杨老师，你的Candy，是HardCandy，还是SoftCandy？”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逼视着杨逸之。

杨逸之淡淡一笑：“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学生。”

卓王孙：“哦？那么，你是个正人君子了？”他睨着杨逸之干净整洁而同样名贵的白色西装：“但我觉得，你和剧中那个男子一样，是个戴着面具的人。”

他一面跟杨逸之说话，一面在做着题。

一道题，又一道题。

随意地按着回车键，随意地选择着。每道题的答案都是错误的。

似乎，他来考试，只不过是为了讽刺杨逸之。

杨逸之眉头蹙得越来越紧。他忽然转身，回到了监控室。他走到电脑前，输入密码，进入后台监控模式。他将卓王孙的答题进程调了出来。

他的脸色，不由得有些改变。

进程显示，卓王孙答题的过程是：46道对，3道错。错的那3道，在中间，原因全都是超时。

但，他明明看到，卓王孙做错了很多道题！

他的目光注视着监控画面上，以及画面中的卓王孙，一动不动。

卓王孙双手插在兜中，头微微斜着，站在隔间里，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杨逸之慢慢走了过去。

卓王孙：“你发现了？”

杨逸之点了点头。

“刚才，我在机房里的时候，你并不是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你站的，是前一排的位置。现在站的，才是你真正的位置。”

“所以，你做错的那些题，并不在你的试卷上。而是别人的试卷。”

卓王孙：“如果这样的话，监控录像会发现的。”

杨逸之：“我想，这就是你的第二套作弊战术的精华所在。在第一套战术被我发现之后，曾经有三道题的时间，你并没有做题，系统超时。这有两个原因：1，这段时间是你的作弊团队切换到第二套作弊战术的时间。2，你刻意保持画面静止。”

卓王孙：“我为什么要保持画面静止？”

杨逸之：“因为，第二套作弊战术，就是要侵入监控系统！”

他抬头看了看隔间顶上的摄像头：“所有的摄像头，其线路都通过管道，汇总到监控中心，由监控中心的超级计算机执行作弊模式检测。只要侵入这台超级计算机，就能够随意更改每一路监控录像。”

“你的团队需要三分钟来入侵系统。而这段时间保持画面静止，一切就容易多了，不会被发现。”

他指了指监控台的屏幕：“之后，你的团队将你做前26道题的录像调出来，用以覆盖实时监控摄像。我在监控器中仍能看到你的影像，一切都无异状，但，我看到的，却只不过是半个小时前的录像而已。”

“而你此刻在教室中的真正行为，换到前排、选错试题，都不会被监控到。”

“而要证明这一切很简单，既然录像是半小时前的，那我刚才走到教室、站在你身旁，跟你说话这一段并不会出现在监控录像中。”

的确，监控台屏幕的影像上，卓王孙仍在有条不紊地做着题。他们的对话、杨逸之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这套系统，的确被侵入了，监控摄像，已经被更改。错误的监控录像，当然不会监控到卓王孙作弊的过程。

秋璇不知什么时候也进入了考试隔间。她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粉彩骨瓷杯子，嗅着里面的红茶的香气：“他今天穿得这么抢眼，就是为了让你多注意他。你若是太注意他的人，有时就不免忽略了他是在第三排，还是第四排。”

她悠然道，浅浅呷了一口红茶，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只不过解释了卓少爷移形换影的问题，但他的试卷为什么会答对呢？”

杨逸之叹了口气：“因为在我站在他身后监考时，他用Candy的事情吸引住了我的注意力，此时，有个人潜入了他的座位，替他答对了所有试题。”

秋璇笑了笑：“这个人是谁呢？谁这么厉害？”

杨逸之凝视着她：“这个人就是你。”

他看着她手中的红茶。红茶不会无缘无故就出现，但他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取得这杯红茶的。那么，她会不会还做了别的什么事，他同样不知道？

秋璇笑了：“我是做侦探的，一切结论，都要用证据说话。你的证据在哪里？”

杨逸之摇了摇头：“没有证据。”

“我也不需要证据。”

他在监控台上按下几个按键。

“这台电脑，与外部所有的联系都已被切断。现在进入人工考试模式。你所选出的答案，由我来当场打分。卓同学，请开始。”

他凝视着卓王孙：“幸运的是，50道多选题你都做完了，得了47分；剩余的50道，都是单选题，要容易很多。我希望你能自己完成这次考试。既往不咎。”

卓王孙：“好。”

他快速地按着键。

所有的题，都选B。等他连选了48个B之后，杨逸之打断了他：“卓同学，我必须承认，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全部选一样的答案，按照概率你能获得1/4的分数。48分的1/4，是12分。你刚才的选择，也验证了概率的正确性。单选题部分，你作对了12题。你总共已经得到了59分。只要再选对一题，你就算通过。”

“你可以继续用刚才的办法，但我必须提醒你，你只剩下两道题而已。2的1/4，是，你若继续用这种办法，通过的几率是一半。”

卓王孙淡淡一笑，继续按下了一个B。

杨逸之淡淡道：“错。”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回车键上。最后一道题出现在屏幕上。

“第三次世界大战时，中日海豚湾战役中，中方是用什么战术取胜的？”

“A.合围。”

“B.突击。”

“C.劝降。”

“D.攻坚。”

卓王孙凝视着这道题。如果说方才他还有一半的通过几率，那么，现在，他就只有1/4了。

杨逸之的眼睛，注视在他身上。这仅有的一题，已成了他们两人较量的战场。

其他同学此时已结束了考试，全部围拢过来，看两个人的决战。

杨逸之缓缓抬手，将视频切断。他的手按在了开关上，机房中所有的电路全都截断，只剩下卓王孙这一台机器。

一切作弊的可能，全都被屏蔽。

看来，卓王孙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来答对这道题了。

如果他选错了，他之前种种精妙的作弊手法，都形同乌有。

这正是杨逸之的反击。他要用这最后一道题，让卓王孙认识到，作弊，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他选对了……如果他能够选对，他为什么还要作弊？

卓王孙抬起头，秋璇举着红茶杯，对他笑了笑。显然，对此情况，她已爱莫能助，她也不想再出手帮他。

卓王孙迟迟没有选择。

所有围观的同学，都不禁发出一声叹息。他们从卓王孙那越来越严峻的表情，已经意识到这次考试的结果。

卓王孙必将不能通过。

这道题，实在太偏，连现场成绩最好的学生，都选不出答案。

卓王孙突然笑了笑。

他按下了一个键。

E。

“我通过了。”

他看着杨逸之，微笑。

杨逸之也在同样微笑着：“卓同学，你总该知道，选择题的答案只有四个：A、B、C、D。你选其中任何一个，都有1/4的可能是对的，但选择E，对的几率是0。”

“很不幸，你的成绩是59，没能通过。”

围观的同学们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仍忍不住发出一阵叹息。

卓王孙淡淡道：“哦？”

“但是，杨老师，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你这道题出错了。这四个答案中，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杨逸之微笑：“卓同学，难道你不相信课本上的知识吗？”

卓王孙：“我相信。但我更相信制定这一战术的人的话。”

他拿起手机，按下一串数字。

“进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缓缓自教室门口走了进来。他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但再好的西装，也不能掩盖他的老态。他一面走，一面咳嗽着。他的西装前挂了一枚很不起眼的勋章。

杨逸之看到这个人，竟不由得身躯挺直，“啪”，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侯德将军！”

围观的学生们都吃了一惊。这个很不起眼的糟老头子，竟然是三战中方的总指挥，军功赫赫，冠绝全球的军神——侯德将军？

他们不由得全都肃然起敬。

难道，他胸前的那枚勋章，就是由第三大公亲手打造的，举世只有一枚的应龙勋章？那可是东方世界至高无上的荣誉啊！

老头咳嗽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道：“什么将军？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老头子现在只不过是个管家，管家而已。少爷，您召我来，有什么事？”

卓王孙：“没什么事。只是想让你复述一下，你在海豚湾战役中，用的是什么战术。合围？突击？劝降？攻坚？”

老头听到海豚湾三个字，苍老的脸上泛起了一阵肃穆：“海豚湾战役？那是日本和歌山县的一个小渔村。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是到了地狱。海水一片鲜红，鲜红的是血。那些血，都是海豚流的。每年，上万头的海豚会随着洋流来到这里，而日本人则组织人员，对它们进行围杀。这么残忍的事情，却被日方认为是神圣的传统。他们为了捕捉海豚，放弃了最好的作战时机，全部军舰、海军都参与了海豚的围剿。我军根本没用什么战术，就将这些沉浸在对海洋精灵的屠杀中的日军打得落花流水。”

他闭上眼，似乎腥咸的风仍能够扑面而来：“海豚湾战役？没有战术。如果勉强说有，那就是敌军的残忍引领他们走向了毁灭。”

杨逸之久久不语。

他不能不相信，因为，侯德将军并没有必要说谎。亲历者的讲述，往往才是真正的历史，而历史教科书上所写的，往往是抹去了血腥的“洁本”。这样做并没有错，我们不能冀望发黄的古卷中还能藏住鲜血。

杨逸之：“甚至没有遭遇到像样的抵抗？”

侯德将军的目光聚在他身上。那一刻，杨逸之分明感觉到他那昏黄而混浊的双目中，有一丝精光闪过。这道光似乎能贯穿身体，将肉、骨、脑甚至灵魂中的秘密全都映照出来。

杨逸之不由得怵然一惊。侯德将军已收回目光，再度恢复成那个衰老而慈祥的老人：“如果当时日方有杨教授这样的人才，也许，老头子就要好好应战了。”

他的笑并没有改变，但，这句话中所隐含的深意，却让杨逸之的身形更加挺直。

就像是士兵在面对着自己最尊敬的上司。

侯德将军：“那么，这道题是对还是错？”

杨逸之沉吟着，缓缓道：“卓同学，你在这场考试中所展现的才能，我想并不仅仅局限于作弊。如果考场是战场，我是你的敌人，你展现的就是料敌机先、运筹帷幄的能力。如果我们有同样的兵力，我想，我未必是你的对手。历史，揭开的是过去，我们关注的，却是未来。我想，你对三战历史的了解，或许比我还要深刻。”

“你，通过了。”

卓王孙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是向秋璇而发的。

围观的学生们却不由得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不管怎样，他们都希望看到自己的同学能取得个好的成绩，开开心心地走出教室。

毕竟，明天就是万圣节前夜。

在那个世界，万圣节已成为全世界的公休假期，普天同庆。

而过了万圣节，再有一天打打闹闹的日子，就是学生们最期待的节日。

寒假。

侯德将军走了。

卓王孙走了。

学生们也都走了。

杨逸之留在最后，将椅子归拢整齐，清洁着机房。

秋璇却留了下来，注视着他。杨逸之不由得直起身子来，郑重地面向秋璇。他知道，秋璇必定是有话要对他说。

秋璇懒懒地伸了下腰。

“杨教授来自于西方，想必一定听过万圣节前夜的传说？”

杨逸之没有回答，等待她说下去。

“万圣节前夜是起源于不列颠凯尔特人的传统节日，传说这一天各种恶鬼出没，死去人们的灵魂也会离开身体，在世间游走，这一天的晚上也就格外危险。通常，居民会准备上雕刻有鬼怪形状的南瓜灯，以吓走恶灵。”

“虽然远在中华地区，但我想，主随客便，节日将近，你还是多准备几枚南瓜灯才是。”

她轻轻一笑，起身，走出了机房。

门口，卓王孙站在那里，右臂舒开，静静地等候着。秋璇挎住他的手臂，两人转身向门外走去。

杨逸之的脸上，却浮出了一丝忧虑。

恶灵，万圣节。

南瓜灯。

这之中，隐喻着什么吗？

第十七章 万圣节的寿司

在51区，没有所谓的白天与黑夜。

巨大而沉重的合金大门，将这里与外界隔绝。铁门之外，是上帝创造的世界，安静，祥和，自由，和谐，充满着繁荣与幸福；但在门内，却是属于人类的世界。在这里，没有平等，没有尊严，只有人类疯狂的想象力与欲望。人类的优越感与权力凌驾于一切之上，成为绝对的主宰。

Sam山姆跟伙伴们疲倦地打着招呼。他已经在这里整整执勤了8个小时，疲倦得只想倒头就睡。挎着最先进的重机枪，在绝无死角的摄像头的监控下巡逻，四周密布着坦克与直升机，只要一有意外立即进入战争状态。Sam山姆有时在怀疑，关在笼子里的这些“野兽”，真的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吗？

管它呢。反正他马上就要下班了，可要好好地喝上一杯才行。

终于，换班的铃声响起来了。Sam山姆松了口气，将手指从重机枪的扳机上拿下来。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再也站不住，栽倒在地。

几个黑影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房间内穿梭着，摄像头纷纷炸开，守卫们被干净利落地打倒在地。它们就好像是黑色的风暴，瞬间把51区的地下室搞的一团乱。

没有任何兵刃，但它们的手上突出的指甲却比任何武器都要好用，一寸多厚的钢板被轻易地切裂，那些巨大的蛋形的牢笼，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打开！

一串宛如兽啸的声音响起，牢笼中的Seven们眼中全都闪过一缕赤红的光芒，一跃而起，跟着那些黑影向远处奔去。

铃声大作，它们的行动极其迅捷，铃声才一响起，它们已穿过了51区的重重包围！

相思坐在食堂里，呆呆地吃着晚饭。

考试终于过去了，她的成绩仍然是年级第一。奖学金的评定她仍然是一等奖，奖金优渥到她不需要为一年的学费担心。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就像是食堂的饭菜，虽然份量充足，价格低廉，但乏善可陈。份量足到让人厌倦，却缺少刺激，连辣椒都不会多放一点。

也许，是时候加一点改变了。但，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又什么力量改变自己的生活？长时间来，她已经习惯了被生活的惯性推着向前。

相思叹了口气，索然寡味。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对平凡命运的厌倦，而只将其归结为考试后的空虚。她盖上饭盒，懒懒地站起来，向食堂外走去。食堂外的校园已是初冬的景象，几株半枯的杨柳树立在花台中，连摇晃都懒得摇晃。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同学，欢迎品尝。”

她转头，就见一个人正微笑望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身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苎麻和服，流云纹路随着暮风轻轻摆动，衬出他纤长的身形。他的笑容极具亲和力，纵然如相思般闷闷不乐，见了他的笑，也不由得下意识地跟着笑了起来。

而最让相思动容的，还是他如夜空般清远的眸子。它是那样的纯净、清澈，哪怕只是不经意地一次回顾，也会让见到它的人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精灵存在，它们从寂静的古潭中苏醒，穿过山林，穿过花树，在月色下曼妙飞舞，最后停栖在这双瞳孔里。

并永远居住于此。

相思怔怔地看着他，连目光都不曾移开片刻。却越来越感到困惑。他大概和自己同龄，但他瞳中的光芒却仿佛停留在童年，通透而纯净，没有一丝世俗之尘。

只是当他微微阖上眼睛时，那原本足以让人惊叹的美秀，在此刻被完全释放出来。不再谦和温婉，而是魅惑而危险，放纵而恣肆。仿佛暗之国度的王子，在某个月夜初生的时刻，偶然踏足人间。

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是大明星在拍戏吗？难道是自己又穿越到日本战国时代了吗？

深受期末综合症折磨的相思思考能力已基本归零，只会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少年对此情景司空见惯，将手中托着的漆盘轻轻倾下。漆盘上用精致的磁碟衬底，仿佛一朵朵鲜花盛开：“这是怀石料理特制的寿司……”

还没等他介绍完，相思警惕地将手缩了回来。

她曾听同学提起过这家“怀石料理”。没有别的印象，就是一个字：“贵”。它的价格绝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

少年仿佛知道她的担心，温柔地笑了笑：“这是免费的，请您品尝，以后请光顾本店。”

只见那些寿司都圆圆的，用细致的糯米做成南瓜的形态，泛着诱人的黄色。却从中镂空一张张生动的笑脸。笑脸衬在葱绿的海苔片上，色彩妖艳而诡异，让人禁不住想浮世绘中的《百鬼夜行图》。

相思认真地看了看，疑惑道：“这……不是南瓜头吗？”

“这可是山本大师万圣节特别制作的新品寿司，是平时绝对品尝不到的口味。”他拈起一枚，送到相思面前。寿司托在他修长而白皙的指间，就仿佛一枚精致的宝石。

相思接过来，本想说一句感谢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年对她微笑：“传说，山本大师制作的寿司，能令人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天堂。您可不要浪费了。”

他的笑容忽然有了一丝危险的魅惑，仿佛古代传说中的深山精灵，在某个月夜里化身绝色少年，出现在山脚小路上，托着长生仙果诱惑着行人。

用以诱惑的，不是手中的仙果，而是他脸上的微笑。

轻轻地，他收拾起托盘，向她鞠躬：“万圣节快乐。”

相思迷迷糊糊地抓着寿司，迷迷糊糊地往宿舍走去。迷迷糊糊地进了门，迷迷糊糊地上了床。

此时，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看到的那张校历。

已经是万圣节了吗？已经距她上次看校历时过去了一个月了吗？她浑噩的脑袋豁然清醒，她明白盘旋在她脑袋里的是什么了。

不是期末考，而是那个怪异的梦。

梦中的老祖母说过，一个月后要为她备嫁。否则，李家一百多口人，将会全部被杀死。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浮现在眼前，突然沾满了血污。

相思惊恐地睁开双眼，用力摇了摇头。那只不过是个梦。那不是真的。

但，如果那不是梦，而是自己真的进入了另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他们真实地存在着……

相思再次用力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就算有，也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平凡到连发型都只会梳羊角辫的女孩！

相思对自己发出了一串冷笑。真是白日做梦啊。幸好宿舍里没有人，否则你会被笑死的。

手上传来一阵温热，她低头，那只寿司正被握在指间。隔着松脆的苔片，她似乎能感觉到糯米与莲子的缠绵。

她竟有咬一口的冲动。

杨逸之的忠告，在她脑海中响起：“不要吃陌生的东西……”

不要吃陌生的东西，否则，你很可能又会做那个怪梦。

她知道，杨老师的判断是准确的，自己应该悉心听从。

但，现在已是一月后。在那个遥远的梦境里，有一百多人在等着她穿上嫁衣，去拯救他们悬在刀斧上的生命。

相思轻轻将寿司捧到嘴边。

紫衣少年天真而魅惑的笑容在她眼前浮现。她忽然有种感觉，只要咬一口下去，那个梦又会出现。

一定会。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精致的寿司，鼻端仿佛透来它诱人的香气。

轻轻咬了下去。

芒克带领着这些刚刚获得自由的Seven，向废弃的高楼奔去。那是他们的据点，在那里，他将与先前逃出去的Seven们汇合，等这些新生的Seven们掌握了“进化”的技术后，他们将离开这座城市。

从北方传来的消息，在冰雪深处，有他们真正的伊甸园。

在那里，莉莉丝的病也会被治好。芒克双目中闪过一阵兴奋之色。

他在跨入大楼的瞬间，一阵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他的头发刹那间炸开。

他看到了莉莉丝。

莉莉丝坐在椅子上，抱着那只会说话的兔子。她白色的碎花洋裙整齐而干净，看到他，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但椅子的周围，却堆着被切成大块的尸体。鲜血，正从这些尸体上不住滴下，仿佛盛夏浓艳开放的大丽菊，簇拥着一瓣皎洁的百合。

那些，都是留守在大楼中的Seven。

芒克发出一声怒啸，右手挥起。三枚尖锐的利刃从他指尖弹出，闪着蓝荧荧的光。他的怒气，炽烈成淡淡的黑影，旋绕着他。他那瘦小的身躯中，竟仿佛蕴藏着一具魔王，令人不由得感到恐惧。

刚逃脱的Seven们看到这一幕惨象，不由得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

芒克一步一步，慢慢地向莉莉丝走去。

一阵轰鸣声响过，几只巨大的机体砸开窗户，纵进了大楼。机体上密布装甲，粗大的火炮黑洞洞地对准芒克。

穆的声音淡淡响起：“芒克，你总该知道，虽然驾驶普通的Angel只能发挥出我1/3的实力，也绝不是你能抗衡的。投降吧。”

芒克抬起头。他那宝石般的眸子中燃起一阵怒火，紧紧盯着穆：“我的族人，是你杀死的？”

穆：“不错。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回51区救他们。这使你获得了一次机会。芒克，你在Seven中算很聪明的，如果你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会给你一条生路。如何？”

芒克：“什么问题？”

穆：“你们是如何进化的？你们是如何突破海弗里克极限的？”

芒克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想知道答案，然后用来制造我们吗？你们人类制造Seven，只不过是为了得到强壮的奴隶！你们奴役我们、欺凌我们，任意杀戮并折磨我们，却还想让我相信你会给我生路？”

他一字一字道：“我们，会有生路吗？”穆沉默着，并不回答。

芒克：“你们人类信奉实力就是一切，所以，我们将会用自己的努力找出生路来！人类，你可以杀尽我们，却不能再让我们做你们的奴隶！”

穆叹了口气：“那我就只有一种办法了。我会生擒你，然后读取你的记忆。为此……先清场吧！”几台Angel倏然飞了起来。在芒克还没有行动之前，Angel已落到了那些刚逃脱樊笼的Seven里面，重机枪火力全开！

这些Seven，没有半点作战的经验，他们的爪、牙虽然尖利，但Angel所装备的装甲是几寸厚的合金钢板，岂是爪牙所能穿透的？重机枪疯狂的火舌吞噬着废楼中的一切，瞬间将残存的一切变为废墟。

芒克拼尽力气，窜到莉莉丝身前，张开双手，护住她。

无数弹壳砸在他身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屠杀在眼前展开，却无能为力。

芒克仰天发出一声嘶啸。他的身躯，忽然涨大，身上布着的金色毛发变得炽亮了起来。瞬息之间，他竟然长到了一丈多高，几乎有Angel的一半大小。

穆淡淡道：“哦？这也是进化吗？”

芒克震惊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显然，他也不知道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力量源源不绝地从体内涌出，令他感到越来越狂躁。同伴们的血腥刺激着他，令他狂吼一声，向穆冲了过去。

他的冲击竟令整座楼都晃荡起来。

穆：“成倍增长的力量……敏捷也大幅度改善……指刃，我相信至少比原来要强大三倍。若论综合作战能力，你增加了十倍有余。但是芒克，你面对的是我。”

他驾驶的Angel倏然伸手，一拳砸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芒克不敢正面抵挡，纵身跳了起来。Angel的另一只手，却早料到了他跳跃的方位，挡在空中。竟似乎像是他主动跳进了Angel掌中一般。

芒克大惊，双手用力将指刃向Angel插了下去。“嚓”的一声轻响，Angel的装甲竟几乎被他刺透，芒克双手用力一拧，Angel粗大的手掌被他拧断。但在这时，Angel背上的重机枪轰然爆发。

密集的子弹形成冲击波，无差别地轰击在芒克跟Angel手掌上。芒克一声闷哼，一口鲜血喷出，肋骨被硬生生地轰断了几根，重重砸在地上。

穆轻轻抬手，看着被轰断的机械手臂，笑了笑。

这就是他的作战方式，可以准确地预判出对方的行动，提前予以打击。这场打斗中，他驾驶着一台普通Angel，力量、敏捷、攻击都仅为对方的1/2，却打得芒克没有还手之力。

这才是人类最强的战士，26位Knight骑士的真正的实力。

“还不肯说吗？”穆静静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着的芒克。Seven的身体的确极为强韧，进一步进化的芒克，显然身体构造又大大增强了。受了这么密集的重机枪轰击，他居然还能爬行。

看着他曳着血泊，向莉莉丝爬过去的样子，穆忽然想叹息。

无法正确判断形势的人，都是愚蠢的。

第十八章 穿越时空之梦

芒克终于抓住了莉莉丝的手。

他昂起头来看着她。莉莉丝的笑容中有泪水。他看清了，她被绑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她只不过是为了捕捉他的诱饵而已.

就像是蚯蚓，被挂在鱼钩上。

Angel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不是他能够抗衡的。他无法带着他的族人，前往北方的伊甸园。但至少，他可以做到一件事。

“莉莉，我答应过要治好你……”

他从嘴里吐出那颗珠子，用手擎着，放入莉莉丝的嘴里。

莉莉丝本能地挣扎，却无法抗拒，只得吞了下去。

“我们的伊甸园，就在北方……在这个地方……去哪里吧，在哪里，没有人再欺负你……莉莉，跑吧，不要停下来……”

一股柔和的力量猛然托着莉莉丝，将她甩到了窗外。从十几层高的楼上摔到草地上，她却并没有受伤。

她豁然抬头，却看见，整座楼猛然炸开。

莉莉丝脑袋里一片空白，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让她的思绪变成一团乱絮。她只能记得芒克、她的云哥哥最后对她说的话。

莉莉，跑吧，不要停下来。

于是，她开始奔跑，不停地奔跑。

向着北方。

只留下满地的鲜血，与无尽的仇恨。

人族与Seven，从此，谁都不能原谅谁。

相思醒来时，甚至不敢立刻睁开双眼。

她害怕，自己又进入了那个奇异的梦境；但她又害怕，自己并没有进来。这种奇怪的焦虑感，让她的心不住跳动，无法安静。

周围却是一片死寂。

她缓缓张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大红。从木楼顶端，千丝万缕的红色纱帘披垂而下，飘散成无方之雨，却又静寂空灵，不经半点风色。

相思的心刹那间凝固。

她急忙跳下床。

床边是一只沉重的雕着彩凤麒麟的楠木箱，箱上放着一袭嫁衣。

嫁衣不是正红色，而是水红。如初夏的莲花，有着水一样温婉的色泽。

丝缎，柔软得就像从天空中裁下的云朵。暹罗运来的金箔滚边，薄如蝉翼，在方寸之地雕刻出飞凤与鲜花的纹路。嫁衣上绣着的九十九朵莲花。丝线细得几乎目不能见，每一根的颜色都绝不相同，千丝万缕，千针万线，绣成九十九朵莲花，有深有浅，有开有合，盛放在水红的嫁衣上。

哪怕皇家造办处最熟练的绣工，在这些莲花面前也会叹为观止，这哪里是刺绣，根本就是仙术。或许只有天宫上的织女，才能完成这样的杰作。

这袭嫁衣是如此熟悉，相思忍不住用手轻轻地触摸着它。

叹息，仿佛在这一刻响起，千愁万绪，刹那间被勾动。那凝结的血色竟是那么鲜明，镂刻的针影又是那么生动，让她忍不住想抓过来，披在身上。

就像穿起前世的传奇。

曾属于她的传奇，却在轮回的沧桑中遗忘。

刹那间，她禁不住有些失神。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终于回来了。”

相思遽然转头，就见丝帐背后的暗影里，老祖母正扶着龙头拐杖，端坐着。她的脸上沉巍巍地堆着皱纹，满脸凝重。

相思忍不住扑了上去：“祖母……”

祖母伸手，抚摸着她的脊背：“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颤巍巍地起身，忽然，噗通跪了下来。

相思大吃一惊，急忙也跪倒：“祖母，你这是做什么？”

祖母老眼中流下两串昏黄的泪水：“孩子，在你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内，你表叔以为你逃婚，大发雷霆。每天杀我们离家一个人，已经有十五人死在他的刀下了……”

十五个人？竟全都是为自己而死？

相思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她身子软软倒在地上。祖母一惊，急忙将她抱住。

“孩子，现在李家人的性命就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求表叔娶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他做什么，你都要求他娶你、嫁给他。你答应我，孩子，你答应我！”

祖母紧紧地攥住了相思的手，满脸恳切地看着相思。焦虑、彷徨、惊吓、恐慌，穿透了她苍老的躯体，一笔笔印在相思心上。

相思能够真切地感受到，那一刻，祖母是多么需要她。

她无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也是她的亲人。她必须要站出来，牺牲自己，拯救他们。

更何况，这不过是个梦，无论在梦中遭遇了什么，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相思静静地坐在龙凤花烛前，那袭莲花嫁衣已经披在了身上，红得就像是燃烧的火。老祖母站在她身后，亲手为她插上一只翠玉簪子。

簪子浓翠欲滴，仿佛一滴远古的眼泪，在火光里焚灭成灰。

一乘花轿停在院中，所有的人都站在廊里，怀着悲哀的表情，向她送别。相思忽然有种错觉，她宛如隔着千年的岁月看着他们，竟连面容也恍惚了。恍惚成宗祠里一支支阴沉的灵位。

她要救他们。只有她能做到。

花轿在吹吹打打声中出了李宅，在繁华逼仄的街道上缓缓前行。相思攥紧了手中的喜帕。

翠文已经不在了。她已死在表叔的刀下。他杀人的时候，先从相思最亲近的人开始杀起。翠文虽然只是个丫鬟，但贴身丫鬟，甚至比亲人却还要亲。

他就是要让相思痛彻心髓，从此不敢再反抗他，任由他摆布。

相思暗暗下定决心，无伦如何，她都要恳求表叔，一定不能再让他杀人了。

一定。

喧闹之声渐渐远去，轿子似乎走进了一个院落，轻轻停了下来，却没人上来揭开轿帘。

老祖母的声音透过了喜帘：“太守就在里面，他已经怒不可遏，你一定要求他。”

“千万不要提杀人的事情，那样，只会让他更震怒。用你自己去打动他，孩子，我相信你做得到。”

随即，连这最后的声音也沉寂了。相思等了良久，自己轻轻地揭开了轿帘。

帘外是一片深沉的世界。湘竹架子遮挡了冬日的阳光，洒下点滴光斑。院落深处有一方青石砌成的池塘，并不大，却精致典雅，一看便是出自名师布置。池塘中放置着一朵石雕的睡莲，不知何时，已残缺了一瓣。

大厅的门开着，初冬的日光被古拙的紫檀木隔断，无法穿透这岁月累积的沧桑。依稀可见，大堂之上，紫色纱帘垂下，一个人影端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

光线幽暗，甚至看不清面貌与衣着。

相思沉吟了一下。

在她的时代，人与人生而平等的观念已深入人心，很少有人要放下尊严去乞求别人。但这却是一千年前的古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中弱女，面对一位掌握生杀予夺的太守。

她已没有退路。

何况，这里这么安静，她的屈辱没有人能看见。

她咬着嘴唇，缓缓走了进去，跪倒在那人面前：“求求你，娶我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仿佛被用力拧了一下，但随即便平复下来。最初的耻辱消褪后，她反而感到了一丝解脱。

堂上端坐那人冷冷哼了一声：“你？”

言下之意是——你配吗？

那人语气中的轻蔑仿佛一把尖刀，从相思的心头划过，将她的自尊划出刻骨的创痕。她本想站起来驳斥他，却想到屠刀下的整个李家，又禁不住低下了头。

这不是在那个昌盛的民主盛世，而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代。

一个强者可以恣意践踏弱者生命的时代。

她有什么资本去抗争？在李家人惶恐的目光下，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退缩？

何况，这只是一场梦，不久之后，她就会醒来，回到那个充满阳光的校园里。

梦中的忍辱负重，能拯救那么多人的生命，她又有什么理由为了坚守尊严，将别人的生命放在屠刀下？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轻声道：

“你娶我吧。虽然我家境贫寒，出身也不高贵，但我不比任何人低贱。那些名门淑女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她低头，幽幽地倾诉着，渐渐地，倾诉者已经从李家小姐，变成了相思。她诉说着心底真实的想法，却已被岁月恍惚了记忆，在吐出的字句里阴差阳错。

“我知道，我曾羞辱过你……”

端坐着的人发出一声微微冷笑，仿佛从九天之外飘落下来：“你，羞辱我？”

当众拒婚，而且逃婚，不正是对他的羞辱吗？

相思的嘴唇咬得更紧了：“但是，请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弥补的！只要你答应，我会是最温柔的妻子……”

她决定说一个慌，一个为了一百多人所说的慌。在开始前，她犹豫了一下——梦中的谎言，会不会让她下地狱？

“你知道么，我羞辱你，并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们之间的差别是那么大。我有什么资格去爱你？你是高高在上的，荣华尊贵，手握生杀大权；而我，却不过是个弱小的女子。在你的人生中，有功勋，有国家，有世界，但我的人生呢？却只不过是方寸之地，胭脂水粉。我所能引起你的注意，也只不过是尽可能地激怒你一次，这样你才不会忘记我……”

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谎？出卖自己的尊严？她抬起头，看着大堂上端坐的身影。

难道，他还不会感动吗？

那一刻，她透过泪光，忽然感到那张脸庞是那么熟悉。

她忍不住微微一怔，双手猛力地擦了擦眼睛，希望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

当那个人影渐渐清晰的时候，她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堂上坐的那个人，竟然是卓王孙。

“你……你就是太守？”

听到这句话，卓王孙原本冰霜的脸，也禁不住展颜一笑。

这个女孩头脑简单，真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正要冷嘲热讽几句，要她明白得罪自己的下场。

却突然一怔。

旁边的门已被猛然推开。

“相思，想不到你竟如此无耻！”

相思本能地转过头来，却看到了她本绝对不会看到的人。

她们班的班长，也是班花，当然是Candy不在的班花。希尔顿家族的大小姐塞琳娜，此时怒容满面，恶狠狠地盯着相思。

她身后，站着几十个人，脸上的表情，或惊诧，或不屑，或鄙夷，或愤怒，全都怒视着相思。

跪在卓王孙面前的相思。

穿着火红的嫁衣，跪在卓王孙面前，声声哀求他要娶她的相思。

那些目光仿佛刀剑，寸寸剜割在相思身上。

卓王孙似乎也没想到这些人会进来，不由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为首的赛琳娜一眼。

赛琳娜满脸堆笑，娇声道：“卓公子，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正好在这家会所里宴请同学。听说我最喜欢的包房被别人占领了，就要去找经理要个说法。侍者们只好悄悄告诉我，是卓公子你包下的，我这才知道你们也在这里。”

她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埋怨，似乎是怪卓王孙没有通知她，抬手指着其他人：“我想，既然大家都是同学，不妨过来打个招呼。”

卓王孙沉着脸，没有回答。

这件事再清楚不过，赛琳娜是这家会所的顶级会员，平时也是卓王孙的强力拥趸，知道他在这里，自然会带着那群跟班，躲在门外偷听八卦。

却不料正好遇到了相思。

此刻，其他同学们正对着相思指指点点，指责声、议论声已响成一片。

相思苍白的脸依然仰望着，一动不动。她心底一片混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是在穿越吗？

——怎么她的同学全都在这里？难道她们也都穿越了吗？

——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

“没想到你平时一副很老实的样子，城府却这么深。你在课堂上顶撞卓公子，我们还以为你多有正义感呢，没想到却是因为喜欢他！”

“你配吗？也不照照镜子！穿成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还是滚回你的贫民窟吧。”

“还‘最温柔的妻子’咧，她想做未来的公爵夫人不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不觉得害羞吗？你有廉耻吗？在我们面前一副脆弱无辜的样子，背着我们遽然这么不要脸，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你真虚伪！”

相思忽然失措。

那是个谎言，是她为了掩饰逃婚所说的谎言，但，如果对象换成了卓王孙，这个谎言竟也丝丝入扣，恰好解释了她为什么在课堂上怒斥卓王孙。

当面激怒他，却又背地里求他娶她，出卖尊严，以妄图攀上高枝。

这是多么可笑，可耻的事。

她慌乱地招架着这一切，一点点后退。最终退到了角落里，只好双手抱着头，蜷缩起来，一言不发。

同学们围着她，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她。

“这么下贱的女人，要是真在古代会被浸猪笼吧！”

“如果轻易饶过她，会给学弟学妹们树立坏的榜样的！”

“将她当作害群之马剔除出学校吧！这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名校，可不要让她给败坏了！”

一桩桩提议被提出来，均获得一片赞同声。

仿佛，怎么惩罚她都不为过。

这一切，渐渐脱离了原有的计划，变得有些过分。

卓王孙皱起眉头，正要挥手让这些同学们闭嘴。

突然，门外被猛地推开。

待续……………………..

楔 子

第一章 公爵之子

第二章 D-war战神

第三章 弦月事务所

第四章 逼债

第五章 周旋

第六章 委托

第七章 杀手

第八章 世纪联姻

第九章 逃婚

第十章 绑架

第十一章 幻影

第十二章 黑猫旅馆

《玫瑰帝国》系列

楔 子

这个世界和你们的世界是那么相似，入学考试、网络游戏、游乐场、购物中心、选秀、好莱坞、可口可乐……却又有着百分之十的不同。

经历了三次世界大战后，六十亿人民终于统一在一个共同的国家之下。七大洲按照历史、信仰、人种、文化被分为三大共同体-三大共同体指：欧非共同体EAC（European&AfricaCommunity），亚太共同体PAC（PacificAsiaOrganization），美洲共同体,NSAC（Northern&SouthernAmericanCommunity）。]，各自发展出惊人的文明，却又因为世界统一，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在一起。阳光普照之处，再也没有战火与硝烟，贫穷与饥饿。国家实行一种前所未有的制度，既保留了沿自中世纪的贵族体系，却又坚守着民主与平等的信念，12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家族被授予“公爵”的称号，组成公爵会议圆桌议事，决定这个世界的发展方向-公爵会议由12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家族组成。其中九位由人民选定，分别统领国防、司法、警备、科技、工业、农业、商业、传媒、文教等重要领域。另外3位“大公”则采用世袭制，站在权力的顶端，分别管辖着三个共同体。但，无论是大公还是公爵，一旦失去民意的支撑，则有沦为平民的可能。

这种制度，给这个世界带来了19年的太平盛世，科技昌明，国力鼎盛。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人们，终于在一个统一的国家之下，有了相同的信仰。

然而，总有人相信，一切繁荣与奢华背后，都深埋着腐败、堕落与黑暗。

第一章 公爵之子

南亚地区，孟买。

第七公爵府邸内。

带着南亚风情的廊柱支撑起彩绘穹顶，尼泊尔铜塑、缅甸漆器、波斯地毯共同装点出一座辉煌的宅邸，让人仿佛回到了孔雀王朝时的宫殿。

宅邸深处，一扇装饰着象牙的大门半掩，透出室内的景象来。

相对于其他房间金碧辉煌的陈设而言，这间房间实在太过于洁白。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纱幔，洁白的床，四周弥散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病床上，一位少年形销骨殒，只有轮廓尚依稀可以看出当初的清秀。他的肤色不像一般南亚少年那样，带着微黑的色泽，而是病态的苍白。数十条管线从被褥下伸出，触须般连接着各式仪器和他的身体。仪器无声运行，指示灯闪烁出红蓝的光，就是这白色房间中唯一的颜色。

仿佛他早已死去，只是在这些仪器的支撑下，才从死神手中窃取到这涓埃般的生命。

而这生命，也随时会崩散在一缕阳光、一缕清风之中。

他便是第七公爵的第二继承人，华伦·塔纳。

旁边的桌子上一片混乱，起搏器、电击仪、针管、药瓶凌乱地堆放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轮抢救。几位医生愁眉不展，正无声地收拾器械。

一位盛装女子伫立在床边，所有医生都恭敬地向她行礼告退，她却无心回答，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床上的少年。

终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棕色的眸子缓缓睁开，本来深邃的眸子因为消瘦而凹陷下去，仿佛雪原上的两口深潭。

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弟弟，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过了良久，华伦似乎才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只是平静地一笑：“也许这样更好。所有人都解脱了。”

他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话语中，却有洞彻生死的苍凉。

金色面纱后，女子的秀眉挑起：“你怎能说这样的话？”

“又该怎样呢？”他低下头，苍白的笑容中还残留着一些与生俱来的温柔，“这样的日子，多一天也是痛苦。”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别忘了，你是塔纳家族的独子，第七公爵的第二继承人。”

“还是一个卧床了十年的病人。”他目光投向满屋仪器，不再说下去。

女子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多了一抹伤感：

“其实，父亲一直想把公爵之位传给你。”

公爵之位。

这四个字，她说得无比郑重，但华伦只是淡淡一笑。

自从世界统一后，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便由十二公爵组成的公爵会议掌控。与中世纪的贵族制度有所不同，十二公爵中，除了三位世袭制度的大公外，还有九位由民选产生公爵。他们不是世袭的贵族，而是来自世界各地最有权势的九个家族，被人民授予“公爵”之称。一旦当选，在四年任期内，这些家族会享有极大的特权，与三位大公一起执掌国家的权柄。

他的家族，自国家建立以来，就位列这九位民选公爵之一，地位从未动摇过。

第七公爵。这是多少人羡慕的荣耀，又是多少人觊觎的特权。对于他的意义，却不如摘下这些管线，在阳光下自由行走一天。

华伦轻轻道：“姐姐，你知道，我不在乎。”

“可是父亲在乎。”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的家族在乎。”

华伦虚弱地抬头：“好在还有你。你会成为一位合格的公爵继承人的。”

她描摹着黑色眼线的眼角轻轻挑起：“弟弟，或许我应该告诉你，我们的家族，正在面临十九年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危机？华伦的眼神不禁有了一些疑惑。

十九年来，他的家族富可敌国，权倾一方。在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繁荣、最完善的盛世中，享受着古代王公一般的特权，会有什么危机？

她看着他，一字字道：“明年，就是大选之年。”

华伦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点头。

是的，大选之年。在这个坚守民主与平等的世界里，九位公爵都由人民选出。他们来自不同的大洲，不同领域，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团，每四年就会换届一次，由人民决定是否继续授予他们这一尊荣。

在大选年到来的一年内，几乎六十亿人民都会参与投票。得票最末位的两位公爵，将被迫进入一个特殊的系统——公爵之战。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末位的公爵家族，不得不靠鲜血与生命，来捍卫自己的爵位与荣耀。

父亲已年迈，再加上近年来经营不善，家族的支持率已下降了很多。

民意变化莫测，似乎已不再钟情于他们。一年后的大选中，他们最可能名列末席。

公爵之战？南亚地区的综合实力在各大地区中始终处于中下游的位置，殊无胜算。

爵位已经岌岌可危。

“我又能怎样呢？”华伦避开姐姐的目光，看着明灭不定的生命仪器，声音中有淡淡的忧伤，“我甚至不知道，选举结束时候，我是否还活着。”

姐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窗外的斜阳光影摇曳。

她还依稀记得，十九年前的那个傍晚，民众们是如何山呼海啸的欢呼，庆祝他们家族登上公爵之位。他们家族的胜选，是南亚地区乃至整个东方的骄傲，更是民众的胜利。

然而整整十九年过去了，他们唯一依仗的“民意”已随着时代，一去不返。

十九年的荣耀，难道就在这里戛然而止吗？

她轻轻起身，向门外走去。

微风拂过，带来栀子花的香味，和曲终人散的悲凉。

她并不知道，她将遇见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第二章 D-war战神

纽约，帝国大厦。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26台巨大的机体模型闪闪发光，围绕着主席台成弧形排开。这些形态、大小、颜色各异的机体，是仿造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26台超级战斗机体——Arch-angel复原而成。Arch-angel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只有公爵家族才被允许拥有，亦是公爵实力的象征。它们由世界各地层层筛选出的26位骑士驾驭。每一台，都价值连城。

虽说只是模型，却按照1∶1的大小复制而成，耗资在百万以上。无论是其上携带的最先进武器，还是具有所属地区特色的艺术设计，都被一丝不苟地复制。模型刚一亮相，就引起一阵惊叹。镁光灯闪烁不停，宛如下了一场暴雨。

这不是政要集会，也不是尖端军事博览。而只是全球最大的网络游戏公司暴风公司，正在举行其主打网络游戏D-war上线三周年的庆典。

D-war，即是“Dukewar”——“公爵之战”的缩写，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网游。

只有“最”，没有“之一”，而且还要加上有史以来、空前绝后等修饰。这款游戏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完全模拟现实。无论是力量对比、体系设定，还是战斗模式，都完全仿造真实世界里的公爵之战而设计。

现实中的D-war是对选举制度的一种补充。人民可以投票选出九位公爵中的淘汰者与接替者，但最终决定这些家族能否继续获得公爵之位的，还是借D-war而展现家族实力-每四年，全世界六十亿人民将进行一次全民投票，9位现任公爵中得票最少的两位将成为“堕落者”。而同时，人民将在公爵之外选出8位候选人，候选人经过淘汰赛后选出2位“挑战者”。“堕落者”与“挑战者”将一对一进行决战，胜者便可晋身为9大公爵之一，分享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直到下一个大选之年。

建国以来，D-war共进行了4次，每一次都全球直播，万众瞩目，是比任何体育盛会都隆重的节日，也是全民狂欢的盛宴。每次D-war中，民众都可以看到公爵家族中的Arch-angel所展示出来的最新装备与武器，并为之欢呼赞叹。

这场公爵之间的战争，成为这个和平盛世中唯一的武力宣泄。人民享受着民主制度带来的特权——站在权力与富贵顶峰的公爵们在为取悦民众而浴血战斗。

但四年一度，实在太久了。民众觉得意犹未尽，于是有了游戏世界中的D-war，紧锣密鼓，天天上演。在游戏中，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位公爵，操纵其家族豢养的骑士(Knight)，驾驶各自的Arch-angel进行战斗。

那些高高在上的公爵们、战无不胜的骑士们，在游戏中，都成为你的傀儡、你的棋子。

正因为如此，这款游戏迅速风行全球，在全球拥有上亿玩家，同时在线人数已接近千万。

暴风公司因此也赚得钵满盆圆，富可敌国，才能不惜工本，制造出这样昂贵的模型，举办这样盛大的酒会。

酒会大厅中衣香鬓影，时尚名流、商界精英们各自举杯，在模型下谈笑风生。

在镁光灯照不到的角落里，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孩子们正四处张望。他们充满稚气的脸上带着一些羞涩，还不能适应这样盛大的场面。每个人胸前别着徽章，标示他们是D-war游戏玩家，在少年组竞技大赛中脱颖而出，得以来到这里参加这个集会。

其中，一位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东张西望，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他是获得与会资格最年轻的人，虽然还在小学，却已是游戏世界中鼎鼎有名的高手。他最传奇的记录，是驾驭着实力最弱的那台Arch-angel，一一战胜了三位大公手下最强的骑士。

红毯上，出席庆典的宾客还在陆续进场，每一位都引起一阵闪光灯的声音。

一位穿着黑色蕾丝晚装的少女款款而来，这是新任乐坛天后Candy，刚满二十岁，就卖出了七千万张大碟，拥有三张白金唱片。她驻足向大家飞吻时，现场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

随后，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的美少年站在地毯上，向众人挥手。这是奥斯卡新科影帝基诺·坎雷斯，炙手可热的超级巨星。镁光灯已亮成了一片，分不出昼夜。

然而，当一位蓝发男子降临时，之前的声势都如过眼云烟。的确，他的出现只能用降临来形容。现场几乎沸腾。不是喜悦，而是疯狂，不是粉丝眷恋着偶像，而是臣子在膜拜帝王。这是流行音乐之王，龙皇乐团主唱石星御，唱片总销量已经超过了10亿的时代传奇。

随着尖叫声，男孩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他们都冲到了红毯区前，翘首盼望。甚至妄图冲破保安拉起的警戒线，钻到自己偶像面前。

没有人责怪他们，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该崇拜偶像的。

唯有那个年纪最小的男孩，看都不看这些巨星们一眼，只焦急地望向红毯尽头。

巨星们一个个走过。主持人似乎有些疲倦，有气无力地介绍着：下面出场的将是D-war游戏大奖赛三届冠军，D-war战神，潘恩。

这个名字宛如石头落进了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反应。相对于诸多超级巨星而言，这样的头衔实在算不上耀眼。几声寥落的闪光灯声中，一个青年男子缓缓走上前来。他的装扮可谓不合时宜之极。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T恤，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梳理的长发，用一根带子随意在脑后一拢。最离奇的是，他或者不愿真面目示人，还戴着一张面具。本来，以面具装点神秘，在这样的时尚酒会上并不少见。但这面具完全说不上精致，歪歪扭扭地绘制出D-war骑士的图案。却不是D-war公司颁发的精致限量版周边，分明是路上临时从地摊上买来的便宜货。

唯一值得一看的是，他的身材倒是算得上高挑出众的，但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打扮下，也显得黯然无光。

灯光似乎都有些许暗了。

唯有那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挤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潘恩先生，潘恩先生！”

“潘恩”，神话中草木之主，正是这位“D-war战神”，在那个虚拟世界中如雷贯耳的网名。

他似乎有点诧异，竟然还有人认识自己，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男孩激动地将一本绘制着D-war二十六骑士图像的本子举过头顶，声调因为过于激动而结结巴巴：“请你……请你给我签个名吧。”

“潘恩”怔了怔，还是接过了图像，犹豫了片刻，正要在代号为K的骑士身旁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时，一道莫名的灯光闪起，晃花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头，似乎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人影闪过，但仔细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不知为何，他有些茫然。

男孩拿到签名，兴奋地跑开了。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男子签下的不是D-war战神之名“潘恩”，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青主。

镁光灯闪烁中，他缓缓向前走去，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

他隐约知道，自己即将遇见一个人，她的出现，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第三章 弦月事务所

上海。

相思走在学校的林荫大道上。

道路旁的法式园林风光旖旎，她却无心欣赏。手上，是厚厚的复习资料；黑框眼镜下，是重重的黑眼圈。

为了准备这场考试，她已连续三天三夜住在图书馆了。如今，考试虽然结束，她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积蓄已久的疲倦潮水般蔓延全身，似乎连呼吸都带着痛。

每一轮考试都是如此。

每一次分数，都直接关系到下学期的奖学金，关系到她能否继续留在这所学校。对她而言，这是一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战役。

能够来到华音大学，是她一直的梦想。

这所学校有着全亚洲最奢华的校舍，最尖端的设施，大师级的教授，也有最苛刻的录取条件。进入这所学校的办法有两个：第一，有万里挑一的成绩；第二，有万里挑一的背景。正如传说所言，这所大学不仅是亚太地区顶级人才的聚集地，也是所有贵族子弟的乐园。出身平庸的同学需要如相思一样，靠卓越的联考成绩和运气来抢占屈指可数的名额，其余的同学则非富即贵，依仗地位与财富获取进入学校的资格。

靠着联考成绩进入学校的“平民”学生，在华音大学的日子，注定了将会无比艰苦。他们必须每一次考试都做到最好，才能在下学期继续拿到奖学金，支付巨额的学费。

校园春光如画。

太阳的影子从梧桐树叶间隙里投下，宛如一只只飞舞的金色蝴蝶。

衣着光鲜的同学们嬉笑着走过，讨论着晚上的派对。

他们才是这春光的主人。

相思目送他们远去，莫名地想起了第二大公的名言：这不是公平的世界，但却是最好的世界。

这个时代被史学家称为人类史上最辉煌的盛世，科技昌明，国家迅速积累起惊人的财富。平民们再不必为衣食犯愁，享受着完善的福利制度，比之前任何时代都要富足。但相对于贵族们掌握的惊人财富而言，他们又比以前任何时代都要贫穷。

一如华音大学中的等级分化。

华音大学东门外的皇后大道，已成为全世界顶级名车的展示场。相思舍友的衣橱里边，挂满了从米兰、巴黎直接订购的晚装，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拎包，都相当于普通职员一整年的薪水。为了躲避舍友们那些围绕奢侈品打转的卧谈，她宁愿在图书馆待到深夜。于是，在同学们眼中，她渐渐成为一个不合群的学习怪人。

坦率的讲，相思并不嫉恨他们，谁又不想有一个更好的出身？他们只是格外幸运而已。但她也并不羡慕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她宁可在积分榜上找到自己的尊严。

当她回到宿舍，有气无力地打开信箱时，发现里面几乎已经堆满了。不出意料，这必然是各种派对传单，和一些购物中心的宣传图册。她随手扔到垃圾堆，对这些花费惊人的派对和华而不实的名牌们，她从来不抱什么非分之想。

随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彩印滑进垃圾箱时，一张名片无声地滑落到地上。

名片图案鲜艳，描绘的仿佛是古代的某个夜晚，连绵无尽的雕梁画栋隐藏在空灵夜色里。楼宇环抱中，是烟波浩淼的湖水，一轮绯红的下弦月就倒映在湖波之中。

相思看到画面的第一眼，竟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似乎什么时候去过那个地方。

图片下有一行字：弦月事务所。

字迹纤秀，仿佛是手写的，墨迹还未干涸。

背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本事务所招聘助理，月薪优厚。

犹豫了片刻，相思还是拨通了电话号码。

她不愿永远待在图书馆里，躲避一切交际，成为一个人人侧目的怪物。她既然能来到这里，也就能够靠自己的努力，缩小和同学们的差距。

她并不知道，一旦拨通了这个号码，她十八年平凡的人生就化为日记簿上发黄的一页，被轻轻翻过。

她将遇见一个人。她的出现，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第四章 逼债

雷声与曙色一起撕裂苍穹，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让这个千万人聚居的超级都市昼夜颠倒，陷入了黑暗之中。

相思跳上台阶，手上的雨伞几乎被吹折，雨水顺着打湿的长发滴落。她摘下黑框眼镜，用衣袖擦了擦又戴上，有些迷糊地望向大堂的时钟。

指针指向早晨8点30。糟糕，由于这见鬼的天气，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相思皱了皱眉头，也顾不得擦去鞋跟上的泥泞，飞快地冲向电梯。

这是全市唯一一座被媒体戏称为“七星级”的写字楼，名字大气磅礴，且富于诗意：“紫诏帝都”。它坐落在华音大学东门外的皇后大道上。楼西可以俯瞰整个华音大学的美景，楼东正对着全市最奢侈的商业中心。

三角区域正好夹在繁华的商业与科技中心之间，得天独厚，寸土寸金，地价之昂贵，早已超过了东京银座，被戏称为黄金三角。紫诏帝都正是黄金三角中设施最为完备的一座，楼高五十五层，直耸云霄，颇有君临天下之势。

相思打工的弦月事务所就在顶层。

事务所9点开始营业，但她总是提前一小时到公司，风雨无阻。紫诏帝都离她的宿舍步行不过十五分钟，要不是今天罕见的暴雨，她绝不会迟到。

电梯门徐徐打开，相思一路小跑穿过玻璃走廊。公司的大门很别致，以特殊的金属材质铸成一扇镜子，上面用各种语言刻着一行字：“彼岸之界”。金属泛起五彩的光晕，让人兴起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推开这扇门，一定会出现一个与现世不同的奇幻之境。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镜子不但没有带来彼岸之光，反而将相思原本纤秾得度的身材照成了一只粉色的葫芦。她早已见惯不惊，掏出纸巾，却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只是擦了擦左手，将手掌轻轻放到镜面上。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员工，相思。身份已识别。”这声音是模拟少女天后Candy制造，甜美柔媚之极。

在如黄莺初啼一般的声音中，“彼岸之界”应声而开。

灯光自动亮起，昏暗的世界顿时变得明艳动人。

相思的公司占据了紫诏帝都整个顶层，层高8米，复式结构，有长达二十余米的弧形全景落地飘窗，还附带着号称空中花园的巨大露台，整亩精心修剪的玫瑰园花势鼎盛，绯红俪白。平时，阳光将这里照得透亮，完全不需要灯光。只在傍晚时分，几十座水晶吊灯才会同时亮起，映照得全套胡桃芯木的宫廷家具描金错彩，看上去就宛如一座欧式宫殿。

进门处是一座弧形的雕花前台，粉彩瓶中养着一束怒放的玫瑰，一架复古电话，这便是相思工作的地方。

她的工作实在很简单。

早上第一个到公司、拉开窗帘、坐在前台电话机旁、发呆、下班……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这里做她的大学功课，雕花抽屉里塞满了她的课本。倒不是偷懒，而是电话响起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迟钝如她，都不得不怀疑这间事务所是不是真的在营业。至少，这半年来，她没有看到过一个真正的客人走进来。

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此地的租金可以天价计算，半年没有case上门，估计账目亏损已经到七位数了。但老板一副成竹在胸，毫不在意的样子。相思偶尔也不得不突发奇想：或许，这里不是一间正经的公司，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洗钱？

但是，这样轻松的打工机会实在太难得，她也不敢随便乱问。

相思走到落地飘窗前，拉开沉重的天鹅绒窗帘，俯瞰整个华音大学的美景。华音大学的景色堪比4A级风景区，学校中心有一片极为广大的水域，此刻，在雷雨的洗礼下，湖面雾气蒸腾，水色浩渺。

相思怔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项最重要的工作没做。那就是9点的时候，准时给老板端上一杯煮好的摩卡。她看了看表，已经是8：45了。她赶紧放下窗帘，穿过大厅，向厨房跑去。

突然，脚下一绊，相思重重摔倒在地。

一声男子的呻吟传来，相思顾不得痛，吓得坐了起来。

她脚下不远处，一个乱七八糟的袋子在地板上蠕动，极似某恐怖片的经典镜头，相思忍不住尖叫起来。噗的一声，袋子打开，一蓬乱草般的头发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相思一把操起了一只古董花瓶。

“别，是我……”那人一面摆手，一面将乱发撩到脑后。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相思面前，虽然长发散乱，睡意正浓，依旧掩不住过人的清秀。他皱眉看着相思，似乎抱怨她惊扰了自己的美梦。

相思认得，这是她在事务所唯一的同事，技术部的韩青主。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

韩青主揉了揉被她踢痛的脖子，打着哈欠：“昨晚十二点，D-war的新版上线公测，这里的网速奇快，所以就没有回公寓，玩了一个通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相思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位同事是个超级游戏宅男，几年来，一直为D-war五迷三道。单机版、网络版、格斗版、策略版，甚至周边模型手办，没一件落下。为了D-war，韩青主不止一次偷偷留在公司通宵了。

只是，大清早这样诡异地躺在地板上，又被相思踢到还是第一次。

韩青主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一面把长发扎成马尾，一面收拾着睡袋：“你可不要告密哦。如果老板知道了，一定会再扣我的薪水，我就没办法买下月推出的骑士模型了。”

“当然不会。”相思脸微微一红，“可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领到薪水了。”

她顿了顿：“其实……我只拿到了第一个月的薪水。”

韩青主一点不奇怪，斜瞥了四周一眼：“这样的楼，一租一整层，半年没有生意，能发出薪水才是怪事呢。对了，你为什么不辞职啊？”

相思沉默了片刻：“因为第一个月的薪水，已经足够我花半年了。何况……”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她可以在这么好的环境里复习功课，又能避开同学们奇怪的目光，报酬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你呢，你为什么不走？”她看了韩青主一眼。

韩青主从电脑里抽出U盘，笑了笑：“辞了职，到哪里去找免费的顶级的电脑和网络设备？我的骑士都已经70级了呢！”

当……当……屋角那座巨大的古董时钟响起，已是上午九点整。

相思一惊：“我忘了煮咖啡！”爬起来向厨房跑去。

韩青主一面对着镜子扣衬衣的领扣，一面幸灾乐祸地笑：“你完了，老板可是从来不迟到的。”

Candy柔婉的女声响起：“客人到……”话音未落就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电脑故障的嘀嘀声。激烈的敲门声同时响起，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连那面“彼岸之界”都要被拍碎了。

韩青主怔了怔。

什么人这么粗鲁？要知道，这套智能迎客系统可是价值不菲。不过，只要有客上门，就不怕他不赔。这间事务所虽然从未开张，但光这架势，便足够拉风了，敢到紫诏帝都顶层来敲门的客人，岂能是泛泛之辈？有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一定要把所有损耗都加倍记在他的账上。

韩青主胡思乱想中，走到门口按下开启键。“彼岸之界”刚打开一线，就被暴力踢开。

只见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有人手里抓着木棍，有人手里举着拖把，有人手里提着酒瓶。

难道是打劫？

韩青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保安……”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发现了，紫诏帝都保安处处长就混在人群里，手上还拎着警棍，恶狠狠地看着他。

“这是干什么……”韩青主东张西望，悄悄观察退路。那群人呼啦一声，全涌进了大厅，将他团团围住。

“干什么？”为首的中年眼镜男指着自己的鼻子，“认识我是谁？”

韩青主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半天，终于想起来，他是这座大楼的经理，于是打个哈哈：“李先生，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去给你泡杯茶……”

正要溜走，已被眼镜男一把揪住衣领：“少来这一套！你们已经有半年没交房租了！”

“还有水电!”他身后，拎酒瓶的胖子漠无表情地附和着。

“还有保洁费!”拿着拖把的中年妇女有气无力。

“安全管理费！”保安处长器宇轩昂，在空中挥舞着警棍。

更多的人西装革履，并不作声，只玩把着手中的武器，横眉冷对，一看便是讨债公司的专业人士。

眼镜男将一叠厚厚的账单往他怀中一摔：“连本带利，500多万！”

“冷静，冷静。”韩青主手忙脚乱地将账单捧在手中，向后退了几步，“我只是小职员，这种事要等我们老板……”他没敢再说下去，因为他已发现，自己一提到事务所的“老板”，在场所有人的怒火都加了倍。

眼镜男怒吼道：“还敢提那个骗子！我三个月前就开始催房租，每次都被借故推掉！害得我天天被董事会通报批评，如今马上就快要失业了！”

韩青主揉了揉被震痛的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让你当初肯租的。”

眼镜男表情一僵，仿佛被谁狠狠捅了一刀，随即咬牙切齿，颇有想把韩青主拖过来狠揍一顿的架势，却又下不了手。说起这笔买卖，他倒真是问心有愧。在对方只给了第一个月租金，毫无抵押、毫无担保，甚至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情况下，他就糊里糊涂地把全市最贵的楼层租出去了。

怪只怪他那该死的直觉。

那人走进办公室的一瞬间，那一直以来从未出错的直觉告诉他，久违的大生意上门了。

这层楼的定位其实颇为尴尬，它的租金是其他楼层的三倍，仅作为办公而言又有些华而不实。而以奢华为尚的贵族们却标榜传统与自然、远郊和海滩才是最爱，多半不会对这高达五十五层的写字楼感兴趣。因此，自从一年前温莎夫人的私人沙龙停办后，这里就一直空着。这样的黄金楼盘，每空一天的损失难以估算，眼镜男早被董事会骂昏了头。

于是，当那人旁若无人地走进大厅，往沙发上一坐时，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来人懒懒地扫视了四周一眼：“这就是你们最好的楼层了？”

眼镜男被来人的气场震慑，早已烂熟于心的七星级吹嘘台词，一句都想不起来，只顾着陪笑：“那……您觉得这里如何？”

那人斜瞥了一眼四周奢华的陈设，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也敢说豪华啊。”

“你说什么？”眼镜男差点跳起来，“这里的装潢，可花了几千万啊！有从意大利进口的全套宫廷家具、捷克的水晶吊灯、英王室御用的Aynsley瓷器，就连地毯——”他用力指了指脚下那张宫廷图案的土耳其地毯，“也是海雷凯的！”

紧接着，他以高八度的嗓音重复了一遍：“这可是海雷凯帝国工坊出产的啊！”

海雷凯是土耳其首都附近的一座小镇。一百六十年前，土耳其帝国工坊在此建立，为鼎盛时期的土耳其帝国提供王室专用的顶级地毯。一百多年过去了，土耳其帝国灰飞烟灭，但这座工坊却保存下来，成为世界上最奢华精美的地毯的生产地。这里出产的每一块地毯，都是奢华的代名词。

来人看也不看他：“次品。”

“怎么会！”眼镜男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他咬牙切齿，才强忍下想冲上去揍那人一顿的冲动。他一向的原则就是，可以侮辱他的人格，但绝不能侮辱他的品位！

来人淡淡道：“是从特价品拍卖会上拍来的二手货吧？”

眼镜男气焰顿时一滞，脸色由红转白：“你、你怎么知道……”

这块地毯用最精致的手法织出复杂的宫廷文饰，尺寸可铺满整个大厅，这是帝国工坊地毯中的极品。即便是富豪阶级，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拥有。当年，眼镜男好不容易买通内线消息，才在二手拍卖会上，以一半的价格将它买了下来，铺在紫诏帝都顶层，成为这栋大楼的奢华象征之一。

眼镜男鼓起勇气辩解道：“可是，可是这种尺寸和工艺的海雷凯地毯通常会成为传世珍品，所以就算被使用过，也不会影响它的价值……”

来人叹息一声：“也许你并不知道，1982年伊斯坦布尔地区爆发了最严重的旱灾，羊群感染了严重疾病，因此，那五年前后出产的海雷凯的品质便大打折扣。看上去虽一样艳丽精美，但每到梅雨时节，就会散发出讨厌的气味。

“你这块地毯，便是那五年中的产物。也是它被特价出售的原因。”

眼镜男不由心虚起来。的确，顶级的海雷凯地毯会成为传世珍品，即便二手也不影响其价值，能够被半价出售只有一种原因——那便是品质上有问题。

眼镜男竟有些不知所措：“那，那该怎么办？”

“扔掉。”那人扶了扶额头：“我是一个对气味很敏感的人，如果我要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请你把这东西给扔出去。”

“这……”眼镜男瞪大了眼睛。这块地毯哪怕是次品，也耗资不菲，岂能因为这人的几句话，说扔就扔？

那人不再理他，目光落到墙上的一幅油画上。

眼镜男不免有些心虚，挣扎着抢白道：“这个不是特价品，是查理曼亲王的亲笔……我们花了二十万英镑-当时已有统一的货币，但各共同体的货币仍在流通。除了统一货币外，还有美元、欧元、人民币，作为三个共同体各自的本土货币流通。英镑则作为较为复古的币种被保留，仅限于英格兰地区内使用，却受到一些标榜传统、附庸风雅人士的亲睐。剧中人物处于亚太地区，若无特殊说明，其所说的币值则为人民币币值。

“从伦敦拍卖会……”

那人打断他：“那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是赝品。”手指轻轻叩上画面左下角的玫瑰印章，“这是查理曼亲王的族徽，但很少有人知道，第九枚花瓣上应该有一丝白色划痕。这不是瑕疵，而是为了纪念数百年前的玫瑰战争。”

眼镜男仔细看了看绯红的玫瑰印章，果然没有找到那人提到的白色划痕。只是这一次，他完全没有了去求证的勇气。这笔生意吹掉事小，整个大楼的装潢都由他一手采办，如果被董事会知道了买来了这么多次品赝品，他就可以提前退休养老了。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那人却微微一笑：“就这里吧。”

眼镜男一惊：“你，你说什么？”

那人淡淡道：“我要租下来，一年。”起身走到全景飘窗前，望着华音大学那片恢弘的水域，若有所思。

一颗救命稻草，就这样递到了手边，眼镜男真是喜出望外。那之后发生的事，他有些想不起来了，他已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点头哈腰地打印出合同，毕恭毕敬地奉上，那人看都不看就签了字。

他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贵族气质吗？虽然国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保留了贵族制度，但那传说中的阶层和大众相距甚远，就连他也没有见过几个真正的贵族。眼前这个人真让他大开眼界。

——他后来才知道，那人拖起债来，也是同样的气定神闲，足以令他大开眼界。

半年来，他找过这个人几次，但每一次气势汹汹地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第二天再被董事会骂个狗血淋头。

他自己也不明白，那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每次不过几分钟，便能让他糊里糊涂地被说服了。这一次，他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带上保安、保洁还有讨债公司，便是为自己壮胆。他已经嘱咐了大家，这次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一定提醒他，不拿到钱绝不撤退。

可是对方人呢？

想到这里，眼镜男忍不住扼紧了韩青主的脖子，怒吼起来：“你们老板在哪？不会是跑路了吧？”

韩青主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眼镜男咆哮：“如果跑路了，我就把你卖到曼谷去抵债！”

“曼谷？”韩青主皱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曼谷网速太菜，同城玩家又少，还是换个地方吧……北京，北京勉强还行……”

“少废话！”眼镜男大怒，用力摇晃着他，“人呢？叫你们老板出来！我今天无论如何要拿到钱！”

韩青主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那只相思随手放下的古董花瓶一绊，失去平衡，连同眼镜男一起跌倒在地。挣扎中，韩青主一拳打在对方脸上，眼镜飞出。

失去了眼镜的眼镜男大声惨叫：“救命啊，我眼睛瞎了、眼睛瞎了！”

其他人迅速围了过来，木棍、酒瓶、拖把一起举到半空。

韩青主吓得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

突然，一声叹息从门口传来：“好大的雨，全城大堵塞呢。”

所有人都不禁住手，回过头来。

第五章 周旋

水晶鞋跟被精心琢磨成水珠的形态，在地板上踏出轻轻的响声。黑色缎带绕过纤细的脚骨，结成一个玲珑的结，裙裾沿着修长的小腿垂下，在空气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韩青主见到救星般号了起来：“老板，救我！”

十几根高举的木棍凝止在半空中，讨债公司的员工们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传说中弦月事务所的主人、妙计迭出的躲债高手、只言片语就可蛊惑人心的骗术大师，竟是一位美艳绝伦的少女。

她完全无视众人的存在，穿过大厅，随手将外套抛开，露出剪裁得当的真丝吊带长裙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不知从哪里拿过一条丝绒浴巾，旁若无人地擦拭着被雨水打湿的长发。

海藻般的黑发倾泻而下，垂在她赤裸的肩头，蜷缩起一个个细碎的卷。她随手擦拭着水渍，美丽的侧容隐藏在碎发的阴影下，看上去似极了一只妩媚的猫。

直到长发半干，她才悠然抬头，目光从那些目瞪口呆的人脸上穿过，落到那些举起的木棒、拖把、酒瓶上。

沉寂的大厅中，响起她妩媚而慵懒的声音：

“韩青主，这些是你请来的杂耍艺人吗？”

眼镜男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在空中挥舞着手臂：“你……”

“老板，您的咖啡……”相思端着托盘从厨房飞奔过来。她刚才一直关在厨房内，紧张地煮着咖啡，完全不明白大厅内的状况。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杯子粉碎，滚热的咖啡带着大团奶油，亲切地糊了眼镜男一脸。

相思惊呼：“对不起，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为他擦拭，于是，奶油更迅速地在他脸上变成一滩散发着甜香味的泥泞。

眼镜男愤怒地将相思推开，用力在脸上一抹，眯着有些青淤的眼睛向前打量，却明显对焦不准：“你就是那个叫秋璇的女人？”

他虽然对此人仇深似海，化成灰都不会认错，但如今失去了眼镜，又被打肿了眼眶，不免有些不确定起来。

模糊中，对方似乎点了点头。

眼镜男顿时来了气势：“今天无论你说什么，都必须把账付清。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理由我再也不想听了，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

他身后，讨债公司职员排成一排，整齐而文明地挥了挥木棍，以示支持。

秋璇也不理他们，只惋惜地看着地上的杯子碎屑，叹息一声：“Versace，1997年绝版非卖品，还请照价赔偿。”

“赔偿？”眼镜男怒气冲天，“你欠了我500多万，竟然敢和我提赔偿！”

秋璇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坐下，悠然伸了个懒腰：“一码归一码，这杯子是私人委托制作，杯底有Versace本人的签名。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签字之后18个小时，就不幸遇刺身亡了，所以是绝版……”

“够了！”眼镜男怒不可遏地打断她，“我听够这一套了，你这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冲上前，逼视着她：“说，是不是隔壁那个该死的秃子让你背熟了这些鬼话，来我这里捣乱的？”

“秃子”两个字一出口，他身后同样无发无天的保安局长脸色有些尴尬。

秋璇侧着头，思索了片刻：“你是说你的竞争对手，塔纳集团的执行总裁？很遗憾，我本人和他没有交往，但他早年曾经替我伯父工作过……”

“天啊！”眼镜男绝望地捂住耳朵，“能不能停止你的胡说八道！再说下去你是不是会说自己是公主落难，微服私访？”

秋璇微笑：“这倒一定不会。”

眼镜男握着拳，一下下擂上自己的额头，控制情绪：“行了，行了，我不管你是谁，或者是谁派来的，今天一定要把所有欠款还清！否则……”他向后挥了挥手，讨债公司的员工们训练有素，步伐整齐地向前迈了一步。

秋璇斜瞥着他们，突然收起了笑容：“你知道我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眼镜男：“天知道你要做什么，一间六个月没有开张的、见鬼的事务所！”

秋璇站了起来，冷冷看着他，一字字道：“你知道我六个月没有开张，还要来找我要房租？”

眼镜男不由气结。

她回过头，指点着身后那一圈持械人等：“你知道这是事务所，还找来这么多不三不四、歪瓜劣枣、牛鬼蛇神的来站在这里，我又怎么能有生意？”

她盛气凌人地看着众人，仿佛女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眼镜男就觉得自己气势在一点点减弱，忍不住就要向后退去。此时，一人悄悄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腰：“老大，顶住，顶住啊。500万，500万！”

眼镜男幡然醒悟，咧了咧嘴，努力做出一副狰狞的表情。

秋璇看也不看他：“相思，报警，就说有人雇佣黑社会持械进入私人场所。”她余光扫了韩青主一眼，“还打伤了我们的员工。”

韩青主立刻一手捂着脸，做出痛苦不堪的样子。

“重伤。”她淡淡补充。

韩青主另一只手立刻按在了胸口上，脸上的痛苦加了倍。

相思答应了一声，连忙去抓电话。

那些气势汹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大厅中一片混乱。

“你……”眼镜男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这冷静让他奇迹般地恢复了领导才能，做出个决断的手势，“不必了！我们马上走。然而……”

他突然快步走到主控台前，一手将总闸抬起来：“我宣布，从现在开始，紫诏帝都顶层断水断电！”

他阴险地看了秋璇一眼：“大小姐，从现在开始，你的员工就要去花园提井水来煮咖啡了呢，但愿不会失手磕坏你那些Versace的杯子。”就要松手时。

突然，“嘀”的一声轻响在他耳边传来，眼镜男吓了一跳。

万年没有亮过的监控系统闪烁了一下，在液晶屏幕上缓缓凝成一个人影。

一个低沉的女声传来：“请问，这里是弦月事务所吗？”

眼镜男怔了怔：“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沉声道：“我有重要的事务要委托贵处。”

韩青主惊讶之下忘了捂脸，指着显示屏：“客……客户……”

相思还在茫然，就见秋璇嫣然一笑，轻巧地打了个响指：“生意上门了。”

她回头，看着相思和韩青主，指挥若定：“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所有人准备！”

相思和韩青主答了一声“是”，列队左右，准备迎接客人到来。

眼镜男抬着本层楼生死攸关的电闸，本以为可挟天子而令诸侯，没想到竟被完全无视，不由气得咬牙切齿，就要用力关断。

一根纤长的手指点在他手背上，他抬头看时，却不知秋璇什么时候已走到他身前，微笑地看着他：“我们一直合作愉快，不必为了一点小钱翻脸吧。”

“小钱？那可是……”眼镜男欲哭无泪，正要把那个数字再说一遍。

秋璇摆了摆手，似乎怕噪声会刺伤自己的耳朵：“500万，我知道。”

“你知道？可是你什么时候还钱啊？”他悲愤地握住秋璇的手，顺势切换到悲情战术，“大小姐，要不到账，我就要卷铺盖滚蛋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名下还有五套房产的分期没还清啊……”

秋璇微笑着看着他，栗色的眸子中似乎有一种力量，让人安静下来。

她指了指显示屏：“等这件case做完，我连本带利付清如何？”

“付清？”眼镜男触电般甩开她的手，跳了起来，“你把我当白痴吗？”

他快速地按下几个键，那套昂贵的监控系统不负众望，清晰地将电梯内的彩图传送到大屏幕上：“你看看这个人，戴着落后时代七十年的墨镜，穿着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件LOGO的衣服，一脸无趣的三十岁老女人。大不了是对面底楼7-11店的老板娘，能有什么像样的委托？不是要你替她寻访走失的波斯猫，就是监控上周被偷的狗粮！这样的case，你就算做上一辈子也还不清一个零头！”

秋璇也不辩解，只注视着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放心，一个小时后，我会把支票递到你手上。”

眼镜男：“我怎么相信你？”

秋璇耸肩：“你和你的朋友们可以在这里等。只是，若想拿到钱，就千万不要出声。”

眼镜男还要说什么，她已转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十五分钟之后，再请客人进来，我要补妆。”

啪的一声，门已被甩上：“另外，重新给我一杯咖啡。”

相思连忙答了声“是”，一头扎向厨房，慌乱中却不小心打翻了风水鱼缸。韩青主急急忙忙去收拾，客厅里乱成一团。

眼镜男忍气吞声，招呼所有人就地待命。

大厅里顿时人声鼎沸，眼镜男、秃子、局长、保洁大妈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还能分到一张椅子，那些西装革履的讨债公司员工们只好坐在地毯上。有几位闲得无聊的围成一圈，用木棍做起了拼图游戏。

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第六章 委托

秋璇盘膝坐在沙发上，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从骨瓷糖罐里轻轻拧起糖球，再抛到咖啡杯里。一颗，两颗，三颗。她专注地看着糖球在咖啡中融化，似乎根本没有听对方在说什么。

对面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脸色有些阴沉。正如眼镜男所言，她全身的衣服没有任何的特色，没有LOGO，没有图案，甚至没有风格。这身衣服让她整个人就宛如投入了大海中的一滴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头巾下，隐约露出黑色的波浪鬈长发，她的容貌藏在墨镜和头巾后，看不真切，只觉得肤色和轮廓都比一般亚洲人更深。

她突然停止了自我介绍：“似乎，你对我的话并不感兴趣。”

秋璇搅拌着咖啡，轻叹道：“不好意思，我对编造的故事不太感兴趣，更何况，这个故事一点也不精彩。”

来人的脸色略微变了变：“你是说我在说谎？”

秋璇懒懒道：“你刚才说，你出生在孟买，父亲是本地人，母亲是英格兰人。父亲留给你一座纺织工厂，却有一些继承权上的麻烦，要我帮你解决。”

秋璇悠然叹息：“若这些话是真的，你就可以走了。一座纺织工厂的继承人，是没有办法付得起我的酬劳的。”

那人脸色沉了下去：“你要多少酬劳？”

秋璇：“看来我要补充介绍一下本事务所的规则。原则一：每个case最低委托金1000万，定金是其一半。完成之后，我会再向你要一件小礼物，无论是什么你都必须支付。而同时，你必须保证所有的陈述都是真实的，一旦被我发现隐瞒，委托立即中止，定金不退。”

那人皱起了眉头：“很苛刻的条件。”

秋璇笑了：“物有所值，我相信，你给我的委托会更苛刻。”

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要看出她心底的秘密：“你怎么知道，我能付得起这些报酬？”显然，即便是启动经费，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秋璇：“所以，我才说你的纺织工厂，是一个蹩脚的故事。”她端起杯子，轻轻靠在沙发上，“你虽然穿着与这个季节不符的套衫，但刚才低头的时候，还是露出了这条项链。”

那人下意识地将手放在领口，手指掩映下，隐约透出一条带着古希腊钱币图案的项链来。

秋璇微笑：“这条项链由意大利著名珠宝品牌Bulgari制造，已有百年的历史，堪称无价之宝，平时藏在Bulgari家族博物馆中，只偶尔借给女星或名流出席重要晚会。在某一年奥斯卡颁奖礼上，英伦歌手维多利亚曾看到女星姬拉丽莉佩戴这条项链，一见之下，深深为它的美丽倾倒，无法自拔。于是，她的丈夫，大卫·贝克汉姆委托Bulgari仿造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作为她二十三岁的生日礼物。仅仅是一条仿制品，却价值八百万英镑，加之又与明星相关，顿时成为一时话题。但，很少有人知道，当时仿制了两条。”

秋璇轻轻抬起银质小勺，比照着对方的领口，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眸子微微阖起：“这，便是其中之一吧。”

那人看着秋璇，久久沉默，脸上神色隐藏在阴霾中，看不出究竟。

突然，她轻轻拍了拍手：“不愧是弦月事务所的主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冰冷嘴角难得地挑起一缕笑容，“只是你猜错了一件事。当时的确仿造了两条，但另一条放到了Bulgari博物馆里，而我这一条，是真品。”

“那么……”秋璇也笑了，轻轻将杯子推开，坐直了身子，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阁下？”

阁下，是当时对贵族的敬称。而若是用在平民身上，对方会觉得是对自己平凡出身的一种侮辱。那人竟坦然接受。

她轻轻摘掉墨镜和头巾，海波般的黑色长发披垂而下，让她冰冷的面容也显得柔和起来：“你猜得不错。我即将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不是纺织工厂，而是，公爵之位。”

公爵之位。

秋璇一笑，并没有对这四个字表示出太多的惊讶，仿佛等到了早就期待的答案。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由三位世袭大公与九位民选公爵一起执掌。除了三位功勋卓著的大公外，每一位民选公爵，都绝非泛泛之辈——他们既是亿万民众诚心推选出的代表，也是世界最高权力的分享者。

这九个家族或来自于政治、经济、科学等重要领域的领导者；或是某地区树大根深的世家豪门；或者是世界统一前的一国之主。但都拥有敌国的财富和极高的声望，才能在四年一度的大选中脱颖而出。

而眼前这个女子，便是这九个公爵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那人低声道：“我的家族所在的南亚地区，在这个世界算不上多么发达富饶，但自从这个国家建立以来，我们的公爵尊号就从未动摇过。只因为人民信任我们。”

秋璇点了点头：“塔纳家族已有两百年历史，是南亚民族经济和精神的象征，在当地享有极高的威望。由于南亚地区人口众多，连续19年高票当选公爵之位也就不奇怪了。”

那人的脸色一沉，秋璇对她家族当选原因的总结，让她感到了一种大胆的冒犯。

好在，秋璇随即笑道：“未来的公爵大人，塔纳家族富可敌国，权倾一方，又有什么事需要我这个小小事务所帮忙？”

“这个委托与我的家族无关，只来自于我本人。”她的脸色更加阴沉，“我名艾薇娅，是塔纳家族的长女。因为宪法，我获得了第一顺位的继承权。但按照我们民族的传统，父亲一直希望他的儿子、也就是我弟弟华伦继承家业。”

秋璇耸了耸肩：“东方传统，可以理解。”

“然而，华伦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一直以来，只能躲在泰姬陵附近的庄园内修养，靠着昂贵的仪器和药物维持生机，不可能承担起继承家业的重任，所以，我的继承权也才保留至今。但就在不久前，一切都改变了。

“数月前，华伦刚刚做完一场手术，黄昏时分，他与侍者在泰姬陵散步，邂逅了一位自称苏妲的女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仿佛有魔魅之术，让华伦对她一见倾心，并将她带回了庄园。非常奇怪的是，从那一天起，体弱多病的弟弟竟渐渐康复起来，开始摆脱仪器和药物的控制。不久前，他从庄园中突然失踪，差点引起媒体骚乱，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辞而别，和那女人一起骑马到数公里以外的山区游玩。同时，他也展现出了对振兴家业的兴趣与才华，几个重要的设计草案，都得到了父亲极大的赞赏。父亲喜出望外，虽然还未对外公布，但我知道他已准备修改遗嘱……”

她停止了述说，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苍白的手指在桌上握紧。

秋璇深深看着她：“于是，你让我帮你重新获得继承权？”

她的笑容有些讥诮：“艾薇娅阁下，为了公爵之尊，你宁可让自己的弟弟重新回到病床上吗？”

“住口！”艾薇娅的情绪突然失控，嘶声打断道，“绝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他！如果他真的能从此健康起来，我会心甘情愿地将一切交给他。然而……”

她眸子中透出森冷的光芒：“我绝对无法信任这个女人。我派人调查过她的背景，但身世、来历、信仰……一切都是谜团，我甚至不能排除她是否来自于贱民阶层！我怎能容忍她得到我弟弟的爱？又怎能容忍塔纳集团的下一任继承人，由她生育抚养！”

秋璇淡淡地看着她，不出一言。

艾薇娅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情绪，迅速地掏出支票签字道：“这是你要的定金。我希望在一个月后，再不要见到她和我弟弟在一起。”

500万的支票放在了秋璇身前的茶几上。

秋璇看了支票一眼，轻轻地，用涂着丹蔻的指尖，将它推了回去：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委托。”

艾薇娅怔了怔，神色变得有些嘲讽：“敢问，贵事务所接下委托的条件是什么？正义？金钱？”

秋璇笑了：“都不是，正义和金钱都只是借口。事务所的原则二就是——委托人必须说服我。”

她靠在沙发上，抱起一个抱枕，任海藻般的长发在沙发上散开：“可你现在完全不能。”

艾薇娅冷冷看着她：“只要你能做到，我可以把酬金加倍。”

秋璇叹息一声，坐直了身体，神色少有地郑重起来：

“艾薇娅阁下，因为战争的原因，我们的国家采用了特殊的贵族制度。相信您的家族便是这个制度的受益者。公爵家族享有财富、荣耀与权力，但在人格和法律上，他们与每一位公民都是平等的——也就是说，无论那个女子是谁，都不比你和你弟弟低贱。”

她的话很轻，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

艾薇娅的手轻轻握紧，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

秋璇展颜一笑，这笑容让她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姿态。她轻轻推开抱枕，伸了个懒腰：“艾薇娅阁下，无论您日后会不会成为公爵，我都必须提醒您，您无权怀疑一个公民的人格。”

艾薇娅沉默良久，突然抬头：“若她不是公民呢？”

秋璇皱起眉头：“我真心希望，你能忘掉那些‘东方传统’的等级制度，在我们现在的国度，所有人都是公民。”

艾薇娅逼视着秋璇，一字字道：“若她根本不是人呢？”

这一次，秋璇不禁一怔。

不是人？

艾薇娅低下头，眸子中流露出深深的悲伤：“我有种预感，我深爱的弟弟已经死去了。如今，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秋璇看着她，缓缓道：“你有什么证据？”

艾薇娅极薄的嘴唇绷紧，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就在几天前，我没有通知侍者，悄悄走入了他的卧室。我看到，平时那些挂在他身上的仪器全都被关闭，蒙上了白布。华伦静静地躺着，睡得像婴儿一般安详。正当我满怀喜悦，走到他身旁叫他的名字时，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他。仿佛有了不详的预感，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他胸口……”

她猝然住口，声音微微颤抖。虽已过去了多日，但当时的恐惧还萦绕在她心上：

“他竟然完全没有心跳。”

秋璇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皮肤如死去一般冰凉。”艾薇娅低声追忆着当日的情景，每一字，仿佛都带着刻骨的痛，“那一刻，我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惧，我知道，他真的离开我了，再不会回来。然后，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尖叫，不省人事。”

她有些讥诮地摇了摇头：“出乎我意料的是，当我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华伦安然无恙，守在我床边，正如多年来我守着他一样。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我并不曾失去他。但我知道这不是梦，因为我们之间还站着一个叫做苏妲的女人，正用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华伦握着我的手，神情还是那么的关切。只有我能感到，这关切后面的苍白与空洞。那一刻，我的心破碎般的疼痛，因为我确信他已经死去，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灵魂，因邪恶的方式，占据了他的躯壳……”

她看着秋璇，目中迸出刻骨的仇恨：“她就是传说中的妖灵，杀死了我弟弟，还要将他化作傀儡，一手操控。这是怎样的罪，我永生也不会宽恕！”

秋璇看着她，渐渐地，眸子中春水化开：“你以为，她的目的是什么？”

“公爵之位。”

艾薇娅深吸一口气：“明年便是下一届公爵大选之年。由于三位大公不必参与换届选举，可以觊觎的公爵之位便只剩下九个，但这个世界上，拥有财富、势力与野心的家族是那么多。此刻任何一个决策上的失误，都有可能造成大选最终落败。如此危机关头，塔纳家族若由一个傀儡继承，后果不可设想。对我，对我的人民都将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你怀疑这个女人，是竞争公爵之位的家族派来的？”

艾薇娅点了点头：“公爵之位极为尊崇，一旦当选，便会执掌世界的十二分之一。据我所知，世界各地有许多具备实力的家族与财团，都在不惜代价地争夺公爵之位。他们甚至暗藏科研团队，研发摧毁对手的秘密武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底是超级间谍、妖魔，或者是人工制造的机械人，我都不能肯定。”

间谍、妖魔、机械人……秋璇的眸子微微挑起，开始有了一丝兴趣。

突然，她展颜一笑，两根纤长的手指将支票轻轻拎起，在空中摇晃着：“那么，你要多长时间？”

“我不能等太久。”艾薇娅断然道，“父亲随时会修改继承顺位。三个月内，一定要揭穿她的阴谋。”

她眼中透出一丝寒芒：“必要的时候，让她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秋璇淡淡一笑：“弦月事务所原则三：我们只用符合法律的手段替人解决麻烦。若你要找杀手公司的话，或者我介绍你去越南比较专业？”

艾薇娅沉默片刻，冷冷道：“随你。我要的只是结果。”

秋璇微笑：“三天后，主动联系我，我会告诉你事情的进展。”她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韩青主，送客。”

艾薇娅霍然起身，从出生起，她还从未被这样轻视过。她站在原地良久，似乎不确定该不该拂袖而去。

秋璇却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挑起一绺长发，在修长的指间缠绕着。

良久，艾薇娅渐渐平静下来，冷冷道：“那一切就交给你了。但请不要忘记——”她逼视着秋璇，一字字道，“我如今还是第七公爵的第一继承人。”

秋璇从沙发上跳起来，敛起笑容，一手抚在胸前，轻轻躬身道：“Yes,mylord.”

这与其说是一种尊重，不如说是讥诮。艾薇娅的脸色更加阴沉，似乎要极力克制，才能不发作出来。

秋璇却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微笑地看着她，春水般的眸子中似乎总有种让人不忍生气的力量：

“还是，我应该敬称为，yourgrace?”-mylord是对公爵之子或更低爵位贵族的通称。可译为：阁下。yourgrace:是对公爵的专属尊称。可译为：公爵大人。

第七章 杀手

三天后。

弦月事务所的大厅里弥漫着油墨的气息。

数百张报纸凌乱地散放着，地毯上一片乱糟糟的。稍远处，更多的报纸成捆垒起，堆积成一座座小山。韩青主和相思就坐在群山环绕中。

相思拿着一把剪刀，从一沓厚厚的报纸中将时政版裁下来，小心翼翼地叠放到一个藤筐里。她旁边，是一张矮几，矮几旁，韩青主席地而坐，手中是一把精致的长柄熨斗，金色镂花处透出红红的炭火，他正有气无力地熨烫着相思剪下的报纸。

炭火滋滋作响，让初夏的空气也变得炙热起来。相思扶了扶眼镜，仔细地在报纸上寻找着需要剪裁的部分。

突然，一声碎响，却是韩青主被熨斗烫伤了手指。他大叫一声，将手中的熨斗扔出去老远。

相思怕引燃地上的报纸，赶紧将熨斗捡起，轻轻摇了摇韩青主的肩：“醒醒，醒醒。”

韩青主似乎刚刚从梦中醒来，迷糊地打量了四周一眼，终于崩溃了：“天啊，我不能这么下去了。三天，每天只休息五个小时，就是为了熨这些无聊的报纸！”

相思赶忙捂住他的嘴：“嘘，老板会听到的。”

“就是要她听到！”韩青主挣脱她沾满油墨的手，顾不得脸上被抹出的斑马线，“为了不弄脏自己的手，就让我们把这些该死的报纸都熨一遍，简直损人利己！还不许用电器，非要用这个上个世纪遗留的炭火熨斗，简直是故意折磨劳工！”

相思低声道：“不要抱怨了。毕竟，我们半年来才做了这么点正事……”

“这算是什么正事？”韩青主悲愤难耐，“这些资料明明可以在网上检索，她却要看报纸！现在搞得满地都是废纸。刚才我睁眼的时候，看看这一地传单，闻着一屋子硝烟烧烤味，我还以为真穿越回了三战！”

相思忍不住笑出了声：“看你说的，三战的时候你还刚出生呢。”

“可是我在D-war里边见过啊。”他的声音有些悲哀，“我已经三天没上线了……”

突然间，他又来了兴致：“不过刚才我梦到，我是Queen的骑士，驾着一台白色的Arch-angel，用七倍音速的火焰斩攻击对手……”说到兴高采烈处，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相思怔怔地看着他胡说八道，不由怀疑他还没有睡醒。

秋璇的声音从监控器里传来：“韩青主，又在偷懒。相思，赶紧将报纸送进来！”

相思答应了一声，抱起满满的藤条筐，转身向内室跑去。

秋璇房间的状况并不比大厅好多少，也是满地的报纸，有的还被揉成了一团，随意扔在地毯上。

沙发前拉起一条丝带，十几张被甄选出来的报纸宛如万国旗，迎风飘扬。秋璇正跪在沙发上，将一张张剪报钉上丝带。

她穿着一袭吊带睡裙，海藻般的长发倾泻在肩头。或许刚刚从午睡中醒来，她脸上铅华洗尽，还带着淡淡的慵倦，却如初开的花树一样明艳。刺绣蕾丝紧贴着她的肌肤，勾勒出妖娆的曲线。让人禁不住感慨，这真是上天对绝色佳人特殊的恩赐——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怎样的姿态，都不能削减她的美丽。

相思推门的瞬间，一缕阳光投射进来，驱散了昏暗。似乎感到光线变化，秋璇秀眉皱起，微微侧头，肩头的吊带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一时间，所有的光芒仿佛都暗淡下去，只剩下她身上斑驳的光影。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半跪在沙发上，抬头望着一张张飘起的剪报，轻轻从樱红的唇间取下一根别针，认真地钉到报纸上。

慵懒、漫不经心的她固然是美丽的，但那偶然认真的一瞬，却如一块通透的水晶，在午后的阳光下绽放出无尘的光芒。这光芒是如此动人，让相思竟起了不敢逼视之感。

相思慌忙将目光挪向别处，才发现，桌上的电话竟然是通着的，却没有人讲话，只发出嘶嘶的噪音。

相思眼角余光瞥了液晶屏一眼，来电显示出一个奇怪的区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要的资料都找到了。”

相思还记得，这是三天前来这里的委托人艾薇娅。

秋璇抬起头，看向壁上的时钟，轻轻打了个响指：“不愧是公爵继承人，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效率惊人。”

艾薇娅的声音听上去却十分不悦：“我等了三天，你一点头绪都没找到，反而让我花了两个小时给你查这些莫名其妙的资料。要知道，我本来要和父亲一起主持一个重要会议……”

“好了好了，”秋璇赶紧打断她的抱怨，“三十分钟后，我会给你头绪的。”

她回过头，指挥相思道：“别傻站着，快去接传真。”

相思答应了一声，赶紧跑到传真机旁。随着机器启动的声音，一页页彩图迅速地传输过来。

相思偷偷扫了一眼，都是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事故调查报告。时间是近七年内，标题五花八门，诸如地中海爱伦号游艇触礁沉没；马达加斯加直升飞机失事；日本某知名导演心脏病突发；英吉利海底隧道，一辆兰博基尼与法拉利对撞。

难道要拍灾难片吗？

相思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摇了摇头，把那沓厚厚的彩页递给秋璇。

电话那段，艾薇娅似乎也在克制着怒意：“恕我看不出来，这些事故之间有什么联系，又和我的委托有什么相关？”

秋璇也不理她，一张张翻看着这些事故的调查报告。她突然皱起眉头：“为什么只有九份？”

艾薇娅冷冷道：“还有一起发生在美洲共同体的重大事故，据称，FCI-FCI，本文幻想出来的架空组织，是北美共同体的谍报机构。]在调查时发现了超自然力量的干预，已经将全部档案移交51区-51区，本文幻想出来的架空组织。Area51，又昵称水城（Watertown）、梦境（Dreamland）、天堂牧场（ParadiseRanch）、农场（TheFarm）、盒子（TheBox）是一个位于美国内华达州南部林肯郡的一个区域，内有一个绝密的空军基地。很多年来，民用飞机禁止飞越此区域，即使是军人，也被严格禁止泄漏任何有关51区内部生活的秘密。

大部分民众相信，北美军方在51区内研究外星人及其他超自然力量。经过好莱坞大片的渲染，51区变得极为神秘。传说中藏着冰冻外星人尸体的“绿屋”就处于这个军事基地内。]。要在北美地区外调阅这两起事故的档案，必须有第二大公的批准，这早已超出我的权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啊……”秋璇似乎没有认真在听，只将一张彩页高高举起，对着阳光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那日后再看好了。”

艾薇娅想说什么，又强行克制了下来：“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我要的呢？”

“什么？”秋璇翻着手中的彩页，漫不经心地问。

艾薇娅强忍怒意：“头绪、线索！”

“嗯，”秋璇从厚厚的彩页中抬起头，回答得异常干脆，“我还没想到。”

“你……”对方似乎要发怒。

秋璇嫣然一笑，抬头看了看时钟：“不过，我还有二十五分钟可以思考，你愿意等着吗？”

“够了！”艾薇娅怒道，“为了今天的调查，那女人已经怀疑我了。从现在起，不要随便找我，靠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七天之后，我会再联系你。”

啪的一声，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秋璇轻轻摊开手，叹道：“让这样的人继承公爵之位，真是一件很令人头痛的事呢。”

相思对国家大事一向不感冒，只喃喃道：“我……我还要回去继续剪报纸吗？”

秋璇：“不必了。样本是取之不尽的，关键的是从有限的样本中，找出一致规律来。”

相思看了看她手中的彩页，完全不明白这些报告有什么规律。

秋璇：“这些事故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事故中死亡的，都是billionare。”

“billionare？”相思回忆着英语单词，“你是说，亿万富豪？”

秋璇点头：“或者说，即将成为亿万富豪的人。”她迅速抽出手中的几张彩图，摆在茶几上，指着海滩上一张苍白的脸“下议员本杰明”，浴缸里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导演堂本一夫”，隧道中因车祸而残缺的无头尸体“泰拳巨星李巴佧”。

相思脸色苍白，却又不敢闭眼，只得硬着头皮一张张看去。

秋璇的手指点在一处飞机失事现场：“库恩财团第一顺位继承人。”那张图片上，除了一团人形的灰烬，几乎什么都没有。

相思只觉全身发冷，终于忍不住道：“这样你都认得出来……”

秋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笨。下面写着名字呢。”

果然，图片下方写着死亡名单。

相思松了一口气，战战兢兢道：“可，可是这又有什么联系呢？”

秋璇指向名单旁的生卒年：“难得的是，这些富豪们都很年轻，在20～35岁之间。在事发前不久都刚刚结婚。事故之后，他们的遗孀获得了庞大的遗产。”

唰的一声轻响，秋璇又抽出另外几张彩图，放在桌上。

相思胆战心惊地扫了一眼。好在，这次没有尸体，只有几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这就是继承了财产的遗孀们。她们全都来历不明，却能在几个月内，成功俘获这些阅人无数的年轻富豪，成为巨额财产的共有人。”

相思的目光被遗孀们的照片吸引，忍不住由衷赞叹道：“的确都是美人呢。”

秋璇将那些惨烈的事故现场图抽走，轻轻反扣到桌上：“而后的几个月内，这些富豪全都因事故身亡，无一例外。”

相思讶然：“这也太巧合了吧？”

秋璇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案件的复杂，还是为相思的迟钝：“更‘巧合’的是，不到一年后，这些遗孀也离奇死亡或者失踪了，巨额遗产却都在之前被转移，从此下落不明。”

“相同的开始，相同的结局，相同的手法。”

相思终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这些事故之间存在联系？”

秋璇春水般的目光缓缓化开：“我认为，这些看似偶然的事故背后，隐藏着一位顶级杀手。专门猎杀年轻富豪，手段纯熟、残忍、干净，不留任何首尾。”

相思怔怔地看着照片，一位猎杀年轻富豪为生的杀手？

是说这些女人吗？

可她们之间，绝没有丝毫的共同点。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位南美风情的棕发美人，热情如火；第二张却是金发贵妇，雍容华贵；第三张是剪着齐额刘海儿的东方少女，小鸟依人，玲珑的耳垂上戴着一个夸张的耳环。

虽然这个时代科学昌明，整容业十分发达。但要将同一个人，要在短短七年内，整形成这些完全不同的形象，实在是不可思议。

相思不禁摇了摇头，就算容貌可以改变，形体、肤色、气质又岂能随意变化？

秋璇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billionarekiller也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是某黑暗势力操作下的集团犯罪。保守估计，仅仅这八起案件，他们已获得了近千亿的资产。”

“千亿……”相思深吸了一口气，“那怎样才能抓到她们，需要去事发地吗？”

秋璇摇了摇头：“由于这些死者的特殊身份，事故发生之初，无论警方还是保险公司，都已做过极为细致的调查，却依然无法找出确凿证据，更不要说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将手中的彩页放下：“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用最诱人的诱饵，引得这位killer再出手一次。”

相思：“可是，我们连这个集团在哪里、有多少人都一无所知，又何从下饵呢？”

秋璇微笑：“我们眼前至少有一位killer。”

相思似乎想起了什么：“苏妲？”

秋璇：“是的。按照以往的规律，苏妲在华伦身边已经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之所以还没有痛下杀手，应当是还没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了，”相思这次倒是醒悟得很快，“那一定是公爵之位！”

秋璇摇了摇头：“按照现在的法律，若华伦死去，家族的继承权便会回归艾薇娅，非血缘的遗孀只能继承财产，无法染指尊位。苏妲肯留在他身边这么久，一定有别的原因。”

她缓缓重复了一次：“那一定是比金钱更为贵重的东西，killer志在必得之物。”

相思想了想：“或许，她只想将他变成傀儡，以图幕后操控公爵的权力。”

秋璇：“我想过这个可能。但如艾薇娅所说，由于支持率下降，塔纳家族明年是否还能继任公爵尚不一定。除非killer有把握能赢得选战，否则这一切努力便成为空中楼阁。更何况，长期留在一个男子身边，并不是她们通常的做法。”

相思喃喃道：“如果让她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个killer找出来，绳之以法。”

秋璇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展颜一笑：“我有办法了。”

她拉开抽屉，修长的手指轻轻翻检着，不到片刻，拎出两张名片，扔到茶几的玻璃上。

相思看了一下那两张名片。

第一张印刷异常精美，上面有SavileRow15字样。第二张材质极为普通，盖着大减价的印戳，倒是相思非常熟悉的，因为她的钱包里也放着一张——就是对面楼那家经营不善的小书店，相思经常去那里买打折教材。

相思怔了怔，实在无法将这两个地方联系到一起。

秋璇将手抱在胸前，宣布：“道具大采购开始！

“到第一个地方，定一套西装，三周之内必须做好。到第二个地方，买一本书，让他们十五分钟内送到我办公室。”

相思搞不清她到底要做什么，但到这个事务所半年来，她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老板决定的事千万不要多问。她看了看第一张名片后的电话号码，貌似是来自英伦半岛的越洋长途，她想了想，还是先拨通了书店的。

书店效率惊人的快，十分钟过后，店员已经来敲门了。

越洋长途就麻烦多了。

那本书已摆到了茶几上，相思还在认真地用英文与大洋彼岸的店员沟通。这似乎是一家极具声望的男装定制店，接待者大概是六十岁左右的老者，英式发音优雅而稳重。这却让相思满头大汗。虽然英文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官方语言，但在亚太共同体里，大家日常使用最多的还是中文。相思虽已通过了六级考试，但要应对带着大量术语的询问，仍然捉襟见肘。二十分钟过去了，相思好不容易在秋璇的指点下，说明了来意。

而后是汇报尺寸。

秋璇早早地将一张表格扔到了她面前。相思看了一眼，却是韩青主的入职体检报告。相思也来不及多问，一条条地核对着。

在这过程中，秋璇也没有闲着。她拿起那本买来的书，仔细翻看起来。

书名是《贵族礼仪百科》。这是一本销量书榜首之作。凡是与贵族有交际或者试图有交际的人都会买上一本。虽然销量极大，却被学者批评为二十年来最急功近利的恶俗之作。

相思有些疑惑，在她心目中，秋璇不应该对这些东西有丝毫兴趣才对。

然而，秋璇却看得很认真，还拿着一支铅笔，随时标记着。只是，当相思的表达出现问题时，她总是能及时打断，指导她说出正确的词汇。

两个小时过后，这场堪比学术汇报的越洋服装定制终于接近了尾声，相思筋疲力尽，正在搜索合适的结束语，却突然惊呼出声。

秋璇皱起秀眉：“又怎么了？”

相思喃喃道：“对方刚才好像说，如果要三周内制作完毕的话，费用将提高到一万一千英镑。”她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或者，我听错了？”

秋璇将长发挽起，随手用铅笔别上：“没错。告诉他们一天也不能晚。三小时后，我会将全款付清。”

相思终于忍不住问：“这么贵的衣服，是给小韩做的吗？”

秋璇将手中的书合上：“是办案的公物，一定要做好财务记录，不能便宜了他。”

相思有些担心地说：“可你不会记在小韩账上吧？他会抓狂的……”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韩青主满脸悲愤地站在门口。

“我要辞职！”

第八章 世纪联姻

韩青主闯进来的时候，相思正拿着电话听筒，呆呆地看着他，黑框眼镜已被汗水蒙成白茫茫的一片。秋璇依旧只穿着吊带睡裙，半躺在沙发上，悠闲地看书。

“我受不了了！”韩青主将一筐揉成团的报纸重重地放在地上，“我这样的天才，却要连续8个小时，蹲在地毯上烫肮脏的报纸！简直是对我人格的践踏！”

他提高了声音：“我来事务所，是要做一名天才的侦探，而不是成天熨报纸的蠢货！”

秋璇淡淡道：“很不幸，本事务所的天才侦探已经有人了——就是我。”

韩青主悲愤莫名：“那我要做什么？男仆吗？”

秋璇微微侧头，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良久才说出两个字：“鱼饵。”

韩青主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怒火不由得无影无踪：“鱼饵？”

秋璇看着他，突然展颜一笑，柔声道：“我要你假扮年轻富豪，去接近一位美女。其间所有的花费都是公款，包括从HerryPoole给你定制的服装，价值可是一万一千英镑哦。这样的美差，难道不比侦探好多了？”

韩青主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她，不能适应她的变化：“会有这种好事？”

秋璇脸上依旧是甜美的微笑：“当然。她叫苏妲，来自南亚地区，是非常出色的美人。”

“这样啊……”韩青主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期待。

这时，相思小声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billionarekiller。”

“billionarekiller……等等！”韩青主仿佛想起什么，“她专门猎杀billionare，你又让我假扮billionare，不是要我去送死吗？”

秋璇漫不经心：“死就不用了，你只用接近她，找到她犯罪的证据就好。根本不用太长的时间。”

相思点了点头，附和着秋璇的话：“是不用太久。和她在一起的富豪，最久的也不会超过一年，就会遇到突发事故，死无葬身之地了。”

韩青主一怔：“什么事故？”

相思伸出手指，认真地数着：“车祸啊、空难啊、海难啊，死相好恐怖的。不过没关系，哪怕你被烧成一堆灰烬，老板都会认得你的。”

韩青主脸色惨变，大叫一声：“上帝啊，这是赤裸裸的谋杀！我要立刻辞职，不，我要立刻报警！”

秋璇：“没那么夸张，我会保护你的。我只是希望能给你一些历练，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

“贵族？不是鱼饵吗？”韩青主完全摸不着头脑。

秋璇：“据我调查，这位killer和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样，有很强的虚荣心。虽然也猎杀普通富豪，但显然，富豪中的贵族美少年更符合她的口味。所以，我要在十天之内，将你培养成一个优质的鱼饵。才能引她上钩。”

她悠然叹息一声：“让我欣慰的是，你虽然资质驽钝，经过我三天来的培训，也已经初见成效了。”

不提这个还好，提到这三天，韩青主立即想起烟熏火烤的非人折磨，不禁满面怒容：“成效？是熨报纸的成效吗？你要假扮的贵族难道是卖报纸起家的？”

秋璇妩媚的笑容瞬间敛起，随手将那本书扔给相思，颐指气使地道：“翻到240页，念给他听！”

相思翻开书，认真念了起来：

“熨报纸是一项历史最为悠久的英式管家服务。很早以前，豪门贵族的管家就开始将熨过的报纸和早餐一起送到主人的卧室。熨报纸可以杀灭报纸上面的病菌，同时可以让纸张里的油墨充分干透，以防主人读报时油墨污手。这项服务并不是为了夸张管家的工作，而是为了保持管家服务完美的精髓。那就是，体味尊贵，把服务作成艺术。”

韩青主：“可我要扮演的，是少年贵族，是billionare，不是管家！”

秋璇站起来，脸上的神色已冷若冰霜：“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吗？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无论是管家还是贵族，有一点共同之处，就是无限地追求精致，将生活琐碎也当作艺术。你如今连一个管家的职责都做不好，还妄想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

在她逼人的气势下，韩青主的神色从愤怒开始转化为委屈：

“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待他回答，秋璇将相思手中那本书抽走，重重地扔在他头上：“七天之内，把这本书背熟。里边写得不对的地方，我都替你改过了。尤其是我勾画过的地方，要反复练习，一点也不能错！”

韩青主被砸得头晕眼花，一低头，那本300多页厚的书落到他怀中。

他捧着书欲哭无泪。

秋璇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好了，所有人出去干活。这是本事务所第一桩case，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韩青主似还没从重创中恢复，也不再争辩，捧着书低头走了出去。

相思迟疑了片刻：“那我呢？”

“你继续学习泡咖啡。”秋璇将桌上那些遗孀的照片拿在手上，心不在焉地说。

相思点了点头，也走了出去。

秋璇拿起那九张照片，叠在一起，随手翻阅着。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艾薇娅所说的妖怪、魔鬼、人造机器间谍，以及那件被封存在51区的事故调查，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直觉。

所谓billionarekiller，真的是一个遍布世界各地的犯罪集团吗？

那么，这些killer成功之后，又去了哪里？为何连FCI都查不出丝毫线索？

照片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八张完全不同的面孔渐渐叠加在一起。有的含嗔、有的微笑、有的忧郁、有的娇羞。

不同的人种，不同的容貌，甚至眸子的颜色，也完全不同。

秋璇的心轻轻一震。

那八双眸子中的神光，竟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惊人的发现，秋璇禁不住拿起那些卷宗，重新翻阅起来。最终定格在最后那份卷宗上。

这份卷宗几乎是空白的，因为所有的资料，都被51区封锁了起来。

秋璇蜷在沙发上，静静思考着。

超自然力量，51区——妖灵？

联想到艾薇娅对那位神秘女子的描述，秋璇若有所悟。看来，要想查获点线索，只能从这个案子入手了。

幸好，卷宗虽然空白，但至少标注出案件发生的地点。

北美地区，洛基山脉下的一个小镇。

她轻轻叹了口气，向后舒了舒双臂：可真够远的。

韩青主有气无力地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本书，一言不发。

相思是个讲义气的好姑娘，不忍抛下他不管，于是也坐在一边默默陪着他。过了十几分钟，她又觉得这样浪费时间太可耻，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一个巨无霸汉堡，准备在陪他的同时，一边背书一边吃饭。

韩青主目光依旧呆呆地看着前方，突然小声道：“能分给我一半吗？我也没有吃午饭。”

相思哦了一声。这才想起，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为了熨报纸，他们连水都没有顾得上喝一口。

相思将汉堡撕成两半，想了想，将大的一块递给了韩青主。

韩青主接过汉堡，狠狠咬了一口。

“她总是看不起我……”他一大口汉堡没有吞下去，目光怔怔的，似乎要落下泪来。

相思有些慌了神：“你噎着了？我去给你找水……”她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拿出杯子，却不幸掉到了地上。摸索时，竟意外地在地毯下发现了失踪已久的电视遥控器。

东面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液晶电视。但入住这里半年来，韩青主只上网，秋璇只看报纸，她自己专心读书，这面电视墙便只成了摆设。

相思一面将水递给他，一面赶忙按下开启键：“我听爷爷说，如果噎着了，看电视能分散注意力。”

屏幕上一阵闪烁后，激越的音乐传来，画面在世界各地的壮丽河山与繁华都市中切换。屏幕下方打出专题名：合众国十九周年华诞倒计时。

韩青主的眼睛亮了起来：“今天是几号？”

相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6月11。”

“离国庆还有整整一个月。”韩青主激动地抓住相思的手，“天啊，三位大公的黄金限量模型今晚十二点上市！”

相思有些迷糊：“什么模型？你不是说已经集齐所有的模型了吗？”

韩青主：“那是二十六骑士，这次是D-war公司专为十九年国庆推出的三位大公的模型。三位大公欸，他们可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主人啊！”

相思还是一头雾水：“他们和我们现实中的公爵们是一样的吗？”

韩青主：“当然。D-war游戏的精髓就是完全模拟我们这个世界。无论骑士还是公爵，都是完全参考现实中人物性格、力量对比设定的。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拥趸——你掌握了这个游戏，就相当于控制了这个世界！”

相思理解不了他征服世界的宣言，继续低头啃着汉堡。

突然韩青主指着屏幕：“快看，正在追述建国史。这也是第一代D-war的主要背景啊。”

相思抬起头，正看见屏幕上打出世界地图，分别用蓝色、白色、红色标记出合众国的三大共同体。

美洲共同体、欧非共同体、亚太共同体。一个温柔的女声开始娓娓叙述：“众所周知，这三大共同体是构成合众国的基础，有相当广泛的自主性，分别由三位大公直接控制。这个格局的形成，要追述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画面一转，呈现出满目疮痍的二战战后远景-这是平行空间中的世界，与我们现实的历史有很多不同。一切娱乐而已，绝无影射。这个虚拟世界的世界历史、地区划分、公爵设置请参考文末附录的设定小剧场。]，地图上白色的欧非共同体被徐徐点亮……信号突然一跳，转换成一个男性主持人，一脸郑重地面对镜头：

“各位观众，非常抱歉，我们必须暂停国庆专辑的播出，插播一则重大新闻。”

韩青主抱怨：“什么破新闻，连国庆专辑都敢插，难道外星人攻击地球了吗！”

主持人无视他的抗议，继续字正腔圆地念稿：“这是一条足以震惊世界的消息。第一大公Queen家族将与第三大公卓氏家族即将联姻。这堪称建国十九年来最重大的一次联姻。由卓氏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迎娶Queen家族第二顺位继承人克丽丝塔公主。订婚仪式时间定在明晚8点。据双方发言人称，仪式在一个月前就已秘密筹办，却因为特殊的原因，在仪式举行前一天才通知媒体。现在，新闻发布会正在进行中，请导播将画面切到现场。”

镜头切换，一人正在闪光灯簇拥下，从容地回答记者提问。他身着中式礼服，身后是一张泛亚太共同体鲜红的徽旗。他看上去已过六旬，但却精神矍铄，银色的鬈发披垂到肩上，将他身上逼人的气势隐藏起来，只剩下岁月沉淀出的慈祥与睿智。

相思疑惑地问：“这是谁？”

韩青主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这就是第三大公本人啊！你出生在东方，竟连第三大公都不知道？”

相思的脸有些发红：“我知道第三大公的，只是没见过本人。我家乡在山区，对于我们那里的孩子而言，入学联考是很困难也很重要的事，很少有机会关心学习之外的东西。”

韩青主还是不信：“历史书上总有图吧？”

相思的脸更红：“高中历史联考只考三战开始之前的近代史。现代史要大一下学期才开课……”她似乎想到什么，“不如，你教给我啊。这样下学期我才不会太吃力。”

韩青主断然拒绝：“饶了我吧，要教会你这么笨的学生……”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相思正抬起手，轻轻指着他手上还没吃完的汉堡。

有道是吃人的嘴软，韩青主气势顿时衰了下去。他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具体的事情我以后可以开课教给你，总之第三大公领导的卓氏家族以青色巨龙为族徽，近百年来，一直与中国的命运生息与共。也正是在卓氏家族的领导下，这个东方大国才成长为世界第二极的力量，与西方超级大国遥相抗衡。期间，做出决策以及部署战略的，正是你现在看到的第三大公本人。在东西方漫长的战争与冲突中，正是他领导了这个人口最为众多的国度，对抗了科技与经济遥遥领先的对手。”

相思哦了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第三大公家族的事迹，她也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只是，她一时无法把屏幕上这个慈祥温和的老者，和那位君临天下的传奇领袖联系到一起。

“到了六十年代，东西方冲突加剧，局部战争逐渐失控，越来越多的地区被牵扯进来，战争开始向世界大战发展。第三大公家族也为这场战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的五个子女先后死在战场上。对他打击最大的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为国捐躯。好在，他的长子在死前留下了一线血脉。这个孩子理所当然的成为第三大公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韩青主微笑道：“他叫卓王孙，今年二十一岁，也正是这场世纪婚礼的男主人公。”

卓王孙，听到这个名字，相思的心轻轻跳动了一下，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韩青主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继续道：“-本设定纯为架空，请勿跟现实对号入座。]后来东西方战争的升级，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式爆发。除了欧洲的EUK联合王国宣布中立外，其他所有区域几乎都被拖入战争。为了适应战争需要，向来标榜民主自由的西方大国也进行了改革。三战爆发的第二年，国会通过新宪法加强了总统的权力。人民也抛弃了原来保守的政府，将选票投给了强硬派的代表人物——这个人，以后将成为我们的第二大公。”

相思小声道：“我知道，他是世界统一前，那个西方大国的最后一任总统加里?亚当斯。我曾在课本上抄写过他的名言，只是没有见过。”

韩青主想了想：“你等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图册。

相思扫了一眼，原来是D-war公司寄给钻石VIP用户的广告册，里边是即将上市的三位大公模型人物设定。

他迅速翻到中间，指着一张跨页彩图：“就是他。”

图片被处理成怀旧电影海报的风格，聚光灯下，一位极为英俊的男子，正一手支颐，望向远方。他嘴角的微笑极具感染力，带着介于玩世不恭与优雅从容之间的魅力。

相思却板起了脸：“如果你拿我开心的话，就把汉堡还给我。”

韩青主挤了挤眼睛：“怎么？帅得超出了你的想象？”

相思没好气地道：“这是一个电影明星，我的语言学教授是他的影迷，她用这张图做电脑桌面。”说着，伸手去夺那块被咬了一半的汉堡。

“别这么小气吗。”韩青主向后跳了一步，将汉堡藏在身后，“好了好了，这张图的确是第二大公。不过，那是他二十五年前的照片。”

他怕相思不信，又补充了一句：“那时他还在好莱坞当明星呢。从电影明星做到总统的，他又不是第一个。”

相思犹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片。下面的确有说明，合众国第二大公，加里·亚当斯。

相思有些纳闷：“为什么要用那么早的照片啊？”

韩青主耸了耸肩：“谁知道？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当年的演艺生涯念念不忘。毕竟，D-war公司的总部在北美地区，自然少不了马屁精来实现他的心愿。”

相思将图册还给他：“后来怎么样了？”

韩青主：“后来战争进一步扩大，东西两方都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局势逐渐失去了控制。最终，这两位元首都做出了核战的决定。不惜将世界拖向灭亡，来获取废墟上的胜利。就在人类文明毁灭的前一日，一个人出现，改变了历史的命运。”

“一个人？”

韩青主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将手轻轻放在胸前，躬身道：“我们的Queen，玛薇丝陛下。

“十九年前，她刚刚继任EUK联合王国的君主之位。在核战爆发的前一日，她亲身前往东西方两大国斡旋，并提出了世界统一为同一个合众国的方案。”

相思“哦”了一声：“我见过她的画像，大学里每一间会议室都挂着。只是不知道她是这个国家的缔造者之一。”

韩青主：“人民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样的波折，但结果是，她在一日内成功的说服了两国元首，在最后关头缔结了和平条约。在之后的一年中，也是在她的倡导下，人类逐步销毁了所有的核武器。合众国元年七月十一日，我们的国家成立，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包揽全球的国家，也是真正的和平。”

就算相思也认识到其中的伟大意义：“真了不起。”

韩青主露出得意的笑容正待侃侃而谈，正在这时，第三大公的发布会结束，清脆的女声又开始播报：“稍后从伦敦发回对克丽丝塔公主的采访画面。”

画外音响起：“即将与卓氏家族联姻的克丽丝塔公主，是Queen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众所周知，第一顺位继承人芙瑞娅长公主在三年前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克丽丝塔殿下很有可能最终获得继承权。”

画面切换到白金汉宫，众人簇拥下，一个纤细美秀的女孩站在林立的话筒前，各种镜头严阵以待。她一身洁白的蓬蓬裙，淡金色的鬈发披垂到肩上，肤色苍白到有些通透，看上去似极了一尊被装在橱窗里的陶瓷娃娃。

她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中有一些迷茫，似乎在极力克制心中的紧张。

一个记者首先发问：“克丽丝塔殿下，您还不满十六岁，就被决定了婚姻。这是您的自主意志吗？”

小公主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顾命大臣们一眼，怯怯地开口：“我出生于王室之家，是我的家族与人民给予了我一切荣耀。我毕生的行动都将以王室与人民的利益为重。”

台下是一片失望的神情——看来，早已背熟了一套外交辞令。

另一个记者道：“克丽丝塔殿下，您的未婚夫将来会成为第三大公。而您也是Queen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如果有一天，你们夫妇分别继承大公之职，掌握国家三分之二的重权，难道不会破坏民主制度吗？”

小公主似乎有些慌张，似乎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准备，她东张西望，看到顾命大臣们的眼色，终于道：“不会的……”

记者不肯善罢甘休，追问道：“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小公主再想回头，一只伸过来的长镜头挡住了她的目光。她思索片刻，只好自己回答：“因为，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一天会成为Queen，在我心目中，姐姐才是唯一能继承Queen尊号的人。”

会场顿时嘈杂起来，顾命大臣们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妥当。

记者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兴奋地问：“您说的‘姐姐’，是指玛薇丝陛下唯一的女儿，芙瑞娅长公主殿下吧？然而自从她出走后，外界就盛传她与王室关系决裂，她的继承顺位将被您取代。”

小公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这种事。”

记者穷追猛打：“还有一种说法，这桩婚姻带有很强的政治目的，是Queen与第三大公之间的利益交换。据传订婚仪式结束时，Queen会当场宣布继承顺位的更改……”

“不！”小公主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长长的睫毛翕动，似乎被这个问题激怒，“没有人能代替姐姐。我会等她回来——所有的人都在等她。”

全场禁不住哗然。

她突然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望向屏幕，一字字道：“姐姐，无论你在哪里，如果你看到我的话，请你……”

信号突然中断。

当信号恢复时，已变成了两个著名的脱口秀主持人喋喋不休地调侃这桩婚姻的意义。

韩青主长长叹息一声：“可怜的政治花瓶。”

相思想了想：“那芙瑞娅殿下呢？”

韩青主撇了撇嘴道：“她才不是呢。”他看到相思眼中的疑惑，于是张开双臂，夸张地做了个恶魔降临的姿态，“那个女人简直就是魔鬼，将来会统治这个世界的。”

相思怔了怔，小声问：“你见过她吗？”

韩青主痛苦不堪地抱住头：“天天都见。”

相思大惊：“啊？”

韩青主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笨，我说的是游戏里边啦！”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那本三百页的《贵族礼仪百科》再度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他头上。

韩青主捂住头，就见秋璇盛气凌人地站在他身后：

“又是D-war！我要你背的书呢？还不赶紧去！”

相思见势不妙，早就溜到厨房练习煮咖啡去了。韩青主不敢争辩，只得灰溜溜地抱起书，坐到书桌前，一面啃着蹭来的汉堡，一面研究贵族晚宴用餐礼仪。

大厅中的光线暗淡下去，夕阳的光影中，秋璇默默地站在电视屏幕前，若有所思。

午夜。

弦月事务所有微弱的灯光。

韩青主神情紧张地坐在电脑屏幕前。数十个拍卖页面同时打开，准备抢购黄金限量版三位大公模型。他身前摆放着五六杯浓咖啡，电话放在膝盖上待命，就差在额头上绑上一个写着“勇”字的白布条了。

这是一场志在必得的战役！

公寓中，秋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终于，她坐起身，拉开床头抽屉。

黑丝绒上摆着一个镂刻着玫瑰文的精致妆盒。她将妆盒放在床上，轻轻打开密码锁。里边只有一部手机，样式异常陈旧，看来至少是三年前的老款了。

秋璇按下几个键，在《圣诞快乐》的开机音乐中，屏幕缓缓亮起。

号码簿中只存着一个号码，却没有人名。

她看着满是划痕的屏幕，眼中流露出一缕柔情。

纤长的手指迅速打出一行字：

“明晚7点30，华音大学东门外不见不散——璇。”

她展颜微笑，春水般的眸子中，同样满是志在必得的神情。

第九章 逃婚

翌日，傍晚7：30。

华音大学东门口有一条小河。河岸上就是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汇聚了世界一线品牌的旗舰店和全市最昂贵的酒吧。每到了傍晚，对面那条石子街道上灯光闪耀，照出一片纸醉金迷的色调。

一心学业的好学生对这里敬而远之，那些贵族子弟们却将这里视为猎艳的绝佳场所，一些出身普通却又拥有美貌的灰姑娘们也常来这里碰碰运气。华大的学生一般将之称为“皇后大道”。

夜色刚刚笼罩下来，年轻的情侣们三三两两走过皇后大道，男生大多衣着讲究，女生多半美貌出众。这条街是传说中名车美人的展示场，那些长相平庸、衣着寒酸的人自惭形秽，一般不到这里来出丑。

但是每个路过的男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位在河边独坐的少女。

她身着一款白色雪纺礼裙，远看仿佛是一层无暇的白纱，只有仔细看去，才会发现薄纱下刺绣着淡绿色的藤蔓图案，精致的藤蔓沿着腰部曲线悄悄延伸，散入斜裁的裙摆，化成一缕淡淡的波文。微风起时，轻灵的裙摆如海洋般摇曳而起，在她纤细的身体上厮缠摇曳，在灵动中增加了一丝神秘与妩媚。

她斜坐在一张藤椅上，身旁是爬满牵萝的木制栏杆，栏杆外便是河流。从这里望出去，便可以看到河岸全部的风景。这是皇后大道所有酒吧中最好的位置，平时要提前一周才可以订到。她轻轻依靠在栏杆上，毫不在意昂贵的衣裙沾上尘埃，栗色的眸子静静望向远方，似乎陷入沉思。夜风撩起她飘扬的裙裾，显出她玲珑的脚踝上，交叉绑着柔软的白色缎带，水晶的鞋跟极高极细，是一抹拉长的水滴，看上去低调而精致。

路过的贵族子弟们不禁驻足惊叹，他们虽一贯用金钱换取少女的爱情，但心底深处却一向认为，只有不知道自己美貌价值的少女才是最美的。相对于自己身边那些为珠宝沉醉的肤浅的女人，她是多么的气质出尘。

一群少年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当中那位少年是刚刚进入华大的新生，在狐朋狗友的撺掇下，第一次来到这里，神色显得有些忐忑。

一人不耐烦地推了一下他的头：“喂，你都看了半小时了，过去打个招呼嘛。”

另一人拍着他的肩：“以我行走此地的经验，这个可是多年不遇的绝色哦，错过了要后悔终身。”

那少年脸色绯红，似乎有点犹豫。

同伴们一起推了他一把：“去啦，要不到联系方式就别回来了。丢我们的脸！”

在伙伴的压力下，那少年鼓起勇气，缓缓走到河边，吞吞吐吐地道：“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少女依旧望向远方，淡淡道：“不，我在等人。”

他满腹准备好的话都被这个回答截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有些泄气地道：“抱歉，打扰了。”

他回过头，却看到伙伴们都在努力对他做手势，叮嘱他就算出师不利，也至少要到电话号码。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少女突然回过头，微微一笑：“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一笑，夜空仿佛都亮了起来。她的笑，就像是烟火将这个晦涩的世界点亮，在少年的心房中炸开。少年急促地呼吸了几声，脑袋里有些晕晕乎乎的：

“你，你要问什么？”

少女看着河中倒影，轻轻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她知道你在哪里，但三年来从不和你联系。只在你订婚典礼的前夜，给了你一条短信。要你抛下新娘和满堂宾客出来见她，你会来吗？”

那少年本能地想说“会”，却犹豫了一下，终于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诚恳地道：“我……我不确定。也许短信没有收到，也许手机号码已经换了，也许我那时已被父母监控起来……”

少女注视着他，妩媚的笑容中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但，他会来的。”

少年怔良久，沮丧了起来：“我明白了。祝你等到他，再见。”怅然转身。

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

他讶然抬头，发现那少女正微笑着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的人生中出现了这样的难题，别忘了打电话给我，我会帮你解决。”

少年翻过名片，上面写着几个字：“弦月事务所”。

一月前。

上海，Royal-Duke府邸。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厅，二十四根大理石柱撑起巨大的穹顶，青色巨龙文饰沿着石柱盘旋而上，最后在穹顶交汇，形成一方极具中国宫廷特色的藻井。大厅一头，鲜红的亚太共同体区旗展开，占据了整面墙壁。徽旗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座椅，同样装饰着龙文。

第三大公倚在座椅上，若有所思。他面前的电话处于接通中，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显示这是最高优先级的重要通话。

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传来：“其他的事，我想交给公爵会议就足够了。”

他的面容隐藏在阴霾中，看不出喜怒，声音却十分温和：“是的，这些本就是小事。不值得您亲自过问。”

对方的语调也变得柔和起来：“此外，今天是令长孙二十一岁的生日。祝他生日快乐。”

“多谢，您的关心会是他一生的荣耀，”苍老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嘴角挑起微笑，“不过……”

他眸中的光芒渐渐冷却，一字字道：“不是到了您实现承诺的时候了吗？”

对方沉吟了片刻，淡淡道：“你知道的，芙瑞娅不在这里。”

他摇头，缓缓道：“不，您知道她在哪里。”

这一句话，似乎有所触动，对方沉默了良久，终于道：“是的，我知道。但我无法强迫她回来。”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芙瑞娅是个好孩子，但三年了，我已经失去了耐心。”

对方沉默。

他微笑道：“我要的，只是二十年前那个秘约的履行——我的长孙即将迎娶的，是贵家族第一继承人……”他略略提高了声音，一字字道，“而不管，她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似乎在斟酌。

他也没再催促，只是耐心等候她的决定。

对方淡淡道：“既然如此，订婚仪式在下个月举行。仪式后，我会亲自宣布继承顺位的更改。”

她顿了顿，语气已恢复了从容与决断：“仪式将在你的府邸举行，前一天才可通知媒体，事先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第三大公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轻声道：“Yes，Yourmajesty。(是的，陛下。)”

一月后。

6月12日，7：00。

第三大公府邸灯火辉煌，宽敞的大厅被鲜花与帷幔装点出铺天盖地的喜色。亚太与欧非共同体的徽旗红白交映，飘扬在每个角落。衣着考究的侍者和女仆捧着银质的托盘，在大厅中往来穿梭。九千九百九十九只水晶杯架起巨大的香槟塔，伫立在大厅正中，香槟塔后，猩红的丝绒帷幕从极高的穹顶垂落，环绕着巨大的玫瑰与青龙的徽章，徽章分左右而立，共同拱卫着中间一座主席台。

台前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九十张被玫瑰簇拥的圆桌，座椅上已然高朋满座。虽然事出匆忙，但几乎所有的贵族、政要，都从世界各地赶到上海，参加这场旷世婚典。衣香鬓影中，绅士与贵妇们用中文、英文与法文低声交谈着。

喜色，铺天盖地。

不远处，数十台摄影机悄无声息地运转着，向全世界直播婚典盛况。

那一天，六十亿人都在期待这场震惊世界的订婚典礼。

鲜花与烛光后，一道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女仆探进头来，轻声道：“少爷，仪式即将开始了。”

屋内并没有开灯，借着从门口投照下的光影，依稀可见一位黑发男子华服盛装，独自坐在床前，沉默不语。

他头也不抬，冷冷道：“出去。”

女仆有些惊惶，却不敢离开：“是公爵大人让我来叫您的。”

他不耐烦的挥手：“告诉他，我自己会去！”

“是……”女仆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退出。

房中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他从床头柜中取出了一个木制盒子，深邃的眸子隐藏在阴霾中，看不出悲喜。

袖口的蕾丝褪开，他的手缓缓抚过盒盖。盒子应声开启，里边是一部老旧的手机。他轻轻将它拿起，放在掌心。

手机的样式极为陈旧，屏幕上布满划痕，和周围极致奢华的陈设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他的手缓缓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

每天拿出这部手机来看一眼，每天充电、定期维护，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只是，三年过去了，它从未响起。

三年的等待，实在太过漫长，足以改变很多事。足以让那个在英伦天空下，稚拙而认真作画的温柔少年，变成现在的他。

在所有人眼中，如今的他是那样的叛逆、暴虐、喜怒无常。人们私下议论，若第三公爵去世，他便会成为这个亚太共同体的少年暴君。

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只在握住它的那一刻，那双湖水般冰冷的眸子中，才会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和她执手走在英伦郊外的花海中。她回头看着他，笑容是那么明媚，一如午后的阳光。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然而，命运却注定了，有朝一日，他们都会被赋予无法承担的重任。

某个午后，她突然不告而别。从此那一道阳光，就从他的世界中消失，留给他一片阴霾的天空。

她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中消失了。就算他动用了龙之家族的力量，也始终找寻不到她的音信。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着某一天，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其实早就明白他们总有一天会失去彼此，作为卓氏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们的爱情在国家利益面前苍白如纸。果然，三年之后，婚约犹在，新娘却已换了另一个人。之后，他的人生便是合众国的棋子，不再自由。

之后的漫长岁月，她音信杳然，就只剩下它的陪伴吗？蕾丝簇拥下，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拂过手机屏幕，猝然握紧。

多么可笑的国家利益。如果为了拥有她，而必须让这个国家分崩离析，他不会犹豫！

突然，他的动作凝滞。

三年没有亮起的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了一条短信。

“明晚7点30，华音大学东门外不见不散——璇。”

日期显示是昨天。

他霍然起身，看着墙上的挂钟：

指针指向7点15。只剩下一刻钟的时间。

卓王孙走的是应急秘密通道。偌大的公爵宅邸里，只有他和祖父的房间设计着这样的通道。能躲开众人耳目，穿过整个宅邸，直达地下停车场。

甬道狭长而坚固，四壁全部由防弹钢材浇筑，据称能躲避核战。随着他的脚步，声控指示灯徐徐亮起，通向地底深处。大概走了足有十分钟，卓王孙终于看到了甬道尽头。

却突然止步。

尽头的铁门已关闭，一个黑色人影站在门前，毕恭毕敬地道：“少爷，您要去哪里？”

卓王孙认得，这是他的管家，也是他祖父的心腹。

他皱起眉头，冷冷道：“让开。”

管家轻轻伸手，挡住他的去路：“还有十五分钟，您的订婚典礼就要开始了。”

卓王孙冷笑：“与我有什么关系？”

管家神色严肃起来：“请您明白，这是两位大公之间的联姻。牵动着合众国三分之二的重权，稍有不慎，都会引起无法弥合的伤害，损害整个国家的利益。

卓王孙冷笑：“所谓的国家利益，就是让我迎娶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女孩？”

管家垂下手，躬身道：“我很遗憾。但这是您作为第三公爵继承人的责任。”

卓王孙看着远处的黑暗，冷冷一笑：“好。我现在就回去，让他取消这场闹剧！”

所谓“他”，便是指第三大公。自幼年开始，他就从来不称其为祖父。

管家一声叹息：“虽然，我觉得这是徒劳的，不过若您愿意，尽可以试试……”他侧开身，向着他来时的甬道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回吧。”

卓王孙看也不看，从他身边走过。

管家心底松了口气。

就在这一刻，破空之声响起。

管家猝然抬头，一拳重重袭来，正击在他脑后。腥咸四溅，他还来不及惊呼，已然晕倒过去。

卓王孙一面从他身上解下钥匙，一面在他领花上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冷冷道：

“让你们的国家利益见鬼去吧！”

夜晚，全城灯火通明。

警察正在各大路口忙碌着，十五分钟前起，市中心主要道路，都因这场婚典而施行临时交通管制。

不远处，恢弘的广场上聚集着提前到达的市民们，人头攒动。高耸入云的纪念碑旁架起巨大的液晶屏，正对这场婚典进行实况直播。主持人一个个地介绍着到场的名流。每报出一个名字，都会在人群中激起一阵惊叹。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空无一人的长安大道上，一辆黑色的幻影以接近200公里的时速，飞驰而过。

第十章 绑架

作为商业步行街，皇后大道并没有施行交通管制。由于大部分人守在酒吧里，一边喝酒，一边观看电视转播，街道比平时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个还未找到猎物的富家子弟，稀稀落落地在河岸上游荡。

一辆幻影带着黑夜的颜色，疾停在石子小路上。

先前那帮搭讪的少年还没有离开，在对面的一家酒吧里，一面看电视，一面心不在焉地打牌。其中一人听到刹车声，回头看了一眼，惊呼道：“哇，酷，元首级幻影！”

所有人都转过头，顿时一片羡慕的目光。

传说在上个世纪，黑色的劳斯莱斯只为皇室打造，无论普通人拥有怎样的财富，也无法获得。虽然这条规则在现代商业社会已被打破，只要足够富有，就能得到它。但黑色的劳斯莱斯在富人心中仍是一个特殊的情结，也是特殊的身份标志。这辆元首级的劳斯莱斯幻影，价值将近两千万，在整个东方的拥有量也不过个位数。

更让人羡慕的是，车窗外悬挂着一方红色徽章。这是亚太共同体的最高警卫标，有了它，这辆车便可在一切戒严地带穿行无阻。

这是金钱无法衡量的特权，只被极少数人享有。

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车门打开，一位年轻男子华服盛装，推门而出。

他眉头紧皱，望向河岸，似乎在寻找什么。

酒吧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卓王孙吸引。

“快看！”伙伴们重重拍了拍先前去搭讪的那位少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那小子竟敢比你还帅。”

正喝闷酒的少年霍然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苍白，红酒杯打得粉碎：“他……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敢相信地回头看了看屏幕，屏幕上仍然是冗长的来宾介绍，男女主角都还没有出场。

少年目瞪口呆，摇了摇头：“完了，这下要天下大乱了……”

卓王孙望着河岸，脸色阴晴不定。

河对岸，紫诏帝都整个楼身化为一面巨大的液晶屏，正滚动播报着婚典进程，屏幕前，人们津津乐道这场世纪盛典。城市节日照明模式启动，灯火辉煌，似乎每一个角落，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繁华笼罩。

他手中的手机显示出一排数字：7：45。

难以遏制的烦闷在他心中涌起，他的手缓缓握紧。

她真的会来吗？

三年前的一幕幕，缓缓浮现在脑海。

虽然身为第三大公继承人，他对亚太的童年记忆却几乎是一片空白。从五岁起，他就作为亚太与欧非共同体友谊的象征，被送到了英伦半岛，在Queen的王宫中渡过了童年及少年时代。由于第一与第三大公家族的良好关系，他受到了王子一般的礼遇。Queen甚至亲自过问他的成长。

然而，他并不喜欢那里时常布满阴霾的天空，以及王室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

幸好有了她。

她和别的女孩是那么的不同。在皇家园林中，他们一起练习骑术，是她悄悄甩开随从，绕上岔路，将他带到了一片花海前。箭术课上，看到教他们语言学的家庭老师路过时，她恶作剧的一箭飞出，刺穿了那顶可笑的绅士礼帽。到了同龄人进入高中的那一年，她一再争取，两人才终于得以从刻板的王室教育下解脱出来，一起进入某学校念书——虽然也是一所贵族专属学校，但至少有了更多的同学。

三年的高中生涯，她和他一起渡过。她已成了他心灵的一部分。只要心跳，就会想起。

毕业舞会上，她策划了一场别出心裁的化妆舞会。每个人都抽到一张签，里面写着一个童话人物的名字。大家在舞会上，将按照抽到的人物装扮自己。

有人抽到灰姑娘，有人抽到小红帽，有人抽到阿拉丁，有人抽到皮诺曹，一个男孩抽到了《小王子》中的王子，兴奋得跳了起来。

不出意外，她抽到了人鱼公主。

而他抽到的，不是王子，却是圣诞老人。

打开签的一瞬，同学惊讶声四起。他抬头，却看到她嘴角挑起一缕调皮的笑。

舞会当晚，他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进大厅。

她坐在舞池旁，一身红色宫廷礼裙，天鹅绒的裙裾从盈盈一握的纤腰处蓬散开去，宛如一束怒放的玫瑰。淡金色长发打着卷，披垂在肩头，刺绣蕾丝绕出藤蔓的形状，衬出她胸前一片凝脂。上百颗鸽血红宝石被精心盘绕成一朵玫瑰，坠入她胸口的蕾丝中。

这一刻，她比所有童话中的公主还要美丽。全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她身上，男孩子们一次次鼓起勇气，邀请她共舞，而她只是优雅地拒绝。

当他走向她的时候，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让开了道路。

她笑着起身，指着他身上王子礼服：“怎么不是圣诞老人？”

他淡淡道：“抽到王子的那个人生病了，我代替他。”

她微笑着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欧式宫廷盛装，轻轻叹了口气：“你一定没有看过这个童话……”

他微哂道：“那有什么关系？童话里所有的王子都差不多，矫揉造作，自以为是。”

“我同意。”她笑了起来，“不过，这位王子略有不同，他来自一颗很小的星球，星球上的一朵玫瑰是他的至爱。之后他走遍宇宙，都不能忘记她。”

他一言不发，伸手从旁边的花瓶里扼下一朵玫瑰：“这样可以了吧？”

她接过玫瑰，嗅了嗅，装到他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整理好：“现在就像多了。不过……”

她侧着头，俏皮地一笑：“我更想看你扮作圣诞老人的样子。”

他冷冷道：“我不会再抽到这种签了。”

她眸子中的笑意如春水散开：“你就算再抽一百次，也必然是那一个。”

虽然早料到了这件事是她在捉弄自己，但听她当面说出来，仍不禁脸色微微一沉。

她看着他生气，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总是这么严肃。什么时候，你才肯放下面子，为了我，在大家面前做一件荒唐的事呢？”

他皱起眉，不知要说什么。

好在，此时音乐响起。

于是，她拾起裙裾，一本正经地向他施礼：“可以请你跳支舞吗？王子殿下？”

舞池中，光影斑驳。

他的脸色一直笼罩在阴霾中。突然道：“我马上就要回上海去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换了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是啊，你毕竟是第三大公的继承人，早应当回到东方去。”

他注视着她：“你呢？”

她默然片刻，轻轻道：“你知道的，我必须留在这里。好在，现代交通发达，我们还会时常见面。”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一字字道：“我不想以后只在外事晚宴中见到你。身后跟着成群面目可憎的官员，彼此说着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

她抬起头，看着他。通透的眸子中有淡淡哀伤：“那又能怎样呢？”

他看着她：“你真的想，让我在大庭广众下，为你做一件荒唐的事吗？”

她沉默。

突然，他松开她的手，退开一步。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将胸前那朵玫瑰取下，一瓣瓣撕掉所有花瓣。

花瓣在他指间陨落，如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更多的人们发现了异样，停止了跳舞，渐渐在他们身边围成一个圈，低声议论着。

他看也不看众人，将枝条弯折到足够柔软，结成一个环，托在掌心。

而后，他突然单膝跪地。

穿着王子的华服，轻轻跪在舞池的中央。

那一刻，乐队也停止了演奏。大厅中万籁俱寂，只有大家惊诧的目光。

他们听到，一字字，王子向公主说出求婚的誓言：

“Withthisring,Iaskyoutobemine.(以这枚戒指之名，请你成为我的妻子。)”

舞会现场一片沸腾。

毕业晚会，本就是一个疯狂的节日。有多少离别的伤感，要在此纵情歌哭；有多少青春的热情，要在此尽情挥霍。一瞬间，同学们忘记了一切，仿佛置身在童话中，见证着传说中的幸福结局。

——王子与公主从此执手相爱，直到永远。

于是，四周只剩下一声声忘情地呼喊：

“答应他！答应他！”

她却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难堪，只良久沉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她妩媚一笑：“你先等等，我要去补妆。”

他却没有起身，依旧单膝跪地，托起那枚玫瑰之戒：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眩目的灯光里，她嫣然一笑，回头走进了休息室。

这却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从休息室的后门逃走了。让他一个人跪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下，等了足足二十分钟。

三年来，每回想到这一幕，他就禁不住握紧了双拳。

如果让他再看到她……

然而，却没有如果。

因为从那天起，她就完全失踪了。抛下责任、抛下他、抛下所有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之后的数年中，军机六局-军机六局，本文中幻想出来的架空组织。原型部分参考了军情六处，即英国陆军情报六局（MilitaryIntelligence6，简称MI6），又称秘密情报局。从伊丽莎白的开创初期至今，它和它的前身都是严格保密的。它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在国内外搜集政治、经济和军事情报。

]出动了全部力量，都找不到她的音讯。

然而，他坚信她还活着，就在某一个地方，做着她要做的事，像位公主般自由自在，却没有王子的陪伴。

每天清晨，她都会打开窗帘，对着阳光灿然微笑。

她也会蜷缩在沙发上，将咖啡杯里，扔满一颗颗糖球。

只是，谁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直到今天，沉寂了一千零九十多天的手机上，突然收到那一条短信。

“不见不散。”

突然袭击，完全不顾别人的境况，倒是她的做派。只是，她的话，又什么时候可以完全当真？一句补妆，让他等了足足三年。

若她不来，他又能怎样？

他的手禁不住缓缓握紧。

那部老旧的手机似乎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发出一阵咯咯的呻吟。

突然，一声慵懒的叹息从背后传来：“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猛地回头，就见秋璇正倚在他的黑色幻影旁，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一刻，这个世界仿佛静止下来，只剩下她明媚的笑容。纷繁芜杂的情绪在卓王孙心中激荡，想怒、想笑、想沉默、想叹息。

他迟到了十五分钟，她却迟到了整整三年。

又当怎样？

他上前一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她凝脂般的手腕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

“跟我回去。”

“去哪里？”她故作惊讶地抬头。

他指向一旁巨大的液晶屏幕：“回婚典现场——我要告诉全世界，这本来就该是属于你和我的婚典。”

秋璇故作忧伤地摊开双手：“你是公爵之子，你的婚典只应属于一位公主……”

他打断她，一字字道：“那就是你。”

“不。”秋璇缓缓摇头，脸上漫不经心的调侃一扫而空，温柔而坚决，“现在不是了。如果你还无法忘记你的公主的话，就请回去吧。”

卓王孙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话中的含义。

终于，他点了点头：“那好，我和你一起走。”

秋璇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三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么孩子气。”

“闭嘴！”他打断她，强行将她拉到面前，“我要你立刻跟我走。”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春水涟漪，仿佛也有一丝感伤。但这感伤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微微侧头，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情绪的变化依旧是那么快，无法对任何事物保持长久的专注。

卓王孙不知她在看什么，皱起了眉。

“啊，我刚发现……”秋璇惊讶道，“为了来见我一面，你穿得这么正式啊？”

新月般的眸子弯起，却是在调侃他这身为婚典准备的华丽服饰。

“头发也做过了……嗯，脸色这么好，难道化过妆吗？”

卓王孙不禁有些发怒。

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为了她的一条短信，他抛下满堂贵宾，从这场六十亿人关注的婚典上逃走，甚至还打伤了他祖父的重臣。根本不用多想，十五分钟后，整个城市的特警就会出动，在每一个角落搜寻他的下落。

他下了决心，要和她一起逃亡，她却只顾左右而言他地调侃自己的衣服。

这时，屏幕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这场婚典即将开始，公主已经到场，但我们的‘王子’却还躲在房间，没有露面，估计是有特殊节目，要给大家一个特别的惊喜。先让我们把画面切到迎接克丽丝塔公主的现场！”

屏幕中传来嘈杂的欢呼声，画面一阵抖动，随即被玫瑰花车染得一片绯红。

城市的上空暴开了一朵朵礼花。

卓王孙脸色微沉。以他对祖父的了解，目前的情况表明，他失踪的事很可能已被发现。只是暂时拖住媒体，商讨应急之策。乐观的估计，最多五分钟之后，全城就会遍布哨卡。

再不走，只怕很难脱身。

他一把拉开车门：“上车！”

秋璇无奈地被他拖上了车，却还不忘一面调整座椅靠背，舒舒服服地坐下，一面叹息道：“你这可不是私奔，是绑架。”

还不待她说完，幻影已绝尘而去。

漫空绚丽的烟花绽放。

这是一个节日之夜。

第十一章 幻影

夜色，在窗外渐渐隐没。

卓王孙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他轻轻一挥手，一部手机落在秋璇身旁。

满是划痕的屏幕上，只有一个号码，名字是“璇”。

秋璇握住手机，把玩片刻，微笑道：“三年了，你还留着它。”

卓王孙冷冷道：“留了三年，只为等一条短信。”

秋璇默然片刻，立刻又恢复了笑容：“这一次，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重要的事拜托你。”

黑色幻影驶离了市区主干道，向郊外而去。

她似乎已经忘了逃亡的事，只蜷缩在座椅上，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仿佛真的有要事相求。

卓王孙脸色更沉：“什么事？”

秋璇叹了口气：“我开了一家事务所，租了全市最贵的楼层，有全世界最好的侦探，却半年没有生意。直到昨天，来了一位重量级委托人，说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为了遗产杀了她弟弟。”

卓王孙皱起眉头：“与你有什么关系？”

秋璇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姿势：“我已经答应了，三个月内帮她解决凶手。”

“为什么，为了钱？”

“钱当然很重要，不过更因为这件案子有特殊意义——她对我说，凶手不是人，而是妖怪。”

卓王孙一声冷笑：“妖怪？真是有想象力。”

秋璇靠在椅背上：“我也希望这是个故事。不过，委托人却愿意为这并不精彩的故事，付了1000万。光这份仇恨，也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卓王孙讥嘲道：“很大的单子，看来你的生意有了起色。”

“过奖过奖，小打小闹罢了。不值你一哂。”

卓王孙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经我初步调查，凶手相当谨慎，虽然有几个相似的案件，但连FCI都找不出蛛丝马迹。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人假冒单身富豪，骗她再度出手。”

“找人假冒？你就不怕临场穿帮，赔了夫人又折兵？”

秋璇斜瞥了他一眼：“有我在呢，包准万无一失。”

“只是，我必须借到一件镇得住场面的行头。”她轻轻摊开手，“比如这辆车。”

卓王孙的手握紧，一字字道：“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借车？”

“是啊，我本来想去租车行租一辆的，可是这位killer品位很高，不是顶级富豪根本不屑动手。所以，才要找到一辆真正的名车。租车行里那些二手林肯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好在你这辆幻影曝光率不高，正好适合我用。”

卓王孙驱车驶上高速，突然提速。几秒之内，已经超过了150迈：

“你来这个城市多久了？”

秋璇随意地蜷在宽大的车座上，打开镜子，整理额前的碎发：“快一年了吧，生意很艰难，漂泊他乡，白手起家……”

她突然止住，歪着头打量着他：“大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这些可是我的商业机密，你只用说借还是不借，OK？”

卓王孙的脸色极为阴沉：“你来这里一年了，除了借车的时候，绝不会想起我，是吗？”

刷的一声轻响，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宛如鬼魅一般，从各式各样的车辆旁超过，向远郊飞奔而去。

“生气啦？”秋璇看着飞速攀升的计速表，柔声笑道，“不要这么计较嘛，你家戒备森严，我就算想起来了，也不敢去打扰。”

“你让我从订婚典礼上逃出来，这叫做不打扰？”

“我也没有办法……”她语气中虽满是歉意，但星月般的眸中却闪动着妩媚的笑意，“坏了你的大事，可真的是很抱歉呢。”

卓王孙的声音渐渐冰冷：“三年前，你也是这样，说走就走。你永远只顾自己的感受，是吗？”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夜色深沉，他们已远离了市区。公路上几乎没有了别的车，只剩下这辆幻影以超过200迈的速度贴地飞行。

秋璇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已完全模糊的景物，声音格外妩媚：“你不会想报复我，把我带到荒郊野岭，毁尸灭迹吧？”

卓王孙不答，却将车速提得更快。

几乎到了极限。一直平稳飞驰的幻影也不堪重负，轻轻颤抖起来。

秋璇并不害怕，只微笑着凑上前，仔细打量了卓王孙一番：“你现在的脸色真是难看，很不配这身衣服呢。”

卓王孙沉默。

秋璇伸出手指，在他胸前精致的蕾丝领结上轻轻一触：“说实话，这身行头不错，你要舍不得你的车，就借这个给我吧。”

“你想要？”他不等秋璇回答，腾出一手，开始解礼服的领扣。

秋璇抄起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啪的一声轻响，那件黑色礼服被扔到她怀里。卓王孙并不停手，继续脱下一件。

秋璇也不看他，手指从怀中的礼服上滑过。她嘴角蕴着万般妩媚的笑意，仿佛抚过情人的发。

突然，她的手指停留在碎钻嵌成的龙文上：

“咦，怎么打着你家的族徽？凶手一看就知道是第三大公家的人。这也太容易暴露目标了。”

话音未落，西装背心被扔了过来。

秋璇用两根手指拎起来，看了一眼，失望地道：“真糟糕，连这一件也有……”

此刻，卓王孙上身只剩下白色的蕾丝衬衣。

秋璇轻轻靠了过去。手指从他肩头往下滑，似乎专注地寻找着什么。她靠得如此之近，几乎整个人都投入了他怀中。

淡淡的玫瑰气息传来，卓王孙禁不住皱起眉头。

手指向下滑去，指尖的微凉透过薄薄的丝质衬衫，让他心烦意乱，他禁不住想推开她。却看到，她脸上的神色是那么纯粹而专注，仿佛依旧是当年的两小无猜。

一直触到衣角的龙文：“嗯，这也有……”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恶作剧的笑，“我很好奇，你会不会连underwear(内衣)上都打着族徽呢？”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你真的想知道？”

他双手松开了方向盘。

“好了好了……”秋璇怕他真的再脱，只好摆手道，“败给你了。”

卓王孙冷哼一声，似乎还不肯罢手。

突然，秋璇指向前方，眸子睁到极大：“小心，有急弯！”

一直笔直的高速公路，突然出现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

卓王孙一动不动：“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秋璇惊呼道：“你在说什么？快转弯！”

卓王孙只是冷冷一笑，将双手抱起。

眼看漆黑的山石就在眼前，秋璇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去抢方向盘，猛地扭向尽头。

尖锐的摩擦声破空而来。

虽然这辆车拥有最顶级的性能，但在接近200迈的时速下，车身仍完全不受控制。机械嘶鸣中，平平漂移出去，撞向路旁的一棵大树。

制动系统发出尖锐的哀鸣，随即是一声巨响。天崩地裂般的力量瞬间袭来，仿佛贯穿了整个世界。秋璇禁不住惊呼出声。

砰的一声闷响，安全气囊打开。那一瞬间，两人几乎失去了知觉。

片刻之后，秋璇咳嗽着醒转。她立即向左边看了一眼，只见卓王孙也只受了轻伤，正默默看着她。

秋璇回过头，艰难地解开安全带，揉着被勒痛的锁骨，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然后她一声尖叫。

卓王孙霍然推开车门。就见她跪在草地上，怔怔地看着被撞碎的车头，悲声道：“天啊，我的车……”

卓王孙脸色沉得可怕。

她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不顾身后的卓王孙，絮絮叨叨地哭诉起来：“早叫你小心的，现在怎么办？我的计划、我的委托、我的车啊……”

她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卓王孙只觉得心里烦闷无比，怒道：“够了！”

她毫不理会，变本加厉地伏在草地上，放声痛哭起来：“我的车、我的事业、我的钱……”

卓王孙终于忍无可忍，从车上掏出一本支票簿，迅速签了一个数字：“你要钱，我给你。”

秋璇止住了哭，抬头看着他，神色又委屈、又无辜。

——只是，她哭了半天，脸上却一点泪痕都没有。

卓王孙怒不可遏，一把将支票扔到她面前：“你若喜欢，就去买一辆新的。”

她的悲伤立即一扫而空，笑容就像一朵绽放的花：“真的？”

卓王孙一字字道：“只要你陪我一夜。”

秋璇怔了怔。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

她突然以手扶额：“你刚才说什么？对不起，我被撞得很晕，没听清。”

卓王孙强忍住怒火，提高声音复述了一遍：

“我要你去买一辆新的车，用你自己的身体来付账！”

秋璇沉默了。

卓王孙也在沉默。

他在等，等着她发怒、等着她的从容消失无踪，像一只被激怒的猫一样，冲到自己面前，歇斯底里地哭闹。

这样才能公平。

没想到的是，秋璇竟将那张支票捡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拎到面前，仔细打量。似乎正在认真地数数字后边的零。

她每多数一个，卓王孙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秋璇也不理他，将支票轻轻叠起，小心翼翼地放好。突然，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要？”

卓王孙一怔。

这句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秋璇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栗色的眸子微微阖起。这让她看上去似极了一只温柔妩媚、却又心机难测的猫。

“Lifeishard.Wordischanging.(世道变化，生活不易)”她抬头望向夜空，忧伤地叹息道，“既然决定了，那就你选时间，我选地点。”

她那夸张的语气，让卓王孙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他极力克制着，才没有拂袖而去。

——只因他怕自己这一走，又再也找不到她。

卓王孙冷静下来：“时间？”

秋璇点了点头。

他一字字道：“就今晚！”

“这样啊……”秋璇认真地环顾四周，似乎真的要确定一个合适的地点。

荒郊野岭，乱石嶙峋，树木拖曳着高大的阴影如怪兽般伫立着。

她摇了摇头：“这里不行，我们往前走走看……”她刚要起身，却捂住脚踝，万分痛苦地说，“能不能扶我一下？”

卓王孙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把架起她，快步向公路走去。

秋璇痛得直皱眉，却不肯示弱。两人一瘸一拐，走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却还不忘吵架：

“你很着急吗，走这么快？”

“难怪你走不动，7cm的高跟鞋，当心扭断腿，终身坐轮椅。”

“那是防身武器，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可以对付色狼。”

“唉，你的脸色太难看了，这样值得纪念的夜晚，应该高兴才对。笑一个？”

“还说我，看看你的头发，竟染成这种杂草样！”

“痛，放手……黑发不是符合你的审美吗？说实话，你今天做的这个婚礼发型，品位可真是差劲。”

“你刚才是想谋杀我吗？不想借车，也不用杀人灭口吧。”

“要不是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要不是我，你刚才已经连underwear都脱下来了！”

夜色深重，郊外的天幕脱尽繁华，显出惊人的寂静。微风过处，四周唯有轻轻虫吟。高速公路上空无一物，却被月色染得雪白，仿佛一条河流，静静延伸到夜色尽头。

天地间，只剩下两人彼此搀扶的身影，沿着公路一路前行。路灯仿佛一个调皮的孩子，悄悄拨弄着两人长长的影子，将他们不断分开，又不断交汇到一起。

第十二章 黑猫旅馆

两人一边吵架，一边走。从三年前的不辞而别，一直到七岁时在草坪上争夺一只泰迪熊。走不动了，便一起坐在路边休息。然后继续搀扶着，走在空寂的高速公路上。

继续吵架。

直到东方微微现出一缕青色。

终于从荒无人烟的田野，走到了近郊。

这里，是重型货车进入城市的必经之地，许多长途卡车司机都在附近中途休息，从而形成了一处小小的商业圈。路旁罗列着一栋栋廉价汽车旅馆，在曙色中闪着俗艳的霓虹灯。

入城的哨卡设在正前方，几辆大货车正在卸货接受安检。

秋璇和卓王孙坐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清晨的风有些凉，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一如相恋多年的情侣。不远处的哨卡旁，一队警察正详细盘查出城的车辆。远远望过去，出城方向的车辆似乎排起了长队，看来检查十分严格琐碎。

不必说，这是大公之子失踪带来的连锁反应。

好在晨光未曙，认真检查城内车辆的警察们并没有注意他们。

突然，秋璇拉起卓王孙的手，向一家名为“BlackCat”的汽车旅馆走去。

旅馆看上去破旧且肮脏，铁制的吊灯已经多年没有擦拭，多半的灯泡已经报销，灯光显得昏黄不明。屋子并不大，一张板式的吧台占据了二分之一的位置，狭窄局促。不知是否顾客多是卡车司机的缘故，吧台上累积了一层厚厚的机油。登记簿更是破得可怕，封皮破开一条裂口，透出几个粗鲁的签名。登记簿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彩色招贴，大意是旅馆正开展情侣特惠，有八折优惠云云。

吧台后，老板正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看着报纸。不远处，一个小伙计正埋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扫着房间。看来这个旅馆缺少人手，除了老板外，就只有这个伙计。所以平时保洁、保安、服务都是伙计一人担当。当伙计扫地时，老板不得不兼做前台接待了。

秋璇松开卓王孙的手，走到前台：“还有空房吗？”

老板抬起头，看了看秋璇，又看了看一旁的卓王孙，脸上一片惊诧：“你们……你们要住在这里？”

秋璇微笑：“一小会儿就好。不用多长时间。”

老板惊喜若狂，连忙招呼一旁的伙计：“快，快，有客人了！”

伙计似乎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秋璇一眼，手里的扫帚顿时掉到了地上。

老板狠狠踢了他一下：“傻看什么，赶紧把两位客人带到205房间。”

伙计如梦初醒，答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可是老板，前一对205的客人刚走，我还没有打扫……”

还不待他说完，老板又是一脚：“就知道偷懒！”

伙计痛得咧嘴，老板把他拉到身前，低声叮嘱道：“就去205，205看得比较清楚……”

他突然抬头，见秋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赶紧解释：“我是说……205看外面的风景，看得比较清楚。”

秋璇摆了摆手，懒懒地道：“无所谓了，钥匙？”

老板赶紧拿出一把钥匙，递给秋璇：“上楼左拐第一间就是。”

秋璇拿起钥匙，拉着卓王孙上了二楼。

他们身后，老板欣喜若狂：“这一对可真是极品，真没想到，我们这样的小旅店也能碰上。”

他把登记簿往伙计怀里一塞：“这里交给你了，我要回房去看好戏。对了，205的监控器你确信已经换成高清的了吗？”

“按您的吩咐，昨天刚换的。”

“太好了，我还要录下来，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板……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休想。你也不在，再来别的客人怎么办？快去干活，一会儿记得给我送啤酒进来！”

秋璇推开门。

这是一间很狭窄的房间，除了一张陈旧的木制双人床外，几乎难以插足。床头上同样贴着情侣特价的手写招贴。

房间并没有打扫，被子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极为凌乱地掀起，露出下面同样暗迹斑驳的床单。枕头被扔到床的正中间，上面布满了一道道污痕。床前的地毯脏得几乎已看不出本色，上面随手扔弃着一大堆揉成团的废纸巾。室内的灯光十分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难言的气息。

卓王孙眉头紧皱，小心地站在门口，似乎不愿踏足其中。

秋璇却嫣然一笑，将他拉进屋内，回身关上了门。

卓王孙将目光挪向窗外，看也不愿意看这房间一眼。

秋璇却对四周的环境视若无睹，上前几步，随手将拎包扔到了床上，回头道：“你不过来？”

卓王孙没有回头：“你借洗手间，我过去做什么？”

秋璇在那张凌乱的床上坐下：“谁说我来借洗手间？”

卓王孙皱起眉，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鬼。

秋璇微笑着看着他，眸子缓缓凝成一线：“我决定，在这里付账。”

“这里？”卓王孙一怔。

秋璇的语气十分肯定：“你选时间，我选地点。就这里。”

卓王孙不禁变色：“这里怎么可以？”

秋璇扬起头：“有什么不可以？”

卓王孙看着她天真无辜的眼神，一时无言以对。

窗外，灯光闪烁，不时有警笛声传来。

秋璇展颜微笑：“天就快亮了，这里随时会受到盘查……”

“——让我们速战速决吧。”她说着，轻轻伸手拉开了衣领。

维多利亚式的蕾丝胸衣顿时欲隐欲现。

卓王孙怔了片刻。

突然，他用力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倒在床上。秋璇故作惊讶地笑道：“原来你这么急啊？”

卓王孙一言不发，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她刚要挣扎，他猛然将她的双手拉过头顶，在床头重重一扣。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白皙的手指立刻起了一片红痕。

卓王孙并不理睬，只将她一双手腕交到右手，腾出一手抓住她胸前半解的领口，久久不动。

秋璇皱起眉头，有些责备地看着他：“不能温柔一点？”

卓王孙脸色阴沉，一字字道：“你疯了吗？”

“我正想问你同样的话。”

卓王孙：“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

秋璇顾左右而言他：“路边旅店。桃色交易圣地，对了，这几天还有情侣折扣，很划算。”

卓王孙怒道：“很划算？肮脏的床单、鬼鬼祟祟的老板、一地令人作呕的废纸巾……还有天花板上那些遮掩，分明藏着针孔摄像头。你想二十四小时后，我们的视频成为全世界各媒体头条吗？”

秋璇满不在乎：“没有这个视频，你一样是明天的头条。说不定，这样还能让你逃婚事件少受些舆论压力。这叫什么？转移公众视线，公爵们最善长的……”

“给我住嘴！”他在她耳边低吼，正想要起身，却想起了身后的摄像头，又狠狠压了上去。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暴虐，秋璇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破旧的木床发出哀怨的响声。

监视器的那头，啤酒打翻，薯条掉了一地。

卓王孙用身体遮挡住镜头，尽量将她隐埋在自己的影子中。

秋璇放弃了抵抗，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双手依旧握住她的衣领，将它们重新拉在一起，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

这一刻，她离他那么近，就在他身下静静地仰头看着他，樱红的嘴唇，几乎就要触到他的脸。满头长发散开，如黑色的水藻铺了一枕。蕾丝胸衣上刺绣着玫瑰的图案，一道粉色丝带来回穿织，被绷到极紧，勾勒出诱人的曲线。仿佛只要轻轻一拉，就会完全崩散。

随着她的呼吸，淡淡的温软从他指尖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她敞开的扣子一颗颗扣上。

小小的扣子，却仿佛花了他极大的力气。

秋璇慵懒地躺在床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你在发抖？”

卓王孙不理她，缓缓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又认真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而后一把将她拉起来：“起来！”

秋璇坐在床边，双手向后撑起身体，纤长的小腿在床沿上轻晃，笑容有些狡黠：“你的账呢？不付了吗？”

卓王孙一脸阴沉：“不必了。”

秋璇眨了眨眼：“是你说不付哦，不关我的事。”

她从床上拾起拎包，起身：“再见。”大摇大摆地向门外走去。

“站住！”

她回过头，此刻脸上的笑容，就像一只抓到了猎物的小狐狸：“大少爷，你改变主意了？”

卓王孙：“你想这样走掉？”

秋璇指了指被晨曦映得发白的窗户：“真遗憾，‘今晚’过去了，后悔也来不及。”

卓王孙打断她：“像三年前那样走掉？”

本已拉开的房门，又被她轻轻关上。那一瞬，秋璇脸上有些怅然，但当她回头，却又已是俏皮的微笑：

“不可以吗，大少爷？”

“当然可以。”

卓王孙脸色阴沉，一步步向她走来：“你还可以逃到另一个城市，也可以扔掉那部手机，你可以再这样消失三年、五年，甚至一辈子。”

秋璇倚在门上，抬起头，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然后呢？”

“要走，我们一起走。”

秋璇看着窗外。迷茫的晨雾中，尖锐的警笛响起，一队特警正逐户搜查四周的旅店。不远处，直升飞机的马达声轰鸣，探照灯宛如一柄利剑，在迷雾中来回切割，激起一片凌乱的碎尘。

近郊尚且如此，城中的情况可想而知。

她的声音有些伤感：“你知道我们逃不掉的——狂欢之夜结束了。你必须回你的婚典去，有六十亿人在等你。”

“要回，我们一起回去。”他深深注视着她，“既然六十亿人都在期待这场婚典，我就要当众告诉全世界，我要娶的那个人是谁。”

秋璇摇了摇头：“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孩子气……”

卓王孙脸色沉了下来：“现在由不得你。”

他轻轻抬起左手。蕾丝袖口退开，手腕上是一条精致的复古银链，银链盘绕成龙形，首尾交缠。龙首处镶嵌的不是宝石，却是一块荧绿色的液晶屏。

“手镯不错，小公主送的定情信物？”秋璇仍然在调侃，脸色却已有些不自然。

卓王孙嘴角浮起一缕冷笑：“我只要按一个键，半分钟内，至少有二十名特警会冲进这所房间；再过十五分钟，我的家臣就会赶到。”

“——你是自己跟我去婚典现场呢，还是让上百人护送你去？”

秋璇怔了怔。

卓王孙的神色有些得意，轻轻俯下身，在她耳边柔声道：

“你放心，路上我会让他们买好婚纱的。”

“——我知道你的尺寸。”

秋璇慌乱了一刹那，斜瞥他一眼：“你想让明天新闻头条是‘大公之子逃婚，与身份不明女子栖身情侣旅馆’？

“这标题不错。

“那么这条怎样？‘堂堂大公之子强抢民女’？”

“只要这位‘民女’在婚典现场一露面，无论是十二位公爵，还是六十亿人民，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惊天的好消息。”

他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连Queen也会这样认为的，不是吗？”

秋璇的脸色一冷：“你要暴露我的身份？”

卓王孙抬起她的下颚，有几分戏谑地凝视着她：“因为我觉得你以前的身份比较可爱，正如我还是喜欢你蓝色的眼睛。”

秋璇挣开他，春水般的眸子中满是怒意：“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三年前，你已经决定过我的人生。现在，轮到我了。”

秋璇：“强人所难，你会开心吗？”

卓王孙脸色沉了沉：“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放你走，一定不会开心。”

秋璇不再说话，转身要走。

卓王孙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拖入怀中：

“告诉我，三年前，为什么要逃走？三年后，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涉身险境去挣那些该死的委托金？到底为什么？”

秋璇抬起头，冷冷看着他：“你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你永远都是这样自以为是、蛮横无礼……”

还没有说完，她的话、她的动作、她的呼吸，都已被他狂乱的吻打断。

卓王孙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推到门上，恣意亲吻着她的唇。

温暖的战栗，从她樱红的唇间传来，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迎合。他尽情地感受着她唇齿间的每一缕温度，仿佛要报复这多年的刻骨相思。纠缠、逃避、沉沦，

这一吻，就如天长地久。

突然，她细长的眸子睁开一线，透露出狡黠的笑。

随即一阵刺痛从他的唇间溅开。

她咬得很重，一定是出血了。

卓王孙不仅没有放手，反而用力将她抱紧，更深地吻了下去。他的怀抱是如此之紧，故意要让她痛、要她窒息、要她无法逃避。

这才公平。

挣扎中，她的头撞到木门上，禁不住一声轻哼，然后更重地咬了下去。

片刻间，两人口中都有淡淡的腥咸。

却谁也不肯放手。

终于，秋璇轻轻推开他：“够了。”

卓王孙放开手，任她从自己怀中挣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一缕殷红的血迹从他嘴角滑落。他却一动不动，保持着刚刚放手的姿态。

秋璇将目光移向别处，轻声道：“我该走了。”

卓王孙看着她转身，缓缓抬起衣袖，将脸上的血迹拭去。

“等等。”

秋璇止步。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不想听听我的case吗？”

“case？”

“既然你执意要做一个平民，就让我们用平民的方式谈生意，如何？我会以一个委托人的身份，来与弦月事务所交涉。”

秋璇并不理会他的讥诮：“大少爷，我不是所有case都接。”

“这桩委托想必你会感兴趣。”

他轻松地说：“委托期只有三个月。在此时间内，你不必查案，不必涉险，你要做的一切，就是在我指定的时间，准时到我指定的地点，做我的情妇。”

秋璇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冷冷道：“其他的时候，你可以经营你的事务所，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情。而我也可以回去和克丽丝塔结婚。我们，只是恩主与情妇的关系。这样，你、我、国家、民众，所有人都会满意了，不是吗？”

秋璇默然片刻。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捕捉到愤怒、羞辱、委屈。

这样才能报复她给他的痛。

但秋璇的沉默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随即又笑了起来：“原来，你想包养我？”

“是的。”他依然注视着她的神色，“三个月后，我就会再给你同样的委托。这样一直委托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秋璇笑着打断他：“够了，再算下去我都变成老太婆了。”

“不够。还有四十年、五十年……”

“到什么时候为止？”

“直到有一天，你老得无法从我身边逃走。”

秋璇有些默然，片刻才轻声道：“大少爷，玩笑开够了。”

他淡淡道：“我在等你答复。”

秋璇看着他，渐渐地，脸上凝起一个灿然微笑：“那我决定回绝你的委托——因为你的出价太低。”说罢转身要走。

她怕自己再不转身，会没有离开的勇气。

他没有阻拦她，而是继续平静地算账：“我记得，你的委托金是每笔1000万。平均而言，每个月超过300万——多么昂贵的情妇。”

她在门口止步，轻声道：“你一定要羞辱我吗？”

“对于以前我认识的那个人而言，哪怕把全世界摆在她面前，都是一种羞辱。然而……”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漠，“对于一个愿意来这种地方做交易的女人，这些，已经很多了，不是吗？”

秋璇一时默然。

卓王孙逼近一步：“我记得，你身上还有我的支票，就算是首期？”

秋璇突然回头，冷冷看着他。

她手中拿着的，正是那张支票。她眸中的神色是那么冷，卓王孙也禁不住止步。

轻轻地，她将支票撕成碎片，抛洒在两人之间。

纸屑纷纷扬扬，宛如下了一场雪。

她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这一次，我不会逃走。我会留在这里，替委托人找出凶手——有没有别人的帮助都一样。”

卓王孙没有回答。

秋璇退了一步，向他行屈膝礼：“抱歉打扰了您，未来的公爵大人。”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再不回头。

这一次，卓王孙没有拦住她。

只因他相信，这一次她真的不会离开。

她会留下来，完成她的目标。从童年时代开始，他就知道，她身上有一种执著。一种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止的执著。

而只要她还在这座城市，他随时都能找到她。

卓王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回到床边重新坐下，久久无语。

门外，警笛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有几个特警到了楼下，正在盘查这间BlackCat旅店的老板。

整个上海势必已被搜了个底朝天，婚典现场想必更已是一团混乱。世界各地的政要名流想必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正议论纷纷，不知该去该留。至于他的祖父，更是强压怒火，与Queen一起商讨应急之策。

至于克丽丝塔……她还太小，应该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望着窗外，轻轻叹息。

这个属于他和她的节日之夜，终已破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