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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泊之下

骸骨疑云

罪有应得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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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泊之下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

翻译：谢　辉

品牌方：99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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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星期天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午夜

星期六

星期日

星期一

星期二

三个月后

在血染的双手之下，我们感受到了医治者技艺中的深切同情。

——T. 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东科克》

星期五

月亮的圆缺对精神疾病影响显著，这种现象令人费解。但问问精神病科的护士，这是她们都知道的事实。没有人愿意在满月时加班，除非那个人真的无所畏惧不管不顾了。这也是让行为科学家们不安的事实，因为他们不能将幼儿受虐或者社交障碍归罪于它。这是一种再深切的治疗也无法克服的外部因素。月圆带动潮汐，也使一些人精神失常。

所以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医院当然容易受到月相的影响。据内部员工透露，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是一个管理中心，用于关押那些因太过危险被剥夺行动自由的人。对那些精神过于脆弱而无法适应外面混乱世界的人们，这里是天堂；而对另外一些人而言，这里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为回归正常提供了希望。第三类人最多，且被另外两类人严重鄙视。

那天晚上，不仅是满月，还有月食。月亮表面柔和的阴影随着地球在月亮和太阳间移动，慢慢地从柔滑的黄色变为深橘色。大部分观察月食的人被这种神秘的美景迷住了，敬畏和爱慕之情油然而生。而对劳埃德·艾伦，布拉菲尔德精神病院内没什么犯罪动机的囚犯之一，这为他的信念提供了绝对的证据，那就是最后时刻即将到来，他的任务就是将尽量多的人带给他的造物主。在被关押之前他的目标是杀尽可能多的人，这样他们的灵魂可以在那一瞬间更容易升到天堂。他因为任务失败心如死灰。

劳埃德·艾伦并不呆，这让看守者的任务更加艰巨。护士发现在紧要关头绕行是最好的办法。想识破精神错乱但头脑聪明的人的诡计很难。最近，艾伦想出一个逃避服药的伎俩。经验丰富的护士很清楚这类把戏并且知道怎么识破，但卡里尔·可汗这样的新护士，缺乏必要的警惕。

在满月那天晚上，艾伦设法逃掉了之前的两次药剂，而可汗确信他已经服用过了。当月食开始出现，咒语在艾伦脑中反复低声吟唱：“带他们来见我，带他们来见我，带他们来见我。”他从病房望出去，可以看到月亮的一个角，预言中的血海覆盖在月亮的表面。时机已成熟，他激动地握紧双拳，像发狂的拳击运动员在防御一样，每隔几秒就机警而猛烈地上下摇晃手臂。

艾伦转过身来，步履蹒跚地朝大门走去。他必须设法出去完成使命。护士一会儿就会带来他今晚需要服用的药。上帝会赐予他所需要的力量，上帝会帮他逃出这个房间，上帝会为他指明方向，上帝知道他必须完成使命。他会带他们去见上帝。时机已经成熟，月亮正被血所充盈，迹象表明他需要即刻完成任务。他被上帝选中，带领罪人们走向救赎的道路，他要带他们去见上帝。

光束照亮劣质书桌上的一小块区域。桌上有一本翻开的文件，握着笔的手停留在页面的一边。背景音乐中，莫比正在用哀怨的嗓音唱着《蜘蛛》这首歌。这张CD是别人送的，托尼博士自己绝不会挑选这样的东西，但是它莫名其妙地已经成为他加班习惯的一部分。

托尼揉搓发涩的眼睛，忘记了正戴着新的阅读眼镜。“噢！”金属鼻托刺进肉里时，他疼得叫出了声。他用小指抠住无边眼镜的边缘，将它们从脸上取下来，歪斜地放在正在研习的文件上。这时，他脑中浮现出侦缉总督察卡罗尔·乔丹脸上嘲笑的神情。他心不在焉的笨拙早已成为他们之间的笑料。

周五晚上八点半过后，他还在伏案工作，这一点是她从不会取笑或者嘲弄的。在所有事情处理完之前不愿意离开办公室，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她此刻要是在这里，肯定知道托尼为什么还在这里仔细研究那份他煞费苦心为假释裁决委员会准备的报告。伯纳德·夏普勒斯获得假释时，他们都故意忽视了这份报告。律师说服了他们，说他不会再对公众有危害，说他服从当局管教正是悔过的典型表现。

是的，夏普勒斯当然服从管教，托尼苦涩地想，你无法企及目标时只能表现得规规矩矩，在这种时候，最执迷的幻想曲作曲家脑中也很难有诱惑之类的东西。夏普勒斯还会再犯，托尼知道这是他的本性。这其中也有他的过失，因为他没能在这个案子里表现得足够强势。

托尼重新戴上眼镜，用笔勾画出几个段落。他本可以，也应该更坚定地在陈述这个案子时不留下任何漏洞，给辩方以可乘之机。根据多年与犯人共事的经验，及审阅夏普勒斯在受审时的供词时产生的直觉，他就可以断定他的罪行。但在假释裁决委员会非黑即白的世界里，容不下灰色地带。在刑事审判系统中，诚实并不是最好的守则。看来托尼还得继续学习这一点。

他将记事贴拿到面前，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写，办公室外就传来一阵噪音。他一般不会被嘈杂的噪音打扰。虽然这些噪音正是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生活的一部分，但这里的隔音系统效果惊人，而最痛苦的事情一般都发生在离办公室很远的地方。这里是有学识和地位的人工作的地方。

噪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一场足球比赛或者宗教暴动。声音大到让他无法忽视时，托尼站起来，叹了口气，将眼镜扔到桌上，走向门口。真是糟糕透了。

不会有太多人能将在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工作视为梦想成真，但是对在普罗克长大的杰吉·古勒贝克来说，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期。自从波兰国王1138年逃走后，普罗克就没有太多变化。炼油厂曾经是唯一可以找到工作的地方，但那里工资微薄，且职业病蔓延。波兰加入欧盟后，杰吉狭隘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他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乘坐第一批廉价航班从克拉科夫抵达利兹市布拉德福德机场。这里的最低工资对他来说无疑是巨资，而且他认为同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的囚犯打交道就像对付仍然认为莱赫·瓦文萨[1]代表未来的年迈祖父一样。

所以杰吉为得到这份工作，编造了对付精神病人的经验，而实际上他过去是在泡菜罐头工厂产品线上做工人。不过到目前为止，这还没造成什么问题。护士和护理工们的工作重心是如何管理病人而不是治疗，他们只负责分发药物和清理杂物，而治疗和缓解病痛的任务都留给医生、精神病专家和各个学院的临床医学家以及临床心理学家们。似乎没有人会对杰吉抱有更多期待，只要他能按时上班，并且不会因为每次倒班时突然出现的身体不适而退缩。这些他都能轻松应付。

这些年来，杰吉已经练就用敏锐的双眼去关注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对此，他自己也感到很意外。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他似乎有一种直觉，能够洞察到哪位病人有可能打破维持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的平衡。他也是医院里少有的几个已经注意到劳埃德·艾伦的员工。但问题是他自认为可以独自应对。夸大了自己能力的二十四岁年轻人并不少，但因此而丢掉性命的不多。

杰吉一进入劳埃德·艾伦的房间，手臂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艾伦正坐在狭窄的房间中间，强壮绷紧的肩膀和闪烁的眼神令杰吉知道，如果不是药物突然失去药效，那就一定是艾伦根本就没吃药。不管怎样，似乎他脑中所猜测的才是艾伦唯一感兴趣的。“该吃药了，劳埃德。”杰吉故作随意地说。

“不能吃。”艾伦紧张地低声咕噜着。他轻轻站起身，然后像洗手那样对搓着手掌，前臂上的肌肉跳动着。

“你知道你得吃药。”

艾伦摇了摇头。

杰吉观察着他的举动。“你如果不吃药，我只好向上报告，然后就有你的苦头了，劳埃德。那不是我们愿意见到的，对吗？”

艾伦突然冲向杰吉，用右手肘攻击他的胸骨，将他胸腔里的气体都逼迫了出来。杰吉弯下腰来喘气时，艾伦冲了过去，并在走向门口时将他打翻在地。艾伦到了门口，突然又停下折回来。杰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渺小且无害，但是艾伦没有停止攻击。他抬起腿踢向杰吉的胃部，他的双肺立即就像是爆炸了一般，痛得他几乎晕厥过去。杰吉捂着肚子，艾伦平静地蹲下身来，撕扯掉他手腕上的门禁卡。“我得带他们去见他！”他嘴里嘟囔着，再次走向门口。

杰吉挣扎着想吸入更多氧气，剧烈的疼痛使他忍不住发出阵阵呻吟。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他知道这时必须按响走廊上的警报开关。艾伦有了杰吉的门禁卡后，几乎可以进出医院的所有地方。他可以打开其他的房门，可以释放出比当晚那个点值班工作人员还要多的病囚。

杰吉不断地咳嗽和呕吐，口水挂到胸前。他强迫自己跪着挪动到床边，抓住床沿设法站起来，然后捂住肚子，跌跌撞撞地走向大厅。他看到艾伦在前方拿着卡奋力地在读卡器上来回晃动，想要进入这座大楼的主要区域。然而杰吉知道只有用特定的速度刷卡才能将门打开，庆幸的是艾伦并不知道。就在艾伦再一次猛击读卡器时，杰吉摇摇晃晃地前进，试图尽快拉响警报。

但杰吉不够谨慎，发出了声响，艾伦一下警惕地转过身来。“带他们去见他！”他咆哮着冲过来，他身体的重量就足够将杰吉虚弱的身体撞回到门口。艾伦用手臂勒紧杰吉的脖子，而他已毫无抵抗之力。他最后的感觉就是，艾伦用尽力气捣碎他的头时，眼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托尼打开门后立即听到一阵嘈杂的噪音。叫喊声、咒骂声和尖叫声充斥着楼梯井。最可怕的是竟然还没有人拉响警报。这表明肯定有什么特别暴力的事情突然发生，以至于还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按照第一天受训时就被灌输的流程那样报警。所有人都在忙于应付眼前发生的事情。

托尼急忙沿着走廊走向楼梯，顺便按响报警器。尖锐的警报声立即响起来。老天，如果你早已疯狂，那么这次你又想怎样？他跑向楼梯，其间慢下脚步来，从楼梯井向下看，希望能看见什么，但他很快发现什么也看不到。声音像是从走廊那边传来，但是因为距离远，听上去有些失真。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可怕的寂静。

“噢！他妈的！”有人清楚地叫道，言语中带有明显的厌恶情绪。接着喊叫声又开始了。这是恐慌的标志，不会有错。尖叫声，然后是一片混乱的噪音。托尼想也没想就冲下楼梯，急着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跑到最后一级楼梯，听到走廊中一片喧嚣声，噪音正是从这里传来的。两名护士背对着他，正在协助另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工作。从一小块被擦洗成淡绿色的区域来看，他们正在尽快清理血迹。

杀戮，正当托尼还在猜测，一个健硕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挥舞着消防斧，像冷酷的收割者在挥舞镰刀。他的牛仔裤和T恤衫上血迹斑斑，伴随每一次挥舞，斧刃上都有血液不断流淌下来。这个壮硕的男人正一边专心地念着咒语，一边追赶那些逃跑的人。“带他们去见他，无论躲到哪里！”他低声念叨着，又走上前几大步，斧刃就快要落到人身上。

这个手持斧头的男人不是托尼的病人，但托尼知道他是谁。他研究了所有有暴力倾向的病人的资料。这是因为他对这类人感兴趣，也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种防患于未然。而今晚，他想象过的事终于发生了。

托尼在快要到楼梯底部的地方停下来。“劳埃德。”他轻声呼唤。

艾伦并没有停下来，手中的斧头伴随着咒语再次举起。“带他们去见他，无论躲到哪里。”他口中念念有词，斧刃差点落在护士身上。

托尼做了个深呼吸，挺直肩膀。“这不是带他们去见他的正确方式，”他用威严的声音大声地说，“这不是他希望你做的事，劳埃德，你理解错了！”

艾伦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托尼。他皱起眉头，像正在被黄蜂折磨的狗一样困惑。“现在正是时候！”他咆哮道。

“这点你是对的，”托尼边说边走下楼梯，“现在正是时候，但是你的方法错了。现在，放下你的斧头，我们来找找正确的方法。”他努力保持表情严厉，不让发自内心的恐惧显露出来。见鬼的后援小组在哪里？他可没有幻想自己能搞定他。他也许可以拖延一点时间，让护士和伤员有秩序地离开，但是他无法让这个精神错乱的疯子束手就擒。他甚至怀疑自己能否让他放下武器。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尝试。可那见鬼的武装部队现在在哪里？

艾伦像棒球运动员准备击球那样将斧头划过身体，停在空中。“现在正是时候，”他又喊道，“你又不是他！”他朝托尼冲过来。

他的速度如此之快，托尼只注意到红色的斧刃和闪光的铁柄，接着他的膝盖处爆发出一阵剧烈疼痛。托尼像一棵摇摇欲坠的树，由于惊吓过度都没来得及发出叫喊声，脑中灯泡就爆炸了，然后他陷入一片漆黑。

清单二

颠茄

蓖麻毒素

夹竹桃

马钱子碱

可卡因

欧洲紫杉

星期天

汤姆斯·邓比又研究了一下病历卡。他有点困惑了。他之前为罗比·毕晓普检查时，病情诊断为严重的胸部感染。他没有理由怀疑这个诊断，因为在学业合格并被聘请为呼吸疾病专家后的二十年里，他见过无数胸部感染病例。这个足球运动员被送进来的十二个小时内，邓比的责任医师已经按照他的指示给他服用抗生素和类固醇。但是毕晓普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事实上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当班的责任医师冒着激怒邓比的风险把他从床上叫到医院。梅雷住院医师如果不是遇到非常紧张的情况，是不会这样对待顾问的。

邓比把病例卡放回原处，给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露出酒窝和所有牙齿。但是他的眼睛并没有笑，而是在检视毕晓普的脸和身体。因高烧而出的汗水已经让病服粘贴到胸口上，漂亮的胸肌轮廓尽显，此时正在费力地起伏着。邓比之前为他做检查时，他主要抱怨有点虚弱、恶心和关节疼痛，并且有明显的呼吸困难。当时因咳嗽产生的痉挛迫使他弯下腰，苍白的脸因咳嗽憋得通红。X射线显示他的肺部有积水，这是邓比之前得出的非常清晰的结论。

如今看来，罗比的疾病已经变得不像是平常的胸部感染。他的心跳节奏紊乱，体温持续攀升，他即使戴着氧气面罩，肺部也已经不能保持血氧水平的稳定。此时，他的眼皮一直在颤动，眼睛却无法睁开。邓比皱起眉头。“他之前出现过昏厥吗？”他问责任医师。

她摇了摇头。“他因为高烧有过轻微的神志不清，我不确定他是否清楚自己在哪里，但是他直到现在对外界刺激都有反应。”

这时仪器发出滴滴声，屏幕显示毕晓普的血氧含量又创新低。“我们需要给他插管，”邓比心不在焉的说，“再多补充点水分，我想他有点缺水。”但这都无法解释持续的高烧或咳嗽。责任医师接收到指令后，急忙走出病房——这是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为那些即使处于弥留之际也要求保护隐私的病人提供的最好的病房。邓比搓着下巴，思考着。罗比·毕晓普正处于顶峰状态：健康，强壮。俱乐部的医生说，他在周五的训练课程结束时状态还非常好。但他周六因病未能参加比赛，俱乐部的医生一开始诊断他感染了感冒病毒。现在已经过去十八个小时，病情明显是在不断恶化。汤姆斯·邓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病情恶化。

这并不正常。他知道自己是一名很好的医生，是技术高明的诊断专家，是精明能干且擅长振奋人心的临床医生，也是足够出色的政客，可以确保自己部门的需求不会受困于官僚作风。他的职业生涯非常顺畅，他很少在病人的疾病面前有所困惑。罗比·毕晓普似乎是对他的一个挑战。

责任医师带着插管工具和几位护士回来时，邓比叹了口气。他看了门外一眼，罗比·毕晓普的团队经理正在那里。马丁·弗拉纳根整晚都躺在隔壁房间的凳子上。昂贵的外套如今起了褶皱，坑坑洼洼的脸因杂乱的胡须而显得狰狞。邓比开始就诊且坚持请这位好斗的北爱尔兰人离开时，他们就已经正面交锋过了。“你知不知道这个小伙子对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有多大价值？”弗拉纳根曾如此质问。

邓比冷眼看着他。“他对我的价值同其他的每一位病人一样，”他说，“我不会在救治现场告诉你实施什么样的救治方案，所以请不要干扰我工作。我做检查时需要保护病人的隐私。”经理嘟囔着离开了，但是邓比知道他还在等，脸色痛苦而焦急，渴望听到病情好转的消息。

“你准备好后，我们就给他服用抗艾滋病毒的药。”他对责任医师说。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这种强劲的抗病毒药物只可能帮他们争取时间来寻找罗比·毕晓普的病因。

星期一

“再提醒我一次为什么我会让你开第三瓶酒。”侦缉总督察卡罗尔·乔丹叹了口气，发动车并向前开了几码。

“因为这是我们搬到戴尔斯后，你第一次大驾光临拜访我们。还因为我今天早上要去布拉德菲尔德，但你在那里又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住，所以你没有理由在昨晚就开车回去。”卡罗尔的弟弟迈克尔身体向前倾，想去摆弄收音机，卡罗尔将他的手打开。

“别碰这个。”她说。

迈克尔嘟囔道：“布拉德菲尔德之音，谁知道我的生活会降到这个档次，听这么狭隘的地方台。”

“我需要收听在我的地盘上发生的事情。”

迈克尔看起来满心疑惑。“你管辖的重案组相当于英国的FBI。你不需要知道在梅斯利路上是否有水管爆炸造成交通堵塞，或者某位足球运动员因胸部疾病而被送去医院。”

“嗨，IT先生，不正是你告诉我由小及大的魔咒？我想知道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因为它可能触发无法预知的事件。他可不只是普通的足球运动员，他是罗比·毕晓普，是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中场球将，而且还是个本地小伙子。就在我们此刻谈话时，他的女粉丝可能已经围堵了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这有可能导致公众秩序问题。”

迈克尔噘着嘴收回了手，“随便吧！姐姐，感谢上帝，收音信号没有延伸到这个城市之外。如果你让我一路上都听这个，我会疯掉的。”他边说边活动脖子，小心地避免发出咔嚓声。“你没有那种放在车顶的蓝色警灯吗？”

“我有。”卡罗尔说。他们随着车流缓缓向前，她祈祷能一直前进。她虽然半小时前才洗过澡，但现在已经汗流浃背，濒临晕厥。“但只在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在到达你的目的地之前不会用，因为这并不紧急。现在只是交通高峰期。”

她说话时，拥塞的车流突然动起来。一眼望去，很难弄清为什么现在相对顺畅，但他们还是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走了半英里。

迈克尔皱了下眉头，望着姐姐，然后说：“那么，姐姐，托尼怎么样了？”

卡罗尔努力地隐藏恼怒，她侥幸地认为没人会提这个问题。她同父母、兄弟和伙伴在一起的整个周末都没有人提到这个名字。“情况非常好。我喜欢那个公寓，他是个很好的房东。”

迈克尔发出啧啧声。“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卡罗尔叹了口气，让道给后面朝她鸣笛的奔驰。“我们住在城市两端时见面的次数可能更多一些。”她说。

“我想……”

她抓紧方向盘。“你想错了，迈克尔，我们是一对工作狂。他爱他的疯子们，而我需要尽快融入到新的团队中，另外还得让宝拉重新振作起来。”她补充道，因为想到这个表情略显紧张。

“真是可惜，”他嘲讽地看了她一眼，“你们都不年轻了，如果说我跟露西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当你与处在同一频段的人事无巨细地分享生活时，生活会容易许多。而我认为你和托尼就完全是同一类型。”

卡罗尔冒险迅速瞄了他一眼，以确认他是否在鬼扯。“这个男人曾经几乎认为你是个连环杀手。你认为我和他是同一类型的人？”

迈克尔翻了翻眼皮。“不要再翻旧账。”

“这不是翻旧账。像我们这样经历过那种事的人，需要带着起重吊钩和氧气瓶才能向前进。”

卡罗尔发现一个空隙，擦着路缘石开过去，预示危险的警示灯闪了起来。

“你就从这里跑过去吧。”她蹩脚地模仿史莱克。

“你要我在这里下车？”迈克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愤怒。

“到前面的学院再掉头会花掉我十分钟的时间，”卡罗尔说，身体靠过去，指着副驾驶座的窗外，“但你如果从新的商场拱廊走过去，客户会议三分钟后就可以开始。”

“老天，你是对的。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只有三个月而已，我就已经不记得了。”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在她脸上轻吻了一下后爬出车子。“这周我会再找你。”

十分钟后，卡罗尔走进布拉德菲尔德警署总部。从放迈克尔下车到在三楼出电梯的这段短暂时间里，她需要完成从姐姐到警官身份的转变。这两个角色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轻微的宿醉。

她走过走廊，这里淡紫色和黄白色的墙壁都被镶有厚玻璃板的铁门撞坏了。玻璃起雾了，因此看不到门后发生的事情。这样的室内装潢让她想起广告公司。但现在，现代警务的形象与抓坏人同样重要。值得高兴的是，她仍可以设法保持自己在第一线的形象，尽可能与警衔保持一致。

她推开三一六室的门，走进去。周一早上的这个时间，办公室里还没什么生机。警探斯黛西·陈是小组的IT专家，她只是从桌上的一对电脑屏幕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咕哝一声卡罗尔之类的，算是打招呼了。“早上好，斯黛西。”卡罗尔说。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时，警长克里斯·戴文突然从长白板后面走出来，那些白板像是拦截敌人的篷车一样摆在他们的桌子四周。

卡罗尔吓了一跳，在路中间停下来。克里斯举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对不起，老板，不是故意吓你。”

“没关系，”卡罗尔呼出一口气，“不过我们真的需要买一些透明的白板。”

“什么？像电视上那些人用的那种？”克里斯轻蔑地哼了一声，“个人认为没有意义，我总是认为看清楚上面的字非常困难，背景全是干扰。”她的老板走向自己的办公区域时，她接着问，“那么，托尼有什么最新消息，他怎么样？”

卡罗尔认为她这么问真是好笑。她微微耸肩说：“据我所知，他很好。”明显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语气。

克里斯转过身倒退着走到卡罗尔跟前，看了看老板的表情，然后瞪大了双眼。

“噢，天啊，你还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什么？”卡罗尔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克里斯将手放在卡罗尔的手臂上，朝她办公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来说。”她说。

卡罗尔顺从地被带进房间。克里斯关门时，她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只是去了戴尔斯，又不是去了北极。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托尼发生了什么事？”

克里斯用焦急的声音回应：“他被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的一个囚徒攻击了！”

卡罗尔的手举起来捂住变成O形的嘴巴，倒吸一口气。“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提高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克里斯用一只手抚过自己灰白的短发。“是一次无法避免的意外，老板，他正好遇上拿着消防斧的疯子。”

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卡罗尔仍然处于震惊状态，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抱怨或窃窃私语。一涉及托尼·希尔，她总是特别脆弱。她也不想这样，但她的情绪在这样的时刻总会暴露无遗。“什么……”她的声音因过度紧张而沙哑。

她清了清喉咙。“情况有多糟糕？”

“根据我听到的消息，他的腿被砍得不轻，都跪下来了，流了好多血。医护人员花了一点时间才靠近他，因为那个拿着斧头的疯子还在。”克里斯说。

这已经很糟糕了，但比她预想得好得多。膝盖被砍和失血都可以康复，不是什么大事，真的，特别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天啊，”卡罗尔说，松了一口气，“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说这个病囚攻击了一位值班人员，拿走了他的钥匙，还把他的头踩成了肉饼，然后到了医院的主区，打碎了玻璃，拿到了消防斧头。”

卡罗尔摇了摇头。“在布拉德菲尔德精神病院有斧头？在神经病保全医院里？”

“显然那就是问题所在。保全就意味着许多锁上的门和嵌着钢丝的玻璃。但出于健康和安全需要，发生火灾和电子门锁系统坏掉时，你得把病人弄出去。”克里斯摇摇头。“你要是问我，我认为这真是胡说八道，”她在卡罗尔带有警告意味的表情面前扬了扬手，“是的，好吧。让那些疯子被烧死几个，也比让我们遇上这样的事情强。值班人员死了一个，另一个因内部器官不可逆性受损而病危，再加上托尼被砍？我真该放些杀人狂来阻止他。”这些话被克里斯用强烈的伦敦腔说出来，听上去很糟糕。

“这不是选择题，你知道的，克里斯。”卡罗尔说，她的内心与小队长反映一致，但她知道带着情绪不能进行常识意义上的讨论。这些天，只有没心眼的人才会在工作场所讨论真实想法。卡罗尔喜欢她的队员，不想因为别人听到这样的谈话而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她尽力扭转话题。“所以，托尼是怎么被牵连的？”她问，“那是他的病人吗？”

克里斯耸耸肩。“不知道呢。即使是这样，他也显然就是那一刻的英雄。他分散那个疯子的注意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护士将受伤的值班人员拖离危险区域。”

但他却没有时间救自己。“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谁是我们这周末的值班长？是萨姆吗？”

克里斯摇摇头。“本来应该是萨姆，但是他和宝拉换班了。”

卡罗尔跳起来打开门，扫视一下大办公室，看见宝拉正在挂外套。“宝拉？过来一下。”她叫道。这个年轻的侦探穿过房间时，卡罗尔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愧疚。不久以前，她曾置宝拉于险境，而且还真发生了危险的事情。那当然是一次官方批准的行动，但卡罗尔承诺过要保护她，但是没有做到。失败的行动和最亲密同事的牺牲给宝拉带来双重打击，让她失去了继续做警察的信心。卡罗尔了解这个情绪。她自己也曾经因非常类似的原因有过类似处境。她尽可能地弥补宝拉，但是说服她重新开始的那个人是托尼。卡罗尔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但是因为他，宝拉才有可能继续做一名警察。对此，她心怀感激，即使这些一直在提醒她作为领导的不足。

卡罗尔走到一边给宝拉让路，然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宝拉靠在玻璃墙上，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仿佛这样可以掩饰最近的消瘦。黑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像是用毛巾擦干后就忘了梳，木炭色的裤子和汗衫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托尼怎么样了？”她问。

“我不知道，因为我刚刚才知道这起攻击事件。”卡罗尔说，小心翼翼地不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难。

宝拉看起来受到了刺激。“噢，天！”她咆哮道，“我绝没想到你会不知道。”然后她又沮丧地摇了摇头。“他们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最初是在周六早上看电视时知道的。那时我以为已经有人给你打过电话了。”她沮丧的声音越来越轻。

“没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在戴尔斯同我的兄弟和父母团聚。我们没有开电视或者收音机。知道他在哪个医院吗？”

“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宝拉说，“他们周六给他的膝盖做了手术。我问过，他们说手术还算成功，他自己感觉也不错。”

卡罗尔站起来，抓起包，“很好。如果你要找我，就到那里去找。那么昨夜也没有发生其他事件需要我们处理？”

宝拉摇摇头。“没什么事。”

“真走运，我们手头上已经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了。”卡罗尔走到宝拉面前，拍拍她的肩膀。“我想也没什么其他事情了。”她走出去时说道，“但我仍然要再打电话确认一下。”

嘴巴很干，干得无法吞咽。这是塞满棉花一样的脑中冒出的最大的想法。他眼皮颤动着，隐约知道眼睛无法睁开一定有原因，但是他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他甚至不太确定是否要信任脑中传来的模糊的警告。睁开眼怎么会这么困难？所有人总是毫不费劲就能做到。

答案快速揭晓。“该醒了吧。”声音是从他左耳边传来。声音相当熟悉，但同他目前杂乱无章的生活有点不匹配。

托尼将头转到一边，这个动作又引起说不出是哪里的疼痛。他咕哝着睁开眼睛，然后便觉得闭着眼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我待在这里，你至少可以有人说说话。”她的嘴巴紧闭成一条线，表示并不相信这个说法，这个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她将手提电脑关掉，放在旁边的桌上，跷起二郎腿。她的腿比她的脸美多了，托尼的这个想法毫无意义。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想是药的原因。”他伸手去够托盘上的水杯，但是够不着。她没有动。他试着自己坐起来，却愚蠢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左腿夹着沉重的夹板，几乎无法移动，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迫使他倒吸一口冷气。伴随着痛感，他想起来了，是劳埃德·艾伦大叫着他听不懂的话将他击倒，还想起那斧刃上耀眼的蓝色锋芒。他一度痛到麻木，最后失去了知觉。随后意识模糊，医生在谈论他，护士在讨论他，电视在播放他，而她，带来的却是愤怒和不耐烦。

“水？”他提出请求，不确定她是否愿意。

她发出一声温柔而浪漫的叹息，然后举起水杯，将吸管塞进他的嘴里，这样他不必坐起来就可以喝到水。他小口地吸着水，享受着嘴唇重新被滋润的感觉。吸，品，咽。他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杯中的水被喝掉一半，然后将头靠回到枕头上。“你不必留在这里，”他说，“我很好。”

她哼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你而来吧？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恰巧是我的客户之一。”

她此时还如此粗暴，这让他失望，但是他一点都不意外，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受到伤害。“装装门面，是吗？”他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怨恨。

“我的收入和信誉什么时候有过问题？这点你可以肯定。”她尖酸地看了他一眼，此时她的眼神非常像他在表示不赞同时微微眯起的眼神。“不要假装你不同意，托尼，我要是需要装门面，那你都可以代表英国去参加奥运会了。我打赌你同事中没有一个人清楚你肮脏的小心灵。”

“我有一个好老师。”他回过头来，假装在看电视上的早间报道。

“那好吧，我们没有交流的必要。我还有工作要做，但可以找人给你带书来看。我还会在周围待上一到两天，直到你能站起来。然后我就会离你远远的。”接着他听见她在椅子上坐起身，手指敲击键盘。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显然我在你的个人履历上是你最亲近的人。也许你二十年都没有更新过履历了，或者你仍然像以前一样，是没有几个朋友的可怜鬼。总有一些不太聪明的老护士在我走进来时认出我。所以我迫于礼数被困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和布拉德菲尔德会有什么关系。”

“你认为这里很安全，对吗？我不像你，托尼，我是成功的典范。我与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都有关系，生意蒸蒸日上。”她吹牛的时候，表情变柔和了一些。

“你真的不必待在这里，”他说，“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赶你走的。”他说得很快，语句有些含混，尽量节省力气。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会实话实说？不，谢谢，我会待在这里。”

托尼盯着墙。英语里还有更让人沮丧的话吗？

埃莉诺·布莱辛正在用木棒将起泡的奶油搅拌到摩卡咖啡杯中。从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后门步行到星巴克只需两分钟，这条路上布满年轻医生因想靠咖啡因提神而踩出的坑洼。但那天早上她并不打算清醒，她尽量避开那条路。

她眉头紧锁，灰色的眼睛盯着不远处。她努力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办，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交织。她已经担任汤姆斯·邓比的责任医师很长时间了，很清楚他的一些想法。他可能是与她合作过的最好的诊断师，有丰富的临床医护经验。与她见过的许多咨询师不同，他看起来并不需要通过践踏年轻医生和学生来自我满足。他鼓励大家在他查房时积极与他互动。学生回答问题时，回答正确了他会表现得很高兴，而回答错误了他会表现出失望。那种失望反而化为学生学习的动力。而他的大多数同事除了讽刺和侮辱别人什么事也不干。

然而就像优秀的律师，邓比一般都问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下属知道问题的答案他却不知道，他是否还会那么大方呢？他会感谢在查房时为他提供他未曾想到的主意而扰乱了正常流程的人吗？而且碰巧他们是对的？

也许无论谁得出结论他都高兴。因为诊断是救助病人过程中的第一步。除非诊断结果令人绝望，就是那种治不好或是无法医治的病。没有人想要这样的诊断。

尤其这个病人还是罗比·毕晓普。

卡罗尔想，熟悉医院的门路真不是件什么好事。她因为工作的关系，清楚进入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各个部门的所有路径。但好处之一就是她知道哪些停车区比较空。

男外科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识她。曾有个强奸犯在作案时被受害者奇迹般地用他的刀割伤。在他手术和康复那段时间，她们遇到过几次，两人都为他的痛苦甚感欣慰。“你是检查官乔丹，对吗？”

卡罗尔没有费心去纠正她。“对的，我在找一个叫希尔的病人，托尼·希尔。”

护士看起来很吃惊。“你这么高的级别还要录口供？”卡罗尔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同托尼的关系。单单“同事”是不够的，“房东”会有点误导，“朋友”多少有点失真。她耸耸肩膀。“他帮我喂猫。”

护士咯咯笑了起来。“我们都需要这样一个人。”她指了指右下方的走廊。“走过四人间的病房，最尽头的左边有一扇门，那就是他的病房。”

焦虑就像老鼠一样在骨头里撕咬着她。她朝那个方向走去，在门外停下来。接下来会怎样？她会看到什么？她对如何面对别人的身体残缺没有任何经验。她自己受伤后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她在乎的人。他们显露出的悲痛让她感到自责。她也不喜欢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她打赌托尼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她回忆起之前他在医院探访她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很熟，但是她记得那并不是一次开心的会面。好吧，他如果想一个人待着，她就离开。仅仅是露露脸，让他知道她关心着他，然后优雅地退出去，让他确信他如果需要，她就会回来。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敲门。房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衰弱。“请进，如果你是送药来那就更好了。”卡罗尔笑了，看来没那么糟糕，她推开门走进去。

她即刻就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但是她的眼睛只看到了托尼。三天没剃胡须让脸色更加发灰，看起来稍微瘦了些，但是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笑容也很真实。滑轮和线巧妙地托住他的膝盖，在关节处绑在夹板上，看起来相当舒服。“卡罗尔。”他在被人抢先说话前开口说道。

“你一定就是他的女朋友。”坐在房间角落的那个女人说，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但是可以确定是本地口音。“什么事情让你耽误到现在？”卡罗尔吃惊地看向她。她看起来六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在减龄上做得不错。头发精致，染成金棕色，脸上的妆容没有瑕疵，低调且不夸张。透露出精明的蓝色眼睛和清晰可见的皱纹表示她的性格并非友好大方。她身着职业套装，裙子开叉比普通人略高，当然价格也高到卡罗尔无法承受。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卡罗尔说，她很少被人出其不意地攻击，但即使是罪犯也很少会如此莽撞。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托尼说，显然有点恼怒，“她是侦缉总督察卡罗尔·乔丹。”

这个女人抬起眉毛。“你在耍我吧，”她极度缺乏幽默感地浅浅一笑，“我是在说女朋友，而不是在说她是不是警察。毕竟除了来逮捕你之外，一名高级警官不会来这里浪费时间。”

“妈妈，”托尼咬牙切齿的咆哮了一声，然后对卡罗尔做了个苦脸，表情里充满愤怒和恳求。“卡罗尔，这是我的妈妈，瓦娜莎·希尔。这是卡罗尔·乔丹。”

她们没有握手示好，卡罗尔是因为太过震惊了。他们确实没怎么谈过各自的家庭，但是她清晰地记得托尼的妈妈已经去世了。

“很高兴见到你，”卡罗尔说，“你怎么样？”她又转向托尼。

“服用了大量的药，但是至少今天每次清醒的时间可以超过五分钟了。”

“腿呢？他们怎么说？”她说话时，注意到瓦娜莎·希尔将手提电脑收拾进电脑包里。

“很明显的一条裂口，他们已经尽全力把它粘回去了……”他的声音变轻，“妈妈，你要走了吗？”瓦娜莎走到床头时他问道。她手臂上搭着外套，肩上背着肩包和电脑包。

“是的，我要走了。你现在有你的女孩照顾你，我的任务完成了。”她向门口走去。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托尼大声叫道，“她是我的租客，我的同事，我的朋友。而且她是个女人，不是女孩。”

“随便吧，”瓦娜莎说，“我不妨碍你们了。我离开对你是有好处的，护士会很清楚地看到有何不同。”她离开时草率地挥了挥手。

卡罗尔张大嘴，注视着这个走远的女人。“真见鬼，”她转向托尼，“她总是这样吗？”

他把头靠在枕头上，避开卡罗尔的眼睛。“可能同其他人在一起时不这样，”他疲惫地说，“她拥有一家非常成功的人力资源咨询公司。你大概很难相信，但是她的确为国内顶尖公司提供督导人事和培训业务。我想我给她丢脸了。”

“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从没有提起过她。”卡罗尔从角落拖来椅子，坐在床边。

“我几乎见不到她，甚至在圣诞节和过生日时，”他叹了口气，“我从小到大就很少见到她。”

“你的爸爸呢？她对他也那么无礼吗？”

“问得好！我都不知道我的爸爸是谁。妈妈总是拒绝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我只知道，他们并没有结婚。你能把控制床的遥控器递给我吗？”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你出现得正好，我不用跟妈妈继续相处下去。我得为你坐起来。”

“我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很抱歉，没有人给我打电话。”卡罗尔递给他遥控器。他按按钮，直到半坐起来，因疼痛而眉头紧蹙。“每个人都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我真希望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知道你多么需要这个周末，”托尼说，“另外，我还需要你帮许多忙，我宁愿在最需要你的时候找你帮忙。”突然他张大嘴，眼睛瞪圆。“噢，该死！”他叫了起来，“你回过家了吗？还是直接去了办公室？”这似乎是个奇怪的问题，但是他看上去真的很着急。

“我直接就到办公室了，怎么了？”

他用手捂住脸，“真是抱歉，我完全忘记纳尔逊了。”

卡罗尔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疯子用斧头砍伤了你的腿，你整个周末都在做手术，你现在还在担心没有喂我的猫？家里有猫洞，它如果饿极了，会外出捕猎，”她拍了拍托尼的手，“不要在意猫，告诉我，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骨骼接上了，但是因为伤口，现在还不能上石膏。外科医生说他们得保证我不被感染。周末上石膏后，我才能试着依靠助行架四处走走——如果我乖乖听话的话。”他自嘲地补充道。

“那么你需要在医院待多久呢？”

“至少一周，这取决于恢复是否顺利。在我能用助行架自由走动之前，他们是不会让我出院的，”他摇了摇手臂，“可能还要先停止静脉注射吗啡。”

卡罗尔同情地笑了笑。“你成了英雄。”

“才不是什么英雄，”托尼说，“那些让别人脱离险境的人才是英雄。我只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眼皮翻了翻，“那应该会是我最后一次加班到那么晚。”

“要我帮你从家里带点什么过来吗？”

“几件T-恤？T-恤应该会比病服舒服。还要几条拳击短裤，看着它们穿过夹板应该是件有趣的事情。”

“想要看书吗？”

“好想法。我的床头柜上有几本我想看的书，你会知道是哪几本，我在我想看的书上贴了贴纸。噢，还有，请帮我把笔记本电脑也带过来。”

卡罗尔觉得好笑地摇摇头。“你不觉得这是好好休息的绝佳时机吗？也许读点轻松的书更好？”

他盯着卡罗尔看，好像她在讲冰岛语。“为什么？”

“我认为没人会希望你这段时间工作，托尼，而且我想你可能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容易集中精力。”

他皱了皱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是休息？”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止是这么以为，而是知道，也能理解。因为我跟你差不多。”

“我当然会休息，我可以看球赛，打电脑游戏。”

卡罗尔笑了。“我见过你看球赛，也见过你玩电脑游戏，但这些事跟‘放松’这个词没有什么关系，放松是指不关心任何事情。”

“我不会和你争论。但是你如果帮我带电脑，把我的劳拉一起带来……”他眼神中充满期待。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坏人，我在哪儿能找到？”

“在我的书房里，进门后左手边的架子上。踩在椅子上就能够着，”他忍着哈欠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我得睡觉了。你还要去管理重案组。”

卡罗尔站起来。“一个没有重案的重案组。我这可不是在抱怨，”她急忙补充，“在办公室里安静地待上一天，对我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再次拍了拍托尼的手，“我晚上会再过来。你如果还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她沿着走廊离开时，已经把手机掏了出来，以便在接到电话时能即时回到医院。她路过护士站时，之前同她讲过话的女人对她眨了眨眼。“说了这么久喂猫的话题？”

“你是什么意思呢？”卡罗尔一字一顿地问。

“他妈妈说，他不止为你做了这些事。”她的脸笑成弧形，眼睛在说，我可都知道。

“传闻未必就是真的。你妈妈知道你的每件事情吗？”

护士耸了耸肩。“我同意你的说法。”

卡罗尔摆弄了一会儿包和手机，然后掏出一张名片。“我稍候会再来，这是我的名片。他如果有任何需要，请打电话给我知道。”

“没问题，毕竟合格的喂猫人是很难找的。”

尤瑟夫·阿齐兹看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时间，干得不错。没人会知道他九点钟开始的会议，会在午饭前就结束。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周一的交通情况。但是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把会议安排在八点。当然，这样他就得早一点离开布拉德菲尔德。但这样车程就不用一个小时了，因为他避开了交通高峰期。他为了掩人耳目，对妈妈说不想与重要的新客户见面时迟到。妈妈以他的守时为榜样教育弟弟时，他会有点不舒服，但是这些话对拉杰毫无影响。妈妈已经宠坏了这个最小的孩子，正在亡羊补牢。

尤瑟夫为自己创造出了一点机会。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已经习惯于掩饰，已经能娴熟地从工作日中挤出时间而不被怀疑。自从……他摇了摇头，仿佛是想要驱逐这个想法。太分心了。他必须尽量不去想那么多，否则肯定会露出马脚。

尤瑟夫尽量将会议安排得紧凑，同时又不会显得对新客户无理。这样他能给自己挤出一个半小时。他跟着卫星导航系统，沿着机动车道开进安德拉·希尔中心。他非常了解北曼彻斯特，但是对这片红砖包围的区域不是很了解。他转进一条窄小的街道，那里有一排破旧的房子，对面是一小片工业用地。他看到了目的地的招牌——普罗科技解决方案，这几个红字在白板上的黑色框内。

他将车停在外面，熄掉引擎，然后趴在方向盘上，做了个深呼吸，感觉胃部有点不适。当天早上，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吃，用会议紧急为借口，平息了妈妈最近因他胃口不好而产生的让他难以忍受的关心。他确实没有胃口，也失去了一次睡好几个小时的能力。他能怨谁呢？你开始做这样的事情时，就该想到这一点。重要的是不能引起怀疑，所以他尽可能地远离家里的饭桌。

他吃和睡得都很少，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还有多少精力。有时他会有一点头晕，不过他认为这只是他计划要做的事造成的，而不是因为营养和休息不够。他从方向盘上坐起身来，钻出车子，然后走进一个印着“零售”二字的店面。这是一个十平方英尺的房间，镀锌柜台将房间一分为二，后面是仓库。消瘦的男店主趴在电脑上，头发、皮肤和衣服都是灰色的。尤瑟夫走进来时，他从电脑屏幕上抬眼，眼睛也是灰色的。

店主站起来，靠在柜台上，空气中顿时弥漫出廉价烟的气味。“你好吗？”尤瑟夫说。

“很好，我能为你做什么？”

尤瑟夫掏出一张单子。“我需要一些做重活的手套、一个面具和耳朵保护套。”

这个人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拿出一本卷边的目录。“最好先在这里看看商品介绍。”他打开目录，快速浏览有折痕的页面，直到翻到手套那页，然后随意指了一张图片说：“你看，这里有描述。比如这种手套既厚又灵活，主要看你想戴着手套做什么，知道了吗？”他把目录推到尤瑟夫这边，“你自己看看需要哪一种。”

尤瑟夫点点头，聚精会神地看目录，那么多的选择，他有点惊讶。他阅读商品描述时，情不自禁地笑了。普罗科技并没有将他要做的事列作保护装置的推荐用途。柜台后的灰先生知道事实后一定会骂他，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尤瑟夫一直都很小心，他的行踪很隐秘。位于韦克菲尔德的科技化学品供应仓库，奥德曼的绘画用品厂，利兹市的摩托车配件店，克莱克希顿市的实验室设备供应商，他没在本地买任何东西，这个他一出门就会被熟人认出的地方。他每次都会乔装打扮一番：画家的行头，机车皮衣，干净整洁的衬衣，衬衣上还有装着一排笔的丝光黄布笔夹。全是现金支付。他简直就是个隐形人。

他已经做出决定，指出自己想要的手套，外加一个尺寸合适的护胸盾。店主在电脑上查询后，告诉尤瑟夫马上就能拿到东西。尤瑟夫支付现金时，店主看起来有点困惑。“你没有信用卡吗？”他不大相信地问。

“我没带，”尤瑟夫撒谎，“不好意思，伙计，我只有现金。”他数着钞票。

店主摇了摇头。“对了，你们这些家伙就是喜欢现金，不是吗？”

尤瑟夫皱起眉头。“我们这些家伙？你是什么意思？”他感到自己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在哪儿看到过你们这个民族的人，支付利息之类的事情违背你的宗教信仰，”这个人的表情有点顽固，“我不是种族主义者，你知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尤瑟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所有卖东西给他的人当中，这个人的态度算是非常温和了。他有过更糟糕的经历。但是这些天，他对任何偏见都高度紧张。这更坚定了他走这条路的决心，他要将计划执行到底。“随便你怎么说吧。”他说道，不想让自己像平常一样显得莽撞，但是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他收好钱包，没有再说一句话，拿起东西就走了出去。没回应店主说的那句再见。

机动车道很堵，他花了差不多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布拉德菲尔德。他差点来不及把这些保护装备放进房间。他不能把它们一直放在车里。如果让拉杰，桑贾尔或者他的爸爸看见了，他们肯定会问他各种各样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房间位于曾属于一位铁路大亨的洋房的一楼。这里有哥特复兴时期的大柱，三角墙和堤坝架上是斑斑点点的涂层，如今又脏又破。窗架已经腐坏，阴沟里长出各种各样的杂草。这里曾经有很好的视野，如今从前窗望出去，只能看到半英里之外维多利亚体育场西边巨大的悬臂式看台。以前，这里每季度都会搞一次盛大的捐赠活动，如今已经堕落为穷人聚集的贫民窟。居民的肤色有非洲撒哈拉以南的蓝黑色，也有东欧的脱脂奶似的灰白。城市议会的调查显示，体育馆以西这一平方英里土地上的人有十三种宗教信仰和二十二种口音。

尤瑟夫在这里出入自由。在这里，没有人注意或者在乎来往他的房间及藏匿其中的是什么人。在这里，尤瑟夫是隐形的。

前台接待试图隐藏震惊，但是失败了。“早上好，希尔太太。”她机械般地含糊说道，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仿佛不相信自己会错得这么离谱。“我以为你……我们没有……”

“很好，你要一直这样保持警惕，宝芬妮。”瓦娜莎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走进办公室。一路上，她遇到的脸都充满惊恐，惊恐在他们结结巴巴问候她时转变为愧疚。她从没有想过会有任何事情让他们内疚，因为她的员工非常会耍诡计，但是她很喜欢这样不期而至，掀起一股焦虑的涟漪，她觉得付出去的工资值了。瓦娜莎·希尔不是个感情用事的老板，她已经有朋友了，所以不必与伙计做朋友。她很严厉，但认为自己很公平。她对员工和客户经常强调一点：保持距离，赢得尊重，这样你的人事问题就会变小。

可惜不能这么简单地对待孩子，她将笔记本丢在桌上，挂外套时这样想。你的员工达不到要求，你可以解雇他们，然后雇用更适合这个职位的人。而孩子，你甩不掉。托尼从来都不符合她的期待。那时她怀上那个男人的孩子，而他在得到消息后竟然像堤坝上的雪花一样消失了。母亲要求她把孩子做掉，但瓦娜莎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现在她回想过去，特别想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固执。

不是因为感情，她不是重感情的人。这是她向客户推销的另一条法则。她真的只是为了抵抗妈妈，为了控制妈妈而疯狂地孤注一掷吗？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但是她已经不记得了。当然，荷尔蒙使她当时大脑混乱。不管怎样，她忍受了怀孕期间遭遇的鄙视和闲言碎语，然后做了单亲妈妈。她换了工作，搬到了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为了不再受屈辱，她编造经历，谎称丈夫去世了。但这不代表她是位合格的母亲。父亲去世了，也没有丈夫可依靠，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知道自己需要尽快工作，支撑家庭。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做了这些事？

她的母亲不想带这个男孩，但她没有太多选择。因为是她的女儿在负担生活开支，并让他们活得像样。瓦娜莎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童年是什么样，所以很了解自己对儿子实施的责罚会带来什么影响。她尽量不去想托尼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也不鼓励他说出来。她要承受的已经太多，先是管理一个繁忙的人事部门，然后创业。她很享受工作的挑战，无法将精力分给一个令她讨厌的男孩。

因此，托尼很早就懂事了，学会忍耐和保持沉默，别人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小心忘记了，又像小狗一样在她周围蹦蹦跳跳时，瓦娜莎只需要几句刻薄的话就能把他敲醒。

即使这样，托尼还是拖了她的后腿，这毫无疑问。因为在很多年前，没有男人愿意跟有别人孩子的女人生活。而且托尼妨碍了她的事业，她刚创业时，只能尽量避免出差。因为她妈妈晚上带孩子带久，会撂挑子。因为托尼，瓦娜莎失去了许多机会，没能及时与客户建立联系，只能从其他方面弥补。

托尼不止欠她这些。其他女人的孩子都已结婚生子。桌上摆放着全家福，会议间歇拉家常，在太阳下度家庭假日，这些事会成为打破沉默的话题，是信心的来源。这些事还会像泥浆和砖头，可用于发展事业和赚钱。托尼持续的失败意味着瓦娜莎不得不更加努力的工作。

好了，现在是托尼偿还他的时候了。她如果有过什么打算，现在正是绝佳时机。如今他困在医院里，因药物昏昏欲睡，无处可藏。她随时可以接近他。她只需要避开他的女朋友。

她的私人助理溜了进来，无声地递过一杯咖啡，她总在瓦娜莎坐下后几分钟之内将咖啡送到。瓦娜莎打开电脑，挤出一丝微笑。难得托尼遇上的女人好看又聪明。她没想到儿子能找卡罗尔·乔丹那样的女人。如果让她来设想，托尼的女朋友应该是个胆小的姑娘，崇拜他掌管的那片天地。好吧，是不是女朋友都无所谓。

埃莉诺举起手打算敲门，又停下来。她是要扼杀自己的职业生涯吗？她如果是对的，是否说出来都无关紧要。因为她如果是对的，罗比·毕晓普无论如何都会死去，无法避免。但是她如果是对的而又没有说出来，那么还有人会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无论是意外还是蓄意的，都将再次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还将有人会死的念头折磨着埃莉诺。自己最好是个傻瓜，一无所知，这样也好过处理这样的事情。她轻敲房门，等邓比回应。“是的是的，请进。”他不耐烦地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布莱辛医生，有什么变化吗？”

“是指罗比·毕晓普吗？”

邓比苦笑道：“还能有谁？我们声称对所有的病人公平，但是我们进出医院都受到球迷的严厉谴责时，这就不容易做到了，”他将座椅转过去透过窗户看下面的停车场，“现在比午饭后人更多了。”埃莉诺开始说话时，他转过身来。“你认为他们觉得能改变结果吗？”他的话听起来不像嘲讽，而是充满困惑。

“我认为这取决于他们是否相信祈祷的力量，我看见一些人真的在门口挤作一团，念诵玫瑰经，”她耸了耸肩膀，“看起来并没有帮到毕晓普先生——他的病情似乎在持续恶化，肺部积水还在增多。我看呼吸似乎更困难了，根本就无法离开呼吸机。”

邓比咬着嘴唇。“他现在还是对抗艾滋病毒的药没有反应吗？”

埃莉诺摇头。“到目前还没有反应。”

邓比叹了口气，点点头。“见鬼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吧，有时的确会发生这样的事。谢谢你通知我，布莱辛医生。”他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文件，不再说话。

“还有一件事情。”

他又抬起眼，眉毛也抬起来，表示对她要说的话非常感兴趣。“与毕晓普先生有关？”

她点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是你考虑过蓖麻中毒吗？”

“蓖麻？”邓比看起来几乎被激怒了，“一位明星足球运动员怎么可能会蓖麻毒素中毒？”

埃莉诺坚持不懈。“我不知道。但你是一位厉害的诊断专家，你也得不出结论，我想事情一定有蹊跷，也许是中毒。所以我搜索了在线数据库，他的症状与蓖麻毒素中毒相符——虚弱，发烧，恶心，呼吸困难，咳嗽，肺部水肿，关节痛。而且他对我们用的药物没有任何反应……我不知道，但这或许真的是个巧合。”

邓比看起来很困惑。“我想你可能悬疑片看多了，布莱辛医生，罗比·毕晓普是个足球运动员，不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叛徒。”

埃莉诺盯着地板，这就是她一直担忧的事，但是她仍要努力。“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她说，“但是我们还没有根据这些症状进行过其他方面的诊断，与此同时，病人对我们用的药物没有反应。”她抬起眼睛，看到邓比的头偏向一边。邓比双唇紧闭，但眼神表明对她所说的话很感兴趣。“我不是在恭维你，好让你对我说的话认真。但是你如果都不能研究出罗比·毕晓普的病症，那么我觉得没有人能做到。只剩下中毒这一可能性。如果认为他是中毒，那他的症状与蓖麻毒素中毒非常相似。”

邓比跳了起来。“这太疯狂了，恐怖分子使用蓖麻，间谍使用蓖麻，见鬼的足球明星怎么会遇上蓖麻？”

“我满怀敬意地认为，这是其他人应该考虑的问题。”埃莉诺说。

邓比揉搓自己的脸。布莱辛从没见过他如此慌张和焦虑。“先做重要的事情，我们首先需要确认你的推测是否正确。”他充满期待地看着布莱辛。

“你可以做个蓖麻酶联免疫吸附测定测试，但即便他们现在就得到可用的抗原，并能快速跟踪下去，我们今天也无法拿到夹心酶联免疫分析结果。”

邓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显恢复了镇定。“开展起来吧，你亲自取血样，直接拿到实验室。我会事先打电话确保他们了解情况。我们可以开始治疗——”他突然停下来，嘴大张开，“噢，妈的！”他立即闭上了眼睛，“无法进行血液治疗，对不对？”

埃莉诺摇了摇头。“无法进行，我如果是对的，那么罗比·毕晓普必死无疑。”

邓比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是的。好吧，我认为我们还不该把这个可能性透露给别人。在我们确认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疑惑。”

“但是……”埃莉诺皱眉。

“但是什么？”

“我们不该报警吗？”

“报警？你刚才说该由其他人来调查蓖麻毒素是如何进入了他的体内。我们不能因为猜测就报警。”

“但是他现在还可以清晰表达，还能与人交流。我们如果等到明天早上，他可能已经……无法再陈述事实，我的猜测如果是对的。”她补充道，看见邓比脸上不认同的表情。

“你如果错了呢？结果如果根本就不是这样呢？这个部门将在医院内部和本地区内名誉扫地。我们来设想一下，布莱辛医生，我们报警后两分钟，媒体的尖叫声就会从房顶涌进来。我不打算拿我和我团队的声誉来冒险。我很抱歉。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直到我们得到夹心酶联免疫分析结果并确定以后。你清楚了吗？”

埃莉诺叹了口气。“我清楚了，”她的脸随即又明亮起来，“我如果去问他呢？在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

邓比摇头。“绝对不要，”他很坚定，“我不允许你那样质问病人。”

“只是像了解病情那样攀谈。”

“这不是了解病情，而是在玩血腥的马普尔小姐的游戏。听着，请不要再浪费时间，开始做蓖麻酶联免疫吸附测定测试吧！”他苦笑道，“好想法，布莱辛医生，但让我们期待你判断错误。不说其他，维多利亚队如果没有罗比·毕晓普，就无法进入欧洲杯的下一个赛季，”埃莉诺一脸震惊，邓比翻了翻眼皮接着说，“我在开玩笑，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你一样担心。”

不管怎样，埃莉诺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托尼醒过来，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嘴角向后延伸，像在尖叫。吗啡让他重新感受了一次斧头的刀光，攻击者的战斗口号，以及汗水和血腥的气味，这些都令他战栗。他呼吸急促，感到上嘴唇凝结的汗水。只是个梦。他刻意控制呼吸，慢慢将痛苦平息下来。

托尼一平静下来，就试着臀部用力，想举起受伤的腿。他将手紧握成拳头，指甲刺进手掌。他用力移动似乎已经铅化的肢体时，脖子上的血管凸出来。这无用功持续了几秒，他发出沮丧的咕哝声，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也抬不起左腿。

托尼伸手拿到床的遥控器，将床摇起来，然后看了一眼手表，他们还有一个半小时就会给他送来晚饭。他不喜欢吃这里的东西，但这是他的计时方式。他期待妈妈能留下来，这样他至少可以找个人来顶撞。托尼摇头，震惊于自己的这个想法。他可不想要母亲的陪伴，他这是在产生错误的想法。他们的关系中并不是没有需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但这并不是恰当的时间和地点。他不确定在什么时候或者什么地方，才适合处理那些可能会带来痛苦的话题。但是他知道肯定不是这里，也不是现在。

然而，他不可能永远等待。卡罗尔已经和他母亲见过面了，卡罗尔一定有问题要问。他不可能无视卡罗尔，他不能那样对待卡罗尔。问题是该从哪里开始呢？他童年时的回忆缺乏连续性，都是零散的片段，是一系列松散的事件形成的黑珠穿成的黑链。并不是所有的回忆都不美好，但他的妈妈不是个好妈妈。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有这些经历的人，他与自己治疗过的那些精神病患者有相似的经历。

他在自己面前击了一下掌，就像在拍苍蝇，然后拾起电视遥控器，开始在有限的几个频道中浏览。可是没什么节目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这时，门外响起的敲门声解救了他，让他不必在此刻就作出决定。

门外的人没有等到回应就开门进来了。走进来的女人看起来像一只肥硕的游隼，灰棕色的短发从额头向后梳，波浪式，齐肩长。深陷的黑褐色眼睛在秀美眉毛下面闪烁着，鹰钩鼻从丰满的脸颊上伸出来。查克拉巴蒂夫人比任何电视频道更能令他精神，她是比BBC二十四小时频道更有趣的新闻。

她身后跟着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助手，他们虽然都已有六年工作经验，但看起来仍显稚嫩。

她接过托尼的病历时，飞快地冲托尼笑了笑。“那么，”她低眉看着托尼说，“感觉怎么样？”听口音，她好像来自皇族，而不像布拉德菲尔德的居民。托尼觉得自己应该起身行脱帽礼。

“我的腿就像灌满了铅。”他说。

“不痛吗？”

他摇头。“没有吗啡搞不定的痛。”

“吗啡生效后你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没有，我应该要感到痛？”

查克拉巴蒂夫人笑了。“这不是我们的首选方案，明天早上就不用给你打吗啡了。我们来看看能否通过其他手段来应付疼痛。”

托尼感到心头一紧。“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她的笑容带上了戏谑的意味，“就像你给你的病人提供建议时那么确定。”

托尼给出大大的笑脸。“如果这样，我们还是继续使用吗啡吧。”

“你会好起来的，希尔医生。”她换了一张病历卡，研究一下他的腿，然后将头偏向不同角度，检视膝盖伤口处用于排出血性液体的双排管，接着转身跟学生说：“你们看，伤口没有什么变化。”然后她回过头对托尼说：“我认为我们明天应该把管子和夹板去掉，这样就能知道你接下来需要些什么。可能是个漂亮的圆筒石膏。”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查克拉巴蒂夫人带着外科医生固有的谦逊表情，转向学生：“希尔医生什么时候能回家？”

“当他的腿能承受身体的重量时。”这个说话的学生看上去像是正在开新闻发布会，而不是在做临床诊断。

“多少重量？整个身体的重量？”

学生们作了些眼神交流。“当他能靠助行架行动时。”另一个声音回答。

“他什么时候能够靠助行架行动，腿能够抬起来并爬楼梯？”第三问题抛出来。

托尼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医生，”他费劲地引起查克拉巴蒂夫人的注意后，非常清楚地说，“这不是个随便的问题。我必须离开这里，我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在病床上完成。”

查克拉巴蒂夫人此刻表情严肃。托尼想，这就像老鼠跟肉食鸟类对峙，还好他知道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你与其他大多数病人一样，希尔医生。”她说。

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但他不愿暴露出沮丧。“我非常清楚这一点。但是与你的大多数病人不同的是，没有人能做我的工作，我不是自夸，事实就是这样。我不需要两条功能很好的腿处理太多事情。我真正需要的是大脑，但是在这里，它的运行情况并不好。”

他们注视着对方，没有一位学生因此而烦躁，他们呼吸着，等待着。“我很欣赏你的坚定，希尔医生，我也很理解你失败的感觉。”

“我失败的感觉？”托尼很困惑。

“毕竟，是你的病人把你弄到了这里。”

他大笑。“天啊，不是，他不是我的病人。劳埃德不是我的病人，这件事与成败无关。我只是要给病人他们所需要的，和你一样，查克拉巴蒂夫人。”笑容照亮他的脸，他的脸引人注目，很有魅力。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如果是这样，希尔医生，我只好说随便你。我们可能可以试一下腿环，而不是石膏。”她严厉的眼神扫过托尼的肩膀。“很遗憾，你上身并不强壮，不过我们可以让你试试肘拐，底线是你必须运动，必须接受物理治疗，并且必须停止静脉注射吗啡。你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我和朋友住在一起，她会帮忙的。”

外科医生点点头。“我不想假装说恢复不艰难，你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而且会很疼。但是你如果决定离开这里，下周初我们就可以替你整理床位。”

“下周初？”托尼并未掩饰沮丧。

查克拉巴蒂夫人摇摇头，轻轻地笑了。“有人用消防斧头砍裂你的膝盖骨，希尔医生。你心怀感激吧，因为这个城市有骨科非常优秀的红十字医院，你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就要躺着思考今后能否行走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以示告别。

“我们明天去掉针管和夹板时，会有一组人到场看看能做些什么。”

她离开床位，身后跟着队形紧凑的学生。其中一个学生急忙跑到她前面，打开门，差点撞到卡罗尔举起的拳头上。查克拉巴蒂夫人吓得往后一退。

“不好意思，”卡罗尔说，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刚要敲门。”她走到一边，让医生先过去，然后再走进来，向托尼抬起了眉头，放下东西，说：“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的皇家队伍。”

“差不多了。那是查克拉巴蒂夫人和她的学生。她负责治疗我的膝盖。”

“有什么消息吗？”卡罗尔问，将各种各样的手提袋和装在套子里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托尼的床桌上。

“我可能要被困在这里一个礼拜。”他发牢骚。

“只一个礼拜？天啊，她一定是个好人，我以为会更长呢，”她将手提袋打开，“生姜啤酒，蒲公英和牛蒡，柠檬水，奢华烤坚果，和你要的书。还有主角是劳拉·克劳馥的《古墓丽影》游戏，软胶糖豆，我的iPod，你的笔记本电脑，和……”她在一张纸上奋笔疾书，“这是医院的无线宽带网络密码。”

托尼惊得哑口无言。“我很感动，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来的路上认识了个老护士。我告诉她，你如果能上网，她会轻松很多。她似乎觉得违反医院规定不是什么大事。你显然已经让医院的人印象深刻，”卡罗尔将外套脱掉，放在椅子上，“但不是什么好印象。”

“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我真的很感激。你比我想得来早了一些。”

“级别的优势，不过我怀疑我下次想进来得出示授权书了。”

“为什么？”托尼将电源线递给她，“你身后有一个电源插座。”

卡罗尔起身，走到椅子后面，插上电源。“罗比·毕晓普的粉丝。”

“你在说什么？”

“你没有新闻吗？罗比·毕晓普也在这个医院。”

托尼皱眉。“他在周六的比赛中受伤了？这里信息太闭塞了，我都不知道我们是否赢了。”

“一比零，维多利亚队赢了。但是罗比没有参加比赛，医生诊断为流感。他周六进医院时已经很糟糕了。我刚刚还从收音机里听到，他已经被转到重症监护室。”

托尼呼出一口气。“好吧，显然不是流感。他们说了是什么病吗？”

“没有，他们只说是胸部感染，但是粉丝们倾巢出动了。你没看见门口那一片淡黄色的汪洋。医院调了好多保安来维护治安。有个女粉丝穿着护士服混到了他的病床前。我确定还会有人这样做，这是个大问题。医院又不能对公众关闭，不然其他病人和家属会无法忍受。”

“他竟然没有进私立医院。”托尼打开糖豆包，用手搅了搅，直到找到他最喜欢的黄油爆米花口味。

“据你那位友好的老护士说，本地没有一家私立医院有能处理急性呼吸问题的设备。你如果想换个新的屁股或者切除扁桃体，他们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如果病情严重，一定得去红十字医院。”

“像我这样。”托尼挖苦地说道。

“你不是生病，”卡罗尔立即回答，“你只是受了一点伤。”

他似笑非笑地说：“不管怎样，我敢打赌，罗比·毕晓普一定会在我之前出院。”

星期二

你有时候即使做出正确判断，也高兴不起来，埃莉诺盯着实验室的报告这样想道。这一次绝对也是这样，测试结果毫无问题，罗比·毕晓普身体内的蓖麻毒素足以杀死他很多次。

埃莉诺打电话给邓比，请他到重症监护室与她碰面。她穿过连接实验室和医院主楼的走廊时，一眼望去全是罗比的粉丝。他们的日夜守候，因她手上这张纸而变得毫无意义。据一位多嘴的行政人员那天早上在职工餐厅说，医院已经快被粉丝捐献的血液淹没了。只要罗比需要，捐肾捐什么都可以。但是罗比的命运现在已无法改变。

她接近重症监护室时，将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她不想让保安在检查她的身份时瞄到上面的内容。到处都有小报记者的眼线，她至少能尽力确保罗比在人生最后几个小时保有尊严。她通过安保检查，穿过接待区域后，看见马丁·弗拉纳根坐在沙发的边缘。马丁看到她后跳了起来，脸上的期待和焦虑暂时替代了疲倦。“有消息吗？”他问，扁平的阿尔斯特口音让一个简单的问题听起来富有攻击性，“邓比先生刚进去，是他叫你来的吗？”

“我很抱歉，弗拉纳根，”埃莉诺机械地说，“我目前真的没有什么能告诉你。”

他的脸又塌拉回圆形，希望破灭。他把手指伸进依稀可见银色的头发里，脸上是恳求的神情。“他们不让我坐在他旁边，你知道。他的爸爸和妈妈都在，他们可以在那里，但是我不能。我不能进去看他。罗比十四岁时，我就和他签约了。你知道，是我带他上道的，他是与我合作过的最好的运动员，他有狮子般的雄心，”他摇头，“你知道吗？我不敢相信他状态这么低落。他就像我的孩子。”他将脸别向一边。

“我们会尽力的。”埃莉诺说。马丁点点头，然后像一包土豆一样陷进沙发里。她知道不能让自己被马丁的情绪感染，但是看到马丁的痛苦，她很难不被感染。

重病监护室是生命平等的重要标志，她一边想一边走进堆满仪器的昏暗房间。在这里，你不管是普通人还是重要人物，没有区别。你从工作人员口里得到的承诺都一样，为你保命的方法也一样。限制任何访客，只允许直系亲属探访，因为他们可以也愿意在必要时到一边去等候。在这里，病人的需求是最重要的；在这里，医护人员是最高统治者，病人状态不好时也可向其询问病情。

埃莉诺直接走向罗比·毕晓普的病床。她走近后，看到坐在床左边的毕晓普夫妇，这对中年男女因不幸和恐惧而明显紧张，正目光灼热地盯着连着仪器的躯体。他们全神贯注，汤姆斯·邓比则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床尾。埃莉诺想，他们是否已经习惯从远处观望儿子，所以如今近距离看到虚弱的儿子才会如此震惊。

她在那群人前停下来，昏暗的灯光制造出明暗对比的效果，让她感到仿佛是在走廊上窥视一场戏。在她的眼里，现在的罗比·毕晓普和之前那个光鲜的罗比·毕晓普完全不同。很难想象，为维多利亚队创造那么多赢球机会的人的脸如今肿大而蜡黄。他那埃莉诺熟悉的浅棕色头发上的波浪纹很奇妙，曾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名冲浪高手。如今的头发细长而黯淡，根本不像是英超球员的。在这场戏中，埃莉诺是消灭所有人希望的人。

她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地清了清喉咙。只有邓比注意到她。他转过身，冲她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带她从床边走向旁边护士休息的办公室。邓比对坐在电脑前的两位护士笑了笑，说：“能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吗？”

她们决不会因为被赶出自己的地盘而显得不高兴，她们已习惯遵循医生的指示。两位护士出去关上门后，埃莉诺从包里掏出测试结果，呈递给他。“情况不妙。”她说。

邓比面无表情地读着报告。“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他喃喃自语。

“那么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我去通知他的父母，你去通知弗拉纳根先生。我们要尽全力保证毕晓普先生在最后这几个小时候里承受最少的痛苦。”邓比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要报警吗？”埃莉诺说，“我们现在肯定要告诉警方实情了。”

邓比看起来有点困惑。“我想是吧，我与毕晓普夫妇谈话时，你就可以报警了。”

然后他就走了。

埃莉诺坐在桌边，盯着电话。最终她拿起电话，要求医院总机转到本地警察局，警官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踏实。“我是埃莉诺·布莱辛，红十字医院的高级医师。”她开始讲述，她想到自己提供的消息听上去是多么的不可信时，心沉下去。

“我能帮你吗？”

“我想我需要与警探谈一谈，因为我要汇报一种可疑的死因。好吧，现在人还活着，但是他不久后就会死去。”埃莉诺有点胆怯，她肯定自己的措辞还能再完美些。

“不好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骚扰？”

“不，不是这样。好吧，从严格意义上说，我认为是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种骚扰。看，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一遍又一遍地跟你解释。你能帮我接通警长吗？能处理谋杀案件的人。”

星期二，尤瑟夫·阿齐兹的工作重点是拜访主要中间商。他很不想去，但是看在父母和兄弟的分上，他逼迫自己不能简单地走走过场。他欠他们的。家族的制衣生意在无比激烈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是因为他的父亲懂得生意场上的人际关系的价值。这是他在接受两个儿子成为第一制衣的成员时，教他们的头等大事。“要一直照顾客户和供应商，”他解释道，“你如果与他们交为朋友，你在生意艰难时，他们不会轻易抛弃你。因为做生意的人都会有遇到困难的一天。”

他是对的，因此他平安度过了艰难时期。北方纺织业垮台时，便宜货从远东进口到本地，英国厂商的订单减少。他总是先人一步，好不容易才坚持下去。他无法再削减成本时，就提高商品的质量，开拓新的高端市场。现在，又出现一次危机。这一次是客户导致的。衣服当街叫卖，没品质的时装在连锁商店贱卖。便宜货，只穿一次，然后扔了。这种新的哲学已经由部分阶层影响了整个时代的人。女孩的妈妈那一代人宁肯服毒也不愿意走进降价服装店，女孩们却与那些年轻一代的妈妈们肩并肩在廉价品牌商店里扫货。尤瑟夫和桑贾尔得遵循商场的新规，才能生存下去。

他讨厌这样。他父亲刚开始做生意时，主要接触的是亚洲客户。但是第一制衣走上正轨后，他们就不得不接待犹太人、塞浦路斯人和英国人。这些人有相似之处：仿佛九一一给了他们轻视和怀疑尤瑟夫这个民族的权利。刻意的误解及扭曲成为种族歧视的最佳借口，因为他们知道公开的种族歧视难以被接受，所以找到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比如调侃女人们的穿着，或者抱怨她们不说英语。妈的，他们从来没去过威尔士吗？在威尔士的酒吧里，根本没有人说英语。

让尤瑟夫最为生气的是那些相识多年的人对待他的方式。他开始为爸爸工作后的七年时间里，会去工厂或仓库买卖东西。现在，人们对他不再有亲切的问候，也不再和他一起笑谈足球或板球什么的。他们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驻留，仿佛他身上抹了油。无论何时，他们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为了表示友善会在酒吧里闲聊时说：“当然，我有些好朋友和他们不一样……”

今天，虽然他压制住了怒火，但这不代表他会永远这样。就像是在呼应他这个想法一般，就在他将车停在霍华德·爱德尔斯坦工厂后面时，手机响了起来。他认得这个铃音，于是笑着把手机拿到耳边。“事情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问。

“正在按计划执行。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没想到你会在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

“会议取消了。我想我得给你打个电话，确认每件事情都进展顺利。”

“你知道我值得信赖，”尤瑟夫说，“我决定去做什么事情时，就会做得很好。别担心我会不敢做。”

“我不担心。你知道我们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我知道，而且我告诉你，这些天，只有我们做的决定令我高兴。”

“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那头的声音充满同情与温暖。

“我得拍马屁，但这种事很快就不会再发生了。”

电话那头的人笑起来。“那是一定的。下周的这个时候，世界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尤瑟夫有所反应之前，他熟悉的霍华德·爱德尔斯坦的身影隐隐出现在他驾驶室门口，霍华德用大拇指划了个波浪，指向那幢大楼。“我得挂了，”尤瑟夫说，“我会再见到你的。”

“一定会的。”

尤瑟夫用拇指把电话挂了，脸上挂着笑容，跳下车。爱德尔斯坦朝他点点头，没有笑。“我们走吧。”他带领尤瑟夫走进室内，没停下来看一眼他是否跟上了。

下个礼拜的这个时候，尤瑟夫想，下个礼拜的这个时候，等着瞧，你这个混蛋。

卡罗尔盯着汤姆斯·邓比，仔细地研究。过早出现的银色头发从额头开始往后梳，有一缕松垮地落在眉毛上。蓝绿色的眼睛，粉红的皮肤，漂亮的巧克力色条纹衬衫，夹克敞开，露出火红的衬里。他坐在那里就可以被视作年轻医师的楷模，绝对不像是那种会随意忽悠高级警官的人。“我们直接一点吧，你在汇报一起还没有发生的谋杀案？”卡罗尔没有心情浪费时间，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但还没有进入主题。

邓比摇头。“谋杀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说的是，罗比·毕晓普可能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死。他的死亡原因是蓖麻毒素中毒。这种毒药是没有解药的。我们除了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什么也做不了。”

“你对自己说的话确定吗？”

“我知道听起来很怪异，像是邦德电影，但是，我确定。我们已经完成检测，他会死于蓖麻毒素中毒。”

“会是自杀吗？”

邓比看起来有点困惑。“我倒从没这么想过。”

“但是在理论上可能吗？”

他看起来完全恼怒了。卡罗尔认为他可能不习惯自己的观点被挑战。他把自己面前的笔端正地放在文件边缘。“我的责任医师认为罗比·毕晓普有可能是蓖麻毒素中毒后，我研究过这个病。蓖麻毒素侵入人体细胞，抑制细胞合成所需要的蛋白。没有蛋白，细胞就会死亡。呼吸系统受损，心跳停止。从文献上看，这东西不太可能用于自杀。你可以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手头上就算有原材料，你也得像化学专家那样，用技术将它们生产出来。施毒者可能是普通化学专家，也可能是恐怖分子——他们声称在阿富汗基地组织的洞穴里有大量库存。另外一个有力的佐证是，这是一个时间持续很久且非常痛苦的病程，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选择这样的自杀方式。”他摊开双手，耸起肩膀，强调自己的观点。

卡罗尔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所以我们也可以排除意外事故。”

“我只能说，除非毕晓普先生有经常在蓖麻油工厂附近转悠的习惯。”邓比直率地说。

“那么病毒是怎样进入到体内的？”

“可能是吸进去的，我们给他做过全面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刺伤，”邓比的身体向前靠，“你还记得十七世纪晚期，保加利亚逃兵杰奥尔吉·马尔可夫的案例吗？他被改造过的雨伞发出的蓖麻子弹杀害了。我们得知这是蓖麻中毒后，我就让重症组护士全面检查过毕晓普先生的皮肤，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注射的迹象。”

卡罗尔感到困惑。“很难相信，”她说，“在布拉德菲尔德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邓比说：“所以我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找出问题所在。我想当年在学院附属医院医治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的医生也有同样遭遇。他们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遭投毒的病人，但就是发生了。”

“中了毒的人怎么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呢？”

“非常简单，”邓比说，“我们研究的蓖麻毒素资料显示，如果是注射，五百毫克的量就足以杀死一个成年人。动物实验表明，吸入或者摄取相同的量动物也会死亡。五百毫克可能就是针尖那么一点，把它放入饮料或者食物中并不难。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所以我们要找到容易接近他的饮料或者食物的人。”

邓比点头。“这种投毒方法最有可能，”他摆弄着笔，“也有可能是掺在药物里，如可卡因、安菲那明或者其他毒品。重申一次，不会有人注意到任何味道或者气味。”

“你有用来做毒品测试的血样或尿样吗？”

邓比点头。“我很快就会得到结果。”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是我的责任医师布莱辛医生查出来的，我想你或者你的同事之前与她有过交谈。”

“是的，我知道布莱辛医生与我们有过联系，但是什么给了她提示？”

邓比得意地笑了，卡罗尔更不喜欢他了。“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很自负。布莱辛认为如果连我都找不出毕晓普先生的问题，那此事一定非同寻常。于是她就在我们的在线数据库里查这些症状，结果只有蓖麻毒素中毒症状与之匹配。她带着结论来找我，我命令安排标准测试。结果非常正确。确凿无疑，警长。”

卡罗尔合上记事本。“感谢你如此清楚的解释，”她说，“你说你在研究蓖麻毒素——是否可以请你帮忙整理一份简报，给我和我的部下参考呢？”

“我会让布莱辛医生马上去做。”他站起来，表示本次会谈结束了。

“我能见见患者吗？”卡罗尔说。

邓比用拇指搓着下巴。“没什么好见的，”他说，“但是，可以见。我会带你去。他的父母可能已经回去了——他们在亲属房间里。我只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他们的震惊和焦虑都可以理解。我会让他们在亲属房待着，直到情绪平静下来。重症组人员工作时周围不能有带着情绪的人。”他轻蔑地说，就像维持医院病房的正常秩序比父母失去孩子这件事情还重要。

卡罗尔跟着他走到罗比·毕晓普的病床前，床边已经没有人了。卡罗尔站在床边，各种各样的监控器、管子和仪器维持着罗比·毕晓普生命最后这段旅程，并尽可能使其状态稳定。她想在脑中记住这个场景。患者皮肤苍白，脸颊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种种迹象表明，这将会是噩梦般的调查。她真心不想这个人就这样死去。媒体会吵闹叫嚣着索要答案，粉丝们会要求将罪犯缉拿归案，而上层领导们则迫切地想要维护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被她毁灭的声誉。

卡罗尔决定找出是谁毁了罗比·毕晓普，目的是什么。但她是警察，她需要有足够的理由去追捕杀手。她如今见到患者后，理由就足够了。

警探宝拉·麦金太尔非常了解震惊和悲痛是什么感受。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感受，至今仍努力从这两种极端情感恢复过来。所以她没有误解马丁·弗拉纳根的行为，此人并不像布莱辛医生说的那样，因受到打击而崩溃。

他显得多动而焦虑，无法保持平静，这没有让宝拉感到意外。她之前在建筑和体育等行业中以体力谋生的人身上见到过这样的情况。弗拉纳根不安地踱步，然后瘫坐进椅子，玩弄着手指和双脚，直到再也忍受不了。然后他站起来，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宝拉只是坐着，成为他的旋转世界里的一个静止点。

“我真是无法相信，”弗拉纳根说，在宝拉刚到时他就已经这么说过了，而且是一字一顿地说，“他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你知道，我真是不敢相信。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在足球运动员身上的。他们可能摔断骨头，拉伤肌肉，韧带突然断裂，但不会中毒。我简直无法相信。”

宝拉任他在那儿发狂，一直等到他平静下来才开始提问。她习惯等待，也非常擅长等待。没人比宝拉更擅长审问的艺术，这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她对何时开始何时停止了如指掌。所以她一直等到马丁·弗拉纳根发泄完怒气安静了，额头靠在窗户冰凉的玻璃上，双手放在窗架两边的墙上。她可以看到他脸的倒影：痛苦而憔悴。

“罗比·毕晓普最初表现出生病征兆是在什么时候？”她问。

“周六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在主场比赛前一晚都会待在维多利亚大楼里。”弗拉纳根将一边肩膀抬高。“这是监控他们的方式，你知道，他们大多数人年轻而愚蠢。如果不用绳子把他们拴牢，他们会一直在镇外晃悠。我有时候想，我们应该给他们佩带电子标签，就像给猫啊狗啊恋童癖啊这些上的那些一样。”

“是罗比·毕晓普说自己生病的吗？”

弗拉纳根吸了下鼻子。“他来到我的桌前，我正和我的助手杰森·格拉哈姆和理疗专家戴夫·卡莫特斯黑德在一起。罗比说他身体不舒服，胸部发紧，出汗，发烧，而且还感到关节疼痛，就像得了流感。我让他吃完早饭后回房间，告诉他我会让小组医生过来给他看看。他说他不饿，然后低着头走上楼梯。”他摇着头。“我无法相信，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周五晚上，他肯定没有到镇上去？”

“当然，他同帕尔斯·阿利诺维奇住一个房间。”他转过来看着宝拉，沿墙边蹲下来。“那个守门员，你知道，自从布拉德菲尔德第二赛季后他就和帕尔斯住在一起。罗比经常说帕尔斯是个无聊的混球，因为他晚上从不溜出去鬼混，而且他还不许罗比这么做。”

“我对此有点茫然，”宝拉说，“我不是特别清楚罗比的病情有什么特殊，也许你可以帮我回忆一下？那么，从周四早上开始？”宝拉不确定蓖麻毒需要多长时间才会发作，但是她认为投毒时间应该不早于周四。

“我们周三晚上参加了欧洲足球协会联盟杯的比赛，所以他们周四上午放假。罗比来看理疗医生，因为他的脚踝被撞了一下，有点肿但不是很严重，但是他们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在意。这是他们的生计，你知道。总之，十点半时我就以为他回家了。他在千禧区有一套公寓，就在首领广场隔壁。他在周四下午出现并参加了训练。我们只做了一个轻松的训练课程，你知道，比起战略来，我们更关注技巧。我们下午四点半结束训练，我不知道他在此之后做了什么。”

“你知道他如何打发业余时间吗？”就像你的儿子一样？宝拉嘲讽地想道。罗比·毕晓普大概二十六岁，但是他如果和她根据小报上了解的大多数足球运动员一样，那么他也有可能发育受阻，从十六岁开始就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而最不可能了解他生活方式的人就是他的父母。

弗拉纳根耸耸肩。“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你知道，我不像其他经理人。我不会冲进他们的家，关掉音响，然后把女朋友赶出去。我们的规矩是在比赛前一晚不能出去，但是除此以外他们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他又摇了摇头，“实在是无法相信。”

“那么罗比都喜欢做些什么呢？”

“他住的地方有健身中心，地下室有一个标准的游泳池。他喜欢游泳、洗桑拿放松之类的活动。他同菲尔·坎普希是好朋友。菲尔在荒郊边上有一块地，他们常一起去那里钓鱼和打猎。”弗拉纳根直起身来，再度开始不安。“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那他有女朋友吗？他有特殊的约会对象吗？”

弗拉纳根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他曾经同冰蝶·布莱斯约会过一段时间。她是第一电台的DJ，但他们在几个月前分手了。”

宝拉的兴趣来了。“是谁提出了分手，罗比还是冰蝶？”

“我对这个事情一无所知，但是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为此而烦恼，你知道。”他又把额头靠在窗户上。“总之，这些与罗比中毒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队友或者前任女友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我们需要调查所有的可能性，弗拉纳根先生，所以在冰蝶之前，他在情场（球场）嬉戏？”宝拉为自己的一语双关惊讶，可别让他觉得我是在说废话。

“我想是的。”他转过来，搓太阳穴。“你得问问那些小伙子，菲尔和帕尔斯，他们可能知道。”他渴望地看着ICU门的方向。“我希望他们能让我见见他，你知道，至少说句再见。我无法相信。”

“那么周五呢？你知道他在周五做了什么吗？”

“我们周五在训练场，”弗拉纳根停了一会儿，“我要想想。他有一点无精打采，低着头，追球的时候反应慢，就像犯困了。我什么也没想，你知道。他们都有状态不佳的时候，而且坦白说，你宁可他们在训练时而不是正式比赛时不在状态。而且他并没有状态低落到需要我去做些什么。然后他在周六说自己染上流感了，我就将他的低落归结于此。”

宝拉点头。“那样的症状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现在，我得问你是否能想起来，有什么人与罗比闹过不愉快吗？他是否收到过恶意邮件？是否被跟踪过？”

弗拉纳根往后一缩，摇头。“我不可能知道他这一路走来跟哪些人闹过别扭，你知道吗？他和尼尔斯·彼得森一向有点隔阂，就是曼联的那个中后卫。但那是在球场上，而不是在真实生活中。我的意思是，他如果在酒吧里遇到彼得森，他们可能会有一点小争执，但仅限于此。不会演变成斗殴，更不要说是投毒了，”他将手伸向空中，“那是愚蠢的，就像在不良电影里那样。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用拇指指着门，“那个小伙子要死了，这是悲剧。我就知道这些。”

宝拉感到已经触碰到弗拉纳根答疑的底线了，他们可能还会有再次交谈，但是目前他不大可能再对她说什么了。宝拉站起身来。“我希望你能与他道别，弗拉纳根先生，谢谢你与我沟通。”

他点点头，但心神不定，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什么。宝拉离开了，思考着死亡与重生。她完全是带着苟且偷生的自责回到了生活中。但是多亏了托尼·希尔，她开始懂得自己必须让这份礼物有意义。罗比·毕晓普事件就是意义的开始。

并非所有罗比·毕晓普的粉丝都聚集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那些住在拉特克利夫的粉丝决定跨城将从超市里买的花和他们孩子的画带到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训练地。他们坚守在铁链围栏处。警探凯文·马修在门口保安处停下来出示入场许可证时，忍不住感到一阵眩晕。他无法忍受公众情绪的倾泻，他敢打赌，这些游行到拉特克利夫广场的人只听到罗比·毕晓普说过一句话：“还有谁还要我的签名吗？”但不久后，凯文就开始哀伤，并憎恨他们那副廉价的姿态。他认为，如果这些游行的人将这些情绪用在日常生活中——用在他们的孩子、合作伙伴和父母身上——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没风度。”克里斯·戴文坐在乘客座上说，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几天他真正死后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又会不一样。”凯文在保安示意让他们通过时说道。保安指示他们去挡住了运动场视野的那排扁长型建筑附近的停车场。他们路过球员的法拉利和保时捷时，他放慢车速，赞许道：“好车！”

“你已经有一辆法拉利了，对吗？”克里斯说，回忆着宝拉告诉她的情况。

他叹了口气。“全球限量版敞篷QV系列，红色法拉利。二十四台中只有这一台能从右侧驾驶，她是我梦想中的爱车，可很快就是别人的了。”

“噢，不，可怜的凯文。你为什么把它处理掉？”

“她只有两个座位，孩子们根本挤不进去。她属于单身汉，克里斯。但我不认为你会对她感兴趣。”

“对我来说太贵了。我从没把希妮德的话听完。但她一直说那是辆会引发我中年危机的车。”

“太可惜了！我可以肯定她会有一个好人家接手，至少我打算晚一点再处理她。”

“为什么？”

“有个报社记者叫贾斯廷·亚当斯。他为汽车杂志撰稿，想写一篇关于普通人开不普通车的文章。显然警察开法拉利正合他意。但我让斯特拉同意，在杂志文章出来之前我仍然开现在这辆车，我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杂志上时，我不会有任何麻烦。”

克里斯咧嘴笑。“好主意。”

“是的，下个礼拜开始，就要对那篇采访倒计时了。”凯文得意地走下车。“这将是有意思的一天。”他说。

“什么？”

他指着西边，运动场边缘有一栋两层楼的砖房。“饼干工厂。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在这里接受了一个赛季的训练。当风吹往某个方向时，你可以分辨出他们在烤什么口味的饼干。我经常想，让年少男孩保持体形真是个折磨人的惩罚。”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克里斯问，跟着他走过换装亭。

凯文大步走到她前面，不让她看到他脸上的遗憾。“是我不够优秀，”他说，“初选了很多人，但最终只选了少数。”

“你一定很难过。”

凯文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

“现在呢？”

“我如果能留下来，肯定会挣更多的钱。我可以有一个法拉利车队。”

“的确。”克里斯说，在他停顿时赶上他，草地上有一群年轻人正围着交通锥运球。“但是大多数足球运动员到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废了。然后还剩下什么？当然有一堆棘手的事情要处理，但主要是待在下等酒吧里，炫耀曾经的荣耀，抱怨前妻把他们赶出家门，直到光阴耗尽。”

凯文朝她咧嘴一笑。“你认为那样会比现在更糟糕？”

“你懂的。”

他们饶过那个建筑，一个穿着短裤和维多利亚队汗衫的人出现在路上。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身形保持得很好，所以很难确定其年龄。如果他的黑发仍然郁郁葱葱，他肯定会立即被球迷认出来。但是现在他的头发都剃光了，让凯文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与年幼时心中的英雄之一面对面。

“你是特里·马尔科姆！”他脱口而出，像又变回十二岁，满脑子的英国足球技巧和布拉德菲尔德中场队员。

特里·马尔科姆微笑着转向克里斯，说：“我即使得了老年痴呆症也没关系。每天都有无数人认为需要告诉我我是谁。我猜你一定就是戴文警探。我希望你是，因为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无法让自己称呼他为戴文。”他的表达方式说明，他很习惯人们认为他很有幽默感和魅力。凯文已经对自己曾经的英雄不抱幻想，很高兴看到克里斯并没有被这个曾经的球员吸引。

“弗拉纳根先生告诉过你我们为什么而来？”凯文说，语气有一点怀疑。他也不能相信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员工在得知他们最好的运动员快死时竟然还显摆幽默感。

马尔科姆看起来久经世故。“他说过了。相信我，我很为罗比心痛，但是我不能让情绪暴露出来，因为队里还有二十一位运动员需要保持活力。我们在上周六的英超赛上已经受到刺激，我们不能在这个赛季再失分。”他又自认为大方地给了克里斯一个微笑。“我希望这些话听起来不那么无情。就像我说的，我很伤心，但是男孩子们需要打起精神来。在本周六，我们要为罗比赢得比赛。”

“很好，”克里斯说，“我们需要了解罗比在周六感到不舒服之前四十八小时内的活动，所以想要同他的伙伴聊聊，最好是那些与他足够亲近的人，并且知道从周四训练结束直到周六早饭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马尔科姆点头。“你们需要同帕尔斯·阿利诺维奇和菲尔·坎普希谈谈。罗比与帕尔斯睡同一间房，而菲尔是他最好的朋友。”但马尔科姆并没有立即去召集这两个球员。

“就现在，马尔科姆先生。”

然后他们又看到他贱贱的笑脸。“叫我特里，亲爱的。”

克里斯终于笑了。“我不是你亲爱的，马尔科姆先生。我是来调查你同事被袭击的严重案件的警官，而且我现在就要同帕尔斯或菲尔谈话。”

马尔科姆摇头。“他们在训练，我不能打扰他们。”

凯文脸上泛起不合时宜的红潮，脸颊上的雀斑颜色变深了。“你想我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吗？因为你正在妨碍我们。”

马尔科姆的嘴唇嘲笑地噘起。“我认为你不会逮捕我，因为你的老板还想一直待在他的单人办公室里。”

“那就两败俱伤吧，”克里斯甜甜地说道，“我们也可以给你的老板打个电话。我想他听到你在妨碍我们调查杀死他明星运动员的凶手，应该不会太感动。”

虽然这话是克里斯说的，但被深深地仇视了一眼的人是凯文。马尔科姆很明显是那种只会和女人调情而不会与男人对话的人。“我会去叫帕尔斯，”他指一指一边的亭子，“到那里等着，我会马上给你们安排个房间。”

五分钟后，他们就在重量训练室里坐下了，那里充满陈腐的汗臭和肌肉拉伤膏的气味。那个来自克罗地亚的国际守门员跑了进来。他走进来时鼻子皱了起来，轮廓鲜明的五官表现出厌恶之情。“这里很臭，不好意思，”他说着从墙边一叠塑料椅子上拿下一个，在两位警察的对面坐下来，“我是帕尔斯。”他正式冲两位点点头。

凯文脑中冒出一个词：“得体”。帕尔斯的黑头发长及肩膀，在比赛时会梳成马尾，不过那天下午是随意披散着。他眼睛的颜色是在微波炉里烤过、又在袖子上擦过的七叶果的颜色，消瘦的脸颊上面是高高的颧骨。饱满而窄的嘴唇和直挺的鼻子都让他看起来充满贵族气质。“教练说有人要毒害罗比，”他说，几乎不带口音，但仍然可以听出是南斯拉夫英语，“这怎么可能？”

“我们正在调查此事。”克里斯说着向前靠，手肘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互相扣住。

“那么罗比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凯文说。

“但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们不是医生，所以不知道。”克里斯不想谈及罗比肯定会死这个话题。以她的经验，人们总是会愿意对谋杀话题多说一些。“如果我们知道周四和周五罗比在哪里，对案件调查会非常有帮助。”

“他当然是在训练。我不知道他周四晚上做了什么。”帕尔斯张开他巨大的守门员的手。“我是个守门员，不是罗比的保姆。周五晚上，我们在宾馆里同住一间房。大家像平常一样一起吃晚饭。牛排、土豆、色拉和一杯红酒，再加上水果色拉和冰激凌。我和罗比总是吃这些东西，实际上，大多数人吃的都一样。我们大概九点钟上楼，罗比洗了个澡，而我在和老婆通电话。我们一起看天空足球频道到十点，然后睡觉。”

“罗比没有在酒店外参加什么活动吗？”凯文问。

帕尔斯笑了。“你不是太了解足球，对吗？他们不会让我们出去。因为我们需要单纯地待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住在宾馆里而不是住在家里，这样他们可以控制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当然也不让我们碰女人。”

克里斯也笑了。“我想在比赛前通过禁欲来增加体力是个神话。”

“与性无关，是睡眠，”帕尔斯说，“他们想让我们在比赛前睡个好觉。”

“罗比随身带了什么吃的或者喝的吗？瓶装水之类的？”

“不，房间里总是有很多水，”他皱眉，“你倒是提醒了我，周五晚上罗比说他很渴，说感觉像是得了感冒什么的，但他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感觉不是特别好。当然到了早上他就认为自己得了流感。我还担心我也会被传染。感觉像得了流感就是中毒了吗？他本来有病吗？”

“是中毒了，”凯文直视他的眼睛，“罗比周五晚上服用过禁药吗？”

帕尔斯向后退了一下，脸上有被冒犯的表情。“当然没有，没有。谁告诉你的？罗比没有用药，你们为什么这么问？”

“他有可能服用过药品。如果毒药是混在可可因或者安菲那明里，罗比是不会注意到的。”克里斯说。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之前说你是守门员，而不是罗比的保姆。你怎么那么确定他从来不用禁药呢？”凯文问，声音很温和，但是眼光很坚定。

“我们开玩笑时谈论过运动禁药这个话题。罗比和我想的都一样，认为那是傻子的游戏。你在欺骗自己，欺骗球迷，欺骗俱乐部。我们都认识那些用药的人，而且都鄙视他们，”他有些激动，“不管是谁给罗比下的毒，投毒者不可能是把毒药放在药里。”

卡罗尔抵达罗比·毕晓普的公寓时，萨姆·埃文斯已经展开调查了。这个足球运动员的家处于市中心有屋顶平台的顶层公寓。这栋楼曾经是个百货大楼，毕晓普公寓主要生活区被从铁艺装饰的窗口撒下来的光线照得很明亮。萨姆正在检查桌子的抽屉，照进来的太阳光让他咖啡色的皮肤发亮。卡罗尔走进来时他抬起眼，悲伤地摇摇头。“到现在为止一无所获。”他说。

“什么样的一无所获？”她抓过一双橡胶手套套在手上。

“分类整齐的账单，银行账单，信用卡账单，每个月按时支付各种账单。他在赛马场有个账号，每个月赌马花个几百元。没什么特别的。我还没有调查他的计算机，我想我得让斯黛西来做这个事情。”

“我确定她会傻眼的，你认为她知道什么是足球？”卡罗尔说着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市中心的房子有着鹰般的视野。人们忙着自己的事情，有轨列车交错而过，喷泉喷着水，商家在吆喝买卖，顾客在贴满标签的街边闲逛。不只是今天，明天或者以后的任何一天，都不会有人想到英超的足球运动员会蓖麻中毒。但罗比·毕晓普最终去世后，事情将会变得不一样。但不是今天，时候还没到。她往回走。“目前你都查过什么？”

“只翻查了桌子。”

卡罗尔点头，放眼看了一圈。萨姆先查桌子是对的，这里并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查。吃饭的地方都是玻璃和铁架，什么也查不到。有一组红色的皮沙发，一些高保真音响环绕着可以接上游戏的巨大等离子家庭影院系统，另一些环绕着玻璃矮几，茶几的边缘看起来是碎波浪形。有一面墙高的架子上堆满DVD和CD。这需要有人来逐一检查，但她会把这个留给犯罪现场小组。她走到架子边，大多数CD上的名字她都没有听说过。她认识的几个都是跳街舞的，于是认为其余的都是差不多风格。

DVD大致排列顺序为——足球相关的放在两个架子的中间，流行的动作片和喜剧电影放在它们下面，电视剧和戏剧在它们上面，PS游戏和电脑游戏放在底部的架子上。最上面放的估计是色情片。卡罗尔瞄了一眼最上层的DVD，确定罗比对色情片的品位与他对电影和戏剧的品位一样没有特别之处。种种迹象表明，罗比的性倾向不会是他被杀害的原因。当然，也许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卡罗尔在卧室里闲逛，看到七英尺宽的床时不厚道地笑了。褶皱的深蓝色丝绸床单上面堆满人造皮毛，枕头散布得到处都是。另一个等离子电视在床对面的墙上。其他墙面上有一些裸体壁画，供应商们一定理直气壮地将它们标榜为“艺术”。

步入式衣柜有一整面墙那么长，还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卡罗尔思考着这里曾经是否为他的情人挂衣服的地方，或者他刚好最近清理出来。在远处有两个方形的篮子，其中一个上面的标签是“清洗”，另一个是“干净”，两个都差不多满了。大概有人负责料理这些，但因为罗比突然生病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处理。

在洗衣篮的最上层是阿玛尼的牛仔裤，凯文·克莱因的短裤和华丽条纹的保罗·史密斯衬衫。卡罗尔捡起牛仔裤检查裤子口袋。一开始她以为口袋都是空的，但是她的手指被刺了一下，碰到正好塞在右边口袋缝里一团纸。她把纸扯出来，轻轻地抹平打开来。

这是横格纸的一角，显然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黑色的笔迹写着一个网址：www.bestdays.co.uk。卡罗尔拿着它穿过起居室，向萨姆要了证据袋。“你找到了什么？老板？”他边问边递过来一个。

卡罗尔将纸片丢进袋子，然后在密封标签上写上日期。“一个网址，可能什么也不是，请带回去给斯黛西。你查到什么了吗？”

萨姆摇头。“我觉得这个人实在太无聊了。”

卡罗尔回到卧室，桌子旁边放着些令人意外的东西：避孕套，薄荷糖，纸巾，罩板包装的布落芬，小手指大小的肛门栓和一管润滑剂。卡罗尔相当确定润滑剂是香草味的。有趣的是，左边抽屉里的书是迈克尔·克里克为曼联队的老板亚历克斯·弗格森写的评传。卡罗尔没什么足球常识，但也知道在足球名流和圣徒的传记中，这是比较有趣的一本。

卡罗尔在套房的浴室里只停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回到萨姆那里。“就跟有鬼似的，”她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

萨姆哼了一声。“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这些足球明星在青春期都发育不全。他们在初吻之前就被各大俱乐部选去，让俱乐部代替妈妈管理他们。如果他们取得了成就，整个青春期就会很有钱但非常缺乏常识，整天被包裹在床单和模特的大腿里，钱多得超过了感官所能感受的。就是一大堆睾丸激素剧增的天真年轻人。”

卡罗尔咧嘴一笑。“你好像很刻薄，他们是抢了你的女朋友还是怎么了？”

萨姆也对她咧嘴笑。“我喜欢的女人对足球运动员来说都太聪明了。不是的，我尖刻只是因为我负担不了宾利GTC慕尚。”萨姆朝她挥舞着一张发票。“他的新车，下个月送到。”

卡罗尔吹了声口哨。“我知道男人们可能会为了这辆车而杀人，但是可能不会用到蓖麻。”她说话间，手机响了起来。“我是乔丹总督察。”她接起电话。

“我是布莱辛医生，邓比先生让我给你打个电话。罗比情况更糟糕了，我们觉得他危在旦夕，不知道你是否想来一趟。”

“我马上就来，”卡罗尔说完关上手机，叹了口气，“看起来这将变成一起谋杀案件。”

他们等菲尔·坎普希的时候，克里斯随意地举起一个哑铃做了一组前臂屈伸。“他很丑，对吗？”她说，“这个人看起来就像猴子和土豆头先生的混合体。”

“你是说菲尔·坎普希？是的，他很丑。”凯文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他四岁的女儿最近在晚上总是闹，他那不讲道理的妻子认为鲁比还在接受母乳喂养的时候自己就睡不了整觉，所以现在该轮到凯文来安抚女儿睡觉。这有点不公平。不是因为他在外工作而斯特拉待在家里，而是因为他们为这件事情吵起来时别人很容易觉得他不爱自己的女儿。“他是很丑。”他带着呵欠的尾音说。

“所以不只是年轻女孩寻偶的时候会以貌取人。”

“你是什么意思？”

“漂亮的人和丑的人并存。漂亮的人在丑人旁显得更美，而丑人得到被漂亮的人淘汰的人。双赢。”

凯文发出啧啧声。“那可不太像你的姐妹理论。”

克里斯付之一笑。“看，凯文，你总是搞混女同性恋者和女权主义者。下次试试与女同和专断的人相处。”

他咧嘴一笑。“我会记着去试。所以你认为这就是发生在罗比和菲尔身上的事情？”

“某种程度上有这个想法。当然，菲尔也很富裕和出名，每次比赛时亮出的绝招也很丑陋。但是我打赌这并没有妨碍他与欧洲最出名、最帅、最有资历的人出去寻欢作乐，更不必说这个人还很性感。”

“你认为罗比很性感？”

“性吸引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凯文，别告诉我你在心底里认为罗比不性感。”

凯文脸红了。“我还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你喜欢他的样子，移动的样子，穿的衣服。”克里斯坚持不懈。

“我想是吧。”

“那就对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同性恋。我想说的就是，罗比很有吸引力、魅力，或者你随便怎么说。大卫·贝克汉姆有，加利·尼维利就没有；约翰·列侬有，保罗·麦卡特尼就没有；比尔·克林顿有，乔治·沃克·布什肯定没有。而且你如果没有，那最好是和有的人在一起。”克里斯放下哑铃，这时候门开了，她满脸笑容地转过身来。“坎普希先生，非常感谢你安排时间与我们交谈。”

菲尔·坎普希在坐下之前，用脚踝将椅子推到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是因为罗比，对吗？”他的伦敦口音基本上和克里斯的一样重。“我会为他做任何事情，他是我的好朋友。”

凯文做了一下情况介绍。近看起来，菲尔·坎普希更没什么吸引力。皮肤苍白而斑驳，就像被洗擦过的土豆，扁平的鼻子看起来就像被打断过好几次，小小的灰色眼睛长在炮弹般的头上。红色的头发剃光了，但是秃顶已经成型，侵蚀着他的发际线。但是他笑起来时显得真诚而宽厚，同时一口不整齐的大黄牙也露了出来。凯文先开始。“我们听说罗比下班后与你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其他队友多。”

“对的，我和罗比，我们就像……”菲尔一边说一边摩挲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那么，你们两个在一起都做些什么呢？”克里斯扬起眉毛，就像在表明，他说什么都不会吓到她。

“这样或那样的事情。我在城外有套房子和一块土地，那里有几英里的鲑鱼溪流。我和罗比，我们会去打猎——兔子和鸽子这样的东西，也会去钓鱼。”他咧嘴笑，看上去就像又变成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小男孩。“我从村里找来一个女人为我们做饭和搞卫生，并为我们处理猎物。全部都做了吃掉或放冰箱。吃亲自打的野味实在是很刺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令人敬佩，”在凯文插嘴之前克里斯抢先说，“那么社交生活呢？你们没有在野外搞猎杀的时候，都玩些什么呢？”

“我们进城玩，”菲尔说，“吃点好吃的晚餐，然后去泡吧，”他用奇怪的方式，带着自贬的意味，稍微耸了耸肩膀，“俱乐部都喜欢我们光顾，这会给他们带来名人效应。所以我们被带到贵宾室喝免费的香槟，玩有品位的女孩儿。”

“我们对罗比周四和周五的行踪很感兴趣。”凯文说。

菲尔点点头，转动着他的大臂膀，就像要找谁算账似的。“周四我们在完成训练后，一起回到罗比的公寓，玩了一会儿游戏机，GT赛车游戏，你知道吗？是新游戏，开法拉利，好爽。我们喝了点啤酒，然后就去马德里餐厅吃饭，是西班牙菜。”他补充说道，明显试图让信息对警方有所帮助。

“我听说那里非常漂亮。你们都吃了什么？”克里斯问，像牛奶一样温和。

“我们吃了许多餐前小点。我们基本上把点餐这活儿留给了服务员，他给了我们一堆混合食物。大部分还是可口的，但是我不吃海鲜，”他做了个鬼脸，“我的意思是，谁会想吃乌贼宝宝呢？恶心！”

“你们两个吃的是相同的食物吗？”凯文说。

菲尔想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向上翻然后飘向左边。“大部分一样，”他慢慢地说，“罗比没有吃蒜茸蘑菇，他不喜欢蘑菇。但除了这个，是的，我们两个吃的一样。”

“那么饮料呢？”

“我们都喝了里奥哈葡萄酒。我们要了两瓶，但是没有喝完。”

“后来你们干了什么？”

“我们去了阿曼迪斯，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庙区郊外的一个迪吧。”

凯文点头。“我们是警察，菲尔，当然知道阿曼迪斯。”

“真是个好地方，”菲尔有点防备地说，“人很好，音乐也超棒。”

“你们懂音乐吗？你和罗比？”

菲尔深深吐出一口气，嘴巴一撇。“我只是有点节奏感。但是罗比非常精通，是的，他曾经很迷恋冰蝶·布莱斯。”他见他们没有理解，道出更多，“她是第一电台晚间的DJ，是音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他在座位上转动，将腿伸到前面，交叉起双脚。“但是光有共同的爱好是不够的，所以他们几个月前分手了。”克里斯感到身边的凯文开始有所警觉，她继续假装漠不关心地问，“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关于冰蝶的事情？”

克里斯摊开手。“我只是对所有的事情感兴趣。他们为什么分手了？”

菲尔看向远方。“就是因为没什么进展。”

“他背着她乱搞吗？”克里斯问。

菲尔谨慎地看了她一眼。“你会一直问下去，对吗？”

“是的。在拉斯维加斯发生的事，就让它留在拉斯维加斯吧。”克里斯说。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菲尔说，克里斯郁闷地想，他要说一些关于人类处境的哲学。“我们每次走出去，都会被那些想引起我们注意的人包围。那些想和我们乱搞的女人，想请我们喝一杯或打一架的男人。如果你的女朋友在大多数时候都离你很远，你就得是圣人。但罗比显然不是圣人。”

“所以冰蝶为此不高兴，然后把他甩了？”

“差不多吧。但是他们不想被小报大篇幅渲染，所以他们就统一口径，说这是双方的意愿，两个人工作压力都很大，所以关系很难维持，但谁也没伤害谁，诸如此类的。”

“那么他们的感情受到伤害了吗？”凯文插嘴问道。克里斯真想扇他一巴掌，因为他破坏了她的流程。

菲尔清了清喉咙。“没有。”声音坚决而带着防御色彩，稍后他前额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等等，你们不会认为冰蝶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吧？”他爆笑起来，“真见鬼，你们显然从来没有听过她的节目。冰蝶是很主动的人，她如果生气了，会把罗比打包送回老家。冰蝶是那种正大光明的女人，决不会偷偷摸摸的使用毒药，”他摇头，“她有病吗？”

“没人说冰蝶与这件事情有关系，菲尔。我们只是想知道罗比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所以告诉我们星期四在阿曼迪斯发生的事情。”

菲尔在椅子上摇晃，这个人不打算再开诚布公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贵宾区喝香槟。有几个从约克郡板球俱乐部来的女人，有个怪老头儿放了部关于利用阁楼中的杂物赚钱的影片。我不认识其他人。都是些寻常的人，有点品位有点层次，就是你在阿曼迪斯会遇到的那类人。”

“和罗比在一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菲尔想了一会儿。“没有。我们都去跳了会儿舞，但他不会跟同一个人跳太久。他不停地换舞伴，就像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他轻蔑地说，“不像我，我马上就看上一个，她叫茉莉。腿很长，胸部有那么大，”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胸部的尺寸，“所以我没有太注意罗比，你如果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和茉莉勾搭上后，罗比就去伏特加吧台待了一会儿。我和她决定回到她那里去，所以我去找罗比，发现他正从厕所回来。我说我要到茉莉家去，他觉得这很酷。他说他遇到了以前在学校认识的人，一起喝了一杯。”菲尔耸肩。“我再见到他就是周五在训练场了，他看起来像獾的屁股一样狼狈。我说他看起来就像疯玩了一整晚。他很羞怯，说他不记得了。好吧，有时候人会这样，对吗？你玩得太过了，第二天早上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克里斯觉察到自己屏住了呼吸，然后她呼出一口气，说：“一个学校的老朋友？你知道名字吗？”

“他没有说，甚至没有说是女的还是男的。”菲尔看起来有点焦虑。“我应该问问他的，是吗？我应该照看好他。”

克里斯用微笑来掩饰失望。“没人会责备你，菲尔。我们还不知道罗比是什么时候中毒的，但是以我的经验，一个人蓄意攻击别人时，别人总是防不胜防。”

“他会好起来的，对吗？我的意思是，医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吗？”他咬住下嘴唇，“他像公牛一样强壮，他可是罗比，是个斗士。”

凯文把目光移开，让克里斯来决定该怎么说。“他们会尽力的，”她说，“你们很快又要比赛了。”

菲尔噘着嘴点点头，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利物浦，你永远不会独行[2]，不是吗？”他站起来，“那么好吧，我最好回去了。”

克里斯站起来，将一只手搭在他的前臂上，“谢谢，菲尔，你帮了大忙。”她看着他离开，宽宽的肩膀躬着，脚步里没有一点生机。门在他身后关上后，凯文转过身来对她说：

“我猜你没有把他作为第一嫌疑人。”

克里斯摇头。“他给了我们一些线索。”

“那位老同学？”

“差不离，有很多潜在的动机，这个黄金男孩是否有点莽撞？他是否勾引过其他人的女朋友？他是否故意犯规而破坏了别人的明星梦？”

凯文走向门口。“侦缉总督察这下有硬骨头要啃了。”

“她正好需要这个来转移注意力，这样就不用去想为什么托尼都在医院里了还没人告诉她。”

凯文退缩了一下。“不，我告诉你，如果周末不是宝拉而是别人值班，地板上就会出现鲜血和牙齿了。”

“托尼跟我们老板是什么关系？我第一次遇到他们时认为他们有恋爱关系，但是每个人都说不是这样。我至今没弄明白。”

“我猜没有人能弄明白，”凯文说，“尤其是他们自己。”

萨姆·埃文斯的座右铭是知识就是力量。虽然他对格言的运用可能有点随意。他的工作是捕获信息和阻止犯罪，他在这件事情上尽可能彻底地超越同事。所以，卡罗尔离开罗比·毕晓普的公寓后，他决定抢在斯黛西之前偷偷迅速看一眼这个足球运动员的电脑。萨姆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碰它，但是他根据自己收集到的罗比·毕晓普的信息，认为有陌生人试图进入这台电脑时，不可能会有事先预备好的炸弹程序摧毁电脑里的所有数据。

他是对的，电脑连密码保护都没有。这是引诱他打开文件夹。他知道斯黛西会发现一些痕迹，但是他认为将文件复制到他在抽屉里找到的空白盘上就足够安全了。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电脑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复制。成千上万份音乐文件；根据罗比的ITUNES软件显示，需要听上七天半才能听完。大量的音乐不太可能透露出一点与罗比被谋杀有关的线索。游戏文件和娱乐性质的软件也不太可能会提供有用的线索。萨姆将精力集中到电子邮件、照片和word文件夹上。他严格筛选后，仍然用了三张CD才下载完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心满意足地关掉电脑回到桌前，对自己成为扫雷专家很有信心。让斯黛西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吧。他已占据领先优势，肯定是组员中最高效的成员。

现在他有一些实在的事情要做，他可以少去想为什么在采访重要运动员的节骨眼上他被安排在了这里。这个混蛋乔丹。让他做什么倒没有关系，但是她拒绝被感动。但他如果还希望取得晋升，就得找到接近她的方法。他仍然有一点生气地拿出雪茄点燃，反正罗比·毕晓普这时也不可能跑出来抱怨什么。

卡罗尔站在阴影里，看着罗比·毕晓普的最后一幕悲剧在面前上演，那么多仪器也没法让他活得更长久了。她到达医院时，邓比已经跟她解释过。“正如我之前对你说的那样，蓖麻毒素阻止细胞产生其需要的蛋白，所以细胞开始死亡。我们可以用机器来补充细胞，但是当血压降低到某种程度，我们就无法将氧气输送给大脑，于是所有器官开始停止工作。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她知道他是没有痛苦的，有吗啡在起作用，丙醇让他睡着了。从严格意义上讲他还活着，但已经没有意识。她很难相信，自己正看着死去的这个人，曾激励着队友在几天前取得更大胜利。他看上去不再像个运动员，头肿得有正常人的两倍那么大，身体浮肿而膨胀。在单薄的床单下面，曾经漂亮的腿就像两根柱子。罗比·毕晓普，这位体育英雄，万千人的偶像，现在看起来那么可怜。

他母亲坐在床边，握住他无力的双手。这双手因提高血压的药物，血液循环不足，末端变成了黑色。母亲沉默不言，脸上挂满泪水。她只有四十多岁，但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一下子变成了老女人，弯腰驼背，不知所措。丈夫站在她身后，将手放在她肩头。健康均被摧毁后的父子俩很相似。活着的布莱恩·毕晓普将不断提醒世人罗比的早逝。

在床的另一边，马丁·弗拉纳根低头站着，双手紧握。卡罗尔看到他因强忍哭泣而表情扭曲。看过英国在上一次世界杯中的凄惨表现后，卡罗尔认为真正的男人也可以流泪。但弗拉纳根那一代人不可能这样做，她想。

罗比的胸部看起来越发紧绷，身体发生痉挛，但痉挛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心脏监控器的数据骤然下跌，血压数据也一路下滑，血氧饱和度下降得厉害。“我很抱歉，”汤姆斯·邓比说，“现在我要关掉这些支撑生命的仪器。”

毕晓普夫人哀号起来，先是一段长长的恸哭，然后身体向前倾倒，头撞到儿子身体的一边。她的手抓住儿子浮肿的胸口，就像这样能使他复活。她的丈夫转到一边，双手拂面，肩膀在颤抖。弗拉纳根重重摔倒在靠墙的沙发里，头垂在膝盖上。

够了，卡罗尔走开了。她出现在走廊上时，邓比走到她身边。“我们要发表声明，举行新闻发布会。我建议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做。”他看了看表。“半个小时够你准备吗？”

“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应该……”

“听着，我将不得不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事，也就是罗比·毕晓普死于蓖麻中毒。他们会想知道你们这些人正在做什么。我将尽力确保把整个事件讲得清楚明白，不会让我的陈述留下可供猜疑的空间。”邓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这是个不习惯被挑战的男人。

卡罗尔在邓比这样的人面前从不会畏缩，但是她学会了挑选战场。“我认为我比你更擅长在充满敌意的媒体磨刀声和谴责声中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她甜美地说，“有我的支持，你在新闻发布会上会轻松一些，我肯定会做好相关安排。发布会将在哪里举行？”

邓比完全被打乱了阵脚，匆忙说：“二楼的会议室可能是最合适的地方。我二十分钟后在那里见你。”他就走了，白色的大褂在过道的风中显得特别僵硬。

“混账。”她低声咒骂。

“有问题吗？长官？”宝拉站在家属室的门口，她早些时候在这里询问过弗拉纳根。

“邓比先生不喜欢浪费时间，他刚宣布死亡，马上要开新闻发布会。而我想要多一点时间了解最新情况，就是这样。”

“你想我给各位组员打电话吗？让他们重点处理这件事情吗？”

卡罗尔看起来有点难以接受宝拉的热心。她发现自己要是宝拉，会感到生气、憎恨，充满复仇的欲望。她无法想象，宝拉竟然还能为那些让她失望并失信于她的人工作。但是宝拉并没有憎恨她，看起来甚至想要赢得她的赞赏。卡罗尔想要听托尼解释，但是托尼肯定只在想怎么治疗宝拉。她认为他只会说：“她真的不会为那晚在庙区发生的事故而责怪你，她理解你不是故意害她，你已经尽力保障她的安全。没什么好隐瞒的，卡罗尔，你可以相信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现在她尝试笑着将一只手放在宝拉的手臂上。“那太好了。我会去咖啡厅整理一下记录——我需要咖啡因。我十五分钟后在那儿见你。”

她走开后，卡罗尔无视医院禁用手机的规则，给老板约翰·布莱登——布拉德菲尔德都市警察局的局长打了个电话，他通常负责在她感到绝望并想永远离开时将她拖回警察的世界。他组建了以她为领导的重案组，他是她绝对信任的高级警官。她向他通报了罗比·毕晓普的最新情况，并解释需要开联合新闻发布会。

“去吧，”布莱登说，“你身在现场，我相信你的判断。”

“只有一件事情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是该向公众确认是谋杀，还是坚持说死因可疑。”

“你认为是谋杀吗？”

“基本没有其他可能。”

“那你就说是谋杀。在这样知名度高的案件中，媒体如果认为我们在掩饰自己，那么他们就会尽情地折磨我们。就说出你的真实想法吧。”

“谢谢你，长官。”

“还有，卡罗尔——在这件事情上，随时让我与你同步。”

卡罗尔先于长官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扔回包里时，站在媒体阵营边缘的一个电视记者认出她。他立即脱离组织，叫着她的名字朝她走来。

卡罗尔笑了笑，挥手示好，但在他到达正门前，她已经走入医院走廊的人群中。这只是开始。

尤瑟夫在当地晚间新闻节目开始后走进起居室。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拉杰和桑贾尔都发出嘘声让他安静。“什么新闻？”尤瑟夫抗议着推了一下拉杰，让他挪开，好让自己在沙发边上坐下。

“是罗比·毕晓普，”桑贾尔说，“他死了。”

“不可能。”尤瑟夫有点惊讶。

“嘘。”拉杰也不和他争论。三个兄弟中，只有他是真正的球迷。桑贾尔喜欢板球，而尤瑟夫对运动项目从来就不感兴趣。但他想到周末的计划，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

电视屏幕上，新闻播报员表情严肃：“现在我们将转到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新闻发布会现场，罗比·毕晓普的医生——汤姆斯·邓比正在发表声明。”

画面切换。一些穿着正装、理着平头的怪老头成扇形围坐在一位好看的金发美女和穿着白大褂的浅黑肤色女人旁边。“我很遗憾不得不告诉大家，罗比·毕晓普半小时前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特护病房逝世。他的父母和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经理人马丁·弗拉纳根在他去世时与他在一起，”声音听上去很时尚，说话者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我们在他去世几个小时之前就知道对罗比的病情无能为力，所以只能确保他在最后几个小时尽可能免于痛苦。”记者中间传来一阵嗡嗡声，他们没有耐心或者礼貌等到邓比说完他不得不说的事情。他们和拉杰一样，在重复一个问题：“那么他是死于什么？”

那个时髦的老头举起一只手示意安静，停顿了几秒钟后又开始说：“今天早上，我们收到实验室的测试结果，实验证明罗比·毕晓普并没有患任何感染型疾病。罗比·毕晓普摄入大量蓖麻毒药。”房间里沸腾了。

“见鬼，”桑贾尔低声说，“他们不是正在逮捕制造这些东西的人？那些所谓的恐怖分子？”

“是的，但是大部分都被释放了，”尤瑟夫说，“我想只有一个家伙还在受审。”

“然后他们会迁怒于我们，”拉杰说，脸色庄重，眼睛明亮，“他们会说是伊斯兰教徒干的。我告诉你，我从小就一直支持维多利亚队，但现在不同了。”

尤瑟夫尴尬地拍拍他的肩膀。他为拉杰感到遗憾，但是他必须顾全大局。情况看起来更有利了。最近，他站在电视机前面时，经常晕头晕脑地陷入自己的世界，但是此时，他的脑子很清醒。“让我们看看他们会说什么。”

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电视机上，这个身着正装的老头已经把话筒给了金发美女。“我的组员已经开始对这场悲剧性死亡展开调查，”她正在说，“我们把它视作一起谋杀案件，”她是个警察，“我们想和周四晚上在布拉德菲尔德阿曼迪斯俱乐部见过罗比并与他说过话的人谈谈。我们对他离开俱乐部后的活动感兴趣。我们需要找到这些人。你如果有这方面的信息，就请打这个电话号码，”她举起一张纸，并将上面可以免费拨打的电话号码读了一遍。

她说完后，记者们又开始聒躁。“这有可能是恐怖事件吗？”第一个站起来的记者问。

金发美女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目前还没有理由怀疑这是恐怖事件，”她说，“也没有迹象表明其他任何人会有潜在危险。”

“你的调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今天早上接到医院的通知。”警察回答。

“我们在蓖麻毒素诊断确认后立即就报警了。”正装老头插嘴道。

“真是扯淡。”桑贾尔在屏幕切回到播音室时说，新闻主播承诺一有新情况就会及时播报。电视上继续快速回放着罗比·毕晓普在球场上最棒的表现及图文描述。拉杰热心地看着，欣赏着这些再也不会重现的魔幻时刻。

“我就在现场，”镜头回放到欧洲足球协会联盟前一个赛季中罗比三十码外进球特写时，他说道，“噢，天啊！我们英超现在没有机会了。失去罗比就没机会了。”

尤瑟夫摇了摇头。“你应该离球赛远一点，直到他们抓住罪犯。”

“我已经买了周六的票，”拉杰抗议道，“还有下一场欧洲杯的比赛。”

“尤瑟夫是对的，”桑贾尔说，“直到他们找到罪犯，现在正有人在寻找替罪羊。这个女警察说不是恐怖袭击什么的，但还是会有一些白痴认为这是个打击巴基斯坦人的好借口。情绪会高涨起来，拉杰，你最好悠着点。”

“我不想悠着点，不想远离比赛，今晚也不会置身事外。每个人都会去体育馆，悼念或者做些其他事情。我想成为其中一员，那也是我的俱乐部。”拉杰快要哭出来了。

他的两个哥哥交换了一下眼色。“桑贾尔说的可能是对的。一旦陷进去，就会有坏情绪产生，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你如果一心想去，我今天会和你一起去。”尤瑟夫这样说，只是因为太了解在他们这代人中间，不同文化导致的不稳定因素。“我们一起去。”

托尼关掉电视后靠在枕头上。静脉注射的吗啡已经失效，他能感到膝盖上的钝痛。护士严厉地对他说，他没有必要承受这些。他也许应该传唤护士，要求减轻疼痛。他试着移动腿，测试能够忍受的极限，认为自己还能再忍一会儿。药物只会让他睡觉，而他现在不想睡觉，特别是不想在有人可能来访时睡觉。

卡罗尔在医院。他刚在电视上看到她了，她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上。她有凶手要抓了。

这是什么样的凶手啊。名人的尸首加上毛骨悚然的谋杀手段，她会想和他讨论一下。托尼对此很确定，但是不确定她何时能脱身。

他思忖着罗比·毕晓普和窝在舒适的山洞般的书房里观看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比赛的那些夜晚。他回忆起这名细心的球员：很少传球失误，掌控球的熟练程度和掌控自己的身体一样。托尼记得他从没得过黄牌警告。但是他行事如此谨慎并不意味着他缺乏热情。罗比身着七号球服在球场上极速奔驰，适时地创造出华丽的移步，这让他显得特别。那正是无需向不喜欢足球的人解释足球为什么是漂亮游戏的时刻。

但有人用了非常残忍的手段试图从地球上铲除这样的技术和优雅，让他成为行尸走肉。为什么会有人对罗比·毕晓普下此毒手？是个人恩怨吗？或者有更大的内情？都有可能。托尼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他需要卡罗尔。

他没等太久，新闻发布会结束十分钟后她就走进他的病房，关上门，靠在门上，就像在躲避追赶。“他不喜欢被别人抢了锋芒，不是吗？”托尼说，挥手示意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我说了算！”卡罗尔说着，卸下防备，瘫坐到椅子里，“就像我之前和医生相处时一样。”

“你应该见见查克拉巴蒂太太。她会让你误以为她在认真听你说话，你会觉得愉悦。所以，又是你接到了烫手山竽。”

“噢，是的，英国刑事调查局接到电话，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就迫不及待地把案子丢过来了。我一点也不期待接下来的几天，太多麻烦了。”卡罗尔明显努力不去想自己的麻烦。“你怎么样？”

托尼笑了。“卡罗尔，你在这里不必假装脑子里没有装着罗比的事情。你如果真的想我转好，只要不要像对待没用的人那样对待我，我就会感觉好很多。我的膝盖坏了，大脑还好着呢。你可以把这个案子交给我，就像以前遇到其他缺少明显动机的谋杀案时一样。”

“你确定吗？老实说，你看起来不在战斗状态。”

“很明显不在。我的注意力不是特别集中，无法阅读复杂的东西。”他对着要求她带来的书籍做了个鄙视的姿势。“但是我现在停止静脉注射，脑子开始恢复正常。我醒着时，宁可苦苦思考点什么也不愿意整天看电视。那么，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信息少得令人郁闷。”卡罗尔讲述了她和组员们目前收集到的情况。

“所以，总结一下，”托尼说，“我们不知道有谁那么恨他到想杀死他的地步。他可能是在一个拥挤的俱乐部里被下毒，我们不知道蓖麻毒素的来源。”

“就是这样。我在他穿过的牛仔裤兜里找到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上面有个链接，我还没有来得及查看：www.bestdays.co.uk。”

“我们应该现在就看看。”托尼提建议，按下按钮将床抬高，又一阵疼痛刺激得他缩了一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不耐烦地等它从待机状态活过来。

“你疼吗？”卡罗尔问。

“有点。”他承认。

“他们不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在尝试尽量少用止疼药，”托尼承认，“我不喜欢药物给我的那种感觉，我宁可意识清醒。”

“真是愚蠢！”卡罗尔坚决地说，“痛的可是你自己。”她没有征求托尼的同意，按了护士传唤铃。

“你在做什么？”

“我在帮你。”她把椅子拖过来，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托尼输入网址，然后进入一个有大字标题的页面。“美好时光”，会员年费只要五英镑，本网站承诺为你与昔日同学和工作伙伴相聚提供全英国最好的服务。他们简单的浏览后了解到，通过注册这个网站，人们可以查到旧友的联系方式，然后通过网站管理员转发电子邮件，与旧相识取得联系。“为什么罗比·毕晓普会对与老同学取得联系感兴趣呢？”托尼说，“我以为他们才应该特别卖力地去与他取得联系。”

卡罗尔耸耸肩。“可能他想查找一下抛弃过他的旧情人。他在分手后可是活得自由快乐。”

“我不明白。他长得好看，富有，有才华。他不管走到哪里，女人们都投怀送抱。他明显也很乐意与她们中的一些人交往。他可以与非常棒、有身份的女孩约会。他如果还要打着电筒去找在十五岁时抛弃他的人，就不会表现成那样。他在此之前一定就做过类似的事情，”他摇头，“不，这在心理学上简直解释不通。我们确认那是罗比的笔迹？”

“我们不确定，现在还不确定。你认为这是别人给他的？”

“他曾告诉菲尔·坎普西，他正在和学校的朋友喝酒。可能是跟他喝酒的人建议他查看这个地址，找找老同学。罗比并不感兴趣，但是也不想表现得没有礼貌，所以把纸条揣进裤兜，然后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

“有可能，这样的推理有点道理。”

托尼打开一个窗口，然后输入：“布拉德菲尔德，哈里斯顿高中”。

“你知道他是在哪里读高中的？”卡罗尔有点怀疑地问。

“我喜欢足球，卡罗尔，我知道他在哪里长大，他的妈妈和爸爸仍然住在老地方，就在哈里斯顿镇。他想给他们买新房子，但是他们想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

“你不可能只是因为喜欢足球就了解这些情况。”

托尼害羞时看上去也很优雅。“我时常浏览八卦，但这并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坏人。看看这个。”他指着屏幕上一张哈里斯顿高中的照片，四四方方的水泥和玻璃围绕着古老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砖砌拱模。在学校简介下面有一块印着标题为“男毕业生名流”的照片群，上面有几个国会议员，两个在英伦摇滚鼎盛时期小有名气的摇滚乐队，一个中流的犯罪小说作家，一个二流的肥皂剧明星，一个时装设计师和罗比·毕晓普。再点进去就会看到哈里斯顿高中与罗比·毕晓普同级的学生的名单。“给他网址的那个人的名字很有可能就在其中。”

卡罗尔抱怨道：“我认为这个名单很重要，不过与其一个个去查罗比在学校里的同学，还不如看看其中谁付费成为了美好时光的会员。”

“你认为这样会容易些？如果没有足够明显的方向，这就会是个麻烦，因为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托尼面部抽搐了一下。“那就是我要做的事情了，对吗？我就是在无法确认谁是受益人时，帮你缩小搜索范围。”

卡罗尔咧嘴一笑。“差不多是这样吧。那就愉快地决定了。我会让你来做这个事情。但现在我要去伦敦跟罗比的前任女友谈谈。”

“是可爱的冰蝶·布莱斯吗？”

“我相信你真的热衷八卦了，你绝对是对的。我去找她之前，需要找到人尽量多地调取城市中心的监控录像，然后再找些可怜的人来将录像全部浏览一遍。”

“幸好不是我。阿曼迪斯周围的摄像头覆盖范围有多大？”

卡罗尔翻了翻眼皮。“在俱乐部前面，从马路边一直到附近的多层楼房都被覆盖了。但是VIP包房附近有一个侧门，侧门面向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大楼侧面的尽头。从那里开始就进入了庙区后街的范围。我们尽过最大的努力，但那里绝大多数地方仍然没有安装摄像头。他们回忆起过去几个案件都发生在庙区附近时都无话可说。那个地方融合了红灯区，同性恋聚集区，由仓库改成的公寓楼和做小生意的蜂巢。庙区是一片灰色地带，那里的居民游离在犯罪与公正之间。”

“那仍然是一个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的地方，”托尼的声音几乎带着梦幻色彩，“好事和坏事。”

卡罗尔嘲笑道：“我不太相信那里会发生的事。”

“我们从来只看到坏事，但我觉得那里也有善良的魔法。”

“把这些告诉宝拉。”卡罗尔的声音有点酸涩，想起宝拉在庙区肮脏的房间里差点死去。

托尼笑了。“卡罗尔，宝拉比年轻时的你和我还要懂得什么是犯罪。她知道是什么激发了庙区的阴暗面。长久以来，那里是唯一让她那样的人感到安全的地方。早在同性恋村成为很酷的地方前，那里就聚集很多同性恋者。”

卡罗尔听到了谴责，她想到，不应该在想到宝拉时反应过度并期待托尼的配合。“你是对的。”她承认。她没来得及说下去，护士敲门进来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护士说。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镇痛药。”卡罗尔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

“是真的吗？”

托尼点头。“我想是的。”

护士看了看他的病历，然后说：“我告诉过你，医院不会给烈士发勋章。我去把药给你拿来。”

卡罗尔跟着她走到门口。“我不确定从伦敦回来的时间，但是我尽力在明天前回来。”

“祝你好运。”托尼说。托尼看到她离开并不难过，他的能量几乎已经耗尽了。今晚不会再有别的访客了，他想到这一点后很开心。与世隔绝是有好处的。

很长时间以来，他不信任那些朋友对他的主动示好。他认为他们对他的了解是建立在对他的错误认识上，因为他面对事物所展现的样子与他的内心活动没有任何关系。他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脆弱。正是亲身经历让他与那些他猎寻的罪犯距离更近。他了解这种伤害的延展性，也懂得自己必然会为执著的天性付出代价。他鼓起点勇气责怪自己母亲时，已经有了足够的知识体系去理解这其实是一个多么容易的选择。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将自己的脸贴在窗户上，看别人的家庭快乐地庆祝完美的狄更斯式的圣诞节，在这时他会感到自己还是个孩子。他耗费了太多时间才懂得大多数看起来快乐的家庭其实都像他自己的家庭一样拥有阴暗面。他并不是唯一一个称自己为“非人类”的人，但是他已经塑造了自己的生活，也就是冷眼地拥抱孤独。

然后他遇到了卡罗尔·乔丹。他的心理学教材和数千小时的临床练习都没能让他做好准备，去提防有人直接走过防御，就像任何防备都不存在一样。他们的感情既简单又复杂。如果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都可能已经陷入爱情并且进展顺利。但是从开始到现在都存在太多的障碍和问题，就好像他们每当试探性地考虑让关系进一步时，他们前进的路上就会出现阻碍的大山。

大部分时候，他会期待他们的关系有所不同。但是有时候，就像现在，他意识到可能对彼此来说，至少生命中有一种关系绝对不会被他们提出的任何需求所摧残，这就够了。因为无论他们为对方做什么，到头来都是他们自身获益。当她在病床边给他无线接入密码时，是没有远期动因的。而现在，他畅游在信息世界里，用脑子帮助她，也只是因为他有能力做到。

护士回来后，他乖乖地吞下药片躺了回去，任思绪徜徉。在没有明显动机的情况下梳理出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他的天赋。凶手杀了罗比·毕晓普后能得到什么呢？了解了这一点就会在找到凶手的路上迈出一大步。谢天谢地，他不需要用两条完好的膝盖来完成这一大步，只需用到大脑。

二十四小时新闻台可以把任何新闻变成头条。罗比已经死了，焦点就从医院外面转到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体育馆。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大部分媒体在球迷之前驱车涌向那里。开始时，记者和摄制组比哀悼者还多。他们成群地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无目地乱窜，讲着黑色笑话，等待即将发生的预料之中的事情。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等到了想要的事情。数百人聚集在格雷森街看台架子下的阴影里游行，呼出的热气形成云朵，环绕在他们的头上。作为分界线的铁栏杆已经变成放置无数超市鲜花、穿着绸缎的泰迪熊、吊唁信、吊唁卡和罗比照片的道具。心烦意乱的女人在哭泣，男人们穿着淡黄色的主场横条服，看起来无比伤心，就像他们刚刚见证了五比〇的主场战败。孩子们充满困惑，年轻人显得叛逆。记者们在他们中间穿梭，将扩音器和录音机对着人们，记录着矫情的对白。一位谨慎的警察在哀悼者中巡逻，提防任何过激举动。

尤瑟夫和拉杰是第一批到达的人。尤瑟夫感到很尴尬。他认为自己可能是除了警察和媒体外，唯一一个没有穿维多利亚队服或戴头巾的人。几名电视记者请他做评论时，他礼貌地拒绝了，并拖着抗议的拉杰远离麦克风和摄像机。“我为什么不能说点什么？”拉杰说。

“你是来这里悼念，而不是到电视上胡说八道的，”尤瑟夫说，“电视节目跟你无关，记住。”

“这不公平。我是真的热爱罗比，热爱维多利亚队。上了电视或者收音机的人中有一半根本就不关心这个队一周的行程，他们只是想凑热闹。”拉杰脚步拖沓，跟在哥哥后面。

“随他们去。”

又有一名记者将录音机伸到他们面前。“有些人认为，致使罗比·毕晓普死亡的蓖麻毒素是恐怖组织制造的，”记者喋喋不休地说道，“你是怎么看的？”

“胡说，”尤瑟夫忍受不了这个刺激，“你没有听到警察早些时候是怎么说的吗？没有理由把这件事和恐怖组织联系起来。你只是在试着挑起争端，就是你这样的人激起了种族暴动。我的弟弟在这里，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不配得到尊重，走吧，拉杰。”他抓过弟弟的袖子，把他拖走了。

“太棒了，”拉杰说，“我不会再说罗比了，但是你也要闭上你的嘴，我们看起来像是会惹麻烦的人。”

“是的，我知道，但这不公平，”尤瑟夫带着拉杰离开媒体，走向铁栏杆上的献礼，“我已经受够这些恶心的家伙，恐怖组织为什么会杀罗比·毕晓普？真是见鬼了。”

“因为他是西方堕落的标志，笨蛋。”拉杰模仿着大嘴巴的笨鹦鹉说，他曾在烤肉摊上听到过这句话。

“对的。但这不是很好的理由。因为杀死罗比无法制造恐怖气氛，只能激起愤怒。恐怖组织要做的事情是打击普通人。但是那个拿着麦克风的卑鄙家伙发表这样的言论真是太居心叵测了。”尤瑟夫挖苦地说。

他们无目的地游走，靠近正在壮大的人群，人群正围着一丛夜光灯聚在一起。蜡烛在夜晚的微风中闪烁，蜡烛与堆在周围的礼物相比，显得更加感人。有人用男高音唱起开场篇章，“你不是孤身一人”。其他人也跟着唱起来，尤瑟夫和拉杰也不自觉地唱起这首准球迷的赞歌。

尤瑟夫随着合唱提高音量时笑了。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孤身一人。他明白这种力量。结伴同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任何事情。

公路在他们身后延伸。晚上这个点，机动车道上已经不像白天那样拥堵。六条道的公路仍然繁忙，但是汽车和卡车都能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穿越过中部地区的交通要塞。卡罗尔伸手拨弄收音机按钮，从四频道拘谨的主播声音转到第一电台的狂躁音乐。他们在去拜访冰蝶·布莱斯的路上，最好还是先听听她的节目。

十点的新闻播报了罗比·毕晓普的死讯。开车的萨姆听到新闻记者用调侃的口吻将事件与主流危机扯到一起时，摇了摇头。“他们不明白，对不？对于这么重大的事件，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摆出事实。我们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们歇斯底里地煽动群众的情绪。”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卡罗尔说，也厌烦媒体的过度炒作，“除了极少数人，每个人都在参与。要不要赌首相明天会不会出面干预？”

萨姆咧嘴笑。“罗比在早饭前就会变成‘人民的运动员’。”

“但真的有凶手逍遥法外，这不仅仅是阴谋论者脑中浮现的幻觉，”她叹了口气，“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凶手。”

新闻结束了，电台接下来直接播放狂热的舞曲，舞曲听起来像剧场的第一幕戏那样没完没了。终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地说：“今晚的演出开始了，喀秋莎在《稳定的成绩》中扮演朱丽叶·德夫。我是冰蝶·布莱斯，午夜时间为你主持第一电台，这是全国最受欢迎的电台。大家在今晚早些时候，都已经得知罗比·毕晓普逝世的消息。几个月前，我和罗比谈过恋爱，他向我求婚而且我答应了。我们没能走进婚姻殿堂，但他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让我们如此靠近的理由之一就是音乐。我们都热爱相同的声音，你每天晚上都会在这个节目中听到的声音。每个人都有自己个人心中的前十名，罗比也不例外。我和罗比常在周六的早上躺在床上，听我们最爱的碟片，幻想在我们心中的荒岛上狂舞。《稳定的成绩》总是在罗比最喜欢歌曲的清单中。今晚，我很伤心。我失去了一位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今晚的节目会是我对爱人的悼念。他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们悲伤。没有眼泪，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都不会有。相反，我会放一些罗比喜欢的歌。舞曲和迷幻乐，街舞韵律和神游舞曲，也许还会有一些重金属。所以回到你的耳朵，让你的脚步自由自在地在康复男孩的这首《叠起我的节拍》中舞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狂躁的节奏就开始了，全是令胸口颤动的鼓点和低音。

卡罗尔将音量调低，让他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她比新闻记者处理得好。她的名字是什么？冰蝶？是昵称吗？还是简称？”

“从她的个人主页来看是比琳达的简称。”

卡罗尔笑了，萨姆当然已经在网上查过她的信息了。萨姆想要获取信息的时候，绝不会漏掉一丝线索。如果有正确地引导，萨姆将成为小组巨大的优势。但是她直觉萨姆不是个团队合作者，她总是需要确认他是否记得与别人合作。“对的，我打赌她妈妈仍然叫她比琳达，并且这让她疯狂。那么她从哪里来？我听出她的口音不是标准的港湾音，但是无法辨出是哪里的。”

“她来自英格兰东部的某个地方，”萨姆说，一只手指敲着方向盘上的纹路，“靠近诺威奇。我认为她很棒。”

“我觉得我的年纪有点大了，听不了这些音乐。”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这跟年纪无关，跟品位关系更大。我认为人们跟音乐的联系分为两类，你只听节奏，因为你喜欢自己在心里跳舞的样子，或者你要听歌词和音乐的搭配。但我认为节奏和歌词没有太多关系，真的。我已经把你分为喜欢歌词的那一类了。”

“我想是的，我这些日子没有太多时间听音乐。”他们陷入沉默，任音乐在他们之间流淌。

音乐结束后，冰蝶回顾了这张专辑。“我们今晚都得知罗比是被人投毒的。我，我简直难以相信。你一定是人格扭曲才会投毒，让人受尽折磨而亡。你有多少恨？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如此憎恨罗比，以至于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他。你怎么会憎恨热爱着这张专辑的人？”她是对的。音乐有一种能令人跳动的感染力，让卡罗尔忘情地用腿打起拍子。她看了看表，在冰蝶节目结束前半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到达伦敦。希望她到时仍然像录制节目时那样精神饱满而愿意倾诉。卡罗尔需要冰蝶敞开心扉地谈罗比。她今晚只有如此，才能帮助卡罗尔保持继续调查的动力。这比两人的美容觉可重要多了。

十一点钟，阿曼迪斯刚开始暖场。光线很暧昧，音响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精、香烟、香水和火辣身段性感的气味。宝拉和凯文费力地与吧台工作人员及门卫交谈去了，留下克里斯待在经理肮脏的小办公室里。她没有期待从他们那里能得到什么信息。“罗比遇见老同学那晚，应该是卡诺司当班，”她说，“太多的客人引人注目。我怀疑他们是否注意到他是跟谁在一起。如果有人看到他跟谁在喝酒，那纯粹是巧合，而且到现在一定已经传开了或者上了八卦小报。但是什么也没有。所以今晚要看你们的运气了。”

宝拉不信什么也问不出来。对大多数来阿曼迪斯的人来说，一个美好夜晚应该有无限量的酒和药物，然后最好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宝拉问他们上周四是否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很迷惘。宝拉手舞足蹈地出示警牌和罗比的照片，尝试传达她是谁和想要做什么时，大多数人都不会直截了当地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耸耸肩膀以示忘记了或者不关心。也有些人到这里来的目的不是喝得酩酊大醉或与人发生关系，而是为了遇到另一些人，这样他们第二天在工作中闲聊时就能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哦，是的，就像我昨晚同谢莉讲的那样……你知道谢莉，谢莉·克里斯蒂，北方人……当然，我认识她，看，这是她在我手机上的照片，对不？”宝拉想在这类人身上得到信息的希望同样渺茫。

一个小时后，她只能承认自己确实没那么好运。与她交谈的一位占星师垂头丧气地说，他错过了跟罗比·毕晓普作乐的最后时机。还有人苦闷地说他实际上看到罗比了但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她遇到的可能性最大的目击者是个小伙子，他承认在吧台看到过罗比正在与别人喝酒。“跟他喝酒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呢？”宝拉期待地问道。

“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所以我没怎么注意。我本该让他给我和罗比拍张照，但是我忘记给手机充电，手机关机了。所以我也就没去麻烦谁。”

“你从没见过他吗？那个家伙？”宝拉没打算就这样放走他。

“我告诉你了，我没怎么注意他，也不知道以前是否见过他。可能见过也可能没有见过。我一点也没有注意他。”

“高？矮？白人？黑人？”宝拉试着隐藏恼怒。

这位目击者摇头。“实话告诉你，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我根本没去看他一眼。遇到罗比这样的偶像，你只会看偶像，不会去注意到他们跟谁在一起。除非和他们在一起的也是名人，或者相当漂亮的女人。他妈的！我当时就站在罗比·毕晓普旁边，”他似乎突然悔恨不已，“可怜的家伙。”

宝拉沮丧地挤到酒吧一角，试着找到吧台的工作人员。汗流浃背的她需要喝点水。最后，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接了她的单。她在等找零时，心不在焉地盯着吧台。

突然，她看到吧台花岗岩吊顶下的灯丛里有微型摄像头，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哦，你这个美人。”她温柔地说。

吧台服务员握着一把硬币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客人不见了。

演播室与制作室之间的大门打开了，冰蝶手中拿着半瓶矿泉水出现在门口，用另一只手拉掉头上非洲风情的头巾，深色的卷发散开来。他们真是郎才女貌，卡罗尔想。帅气的罗比拥有传统而分明的英式轮廓，而冰蝶有橄榄色的皮肤，小巧的五官，凌乱飘逸的长发卷，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精灵。浓密的头发，黑色的牛仔裤，以及紧身的黑色上衣，凸显了她苗条的身材。卡罗尔认为她能穿上童装。“还好吗，迪克西？”她对操作台的丰满女人说。

“非常好，太漂亮了。冰蝶，你有访客。”迪克西朝坐在椅子上的卡罗尔和萨姆点了点头。

冰蝶看了他们一眼，肩膀沉下去。“必须现在吗？我刚完成工作。”

“我们还在工作，”卡罗尔拿出警官证介绍自己，“我们的工作是找出杀死罗比·毕晓普的凶手。”

“是的，好吧，他死了，不是吗？是谁做的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罗比已经死了。你们做任何事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冰蝶刚花了两个小时播放音乐，赞美和尊重自己死去的朋友，现在好像变了个人。如今她的声音里充满痛苦和怨恨。制作人迪克西呆住，目光在冰蝶和卡罗尔之间游走。

“关于罗比，我很抱歉，”卡罗尔说，“但是据我的经验，这样冷血的罪犯不会只犯一次案。我想阻止杀害罗比的人再去伤害别人。”

“说得好。那么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去做该做的事情？”冰蝶走向一排衣服钩，抓过一件羊毛衫。

“我有一个同事是心理医生。他教会我关注那些让受害者和杀手产生交集的事。我找到的关于受害者的信息越多，靠近那个交集的可能性就越大。而要谈论罗比，你有绝对的发言权，这就是我需要跟你谈谈，而且就是现在的原因。”

冰蝶翻了个白眼。“你听起来像是《法律与秩序》中的傻瓜在说犯罪目的。好吧，你赢了。但我们先离开这里，我需要轻松地喝一杯，”她转身说，“明天见，迪克西。”迪克西点头示意再见时，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他们到了外面的走廊后，冰蝶说：“到我家去吧，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她第一次正眼看萨姆，“有纸和笔吗？”

她潦草地写下地址和方向。“你们需要把车停在通宵营业的停车场。”然后她就大步往前走，略短的腿下楼梯的速度挺快的。

十五分钟后，萨姆的车缓缓地开在诺丁山新月广场上，他找不到停车位。“就停在草地上吧，”卡罗尔说，“我们可能整晚都在这里。就并排停在这里吧。把你的手机号码写在纸条上，把纸条放在这里，以防有人需要你来把车挪开。”

萨姆在冰蝶给的门牌号前停下来。他们爬上白色株状门廊下的门阶时，安全灯亮起来，他们看到贴在四个对讲机按钮上的名字。“布莱斯”是从上面数下来的第三个。萨姆按下后等着，轻轻地用一升盒装牛奶撞击着大腿。卡罗尔冷酷地看着安保摄像头。

几秒钟后，有个失真的声音说“二楼”，然后门嗡嗡响着打开了。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走廊上的水磨黑白石上响起来，然后又被楼梯上厚重的地毯吞噬。“漂亮的地方。”萨姆喃喃自语。

冰蝶正靠在二楼的单元门口等他们，手臂交叉环抱着，脚也在脚踝处交叉。在过去十五分钟里，她卸掉了拒绝别人靠近的妆容。她一句话没说就往回走，示意他们跟上。宽敞的大厅里放着一张台球桌，球摆放整齐，四根球杆靠在后面的墙上。在通向四面八方的门之间，阴郁的黑白照片和阴郁的装饰被高高的天花板上射下来的聚光灯照亮。“直接向前走！”她催促着他们。

他们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房间的宽度就是整幢房子那么宽。柔软的皮革沙发和豆袋沙发随处可见，矮木桌散布其间，上面摆满杂志、报纸和干净的烟灰缸。三面墙下堆满CD和唱片，仅有的空隙被醒目的音响系统及液晶屏幕塞满。第四面墙被玻璃窗上关着的木质百叶窗占据。墙板上装饰着各种演出和新专辑的广告，大多数的广告都是有签名的。房间里闻起来有肉桂皮和香烟的气味，卡罗尔还闻到金万宝路辛辣的气味中夹杂着甜甜的大麻味。光线从刻意环绕在房间里的纸柱上照出来，让人感到很亲切。

“随意一些，”冰蝶说，“我看到你们自带了牛奶，”她朝萨姆点头，“厨房在那里，前门过去右边的门。茶、咖啡在水壶上面的食品橱柜里，无糖可可、果汁和水在冰箱里。”

萨姆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我要一杯咖啡，萨姆，白咖啡不放糖。”卡罗尔说，与冰蝶快速交换了一个共谋的眼色。动起来吧，萨姆，你明白的。萨姆明白了，他的老板跟冰蝶达成同盟只是为了更有利于这次走访。卡罗尔并不是真的轻视他。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布莱斯女士？”

“不用，谢谢你，甜心，我已经有了。”她指了指杯里的冰镇饮料，高脚杯外已经凝结水珠。可能是纯健怡可乐，不过卡罗尔对此表示怀疑。冰蝶自己蜷进放饮料和雪茄的桌子旁边的豆袋里。

“公寓很漂亮。”卡罗尔说。

“不太像你们期待的摇滚风格，是吗？BBC的薪水支付不了这里的租金，”冰蝶说，“我也为俱乐部工作。我不是妓女，乔丹警官，我有经济学学位，这也是我四处奔波付学费学来的。我知道我在高收入者中待的时间还不长，不过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有道理。”

“我总是很明智，”她做了个鬼脸，“有些人可能会说这样无聊。罗比喜欢我这一点，他说他知道我不会引诱他做破坏他职业生涯的事情。那么，搞新闻的怎么说来着？蓖麻？他是被蓖麻毒死的？”

“他病后医院做了测试，我们还没得到最终结果。但是，他很有可能就是被蓖麻毒死的。”

冰蝶不耐烦地摇摇头。“真是疯狂，真是……荒诞。罗比和蓖麻，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我如果知道答案，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是的，我们现在也不知道。我们需要给许多问题找到答案，这是其中一个。”

“说得有道理，所以，你想要问我什么？”冰蝶伸手去拿万宝路，用拇指指甲打开盒子，拿出一根。

“他是什么样的人？”

冰蝶点燃烟，吸了一口，透过烟雾斜眼看着卡罗尔。“你都不知道我被问过这个问题多少次，而且有时情况比现在还令我难受。”卡罗尔张开嘴巴正要重复一遍问题，但是在她说话之前，冰蝶平静地挥挥手。“我不是在耍你，我知道你必须问。”她叹口气笑了，脸部表情柔和下来。“罗比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好男孩。我特意用了‘男孩’这个词，他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成长。他很有天赋并且知道这一点。他并不高傲，但是知道自己有天赋，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并且为获得的成就而骄傲。还有什么呢？”她停下来吸了一口烟。“他热爱音乐和足球。我想他如果不是足球运动员，一定会成为一个DJ。他了解音乐而且热爱它。就是音乐让我们走到了一起。”她吸了一大口烟。“关于性爱，我认为他也很擅长。”此刻的笑是怀念的。“起初，我很爱他。但是关系确定后，这份爱没能延续。”她看向别处，研究着香烟燃烧发出的光晕。

“能够一直延续下去是种幸运。”卡罗尔说。

“只有在两人都成长的情况下才可能。罗比的问题是他的心理只成熟到电影《动物屋》里的那个程度。他开始时想法总是好的，但是很容易就走偏了，特别是在身边出现金发美女和香槟时。”她熄灭烟头，向后靠。“我只是受够了捕风捉影的照片和八卦栏目的恶意嘲讽，然后打电话把他叫回来，警告他我们可能马上要再分手一次，接着他就会像糖果商店里的孩子一样乖乖的。”

“所以是你提出分手的吗？”

一声沉闷的撞球声从半开着的门外传进来。冰蝶笑了，用拇指指了指大厅，“机智的外交先生，嗯？是的，是我主动提出的。”

“罗比对此是什么态度？”

冰蝶又伸手拿烟。“他起初很焦虑。主要是因为自尊受到伤害，还有就是担心自己不会再接到最酷的现场演出的邀请。我说我们还能做朋友，而且他意识到我是认真的之后，他又开朗起来。我们最后几个礼拜相处得很甜蜜。基本每天都通电话，交换一些CD听。小伙子们在伦敦为与阿森纳队比赛做准备时，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

“所以你认为你们的关系是融洽的。”

冰蝶皱眉。“等一等，你不会认为这件事跟我有关吧？”她瞪着卡罗尔，激烈地说，眼泪突然涌现在睫毛上。

“我只是在勾画罗比的生活。”卡罗尔温柔地说。

“是的，好的，去查查他的电话记录，再查查我的。你们会知道我们电话打得有多频繁，通话时间有多长。”

“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什么时候？”

“我周六早上给他打电话，”她说，对此似乎有点不确定，“我们总是在他比赛前通话，他说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认为自己患上了流感，身体垮了，正在等组里的医生，”她狂躁地眨着眼睛，“他那时候已经被下毒了，对吗？”

卡罗尔点头。“我们认为是这样。在周六早上之前，你什么时候与他有过通话？”

冰蝶想了一会儿。“周四，傍晚，他同菲尔一起出去的时候。”

糟糕。“你们周六通话的时候，他是否说过周四在阿曼迪斯碰到过老同学之类的话？”

“不，就像我说的，他没有工夫聊天。我只是祝他好运，告诉他感觉好点后给我打电话。”她眼中流露出理解的神色。“你认为这个老同学就是毒害他的那个人？”

“我们现在可以大胆设想。他曾跟菲尔提到过他遇到故交，找到这个故交可能可以帮我们重现罗比那天晚上的情况，就是这样。告诉我，冰蝶，罗比吸过毒吗？”

“你在开玩笑吗？他都不愿意跟吸大麻的人同处一室。他热爱喝酒，但是从来不碰毒品。他总是说你很清楚酒精会带给你的麻烦，但是不会知道毒品会带给你怎样的灾难。你们如果认为有人会将毒药伪装为可卡因或其他什么毒品让他吸食，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不管怎样，尸检报告会表明罗比身边的这伙人是否在将他美化得比圣人还纯洁。“那么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时没有谈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就像我说的，我们只说了几句话。”

“至少你们分开后关系也是和睦的。”卡罗尔说。

“有些事……”她试着鼓起勇气笑笑，“你知道，我如果要杀罗比，一定会当着他的面这么做，而不是背着他。他一定会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和为什么会发生。只是……”她的脸皱了起来，吐出烟时咳了几声。“我从来没想要杀他，杀那个金发女郎倒是有可能，但是罗比？不可能。”

“那么有谁可能会想要杀死他呢？谁会恨他恨到这个地步？”

冰蝶的一只手伸进卷发。“我一点都不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招致这样报应的人。如我所说，他是个很好的男孩。有一些足球运动员的生活就像是战斗，他们需要自己看起来很不好对付。但罗比不是这样，他有礼貌，有教养，更像大卫·贝克汉姆而不是莱坚尼。有人诽谤他在场外的生活，他也只是随它去。我想到的唯一一点……”她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她摇了摇头。

“什么？”

“太愚蠢了，别在意。”

卡罗尔靠向前。“我不会放弃调查任何线索，冰蝶。我对任何想法都是开放的，不管你认为那个想法有多么的愚蠢。”

她又摇了摇头，生气地吸了一口烟。“是关于……赌博。我知道有大量资金涌向了足球。你知道那些联合组织能赢取数百万英镑。澳大利亚、中国香港、韩国和菲律宾，大量的赌资涌向足球。第五直播和报纸都曝光过，我只是想……这一季维多利亚队的表现好得出人意料。他们在比赛上下注，这让大男孩们头疼。如果……”她伸手拿杯子喝了一大口饮料。

“灭掉一个运动员会带来很大不同吗？”卡罗尔自言自语似地问道。

萨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如果那个人是罗比，会的。想想那些因为罗比而进的球，再想想罗比在关键时候铲球导致对方失分的时刻。有些队员能提升整个队伍的士气，罗比就是这样的人。”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两个女人都在考虑萨姆说的话。然后冰蝶说：“我无法告诉你这个想法让我多么生气，为了钱就让杰出的人从地球上消失。”冰蝶的喉间发出痰音，她吸气时用手捂住嘴巴。

“这是个有趣的想法。”卡罗尔说。

冰蝶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泪水。“我可怜的甜心男孩，”她抽泣得更厉害了，挣扎着要从豆袋中出来，“我想你们该离开了，我想不出还可以怎么帮你们。我现在需要听点音乐。我如果又想到什么，会给你们打电话的。但是现在我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他们走到街上，靠在汽车上，注视着云朵反射出来的模糊的橙色。“有趣的想法，博彩财团。”萨姆说。

“这是我听到的第一个有点道理的想法，”卡罗尔说，“即使这种想法太残酷了。但我认为他们最不愿意的就是引起公众注意，所以为什么不让谋杀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萨姆打了个哈欠。“他们可能认为这就像是一场意外。”

“你是什么意思？”卡罗尔站直身体，伸出一只手，“我先开几个小时。”

“从我收集的信息来看，大多数医生都无法检查出这是蓖麻中毒，”萨姆说，走向汽车副驾一边。“如果不是埃莉诺·布莱辛灵感爆发，他们可能会认为是某种病毒所致。她产生灵感之前，他们一直是这样为他治疗的。”

卡罗尔发动汽车，向前开去。“说得好，萨姆，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他们认为我们决不会想到这是一场谋杀。”

星期三

笔记本电脑右下角的时钟显示，此时是早上四点二十七分，托尼从没有过甜美的睡眠，但是普通麻醉似乎彻底破坏了他的生物钟。他很容易在十点刚过就入睡，但是并不能睡太久。他每次只能睡五十分钟，清醒时间长短不一。讽刺的是，五十分钟的睡眠对临床心理学家非常不合适，他期待更好的治疗。

他清醒过来时四点刚过。他直觉接下来无法在短时间内入睡。一开始，他静静地躺着，努力转移注意力，但脑中还是反复出现母亲的样子。他若只是感到沮丧和遗憾倒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一阵阵无法忽视的痛苦和怨恨让他难以入睡。

他努力迫使自己思考罗比·毕晓普的死因，想通过回忆罗比的优雅和卓越，做一些与自己的专业更相关的事情。

“你不是新手，”托尼说，声音很温柔但是很清楚，“如果这是你第一次作案，那么你就算是拥有新手的运气，也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不留痕迹地逃之夭夭。而且死者是罗比这样的名人。不管你是因个人原因还是收钱替人这么做，你是个惯犯。”

他晃动一下靠在枕头上的脑袋，试着放松僵硬的脖子。“我叫你狡猾鬼吧，这是个好名字，你知道我总是喜欢在分析案子时带点个人情绪。你真的是死者的老同学吗，狡猾鬼？也许你冒充他的老同学？或者你断定他的名气让大家容易记住他，而他未必记得住学校里的每一个人。所以他可能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高傲，而假装记得你。即使这样，即使利用了罗比是个好人的名声，你仍然冒了很大的风险。”

“但你如果真的是他在学校的老朋友，你等于冒了更大的风险。毕竟这里是布拉德菲尔德，那天晚上在阿曼迪思的人中很可能也有曾就读哈里斯顿高中的。他们肯定会认出罗比，也有可能会认出你，除非你毕业之后变了很多。这是风险非常高的战略。”

他找到床的遥控器，将自己升高为坐着的姿势。关节移动的时候，身子疼得缩了一下。他拉出床桌，启动笔记本电脑。“不管怎样，你都冒了很大的风险，但你很有信心化险为夷。你就在罗比身边，但没有人注意到你。你以前一定这么干过，所以我们找找之前的受害者，狡猾鬼。”

屏幕光在托尼开始搜索后变得斑斓和强烈，光柱笼罩着他的身影，制造出虚幻的动感。“来吧，”他喃喃自语，“现身吧，你知道这是必然的。”

卡罗尔打开把自己同其他队员隔离的百叶窗。她通知大家九点钟开会，现在才八点过十分，大家都已经到了。即便是萨姆，这个在三点五十五分才叫她下车的人也来了。她想知道萨姆是不是能比她更快恢复精神。她当时注意到萨姆在外面一直看着，直到她安全回到从托尼那里租的地下室公寓，然后她又观望和等待。卡罗尔给发出抱怨声的纳尔逊喂食时，一直看着外面，直到萨姆的车灯扫过厨房的窗户和邻居家用来装饰车道的树篱。卡罗尔确定他真的离开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然后上楼去了。

捡拾地垫上的信件似乎给了她进入托尼在一楼的办公室合情合理的理由。她把信件放在桌上，然后在托尼经常坐的椅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她喜欢这样的椅子——深度和宽度都正好，环绕着的软垫紧紧地拥抱着她。它就像个小山洞，坐进去的感觉就像孩子坐大人的椅子。在这里坐着，同他讨论她的案子，谈论她对她的组员的感觉，探讨驱使她冒着巨大的危险，带着巨大的失望来做这份工作的正义感。他会谈论有关罪犯行为的理论，对已生系统的失望，和想让人类变得更好的殷切希望。她无法计算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共度了多少轻松时刻。

卡罗尔将腿蜷到身下，一口气喝掉半杯白兰地。她打算五分钟后回到楼下。“我真希望你在这里！”她大声地说，“我觉得我们没什么进展。在这类案件的初始时期一般都不会有什么进展。但这次死者是罗比·毕晓普，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着。所以没有进展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喝光酒。

“你吓着我了，你知道，”她说，更深地蜷进柔软的垫子里，“克里斯告诉我你碰到疯狂的斧头男时，我感到心跳停止了，全世界好像都进入了慢镜头。你就这样对待我吗？你这个混蛋。”她转动脑袋，让它在垫子上更舒服。她闭上眼睛，感到身体在酒精的冲击下放松了。“我希望你告诉过我关于你妈妈的事。她也算是个人物，所以你如此奇怪也不足为奇……”

卡罗尔接下来就听到了从走廊对面的卧室传来收音机闹钟发出的嘟嘟声。她僵硬而昏沉地挣扎着站起来，看了看表，七点钟，才过了不到三个小时，但已经到了从头开始的时候。

此时她在办公室里，已经冲过澡并换上了干净衣服，体内咖啡因含量已冲高。卡罗尔用手指梳理浓密的金色头发，然后浏览宝拉早已为她整理好的关于罗比·毕晓普的最新信息。她很努力地集中精力，因为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检视昨天晚上是如何度过的。克里斯·戴文敲门进来时她才抬起头来，看到克里斯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培根鸡蛋卷，”克里斯简洁地说完，把纸袋放到桌上，“你准备好就通知我们。”卡罗尔笑着看她告退。

卡罗尔有提高团队凝聚力的本事，不用接触同事们太多就能让他们感受到她的支持。卡罗尔想知道在她加入他们之前，他们是什么样的情况。本来上面决定让克里斯坐这个位置，但是她母亲癌症晚期，她只能继续留在之前部门的职位上，时间比预计长了三个月。卡罗尔叹了口气。如果克里斯从一开始就在，唐·梅里克督察可能还不至于命丧黄泉。

“毫无意义。”她责备自己，伸手将纸袋子里的食物塞到嘴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吃什么。她几乎没有一天不想，是否这样或那样结局就会不一样。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是在尝试找一种方式来责怪自己而不是责怪他人。托尼不止一次告诉她，对唐的所作所为生气是合情合理的。但她仍然觉得可以有别种可能，也不想去论谁对谁错。

卡罗尔一边吃一边做了几个记录，起草了一个会议日程。八点四十五时她就准备好了，不必等到之前安排好的时间。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把组员召集到身边。卡罗尔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记录了他们到目前为止收集到的关于罗比·毕晓普的所有信息摘要。

在她的要求下，萨姆开始讲述询问冰蝶的经过，以冰蝶提到的关于博彩的模糊理论结束。“有人有什么想法吗？”

斯黛西是他们的计算机技术专家，她正摆弄着笔。“在远东，有巨额钞票涌向博彩业，她是对的，有许多资金押在了足球上。澳洲人已经针对互联网赌球做了很多调查工作，查到了大量犯罪和腐败行为。但是关键在于，博彩财团没有必要采用暗杀手段，然后依靠倾斜几率，他们可以买到他们想要的任何结果。”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支付了运动员高额薪水，他们仍能控制局面？”宝拉佯装震惊。

“可以通过很多种方法影响比赛结果，”斯黛西说，“裁判员对比赛的结果影响非常大，但他们的薪水并不高。”

萨姆嘲讽地笑了。“他们太垃圾，没人会注意到他们是故意的。收了钱的主裁判，恨不得给球员三张黄牌。所以你的意思是，博彩财团可能会做出过分的事情，以此确保总分对他们有利，但你不认为他们会为此而杀人？”

斯黛西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不会那样办事。”

凯文在垫子上摆弄着枪，这时抬起头来。“是的，但是你们可以把这个叫做狡诈赌博的传统结局。看，这是蓖麻，对我来说这就是俄罗斯黑手党。大部分俄罗斯黑手党都曾经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和联邦技术规范局的成员。正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帮助巴基斯坦人，用蓖麻暗杀了乔治·马尔科夫。如果是俄罗斯人决定在国际赌坛捞一笔呢？他们这样的人会使用如此血腥的卑鄙手段的。”

斯黛西耸耸肩。“我认为有点道理，但是我从没听说过俄罗斯人涉足这一类事情，也许我们应该问问老六[3]？”

卡罗尔颤抖了一下。她最不愿意在她管辖的范围内出现情报组织。他们名不副实，一旦被邀请，绝不愿意空手而归。卡罗尔不想让谋杀案调查变成邪恶的政治阴谋，除非她确定这真的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在我们得到更多证明的确跟俄罗斯人有关的确切消息之前，我不会靠近那群妖孽，”她坚定地说，“此时此刻，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罗比·毕晓普被杀案跟赌博或俄罗斯黑手党有任何关系。我们在得出冰蝶那样让我们过于兴奋的理论前再等等，直到有证据出现。我们都觉得这是种可能，但是我不认为现在值得在这方面花费调查资源。斯黛西，你那边有什么信息？”

跟人打交道并不是斯黛西的专长，她在座位上扭动一下身体，故意避免眼神接触。“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在毕晓普的电脑里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周四出去后就没有发过邮件，除了一封发给他的代理、同意接受西班牙的男性杂志采访的邮件。同样，他也没有浏览过‘美好时光’那个网站。至少没在家里的电脑上浏览过。他的浏览记录里几乎全是足球和音乐类网站。他上周从网上买了几个新麦克风。认为他是自杀的人要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如果抑郁，可能会花点钱让自己高兴高兴，”萨姆说，看到卡罗尔翻白眼后急忙补充道，“但我并不认为他是自杀。”

“不会有人用这种方式自杀，太难以理解，太痛苦，太慢，”卡罗尔说，回忆邓比告诉她的信息，“关于‘美好时光’这个网站，考虑到在罗比身上确实找到了这个网址，我认为可以假设那天跟他一起喝酒的人熟悉这个网站。斯黛西，你觉得他们能帮我们吗？”

“取决于他们的态度。”她开始说。

“还取决于他们是否是足球爱好者。”凯文说。

斯黛西对此表示怀疑。“有可能，我认为，我们可以先要求他们发一封邮件给读过哈里斯顿高中的用户，要求这些用户与我们取得联系，提供个人近照及周四晚上的活动信息。这样我们就不用等到有了批准令再行事。”

“这不就打草惊蛇了吗？”凯文问，“把我们的想法泄露给他们？我念过哈里斯顿高中，你知道，我们对官方不是很友好。哈里斯顿那时候就很漂亮，但没有现在这么奢靡。在罗比的时代，他们也不是会倾力帮助警察的一群人。你要面对的是一群大骗子，他们很快就会发出一些照片，但完全不是我们想要的，还可能让我们误入歧途。我认为不如直接向那个网站要这批用户的名字和地址，他们如果不合作，我们再去申请批准令。”

卡罗尔从斯黛西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恼怒。她通常在认为同事缺乏对信息科技的了解时持保留态度。

斯黛西用疲惫而耐心的口吻说：“网站会为他们的用户储存的唯一地址，就是邮箱地址。也有可能会有信用卡账单地址。但是就算有，那也是受法律保护的数据，我们肯定需要有批准才能拿到。关键问题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保密情况下跟这些人取得联系。我们回到车上之前，与我们谈过话的第一个人就已经将相关信息贴到网上去了。所以我们最好从一开始就坦率些。在线社区意识到自己涉身其中时会更倾向于合作。我们与他们同步，才能得到他们的帮助。我们如果带有敌意，他们会让我们的工作加倍困难。”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斯黛西发表的重要讲话。这是一种标尺，卡罗尔想，衡量出她对待这个案件的认真程度。

“好的，斯黛西，你去试试看能否让‘美好时光’的人同我们合作。你如果碰壁了，回来找我。那么凯文，你要看看毕业照片，看能否让你的老同学不负所望地说出事实。克里斯？”卡罗尔转向克里斯，“你们在阿曼迪斯的调查怎么样？”

克里斯摇头，“酒吧周四的值班人员记得在伏特加吧见过罗比，但是他们都太忙了，所以没有注意到他跟谁在一起。客人们也是。我想我们可以排除他当时遇到的是极品金发美女的可能，因为如果是这样，其他人很有可能会注意到。宝拉留意到一件事情……”克里斯朝宝拉点点头，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酒吧装有监控摄像头，不幸的是摄像头只是用来监视员工，而不是客人。摄像头只是确认所有的现金都收讫、吧台后面没有人碰毒品的管理手段，所以并没有指向顾客。但我们得到了这张图片。”她走到白板前，将一张分辨率很低的放大的照片钉上去。“这是罗比，”她指着照片边缘的一只手说，“因为他中指有凯特语环形文身。我们还可以看到，他身边有个人。他指尖几寸外还有半只手、一只手腕和一部分前臂，是男性。”她说，声音中混杂着厌恶和胜利的情绪。“摄像头的角度再多一点，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我们知道的所有信息是，他是个男性，且右手的手掌、手腕和下臂部分没有文身。”她离开白板坐下来。“至少斯黛西可以让网站的人知道我们只关注男性。”

“我们可以就此就确定吗？我们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要找的人吗？”萨姆插嘴说。

“目前只能尽全力找到这个人。我们已经浏览所有的录像，没有看到罗比旁边有其他什么人。在他后面同他说话的人不可能是跟他一起喝酒的人。看，这个在吧台面对罗比的人离他最近。”

“好的，”萨姆退步，“同意了。”

“谢谢。克里斯，还有什么消息吗？”

“我从街道监控录像里得到一些消息，”宝拉说，“我让夜班值班人员晚上浏览的。罗比肯定不是从前门离开的，因为那个区域到处都是摄像头。所以他一定是从侧门，也就是所谓的VIP出口离开的。那里没有摄像头，因为俱乐部想塑造维护名人隐私的好形象。这样，俱乐部的保安人员就不会经不住诱惑而向八卦杂志售卖信息。三线明星只要没到与酒醉的粉丝靠墙乱搞的地步，就不会被媒体曝光。理论上是这样。”

“俱乐部的后巷就是戈斯街，那里是庙区的区域……”宝拉停了一会儿，嘴巴噘起，眼睛眯起来。“当然，庙区地界的摄像头很零散。那里的街头生意太多了，他们肯定不想被监控，所以政府每次要装更多的摄像头，他们总是向议会抗议。因此我们没有罗比走上戈斯街后的影像。但是我们的确从胜利大街的摄像头得到一个很短的剪影。我刚把它放在网络上，你们都可以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也可以现在在这里看。”她把笔记本电脑拖向自己，敲击鼠标，然后面向着卡罗尔的交互式白板被激活，一个模糊的图片出现了。胜利大街上的阴暗和街灯的亮光形成明暗对比。“这太模糊了，”宝拉说，“我们应该可以让它再清楚一点，但是我不知道这张图片有多大帮助。”

摄像头正对街道，角度对着寻花问柳的人开车在胜利大街缓缓驶过时的车牌号码。接着两个身影从十字路口出现，在路边停了一下，等待晚班巴士经过后便轻快地走过马路，消失在另一侧。他们知道罗比·毕晓普是目标，所以能在步行者走到最靠近摄像头的地方时辨认出这个足球运动员。但是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只是个黑暗的影子，除了有个短暂的瞬间，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白影搭在罗比的肩头。

“杀手就像伪装成好人的恶魔卡斯伯，他妈的，”凯文说，“至少我们知道他是白人。他好像知道摄像头的位置。”

“我认为他的确知道，”宝拉说，“我认为非常有价值的一点是，这是监控录像中罗比和嫌疑犯同时出现的唯一的镜头。庙区的确缺少摄像头，但也不可能在那么远的路程中一次也没有被拍到。”这时白板上出现庙区的地图，阿曼迪斯和有监控摄像头的地方被特别标注出来。然后宝拉敲了下鼠标，接着有条红线弯弯曲曲地绕过街道，除了胜利大街的摄像头外，把其他的摄像头都避开了。“他们如果走这条路线，就只会被从边上拍到，而且被拍到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分钟。而从其他路线走，他们就会被拍到头顶。他们走的是红色路线，他们不可能是偶然走了这样弯弯曲曲的路，但我想有意躲避摄像头的人肯定不会是罗比。”

他们盯着地图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干得好，宝拉，”卡罗尔说，“我认为可以确定我们正在寻找的这个人是本地人，他上的是哈里斯顿高中，对庙区的基本情况很熟悉。恕我直言，凯文，这是你的校友，而不太像是俄罗斯黑手党，当然除非他们利用本地人才。所以我们敞开思维去设想。宝拉，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庙区的吗？”

“没有相关信息，长官。最近那块地方建了大量智能公寓，他们也可能上了车。我们无法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庙区的，只能肯定他们没有在庙区的主要街道上露过面。”

“好的，我们再看看能否从更商业化的监控录像中找到有用的镜头。有没有蓖麻毒素来源的进一步消息？”

凯文看了看笔记本。“我同大学药理学部门的讲师聊过，他说这很容易制作。只需要蓖麻籽、碱液、丙酮和一些基本的厨房用品——广口玻璃瓶、咖啡滤纸、镊子之类的东西。”

“去哪里搞蓖麻籽呢？”克里斯问。

“在阿尔卑斯南面随处可见，如果怕麻烦还可以在线购买。基本上，我们之中如果有任何人想制作足量的蓖麻毒来袭击整个大楼，都可以在下周三搞定。我觉得追踪原料没有任何意义。”凯文疲惫地说。

会议报告中全是令人沮丧的信息。卡罗尔告诉自己和大家，信息也许没有那么关键，但他们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每一次调查都有陷入困境的阶段，但马上就会有法学和病理学的检测结果出来。他们如果幸运，那些结果将为他们带来新的进展。

托尼觉得就像有带着红色炙热蠕虫的倒钩在撕裂自己的肉，受不了了，开始尖叫。疼痛渐变成脉冲般的刺痛时，他觉得大腿里就像有一条电鳗。他疼得无法呼吸，痛苦地呻吟着。“每个人都说将排管取出时最痛苦。”一个中年护士惬意地说道。

“啊！”托尼咆哮着，“没错！”他的脸和脖子上都是汗珠。他感到第二根管子移动时的刺痛时，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就一会儿，让我缓一缓。”他吸了一口气。

“出来总比进去强。”护士无视他说的话，一边说一边继续。

知道将要承受什么并不能让第二次比第一次轻松些，他握紧拳头，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尖叫声消逝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他总是跟个大姑娘似的。”他妈妈正在和护士交谈。

“我听过更坚强的男人在取排管时哭爹喊娘，”护士说，“他已经比很多人棒了。”

瓦娜莎·希尔拍拍护士的肩膀。“我就爱你们这些女孩维护他的方式，我希望他没有带给你任何麻烦。”

护士笑着说：“哦，没有，他表现得非常好。他为你增光了，真的，希尔夫人。”然后她就走了。

他母亲的温和也随她而去。“我和布拉德菲尔德十字基金有一个会议要开，我想我最好出席。她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她们打算给我带一个腿环，看我能否在今天或明天下床。我催着要在下周前出院。”他留意到母亲脸上的沮丧，考虑着怎样让她振奋起来。但是他心里的那个小男孩出现了，警告他这样做可能不会带来片刻的愉悦。“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把我推给你照顾。我即使告诉他们我要回家，你所需要做的也就是在他们送我回家时露个面，然后把我送到我自己的房子里。”

瓦娜莎得意地笑了。“你的女朋友会照顾你，对吗？”

“最后再说一次，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不是吗？是我想得多了。她很漂亮，而且我毫不怀疑她很聪颖，我认为她可以为自己找到更好的人。”她的嘴巴紧闭抿成一条表示不认同的细线。“当然你永远也无法继承我的才能去吸引有趣的人——你爸爸不算个有趣的人。但是在那时候，我们都有犯错的权利。”

“我无法发表任何意见，不是吗？因为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托尼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带着点苦涩，希望这种感觉赶快过去。

“他认为他没有我们会过得更好。而我觉得，那就让我们没有他过得更好吧。”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色的天空。“听着，我需要你签字，”她再次转过来面向他，将肩包放在床上，然后拿出一沓文件。“残酷的政府，他们想要榨干我们每一分钱。你外祖母的房子签署了我们两个的名字，她这样做是想为我节省遗产税。这些年房子都是租出去的，但是现在的房产市场……”

“等一等，你是什么意思？外祖母的房子写的是我们两个的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托尼用一只手肘将身体撑起来，有点吃力但是很坚决。

“你当然是第一次听说，我如果将它留给你，那么你已经将它搞成感化宿舍或者你那些宝贵疯子的小客栈了。”从瓦娜莎话语中听不出一丝宠溺。“看，我只是需要你在法律文件和交易文件上签字。”她抽出几张纸，将它们放在床桌上，然后抓起床的遥控器，按上面的按钮。

托尼感觉到自己在上下摇晃，瓦娜莎正试着让他坐起来，“为什么我现在才听说？房租去哪里了？”

瓦娜莎对床的位置满意后轻蔑地挥挥手。“早点跟你说的话没准早就被你浪费了，你会用房租来做什么？买更多血腥书籍？总之你在买卖合同上签字后就会得到你那份。”她在包里搜了搜，找到一支笔。“签在这里。”

“我需要读一下。”她把笔塞到他手中时，托尼抗议道。

“为什么？你就算读完了也不会明白的。签吧，托尼。”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哄骗他，因为她一直就是这样的态度。不耐烦，易怒，并且坚信他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都在试图往她前进的路上设置障碍物。他可以试着起身反抗，要求完整阅读文件，好争取时间仔细考虑她到底想要什么。但是现在，他不在乎了。腿受伤了，头也受伤了，而且他知道母亲要拿走的东西并不是他所在意的。是的，母亲可能拿走本来属于他的东西，但是他目前没有这些东西也会过得很好，而且他可能会过得更好。帮她完成这些事情，让她早点离开房间最重要。“好吧，”他叹气，但是他拿起笔之前，门被打开，查克拉巴蒂夫人像一辆打劫的大篷车一样闯进来。

只一瞬间，瓦娜莎就迅速将文件拿开塞进包里，然后用手中的垫子遮掩着挪开笔，同时给查克拉巴蒂夫人一个完美的笑脸。

“你一定就是著名的希尔夫人，”这个医生说，托尼以为她声调中的冷漠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他无法相信她真的冷漠。

“我欠你那么大个人情，看你把我儿子的膝盖医治得这么好，”瓦娜莎甜美地回答，“不然他这辈子都无法接受瘸腿的事实。”

“我认为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医生转向托尼，“我听他们说把你的排管取走时，你差点疼死了。”

他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苍老和疲惫。“差不多，我觉得比被攻击时还要疼。”

查克拉巴蒂太太扬起眉毛。“你们这些男人都太娇气了，还好你们都不用生孩子，不然人类在很久以前都绝种了。我们要移除这个又大又重的夹板，看看情况如何。那可能会像刀片在割一样，但是如果疼痛太剧烈，你肯定无法站起来。”

“那么，我要走了，”瓦娜莎插嘴，“我从来就无法忍受眼看着他受苦。”

托尼没有理会这个谎言，于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什么手段都拿出来吧，”他看着门关上，说，“我比看上去还要坚强。”

斯黛西·陈也比看上去坚强。她必须坚强，她在编程和系统分析上有显著才能，但这并没有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容易。硅谷世界本该无视她的性别和作为移民后裔的情况，但是那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一样有偏见，所以她背离光明的专业而选择警察行业。她还没有毕业时，就已经将一套聪明的代码卖给了美国的软件巨头，用来保全他们的操作系统与软件冲突的问题。她从中获得第一个一百万美元。她有钱，成功之后，反而变得淡定，不想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你在警察局就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办公室里，除了远离第一线的老板，没有人假装你的性别和种族没有关系。这也是种偏见，但是开诚布公的。斯黛西能忍受这个，因为这份工作给了她随意摆弄别人电脑的机会。她可以窥探别人的邮件，在他们的变态中游走，挖掘他们认为已经消失的秘密，而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在警察局工作的另外一个好处是，她的职业生活和兼职生活不会有冲突。她每个月的工资无法支付在市中心顶层公寓的基本费用，更不要说她穿到办公室的量身定制的衣物。她的一大部分收入来源于她在家里写的代码。这是种满足。而去窥视别人的隐私是另一种满足。这些日子，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是感谢上帝，这些都是她努力赚来的。

唯一不良的发展势头是她只能再度与人们面对面地交流。因为警察们仍然相信，你只有在与被审问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时，才会得到更好的结果。这是二十世纪了，斯黛西还在想着这一点时，她的GPS已经提醒“到达目的地”。

“美好时光”的总部看上去不像斯黛西之前拜访过的任何软件公司。它是位于普里斯顿郊区的一栋半独立式住宅，离M6很近，但是交通很堵塞。一家市值百万美元的公司在几个月之前就有意收购这个坐落在七十年代社区的公司，而这个公司只值几十万。这看起来很奇怪。但“美好时光”注册地就在这里，他们通过电子邮件将地址提供给了她。

斯黛西下车时前门开了，一个穿着带丝带时髦牛仔裤和英联邦运动会橄榄球T—恤的年近三十的女人，高兴地笑起来。“你一定是陈侦探，”她用欧陆国家的口音说道，“请进来吧。”

斯黛西穿着保守的宅女风格的盖普斜纹裤和卫衣，笑问道：“你就是盖尔？”

这个女人将金色的波浪头发推到后面，然后伸出一只手。“见到你很高兴，请进。”她带斯黛西走进堆满沙发和凳子的起居室，电视机旁边的角落散乱地堆满孩子的玩具，咖啡桌上堆满杂志和打印出来的单子。“很抱歉，有点凌乱。我们一年前就已经想搬走，但是一直没有时间去看房子。”

斯黛西此刻觉得丁克实在太适合自己了。她爱自己公寓的洁净、宽敞与和谐。她住在这样的地方会疯掉。但她目前只能待在这里。“没关系。”她说谎道。

“你想喝点什么吗？茶？咖啡？草本茶，红牛，健怡可乐……牛奶？”

“我不用，谢谢，”斯黛西笑了，深褐色的眼睛看向角落，“我没有想到你们是在家里开展业务。顺道说一下，这真是个好主意。”

“谢谢。”盖尔坐到沙发上，扮了个鬼脸。“这最开始只是个业余爱好，然后它占据了我们的所有生活。每天都有很多大公司联系我们，想要收购我们。但是我们不想因为钱而做出改变。我们想让网站为公众服务，把大家的生活重新连接起来；我们让人们久别后重逢；我们已经促成了许多婚礼；我们有一木板‘美好时光’宝宝的照片，”盖尔笑了，“我觉得我像是仙女。”

斯黛西注意到了这个引用。她之前在网上浏览盖尔的消息，读过她介绍的一些关于业务和网站影响人们生活的事情。“其实也不全都是正面的，是吗？我听说也有人的婚姻因此破裂。”

盖尔摆弄着沙发扶手上破损的布面。“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们并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对吗？”

盖尔看起来有一点困惑，仿佛想知道话题为何如此快就偏离阳光和温暖的轨道。“好吧，是的。说实话，我们努力避免谈及那方面的事情。”她又笑了，但这次表情不是很确定。“我说，没必要在这方面喋喋不休。”

“完全正确。我确定你现在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就是网站与谋杀审问扯上关系。”斯黛西说。

盖尔看起来像挨了一巴掌。“谋杀？搞错了吧？”

“我正在调查罗比·毕晓普被杀案。”

“他不是我们的用户，”盖尔尖锐地说，“他如果是，我肯定会记得。”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中毒的那天晚上，同他一起喝酒的人是你们的用户。有可能……”

“你是想告诉我谋杀罗比·毕晓普的人是我们的用户？”盖尔因惊吓而挺起后背，缩进沙发，就像是要远离斯黛西。

“盖尔，请听好，”斯黛西的耐心逐渐消失，“我们认为跟他一起喝酒的人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罗比可能跟他说过什么。我们需要追踪到这个人，我们认为他是‘美好时光’的用户。”

“但是为什么？”盖尔看起来疯狂了，“你们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罗比当时告诉另一位朋友，他正在和学校里相识的人喝酒。而我们在他当时穿着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一张写有你们网址的纸条。”

“这并不意味着……”盖尔一直摇头，好像这个动作会让斯黛西消失。

“我们需要你做的，就是向所有同罗比一起读过哈里斯顿高中的男性用户发一封电子邮件，问问他们周四是否与他一起喝过酒。而且为防止他们可能会因紧张而否认，我们还需要他们寄给你一张近照，并阐明周四晚上十点到周五早上四点间他们做过的事。你能为我们做到这些吗？”斯黛西又笑了。幸好孩子们不在家，否则她的话肯定会把孩子们吓得大哭。

“我不认为……”盖尔的声音变小，“我的意思是……人们不是为这个目的来注册的，对不？”

斯黛西耸肩。“网站，大体上说，是个积极正面的地方。我想大家会在有人寻求帮助时给予很好的回应。罗比是个受欢迎的人。”她拿出一个可以发邮件的手机。“我会把想要你发出的信息发给你。”

“我不知道，我需要同我的丈夫西蒙谈谈。”盖尔向前靠，拿起咖啡桌上的手机。

斯黛西摇头，用手势表示遗憾。“问题是，我们没有时间浪费。我们如果用友好的方式做这件事情，你们还都能控制你们的网址和系统。或者我们换另一种方式，我拿到许可证后用车拉走这里的计算机，然后想尽办法跟你的客户讲得清楚明白。这样就不好看了，而且我怀疑在有人泄露你们试图阻碍对罗比·毕晓普谋杀案的调查后，还会有多少大公司会关注你们。”

斯黛西张开双手。“但是，嘿，这取决于你。”克里斯·戴文一定会为她骄傲，她想，自己如此彻底地控制住了这个女人。

盖尔厌恶地看着她。“我想你也是搞IT的。”她挖苦地说。

“你不是第一个搞错的人，”斯黛西说，“我们去发邮件吧。”

瓦娜莎将阅读眼镜取下来，放在垫子旁边。“我想就这样吧。”她说。

她对面那个丰满的女人仰坐在椅子里。“我会让事情开展下去。”她说，梅丽萨·赖利担任瓦娜莎·希尔的副主管已经四年了。有很多对瓦娜莎不利的传言，但她还是坚信瓦娜莎钢铁般无情的职业表象下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依她对人类行为和个性的理解，瓦娜莎这样狡猾或者敏捷的人不会真的像看起来这样冷酷无情。而今天，事实最终证明了这一点。瓦娜莎为了守在她受伤儿子的床前取消了所有的约会。好吧，虽然她上午还是出现了，然后开始像特洛伊人一样勤奋地工作。她离开的原因是她儿子的搭档坚持要减轻她的负担。“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光滑的脸上闪耀着关怀。

“感觉？”瓦娜莎皱眉，“我很好，又不是我住院。”

“但你一定非常震惊，看着自己的孩子卧床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作为妈妈，想要给他们最好的，想要把他们的痛苦带走。”

“只有你才会这样做。”瓦娜莎说，语气暗示这个话题到头了。她看到梅丽萨正在寻求与她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她的社会福利工作经历使她渴望其他人发生不幸。有好几次，瓦娜莎想知道梅丽萨的渴望帮忙的欲望是否比她想要把自己肥硕的身体塞进椅子还要强烈。今天她真是幸免于难。

“当然，你也肯定为他的恢复情况而感到焦虑，”梅丽萨说，“他们有没有说过他是否还能正常行走？”

“腿可能会有点瘸。他有可能会再接受一次手术。”透露这么多私人信息令她窒息，但是她知道有时候需要给予下属一点尊重。梅丽萨喋喋不休时，她思考着把时间浪费在播洒母性关爱会是什么样子。母亲会谈论她们与孩子的关系，但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她们说到的那种灼热的亲密感。她感受到的是对孩子的保护，但是她没有看出这和她对她养的第一条小狗的感觉有多大不同。弱小的狗崽和婴儿都只能用奶瓶来喂养。在某种程度上，她释怀了。她每次听到别的女人谈论与孩子们分开时产生的那种肉体上的缺失，就不想跟这个孩子有任何关联。但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对孩子的关照不足不是件容易被接受和认可的事情。据她所知，数百万的母亲和她一样有疏离感。

但是只要梅丽萨还在那里自以为是地标榜高尚道德，瓦娜莎和那些与她相似的人就得装下去。好吧，这是一场大交易。她得花生命中的很多时间来假装。有时候她不明白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然而这并不重要。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只为守住第一名的位置。她不欠托尼任何东西。她养育了他，给他衣服穿，给他房子住，直到他离开家去读大学。如果在他们的关系中有谁亏欠谁，也应该是托尼亏欠她。

第六感引导她抬起头来，她看见约翰·布莱登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在这样的地方管理团队意味着自己无处藏身，卡罗尔自嘲道。长官从他的办公室走到卡罗尔办公室的这段时间足够让卡罗尔镇静下来，想想可以汇报的那么一点点消息。

布莱登走进她的狭小领域时，她站了起来。她把布莱登和他的妻子当作朋友，她无论何时在警署总部的公共场所遇见布莱登，都对他很客气。“长官。”她僵硬地微笑着说，挥手请他坐到椅子上。

布莱登萎靡不振，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色。他小心地顾及着后背的疼痛，放松地坐到椅子上。“今天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卡罗尔。”

“罗比·毕晓普和其他每一位受害者一样，我们会全力以赴，长官。”

“我知道。但是我们以前的调查总不会像如今这样吸引那么多的注意力。”

卡罗尔拿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动。“我们有过辉煌纪录，”她说，“我一点也不担心成为媒体的焦点。”

“即使这样，我上面还有老板们，他们想要快速得到答案。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足球队的董事会想尽快结案。这种情况显然让队员们不安。”布莱登通常有足够的外交手腕来掩饰情绪，但是今天，他的恼怒就快表露出来。“布拉德菲尔德的每一位市民好像都是罗比·毕晓普的头号粉丝，”他叹气，“所以，我们进展如何？”

卡罗尔权衡着。她应该让那点消息听起来多一些还是少一些呢？多了，她会有赶上自己所要进度的压力；少了，布莱登又会给她施加压力。最后她决定如实汇报。她陈述完毕后，约翰·布莱登看上去更悲惨了。“我不会催促你，”他说，“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要答案。你如果需要人力或其他资源，请让我知道。”他站起身来。

“现在不是资源的问题，长官，现在是信息短缺的问题。”

“我知道。”他转身离去。他把手正放在门把手上，转过头。“你需要我再帮你找个侧写师吗？托尼目前帮不上忙？”

卡罗尔感到一阵恐慌，她不想同随便什么人建立一段临时的工作关系，而那个人的判断只是建立在对她和队员们浅薄的了解上。她想避免受到另一位心理学家结论的影响。“是他的腿受了伤，而不是他的脑子，”她匆忙说，“我们需要侧写师的时候，希尔医生会在我们身边给予支持。”

布莱登扬起了眉毛。“别让我失望，卡罗尔。”然后他就走了，穿过办公室时对大家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卡罗尔盯着他的背影，火冒三丈。他的言语乍听语无伦次，但暗含着批评。约翰·布莱登手下的警官中，没有人比她对工作、对正义的承诺付出得更多。正是这份正义感驱策着她。在处理扰乱人身安全、会让布拉德菲尔德的市民时刻处于恐惧中的破坏性公众案件上，没有其他警官比她有更优秀的表现。布莱登是知道的。但一定有人在某地将他逼得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萨姆·埃文斯本来该去罗比·毕晓普曾经去过的由仓库改装的房子附近访问民众，因为他的老板认为罗比在那晚走出阿曼迪斯后，可能会在桑拿房或者蒸汽浴室遇见过哪位居民朋友。这样的信息可能帮他们找到下毒的人。萨姆认为这个想法很弱智。喜欢罗比·毕晓普的人已学会在任何可能将其变成讨论焦点，或《布拉德菲尔德晚报》的人面前闭嘴。他知道卡罗尔·乔丹认为他需要修正一下自己的不正当手段，特别是在唐·梅里克决定跟随热点线索，而不是等到后援部队到达后再行动，但导致悲惨结果之后。她已经指出过，他们容不下个人主义。但是他知道她今天将个人利益放在第二位也没有得到什么进展。他只要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卡罗尔就不会责备他的擅作主张。

所以他决定不去毫无意义地挨家挨户敲门，而是躲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的是罗比·毕晓普的电子邮件。斯黛西已经说过什么都没有发现，但是他不认为她有时间逐一浏览邮件。她同时忙着对硬盘进行技术处理，可能只是快速看了一遍电子邮件。他敢用几个月的薪水打赌，斯黛西查得不够细。

但一个小时后，他心里再也没有认为斯黛西玩忽职守的感觉。罗比习惯简写文字信息，其他人无法通畅地阅读其信件。更糟糕的是，邮件无聊至极。萨姆不相信有比罗比·毕晓普更呆板的通信人。你如果拥有强烈的热情去研究迷幻舞曲的细节，也许还会读一读跟音乐相关的信件。罗比也许能让冰蝶心动，但他的信件只激起了萨姆强烈的睡意。

情信基本和关于音乐的信件一样无聊。冰蝶成为他的主要通信者后，爱情和音乐成为信件最大的主题。但是萨姆不打算放弃，他明白最有趣的信息通常隐藏得最深，所以他坚持不懈。他痛苦但坚定地分析了爱情和音乐三个半小时后，线索终于出现。他差点就错过了，因为它很随意地隐藏在其他内容中。罗比这样写道：“你也许应该告这个白痴。你说他不会故意伤害你，那么对我呢？像他这样的人会拿着枪或其他武器，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晚点再谈谈。”

邮件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萨姆回到邮件档案夹，查看保存的来件。电脑显示：“你有九千七百四十三封邮件在这个文件夹中。信息分类需要一点时间。你想要继续吗？”他点击了“是”，在等待时检查了罗比发送邮件的日期。

他只花了几秒钟就找到了冰蝶快速回复罗比的邮件。“我刚开始感到有点纳闷，这个怪老头总是在现场出现。”萨姆读道。

“他到目前已经给我写过很多信——漂亮别致的手写体，看起来像是用钢笔写的——所有信件都是在告诉我，我们是如何命中注定要在一起，而BBC正在策划将我们分开。没用特别敏感的词，而不管怎样，他看起来没什么妨害。总之，他最后说明因为我主持现场俱乐部演出，所以他开始在那里出现。幸好大多数时候他无法进场，因为他不符合着装要求，但他就在外面徘徊。他拿着一张广告牌来回游荡，广告牌上写着有人密谋将他和我分开。所以有个守门人某天为了气他，就给他看我俩情人节那天出现在《周日镜报》上的新闻。这显然让他非常沮丧。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告诉守门人，你已经给我催眠，想让我成为你的性奴隶，而他要把这些事情纠正过来。我从没有想过他最终除了乖乖回到自己的巢穴外还能做什么，但他确实有一点变态。”

萨姆呼吸缓慢，他之前就坚信一定可以在罗比的电脑上找到些东西，这些东西最终能给他们一些确凿的线索。就是这个如假包换的怪人。只有这种人才会想出通过稀有毒药，制造缓慢而恐怖的谋杀事件。

他对着屏幕笑了。他再打几个确认电话，就会让卡罗尔·乔丹知道她对他萨姆·埃文斯的看法是多么错误。

托尼又提炼了一下搜索参数，让元搜索引擎再工作一次。谷歌很在行粗略搜索，但是他要进行缜密的梳理工作时，谷歌就难敌联邦调查局侧写师同行提供给他的这个搜索引擎了。那人在给他这个引擎时故作神秘地点头说：“用这个可能会多花一点时间，但是你可以查到像耳朵和鼻孔里有多少根毛发这样的细节。”托尼非常怀疑它能做的事情已经违反了欧洲数据保护法，但是他不认为警察能查到他。

他胜过美国同仁的很大一个优势就是，他查看的样例范围比他们要小得多。联邦调查局的侧写科如果想看看前两年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白种男性可疑性死亡事件，会找到差不多一万一千个案例。但是在英国，过去两年里发生的谋杀案件总共还不到一千六百例。可疑性死亡案例增加，数据总量就上升一点，但是不会太多。托尼的困难是辨认出相关的目标团体。因为相关谋杀案件很少，所以不可能再根据年龄、性别和种族再细分数据。他已经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获取信息，但是结果证明他完全徒劳无功。他这次的进展比以前更慢，因为药物和麻醉剂，他无法持久地集中注意力。托尼多次陷入无意识状态，笔记本电脑进入待机模式，口水沿着下巴流下来。这让他感到尴尬。

然而，在卡罗尔傍晚到达之前，他已经将搜索范围缩小至九个案例。他想做得更好，以便向卡罗尔证明他仍然在参与调查。但是卡罗尔到达时他未能完成既定目标，所以他决定对于此次搜索只字不提。

卡罗尔看起来憔悴不堪，托尼看着她脱下外套，拖过椅子，坐在床边。昏昏欲睡的双眼和眼角新长的皱纹都暴露出她最近的紧张状态。他非常了解卡罗尔，也熟悉她恢复镇定并笑着面对他的这个过程。“那么，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我觉得你看上去很不一样了。”她对着床单下面鼓起的地方点点头。

“今天真是不得了。我把排管取掉了，坦白讲，那简直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之后，取走夹板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自嘲地笑了笑，“实际上，我有点夸张了。因为把夹板去掉也不是件我感觉轻松的事情，只是相对轻松。我的关节现在被一个腿环固定住了。”他指指床单下面鼓起的地方。“伤口愈合得很好。他们带我去拍了X光，接好的骨头看起来也不错。所以物理疗法的虐待狂们明天就要放开我，看我能否下床。”

“那太好了，”卡罗尔说，“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又站起来。”

“喂，我们不要得意太早，下床只是意味着在助行架的协助下挪动脚步，而不是可以参加长跑。要想回到从前那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卡罗尔嘲笑道：“你的口气就像宝拉·拉德克里夫。好啦，托尼，你又不是布拉德菲尔德的流浪男孩。”

“可能不是，但我有了一次壮举。”他说，上身模仿运动员的动作。

“你会好起来的，”卡罗尔宠溺地说，“那么你今天过得是相当不错了。”

“差不多吧。不过我妈妈来过了，把我二十四小时的阳光都带走了。她说我外祖母的房子有我一半。”

“你除了有个我不知道的妈妈，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外祖母？”

“不，不。我的外祖母在二十三年前就过世了，我那时候还在读大学。我如果那时候就有一半房子可能会过得好些。我总是一贫如洗。”他含糊地说。

“我不大明白。”卡罗尔说。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好像还有点吗啡后遗症。但我明白的是，我妈妈说她母亲在过世时将一半的房子留给了我，但我妈妈好像忘记了这件事。这房子已经租出去二十三年，但是我妈妈认为现在是卖出去的时候，她需要我在文件上面签字。当然我是否能得到一分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卡罗尔不相信地看着他。“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偷盗，你知道的。”

“哦，我知道，但她是我的妈妈。”托尼扭动一下身体，让自己舒服些，“而且她是对的，我要钱做什么？我已经有所需要的一切。”“这只是看待这件事情的一种方式，”她将手提包扔在床桌上，“而我无法赞同这种方式。”

“我妈妈是自然之神，你赞同与否无关紧要，真的。”

“我以为你妈妈已经死了，你从没谈起过她。”

托尼看向别处。“我们从来没有达到过你所想的那种亲密程度，是我外祖母把我带大的。”

“那一定很奇怪，对你来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容。“像是生活在英国版的古拉格群岛上，只是没有雪。”老天啊，让这句无厘头的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吧。

卡罗尔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真是懦弱。我打赌你从来不会挨冻或者饿着入睡。”托尼没有说话，不想再引发卡罗尔的气愤或者怜悯。卡罗尔从包里拖出一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副棋。托尼皱眉，有点困惑。“你为什么带着棋盘？”他说。

“聪明人进医院时，都会这么做。”卡罗尔的语气很坚决。

“你是在偷看英格玛·褒曼的电影还是什么？”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知道那些电影，我确定你也看过。我们都很聪明，这是我们不工作时锻炼脑子的运动。”卡罗尔一刻不停地设计棋局。

“我们认识多久了？”托尼笑了。

“六七年？”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玩过游戏？别说下棋了？”

卡罗尔停下来。“我们有一次不是……不，那是约翰和梅杰·布莱登，”她耸肩，“我想从来没有过。不过这不等于我们不能玩。”

“你错了，卡罗尔，我有充分的理由说明我们为什么不能玩。”

她向后靠。“你害怕我会赢了你。”

他翻了个白眼。“我们都太喜欢赢了，这是一个原因。”他拿出记事本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你在做什么？”

“我在满足你，”他边写边心不在焉地说，“我会跟你玩下棋游戏。但是首先，我会写明为什么这将是一场灾难。”他写了几分钟，撕下一张纸，对折。

“那么我们开始下棋吧。”

现在又是卡罗尔笑了。“你在开玩笑，对吗？”

“我非常严肃。”他拾起一个白子和一个黑子，在手中拿捏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她选择。卡罗尔选了白子，然后他们开始了。

二十分钟过后，他们都被对方大肆厮杀，然后陷入冗长乏味的僵局。卡罗尔长出一口气。“我受不了了，我放弃。”托尼笑着递给她那张纸。她打开后大声读起来。

“我走得太远而导致僵局，是因为我探索了所有的可能，并提前走了四步。卡罗尔玩自杀性追击，试图尽可能清盘。棋子所剩无几的时候，僵局就会永远持续下去。卡罗尔觉得无聊了就会生气，然后放弃。”她扔掉纸片，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这个混蛋。”

“棋局就是一面镜子，能很清晰地反映出人们的想法。”托尼说。

“但我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卡罗尔抗议道。

“你在真实生活中的确不是。你不会在重要事情处于紧要关头时轻易放弃。但你面对的如果是游戏，你看不到花费大量精力而又不能保障结果的意义何在。”

卡罗尔可怜的将棋子收起来，放进盒子，然后关上盒子。“你很了解我。”

“我们互相了解，所以即使你今天晚上到目前为止都刻意回避，我还是想斗胆问一下，罗比·毕晓普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卡罗尔立即将棋盒打开。“我们再下一局怎么样？”

托尼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很糟糕，嗯？”

五分钟后，托尼听完卡罗尔大概描述了他们上次见面之后发生的事情，不得不承认调查情况确实很糟糕。之后，当卡罗尔在他闭上眼睛后踮着脚尖走出去时，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也许明天他会有比一盘烂棋更好的东西送给她。

星期四

接踵而至的意外差点将宝拉·麦金太尔淹没，让她又重新开始吸烟。她讨厌房间里有陈腐的香烟气味，因为这让她回忆起唐·梅里克在她家客厅借宿时的那段日子。他曾是她的导师，教会她许多如今被她娴熟应用的技能。然后他们成为朋友。他婚姻崩溃时求助于她。他去世后，也是她收拾好他的个人物品，将它们归还给那位逼着他证明自己的妻子。宝拉还没来得及创造出值得回忆的情景就失去他的友谊。所以她要花时间、钱和精力在房子隐蔽的角落搭建逃避的甲板。她早上就蜷缩在那里喝咖啡，吸香烟，试着振作自己，然后洗个澡再去办公室。她不会失去对这份工作的感情。她仍然非常热爱这份工作，几乎原谅了它给她带来的所有伤害。她与托尼·希尔的谈话帮助她认识到，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局是治愈她伤口最好的地方。有的人为了疗治创伤，会尽其所能地让自己远离过去。而她则恰恰相反。

她大口地吸着红万宝路，喜欢这种感觉却又讨厌这样的需求。每天早上，她都严厉谴责自己又开始吸烟了。每天早上，她喝第一口咖啡前就会拿出烟盒。开始，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临时性的精神支柱，一旦案件有突破，她就可以戒掉。她大错特错，案件来了又去，但是她始终没戒掉烟瘾。

今天是典型的布拉德菲尔德式冷酷清晨，天空低沉，被污染的空气带着苦味，一阵潮湿的风不经意间透过衣服吹到骨头里。手机响起来时，宝拉哆嗦着抽着烟，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抓出手机随即皱起眉，除了同事，没有人敢在早上这个时间打来电话。但是她不认识这个号码，她愣了一会儿，大声咒骂着按下接听键。“你好？”她小心地说。

“是麦金太尔警官吗？”北方口音，黑暗中咆哮般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马丁·弗拉纳根，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队的。”

这个名字在她脑中飞速运转。“弗拉纳根先生，当然，我很抱歉，没有……”

“不，不，是我有东西要给你。因为太担心罗比，所以我像是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直到今早进办公室后才看到它。”

宝拉吸了口烟，试着保持平静。她不必像女王在审讯般暴露自己的不耐烦。“完全理解，”她说，“慢慢说，马丁。”

宝拉听得见他的呼吸。“抱歉，我太不在状态了，很抱歉。这是我们维多利亚主导的测试。我们要求小伙子们做随机的药物测试，让他们保持干净是为我们的利益着想。我的意思是说，我完全忘记了周五早上做的检查。当然，我指的是罗比接受的检查。”

宝拉丢掉香烟，用鞋后跟将它碾灭。“然后你今天早上得到了结果？”她说，尽量不让声音中显露出兴奋。

“对的，这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啊，老天……”弗拉纳根的声音嘶哑了，然后他用咳嗽来掩饰。“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我的意思是，那是在他死之前发生的事情。”

“罗比的测试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以这样说，根据实验室……天啊，我没办法说出口。”弗拉纳根似乎快要哭了。

宝拉已经穿过厨房门，走向楼梯。“我马上就过来，马丁，”她说，“就坐在那里，不要对任何人说任何事情。我会在半小时内赶到你身边，好吗？”

“听起来不错，”他说，“我会在办公室里等你，我会告诉他们你正在赶来。”

宝拉惊讶的是，她感到眼睛里有眼泪引起的刺痛。“会好起来的。”她说，她知道这是谎言，但也知道说谎并没有关系。

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病理学套房是卡罗尔·乔丹特别小组的基地。格里沙·沙塔洛夫医生用他细心的刀法和观察力很强的眼睛研究尸体死亡原因。沙塔洛夫的曾祖父八十五年前从俄罗斯移民温哥华，格里沙出生在多伦多，喜欢宣称他搬到英国是自己家族回归东方缓慢移民进程中的一部分。卡罗尔喜欢他温柔的口音和自贬的幽默，也喜欢他给予死者的尊重，他对待死者就像对待家人。卡罗尔每次去停尸房，都更坚定了要替天行道的个人承诺。面对受难者，想要为市民带来正义的激情总是在她心中燃烧得更猛烈。格里沙对那些受难者的周到体贴引起她的共鸣，并在他俩之间搭建起桥梁。

今天，她为了罗比·毕晓普来到这里。尸检本来该在头一天就完成，但是格里沙之前一直在雷克雅未克参加会议，而卡罗尔又不想让其他任何人动这具特别的尸体。卡罗尔到达时，格里沙差不多已经完成工作了。她走进来的时候，格里沙抬头看到她，简单地点了点头，“我们还有十分钟就完成了，乔丹总督察。”他用官方口吻是因为有电子录音，录音有一天可能会成为呈堂证供。格里沙离麦克风比较远时，会称她卡罗尔。

她靠在墙上，想到罗比如今的下场，感觉心底渗透出一阵悲凉。爱人，儿子，朋友，运动员，一个曾在世界上优雅地发着光、用自己的才能带给人们快乐的人，现在离去了，只因为有混蛋认为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他更重要。她的工作是找出谁是这个混蛋，以确保他们没有机会重复毁灭性的行动。她从没有比今天更期待这份工作的结果，或者憎恨这份工作的难度。

格里沙的工作终于完成，尸体又近乎完整。样本已经取到，器官被称量过，伤口也缝上了。格里沙取掉手套和面罩，脱去围裙和实验室靴子，穿着袜子轻轻地走过走廊，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卡罗尔跟在他身后。

这个办公室完全无视无纸化办公的要求，到处都堆满文件夹和散装的平板纸。除了桌子后面的椅子和靠墙的实验凳，一堆堆纸覆盖了所有东西的表面。卡罗尔坐上平常坐的位置然后问：“有什么结果吗？”

格里沙像块石头一样坐到椅子上，非常特别的椭圆形脸因为缺乏睡眠和日照变成灰色。这是因为工作，也是因为一个夜间还无法睡整觉的小宝宝。他灰色眼睛的形状像又长又矮的金字塔，与下面的黑眼圈相呼应；饱满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他此时看起来与其说是个病理学家，不如说更像一个犯人。他搓着脸颊上的胡须说：“没有太多新鲜的东西。死亡原因是众器官因蓖麻中毒而衰竭，”他举起一只手指说，“我负责任地说，我的结论是建立在他死亡时医治他的医生提供的信息。我们必须等待自己的毒药筛选完成后才能得到最终结果，对吗？”

“没有其他发现？”

格里沙笑了。“我可以告诉你与他身体相关的所有信息，但是我不认为这些信息对你会有太大帮助。有一件事情可能与他的死亡有关，那就是在他的肛门附近发现有创伤——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肛门内有一些淤青，还有，括约肌上面好像也有受过刺激的组织。”

“被什么捅过？”卡罗尔问。

“淤青与性活动相关，我认为应该是双方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进行的，不是强奸。好吧，不是强奸的意思是说他不是被压制住然后被强行插入，但插入动作还是很猛烈。没有找到精子的痕迹，所以我无法冒险下结论说插入的是阴茎或其他什么东西。人造阴茎、瓶子、萝卜及这么大尺寸的任何东西，真的，”他笑了，“我们在这方面无奇不有。”

“看起来像是经常性的吗？”

格里沙击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我想说不是。没有证据表明罗比经常干这件事。”

“那么受刺激的组织呢？那是什么造成的？说明了什么情况？”

格里沙耸耸肩。“很难说。无论由什么导致，任何伤口的痕迹都会消失。异物插入也会导致这种情况。”

“蓖麻毒素会引起这样的情况吗？”

格里沙向后靠，然后盯着天花板。“我认为理论上是的。”他突然又坐直身体。“我以为他已经被认定是吸入蓖麻的？”

卡罗尔摇头。“我们只是认为可能是他的饮料或者食物有问题。”

“不可能。如果布莱辛医生对他死亡过程的解释是正确的，那就不可能。真相是这样的，卡罗尔……蓖麻毒素如果是被咽下而不是吸入，那么所显示出来的症状是不一样的。而如果你是通过敏感的直肠黏膜来吸收它，症状可能会更像吸入而不像咽下的。现在，我更赞成吸入的理论。”

卡罗尔摇头。“每个与我们谈话的人都坚定地认为他不会吸毒。我觉得他们不是在维护他的形象，而是实话实说。除此之外，医院实验室做了测试，也没有找到毒品的任何痕迹。”

格里沙扬起眉毛，明显对此表示怀疑。“这取决于得到的是什么测试样品和得到的时间。他们取样时可能已经晚了。他如果真的没有吸毒，我会认为蓖麻毒素进入他体内的方式可能是借助某种载体——硬脂肪栓剂、凝胶胶囊之类的东西。但是再说一遍，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们找不到任何痕迹。我已经取了样，我们有可能走运，但是不要期待太多。”

卡罗尔叹了口气。“太好了，这个案子正在变得越来越棘手。我现在正被媒体的走狗逼着寻求一个快速的解决方案，坦白说，我觉得球队似乎急着跟我签约，好取代罗比。”

格里沙靠向前，敲击鼠标。“我会尽力帮忙，但你是对的，这是个难题。”他给她一个同情的微笑。“但是自从你到我们这里后，我们没怎么一起吃过饭。我知道爱丽丝会很高兴再见到你的，”他凝视着屏幕，“这周六可以吗？”

卡罗尔想了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七点钟？”

“八点吧，我要先去医院看望病人。”

“医院？”

“托尼。”

“哦，当然，我听说了。他怎么样？”卡罗尔回答之前，敲门声响起。“请进。”格里斯说。

宝拉将头伸进门。“你好，医生，我在找……”

“你找到了。”格里斯说。

宝拉笑着走进来。“医生，你留在这里也没有关系。”她向他们挥了挥信封。“我想我们终于有能量了，长官。我刚与马丁·弗拉纳根见过面。他原本不想全盘交代……”

“但是你向他施展了魅力。”卡罗尔说。她多次见识过宝拉的谈判技巧。

“我认为他现在更在乎我们能否抓住杀死罗比的杀手，而不是俱乐部的声誉。总之，根据弗拉纳根先生所说，被他完全忘记的事情就是，俱乐部在周五做了一次常规药物测试，罗比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了尿检。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测试结果显示他服用过迷幻药。”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格里沙。“迷幻药测试项目结果呈阳性，”格里沙读道，“我听说过这个实验室，他们相当可靠。但你还是应该联系他们，问问他们是否还留有罗比的测试样本。我在这张纸上看不到详细信息，无法确定药量和服药时间。”他将纸递给卡罗尔。

“我想我们知道时间，星期四晚上在阿曼迪斯。”卡罗尔酸溜溜地说。

格里斯皱眉。他敲击键盘，点击鼠标。“我的想法是，也许不是在那个时间。这种迷幻药进入体内后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就会发挥药效。所以罗比如果是在俱乐部被下药，那么他离开时药效就已经发作了。”

“没有人说过他喝醉了，”宝拉说，“在监控录像中，他的行动很正常。”

“所以他一定跟随他很信任的那个人去了什么地方，在那里被灌了一杯有迷幻药的饮料。”卡罗尔沉思道。

“药效会因为酒精而加强，而他之前又喝过酒，那么他在服药后一小时内就不省人事了，”格里斯说，“他任随那个人在自己身上做任何事情，比如肛门被侵入，直肠被放栓剂。事后他却记不起任何事情。这是个完美的杀手，真的。受害者死亡时，凶手离你们已经十万八千里。”

卡罗尔将报告还给宝拉。“干得好，”她说，“但是这个案子太荒谬了。我们每得到一点信息，案情似乎都变得更复杂了。”

半个小时后，情况依然非常严峻。卡罗尔关上门，坐在办公室里，她为避免分心，把百叶窗也关上了。她将胳膊肘放在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抓着一大把头发。“我希望没有吵醒你。”她说。

“事实上你吵醒我了，但是我正好有些杂事要处理。”冰蝶·布莱斯刚醒来，声音有些迟钝。她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吸了吸鼻子。卡罗尔能听到她起床的声音。

“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但这些问题涉及个人隐私。”

清晰的打火机声音传来，然后是吸烟的声音。“我是不是应该说：没有关系，谋杀案件调查中没有个人隐私？”冰蝶用相当不错的美国口音说。

卡罗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我想谋杀案件调查不仅需要个人隐私。我们需要查明关于受害者的所有事情，即使这些事情到头来可能与案件完全无关。但这不是骚扰，只是谨慎。”她对自己发出啧啧声。“我很抱歉，你也许觉得我有点油腔滑调，但我是认真的。我对你提到过的那个同事，那个心理学家，总是提醒我，你可能永远也不会了解被杀手杀死的受害者。所以你如果觉得我是在窥探隐私，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没关系。我并没有那么不讲道理。你问吧，我不会生气。”

卡罗尔吸了一口气，羞怯是没有意义的。“罗比是否喜欢被肛交？”她问。

一阵惊讶的笑声从电话那端传过来。“罗比？罗比喜欢那个？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曾试着和他玩这个，但是他完全认为任何喜欢钉钉的直男都是隐形的同性恋。”

“钉钉？”卡罗尔感到古板的自己和冰蝶相差甚远。

“你知道，用人造阴茎来玩弄你的男朋友，就叫钉钉。”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在北方很盛行。”冰蝶说，语气明显是在逗她玩。卡罗尔无望地感到自己土得掉渣。

“我的前任，在罗比之前的那个男人，真的喜欢。我仍然有全套的设备。我尝试让罗比喜欢这些，但是老实说，他就像我在建议他去找流浪狗一样吃惊。我们做爱的时候，他都不愿意我放一根手指在他的屁股里。”

“我们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一个肛门栓。”卡罗尔平静地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那可能是我的，”冰蝶说，“没关系，我不打算要回来。”

“好的，”卡罗尔说，“感谢你对我如此坦白。”

“没问题。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隐私？”冰蝶苦涩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说过我比较轻率。你为什么想知道罗比在床上的喜好？”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调查的细节，”卡罗尔说，她想给冰蝶些什么作为回报，“我们正在追查一些线索。但是老实讲，进展很慢。”

“时间不是问题，总督察，”冰蝶说，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严肃过，“关键是要抓住那个作恶的混蛋。”

伊姆兰再一次打开又关上他房间里的抽屉。已经第五次了，尤瑟夫猜想。“伙计，你已经准备好了，”他说，“你已经检查过无数次了。”

“你说起来容易，我可不想到了机场后才脑子一炸，想起忘记带iPod。或者到了伊比沙岛，才发现我最爱的耐克鞋还留在床下，知道我的意思吗？”伊姆兰跳到地面上，用胳膊在床下扫荡。

“你如果不抓紧时间，根本就到不了机场，”尤瑟夫说，“那是辆旧沃克斯豪尔，不是蝙蝠侠的战车。”

“而你也不是杰里米·克拉克森，表哥。”伊姆兰站起来。“好吧，我整理好了。”他拉上手提旅行箱的拉链，看起来仍然有一点不确定。最后他拍拍口袋。“护照，钱，票，我们走吧。”

尤瑟夫跟着伊姆兰下楼，耐心地等他跟妈妈说再见。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可能要去南极洲艰苦跋涉三个月，而不是去伊比沙岛免费待上三个晚上。他们终于走出房间。伊姆兰将车钥匙丢给尤瑟夫。“你最好在我还在场时习惯它，”他说，“离合器有时候有点紧，知道我的意思吗？”

尤瑟夫并不关心离合器，他关心的是即将拥有一辆印有“A1电车”标记的汽车。“无所谓。”他喃喃地说，然后发动车。音响爆发出虎啸般的鼓点和贝斯混合的音乐，巨大的声响吓得尤瑟夫往后一退。他伸手够着音量控制钮，把声音调低。“够了，伊姆兰，”他抱怨，“我的耳朵。”

“不好意思，兄弟，他们苏格兰人真会演奏啊。”伊姆兰轻轻地击打他的肩膀一下。“兄弟，我要在伊比沙岛听到巨好的音乐了，我真开心。”

“是的，太酷了，我的意思是，我从来都不喜欢泡吧。”尤瑟夫说。他想到如果使用商用汽车，计划会变得更容易一些时，就想到表弟伊姆兰。问题变成怎么样将伊姆兰和他的车分开两三天而又不被他怀疑。他们谈过好几次，试图找到可行的计划，然后尤瑟夫脑中就有主意了。客户有时会为供应商提供免费的东西，权当鼓励忠诚度。不管是尤瑟夫还是桑贾尔，都不是很喜欢泡吧，但是伊姆兰喜欢整晚跳舞。尤瑟夫说自己可以在伊比沙岛夜总会度三天假，他为表示友好，把假期让给伊姆兰。这样伊姆兰去了伊比沙岛，而尤瑟夫可以用这辆车。计划完美得就像一场梦。伊姆兰高兴得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他们去机场不用尤瑟夫的车而要用他的车。“你别客气，兄弟。”尤瑟夫此刻意味深长地说。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它卖出去，换成现金。”伊姆兰用拇指搓一下其他几根手指。

“嘿，你是家人，”尤瑟夫半耸起一边肩膀，“我们应该为彼此着想。”他一时感到有点内疚，自己计划中的事会直接捣入家族的心脏。事情很快就会像万花筒一样，制造出一幅与此刻完全不同的画面。他认为很快就不会再有任何亲戚会在任何时候表扬他的家族精神。

“是的，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涉及金钱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伊姆兰讽刺地说，“所以是的，我完全被你感动了，表哥。”

“是的，好了，你在那里好好玩。”

“我会很爽的，”伊姆兰的手指偷偷伸向音量按钮，“只一点点，好不？”

尤瑟夫点头。“当然。”音乐顿时响彻车中。音量很低，他也能感受到贝斯的声音在骨头中回响。他和伊姆兰只相差两岁，但是他感到表弟还是个孩子。他不久之前也是这个样子，但是现在已经变了。他身上发生了让他成长的事情，他已经有责任需要承担。现在，他看着伊姆兰，感到他们就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甚至是在不同的星球。他感到惊奇的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改变后，会质疑生活中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最近，尤瑟夫开始明白世界运行的真正方式，他之前信仰的大多数事情都变成了谬论。

“我唯一感到难过的就是会错过周六的比赛，不是吗？跟罗比道别是个大事。拉杰会去吗？”

尤瑟夫点头。“节哀顺变，伙计。你这架势好像死的是我或者桑贾尔，而不只是一个足球运动员。”

伊姆兰在座位上翘起屁股。“咳，你这是歪理邪说，表哥。罗比不只是个足球运动员，”他用手指在空中画出引号，叹气说，“他是足球运动员，是我们家乡的足球英雄，我们热爱罗比，我告诉你，我热爱他。所以你告诉拉杰，代我向罗比说再见。”

尤瑟夫翻了个白眼，这个世界疯了吗？因罗比·毕晓普产生歇斯底里的悲伤，却不将一丝同情转向伊拉克、巴勒斯坦和阿富汗每天发生的死亡。

伊姆兰消停了，用手指敲着斜纹裤子的大腿部分，耐克鞋点击着塑料脚垫。他们就这样一路到达曼彻斯特机场。尤瑟夫在一号航站楼外面的停车区域停下来，在伊姆兰抓过包出去时并未关掉引擎。他将头伸到门外。“嗨起来，尤瑟夫，周一再见。”

尤瑟夫笑了，他不会在周一见到伊姆兰，但是他没有必要告诉伊姆兰这些。

托尼从美梦中醒来。这次他是真正因疲劳入眠，而不是因药物作用。可他没想到起个床会花费那么多能量。他扶着助行架移动到三米开外的浴室，小便之后再回到床上。他重新躺回到枕头上时，觉得自己似乎翻过了一座小山。理疗专家一定会为他的进步而高兴，他自己已经高兴地发狂了。理疗专家说他明天就可以用拐杖。兴奋点对他来说实在太多了。

他坐起来，想将眼中的睡意揉走，然后把电脑从待机状态唤醒。他刚才入睡之前，已经最后一次搜索，但是在完成之前他就睡着了。他没有盲目乐观，甚至开始接受找不到任何信息的可能性。但他认为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信息，信息只是隐藏得太深。

屏幕变得清晰起来，他惊讶地看到一个小对话框：“（找到一个匹配）。”括号的意思是匹配并不完美，但是结果与搜索条件的匹配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托尼瞪着搜索结果，完全清醒过来。

搜索结果来自谢菲尔德东部的一份免费报纸。没有披露太多的细节，但是他已足以根据这些信息搜索更多信息。

他带着期望输入一系列新的参数，他好像终于有东西可以给卡罗尔看了。

萨姆将夹克留在椅子上，大踏步地走出办公室，佯装内急。门在身后关上后，他加速跑向电梯，来到停车场，钻进汽车，接着拿出手机，拨通冰蝶的号码。

电话响过第二声后，她接起电话。他表明身份后她咆哮道：“不要再问了，我今早已经答复过总督察。”

冷汗从萨姆的额头上滴下来，幸好他没有在卡罗尔·乔丹之前打这通电话，不然该如何向这个已经对他很不满意的女人解释？妈的，他必须小心处理这些事情。“我很抱歉你被打扰了两次，但我们各自有不同的线索需要调查。”他说，期待老天保佑他调查的事情不要跟老板的撞上。

“好吧，你真会安慰人。你即使再次更深入调查我的性生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那么我能帮你做什么，警官？”

“请回忆一下二月，你给罗比写了封邮件，说有人在骚扰你，还跟踪你到演出现场什么的，你记得吗？”

冰蝶又咆哮：“我记得吗？这种事根本就很难忘记。”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不会以为这件事跟罗比的死亡有关系吧？那是个可怜的没出息的人，不是什么犯罪天才。”

“我的工作就是查清所有的可能性，”萨姆说，“所以请告诉我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开始是信件、卡片、花那一类东西，然后他就出现在我当DJ的俱乐部。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让他进去，因为他看起来令人讨厌，给人很奇怪的感觉。但他有时候也能进去，在舞台或者表演棚里游荡，试图与我攀谈或合影，我有点生气，但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罗比和我有一天晚上公开吵翻，你知道的，就是几杯下肚后，事情有点失控。我们在一个酒吧外以尖叫声结束争吵。狗仔队捡到这个消息，然后刊登到所有的报纸和杂志上。分手能上头条，和好不一定。”萨姆听见她点燃一支烟，等她继续。等待，是他从宝拉那里学到的技巧。

“所以这个怪人就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我的声誉，并诋毁对待我不像他期待的那样好的邪恶男朋友。罗比在伯明翰离开团队酒店那天，他与罗比碰面了。他也就是朗诵《取缔暴力法》，没有暴力行为。只是声音有点大，令人尴尬，罗比是这样说的。但罗比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倒的人。总之，后来他报警，警察将这个怪人强行带走了。结果他只是被警告了。跟我谈话的那个警察说，警方向他解释了他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潜在结果后，他醒悟了，感到非常抱歉，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当然也承诺再也不会烦我和罗比。所以他们将他放走了。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任何事情，这是真话。这件事就是这样。”

她所有的话都未出乎萨姆的意料。据他的经验，跟踪者被警告后，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们如果非常愚蠢，会继续下去，直至被禁锢起来。在那时，总能在地毯上找到暴力导致的血迹和牙齿；而他们如果够聪明，就会为自己扭曲的感情找到另一个发泄口，或者让自己变得更狡猾。而聪明的人最终常常会导致地毯上出现更多的血迹和牙齿，不信就去问小野洋子吧。“你真的从此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件？”

“没有，连对罗比的吊唁卡都没有。”

“有很多吊唁卡吗？”萨姆问。

“我昨天在BBC亲手收到了四十七张，我想今天还会收到更多邮寄过来的。”

“我们可能想看看这些东西。”

冰蝶发出夸张的噪音。“你的老板果然没瞎说。在谋杀案调查中没有任何个人隐私。你想要我怎么做？把它们收集起来，打包寄给你？”

“你如果能打好包，我会让人去取，这也是为了方便你。我们再来说说……”

“他的名字叫里斯·巴特勒，住在伯明翰。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我已经把所有信件和卡片都送到伯明翰警局，以防他又无事生非。”

“谢谢，你读懂了我的心思。”

冰蝶嘲笑道：“我差点得过布克奖，警官。”

萨姆很讨厌认为自己比警察聪明的人。“帮你处理这件事的警官的姓名也会很有帮助。”他也用起了嘲讽的语调。

“请等一分钟，我有他的联系方式。”萨姆听见她走动，抽屉被打开，另一支烟被点燃。最后她说道：“他叫乔恩迪·辛格警官。天啊，太美了，这个国家的名字都怎么了，乔恩迪·辛格，多么绝妙的名字。我热爱这个世界上用英语表达的大多数东西。兰普·拉卡什和潘·尼萨，特雷西·柯西克和施特劳斯。我热爱我们从帝国主义走向多元文化的这五十年，这都不能让你微笑吗，萨姆？”

他对后面几句话充耳不闻，只关心乔恩迪·辛格这样的名字在西米德兰兹郡会不会不好查。他也注意到，她不再称呼他警官，而是称他为萨姆，她是否在调情？萨姆考虑到她在电台的性格，这很难分辨。就算她是，她不是萨姆想要追求的对象。他可不想做她的下一任。“感谢你。”他说。

“我不介意，”她说，突然又严肃起来。“我现在只能为他做这点事，我真的在乎他，你知道。”

“我知道，”萨姆说，迫切地想要挂掉电话，然后开始追寻线索，“我们保持联系。”他匆忙挂掉电话。他的车里如果有一台超级电脑就好了，他可以马上开始，手指飞舞几下，汽车就将他带到下一目的地。现在他只能回到桌子前，期盼斯黛西不会偷窥他的屏幕。如果有任何人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他就死定了。

他提心吊胆地等她到来，但是卡罗尔走进来时，他没有立即宣告自己的新发现。他想要品味这份希望。此外，他承认卡罗尔对他福利式的关心让他很有满足感。所有痛苦与危险的起伏流动都侵入到他们关系中，让他们几乎无法只是简单地坐在一起，向对方示好。他知道卡罗尔体验过——据他所知目前仍在体验——家庭的和睦，而这是他从没有体验过的。在他的家庭里，友好总是被视作软弱。所以他不打算为工作所需而牺牲他们拥有亲密的瞬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他们很快就要开始工作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给他们关系中的一些事情排序。他想按此顺序过一段日子，很好奇过段时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他惊讶的是，自己很高兴按照新安排走下去。

所以当卡罗尔问他过得怎么样，他如实交代。他们有了一次他认为一定是普通朋友甚至是情侣间才有的日常对话。但是当然，这场对话不会持续太久。他问到案情时，卡罗尔也如实告诉了他。

卡罗尔快要描述完案情时，将胳膊靠在椅子扶手上，将手指插进浓密的头发。“这个案子和我曾经处理过的案子不一样，一般谋杀案发生时，有人死掉，一个或多个凶手离开现场，各个点相互连接。你可以取证，有证人和证据，有精确的时间点。但是这次不同。谋杀发生和他死亡本身之间有个巨大的鸿沟。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或者他同谁在一起时谋杀已经发生。”她用脚尖摩擦着地毯。“我们查到的越多，事情就变得越扑朔迷离。凯文是对的，这个杀手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托尼等到她不再那么沮丧才开口说话。“案情并不像你所想得那样糟糕。我们确实已经了解到一些与凶手相关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们除了知道凶手与哈里斯顿高中的关系，还知道他和当地妓女一样了解庙区。”

卡罗尔瞥了他一眼。“还有呢？”

“我们知道他擅长计划，他仔细评估过自己能承担的风险，所以我们也就知道他不是个草率的人。他感到没有必要去目睹受难者的痛苦，并且很高兴事情发生在台面下。所以他肯定不是班上曾经的恶霸。罗比在学校里是小霸王吗？”

卡罗尔摇头。“明显不是。我们还没有艰难地了解‘美好时光’网站上认识他的每一个人，但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大家认为他是个有魅力的人。”

“所以这不是青少年受屈辱后的报复事件。除非报复原因关乎成功……”托尼声音低下去，皱眉。“我需要再想想这一点，但是我们确实知道他一定了解化学或者药理学，但我不知道根据这一点能得到什么。”

卡罗尔走向她带来的提包，从里面拿出带螺旋瓶塞的澳大利亚设拉子葡萄酒。“我会从互联网着手，这些天我主要靠互联网得到信息，你能喝酒吗？”

“我可能不行，但是你不要受我的影响，浴室里有塑料杯子。”

卡罗尔带着满满两杯红酒回来，托尼说：“你刚才说到互联网……”

“嗯，”卡罗尔在品味着酒，她在尸检后已经偷喝了好几杯。但在那以后，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喝，这也算是小小的成就。

“我不认为这是他第一次作案，很少有初犯者这么谨慎。”

他可以看出卡罗尔脸上怀疑的神色。“什么谋杀案在你看来都是连环凶杀案，托尼。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你虽然不认同，但事实就是杀手要么很专业要么很幸运。”

“我不相信这是幸运，直觉指引出正确的方向是种幸运。直觉是观察和经验的产物。你知道近期有些研究表明，我们信任直觉而不去反复掂量时，作出的决定会更正确。”

卡罗尔笑了。“我看到坦根特船长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你没有回答问题，托尼，是什么让你认为他是惯犯？”

“卡罗尔，就是你说的互联网。当然还有一些小道消息和一点点小聪明。我们昨天晚上交谈后，我偷偷搜索，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事情。”他伸手拿到笔记本电脑，敲击鼠标区，然后将笔记本电脑面对卡罗尔。卡罗尔浏览屏幕上的短篇地方报道时，他说：“丹尼·维德，二十七岁，两周前在谢菲尔德郊外的豪宅中死去。他也是被茄属植物，贝拉东纳浆果毒死的。他的波兰管家为他准备的水果派里有这个东西。你看，水果派。大家都知道贝拉东纳浆果很甜，而天井旁边就可能有贝拉东纳树丛。顺便提一下，你需要查查这种东西能否通过容器栽培。但毒物也许是杀手从什么地方找到的。管家否认做过水果派，而警方在冰箱里发现含有致命茄属植物的水果派的残留物。主人死的那天晚上管家休息，与男朋友在罗瑟勒姆，她每个周三和周六都休息。他们遇到障碍，案件悬而未决。”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这个——”卡罗尔指着屏幕，“与罗比·毕晓普有任何关系，”卡罗尔说，“这案子看上去很清楚，就是管家做水果派时放错了东西，然后说谎。正如报道所说，这是悲惨的意外。”

“但她如果没有撒谎呢？她说的如果是事实，那这就是另一个被奇怪毒物毒死的年轻人。”托尼试着转身，以便面对卡罗尔，但是没做到。“转一下椅子，我想更清楚地看到你，”他不耐烦地说，“求你了。”

卡罗尔有点吃惊，按照他要求的做了。“好的，你现在可以看到我了。但你只是在推测，托尼。”

“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总是会有假定。我就是做推测的，我们称之为性能分析。推测是在经验、概率及直觉的基础上产生的，尽管有些人认为这是科学，但大多数时候它更像一门艺术。地理分析器使用的算法，也是建立在概率而不是数据的基础上。”

“所以让我看看，除了移民管家由于意外杀死自己老板而撒谎之外，其他的可能性是什么。”卡罗尔说。托尼看到她在迁就他，认为他的敏锐被疼痛、药物及奇怪的睡眠模式钝化了。

“丹尼·维德不是在出生地被谋杀的，他几年前因为疾病和厌倦当地搬到谢菲尔德西部边缘的多尔。他三年前在布拉德菲尔德中了彩票，得到五百多万欧元，这让他的生活无法平静和安详。他曾经在维镇铁路公司做管理者，未婚。他在生活中只在乎两件事情，一是现代铁路，二是他养的狗，一对湖地狗。他有一点孤独，但是他中大奖后，大家突然都从阴暗角落现身了。新闻播出后，学校里的老朋友和前同事表现得都像他欠他们似的，远方亲戚也突然想起血浓于水。丹尼受不了了。”

“但是他至少拥有钱，”卡罗尔说，“五百万可以买到许多平和与安静。”

“所以丹尼就这么做了，他在荒郊边缘给自己买了一栋漂亮的房子，房子设有高墙、电子门，及许多附带现代轨道的空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里了，都没对妈妈和爸爸说。没有人打扰他，除了据大家所说人很好的年轻女人嘉娜·扬科威克斯，她的未婚夫在罗瑟勒姆的一座大楼里做电工。”

卡罗尔摇头表示不相信。“你在哪里挖到这么多信息？当地报纸上根本没有这些重要的背景资料。”

托尼看起来志得意满。“我找这位记者聊过，他们笔记本上记录的故事，通常会比发表在报纸上的多。她给了我嘉娜的电话号码，所以我给她打了电话。根据这位可爱的嘉娜所说，丹尼与狗、铁轨在一起的日子快乐得像头猪。我还查出，丹尼是哈里斯顿高中的学生，比罗比·毕晓普高两个年级。嘉娜的英语还没有到能进行深层次有意义的交谈的水平，但她明白地告诉我，丹尼死前有一晚是从本地俱乐部回来，还说他遇到了学校里的某个人，”托尼兴高采烈，“你觉得怎么样？”

卡罗尔摇头。“我觉得你疯了。”

他沮丧地摊开双臂。“两个案子有联系，卡罗尔，投毒的凶手已经近在咫尺。两个受害者读过同样的学校，都是有钱的男人，而且他们在死前都遇到过读书时的老朋友。”

卡罗尔为自己添满酒，喝了一大口，动作和语言都充满挑衅。“好了，托尼，丹尼的死亡不是谋杀。据我所知，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不认为这是一场悲惨的事故。我不太了解毒药，但是知道你如果要在俱乐部给某人下茄属植物毒药，他们当晚就会死去，而不是在几天后才死。丹尼跟罗比不同年，想想你在学校的那些日子，你会与同年的孩子一起玩，年纪大的孩子不想与你有任何关系，只有失败者才会跟比他们小的孩子玩。所以罗比的校友不可能是丹尼的朋友。我的意思是，两个死者没有什么共同点。”卡罗尔张开双手，就像在衡量两件东西。“我们来看看，一流的足球运动员和现代铁轨怪人，嗯，让我想想，”她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新闻报道，“看看丹尼，他长得并不好看，也不是运动员。他跟罗比·毕晓普会有什么共同点？”

托尼看起来有点气馁。“他们都不是从一生下来就有钱的，”他仍在努力，“而现在都非常富有。但是他们富有的代价是在二十出头时就命丧黄泉，他们的运气不算好。”

卡罗尔干完剩下的红酒。“很好的想法，托尼，非常有趣。但是我觉得你没有太多根据，我现在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然后靠过来给了托尼一个尴尬的拥抱，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我明天争取过来看看你还有什么能取悦我，好吗？”

“我会尽力。”他早就学会将失望化作更努力工作的动力。

乔恩迪·辛格坐在杜德里中心巴尔蒂餐厅的角落里，看起来像只不修边幅的大熊，跟餐厅里传统的媚俗装饰一点都不协调。萨姆联系上他时，他建议他们在本地碰面吃饭。他是在帮萨姆的忙，所以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我体型肥硕，不戴帽子，穿着棕色细条纹衣服。”他说。萨姆觉得自己肯定会认出他，他是对的。他一走进巴尔蒂餐厅就认出辛格，他正在手舞足蹈地同服务员交谈。他没有谎报自己的尺寸，他挤在一张可以坐四个人的圆椅上，即使是坐着，也高出桌子许多。他有一头浓密发亮的黑头发，大大的棕色眼睛，大大的肉鼻子和突出的下巴。这张脸不会轻易被忘记。

萨姆在拥挤的餐厅里迂回前进。他向前走了十几步后，这个胖子停止说话，目光转向小镇上的这个陌生人。服务员溜走，萨姆靠近。辛格站起来，他有六英尺多高，看起来很壮观。“萨姆·埃文斯？”他用与体格不相衬的轻快男高音说。他伸出两只手与萨姆的手紧握。“我是乔恩迪·辛格，很高兴见到你，你好吗？”他只说了几句话，但萨姆听出了他的黑乡[4]口音。

“很好，谢谢。”

“请随便坐，”辛格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招来服务员，“两大杯眼镜蛇，尽快。”他的笑声爽朗而友好。“你能信任我为我俩点些吃的吗？”

萨姆当然知道该如何正确回答。“点吧。”他说，听任辛格点了大量过咸的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蔬菜和成块的米饭。他一路开到杜德里不是为了这顿饭，但是他如果吃掉这些东西才能查明他需要得到的关于里斯·巴特勒的情况，他会大口地吃，然后在公路上停下来吃胃药。

“我喜欢这个地方，”辛格坦诚地说，“我的两个叔叔是这里的老板，但我只能偶尔来一次。我如果可以，一定每个晚上都在这里吃饭。”

萨姆努力地将目光从辛格巨大的胃部挪开，并忍住想回嘴的冲动。“你无法抗拒好咖喱。”他撒谎道。辛格叫来服务员，飞快地说出一串音节，萨姆推测他说的是旁遮普语。

辛格的注意力回到萨姆身上。“所以，你对里斯·巴特勒感兴趣。好的，点头和眨眼在这里都好使。不难看出，你在跟罗比·毕晓普的案子。好玩，我正想给你们这些小伙子敲个警钟，是关于我们这个里斯的。但是我的长官认为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紧接着你的留言就出现在我的语音信箱里，说想找一份简报。”他笑了起来，三桌之外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很高兴你是正确的。”

“老实说，乔恩迪，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毕晓普的案子，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萨姆说。服务员端着一盘辣的印度薄饼和一盘混合泡菜急匆匆地走过来，乔恩迪像一只警犬扑向小猫一般扑向食物。萨姆等到他第一轮进食完毕后，仔细地弄碎一片薄饼。满口烟熏味的黑胡椒刺激着他柔软的味蕾时，他觉得至少食物还算脆和新鲜。“所以我们可爱的冰蝶提到里斯这个人时，你认为找到线索了？非常正确，萨姆，我如果是你，也会这么想。”

萨姆懒得告诉巴特勒，他的名字是如何进入调查中的。“那么你能告诉我关于他的什么事情呢？”

一大堆印度炒蔬菜和帕克拉炸蔬菜被端上桌，辛格又吃起来。他一边大口吃菜一边讲出（真让人担忧）里斯·巴特勒的故事。“在夜总会外面大吵大闹通常只是治安事件，但是因为牵涉到名人，所以我们要介入。”他笑了。“当然，有很多人认为我们应该让年轻的里斯踢死罗比，因为在去年的四分之一杯赛上，罗比的进球让维多利亚队赢了维拉队。但不管你之前听说过的西米德兰兹郡是怎样的，我们不会支持那样的谬论。”

萨姆吃掉一块完美的油炸鱼——外面脆，里面滑润——开始更正自己之前在另一家有名的咖喱餐馆对咖喱的印象。“真好吃。”他说，正确的判断能获得辛格的好感。

这个大个子快活起来。“真他妈的太棒了，不是吗？总之，我们到达时已经没事了。目击者说，罗比和一群人从俱乐部走出来，里斯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他面前。罗比很幸运，因为我们的巴特勒先生对打架并不在行。他踢了几脚挥了几拳，但是很快就被罗比的同伴拖开，并紧紧抓住，直到制服警察赶到。我们一到那里，就决定速战速决，不理会乞求的眼神和摄像头。”

开胃菜只剩下散落的面包屑。萨姆还没回过神来，盘子已被收走，半打装着各种主菜的碗又被端上来。还上了一盘印度比尔亚尼蘑菇，蘑菇被各种印度面包围着。各种香味刺激着萨姆的鼻子，激起他未曾料到的饥饿感。辛格在自己的盘子里堆起食物的高山，并示意萨姆也这么做。萨姆立即照做。

“罗比一开始主张就此罢休，他并没有受伤，袭击者也被警察带走了，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但我提到巴特勒的名字，他突然变卦了，说，‘把书扔到他头上，砸死他，他对社会有危害。’坦白地说，我当时并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任由他对着我的同事大吵大闹，去审问室看看巴特勒是否愿意谈谈这件事情，接着就真相大白了。冰蝶·布莱斯是他生命中的最爱，但罗比横刀夺爱，罗比对冰蝶不够好，所以巴特勒决定给罗比一个教训。”

辛格用叉子指着深棕色的炖汤。“你还没有尝尝这个，羊肉、菠菜和茄子，除了我婶婶，没人知道用了什么调味料。我告诉你，你会把祖母卖掉来换这么一碗汤。”他扯了一大块印度飞饼，舀了一勺羊肉汤，还巧妙地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竟然没有一滴汤从嘴里漏出来。

“所以我就跟他摊牌了。我对他说，他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就会被关进监狱。他这个中产阶级小伙子会被毁掉，会失去家、工作……他失去这些之后，还有更惨的事情等着他。然后我才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工作，所以才变得这么极端。我们继续谈了一会儿，最后，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停下来，又大快朵颐。

“干得好，”萨姆说，“调查才进行一周，能得到这些信息，我真的感恩。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又去跟罗比谈了一会儿。我指出，他如果把这个可怜又悲哀的混蛋送上法庭，他的女朋友和他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告诉他，巴特勒已经承诺以后再也不会打扰冰蝶。我还告诉罗比，对所有人都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给巴特勒一个警告，让事情过去。罗比已经不那么激动，也知道不能让这事上报纸。最终，我承诺会亲自看着巴特勒，罗比屈服了。我们达成一致，冰蝶如果再收到巴特勒的信件，我就会以骚扰罪逮捕他。”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萨姆。

“然后呢？”萨姆热诚地问。

“我说话算话。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每隔几个星期就会突然拜访巴特勒。我第一次去时，看到他家到处都是冰蝶的照片和有关她的杂志。我叫他丢掉这些东西。他如果打算忘记她，回归正常生活，就不应该每天在哪里都能看到她的脸。我第二次去时，那个地方干净了，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冰蝶是谁。就这样，我再没有从冰蝶或者罗比那里听到过任何龌龊的事情。所以我猜他信守了诺言。接着，大概六个星期之前吧，他终于找到新工作，搬去了纽卡斯尔。”他暂时不再关注食物，在包中翻找，然后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萨姆。“这是他在英格兰东北的邮寄地址。”

萨姆看也没看就装进兜里。“这个新工作……巴特勒靠什么谋生？”

乔恩迪·辛格的脸上慢慢展开邪恶的笑容，门牙的牙缝里塞满菠菜。“我以为你不会问，”他说，“他是药理学行业的实验室助理。”

卡罗尔是对的，他在追踪鬼魂，但不是她说的那种鬼魂。托尼在枕头上将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他需要找人谈谈，但是这里不可能有听众。他不能将卡罗尔拉扯进来，因为他有不想让卡罗尔知道的事情。他唯一信任、能给他解压的精神科大夫正在秘鲁休假。他无法想象如何向查克拉巴蒂的任何一个助手倾诉问题。

他叹了口气，按下召唤护士铃。他相信这里有一个人能够帮他保守秘密，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院方是否允许他去找这个人。

他给格里沙·沙塔洛夫打了个长达二十分钟的电话，然后找到轮椅和护工。最后他终于独自面对着罗比·毕晓普冰冷的尸体。托尼的椅子靠着一排停尸房的抽屉，罗比的尸体被抽出来放在他旁边。“我几乎认不出你了。”托尼在护工关上门出去后说，“我一定会尽一切所能，帮助卡罗尔找到对你下毒手的人。作为回报，你要听我倾诉一会儿。”

“你不能对任何一个活人讲我对你讲过的话。你看他们的脸时，会因他们脸上露出的恐惧和厌恶感到无所适从，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无法视而不见，会觉得需要做点什么，需要为我做点什么。”

“而我，真的不希望他们为我做任何事情。不是因为我很幸福，没有痛苦或者调整得好，而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我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很好地解决了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叶芝是怎么说的？‘与生相当的就是死亡’。我就是这样想的。我处在生与死、理智和疯狂、高兴和痛苦之间完美的平衡点上。”

“你如果搞乱了平稳，就得承担后果。”

“所以我不想改变，因为我没有看到改变的必要。我可以和自己相处得很好。但是你处在我的位置时，也可以感觉到改变的诱惑力。毕竟我也受制于别人的意见，不同于我的那些人——我认为基本上占人口百分之九十九——不断基于他们的需求而不是我的情况，对我作出评判。所以我不想对任何人谈起我的母亲，特别是卡罗尔。”

“有一天早上，我在去买牛奶的路上路过当地一所小学，看到孩子和家长，从他们脸上看到高兴或失望。我想了解自己的童年记忆的碎片——有间起居室，但我已经想不起那是谁的起居室；有蒲公英、牛蒡的气味和雨点落在帮厨屋顶的声音；有我外祖母养的狗的气味；有湿润的草在膝盖上的感觉；有野生草莓在舌头上的令人震惊的刺激。但几乎都是片断，没有什么完整的事件。”他用一只手捂住脸，叹了一口气。

“我在治疗课程中听别人谈论小时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重要细节。我不确定他们的记忆是否真实，他们的话是编造的，还是用记忆泥潭中一些真实关键的元素虚构的故事。那不是我想要的回忆，他们把平常的故事变得可怕。不应该像作家、诗人或者电影制片人那样谈论童年。那不是会让你产生怀旧情绪的故事。”

“但我和那些能讲完整故事的讲述者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我们都不怀念童年。我不是那种会在晚餐聚会上抒情的人，夸大童年时代无尽的夏天，金色的灯光洒在膝盖的皮肤上，美好快乐的帮派小屋和树屋。我非常偶尔地受邀参加聚会时，就是那个在他们提及自己童年故事时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人。相信我，没人会想听我回忆那些童年片断。”

“举个例子。有一次，什么事情都快火烧眉毛了，我还在地毯上玩耍。我对外祖母的印象太模糊了，只记得她有一大饼干罐硬币，几乎拿不动那个罐子。我可以玩便士，用它们来堆建城堡。敌人都完蛋时，我会将硬币以我满意的方式推倒。我在地毯上聚精会神地玩便士。祖母在看电视，但是我对大人看的节目不感兴趣。”

“门打开，我妈妈走进来。她从公交车站走到家，全身被雨水淋透了，身上散发出混杂着烟草和过期香水的气味。她像打仗般脱去外套，重重地倒进手扶倚，从包里掏出香烟，叹了口气。外祖母嘴巴紧闭，起身泡茶。她离开后，妈妈无视我，将头向后靠，对着天花板吐烟圈。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她当时脸上的表情可谓苦大仇深。我那时还不会用这样的形容词，但是已经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与她保持距离。”

“外祖母端来茶杯，把杯子递给妈妈。她喝了一口，因为茶太烫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杯子放在椅子宽宽的扶手上。但她挪动胳膊时碰倒茶杯，茶水撒到她的膝盖上。她跳起来，大概被烫得很痛，所以动作很可笑，将便士踢得满屋都是。”

“然后我笑了。”

“我不是在嘲笑她。天知道，我那时候就已经非常明白，痛苦绝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我的笑声是焦虑和惊讶的释放，听上去很紧张。但是妈妈并不理解自己痛苦和震惊之外的东西。她抓住我的头发，对我猛抽嘴巴子，下手太重，我的耳朵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我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动，但是听不见一个字。我的头皮因痛苦而颤抖，脸疼痛得就像有一大把蓖麻籽在抽它。”

“然后外祖母把妈妈推回到椅子上，她坐下去后松开我的头发。然后外祖母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到墙边，然后重重地把我扔进碗柜，力量之大，让我从墙上反弹回来。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知道，这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因为我有许多在橱柜里滞留的不同记忆片段。总的来说，我缺少对完整事件的记忆。各种各样的专业人员为我提供帮助，填补空白。他们以为那是什么好事，以为让我想起刚才那样可爱的回忆，是对我的一种优待。”

“他们比我还要疯狂，”他叹气，“而现在她回来了，她离开我的生活这么长时间，我都可以自嘲自己已经摆脱了她，就像摆脱一场失败的恋爱。但我什么也没有摆脱，”他转身向前，将抽屉关上。“感谢你倾听，我欠你一个人情。”

托尼眨了眨含着泪水的眼睛，操纵着轮椅，驶向电话。他觉得心中有某种东西释放了出来，觉得轻松了许多。他拨打护工的电话。“喂，”他说，“我结束了。”

撒旦的妈妈，大家这样称呼尤瑟夫的终极成品。使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是因为到它们极度不稳定。所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希望能将非凡的计划变成现实。他打算把东西装进背包，上下火车，然后进地铁列车。他做法如果是对的，东西就是安全的，直到他不想让它安全。

他又阅读一次说明。他已经记住了，但还是用大字体将说明打印出来。他将说明贴在临时实验室的桌子上，穿上保护装备，然后从冰箱里将化学试剂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的三个容器里。有从木材漂白剂供应商那里买到的百分之八十一的过氧化氢，从专业油画公司那里买到的纯丙酮，和从机动车供应店购买的、用来做电池的硫磺酸。他用上了大口杯、量杯、温度计、搅拌棒和眼药水滴管——全都是玻璃做的——旁边还有一个可以封口的克纳儿大口杯。他产生了非常奇怪的感觉，他在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熟练地做过什么事情，他还觉得自己很像学校化学实验室里穿着短裤的疯狂科学家。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脱掉手套和耳朵保护套，感觉需要点东西来放松紧张的神经。于是他从背包里拿出iPod，将小耳塞塞到耳朵里，然后将个人最爱曲目设置成随机播放。加尔文·辛格低沉的声音即刻响彻在他的大脑中。伊姆兰会嘲笑他选择的音乐，但是他不在乎。尤瑟夫再次戴上耳朵保护套和手套，开始工作。

他先在水槽中倒满冰块，再放一点冷水，这样能更有效地制冷。然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将空的大口杯放进冰中。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个爆破手了。不管他的理由多么庄严，在世界的眼中，他就是跨过了底线，并且再也没有回头路。此刻，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现在怎么看待他，只想着自己以后将被认作是英雄，一个用非凡的方式做了必须要行之事的英雄。

他量好过氧化氢，然后将其倒进大口杯。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后，将丙酮也倒进去，然后轻轻地将温度计放进大口杯里，等着温度降到他要的那个数字。他站在那里，跟随尼丁索尼乐队的《迁徙》，轻轻哼唱着，不去想他如果成功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配制到了最棘手的阶段，他用眼药水滴管吸入准确剂量的硫磺酸，然后慢慢地将其滴入到混合物里，仔细观察温度。温度若超过十度，混合物就会爆炸。大多数业余制作者到这时都会过于兴奋，加得太多太快，结果功亏一篑。尤瑟夫非常清楚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小心地在每往大口杯增加一滴后，就将眼药水滴管挪开。

他加好配料后，开始用玻璃棒搅拌混合物。秘方说需要搅拌十五分钟。他严格按规定时间搅拌后，非常缓慢地将大口杯从水槽里取出来，放进冰箱，确保冰箱温度被设置在最低。明天晚上，他会回来做下一个步骤。但是现在他已经完成了今天要做的工作。

尤瑟夫关上冰箱，感到肩膀松懈下来。他应该信任秘方。他并不是傻瓜，之前在互联网上查过其他人的秘方。他还知道，混合物如果在准备过程中就爆炸了，那情况就不对了。那将是多么没有意义的浪费啊。他脱掉保护装置，将它们扔到乱七八糟的床上。

该回家做个负责任的儿子和哥哥了。但再过两个晚上他就不必如此了。他爱家人，知道他们会因他做的事受到别人质疑，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个问题。他爱他们，而且憎恨即将失去他们的感觉。但是有些事比家庭关系更重要。他直到最近他才明白那些事有多重要。

星期五

卡罗尔在格雷森街看台的阴影下停车时，这个小城昏暗的天空边际已经发白。她还没来得及关掉汽车引擎，一位被腰带上的装备压得有点弯腰、穿着制服的警官朝她走来。卡罗尔走出去，满心希望能听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很抱歉，你不能停在这里。”这个警官的声音里充满疲惫的宽容。

卡罗尔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警官证，说：“我不会停太久。”

年轻女警尴尬万分。“对不起，长官，我没有认出你……”

“这不是你的问题，”卡罗尔说，“是我没有穿制服，”她指着自己的牛仔裤和靴子，“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警察。”

这个女警不确定地笑了笑。“那么你也许不该停在这里。”她清楚自己这是在冒险。

卡罗尔笑了。“说得好。我太赶时间了，不然会开到其他地方去。”她走向堆满鲜花、卡片和毛绒玩具的小道围栏。这里堆了太多的东西，几乎只容一个人通过。

她看到这些东西后心情很复杂。卡罗尔在多年的工作中学会了抵触下意识的情绪。她要想做好这份工作，就不能沉溺于这样的情绪。警察、消防员和急救人员都知道，不能为他们接触到的那些真人真事感到悲伤。他们对因黛安娜的死和索汉姆谋杀案此类公众事件产生的公众情绪，有不同程度的免疫。她知道所有的生命是平等的，但是像罗比·毕晓普那样的人被谋杀时——那么年轻，有才华，给百万人民带来欢乐——一般人一定会感到更生气，更悲哀和更有决心伸张正义。

卡罗尔之前在电视上记者身后瞥见过一些片段，但是她不知道在足球场外面，也有这么多纪念品。她深有感触，但不是因为那份痛苦。触动她的是这幅苍凉的景象。汽车行驶在积了一晚雨水的路上，毛绒玩具和卡片被溅上脏水和泥点。人行道上洒满枯萎的花，这里开始变得像垃圾场。

在这个凌晨，她是这个圣地唯一的朝拜者。车辆摇摇晃晃地开过，司机根本没有注意到地面。她慢慢地沿着栏杆向前走，在路的尽头停下来，掏出手机。她就要按下拨号按钮时，又决定不打这通电话。托尼在医院，可能已经醒了，但他也许还在睡，她不想吵醒他。这就是她找的理由，她不耐烦地将手机塞进口袋。

真正的理由是她并不想再跟他讨论罗比·毕晓普和丹尼·维德之间薄弱的关系。他在医院里待得太无聊了，以至于通过幻觉来刺激大脑。他希望有东西占据大脑，所以允许自己被某种可笑的巧合带偏。他虚构了不存在的连环杀手。卡罗尔认为这仅仅是他的期盼，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也可能是他最怀念的东西。卡罗尔想知道他还有多久才能回到工作中，哪怕只是兼职。至少杀人的疯子能让他暂时压制住心魔。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可抱太大希望。直觉，她提醒自己，被工作经验锤炼得直逼托尼的直觉。她再次把手机拿出来，拨通电话。“凯文，”她说，“抱歉，在你休息时打扰你。我想你今天得穿上制服，组织一些人到维多利亚球场，给这里的东西拍拍照片。我希望每张卡片和画都被拍下来，把所有的东西收集起来并带回去给大家看看。再见。”她挂掉电话，走向汽车。是时候该回家换上制服了，是时候向自己证明，即便托尼不在身边，而又没有其他选择，她也能破案。

斯黛西·陈总是第一个到达办公室，她喜欢与自己的电脑安静地沟通。她周五走进办公室时，却发现萨姆·埃文斯已经在那里。开水壶的水烧开了，伯爵茶的茶包已经在她的杯中，她立即警觉起来。这种情况不经常在组里发生。她不管被分配到哪里，同事们都排着队来请求她帮忙。每个人都需要电子设备为他们服务，但是没有人费心学习如何让计算机真正地为他们服务。他们把她当成快捷方式使用，这曾经令她异常愤怒。

她冰冷地说声谢谢，接受了那杯茶，然后藏到两台显示器后面，其间只起来过一次，挂她的普拉达牌外套。萨姆看起来在自己的电脑前工作得非常开心，所以斯黛西放松警惕，开始专注于深度分析罗比·毕晓普的硬盘。她查到一些近期删掉的照片，决定先搞清楚那是些什么照片。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是斯黛西从不喜欢承认失败。

她太专心，萨姆站起来靠近她的工作站时她没注意到。萨姆站在她旁边，不断靠向她，直到身体散发出的柑橘辣椒和雄性气味刺激到她。斯黛西感到自己的肌肉开始绷紧，就像准备迎接一拳。“别傻了。”她告诉自己。这可是萨姆，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可不会约你出去什么的。“怎么了？”她问，语气中没有欢迎的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需要我帮忙筛选罗比的邮件和其他东西。”

斯黛西的眉毛扬起来，她不记得萨姆之前曾提出过要做枯燥的信息技术类工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谢。”她说，身体僵硬得就像衬衫衣领。

萨姆举起手来，这在斯黛西看来是个抚慰的姿势。“我知道，”他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忙读一些材料。有复杂情况出现时我会完全听你的。我想你也许会需要我帮你做一些随便哪个老家伙都能做的事情。”

“我很好，谢谢，所有事情都在控制中，罗比·毕晓普对如何使用电脑并不在行。”斯黛西说，没有隐藏对那些不熟悉计算机的人的轻视。如果直接告诉萨姆她不需要帮忙，或者他帮不上什么忙，也许会给她带来更多间接的骚扰。

萨姆耸肩。“随你高兴，我只是想在有人带回消息前找点事情做。那么让我们面对……”他很友好地笑了笑。斯黛西想，非常迷人，但我不想被欺骗。

“面对什么？”斯黛西问。

“好吧，坦白说，你在一堆废物上浪费时间。就像我说的，任何老家伙都能做这个。那些我这样的笨蛋拿它没办法的事，才是你应该做的事。你应该把面包加黄油这样的东西扔给像我这样的人。”

“你的意思是，扔给那些想不劳而获的人？”斯黛西用笑容软化这句话。

萨姆看起来生气了，但斯黛西不太相信他的表情。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追逐名利的人。他抓住胸口，假装心碎。“我不相信你会这样说我。”

“萨姆，你这样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昨天才来的新手，我还记得在爬行者案调查中，你不听老板指令，被疯狂的雄心遮蔽了双眼。”

他看起来很疲倦。“此一时，彼一时。相信我，斯黛西，我已经从上次的小灾难中吸取了教训。来吧，让我帮你，我很无聊。”

“我如果把收集罗比·毕晓普琐碎信息的活儿交给你，你会觉得更无聊。我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门开了，他们抬起头，看见克里斯·戴文走进来。她穿着上过蜡的短风衣和长筒雨靴，好像要去乡村漫步。她看见他们的表情后做了个鬼脸。

“我知道，我知道，我睡过头了，又遛了狗，而希尼德在爱丁堡忙公务，你们如果是我，又能怎样呢？”她脱掉雨靴，穿上从袋子里拿出的一双鞋。她脱下夹克，她穿了件漂亮的羊绒衫。

“你就像在演变形记。”萨姆说。

“是的，虽然徐娘半老，还是得打扮一番，”克里斯说，“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她走向水壶和咖啡壶，准备泡茶。

“我提出要帮助斯黛西，但是她不接受。”萨姆说。斯黛西噘起嘴巴，这话听起来像是她成为了麻烦。

“我一点也不意外，”克里斯说，“你鼓捣计算机？依我看……”

“他对计算机挺在行的。”斯黛西说，惊讶于自己的直率。萨姆再看她时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暖，只有冰冷的猜疑。斯黛西看到克里斯在估量眼下的情形，斯黛西觉得克里斯每天只想着一件事：如何有创意地利用她和萨姆之间的紧张关系。这对小组有利。斯黛西很担心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萨姆，你想做什么？”克里斯看着他们两个人说。

“我认为如果由我来阅读那些邮件，斯黛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处理复杂的事情。”萨姆瞪大眼睛说。

克里斯看向斯黛西。“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他如果找到了什么，肯定会让我看起来一无是处，而他却能得到嘉奖。而且我不信任他。我也不太喜欢他，不想让他进入我的空间。“我是为了安全考虑，长官。我们应该不希望一些信息在整个警察系统里流传。像对于这样的案子，如果没有处理好背景信息，我们回过神之前，信息已经被小报刊登出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斯黛西，萨姆是我们中的一员，他知道保密的重要性。萨姆如果手头上没有工作可做，帮你做做杂事挺好的，我不明白这会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长官，”斯黛西回头看她的电脑屏幕，不想让克里斯看出她非常生气。“我会打印出所有相关文件。”她说，想守住最后的防线。

“没必要这么做，”萨姆说，“你只需要给我拷贝一张盘，或者把东西发到我的邮箱。我会很高兴在屏幕上阅读。”

斯黛西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打败的。所有人都站在男人那边，包括女同性恋者？“很好。”她喃喃道。

卡罗尔一小时后到达后，斯黛西有了比谁来读罗比·毕晓普的信件更焦虑的事情。卡罗尔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斯黛西新建的用于收集“美好时光”用户反馈的临时邮箱中已经有超过二百封邮件。她困惑地看了斯黛西一眼。“你拉拢在线社区的做法成功了，”她语气冷淡地说，“你管他们要的是什么样的信息？”

斯黛西看起来很无聊。“一些明面上的信息。他们在学校时是否认识罗比，他们能告诉我们的关于罗比在学校或者毕业后的一手信息，他们近期的照片和与同学的合影，他们在周四晚上做了什么，谁能证明，他们能否想到谁会可能想要罗比死，为什么，”她挤出一个微笑，“我觉得你可能会看到，有些人会提到拥有切尔西和曼联的大老板。”

斯黛西设置的问题无可挑剔。“好的。克里斯，宝拉，我想让你们两个分头处理这些信息，先过滤掉无用信息，然后打印出照片，今晚就带着照片再去一次阿曼迪斯。我们看看是否有酒鬼或者吧台工作人员能认出一些面孔。”

克里斯靠向电脑屏幕，仔细研究。“这是个大工程，我们说话时又有四封邮件进来。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

“有道理。看看你们今天早上能收到多少，你们如果实在看不完，我们会去抓一些人手来协助你们。”卡罗尔环视一圈。“萨姆，你在做什么？”她问。

“看罗比的邮件。”他头也没抬地说。

“好的，克里斯和宝拉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把那个搁置一下，加入她们。”卡罗尔在脑中过了一遍事务清单。凯文在忙着确认维多利亚体育场的那些东西的记录和评估工作。他会整理出更多潜在证据，很多调查活动在同步进行。但问题是，这些行动有意义吗？他们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他们怎样才能知道自己到达哪里了？

每个案子到了这个阶段，卡罗尔就希望能够依靠托尼的洞察力，虽然他的想法有时候似乎很疯狂。她不担心逾距，在她孤立无援时，如果有人给予支持和鼓励，她会觉得舒服很多。

她的组员们能找到点东西。他们会找到的。艰难的部分是那些线索意味着什么，会把他们带去哪里。但是目前她只能等待。

从别人的错误中吸取教训，要好过从自己的痛苦中吸取教训，尤瑟夫想。他们一大帮人偶然相遇然后一起去伦敦。在监控录像里，他们很显眼，很容易被认出，很容易被跟踪，行动从那时就失败了。他们的家，支持他们的网络和友人很容易就能被追查出来。

他们如果分头行动，动作会慢一些，但这样能分散安保力量。如果失败了，安保人员的调查进程会非常缓慢。最好在准备炸弹期间都不要联系彼此。英国的大部分地方都有监控，录像一般会保存数周，所以除非发生紧急情况，否则在正式行动前几周不应该见面。保持最少的联络，如果有必要，用统一的密码来发短信。目标应该被称作“家”，炸弹被称作“晚饭”，等等。每个人都知道要做什么，自己准备。

此刻尤瑟夫身处布拉德菲尔德城市艺术长廊的屋顶餐厅，坐在左边靠墙的第三张桌子旁，混在晚起的喝咖啡的人之中，毫不起眼。他排队自助取好食物、买好单回来。他买了一杯可可和一小块餐厅著名的热柠檬汁蛋糕。他只吃了几叉子，食物就像一块甜甜的石头堵在喉咙里，看来不只在家吃东西时有麻烦。他拿着一份当天早上出刊的《卫报》，但没看体育版。他假装阅读G2的副刊，一眼就能看到左手腕上的手表。因为紧张和期盼，右腿摇晃着。

当分钟指向十，他感觉脸滚烫，有汗滴滑下来，落到脖子和肩膀上。因为紧张和期待，他的肚子硬邦邦的。

几秒钟后，一个女人穿着招摇的雨衣走近他的桌子。她穿过门走向屋顶阳台时，约瑟夫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就在那里背对着他坐下，一瓶矿泉水放在手边，深色的头巾遮住了头发。他希望自己可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以减轻孤独感。尤瑟夫桌前是块空地。他强迫自己吃完剩下的蛋糕，然后大口喝可可，冲洗嘴巴。然后，他悠闲地将自己的报纸收拢，大步走向出口，努力隐藏体内突然增加的糖分带给自己的恶心。

他等不及回到车中，溜进餐厅外面的男厕所，将自己锁在隔间里。他太紧张，大汗不止，笨拙的手匆忙翻开运动版那几页。非常讽刺的是，报纸分析了维多利亚队失去罗比·毕晓普后在英超的夺冠机会。放在塑料文件夹里的几张纸质文件告诉他明天该出现在何处。里面有一份伪造成的维多利亚总经理发给合同商的传真，投诉看台下的分线盒出现了紧急问题。第二份传真是合同商给A1电力的，说明他们将这份工作转包给了A1电子。

尤瑟夫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就要开始工作了，就要出现奇迹了。明天，世界将成为一个不同的地方。

托尼鼓起所有的勇气，将整条腿放到地板上。即使有腿环托住受伤的地方，锯齿线状的疼痛还是传到另一条腿上。他咬紧牙关，用手推动带环的瘸腿划着弧形。他到达地毯边缘时，松开手，向前倾身，让重力帮助他调整成直立姿势。汗水从额头上冒出来，他用手背擦掉。他必须在出院之前适应这样的情况。

他停下来，将重心转移到屁股和右脚。他缓过劲后，想要伸手够肘拐，他已经在那天稍早时学会了如何使用。他小心地抓起它们，并确保自己的前臂卡在塑料托口里，然后将塑料套管放在地上，做了一次深呼吸。

托尼站直，惊讶于自己的平稳。拐杖向前，好的那条腿甩向前，坏的那条腿跟上，趾尖扒着地，尽量不让坏掉的膝盖承受力道。颠簸会导致疼痛，但不是不能忍受，咬紧牙关，收紧屁股就可以做到。五分钟后，他已经可以走到厕所那么远了，回来时花了八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感到自己的动作更流畅、更稳健了。卡罗尔下次来时，他又有东西展示给她看了。但他如果要回家，还需要卡罗尔的帮助。他有点难以启齿，但他怀疑卡罗尔也会有点难于主动提出要帮忙。

他回到床上，舒服地躺下来，这花了他几分钟时间。他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将站立小便视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不在乎人们是否会嘲笑他，他会高兴地站在那里，说：“看看我，我站起来走到了这里，你看见了吗？太神奇了。”

他一旦安稳下来，就情不自禁地会思考罗比·毕晓普和丹尼·维德。也许应该说是丹尼·维德和罗比·毕晓普。但很有可能丹尼·维德也不是狡猾鬼的第一个受害者，但托尼费力搜索了一晚，但没发现更早的相关案件。

“你热爱这个计划和结果，但不是很在乎过程，”他说，“严格地说，你不是连环杀手，但是我认为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大多数连环杀人案都是关于性的，但你的案子不同。有些案子看起来与性无关，但是最后会被证明与性有关。扭曲的目标需要扭曲的方式达成，这符合逻辑。但你不在此列，对吗？你对尸体不感兴趣，至少对尸体没有性方面的欲望。”

“所以，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政治目的？传达‘杀富’信息？你是新马克思主义捍卫者，想要惩罚那些获得财富却不懂得分享财富的人吗？这有一点道理……”他盯着天花板，在脑中反复推测这些想法，从不同角度审视这些想法。

“问题在于，你既然想达到这样目的，为什么不做得明显一些？你使用这种别人不理解的语言，无法传达政治信息。不，你这么做，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抽象的政治目的。你的目的应该是私人化的。”

他挠着头，天，他多想好好地洗个澡，沉浸在长长的水流下，洗干净头发，也整理好思绪。也许明天就能洗澡了。护士说过，会再用塑料薄膜裹住支架，套在腿上，看看情况怎么样。

“所以，既不是为了性，也不是为了政治，那是为了什么？你能得到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杀罗比，我相信你可能是因为他曾在学校里抢走了你的某种东西而复仇，他让你感到渺小，他用自己甚至都不知道的某种方式伤害过你。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丹尼·维德不可能做过同样的事情。丹尼是个奇怪的男孩。新型铁路，我的上帝。他在食物链的最底层，再低一点就是那些需要照顾的人了。”他叹了口气。“这个思路没什么道理。”

然而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杀手一定正逍遥法外。当地报纸已经将那件事描述成悲惨的意外事故，媒体不会再调查这件事，嘉娜也无法再从丹尼之死获得任何好处。但他现在如果问对了问题，一定还可以找到答案。也许有人在俱乐部看到过丹尼刚认识的那个杀手，也许有人在丹尼被谋杀的那个晚上，看到杀手到他家来。他现在如果不是被困在医院的床上，卡罗尔肯定不会忽略他的直觉。他要亲自到多尔去，同地方上的人聊聊。不过总的来说，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法。

认识他的人都会注意到他的古怪之处，并不知道怎么办。托尼在一生中都感觉自己是在假装人类，但这个伪装无法欺骗所有的人。大腿支架肯定也不会帮他骗过所有人。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无法亲自去多尔调查。托尼沮丧地叹了口气，然后突然睁大眼睛。他认为有一个人能帮他跑这一趟。这个人欠他一个人情。

托尼笑了，伸手拿出手机。

卡罗尔观察一下外面的组员，大家不是正盯着电脑屏幕，就是在打电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伏特加，在桌下打开瓶盖，然后悄悄地把酒倒进咖啡。她从工作和精神创伤中了解到酒精是位好朋友，但是个坏主人。她曾经几乎就要沦为它的仆人，但及时戒掉了。现在，她很容易说服自己是有分寸的。但事实是，沮丧和压力大的时候，比如此刻，酒精就成为她的避难所和力量。特别是当托尼不在时。

并不是说托尼会谴责她。不会那么明显。但他的出现对她来说就是责备，还会让她想到还有其他的逃避方式。他们之前曾几次紧密追寻这种方式，但是他们只要想建立亲密关系，就会有干扰出现，通常是跟工作相关的事情。总是这样，她想，真是讽刺。工作令他们相识，而工作又总是在他们的关系往前走的路上设置障碍。他们俩都不知道该如何克服障碍，只能任时机一次次溜走。

她小酌一口，喜欢酒精在体内延伸开来的这种感觉。天啊，他们急需能推动事件进展的新线索。

她这样想时，萨姆·埃文斯将头伸进来。卡罗尔点头示意他进来。她对萨姆总是有一种矛盾的感觉。她知道他有抱负，她曾经也拥有这个特质，她明白这是多么珍贵，而对警察来说又是多么危险。她也意识到他特立独行的性格和直觉能力直逼自己。他不是个团队合作者，但是她跟他在同一级别时，也没有太多团队合作精神。她在找到值得为之努力的团队后，才成为一名合作者。萨姆太像她了，所以她理解他，原谅他。但是她不能原谅他的鬼鬼祟祟。她知道萨姆在监控同事，即使他做得够好，别人都没有发现。他有一次为了在布莱登面前夸大自己的成就，将卡罗尔陷于不义之地。底线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建立和运营这个团队越久，卡罗尔对这一点就越坚定。

“我想我有点事情要汇报，老板，”他说，几乎神态炫耀地坐下。他提了提裤子膝盖处，抚平褶皱，并伸展一下覆盖在熨烫妥帖的衬衣下面的肩膀。

她几乎不敢抱任何希望。“什么事情？”

他将邮件原件打印稿丢在桌子上，给她一点时间阅读。“我同冰蝶谈过。里斯·巴特勒，跟踪狂，在伯明翰酒店外对罗比大喊大叫。警察控制住他，但警告他之后又释放了他。我跟抓捕他的警察谈过，他们释放他的原因是罗比和冰蝶不想这件事情被公开。之后，这个辛格警官监控着巴特勒，还去拜访过他住的地方，直到确定他不再痴心妄想，并离他们俩都远远的。巴特勒发誓事情已经过去，他因为丢掉工作才走了极端。他扮演了几个月的好男孩，然后找到一份新工作，搬到纽卡斯尔。下面这一点很关键，老板，”他戏剧性地停下来，“他现在在制药公司做实验室助理。”

卡罗尔清楚地知道，在谋杀案调查中，各种假象比警察局食堂体面的食物还多。但是她没有更有力的线索，只好追寻这条线索。“干得好，萨姆，我想让你联系下诺森布里亚，看看他们是否能帮我们找到地址。”

萨姆的笑让她想到面对一碗鸡肝的纳尔逊。他将第二张纸放在她面前。“单位地址和家里地址。”他说。

卡罗尔对他笑笑，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是否让诺森布里亚介入，但她很快就作出了决定。卡罗尔告诉自己，她想亲自看看里斯·巴特勒的家，不想让那些不知道要找什么、穿制服的家伙来代表自己。她把凳子向后一推，站起来。“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尤瑟夫打开冰箱，玻璃大口杯放在架子上，装着一大半清澈的液体。他需要最低层出现水晶般的粉末。他仔细地将大口杯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之前他已经将玻璃漏斗和滤纸放在工作台上。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祈求计划成功。然后他举起大口杯，将液体倒进过滤器。

不一会儿，他就透过面罩的窗口看到那堆白色晶体，但似乎不足以造成破坏。但他懂什么呢？织物和碎布。他只能按照别人的指示做，否则一切都将变得没有意义。无眠的夜晚，变形的灵魂，他的家庭将要承受的后果，一切都将变得没有意义。他不可能是他们之中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他必须克服脆弱，将注意力集中在目标上。他轻轻地从漏斗里举起滤纸，然后将滤纸一点点弄到一碗冰水中，将其冲洗干净。然后他把融液分装在许多纸盘子里，这样发生意外爆炸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他推起面罩，惊讶地摇了摇头。他做到了，他已经做好了足够多的TATP，足以将维多利亚体育场的主看台炸出一个洞。对他来说，剩下的事情就是明早组装好炸弹。

然后他将炸弹运送到目的地。他将证明，反恐战争永远不会胜利。尤瑟夫笑了，表情扭曲。他会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震惊和敬畏。

“你一定是疯了。”宝拉坚定的说。她和托尼在一起时总会想到这个词，但是从来没有合适的机会说出口。

“哪个部分听起来疯狂？”托尼甜蜜地问道。

“哪一个部分不疯狂呢？”她看了看四周，“你有轮椅吗？我们能离开这里吗？”

“没有，也不能。你可以把烟灭掉。”

“我在面临疯狂的情况时需要抽烟。”她说。

“你一直这么说。但是卡罗尔·乔丹不想追查，不能说明这是个疯狂的主意，她并不是永远正确。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宝拉指着他的腿说：“你也不是永远正确。”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永远正确。宝拉，我们需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我自己要是能做，我会去做的，但是我不能。我如果是错的，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但我如果是对的，调查罗比死因的方向就完全改变了。”

宝拉感到自己动摇了，她命令自己不要受他的逻辑的影响，也不去想她陷入痛苦时，是托尼帮她重新振作。“你说得容易，‘没有任何妨害’，这又不是让你丢掉饭碗，我不能在别人的势力范围内兴风作浪，然后还指望我的老板不知道。”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首先，我只要你去找当地人谈谈。那个俱乐部，当地居民，嘉娜·扬科威克斯。我没有说过要到谢菲尔德找碴，告诉他们案子办得糟糕。你看到对他们没侦破的那起谋杀案的报道了吗？”

宝拉抱怨：“我不会去调查这种事，不然肯定会丢掉饭碗。”

“看到了？我不是让你去做这个，只是问几个问题，宝拉，你必须承认，这件事值得一做。”

托尼真是循循善诱。她崇拜卡罗尔·乔丹，她想自己可能有点爱上了老板。但正如托尼所说，她比谁都更清楚卡罗尔也有犯错的时候。宝拉不自觉地搓着手腕，伤口在很早之前就愈合了，但是在她的手掌和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网状疤痕。“太牵强了。”她说。她试图说明托尼是对的，但卡罗尔也没有全错。

“从卡罗尔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我的这个线索不比你们的线索更牵强。”

宝拉不安地在房间里走动。“你错了。她和萨姆因为一个重要线索去纽卡斯尔了，有个喜欢冰蝶的跟踪狂曾在罗比所住宾馆外对罗比不利。”

托尼发出啧啧声。“浪费时间，她打电话来说今晚上不过来时，我就告诉过她这一点。跟踪狂失败后，会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为爱而做的一切。约翰·辛克力试图暗杀里根，为的是让朱迪·福斯特爱他。跟踪狂不是神秘的松鼠，而是会站在屋顶大喊大叫的人。所以不管凶手是谁，他都不可能是为冰蝶而做这件事。”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去？”宝拉话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屈服了。

托尼伸开手掌，一副困惑无辜的表情。“今天晚上？你现在已经下班了。”

“我还没有下班，”宝拉说，咬紧牙关，噘起嘴唇，“我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应该去帮助克里斯处理从‘美好时光’网站寄来的海量邮件，这样我们今晚就可以带着大量照片，去阿曼迪斯看看是否有人可以辨认出照片里的那些人。”

托尼没有退步。“好吧，那么明天？”

宝拉踢了一下他的床脚，希望能让自己疼一下。“别玩弄傻子了，托尼，你知道我们工作的方式。有大事需要处理时，我们连轴转。我们没有加班这种说法，我只有在完事后才能睡觉。”

托尼摇头。“讲得好，宝拉，但我了解你们。你说了太多团队合作，你迷恋‘团队’这个概念，但是我已经仔细研究过你们的很多行为。你们就像里尔·马德里，一群战友骑着玩具木马冲向日落。你们有时候驶向相同的方向，所以看起来是一个团队，但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巧合。”

宝拉听到托尼以这种方式来谈论卡罗尔·乔丹所骄傲和喜欢团队，感到很吃惊。她不相信他内心真的认为他们如此迟钝。“你错了。”她说，这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机械的否认。

“我没有错，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渴望证明什么。这是你们赖以生存的工作，而你们想做到最好，所以你们都独自去完成自己的小任务。”托尼似乎生气了，“你们如果成功了，当然很好，如若失败……”

“唐·梅里克。”宝拉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且不带情绪。

托尼将自己的拳头伸进被子里。“该死，宝拉，那不是你的错。”

“他想要做给我们看，证明他值得被提升，可以成为我们的中坚分子。”宝拉看向远处，有些东西她不想让托尼看见。“你是对的，我们都太随心所欲。”

“那么请帮我。”

宝拉认为他太绝情。但拒绝接受“不”让他成了一名很棒的临床医生，也经常让他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她想知道卡罗尔是如何应对他的这一性格的。“我尽量，”她说，“但是不保证。”

“你不需要保证，”他说，“我如果认为这不重要，不会这么希望你去，宝拉。”

她点头，表示已被收买，并极不情愿地成为同谋。“如果最后成功了，我会怪罪于你。”

托尼笑了。“你当然会的。而她如果想开除我，我可以随时遂了她的心愿。”

周五下午茶时间，A1公路一定会让大多数耐心的司机烦恼。已经很久没有人指责过萨姆·埃文思没耐心，而卡罗尔·乔丹今天指责他。她和很多乘客一样，认为自己可以比握方向盘的人更快开到目的地。他们接近华盛顿服务中心时，车流缓慢地停下来。卡车、货车和小汽车在路上堵成一团乱麻，那些以为别人的路会更快的机会主义者一直加塞，情况更糟糕了。银色、白色、黑色在这个午后混成单调的一团，形成一道单调的风景。

“什么？”萨姆听起来就像被她从遥远的地方极不情愿地被拉回来。

“不论是去他工作的地方还是他家找他，都会花很长时间。我认为到他家去找他更好一些。”她翻着临行前打印出来的地图。“我们应该开我的车来，上面有导航。”她在寻找目前所在地及此行同目的地的关系时，喃喃自语道。

他们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找到里斯·巴特勒的住址。房子位于通向荒郊镇的数条相似街道的某一条上，两层红砖房。房子散发着快要崩塌的萧条气息，似乎完全是被另一边的邻居用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光亮，也没有车停在外面。卡罗尔看了看手表。“他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等半个小时。”

他们在几条街外找到一个酒吧，那里的氛围热闹而友善，让他们在长途跋涉后心情有所好转。里面的人明显分为三个群体：年轻的小伙子喝品脱啤酒，穿短袖衬衣，衣角散在牛仔裤或卡其裤外面；年纪稍长的人穿着汗衫和牛仔裤，无檐帽塞进背包里，双手因为做过太多活而粗糙，喝着品脱苦啤酒和纽卡斯尔棕啤；而年轻女人的着装在盛夏都会显得太少，脸上的妆容化得不太娴熟，大口地喝着百加得冰锐朗姆预调酒和伏特加，好像她们放荡的生活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每个注意到卡罗尔和萨姆的人都在盯着他们看，但不带敌意，更像自然学家在观察之前没有被列入名录的羚羊。他们把这两人当成陌生人，但也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兴奋，因为之前已经见过这样的人。

卡罗尔向萨姆指了指远处的角落，然后给自己买一大杯伏特加汤力，给萨姆买了一杯矿泉水。他厌恶地盯着水。“你要开车。”卡罗尔说。

“那又怎样？我可以要一大杯掺柠檬汁的啤酒。”萨姆抱怨。

“你没资格，”卡罗尔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瞪了他一眼，“你开车，我才有时间在路上思考。你又在耍老花招了，是吗？”

他受伤的无辜眼神盯着卡罗尔递给他的钱。“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今天早上才挖出这些消息，不然你得到信息也太多太快。你搜索罗比房间时，你截留了一些证物，是吗？”她只是猜测，但是萨姆移开目光，卡罗尔知道自己是对的。

“有关系吗？”他蛮横地对老板说，但也没有真的提出挑战，“我并没有想要保守秘密，我有了进展后立刻来向你汇报了。”

“听起来有道理，但是为什么要等？为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想利用线索得到更多的虚名。你还想让斯黛西出洋相，因为她负责调查那部分，但是没查出什么来，是这样吗？”卡罗尔轻声说，他只能向前靠才能听见。她看见他咖啡色的皮肤上出现潮红，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酒吧里的热度。

萨姆看向远处，假装为邻桌女人的脐环而着迷。“我知道她太忙了，我想确保我们没有遗漏任何信息。”

“你在胡说，萨姆，我们之前处理过比这个信息量还要多五倍的案件，斯黛西连那样的案子都能应付。斯黛西可能已经发现了，也或许会比你晚一天两天才发现，但是她会发现的。你想当英雄，不惜牺牲斯黛西，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卡罗尔摇头，“我不想失去你，萨姆。你很聪明，也很有抱负。但是我更需要的是能够信任组里的每一个人，大家通力合作。我曾经见过一张贺卡，那上面写道，真爱不是凝视彼此的眼睛，而是肩并肩地面对同一个方向。好了，我们也需要这样。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警告你。我如果再发现有类似事情发生，你就会被解雇，”她一口喝掉杯中剩下的酒，视线没有离开他，“现在我想要杯伏特加汤力，谢谢。”

卡罗尔看着他愤怒地走开。她希望萨姆除了生气，还能收获点别的东西，一些能让他停下来考虑自己将来的东西。她希望萨姆有所触动，理解她为什么对他这么严格。但是她也知道，萨姆会像她当年一样理解错误。

他带着饮品回来时，愤怒已经熄灭。他的行为说明，他仍是一个好下属。“我没有守规矩，”他说话时没有看卡罗尔的眼睛，“我在学校时是跑步运动员，不是足球运动员。我从来不了解足球，知道我的意思吗？”

“好奇怪的表达方式，不过我知道。”她小口喝着酒，看起来正在想别的事，不必再为此烦恼。“你是怎么想的？再去看一眼？”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里斯·巴特勒的房子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但主人似乎仍然没回来，“你觉得我们该走到后面去看看吗？”萨姆说。

“为什么不呢？”他们沿着街道走下去，快到拐角处时沿着房子间的空隙走上一条全是后院的小道。萨姆一边走一边数着房子，最后停在巴特勒房子的后面。他试了试门把守，然后摇头。卡罗尔将手放在耳朵后面。“你听到了吗，警官？”

萨姆笑了。“像是有尖叫声或者玻璃打碎的声音？”

“可能是尖叫声，”卡罗尔向后，给萨姆让出可以冲刺的空间。当二选一意味着你能避免肩膀被撞疼时，让公平都见鬼去吧。他撞门，同时拧着把手，锁周围的软木碎了一地，然后门开了。

高墙的阴影投射下来，后院看起来比小道还要阴暗。房子里没有光线，卡罗尔手伸到包里，掏出信用卡大小的长方形塑料硬板折了一下，然后卡片散发出一道狭窄的光束。“漂亮。”萨姆惊叹道。

“圣诞节时放在袜子里的礼物。”

“显然有圣诞老人给你送礼物，而我只有袜子。”

卡罗尔移动光束，照亮院子。厕所占据一个角落，门半开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大便了。”卡罗尔说。房子后面呈L形，厨房伸出来。厨房和后屋都有窗户面向空荡荡的院子。卡罗尔透过厨房的窗户，将光柱调整到合适的角度，照向里面。

厨房里配备七十年代的深色木制家具，看起来像从七十年代起就没有人碰过。卡罗尔看到灶台对面有电水壶、面包机和面包罐，水槽里还有一个碗，一个杯子和一个平底玻璃杯，滴水板上有一个面条碗和一个红酒杯。萨姆从她的肩膀上看过去，说：“看起来他还没有找到老婆。”

看起来就像我家一样，卡罗尔痛苦地想道。她转到一边，尽全力照亮另外一扇窗户，有面墙就像是一幅巨大的拼贴画，在房间里向右伸展。

“见鬼，”萨姆说，“他好像回来了。”

卡罗尔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身后的动静。自行车轮胎旋转的滴答声在稳定而杂乱的交通噪音中显得格外突出。她立马回头，看到一个男人和自行车的剪影出现在门口。“你们在搞什么鬼？”他大叫。

萨姆向前冲去，但是太慢了，门在他面前被关上。卡罗尔跑上前去，想帮他把门打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你们太慢了，”外面的声音大喊，“我已经把自行车锁在门上，你们不可能打开的。我要去叫警察，你们这些肮脏的混蛋小偷。”

“我们……”萨姆叫喊之前，卡罗尔用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她发出嘘声，“如果告诉他我们是谁和来做什么，他就会马上逃跑，到时候我们还得费劲去把他找回来。我们冷静一下，等当地警察来了再说吧。”

“但是……”

“没有但是。”

他们能听到按手机键盘时发出的微弱的唧唧声。“你好，请接警察……”这真是一场噩梦，卡罗尔想。

“你可以帮我爬到厕所的屋顶上，厕所比围墙矮，”萨姆喃喃道，“我可以看到外面，确保他待在原地没动。”

“可怕的刑警人梯。”卡罗尔喃喃。

“是的，我抓到了两个打算闯进我房子的人，我把他们困在了我的后院里……巴特勒，里斯·巴特勒，”他告诉他们地址。“就像我说的，他们出不去，我已经把他们困住了……不，我不会做任何傻事，只是等着你们到来。”他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大声叫道：“看见了吗？警察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所以你们不要做任何傻事。”

“我们从没这么倒霉过。”卡罗尔叹气。

“帮我爬到房顶上。”萨姆催促。

“你这是想再得一个罪名。”卡罗尔跟着他绕到离门最远的厕所那里。她振作精神，用两只手做成一个摇篮，弯下腰让萨姆把脚放上去。“一，二，三！”她吸气，然后在他起身离地时站直身体。

屋顶在萨姆胸口的位置，他用肩膀和上臂的力量，撑住身体，爬上屋顶，这时候卡罗尔叫道：“我们会把你打到精神失常，伙计，你会后悔的。”她这是为了掩饰萨姆在瓷砖上向前爬发出的声音。

“你闭嘴，”巴特勒喊，“警察很快就到了，你到时候就会后悔惹上我。”

卡罗尔想，这个像矮脚公鸡一样虚张声势的人想证明些什么？刚才那短暂一瞥让她看见了里斯·巴特勒是多么瘦弱，罗比·毕晓普一拳就能把他打倒。“我们来看看谁会后悔，”卡罗尔叫道，“你这个小人物。”

她靠着厕所，又气又冷。她并不太在意尊严，但是这样的情况对她太不利了，很可能会登上别人的博客：卡罗尔·乔丹，被她打算要抓的坏人抓住了。

没过多久，当地的警察出现了，听声音应该是来了两个人。巴特勒听起来兴奋的像一个过生日的孩子，告诉他们他深信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我回到家来，他们就在那里，他们闯进我的后院。已经把门弄坏了，你看，全是碎片，我只能用自行车锁住门把手。”

巴特勒不断地重复着，有一个警察叫他闭嘴。“我们是警察，”他叫道，“我们现在要打开门了，我建议你们保持平静，待在原地。”

萨姆在房顶上探出头。“上去还是下来，长官？”

“待在原地，”卡罗尔咆哮，“真是尴尬。”她拿出警官证，举到自己面前，各种金属噪音从墙的另一面传来，然后门开了一点点。一个壮硕的人几乎占满整个门框，他将电筒举到肩膀的高度，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局的侦缉总督察乔丹，”她说，“那个人，”她指着屋顶，电筒的光束跟随她的手臂照去，“是警探埃文斯，而他，”她越过警察的肩膀，指着巴特勒，他正站在另一名制服人员旁边皱眉，“是里斯·巴特勒，是我打算带回布拉德菲尔德进行审问的人，跟谋杀罗比·毕晓普的案件有关。”

巴特勒的嘴巴张得老大，退后一步。“你在开玩笑吧，”他说完后盯着卡罗尔的脸，又说：“你没开玩笑，对吗？”他拔腿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萨姆就跳到他的身上，令他损失了两颗牙齿，差点背过气去。

这真是个非常漫长又滑稽的夜晚，卡罗尔疲倦地想。

宝拉的拇指和食指滑过杯子，在凝结而出的水蒸汽上划出一条路径，“你看，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她说，“一方面，他在我……受伤后帮助过我，我欠他一个人情；另一方面，我不想背叛长官。”

克里斯从斯黛西提取的邮件里打印了很多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在学校认识罗比，而在上周四，每个人的不在场证人都是伙伴或配偶。她又整理了一遍，按照自己的标准重新排列顺序。“你可以让她知道你的行动。”她说。

“据托尼说，她已经拒绝这个想法了。”宝拉伸手拿到照片，以研究的眼光看着，大部分照片非常清晰。但他们看起来都像普通老百姓，而不是警察局的嫌疑犯。

克里斯耸耸肩。“你用自己的时间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妨碍正在调查的项目就行。”

“但是，我是不是应该去呢？”夜晚即将结束，宝拉开始觉得托尼的想法是错的。

克里斯把手放在小小的吧台桌上，拇指朝下，就像在暗示宝拉需要迅速行动。她低头看自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有一次，我认为自己欠一个人人情，就像你欠托尼这样，但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她请求我做点事情，只是一个电话号码，仅此而已。一个我可以轻易拿到的号码，但她拿不到。她既然提出了要求，我肯定会给她。总之，我做了这件必须做的事情。然而这就是让她被杀害的第一步。”克里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直视宝拉的眼睛。“我真的没有为这件事而谴责自己，我如果没有帮她那个忙，她也会通过其他渠道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重点是她请我帮助她时，我做到了。我现在想到她，只觉得我没有让她失望。”克里斯的手离开桌子，给了宝拉一个充满能量的微笑。“你自己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你也必须想想，如果没有托尼，你这六个月或者一年会是什么样子。”

宝拉被感动了，克里斯并不经常分享个人经历，就算是和她。她知道，每个人都认为她们两人之间存在一种特别的关系，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同性恋者，但是他们错了。克里斯对待宝拉和对待其他人一样，没有特别偏袒，她们之间也没有秘密，她就是宝拉的队长及顾问，她们对彼此有着职业化的尊重，对对方也足够了解。这种关系让宝拉感到很舒服，她在工作之外有朋友，但工作中的最后一段亲密友谊结束了，给她带来了无尽的悲痛。今晚她觉得队长身上还有很多值得她学习的地方。她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唯一的问题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采取行动？这个事情不像能又快又轻松地处理。”

克里斯看了看手表，“你如果现在离开，可以在九点之前到达谢菲尔德，你还有时间在酒吧里找人谈谈。你如果住便宜的汽车旅店，明早可以和那个保姆聊天。”

宝拉看起来很吃惊。“但是我应该……”

“凯文和我可以处理阿曼迪斯的事情，这事有可能是浪费时间，我明早替你打掩护。卡罗尔如果还在纽卡斯尔，明天根本就没办法注意到你是否缺席了。”

“她如果仍在做调查走访可能就没问题。但事态如果变得不好处理，她喜欢让我参与进去。”

“有道理，”克里斯笑了，“但我可以替你打几个小时掩护，告诉她你太累了，我让你回去休息几个小时。但是你必须做好你分内的事情，确保一大早就能见到那个保姆。你认为她会在早饭时见你吗？”

宝拉笑了。“她是波兰人，她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她肯定会在大清早见我。”

克里斯将一堆照片推给她。“你最好带着这些，如果是同一个杀手，他可能就在这些照片中。”

“那你和凯文怎么办？”

“我会重新打印一套，不会花太长时间。斯黛西还在处理这些文件，我如果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她会在我喝完东西回去之前就打印好照片，”她伸手拿起杯子，“你需要动作快一点了，警官。”

宝拉不需要再说什么，她收拢照片，走向门口，步伐轻快而有力。她不愿意去思考证明卡罗尔·乔丹的错误会令她多么尴尬，她要专注于证明是托尼·希尔是正确的。

宝拉从没有买过彩票，她认为那是傻瓜的游戏。但是她走进多尔郊区的“铁匠手臂”酒吧时，她觉得自己曾经可能想错了。丹尼·维德的房子离酒吧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她在来酒吧的路上时已经经过那所房子。她向房子里张看一下，吹起了口哨。她知道填满那栋房子需要多少物品。她想了想谁会是继承者，以便排除明显有作案动机的人，但没能想出来。

酒吧的装饰风格和周围的环境非常匹配，宝拉认为里面比外面要时尚很多。天花板非常高，应该是聚苯乙烯材料，但看起来跟真的一样。木板和擦光印花棉布装饰的桌子和凳子，布置得更像会客厅而不是雅座隔间。在房间的另一端，火炉边的长凳让人想起老教堂，木柴在铁壁炉柴架上燃烧着。

宝拉猜想，在午餐时间和周末，这里肯定非常热闹，但在周五晚上九点过一刻，这里比市中心的酒吧安静太多了。一半的桌子被夫妻或是四人小团体占据。宝拉觉得他们是会计或者建筑行业的经理。穿着得体，举止恰到好处，所有人看起来都差不多。而她独自一人，穿着皮夹克和黑色牛仔裤，就像是节日里的冠鸭那么醒目。她在走向吧台的路上，能注意到人们中断谈话，目光都转向她。他们就像电影《稻草狗》里中产阶级的翻版。

几个家伙穿着普林格尔牌衬衫和深色宽松长裤，挨着吧台坐在高凳上。他们穿这样的衣服，可以直接散步去附近的高尔夫球场。她走近后，发现他们可能比她年轻几岁，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在丹尼·维德家附近的这条街上，她爸爸那个年纪的人看上去都挺开放的。

宝拉对着吧台的服务人员微笑，他看起来曾长期在故乡西班牙的卡拉OK吧工作。“你想来点什么？”他的口音符合宝拉的预测。

天啊，在工作时喝软饮料是件多么令人厌烦的事情。“橘子汁加柠檬水，谢谢。”宝拉说。他准备饮料的时候，她拿出一大堆照片。没有必要和人套近乎，没有人会成为她的朋友。这个西班牙吧台服务员不会，那对尼克·佛度的克隆体也不会。饮料放在她面前时，她把准备好的警官证放在啤酒瓶盖垫纸板上。“谢谢，我是警察。”

吧台服务员看上去有点不耐烦。“酒吧请客。”他说。

“谢谢，不过不用，我会买单。”

“随便。”他收过钱，然后找给她零钱。穿着普林格尔牌衬衫的两个人睁大眼睛看着她。

“我在调查丹尼·维德的死因，他住在这条街上？”

“就是被毒死的那个？”服务员勉强被提起兴致。

“使用廉价外国劳动力时，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就变大了。”靠她最近的普林格尔说，他是愚蠢、迟钝，还是无礼？宝拉只有听他继续说才能知道。

“维德先生确实是被毒死的。”她冷静地说。

“我以为全部事实已经被调查清楚了，”另一个普林格尔说，“管家犯了个悲剧性的失误，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们必须再弄清一两个细节。”宝拉说。

“见鬼，你是说她是故意这样做的？”普林格尔一号说，立即转过身来，热切地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维德先生吗，先生？”她说。

“只是到说过话的程度，”他转向朋友，“我们认识他，见面会打招呼，是吧，杰夫？”

杰夫点头。“只是在酒吧里聊过，你知道，他有一对可爱的湖地狗，非常听话。在夏天，他会带它们出来，坐在露天啤酒店里。狗狗们后来怎么样了？卡洛斯，你知道狗狗们后来怎么样了吗？”他期待地看着吧台服务员。

“我不知道。”卡洛斯继续擦着杯子。

“他总是一个人吗？”宝拉问，“或者他会和朋友们一起来？”

普林格尔一号嗤之以鼻。“朋友？帮帮忙。”

“我听说他最近在这里碰到了读书时的朋友，你们不记得这个事情吗？”

“我记得，”卡洛斯说，“你们两个知道这家伙，他一个人来过几次，有一天晚上，丹尼进来后就认出了他，他们在火炉边一起喝了几杯，”他指着房间那头，“他喝的是伏特加和可可。”

“你还记得关于他的其他事情吗？”宝拉问，故作轻松，决不能让他们觉得这很重要，否则他们会为了取悦你，让自己的大脑充满想象。

两个普林格尔都摇摇头。“他总是带着一本书，”卡洛斯说，“一本大书，不像是闲书，”他用手来形容尺寸，大概八到十英寸长，“上面有图片，我想是园艺书。”

“你真是太闲了，无事可做，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

宝拉将图片散在吧台上。“你们看这里有他吗？”

三个人一起凑过头来，杰夫迟疑地摇头。“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指着三个深色头发、蓝色眼睛、削尖脸型的男人。

服务员皱眉，拿起这些图片研究起来。“不，”他坚定地说，“不是他们，是这个人。”他用食指指了指第四个人，然后将照片推向宝拉。这张照片里的人有着深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脸和其他三人一样长，但是眼睛之间的距离更大，短下巴。“他的头发现在更短了，还梳到一边去了，但就是他。”

杰夫盯着这张照片。“我刚才没有看到这张，但是现在看起来……你可能是对的。”

“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人脸，好配出适合每个人的饮料，”卡洛斯说，“我非常确定就是这个人。”

“谢谢你，你帮了我的大忙。你们有没有凑巧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宝拉问，把照片收起来，将卡洛斯认定的那张放在顶部。

“不，”卡洛斯说，“我的英语还没有好到能听懂那样的谈话。”他用一种异国的姿势摊开手，宝拉本能地感到他在说谎。“我的工作是接单，准备饮料和食物。”

是的，但宝拉觉得还需要再同他谈谈。“不要介意。”她说，希望自己的笑容使他安心。

“你已经帮了很多忙。我可能会再回来同你聊聊，卡洛斯，”她拿出笔记本，“你也许可以写下全名和详细的联系方式？”

他在写字时，宝拉将注意力转向两个普林格尔，“在他遇到丹尼的那个晚上之后，你们在这里还有再见过他吗？”

他们交换一下眼色，杰夫摇头。“再也没见过他一根汗毛，对吗？”

当他完成了任务后就不必再回来了。宝拉收起笔记本，告辞了。她回到车上，盯着卡洛斯认定的那张照片。十四号，根据斯黛西编排的编号—姓名表，他叫杰克·安德鲁，他并没有主动发自己的照片，但在另外三个人的合影中。他读的是哈里斯顿高中，与罗比·毕晓普同一届。

宝拉看着仪表板上的时间，才九点四十五分，幸好她在八点就见过嘉娜·扬科威克斯。她现在可以在谢菲尔德找个便宜的汽车旅馆住下，享受糟糕的睡眠，也可以回到布拉德菲尔德自己的床上，舒服地睡上几个小时。那样她就可以在阿曼迪斯露面了。也许他们能幸运地在照片上再认出些什么人。可以肯定的是，她要为克里斯·戴文提供帮助而付出点什么。宝拉宁愿别人欠着自己，不愿自己欠着别人。

午夜

他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吗？她的出现是否留下了痕迹？他是否会转向她，像三只熊里的一只那样对她说：“谁坐在我的椅子上？”卡罗尔的头发算得上是金色的，但她算不上金发美女。她吞下杯中的最后一口酒，然后伸手拿酒瓶，酒瓶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板上。她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她刚刚抓住一个嫌疑犯，但托尼认为谋杀罗比·毕晓普的凶手并非此人。卡罗尔对自己的职业判断充满信心。

她的个人感情给她惹麻烦了。他不在这里的时候，她更容易确定自己的感觉——她想念他。她想象二人在阳光下谈论任意话题。她可以描绘出他脸上生动的表情，甚至可以大胆想象“爱”这个词。但他们处在同一空间时，她所有的确定都不见了。她太需要他，而她在做什么和说什么时，焦虑两人的关系。没有说和没有做的事情相比说过和做过的事情更令她难以释怀。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托尼是个职业心理专家，但她怀疑托尼在处理这方面的问题时不会比她明智多少。

在医院的房间里，托尼躺在床上，灯是关着的，窗帘也是拉上的。厚厚的云彩反射出城市的光辉，将天边的黑暗照亮了。他之前已经睡过觉，但是睡的时间并不长。他想在家里自己的床上睡觉，或者至少是在自己的沙发上，因为他目前几乎不可能上下楼。在家里，没有人会在六点钟带着一杯他不想要的茶叫醒他，没有人会评价他选择的拳击短裤，也没有人会把他当五岁小孩子对待，以为他无法作出自己的决定。最重要的是，没人会允许他的母亲走进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去，就像要抽空自己一般。他在开什么玩笑？他在家会和在这里一样不安和痛苦。他需要的是工作，工作才会让他有存在感，让他的大脑有用武之地。没有工作，就没有方向，他的思维会像轮子上的仓鼠，只能不停转圈和跳舞。工作可以让他逃避任何事情，但他避不开乔丹，和对乔丹的感觉。他们一度有一丝希望一起构建未来，但是他们当时的境遇和他的反应把事情搞砸了。卡罗尔也许爱过他，但那已经成为历史。

所以现状也许是最好的结局，特别是考虑到他的妈妈再次出现了。

浑厚的男低音像控制了克里斯的大腿，她的肌肉随着每一个节奏不停地收缩，骨头好像在颤动。她全身都在冒汗，包括那些她甚至不知道有汗腺的地方。如果此时给她做测试，她的心电图应该是齿轮状。可笑的是，她为了找乐子去俱乐部时，从没注意到过这些反应。她那时那么惬意地沉浸在节奏中，那么喜欢跟希妮德或者其他人在一起，开心而有活力，绝不可能像今晚这样感到音乐给她带来的焦虑。

她在跳舞的人群中穿梭，沿着舞台边缘找人谈话，出示警官证，将照片成扇形分开，让他们停下来看看。有几次，她只能抓住别人的衣服，面对面地同那些抗拒或者站得太高且不想合作的人谈话。有时候，她可以瞥到凯文或者宝拉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找人问话。

宝拉能出现真是太好了。克里斯看见这位年轻的警探穿梭在酒吧的人群中时，吃了一惊。她得知宝拉在多尔取得的成功后，高兴得差点疯了。早些时候，她还听说卡罗尔和萨姆降服了里斯·巴特勒，所以现在他们有两条线索可以追踪。这两条线索为他们寻找杀死罗比·毕晓普的凶手提供了动力。

在爱丁堡的希尼德可能也在同朋友们过周末，克里斯想，而她近期应该不会有整段空余时间。但是，唉，这份工作就是这样。其实卡罗尔·乔丹制定的灵活制度让她自从加入这个小组后，业余时间多了很多。

唯一让她感到遗憾的一件事是，她认识并尊敬的高级警探似乎都有相似的经历。她之前同宝拉谈话后想起了过往。克里斯曾经同一个年轻警探共事过，那个女人如果还活着，可能已经成为明星警探。一个正要大展宏图的警察，被一些混蛋永远地折断了翅膀。那是一位克里斯本不该爱上却爱到无法自拔的女人，她认为自己必须要为那个女人的死承担一些责任。她为了弥补缺憾，尽可能做好自己的工作。

“你这头感伤的牛。”克里斯低声地说道，然后挺了挺肩膀，移动到下一个舞者的视线中。你正在为谁做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事可做。

大篇幅混乱的代码在屏幕上翻滚，不断地被算法拦截，目的是查找蛛丝马迹或解析一串数字的含义。斯黛西向后靠，打了个呵欠。她在罗比·毕晓普的硬盘上做的功课已经多得快超过人类的范畴，现在就看机器的了。她从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椅子上站起来，将手臂放在头上伸展一下，横着走到窗边，活动活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肌肉和关节，然后盯着下面的城市。都这么晚了，街上还有这么多人试图满足自己的需求。充满希望地去寻求，然后失望。

斯黛西转向一边。你如果生活贫困，那就是你要过的日子。在庙区周五的晚上，悲伤的混蛋们希望得到能让他们安度夜晚的东西。他们如果不幸，甚至可能陷入耗尽精力和资源的欲望中。

她见过太多这样消耗殆尽的人。一些好人给予大量施舍，但是那些贫困而依赖感太强的人，每次都把事情搞砸。她如果真的与萨姆·埃文斯在一起，就不会出现这样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的情况。但她知道自己不会那样做。没有人会出现在她和她自己都想要摒弃的那件神秘的事之间，她会找到解决方案的。

她的父母想让她结婚生子，他们不顾斯黛西的想法，居然打算让她的丈夫和他们的孩子接管家族企业，经营中国超市和食品批发连锁店。

他们绝不了解她的目标与此是多么的不同，她和她的机器不会结婚，如果她本能地想要有个孩子，好吧，有很多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有足够的钱让她得偿所愿。

满足自己的需求，这就是原则。有萨姆在一起玩玩挺好，但是没有他，她也能解决问题。她光着脚丫，在踏上顶楼的途中脱掉衣服。她躺在大床上，手伸向遥控器。家庭影院的屏幕亮起来，DVD开始播放。她在被子中摸索到震动器，然后张开双腿。

她准备好了。

耀眼的闪光灯和震耳欲聋的音乐让人感觉身处雷雨中，萨姆这样想道。他的腿跟随节奏跳动着。他跳得很好，跳舞是他发泄平常被严格管控的情绪的唯一方式。而今晚他真的想将一整天发生的事情清除出身体。开车遇堵，来自乔丹的不公平的臭骂，被嫌疑犯当作犯人一样关起来，在巴特勒突然发病时像护工般忙里忙外。今天真是诸事不利。

他开车带着乔丹和巴特勒从纽卡斯尔回来，他在路上时祈求乔丹不要立即审问。幸好，巴特勒知道他有权要求请一名责任律师，而律师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坚持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乔丹叫他下班，一个小时候后，他就进了舞池，穿着扎眼，就像准备好好炫耀一番的孔雀。

在他成长过程中最漫长的那段时间里，他有音乐和舞蹈就足够了。他总是一听到音乐就不由自主摇摆。踢着脚尖，膝盖弯曲，跳跃，扭着屁股，甩着肩膀，点着手指。这曾经让他的父母很困惑，他们对舞者没有好感。小学老师建议过去上舞蹈班，但是他的爸爸拒绝了。萨姆无论在何时，只要有机会就不顾一切地舞动。

他在青少年时期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就是姑娘们喜欢会跳舞的男孩。甜蜜合唱团表演时，每一个拯救了握着手提包带子的姑娘的小伙子，都在通往天堂之路。舞蹈曾是他通往天堂的单程票。

如今，这个古老的魔法仍然有用，并且还有令他保持健康与苗条的好处。他不能经常跳舞，但这意味着他贮存了更多可供跳舞的能量。这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他热爱舞蹈。

时钟走到零点时，萨姆跳到一群女孩面前。他喝掉半瓶矿泉水，将剩下的倒在自己头上。知识就是力量，而舞蹈就是辉煌。

在城市的另一边，尤瑟夫·阿齐兹躺在床上，十指在头和枕头之间交叉。他在童年时代就枕这个枕头，枕头的气味令他心安。但今天晚上，熟悉的气味没有让他像往常一样寻得安慰。今天晚上，尤瑟夫要考虑前方会有什么，这是他最后一晚安眠，但是他知道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没有关系，过去这几个礼拜的经历，已经教会他能量还有其他来源。

在另一张床上，拉杰轻轻地打着呼噜，羽绒被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偶像的去世未能影响他的睡眠。每天晚上，尤瑟夫上床的时候，拉杰的呼噜都会中止一下，但几乎没什么会把他吵醒。头顶的灯光，小型游戏机持续的嘀嘀声，锡克邦葛拉[5]发出的刺耳声，糖纸发出的沙沙声，都无济于事。这个男孩睡起觉来就是天真无邪的最佳注解。

天真无邪，尤瑟夫毫无疑问已经失去了这个东西。他已经学会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而明天，这个世界看待他的方式也会变得不同。他几乎希望自己就在现场，听听大家会说些什么。他不喜欢让父母和兄弟作为他的代表来面对问题。但是，他没有其他选择。

整个布拉德菲尔德的人都是最后一次睡在一起。彼此相爱的人，仅仅是在容忍对方的人，互不关心的人。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活马上就要分裂了。他们以为这只是个平常的周五夜晚。一些人有特殊的嗜好——一份中式外带套餐，租一张DVD，马马虎虎的性爱；在健身房游泳或者蒸桑拿；和孩子们玩“大富翁”或者“头盖骨”或者冒险游戏；另一些人用耳朵来度过周五——一些饮品和一份咖喱；在电视前面将晚餐放在膝盖上；最后一分钟买票进入最好的摇滚专场；加入绕特思科通道漫步的人群中。不管他们是谁，这都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做这样的事情。今晚的时光，无论如何都会因为将要发生的事情而被赋予一种神圣的意义。

整个布拉德菲尔德的夫妻们都是最后一次睡在一起，而且他们没有办法改变此事。

清单一

一、三十岁时成为百万富翁

二、成为英超职业足球运动员

三、在杜恩尔姆大道有一套房子

四、开我自己的法拉利

五、出一张质量上乘的CD

六、与顶级模特约会

星期六

托尼正在恢复，这不是在做梦。他在六点多醒来，想要小便，没费什么精力和时间就架上了拐杖，而且他确定自己放了更多的重量到被砍坏的膝盖上。也许他可以说服理疗师，让他今天试试爬楼梯。

他回到床上，沉溺于再次平躺下来的轻松。是时候回归这个世界了。他拖过桌子，启动笔记本电脑，新邮件中一封宝拉发过来的信件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信件早上两点十三分发到的，写道：你看起来是对的。我在多尔的酒吧找到一个人，稍后会得到更多信息。干得好，医生，很高兴看到你有如此优越的表现。

托尼握紧拳头，朝空中一挥。从信件里看不到太多信息，但是他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觉得宝拉可能干成了一件大事。侧写就像走钢丝，自信最关键。你如果不相信自己，不信任自己的直觉和判断，你的赌局就输了，你的个人能力就变得没有价值。自信会让你变得更厉害。你如果这次对了，下一次会感觉更好，成功的几率增加了。相反的，你只要搞砸一次，下次就要从零开始。

他刚从一个大手术复原，就像《弓箭手》里的人一样低落，卡罗尔还不相信他，所以在丹尼·维德案上判断正确真的让他感觉良好。如果是同一个人杀死了丹尼和罗比，他应该能想到受难者之间的关系和他们与杀手的关系。也许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能帮助破案。

嘉娜·扬科威克斯与男朋友一起租住的公寓整洁无暇，闻起来有擦亮剂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显然是来自家具。这么爱整洁的人不该挑选如此破旧且彼此不相配的廉价家具。可是沙发上手工缝制的沙发罩和墙上封了塑的彩色打印机打出的照片，相比出自职业画家之手的油画和昂贵的框架，确实实惠而且令人愉快。嘉娜有着圆圆的脸和黑色的头发，是个谜一般的漂亮女人。她隔着一张用力擦洗过的铺着胶木的桌子，坐在宝拉对面，桌子边缘布满切口和伤痕。在她们中间，有一瓷壶浓咖啡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令强烈的合成香精的化学气味变得合理。宝拉想，她如果一直吸二手烟，静脉窦可能会罢工。

嘉娜没有问宝拉的来意，她友善而顺从地同意了这次面谈，并礼貌地问候宝拉，好像深谙在外国同警方打交道的最安全方式，那就是温顺地配合。但宝拉认为这不是嘉娜平常的样子。

嘉娜再一次看了看那些照片，然后摇头。“我从没见过这里面任何一个人跟维德先生在一起。”她说，只有很微弱的口音。她告诉宝拉，她在波兰是一名合格的英语和法语教师。在她的国家，干技术活现在赚不了很多钱，她和未婚夫到这里赚够在波兰买房子的钱，然后就会回家去。嘉娜同时又认为他们如果不需要付房租，可以支付基本生活所需。

她看到杰克·安德鲁的照片时停了下来。“这个男人，我想我见过他，但是忘记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了。”

“也许他到家里来过？”宝拉将烟盒递给她，她抽出一支，然后在她对着照片皱眉时，两人都点燃烟。

“我想他来访并不是为了见维德先生，”她慢慢地说，吐出一口细细的烟，“他是来卖什么东西的，我不记得了，他有一辆卡车。”她闭上眼睛，皱起眉头来。“不，不行，我记不起来了。时间有点长了。”她摇头，表示抱歉。“我不能很确定。”

“没关系，”宝拉说，“你之前是否听到维德先生提到过一个叫杰克·安德鲁的男人？”

嘉娜抽着烟摇头。“你要知道，维德先生不会谈论任何私人的事情，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从布拉德菲尔德来的。”

“足球呢？他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罗比·毕晓普的足球运动员？”

嘉娜看起来有点困惑。“足球？没有。新型铁路才是维德先生感兴趣的东西。”她摊开双手。“他从来不看足球比赛。”

“很好。那么有人到家里来拜访过维德先生吗？”宝拉吸了一口烟，这次问询也许不是很有成果，但是她至少可以吸烟。如今她在做大多数询问时都不能抽烟，警察局的审问室也禁止吸烟。一些嫌疑犯声称这是对他们人权的侵犯，宝拉倾向于同意他们的看法。

“没有，”她不加思索地说，“但我不认为需要因此同情他，有的人独自一人会更快乐，我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我为他做饭和打扫卫生，但是他并不想我成为他的朋友。”

“请不要误会……”宝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就像是在说“我也不想问，但必须要问”，“你知道他是怎么处理性欲的吗？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也是有性欲的……”

嘉娜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愉快。“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没有冒犯过我，但是我不认为他是同性恋者。”宝拉扬起眉毛，嘉娜笑了。“没有同性恋类色情读物。有时候，你可以从报刊店得到这类杂志，这也不是特别坏的事情。但他看的杂志都是关于女孩的，没有男孩的。有时候他会不带狗，自己开车出去几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一点尴尬，通常还会洗个澡。他也许去找妓女了，我不知道，”她狡猾地看了宝拉一眼，“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你相信我说的话？相信我没有做那道食物？”

“维德先生的死可能同布拉德菲尔德的一起谋杀案有关。如果真是那样，你讲的就都是实话。”宝拉说。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嘉娜说，笑了一下，丰满的嘴唇扭曲了。“报纸说你毒死了前任老板后，你再找到一份管家工作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能理解，”宝拉也笑了笑，“但我们的这个设想如果是正确的，必定有很多媒体报道说，你没有做那道食物。你到时候找工作就容易了。”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你帮了大忙。”她说。

“我希望自己能提供更多线索，”嘉娜说，“为了他，也为了我。他是一个好老板，你知道，从不提要求，非常感恩。我认为他不习惯使唤人。你们如果能找到杀死他的凶手，那就太好了。”

里斯·巴特勒坐在那里，左手臂横过瘦弱的胸口，搭在右手臂上，右手托着嘴和下巴。他弯腰驼背地盯着卡罗尔·乔丹，显得愤怒，红头发高高地耸立成团，这是在监狱过夜后的经典发型。“我的客户会起诉布拉德菲尔德都市警局骚扰他。”他的责任律师甜甜地说，用修剪得很完美、涂着指甲油的手，将一撮长发拢到耳后。

见鬼的布朗温·斯科特，卡罗尔想，她证明了魔鬼都穿普拉达。幸运的是，昨天晚上已经来过的责任律师是知名度很高的斯科特刑事律师事务所中的一位年轻律师。当然，因为这个案件同罗比·毕晓普案件有混杂的紧密关系，而且卡罗尔·乔丹可能作为警察被告而带来丰厚利润，布朗温今天亲自出马了。她穿着整洁的制服，化着浓妆，显然已经准备参加当天早上必定会出现的“自发式”媒体采访。这对老对手又开始隔着桌子对抗。“很高兴知道他作出了决定，”卡罗尔说，“而我还在考虑是否要起诉他非法拘禁。”

萨姆靠向前。“而且，他在知道我们是警察后拔腿想跑，有拒捕的意思，就是这样。”

布朗温同情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摇摇头，好像对他们的表现很失望。“我的客户还在经受你们的肆意妄为带给他的痛苦。虽然如此，他还是愿意回答你们的问题。”她的口气表明，她实在宽宏大量，给予了他们非常规的帮助。

卡罗尔的信心再次受到打击，依她的经验，布朗温·斯科特的客户都倾向于“保持沉默”，也就是卡罗尔所认为的“我做了”。她允许里斯·巴特勒谈论这件事情，就等于告诉卡罗尔，她很有可能是在浪费时间。当然，这可能是个愚蠢的客户，对争强好胜的斯科特女士施加了影响。卡罗尔整理了一下思绪，对着巴特勒兴高采烈地说：“很抱歉，搅扰了你的周末美好时光。”

他的前额皱起来后就像大米布丁的外皮。“你是什么意思？”他透过捂着嘴巴的手含糊地说。

“罗比·毕晓普死了，这一定让你很高兴。”巴特勒看向别的地方，没有说话。“你有可能认为他该死，”卡罗尔继续，“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不喜欢他对待冰蝶的方式。”

巴特勒瞪着她，把手从嘴巴上放下来后恶狠狠地说：“冰蝶老早就把他给甩了，我为什么要关心他怎么样了？”

“好吧，我觉得你不想让他们再在一起。”

巴特勒摇头。“她不可能这样贬低自己，再和他在一起。她只是在等一个能够让我们在一起的正确时机。”

“住口，里斯，”他的责任律师插嘴，“别被她忽悠了，回答她的问题就行。”

“你想回答问题？好的，上周四晚上十点到周五早上四点之间，你在哪里？”卡罗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在家，我一个人。我周四工作到下午六点，然后在周五八点又开始工作，我没有汽车，只有自行车，我骑车很快，但没那么快。”巴特勒说，傲慢的斜视变成挤眉弄眼，因为嘴巴上的伤口被扯到了。

“有火车，”萨姆说，“从纽卡尔斯到布拉德菲尔德只要两个半到三个小时，取决于是直达还是在约克换乘，你也可以借一辆车，或者偷一辆，不管怎样都是可以做到的。”

“只可惜我没有那样做，我整晚都在纽尔卡斯。”

他们应该先查查车站和火车方面的信息，卡罗尔想。但是他们在他的后院抓到他时，很清楚他不会自觉自愿地跟他们走，她不得不逮捕他。时间在流逝，她还没有证据。“你觉得你帮冰蝶摆脱罗比，是帮了她一个忙吗？”

“不管是谁做的，都是帮了她的忙，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他固执地说。

“你确定吗？我认为你很容易就可以得到毒药。”萨姆插进来，这是他们俩之前说好的。“我们面对现实吧，你试着以男人的身份挑战他时，罗比轻易就赢了你。你没有办法跟他公平较量。你利用毒药更有胜算，一个人不可能赢了毒药。”

巴特勒的脸涨红了，映衬着长满雀斑的其他地方的皮肤，“我已经说过了，我让冰蝶看到了真正关心她的人时刻都在支持她，之后她就甩了他。我从没想过要杀他。”

“我的客户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侦缉总督察，我建议你们问问题时克制一下自己，不要又是暗示又是讽刺的。”斯科特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你在医药行业工作，对吗？”卡罗尔说，希望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能使他心神不宁。

“是的。”巴特勒说。

“那你了解蓖麻这种东西吗？”

“我对蓖麻的了解可能还没有你多，我是公司实验室的技术员，做咳嗽用药。你把蓖麻子摆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随即是一阵可怕的寂静。卡罗尔发誓她看到布朗温·斯科特翻了一下白眼。“所以你知道蓖麻子可以制毒。”卡罗尔说。

“这个国家一半的人都知道，”巴特勒提高声音说，“报纸上尽是恐怖分子制造蓖麻毒药这种东西的报道，罗比又死于这种毒药。我们都知道这种毒药他妈的是从哪里来的。”

卡罗尔摇头。“我不记得这种毒药。我在罗比被确诊后查了一下才知道，我打赌大部分人都不记得，但是你记得。”

巴特勒转过去，对他的律师说：“你能制止她问这些问题吗？他们在我身上什么也得不到。”

斯科特笑了一下，露出小小的虎牙。卡罗尔想，她可能是在水虎鱼身上学到这种微笑的。“我的客户说得对，你们这是在非法调查。除非你还有什么没有透露的证据，否则你们没有理由把我们困在这里。我希望你马上无条件释放我的客户，因为我们在这里接受的问询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而你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糟糕的就是，她是对的。“交保吧，”卡罗尔说完站起来，“我们会再回到这张桌子前的，斯科特女士。”

布朗温·斯科特又笑了。“乔丹侦缉总督察，你要是再不变聪明点，会收到我们起诉你骚扰的传票。”

卡罗尔看着他们离开，然后悲伤地耸了耸肩。“我烦透了，”她说，“从最北端笑到最南端，全英国的人都会笑话我们，”她晃了晃身体，“萨姆，你下次想要对同事攻其不备时，先想想那样做是否值得，嗯？”

卡罗尔回到办公室时，克里斯和宝拉已经在等她了。她们两个看起来都睡眠充足，宝拉尤其显得机警。“巴特勒那边有进展吗？”克里斯问。

“我们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而且见鬼的布朗温·斯科特是他的律师。”没有必要再多说。她忍住一个哈欠，告诉自己并不需要来一杯，然后坐到自己的椅子里。“你们两个呢？昨晚在阿曼迪斯有什么进展吗？”

她们两个交换一下眼色。“有一些进展，但是不是在阿曼迪斯，”克里斯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批准宝拉追查另外一条线索。”

“不是这样的，老大，”宝拉插嘴，“这不是戴文队长的责任，是我说服她的，是我的责任。如果产生任何麻烦，都是我的责任。”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卡罗尔为她俩的一本正经感到困惑，“你们如果获得了进展，我不在乎是谁的责任。说吧，宝拉，你调查的另外一条线索是什么？”

宝拉盯着自己的脚。“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希尔先生曾经……帮助我找回自己，”她说，明显在挣扎。“我都打算辞职了，但他教会我用不同的方式来看待问题。”

“我知道他擅长这种事情，”卡罗尔温柔地说，她也需要托尼修复他人的才能，不过她觉得宝拉从中受益更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那么亲密。

宝拉抬起头来，直视卡罗尔的眼睛，鼓起勇气说：“我欠他的人情。所以昨天他要求我去探望他时，我没有犹豫。他告诉我，他相信有另一个案件和罗比·毕晓普案有关。他告诉我你已经摒弃这个想法。我只能说他向我解释这个想法时，我也不太相信。”

卡罗尔试图保持表情平静，但是她的内心无法平静。他在玩什么鬼把戏？托尼不信任她。最糟糕的是，她感到托尼背叛了她。他怎么能从她的队伍里找这位侦探来示范给她看，她应该如何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你是要告诉我，你在调查丹尼·维德的死因？”她说，声音非常清晰。

宝拉在椅子里紧张起来，但是并没有退缩。“是的，长官。”

卡罗尔把头偏向一边，像在审判室里蔑视疑犯那样打量着宝拉。

“告诉我，麦金太尔警探，你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从重案组辞职，开始为希尔医生工作的？”

“不是这样，”宝拉说道，“我欠他人情。”

“我给你分配了任务，而你选择抛开任务，伙同与我们单位有合作关系的一位市民去做其他事情？”卡罗尔的声音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她能看到自己说的话打断了宝拉的思绪。

让她吃惊的是，克里斯跑到棍棒之下。“我认为，重要的是宝拉的发现。老板，你可以看出她并没有为她做的事情而骄傲，但是毫无疑问，她的调查有了结果。她是个好警察，她不应该因为查案而受罚。我们都一再犯过类似的错误。”她的眼睛挑战地望着卡罗尔。她们同期进入警局。卡罗尔知道，在她的队员中，克里斯·戴文对她的了解比其他人都深。

“这个案子结束后，会有时间来专门处理与纪律相关的问题。”她冷酷地说，不想承认克里斯说的话激起了自己的恐惧。宝拉的调查有结果，这就意味着她无视托尼的建议是错误的。她输了吗？她为了跟脸过不去而割下了鼻子？托尼看到了她本该看到却没有看到的事情？是酒精对她的判断造成了影响？老天知道，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希尔医生让你去做什么？”

宝拉犹犹豫豫地告诉卡罗尔她去酒吧的情况和同嘉娜·扬科威克斯的谈话。她将杰克·安德鲁的照片放在桌上。“这是卡洛斯认出的那个人，嘉娜也认为他在丹尼不在时来过家里，但是她记不起来是为什么和什么时候。”

“在阿曼迪斯，没有人确定见过他，但是那位吧台工作人员认为，他有可能是周四晚上跟罗比在一起的那个人，”克里斯补充道，“所有信息都有点含糊，但是我们认为值得将卡洛斯带到警局，看看斯黛西处理后的照片换换发型，提高画质之类的。”

卡罗尔感到矛盾情绪在拉锯。她一方面想好好酝酿愤怒的情绪，让她们感到她语气中的尖锐，但又想祝贺并鼓励她们去找到杰克·安德鲁，把他带来。在她的身体里，警察最终战胜了生气的小孩。她看到宝拉注意到她的转变而稍微放松了一点。“真见鬼，”卡罗尔说，疲惫的笑容情不自禁地展现出来，“你们不知道我有多么憎恨失误。下一次，宝拉——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在去做托尼的猎犬之前，先来向我汇报。他不会一直都正确，你知道。但我总是会听你们的意见。”她说话时，看到宝拉的肩膀垂下来。卡罗尔的心里仍然有一块愤怒的热炭，她会把它留给真正作祟的人。“那么，谁是杰克·安德鲁，我们到哪里去找他？”

“那个，”克里斯叹气说，“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问题。据斯黛西讲，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什么意思？”卡罗尔仍然易怒，没有心情玩猜谜游戏，“我们有他的照片，照片一定是什么人寄来的。”

“我们同发照片过来的人谈过。对于在照片里出现的这个人，他们的说法都一样。他们和杰克·安德鲁是同学，他以前经常同他们一起去酒吧。周二晚上一般去市中心的红狮酒吧。他们是一个自称游乐宫的小组。大概在三年前，他再也没有参加群体活动。我们问游乐宫的人安德鲁为什么消失了，他们说他搬去了斯托克波特，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宝拉说。

“据斯黛西说，他不在斯托克波特，”克里斯继续，“或者他的确在那里，但没有登记投票，没有缴税收，没有登记电话号码，也没有注册增值税号，而且四年都没有填过退税单。没有破产记录，也没有信用卡使用记录。斯黛西在周六早上发现的东西有没有吓倒你？”

卡罗尔戏剧性地颤抖了一下。“我先不去想它。那么家庭呢？学校里的老朋友呢？”

“我们正在努力，”宝拉说，“根据给我们照片的那个人所说，安德鲁的爸爸是军人。他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牺牲了，那是安德鲁在哈里斯顿上高中后不久的事。我们不是很确定他的记忆是否正确，此人说那是误向自己人开火而导致的悲惨事件。”

“那令人太伤心了，”卡罗尔说，“他的妈妈呢？”

克里斯看着笔记本。“我正努力获取详细信息，目前得到的信息是，安德鲁上大学第一年，他的母亲自杀了。听起来像是她等到把儿子基本安置妥当，就去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了。我们无法确认是哪所大学。有人认为是在利兹市，也有人说在曼彻斯特。我们也不确定他学的是什么专业。可能是生物，也可能是动物学，也可能是见鬼的缝纫。坦白说，我觉得那两个人说到这里时已经开始瞎编了。”她厌恶地摇头。“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取悦我们？”

“可能是因为我们有权将他们扔到监狱里去，克里斯。”宝拉尖刻地说。

“好吧好吧，别再演双簧了。你们两个少说废话，快去找关于杰克·安德鲁的所有消息，找不到就不要回来，包括他现在的地址。”她站起来，从衣架上抓过夹克，“我要从罗比父母的房子开始清查。也许他们记得杰克·安德鲁，谁知道呢？然后我还要去跟随意差使别人的人谈谈。幸好他还在医院，跑不远。”

前指挥官汤姆·克鲁斯拥有布拉德菲尔德最贵的房子之一。他在退休前几年中了一次足彩大奖。他的退休金原本就足以使他和妻子过上舒适的生活。但他不觉得自己幸运。有些人缺乏满足的能力，汤姆·克鲁斯就是其中一员。

他情绪不太稳定，从浴室的窗口盯着外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向布莱德河边漫延开去，一条整洁的小船停泊在水泥码头上。今天的比赛会打得非常惨烈，他想。他无论穿得多么厚实，在大多数时候都觉得鼻子冷得像个冰灯泡。

克鲁斯回到镜子前，打开电动剃须刀，在厚厚的双下巴上移动。他淡绿色的眼睛突出，很匹配他的老外号，凸眼泡，正好与一个卡通人物同名。克鲁斯仍然拥有做橄榄球前锋时练出的宽大肩膀和粗壮的前臂。镜子没有照出由于吃了数年快餐和长期饮用啤酒所形成的肥硕的肚腩。肚腩让克鲁斯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他总是故意逃避现实。有些人说那是他职业失败的源头，而克鲁斯自己则将责任推给假装圣洁的婊子卡罗尔·乔丹。

他迅速剃完胡须，然后放了一大盆温水，将整个头浸在里面，用手指搓洗着秃顶上的头发茬。他从水里抬起头来喘气，小巧的丘比特一样完美的嘴唇吐出的水溅到大理石水槽外面。见鬼的乔丹，见鬼的约翰·布莱登，一对可耻的小偷。乔丹抢了他的位置，而布莱登让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个骗子。他很难继续从事他擅长的安保工作。但今天，他去看维多利亚队没有罗比·毕晓普上场的情况下如何赢得比赛之前，要与认同他价值的人谈合作。

他突如其来地收到从哈里斯顿高中寄出的一封信。他自从满十六岁后就再没有回过那里。他离开学校后，在一座大楼里找到工作，直到被接收为警察实习生。这封信说，学校的现有政策是雇用校友，任何专业的校友都能为母校做贡献。所以学校讨论慈善活动的安保事宜时，他的名字就第一个被提出来。

他收到邀请后，拨打了信头上的号码。他吃惊地发现，那一头是自动答录机简单的回答：“你接通了哈里斯顿高中，请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我们会尽快给你回电。”五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是校长亲自打来的。“关于答录机的事情，很抱歉，”他说，“你不会相信我们从家长那里收到了多少威胁和辱骂的电话。”

克鲁斯轻蔑地笑了笑。“我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我当学生时，如果学校或者警察找到家长，学生会被打得屁滚尿流。现在，家长都袒护孩子，我们已经被一脚踢出了时代。”

“非常正确，非常感谢回归。你如果对这个项目感兴趣，我想最好的安排是你同杰德·安德鲁斯碰个面，杰德在组织所有事情。他有目前计划的全部细节。有很多事情要做。罗比·毕晓普先前保证要到现场来支持，而且他说服他的前未婚妻做一段主持。她为第一电台工作，你知道”他又密谋般地补充。“我会让杰德打电话给你。”

当天晚一点的时候，杰德确实打电话了。他们利用午餐时间在城里一个非常好的法式餐厅里有了一次初步会晤。克鲁斯平常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但是他承认，厨师们非常了解怎么烹饪牛排和薯片。他们要制定详细计划，熟悉活动现场和潘纳尔勋爵夫妇豪华住宅的布局。罗比·毕晓普既然死了，那么这次活动将会以谁吸引眼球？只有上帝知道。

克鲁斯将须后水拍在脸颊上，不因刺痛而退缩。他看了一眼自己挂在镜子上的手表，他最好快点出发。他要在庙区偏远地段的一个酒吧里会见杰德。这个小伙子已经道过歉了。“很抱歉要先在酒吧里碰面，因为我住的地方太难找了。每个去过的人都会走丢，所以我习惯了先在酒吧与人碰面，这样更轻松。我们回到我的住处再做事。我做了午饭，我们可以边吃边工作。我是个素食主义者，但是别担心，我会为客人做荤菜。”他微笑着补充道。

克鲁斯走到衣帽间，从内裤抽屉拿出一条保暖长内裤。他想，保暖内衣裤穿在身，一顿可口的午餐下肚，今天下午可以安安心心地看一场足球比赛了。

尤瑟夫将卧室兼起居室的门关上后靠在上面，眼睛紧紧地闭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得他无法呼吸。他那么努力走到这一步，像背咒语一样成天从早到晚地默背动机。他坚持信仰，心脑合一了。但他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他去完成它，只是因为这是前进的唯一道路。

他不会欺骗自己，说这不会带来恶果，他允许自己思考这件事会给他的家庭带来怎样的影响。他知道他们会震惊、抓狂，会无法相信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们会熬过去的，他告诉自己，他们会让这件事情过去，然后把他从他们的生活里清除。社区会支撑他们，他们会好起来。不是每个人都会认可他做的事情，但是他们不会驱逐整个阿齐兹家族。

今天，他就像被强有力的火车撞了一样。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早上，他们都在做周六早上通常会做的事情。妈妈到当地的一个小超市采购周末吃的肉、蔬菜和水果。拉杰到学校学习一个小时。桑贾尔在床上，在睡梦中度过这个早晨。尤瑟夫在工厂里确保一切正常。这是他最后一次做这件事，他感觉很奇怪。只是奇怪，没有其他任何情绪。对着一个破旧的工厂，和一群不可能成为他朋友的工人，很难有什么情绪。

午餐时出现意外情况。按照传统，他们一起吃饭。他妈妈总是会准备文火烹饪的非常好吃的麻辣小羊肉和蔬菜，还有很多泡在菜里面的煎薄饼。在忙碌的生活中，这是他们的快乐时光。他知道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体验，所以此刻根本不可能吃下任何东西。他妈妈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拉杰开始抱怨时，妈妈才放过他。桑贾尔要赶到韦克菲尔德送货，所以不能送拉杰去见他的朋友和看足球赛。

“别担心，拉杰，尤瑟夫会送你去。”他妈妈说。

“我不行，”他说，“我打算去布里格豪斯为签订新合同见一些人，我没有时间。”

“什么意思？你没有时间？你顺道送这个男孩去见他的朋友，不会拐太远的路。”妈妈坚持。

“什么新合同？”父亲问。

“没有人关心我。”拉杰号起来。

桑贾尔朝他眨眨眼睛。他显然也不相信有什么新合同，但是不管他认为尤瑟夫到底要去做什么，都肯定与事实相去甚远。

这时，他几乎把持不住。他跟家人吃的最后一餐饭，有可能会变成一次争吵。他们回忆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时，会发现几乎没有一家人高兴吃饭的温暖记忆，只有苦涩。

于是他只能在自己崩溃前离开他们。他在开车到小房间的路上，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爱他们，而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尤瑟夫摇头，就像要甩走痛苦的想法。没有回头路，他只能向前看。他只能憧憬自己梦想成真后光辉的未来。他在门边站直身体，还有最后一步计划要实施。

他仔细地将炸药包在一个酥油罐中，把火药引擎放在中间，再用小弹簧夹将裹着厚厚塑料外皮的引线系到引擎上，然后将引线粘到一个电子点火器上，点火器上接通了一个电子计时器。还有一个用胶带捆绑着的东西要绑在计时器上。这个东西不是他做的，他不了解这个领域，但是有人跟他解释过，他要在三点半把炸药放在指定位置，那时上半场踢了三分之二。然后他将定时器设置在四十分，好让自己有足够时间离开。这很简单，让事情变得简单，就能避免错误。

他专注地组装炸药，平静下来。他将炸药打好包放在伊姆兰的工具盒底部以后，情绪终于完全稳定。

尤瑟夫要小心翼翼地将工具盒放到伊姆兰的车里，他知道这东西有多么不稳定，一个小运作就会激发连锁反应，将他和他的房子炸得灰飞烟灭。他轻轻地把它放在地上，打开车的后车厢，把东西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泡沫板上。最后他小心地关上车门，离开了这辆卡车。他希望自己会吸烟。

他看了看手表，差不多是时候出发了。他需要提前五分钟到达工作人员和运动员的入口处，那时候保安人员非常忙，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他考虑一下交通状况，决定五分钟后就出发。

尤瑟夫钻进车里，将钥匙胡乱插进点火器，手心冒着冷汗。“冷静，”他告诉自己，没有理由痛苦，也没有理由害怕，不会出错的。尤瑟夫还不知道，被捆在点火器和计时器上的那个东西，可能会改变他周密的部署。

托尼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他今天已经可以爬一段楼梯了。好吧，下楼还是很有困难，但是他也可以应付。上九个台阶，下九个台阶，之后就已经筋疲力尽，想躺下来哭一场，但是他会在跟别人讲这个故事时省略掉最后一部分。

托尼启动笔记本电脑，开始浏览维多利亚队的网站。他记不住比赛时间，所以在赛季开始前就在个人电视频道注册了。他不管是在哪里，只要有宽带，就能观看维多利亚队的现场比赛。他登陆，将音量调低，他不需要听退休的二级足球运动员和在网络上并不受欢迎的评论员做任何赛前评论。他们肯定是在聊罗比，而托尼从没有想过他们会提供任何有用的观点。

他想到罗比，便想到应该试着想点办法，缓解卡罗尔的尴尬。她拒绝听从他的建议，而事实又证明他是对的。她会对自己生气，很有可能又会拿他当出气筒。在紧要关头，最好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而托尼想不到这个东西应该是什么。

“他们为什么吸引了你，狡猾鬼？与哈里斯顿高中有重要关联吗？在那里发生的某件事情对你很重要？”他考虑到很多可能性，但是想不到是什么把上学期间的罗比·毕晓普和丹尼·维德关联起来。他沉思道：“他们死亡时，确实有相同的地方：都是富有的男人，但这财富来源又有所不同，所以他们去世时也是不同的。他们将哈里斯顿高中其他人都远远抛在后面。你可以说他们是幸运儿，特别是丹尼。中彩票没有技巧，纯属运气。但罗比也是幸运的，遇到了对的俱乐部和对的经理人。我们都见过另外一种情况——伟大的天才靠墙撒尿。”他很清楚自己案件的真相仍处于迷雾之中。受难者越多，他的工作才会越容易。

死者之间若没什么关联，那么谋杀手段呢？植物毒药，在多萝西·塞耶斯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乡村谋杀案中很常见。“在历史上的投毒案件中，下毒者多为刺客或者死者的家人。我们将尽力寻找刺客，因为已经可以排除家人下毒的可能……那么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因为很难找到蛛丝马迹。也可能是你因为不喜欢杀人的感觉……”他对自己点头，“就是这样，不是吗？你喜欢的不是杀害的感觉，而是力量的感觉，但是你不喜欢肮脏的工作。你不想看着他们死去，你不想让自己像那些低等杀手。”他陷入沉思。“你也许说服自己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也许可以打败毒药，也许不能。他们也许幸运，也许不幸……而说到不幸，我想到了这帮小伙子。”屏幕上，运动员穿着他熟悉的淡黄色衬衫从通道中走出来，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戴着黑色带子。托特纳姆热刺队的队员同样系着黑色臂带，低着头。

两队队员面对面排成两排。托尼及时将音量调大，听到评论员在说：“……为本周意外死亡的罗比·毕晓普默哀一分钟。”

托尼也低下头默哀。时间仿佛过得太快了，很快就人声鼎沸，运动员走到各自的位置。罗比已经被留在回忆中，精彩的比赛又开始了。

维多利亚体育场周围的街道上挤满步行去球场的球迷。这里不允许汽车入内，穿着黄色荧光夹克的警官在管理和分流车辆。只允许行人和马匹入内，安保部门努力为主场比赛提供平静与祥和的氛围。在身着黄色服装的主场球迷中，夹杂着装饰性的白色丝带，那是热刺队支持者在敌人的领土上示威。

黄色中还有一小块白色。一辆A1小车穿过人群缓缓向前。坐在车里的尤瑟夫镇静地祈祷着，嘴唇几乎不动，脑中却没有停歇。他如果将精力集中在细节上，就不用面对将要做的事情带给他的恐惧。根据文件上的指示，他已经通过第一个检查站。那个不让他前往球场的交警看了一眼两张假的传真和假的身份证，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让他通过了。接下来的考验更加严峻。

他看了看时间，正好。格雷森街的看台出现在他前面，带有俱乐部式顶饰的铁门清晰可见。停车场员工和运动员入口就在那道门过去几十英里，这段路被路障和警察组成的警戒线封锁了。他将棒球帽拉得更低，从上面几乎看不清他的容貌。

尤瑟夫穿过大门，按响喇叭，在球迷中开道。比平常举行比赛时更拥堵，因为道路完全被罗比·毕晓普的祭奠物占据了。他在一张又一张的照片里对着尤瑟夫笑，那是看到世界正如自己所想那般运作后显露出的自信的笑。他大错特错了，尤瑟夫想。

他摆动方向盘，将小车开向路障。他靠近路障后，安保人员把他包围，他们看起来充满威胁：穿着黑黄相间的维多利亚队短夹克，黑色的牛仔裤，还剃着光头。他摇下窗户，微笑。“紧急电力维修，”他说，“韦斯特看台下面的电源供电有点问题，”他出示传真，“电力如果崩溃，商务包厢无法正常提供服务。”

离他最近的保安用嘲讽的口气说道：“可怜的混蛋们就无法在黑暗中找到鲜虾三明治了。给我点时间，我把这些东西给那边的家伙看看。”他带着文件，走进防护围栏旁边的小屋里。尤瑟夫看到他把传真给小屋里面的人看，感觉到腋窝的汗水和自己的渺小。

“相当醒目，不是吗？”他对刚走上来代替离开的那个人的保安说，“可怜的草皮。”

“绝不是开玩笑的，”这个保安说，“什么样的恶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又看了尤瑟夫一眼，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一个年轻的亚洲男性讲话，觉得自己就像小报中的当代恶魔。“对不起，伙计，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们并不都像那样。”尤瑟夫说，脚趾不舒服地蜷起来。不是因为说谎，而是因为他的谎话如此没有底气。他们正要继续聊下去，先前那个保安带着文件回来了。

“你得把车后厢打开给我看看。”他说。

尤瑟夫关掉引擎，取出钥匙，走向卡车后端。他感到手在颤抖，所以试着将身子阻隔在锁和保安人员之间。他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一切都会顺利，然后他将门打开。车里装着电缆支架、夹子、保险丝、螺丝钉和转换器的塑料盒子，不同尺寸的绕线轮在一捆弹力绳后面挤作一团。伊姆兰的工具盒就放在旁边，在一个蓝漆快掉光的又长又大的铁盒上面。

“你能把那个工具盒打开给我看看吗？”保安说。

“当然，”尤瑟夫艰难地咽一下口水，打开盖子。第一层是堆集机、剥线器和螺丝刀。“好了吗？”他将手放在铁盘上，装出愿意继续打开的样子。其实他的肚子一阵阵发紧，膀胱像在燃烧。这个混蛋保安如果不罢休，接下来就会看到一枚炸弹。

保安看了一眼工具。“在我看来就是电工工具，好的，伙计，停在那边，”他指着停车区域的最边缘说，“你在那里可以看到门，那里的保安人员知道你来了，他会让你进去。你沿着角落的人行道走，就能到员工入口。他们会告诉你具体地址，”他眨眨眼睛，“你如果能早点完成工作，他们可能还会让你看一会儿比赛。”

尤瑟夫照他说的去做，几乎不敢相信一切如此容易。他穿过第一道防线后，显然就已经被认为是因某种合理原因而被允许进入的人。十分钟后，他低着头避开监控摄像头，带着伊姆兰的工具箱里致命的炸药，沿着狭窄的服务走廊，来到巨大的悬臂式韦斯特看台的中间层。这个看台是根据艾伯特·韦斯特命名的。他是内战时期，维多利亚队充满传奇色彩的中锋。这里有高级的媒体中心和包厢。运动员们走过时，粉丝们的欢呼喊叫声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尤瑟夫震惊于如此巨大的声响，他原以为中间层会因水泥和人体的阻隔而安静得多，但是这里几乎全是观众的尖叫声。

尤瑟夫的目的地是服务走廊旁边的一个房间，那里装满配电箱，控制着供给媒体中心和商务包厢的电力。那个房间的上面是两个包厢之间的隔断墙，被装饰着图案的大梁和灌浇混凝土分开，每个包厢最多能容纳十来名观众。两个包厢的对面各自还有一个包厢。所以一共是四个包厢，包厢里的人用别人的钱享用美食和饮料。对包厢里的人来说，足球比赛是次要的，有机会待在那里才是重要的。

保安从员工入口处一直陪尤瑟夫走到灰色的门前，门上有黄色的装饰，上面还有黑色的闪电球。“进去吧，伙计，”保安说着打开那扇门，然后指着几步之外走廊墙边的一台电话，“完工后打个电话，我就会来把门锁上。”他把门推开，打开电灯开关站在门口，招呼尤瑟夫进这个狭小的空间。“你如果提前完成工作了，我们会找地方让你看完余下的比赛。”

尤瑟夫感到一阵恶心，但还是微笑并点头。门在他身后轻轻一响，锁上了。房间昏暗而狭窄，灰尘和油污的气味厚重。分线盒占满门对面的墙，线路在墙上错横交错，落满油腻的灰尘。不会有人到这里来干扰他，特别是几百步之外有一场比赛正在进行。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将工具盒顶在门上，如果有人想进来，他就能知道。

尤瑟夫突然感到眼泪充盈在眼眶中，喉头发紧。他即将要做的是一起恐怖事件，这毫无疑问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是能达成他们目标的最好方式。这样的事情必然会发生，但他厌恶自己不得不苟活在这个世界。在这里，暴力是人们唯一愿意听的语言；在这里，暴力是那些对这个世界处处绝望的人使用的语言。乔治·布什是对的，要以暴制暴。但白宫的这个混蛋绝对想不到英国有他这样一个人。

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现在不是悲伤或者犹豫的时候。尤瑟夫打开工具箱，拿起顶层的盖板。炸弹外裹了好几层气泡膜外包装材料，但炸弹看起来并不大。尤瑟夫忽然无缘无故地觉得它应该再大些，它不应该是用锡罐和厨房计时器制作出来的。

他看了看表，三点过十二分。他拿出一卷胶带，将炸弹绑在墙中间的一捆线缆上。此时他嘴巴很干，胃在绞痛。然后他设置时间。

两分钟后，菲尔·坎普希开始往左边乱跑，被对方球员猛地截走了球，但对方球员并没有犯规。

“哦，不。”托尼大叫。

“哦，不，”卡罗尔火冒三丈地走了进来，“你他妈的认为你在做什么？”

托尼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认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根本没有理解她的肢体语言。“我在看足球，”他说，“维多利亚队对热刺队，才刚开始呢，拖个椅子过来坐。”

卡罗尔将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托尼似乎恼怒了。“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怎么敢唆使我的人跑到郊区，去实现你的胡思乱想。”她大叫。

“啊！”托尼做了个鬼脸，“你在说宝拉。”

“你怎么能这样？我已经说过，我不认为你的想法有任何意义。”卡罗尔焦虑地来回踱步。

“好的，但我认为我必须去做那件事，”托尼轻松地将笔记本再打开，“我如果可以自己完成，会自己完成的。但是现如今，你承认自己确实错过了到目前为止最好的线索时不必尴尬。”

“去你的！我们已经找到一个跟丹尼·维德没有任何关系的嫌疑人。”

托尼敲击鼠标，让比赛继续。“我毫不怀疑，你会发现他跟罗比·毕晓普也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跟他遇害没有一点关系。”他对卡罗尔展现出灿烂的笑脸。“而现在宝拉给了你一条可爱的线索。我的意思是，她一定已经给了，因为她如果没有给，你绝不会变得这么聪明。”

卡罗尔朝他竖起中指，“我他妈的真受不了你，你是个不守规矩的流氓。宝拉为我工作，而不是为你。”

托尼自谦地笑了。“我只能说她是用自己的时间帮了我，”他说，“因为她太喜欢我了。”

卡罗尔也假笑一下。“你这是胡说八道，她是在工作时间做这件事情的，她那个时候本应该为警方工作。”

托尼摇头，眼睛里的蓝色更深了，好像准备采取强硬态度。他看着屏幕上的比赛对卡罗尔说：“你不能让别人在任何时间都为你工作，让他们只要醒着都为你服务，宝拉有休息的资格。你不能抱怨她有时把时间积累到一起，休息得久一些。我打赌她昨晚下班，而今天早上又开始工作了，休息时间不到八个小时。你的嫌疑犯也有权利休息。”

卡罗尔瞪着他。“我讨厌你胡搅蛮缠。你在胡搞，你自己知道的！你在所有人中找了宝拉，你知道她会愿意。”

“对于宝拉的精神状态，我认为我能做出比你更好的判断。”他小心地看着卡罗尔，试着评估她的怒火还剩多少。“来吧，过来坐下，跟我看一会儿比赛，小伙子们正在为罗比倾尽全力。我保证比赛能使玻璃眼睛都噙满泪水。”

“你不能转移话题，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卡罗尔说，但是托尼看到她的怒气已在消散。

“我没有。我同意，我没按常理出牌。但我想说的是，如果在平常，我会自己去完成这件事，因为我认为这件事情太重要了，不能在调查时放过这个线索。我会向宝拉道歉，因为我将她推到尴尬的位置。但是我不会因为将你的调查带上正轨而向你道歉，”他拍拍床边椅子上的扶手，“现在，你愿意坐下来跟我一起看这场精彩的比赛吗？”

卡罗尔极不情愿地坐进椅子。“你知道我讨厌足球。”她嘟囔道。

“我们穿的是黄色球衣。”他说。

“滚蛋，我知道。”她说。

“那么，你要跟我说说宝拉找到的那条明智的新线索吗？”他在热刺队占据有利位置、准备开始进攻时问道。

“她还没对你全盘托出吗？”

他笑了。“没有，我们两个都太明白她该向谁汇报。”

“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托尼根据她的语气知道，暴风雨已经结束了。

“你该感谢我们都那么在乎你，不想看到你栽跟斗，就像他刚才那样。”他指着在草皮上摔倒的热刺队队员。

就在这时，评论员的声音被一阵巨大的轰隆声淹没。屏幕上出现浓烟，然后一堆碎片向球场的一边坠落。卡罗尔和托尼瞪着屏幕，目瞪口呆。然后评论员歇斯底里地大叫：“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那儿有个洞……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天，那是尸体……我想一定是炸弹。炸弹，这里是维多利亚球场，哦，老天啊！”

导演已经回过神来，场景从球场转换到韦斯特看台。在看台中间，灰色的浓烟滚滚溢出，看不见浓烟里面是什么情况。商务包厢下面几排座位的人蜂拥向通道。镜头切换，近距离瞄准一个出口，一些球迷正在挣扎从那里跑出去，还有一些人将孩子举过头顶，传递出去，以确保他们的安全。然后镜头又转向看台，火焰从尘埃云下面冒出来，黑色的尘埃云呈螺旋状升向天空。叫喊声此起彼伏。

卡罗尔已经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我会给你打电话。”她打开门跑了。托尼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离去。他被屏幕上展示的悲剧惊呆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伸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他无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布拉德菲尔德已经进入引人瞩目的爆炸袭击名单。双塔大厦，库塔海滩，马德里，伦敦。没有任何城市想再加入这个名单，但是现在布拉德菲尔德加入了其中。

又有事情可做了。

汤姆·克鲁斯在爱尔兰共和军的恐怖主义阴影下在警察局服务了很多年。在M62海滩爆炸案中死了十二个人；在沃灵顿城市中心两个孩子被炸成碎片；曼彻斯特在恐怖袭击中有超过二百人受伤，城市中心被摧毁。他和同事们学会了警惕，也学到了许多经验。

所以维多利亚体育场发生爆炸时，克鲁斯本能地向爆炸的位置移动。但是韦斯特看台上的其余九千三百四十六位观众没有这个经验。人们潮水般潮地涌向通道和出口，朝克鲁斯挤来。他在商务包厢下面的第十六排低着头，抓住身后的支撑物，让人流穿过。

周围的人流压力减轻后，他爬到中间排，那里没有人。他尽可能地向上爬。他真希望中午没有吃太多杰德·安德鲁斯请他吃的美味羊排。此时他的胃膨胀而柔软，就像一面鼓，里面的液体左右晃动，像废弃轮胎中的雨水。妈的，当他挣扎着向上的时候想，这里到处都是尸体，而他想的却是自己肠胃的状态。

克鲁斯走近后，可以透过灰尘和烟雾看到看台上的洞。扭曲的钢铁在空中突出，就像水泥粉尘中巨人的拳头。尸体在废墟上以奇怪的姿势陈列着，大部分人都已明显死亡，许多人缺少四肢。爆炸的巨响使他耳鸣了，但他还是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劈啪声，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公共广播乞求人们按秩序离开的叫喊声，远处的警报声也越来越大。他觉得舌尖尝到了血液、烟雾和大便的味道。他觉得这就是大屠杀的味道。

他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是个女人，头发和皮肤被灰尘染成灰色。她左腿的下面一截已经粉碎，血从伤口处涌出，克鲁斯从她的裤子上扯下一条，系在膝盖上面。血流的速度慢了，她的眼皮翻了翻又闭上。他知道不能搬动伤者，但如果火势变强，这个女人就会被烧死。克鲁斯别无选择，将手臂滑到女人身下，抱起她，用力时嘴里发出咕隆声。他跨过废墟，沿着人行道一直走到一个通道，然后小心地放下她，再回去营救其他人。他模糊地意识到一些穿着荧光夹克的急救人员加入了他。

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感知，他只感觉到灰尘，血流，恶心，从脸上流下来的汗，及肠胃的疼痛，还有就是尸体。他同其他人一样独立工作，移动废墟，人工呼吸，移动尸体，告诉伤者老一套烂熟于心的谎言：“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但那些遭遇这次爆炸的可怜蛋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他在救人这段时间里感觉越来越糟糕。他以为受到惊吓和用力过度导致肠胃痉挛得厉害，好几次不得不停止营救，去找厕所。每次肠胃都被清空得只剩下水，让他感到虚弱、燥热。他第三次试着跑回爆炸现场时，一位护理人员在台阶上阻止了他。“不行了，伙计，”他说，“你看起来情况不妙。”

克鲁斯嘲笑道：“你自己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兄弟。”他试着推开这个人，但是他没有力量。他有点挫败地靠着墙，汗流浃背。另一阵疼痛来袭，他按住胃部。

“来，把这个戴上。”护理人员递给他氧气面罩和便携式高压气瓶。只是受到惊吓并且用力过度，他暗自揣摩，几乎没有注意到有人伸手在给他号脉。但是他确实注意到这位护理人员看起来很着急。“我们得送你到医院去。”他说。

克鲁斯举起面罩。“胡说，这里有人受重伤，他们才需要去医院。”他再一次试着推开他们。

“伙计，我想说你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作，求你不要让那些混蛋因为又多死一个人而更加痛快。来吧，跟我讲讲笑话，我们一起去救护车那儿。”

克鲁斯瞪着他时，视线好像模糊了，一串灼热的疼痛从肠胃急速来到左手指尖。“天啊，”他咆哮一声，步履蹒跚地抱住自己的肩膀。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出了一身汗，又感到阵阵恶心。“好的，”他喘息着说，“好的。”

卡罗尔及时赶到急救室，赶上即将前往维多利亚体育场的一辆救护车。救护车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和闪烁的警灯，在街道上疾驰而过。她在不停地打电话，先是打给办公室的斯黛西，叫斯黛西告知组里的其余人员到体育馆与她会合，然后打给约翰·布莱登。他也开始行动了，正从与太太的购物之旅中回来。他太太此刻觉得自己像是个正在驾驶没有警灯和鸣笛优势的警车司机。“我会尽快赶到那儿，”布莱登说，“我理解你想立即帮助挽救生命，但是我不想你的队员卷入营救和疏散人群的工作中，我们不能忘记那里也是犯罪现场。法医队伍在路上了，你的工作是保护现场，配合他们，确保他们可以搜集到尽可能多的证据。”

“那就是我的工作？”她问。

“是，直到曼彻斯特的反恐指令到达，”布莱登说，“他们在路上了，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和我们会合，然后你们就撤离。但是在他们到达之前，这就是我给你的命令。”

“反恐部门会接手整个案件的调查？”卡罗尔问，车子转弯时后面两个轮子脱离地面，她抓紧扶手。

“实际上，是的，你会与他们合作。我很抱歉，卡罗尔，但事情就是这样，他们是专家。”

她的心沉下去。明天，她和她的警探们又要变成反恐联盟那些高傲的混蛋的勤杂工。他们认为自己作为人类的救世主，被赋予了用自己的方式利用任何人和任何事情的权利。特勤组和反恐组被合并成一个所谓的反恐联盟之前，她同他们一同处理过很多案件。她知道他们认为自己是救世主，而她和她的小组得在地球上帮他们做繁重的体力活。有很多人死于这次袭击，而她的团队不得不将这个案子交给那些局外人处理，那些不知道深浅、不必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他们不会留下来收拾由他们造成的烂摊子，当然也不会受任何人监管。真是太糟糕了。

“死了多少人？”她问，知道此时向布莱登抱怨没有任何意义，布莱登也无能为力。

“至少二十人，可能会更多。”

“那么剩下的人呢？我们要把他们疏散到哪里去？”

“应急计划是在格雷森街下面的学校游戏区域集合，但是我怀疑大部分人会躲得远远的，为这种事情做目击证人会是场噩梦。”

“我们会尽力的。我要挂了，我们快到了。”卡罗尔说，从摇摇晃晃的汽车的挡风玻璃看外面的景象。街道两边站满人，他们就像战争电影里绝望地躲避敌人的大群避难者，看到救护车后放慢了步行速度。

他们到达韦斯特看台后面的停车区域，那里的停车道已经被警车和消防车封锁。救护车停靠在外缘，准备迅速行动。卡罗尔跳下车时，又有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至。

从外面看，体育馆几乎没有异样。高耸的看台上有一个小洞，但看起来无伤大雅。但从其他地方可以看出这里发生了什么。消防车上的软管和体育馆的消防水管呈蛇形盘旋在地上，穿过十字转门。消防员就像宇航员，穿着保护装备，直奔看台；护理人员拎着各种各样的包，着急地来回跑动；伤者、濒死者和尸体被护理人员和警察扶着出来或由担架抬着出来。

卡罗尔几乎无法理解这一切。布拉德菲尔德现在就像贝鲁特、孟加拉国，或是新闻上提到的一些遥远的地方。看起来像是自然灾害，每个人都措手不及，没有人真的知道该做什么，但都被动地做着一些最基本的事情。人们三五成群，漫无目的地乱转，有的人知道要去哪里，而有的人则没什么目标。所有行动都针对受伤的人、快死的人和尸体。

她振作起来，必须先找到负责人，然后纠集小组成员，尽可能保全爆炸现场。她将工作证系在夹克衫的外面，走向最近的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刚把一个半边脸在流血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扶进一辆救护车，此时正要返回看台。“警官，”她叫道，跑了几步，来到他面前。他停下来，转身，灰尘和汗水使他的脸成了大花脸，制服的裤子也很脏。“我是侦缉总督察乔丹，”她说，“重案组的。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卡罗尔。“布莱克主管。”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摇头。“我不知道，我在忙着……”他朝看台挥了一下手臂，“举行比赛时，他经常待在最上面，他在媒体中心旁边有一间小办公室，你要我带你去吗？”

“只要给我指个大概方向就行，”卡罗尔说，“你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点头。“你说得对。沿着那个整体楼梯一直到最上面，你看到的左边第一间办公室。”

她在楼梯脚碰到一名年轻的警察，这个小伙子看起来完全被吓蒙了。“你不能到上面去，”他口齿不清地急促说，“谁也不许上去，太不安全了，这里还没有被清理干净。谁也不许到那里去，这是主管的命令。”

“我正是要去找布莱克主管。”

年轻的小伙子指着排成L形的两辆消防车说：“他在那里，同消防长官在一起。”

卡罗尔迂回走向那里。几个人坐在地上，身体上血迹斑斑。护理人员在他们之间穿梭，做着最基本的分类：有些伤员由他们来处理，有些则被送上救护车。他们还准备了担架。消防员穿过热浪出现在卡罗尔眼前，他们的现身多少让人感到安定。这是九一一效应，卡罗尔想，从那以后，被烟熏黑的轮廓鲜明的脸和因笨拙的保护装备而变得沉重的脚步，成为火警的标志性形象。

有一些球迷在附近恍惚地游荡着，警察在给他们做检查，确保他们没有受到明显的伤害，然后游说他们离开体育馆这片地段。卡罗尔身边全是惊恐的面容，空洞的眼神和紧闭的嘴唇。她谨慎地穿过这片混乱之地，思考着到底该如何保护这样的犯罪现场。

她惊愕地看到一位她认识的伤员正步履蹒跚地朝她走来。依旧是那副强大的体格，汤姆·克鲁斯。卡罗尔自从他七年前退役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但绝对就是他。他的脸发灰，还很脏，那位医护人员明显在努力支撑着他的重量。克鲁斯与她四目相对，然后摇了摇头。“去抓住这个混蛋。”他说，声音轻而含糊。

“他还好吗？”她问医护人员。

“我们如果能及时将他送到医院并抢救成功，他会成为一位英雄，但是他的体力消耗得太厉害了。”这个人说。

“让我来帮忙。”卡罗尔说着就想让克鲁斯靠到自己身上。

“别管我，”他咆哮道，“去做你的事情！完事后，你可以请我喝一杯。”

“祝你好运！”卡罗尔在他身后喊道。

她最终到达临时指挥所时，已经深刻感觉到大家眼前任务的严峻形势。她找到布莱克，这位高级火警指挥官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看台的建筑图纸。“我们已经控制了火势，”她听见布莱克说，“除了包厢内的装潢物，已经没什么易燃物了。”

“谢天谢地！”卡罗尔清喉咙的时候，布莱克朝她看过来，“我有什么能帮你吗？”他的语气有点急躁。

“我是重案组的乔丹总督察。”

“你来对地方了，”火警说，“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案子了。”

“我的任务是保护犯罪现场。”卡罗尔说。

“我认为反恐联盟已经在路上了，”布莱克皱着眉说，“这件事肯定由他们负责吧？”

“在他们到达这里之前，是我负责。”她轻快地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我能知道我们正在研究什么吗？”她问。

布莱克指着平面图上的一个小房间。“我们认为爆炸是在这里发生的，我的伙计告诉我，这里看起来还残留着人类的痕迹。所以，可以假设这是一起自杀式爆炸。我们同样认为爆炸物可能和伦敦隧道爆炸案的爆炸物一样。这个非常容易确认。”

布莱克又说：“但在法医和炸弹专家赶到这里之前，这些都是推测。”

“法医在哪里？”

“在警报解除后会进来。”

“爆破小组在这里吗？”卡罗尔问。

“他们在路上，我们已经派了一些爆破警犬在看台上巡逻。”布莱克说。

“好的，请派一条警犬去探测爆破地点，”她对布莱克微笑，“我和我的组员需要一些保护装置，而且我们需要有人为我们指路。你能帮我们吗？”

“我不建议你们这样做，这里并不安全。”他说。

“我们需要提取尽可能多的证据，”她说，“保护装备在哪里？”

他上下打量她。“你穿上会比较大，但还是欢迎你使用，你团队的其他人在哪里？”

“给我一分钟。”卡罗尔走到一边。她感觉布莱克对她想控制犯罪现场的想法有点不高兴。她拿出手机给凯文打电话。“快一点！”她说。

“我还有五分钟。我已经接到宝拉和萨姆，克里斯会自己赶过去，斯黛西已经回到办公室，她在努力搜集体育馆附近的监控录像。”

她告诉凯文在哪里碰面，要求他转告克里斯，然后给法医小组打了个电话。“在十分钟内准备好，”她说，“我们要行动了。”

他们接近爆炸地点，温度越来越高。卡罗尔感到在又大又重的救火头盔下，汗水将头发和头皮黏在一起。火警谨慎地走过满是碎片的走廊，卡罗尔身后是一队带着基本工具的法医小组，他们之后是她的团队。

火警在地面突起的类似火山口的锯齿状大洞边缘突然停下来。“你们走这边，”他说，“那里是商务包厢和媒体中心的配电室。”

没有留下什么。墙壁成为粉末，电缆成了碎片，管道工程被埋在变形了的水泥里。炸弹的爆破力量是向外和向上的，上面的墙被剥得像一瓣橘子，她可以从缝隙中看到光线。卡罗尔注视着这场毁灭，认出房间里四处散布的红色碎片和斑点是人类的肉体和血液。她作为一名资深警探，看到这些本不会翻肠倒胃，但这次的场景还是让她忍不住作呕。她拼命咽着口水。“我们能到另一边去看看吗？”她问。

火警点头。“从那边过去。”

“好的，”她转向法医小组，“你们一半人到另一边工作，我们需要得到尽可能多的证据，但是我不想任何人有危险。我们先尽量收集证据，在专家到了之后再去有危险的地方收集更多信息。我们好像已经得到自杀式袭击者的尸首了，但是我们还要尽可能收集信息，以确定是否有其他人参与作案。”

穿着白色套装的技术人员开始工作。照相机闪光灯闪烁着，镊子飞舞着，袋子被装满然后贴上标签。卡罗尔回到她的小组。“我想让你们去看台那边看看，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是那里一定有安保摄像头。宝拉，萨姆，你们两人找到出入口，然后检查录像。凯文，你与这里的法医待在一起，参与这里的工作，看看能得到什么线索。克里斯，你跟着我。”

她和克里斯原路返回。“他无法擅自进入服务走廊，”她说，“肯定有人带他进来。我们要找到保安负责人和负责商务包厢的接待人。他不可能背着一包炸弹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我们看看在反恐联盟出现之前我们还能挖出些什么信息。”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要找的人。危机疏散处计划是在格雷森街道小学的礼堂，如果发生危机，体育馆工作人员就到这里避难，但爆炸发生后，没有人有学校的钥匙。刚开始，工作人员准备散去，但是一位上进的负责十字转门的经理坚持让大家待在一起，然后把他们带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家中国餐馆，他喜欢在那里吃午饭。餐厅主人伸开双臂欢迎他们，并赠送了大量的点心。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去哪里了。卡罗尔想尽办法才找到一个接待人员的电话，终于追踪到他们。

他们又花了二十分钟才搞清楚状况，然后卡罗尔让克里斯去做深层次的问询，自己返回体育馆，在路上快速地打了几个电话。她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但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体育馆周围的街道更干净了，安保部门还在继续清理。几辆吊车在体育馆附近将汽车搬到一边，为紧急车辆让行。韦斯特看台停车场上出现了一辆卡罗尔见过的最大的房车。白色的尾巴看起来像是货物集装箱改造的，两边有两排不透明的窗户，除了一条好像警帽帽带的黑白格子，没有其他明显特征。尾部有一扇门，门两边各站着一个身着黑衣、佩戴防暴装备和安全帽的男人，他们身上还佩戴着半自动步枪。装甲部队好像已经到了。卡罗尔朝他们走过去。

她靠近时，两人都举起枪对着她。我们开始吧，你们这些暴力的和潜在的反社会者伪装成的救世主。她指着自己的身份证明，“侦缉总督察卡罗尔·乔丹，布拉德菲尔德城市警察重案组指挥官，这里谁是负责人。”

其中一人转过身对着无线电低声说了几句，另一个人严厉直视卡罗尔的目光没有丝毫放松。卡罗尔提醒自己要坚持立场，这事并不只关乎她自己，还关乎所有的伤者、濒死者及死者。不要生气，不要给他们逼你退出的借口。这是你的地盘，你需要做出贡献，不要让他们阻碍你做该做的事。

那个对着无线电讲话的人，回过头来，走近一步，对照着她的脸检查工作证上面的照片。“多了几根灰色的头发和几条皱纹，”卡罗尔说，但这个严肃的家伙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他伸手够着身后的门把手，将门打开，然后用手里的枪示意她可以进去了。卡罗尔咬着嘴唇，拒绝向这样的轻视屈服。但她最终只是惊讶地摇摇头，然后照做。

她走进一个低顶门廊，一段狭窄的钢铁楼梯通向楼上，有两扇门正对着她。这里也有两个身着平民服装的警察，一个站在楼梯底部，另一个站在两扇门中间。站在楼梯旁边的那个站到一边，说：“到上面一层，女士。”

卡罗尔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拍一部低预算的间谍片。每一级楼梯都发出中空的叮咚声。她来到另一个前厅，另一位保卫点头同意她穿过另一扇门。最后她走进一个简朴的会议室，里面有一张金属面支架桌和几把折叠椅。约翰·布莱登坐了一把，另外三把被穿着黑色T恤、外面套着黑色皮夹克的人占据。其中两人的头顶只有疏朗的发须，第三个人有着短短的黑发。第一眼看到这三位男士，看谢顶程度是分辨他们的唯一办法。

中间那个人说：“感谢加入我们，乔丹总督察。请坐。”

“你好，长官，”卡罗尔坐到布莱登旁边时说，然后她才转向面对她的人，问，“你是？”

他笑了，但他的笑容丝毫没有驱散他精心制造的威胁气氛，“我们不说名字和级别，这是为安全起见。你可以叫我……大卫。”

“安全？我是督察，我为国家刑事情报机构工作。你觉得我会去向谁告密？”

他摇摇头。“这并不针对个人，卡罗尔。我了解你，非常尊重你，但是我们要非常严格地按照保护自己的规定来工作，根据我们工作的性质，保护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得到保护。”

他可能不在曼彻斯特工作，他的口音表明他来自伦敦市区。他有那种她在那里工作时就讨厌的趾高气扬。她打赌没有太多的女人会在反恐联盟工作，那个地方对妇女并不友好。所有人都大男子主义，并用故作姿态来掩饰自己并没有真正的自治权这个事实。他们可能喜欢自己扮演的角色，但事实是，如果没有皇家检察署下辖反恐小组的批准，他们都不敢贸然上个厕所。穿黑衣的人可能是来传达指令的，只不过是路德门山街的主人派来的信使。但很显然，布莱登不想与信使和他们的主人对立。

“好吧。没有名字，不需要承担责任。你如果不介意，我们跳过统一战线、齐心协力、共同努力抓住行凶混蛋这些鼓舞士气的声明。我知道规矩，我的小组和我随时待命。”

他用鼻子重重地呼吸。“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卡罗尔，我确定以你对当地的了解，你一定会给予我们大力协助。当然，我们得到情报，在你的地盘上有鲁莽的极端分子，所以我们要摇摇大树，看看谁会掉下来，我们会……”

“围捕普通嫌疑犯？”她甜美地说，“我们可能已经为你节省了一点时间。有一辆车停在格雷森街运动员停车区域。是A1电力公司的车，三点以前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开进来的。他拿着仿造文件，说在韦斯特看台上有紧急电力事故需要处理，保安人员把他带到配电箱房间。不到十分钟，炸弹就爆炸了。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位司机就是自杀式袭击者。”她拿出笔记本。“根据国家情报网信息，这辆车登记在伊姆兰·贝格名下，此人住在布拉德菲尔德威尔伯福斯街三十七号。”她合上笔记本。“你们在敲门时可得小心一点。”

“谢谢你，卡罗尔，我们会从这里入手。如果有事情需要你们帮忙，我们会让你知道的。我知道你还在处理影响度极高的谋杀案件，我们不会妨碍你对那个案件的调查。我们有自己的法医小组，所以我们一旦收集好证据，你的人力就会被释放出来。”

卡罗尔努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愤怒。“你们的根据地在哪里？”她问道。她知道他们的惯例是接手一个警察局，然后驱逐出里面的人。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事情，”大卫说，“我们通常会将嫌疑犯带回曼彻斯特的某些地方。”

“然而，我建议大卫和他的小组使用斯卡吉尔街的办公室来做审问和拘留工作。”布莱登说。

“好主意。”卡罗尔说，斯卡吉尔街在七年前那起奇怪的谋杀案调查结束后，就已经荒废。现在灰姑娘终于等来王子。反恐联盟在那里扎营，可以避免一群警察在本来就非常拥挤的局里另找安身之地。

“考虑到这次调查的规模，目前来看这个安排不错。在曼彻斯特，我们会用特定的工具进行有针对性的追捕，而不是像这样扫荡。斯卡吉尔没有配备最新工具，我们还是要使用你们在总部追查重案的资源。”大卫说。

卡罗尔再也无法隐藏沮丧。“那么我的小组去哪里工作呢？”她质疑道。

“大卫的人使用福尔摩斯2号办公区，”布莱登说，“你们调查罗比·毕晓普案时不会用到那里。”

他是对的，福尔摩斯2号是大案审查系统，用于过滤和分析连环凶杀或影响面重大的案件的信息。每个警察局都有自己专门管理福尔摩斯2号的军官，他们受过专业培训。卡罗尔在需要时总是毫不犹豫地找他们。但是大部分时候，她依靠斯黛西就够了，斯黛西惊人的才能足以满足他们组的调查需求。

问题是，既然现在丹尼·维德之死可能与罗比之死有关联，那么他们组接下来可能需要福尔摩斯2号分析两个案件的信息。但是如果反恐联盟出现在那里，这条通道就关闭了。她知道自己应该提出反对意见，但是她不能在布莱登不知内情的情况下这样做。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以阴险手段伤害她的长官。

“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你们的帮助会给我们带来便捷，”大卫高兴地说，然后将椅子向后一推，“好吧，会议结束。”他站起来。

卡罗尔仍然坐着。“我们现在得到具体的伤亡人数了吗？”她问。

大卫低头看着他右边那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约翰尼？”

“目前为止确定有三十五名死者，另有十来名危重伤员。还有一百六十位轻伤员，伤情不一，缺胳膊少腿，小伤口，淤青，都有。”

卡罗尔这才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哦，顺便说一下，我可能应该要提一下：我已经让几名警察去了伊姆兰·贝格的家。我是在知道你们到达这里之前派他们去的。他们如果得到什么结果，我会让你们知道的。能给我个电话号码，让我能联系到你们吗？”

大卫面无表情。“感谢你让我知道。”他从皮夹克的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然后穿过房间递给卡罗尔。名片上只写了大卫这个名字和手机号码。“我等你的电话，卡罗尔，但是你该停止追查这个案件了。”

她同身后的布莱登一起走出去。一出门，她就冲布莱登发脾气。“你真的希望我不闻不问，不去调查在我地盘上发生的、有史以来最大的谋杀案？”

布莱登回避她的眼神。“我们控制不了，卡罗尔，这是不可抗力。”

她摇头。“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那么谁去辨认死者身份呢？谁去通知家属呢？”

“穿制服的家伙会去处理的，”布莱登说，“做你们最擅长的事，卡罗尔，去找杀害罗比·毕晓普的凶手。相信我，你们最好不要趟这摊浑水。”他向反恐联盟的人挥了挥手臂，然后悲伤地摇着头走开了。

“我们会继续跟进的。”卡罗尔喃喃自语。约翰·布莱登看起来已经忘记了让她成为警察最关键因素。她同萨姆·埃文斯一样，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但驱使她一直向前进的不是自我利益，而是对公正的激情，这是大卫和约翰尼仍然要努力学习的事情。“好戏上演了。”她低声说。

肯特寺和周围的环境完全不搭调。这栋可追溯到世纪之交的建筑有红砖平台，灰白色的墙和镀金尖塔。“他们竟然能获得建筑许可证，这一点一直让我很惊讶，”他们驾车开进威尔伯福斯街时，凯文说，“你认为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宝拉翻了个白眼。“你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凯文？计划委员知道如果否决他们，必定会导致街头大战。”

“小心点，宝拉，你这话听起来有点种族歧视的意思。”凯文取笑她，他跟太多有种族歧视的警察合作过，能分辨出谁是，谁不是。

“我说的不是种族问题，而是宗教问题。阿尔斯特的抗议者，利物浦的天主教徒，本地的亚洲人对我都一样。但我讨厌大嘴巴的神职人员，他们总是在有人对他们说不的时候大打偏执牌。他们导致了可怕的审查风气，我看不起他们。我告诉你，议会通过不能性别歧视法案时，我非常为自己是同性恋者而骄傲。可谁知道这跟基督教徒、天主教和犹太教有关系？这也算是我对泛基督教主义做的一点小贡献。右前方有个空位。”她最后说。

凯文把车挤进停车位，在往回走过几栋房子，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遇到他们的每一个人都露出厌恶或者焦虑的表情。肯特这个地方的氛围还没有被入侵的医务工作者和学生破坏，仍然充满异国风情。他们在三十七号外面停下来，窗户上挂着一整幅无明显标志的窗帘。开门的是一个小个子苗条女人，身上穿着宽松的高腰外衣，头上戴着头巾。她看到他们后，显得很害怕。“怎么了，你们是谁？”他们还没说话，她就先开口问道。

“我是马修，这位是麦金太尔，我们是警察。”

她用手捂住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去那里不会有什么好事，我就知道，”她抱怨着转过身，叫道，“帕尔韦兹，马上到这里来。警察来了，伊姆兰出事了。”

凯文和宝拉交换一下眼色，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穿着传统服装的高个子驼背男人出现在女人身后。“我是帕尔韦兹·可汗，伊姆兰是我的儿子，你们是谁？”

凯文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我们想同伊姆兰谈谈。”他说。

这个男人皱起眉，低头看着女人。“你说伊姆兰出事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看着凯文，“我们的儿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凯文摇头。“我想你们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同伊姆兰聊聊他的汽车。”

“他的汽车？他的汽车怎么了？他没开车。你们不是因为他出事了才来这里的吗？”这个男人问，显得不知所措。

凯文不想做那个说出“炸弹”二字的人，所以他又问：“伊姆兰在哪里？”

“他在伊比沙岛，”女人说，“他在休假，这是他表哥尤瑟夫送给他的礼物。尤瑟夫周二早上带他去机场。他到那儿后给我们打了电话，告诉我们他平安到达了。他明天才会回来。所以如果是汽车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是伊姆兰的错。”她非常困惑。

“谁开走了他的车？”凯文说，试着减轻她的困惑。

“他的表哥尤瑟夫。他们当时是开着伊姆兰的车去机场的，”男人说，“尤瑟夫明天早上要用这个车去接他。”

“那么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尤瑟夫？”凯文问。

“唐顿溪谷，溪谷大道一百四十七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意外发生吗？”可汗先生来回打量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凯文摇头。“我恐怕无可奉告，”他飞快地摆出一个疲倦的笑脸，“幸亏你的儿子出国了。感谢你的帮助。”

他们要转身离开时，一辆白色货车从角落叫嚣着向他们冲过来。凯文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伊姆兰·贝格父母惊恐的脸。“我很抱歉，”他说，“快点，宝拉，我们该走了。”

穿着黑衣、全副武装的警察从货车挤出来时，他们俩匆忙往自己的车走去，但他们快要到达时，一个声音叫道：“嘿，你们两个。”

凯文抓住车门，但宝拉阻止了他。“他们有武器，凯文，全副武装，而且个个趾高气扬。”

他不情愿地咆哮一声，转过身来，看到一个未带明显身份标志的黑衣人就离他几步之遥。除了这个准备射击他们的人，其他人消失在帕尔韦兹·可汗的房子里。

“你们他妈的是谁？”他问道。

“马修和麦金太尔，来自布拉德菲尔德重案组。你们又他妈的是谁？”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我们是反恐联盟。现在这是我们的游戏了。”

凯文向前走了一步。“我想看看你们的证件，”他说，“我想知道你们不是私人军队。”

黑衣人笑了起来。“不要透支你的好运气。”他突然转身走开。

凯文瞪着他的后背。“你能相信吗？你他妈的能相信吗？”

“不得不信，”宝拉叹气，“我们现在要去唐顿溪谷吗？”

“哦，我想是的，不过最好不要告诉督察。我们假装顺道走访，暂时不让她知道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些。”

不管你做了多少事，都没有真的做好准备，埃莉诺·布莱辛医生想。急救中心吵吵嚷嚷，到处都是尸体、行走的伤员和会审团队。疲倦的护士和紧张的医生正在处理不得不处理的事务。埃莉诺刚刚相当迅速地处理了两例胸部创伤，伤者都没有生命危险。伤者稳定后，她把他们转移到邓比先生的病房。她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靠着墙填写病历时，一名护士慌张地走过来，吸引了她的视线。

“医生，从维多利亚体育场过来的救护车上有个男人，我看不懂他的症状。”他说。

埃莉诺刚受过培训不久，对自己专业之外的医疗急救还是有点信心。她站直身体，跟着他进了病房。“什么情况？”

“是医护人员带他来的，他之前在那里营救伤员，随后身体濒临崩溃。他们认为他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这个护士说，“他的脉搏凌乱，起初升高到一百四十，然后又降到五十。有时候正常，有时候又心律不齐。他呕吐了几次，还吐血，手脚冰凉。”

埃莉诺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然后观察床上的这个大个子。他还有意识，但是明显很痛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不舒服的，克鲁斯先生？”她问。

他在回答问题之前身体突然痉挛。痉挛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埃莉诺·布莱辛已经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心脏疾病。“在比赛时就开始了，我在爆炸发生之前就感到肠胃绞痛。”他好不容易才回答了问题。

她伸出手摸他的手。他们是在温暖的医院，但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凉。他暗淡如鹅莓的眼睛盯着医生，脸上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恳求。

“有过腹泻吗？”

他虚弱地点头。“拉出来的东西像水一样，”他说，“两三次。”

埃莉诺的大脑飞速运转。恶心，腹泻，心律不齐，应该是中枢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她还不能确认，而且这也太奇怪了，但这可能是她本周遇到的第二例中毒事件。两名中毒者都与维多利亚队有关系。她精神一振。有时候就是这么凑巧。但中毒案例通常是因为中毒者没有注意食品卫生，与犯罪无关。吃过期食物不触犯法律。“你午餐吃的是什么？”她问。

“羊肉串，还有香草酱拌的蔬菜和米饭。”他说话有点困难，嘴巴已经无法正常工作。

“在餐厅里吗？”

“不，是他做的，杰德……”克鲁斯皱眉，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不起来了，感到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

“你能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吗？”埃莉诺问。

“吃饭时间，一点，或者一点半？”

是三个小时前，洗胃最佳时间是中毒后一小时内。“好的，我们会努力让你舒服一点。”她说。

她把护士带到一边。“我不确定，但是我想他是强心苷中毒，中的也可能是地高辛之类的毒。”

护士盯着她，惊恐地睁大双眼。“他从维多利亚体育场来的，你是说恐怖组织用上了化学武器？”

“不，我没有这么说，”她不耐烦地说，“病症严重到这一步，说明已经中毒很久了。他在看足球赛时已经中毒了。我需要五分钟来确认细节，以免误诊，但马上进行治疗，因为我也可能是对的。我还需要你监控氧气指数，开启IV和脉搏氧饱和度监控仪。我们还需要打开心电图，持续监测心率。你可以开始了吗？我五分钟后回来。”

她丢下目瞪口呆的护士，走向护士站，那里有联网的电脑。她没有花太长时间就确认了，也确定了治疗方案。服用抗原结合片是治疗强心苷中毒的标准方案。她将治疗方案打印出来，回到汤姆·克鲁斯的病房。

她认为病人的情况更糟糕了，表情呆滞，脉搏细微。“我已经给药房打了电话，仓库里还有三十瓶抗原结合片。我会亲自去取药，然后签字，因为让门房去会花太长时间。尽快上心电图，如果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就使用利多卡因。”

护士点头。“交给我吧。”然后护士又摇头，“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对吗？先是炸弹，然后有人表现得像英雄，接着这个人又因中毒躺在这里。你救不活他了，对吗？”

“我们至少得尽力让他舒服地离开，”埃莉诺说着已经走开。她想，不管怎样，这周不会令人愉快地结束。

一出威尔伯福斯街，宝拉就将蓝色的吸铁石警灯放到车顶。“这样快点。”她说。

“你认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凯文问。

“这取决于伊姆兰的妈妈和爸爸如何对待帝国风暴骑兵的精神摧残。我告诉你，他们可是把我吓得不轻。但是你可以用最后一块钱赌他们还有一大车人等着侵犯别的地方。所以我们基本没有时间浪费。你不是该去唐顿路吗？”她说，凯文在街角转弯处进入另一条后街时，她抓住把手。

“周六的这个时候路上非常拥堵，都是从象限中心来的购物车辆，我们走这条路会更快到那里。”

宝拉知道她该在交通上信任凯文。他还是警探时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差点被开除出队伍。他最后得到的惩罚包括当六个月的交通警，他做这份工作是大材小用了。但他知道了非常有用的城市交通知识，和只有出租车司机才会喜欢的各种捷径。于是她闭上嘴，握紧扶手。

他们以破纪录的速度到达溪谷大街。凯文把车子停在尤瑟夫家门外时，满意地长叹一声。“我很享受这次开车，”他说，“我要把那些混蛋赶出我的地盘。”

宝拉的手指从把手上松开。“我很高兴你喜欢这样开车。我们该怎么对他们说？”

凯文耸耸肩。“对他们坦白。是尤瑟夫开的车吗？尤瑟夫现在在哪里？我们能看一看尤瑟夫的房间吗？请提供帮助，因为我们都是好人，而你们可能需要朋友，下一帮人来的时候不会这么问。”

宝拉在下车时嘲笑道：“下一帮人进门前都不会在地垫上蹭擦靴子。”她看着从山的一边高耸出的建筑，这并不能准确地表明这家是成功人士，但肯定比伊姆兰家强一些。一辆破旧的丰田花冠和日产途乐停在机动车道上。

应门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运动裤和V领棉汗衫。

他的头发很短，金链子细如发丝，且一点也不闪亮。宝拉见过许多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他们一般都有点叛逆与傲慢，这与种族无关。“你们是？”他问。

他们出示证件，然后凯文进行了介绍。“那么你是？”

“我是桑贾尔·阿齐兹。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想同拉杰谈谈爆炸的事情，还是怎样？”他非常冷静。

“拉杰？”宝拉说。

“是的，我的小弟。他在比赛现场，不是吗？他告诉你们他的名字，然后就回家了，因为他知道我们的妈妈一旦听说这件事情就会发疯的，你们想进来吗？”

他们走进门厅。地上是强化木地板，还有几块小地毯，宝拉想在自己的房子里也弄几块。空气中弥漫着百合的香味，香味来自窗台上的一大瓶星空百合。“实际上，我们不是来找拉杰的。”凯文说。

桑贾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你们来干吗？”现在他的目光中有点敌意。“你们找谁，警察？”

“我们到这里找尤瑟夫。”

桑贾尔皱眉。

“尤瑟夫？你是什么意思，尤瑟夫？”他听起来很激动，“你一定搞错了。尤瑟夫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好人。他在开车时都不打电话。有人诬陷他，他们一定搞错了。”

凯文做了次深呼吸，没有人会认为自己的家人会做错事。至少，在跟警察谈话时不会这样认为。“有地方可以让我们坐下来谈吗？”他说。

“你是什么意思？坐下来谈谈？有什么好谈的？”桑贾尔提高嗓门时，门开了，出现一位少年的脸，他因惊吓过度而眼窝深陷，桑贾尔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他。“关上门，拉杰，照妈妈说的那样躺下。她马上就要从商店里回来了，她如果看到你还慌里慌张，会杀了你的。”他拍拍手，发出嘘声，把这个男孩赶了回去。门又被关上后，他把他们带进厨房。一张只能放四张椅子的小桌子靠墙放着、旁边另有三张排出一排的椅子。房间里的气味闻起来混杂着轻微的辛辣、温暖和苦涩。桑贾尔指指那张桌子。“那么坐下吧，”他不情愿地坐在最远的那张椅子上，“那么，跟尤瑟夫有什么关系？”他问。

“你的父母呢？”宝拉问。

桑贾尔不耐烦地耸肩。“妈妈去商店里买点东西，给拉杰做压惊饮料；爸爸周六下午通常会去喝茶，聊天。”他的脸上露出孩子对家长常有的怜悯般的蔑视。“他是这个家里最虔诚的人。”

“好的。尤瑟夫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宝拉问。

“午饭后。妈妈想让我或者尤瑟夫送拉杰去看球赛。我得赶去韦克菲尔德，而尤瑟夫说他要去布里格豪斯见客户，签新合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宝拉想知道他是否心虚。

“新合同？”凯文插嘴。

“我们的家族工厂叫第一制衣，我们是做布料生意的。我们同织品出口商和购买成品用于零售的中间商做生意。我不知道他要去布里格豪斯见谁，我没有听说过在那儿有客户。所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和那儿的什么人产生纠纷了？”

“你知道他开的是什么车吗？”凯文问。

“他开的是我们的表弟伊姆兰的车，A1电力的车。尤瑟夫的车需要修理一下，伊姆兰这几天去了伊比沙岛。所以借用他的交通工具是理所当然的，省了租车费用，对吗？听着，我再最后问一次，你们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凯文扫了宝拉的眼睛一眼，宝拉看得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桑贾尔，”她说，“你能想出尤瑟夫今天下午出现在维多利亚体育场的理由吗？”

桑贾尔看着她，好像她疯了。“尤瑟夫？不，你搞错了，是拉杰去看了比赛，”他紧张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们肯定搞错了。拉杰把他的名字给了警察，我不知道怎么到头来变成了尤瑟夫。尤瑟夫对足球根本不感兴趣。”

“尤瑟夫出门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宝拉问。

“什么衣服？妈的，我不知道。”桑贾尔摇头，然后他表情扭曲，像是在回忆。“不，等等，他吃饭时穿的是黑色的裤子和衬衫，白色的衬衫。他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伊姆兰的工装穿上了。他说离合器总是打滑，如果今天需要修理，他不想把衬衫弄脏了。我的哥哥是想给客户一个好印象。”

“你看，是这样，”宝拉温柔地说，“因为拉杰，你显然知道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

桑贾尔慢慢地点头，脸上出现谨慎的表情，他不笨。“你是在告诉我尤瑟夫死了？”他说，“你是在说他在看那场比赛？现在他死了？”他的矛盾心理显现在脸上，他不愿意接受这个可能性。

“并不完全是这样。”宝拉说。

凯文意识到时间在流逝后，说：“有人穿着A1电力的工装，开着你表弟的A1电力卡车。这个人需要为在维多利亚体育场发生的爆炸案负责。是的，我们认为尤瑟夫死了，但不是因为正好遇到事故，我们认为你的哥哥就是自杀式袭击者。”

桑贾尔快速向后退到椅子上，因为旁边的厨房碗柜才没有摔倒。“不！”他大叫，浑身颤抖，“不可能！”

“应该就是这样，”宝拉说，“我很抱歉。”

“抱歉？”桑贾尔看起来发狂了，“抱歉？去他的抱歉，别跟我说抱歉，”他朝他们挥舞着手，“你们大错特错，我的哥哥不是恐怖分子，他是……他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敲着墙壁，“这真是见鬼，太他妈的见鬼了。他马上就会从那扇门走进来，然后嘲笑你们。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宝拉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猛地缩回，就像怕被玷污一般。“你需要冷静下来，”她说，“我们都是好说话的人。但反恐联盟很快就会来到这里，他们大概会把你家的房顶掀了，把你们的生活撕成碎片。我知道我们告诉你的消息让你极为震惊，但是你只能坚强起来，为了拉杰和你的父母。现在你要和我坐在这里列一张清单，列出尤瑟夫认识的所有人和常和他一起出去玩的人。我的同事会上楼去看看尤瑟夫的房间。是哪一个房间？”

桑贾尔艰难地眨着眼，仿佛试图让自己适应这个正在倒塌的世界。“正对着楼梯的那间，他跟拉杰共用一个房间，尤瑟夫的床在左边。”凯文离开后，他找到身后的椅子，重重地坐下去。“我无法相信，”他喃喃地说，“一定是搞错了。”他抬头看宝拉，深色的眼睛眼圈红红的。“也有可能搞错了，对吗？”

“有可能。来吧，让我在你身上取一点DNA样本，这样能加快进展。”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口腔试签盒，打开盖子。“张大嘴，”他回过神之前，宝拉已经擦了一下他的口腔内部，将盒子关上。她打开笔记本后，又拍了拍他的手。“来吧，桑贾尔，帮帮我们，列出你可以想到的尤瑟夫认识的所有人。”

桑贾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香烟。宝拉凭直觉知道他的妈妈是不允许有人在家里抽烟。这表明他此刻是多么的心烦意乱。桑贾尔还在克制自己，宝拉也会克制自己。“好，”他叹气，“还会有其他人要来？”

“反恐联盟？”

“是的，他们要抓我和我的家人吗？”

“我不想对你撒谎，”宝拉说，“他们有可能会这样做。你能避免这个情况发生的最好办法就是如实交待，不要觉得有些事不必让他们知道，因为他们会查出来的，相信我。他们一旦发现你没有全盘托出，那么你就有苦头吃了。现在，我们来整理名单。”

卡罗尔坐在办公室里，激动万分。她现在面对的职业生涯中最具挑战性的案件，但她靠边站了。总部大楼已经到处都是反恐联盟的人。据布莱登说，这里的加上在路上的，共有二百五十号人左右。他们已经在福尔摩斯2号所在办公区和路德盖特场之间建立网络专线。她过去看看他们是否需要从她的小组获取帮助时，被告知不需要任何服务，但他们不介意斯黛西·陈在整个非常期间自由转会。她拾起尊严的碎片，撤回到在自己的办公室。斯黛西已经在协调体育馆周围电子监控录像的转移工作。“他们想让你到隔壁去。”卡罗尔说。

斯黛西嗤之以鼻。“是请求还是命令？”

“现在是请求，但随时会变。”

斯黛西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我待在这里，我们不会袖手旁观吧？”

卡罗尔摇头。“我们一定要参与，这是我们的地盘。但我们也不能忘了罗比·毕晓普谋杀案。你想要杯喝的吗？”

“伯爵茶，谢谢。”斯黛西又低头工作。

卡罗尔在等待水开的时候靠着墙。克里斯·戴文夺门而入，看起来非常生气。“反恐联盟这些混蛋，”她对斯黛西说，斯黛西转头向她示意卡罗尔。“抱歉，老大。”她咕哝道，将夹克扔在最近的椅子上。

“不必道歉，你想喝点什么？”

“我能喝下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克里斯咆哮，“如果没有，一杯加了糖的茶也行。”

“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正聚精会神地给体育馆的工作人员做笔录，他们好几个人夺门而入。他们还没到走廊，你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是靴子的声音。”卡罗尔往茶包上倒水。

“靴子踏地的声音里还混杂着僵硬的大腿肌肉相互摩擦发出的咝咝声。他们进来后，看到我就说：‘快走吧，宝贝。’就好像我是个记者之类的人。我倒是迫不及待想出去，但他们竟然又叫我坐下，把我的询问记录拿去打印了一份。就好像我要溜走，还不让他们看我的家庭作业，”她摇头，“我当时就在想，我回到这里后要想办法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卡罗尔将茶递给她。“我们只能合作，”她说，“但这并不表明我们要袖手旁观。”

“说到这个，其他组员在哪里？”

“宝拉和凯文在外面追踪A1电力的卡车，看能在反恐联盟之前得到什么。人们被黑衣人踢坏家门后，会闭嘴不言，”卡罗尔说，“我不知道萨姆在哪里，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韦斯特看台检查监控录像。”

“他会去追踪热点线索，但不会把线索分享给我们这些可怜的蠢材。”克里斯冷淡地说。

“他是自己最大的敌人，”斯黛西头也没抬地说，“总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

克里斯和卡罗尔交换一下眼色，斯黛西没有这样评论过任何一位同事。她从不八卦，几乎已经成为一个传奇。“晚点再说。”克里斯用嘴型悄悄告诉卡罗尔，大声吸了一口茶，然后做了个深呼吸。“我告诉你，我绝不想再见到反恐联盟的人。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查案，他们说有三十五个受难者，我从没想过在布拉德菲尔德会发生这种事情。”

“很奇怪的一点是，受难者本有可能更多，”卡罗尔说，“他如果把炸弹放在对面看台的同一个点上，那里都是普通座位，没有商务包厢，恐怕会有上百名受难者了，”她即刻闭上双眼，“太恐怖了，无法想象。”

“人们如果不遵守秩序，受难者也可能会更多，我以为会出现踩踏现象。我告诉你，我知道这是老生常谈，但我要说的是事实。就是这样的事情展现出了最光辉的人性。你看到格雷森街上的那个女人了吗？她在自己的房子外面设了一个支架桌，为人们泡茶，这就是闪电战士的精神。”

“有些时候，那些不可能成为英雄的人成了英雄，”卡罗尔说，“我今天下午看到一个家伙，医护人员正带他走向救护车，他在废墟中为营救伤员消耗了过多体力。我认识这个家伙，他曾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他在一起谋杀案调查中因伪造证据被开除。我绝不会想到他会去帮助别人，所以我认为我们都有做圣人的潜质，”她疲倦地笑了一下，“可能除了那些黑衣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衣人从门外探进头来。“你们的乔丹总督察在吗？”

“我就是，警官，我有什么能帮你？”

“你需要去一趟斯卡吉尔街，你的一位小伙计惹上了一点麻烦。”他想离开，但是卡罗尔用足以腐蚀钨的眼神阻止了他。

“谁想见我？”

“那里的负责人，听着，我只是个传口信的，对吗？”他重重地呼吸，然后眼睛向上翻，“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你。”

“等我喝完茶，”卡罗尔咕哝道，但她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反抗。她五分钟后就走出了门，斯黛西和克里斯想知道萨姆·埃文斯这次到底又闯了什么祸。

她们没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卡罗尔离开后不久，宝拉和凯文就回来了，一副对自己很满意的样子。凯文就像有点腰疼一样直接走向斯黛西，然后打开夹克衫，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给你，”他说，“那个袭击者的笔记本电脑。”

斯黛西抬起眉毛。“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从袭击者的卧室里。”

“所谓的投弹手，”宝拉插嘴，“尤瑟夫·阿齐兹，他今天早一点的时候，肯定穿着那套衣服，开着那辆卡车。”

克里斯走过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那个笔记本电脑。“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这么做。”

“是的，我也不认为我们可以长时间保留这个东西，所以我需要尽快查到更多信息。”斯黛西伸手接过它。

“你们是怎么从黑衣人手里拿走这个的？”克里斯说。

“速度，”宝拉说，“我们在他们到达那里之前就进去拿好东西出来了。”她从伊姆兰家讲到尤瑟夫·阿齐兹家。“我怀疑反恐联盟把他们完全吓懵了，费了点时间才让他们交代出阿齐兹家的地址。他们绝对是被吓坏了，那样对待体面又遵纪守法的公民，有时会产生相反的效果：他们会缄默。而这就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们同阿齐兹的弟弟桑贾尔友好地交谈了二十分钟，我们离开时反恐联盟才到。”

“干得好，”克里斯说，“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和通常情况一样？年轻的家伙被疯子洗晕了头脑？”

宝拉在克里斯旁边的桌子上坐下。“我不知道，尤瑟夫的弟弟固执地认为他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据桑贾尔说，尤瑟夫极力反对恐怖主义。”

“我们不能根据尤瑟夫弟弟的话来评价尤瑟夫，”凯文说，“回想一下伦敦爆炸案，袭击者的朋友和家人目瞪口呆。好吧，我在卧室里没有发现制造炸弹的说明书。但是我并没有在那里待太久，还有一些杂志和书我没时间看。反恐联盟会浏览在那里的每一张纸，我们也会得到更多信息。”

“是他们会得到信息，”克里斯讽刺地纠正他，“谁知道他们会告诉我们多少。”

“你不需要他们，”斯黛西心不在焉地说，“你有他的电脑，还有我。”

“开始吧，斯黛西，”凯文说，对着空气挥拳，“顺便问一下，督察在哪里？”

“去斯卡吉尔街了。”克里斯说。

“她自己去的？”

“有可能，我想可能是萨姆翻船了。有一个黑衣人进来说她组里的一位小伙计有了点麻烦，你们都坐在这里，说明不是你们。”

宝拉扬起眉毛。“哦，妈的，可怜的老萨姆。你们认为最坏的可能是什么？惹毛了帝国风暴骑兵，长官亲自前去营救，又对他大发雷霆？”

卡罗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斯卡吉尔街已经变成一个坚固的堡垒：全副武装的警察保卫着每一个出入口，还有警用直升机在上空盘旋。她走近时，飞机上的聚光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后门的保安花了整整三分钟，才完成对她的安检。她走进熟悉的门厅后，又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正等着护送她。“我想你们把恐怖主义嫌疑犯关在哪里这件事情是保密的？”他们穿过荒废的走廊，走向拘留室时，卡罗尔问道。

“确实是保密的，我们不会告诉媒体。”

“你们让市中心的警察比白金汉宫还要禁卫森严，还以为这里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没有关系，不是吗？”他转了个弯，卡罗尔知道他们正在走向拘留室。“我们不会允许媒体把这里曝光的。”

“赐予我力量。”卡罗尔闭了闭眼。“我猜已经有人在策划袭击这里。”

“我们不担心。”他说话的语气暗示谈话结束。他敲了敲通向拘留区域的门，过了一会儿，蜂鸣声提示他们可以进去。这个保卫为她打开门，然后退到后面。

“你从这里过去，”他说，“会有人来接你。”然后他在卡罗尔身后关上门。

在她熟悉的这个地方，有个守卫坐在桌后，面前摆了一些文件，桌子上没有其他东西。卡罗尔惊讶地发现，此人是她在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局调查第一起案件时认识的人。她走过去问：“是伍德队长吗？”

“正是，女士，我很惊讶你仍然记得，都快有……多长时间了？七年了？”

“差不多，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这是他们做出的一个让步，允许这里有本地警察看守，”伍德说，“我需要保证这里没有侵犯人权的事情发生，”他干笑了一下，“比如说我可以阻止他们关门做事。”卡罗尔还没来得及开口，警报就大声响起来，伍德急忙把她招呼到一边。

“请靠着墙，女士，为你好，现在你可以看到基层人员的行动。”从拘留区域辐射出去的三道走廊就像三叉戟，走廊上先传来沉重靴子踏在坚硬地板上的踢踏声，然后四个佩戴半自动武器的人跑到走廊这一头。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黑色防暴装备，每个人都是光头，每个人都令人恐惧。他们在一间拘留室门外停下来，开始大声嚷嚷：“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他们的叫喊声似乎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实际上也许不到半分钟就结束了。卡罗尔感到肾上腺素在急速分泌，这可怕的声音在她的胸腔内颤动，而她是叫喊者中的一员。被监禁的人听到这个声音，会产生多么糟糕的感觉啊。

带头的那个人重重地把门打开，门撞到墙上。三个人消失在门内，第四个人看守门口。卡罗尔听到更多叫喊声持续不断、接二连三地发出指令：“站起来！靠墙！面对墙！伸开你的手臂！伸开你的腿！站稳了，你这个笨蛋！”。最后，在门口的那个人离开，他的两个同事从牢房里出来。出来的第三个人是个年轻的亚洲人，眼睛大睁，嘴巴紧闭。他企图找到保卫，但是那三个人不断地用脸来挡住他的视线。

他一到走廊上，就被迫靠墙走。一个人在他身后，另一个在不靠墙的一边，还有一个在前面。他们每次经过一个门口，之前的第四个人就在他们前面大叫：“清查！”他们护送嫌疑犯走过门厅，速度快得让嫌疑犯只能小跑才能跟进。

带头的警官出现在拘留区走廊上，他看到卡罗尔时愣了一下，差点跌倒。“出示身份，”他对卡罗尔大声嚷嚷，然后突然转身大叫，“留在原地！”然后又转身面向卡罗尔。

卡罗尔翻了个白眼。“哦，我显然是警察。”她拿出证件，给他看名字和级别，然后朝伍德偏了偏头。“他知道我是谁。”

“谢谢你，女士，”他用军事语气说，然后大叫，“警报解除！”卡罗尔看着犯人被领到审问区走廊，然后被推进那里的房间，门口也有人站岗。

“老天。”卡罗尔说，呼出一口气。

“骇人听闻，不是吗？别理解错了，我跟他们一样痛恨那个混账袭击者，但是我想知道，用这种方式跟他们战斗，需要花什么样的代价，”伍德说，“今天下午之前，我和别人一样雄心壮志，然后我看到……他们特殊的工作方法。我认为他们代表了三个词——恐吓，恐吓，恐吓！今天被牵扯进来的嫌疑人都做过坏事。嗯，这等于为恐怖分子头目培养人才，不是吗？”

“我都数不清今天做了多少次深呼吸了，”卡罗尔说，“顺便问一句，你知道我今天是来这里见什么人吗？我还有事情要做。今天下午死了三十五个人，我不明白如果把我困在这里，那么谁去给死者家属交代。”

“他们没有告诉你？”伍德说，脸上是忍耐的表情。

“没有，他们没说。我只是被告知组里的一个小伙子遇到麻烦了。”

伍德摇头。“我想不起来了，等一分钟，”他拿起电话，“乔丹总督察已经在我这里了……好的，我想你应该挪时间……我满怀敬意地说，我们今天下午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厌恶地看了一眼电话，然后放下，“等他们一会儿。”他模仿他们强硬的语气。

过了几分钟，卡罗尔认识的那个叫约翰尼的人，从通向警察局主楼的那个门里走过来。“乔丹总督察，请跟我来。”

“去哪里？为什么？”卡罗尔问，她的脾气快要上来了。

约翰尼看了伍德一眼。“你如果跟我来，我马上向你解释所有的事情。”

卡罗尔草草地向伍德挥挥手。“我如果在半个小时之内没有回来，队长，打电话给布莱登长官。”

“不必这么不配合，你知道，”他们爬主楼的楼梯时，约翰尼哀怨地说，“我们真的是在一条船上。”

“正是此事让我焦虑，”卡罗尔说，“现在，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叫我到这里来。”

约翰尼把她带到一个小房间，示意她坐到椅子上，然后他拿了另一个椅子，转过来，跨坐上去，肌肉发达的双臂在椅背上交叉。“我真的想为我们搭建起一座桥梁。我们如果一直不合作，对你的队伍和我的队伍都没有好处。”

卡罗尔耸耸肩。“那么直说吧，不要暗示是我的团队有问题。不用这么优待我们，你从一开始就可以像对一个下等兵一样对待我，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你说得对。萨姆是你的人？”

“萨姆也是你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吗？是警探埃文斯，对吗？”

约翰尼歪了歪头。“埃文斯警探在体育馆里，他应该在那里做什么？”

“你是在审问我？”卡罗尔说，没有尝试稍微掩饰语气中的质疑。

约翰尼用一只手挠挠光头，显得有些为难。“听着，”他说，听起来有点生气，“我们从一开始就很不顺利。你不喜欢我们在你的地盘上四处践踏，我完全明白。我不是在审问你，我只是想在这件事情变成我们的麻烦前试着搞清楚。”

“听起来可不是这么回事。”

“不。我注意到了，我们不是非常懂社交礼仪，我们也不需要懂。我们反恐联盟接受训练时，礼仪已经被从我们的体内剥离了，我很抱歉。我知道我们表现得很糟糕，但是那就是我们需要表现出的样子，我们做所能做的事。但是我们并不愚蠢。我们没有因为个子大就级别高。”他伸开双手，以示坦白。“我们的人发现你的警探在体育馆的一个安静角落里，同穿着工装的年轻亚洲男人在一起。他明显是在询问那个人，但我们的人出现后，这个目击者或者嫌疑人什么的，拒不开口。而你的人也拒绝分享审问成果，所以我们带他们回到这里，他们被带到这里后没有说过一个字，除了他们的名字。哦，那个亚洲人还想找律师。所以，我暗自思忖，有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我想到了你。”

“你是怎么想到我的？觉得我是你可以欺负、恐吓的人？”

约翰尼叹了口气。“不，我觉得你是聪明人，在警局里有……”

“你是什么意思，在警局里有什么？”卡罗尔提防地问。

约翰尼看起来充满疑惑。“有非常好的声誉，”他说，“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所尊重的人都认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所以我认为你能够说服警探埃文斯在调查中与我们配合。”

“他在哪里？”

约翰尼考虑了很长时间。“来吧，我带你去见他。”

卡罗尔跟着他回到大厅，进入另一间审问室，萨姆·埃文斯正坐在靠墙放的一张椅子上，手在头后扣紧，一副放松的姿态。卡罗尔走进来后，他猛地向前一倾，站起身来，“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他说。

卡罗尔转向约翰尼。“你可以让我们两人单独谈谈吗？”

约翰尼低下头退出去。萨姆看到他走后，毫不掩饰地轻蔑地摇摇头。“他们说我做了什么？”

“他们说发现你在维多利亚体育场询问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亚洲男子，而你们两人拒绝向他们透露任何事情。还有，你不愿意交出你的访谈结果。”卡罗尔靠墙，手臂在胸前交叉。

萨姆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你可以认为那只是片面之词。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穿着工装，因为他是体育馆的清洁工，毫无疑问，不是吗？另外，他明显不是嫌疑犯，他的名字是维贾伊·古普塔，是印度裔。所以在我看来，反恐联盟的那些家伙就是要给那些根本就不可能有嫌疑的人强加罪名。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成果可交公，长官，我们那时候刚开始谈话。”

卡罗尔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她知道萨姆是一个完美的伪君子。但目前重要的是怎么把他弄出去，然后她才能查出萨姆讲的是否是实话。“等我一分钟。”她说。

她走到外面，约翰尼在那里等待。“他没什么好说的，他当时刚开始询问那个人。你如果真的想搭建桥梁，就不要阻止我和我的警官离开这里。而且我建议你让古普塔先生回家，因为他做的唯一一件引起你们怀疑的事情，就是跟警官谈话，”她转过身，打开门说，“埃文斯警探？我们该回去了。”

卡罗尔昂起头，带路穿过熟悉的走廊，一直走到斯卡吉尔街的后门，没人拦他们。他们进了车，把车开出停车场，萨姆才说：“那里有监控，所以我刚才讲的话并非十分准确，长官。”

卡罗尔飞快地看了一眼他充满悔恨的脸，叹了口气。“我担心的就是这种事，萨姆。你闻到一种很特别的气味了吗？是桥梁在燃烧。”

卡罗尔本打算跟进萨姆透露的线索，但这个计划因穿着制服、手持警帽、仪表威严的约翰·布莱登突然莅临被打乱了。她的心沉下去，难道她最近一次与反恐联盟的争论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被布莱登知道了？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开口时卡尔罗正走向门口。“乔丹总督察，我找你，我需要与你谈谈。”他朝她的办公室指指，然后卡罗尔带他走了进去。

“卡罗尔，我有坏消息，”他坐到访客的椅子上，随意地将帽子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长官？”

“你记得汤姆·克鲁斯吗？我们的前同事……”

她点点头，因对话的方向感到不踏实。“我今天下午在维多利亚体育场见到过他，医护人员正送他上救护车。他显然是在帮助受伤的人，但是他体力消耗过度了。”卡罗尔明白了长官的意思。“他没能挺过去？”她说，意外地感到一阵悲伤。

“是的，他没有挺过去，他死了。”

“真是悲剧，”卡罗尔说，“谁会想到帮助别人会把命搭进去？他是有心脏问题吗？”

布莱登摇头。“不，似乎并不是帮助营救伤员这件事情害了他。”他看起来很困惑不安。卡罗尔突然发现他这些年老了许多，她不安地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去。

“你是什么意思，长官？”

“埃莉诺·布莱辛是布拉德菲尔德城市急救小组的医生之一。”

卡罗尔点头。“她就是那个发现罗比是中了蓖麻毒素的人。”

“非常正确，她认为自己又发现了一起中毒事件。她的猜想是正确的。令人伤心的是，他们给他体内输入足够的解药前，他的心跳就停止跳动了。他们已经尽了全力。”

卡罗尔震惊了，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问：“你确定她不是因为罗比中毒，所以看到什么症状都觉得是中毒？”

“我想这也有可能的，但是她说克鲁斯不是蓖麻中毒。她认为是另外一种植物提取物，毛地黄什么的，她坚持认为，这不是自然或者意外死亡。”

“所以，又是谋杀？”卡罗尔说。

“看起来是这样，至少布莱辛医生是这样认为的。我想让你的小组去调查这个案子。不管他在职业生涯后期发生了什么事，他毕竟曾是我们中的一员。你应该也想到这个案子跟罗比·毕晓普案的关联性。托尼如果参与了罗比案，你也许可以问问他的想法。”布莱登挑着黑色裤子上的线头。“我知道这有一点讽刺，因为汤姆对托尼和他的家人的态度，但是我们得把所有的资源都用上。明天再去找他的妻子吧，但是今天晚上应该有人去跟布莱辛医生谈谈。她会在急救室里待到很晚。”他站起身，拿回自己的帽子。

“我们会尽力的，”卡罗尔说，“但是今天布拉德菲尔德发生了一起三十五人被害的凶杀案，我们正试着保持最大的关注度。”

布莱登走回来，脸色变得无情。“把那个交给反恐联盟，集中精力查两个投毒案。”

“我对你满怀敬意，但是长官……”

“这是命令，侦缉总督察，我期望周一能收到一份初步报告。”他大步走出房间，身体挺直，像是在接受检阅。

“真是大错特错，”卡罗尔悄悄地说，“大错特错。”她靠回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坐了五分钟，然后跳起来走到门口。“大家都到这里来，马上。”她叫道。

大家蜂拥过来，凯文和克里斯因为资历深坐到椅子上。“很抱歉，”卡罗尔说，“但是我不想有任何人干扰我们。萨姆，盯一下主入口的门，好的。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你们和我一样，对今天下午维多利亚的袭击案感到生气和焦虑。每个本地人都能体验到恐惧，但是我们的工作是不受情绪干扰，做必须做的事情。”她用手梳理蓬松的金发，然后轻轻摇头。“而我相信你们的决心和我的一样。”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在今天下午被告知不能参与调查在我们地盘上发生的三十五人被杀案。换句话说，我们只能受反恐联盟邀请后才能去执行某项任务。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这对我来说不是很好。我想要追踪线索，我们有个优势——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了解这里。我们会将调查结果交给反恐联盟，但是我们得到线索后，要先保密。这可能对我们的职业生涯没有好处，但是我做这件事情不是为了荣耀。你们中如果有谁不高兴这么做，说出来。我不会为难你们，还有其他大量工作需要完成。”她满怀期待地环视一圈，没有人动。

“好的，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在一条船上了。现在……”她看见斯黛西举起一根手指。“斯黛西？”

“我们已经拿到尤瑟夫·阿齐兹的笔记本，”她说，“凯文和宝拉从他家拿回来的。”

卡罗尔皱眉。“谁是尤瑟夫·阿齐兹？”

“袭击者，”凯文说，概述了自己和宝拉得到的线索。“你跟反恐联盟在一起时，我们不想给你打电话。”他充满歉意地补充。

“没问题，干得好，伙计们。你查得怎么样了，斯黛西？”

“他试图掩饰自己在电脑上干过的事，但所有东西都在硬盘上。炸弹配方，如何制作炸弹，如何制作导火索。我现在正在拷贝那些被删掉的询问化学原料的邮件，会在把电脑交给反恐联盟之前完成这件事。有趣的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对不是自己专业的事有些不确定。

“什么？”卡罗尔说。

“好吧，他有点像条不叫的狗，”斯黛西说，“除了询问化学原料的那些删掉的邮件，电脑里没有其他邮件。没有证据表明有同谋。他肯定在哪里有其他电脑，或者他总是通过短信或者面对面的方式与人交流，不然就是他独自完成了这件事情。”

“一定还有其他工作电脑。他们家有一个家族工厂，他可以利用那里的电脑。”

“太迟了，”斯黛西说，“反恐联盟已经拿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克里斯。

“天空台的新闻说的，他们刚播出黑衣人突袭他们家的工厂，带着大量电脑硬盘走出来，”斯黛西说，“这就是有两个电脑屏幕的好处。”

“谢谢你，斯黛西，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卡罗尔说，“不过目前还有些事情只有我们知道。萨姆？”

萨姆挺了挺肩膀，准备炫耀一番。“我在维多利亚体育场，克里斯给我发消息说嫌疑犯是穿着工装的年轻亚洲人，并且还戴着棒球帽时，我正在沿着看台走到后面去，看到一个穿着工装、戴着棒球帽的亚洲男人。所以我马上走到他身边，得知他的名字叫维贾依·古普塔，是球场的清洁工。我对他描述了袭击者，我说到A1电力的卡车时，看到他有点反应。他不想谈起这事，但是我催他后，他说他在周二晚上看到过一辆类似的车，那时他和他的兄弟去拜访住在科尔顿的表亲。他注意到这辆车，是因为这辆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那是他和他的表亲经常停车的地方，因为这样不会打扰到住户，而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辆车。”萨姆面带微笑，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满足。

“你在他们把你抓到斯卡吉尔街前，得到地址了？”

“哦，是的，我有地址，”萨姆从卡罗尔的桌上拿过来一张纸和一支马克笔。他写了几个字，展示给大家看。“你们可以认为是我得到了地址。”

“不，萨姆，你没有拿到地址，我们只是接到匿名举报电话，”卡罗尔坚决地说，“我们跟反恐联盟的关系已经如履薄冰，我们不能把事情搞砸了。我们接到一个电话，决定不浪费反恐联盟的时间，把真相查明。这就是台词。现在，我们在深陷泥潭之前，还有许多其他重要事情。宝拉，我知道这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你追踪杰克·安德鲁，有什么新消息吗？”

宝拉看着斯黛西，斯黛西摇头。“不，长官，没有进展。”

“我在罗比的父母那里也没有取得进展，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所以我们没有有用的线索继续追踪罗比案了？”大家交换一下眼色，显得很失望。

“我不希望是这样，不然我们有点像想通过其他工作来证明自己没有玩忽职守。一件大案子刚降临在我们头上。七年前，有一位侦缉总督察因为有违法嫌疑离开了警察局。”卡罗尔说，她前任老板的可恶形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凸眼泡克鲁斯。”凯文说。

卡罗尔将头转向他。“没错，就是他。汤姆·克鲁斯在今天下午挽回了名誉。他是营救伤员的英雄中的一员，结果他自己后来被送到医院。今天晚上早一点时，他过世了。但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大，救治他的医生说，他是中毒身亡。”

“中毒？”宝拉打断她，“像罗比一样？蓖麻毒素？”

“不，不是蓖麻，不过救治汤姆·克鲁斯与给罗比下诊断的是同一个医生。”卡罗尔说。

“她要么是个聪明的人，要么就是个喜欢异想天开的人。”克里斯说，卡罗尔认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好吧，我们去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宝拉，我想让你到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同布莱辛医生聊聊。”

宝拉的内心情绪在脸上暴露无遗，大家都在参与一个大游戏，而她被派去做不重要的事情。“但是，长官……”

“宝拉，你是我们中最擅长询问的人。另外，你认识她。我需要你来做这件事情，因为我们需要从她那里知道所有事情：什么毒，大概在什么时候被下毒的。安排研究样品毒物，然后从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实验室拿到结果。斯黛西，再好好查查阿齐兹的硬盘，然后非常礼貌地将电脑交给在福尔摩斯2号的反恐联盟人员。其余的人跟着我，现在是我们以牙还牙的时候了……”

“汤姆·克鲁斯案有点奇怪。”克里斯在拥堵的交通中穿梭，开车驶向尤瑟夫·阿齐兹的小屋时，凯文对她说。

“什么？因为你认识那个怪老头儿？”

“好吧，我认识他，但奇怪的是他中毒这件事。丹尼·维德和罗比·毕晓普的关联是，这两个人都在哈里斯顿高中读过书，而且都是中毒身亡，对吗？”

“对，但是我觉得他们在哪里读书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我告诉你，汤姆·克鲁斯也是哈里斯顿高中的毕业生。”凯文用手指敲击膝盖。“而且也是一个从一无所有到拥有财富的人。他也中了彩票，你知道。”

“我不知道，”克里斯说，“你是对的，确实有点奇怪，但是我想事情有时就这么巧。”

凯文摇头。“不，已经是第三起了，不会这么巧。”

克里斯咒骂着插到她前面的白色卡车。“怎么可能？你认为有人因为你的校友赚了点钱，就去谋杀他们？我告诉你，托尼·希尔都不会这样想。”

“事实胜于雄辩。”

“我们几乎不知道任何事实，”克里斯指出，“但是你如果认为你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你最好当心点。”她用戏弄的语气补充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身无分文。”凯文说。

“是的，但是你开的是一辆富人开的车，”她说。前方就是到达目的地前的最后一个转弯口，她放慢速度。

“不是什么富人车，你在十六岁时可能就已经拥有了，”凯文说，“总之，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这一带有不少更富有的混蛋上过这所学校，也许我们该警告他们一下。”

克里斯困惑地摇摇头。“拜托。”她把车停在目标地址的双黄线外。“好了，我们到了。”她下车，但是凯文没有动，克里斯靠向车。“快点，凯文，我们没时间发呆。我们已经有帝国风暴骑兵这个大麻烦了。”

他抓了一下头，然后打开门。“我头一次期待托尼·希尔就在身边。”他一边说一边和卡罗尔一起起身。“中毒，哈里斯顿高中，钱财。三次了，他到底要什么？”

他们没有花太长时间就找到尤瑟夫·阿齐兹的那个小房间。两个人敲门，门内没有人应答。卡罗尔边敲边叫：“是警察，快开门。”萨姆和凯文盯着门。卡罗尔看到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带头走进令人不舒服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化学物质强烈的气味，她眼睛流泪，鼻腔刺痛。

房间里没有太多东西。冰箱里除了贴着标签的化学容器外，没有其他东西；有一个清洗玻璃仪器的沥水板，一个装火箭引擎的破包里面还剩两支，用干净的塑料袋装着；还有一个小小的运动旅行包。

“我们该把爆破组的人叫来检查这个旅行包吗？”凯文问，由于紧张而面容紧绷。

她的第一直觉是：不，让爆破组见鬼去吧。但她随即想到，不该让他们承担这样的风险。她犹豫了一会儿，很讨厌这样的自己。“等我一下，”她说走到楼梯平台，给托尼的病房打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了起来。“卡罗尔，”她说话之前托尼就喊了出来。她很惊讶，因为医院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的功能。然后她明白了，托尼一直在期待她的电话。

“你好。”她说。

“你好吗？”

“我还好，我需要你的帮助。假设我们在袭击者制造炸弹的房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袭击者有帮手。房间是有一个旅行包，这有可能是陷阱吗？”

“不是。”他果断地说。

“为什么？我的意思是，这也是我的本能反应，但是为什么呢？”

“这是一种表示轻蔑的方式。你看，我们来了，就在你们中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式，我们想告诉你们，我们多么容易得手。去吧，卡罗尔，打开那个包。”

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谢谢。”

“如果我判断错误，导致他们被炸到天上去，我请你吃晚饭。”卡罗尔说，托尼哭了。“我会再打给你。”

“你下班后到我这里来，无论多晚。”

“我会的。”她关上手机，走回去。另外三个人正聚在沥水板周围，阅读墙上的说明。

“乱七八糟。”克里斯说。

“但是仍然没有找到有同谋的迹象。”萨姆说。

“我们要打开那个包，”卡罗尔说，“好的，是我要打开它，你们三个到楼梯平台上去。”

“别傻了，”克里斯说，“你如果是安全的，那么我们大家都是安全的。对吗，伙计们？”两个男人看起来有些不确定，但都没有躲到门口去。

“来吧，那些人不会那样对待自己的炸弹工厂，他们想要我们看看他们是多么聪明。”卡罗尔说，抓过包，将它提到狭窄的床上，然后拉开拉链。

这是意味深长的反高潮时刻，他们从来没有那么意外过：一条牛仔裤，一条丝光黄斜纹布，一双蓝色匡威鞋，五件T恤，两条拉夫劳伦牌斜纹衬衣，一件轻薄羊毛帽衫，四条拳击短裤，四双黑色运动袜。“他好像打算回到这里，”卡罗尔疑惑地说，“哪个自杀式袭击者会为去极乐世界准备行李包？”

克里斯将手伸进包里，摸到一个拉链。“还有东西。”她边说边将手伸进去，掏出一个最先进的WAP手机，一个数码相机，一本欧洲护照，一本驾照和一张折叠起的纸。克里斯将纸递给卡罗尔，卡罗尔把它打开。

“是一张电子机票，今天晚上飞往多伦多，”她说，“通过‘英国希望’网站定的。”

卡罗尔拿出手机。“老天保佑，希望他的电脑还在斯黛西那里，”她在电话接通后说，“斯黛西？我是克里斯。阿齐兹的电脑还在你那里吗？太好了，他在‘英国希望’网站上定了一张机票，我需要你……是的，就这样。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她会看看他是否在电脑上保存过用户名和密码。她要是能找到这两样东西，就可以看到他的订购历史，还有其他信息。”

凯文在研究护照和驾驶执照。“非常奇怪，”他说，“他好像不仅打算要回来，好像还并不觉得自己会被怀疑。他用的是自己的护照和驾驶执照，好像以为在加拿大不会有人找到他。没道理啊。”

“也许那是他自己的小小幻想，”萨姆说，“让他能够安然熬过去。”

卡罗尔拾起移动电话，装进袋子里。“这个给斯黛西，余下的东西放回去。克里斯，是坦白交代的时候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和之前得到的名片，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不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说道：“大卫？我是卡罗尔·乔丹，我认为我们找到了炸弹工厂。”她将装好的手机扔给萨姆，然后做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是匿名举报，我们不想在搞清楚大体情况之前麻烦你们，”她朝克里斯和凯文眨了眨眼，“不，我们没有碰任何东西，不知道是否会有陷阱什么的……不，我会让我的人在这儿等你。”她给了他地址，然后挂上电话。“反恐联盟的人到后你们就可以走了，”她看了表一眼，“已经不早了，我们明早八点开会。”

卡罗尔穿过破碎的柏油马路，向自己的车走去，在路上回忆一整天度过的分分秒秒。她肌肉酸痛，身体极度缺乏酒精，家里酒架上的很多存货正等着她。但是她在选择其中一瓶喝掉之前，还要打一个电话。也许她可以在一家卖酒的店外停下来，选一瓶上好的适合分享的红酒。对方会喜欢的。她也因此会有足够的理由来投入酒精的舒适怀抱，将满脑子的扭曲表情和尸体的碎片带走。她闭上眼睛，不想再见到那些伤者、濒死者和死者。

红十字医院急救室的等待区域可不是什么适合度过周六夜晚的好地方。人们手里拿着装着茶的塑料纸杯、瓶装水和听装气泡饮料，四处游荡着，看起来茫然而痛苦。椅子上坐满困惑的伤员和疲惫的亲属，孩子在睡觉或抽泣。记者穿梭在人与人之间，试着在被发现并赶出去前得到一些消息。医院已经停止对常规伤员的救治，这引起患者同保安之间频繁的高声争论，事态随时可能从口水战转变为肢体大战。宝拉到达的时候，一对脸上挂彩的醉鬼正在向保安表示抗议。她直接走向他们，对着声音最大的那个酒鬼。“现在就滚，不然到牢房里去蹲一晚上。”她咆哮，“你不知道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带着你们的挠伤滚到其他地方去！”

醉汉思考了片刻，看到她脸上坚定的表情后退回去。“见鬼的猪一样的女同婊子。”他走远后骂了一句。

保安看起来几乎感动了。“我们如果也能这样威胁他们，今天晚上就没有麻烦了。”一个保安说着为她打开门。

“你们明显需要更多见鬼的猪一样的女同婊子来教你们。”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穿过痛苦的人海，走到桌子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钟，十点过十分。她跟嘉娜·扬科威克斯的谈话像是上辈子的事。一个编着小辫子、指甲可以剥下来给小孩子做雪橇的前台，冷淡而疲倦地看了她一眼。“我找布莱辛医生。”她出示证件。

前台吸了一口气。“我来看看我能做什么，坐吧。”她不假思索地补充。

宝拉哭笑不得。“如果可以，我就站着等。”她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试着屏蔽背后刺耳的声音。

突然有人碰她的手臂，她警惕地回过头，看到埃莉诺·布莱辛正面带淡淡的微笑看着她。“抱歉，我并不想吓着你，我以为只有新来的医生才会站着睡觉。”

宝拉咧嘴一笑。“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她说，“感谢你来见我，我知道你今天一定快跑断腿了。”

“现在已经轻松了很多，”埃莉诺带着宝拉来到医院主翼，“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但还是有一些病人确实需要住院治疗，而我们没有病床提供给他们。你真是把我从忙碌中解救出来，我不用到处打电话给他们找地方了。”

她们在三楼的咖啡厅停下来，这里让宝拉想起曾经去过的熟悉的咖啡厅。同样破旧的椅子，带着环的摇摇晃晃的桌子，不匹配的杯子和小题大做的通知，无非关于清洁、偷饼干和将垃圾丢进垃圾箱之类。埃莉诺从机器里打出两杯咖啡，然后重重地放了一杯在宝拉前面。“这会让你直到下周都保持清醒，这是新医生的力量来源。”

“感谢。”宝拉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但是她不打算探个究竟。她喝了一口咖啡后，觉得埃莉诺对它的评价并未夸张。“那么，你认为汤姆·克鲁斯是中毒了？”宝拉拿出笔记本。

埃莉诺摇头。“我之前对人们这么说时，只是在猜测，但现在我已经得到实验室反馈的结果。所以这不是我认为的事，而是事实。”

“很好，那么测试结果是什么？”

埃莉诺拨弄着她的杯子。“大部分医生见过的中毒病例都是人们故意或者不小心服用过量药物导致的。我们没有专门研究中毒的培训课程。所以我觉得自己在一周内发现两起故意下毒案时，觉得很奇怪。起初我以为自己是在胡乱猜测，但不是，汤姆·克鲁斯是被有意投毒，他死于强心苷。”

“你能拼一下这个词吗？”宝拉朝埃莉诺非常悲哀地耸了耸肩，“然后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埃莉诺拿过她的笔记本，把这个词写上去。“强心苷是一种有机化合物，一般存在于植物里。它对心脏有影响，有利还是有害取决于配方和吸收的量。毛地黄含有这种化合物，地高辛是其一种，被用作治疗心脏病，但是剂量不对会置人于死地。”她面带微笑地交回笔记本。

“那么是毛地黄毒死了汤姆·克鲁斯？”

“不，毒死他的是夹竹桃。”

“夹竹桃？”

“你在国外度假时可能会看到过这种浓密的灌木，长有狭窄的叶子和粉色或者白色的花。看上去非常普通但毒性很大。我之前查过，传言说拿破仑的一些士兵用夹竹桃的树枝烤肉，结果第二天早上都死了。这毒是有解药的，但是通常病人在吸收足够量的解药之前就死了。而且老实说，想想汤姆·克鲁斯的年龄和体重，他的心脏可能本来就不太健康。他存活的机会不大，我很抱歉，我知道他以前是个警察。”

“他在职时我并不认识他，”宝拉说，“但是我的老板认识，所以，布莱辛医生……”

“埃莉诺，请叫我埃莉诺。”

她是在调情？宝拉太疲惫了，猜不出答案。或者，这其实只是种关怀？她今晚只需弄清案情，然后回家睡觉，咖啡明显没有起作用。她抑制住一个哈欠。“所以，埃莉诺，你知道毒药是在什么时候投下的吗？用什么方式？”

“这药会很快发作。他说他在看足球比赛时就觉得胃痉挛，还拉了几次肚子。他在头脑清醒时还说，他吃过午饭后就开始感觉不好，说午饭吃的是烤羊排饭和香草酱。从这些信息可以得到两个欧夹竹桃毒素来源的可能性：羊肉可能是和欧夹竹桃甙叶子或者汁一起腌制的，羊肉也可能是用这种植物的树枝烤的，就像拿破仑的士兵的故事，”她摇头，“太可怕了，这么阴险的谋杀方式，太没有人性。”

“他说过是在哪里吃午饭的吗？”

“他说是别人做给他吃的，所以我猜想他应该是在别人家里吃饭的。”埃莉诺揉搓鼻子的边缘，努力回忆汤姆·克鲁斯说过什么。“是杰克？不，不是杰克，杰德。就是这个名字，杰德。”

宝拉突然清醒，脑子飞速运转。“你确定是杰德，而不是杰克？”

埃莉诺看起来不太确定，她的牙齿咬住下嘴唇。“我非常确定就是杰德，但我也可能搞错了。”

宝拉想，哈里斯顿高中的杰克·安德鲁与罗比·毕晓普，丹尼·维德，现在可能是汤姆·克鲁斯。这就是关联？这就是把他们串联在一起的因素？他们在学校时不可能认识彼此，因为几个死者年纪不同。但是他们也许都参加了校友组织，或者是学校的某些慈善活动把他们拉到一起？“你的信息非常有帮助。”她温柔地说。

“真的吗？”

“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个信息多么有用。”宝拉说，已经清醒。她知道自己在查明汤姆·克鲁斯参与了什么校友活动之前，是无法入睡了。她不知道如何在周六晚上的十点半后查询信息，但有一个女人知道。

托尼慢慢醒过来。在这一周里，他已经非常习惯医护人员的来来往往，因此房间里多出一个人，不会把他吵醒。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发生，比如瓶塞离开瓶子的砰声，液体流到塑料杯里的声音，还有吮吸咂嘴的声音。“卡罗尔。”他清醒过来后说。城市昏暗的灯光穿过薄薄的窗帘，他能够辨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的正是卡罗尔。他摸索到床的遥控器，让自己坐直。

“要我把灯打开吗？”她问。

“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外面的光线多进来些。”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照他说的去做，然后给他倒上一杯酒。他感激地吸了一口气。“多么可爱的设拉子，”他说，“真好笑，如果要去孤岛，我肯定不会把上好的红酒列入最想念的事物清单，今天我才知道我错得多离谱。”他又喝了一口，感觉冷静一些。“你今天过得一定很糟糕。”

“你无法想象，”她说，“我今生都不会忘记今天目睹的一切。可怕的伤者，看台上到处都是尸体的碎片，墙上布满血迹和脑浆。”她喝了一大口酒。“你以为这已经到极限了，你以为不会再有比处理犯罪现场更糟糕的事情了，然后除了爆炸中的三十五个死者，还得再加上一个。”

“袭击者本人？”

“不，是汤姆·克鲁斯。”

他吃惊得差点将酒杯打翻。“凸眼泡克鲁斯？我不明白，他死于爆炸？”他最不希望爆炸案的死者当中有他的仇人。

“不，爆炸案将他变成了英雄，他当时正好被困在现场。他们说他在那儿营救伤者。他死于中毒，他在去看比赛之前已经中毒了。”

“中毒？怎么中毒的？什么毒？”

“我还不知道细节，宝拉正在医院找责任医师了解情况。我们运气很不错，真的。这个医生加入急救爆炸伤者的队伍，也是她发现罗比·毕晓普是死于中毒的。”

“那就有三个受害者了，”他说，“案件都是在这一带发生的，你的地盘上好像出现了一个连环杀手。”

卡罗尔瞪着他。“不同的毒药，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作案动机。”

“是有相同特征的，”托尼说，“凶手在远处进行针对性的部署，从中毒到死亡有一段时间。这些就是关联，卡罗尔。在这个年代，已经不会有太多故意投毒事件，投毒已经被枪击和离婚替代了。投毒杀人是过去的事，下流，阴险，导致社区和家庭毁灭。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承认吧，卡罗尔，你遇到了一起连环杀人案。”

“我要等证据，”她固执地说，“汤姆·克鲁斯案是我们能查的。”她怒形于色，托尼几乎可以在红酒中尝到她盛怒的苦涩味道。

托尼努力理解卡罗尔的意思。“你是什么意思，能调查？”

“他们不让我们调查爆炸案，”她说，“就是新的反恐联盟，政治保安处和反恐保安处的卑鄙联姻，他们的北方基地在曼彻斯特。只是现在，他们在布拉德菲尔德用‘没有姓名，没有奖惩’这一套实施暴政。他们不告诉你真实姓名，也不戴任何工号牌。他们说这是预防报复，而我认为这是为了预防秋后算账。宝拉称他们是帝国风暴骑兵，这不算夸张。他们很可怕，托尼，非常可怕。我看过他们在斯卡吉尔街的行动，我告诉你，我真为自己是个警察感到羞耻。”

“他们已经插手了？”他说，知道这对如此骄傲的卡罗尔及她的团队意味着什么。

“完全正确。他们需要我们做事情时，我们就要听从他们的吩咐和使唤，”卡罗尔凄凉地笑了一下，“这就像是一个极权国家，而变态的是，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那么你做了你本该做的事情了吗？”托尼问道，试图保持语气中立。

“你认为呢？”她没有等待答案，“让他们去做他们想做的事，围捕普通嫌疑犯，骚扰任何年轻亚洲男性，我们做我们擅长的事。”

托尼知道她想要什么，卡罗尔需要从他这里获取同情，然后对抗那些她认为是坏家伙的人，托尼必须力挺她，不管她是对是错。可麻烦的是，托尼认为她错了，而且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建立在诚实之上。有些人也许会认为他感情缺失，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是他不想欺骗卡罗尔，一点都不想。他认为卡罗尔对他也是这样。他们有过很多次真相很难讲出口的时候，还会有更难讲出口的时候。但他确信，很久以后，他们回忆那些时刻的时候，会认为彼此的关系因此而更加亲密了。托尼做了个深呼吸，打算从高高的跳板上往下跳。“你最擅长的并不是调查和破解恐怖事件。”

房间里出现片刻的寂静。“你是说你认同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不用看卡罗尔也知道她多么愤怒。

“我认为打击潜在的和已经露头的恐怖组织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项目，”他说，希望在讲道理时不会点燃她的怒火，“我认为这应该由专家来完成。那些受过训练、了解自己心态的人；那些可以抛开性命、更深地参与进去的人；那些准备打入恐怖分子的首脑机构，试图找到下一次袭击地点的人，”他抓挠头，“我不认为你和你的团队拥有这些技能。”

“你是在说我们不能表示愤怒？不应该保卫我们的城市？”卡罗尔质问道。他在卡罗尔的声音中听到了遭背叛的意味，卡罗尔喝完杯中剩下的酒，又倒满一杯。

“我是说，应该有像反恐联盟那样的人同你们合作，他们的行为很糟糕，但这不代表他们的主意不好。”托尼温柔地说，“你没什么问题，卡罗尔，我不是在批评你和你的团队，不是在说你很糟糕或者无力胜任什么的，我是在说一个确切的事实，恐怖主义不同于其他案件，它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

“你的观点无法作为标准。我打赌你认为自己对恐怖分子的了解跟对连环杀手的了解一样多。”卡罗尔讽刺地说。

托尼感到绝望，此时此刻，什么样的答复都无法说服卡罗尔后退，他最好继续道出事实，事实的力量通常是最大的。“是的，我确实认为我有一些有用的洞察力。”

“你当然有，伟大的医生。”

最后还是两败俱伤。托尼说：“好的，听我说说我的观点：这次爆炸根本不像恐怖事件。”

他以为卡罗尔会哑口无言了，但是卡罗尔只沉默了片刻。“这是什么意思？”她沉思道，声音并不像托尼以为的那样，含有敌意。

“想想吧，恐怖分子的目的是什么？”

卡罗尔几乎立刻说：“意图通过暴力手段，逼迫社会或当局作出改变。”

“那么他们如何达到目标？”

“我不知道……让公众感到恐惧，公众再给政客施加压力？我认为爱尔兰共和军的那些恐怖行动就是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卡罗尔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靠，因期待而专注。

“非常正确，恐怖主义的目的是制造恐惧和不信任的气氛，手段是攻击人们需要感觉其安全的生活区域。所以，公共交通、零售商店是目标。人们需要出行，需要购物。我们来看看足球场，它可能很拥挤，但是不属于这一类别。没有人会为了生存而去看足球。”他笑了。“有些粉丝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们明确知道自己的生活不会因为没有足球而支离破碎，但是他们如果不去工作或购物，生活大概不能维系。”

“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如果他们觉得袭击这个目标更容易实现呢？也许他们觉得太难在你说的那些地方实施爆炸？”

“你的话不符合事实。你知道的，你不可能保卫每一个火车站，每一列地铁，每一辆大巴，每一个购物中心或者超市，以及许多其他此类目标。这就是我认为这不是恐怖事件的首要论据。”

卡罗尔又伸手拿红酒。“你还有其他论据？”

“你了解我的，卡罗尔，我在对付像你这样的人时，喜欢全副武装好。第二个论据是——微观目标。恐怖分子为了达到目的，就得打击平常人的生活。我们现在看到的恐怖活动不会是高调的暗杀行动。他们是从爱尔兰共和军那里学来这种手段的。高调的谋杀案，像蒙巴顿勋爵和艾瑞·尼夫案，一石激起千层浪。但是人们对此类案件的反应是生气和愤怒，而不是恐惧。问问街上的平常人，让他们说出最令他们恐惧的爱尔兰共和军制造的恐怖主义事件，他们会说奥马案，沃灵顿案，曼彻斯特案，伯明翰案，吉尔福德案和波罗的海交易所案。他们所记得的事件，都是他们认为会对自己造成危胁的事件。”他停下来喝了一杯。

“所以你的意思是，商务包厢是个错误的目标？”卡罗尔说。

她的反应总是这么快，这是托尼最喜欢的她的特质之一。“非常正确，”托尼说，“对有钱人下手，那是反全球化的恐怖分子会做的事情，但亚洲恐怖分子不会这样干，因为这需要筹备大量钱财。基地组织之类的恐怖分子会把炸弹放在更低调些的地方，放在其他任何一个看台上。”

“也许这是他们唯一确定能进入的地方？阿齐兹装扮成电工，也许只有那片看台下有配电室？”

托尼摇头。“你现在接近真相了。我打赌四边看台的配置类似。这个体育馆刚修没几年，不曾修修补补，一定可以将炸弹放在其他类似地方，炸死更多群众。不，这是个刻意的选择。这就是我怀疑这不是一起恐怖事件的第二个理由。”

“这个理由有点单薄，托尼，你还有其他理由吗？”托尼能在卡罗尔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怀疑。

“你想想我离犯罪现场有多远，应该对我的这些想法有所感动吧。你如果决定调查自己得到的线索，而不听从反恐联盟的安排，你得有充分的准备，”这样她至少能避免和反恐联盟有直接冲突，托尼想，“你更了解阿齐兹和他的同谋后，我刚才那番话可能会更有道理。”托尼向后靠，已经筋疲力尽。

“我们的确得到了一些奇怪的线索，”卡罗尔说，“你如果不是太累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托尼尽管疲惫，兴趣还是被迅速点燃。“我很好，你有什么线索？”

“我们赶在反恐联盟之前找到了制造炸弹的工厂。奇怪的是，我打电话跟你说的那个旅行袋里面装着干净的衣服、护照、驾驶执照和一张今天晚上飞往多伦多的电子机票，他好像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不仅是回到那个房间，还要大摇大摆地逃走。自杀式袭击者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在人类行为领域，没有什么东西会让托尼却步。但是卡罗尔刚才说的话，让他一时语塞。“是的，他们不会这样干。”他最后说。

“萨姆认为这是一种自我安慰。”卡罗尔说。

“不可能。”托尼喃喃自语，思绪在经验中游走，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话。“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他不是自杀式袭击者。”他看着卡罗尔，卡罗尔在黑暗中的脸部轮廓有些模糊。“他如果不是自杀式袭击者，这更有可能不是恐怖袭击事件。”

星期日

卡罗尔被耳中低沉的阵阵电视新闻的声音吵醒。她想挪动一下身子，但僵硬了一整晚的脖子传来一阵疼痛，嘴里还残留着发酵的酒味。片刻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卡罗尔咳嗽着睁开双眼，托尼正在看电视新闻对爆炸的报道，新闻播报员正在谈论死者。死者们的生活照出现在屏幕上。照片里全是欢乐、微笑的脸庞，丝毫看不出他们即将面临死亡。这些人的死亡给予世人的生活沉重一击。

“你睡得好吗？”托尼问，瞥了她一眼。

“当然！”卡罗尔回答道。他俩之间摆着空酒瓶，大部分是被卡罗尔喝掉的。她准备要走时，托尼提醒她喝了太多酒，应该考虑还能否开车。他俩都知道，在周日凌晨时分，想要在市中心打到出租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于是托尼递了一条毯子给她，但毯子被她扔回到椅子上。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打瞌睡，没想到醒来后觉得体力充沛，反应灵敏。她清了清喉咙，看了一下时间：六点四十五分。时间还很充足：回家，喂尼尔森，洗个澡，换身衣服，去上班，正好赶上晨会。

“那么，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托尼把电视机声音调小后问道。

“早上八点和组员开个短会，然后去拜访汤姆·克鲁斯的遗孀，”她愁眉苦脸地回答道，“会是很特别的一个场面，他一直因为被开除的事情责怪我。”卡罗尔站了起来，试图抺平裤子上的褶皱，还没想到妆容和发型。

“你会熬过去的，投毒和爆炸必定存在某种联系。”

卡罗尔正梳着头的手指突然停下来，回忆着在睡梦中的想法。“万一你提出的这并不是恐怖袭击的疯狂想法是正确的，那么这是否有可能是对维多利亚队的仇杀呢？”

托尼笑着说：“什么？亚力克斯·弗格森对曼彻斯特联队下个月来维多利亚体育场比赛感到害怕？”

“非常好笑！但最好不要拿反恐联盟开玩笑。俗话说得好，你加入反恐联盟，你就不得不像接受外科手术一样，切除幽默感。”

“我知道，我在看《军情五处》。”

卡罗尔吃了一惊。“你在看？我都不看。”

“你应该看，他们都在看。”

“我不这么认为。”她一想到大卫和约翰尼会宅在家看电视，就忍不住开始想对他们改变看法。

托尼用力地点点头。“他们确实都在看！所以，他们知道他们能做什么！”

“你是想告诉我，反恐情报部门和反恐联盟作出的决策是基于一部电视剧？”卡罗尔用食指轻敲自己的头，“药吃太多了吧，托尼？”

“我想告诉你的是，”他认真地说道，“他们雇用懂得犯罪心理学的人为他们卖命。”

“犯罪心理学？”卡罗尔满心疑惑。

“就是这样。最老练的观众看《军情五处》这样的电视剧时，都不会对剧情产生怀疑。观众一旦入了戏，哪怕只进入剧情一点，都会相信，现实世界就是这样。所以那些疯狂的坏蛋有机可乘，不断突破人们的底线。”托尼说得很快，双手不停地比划着。

卡罗尔半信半疑。“你是说，人们看这样的电视剧，会更容易接受非法且极端的行为？”

“或多或少是这样。这取决于他们相信电视剧的程度。”托尼了解卡罗尔的疑惑。“好吧，举个例子：我不相信任何一位情报局的特工，会将别人的脸粗暴地按进油锅中。但是，你如果在自己相信的电视剧中，如《军情五处》，看到过类似的情节，哪怕这件事是坏人做的，你会觉得自己有理由认为：特工如此做是情不得已，不是吗？否则他们自己就会被坏蛋丢进油锅。这就是惩罚心理学。”

“假设你是正确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反对严刑逼供呢？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哦，天啊，我们在影视剧里看到这个方法多管用啊，我们也这样做吧。’”卡罗尔说话时，趴在托尼的床边，用手撑着脸，金色的卷发从脸上滑下来。

“卡罗尔，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有很多人已经提出来过了。在美国，参议院宣布严刑逼供不合法，但那些反对者因为在电影里见到过，所以相信严刑逼供有其作用，这类人中不乏身居高位者。我们还没有这样认为的原因是，我们不像他们那样轻信一切。我们对待所见所闻带着比别人更多的怀疑和批判。但是有些人会永远被蒙在鼓里。间谍和警察常常误入歧途。”

她眉头紧锁。“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吓到我了。”

她在托尼的脸上看到痛苦的表情，但她认为这种痛苦与受伤的膝盖无关。“是的，我知道。但是我认为这或许不是坏事。在我看来，如果有什么使你害怕，它一定能激发你更大的决心去打败它。”

卡罗尔转过身去，跟往常一样对他的赞扬感到不适应。“那么，你认为这不是针对维多利亚足球队的行为？”

“不是。因为这一点不适用于丹尼·维德案。”

卡罗尔绝望地叹息。“见鬼的丹尼·维德。你和宝拉倔强得能把一头驴的后腿扯下来。”

托尼笑道：“我从来没有搞懂过这句话，为什么会有人想去扯驴的后腿？为什么是驴，而不是猪或犰狳？”卡罗尔抓起一叠报纸向托尼挥去，托尼举起手来遮挡。

“好吧，好吧。但是你知道我们把丹尼扯进来是正确的。”

“随便吧，”卡罗尔叹了口气，把报纸扔回桌上，“但我知道，我需要向大家证明这不是一起恐怖袭击事件，而不能随口讲讲心理学理论，”她向门口走去，“我一会儿会再来，祝你理疗愉快！”

“谢谢。哦，卡罗尔？你还要派人查出汤姆·克鲁斯曾经是在哪里上学的。”

卡罗尔离开不久，理疗师来了，她向托尼点头问好。“又在帮警察破案了，是吗？”她边开玩笑，边递给他拐杖，“我希望她没有让你筋疲力尽。”

“乔丹侦缉总督察正负责调查昨天发生在维多利亚体育场的案子，”他转移话题，不想再继续讨论下去，“我是在和警察合作，她昨晚顺道跑过来问一些事情，太累了，于是在椅子上睡着了。”托尼知道自己很小心眼儿，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管什么时候说到卡罗尔，都会对他们的私人关系表现得过于敏感，不管是对他妈妈，还是对出院后就再也不会见面的理疗师。他总是不得不做一番解释，当然解释他们在职业上的关系。他不会对他人解释他的个人情感。

半小时后，他回到自己的病房，和之前一样累，但还坚持得住。“你今天气色不错，要考虑穿上衣服吗？”理疗师问道，“试试在轮椅上坐一会儿，再起来走走看。每过一个小时就在大厅来回走动走动。”

他又把电视机声音开大，一边艰难地穿衣服，一边瞄着电视屏幕。所有新闻都与爆炸有关。足球评论员谈论此次爆炸事件给比赛带来的影响；建筑工程师推测重建韦斯特看台的费用和时间；马丁·弗拉纳根对罗比·毕晓普的告别仪式被毁表示愤怒；罹难者的亲友谈论着他们所爱的人；尤瑟夫·阿齐兹的弟弟桑贾尔声明，他的哥哥不是恐怖主义者。桑贾尔抗议反恐联盟从他家里搬走好几箱东西时，托尼停止同袜子的斗争，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他虽然不同意“面部表情能反映一个人的思想意识”这个观点，但是他有多年与说谎者打交道的经验，已经建立一套表情和动作的数据库，他能据此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他看到桑贾尔·阿齐兹时，看到的是坚定的信念：无论他的哥哥在维多利亚体育场炸出一个大洞的动机是什么，这动机绝对跟主义无关。反恐联盟抄他家时他并没有反抗。托尼还注意到，他不停地重复：他的哥哥不是个好战分子。他说的这句话是真的，然而记者对这样的解释不是特别感兴趣，只希望桑贾尔能最终屈服并道歉。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种所谓的重量级分析称，爆炸将对维多利亚队的季赛产生影响。画面切回到播音室。他虽然是球迷，但不理解，三十五个人罹难后，这种新闻竟然能上电视？他愤怒了。托尼想知道桑贾尔·阿齐兹除了否认外还要说什么？托尼已经看见他的沮丧，情不自禁地想知道沮丧的背后是什么。

他继续与袜子做斗争，但还是没能穿上。“真麻烦！”他边说边按下呼叫器。让独立自主见鬼去吧！托尼想知道桑贾尔·阿齐兹想说什么，而且他不在意这是否会让他失去永远独立的机会。是时候出山，做点有用的事情了。

卡罗尔瞧了一眼她的组员们：个个都是一副睡眠不足、靠大量咖啡强撑着的模样。侦查谋杀案对体能是重大挑战。如果长时间破不了案，人会崩溃，接着个人生活也会崩溃。这种情况卡罗尔见得太多了，但是无法避免。警察对工作有这样的干劲，是因为人类本能地痛恨罪恶。卡罗尔认为这样的干劲跟情感反应无关，而跟如何面对死亡有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侦破每一起谋杀案，是出于对神的奉献，是对自己和至亲至爱的保护。

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听宝拉的报告：她提到了叫这个叫杰克或者杰德的神秘人物。宝拉汇报完毕后，抬起头来说：“我思考了一下，三个中毒的受害者都来自布拉德菲尔德。罗比·毕晓普和丹尼·维德都是在哈里斯顿镇长大，并都在那里上学。我想知道这样的关联是否值得追踪。因此我离开医院后，又回到这里，在‘美好时光’注册了账号。汤姆·克鲁斯不在上面，但是上面有好几个跟他一样年纪的人。他们有个版块叫‘摄影和留念’，我在版块上发现了这个。”

她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大家传阅。“这段话是一个叫桑迪·霍尔的人贴出来的：‘还有人记得汤姆·克鲁斯将威瑟尔·拉塞尔锁在化学物品柜里，然后从钥匙孔往里灌笑气的事情吗？有趣的是，他后来成了一个高级督察。’然后一个叫艾迪·布朗特的人答复说：‘我几个月前在英式橄榄球俱乐部的宴会上见过汤姆·克鲁斯。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听到他的传闻，他仍然是个英雄般的人物，充满传奇色彩。他现在退休了。几年前他买彩票中了一次大奖，真是走运。’我觉得我们可以绝对相信，和丹尼和罗比一样，汤姆·克鲁斯也曾是哈里斯顿高中的学生。”

“你完全可以问我啊，我念的也是哈里斯顿高中。”凯文说。

“真希望我能早点知道，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宝拉吃惊地说，“话又说回来，我们至少找到了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我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这绝对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凯文说道，“他们都是富人。罗比靠足球，丹尼尔靠乐透彩，凸眼泡靠足彩。一定有人以为凸眼泡因为杜恩尔姆大道的房子债台高筑。但是他并没有，他运气很好。”

“不错的观点，凯文！干得好，宝拉！”卡罗尔说。

“你认为我们应该提醒哈里斯顿镇高中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校友吗？”克里斯问道。

“我认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引起轩然大波。你可想过，我们这样做将会引起怎样的恐慌吗？不行，我们需要更明确的线索，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上午会去拜访克鲁斯夫人，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宝拉，你去问问毕晓普夫妇，看看罗比是否认识汤姆·克鲁斯；萨姆，你也去问问丹尼的家人；凯文，你去收集阿齐兹手机的所有来电记录，我希望你能跟踪下去。另外，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们都是哈里斯顿高中的毕业生，去找学校的校长，看看学校是否还能提供他们三人之间的其他关系，正如你所说，他们都是富人，说不定学校曾经联系过他们参加捐赠活动呢，说不定校长请他们喝过酒呢，你去查一查。克里斯，我希望你跟反恐联盟通个电话，为我们造成的误会深表歉意，再为没有及时告诉他们匿名电话的事情赔个大笑脸，看看他们都查出来些什么了。伙计们，关于这起爆炸事件，我希望大家敞开思维。我昨晚跟托尼谈过，他有一两个观点着实超出我的想象。但是他曾经做出过看上去不正确、但最终被证明正确的推断，所以我们不要跳入先入为主和主观偏见的泥潭中。你跟得怎样了，斯黛西？”

“找到一些有趣的细节……克里斯要我查查阿齐兹的笔记本电脑在‘英国希望’网站的登录记录。我们运气真好，登录记录还在。但是别的什么都没有。”斯黛西故意暂停，她喜欢吊人胃口，而大家都很讨厌这一点。

“然而，”她继续说道，“我能挖掘出他曾经浏览过的所有网页的信息。袭击者对北安大略湖畔的出租小屋很感兴趣，我找到了一张清单。”

“他想逃到加拿大的小村庄去？”凯文表示不可思议，卡罗尔猜其他人也都不会相信。“加拿大？！”

“至少他考虑过！”斯黛西说。

“他不会认为加拿大是恐怖分子的逃亡圣地吧？”克里斯问。

“加拿大人非常宽容。”宝拉回答道。

“也不是那么宽容。但是那里的确有大批印度人，”卡罗尔说，“凯文，你去调查一下这些村屋，可能到明天都不会有什么进展，不过尽力查吧。克里斯，你联系完反恐联盟后，从凯文那里接手对手机号码的调查，”卡罗尔笑着对大家说，“你们干得真不错！我们现在手里虽然有一堆事情，但是我们要让他们瞧瞧我们的能耐，”卡罗尔站了起来，宣布会议结束，“祝各位好运！上帝知道，我们真的需要好运！”

托尼不禁为这里的居民感到遗憾。他们原本宁静的郊区林荫小道，长满绿草的隔离带，道路两边盛开的樱桃树都遭到围攻。现在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向这条街道，以往这里最轰动的新闻就是宠物的主人允许宠物在大街上随地大小便！而现在，路两边停满电视台的采访车、无线电基站车和记者们的车。警察和法院车队集中停在一百四十七号门口。托尼坐在一辆黑色出租车的后排，这车是他专门预定的，车里有足够大的空间，让他可以伸开腿。他再一次好奇公众对新闻报道的容忍度究竟有多大。

爱凑热闹的人无处不在，在这里的一些人可能也参与了追悼罗比·毕晓普的活动。人们的生活太无趣了，他们需要以某种方式成为公共事件的一部分，得到自我认可。托尼认为他们固然当受鄙视，但是他也觉得他们有权用不太成熟的方式发表对事件的观点。BBC主持人帕克斯曼采访了最重要的和最有名的人物，但是路人们也有话要说。

“请沿着右边的警戒线开过去。”托尼对司机说。司机按照他的要求按喇叭开道，缓慢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出租车开到再也走不动时，托尼挣扎着坐直，推给司机二十英镑。“请等我一会儿。”托尼打开门，调节拐杖，将其撑在地上，虽然他觉得既笨拙又疼痛，但还是挣扎着从车上下来。全副武装的警察时不时就出现在一百四十七号的车道和篱笆旁。在人行道上，桑贾尔·阿齐兹正在接受另一个采访，他累了，之前的站姿更有气势，而现在肩膀已经开始下垂。但是他脸上的盛怒仍在。闪光灯已经灭了，采访者敷衍地说谢谢，转身离开。沮丧的表情迅速在桑贾尔的脸上蔓延开来。

托尼拄着拐杖一摇一摆地走过去，桑贾尔上下打量他一番，毫无感情地问道：“你也想采访我吗？”

托尼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我想跟你谈谈。”

桑贾尔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唉，好吧。谈话，采访，一样的，不是吗？”他扭头张望，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想要找他谈话。他想找那种能明白他的话的人，而不是因仇视他而故意来找茬的人。

托尼咬咬牙，感到惊讶。他好不容易才站直，现在还要站直了与人交谈。“不，不一样。记者想要你说他们想听的，而我想听你想说的：那些他们不让你说的话。”

托尼此时才引起桑贾尔的注意。“你究竟是谁？”桑贾尔问道，帅气的脸瞬间扭曲出被侵犯的受伤神情。

“我是托尼·希尔，托尼·希尔医生。我不太方便，不然一定给你看我的证件，”他沮丧地看了拐杖一眼，无奈地说，“我是个心理学专家，常常同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一起工作。但不是和这些人，”托尼补充说，略带轻视地朝那些冷漠的防暴警察点了点头，“我认为你对于你的哥哥有话要说，但是没有人想听。所以你非常沮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桑贾尔打断他，“恕我直言，我不需要没用的心理医生，我只需要这些人，”他对着媒体和警察指了一圈，“能明白他们关于我哥哥的想法是错误的。”

“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托尼说，“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的信仰。但是我想知道，桑贾尔，我认为你的哥哥不是恐怖分子。”

托尼顿时吸引起了桑贾尔全部的注意力。“你是说你认为这不是尤瑟夫干的？”

“不是，我认为事实已经很清楚地表明，这是他干的，但是我不认为他这么做，是出于他们认为的原因。你说不定能帮我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托尼的头转向停出租车的地方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这件事情。”

桑贾尔看了一眼他的家，刚有一位穿着白色套装的法医技术人员，拿着另一个塑料袋从家里钻出来。他转过身来对着托尼，觉得这可能是个与他有共同语言的人。他说：“好吧，咱俩聊聊。”

多萝西·克鲁斯将银壶里的咖啡倒进骨瓷杯子中，杯子上装饰着粉红色的玫瑰花，粉红色同周围墙面的颜色很匹配。护壁板木条上下有两种不同的墙纸。窗帘、地毯、双人小沙发、两个大沙发，以及四处的软垫都是不同风格的，但都是粉色和紫色的，所以看起来很和谐。卡罗尔感觉自己像是医学电视剧中被吸入到人体内部器官里做检查的摄像头，这是一种令她很不愉悦的感受。

多萝西停下来，仔细观察两杯咖啡，然后往一个杯子中又加了一勺咖啡。这下她觉得满意了，递给卡罗尔，然后将奶油和糖递给卡罗尔，带着一脸绝望的微笑抬起头来，努力不让自己崩溃。“这是奶油，”她说，“不是奶，汤姆喜欢加奶油，曾经喜欢！”她皱着眉头，“曾经喜欢！我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是曾经，不是现在！”她颤抖着说。

“我也很伤心，请节哀顺变！”卡罗尔说。

多萝西眼中闪过玻璃碎片般的亮光，问道：“你也伤心？真的吗？我以为你俩相处得不好。”

妈的，英国人的得体去哪儿了？卡罗尔心里想道。“我们的确在很多事情上有不同的意见，但是你不一定非要跟你欣赏的人成为好朋友吧。”卡罗尔自己都能感觉到光鲜话语里的虚伪。“汤姆在初级警官中间非常受欢迎，这点我确定你也知道。而且他昨天的行为……克鲁斯夫人，他是个英雄。我希望已经有人告诉过你了。”

“这对我来说没有多大区别，乔丹总督察，这个名头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了，我已经失去他了。”多萝西用两只手才端起杯子，送到嘴边。这样高大健壮的女人竟如此脆弱，的确罕见。卡罗尔还能看到崩溃的其他迹象：洗干净还打理过的发型看上去很奇怪，唇膏上有点污渍。“整个房子里都充满汤姆的气息，他是我生活的全部。你知道吗，我们在十七岁那年就认识了。我相信我俩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别人。我感觉自己就像失去了一半生命。有些人会被遗忘，有些人会被永远铭记。没有了他，我该怎么办？”她哽咽着，眼里闪着泪光。

“我不知道。”卡罗尔回答道。

“你知道，这件事根本说不通！”她不停地用右手的食指抚摸着结婚戒指。然后她目光锐利地扫了卡罗尔一眼。“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肯定有许多人想他死。那些他抓捕的犯人，那些他得罪过的人，但为何是现在呢？为何是在他退休七年之后呢？对不起，我真是不能相信有人能恨他这么长时间。是被他关起来的那些人吗？但他们不会投毒，他们如果找他报仇，会在家门口冲他开枪。”

“我同意你的说法。说实话，克鲁斯夫人，这是调查的一部分，我不能告诉你细节。”卡罗尔抿了一口很棒的咖啡。“我想你将来会知道的。”

多萝西看起来很痛苦，似乎不喜欢丈夫的死不是纯粹意外事件这个看法。“我希望不管是谁干的，你们能将他绳之于法，乔丹总督察，我会配合你们。”

“我明白，汤姆案是我们最优先处理的事情。”

多萝西从座位上跳起来，鄙视地俯视卡罗尔。“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维多利亚体育场死了三十五个人？”

卡罗尔放下咖啡杯，直视多萝西的双眼。“那个案子已经由反恐联盟接手，他们说了算。我们现在正全力调查汤姆案，而且我得告诉你，我们调查谋杀案的能力无人能比。”

多萝西慢慢平静下来。她在人生四十年中，最好的时光都是与汤姆在一起，汤姆对她的影响太大了。“你们绝不敢让爆炸事件影响对汤姆案子的调查，汤姆给了约翰·尼布莱登许多。”她说的话明确表明她对卡罗尔和布莱登的看法。

卡罗尔告诫自己，她正在同一个极度悲伤的寡妇打交道，现在不是争论汤姆·克鲁斯警察当得如何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汤姆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卡罗尔问。

多萝西站起来。“我知道你们想问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她急忙冲出房间。卡罗尔不禁想，如果要给汤姆·克鲁斯拍个传记片，一定要找帕特里夏·劳特利奇演他的妻子。

多萝西拿着一张纸回来，将纸递给卡罗尔，然后又倒了一些咖啡。卡罗尔读到，那封信是哈里斯顿高中的校长写的，校长在信中邀请汤姆·克鲁斯担任一个筹款活动的安全顾问。克鲁斯在信纸的最下面记了一个名字：杰德·安德鲁斯，旁边有个手机号码和酒店名。在这下面，同样的笔迹但是不同的笔写着周六，庙区一家酒吧名，及时间：下午一点。

“你认识杰德·安德鲁斯吗？”卡罗尔问。

“他是筹款活动的组织者。汤姆说筹款活动大概会在潘纳尔城堡举行。汤姆和杰德几周前在马尔廷斯后面奢华的法式餐厅里一起吃过午餐。他们昨天打算在胜利酒吧见面后去杰德的公寓吃午饭。你认为就是在这时候出了事？”多萝西问，“杰德死了吗？或者你们正在调查他？”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多萝西摇摇头。“听汤姆说，他们之所以在胜利酒吧碰头，是因为杰德的公寓很不好找。他告诉汤姆他们在酒吧碰头，然后再去他的公寓。”

卡罗尔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失望。这个案子充满曲折，他们每次刚得到一个线索，就又没了头绪。“汤姆在其他时候提到过杰德·安德鲁斯吗？”

多萝西想了一会儿，用一种奇怪的手势抚摸着下巴，卡罗尔的头脑中出现一个男人爱抚自己胡须的画面。最后，多萝西摇了摇头。“汤姆说过，他知道杰德的职务，仅此而已。就是那时出事的吗？”

“我们还不知道呢。汤姆见杰德之前，还见过谁呢？”

多萝西摇摇头。“他没有时间见谁，他叫的出租车十二点半到，时间刚好够他赶到庙区。”

卡罗尔觉得这是事实。“汤姆收到过任何威胁吗？他有没有说过他有什么仇人？”

“他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多萝西又开始抚摸下巴。“就像我说的，做这事的人找的时机和地点都让汤姆防不胜防。汤姆知道自己不能去本地的一些地方，他在这些地方抓了很多人。但是他从来没有生活在恐惧之中，乔丹总督察，”多萝西再度哽咽，“他活得很充实，船，高尔夫，花园……”她停下来，手捂住胸口，闭着眼睛。她稳定好自己的情绪后，将身体靠向卡罗尔，距离近得卡罗尔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不管是谁干的，你们一定要抓住他，一定要把他关起来！”

托尼回到家里后，觉得有点怪怪的。难怪人们常说习惯成自然。托尼才离开一个星期，就感到自己的自理能力已经退步了。他领着桑贾尔走进客厅，立刻倾倒在安乐椅里。“不好意思，”他说，“你瞧，我这条件真没有办法好好招待你。我一周都不在家，今天才回来。家里应该没有牛奶，不过你如果想要喝红茶或者咖啡，敬请自便。冰箱里好像还有碳酸饮料。”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这是他们离开瓦勒大街后，桑贾尔第一次开口说话。桑贾尔在出租车上没有说过一句话，托尼对此感激不尽。托尼再也受不了需要消耗体力的活动，在出租车上的二十分钟里，他恢复了一点体力。

“我想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发疯的斧头男！”托尼回答到，“这是发生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的故事，主角是我们的一位病人。有一天，他从自己的房间跑出来，弄了一把消防斧在手上。”

桑贾尔指着他说：“你就是救了护士的那个家伙！？你都上新闻了哎！”

“是吗？”

“本地新闻报道了。而且他们放了你的照片。你干得好！”

托尼摆弄着椅子的扶手，不安地说：“我做得不够好，还是有些人死了。”

“是啊，我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太悲伤了，不是吗？”

桑贾尔看着火炉叹息。“我的父母伤心透了，”他说，“他们到现在都不能接受他们的儿子死了，不能接受他害死了那些人。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是说，我是他的弟弟，一样的基因，一样的教养。我简直不敢想，何况是他们！他们的生活已经被毁了，而且他们还失去了一个儿子。”桑贾尔强忍悲痛。

“我为此感到非常难过。”

桑贾尔怀疑地看着托尼。“你有什么好难过的？我的哥哥是凶手，不是吗？我们活该遭受这样的待遇！我们活该在警局里过夜，活该被一遍一遍地抄家！”

痛苦而愤怒。托尼在工作中不会让自己产生同情和想象。他应该尽最大的努力，避免陷入桑贾尔的糟糕情绪中。“不，你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为你们受到的伤害感到难过，我为你父母正在经历的事感到很伤心。”托尼真诚地说。

桑贾尔将头转向一边。“谢谢你！好了，我在这儿，关于我哥哥，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真实的他是什么样。没有人愿意知道我哥哥尤瑟夫是个什么样的人。首先，你得知道我爱我的哥哥。但是现在，我不能去爱一个恐怖分子！我恨恐怖分子，所以我也要恨尤瑟夫！可他不是那么极端，他几乎都不能算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人。我爸爸很虔诚。他经常被我和尤瑟夫惹怒，因为我们看起来不像这个民族的人。我们俩常常找借口不去寺里。从小到大，我们经常逃学。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桑贾尔继续说，大概已经定了托尼的问题，“就算我们虔诚，也不会去听激进分子的宣讲。我们没有参与过那种关起门来举行的秘密集会，学习如何将人炸飞！”桑贾尔突然爆发。

“我相信你。”托尼说，期待桑贾尔充满困惑的脸上会出现惊喜的表情。

“你相信？”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认为你的哥哥不是恐怖分子。但我很想问一个问题：尤瑟夫为什么要带着炸弹去维多利亚体育场，然后把韦斯特看台炸出一个大坑来？”托尼故意不提到伤亡情况，因为他希望桑贾尔将此事遗忘，不要再回到之前的情绪中去。托尼不想让桑贾尔的戒备心变得更强。

桑贾尔的嘴抽搐了一下后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这件事根本说不通。”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疯狂，”托尼说，“但尤瑟夫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收买了才这样做的呢？”

桑贾尔立刻跳起来，冲向托尼，双手捏成拳头。“你他妈的说什么？我哥哥是个职业杀手？妈的！你的脑子被门夹过了，你跟那些说我哥哥是恐怖分子的盲信者一样混蛋。”

“桑贾尔，你不需要一直维护家族荣誉。这里只有你和我，我这么问，是因为有证据表明尤瑟夫认为自己能从昨天下午的爆炸中活下来，然后离开这个国家。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不是自杀式人袭击者的思维模式。所以我不得不思考别的情况，明白了吗？我就是干这个的。”

桑贾尔走来走去，焦躁不安。“你搞错了，兄弟，尤瑟夫是个温和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成为职业杀手的人。”他用一只拳头猛击另一只手掌。“尤瑟夫从来没有参加过训练营，也从来没有去过巴基斯坦或者阿富汗。妈的，我们都从来没有去过危险的湖区或者大山谷，”他拍着胸脯说，“我们是平和的人，我和尤瑟夫。”

“桑贾尔，他确实害死了很多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根本说不通！”桑贾尔悲叹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明白。”他突然停下来，盯着托尼已经淘汰的旧笔记本电脑。“你能上网？我能用你的电脑吗？有些资料我想给你看看。”

“用吧。”

桑贾尔登录一个博客网站，网站的名字叫“反恐之门”。托尼站了起来，穿过房间，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桑贾尔在登录界面输入一个新的邮箱名。“看，这个是尤瑟夫的账号，不是我的。”他说，接着输入密码“Transit350”。他回头看着托尼说：“我们通常用车牌号当密码，这样就不会忘记了。”桑贾尔登录成功后，点了一下鼠标，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尤瑟夫发布的博客文章的清单。桑贾尔随便点了一篇，内容如下：

好吧，萨尔曼街三十一号。我从来没有在英国国家党委员会还有空席的城市中居住过。我知道我如果加入他们，一定会写出比伯恩利街道上的那群乌合之众更好的标语。英国国家党的暴徒们就像光头傻帽，毫无智慧的原始人！这真是太糟糕了，我们如果做了同样的事情，将会瞬间名誉扫地。我们太了解这类事情了，已经有过太多太多先例。我们一定要做得比他们更好，一定要。

“你看看他的这些文章，内容差不多都是这样。他看起来不太像一个职业杀手，不是吗？”

“不像。”托尼回答道，心里渴望能在桑贾尔不在身边时花点时间研究尤瑟夫的文章。“你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你的观点了。那么尤瑟夫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最近他有没有表现得反常呢？他有没有新的朋友，新的习惯，新的女朋友？”

桑贾尔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他最近六个多月里的确有点反常，”他慢慢地说，“吃得少了，也睡不好。高兴时就像老牛吃了嫩草一样兴奋，失落时又仿佛被老婆给甩了，接着又开始兴奋。然而我没有看见他认识了什么新朋友。我俩经常一起出去，去夜总会或者和朋友一起吃饭。他也没有跟哪个女孩子约会。他很努力地工作，签订新合同，开很多会什么的。他没有时间去交女朋友，不是吗？”

“他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桑贾尔摇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说过，”他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我答应了爸爸要回去。”他站起来，伸出手来跟托尼握手，“我很感谢你倾听，但是我认为这真的没什么用。”

托尼搜遍口袋，终于找到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你如果还想聊聊，给我打电话。”

桑贾尔带着托尼见过的最礼貌的微笑，将名片放进口袋。“没有别的意思，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我不是心理医生，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不是让人躺在沙发上，听他们讲述自己悲惨童年的那种心理医生。这对我来说太无聊太简单了。我运用心理学做有用的事。我通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找到答案才知道。我喜欢修理坏掉的东西，桑贾尔。”

年轻人桑贾尔微笑着，从电脑旁边拿了笔和纸，草草涂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笔放下。“我的手机号。你如果想聊聊，给我打电话。我自己出去，你不用送我。”

托尼看着他走出去，感觉案情更加复杂了。如桑贾尔所说，一样的基因，一样的教养。尤瑟夫·阿齐兹如果有丁点像他的弟弟，托尼很难想象他怎么会将三十五个人炸死。托尼极度渴望博客里面的文章能给他提供点线索。但是他首先得在医院报警之前回去，不然卡罗尔又要生气了。

凯文原本以为，奈杰尔·福斯特这辈子不可能当上哈里斯顿高中的校长。这个男人当时称霸学校，有着头排边锋的体格和号角一样的声音。福斯特很高，但现在才四十多岁就已经有点驼背了。他的POLO衫和牛仔裤松垮垮地搭那副瘦弱的骨架上，脑袋和肩膀枯干得像属于羸弱的老人。但是他的表情很活跃，眼睛明亮而犀利。他建议在自己家里会面，但是凯文想再看看哈里斯顿高中。福斯特反驳的理由是，让大楼保安解除警戒、允许陌生人入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们最后各让一步，选在摇摇欲坠的木头看台上会面，这样可以远眺足球场。凯文心中一股浓浓的怀旧之情涌起，想起自己也曾经在那片草地上驰骋过好些时日。他还记得一些比赛场景呢。“我很爱在这里打球，”他说，“不是所有学校都有看台。你几乎会以为自己是在正规赛场上。”

“这里恐怕要被拆掉了。”福斯特说，他有着令人愉悦的男高音，略带威尔士腔。“为了健康和安全。我们花了好多钱改造这里，但还是不能满足他们的防火要求。”

凯文的脸拧出愤世嫉俗的冷笑。“我们太纵容他们了。”

“我们已开展了谴责和起诉活动，”福斯特说，“但是我没有必要再浪费你的时间。我应该怎样配合你们的调查，警官？”凯文想，这是拐着弯儿谴责我占用了他这个校长宝贵的周日啊。“最近有三个人死于一种罕见的毒药。我们认为三个案件之间有关联，其中一个关联就是，他们三人都曾是这里的学生。”

福斯特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我只知道罗比·毕晓普，还有两个人死了？”

“现在所有的新闻都被炸弹事件给覆盖了，你可能并未注意到。另一个人死于昨天，跟爆炸无关，他是前任侦缉总督察汤姆·克鲁斯。”

福斯特皱着眉头问：“他死了？我看了他在爆炸中成为英雄的报道。”

“他的死讯还没有发布。但他和罗比一样，也是死于中毒。第三个死者名叫丹尼·维德，之前也是这里的学生，同样中毒身亡。”

“太令人震惊了，简直恐怖！”福斯特语无伦次，就像牧师失去了信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都是富人，而且都是本校的校友。所以我们想知道你是否邀请过他们同时参加过筹款活动什么的？”凯文若有所示地停下来。

福斯特连忙摇摇头说：“没有！没有那样的安排，”他笑了一下，“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人，而且据我所知，他们都与FODA没有任何关系。”

“FODA是什么玩意儿？”

“哈里斯顿高中之友，这是个校友组织，专门组织校友相聚和筹款活动。我很奇怪你为何没有被邀请参加。”

凯文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平心而论，除了踢足球外，在这里的其他日子并不是我人生中的美好时日。”他拿出笔记本，但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福斯特。“我们相信汤姆·克鲁斯是被人诱杀的，而这人冒充了你。”

福斯特被吓得目瞪口呆，就像凯文给了他一巴掌。“我？”他大叫起来。

凯文看了一眼他做的笔记，本子里记录了他来见福斯特之前和卡罗尔的谈话。“克鲁斯收到一封用有学校抬头的便笺纸写的信，寄信人是你，邀请他为学校举办的筹款活动处理安保事宜，”凯文把电话号码给福斯特看，“这是学校的电话号码吗？”

福斯特摇着说：“不是，肯定不是，我不认得这个号码。”

“我们打过去，得到的是自动回复，但自动答录的内容说电话号码属于哈里斯顿高中。根据克鲁斯的遗孀所说，她的丈夫留言后，一个自称是你的人回了他的电话。”

福斯特焦虑又急躁地说：“不是我，完全搞错了。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请别激动，我们还没有把你当作嫌疑犯。我们认为有人假冒你，但是我需要例行询问你几个问题。”凯文几乎都想扶住福斯特的膝盖，让它们停止颤抖。

福斯特咬住双唇，慢慢平静下来。“哦，很抱歉。被告知被牵扯进谋杀案中，的确让人震惊。”

“我能理解。信上说筹款活动被安排在潘纳尔城堡。”

“不，这简直太疯狂了。我不认识潘纳尔勋爵，也不知道谁认识他。我是说，在潘纳尔城堡举办筹款活动的确不错，但是不可能。我们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事，更别说做什么计划了。”

凯文继续说：“据克鲁斯夫人所说，那个自称是你的人叫她的丈夫与活动的组织者，一个叫杰德·安德鲁斯的人保持联系。你是否曾跟此人共事过？”

福斯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说：“没有，我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凯文仔细观察福斯特，看不出任何表明他在撒谎的迹象。“我需要你查一下学校的档案。”凯文说。

福斯特点点头，他的喉结上下跳动着。“我们已经使用电脑好几年了，那些老的档案还在纸质文件上。我会找学校的秘书，她知道放在哪里了。我们查到任何跟这个人有关的线索，一定通知你们。”

“谢谢，越快越好，真的！我们可能还会回来找学校里的老员工了解情况，”凯文边说边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昨天午饭时间，你在哪里？下午一点左右。”

“我？”看不出福斯特是生气还是心烦。

“对，就是你！”

“我和一群朋友在兰开夏郡的马丁梅尔观鸟，”他庄重地站着说，“我们差不多中午时到，一直待到日落。我可以提供和同去的朋友的名单。”

凯文递过去一张印有自己邮箱地址的名片。“麻烦你把名单发到这个邮箱里，我等着你的来信，”他最后又流连地望了一眼球场，转身走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光明正大地让老师如此痛苦，这可不是常有的机会。福斯特真的很可怜，他知道，但是他真的很享受这个过程，好像给十六岁时的自己报了个小仇。

胜利酒吧最早是船员们出航回来后聚在一起喝酒的地方，那时候英国北部的货船跨过奔宁山脉，来回运输矿产和羊毛。胜利酒吧就坐落在运河的后方，靠近盆地，是三条水路汇聚的地方。酒吧初建时，庙区还只是这个地方的书面名字而已。而现在，酒吧外不再有寻草吃的动物出现。周日早上，人们像羊群一样聚集在这里，用蒜末烤面包和百吉饼、鸡蛋和烟熏三文鱼填饱他们空空荡荡的胃。

她们走进酒吧，克里斯审视着形形色色的客人。她用肩膀顶了顶宝拉，说：“这才有点意思嘛，乔丹应该经常派我们到这样的地方干活。亲爱的，我们超适合待在这儿。我一定要在某个周日带希妮德到这儿来，提醒一下她初恋的感觉是怎样的。”

宝拉说：“恋爱对我来说，就像是前世的经历。”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克里斯领着宝拉，经过站在桌边等位的酒徒。

“我每次一宿没睡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觉，而这份工作正好适合。”宝拉说。

她们进了门，里面几乎挤满人。石头地面和不高的天花板，使这里显得更吵。“说到这儿，你最近睡得怎样呢？”克里斯大声喊着问宝拉。

“好些了。”宝拉简略地说，然后低头看装在包里的杰克·安德鲁的照片。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克里斯转过来，用手肘顶了宝拉一下。“无论如何，亲爱的，我认为你做得太好了！”

她们来到吧台，这里有三个男服务员和一个女服务员正在努力地传酒和传菜。克里斯对其中一个服务员出示证件，那个人大声道：“你们在开玩笑吧！请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忙完了再来吧。”

正常情况下，克里斯不完成工作誓不罢休的激情会驱使她立即与那个服务员争辩一番。但是今天窗外阳光明媚，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俩见了太多不开心的事情。那么多的逝者提醒克里斯，抓住美好时光，停下来闻闻鸟语花香非常重要。所以她决定不去计较，笑着说：“如果是这样，请给我们来二品脱大杯啤酒。”

她们端着饮料，找了一个正对着运河的靠墙位置，与阳光为伴，坐了下来，讨论着毒药和炸弹。人群渐渐稀疏，人们喝完酒后，低着头趴在桌子上晒太阳。“我们如果上了电视，一定是因为我们中有洞察力超强的人，将所有的案子都解决掉了。”克里斯说，平静地盯着运河，河上有一条涂着亮漆的假日租赁小船，正从三个盆地水闸的第一个中穿过。

“我们如果想上电视，你最好不要喝这些酒。”宝拉说，“我的角色是当一个值得信任但愚蠢的伙伴。”

“该死！我就说我做错了什么事儿，”克里斯不情愿地直起身来，“我们最好把这事了了，对吧？”

现在吧台处一点儿都不挤，没有人争抢着买东西了。一个男酒保看到她们走来，就从吧台后面出来欢迎她们。他看起来像个学生，但努力使自己显眼，留着长长的黑色流海和一小撮山羊胡子，文艺范十足。他需要这些装扮来给魁梧的身材和微微隆起的啤酒肚加分。“女士们，要我帮忙吗？”他问道，带着一口威尔士口音，“对先前的招待不周深表歉意。周日午餐时间这里人真的很多，我们根本忙不过来。我们这有个规矩：你点餐后二十分钟内还没有拿到食物，就可以免费就餐，”他做了个鬼脸说，“这当然要从我们的工资里面扣。”他领着她们，在远处拐角那里刚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我叫威尔·斯蒂芬，我周末在这里上班。”他说。

她俩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克里斯问：“昨天午餐时间，你在这儿吗？”

斯蒂芬点点头，用手指绕着一卷刘海说：“我在，周六没有那么忙。你们想知道什么事呢？”

宝拉铺了一堆照片在桌子上。“你能从这些人里认出昨天来过这里的人吗？”

他直接指着杰克·安德鲁的照片说：“他来过！”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和那个家伙——就是昨天在爆炸后死了的那个人，在一起喝酒。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应该能想起来，我们今天早上准备工作时，看到这个新闻时，我还在说呢：这人昨天来过我们这儿，我招待过他。哦，克鲁斯，他叫克鲁斯。他昨天是真正的英雄，”他停了一下，“新闻说他以前是个警察。”

“是的。那么他是在午餐时间，这里见到这个人的吗？”宝拉指着安德鲁的照片问。

“是的，克鲁斯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点了一品脱喝的，我不记得是什么了。然后这个年轻的家伙就来了。他们看起来互相认识，安德鲁点了一杯红酒。我真的没有太注意他们，我们太忙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走了，”他点着安德鲁的照片说，“我之前在这儿也见过他，他总是在这里和人见面，喝一杯然后就一起离开。每次都一样，他从来不在这里吃东西。我想这儿只是他与人碰面的地方，他肯定就住在这附近。”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斯蒂芬点点头，得意地笑着，就像赢了游戏的小孩。“我知道，他叫杰德。”

“你确定是杰德，不是杰克？”宝拉问。

“杰德！你们那个克鲁斯先生就是这么叫他的，肯定是杰德。”

“他们没有在这里吃饭？”

斯蒂芬摇摇头说：“没有。喝了一杯，然后走人。”

克里斯站起来说：“谢谢，斯蒂芬先生，你真是帮了大忙。”

他抬头看着她们，笑着问：“那有奖励吗？”

极客之间的惺惺相惜，远超所有其他人群。卡罗尔明确指定克里斯·戴文与反恐联盟联络，但是斯黛西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与他们建立了联系。极客们最喜爱做的一件事就是破解别人的系统。斯黛西有着令人垂涎的收藏品，总可以拿出东西与其他人交换。毫不夸张地说，在极客眼中，斯黛西就是蒙娜丽莎。

她将笔记本电脑交过去时，认识了反恐联盟的主力极客。杰里身材圆滚滚，二十多岁，有着令人作呕的马尾发型，对个人卫生毫不在意。他缺乏个人魅力，但拥有无限的网络系统知识。斯黛西给了他机密的社会安全数据库入口，他给了斯黛西英国皇家税收与关税局的数据入口，这可能是斯黛西唯一不能进入的大型政府数据库。他们都知道这么做是违法的，但是他们都相信，自己能力超群，是不会被抓住的。只有具有同样能力的人才能抓住他们。

斯黛西并没有指望这么快就会用到这个数据库，但是卡罗尔告诉她查找杰克·安德鲁在布拉德菲尔德市区的生活轨迹，克里斯打电话来确认杰克·安德鲁和杰德·安德鲁斯是不是同一个人时，斯黛西非常乐意趁此机会玩玩她的新玩意儿。

让斯黛西不爽的是，杰克·安德鲁和杰德·安德鲁斯似乎没有存在过。最后，她终于找到安德鲁在三年前的蛛丝马迹。但官方记录里居然没有安德鲁斯的任何信息。她本来非常确定自己独一无二的系统能提供重要信息，但是网络让她失望了，这个三流杀手从她的电子蜘蛛网上逃走了。

斯黛西从来没有如此恼怒过，她直接闯入卡罗尔的办公室。她的老板卡罗尔正埋头处理一大堆反恐联盟要求他们配合检查的证词。卡罗尔抬起头来问她：“有什么发现吗？”

“所有的数据库中都没有他的任何记录！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家庭交税记录，没有社保和国税账号，没有电视许可证，没有汽车，没有护照或者驾照，没有信用记录。无名先生，他到底是谁？”斯黛西知道自己很孩子气，但是她不在乎。卡罗尔直起身来，伸出双手抱着头，靠在椅背上，说：“我并没有指望你能查出什么来，但是我们得看看：如果所有的谋杀案都指向杰克·安德鲁，我认为他不会如此明显地留下与另一个身份有关联的线索。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发现？”

“我认为还有第三个身份，”斯黛西说，“他用这个身份完成了所有的公共事务。他诱杀校友时，用杰克·安德鲁这个身份，杰德·安德鲁斯在其他情况下使用，而第三个身份可能会留下线索。”

“而我们对第三个身份一无所知。”卡罗尔叹了口气，起身围着自己的办公桌走了一圈。

“我敢打赌，他的第三个名字也是以J开头的，”斯黛西说，“骗子一般都这样取假名，很奇怪，但事实的确如此。”

“这也没有太多用处，不是吗？我们还是没有进展，克里斯和宝拉见的那个索要奖励的吧台服务员只是提供了一个无意中听到的名字。”

斯黛西摇摇头说：“实际上，这也不是毫无用处。我有一个超级精密的搜索软件，我自己做的，它一定能让我们有所进展。”

卡罗尔看起来有点担心，斯黛西以前也在老板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我有时觉得，你真的不必告诉我你能做到什么。好吧，你继续。我们真的需要找到这个家伙。”她跟着斯黛西进入大办公室。“宝拉，我有个任务给你。”卡罗尔喊到。

护士收拾着托尼的病历和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不愉快的气氛。“不错，你还在这儿。”

托尼从笔记本屏幕上抬起头来。“我在想，这是医院，可不是监狱哦。”

“你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护士说，“看看那只脚上的水肿，你在约会时，这样的腿应该影响气氛吧。”

“理疗师说我今天应该穿上衣服到处走走，”他说，顺从地吞下药片，喝了一大杯水。

“她可没有说你可以离开这座大楼，”护士严厉地说，插了一根体温计到他的嘴里，又为他把了把脉，“请你不要再玩消失了，托尼，我们很担心，我们怕你在四下无人的什么地方摔倒了，而你又没有办法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抽出体温计，继续说，“你应该很幸运没把自己搞到那么糟糕的地步。”

“我如果告诉你们我要去哪里，你们可以让我离开病房吗？”托尼温和地问。他没有其他计划，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做一次今早这样的冒险。

“只要你不离开大楼，”护士严厉地说，“你应该庆幸，护士长这几天不在。你知道的，我的阿姨就是其中一位。她为了对付你的顽皮，可是会把你绑起来的。”她走到门口时，转过头来说，“哦，我差点儿忘了，你母亲早上来过，她也非常不高兴。”

托尼心一沉，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她说下午晚些时候还会再来，从现在开始，你可一定得待在这儿。”护士走后，托尼挥起拳头，砸了一下床垫。他不想被母亲影响了情绪。他现在在正常水平之下工作，需要集中所有精力来关注爆炸和中毒事件。他尽管已经对护士许下承诺，但认为可以为了下午的自由失言一次。

但是现在，他只能躺着休息，等待精力恢复，除了阅读，不敢做其他更费力的事情了。他来到桑贾尔让他去看的那个博客，通读尤瑟夫·阿齐兹的文章。他根据文章，觉得尤瑟夫·阿齐兹是个年轻，聪明，口才不好，却总是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人。他的一部分文章是对那些误解了他先前观点的人的回复。

托尼看完全部文章后得到的印象是：尤瑟夫是个因世上的人无法和平共处而感到失意的人！阿齐兹尊重别人的观点，不理解大家为什么不能这样理智地生活呢？为什么有些人对冲突有着如此大的兴趣呢？

托尼第一遍看这些文章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文字引起他的注意。但他重新读前面的文章时，后面文章的内容仍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子里，这时他发觉到一些不同。他随机又批了几篇早期与晚期的文章。他是对的。现在，他肯定是要在趁人不备时再次出逃。

看来炸弹袭击尚不足以阻止英超联赛举行。宝拉出现在斯蒂夫·莫迪斯黑德家门前，想要跟他谈谈他的老校友时，莫迪斯黑德不耐烦地说：“我要看比赛！是切尔西打阿森纳，我在之前跟你聊时，已经告诉过你我所知道的关于杰克·安德鲁的所有情况。”杰克·安德鲁的照片就是莫特斯黑德提供给警察的。

“我们可以边看边聊，好吗？”宝拉赔了个甜美的大笑脸。

“那好吧。”他不情愿地打开门，让宝拉进去。莫迪斯黑德的房子是前议会的财产，坐落在唐顿边上。房间都很小，但是房子与高尔夫球场接壤，处在摩尔托普和唐顿中间。从休息室望出去，风景非常迷人。

宝拉是唯一一个对风景感兴趣的人。巨大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还四仰八叉地躺着两个人，从外表看来，这两人应该是兄弟。他们仨都穿着英式衬衫、运动长裤和超大运动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罐时代牌啤酒，屋子里充满浓浓的香烟味。这就是体育人生，宝拉心里想，跨过伸展在地上的长腿，继续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张摇晃的餐桌和四张纤细的椅子。

“我坐在这儿，得戴上望远镜才看得到球赛了。”莫迪斯黑德抱怨，一边挠肚子一边坐到椅子上。宝拉敢打包票，那椅子差点就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砰的一声将啤酒罐扔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我想你们工作时不可以喝啤酒吧，那就来根香烟吧？”他点着自己的香烟，把香烟盒递到宝拉面前。受访者时常吸烟，但宝拉尽量不在谈话时吸烟，她担心吸烟会使自己在谈话中处于弱势地位。

“谢谢，不过我先不抽。我很惊讶，发生了昨天的事之后，比赛还能照常进行。”宝拉说。

“这就是足球狂热！”两兄弟之一说，“闪电精神，是我们国家强大的精神，两分钟的默哀后比赛继续。不要让见鬼的人肉炸弹阻止了我们的英超联赛。”

“他并不是那个意思，”莫迪斯黑德说，“我们都对昨天发生的事情很不安，就好像亲身经历了一样。”

“是的，我们亲身经历了。”他多嘴的朋友说，“你们为什么不去抓那个该死的袭击者的同伙，却来烦斯蒂夫呢？”

“因为我们正忙于追查，到底是谁杀了罗比·毕晓普，”宝拉说，“我以为你会支持这个工作。”她的反对者哼哼几声，继续看比赛。宝拉转过头来对莫迪斯黑德说：“我很感谢你之前告诉我们的一切，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但是我还想你再跟我说说杰克·安德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他的生活情况，而是他的个人特点。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小伙子？”

莫迪斯黑德抓着短平头，咧着嘴笑：“说到杰克，任何事情都能使他情绪高涨。他老爸死后，他就像有点发疯了，好像在有生之年必须忙于各种事情。他好色，但女人如果不跟他上床，他会像甩烫手山芋一样甩了她们。她们如果跟他上床，他几周后就会厌倦，仍然会抛弃她们。我听说他迷上了各种形式的性交——三人行、性奴等，你说得出的花样，他都有兴趣。他如果喜欢，会反复做。酒精、香烟、毒品——他必须是圈子里第一个尝试的人。自从他的老爸死了以后，好像就没有刹车能让他停下来。”

宝拉觉得这个杰克听起来就像她的王子，幸好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难道没有任何人出来安慰他，让他平静吗？他妈妈呢？老师呢？”

莫迪斯黑德撇撇嘴，摇摇头说：“他妈妈有一半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记得，他妈妈就像喜欢糖果一样喜欢吃安定药片。而老师对教室以外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杰克太聪明了，不会让自己的成绩下降。他知道，获得一些证书，是离开本地的唯一方式，他非常想离开这里。”

“他说过打算怎样离开吗？他提到过什么职业规划吗？”

“他从来没有说过将来要靠什么生活，但他总是说他要成为上流人士。他打算远离我们这种人，竭尽全力进入上流社会，”莫迪斯黑德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我记得有一次，一门课要求我们讨论志向。老师给我们讲了保守党的那个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们叫他泰山什么来着？”

“迈克尔·赫尔塞廷？”

“就是他。这个人还在少年时就写下对未来的规划清单。单子上的第一条是当首相，当然，他没有当上，但是已经很接近了，他完成了清单上的其他所有目标。老师给我们讲了他的故事，叫我们设定目标。我们都在想：找个工作，找个女朋友，得到维多利亚体育场全赛季的门票等。但是杰克不是这样，他写下这些目标：买一辆法拉利，在杜恩尔姆买一幢别墅，在三十岁时拥有一百万。我们都嘲笑他，但他是认真的。”

“听起来真是有雄心大志啊。”宝拉说。

“杰克就是这样，”莫迪斯黑德严肃起来，“你们如果认为是杰克谋杀了罗比·毕晓普，我可不会像电视上那些人那样说：‘我不相信。’杰克很多年前就不同于常人，谋杀仅仅只是他需要打破的另一个禁忌而已，而他非常擅于打破禁忌。你们应该停止搜查，直接去逮捕他，把他关起来。”

宝拉打了个冷战。“他过去常在一起玩猜谜游戏的那些伙伴呢？游乐宫那帮人都在一起工作吗？”

“不是，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都玩在线游戏。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我是个巫师，你是个矮子，我们一起战斗的游戏。他们后来发现大家都住在附近，所以决定聚一聚，一起玩猜谜游戏。不错的一群人，志趣相投，除了杰克。他实际上融不进去，提醒一下，杰克在哪里都融不进去。他太古怪，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伙伴。只有一起干坏事儿的同伙。”

“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很遗憾，我不是史酷比。我昨天跟你聊过以后，就开始四处打听，但是这几年没有人看到过他。”

“我不明白，”宝拉说，“我们确信他在庙区有一套公寓，并认为罗比被害那晚他就在阿曼迪斯。他肯定出来走动过，我真不相信没有人见过他。”

莫迪斯黑德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说不定这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住在那里呢。现在市中心很多豪华公寓都只是有钱人的备用房屋，他们都住在别的地方。说不定杰克的这套房子只是用来打掩护的呢？说不定他只是在寻找谋杀对象时才到城里来呢？”

压在拐杖上的手和肩膀处传来阵阵疼痛，托尼正走在三楼的走廊上。他不知道从电梯到重案组的大办公室竟然这么远。自从那天早上后，医院的走廊好像也变长了。

他骗了护士，说他到底楼去看看书，喝杯咖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他只有和重案组组员面对面地交谈，才能发挥得更好。他想把尤瑟夫·阿齐兹的博客文章给卡罗尔看，因为他知道他只能靠证据说服卡罗尔。他还想借此机会避免跟母亲见面。

他进去后，发现只有斯黛西一个人在，有点失望。他对斯黛西没有什么意见，也尊重她的能力。他知道在过去的案子中，斯黛西的技能对团队的成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局里不懂电脑和网络的人，一定无法成为斯黛西的好友。她对人际交往一窍不通，托尼总是觉得和她相处很别扭。可是他也懂得，如果不努力克服自己人性的弱点，自己的社交技能也会如此这般。

托尼拄着拐杖荡进了房间，微笑地注视着抬起头来的斯黛西。她睁大眼睛，跳起来，从桌子后边拖出一张椅子。托尼感激地坐下，放下挎在身上的电脑包。“我们都不知道你要来。”他知道斯黛西不是在指责他，但听起来很像。

“我快要发疯了，”托尼说，“此刻，这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有你的支持真是太好了，”斯黛西像个会说话的洋娃娃，“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极其不舒服，有时还非常疼。但是至少我还能用这条好腿和拐杖支撑着站起来。我需要从腿上转移注意力，所以到这儿来了。乔丹总督察一会儿会回来吗？”

“她和局长在开会，”斯黛西已经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了，明显对那个比对他更感兴趣，“她二十分钟之前走的，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好吧，我在这儿等她。我要跟她谈谈尤瑟夫·阿齐兹的事情。”

斯黛西鬼鬼祟祟地瞟了他一眼，问：“你在调查爆炸案？”

“还有别的案子，你在查什么呢？”

斯黛西冲他咧嘴笑，就像动画片里刚刚对狗做了可怕事情后的猫。“最好不要问我是怎样做到的，我获得了第一制衣公司的所有数据。”

“第一制衣公司？”

“尤瑟夫·阿齐兹家族的纺织品生意。我已经打印出所有的通信记录，让萨姆去找一个僻静的角落通看一遍。他比我更擅长挑选人们的交流信息。”她说。

“你刚才是在取笑自己吗？”托尼问。

她突然朝托尼那个方向瞄了一眼，眼睛里闪着光。“我或许是电子人，但是仍然拥有幽默感。”

托尼确信她的回应中带有自嘲。“那么，你在看什么呢？”

“财务数据。”

“有什么发现？”

“大部分都很无趣，他们从不同的供应商那里购买面料，又将成衣卖给一堆中间商。”

“中间商？我不明白。”

斯黛西放下手里的鼠标。“服装行业的终端是零售商，他们的供应商是批发商。零售商告诉批发商他们想买什么和准备支付什么价格。批发商就去找中间商，给他下订单。中间商把订单分给不同的工厂。有的工厂可能不在这个国家，有的是非法血汗工厂，有的是正规工厂，比如第一制衣公司厂，他们也创作样衣，但只是用于试产，并获得更多的订单。”

“这听起来……太复杂了。”

“你也这么想？但是很明显，服装行业就是这样运作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拿走利润。你在一家店里用二十五英镑买的衬衫，工厂出货价不会超过五十便士。所以工厂只有批量生产，老板才能把生意做下去。”

“你是否很庆幸自己有比缝制衬衫更赚钱的技能？”托尼叹了口气说。

“那当然！总之，第一制衣公司就是如此运作的。买布，做衣服，把衣服卖给一两个中间商。在大约六个月前，他们一直都这么做。”

托尼的兴趣被迅速点燃。只要和尤瑟夫·阿齐兹这六个月状况有关的信息都能吸引他。“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公司在账户上出现了，叫贝加莱公司。他们在每个项目上都比其他中间商支付更多的钱。我可以算出来，贝加莱付给第一制衣公司的价钱介于中间商付给工厂的价钱和批发商付给中间商的价钱之间。”

“这是从六个月前开始的吗？”

斯黛西点击鼠标，打开一个新页面，她对着托尼，摇晃着鼠标。“在这儿”，她指着总账页面，“他们第一次打钱进来是在六个月前。”

“那么贝加莱是什么样的公司呢？”托尼问。

斯黛西发出啧啧声。“我没有进公司署的数据库。他们不会像其他公司那样发布很多信息。我只找到注册地址和公司营业性质，这个地址属于曼彻斯特北部的一个会计事务所。”

“营业性质是什么？”

“成衣批发商。”

“就是说，六个月前，第一制衣公司不知何故砍掉了中间商？”

“是的，小中间商有时会被抛弃。”

他直觉斯黛西对继续聊她的工作会感到不耐烦。“这真的很有趣，我要打个电话。”他用那条好腿，推着椅子走出去几英尺远，然后转了一圈，背对着斯黛西，拨通桑贾尔·阿齐兹给他的电话号码。电话在响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但接电话的人不是桑贾尔。

“你好！”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口吻，是曼彻斯特口音。

“这是桑贾尔·阿齐兹的电话吗？”托尼同样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谁？”

“我是托尼·希尔医生，请问你是哪位？”

“阿齐兹先生现在不在，我能给他带个口信吗？”

“不用，谢谢。”托尼说完挂断电话。他正要问斯黛西应当怎样确认桑贾尔·阿齐兹是否已经被逮捕，凯文拿着一捆纸进来了。

“你好，托尼！”他跟托尼打招呼，看起来对见到托尼是真的感到很高兴。他面对托尼坐在桌上，例行问了些关于那个疯狂的斧头男和托尼膝盖的问题。“你到这儿是来帮我们的吗？”

“我希望如此，”托尼说，“我想要找卡罗尔谈谈。你正在调查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事。我去见了哈里斯顿高中的校长，三个中毒者全都是那儿的毕业生。但是校长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对凸眼泡设过圈套。我认为他说的都是实话。”

“请等一等，什么圈套？”

凯文大致描述一下克鲁斯的遗孀告诉卡罗尔的话。“校长不太可能真的这样干，是吧？”他最后说。

托尼若有所思地说：“是的。”他的思绪在奔腾：圆滑世故、煞费苦心的你提前圈出目标。你喜欢冒险，但是事前已经仔细考量过，竭尽全力降低风险程度。你喜欢和你的受害者联系，但不需要亲眼看着他们死去。我认为你预先做好所有部署，从开始到末了，你系统地运用自己的方式执行计划。但我不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如此做？你的目的是什么？托尼叹了口气。“唉，这些都不能帮助我们取得进展。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处理阿齐兹的手机。我们今天早上拿到通话记录，然后我被关在碗柜里，检查所有的电话号码。”

“有什么发现吗？”

凯文摇摇头。“大多是生意和家庭电话。朋友很少，但是我们已经有了他们的名字。只有一个号码有点蹊跷。”他把一个电话号码给托尼看。“这是一个现买现付电话，购买号码者使用的是假名字和假地址。只要有钱赚，那些操蛋的电话商店甚至愿意把号码卖给奥萨马·本·拉登。他们本该问问此人的身份，但是什么见鬼的信息也没有。不管怎么说，就像你看到的，这个号码和尤瑟夫的号码之间通了很多次话，互发了很多短信。不幸的是，阿齐兹删掉了所有短信。我打电话过去，但是没有人接听。”

“通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托尼问。

“我不知道，只知道阿齐兹拿到这个手机是在六个月前。通话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神秘的“六个月”再次出现。托尼正打算再度开口，门开了，卡罗尔走进来，正在扭头跟走廊里的某人说着话。她转过头来，看见托尼，明显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说，“他们已经放你出来了吗？”

“还没有，”托尼回答道，“我想要和你谈谈，而且还想躲开我妈妈，你知道。”

“凯文，能回避一下吗？除非你真的有什么急事。”凯文退回到自己的桌边。卡罗尔把托尼的椅子推到离斯黛西更远的地方，然后坐在他旁边。

“你疯了吗？”她说，“他们让你住院是有原因的，你不知道吗？”

“你真像护士。”

“你有没有考虑过，护士很有可能是对的？”

托尼摸着下巴。“我只知道，我需要找点事儿做，卡罗尔。我可做不了躺着闻花香的人。”他看到卡罗尔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她曾经用了三个月时间尝试放弃工作，但放弃工作并没有治愈她，反而差点毁了她。没有人会比卡罗尔更了解工作的重要性。托尼指着斯黛西桌子上的电脑包，说：“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我认为我已经发现了一些什么，但是不太肯定这是否是我想要看到的。”

卡罗尔取出笔记本，等着托尼打开文件，这文件就是尤瑟夫·阿齐兹的博客文章。“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的？”卡罗尔问。

“桑贾尔·阿齐兹给我看的。”他回答说，被电脑搞得心烦意乱，电脑运行速度太慢了。

“你在什么时候找桑贾尔谈话的？”

“今天早上。这儿，看一下这儿。”

卡罗尔抓着托尼的胳膊，说：“你知道反恐联盟已经抓了他去问询吗？”

他盯着键盘，点点头。“这就是我担心的事，”他按压着鼻梁说，“他跟他的哥哥一样，都不像恐怖分子。”

“是啊，但是有很多的人并不同意你的意见，”卡罗尔说，“他哥哥的确炸了一个足球场，托尼，他们不是毫无理由就抓桑贾尔。”

“他们昨天为什么不抓？”

“他们不想激怒他那个民族的人。他的哥哥死了，他的父母和弟弟正在悲痛之中，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那么为什么是现在呢？他们什么时候为他的哥哥举行葬礼？明天？他们能让他出来送送送哥哥吗？”托尼的声音提高，卡罗尔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阿齐兹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托尼告诉卡罗尔他和桑贾尔见面的情况，以及从尤瑟夫的博客文章中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他的立场改变了。他开始觉得大家应该在一起学习和生活，互相尊重，字里行间失望多过于愤怒。比如，国家领袖为什么不能尊重我们？为什么人们不能彼此尊重？但是，渐渐地，语调变了。他的字里行间主要是愤怒，因为他正在经历冲突，而冲突搞乱了生活。来，给你看看我是什么意思。”他翻找博客文章，指出例子。他们看了二十多篇后，托尼不安地看着卡罗尔的脸。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和那条腿一样糟糕。“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已经明白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只是不能确定这是否有意义。我甚至不能确定我们看的这些能将我们带到何处。因为尤瑟夫·阿齐兹如果不是恐怖分子，那么这里就没有恐怖组织，所以我们全部都是在浪费时间。”

“反恐联盟是在浪费时间，但你不是，”托尼说，“一定还会有别的什么线索。他或许只是被人雇去运送炸弹，但是中间出现了什么差错；他或许被恐吓了，家人受到威胁。这可能不是恐怖行动，但是这并不排除有一些与此案相关的人此时正逍遥法外。我们应该查查受害者，卡罗尔。我们一向是这样开始工作的：谁死了？死者是什么人？谁从他们的死亡中获利？我需要死者的信息，卡罗尔，越快越好。”他激情燃烧，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卡罗尔，这是谁？”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理着光头的男人问。托尼皱眉，向后仰起头，让这个新来者完全进入视线。“我是托尼·希尔。”他说，“托尼·希尔医生，请问你是？”

“我是谁与你无关，”他说，然后对卡罗尔说，“他在这儿干吗？这儿没有你温和的侧写师什么事儿。”

卡罗尔转向托尼说：“这是大卫，他为反恐联盟工作，而你毫无疑问是在为自己工作。他们告诉我，他们不需要对任何人客气。”她站起来，抬脸对大卫说：“他不是在跟这个案子，他在查另一个案子。一个你可能并不关注的事件，那就是我们这儿有一个投毒者仍然逍遥法外。而希尔医生正是为此来帮助我们的。”

“我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事情在匆忙中被牵扯进来，”大卫说，“提醒你，根据我听到的关于你的功绩，这回你可能逃不过去了。卡罗尔，说再见吧，我需要你到隔壁房间去。”他转过身走掉了。

“克里斯，”卡罗尔爆发了，“他们这些人是怎么了？”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小鸡鸡小得可怜，”托尼说，“而且他肯定看过我写给内政部的关于反恐联盟架构的报告，”他苦笑，“但内政部如果认同我的报告，就不会雇用这样的人。”他眨眼看着卡罗尔，直到听到她扑哧的笑声，才放下心来。

“来吧，我送你上电梯。”她说。

“你要把我送走？”他问。

“是的，不过不是因为那个笨蛋，而是因为你现在应该躺在床上。你看起来太糟糕了。我晚点儿尽量过去看你。”她扶托尼站起来，走在他前面，好为他开门。他们慢慢地走过走廊，托尼意识到自己的很累。“顺便说一句，”卡罗尔说，“你问我汤姆·克鲁斯上的是哪所学校，宝拉已经查出来了，是哈里斯顿高中。我猜这就是你说的联系吧。”

“是的，凯文已经告诉我了，这只是一条线索。”他靠在电梯旁的墙上说。

“还有更多线索吗？”

“幸运，卡罗尔，他们都很幸运。”

卡罗尔满心疑惑。“幸运？他们全都中毒，死得很惨，怎么能说幸运？”

电梯到了，托尼蹒跚着走进去。“我是说他们在死之前很幸运。我想正是这幸运使他们遭遇了谋杀。”

卡罗尔来到医院时已经很晚了，她被反恐联盟的那帮跳梁小丑搞得筋疲力尽。值夜班的护士本想在她经过时跟她说点儿什么，但她真是没有心情再说话。她轻轻地敲托尼病房的门，然后静悄悄地推开门。她希望自己没有打扰托尼睡觉。托尼如果睡着了，她打算放下一捆爆炸事件罹难者的资料，然后就走。

他的床头桌上还有一小片亮光，卡罗尔看到托尼正握着一支笔，面前有几张纸。他被药物和疲惫搞得昏昏沉沉，头懒洋洋地耷拉在肩膀上。但是桌子上不止有他的手，还有另外一双手！一只手稳稳地接住纸，另一只手导引着托尼的手在恰当的地方签字。那是一双修剪完美、涂着猩红色指甲油的手。

“晚上好，希尔夫人。”卡罗尔大声喊道。

希尔夫人试图拽走那些文件，但是卡罗尔比她更敏捷。“你在这儿干吗？”瓦娜莎盘问道，“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卡罗尔咯嗒一声打开天花板下的灯。托尼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卡罗尔？”他问。卡罗尔正忙于仔细查看瓦娜莎试图让托尼签字的那些文件。瓦娜莎沿着床边冲向卡罗尔，不顾一切地想伸手抢走那些文件。

“我提醒你一下，我是个警察，希尔夫人！”卡罗尔用她通常对付非常顽固的嫌疑的口气说道，“托尼？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文件吗？你妈妈想让你在这些文件上签字。”

他搓了搓眼睛，挣扎着坐起来。“这是处理我外祖母房产的文件，我有房子一半的产权，我需要在文件上签名，房子才能被卖掉。”

“你外祖母的房子？”卡罗尔在把文件递给他之前又审查一遍，怀疑这里边有蹊跷。

“是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瓦娜莎争辩道。

“我知道，”他光火了，就像一个累坏了的小孩，“你追踪我到这儿，就是想让我在上面签字。”

“你祖母的名字叫埃德蒙·亚瑟·布莱斯？”卡罗尔假装一脸无辜，只为激怒瓦娜莎。

“你好大胆子！”她朝卡罗尔吼道。

“什么？”托尼说，“谁是埃德蒙·亚瑟·布莱斯？”

瓦娜莎再一次冲向卡罗尔，卡罗尔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她推开。瓦娜莎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撞在墙上。她在那里站着，一脸受伤的表情，用手捂着嘴。然后她像喝醉的人一样，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瘫在地上。“不！”她呻吟道，“不！”

卡罗尔走向床头，对托尼说：“一个自认为是你父亲的人。”

星期一

托尼不愿再去想埃德蒙·亚瑟·布莱斯，叫护士给他比平常更多的剂量，确保他能安睡，因为他实在不想醒着，他醒着只会又想埃德蒙·亚瑟·布莱斯。托尼·布莱斯，瓦娜莎当初如果嫁给埃德蒙，他就叫这个名字。他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妈妈如果是其他女人，他肯定能找到合理的理由问她或者直接问她。但是他不能问他妈妈，而猜测毫无意义，因为有很多种可能性。他也许娶了其他女人，也许害怕了，也许她从未告诉他怀孕的事。又或者瓦娜莎叫他滚开，觉得一个人过更好些。在过去的四十三年里，瓦娜莎一直保守着他的身份和她与布莱斯关系的秘密。托尼不认为她会突然想要改变这个状况。

直到昨晚被卡罗尔赶走之前，瓦娜莎一直声称，她不希望托尼因为发现自己爸爸已经死了而受到伤害。“以几十万英镑的价格来保护他。”卡罗尔冷冷地说。

药物发挥作用，他慢慢平静下来，思考瓦娜莎希望他签的到底是什么。

那些文件跟外祖母的房子没有一点关系，那就是一份放弃已故父亲财产的正式声明，声明将全部财产转让给母亲。据卡罗尔描述，财产包括坐落在韦斯特的一栋房子，五十万的储蓄和一条船。“她就是个骗子，托尼，”卡罗尔叫嚷道，“她意图诈骗。”

“我知道，”他回答道，“但是没关系。”

“你怎么会这样想？”卡罗尔很沮丧。

“因为我了解一切，”托尼毫不在意地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指控自己的母亲？我不能这样做。你能想象她因为我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吗？”卡罗尔愣了几秒钟，然后才意识到这些话的分量。

“那好吧，”她最后说，“不过她如果还敢给你脸色看，你就不要签字。”然后她离开，为了安全起见，把所有文件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些爆炸案受害者的资料。他会很高兴能将注意力从埃德蒙·亚瑟·布莱斯身上转开。

他在星期一早上七点整，在“企业之家”网站上提交申请，了解贝加莱公司的情况。他在等待网站给予回音的时候，浏览爆炸案受害者信息。

死亡清单。保险公司的八位同事为孩子庆祝新生；一位小学校长、他的妻子，及他们邀请的为学校捐赠了电脑的公司高管；刚刚发行了首张CD的当地乐队的三名音乐家；一位灵修大师和他的两个未成年儿子，随行的还有邀请他们的山地自行车制造公司的CEO；另外三个成功人士买季票来包厢看球赛，他们在孩提时就是挚友。更令人心碎的是，死者中年纪最小的只有七岁，是一名议员的儿子，最大的七十四岁，是个退休的汽车经销商。

乍一看，并没有看出明显的暗杀目标。但这是因为没有人认真考虑过除恐怖行动外的其他可能，所以没有人仔细研究过受害者的背景资料。他不能理解卡罗尔为什么对此也没有兴趣。他们在一起工作这么久，她应该本能地相信他。但她似乎以他遭遇意外事故为借口，不理会他的专业意见。她不愿意接纳反恐联盟，没问题，他能够理解。他不能理解的是，卡罗尔为什么不对他说出她对他的看法。这么多年来，他们一起工作，所有的亲密感都建立在各种跳跃思维上，他们总能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支持。当然，卡罗尔赶走了他妈妈。但是他们的工作关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咚咚声，提醒他收到一封新邮件。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了贝加莱公司的信息。斯黛西已经有公司兼职秘书兼会计的地址。两名董事分别是蕾切尔和本杰明·戴蒙德，他们在布拉德菲尔德的地址也有了。托尼深吸一口气，继续浏览受害者信息。

他快速翻阅文件，最终把其中一页撕下来。他心跳加快，似乎能感觉肾上腺素冲击的嘶嘶声和砰砰声。他的判断没错。不管卡罗尔怎么想，他的大脑已经可以正常工作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他在哪里见过那个名字。他在电脑上把纸摊开，仔细琢磨那些文字。绝对不是巧合。卡罗尔这次必须听他的。

卡罗尔几乎认不出“福尔摩斯”办公区了，那里被反恐联盟彻底占据，完全被复制成另一个反恐联盟。他们用信息板把屋子隔成小间，计算机和外接设备占据了每一张桌子。空气刺鼻，弥漫着男人的汗味和烟味。很显然，这栋楼的禁烟令对这群奇人不奏效。她走进那门时就感觉气氛不对。她每次进入自己曾经的地盘时都有一样的感觉。一瞬间，时间凝固了，就好像狗发现闯入的陌生人，在发起进攻前的那一阵凝神。他们并不欢迎她的到来，他们希望她感到害怕，被他们的男子气概征服。她忍不住猜想他们有多少人知道她的故事，知道她曾被强奸，知道是约翰尼·布莱登把她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她敢打赌，他们即使知道强暴的事，也绝对没听说过她接下来遭到背叛的事。正是因为那次背叛，她认为他们这样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是来这儿开会的。”她对坐在门口的那个人说。

那人面无表情地离开岗位，带她径直走到最尽头的房间。大卫和约翰尼已经在房间里安装了投影仪。她正要坐下来的时候，大卫向前倾着，手肘放在膝盖，对她说：“我们在这里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卡罗尔，我们竭尽所能在这个美丽的城市里搜罗信息。不过似乎没有人了解尤瑟夫这位老兄，盘问他弟弟也是浪费时间。尤瑟夫就像个茅坑般的政治狂热分子。我们还没找到他的同伙。”他跳起身，来回踱步，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香烟盒。

“这是禁烟楼。”卡罗尔说道。

“你准备逮捕我吗？”大卫冷笑道。

“我想我应该会从头到脚泼你一身冷水。”卡罗尔指着桌子上的水壶，她的微笑可以把一个麻袋从头到尾撕开。

大卫沮丧地把香烟盒扔在桌子上。“我不会蠢到和你争执。”他说道，算是保住了面子，不过卡罗尔知道她取胜了。她无疑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不过现在看起来，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

“我们想知道，你是否还有其他线索没有给我们，”约翰尼说道，“不仅关于尤瑟夫，还有恐怖组织的情况。”

卡罗尔摇摇头。“我们已经把得到的所有信息都给你们了。事发突然，但我们是按照流程交接的，没有隐瞒任何相关信息。”

“那么你们隐瞒了什么？”约翰尼追问道，对她的话咬文嚼字，“卡罗尔，别来这一套，我们都不蠢。大家要相互信任。”

这时候进来一个人，这个人解救了卡罗尔。这个人没跟卡罗尔打招呼，只瞟了她一眼。

“没关系。”大卫说。

“这是鉴定结果，”这个人边说边将一个文件袋扔在桌子上，“是关于炸弹的，我们很走运。炸弹所在房间的结构，使炸弹的机械装置基本保持完整。基本如你所料，除了有一件事。那就是鉴定人员发现有两个启动装置，一个是手动的，另一个是远程控制的。”

“什么意思？”卡罗尔问道。

大卫拿起文件袋，浏览里面的文件。“鉴定人员也不知道，这是我们以前没有碰到过的情况。我们得找表亲帮忙，看看他们是否有相关经验。”

“你指的是美国人？”卡罗尔问道。大卫点点头。“干吗不直接说？”卡罗尔转动眼珠。男人们的把戏。“你们凭经验猜测，这表示什么意思呢？”

来人瘫进一把椅子里，那把椅子像是因为冒犯了他而在接受惩罚。“不，”他说道，“我们不做猜测，我们只做推理和演绎。据我看来，他准备设置一个手动定时器。定时器如果失灵，就用手机遥控引爆炸弹。”

大卫像异教徒一样看了他一眼。“你是说这不是一起自杀式爆炸袭击。”

“我正在寻找证据弄明白这件事，”他说道，“我不是要否认他是恐怖主义者。有些该死的挑衅者也许蓄意制造混乱，又不想把自己炸飞。这说得通。训练他们要花很高代价，所以，不可能只有一个任务。”

确实有些道理，卡罗尔想。“真有意思，我们也想到了这个。”她说。

两人都转向了她。“你说什么？”大卫的声音有些不满。

“我们也认为这可能不是恐怖行动，”她说道，“希尔医生觉得尤瑟夫可能是职业杀手。”

来人爆发出一阵笑声。“你真他妈的有趣，”他说，“我喜欢这个故事，伪装成制衣公司经理的职业杀手，真是合情合理，”他拍打着大腿继续说，“另外，他一举杀死了三十五个人？这可不是普通暴徒能够做得到的，亲爱的，”他又大笑起来，“太有趣了。”

“对。”约翰尼轻声说道，但面露凶相。他转向卡罗尔。“尤瑟夫·阿齐兹那个民族中有很多人极端仇恨我们。他们希望我们全下地狱，然后统治这里。他们不希望和平共处，想要毁灭我们。够了，对吗？你也到此为止吧，卡罗尔。”

“职业杀手，”来人又重复，“我喜欢这个词儿。”

卡罗尔站了起来。“这么说下去没什么意义，是吧？你们有自己的小幻想。你们如果想打破僵局，知道怎么能找到我们。”

她昂首挺胸地走出房间。她开会前托尼给她打电话时，她还觉得托尼在浪费时间。生活就这么见鬼的奇妙，现在她真希望托尼是对的。她希望有一个正确的结论封住他们傲慢的喉咙。

问题是，她生活在现实世界，不是所有梦想都能成真。

托尼打电话给桑贾尔·阿齐兹，希望反恐联盟最终认为他无罪。否则托尼只能去追问他家族里的其他人，看能否发现一些关于贝加莱的线索。他可不想面对陌生的蕾切尔·戴蒙德。桑贾尔接了电话。“谁啊？”他问道，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托尼感到宽慰。

“我是托尼·希尔。桑贾尔，听说你被关进去了，我感到很抱歉。”

“迟早会发生的事，不是吗？还好他们让我赶上了尤瑟夫的葬礼。”他的声音现在听上去出奇的冷静，不太像一个刚刚在监狱里过夜的人。

“是今天吗？”

“是的，就在今天下午，”他说，“你肯定觉得这件事很怪异，已经没什么可葬的。”托尼听得出桑贾尔呼吸加重，但桑贾尔随即轻轻一笑。“我不知道会怎么葬。”

“很抱歉，你还好吧？”

“你认为呢？我妈妈彻底崩溃了，爸爸一直沉默，而我的弟弟心碎了，再也不要去学校，”他叹口气，“对不起，这跟你没关系。你想要什么？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跟你的工作有关。”

“工作，你是指第一制衣公司？”

“是的，你能给我讲讲贝加莱公司吗？”

“贝加莱？那是尤瑟夫的好主意，我们改变了做生意的方式。”

“能说得具体些吗？”

“利润真的很少，所以我们需要砍掉中间商，提高利润空间。贝加莱是个批发商，直接卖产品给零售企业。他们很赚钱，所以是我们的最佳搭档。”

“这是尤瑟夫的主意？”托尼问。

“我们以前一起讨论过很多次，但是他把计划变为现实。你瞧，砍掉中间商的麻烦在于，他们拿不到你的生意中的佣金了。他们告诉你该做什么，尽管那些是你的设计，但只有他们才能把产品卖去商场。你把这些中间商得罪了，就会突然失去订单。”

“那尤瑟夫是怎么应对的？”

“我们提高产量。贝加莱仅仅售卖增加的部分。这样中间商就不会察觉到任何变化。我们没有动他们的船，他们就不会把我们赶下去。而我们也有了新的利润。”桑贾尔听上去疲惫不堪，似乎为第一制衣公司能赚钱操了不少心。

“所以是尤瑟夫去和贝加莱谈判的？”托尼问道。

“他肯定希望你这么认为，但这件事有点戏剧性。尤瑟夫去见杰米斯·由卡米斯，我们的一个中间商。你得知道，杰米斯把我们这些人当蠢驴，就因为那些塞浦路斯人比我们早到五分钟。最后杰米斯走了，尤瑟夫没在那儿待太久，不然会错过见贝加莱的人。”

“是本杰明·戴蒙德吗？”

“不太清楚，尤瑟夫只说是贝加莱的人。他们会面，贝加莱的人表示很喜欢我们的东西，但遗憾的是我们都将钱放进杰米斯的口袋，被他搞得一团糟。他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讨论有没有更好的合作方式。最后双方决定直接做生意。”

“尤瑟夫日常和贝加莱的谁联系？”

“不清楚，他们定期开会，讨论新的设计和产品线，但这都是他的工作，所以我不知道他和谁联系。我们不会和他们做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太明白。”托尼说，他撒谎了，因为他想知道桑贾尔到底认不认识贝加莱的人。“你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是犹太人，伙计，不过这跟做生意没什么冲突，他们的钱和别人的钱一样好。不过我们不会和他们做朋友，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托尼说。他瞟了一下手表，十分钟后宝拉会在楼下等他。“你知道，本杰明·戴蒙德是贝加莱公司的，他也在星期六的爆炸中死掉了。”

长时间的沉默后，桑贾尔最终回答：“不可能。”

“恐怕事实如此，你确定尤瑟夫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真的没有，他总是称与他见面的人为那个贝加莱的家伙。我很肯定，他从来没有提过那人的名字。所以与他见面的也许不是这个叫戴蒙德的家伙？”

“也许吧，那就是个奇怪的巧合。”托尼轻声地说。

“巧合随时随地都在发生，不是吗？”

“我们这个行业的人不太相信巧合。我要走了，桑贾尔，希望你能体面地送走你的哥哥。”

“葬礼是秘密进行的，”他忧伤地说，“我们最不希望再引起任何麻烦。”

“祝你好运。”他挂上电话，然后从床上挪下来，拄上拐杖。早上他和查克拉巴蒂太太闹不开心。护士向查克拉巴蒂太太投诉他擅自离院，还有卡罗尔同他妈妈之间的意外冲突。这位外科医生对此反应极大。

“希尔医生，你也是在医院工作的，”她严肃地说道，“你应该明白，病人听从医嘱，才能好得更快。我正在考虑今天或者明天让你出院，不过坦率地说，你的行为恐怕无法让身体好彻底，”然后她挤出点微笑，继续说，“所以你在本周末之前无法获得自由。”

她确实告诉过他不能外出。但是托尼没有办法，总得有人继续追查。卡罗尔已经很明确地说过，这个不是她工作的重点。

“那么我自己查。”他告诉卡罗尔。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卡罗尔说。

“什么？你认为我说到做不到？”

“不，我是认为你会摔倒，那个可怜的寡妇会把你从地板上拽起来。我会让宝拉陪着你。”

“我打赌她会非常兴奋。”

他们就这样达成一致，宝拉会来门诊部外面接他。他可不想经过护士站，所以决定从病房旁边的应急通道下去。

那段楼梯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满头大汗，那条好腿也痛起来，而受伤的膝盖像在冒火。他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到了约好的地方，且没被人发现。宝拉靠在车上，车停在救护车专用停车区域。

“你看上去像跑了半程马拉松。”她边说边皱鼻子，模样让人讨厌。

“这是长跑运动裤，因为有腿环，我只套得上这个。”

宝拉晃晃脑袋，打开车门，他一屁股就坐上去，再把腿抬起来。放进车里。“幸好卡罗尔没让凯文开他的法拉利来。”他大口喘气。好让自己舒服些。

“不然我们得用起重机，才能把你弄进弄出。”宝拉坐进驾驶座。

“安静。我们去哪儿？”

她快速地将对杰克·安德鲁和另一个假名的调查信息给了托尼。“听说他是个古怪的人，”她继续说，“在高中时拟定了一系列计划，‘我要成为首相’之类计划。”

宝拉此刻终于引起托尼的兴趣。“你知道他都有些什么计划？”

“他的校友斯蒂夫说，譬如得到一辆法拉利，在杜恩尔姆大道有套房子，三十岁前有一百万。一般高中生不会这样计划未来。”

她的话触动托尼的神经，托尼吃惊地盯着宝拉。“宝拉，汤姆·克鲁斯住在杜恩尔姆大道。丹尼·维德中了彩票，三十岁前就成了百万富翁。他杀了校友里实现了他的计划的人。”

宝拉大吃一惊，脚从油门上挪开，车子突然颠簸，托尼尖叫起来。“这太疯狂了”，宝拉说道，“你的说法太不可思议。你是说他出于嫉妒，杀了那些得到他期望的东西的人？”

托尼的手在空中乱舞。“还不止如此，这更像那些人把他的梦想拿走了，所以他就把他们的命给拿走了。最重要的是，他有个杀人名单。我跟你打赌，‘在维多利亚队踢球’或者‘在英超踢球’一定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你真的这么认为？”宝拉不敢相信。

“肯定是这样。”

“这就是你的猜测？”

“宝拉，在我的工作中，这可不是猜测，而是逻辑。”他安静下来，同时举起一根指头，示意宝拉别再说话。他揉揉眼睛，然后调整坐姿，面向宝拉。“凯文现在有危险。”他慢慢地说。

“凯文？你不会认为……”

“他开法拉利，在本地长大。”托尼艰难地从皮短风衣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要干吗？”宝拉问。

“我得提醒他。”托尼用食指拨号。

“你不能这样做，我们没有证据。”宝拉不同意。

“我在看资料时就已经有数了，”托尼说，“你们的信息正好印证了我的想法。”

宝拉咬咬嘴唇问道：“你要不要先跟侦缉总督察说说，看看她怎么想？”

“宝拉，我不会指使凯文做出什么行动。但我如果什么都不做，你会怎么想……”他住口。他很清楚宝拉会怎么想，他太了解宝拉了。

“快给他打电话，”她斩钉截铁地说，“你说得对，管他的，你是唯一一个对这个案件心里有数的人，快打吧。”

托尼拨了号码，然后等着。他没有听见提示音，电话直接转入语音信箱。“见鬼，他的电话没有应答……凯文，我是托尼，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我稍后再跟你解释为什么。记得别吃喝任何可能被掺毒的东西，当然，没有开启的罐装或者真空包装食物没有问题，有可能的话，你最好用新鲜食材自己做饭，因为我担心你可能是投毒名单上的下一位。我还不能确定，宝拉和我会约谈一些人。但是……”他听到嘟嘟声，到时间了。“语音留言，”他说，“真希望他能接听电话。”

宝拉转上私人车道。他知道这栋房子。根据位置、占地面积和建筑面积来看，房子至少值好几百万。这是完美对称结构的庄园，带有浓郁的维多利亚时代气息。车道两侧是长长的树蓠，中央水景波光粼粼。这里的一切都散发出财富和品位的气息。

宝拉吹吹口哨说：“你会浮想联翩那些低劣服装是如何被卖出去的。本杰明·戴蒙德为这房子花了不少心思。”

“绝对是好房子，”托尼说，“不过我猜想，这会儿，他的遗孀大概没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宝拉没说话，在车库边停下车。“需要帮忙吗？”她问。

“还是我自己来吧。”托尼边说边自己下车。全身都在痛，查克拉巴蒂夫人是对的，他应该老实在医院待着。不过凶手可不会因为他行动不便而停下脚步。

蕾切尔·戴蒙德打开门，宝拉还未开口，她就主动介绍自己。她穿着一件炭黑色丝绸衬衫，配了条黑色裙子，那裙子随她的步伐摇曳。托尼不是很懂布料，但他敢肯定蕾切尔的这套丧服不是来自任何由贝加莱供货的零售店。她领他们进了一个很大的客厅，客厅的一角有个五角形凸窗，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灌木丛和树木。从树叶的缝隙看出去，有一个天蓝色的游泳池。房子是按照维多利亚风格来装饰的，因为年久，略有磨损的痕迹。唯一的暖色调来自挂在墙上的六幅明亮而温暖的沙漠风景画。

蕾切尔很照顾托尼，为他找来了一对沙发脚凳和几个靠垫，好让他把脚放得舒服些。她跪在托尼旁边，搬弄那些垫子和凳子，直到托尼感觉舒服。她乌黑的头发厚重而有光泽，但托尼看到有几根在发根处显出银白。她抬起头来，托尼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看看她，不用去管腿和拐杖。

她奶油般的好皮肤略带橄榄色。他早知道她已经三十四岁了，但他如果之前不知道，会认为她三十岁都不到。眉形很好，与深邃的眼窝搭配得很完美，褐色杏眼和红色眼影及在眼角处略微上扬的眼线搭配巧妙。丰满的脸颊，高耸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说明她爱笑。她很吸引人，不仅仅是因为漂亮，她看上去也相当睿智和幽默。“这样会舒服些吗？”她问道。

“现在是我这周以来最舒服的时刻，”托尼回答，“谢谢。”

蕾切尔盘腿坐在一把柔软的棉布扶手椅中。宝拉待在一旁，非常乐意自己看起来就像家具的一部分，直到她自己想改变这种状态。

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蕾切尔看起来很忧伤而失落。她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屋子里很暖和，但她微微发抖。“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想见我，”她说道，“现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们也不希望这样，”托尼轻声说，“很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你现在一定不希望家里有陌生人。”

蕾切尔放松了一些，放开手臂说道：“很长时间里没有人这么说了。他们都只谈悲伤、眼泪和绝望，但是未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她苦笑了一下，“我甚至想去找份工作，只为了有点事可以做。但莱夫要上学，我得照顾他，”她叹气道，“莱夫是我的小儿子，他只有六岁。他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他不知道死亡是永恒的，以为爸爸就像是狮子王阿斯兰一样，会重生，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托尼能感觉到她实实在在的悲伤，那悲伤从她身上流淌下来，感染了他。

“我需要询问你一些事情。”他说道。

蕾切尔像祈祷一样双手合十，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将脸颊放在一只手的手背上。

“随便问吧，但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托尼决定直截了当。“戴蒙德夫人，你认识尤瑟夫·阿齐兹吗？”

她大吃一惊，看上去并不想在家里听到这个名字。“那个袭击者？”她呼吸急促。

“是的。”托尼说。

“我怎么可能认识自杀式袭击者呢？”她说每个字时似乎都费了好大力气。“我们是犹太人。”她颤抖不止。

“他们家同贝加莱在服装生意上有合作，”宝拉和托尼一样轻声说道，“你是贝加莱的董事，戴蒙德夫人。”

她看起来像被围捕的猎物。“我也在公司工作，但本杰明，他做所有的……他和合作伙伴……尤瑟夫把我丈夫炸上天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公司里有没有其他人提起过阿齐兹？”宝拉问道。

“公司里就我们俩，这可不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公司里就我俩一起干，没有秘书，也没有销售团队。”她苦涩地笑了笑。

“你确定？蕾切尔，”托尼追问道，“所有报纸上都登了尤瑟夫的名字，他们的家族企业叫第一制衣公司，你确定没听过？”

蕾切尔坐立不安，眼神闪烁不定。“我想起这个名字了，在贝加莱的账户里。但我没有读报纸。我为什么读报纸呢？读那些关于我丈夫是怎么死的信息？你认为我需要认真研读那些报道吗？”

“当然没必要，”托尼试图缓和她激动的情绪，“我只是认为你或许看到了。事情是这样的，贝加莱和第一制衣公司有直接生意往来，跳开了中间商。所以我猜测本杰明认识尤瑟夫·阿齐兹。他们可能通过电话甚至见过面。你看，爆炸袭击者和被害者有关联是很不寻常事情。”

“关联？”蕾切尔提高声音，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你想表达什么意思？‘关联’？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他们认识，”托尼赶紧补充，谈话气氛不是太好，“通常，自杀式爆炸袭击者执行任务的勇气来源于他们没有把受害者当人看，在他们眼里，受害者不是真的人，是敌人，是坏人，或者其他什么。但如果受害者中有他们认识的人，他们执行任务时就不会那么果决。所以我想知道，本杰明和凶手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他摊开手，恳求原谅，“就这些，蕾切尔。”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袭击者知道本杰明在那儿？他有必要研究他要杀的人吗？他只是想实现那些肮脏的目的，”她打了个寒战，“这真是个可怕的巧合。”

她可能是对的，托尼想，而他确实也失误过。但他总是执着于自己的逻辑，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人类行为模式的了解会出错。“也许吧。”他说道。

蕾切尔捂着面又开始颤抖，稍后抬头看着他，一脸凄惨。“我们付给他们钱，我们还有他们的……在我们的仓库里，还有他们的手碰过的东西。我感到恶心。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能够对我们做这样的事情？”

“我很遗憾，”托尼继续说，“非常遗憾。但是我还是要再确认一下，你丈夫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和第一制衣公司的谁打交道吗？他从来没有讲过他们的会面情况吗？”

“你可以去看他的日志，在他的办公室。就我所知，本杰明本打算去见一个一直和我们做生意的塞浦路斯人，但是那个人推迟了会议。本杰明等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来自其他公司的人，我们以前在这家公司买过衣服，当然是通过中间商。我们挺喜欢他们的衣服，比别的厂家的货品质优价廉，值得信赖，这是题外话。本杰明告诉我，他们最后达成协议，第一制衣公司多做一些衣服，直接供应给我们。那是个双赢的买卖。”

“对于这样的安排，你有没有疑惑？有没有觉得异常？”宝拉试探性地问道。

蕾切尔将头发拢到后面，看起来疲倦不堪。“没有，根本没有。我们很高兴和他们做生意，因为我们也会获得很不错的收益。警官，不会是任何与生意相关的因素致使本杰明被袭击。我刚刚已经说了，这只可能是个可怕的巧合。”

大家陷入沉默时，门开了，一个小男孩闯进来。他乌黑瘦弱，看上去没长开。他一蹦一跳，手里摆弄着玩具。“妈妈，我需要你来帮我搭乐高积木。”他完全无视家里来的陌生人。

“亲爱的，马上来，”她转过身对托尼说，“这是我儿子，莱夫。”然后她站了起来，“我想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真的帮不上你们。请让我送你们出去吧。”

他们跟着她走向门口，托尼努力跟上，莱夫走在他们旁边。“你认识我爸爸吗？”莱夫冷不丁地问托尼。

“不认识，”他回答，“你长得像他吗？”

莱夫好奇地看着他。“我将来会像他，但是我现在还很小，我只像我自己。”

“你很帅。”托尼说道。

“你的腿怎么了？也是被谁炸上天了吗？有人把我爸爸炸上天了。”

“不，没有人把我炸上天，”托尼说，“有个人用斧头砍了我。”

“哇！”莱夫惊叹道，“帅呆了，还痛吗？”

“还有一点，”他快赶上蕾切尔和宝拉了，“不过正在好起来。”

莱夫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说：“你会去杀了那个用斧头砍伤你的人吗？”

托尼摆摆手。“不会的，我只会去帮助他，让他不要再这么做。我是医生，莱夫，让人们内心好起来的那种医生。你如果感觉内心生病了，可以和我这样的医生谈谈。不要害怕讲出来，你妈妈会帮你找到这样一个医生，是不是，蕾切尔？”

蕾切尔哽咽，眼睛闪着泪光。“当然会的，来，莱夫，跟他们道别。”

他们走出来。不管怎样，最终没有任何人崩溃。“该死的！”宝拉在走向汽车时说，“一点都没趣，而且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她说的没错，阿齐兹为什么会知道戴蒙德会在那么小的一个地方呢？他即使知道，也没有杀人的动机。”

“看起来是这样，”托尼附和道，“我可能彻头彻尾的错了，”他拖着腿，艰难地走向汽车，“但我也可能是正确的，我想你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为什么？”宝拉停下脚步，等他。

“因为我如果是对的，反恐联盟的那些家伙就得夹着尾巴滚回家去。”

宝拉咧嘴笑起来，扬扬眉。“你如果这么说，那么我们努力找证据吧，希尔医生。”

凯文对着电话微笑着说：“对的，是阿齐兹，尤瑟夫·阿齐兹。应该是从这周初开始的租……好的，我不挂电话。”他的手不停地转着笔。然后听筒里传来说话声。“好的，谢谢。”他又从名单里删掉一个名字，准备给北安大略另一家度假式家庭旅馆打电话。他已经给尤瑟夫浏览过的十七家当中的八家打过电话。没有人租过房子给他，没有人记得和他通过话，或者收到过他的邮件。

他准备拨打下一个电话时，卡罗尔带着一盒蛋糕来到他的办公桌旁。“吃点这个吧。我想我们需要来点儿甜食度过这个下午。”

他看看蛋糕问卡罗尔：“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购物区的烘焙店，”卡罗尔回答，“就是我们经常去的那家。怎么了？”

凯文有些尴尬。“嗯……好吧，托尼给我留言，叫我不要吃任何可能被投毒的食物。”

“他说什么？”卡罗尔气愤地说，这是因被怀疑而产生的愤怒。

“他有没有解释为什么叫你这样？”

凯文摇摇头。“他说稍后会给我解释，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联系我。”

“我让宝拉跟着他，你看到宝拉了吗？”

“她说今天下午会带着杰克·安德鲁的照片去庙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我今天早上出门后，就没有看到过她。”

卡罗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那么你在做什么？”

“正在追查旅店地址，在阿齐兹的电脑上找到的。”

“好的，你继续吧。”卡罗尔走回她的办公室，关上门，打电话给宝拉。电话一接通，她就立马问道：“宝拉，今天早上托尼给凯文打电话时，你和他在一起吗？”

“是的，我在他旁边。”宝拉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能否告诉我，他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警告我的下属可能会被下毒？”

宝拉短暂沉默后回答：“他知道你在开会，但又觉得必须立即告诉凯文。”

“那么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认为有人要毒害凯文？”

“简单说，因为凯文读过哈里斯顿高中，而且有一辆法拉利。”

卡罗尔轻轻揉揉眼睛，希望不适感能够迅速消失。“那么复杂点儿的解释是不是能让意思更清晰点儿？”

“我昨天与斯蒂夫面谈时，他告诉我安德鲁在学校里时有一个梦想清单。和希望成为首相差不多的那种大梦想。”

“继续。”

“斯蒂夫还记得清单上的一些内容，比如在杜恩尔姆大道有一所大房子，三十岁前成为百万富翁，开上法拉利。我告诉托尼这件事时，他猜测这个清单和受害者有些关联，他们之间的关联不单都是哈里斯顿高中的学生。然后他想起凯文的车，所以打了这通电话。”

“你不认为这个结论下得太仓促了吗？”

宝拉沉默片刻后说：“我们都认为小心一点总比后悔好，长官。”

唐·梅里克这个名字跳入她的脑海。“好的，谢谢你，宝拉，我稍后会再问托尼，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我把他送回医院了，他相当疲惫。”

“你们在戴蒙德夫人那里有什么收获吗？”卡罗尔又问道。

“没什么收获。她坚持说阿齐兹不可能知道她丈夫会去看那场比赛，那只是个巧合。”

“不可能，就我所知，那是个季赛票包厢，被同一群人常年包场。本杰明·戴蒙德肯定在哪次会面中提起过。就我对男人的了解，足球是他们聚会一定会谈论的话题。我想我们有必要和戴蒙德的秘书谈谈。”

“他没有秘书。蕾切尔说公司就他们两个人。她主要负责办公室工作，而她的丈夫负责与客户联系。”

“好吧，祝你好运，我稍后再给打你电话。”卡罗尔放下电话后用手按着太阳穴。他又在干什么？她已经习惯托尼偏离轨道。他在被砍伤后，卡罗尔以为他已经会学三思而后行。但显然她错了。她又拿起电话，还得打起精神去面对她与托尼的复杂关系。为什么生活就不能简单一点？哪怕一次也好。

她如愿以偿，这次没有和托尼争吵。他的电话关机了，病房的电话也没人接听，残酷的男人。

那个残酷的男人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不想知道是谁打来的，也不打算接听电话。这是带着一条瘸腿待在医院里唯一的乐趣。在以前，他不得不接听电话，因为病人可能有什么紧急需求，而且他和整个欧洲的警察局都有联系，也可能是他们有急事。但是现在，他停工了，所以完全可以忽略电话。总会有人负责的。

当然除了卡罗尔和她的团队。他们的关系和契约无关。他本该接电话，但是和蕾切尔·戴蒙德的会面让他疲惫。他回来吃了药，吃了午饭就直接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他觉得自己很没用。现在还不是与警方对话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们。

他希望凯文能够按照他说的去做。宝拉提到的斯蒂夫的回忆令他毛骨悚然。他之前断定几件案子和哈里斯顿高中相关，而杰克·安德鲁的梦想清单证明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受害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托尼提高了警觉，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多么可怕啊。所以他为了达成目标，使用了那么极端的手段。这样的凶手如果毫无同情心，或者有反社会情绪或精神错乱，完全无法想象他们会如何处理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他还清晰地记得，曾有病人神采飞扬地向他描述自己如何精心策划，破坏生意伙伴的婚姻。这种行为跟性和感情无关，仅仅因为这个生意伙伴结婚后对业务的关注变少了。“我必须这么做，”病人煞有介事地解释，“他自从和玛丽亚结婚后，对生意不那么全神贯注了。而我需要他投入，所以玛丽亚必须离开。”杰克·安德鲁失去了梦想，做出这种事情，还自以为合理？

他选择了谋杀。受害者是那些和他有相同背景的人，他和受害者念相同的学校，理论上讲他们有同样的机会。受害者或多或少实现了其中一个理想，这证明那些理想是合理的。安德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认定他已经不能实现那些抱负。大部分人会接受这样的结果，承认年轻时的梦想是空中楼阁；也有些人会自暴自弃，酗酒，以堕落面对失败。而杰克·安德鲁选择杀害那些成功者，让他们永远没机会在他面前显摆。

所以出现了这样看似没有任何价值的谋杀。他为什么会对他们下手？因为欲望，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欲望。

为什么会选择投毒？最完美的谋杀手段就是，受害者无力反抗，你又可以轻松摆脱嫌疑。这就意味着摒弃传统套路，摒弃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凶器，譬如枪、刀、钝器。但是，为什么会选择这样怪异的方式，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描述的方式？

他需要搞明白原因。凶手通常会选择近在手边的或者他们擅长的方式。他们如果选择投毒，那肯定不是因为想要那份神秘，而是因为毒药近在手边。卡罗尔审讯过里斯·巴特勒，那人很容易搞到毒药。

但是安德鲁使用的都是从植物中提取的毒素。蓖麻毒素、颠茄碱、欧夹竹桃甙。这些既不是一般花园里的植物，又不是特别稀奇。什么人会种这些植物呢？肯定是植物学专家。他突然想到：专门种植有毒植物的花园。他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有毒植物园”。第一个搜索结果是位于诺森伯兰郡的阿尼克城堡，那里有各种各样的有毒植物，并且对公众开放，当然，城堡受到严密监控。

托尼浏览更多信息后，发现种植有毒植物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最早的有毒植物园是梅第奇家族在帕多瓦附近修建的，目的是毒害他们的敌人；而在爱丁堡附近，苏特拉医院的僧侣们也曾经种植过少量罂粟、莨菪和毒芹，这些植物毒素可以麻醉身体两三天，通常用于截肢或帮助身体恢复。还有很多私人有毒植物园，新闻和博客中有很多此类信息。

假如杰克·安德鲁曾经去过其中一个植物园呢？假如对他而言毒药就是最好的武器呢？托尼瞄了一眼手机，希望这个时候铃声能响起来。这时，查克拉巴蒂夫人敲了几下门后就闯进来。“听说你又跑出去了。”她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回来了，”托尼说，“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我需要起床走走。”

“我想你该回家去了，”她继续说，“坦率地说，我们可以更好地利用这个床位，既然你那么坚决地想走，认为没有我们你也会康复得很好。你还需要经常来这里做康复训练。你如果觉得现在很难熬，等到再次挪动关节时，”她得意地笑，“会疼到哭着喊妈。”

“我不这么认为。”他苦笑着回答。

查克拉巴蒂夫人笑了起来。“我理解，但你肯定会哭的。所以，明天早上，只要我的责任医师认为你可以出院，那么你就能回家了。你回去后，有人帮你购物做饭吗？”

“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这是什么意思，希尔医生？”

“本来是有人的，不过我想她现在应该很讨厌我。我只能期望自己得到怜悯。”

“以后行事规矩些，希尔医生。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你这样的病人，一件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托尼笑着说：“我就当这是赞扬的话。”

这时又有人敲门，是另一个麻烦的女人。卡罗尔闯进来，刚要准备开始责骂，瞟到查克拉巴蒂夫人。她匆匆道歉道：“哦，对不起。”

“我正要离开，”主治医生说道，转向托尼，“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是的。”他的笑容僵硬了。

“那你最好节省点力气，好对付她吧。”她对卡罗尔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我估计我现在还没有什么力气。”托尼回答道，他已经感觉到卡罗尔的气愤。

她用力握住床尾扶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你到底在搞什么，托尼？你让我的得力下属毫无头绪地四处奔波，收集证据，而这个案子实际上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了。你还搞得我的另外一个下属不敢碰奶油蛋糕，以防中毒，因为你认为那个投毒者了解他的喜好，而且还恰巧在警局附近的烘焙店找到一份工作。而且你还把我蒙在鼓里。我是从凯文自己那里知道以防中毒的事情，从宝拉那里知道你去了蕾切尔·戴蒙德家。你不知道我替你说了多少次好话。”

“事情没有这么麻烦，”他直接打断卡罗尔，实在是疲惫，不想忍受她主要因为工作压力而生的愤怒情绪，“你知道的，我不会把事情搞砸，不会让你成为失败者。”

卡罗尔盯着他，既吃惊又愤怒。“你是说我们的成败取决于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卡罗尔。我知道你对反恐联盟有意见，但是又无能为力，所以来找我，并向我发泄。好吧，我很抱歉，我没能充当你的出气筒。但是我的确想帮你，你如果不想参与这个过程，没问题，我可以直接同约翰·布莱登对话。”

她后退几步，好像被人冒犯了。“我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想向托尼扔东西。

托尼皱眉，摇头。“我也不敢相信。也许我们现在不应该见面，你很激动，而我的思绪有些混乱。”

他的话没起到一点缓和气氛的作用。“你总是这副德行，”她咆哮，“你都不敢和我大吵一架。”

“我不想和你吵架，”他说道，“吵架会让我觉得很受伤，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在漆黑的橱柜里待着。大人一旦吵架，一定是我的错。所以我从来不吵架。”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卡罗尔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但这不是什么好事。“卡罗尔，我明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我需要你帮忙。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继续。”

卡罗尔大吃一惊。“回家？明天？”

他点点头，说：“我不需要你帮太多忙，我想我可以去超市多买点速食食品。”

她转过头，闭上眼睛，叹口气，说：“你太不可思议了。”所有的愤怒烟消云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和你对着干，我只是想帮你，并不想成为你的障碍。”空气中仍有争执的气氛，但是他们已经恢复正常。

她坐下来。“现在，请告诉我你在想些什么。我们对爆炸案该怎么办？蕾切尔·戴蒙德已经把话说绝了。”

“我不这么认为，”托尼说，“我只需要再想出一个办法。”

“你想出来以后告诉我，这次一定得让我知道，”她坚定地说，“对了，我有件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告诉托尼反恐联盟发现了两个引爆装置。“反恐联盟认为这意味着一个新的可能，爱尔兰共和军经常尽可能让袭击者生还。我认为这契合你关于职业杀手的猜测。计时器如果不能正常工作，还可以用手机，远程遥控炸弹什么的。”

托尼隐约感觉到有些想法已经在脑中成形。“是的，”他轻声说，“我们离恐怖袭击越来越远了。”他笑了笑。

“我们还需要可靠的证据。我现在徘徊在两个案子中间，他们还没找到什么证据。”

托尼不耐烦地晃晃手，说道：“你如果找到杰克·安德鲁，就能找到证据，我猜测他和有毒植物园有关。”

“什么是有毒植物园？”

“阿尼克城堡有一个对外开放的花园，任何人都可以去欣赏花园里有毒植物。据我所知，还有很多关于有毒植物园的故事和传说。种植致命植物、用其杀害他人的案例可以追溯到有人类开始。在中世纪时，有不少女人用番木鳖碱杀死苏格拉底的毒片去谋害丈夫。十七世纪，乔治·马尔夫可被蓖麻毒素毒死。你如果精通此道，也可以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种植。我想杰克·安德鲁藏身的地方，一定有有毒植物园。”

卡罗尔吃惊地说：“我们每次一起工作，你总是能搞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而真正让你抓狂的是，你明白过来之后，会发现这些信息很有用，”他继续说，“这就是他们花钱雇用我的原因。”

“什么，我会被激怒？”

“我是说我的信息会很有用，出乎意料的有用。你先回家吧，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早上，就真相大白了。”

“你这么以为？”

“我相信我的经验。潜意识是很管用的东西，它总是在我们睡觉时发挥作用。不管怎么说，你需要好好休息，然后帮我准备好咖啡，因为明天会是繁忙的一天。”

她哼了一声，说道：“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她走到托尼跟前，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明天见。我希望你差使我的手下时，能够跟我说一声，听明白了吗？”

他笑了笑，很高兴紧张气氛终于缓和。“我保证。”他这么说时，真是这么想的。

星期二

他一定是搞错了，卡罗尔准备洗澡时想。她手里捧着杯咖啡，猫儿在脚踝上蹭来蹭去，发出喃喃声。答案并没有在她醒来后如期而至，也许是因为托尼没有考虑到灰皮诺葡萄酒的力量。她离开医院以后，返回办公室。对她来说，那是最好不过的去处。不过那里发生的事儿也没能提起她的兴趣。凯文在加拿大人那里一无所获；萨姆也没能在尤瑟夫·阿齐兹的邮件里发现什么可疑信息；宝拉在庙区也没找到认识杰克·安德鲁的人，除了一个曾经和他在学校里认识的女士，不过他们十六岁那年约会了三个星期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安德鲁；克里斯一直在处理汤姆·克鲁斯的通话记录；斯黛西也处理硬盘，估计也一无所获。她的团队一整天都在钻死胡同。她到家后，准备一醉方休。

她打开浴室的水龙头，在等待热水时喝光咖啡。她把睡衣脱下来挂在门上，步入浴室。这个浴室非常大，但设计师把它硬塞进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她很喜欢自己的房间，也许这是因为它占据了托尼的地下室。但是已经到了不得不思考什么时候回到布拉德菲尔德的时候。为了说服自己这次从伦敦回去不是暂时性的，她认为可能得买个自己的房子。

不是她想保持距离，这不是她想要的，不是吗？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更加亲密？共处一室并没能拉近他们的距离，不管是情感上还是肢体上。也许是时候保持距离了，这样他们才能面对两人之间的问题。

不过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洗澡水倾泻而下，搅动她的思绪。有毒植物园一定需要较大的地方。地方很大，且必须保持隐秘。你如果种了有毒植物，肯定不希望邻居家的孩子闻到花香或吃掉树叶，或者采走果实。

那得花一大笔钱。她不认为这样的花园会出现在市区。植物园主人的身份应该比较特殊。植物也许都是进口来的，如果是这样，就会有入关记录，杰克·安德鲁说不定又使用了一个假名。

一个名字突然在她的脑海一闪而过：潘纳尔城堡。汤姆·克鲁斯本应该在那里负责筹款活动的安全工作。凯文说学校对此一无所知，那这个地点可能与杀手有关。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作案是有风险的。而托尼曾说，这是一个讨厌冒险、谨慎的人。

卡罗尔等不及把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就从浴室飞奔出来。她裹上毛巾，径直到客厅拿起电话。总控室把离潘纳尔城堡最近的警察局的电话给了她。卡罗尔立马拨了潘纳尔警局的电话号码，不耐烦地听着电话里的提示音。电话刚一接通，她就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道：“我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局侦缉总督察卡罗尔·乔丹，你贵姓？哦，早上好，布里尔利警官。我需要潘纳尔城堡的电话号码……是的，我知道电话号码簿上没有登记，所以才打给你……不，我是从家里面打给你的……哦，好的，我等你。”卡罗尔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敲打。电话那头的小伙子好像不打算抓紧时间同总署确认卡罗尔的身份。当然，卡罗尔可不打算浪费时间纠正他的行为。

几分钟后，他负责地回来，把电话号码给了卡罗尔。“十分感谢。”卡罗尔边说边挂断电话，马上拨了潘纳尔城堡的电话。

“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优雅。卡罗尔介绍自己，并抱歉这么早打电话过去。“没关系，”那个声音又说道，“我们很乐意与警方配合，我是潘纳尔勋爵。”

卡罗尔深呼吸一次，说：“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唐突，潘纳尔勋爵，你是否碰巧有个有毒植物园？”

九点半，托尼恢复自由之身。那位一直照顾他的护士扶着他上了出租车。

“不要太劳累，”护士提醒他，“我是说真的，不然你日后会付出代价的。”

今天，他的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让他感到温馨。医院里的确很方便，但是这里才是他的小天地，有他的书、家具、床、被套和枕头。

他在最喜欢的那把扶手椅里还没有待五分钟，就突然有了新的思路。蕾切尔如果没有看过电视读过报纸，那么可能也没有见过尤瑟夫·阿齐兹的照片。她说不定在公司见过这个人，只是人和名对不上号。托尼需要立马求证，很想看看她看到凶手照片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拨了卡罗尔的号码。她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现在不行，托尼，”她说，“我正在处理事情。我会在一两个小时后再打给你。”然后她就挂掉了。一两个小时后？两个小时后他可能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想上楼在羽绒被下躺好，在床的温暖怀抱中入睡。

好吧，不能让卡罗尔认为他没有尝试过。他非常希望此时有人陪在身边，要是意气相投的人就更好了。但是卡罗尔已经明确表示不想让他唆使她的人，他只能孤身前往。他在等出租车时给斯黛西打了个电话，让她把阿齐兹最清晰的照片用邮件发给他。然后他想起来打印机在楼上，于是让出租车等着，挣扎着上楼去，打印出照片，又一脸痛苦地下楼。“你看上去筋疲力尽。”出租车司机说，坚持要协助他上车。

“我正是这个感觉。”托尼说，将头靠在靠背上。出租车到达街道尽头时，他已经睡着了。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司机摇晃他的肩膀，将他惊醒。

“我们到了，伙计。”他说。

“你能等等吗？”托尼说，“我不会太久。”

他缓慢地挪出出租车，抚平司机指出的翘起的头发，然后走到前门。一位大概六十出头的妇女应声而来。她看起来像犹太版本的杰梅茵·格里尔，杂乱而僵硬的灰色头发上也插了一支铅笔。她透过椭圆形的眼镜凝视着托尼。“有什么事吗？”她说，看起来很困惑。

“我是来找蕾切尔的。”托尼说。

“蕾切尔？我很抱歉，你白跑一趟。她去公司了。我是她的母亲，埃塞尔·威斯曼。你是？”

托尼自我介绍之前，莱夫出现在他外祖母的身边。“我认识你，你昨天和女警察一起来过，”他看着外祖母，“有个人用斧头砍伤了他。”

“多么不幸啊。”帖斯曼太太说。莱夫溜到她前面，将头歪到一边，看到托尼手上拿着的照片。

“你为什么有妈妈朋友的照片？”他问。

托尼震惊了，用拐杖稳住身体，然后将照片举直。“这是你妈妈的朋友？”

“我们在公园见过他一次，他还给我买了冰激凌。”

威斯曼太太也想看看这张照片。托尼意识到自己手上的照片相当于一背包炸弹，于是赶紧将照片移到一边，让她无法看到。“你拿的是什么照片？”威斯曼太太质问道。

“周日提起过的一个人，”他说，暗示有些话不该在孩子面前说，“我就是为了弄清楚他的身份才来这里的。我希望蕾切尔能帮上忙，我为警方工作。那么，没关系，我会去办公室找她。”他试图转身，把照片藏匿起来，又不绊倒莱夫。在这样的情况下，能保持站直就是一个重大成就。

有那么一刻，他担心威斯曼太太会从他手里抢走照片，但是文明社会的礼仪获胜，她没有这么做。“那么我走了。”托尼摇摇晃晃地尽快走向出租车司机。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威斯曼太太在他身后叫他。

他很想孩子气地大喊一声：复仇者！但他最终勉强答道：“希尔，托尼·希尔医生。”蕾切尔很快就会知道。出租车开动后，他给重案组大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是宝拉接听的。“我需要你的帮忙。”他说。

“我不能，”她说，“长官已经教育过我，我不能为你工作了。”

“宝拉，这很重要。我试着给卡罗尔打电话，但是她太忙了，没时间与我沟通。所以我自己去了蕾切尔·戴蒙德家，想看看她能否认出阿齐兹的样子。我想她如果没有关注媒体报道，看到阿齐兹的照片，也许会认出来。但是，她不在家。”

“然后呢？”宝拉有点恼怒。

“莱夫看到了照片，问：你为什么有妈妈朋友的照片。”

宝拉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劲来：“哦，我的天！”

“是的，他们在公园见过。阿齐兹给莱夫买了一个冰激凌，所以莱夫才会清楚地记得他。”

“哦，我的天。你要同长官谈谈。”

“我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反正她忙得没时间和我说话。”

“她同克里斯一起去潘纳尔城堡了，”宝拉心不在焉地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蕾切尔应该是在办公室，打个电话确定她在那里，然后派人监视她，直到我跟卡罗尔联系上。我确定她的妈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一个奇怪的男人带着一张照片到家里找过她。我们不能让她跑掉。”

“我们没有证据，”宝拉说，“你不可能用孩子的证词告她。”

“是的，但是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宝拉，求你了。如果出现麻烦，我来承担责任，但是我们不能让她在我们眼前消失。”

“她认识我。”

“那么凯文呢？”

“他不在。他说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必须……”

“我会带着萨姆，”宝拉说，“稍候再打给你。”

托尼向后靠在靠背的软垫上，再次昏睡过去。

凯文站在窗前，欣赏着庙区屋顶上的风景。他不是很习惯远距离欣赏一个自己如此熟悉的地方。他认为，从这个高度来看，它显得非常渺小，你根本不可能看到下面火柴棍大小的不法分子在做什么。他知道哈特大楼最高的第十层已经卖出去，但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看到这第十层的全貌。他转身面对房间的主人：“你真幸运，住在视野这么好的地方。”他说。

贾斯廷·亚当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掠了一下前额的长刘海。“这实际上不是我的房子，”他说，“他属于跟我一起工作的一位摄影师。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他允许我使用这个房子。我常住伦敦。”纯净的笑容，多日未刮的胡须。“本地没有比这更宏伟的建筑，”他从房间走到厨房区域，“我给你倒点喝的。我们有啤酒、伏特加、杜松子酒，白酒……”他扬起眉毛，询问地看着凯文。

“感谢，不过我一会儿就要当班了。我不想带着酒味去上班。”凯文让自己舒服地坐在欧洲蕨色柔软的花呢扶手椅上。

“是的，我想你们这个行业规矩很严。那么软饮料呢？我有一听橘子汁，”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听饮料，撕开塑料封口，“你想来一杯吗？”

密封的，而且他也喝，凯文想，紧接着就在心里鄙视自己，认为自己是个偏执的懦夫。这次访谈早在投毒者毒害第一个受害者之前就安排好了。而且他在汽车杂志上看到贾斯廷·亚当斯的署名文章好多年了。

“是的，来一杯。”他说，然后注视着亚当往两个高脚杯里倒满果汁，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盛冰的盘子，取了一些冰块，放进杯子里。果汁从被倒进杯子到传递的整个过程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凯文等亚当喝了一大口后，才喝了几口。甘甜可口，令人愉快。

亚当斯将一个小型录音设备放在他们之间的咖啡桌上。“你不介意我录下来吧？”

凯文豪爽地朝机器挥了挥手。“请便，”他说，“这很有意思，这次录音不必以宣布录音时间和在场人物作为开场。”

亚当斯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我从没有想过做那样的录音。”他说。

凯文笑了。“这取决于你开你报道的那些车的车速。”

亚当斯靠向前，按下银色的按钮。“告诉我你第一次看到法拉利时的情景。”

清单三

一、丹尼·维德

二、罗比·毕晓普

三、汤姆·克鲁斯

四、凯文·马修

五、奈尔和德克兰·麦卡洛

六、迪帕克

潘纳尔城堡在玫瑰战争后就屹立在那里，十九世纪中期被毁，但又被十四代勋爵重建。从外面看，它是中世纪建筑群，但是里面有中央供暖系统和现代化的管道，布局也遵照现代设计，一点都不过时。

可能最棒的就是令人惊讶的视野范围，自从潘纳尔城堡对大众关闭后，只有少部分人能欣赏到这样的风景。羊毛、煤矿，以及最近才出现的红玫瑰艺术和工艺村已经由后来的潘纳尔勋爵接管。

潘纳尔勋爵本人实际上是需要为了生存而工作的。多年来，他已经成为一个平凡的纪录片制作人，也成为众多议会和委员会中的成员。据卡罗尔所知，他是个相当好的人，尽管有一次帮托尼·布莱尔在艺术村举办了一次画展。

他们的车行驶在通往城堡的略带坡度的私人道路上，克里斯四下张望。“这条回家的路绝对是防御性地势，”她发表意见，“想爬上来可真不容易。”

“我猜这就是它还存在的原因。”卡罗尔说。

“你是说那个有毒植物园？你如果不能用炮弹消灭他们，就给他们汤喝。”

“难怪英国食物名声那么不好。”

“那么这里到底有什么？”

“潘纳尔伯爵在数年前制作一部关于梅第奇家族的纪录片时，就开始对有毒植物园感兴趣，所以打算建一个自己的有毒植物园。”

“所以他们说电视没有教育意义。那么他种了哪些有毒植物？”

“我不知道全部，但是他有我们感兴趣的蓖麻、颠茄和夹竹桃。他说他的有毒植物园被八英尺的栏杆包围，上面还带有刺网，一般盗贼很难偷走什么。但是他有一个房产经纪人，名字叫约翰·安森。”

“又是J和A打头的名字。我喜欢，非常喜欢。”

他们行车穿过巨大的木吊桥，抵达庭院时，一位戴着花呢帽子、身着巴伯牌夹克的矮个子男人正在等他们。她们下车，三条黑色的拉布拉多悠闲地围住她们。“班森，黑姬，斯吉，走开！”这个男人喊道。狗趴在他脚下后，卡罗尔和克里斯走到他跟前。“潘纳尔勋爵。”他边说边在她们走近后伸出手。粉色的脸、蓝色的眼睛和竖立的胡子，让他散发出新生小猪般的奇特魅力。“我早上大脑比较迟钝。我们结束通话后，我渐渐明白了。那个足球运动员和那个在爆炸后救了那么多人的家伙——他们都是中毒身亡的，”他咬了一下下嘴唇，“太可怕了。如果毒药是来自潘纳尔，那就太糟糕了。你们想看看这个花园吗？”

“我想我们马上就会去看看。”卡罗尔对克里斯点点头，克里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汽车引擎盖上。“潘纳尔勋爵，你能看看这些照片，然后告诉我里面是否有你认得的人吗？”

他伸着脖子，就像一只粉色的大海龟从壳里探出头来。他仔细研究着照片，然后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那是约翰·安森，他为我工作，是我的房产经纪人，”他看向远方，生气地眨眼，“太难以置信了。他是个工作努力的小伙子，跟我们在一起很久了，非常乐于助人。”

“他负责有毒植物园吗？”卡罗尔问。

“这在他的职责之内，他不需要亲自动手的——我们有园丁。但是他负责管理工作。是的。”他简略地说，很焦虑。他可能在为对此人提供过的同情或支持而感到耻辱……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吗？”克里斯把照片收起来。

“在布拉德菲尔德，”他咬着下嘴唇，“他在艺术村的一套空置房子里面试一位准租户。”

“具体是在哪儿？”卡罗尔温柔地问。

“我在那里买了套房子，用作商业用途，我偶尔也住在那儿。在哈特大楼。”

克里斯和卡罗尔交换一个眼色。“在庙区边缘，”卡罗尔说，“我们需要地址。”

托尼竭尽全力地笑了笑。“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情。卡罗尔说的话非常合理，你不为我工作，而是为她工作。但我认为我们都在为正义工作，不过我不会同她争论这个。”

“她在过去的一周里可没有情绪同你谈这个，”斯黛西表示同意，没有从屏幕上抬起眼睛，“那个男孩认出了照片。毫无疑问，你对此印象深刻？”

托尼耸耸肩。“毫无疑问，那个孩子对他印象深刻。这很重要。孩子肯定他就是给他买冰激凌的妈妈的朋友。”

“每一件事都引出了值得我们留意的问题。你好像已经不是在描述恐怖袭击——好吧，前提是这不是恐怖袭击。有两个引爆装置——阿齐兹认为自己可以逃脱，但蕾切尔·戴蒙德的计划不是这样。她想要阿齐兹死。”

“但她不想让阿齐兹知道这一点，”托尼沉思道，“我如果是你，就会联系航空公司，确认蕾切尔和他的儿子莱夫是不是预定了去加拿大的航班。我还会查看凯文审查过的那些出租屋，看她是否预订过。”

托尼又摇头。“我认为她想让阿齐兹认为，她计划跟他汇合。”

斯黛西充满敬意地看了他一眼。“哦，你太聪明了，”她说，“非常邪恶，但是很聪明，”她的手指已经已经动起来，“我认为我可能也要打几个电话到加拿大。”

“不用理我，我只是在看报纸。”托尼说，放松地坐回去。

从潘纳尔回到布拉德菲尔德所用时间比去那里短多了，但是仍然让她们感到漫长。“快点啊。”每当前面的交通情况逼迫克里斯慢下来，卡罗尔就会催促。

“我无法相信整个办公室里竟然没有人有准租户的名单，”卡罗尔第三次或第四次这样说，“至少有一份复印件吧。”

“是的，我们或许可以让斯黛西做点事情，也许能发现下一个受害者是谁。快点动，你这个混蛋。”克里斯对着她前面慢吞吞的运输车大叫。

“除非……”卡罗尔的声音低下去，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除非什么？”克里斯在绕过这辆运输车时有点耐烦。

“除非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单。也许那只是他的一个借口，向潘纳尔勋爵掩饰自己。也许他的下一个受害者跟艺术村一点关系都没有。”

克里斯踩住刹车，按响喇叭。她加大马力时，将一辆越野车吓得偏离了车道。

“这一点真的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我们要在那个杰克、杰德、约翰什么的给人服用无药可救的毒药前到达那里。”

她们驶出郊外后，克里斯试图找一条离哈特大楼最近的路。“我真希望凯文在我们身边，”她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路况。”

“你已经做得很好。”卡罗尔说，但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

“美梦成真，美丽的梦想者。”凯文皱起眉头，他是在重复自己的话吗？他每次认为该说说自己漂亮的车时，都清楚自己说什么，但他说出口后就觉得自己之前已经说过这话了。不止一次这样。

他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感觉好像会滑下去。他的四肢不能随心而动，他只能抓住椅子的扶手，希望那特别的材质能阻止自己滑到地板上。地板上的地毯真漂亮，珠宝的颜色让他想去拥抱。

一团奇怪的东西印入他的头脑。像熊，有粉色的猪鬃，身上还有厚厚的皮毛。然而这个皮毛又像是马的。突然，鬃毛在空中爆炸，变成一团绒线。他看着绒线在空中慢慢旋转，然后落在木地板上。

凯文将异常沉重的头再次转过时，那绒球像是被人压扁了。真美，每一样东西都真的很美。

这团东西接下来来到他面前，发出噪音。他觉得自己突然昏睡过去，然后又在另一个地方醒来。但是他没有。他实际上还在之前的椅子上。他认为自己曾经在这个椅子上坐过。很久很久以前。

他突然又不在椅子上了。他站起来，有一只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向前走。行走太难了，难得让他觉得奇怪。凯文跪下去，倒在地上。我的天，这漂亮的地毯是多么光滑啊。他亲吻地毯，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笑的时候，感到牵着他的手开始翻滚他。一百只手，一百万只手在推着他翻滚。他感到自己可以永远沿着这个星球翻滚，永远。

她们很容易就进入了大楼。潘纳尔勋爵非常希望提供帮助，好像他雇用了一个坏人，所以要为发生的事情承担责任。他给了她们一张备用的门禁卡，她们可以进入地下车库、电梯和公寓。他还给了她们入户密码。

直到进门前，一切都非常顺利，但LED屏显示入户密码不正确。卡罗尔试了好几次，然后放弃了。“我打赌他在进门后改了密码，离开时会再改回来，”她说，“这个混蛋。”

“我们现在怎么办？”

“斯黛西有没有那种插进去就能读到密码的小工具？”

克里斯哼了一声。“我认为只有电影里才有那种东西，老板。而且她即使有，我们也没有时间。大楼保安呢？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有那种万能密码？”

“你去找他们，”卡罗尔说，“我在这里等着。”

八分钟漫长的等待后，克里斯带着一位穿着门卫制服的长者回来了。他从高高的帽檐下蔑视地看着卡罗尔。“我要看看你带照片的证件。”他说。

“陆军上士马洛里负责这里的安保工作。”克里斯说，尽可能地讨好这位长者。

卡罗尔默默地出示警官证和布拉德菲尔德警局总部的通行证。马洛里仔细地检查着，头偏向光线好的那边，以确认签名是真的。“你不是该有搜查令吗？”他严肃地看了卡罗尔一眼。

卡罗尔咬住舌头，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根据《警察与刑事证据法》第十八章，我如果有理由相信能阻止严重犯罪发生，就不需要搜查令。我有理由，但是不会告诉你，马洛里先生。”

克里斯在马里洛身后翻着白眼，默默地做了一个自杀的动作。但是出乎克里斯的预料，马洛里屈服了。“没问题，长官。”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卡，然后在数字键盘上一阵狂按。

一阵轻微的嘀声后，门打开了。卡罗尔指示克里斯悄声跟上，她们慢慢摸索到门廊里。她在这里看不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但是能听到从房间里远远传来咆哮声和呻吟声。她一时难以决定是该继续慢慢摸索，还是冲上去。

卡罗尔飞快地挥手示意克里斯向前，然后她跳向房间门口。一个情景跳入眼帘。凯文躺在地上，腿弯曲着，裤子解开了，手放在头上，姜黄色的头发歪到一边，脸上挂着愚蠢的笑容。在他身旁的地上，有一个破损软体玩具和一副光亮的假发。有人正弯腰试着推动他，就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这个男人一开始是杰克·安德鲁，但现在谁也说不清他是谁了。他的短发被汗水糊在脑袋上，他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但仍然不难辨认。

克里斯越过卡罗尔，奔向安德鲁。但是他比她们想象得敏捷。他跳起来，利用克里斯的冲力直接攻击克里斯的脸部，将她推到自己左边。克里斯没有踩到或者绊到凯文。她用手臂支撑着自己，试着站起来，血从脸上流下来。

安德鲁继续前进，用肩膀攻击卡罗尔。卡罗尔拼命拦住他，在他经过时想抓住他的衬衣。他前倾时扣子掉了，衬衣像蛇皮一样蜕下来。卡罗尔蹒跚着后退几步，离他更远了。

然后他就奔向大门。“妈的！”他消失在大门口时，卡罗尔沮丧地尖叫一声。

卡罗尔忘记了陆军上士马洛里。

卡罗尔和克里斯一瘸一拐地走进重案组大办公室时，托尼正在独自做着康复训练。“我们有结果了，”卡罗尔说，“我们抓住安德鲁了，或者安德鲁斯，或者安森，随便你叫他什么。”然后她看见了托尼。“你是对的，”她说，“预感是个伟大的工具。我们及时赶到，救了下一个受害者。安德鲁终于变回安德鲁，我们相当确定他还没有来得及投下致命毒药。”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托尼感到一阵微弱的恶心。

“你警告凯文是对的，你只是不知道该警告他防范谁。”卡罗尔说。

“他还好吗？”托尼问。

“医务人员认为他会好起来的。他还晕乎乎的，但是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体内除了迷奸药，还有其他毒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德鲁在几个礼拜以前就开始设这个局，早在杀死丹尼·维德之前。”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意思是，凯文仍然在昏迷中。”

“因为他们请假都需要经我批准，凯文至少在一个月以前就请好了今天上午的假。安德鲁假扮成想要采访凯文和他的车的自由记者。”

“我知道他喜欢计划周详，但是这太令人吃惊了。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克里斯透过捂在鼻子上的带血的布，喃喃说道，“一个字也没说。”

“他不找律师，拒绝说话，也不承认他就是安德鲁，”卡罗尔躺到椅子上，转过来对着托尼，“我们在他的夹克口袋里找到一个子宫帽和一瓶抗逆转录病毒药物。我们有证人证明他跟受害者在一起，我们也知道他管理有毒植物园。但是我想要他坦白。有好点子吗？”

“让我同他谈谈。”

“你知道这没有用的。”卡罗尔说。

“我们以前这么干过。”

“但不是在全世界的人都盯着杀害罗比·毕晓普的凶手时。”

“他不会说出去的，卡罗尔。你又会有什么损失呢？”

卡罗尔看向远方，在遵守规矩和想要嫌疑犯坦白之间挣扎。她知道团队的人希望她做些必要的事情，结束这个案子。他们需要完整的答案，而不是让其中一部分悬而未决。“好的，”她叹气，“但是只能小心询问，而且他必须同意录音。”

“成交。”托尼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朝门口挪去。“宝拉在哪里？”卡罗尔问，“还有，萨姆呢？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到克比·潘纳尔那里，同取证人员一起搜索安德鲁的房间。”

斯黛西和托尼交换一下眼色。他们都知道，回答卡罗尔的问题可能会破坏托尼去同杰克·安德鲁谈话的机会。“在追踪关于阿齐兹的一些线索。”斯黛西说。

托尼未表露出惊讶。斯黛西不是会救人于危难中的那种人，然后托尼想到宝拉是跟谁出去的之后，有点理解了。他趁卡罗尔没来得及细想，冲她快速点了点头，走向拘留室。

抓住要犯的消息在警察局总是流传得很快。托尼和卡罗尔在重案组的大办公室时，人们站在走廊上向他们道贺，在他们走过走廊时为他们鼓掌呐喊。通往反恐联盟基地的走廊上挤满黑衣人，黑衣人给予他们无声的支持。他们等电梯时，大卫和约翰尼从电梯里出来，在他们进电梯时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我听说他不肯坦白，”约翰尼补充道，“希望那些白衣人能帮你们找到一些实质性的证据。”

卡罗尔答复他之前，电梯门关上了。托尼说：“你该高兴摆脱了他们。”

卡罗尔哼了一声：“没有那么快。”

“啊，好吧，问题是——”电梯停下来，两位市民走进来。还不是告诉她关于蕾切尔·戴蒙德情况的时候。

他们从电梯走到拘留室时，他也没机会讲。他们是焦点，吸引了众多注意力。此外，他还想最终面对狡猾鬼时保持头脑清醒。我现在精力不济，他想。技术人员在审问室桌上安装的微型耳机让卡罗尔能跟他沟通。他们走到走廊尽头。

卡罗尔在一间审问室的门前停下来。“我一旦从搜索他房间的人那里得到消息，就会告诉你。祝你好运。”她为托尼打开门。

托尼往房间里走时观察了杰克·安德鲁一下。他坐着，所以托尼很难看出他的身高，但托尼根据他的身架，猜测他可能差一点到六英尺。二十六岁，和罗比·毕晓普同年，看起来身材不错。精心设计过的胡须造型和发型，没有明显的文身，一只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胸口裸露的衬衣外面穿了一件夹克。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时尚。而且他很英俊，即使脸颊上还有被马洛里绊摔后留下的肿块。他在照片里看上去就很不错，真人更具有吸引力。一定能吸引很多女孩子。托尼觉得罗伯特·雷德福年轻时也只是比他头发颜色更深，皮肤更好而已。他和任何年龄段的保罗·纽曼一样酷。

托尼努力穿过房间，坐到椅子上的这段时间里，安德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是托尼·希尔，”他坐好后就开始自我介绍，“我为警察局工作，是一名侧写师。”

他歪着嘴狡黠地笑了。“你像黑客，就是瘦了点。”

托尼强忍住笑。沉默被打破后，他应该很难再闭口不言了。“喝酒和赌博什么的我都会，”托尼愉快地说，“你已经清楚你的权利了吗？”安德鲁点头。“你不想请律师？”他摇头。“你知道这次审问是有录音的吗？”

“没什么区别，因为我不打算说任何有意义的话。”安德鲁靠回到椅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不好意思，我得引用比利·乔的话：‘我是无辜的。’”

托尼点头。“我想，你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是这么认为。但是我也认为，你知道你撑不住。警方已经有一些证据了，还会找到更多证据。你也许认为你的谋杀有正当理由，但是残酷的事实就是，在一两天后，你就会被指控为三起谋杀案的凶手，因为你谋杀了三个男人。”

安德鲁缄默，又变得面无表情。

“我会叫你杰克，”托尼说，“我知道多年前发生的事情让你感觉杰克已经死了，但是我对他的了解最多，所以会叫你杰克。我记得那个叫杰克的男孩，我的心是偏向他的。有许多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没有爸爸，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懂得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的爸爸不是被谋杀的，我总是觉得他会回到我的生活中，不管希望是多么渺茫。但是你没有希望了，是吗？你的爸爸永远离开了。你没有任何希望。更糟糕的是，他是作为一名英雄牺牲的。一名军人为女王和国家牺牲性命。青少年时期的杰克很难理解这一点。”

“爸爸死亡，你失去了所有东西，所有没有见过和玩过的东西。网络、iPod、数码相机、廉航机票、谷歌。然后你长大了。我认为这就是你对于各种经历如此贪婪的原因。女人、酒、药品、男人、吸毒、乱交、酩酊大醉。想抓住一切……”

“你是什么意思，伙计？我不是男同性恋。”他的手放下来，抓住椅子两边的扶手。

中计了。反抗提供了线索，但即使这样，托尼知道他不会这么早就卸下全副武装。“我没有说你是。”托尼保持声音平静和轻松，他的声音几乎带着催眠的作用。

“我是在说对那种体验的渴望。我认为你想要体验所有的事情，无所畏惧地接受所有事情、所有感觉，拥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没有任何遗漏。我说错了吗？”

“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医生。”安德鲁努力扮演一个强硬的人，但是托尼可以感觉到他体内的愤怒和痛苦。所有的痛苦都无处可藏。

“但我是对的，我们都知道，”他继续说，“我也不是个同性恋者，如果我这样说会让你舒服些的话。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思考过当个同性恋者是什么感觉。我的意思是，你在享受其他各种体验时，一定会对这种体验好奇。它会有什么不同呢，还是和其他体验差不多？”是改变节奏的时候了。

“你的妈妈死后——那不是你想要的体验，你不想她自杀，不想这么绝望，不想她死，对吗？但她活得非常艰难，一直坚持到把你安置妥当，然后才自尽。那是一种别人无法分担的痛苦。她做了所有该做的，然后离开。但她留下你独自面对。我猜你有时觉得，没有随她而去是种遗憾。”

安德鲁从座位上起来，突然大喊：“我今天一天都要坐在这里，听你这个业余心理医生胡说吗？”

“不是业余的，杰克。我是有偿在这里工作。所以，清单上都是些什么？在英超踢球，在杜恩尔姆买一栋房子，到三十岁时成为百万富翁，开法拉利。”托尼看到效果了，每句话都激起一点反应。这时候要增加压力。

“我猜得怎么样，杰克？清单上还有什么？你还打算毒死多少人？毒害他们的生活，因为他们夺走了你的生活？”

他艰难地做了次深呼吸。“你在胡说八道。你是什么意思？毒害生活？你以为杀了这些人的凶手会将谋杀视作一种暗喻？你怎么能将死亡看得如此轻松？你比你想要抓住的那些凶手病得还要厉害。”

托尼耸耸肩。“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但重点是我不是凶手，而你是。我或者任何人现在对你感兴趣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们想知道原因。我认为我知道原因，但是希望听到你说我是对的。”

“你完全是在胡扯，”安德鲁说，“你这样的人就喜欢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知道作案动机——你甚至都没有线索。”

“障眼法，杰克。这也许会迷惑一些人，但我不在其中。我不会对你想要转移话题的意图感兴趣。我们回头来看看事实。你在那些偷走你的梦想从而毒害了你的生活的人中，选出一些来，伺机报复。”

“我不是同性恋者。”安德鲁说，声音更大了。

“谁说你是同性恋者了？”托尼说，作无辜状，摊开双手，“我是在问你的小小清单上面还有些什么？已经有三个倒下了，还有多少？我知道至少还有一个。凯文，开法拉利的家伙。你真的认为他们会坐视不管，让你继续谋害其他人的性命？因为我们调查的方向不正确，你杀了汤姆·克鲁斯。”托尼向前靠，看他的脸，他依然表情冷静，但无处可逃。“但是你别想动到凯文·马修。”

安德鲁看起来第一次被吓着了，他的表情变得震惊而警惕。“我是自由记者，我在采访他。”

“你用了多长时间才发现，假装记者是一个很好的计划？你看到真的贾斯廷·亚当斯从事的副业，觉得可以这样接近凯文？”托尼扬起头，赞许安德鲁。“我很好奇，你知道，你现在是因为我们阻止了你感到轻松呢，还是有点生气？我们让你觉得有始无终吗？只是出于好奇，我想知道你最后打算怎么办？你要把认为该死的人全杀光才停下来？然后无所谓地生活下去，还是会像你妈妈那样自行了断？”

安德鲁下巴上鼓起一块肌肉。“我告诉过你，那只是一个采访，我有时候做自由新闻记者，好吗？然后他崩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应该问问他到我家之前去过什么地方。他一定在那里出了问题。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毒药，同性恋？那不是我的世界。”

托尼刚要说话，卡罗尔的声音就从耳边传来，让他暂停。“托尼，我刚刚从犯罪现场调查小组得到消息。他们找到了清单，藏在他的电脑键盘下面。有两项你还不知道：出一张有影响力的CD，与顶级名模约会。你收到了吗？”

他点头。“哦，是的，杰克。凯文和他的法拉利也在你的清单上。所以下一个会是谁？布拉德菲尔德的哪一位著名艺人是你下一个要放翻的？或者瞄准哪个要跟顶级名模约会的家伙？让我想想，在布拉德菲尔德拥有顶级名模的家伙是谁？迪帕克？我们土生土长的时装设计师。他也在清单上吗？”

安德鲁的眉头紧锁，眉间形成深深的沟壑。焦虑，这是托尼现在想要的，让他焦虑，心神不宁，掀起他脚下的泥土，然后再安慰他。

“他们都为凯文着急，你知道吗？他在这里很受欢迎。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毒药？毛地黄？马钱子碱？我告诉你，你想到的是一个优雅的方法，毒药。像他们毒害你生活那样毒害他们的生命。”他说这些话本来想让安德鲁不安的，但他自己突然不安起来。他知道这是意义非凡的飞跃。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只要尝试过一次，就再也停不下来。你想尝试所有事情，想知道所有事情。但是你不断突破防线后，发现并不是做任何事情都能获得乐趣，不是吗？你憎恨很多事情。你是对的，你不是同性恋者，你认为你没有问题，但你又憎恨这一点。你开始恨自己。这就是你不再做杰克的原因，对吗？杰克已经被毁了。所以你抛弃了杰克。你知道这样的消逝意味着跟过去说再见。杰克有时候是约翰，有时候是杰德。不过你仍然有梦想，仍然有清单，仍然相信自己能攀到高峰。”

安德鲁抓住椅子的手握得更紧了，肩膀上的肌肉绷紧，鼓起来。他疯狂地摇头，就像想努力甩掉身上又粘又恶心的污物。

托尼的语气软下来。“你明白了。只要做过一次，就再也停不下来。那种深入血液的感染，正在毒害你，杀死你。没关系，最近你还可以依靠毒品活下去。但是没有了梦想，谁还愿意苟且偷生？存在的意义何在？你觉得自己会拥有脚下的世界，会成为成功的人。”

他们之间是无尽的紧张又激动人心的沉默。安德鲁看上去就像有人在他体内扇巴掌。托尼决定最后一搏。

他的口吻温柔而甜美。“所以你决定，你如果不能拥有梦想，那么与你大体相同的人也不能拥有。你本可以成为他们，但是你没有，所以你不允许他们成为那样的人，”然后托尼的声音突然变了，大声尖锐地说，“好吧，杰克，最新消息是，你无法带走别人的梦想，你会进监狱，他们会照顾好你，保证你每天都能感受到满满的悲伤。你会在监狱里活很久，活得很好。那里的每个人都会知道你作案的详细经过。”

安德鲁跳了起来，扑向托尼，托尼急忙挥起他的拐杖，拐杖划过空中，击中安德鲁的肋骨，导致他失去平衡，摔到地上。“你看到了吗？他们并没有冲进来帮助我。”托尼说，“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打不到我。你不喜欢暴力。克里斯·戴文当时只是运气不好。你如果仔细想想，就知道你绝不可能击中她。这就是你选择毒药的另一个原因，就可以不用面对死亡，”托尼摇头，“我开始时还同情你，杰克，但现在，我只觉得你可悲。”

安德鲁爬起来，溜回到椅子上。“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所以，为了赢得我的尊重，告诉我事实。我如果错了，现在就纠正我，我会收回我说的话。”

安德鲁畏缩在椅子里，被打败了。“我不会说的，不管他们找到什么证据，我也不会说的。我会服罪。但是我不会说你说的那些事情。不会有任何审问玷污我。我这么做的原因将成为一个谜，”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愤怒的光芒，“我杀了他们。这就是你希望我说的话，对吗？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我杀了他们。”

他们把安德鲁带走以后，托尼发现自己真的不想动。筋疲力尽，疼痛难忍。他不想再做任何可能让他的状态变得更差的事情。所以他一直坐在那里。守卫警官给他端来一杯咖啡，这一定是他的私藏，因为味道真是不错。他们让他安静地待在那里。他喝了大半杯咖啡，让剩下的一点变凉，用它来服用止痛药。这是一份什么工作啊，成功时刻竟让人感觉如此糟糕。

卡罗尔走进来时，他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久。卡罗尔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桌子将手放在他的手上。“凯文情况不错，他会好起来的。我们要控告安德鲁，”她说，“如果犯罪现场调查很有收获，那我们就大功告成了。我们肯定会指控他谋杀汤姆·克鲁斯，丹尼·维德案也有详尽的证据，再加上谋杀凯文未遂。他如果伏罪，我们还会加上罗比这一笔账。”

“消息一旦走漏出去，他会改变主意的，”托尼说，“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不管是谁……让我们祈祷不是布朗温·斯科特担任他的律师。”

“你还想对我说些什么吗？”卡罗尔收回手，说道。

他的眼皮疲惫地闪动着。“哦，”他慢慢地说，“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托尼，”约翰·布莱登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恭喜你。刚出院就为我们工作。干得好！”他握了握托尼的手，然后拖过来一把椅子。“卡罗尔告诉我，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些微妙，有你在，我们会轻松很多，卡罗尔，对吗？”

“我们对周六的爆炸案有其他想法了，”她说，“托尼和麦金太尔警官昨天去看望了蕾切尔·戴蒙德。她是体育馆爆炸遇难者之一本杰明·戴蒙德的遗孀。我们发现戴蒙德先生的公司与尤瑟夫·阿齐兹的家族企业有业务关系。托尼已经向我提出过这可能不是恐怖暴行，而是其他性质的案件，所以他问我他能否同戴蒙德太太聊聊她丈夫和尤瑟夫·阿齐兹的关系时，我觉得这个线索值得跟踪。是吗，托尼？”

“蕾切尔·戴蒙德声称没有关注过媒体报道，我后来想到她可能没有见过阿齐兹的照片，所以无法意识到自己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我今天又带着阿齐兹的照片去她家。她不在家，但是她的儿子莱夫在。他看到了阿齐兹的照片后说：‘你为什么有妈妈朋友的照片？’我没有逼问他，我知道对未成年证词的规定。他说他们在公园里见到阿齐兹，阿齐兹还给他买过冰激凌。我渐渐明白，事实可能与我们的猜测大相径庭。”

布莱登看起来很着急。“反恐联盟不会喜欢这个结果。”他说。

“强硬一点，”卡罗尔说，不能原谅布莱登在敌人面前没骨气，“托尼，接着说。”

“尤瑟夫·阿齐兹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攻击性很强的人。他是一个有爱心的人，之所以变成最后这个样子——请原谅我的话听起来有点像无聊小报的标题——除了因为爱情，不可能有其他原因。一个年轻男人爱上了一个已婚犹太女人，而这两个民族一向水火不容。这条路走不长远，对吗？他们会被家人和整个行业的人扫地出门。”

“我认为蕾切尔是幕后首脑，”他摇头，“我在和蕾切尔接触后，有点怀疑她引导阿齐兹做了这件事——一石二鸟。但是下这个结论有点操之过急。”布莱登看上去想躲开他们，但是托尼无畏地接着说下去。

“他们有了婚外恋。阿齐兹深陷爱河，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蕾切尔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伪造一次恐怖袭击。这样他们会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摆脱本杰明。阿齐兹也能趁机打击那些压迫自己的人，袭击的受害者都是看不起他和他的家族的有钱混蛋。”

“阿齐兹认为事情的进展会是这样的：他设置手动计时器，在爆炸前离开，然后开车到机场，在别人开始寻找他之前就离开英国。他要去加拿大，这是个聪明的选择，因为那里有很多亚洲人。蕾切尔会去那里与他会合。”

“请原谅我打断你，”卡罗尔说，“我已经得到这方面的消息。斯黛西已经查到，蕾切尔·戴蒙德和她的儿子莱夫打算下周五飞往多伦多，已经定了机票。我们还查到，一家中介公司为蕾切尔·戴蒙德从周六起预定为期一个月的小房子。尤瑟夫之前在他自己的电脑上浏览过这个房子，但机票和房租都是蕾切尔用自己的信用卡支付的。所以托尼是对的。不管她是否打算去与阿齐兹会合，她都做了这些事，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太片面了。”布莱登说。

“我们还会找到更多证据，”卡罗尔说，“我们可以追踪到安装了遥控器的电话。她用的如果是固定电话，可以在电话簿里确认她的身份。她用的如果是手机，我们也可以应付。我打赌斯黛西可以在戴蒙德太太的任意一台电脑中找到证据。我们会同戴蒙德太太的所有朋友谈谈。一定有人知道他们夫妻的婚姻问题。然后我们就会清楚要找什么，我们会找到看到他们在一起的证人。托尼还有莱夫的证词。”

“这些都是传闻，不是直接证据。”布莱登说。

“长官，我认为这是传闻证据规则中的例外情况。”卡罗尔有礼貌地说。

布莱登摇头。“我不喜欢，卡罗尔。你认为陪审团会认同，一个已婚女人布局陷害情人，杀了情人的同时还杀了其他三十五个人，只是为了摆脱丈夫？她为什么不同丈夫离婚，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

“因为她很贪婪。”托尼说，而我非常了解贪婪的女人。

“我想逮捕她，长官，”卡罗尔说，“她谋杀了三十六个人。我们如果不这么做，一旦她的母亲告诉她莱夫对托尼说过些什么，她就会乘下一个航班离开这里。你如果认为我们得到的证据不足以实施逮捕行动，那么引渡就更没有可能了。”

布莱登咆哮一声。“我不喜欢这样，卡罗尔。感觉像是审前调查。”这时候又响起了敲门声。“请进。”布莱登大叫。

斯黛西走进来时看上去对自己很满意。“我认为你们会想看看这个。”她将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布莱登问。

“犯罪现场调查小组翻查阿齐兹的房间，找到周五早上城市艺术长廊的一张购买可可和蛋糕的收据。所以我们立即行动，获取了咖啡厅和走廊的监控录像。楼上有完整的录像，但是我想你们现在得看看这些编辑过的精彩片断。”

布莱登把文件夹打开，大家都盯着里面的内容。第一张是尤瑟夫·阿齐兹坐在桌边看报纸，面前摆着可可和蛋糕。下一个镜头是蕾切尔·戴蒙德拿着一份报纸从后面接近。再下一个镜头是她将报纸放在尤瑟夫面前的桌子上。最后一个镜头是蕾切尔在他旁边，手里不再拿着报纸。“就凭这几个画面，”卡罗尔说，“我认为现在是抓捕的最好时机。”布莱登看起来仍然很迟疑，但是最终点头同意了。

“想想光明的那面，约翰，”托尼说，“你能让反恐联盟立刻滚蛋了。”

三个月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下午，在典型的北英格兰高地和峡谷的无限风光中，一辆红色法拉利敞篷跑车在通往高原地带的单行道上驰骋。

“我们要去哪里？”托尼问卡罗尔，“还有，我们为什么要开凯文的车？”

“你问多少次都没用，我们达到那里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讨厌惊喜。”他抱怨道。

“你会喜欢的，”卡罗尔说，“所以别抱怨了。”

汽车往前行驶几英里后，路面变平。在荒郊上，测速照相点屹立在欧洲蕨和羊胡子草中间，就像军舰上的炮塔。汽车向右转，开到路的尽头，卡罗尔停下车来，伸手够到后座上的背包。“来吧，”她说，“就是这儿。”

托尼环视周围空旷的风景。“这是哪里？”

“跟我来。”她起身沿着这条路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等他。跛脚还是很明显，她怀疑托尼不能彻底痊愈。她知道医生们正在讨论换一个关节，但是托尼不想再接受外科手术，即使是本领域权威查克拉巴蒂夫人亲自操刀。

“我还不能走太远，你知道的。”他一边说一边跟上去。

“我们不会走太远。”她们沿着这条路大概走了半英里，山地消失，出现山谷的绝美风光，再前面是一座漂亮的城堡。“会很棒的。”卡罗尔打开背包，拿出一块轻薄的防水布。他们挨着彼此坐下来，卡罗尔又拿出两副望远镜，半瓶香槟和两个杯子。她看了一眼表，说：“时间正好。”

“你要告诉我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用你的眼睛看，”卡罗尔递给他一副望远镜，“看城堡那个方向的山谷，”就在她说话间，一束一束的青烟冲向天空，然后突然响起火焰的嘶嘶声，大片的绿色植物因火和烟变成红色、黄色和黑色。

“这是真的吗？”托尼问，通过望远镜盯着这幅景象。

“潘纳尔勋爵的有毒植物园，”卡罗尔说，“从我们逮捕杰克·安德鲁那天起，他就想这么做，但必须等到各方完成所有调查。所有人已在周五签了字，尊贵的勋爵今天最终如愿以偿。”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要借这辆法拉利了，”托尼放下望远镜，“安德鲁依然服罪吗？”

卡罗尔点头，打开香槟。轻轻的“砰”一声，香槟冒出来。她将香槟倒进杯子里。“律师想尽办法让他改变主意，但是他很聪明。他明白只要他坚持认罪，我们在法庭上就几乎无法呈现任何证明他动机的证据。当然，毒药专家在他的包里找到了沾有马钱子碱的子宫帽，否则真的很难证明他不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别开玩笑了。你们查出他是怎么下迷奸药的吗？”

“用冰块，盘子的一边有迷奸药，另一边则是干净的，”她轻轻地哼笑一声，“有药的那边用荧光笔写了个大大的‘R’。”

托尼喝了一口酒。“我想知道他当时是否想过服毒自杀。”

“怎么自杀？”

“衬衫扣子里的氧化物胶囊什么的，反正我不会感到惊讶。”

托尼望向山谷。“蕾切尔·戴蒙德怎么样了？”

“她仍然抗辩说自己是无辜的，但是我们找到了她同戴蒙德婚姻破裂的目击证人。斯黛西在她办公室的电脑上找到了证据，加上在长廊咖啡厅的交接，可以指定她的罪行。你干得真不错。”

他摇了摇头。“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奇怪的经历。痛苦，药物，错综离奇的案件。还有我的妈妈。”还有我们之间一直无法结束的斗争。

“她后来联系过你吗？”

“不，她可能不会了，除非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卡罗尔靠向他。“你想查查你父亲吗？”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他希望卡罗尔不要揭自己的伤疤。他知道卡罗尔只是出于关心和爱意，但是并不意味着这对他没有伤害。他不知道父亲是谁的时候，可以像杰克·安德鲁那样播种梦想。然而现在有个真实的人可供调查，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继承那份遗产。“我还没有正式感谢你帮我把瓦娜莎赶走了。”他说。

“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当时不知道怎么办。”

他打量着怀里的卡罗尔，卡罗尔的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修长的腿在面前伸展开。任何看到他们的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老夫老妻，周日的下午出门漫步，舒服自在拥在一起。然而这件事就跟他生命中的其他事情一样，错综复杂，没那么美好。他疲惫地笑了笑。“只是有时候，我希望你没有阻止我签那份文件。”

卡罗尔惊讶而受伤地坐直身体，看着他。“你是说，你希望我袖手旁观，任由你的母亲欺诈你？”

“不，不是这样，”他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我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寻找各种谜题的答案。我们已经形成习惯，对任何事情都不会袖手旁观。我们总是进行深度剖析，研究事情的真相。渐渐地，我发现希望有时能迷糊和茫然一点，一味地去做，而不是总是思考和分析。”

“你应该不止是在谈论你父亲吧？”

“是的，”他说，向后躺下，看着天空，“我谈的不是他。”

[1]莱赫·瓦文萨（1943—），波兰政治家。

[2]利物浦队队歌。

[3]英情报部门。

[4]指英格兰中部工业区。

[5]一种印度舞蹈。

版权信息

骸骨疑云　心理追凶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

翻译：陈杰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没有肉体接触，就感受不到骨头的温度。

——T.S.艾略特，《不死的呢喃》

一切都将在鲜血里告终。我们可以容忍一些过错，我们可以从教训中得到经验，避免未来的危险。但某些背叛必须受到惩罚，有时必须血债血还。

杀戮本身无法带来任何快感。能在杀戮中得到快感的只有那些性格扭曲的人。你的性格并不扭曲。你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你需要这样做使自己的感觉好一些，这样做能挽救你的生活。

人们经常说想把生活重新来过，但很少有人真的从头再来。他们只是觉得搬家、换工作或者找个新欢就能让生活变得不一样些。你和那些人不同，你很清楚重新来过蕴涵着什么意思。重新来过意味着处理被你列上黑名单的人，意味着扫尘去垢。重新来过就像闯进修道院，点燃修道院的财物，看着那些使修士们醉心于世俗生活的财物毁于一炬。一旦那段历史灰飞烟灭，你就能真的重新来过了。你会有新的抱负，新的野心。过去的都已过去，未来充满无数的可能性。

一报还一报，一命抵一命，损失均等，伤害相当，没有比这更对等的报应了。当对方的最后一丝气息慢慢消散，你准备用小刀或解剖刀继续工作时，全身会一下子放松下来。鲜血持续不断地从对方身体里流出时，你会觉得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做了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合乎理性的事。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从你的角度看待问题。

有人会说，没人会从你的角度看问题。但你知道他们的说法有误。知道你曾经做过或者正在做哪些事情的人，一定会为你大声鼓掌。这些人和你一样有梦想破碎的惨痛经历，他们完全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希望从你的经历中得到些经验，以便自己能做同样的事。

如果这次可以成功，你将带动一股潮流。

第一章

拱形天花板像个巨大的扩音器，使房间里的对话愈加清晰。一支爵士乐队想通过演奏爵士乐四重奏压过那些说话声，但只是让噪音变得更加刺耳。空气中混杂着熟食味、酒精味、汗味、人体散发的荷尔蒙味以及一百来个人呼出的气体的味道。曾几何时，烟味能盖住大多数人体发出的气味。全面禁烟以后酒馆老板们发现，人体气味并不像他们原先以为的那样好闻。

房间里的女人不多，她们大多拿着盛放开胃小菜的碟子或一小杯酒水。和以往历次警察退休酒会一样，警察们喝过几杯之后都红着脸松开了领带。而换在其他场合，不那么安分的手会因为许多高级警官在场而规矩不动。托尼·希尔医生又一次琢磨着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种场合。也许将来他还会这么琢磨很多次。

挤过人群向托尼走来的女子也许是房间里唯一一个他想与之相处的人。凶杀案把他们连接在一起，凶杀案使他们产生共鸣，凶杀案使他们互相被对方的心灵和品质打动。尽管这么多年来卡罗尔·乔丹总督察是唯一一个跨过他所设置的人际关系障碍，能被他打上“朋友”标签的人，但他却时常觉得两人尽管早前一同经历过某些非常复杂的事，但“朋友”一词无法完全表现连接他们的那种纽带。托尼虽然做了多年的心理医生，但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描绘这种关系。在这个他一刻都不想久留的地方，他更想不出来了。

相比之下，卡罗尔很擅长推却那些她不想去做的事，往往能在认清事情本质之后采取相应行动。但今晚卡罗尔却是主动来这儿的。对她来说，约翰·布兰登的退休酒会意义非同一般，但这些意义是托尼·希尔感觉不到的。没错，约翰·布兰登是第一个把他当回事的高级警官，并使他离开医疗和科研领域，进入犯罪侧写第一线。但即使没有约翰·布兰登，也一定会有别的什么人帮他越过那道门槛。托尼很赞赏约翰·布兰登对犯罪侧写的高度评价，但他们的交情从来没有逾越同事关系。如果不是卡罗尔说他不出现有人会觉得突兀，托尼才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托尼知道自己有点怪，但他不愿让别人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怪脾气”，于是只好不情愿地来了。他与别人视线相遇时，会浅浅一笑以作回应。

与他恰恰相反，卡罗尔似乎很适合这种场合。她穿着一身映衬出身体各部位曲线的深黑色裙子，灵巧地穿梭在众人之间。卡罗尔的一头金发比往常稍显黯淡，托尼知道这不是因为发型师料理不周，而是因为她最近增添了不少白发。卡罗尔横穿过房间，美目圆睁，眉毛轻扬，唇边荡漾着笑意，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

最终卡罗尔终于来到托尼身边，递给他一杯葡萄酒。她在自己的杯子里抿了一小口。“你喝的是红葡萄酒。”托尼指出。

“这里的白葡萄酒很不好喝。”

他谨慎地抿了一口。“这个比白的好喝吗？”

“请相信我的判断。”

卡罗尔喝过的酒比托尼多得多，托尼相信她的判断。“会有人发表讲话吗？”

“副厅长会简短讲几句话。”

“简短讲几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被你说中了，副厅长肯定不会比以往讲得少。他们还嫌讲话不够，不知从哪找来老厅长，让老厅长把他的金表颁发给约翰。”

托尼假装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你是说德里克·亚姆斯威特先生吗？难道他还没死吗？”

“可惜没有。德里克是提拔约翰的警察厅厅长，他们认为把德里克请来是个非常棒的主意。”

托尼惊呆了。“我走的时候可不要让你的同事为我组织欢送会。”

“没人会为你组织欢送会的，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卡罗尔笑着，尽量不让托尼感到自己语中带刺，“不过到时候我会带你出去吃布拉德菲尔德最好吃的咖喱。”

托尼还没来得及说话，广播喇叭雷鸣般的响声突然压过房间里的所有谈话声，向与会者介绍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副厅长。卡罗尔喝光杯子里的红葡萄酒，走进人群，想把酒杯加满。托尼觉得她也许还会找几个人说几句话。她已经做了好几年总督察，最近又开始领导重案组。托尼知道卡罗尔一直在把掌握的破案技术运用于刑侦第一线与使自身达到能影响政策的层面这两条路之间游移不定。托尼很想知道约翰离开以后她会如何选择。

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信仰的宗教告诉他，所有的生命都是等价的，但他却无法把这个信条运用在死者身上。那些衣冠不整、在地盘争夺战中被刀捅死的毒虫，永远不会像眼前的死者和她那残缺不全的尸身一样令帕特森动容。他避让到防止犯罪现场被持续不断的夜雨破坏而树起的白色帐篷一侧，让法医和鉴识组在帐篷中央继续工作，努力不让自己把死去的女孩和他十岁出头的女儿做对比。

犯罪现场的受害女孩完全有可能是莉莉的同班同学，不过她们的校服完全不一样。尽管大风和雨水使腐烂的树叶散布住蒙在她脸部和头发的塑料袋外面，但尸身的外表出奇得整洁干净。女孩的母亲晚上九点刚过就到警察局报了案。从她的讲话判断，他们家的时间观念远比帕特森家要强，她女儿也比莉莉更守时。从理论上来说，眼前的尸体有可能不是报案走失的珍妮弗·梅德曼，因为犯罪现场没有失踪女孩的照片，而且尸体在报案前就被发现了。帕特森督察觉得除非一个女孩和另一个女孩的死有牵连，否则一所中心学校同一天晚上有两个女孩走失的概率并不高。只是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人感到奇怪了。

帐篷的门帘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健硕的警官耸着肩膀走进来。他的肩膀很宽，连西麦西亚郡警察局发给麾下探员的大号防护服都包不住。大滴的水珠粘在光头上，雨水不断从脸颊往下淌，他看上去更像个把青春年华耗费在拳击场上的拳击手。帕特森督察发现来人的手里紧攥着一个放着纸张的透明塑料信封。

“阿尔文，我在这呢。”帕特森的嗓音里透露出一种悲怆的无望之感。

阿尔文·安布罗斯警官沿着划定的路线走到上司面前。“这是失踪的珍妮弗·梅德曼，”说着他把能看见里面印在平版纸上数码照片的信封举起来，“是她吗？”

帕特森督察看着棕色长发掩映下的椭圆形脸蛋，凄凉地点了点头。“是她。”

“是个漂亮姑娘。”安布罗斯说。

“再也不是了。”凶手在夺去她生命的一刻，也夺去了她的美丽。帕特森督察总是避免快速得出结论，但他已经认定充血的皮肤、厚厚的舌苔、突出的眼珠都是由于缠绕在尸身上的塑料袋引起的窒息所致。“塑料袋紧紧地绑在她的脖子上，真是种可怕的死法。”

“她必定被绑得动弹不得，”安布罗斯说，“否则她会试图挣脱的。”“没有捆绑的痕迹。送到验尸间后才会得到更多信息。”

“她被性侵了吗？”

帕特森督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凶手带了把刀来对付她。一开始我们没看到那把刀，死者的裙子把刀挡住了。法医详细检查时才发现了那把刀。”他闭上眼睛，飞快而轻声地做了个祷告。“狗杂种残害了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性侵犯，不过这更像是种性杀害。”说完他转身向帐篷门口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拿珍妮弗·梅德曼的尸体与以前调查的凶杀案尸体做对比，然后字斟句酌地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惨的状况。”

帐篷外的天气非常恶劣。下午开始时被风带来的淅沥小雨已经演变成瓢泼大雨。伍斯特市的市民在这样的夜晚通常担心的是涨潮的西维恩河。他们预料到会来一场洪水，而不是谋杀。

尸体是在几年前伍斯特市中央大街拓直时新建的路边餐馆旁的一个急转弯处发现的。被经济快餐店吸引的卡车和小货车司机，白天经常在这个转弯处停车买饭。到了晚上，卡车司机为了省下一英镑的停车费常常把车停在餐馆旁的这个急转弯，这里经常会停四五辆大车。发现尸体的便是一个为了解决内急而停车于此的荷兰籍卡车司机，钱虽然是省下一点，但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成材的大树和茂密的灌木遮挡了主路上司机的视线，行车时他们根本看不见这家路边餐馆。狂风从树木的缝隙间呼啸而过，把身上淋雨、慢跑回沃尔沃的安布罗斯和帕特森吹了个透心凉。上车以后，帕特森扳着指头算起来：“联系交警大队，交警在这条路上装了两个识别车牌号码的监控摄像头，但我不清楚他们装在了哪儿。我们需要详细调查今天晚上开过这个路段的每一辆车。联系局里的家政协调处，需要他们派位警官和我一起去被害者家里报丧。和校长联系一下，我想知道死者有哪些朋友，给她授课的是一些什么样的教师。明天一早我就想和他们谈谈。让接到报案的警察把当时的细节用邮件发给我。联系新闻办公室，把情况简单地告诉他们。另外，我还想找当时在场的卡车司机谈一谈，约在十点吧。好了，还有什么遗漏吗？”

安布罗斯摇了摇脑袋。“我这就去办。我去找个卡车司机把我送回警察局。你准备亲自去遇难者家里报丧吗？”

帕特森叹了口气说：“我可不喜欢揽这活。可他们家死了女儿，得由一个高级警官去报丧。我们回局里再谈。”

安布罗斯下了车，朝散布在路边餐馆出入口的警车走过去。帕特森督察看着他愈行愈远。安布罗斯似乎不会被任何事吓倒。他让压力落在自己厚实的肩膀上，沉静地面对着调查所揭示的一切。今晚，帕特森督察愿意用一切交换这份坚定和从容。

第二章

卡罗尔发现约翰·布兰登非常紧张。他那警犬般机警的脸上带着一丝哀容，比上班时更显平易。布兰登的爱妻玛姬站在他身旁，像每次布兰登在饭桌上摆脱某个话题时那样露出宽容的笑容。卡罗尔从走过的女侍那儿换了杯斟满的酒，然后朝方才与托尼分别的角落走回去。托尼的表情也许更适合出席葬礼，但卡罗尔无法期待更多了。她知道托尼认为这种事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这也的确是在浪费时间。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看法完全没有意义。

抓捕罪犯早已不是警界工作的全部。和所有的大规模组织一样，官场政治主导着警察这个组织。以前，警察经常利用这样的夜晚开怀畅饮，聚会往往以热烈的艳舞而告终。但时过境迁，现在，聚会往往是交流和连横的舞台，人们会利用这个机会讨论些在警察局里不能讨论的话题。卡罗尔和托尼一样不喜欢这种聚会，但却掌握如何在这种环境下左右逢迎的技巧。如果参加这种聚会能保证她在警局外的地位，她非常愿意微笑着出现在众人之间。

有人轻触了一下卡罗尔的肩膀，卡罗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手下的重案组探员宝拉·麦金太尔探员把头凑近卡罗尔的耳朵。“那人刚到。”她说。

卡罗尔不用问就知道宝拉口中的“那人”是谁。约翰·布兰登的接替者尽管早已声名远扬，但因为原本生活在英国的另一头，因此布拉德菲尔德没人对他有第一手信息。从德文和康威尔郡调到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并不多。有谁愿意告别旅游区田园牧歌式的平静生活，去一个暴力犯罪层出不穷的北方没落工业城市担任警察呢？只有野心勃勃、觉得通过执掌全英第四大警察局实现职业发展的警官才会愿意接受这种调动。卡罗尔猜测詹姆斯·布雷克在应征郡警察局局长这个职位时用了不止一次“挑战”这个词。她环顾四周。“你说的人在哪儿？”

宝拉往卡罗尔身后看了看。“抱歉，组长。一分钟以前他还在和人打招呼，现在却已经不见了。”

“没关系，谢谢你的提醒。”卡罗尔举起酒杯表示谢意，然后拿着酒杯走向托尼。她摆脱人群以后，酒杯再一次空了。“我还想喝上一杯。”她靠在墙上，和托尼站在一起。

“这已经是第四杯了。”托尼淡淡地指出。

“谁帮我算的？”

“当然是我了。”

“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精神科大夫。”卡罗尔的声音非常冰冷。

“所以我只是暗示你可能有点喝多了。如果我是你的精神科大夫，我不会这样下断言，我会让你自己做出判断。”

“托尼，我很好。有段时间……我承认有段时间我的确喝得非常多。不过现在我已经能控制自己了，听明白了吗？”

托尼掌心向前举起手，做出和解的姿态。“随你吧。”

卡罗尔深深地叹了口气，把空酒杯放在托尼身旁的桌子上。托尼试图讲理时总那么让人恼火，好像只有卡罗尔本人不想结束生活中比较糟糕的那一面似的。这家伙就喜欢戳人的痛处，卡罗尔想道，甜美地笑了。“我们去外面换口气好吗？”

托尼疑惑地笑了笑。“你想去我们就去吧。”

“我查到了些有关你父亲的事情，我们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谈一谈。”托尼的笑容凝固了，悲伤得苦起脸。托尼的父亲死前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了托尼这个和父亲从未谋面的儿子，托尼在父亲死后才知道父亲是谁。卡罗尔很清楚托尼对埃德蒙·亚瑟·布莱斯好恶参半。和她不愿意谈论自己对酒精的依赖一样，托尼也很不愿意谈论刚刚找到的父亲。

“好主意，我先去给你拿杯酒。”托尼拿起自己和卡罗尔的酒杯，发现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直直地站在他们面前。

卡罗尔像工作时那样用职业的目光审视着来人。很多年以前，她就养成了在脑子里给挡路者做侧写的习惯，如同写通缉令或警方画像师一样用寥寥数语把对象的外貌特征组织成语句。这个男人在警察中算是矮了点，身材结实但不算太胖。他的胡子剃得很干净，浅棕色的头发被侧向一边的发线分成不相等的两个部分。他的皮肤一块红一块白，像个来自狩猎区的猎狐者。他的眼珠呈淡褐色，微微有些下陷，年纪应该五十上下。他的鼻子像灯泡般浑圆，嘴唇盈润，下巴像乒乓球一样向外鼓起，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旧式保守党贵族的权威之气。

卡罗尔感受到自己也在受到同样细微的审视。“乔丹总督察，”对方打了个招呼，浑厚的男中音带着细微的英国西部口音，“我是詹姆斯·布雷克，你的新厅长。”他伸出手让卡罗尔握。卡罗尔发现他的手宽大温暖，但却比纸还干。

和脸上的笑容一样没有感情，卡罗尔心想。“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她说。布雷克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卡罗尔好不容易才从他的视线中挣脱出来，向他介绍托尼。“这是托尼·希尔大夫，他经常和我们一起工作。”

布雷克看了托尼一眼，歪了歪下巴表示谢意，接着又把视线转回到卡罗尔身上。“我想利用今天的机会和你熟悉一下。我听说了一些你过往的工作情况，对你的工作很感兴趣。我准备在任期内对这里做些改变，你的势力范围是我优先考虑的对象之一。明天早上十点半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没问题，”卡罗尔说，“期待和您交流。”

“很好，就这么定了。总督察，我们明天再谈。”他转身耸着肩膀从人群中走过。

“令人印象深刻。”托尼说。新厅长的话可以被理解成十几种意思，每种意思都说得过去，有几种意思是侮辱人的。

“他真的说‘势力范围’这个词了吗？”

“没错，是势力范围。”托尼轻声答道。

“还有酒吗？我很需要来一杯。我们快离开这吧。我的冰箱里有一瓶上好的桑塞尔白葡萄酒。”

托尼盯着布雷克的背影。“你还记得所谓‘用眼神杀人’这种陈词滥调吗？这回你可算是见识到了吧？”

家政协调处的萨米·帕特尔警官说自己刚从西米德兰警察局调过来，帕特森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认识她。他比较喜欢和熟悉他办事风格的警官一起工作。与受害者家属打交道总是很棘手，悲痛常使他们做出别人无法预知的反应，这类反应时常还带有敌意。这一次，他们必将遇到比平时大得多的困难。十几岁女孩遭到性虐残杀已经非常恐怖，加之从报案失踪到发现尸体的时间非常近，让被害者家属接受这个事实难上加难。

帕特森趁两人在他的车里躲雨时把情况简要地通报给帕特尔警官。“这个案子比以前的那些案子要麻烦得多。”他说。

“因为受害者完全无辜吗？”帕特尔问。

“还不止于此，”帕特森把手指插进银白色的卷发，“通常从人员走失到我们发现尸体之间有一定的时间间隔。我们有一定的时间从失踪者家属那里得到失踪者的背景资料，得到失踪者行为模式的相关信息。失踪者的家人觉得找到孩子的希望很大，因此乐于帮助我们。”他摇了摇脑袋，“但这次完全不一样。”

“我也这么看，”帕特尔说，“他们还没接受孩子失踪的事实，我们现在却要告诉他们孩子已经死了。他们不崩溃才怪。”

帕特森点点头。“别以为我没有同情心。但他们目前的精神状态确实很不稳定，在这个当口把噩耗告诉他们不合适。”他叹了口气，接着说，“谋杀案调查的最初二十四个小时相当重要，现在我们本该把精力放在案件的进展上。”

“我们有梅德曼夫人报告珍妮弗失踪时的记录吗？”

这个问题非常有意义。帕特森从衣服内袋里掏出黑莓手机，戴上老花镜，把安布罗斯转发值班警官处理塔妮娅·梅德曼电话报案过程的邮件调出来。“她没有到警察局报案，她是通过电话报案的，”帕特森一边看着狭小的屏幕，一边对帕特尔警官说，“她不想锁上房门上警察局报案，因为害怕珍妮弗回来时没法进门。珍妮弗有把钥匙，但她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带钥匙出门。做母亲的从女儿早晨离家去学校时就再没有见到她了……”帕特森滚动着屏幕往下看，“她以为珍妮弗去同学家喝茶做功课了，晚上八点就会回家。她一点没有疑心，因为女儿和朋友通常会在两家轮换着一起做功课。但那天珍妮弗到点了还没回家，八点过一刻，塔妮娅给珍妮弗朋友家打了个电话。珍妮弗的朋友说她放学以后就没见到过珍妮弗，她们那天没打算一起喝茶和做功课。珍妮弗离家前说和朋友一起做完功课后马上回家，没有提到别的活动，因此梅德曼夫人发现事情不对，马上就报了案。”

“希望我们严肃地对待了她的报案。”帕特尔说。

“幸好办案人员的态度都很严肃。比林斯警官详细记录了失踪女孩的外貌，分发到各个单位。因此我们才能很快辨认出尸体。让我看一下……十四岁，一米六五，身材苗条，齐肩棕发，蓝色眼睛，耳朵上打了洞，戴一对金色小耳环。身上穿着伍斯特女子高中的校服——白色宽松上衣，以及深绿色的羊毛衫、裙子和运动服。贴身衬衣和靴子是黑色的。平时下雨时她还会在校服外穿一件黑色雨衣，”过了半晌，他自言自语地补充道，“但犯罪现场并没有雨衣。”

“她是独生子女吗？”帕特尔问。

“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梅德曼夫人现在在哪儿。如同我刚才所说，这件事麻烦透了。”他给安布罗斯发了条短消息，命令他询问珍妮弗声称与自己在一起的那位朋友，然后关上黑莓，再把手机放回去，揉了揉肩膀。“准备好见梅德曼夫人了吗？”

帕特森警官和帕特尔警官迎着雨，沿着梅德曼家门前的小径往前走。梅德曼家住在一幢三层的爱德华时代砖瓦建筑里，房前是个精心料理的花园。屋里的灯亮着，窗帘大开，客厅和厨房里摆放的都是些在宜家买不到的高档家具和器物，这样的房子是这两位警官绝对住不起的。帕特森的手指刚摸到门铃，门就在他们面前打开了。

门前女人的形象在任何其他状况下都会让人动容。但帕特森看多了蓬头乱发、脸上妆容一塌糊涂、抿着嘴紧闭牙关的母亲形象，因此对眼前的一幕并不吃惊。她看到两位警官满脸悲哀的神色时，瞪大了眼睛。她一手捂着嘴，一手挡在胸前。“我的老天。”她声音颤抖，眼泪似乎随时都会流下来。

“是梅德曼夫人吗？我是帕特森督察。”

听到对方报出职位，塔妮娅·梅德曼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哀号打断了帕特森的通报。塔妮娅踉跄两步，帕特森见状况不妙，连忙急速朝她冲过去，用胳膊抱住她那瘫软的肩膀，让她倒在自己怀里。如果不是帕特森的反应如此迅速，塔妮娅一定早就坐在地上了。帕特森连拉带拽地把塔妮娅·梅德曼送进屋，帕特尔警官跟在他们后面走进门。

塔妮娅·梅德曼坐到客厅松软的沙发上以后，像个低温症病人一样浑身颤抖。“不，不，不，”她牙齿打颤，反复嘶叫着“不”字。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们找到了一具应该是你女儿珍妮弗的尸体。”帕特森一边说，一边绝望地朝帕特尔看了一眼。

帕特尔领会了帕特森的意思，连忙坐在狂乱的女人身边，用自己温暖的双手握住梅德曼夫人那两只冰冷的手。“打电话找个人来好吗？”帕特尔问，“有谁能过来陪陪你？”

梅德曼抽搐地摆动着头，但表达的意思却相当明白。“不，不，不，”她像溺水者一样大口吸着气，“她爸爸……他预定明天从印度回来，他已经上路了。他甚至还不知道女儿失踪的事呢。”一阵呜咽过后便是泪如雨下。帕特森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无助。

他等待梅德曼夫人的第一波悲痛慢慢消逝，梅德曼夫人的这次发作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梅德曼夫人终于筋疲力尽了。用胳膊架着梅德曼夫人的帕特尔警官不易察觉地对帕特森点了点头。“梅德曼夫人，我们需要看看珍妮弗的房间。”帕特森说。他知道这样做很无情，但又不得不这样做。鉴识组的人很快就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他希望能在死去女孩的闺房里尽快拿到第一手线索。另外，女孩的母亲目前正处于混乱的精神状态之中，他们可以利用这个时机从母亲口中套出尽可能多的信息。父母一旦恢复神志，很可能回忆起一些他们不愿被外界所知的线索并对警方隐瞒，这在侦破过程中是时常遇到的难题。他们通常不是想阻碍调查，只是认为这些事是不相关的，忽略了其重要性。帕特森不希望隐瞒的情况在这个案子里出现。

没等梅德曼夫人答复，他便走出客厅上了楼。帕特森一直觉得可以通过一家人的生活环境推断出这家人生活的大致情况。他走上楼梯，根据第一印象对珍妮弗·梅德曼的家庭生活做出了判断。堂皇摆设说明这家人很有钱，但屋里的混乱情况却表现出了这个家缺乏亲情。帕特森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放了许多打开的信件，暖气片的架子上放着一副丢弃的手套，窗台上的盆花也需要去掉点杂叶了。

上了二楼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五个房门紧闭的房间。看来这个家极其注重隐私。楼梯边是主卧室，然后是浴室和书房。这三个房间都是黑洞洞的，神秘气息浓厚。第四个房间就是帕特森要找的女孩卧室。开灯之前，帕特森深呼吸了一口珍妮弗·梅德曼私人空间的生活气息——房间里飘逸着一股青春期女孩特有的淡淡香气。

珍妮弗的房间和帕特森女儿的房间惊人地相似。如果帕特森有钱让女儿自己布置房间，他怀疑莉莉也会用粉红色和白色这类柔和的色彩。帕特森警官仔细观察少女卧室里的摆设：墙上贴着青春乐队的海报，梳妆台放着一堆能让容貌更加美丽的化妆品，小书架上放着许多帕特森会在客厅里乱扔的小说。房间尽头的两扇门后面应该藏着一个摆放实用和时尚服饰的壁橱，壁橱就让鉴识组的人来查吧，他们时间充裕。让帕特森真正感兴趣的是梳妆台和嵌进房间一角的一张小书桌。

帕特森戴上橡胶手套，开始翻找抽屉。抽屉里放着带有蕾丝褶边、不乏少女纯真的胸罩和内裤，贴身内衣，几双卷成一团的长统袜，短袖衬衣，细肩带上衣，以及也许能衬托出苗条身材的莱卡质地T恤衫。廉价耳环、手镯、耳钉和项链被整齐地放在一个盘子里。帕特森把捆成一扎的贺年卡和圣诞卡从抽屉里取出，放在一旁。等梅德曼夫人克服悲痛以后，警方应该会派人和她一起梳理这些卡片。

梳妆台里没有其他东西能引起帕特森的兴趣了，于是他移步走到角落里的书桌旁。这个年代的孩子们必备的苹果手提电脑闭合着，但从亮着的指示灯看这台手提电脑只是处于休眠状态。最新款的苹果音乐播放器连在电脑上，耳机盘成一团放在一旁。帕特森拔下电脑的电源线，写了张证据接收单，把电脑夹在腋下。他飞快地环顾一下房间，确认没有遗漏明显的线索，然后回身下楼。

梅德曼夫人已经不再哭泣。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盯着地板，紧攥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两颊的泪水仍然晶莹发光。她垂着眼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都不明白。”帕特森说。

“珍妮弗不会在放学后外出的问题上对我撒谎，”她的声音因为悲痛而沙哑，“我知道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撒谎，但珍妮弗真的不会撒谎。她和克莱尔总是泡在一起。她们不是在这儿就是克莱尔家，出门时也总是在一起。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帕特森拍了拍梅德曼夫人的肩膀。“塔妮娅，我们会找到原因的。我们会查出在珍妮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帕特森希望自己使梅德曼夫人获得了信心。他心力交瘁，坐到椅子上，准备问一些一般在束手无策时才会问的问题，答案真假参半，无法帮你获取真相。证人的回答总是这样虚虚实实，不能全信。

第三章

卡罗尔说得没错，一股刺鼻的醋栗气味的桑塞尔白葡萄酒清凉润口，比宴会上的红酒好喝得多。即便如此，托尼还是没能静下心来好好品酒。如果卡罗尔像取宠的小狗把湿漉漉的报纸放在主人的脚下那样告诉他有关他父亲的消息，那她的算盘就打错了。他才没那么没心没肺呢。

卡罗尔在托尼所坐扶手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这么说，你不希望我告诉你所查到的关于你父亲的事？”

托尼避开她的视线。“卡罗尔，无论从哪层意义上来说，他都不能算是我的父亲。”

“你身上的一半基因来自于他。即便是把行为当作准绳的心理学家也得承认这一事实。我觉得你想知道所有挖掘出的有关他的事情。”卡罗尔喝了口葡萄酒，对他露出鼓励的笑容。

托尼长叹口气。“我觉得父亲抛弃了我，因此一直不去想他的事情。如果你不那么警觉，发现我妈妈企图在他的遗嘱上欺骗我，我永远不会了解事情的真相。”

卡罗尔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容。“你倒希望我永远不把瓦妮莎欺骗一事告诉你。”

他觉得卡罗尔的理解能力也不过如此。那天在医院阻止瓦妮莎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时，卡罗尔真的以为她的努力是为了他的最大利益。暗示她在无意中造成更多的问题只会对他造成伤害？他不想伤害卡罗尔，现在不想，以后也永远不想。“我不是不感谢你的帮助，我只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

卡罗尔摇了摇脑袋。“我只是想让你放下这么多年来建立起的防备。不过事情总算过去了。瓦妮莎也许的确是个恶魔，但从我的认知来看，你父亲恰好与她完全相反。依我看你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托尼摇了摇杯中的葡萄酒，肩膀防卫地拱起来。他的一侧嘴角稍稍往上翘起，露出苦涩的笑容。“卡罗尔，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他抛弃了我。瓦妮莎也是一样。”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要是不知道就不会给我留一幢房子、一艘游艇和一大堆现金。”

卡罗尔考虑了一会儿。“如果你准备接受他的遗产，就不应该再说这么刻薄的话。”

托尼觉得她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如果把遗产转交给慈善组织就能对父亲的事不闻不问，他宁愿放弃这份遗产。“我想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欠了我些什么，我觉得钱并不能弥补他把我扔给瓦妮莎所带来的痛苦。”托尼放下酒杯，两只手紧紧地捏在一起。他的工作重点是帮病人对付人性中恶的一面，但自己却无法战胜人性中的这个方面。尽管他知道在大多数情势下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却不相信自己能在需要感情外露的人际关系中做出正确的反应。如果他不能很快成熟起来，这种情况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尽管如此，卡罗尔的好意却容不得半点轻慢。他振作起精神，肩膀不自觉地僵硬起来。“你和我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混蛋。瓦妮莎对我做的事，我没有半点怨言。她的问题主要是由环境造成的，她的基因也遗传到了我的身上。在我看来，她是我不能容于这个社会的罪魁祸首。”

“我觉得你对社会的适应能力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差。”卡罗尔说。

卡罗尔选择息事宁人，而不是开诚布公。“也许吧，不过今晚你可是喝了一瓶多葡萄酒啊！”托尼本想说个笑话缓解气氛，但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可笑，反倒惹得卡罗尔怒气丛生。卡罗尔瞪了他一眼，他只能耸耸肩表示抱歉。“他本可以缓和我妈妈对我造成的影响，但是他没有。现在给我的这笔钱根本弥补不了这些年来形成的空缺。”

“托尼，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说话做事看起来是个正经人。”

托尼站起身。“今晚别跟我说这个。卡罗尔，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她的笑容凝固了。托尼非常清楚卡罗尔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他从卡罗尔的表情中知道她满怀失望。尽管工作中托尼帮助她取得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但在个人关系方面，他觉得自己带给她的只有失望。

卡罗尔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把这个问题留到下次再谈。”她说。

他微微地挥了挥手，朝分隔卡罗尔的地下室和楼上自己公寓的那段楼梯走过去。托尼回头准备道别，发现卡罗尔脸上的微笑柔和了很多。“我了解你，”她说，“知道你迟早会想知道。”

阿尔文·安布罗斯走近房子，从内侧口袋里把警官证件掏出来。他知道以他的身材、肤色和现在已经是十点以后这一事实，会使住在这片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种族分隔”区域的人对他心生反感。门打开时他还是把警官证放在胸口的正前方为好。

应门的人眉头紧皱，看了看表，然后装腔作势地瞥了安布罗斯的警官证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安布罗斯按下火气谦恭地问：“你是戴维·达西先生吗？我是西麦西亚郡警察局的安布罗斯警官。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但我想尽快找你女儿克莱尔谈一谈。”

男人摇着脑袋叹着气，做了个夸张的不敢相信的姿势。“我不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仅仅因为珍妮弗·梅德曼回家晚了点就在这个时间打扰我们吗？现在几乎十点半了。”

该让这个蠢货收回他的那一套了。“先生，她不是回家晚了，”安布罗斯说，“我之所以上门叨扰是因为珍妮弗·梅德曼被人杀害了。”

戴维·达西像被人掌掴了一巴掌似的，表情迅速从发怒转变成恐惧。“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回头看了一眼，仿佛这般可怕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家。“她妈妈刚刚还打来电话。”他捋了捋自己稀疏的黑色头发。“上帝啊，我是说……”他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需要和你女儿谈谈。”安布罗斯朝打开的门走近一步。

“我不相信……这完全不可能。怎么能让……我的老天，克莱尔会承受不住的。能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吗？让我们把事情婉转地告诉她？”

“先生，没什么婉转的方法。我今天晚上就要同她谈。这是谋杀案调查。我们承受不起浪费时间可能会带来的损失。越早和克莱尔谈对我们的调查越好。我很乐意让你和你妻子旁听我们的对话，但询问必须放在今天晚上。”安布罗斯知道对这些不了解他弱点的人来说，他看上去的确冷面无情。只要能使调查得到进展，安布罗斯愿意采取一切可以采用的方法。他放低语调冷漠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最好现在就谈。”他把脚跨进门口。达西没有办法，只能退后让他进屋。

“进来吧。”他指着右边的第一扇门对安布罗斯说。

安布罗斯被领进一个舒适的客厅。家具看上去破破烂烂，但非常实用。客厅的一个架子上放着DVD光盘和棋类游戏，一堆儿童玩具杂乱无章地堆在沙发和宽屏幕电视之间的角落里。咖啡桌上扔着模型玩具，沙发的一头叠放着孩子们看的童书。客厅里显得有些空旷，安布罗斯满怀期待地看了看达西。

“抱歉这里很乱，”他说，“四个孩子，我们又不怎么会收拾。”安布罗斯知道自己不能在对方刚知道女儿最好的朋友被人杀害时对客厅的状态妄加评判。他知道惊恐常会带来难以预测的非常规反应。

“你女儿呢？”

达西使劲地点了点头。“等一下，我马上带她和她妈妈过来。”

达西很快把妻子、女儿带来了，安布罗斯看情形就知道这个软蛋没敢亲自把消息告诉她们。克莱尔身材瘦小，穿着法兰绒睡衣和粉红色的拖鞋，睡衣外包着件巨大的白色睡袍，脸上带有十来岁少女特有的冷漠神情。她的妈妈没有惊慌，只是显得有些劳累。一家三口犹犹豫豫地站在门旁，等待安布罗斯开口。

“请坐下，”他说，让他们有时间在沙发上坐好，“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但这事非常重要。”

克莱尔耸了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珍妮只是没能守时，回家晚了点而已。”

安布罗斯摇了摇头。“克莱尔，你错了，比这严重多了。”

克莱尔脸上马上出现惊恐的表情。孩子们通过电视和网络长了不少见识，不难想象出会发生什么事情。安布罗斯不用解释更多，女孩漫不经心的伪装就消失了。“哦，我的老天，”克莱尔哀号一声，“她真的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是不是？”她用手蒙住脸，手指嵌进双颊，然后立即奔向母亲。达西夫人马上用胳膊护住她。

“恐怕是的，”安布罗斯说，“我遗憾地通知你们，珍妮弗在今晚的早些时候被人杀害了。”

克莱尔猛烈地摇着头说：“我不信。”

“这是事实。克莱尔，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女孩放声大哭，安布罗斯强忍住哀伤，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家人。

“给我们些时间，”震惊使克莱尔母亲的脸一片红一片白，“求你了。”

安布罗斯离开客厅，让他们整理心绪。他坐在楼梯上，等待他们恢复到可以对话的程度。人们通常认为警察都是行动派——飞车捉贼，把罪犯按在墙上。他们不知道警察最需要忍耐。帕特森很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安布罗斯那么尊敬上司的原因之一。帕特森从不把来自上面的压力转嫁给下属。这不是因为他毫无紧迫感，而是因为不想让下属过分匆忙。

十多分钟以后，达西静悄悄地从房里溜出来。“她们还需要平静一会儿，想喝点什么吗？”

“我想喝咖啡。清的就行，要两勺糖。”

他们喝了十分钟咖啡，达西夫人来到两人之间。“她很伤心，”达西夫人说，“我也同样伤心。珍妮弗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她俩从小学起就是最好的朋友。梅德曼家就像克莱尔的第二个家。这里对珍妮弗来说同样如此。她们总是在一起，不是在这就是在珍妮弗家，有时还一起出去买买东西什么的。”

“因此我们把克莱尔视为重要的证人，”安布罗斯说，“如果有人知道珍妮弗今晚的活动安排，那这个人多半就是你女儿。克莱尔能帮朋友最大的忙就是同我谈谈。”

“她很明白这一点。她精神振作起来以后，就能和你谈话了。”达西夫人一只手伸到面前，环住下巴和面颊。“老天，塔妮娅真是太可怜了。珍妮弗是她的独生女啊！珍妮弗出生之前，塔妮娅和保罗为了要个孩子努力了很多年，他们把全部心思都花在这个孩子身上。我并不是说他们很宠她。事实上他们对她的要求相当高。看到过一家三口在一起的人都能看得出他们是多么在乎女儿。”

“我们很想知道梅德曼先生今晚在哪。”发现达西夫人很愿意谈梅德曼家的事，安布罗斯便循循善诱地引导她到这个问题上来。

“他在印度。他开了家生产机床的公司，经常要出去招揽生意以避免遇到信贷危机。”安布罗斯发现她的眼中盈满泪水。“他应该还不知道吧，对吗？”

“我无法告诉你们细节，”安布罗斯柔声说道，“我的同事们现在正和梅德曼夫人在一起，帮她度过这个关口。他们会想出主意联系上梅德曼先生的。”他把温暖的手搭在达西夫人的胳膊肘上。“你觉得克莱尔现在能和我谈了吗？”

克莱尔缩成一团，躲在沙发的角落里。她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泪珠。蜷起身体的她看上去比十四岁的实际年龄小。“你刚才说珍妮弗已经死了，”安布罗斯一进门她便唐突地问，“你是说有人杀了她吗？”

“恐怕是的，”克莱尔的母亲重新采取防卫姿态，安布罗斯在克莱尔的对面坐下来，“我也很难过。”

“他们……她……他们伤害她了吗？杀了她自然是种伤害。我是说，她遇到了摧残之类的事吗？”显然，她在确认什么事情。安布罗斯不常对证人说谎，但有时出于人道方面的考虑也常会说点谎。

“死亡过程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安布罗斯沙哑的嗓音起到了安慰的效果。

“什么时候的事？”克莱尔问。

“我们还没确定。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克莱尔做了个深呼吸。“我们一起出了校门。我以为她会上我们家来，因为我们有些生物课作业要做。我爸爸是化学讲师，因此我们经常在我家做生物作业，这样我们遇到难点时可以找他帮忙。没想到珍妮弗却说不能来我们家了，她爸爸明天要回来，她准备回家做个蛋糕迎接她爸爸，她喜欢玩些久别重逢的把戏。”

“很好。她父亲出门回来时她经常会有这种特别的举动吗？”

克莱尔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以前似乎没有做出过类似的举动，也可能是我以前从没注意到吧。他总是不在家，我是说她爸爸。有时是几个晚上，不过最近他经常一出门就是几周时间。”

“是因为中国和印度市场庞大，”达西夫人打断女儿，“他需要拓展新的市场，因此不在家的时候多。”

安布罗斯希望克莱尔的母亲不要插话，他总是希望对证人的询问能像聊家长里短一样进行。这样能使被询问者透露出比他们的意图更多的信息。旁人插话时他总会十分生气。“珍妮弗只是说她打算回去做个蛋糕吗？”

克莱尔皱起眉头，认真地回想起来。“事实上我的确有点生气，因为她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我们说好了有事不瞒着彼此。‘朋友就是开诚布公’，这是我们的口号。我的意思是说，她甚至没让我和她一起回家做蛋糕，这点很让我介怀。”

“这么说，你当时觉得奇怪？珍妮弗的举动完全出乎你的意料？”

“有那么一点吧，”克莱尔点点头说，“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只是有点不像她一贯的做事风格罢了。我并不打算为此和她吵架，她只是想给她爸爸来个惊喜，那是她的事，我那么激动干吗？”

“你是在什么地方和她道别的？”

“事实上我们没有正式道别。我们一起去公共汽车站等车。车来以后，我先上去了，接着上车的珍妮弗突然在我背后说：‘看我这脑子，我忘了买做蛋糕的巧克力了，我必须到联营商店去。’离学校五分钟步程的地方有家很小的联营商店，你知道那地方吗？她说着拨开人群下了车，然后我看到她已经走过公共汽车，向联营商店走去。她回头对我笑着挥了挥手，嘴巴里像是在说‘明天见’。没错，她的口型就是在对我说‘明天见’。”克莱尔的脸皮一皱，泪珠滚滚而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安布罗斯看着达西夫人捋着女儿的头发抚慰她。克莱尔平静下来以后，安布罗斯才抛出下一个问题。“她的作风好像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说，“表现得完全在你的意料之外吗？”

克莱尔耸了耸一侧肩膀。“我不知道。也许吧。是的。”

作为十几岁少女的父亲，安布罗斯知道孩子的这种说法就是承认了他的观点。他鼓励地对克莱尔笑了笑。“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不想说任何辜负珍妮弗信任的话，但凶杀案件调查不允许存在任何秘密。你理解我的意思吗？你觉得她会不会是去见什么人了呢？某个她需要保密的人？”

克莱尔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她从来不对我保密。绝对不会。一定有什么人在去联营商店的路上截住了她。或者是在她之后回家的路上。”

安布罗斯没有质疑她的话，让克莱尔对调查产生敌意不会有任何好处。“你们俩经常上网玩吗？”

克莱尔点了点头。“我们主要在她家上网。她的电脑比我的好一些。平时我们经常通过聊天软件和短信交流。”

“你们上过什么社交网站吗？”

克莱尔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们经常上碎碎念网。”

当然是碎碎念网了，安布罗斯想。若干年以前，人们通过谷歌空间来交流。不过谷歌空间很快便被脸书替代。接着碎碎念以更友好的界面出现在人们面前，这个网站还提供一种免费下载的声音识别软件。用户甚至不用打字就能进入这款既有许多志同道合者，又有许多鬼鬼祟祟偷窥者的全球性社交网站。安布罗斯试图监视自己孩子的网络使用情况以及他们在网上交友的情况，但这注定是一场无法打赢的战争。“你知道她的密码吗？如果我们能尽快拿到她的个人档案和交流信息，一定会对调查有很大的帮助。”

克莱尔飞快地斜睨了母亲一眼，像是不希望母亲知道这个秘密。“我们的密码外人是猜不出来的。她的密码是我名字的三个首字母加我手机号码的后面六位数字，也就是CLD435767。”

安布罗斯把密码输入自己的手机。“克莱尔，这太有用了。我不准备再打扰你了，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珍妮弗跟你提过她怕谁吗？有人让她感到受威胁了吗？如果这个人是成年人，他或许是学校里的什么人，又或许是住在附近的什么人。有这样一个人吗？”

克莱尔摇摇头，脸色又阴沉下来。“她从没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克莱尔声音哀怨，神色凄凉，“所有人都喜欢珍妮弗。为什么有人想杀了她呢？”

第四章

卡罗尔无法相信约翰·布兰登的气息在他过去的办公室里竟然一丝不剩了。布兰登一贯很低调，除了公家的东西以外，他只带来一台精巧的咖啡机，书桌上放张家庭合照。而詹姆斯·布雷克的风格与他完全不同。皮质的扶手椅、仿古的书桌和木制的文件柜给办公室带来一股乡村的气息。墙上挂着标志布雷克成功的种种证明：用镜框装着的埃克塞尔大学学位证书，他与两位首相、英国王储以及一些官僚名人的合照。卡罗尔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出于虚荣还是为了震慑住来访者。她准备更多了解这位新领导后再行判断。

布雷克穿着整洁的制服，身体非常健壮。他朝卡罗尔挥了挥手，让她在书桌前面的圆背椅子上坐下来。和布兰登的做派不同，他没问卡罗尔要咖啡还是要茶，也没和卡罗尔寒暄两句。“卡罗尔，我就直奔主题了。”他说。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惺惺作态，他们的第一次谈话就这样开始了。在卡罗尔看来，直接以名字相称不是为了和她建立起友情，布雷克只是想用这种手段表示看低她的职务。“先生，很高兴您这么说。”她忍住交叉双腿或抱起胳膊的冲动，而是选择一种开放的姿态。与托尼相处的这些年，她已经改掉不少在待人接物上的毛病。

“我看过你的履历。卡罗尔，你是个非常棒的警官。另外，你带的这支团队也很不错。”他顿了顿，期待地看着卡罗尔。

“谢谢你，先生。”

“不过这里存在着一个问题。”布雷克的嘴唇上翘，脸上堆起笑容，像是在为自己的聪明劲自鸣得意。

“我们从不把成功破案视为问题。”卡罗尔很清楚这不是布雷克想要的回答。

“依我的理解，你们重案组查的是一些发生在我们辖区、但不用移交到上面的大案是吗？”

卡罗尔点点头：“说得没错。”

“没案子时你们是不是侦破那些积年旧案呢？”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屑。

“是的，我们也破了不少旧案。”

“卡罗尔，我不反对破旧案。我只是在想你们把能力放在那些多年没破的案子上是不是值得。”

“过去没破的案子同样重要。我们是在为死者说话。我们为死者家属翻去旧的一页，让在社会上潜伏多年的罪犯认罪伏法。”

布雷克像是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鼻孔微微张开。“是那个叫希尔的朋友这么对你说的吗？”

“长官，我们都这样认为，积年旧案也有价值，它们对公众的影响不容忽视。破获这些过去的案子能让民众意识到警方致力于消除犯罪的决心。”

布雷克拿出一小盒薄荷糖，往嘴里扔了一粒。“卡罗尔，你说得都对。但老实说，那些案子都是留给资质一般的警察去查的，你和你那些精英不应该去碰那些案子。那些案子需要的是持之以恒，不需要你们的智慧。”

“长官，我恐怕不能同意你的观点，”卡罗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会生这么大的气，但她就是非常生气，“那些案子如果很简单，早就被破了。破陈年旧案不是把最新的鉴识方法运用上去就能破的，而是要从全新的角度去看案件全貌，发现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我们组的人正擅长于此。”

“也许吧，但对局里的经费却是种浪费。重案组占用了局里大量的经费，你们应该把知识和技能运用在目前侦办的案子上。不仅仅是大案，刑侦队查办的所有罪案都应该在你们的侦办范围。我们服务的政府需要有效的警察队伍，我的任务就是使投入到警察局的资金都能见到收益。卡罗尔，我今天把你叫来是想跟你阐明一件事。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但以后重案组会受到严密监督，你们的工作会受到审核。这次审核为期三个月。仔细审核以后，我会基于你们的工作量和工作效果做出最后决定。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直觉认为应该把你们重新吸收到刑侦队中来。”

“长官，看来你已经拿定了主意。”卡罗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悦耳一点。

“卡罗尔，这取决于你。”布雷克不加掩饰地自鸣得意起来，“对了，还有件事——我们不是刚谈过预算的事吗？你似乎在咨询希尔医生时花了好多钱。”

卡罗尔再也耐不住气了。“希尔医生是我们取得成功的关键性因素。”她实在无法把自己的火气隐藏起来。

“他是临床心理医生，不是法医，他的技能是可以复制的。”布雷克打开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个文件夹。他抬头瞥了眼卡罗尔，好像惊讶于她仍然没走。“国家警察学院训练了一批研究行为科学和侧写技术的警官。利用这个资源能帮我们省下很多经费。”

“他们没有希尔医生的技能，或者说他的那份经验。希尔医生是独一无二的。布兰登先生也这样认为。”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布雷克开腔了：“卡罗尔，布兰登先生无法再保护你了。他也许觉得为你的……”他停顿了一会，话语里增添了影射的意味，“……为你的房东花那么大一笔经费。我是绝不会这样干的。如果找人给你做侧写，请找个不那么贵的人好吗？”

帕特森突然觉得一阵头疼。这并不奇怪：昨晚他只睡了两个小时。看到电视中他的满头白发和灰黑的肤色以后，观众们可能会以为家里的彩色电视被调换成黑白的了呢，但通红的眼珠能除去他们的这份担心。他喝了很多咖啡，开摩托车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看到他这副模样的人绝不会把与家里人有关的谋杀案调查交给他去办。这天上午帕特森要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只是除了罪行本身，他在发布会上实在没有别的好讲，这让他感到无比沮丧。

不知是幸运还是媒体记者找到了珍妮弗·梅德曼与好朋友分别后的目击证人，记者们在新闻发布会上没有过分刁难他。但所谓的目击证人并没有给他带来希望。从经验判断，帕特森知道这些目击证人同那些专爱浪费警察时间的渴求关注者和居心不良者一样，提供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信息。

记者们陆续离开后，帕特森便去找安布罗斯，最后在平日不怎么吭声的电脑分析员那里找到了他。午夜刚过，加里·哈科普就被安布罗斯的电话拽下了床，一头扎进珍妮弗的那台电脑。安布罗斯回头瞥了上司一眼，很快把头转回屏幕前，为了驱除疲惫不得不瞪大棕色的双眼。“你是说看上去和珍妮弗对话的是同一个人，但这几次对话是在几台完全不同的机器上发起的吗？”

“是的，没错。”

“怎么会这样？”安布罗斯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

“我觉得和珍妮弗交谈的人是在网吧和图书馆上网的，而且从不在同一个地方上两次网。”加里·哈科普的块头几乎和阿尔文·安布罗斯一样大，但和孔武有力的安布罗斯不同，他身材肥硕，戴一副眼镜，长着蓬乱的棕黄色头发和络腮胡，像只卡通熊。他挠挠头说：“这家伙用的是无法追踪的免费邮件地址。他的对话从来不超过半个小时，没人会注意到他。”

帕特森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伙计们，到底怎么回事？加里，找到什么了吗？”

安布罗斯替他做出了回答：“根据克莱尔·达西的说法，她和珍妮弗在用碎碎念软件和网上的人聊天。加里提取了所有聊天室的记录和两个小姑娘与人私聊的记录。”

“有什么可以帮助破案的线索吗？”帕特森把身体向前倾斜，期望能更清楚地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安布罗斯身上发出一股清新的肥皂香味，帕特森不禁为身上难闻的体味而自惭形秽。他没有绕路回家冲个澡，自然也没顾得上刮胡子。

“大多数都是些没用的玩意，”加里说，“孩子们大多谈综艺类节目和电视真人秀，流行歌手和肥皂剧明星是他们的最爱。有时候他们也会在碎碎念上讲班里同学的闲话。聊天对象通常是班上的其他孩子，但有时也会和碎碎念网站其他地区的人交流。那些人通常是和她们一样迷恋某个男子乐队的同龄女孩。”

“我听你说了个‘但’字。”帕特森说。

“没错，是有一点不同，”安布罗斯说，“有人试图伪装成孩子们的同伴，从不在一个地方上网聊，以防我们抓个正着。但正是因为如此，他反倒露出了马脚。加里，能操作给我们看看吗？”

加里的手指快速地击打着键盘，一连串聊天信息从屏幕上一掠而过。帕特森认真地看着屏幕，但对看到的东西却并没有太大把握。“你觉得这是恋童癖的乔装吗？”

安布罗斯摇摇头说：“看上去不像。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都是约珍妮弗和她的伙伴出门，同她们交上朋友。这和我们平时对付的那些恋童癖者完全不同。恋童癖者通常在看准目标和其他孩子分开以后才会行动，无论在相貌和个性上都很不自然，根本不会有这个家伙那么冷静。他似乎想融入孩子们之间，成为他们的一员。”说着他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从聊天记录中完全看不出不良企图。”

“从这里开始才变得真正有趣，”在加里飞快的操作下，文本和表情符号模糊不清地在他们眼前闪动着，“这是五天前的一段对话。”

珍妮：你这是什么意思？

ZZ：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通常是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情，是假如被同伴知道你想要去死的事情。

珍妮：我没有这样的秘密，我的好朋友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ZZ：人们都这样说，但那只是在说谎。

“这时其他人插话进来，对话演变成群聊，”加里说，“但很快ZZ就开通了私聊窗口，我们去他们的私聊窗口看看吧。”

ZZ：我想和你见面聊聊。

珍妮：为什么要见面聊？

ZZ：因为我知道你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珍妮：你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又怎么会知道我的秘密呢？

ZZ：有时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秘密，我就知道你有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珍妮：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ZZ：请明天这个时候在线，我们可以就这个话题再聊一聊。

“他们的私聊就这样很快结束了。”加里说。

“第二天他们聊了些什么？”帕特森问。

加里靠在椅背上，捋了捋头发。“这就是问题所在。电脑上没有第二天的私聊记录，珍妮弗删除了两人的聊天记录。”

“除非用锤子砸烂硬盘，电脑里的记录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被扫除的吧。”帕特森说。此时疼痛已经在他的脑袋内部生根发芽，一股强烈的颤动回荡在帕特森的两耳之间。他紧捏住鼻梁，想使疼痛减轻一些。

“那要看文件的大小，”加里说，“光是点点鼠标当然不可能删除电脑里的全部记录。小姑娘应该不具有把电脑文件删除干净的技能。但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运用多种软件才能恢复出小姑娘删除的内容。”

“去他娘的，”安布罗斯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声，“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加里耸了耸肩，屁股下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只不过是几行代码，你是不是这样认为？也许几小时就能破译，但也许得用上几天。”他展开手臂，做出无助的姿态。“能叫我说什么呢？这和修车不一样，我不可能给你一个大致的时间。”

“这点我明白，”帕特森说，“我们可以再聊聊先前的那个话题吗？刚才你对阿尔文说对话内容来自不同的电脑。我们有办法找出那些电脑分别在哪儿儿吗？”

加里耸了耸肩，手指交叉在一起，敲击着两只手的指节。“从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社交网站通常会保存用户的登录计算机编号。然而图书馆和网吧的计算机常会在不同的使用人之间转手。”他像悲伤的小丑一样垂下嘴角。“不过我们仍然有很大的概率找到其中几台。”

“至少我们可以得到作案人活动区域的线索，”帕特森说，“这条线索同样需要优先查。查找电脑的具体方位能否和分析电脑硬盘同时进行呢？是否需要支援？”

如果加里是条狗，此时他颈部后面的毛会一根根竖立起来。“可以同时进行，”他说，“把程序装进珍妮弗的电脑上以后，我就可以着手查找那些电脑的所在地了。”

帕特森站了起来。“很好。不过如果需要太久，我们可以找些人来帮你分担这些单调而乏味的体力活。”

加里瞪了他一眼，“才不是什么体力活呢。”

帕特森抑制着揉眼皮去乏的冲动。“当然不是，抱歉，我说错话了。加里，我无意冒犯你。”他本想像拍家里的杂种狗一样去拍加里的肩膀，但很快就收住了手。他站起身，“阿尔文，我们出去聊两句好吗？”

进入走廊以后，帕特森立刻靠在墙上，毫无进展的现状像杠铃一样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真该死，我们一点方向都没有，”他说，“我们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找到。下车以后，珍妮弗·梅德曼根本没能走到联营商店，就像在公共汽车站和联营商店之间凭空消失了。”

阿尔文的一侧嘴角扬了起来，但很快又垂落下去。“也许她根本没想要去联营商店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克莱尔·达西说珍妮弗要去联营商店买巧克力给爸爸做蛋糕，还看见珍妮弗在往联营商店的方向走，珍妮弗甚至还在临别时回头向她招了招手。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这并不意味着她说了实话，”安布罗斯表情冷漠地说，“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并不意味着她中途不会改道。克莱尔说这事很不寻常，也许珍妮弗另有其他安排，一些与联营商店毫不相关的安排。爸爸的蛋糕可能是借口，她说的蛋糕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你是说她和谁约会去了吗？”

安布罗斯耸了耸肩。“有什么事会重要的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对她最好的朋友说谎呢？通常来说，这种事都会牵扯到男孩子。”

“你觉得她认为碎碎念网站上的搭话者是个小伙子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应该没有那么老练。我想她可能是想知道更多有关那个‘秘密’的内容才被约出去的。”

帕特森长叹了口气说：“看来在加里得出结果之前，我们是一点线索都不会有了。”

“没错。我们不妨利用这段时间和被害者的父母聊聊，问问珍妮弗有没有做蛋糕的打算。”

第五章

丹尼尔·莫里森在出生前就被宠得一塌糊涂。很少有人像杰茜卡那样想要孩子，更没有人像她那样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生活更好，把全部精力和金钱都投入到孩子身上。怀孕期间，丹尼尔的母亲不仅不喝酒，不吃带饱和脂肪酸的东西，而且不用洗发液、干洗液、除臭剂和杀虫剂。所有被批评具有潜在致癌可能的食物都从杰茜卡的周围消失了。迈克一身烟味地从酒吧回来以后，必须先到洗手间脱光衣服洗澡，然后才能靠近怀孕的妻子。

丹尼尔以最高的阿普伽评分[1]在指定的医院里剖腹产出生。丹尼尔出生以后，杰茜卡对之前采取的种种保护措施感到非常满意。不管旁人愿不愿意听，杰茜卡逢人便会谈起她那套育儿经。

追求完美的步伐并没有因为丹尼尔的出生而止步。各年龄段教益类玩具和各种形式的激励措施伴随着他成长的每个阶段。四岁时，他穿着衬衫、栗色运动上装、法兰绒裤子，打着领带，戴着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已经过时的小帽进入布拉德菲尔德最好的私立幼儿园。

精英养成计划仍在继续。丹尼尔穿的全是名牌，头上总是顶着最流行的发型。冬天去阿尔卑斯滑雪，夏天在托斯卡纳山区纳凉。闲暇时打打板球和橄榄球，有时也会看马戏、音乐会或话剧。杰茜卡觉得丹尼尔该有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别的丈夫也许不会纵容妻子的溺爱行为，但迈克却不然，他爱老婆——尽管对儿子的感情不及对老婆，但迈克显然也爱着儿子——只要老婆高兴，他无所不用其极。杰茜卡溺爱儿子，他娇宠着杰茜卡。他是个幸运的家伙，在九十年代早期手机行业刚兴起时就跨入这个行业。那时候他赚钱几乎赚疯了，金钱落袋的速度比自己拥有一台印钞机还快。只是杰茜卡却从来不知道怎样分配好这些钱。

近来，迈克·莫里森逐渐意识到十四岁的儿子不再是他从前眼中的那个好孩子。这几个月，丹尼尔明显不乐于接受杰茜卡认为对他最好的安排。他对生活中的需求有了自己的主意。对杰茜卡包办的不满意味着他对不顺自己意的事情一概不满意。母子俩发生过几次剧烈争吵，每次都以母亲流泪、儿子把自己关进房间而告终，有时丹尼尔甚至在房间里几天不肯出来。

杰茜卡恼怒生气，但让迈克烦恼的并不是这些争吵本身。他记得自己十来岁时也有过反抗父母、坚持主见的时候。让他烦恼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起初他只是有些怀疑，但这种怀疑很快就变成确认。他承认，自己的确不知道儿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十四岁时的情形，那时他的思想非常纯粹。脑子里只有足球和女孩儿。他踢球，也很爱看球。在生活中和女孩子交往，脑子里也在不断幻想着和劲辣女孩的奇妙邂逅。有时他还会对奶油乐队和盲目崇拜乐队的优缺点比较一番。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融入带酒精和麻醉药的聚会。他不是个假正经，觉得自己十几岁时的离经叛道有助于丹尼尔到了青春期后在父子间形成某种纽带。

这可真是大错特错了。丹尼尔对迈克分享的青春经历只是耸耸肩，冷笑几声，根本不愿意认真听。在遭到多次回绝之后，迈克不情愿地接受了自己不了解孩子思想和生活这一事实。他对儿子的信念和梦想，对儿子的好恶，对儿子的爱好和怪癖统统一无所知。

迈克只能凭空猜测儿子不和他们在一起时都干了些什么。他不喜欢自己所猜想出来的这一切，所以最后选择根本不去想丹尼尔在做些什么。他觉得这对丹尼尔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他绝对想不到这正遂了杀丹尼尔的凶手的意。

有些会议最好安排在工作场所以外的地方开。卡罗尔出于生物本能很清楚这个道理，托尼对此提供了合理解释：“离开工作地点会使人们淡化以往形成的阶级观念。他们会产生不平衡感，试图表现自己，给与会人员留下印象。他们会更具创造力和创新精神。你想在竞争中领先，这两种品质必不可少。永远保持新鲜感和别出心裁是人们追求但很难达到的境界，在警察这种阶级严明的组织中难上加难。离开警察局会使警察接近这种境界。”

对重案组来说，比别人领先一步更为关键。正如新厅长詹姆斯·布雷克对她指出的那样，重案组这种精英部门不可避免会比其他部门受到更密切的监督。找到方案破解头上的紧箍咒是证明这个部门严明高效的最直接办法。他们所承受的压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但卡罗尔相信手下会和她一样捍卫重案组的地位。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让手下在自己最喜欢的泰国餐厅的卡拉OK厅小聚一次。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她还希望通过这次聚会验证从托尼那学来的另一个常识：即便一个微小的方面，选择同人们做出选择的方法往往能揭示每个人的内在。于是这次聚会便成了卡罗尔判断她对下属的了解同每个人的真实内在是否一致的最佳机会。

替斯黛西·陈点饮料完全不用费脑子。在她一起工作的三年时间里，卡罗尔从没见斯黛西喝过格雷伯爵红茶以外的饮品。斯黛西总是在时尚的皮背包里带着茶包，如果酒吧或夜总会不供应红茶，她就要杯白开水，把茶包加进去。她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明确目标以后，便会锲而不舍地追寻。这种坚持使得外人很难估量她的精神状态。坚持自己的选择从不动摇的那类人，很难判断他们是因为压力过大还是人来疯才会如此，斯黛西这般擅长保守秘密的人就更是如此。这听上去带有种族偏见，但不可否认，斯黛西比卡罗尔至今认识的任何人都更神秘。

即便是相识三年以后的今天，除了简历资料以外，卡罗尔对斯黛西一无所知。斯黛西的父母是香港人，在食品批发零售业呼风唤雨。据说斯黛西从业余时间开发的软件上赚了上百万英镑。她穿着名贵，衣服都是量身定制的，举止间常流露出一丝傲慢之气，的确有点百万富翁之态。如果不是她技术上出类拔萃，卡罗尔万万不会选择和斯黛西这样的人做同事。不过她们已经在共同的工作中建立了互敬互谅的氛围，联系也颇为密切。卡罗尔不敢想象重案组没了斯黛西会是什么样。

宝拉·麦金太尔探员正在为是否该再喝杯烈酒而举棋不定。卡罗尔认为宝拉会抛开这个念头，接受上司的意见，选择一杯软饮料，而不是沉溺于酒精。又猜对了，宝拉要了杯可乐。宝拉和上司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言明的纽带。警探的工作给她们造成的伤害远远大于其他一线警员。在卡罗尔遭到摧残的那个案子中，卡罗尔被本来应该依靠的那些人摆了一道，肉体和心灵遭受极大的伤害。她愤怒痛苦，差点从警队辞职。宝拉也考虑过辞职，但让她辞职的不是背叛，而是意志不够坚强时产生的罪恶感。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是她们在回归职业的道路上都有托尼·希尔帮助。托尼以朋友的方式帮助和支持卡罗尔。对宝拉来说，他则是个非正式的理疗师。卡罗尔对托尼的两次鼎力相助非常感谢，宝拉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擅长从审讯中提取有用信息，能留下她真是太好了。但说实话，卡罗尔有点嫉妒。真是太可悲了，她自责。

接着她想到了凯文。卡罗尔意识到约翰·布兰登离职以后，凯文·马修斯探员便是与她共事时间最长的同事。他们一起调查了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第一次遇到的系列杀手案。这个案件使卡罗尔平步青云，却对凯文造成了心理上和职业上的双重打击。卡罗尔回来组建重案组以后，凯文才从她这里得到第二次机会。他会因为那个案子记恨我一辈子，卡罗尔想。

尽管共事这么多年，卡罗尔还是不知道该为凯文买哪种饮料。这个月他喝健怡可乐，下个月纯咖啡，再下个月又是热巧克力。在酒吧里，他也总是在爱尔兰麦芽酒、德国苦啤和白葡萄汽酒之间换来换去。卡罗尔不知道他是不够专一还是本来就博爱。

重案组有两个成员缺席没来。克里斯·德怀恩探员正躺在加勒比海某个海岛的海滩上和女友逍遥度假。卡罗尔希望克里斯别把心思放在谋杀案上，不过她很清楚克里斯如果对这里发生的事略知一二，肯定会搭上最早一班航班回国。和他们所有人一样，克里斯对自己的工作满怀热忱。

另一位不在场的是萨姆·埃文斯探员，他的缺席有点突兀。卡罗尔不仅口头通知过除了克里斯以外的所有人，还给每位都发了短信。其他人似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或他正专心于什么事情。“他接了个电话以后就抓上大衣离开了。”斯黛西说。卡罗尔很奇怪斯黛西怎么会注意到萨姆的举动。

凯文笑了。“一定是发现了让他情不自禁的线索。他就喜欢独自出风头，难道不是吗？”

这可不是展示重案组都是些各怀主见，甚至彼此看笑话的成员的时候啊！卡罗尔叹了口气，“我去叫些饮料，希望他能很快来。”

“作为惩罚，给他叫瓶矿泉水就行。”凯文说。

话还没说完，埃文斯推门匆匆进来了，胳膊下夹着个电脑机箱，脸上带着自足的笑容。“老大，抱歉我晚到了。”他把灰色的中央处理器从腋下取出，把它像刚拿到的温布尔登男子单打冠军奖盘一样抱在胸前。“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卡罗尔揉了揉眼皮。“萨姆，这是什么？”

“看上去是个通用的电脑机箱，也许是九十年代中期的玩意，配有插五寸盘或三点五寸盘的槽口，”斯黛西说，“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存储量非常小，但足够实现一些基本功能。”

宝拉呻吟一声。“斯黛西，老大不是问这个。老大是想问电脑里有什么资料。”

“宝拉，谢谢你，我确实因为萨姆的突然出现被惊得有些口不择言。”卡罗尔碰了碰宝拉的肩膀，对她笑了笑，让气氛缓和了些，“正如宝拉所言，萨姆，我想知道里面装着些什么资料。”

萨姆把机箱放在桌上，拍了拍。“这就是尼格尔·巴恩斯声称不存在的东西，”说着他伸出手指指向斯黛西，“这是让他为妻子被杀而承担罪责的绝佳证据，看你的了。”他把手臂抱在宽阔的胸膛前，微微笑了笑。

“我还是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资料，”卡罗尔这样说几乎就是原谅萨姆的晚到，她只能这么说。萨姆喜欢单枪匹马的个性不仅危险，而且不利于团结，但她却无法对萨姆发出火来。卡罗尔在踏上警察岗位之初也喜欢像萨姆那样单独行动，这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她只希望萨姆能迅速跨越这个野心勃勃的阶段，早点意识到单独行动不一定能战无不胜。

萨姆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坐到放机箱的桌子上。“老大，就是那桩很多年没破的旧案。1995年，达娜塔·巴恩斯和她五个月大的女儿一起失踪，那时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可以确证的目击情报。人们普遍认为达娜塔的丈夫尼格尔弄死了这对母女，可是没有半点证据。”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凯文说，“受害者的娘家人似乎认定那家伙是杀害母女的凶手。”

“凯文，你说得一点不错。他不想要孩子，夫妻俩还经常为钱争吵。刑侦队把他们家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没有发现一丝血迹，尸体更是无从谈起。另外衣橱里少了的衣服也从客观上印证了尼格尔妻子带孩子离家出走的说法，”萨姆耸了耸肩，“不能怪当时查案的人，该查的地方他们都查过了。”

“看样子你还没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卡罗尔焦躁得撅起嘴唇，“萨姆，别卖关子，既然想说就全都说出来。”

“六个月前我从常规检查中知道了这个案子。我突然来了兴趣，想去那幢房子看看尼格尔·巴恩斯现在怎样了。我去了之后，才发现尼格尔已经不住在那儿了。一年前他把房子卖了。我问房子新主人他们在装修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不同寻常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找什么吗？”凯文问。

萨姆朝凯文偏了偏头。“老实说，我还真知道。1997年，有个眼尖的鉴识员发现巴恩斯家的显示器和键盘并不匹配，型号不同，颜色也大相径庭。尼格尔·巴恩斯发誓说当初买下时就是那样，换了斯黛西绝对知道他是在撒谎，因为这个邮购的计算机品牌只出售原装计算机。从显示器和键盘品牌不同这点来看，他很可能换过中央处理器。我琢磨着原来那只中央处理器是不是还能找到。但新的房主说没有中央处理器，尼格尔离开时几乎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混蛋家伙连灯泡和烟雾报警器的电池都给拿走了。”说着他露出小丑般忧郁的脸。“于是我觉得案件再不会有什么进展了。”

“今天早上的那通电话带来新的进展了是吗？”宝拉问。组里的人已经形成足够的默契，知道何时用什么方式插入别人的谈话。

“是的。新屋主要把地下室改造成酒窖，这就意味要彻底改造地下室的结构。猜猜他在拆下的石灰板后面发现了什么？”

“不会是原来的那台旧电脑吧！”宝拉假装难以置信地摊开双手。

“就是他的旧电脑，”萨姆迎上斯黛西的视线，对她笑了笑，“电脑如果有秘密，那只能拜托斯黛西了。”

“真是不可思议，他竟然没毁了那台旧电脑。”凯文大摇其头，洋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也许觉得自己把硬盘清理干净了，”斯黛西说，“九十年代的时候，人们还不知道被格式化的硬盘照样能留下很多数据。”

“尽管如此，你还是认为他没把旧电脑随身带着或者早就扔了，甚至把它捐给那些慈善组织手里是吗？”

“这个人不是太懒就是为人傲慢。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好好感谢上苍，这种机会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案犯的懒惰和傲慢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卡罗尔说着站起身来。“萨姆，干得好。接下来三个月我们需要尽可能获得这类成果。”探员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我们的新厅长认为成立个重案组太奢侈了。他觉得花费在我们身上的经费太多，普通的警探就能查那些旧案，应该把我们派到正在侦办的案子上。他认为我们的能力应该服务于整个刑侦队。”

卡罗尔的解释立即引来一阵感叹，没人对布雷克的观点做出一星半点的支持。众人的声音散去以后，萨姆还在忿忿不平地咒骂道：“娘们样的家伙。”

卡罗尔摇了摇头。“萨姆，再骂也没用。我和你们一样不愿回到刑侦队进行日常的侦察工作。我喜欢和你们一起工作，喜欢侦察时形成的组织结构。喜欢充满创造性和革新精神的办案方法。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到其中好处。”

“这正是服务于这种等级森严的组织的麻烦所在。他们不喜欢个人英雄主义，”宝拉说：“我们这种出头鸟总会成为第一批打击对象。”

“我还以为他们会欣赏我们的破案率呢。”凯文抱怨道。

“让他们显得无能时可不会，”卡罗尔说，“好了，我们有三个月时间来展示我们是一支能高效完成任务的团队。我知道你们在所查的案子上都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不过我希望你们在证实自身存在的价值上面再多花点精力。”

众人交换一下眼神。凯文率先推开椅子站起身。“老大，别等饮料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干活吧。”

第六章

阿尔文·安布罗斯去停尸房接正在旁观珍妮弗·梅德曼尸检的帕特森时，外面的雨仍然下得很大。从犯罪现场提取微量痕迹的机会早就不存在了，唯一的物理证据只有尸体本身。帕特森低头拱腰，避开雨水跳上车，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座上。他的脸因为厌恶拧成一团，蓝色的眼珠在因为缺觉而肿起来的眼皮之间几乎看不见了。安布罗斯不知道惹上司生气的是坏天气还是刚刚的尸检。他朝杯托里的咖啡杯努了努嘴。“没加糖的拿铁。”他知道帕特森此时最需要的是好好清醒一下。

帕特森猛地一惊。“阿尔文，谢谢你，只是我现在没胃口喝。你喝了吧。”

“尸检进行得怎样？”一问一答间安布罗斯把车朝停车场出口开过去。

帕特森拉过安全带，把搭扣伸进小槽。“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死者年龄还小就更是如此了。”

安布罗斯知道不便继续追问下去。帕特森利用一些时间来调整心绪，思路理清以后自然会把下属应该知道的情况告诉他。安布罗斯开上马路以后停下车，“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帕特森不是那种马上下结论的人，他考虑了一下，向安布罗斯发问道：“我在停尸房时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零敲碎打的小线索倒是不少，但没什么有助于破案的关键线索，一壶茶的工夫都能被探员排除掉。作为帕特森的下属，理清搜集到的线索、把其中有价值的那部分提交给帕特森是安布罗斯的任务之一。这个任务是帕特森选他做下属时就对他交代清楚的，安布罗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确实具备判断线索是否有价值的能力。了解到这一点以后，他对帕特森的知人善任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没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线索。”安布罗斯说。

帕特森叹了口气，凹陷的脸颊一张一缩。“那我们还是去见见死者的父母吧。”

安布罗斯把车汇入车流，脑子里思考去梅德曼家的最佳路线。转过第一个弯以前，帕特森就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安布罗斯从来没见他这样过。珍妮弗·梅德曼在帕特森心中的地位由此便可见一斑。

“死因是窒息。套在头上的塑料袋扎紧了她的脖子，使她窒息而死。没有打斗的迹象，头部没受过击打，没有抓伤和淤肿，指甲下面也没找到血渍和皮肤组织。”他的嗓音沉重，吐字缓慢而从容。

“听起来好像被下过药。”

“看来是的。”帕特森不再那么沮丧，突然生起气来，神色一变。他嘴唇紧咬，双颊一片暗红。“真他妈扯淡，拿份毒物测试结果都要好几周，我们国家的法医简直是个笑话。用健康保险看病也比他们快得多。到医院做血检拿报告要四十八小时，这已经够慢了吧？但对法医来说这已经是飞速了，要他们拿一份毒物测试报告得等上整整六个星期。那些该死的政治家如果真想预防犯罪并提高破案率，真应该把钱投入在法医用的鉴定设备上。现在那点钱只能让法医帮助我们侦破非常少的案子，这简直糟糕透了。就算上面同意增加预算提高检验效率，结果出来时也太晚了，那时我们多半已经用过时的侦破手段抓住了凶手。法医应该协助侦破，而不是验证我们抓没抓对人。什么《鉴骨识踪》？什么《犯罪现场调查》？电视里的那些东西在我看来只是可笑的黑色喜剧而已。连续剧里用在一个案子上的鉴定费就能花掉我们一年的经费预算。”

帕特森每次在案子上受阻就会这样不痛不痒地吐两句槽，安布罗斯已经见怪不怪。他知道上司不是在批评现状，而是觉得可以用自己的失败来安慰处于悲痛中的死者家属。安布罗斯觉得这种想法并不靠谱，他认为帕特森和死者家属都不会因此而感觉更好些。“把尸检情况说一下。”安布罗斯简单地说了句后便不再吭声，给帕特森足够的时间来好好调整自己。“法医还说了些什么？”

“切割女性生殖器的活显然是外行干的。凶手用的刀，刀刃很长，非常锋利。不是很特别——多半只是把普通的切肉刀。”帕特森没有掩饰他的反感。“他把刀伸进女孩的阴道，在里面搅和了一阵。法医觉得他是想把阴道、宫颈和子宫全割下来，但却没有相应的技能。”

“看来我们对付的是个没有相应医学知识的人。”安布罗斯和往常一样沉着镇静。但一种帕特森似曾相识的愤怒却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之下累积起来。十来岁的时候，每当他脸色阴沉，发起怒时，人们都以为这个黑大个马上要伸出拳头打一架。只是到了最后，他总会把怒气藏在心里，因为作为大个子黑人的事实意味着无论他采取何种行动都是错的。把火压在心里总比让看笑话的人验证自己观点要好，这些人甚至包括他的老师和父母。此后他开始练拳击，学着把怒火发泄在拳击台的绳圈之内。看过他打拳的人都说他战无不胜，但他不喜欢把对手打得太狠，因此一直无法靠打拳来挣钱。

“法医说案犯可能连火鸡都切不好。”帕特森说。

“有性侵的痕迹吗？”安布罗斯打开转向灯，准备把车开上梅德曼家所在的街道。安布罗斯知道长官很疼爱莉莉，如果受害者遭到过强奸，帕特森在破案过程中不会对凶手有半点的同情和怜悯。

“很难说。肛门没有受损伤，嘴巴和喉咙里没有找到精液。我们如果足够幸运，也许可以从送到实验室的组织样本里找到些什么。不过别抱太大的指望。”车猛地停下来。一群背负长枪短炮的记者立即拥上来，堵在汽车门口。“我们快走，”帕特森小声对安布罗斯说，“他们大多是些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家伙，”说着他下车挤开众人，带着安布罗斯往前走。“无可奉告，无可奉告。”他轻声向两边说。

“让受害人家属安静安静，”安布罗斯展开双臂，使上司避开记者，跟在帕特森身后走到房前。“别让我叫巡警来把你们赶跑。你们看这样好不好？现在离开的话，我们可以考虑在记者招待会上透露得更多一些。”安布罗斯知道这种请求不会起太大作用，但至少能让记者们消停一点，使他们不像刚才那么活跃。他的大块头有时在这种场合也会派上点用场。

安布罗斯走到门口时，帕特森已经一只脚进门了。为他们开门的是一个平日非常英俊的男人，他的头发很密，黑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他五官端正，微微下斜的蓝色眼睛看起来似乎很有女人缘。但这天，平素英俊潇洒的保罗·梅德曼却与一箭之隔街道上的那些记者一样苍老和憔悴。他没刮胡子，头发一根根竖起来，衣服褶皱不堪。他双眼通红，茫然地看着他们，似乎对行动完全丧失了自制力。前些天这个人走下飞机，期待与家人团聚时，却接到女儿遭害这一令他悲痛欲绝的消息。安布罗斯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萨米·帕特尔警官在梅德曼身后出现。她为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以后说：“抱歉没有应门，我在厨房煮茶呢。”安布罗斯本想告诉她帕特森不喜欢找理由为自己辩解，但马上察觉到这不是好时机。

他们鱼贯走入客厅，分别坐了下来。“萨米，给我们都上杯茶吧。”安布罗斯说。萨米点点头，走出客厅。

“抱歉没去机场接您，”帕特森说，“被一些有关珍妮弗的事耽搁了，你应该能理解。”

梅德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查。我只希望你们一直查下去，查到找出犯人为止。别让他们祸害别的家庭了。”他的嗓音哽咽，只能费力地清了清嗓子。

“你的妻子怎么样？”

梅德曼咳嗽一声。“她……医生来过了。医生给了她一些帮助睡眠的药物。她强撑到我回家，然后就睡过去了……让她多睡会吧。”他以手掩面，手指紧抓着脸皮，似乎要把脸皮给抓下来。他的声音悠远而有点模糊。“希望她永远睡着，别想起这件事。但她总是会醒的。醒来以后，她又得直面女儿的死亡。”

“我和你们一样感到非常难过，”帕特森说，“我女儿也是这个年纪，我知道珍妮弗对你们夫妇意味着什么。”

梅德曼把手指从脸上拿开，直视着两位警官，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她是我们的独生女。就塔妮娅的年纪来说，我们不会再有孩子。我们曾经的家庭算完了。过去我们三个人是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只剩下一对孤零零的夫妇。”他声音颤抖，吐字断断续续。“不知道我们俩如何才能捱过这一关。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伤害我的女儿？”

萨米端着加了奶和糖的茶水回到客厅。“喝茶吧。”她把托盘送到每个人面前。送茶水的小插曲打破了客厅的悲痛气氛，有利于帕特森把问讯进展下去。

“克莱尔说珍妮弗准备做个蛋糕欢迎你回家，珍妮弗说自己要去联营商店买些巧克力装饰这个蛋糕。这是她的风格吗？以往你回家她会做个蛋糕欢迎你吗？”帕特森轻声问。

梅德曼一脸诧异。“她以前从来没做过蛋糕，我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做蛋糕。”他抿紧嘴唇。“如果她不做什么蛋糕，如果她像平时那样去克莱尔家写作业……”

“我们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对克莱尔说实话。”帕特森柔声说。帕特森对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死者家属表现出的关怀让安布罗斯感到非常感动，觉得只有“轻柔”这个词才能形容长官的这一面。帕特森知道这些家属已经受了相当大的打击，不忍心再给他们雪上加霜。他可以变得很强硬，问一些安布罗斯很难问出口的问题，但在强硬之余，他总是会考虑对方所受到的伤痛。保罗充分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后，帕特森接着又说，“我们觉得珍妮弗的话可能是借口，为了不让克莱尔对她的真实去向生疑。但我们必须和你核实一下，看看你以往回来时她有没有为你做过蛋糕。”

梅德曼摇摇头说，“我们家从来没有这么庆祝过。以往我长时间出差回来以后，我们只是找个餐馆吃顿饭庆祝一下。一家三口经常去的是家中餐馆。珍妮弗很爱吃那家的菜。她从来没做过什么蛋糕。”他全身猛然一颤。“今后更是再也不会了。”

他情绪平复一点后，帕特森说，“我们一直在研究珍妮弗的电脑。似乎她和克莱尔经常上网，有时分开上，有时两个人一起上。你对女儿上网的事了解多少？”

梅德曼像一个浑身发冷的人似地紧紧抓住水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两个小家伙就爱上网。即便我们不让她俩上网玩，她们也会想着法子上。于是我们和达西夫妇商量了个办法，在她俩的电脑上安装了父母控制程序。这个程序可以规定她们上哪些网站，限制网络上可能危害到她们的人。”

无法完全限制吧，安布罗斯想。“她经常上碎碎念网站。”安布罗斯把问讯的主导权接过来。近些年来他和帕特森一直在一起工作，不用事先讨论便能使讯问的步调协调一致。他们很清楚如何使对证人的问话顺利进行下去。“就是那个现在流行的社交网站。她跟你说过碎碎念网站吗？”

梅德曼点了点头。“我们俩对孩子比较开通，总是试图跟珍妮弗把道理讲清楚，告诉她为什么有些事不能做，为什么我们不赞成某些行为。我们不想对她太过严格，总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沟通。我觉得她和我们的交流比同龄人多得多。我经常与朋友或同事聊些教育孩子的话题，他们与孩子的交流似乎远远没有我多。”和那些突然间失去亲人的遗属一样，谈及死去的女儿似乎可以使梅德曼暂时远离悲伤。

“那么她对碎碎念网站有什么看法？”帕特森问。

“她和克莱尔都很喜欢碎碎念网站。她说她们可以通过这个网站找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本人也在碎碎念上注册了账户，知道这个网站的运行机制。这个网站可以使你很快地与具有相同爱好的网友交上朋友。他们的排他机制也非常棒。如果有人不适合你的交友圈或是惹得你不舒服，你很容易就能把他剔除出去。”

“珍妮弗有没有跟你提过缩写名为泽德或齐的人呢？”安布罗斯问。

梅德曼用拇指和另一根手指撸了撸眼皮，接着揉了揉鼻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没有，我很确定她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你们最好去找克莱尔问问相关细节吧。你们为什么要特意问这个人？这个人悄悄跟踪过珍妮弗吗？”

“目前侦察到的情况没有表明这一点，”安布罗斯说，“不过我们恢复了一些他们的对话片段。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这个名叫泽德或齐的家伙暗示自己知道珍妮弗的一些秘密。珍妮弗对你和你妻子谈过这个话题吗？”

梅德曼的表情变得相当疑惑。“我不知道你们想表达什么意思。听着，珍妮弗不是那种你们经常打交道的野孩子，事实上，她的生活非常宅。从生下来到现在，她几乎没让我们操什么心。我知道你们觉得父母总是想把孩子描述得和天使一样。我不会把珍妮弗描述成什么天使，但至少她是个本分的小孩。如果非要说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要比同年龄的孩子更幼稚一些。她如果有什么秘密，也绝不会是你们想的毒品或两性关系。顶多是迷恋上哪个男孩之类的，再傻也傻不到哪去。”梅德曼不禁又回想起失去女儿的现实，又一次被悲痛压弯脊梁。泪水沿着两侧脸颊不断往下掉。萨米不声不响拿来纸巾盒，扯下两块往他的手里塞。

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安布罗斯想。今天不能，以后或许也是一样。他看了眼帕特森，帕特森不易觉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很抱歉，我们得离开了，”帕特森说，“我想告诉你警方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在这个案子上了。不过我们还是需要得到你的帮助。你妻子醒来以后不妨问问她有关于泽德或齐什么的事情。”说着他站起身。“需要求助的话，找帕特尔警官就可以了。稍后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安布罗斯跟在帕特森后面走出房子，琢磨着保罗·梅德曼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从失去亲生女儿的苦痛中脱离出来。

第七章

托尼环顾自己的客厅，觉得这里成了热力学的第二大原理熵增原理的最佳写照。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无论朝哪个方向转身，到处都是杂物。书籍，报纸，DVD和CD光盘，电视游戏机，遥控器和杂志扔得到处都是。客厅里会出现这些东西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但存在其他一些东西在就有点莫名其妙了——托尼完全搞不明白客厅里竟会出现麦片盒、魔方、一卷红色的橡皮筋、六个水杯、一件T恤以及一家他从没去过的书店的购物手提袋。另外他还发现了不记得买过的两盒火柴和两个空啤酒罐。

一刹那间，他觉得还是整理整理为好。但整理房间又有什么意义呢？家里的大多数房间都是乱糟糟的，整理客厅的结果只会让别的房间比现在更乱一点。他的每个房间都乱得很有特点，书房、卧室、客房、厨房、餐厅堆着不同种类的杂物。浴室还算好一点，那也只是因为他在浴室里没有特定的安排而已。他从不坐在马桶上看书，也没养成在浴缸里工作的习惯。

当初买这幢房子时，他觉得房子里的空间已经足够大了，完全没必要担心乱放东西会有什么后果，让它们混杂在一起。他把整幢房子的墙壁涂成粉白色，甚至还批发了好多带镜框的布拉德菲尔德黑白风景照来装饰这些墙壁，他觉得这些照片既有趣又能让人舒心。开始住进来的那两天，他觉得自家的房子非常具有时代感。这时再来审视这幢房子，他却觉得这里也许已经被热力学中的帕金森效应所主导：熵会无限扩展，最后填入每一寸可用的空间。

这幢房子有一个宽敞采光好的地下室，买下这幢房子时他本想把地下室改装成一套设备齐全的公寓，那些到布拉德菲尔德大学休假的学界友人和到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进行六个月短期进修的实习医生就有地方住了。他不喜欢外人长期住在自己家，更不喜欢别人干涉自己的生活。

阴差阳错之下，卡罗尔·乔丹竟成了他的房客。这不是事先计划好的。托尼买下房子时卡罗尔还住在伦敦，住在巴比肯[2]一套不为外界骚扰的优雅公寓房里。几年前，约翰·布兰登说服卡罗尔重返刑侦第一线，卡罗尔不太情愿地卖掉伦敦的公寓，决定在布拉德菲尔德再买一套。买公寓之前，卡罗尔栖身在托尼的地下室里，双方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没想到合住却非常适合二人。他们都谨小慎微，刻意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不过和人同住的事实却使人安心。至少托尼是这么看的。

他决定不去整理客厅了。即便整理过一遍，没两天又会乱得和现在一样。他有更有意义的事要做。从理论上来说，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的兼职工作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协助警方的调查、阅读和撰写一些与学术相关的论文和著作。但他的时间却总不够用，在他沉迷于能激发内在潜能的电脑游戏以后就更是这样。托尼看来，花一个小时在《古墓丽影》[3]中过关或创建一个中世纪的东方王朝非常了不起，在交互式的电脑游戏中闯过一道道棘手的难关真是太让人激动了。

拜卡罗尔所赐，事情最后变得更糟。她觉得电视游艺机能帮他恢复病人袭击弄伤的膝盖，于是帮他弄了台游艺机过来。“你趴在电脑上的时间太长了，”她说，“你需要健健身。我知道劝你去健身房是没有用的，那就多玩玩游艺机吧，至少游艺机能帮你活络活络筋骨。”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但不幸的是，托尼又沉迷在电视游艺机里了。他的医生一定会对他在电视机前打网球，打保龄球，打高尔夫球以及与穿着奇怪的兔子对战竖大拇指，但那些期望他在截稿期内完成著作的编辑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托尼正打算在巴黎的街头枪战中结果兔群首领时，地下室和楼上住宅之间的内部通话器响了起来。

“我听见你跳来跳去的声音了，我有事找你，”卡罗尔的声音非常清脆，“我是上来还是你继续玩你那把拉法·纳达尔当假想敌的网球游戏啊？”

托尼带着一丝遗憾离开屏幕旁边，按下门锁解除按钮。卡罗尔上来时，他已经把游戏控制板接在了充电器上，给两人各倒了杯苏打水。卡罗尔拿起一杯苏打水狐疑地看着他，“只有苏打水了吗？”

“是的，”他说，“我需要维持体液平衡。”他走过卡罗尔，然后领着她朝客厅走去，随时准备抵挡她言语上的攻势。

“我才不想喝苏打水。今天过得可真是够戗，你应该好好款待我一下。”卡罗尔不依不饶地说。

托尼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明知我不会让你喝酒还到我这里来，你真是心口不一啊！”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卡罗尔笑了笑，试图打消她的那股锐气。“来吧，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才不是为了喝酒来这儿的呢，”卡罗尔情绪激动，进入客厅以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来这不是因为多想要喝酒，而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

“你完全可以把我叫到地下室或者一个供应酒精的地方啊。”托尼向她指出。尽管争吵令人生厌，但让卡罗尔渐渐领悟到她并不需要借酒消愁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卡罗尔无奈地双手一摊。“托尼，让我缓口气。我真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谈。”她的声音急切，看来真有要事需要和托尼商量。

这正是托尼不想让卡罗尔依赖酒精的另一个重要理由。她对酒精的需求埋没了许多事情——一些真正需要让他知道的事情或是情绪低落的某一天——酒精仿佛在他们之间设置了一道墙，使托尼很难读懂她。托尼绝对无法容忍失去对她的理解。托尼靠在椅子上，对她露出笑颜，蓝色的眼珠在近旁台灯的照耀下晶莹闪亮。“别把我当成爱唠叨的朋友，把我看作一个包打听的同事，将你的心里话都说出来吧。我如果没猜错，你的怨气一定与跟新上司有关，是吗？”

卡罗尔冷笑一声。“被你猜中了。”她马上把詹姆斯·布雷克对重案组下的最后通牒告诉了托尼。“这太不现实了。”她非常沮丧，完全没了平时的沉稳。“我们的前程完全得指望未来三个月的表现了？我得期望发生些残忍的杀人案来向他展示我们有多么优秀，或是假造些证据来侦破几件备受瞩目的悬案，怎么会有这种事？重案组不是用破案时间和破案手段这种僵硬的指标来计算效率的啊！”

“当然不是。但问题并不在此。他已经拿定主意要对付你们了，所谓的审核期只是个借口，到时候拿这做理由解散重案组罢了。”托尼挠了挠头继续说，“看来你被他摆了一道。既然这样，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看他会如何对付你们重案组。”

托尼注意到卡罗尔的肩膀陷了下去。尽管他的劝慰起不到太大作用，但开诚布公总比隐瞒要好。一旦开始有所隐瞒，他们之间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也许比烧得时间太久的蛋白酥皮塌陷得都快。两人都没有比对方更近的朋友，信赖关系的坍塌两人谁都承受不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叹了口气，从杯子里喝了一大口水，“只是这还不是全部。”她定定地看着杯子，缠在一起的浓密头发遮住了脸颊。

托尼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他让你别再用我了，是吗？”

卡罗尔对他的敏感吃了一惊，她挺起脖子，张皇地看着托尼，“你怎么知道？布雷克和你谈过了吗？”

托尼摇了摇头，“看他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了。”

卡罗尔马上理解了托尼的意思。“他不会找你这个外人谈话。我介绍你，他不采纳就结了。”

“说好听点，就是我算不得他经费或计划的一部分，”他笑了笑又接着说，“别为我担心，觉得在我身上花钱有用的郡警察局长多了去了。”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自己和我的组员。”

托尼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这种凡事斤斤计较，希望预算效益最大化的人是最难缠的。卡罗尔，有一点他说得没错，我的确不那么便宜。看来你必须和警方自己的侧写师打交道了。你的新上司看来喜欢美国的那套——在警察中培养自己的心理分析师——这比依赖那些不了解警界和街头现状的所谓专家要好得多。”只有像卡罗尔一样了解托尼的人才能听出他语调中的隐晦调侃。

“你真的值那么多。”

“有些警方侧写员也做得相当棒。”

“你怎么知道？”

他扑哧一笑，“我参与培训过他们。”

卡罗尔吃了一惊，“你从没跟我提起过。”

“因为这件事应该保密。”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呢？”

“你如果必须和他们一起工作，最好知道他们得到了许多最有经验的侧写师的真传。除我以外，负责教学的还有一些和我相处很久、在这个领域建树颇多的专家。这些年轻警官的知识还不够全面，无法独立完成治疗方案。不过他们都曾专攻过心理学的某一方面，他们也不是什么蠢蛋。给他们机会试试。别因为我就完全排斥他们。”他的话里隐含着一层两人都明白的意思。不幸的是，这不是提醒卡罗尔的好时机。托尼的话对卡罗尔并没起太大效果。

卡罗尔像躲避太阳光直晒的女人一样用手遮挡住脸。“托尼，布雷克简直是个混蛋。他暗示我选择你的原因是肮脏和腐败的。他知道我是你的房客。他的话听上去让人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止房东房客那么简单，似乎有什么要隐瞒一样。”她低下头，喝了更多的水。

很难理解布雷克这种地位的人为什么在还没有摸清下属能力前就要贬低手下这个最有能力的警官。如果事先征询过托尼本人意见，这个新来的布雷克厅长也许就不会在预算的问题上拿卡罗尔立威了。其他交情深厚的男女也许是私底下的情侣，在金钱上弄些猫腻，但托尼和卡罗尔因为合作而建立起的纽带却没有发展成肉体关系。起初，托尼确实因为一贯不擅与女人相处而无法面对她，卡罗尔也明智地没有把自己看作是解救他的女人。尽管他们默契地控制着各自的情感，但在合作过程中，确实也出现过一些帮助他克服恐惧、使他们走到一起的契机。只是每次他们都会遇到一些障碍。鉴于他们经历过了那些暴行，障碍不是轻易就能去除的。托尼永远忘不了因为自己而使卡罗尔无助的那一幕和卡罗尔因此而受到的摧残。他还一度以为卡罗尔永远在深渊中走不出来了呢。托尼认为卡罗尔对她自己和工作带来的一切没有任何感谢。托尼不知道布雷克是否真的了解两人之间的历史，不过外面的流言已经多得足够让布雷克把托尼用来作为对付卡罗尔的武器。他痛恨这种可能性。“蠢蛋，”他忿忿地骂了一句。“他应该在上任之初多找些盟友，而不是疏离你这种骨干，”他干笑一声继续说，“你这种既听话又能干的下属可真是太少了。”

卡罗尔挪动了一下身体，托尼觉得她可能是想抽根烟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许是考虑搬出这里的时候了。我是说，我决定搬回布拉德菲尔德时，我们讲好我是过来暂住的。”她轻轻耸起一侧的肩膀，“那时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做回警察呢！”

“好在这一切问题你已经完美地解决了，”托尼尽量掩饰着伤感。“我能明白你想找个适合自己心情的地方，空间也最好大一点。但千万别因为我的关系而搬走。”说着他半边脸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找你借牛奶喝的生活了。”

卡罗尔的笑容十分惨然。“我对你只有半夜里借点牛奶的作用吗？”

好一阵两人都没说话。过了许久托尼打破难耐的沉默。“有时我觉得我们能维持那么简单的关系就挺好。”他叹了口气又说，“卡罗尔，我真的不想让你走。我们不在一起工作了。不住一起的话，我们很难见上一面。我不擅长抓住一个人，更掌握不了你颠来倒去的工作时间，你一走我就见不着你了。”说着他站起身。“你想喝葡萄酒吗？”

加里·哈科普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然后把油擦在裤子上。比萨至少冷了三个小时，不过他并不介意。他把吃饭当成一种机械的习惯，思考间隙才吃些饭，有什么他就吃什么。是什么口味他才无暇去管呢。他喜欢这个七天二十四小时不用打电话就能叫到食物的世界。鼠标轻点，他就能叫到中餐、印度菜、泰国菜或比萨。大多数日子他只有拿快递和洗澡时才会稍稍离开电脑。

在他居住的社区，加里的生活并不算十分特别。大多数人和他的生活大同小异。他们时不时会露出头来和不同类型的客户见上一面，不过这样的场合能免则免。如果把他们算成一个独立的族群，那这个族群无疑会在几代内死光。

加里很喜欢他的那些计算机。他喜欢逡巡在虚拟现实之中，不用离开自己狭小发臭的公寓就能在广阔的时间和空间遨游。他从为客户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也尝到过偶尔失败带来的酸楚。

他的大多数活是从西麦西亚郡政府那儿揽来的，当局大多让他干一些简单的数字运算。比如说，使用一台特定计算机，用键盘输入特定的信息，然后让软件开始运作，没过多久答案就出来了。这种活五岁小孩都能轻松地胜任。

但搜集删除的文件碎片就是另外一回事。找出这些碎片，判断它们所在的方位，再像玩拼图游戏一样把它们拼接在一起——这是一个巨匠的工作。做了一番粗略的探察以后，他不太情愿地承认自己的软件做不了这种活。需要有更好的软件——他非常清楚这种软件哪里才能找到。在虚拟世界工作了这么多年，加里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者和工作伙伴。其中大多数人即便在火车上和他坐在一起他都认不出，但是他知道他们的账号名和网络代码。今天他要找的就是网名叫华伦·戴维的人。只要同伴有求，华伦总能提供相对应的商品。说到精通虚拟空间，华伦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他们很早就认识了，两人的交情甚至要追溯到互联网出现之前，那时他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只能使用黑客或盗用电话线的技术在以太网上通过公告牌联络。在加里的眼中，华伦是真正的巨匠。

他快速发了封邮件以后，去浴室洗了个澡。加里已经有一两天没洗澡了，他感到自己和以往长时间坐在过热的电脑凳上时一样浑身发痒。

他穿着干净的平脚裤和T恤衫回到书桌前时，华伦回信了。他不禁感慨，华伦真是个任何时候都可以依赖的人啊！华伦提供的软件不仅非常好用，而且有时不收费。因为华伦，加里得到了许多能自由挖掘他人私密信息的软件。

加里，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我正在马耳他建立一套网络安

全装置，不过我可以为你弄到能帮你达到目的的软件。我可以让你按成本价得到这套软件。这款名为拉维尔的软件可以从安全数据保护的网站上下载到。登录名为TR61UPK。我们会在往常一样在月底给你寄发票。

你说得没错，SCHEN那里是有一款新型炫目的软件，但这款软件运行出结果的时间却是拉维尔软件的三倍。我听说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正在对SCHEN的软件进行数据测试，如果这款软件顺利上线运行，西麦西亚郡政府也许会考虑和你做交易。

祝你好运！尽快找出所有的文件碎片！

加里对着屏幕竖起大拇指，为能对帕特森做某种形式的演示而感到释然。华伦真是很有一套。尽管华伦是业界的翘楚，但他对政府组织间的协调合作还是太乐观了点。即便SCHEN和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顺利运用了那款软件，西麦西亚郡政府也很难分得一杯羹。SCHEN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在手里，看到最高的出价才肯出手。加里对那帮人已经关注了好些年，甚至知道他们的背后藏着个网名为“十六位制”的家伙，不过加里从没和这人套过近乎。他只知道那家伙这些年来开发过一些非常抢手的分析软件，并和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做成过几次交易，布拉德菲尔德的那些警察自然而然地成了SCHEN打击犯罪应用软件的数据测试者。

加里叹了口气。他从来都不具备SCHEN和华伦那样积累财富的创造力。好在他至少还有一些对这行知之不多的稳定客户，这些人不知道比加里精通这行的人还有许多。幸好华伦总能在他遇到问题时伸出援助之手，希望客户们不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永远把他当成最棒的。

丹尼尔·莫里森瘫坐在电脑前。他眼睛无神，嘴唇拉下，表情非常阴沉。生活真是无聊透了。他的父母都像史前动物一样老派无趣。父亲的言行像是生活在石器时代，没事的时候只知道听唱片或看足球。老天啊，现在还有人听唱片啊！没错，一些复古唱片的确很棒，但老爸的唱机转盘上放的却不是这类唱片。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谈论女孩子的方式……丹尼尔仰着头，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背上。老爸总是把女孩子当成不通世事的洋娃娃，真是无聊透了。他不知道老爸是否对二十一世纪的女孩有最基本的概念。他如果知道那些女孩怎么样，肯定会惊呆了的。

丹尼尔断言任何一个和他出去过的女孩对性的了解都比他那个木鱼脑袋的老爹要多得多。每当父亲用“尊敬”或“责任”来形容对女孩的态度时，他往往不知道该大笑还是呻吟一声才好。他还没做过爱，不过离那个时刻已经很近了，他已经准备了各种颜色和风格的避孕套。他不和那种随时会发出尖叫的小女生发生关系，更不想碰那些故作矜持的女人，懂得生活趣味的女人多着呢！他想告诉老爸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老头才不想听这种事呢！老爸仍然不让他和朋友一起去泡吧或是听演唱会。他说丹尼尔只能和父母一起上街，仿佛丹尼尔很愿意和那个行色悲怆的干巴老头出现在公众场合。该死，那一幕指不定真的会出现呢！

他妈妈倒是经常准许他干一些自己想干的事情，但最终她总会变得和老爹一样，把话题扯到功课方面。丹尼尔根本不在乎作业，不做作业他也能通过考试。虽然有些科目不太容易过，他快要拿到普通中等教育证书了，他的成绩比其他那些不交无聊作业的同学要好得多，拿到证书更容易些。

他想干的事完全和考试无关。丹尼尔已经知道自己的天命。他将成为这代人中的天才喜剧演员。他已经比“小不列颠人”、“加尔文”、“斯黛西和比伯”这几个说唱团体加总起来更犀利，更腹黑，他把喜剧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把自己的野心告诉父母时，他们像往常一样笑了，但更多是出于丹尼尔所不屑的鼓励和支持。“我们一定会永远支持你的。”哎，真是够了。

厌世般地叹了口气以后，他移开眼前的发梢，登上碎碎念网站。现在是与KK联系的最佳时间，他和KK已经在网上热络了好几个月。KK很酷，觉得丹尼尔非常有趣。尽管他和丹尼尔同样是个小孩，但却认识喜剧圈的许多纨绔子弟。KK告诉丹尼尔，他可以介绍丹尼尔认识些帮他成为喜剧名家的人。丹尼尔很聪明，没有在这件事上过于催促对方，KK到了时机自然会把他带进那个圈子。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丹尼尔的生活马上就会改变，大场面就要开启了。他隐身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忍受KK时不时的故弄玄虚是值得的。最近，KK就老爱扯些秘密的事情。最近两人在私人空间上聊天时，KK老说自己知道丹尼尔的秘密，说他知道丹尼尔的真实身份。我是世上唯一知道你是谁的人，他这样说，而且不止说了一次。似乎连丹尼尔也忘了自己是谁，似乎KK在丹尼尔的生活中无处不在。这让丹尼尔颇有些不自在。即便他告诉过KK自己的许多事情，告诉过他自己的梦想，自己想站在舞台上，但这又如何呢？这并不意味KK掌握了他的秘密。

如果KK能帮他开启大场面，丹尼尔并不介意他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假使丹尼尔的形象能充斥网络和电视屏幕，这点困扰又算得了什么呢？

丹尼尔万万没想到，自己是以另一种方式名扬天下的。

第八章

一周以后

虽然已是第三次阅读珍妮弗·梅德曼一案的证人证言，阿尔文·安布罗斯还是感到心神不宁。警方询问了她的老师、同学以及她在碎碎念网站上经常联系的一些小朋友。负责探访的警官遍及不列颠群岛各地，有的甚至远在多塞特、斯凯岛[4]、戈尔韦[5]和曼彻斯特的一个小镇。听到消息的孩子有的怕得要死，有的无动于衷。安布罗斯已经筛过两遍证言，他完全没有理会刑侦队办公室的嘈杂喧嚣，一心扑在眼前的材料中，希望从中找到些有用的线索。但至今为止，他只是机械地翻看着，没有产生任何能让他停顿思索的灵感。

负责询问的警官都收到了通知，通知要求他们在询问中要问到那个神出鬼没的ZZ，但在这方面却没获得任何线索。ZZ只出现在碎碎念网站上，没有在社交网站上与珍妮弗联系的老师、家人和朋友根本不知道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即便是社交网站上和ZZ搭过话的人，他们所知的也不比警察恢复出的他与珍妮弗之间的对话更多。ZZ设法混进了珍妮弗的碎碎念朋友圈，却没有暴露任何能识别他身份的信息。真让人泄气。

书桌上出现一道阴影。他抬起头，看见萨米·帕特尔正假装用指节敲一扇不存在的门。“啪，啪。”她的笑容非常不自然。

尽管曲线玲珑，头发也剪得很好看，但女人的美貌在刑侦队办公室可吃不开，要想吸引安布罗斯的注意力，萨米必须拿出能吸引安布罗斯注意的报告才行。安布罗斯朝办公桌顶端做工粗糙的折叠椅摊开手。“坐下吧，”他说，“梅德曼夫妇现在怎么样了？”梅德曼夫妇成为仅有的线索之后，安布罗斯找萨米在西米德兰郡警察局的老同事聊了聊，了解了帕特尔过去在那里的表现。帕特尔必须不能漏过任何一条关键的线索。那边的回话马上来了。帕特尔的老同事们说帕特尔可能是他们曾经拥有的最好的家庭协调官。“要说缺点的话，也许只是握手握得太紧了，”其中有位老同事说，“不知道她是怎么练出来的，现在回想起来手还生疼生疼的呢！”

帕特尔坐在折叠椅上，优雅地跷着二郎腿。安布罗斯遗憾地注意到，帕特尔的动作里没有丝毫勾引的成分。他是个非常有家庭责任感的丈夫，但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招女人爱。“梅德曼夫妇筋疲力尽了，”帕特尔说，“他们似乎进入了冬眠模式，把残存的一点点体力都保留下来。”她说话时一直盯着自己的双手。“这种情况我以前见过。脱离了这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以后，他们很可能把火都发在我们身上。他们没有别人可以指责，如果不马上抓住杀害珍妮弗的凶手，我们很可能会成为出气筒。”

“离找到凶手还差得远呢。”安布罗斯说。

“所以我过来看看情况。法医鉴定结果怎么样？现场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安布罗斯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衬衫的接缝紧绷起来。“我们拿到些证据，不是那种可以帮助发现罪犯的证据，而是找到嫌疑犯后可以立案的证据。我们仍然在等待计算机专业人员的搜查结果。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我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帕特尔抿起嘴唇，稍稍皱了皱眉。

“你是因为要和家人团聚才申请调到这里来的吗？”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希望……我只是……”她在椅子上稍微挪了挪身体。“我男朋友，我男朋友是西米德兰警察局的容蒂·辛格警官。”

虽然语不连贯，但安布罗斯马上明白了萨米·帕特尔离奇调动到伍斯特来背后所隐藏的故事。这个漂亮的印度裔姑娘一定有一对逼他找印度裔小伙的守旧父母。然而她却爱上了一个锡克族人。他们的地下情不是被人发现而引发了家庭矛盾，就是萨米想在他们的关系被人看破之前离开。搬到伍斯特以后，萨米就不用经常打点四周，也不用再担心和男友的关系被人看破了。“这样啊。”安布罗斯谨慎地说，心里寻思着其他话题。

“你记得去年在布拉德菲尔德发生的那些事吗？足球场发生爆炸，运动员被谋杀？”

那件事可不是这么容易忘的。去年，布拉德菲尔德的维多利亚体育场正在举行一场英超联赛时，主队的更衣室发生爆炸。爆炸导致三十七人死亡，几百人受伤。“我当然记得。”

“容蒂参与了那个案子的调查。他之所以参加那次调查，是因为最初的嫌疑对象里有个爆炸前他一直在跟的家伙。容蒂一直和那次调查中的搭档萨姆·埃文斯有联系。埃文斯是布拉德菲尔德重案组的一员。抱歉，我把珍妮弗案进展缓慢的情况告诉了容蒂，我真是太沮丧了。我知道我不该告诉他，但他也是个警察，他知道什么该说——”

“别介意。”安布罗斯说。他相信帕特尔的判断，“你那个叫辛格的男朋友说了些什么啊？”

“他告诉我，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重案组一直在和一个侧写师合作，那个侧写师是他们提高破案率的最关键因素。”

安布罗斯强忍住讥讽的表情，但还是被帕特尔看到。她语速加快，说话像机关枪一样。“那家伙似乎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埃文斯告诉容蒂，那个侧写师不仅救了好多人的命，还破了许多没人能破的案子。萨吉，那个人很专业。”

“我上司认为侧写完全是种巫术。”安布罗斯语气低沉地说。

“那你呢？你是怎么看的呢？”

安布罗斯笑了，“让我管事的话，我会有自己的看法。但现在我怎么看不重要。”

帕特尔看上去有点失望，“你至少可以去布拉德菲尔德找萨姆·埃文斯谈一谈，看看他怎么说。”

安布罗斯看着杂乱的书桌，巨大的双手像钳子一样抓在他那叠文件上。他不喜欢背着帕特森做事，但有时不妨灵活机动一点。他叹了口气，拿上笔。“说吧，那位侧写师叫什么名字？”

卡罗尔走进重案组办公室，看见手下已经在会议桌四周坐好，心头不禁五味杂陈。她对下属为了前途全力以赴的态度感到骄傲，又为他们的付出很可能得不到回报而感到苦涩。“这是怎么了？”她绕到咖啡机前，“难道我把钟看错了吗？”

“老大，我们希望你随时做好准备，闯过一切难关。”宝拉一边说，一边向围坐在桌子旁边的众人分发甜点。

卡罗尔坐到椅子上，轻轻地吹了一下冒着热气的咖啡。“不错，”她语焉不详，不知道是在说咖啡还是面对未来的准备，“我们开始吧，昨晚有什么案子还没处理完么？”

“有，也没有。”

“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

萨姆哼了哼鼻子，“如果失踪的是黑人小孩或单亲家庭的孩子，就不算什么事了。”

“但他既不是黑人，也不是来自单亲家庭。”凯文说。

“一碰到白人中产阶级家庭我们就没辙了，”萨姆轻蔑地说，“要我说，那男孩不是和女孩在一起，就是受不了父母而离家出走了。”

卡罗尔惊讶地看着萨姆。作为组里最有野心的一员，他只对改善个人履历和提升自己形象的事情感兴趣。萨姆在早会上对阶级政治夸夸其谈，无异于豪门大宅里的人讨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你们有谁能向我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卡罗尔轻声问。

凯文翻阅放在卡罗尔面前的几页文件。“这是北区警察署发来的失踪人口报告。失踪人名叫丹尼尔·莫里森，今年十四岁，昨天上午他的父母到警察局报案寻人。丹尼尔前天晚上一夜未归。他的父母觉得他可能想通过离家出走来显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但心里还是非常担心。他们打电话给丹尼尔的所有朋友，但没打听到任何消息。他们认为丹尼尔肯定是和某个他们不认识的朋友在一起。也许是丹尼尔还来不及介绍给家人的女朋友。”

“这是个合理的推测，”卡罗尔说，“十来岁的男孩子最容易这样了。”

“丹尼尔的父母原本也这样想。他们觉得昨天上课时必定能在学校里找到他。但丹尼尔没有出现。因此他的父母决定找警察谈谈。”

“是不是到现在还没进展？所以北区警察署把案子扔过来了？”卡罗尔伸出手，凯文把打印文件递给她。

“他不接手机，不回邮件，碎碎念账户也没有登录，任何活动迹象都没有。他妈妈说除非死亡或者被人绑架，他绝不会切断自己的对外联络通道。”

“或者他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和某个靓妞同居。”萨姆沉下脸，显得非常愤慨。

“我看不见得，”凯文缓缓地说，“十几岁的孩子对于这种事夸耀还来不及呢！很难相信他不把交了女朋友的事告诉哪个哥们。这年月孩子们最好的哥们都是在碎碎念网站上认识的。”

“我的想法和你差不多，”卡罗尔说，“我想让斯黛西查查他是否开机了，如果手机开着，看看能否确定他的位置。”

萨姆在会议桌前转过身，跷起二郎腿。“真是难以置信。一个被宠过头的白人男孩负气出走，我们竟要把全部精力扑在这么个熊孩子身上。我们是不是非要这样来表现自己的不可或缺啊？”

“按我说的办，”卡罗尔的声音清脆而严厉，“斯黛西，查他的手机。宝拉，和北区警察署的人谈谈，看他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是否需要我们提供帮助。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提供一些询问资料。说句题外话，萨姆，我觉得你这回错了，如果某个单亲黑人家庭的家长对孩子的失踪感到很担心，我们也会认真对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处理这个案子这么反感。别闹别扭，好吗？”

萨姆长长地叹了口气，却听话地点了点头。“老大，你说了算。”

卡罗尔把文件放到一边，准备放到会后再看。她环顾众人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斯黛西清了清嗓子，一侧嘴角轻轻地抬了抬。如果是别人这么做，卡罗尔一定会觉得那是讥笑，可她跟斯黛西相处久了，知道这只是斯黛西的一个习惯动作。“我有事情要报告。”斯黛西说。

“说说吧。”

“我对萨姆从巴恩斯老宅弄来的电脑做了一番研究，”斯黛西把一缕头发捋到耳后，接着又说，“我一整个星期都在鼓捣这台电脑，终于弄到了点突破性的东西。”说着她在面前的手提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有些人可真是太蠢了。”

萨姆凑了过来，光滑的脸映射在电脑屏幕上。“发现了什么？斯黛西，快接着说啊！”

斯黛西按了一下遥控翻页笔，身后墙上的白板一下子亮了起来。白板上出现了一个缺了些字母和单词的表格。斯黛西又按了下遥控翻页笔，空缺处被高亮的文本补全了。“我用的这个程序可以补全缺损的部分，”她说，“你们看，这是杀害达娜塔·巴恩斯的步骤表。先用食品袋把她闷死，然后系上重物扔到深水里。”

宝拉吹了声口哨，“哦，我的老天，”她惊叹道，“你说得没错，的确太傻了。”

“找到证据虽然很好，”卡罗尔说，“不过任何一个能干的律师都会指出这顶多是间接证据。它或许是出于想象，或许是短篇小说的提纲。”

“在发现达娜塔·巴恩斯的尸体，并把尸体的情况与电脑上所写的步骤比对之前，这的确只能算间接证据。”萨姆不情愿地说，不愿让自己的发现就这样贬值。

“萨姆的推断没错，”斯黛西把声音压过众人的讨论声，“这正是我接下来要给你们看的材料的有趣之处。”斯黛西按了下遥控器，一张湖区的地图出现在白板上。她再一按之后，一张沃斯特湖的相对深度图表出现了。

“你觉得她被沉在沃斯特湖里吗？”卡罗尔站起身，走到电脑屏幕前。

“我认为有跟进的价值，”斯黛西说，“从电脑上的步骤表来看，他计划把尸体抛到能开车去的最远的地方。沃斯特湖正好符合这个要求。至少从地图上看，那里没有多少人家。”

“这话说得不假，我去过那个地方，”宝拉说，“几年前我和几个朋友去那度周末，除了一个开家庭旅馆的女人外我一个人都没瞧见。我是去那散心的，就是为了安静安静，但那个地方实在是太荒凉，太与世隔绝了。”

“他有一艘小艇，”萨姆说，“他可以把尸体放在小艇上，用桨推进水里。”

“斯黛西，干得不错，”卡罗尔赞许道，“萨姆，让水下作业组在坎布里亚郡集结。叫他们安排一次水下搜索作业。”

斯黛西举起手。“可以让他们先去布拉德菲尔德大学地理系咨询一下，看能不能用一下ETM+。”

“ETM+是什么东西？”

“地球资源卫星主题测绘的加强版系统。它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和美国地质调查局建立的一个全球档案库，”斯黛西说，“系统里的资料或许会有助于搜索。”

“从太空能看见地球上的一具尸体吗？”宝拉问，“在我看来，从其他国家看到我家的电视机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你却说布拉德菲尔德大学地理系能从卫星上看到水下的尸体。斯黛西，这太让人难以想象了，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斯黛西揉了揉眼睛。“宝拉，你理解错了。事实上他们看不到什么尸体。不过他们可以把图像放大到一定的程度，使测绘人员能看到观测点位置的周边情况。通过这个系统，我们可以排除明显没有任何东西的区域，知道哪些水域需要费心搜索。”

“太厉害了。”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美国的一个地理学研究会认为他们可以通过卫星照片缩小奥萨马·本·拉登的藏身地范围。”斯黛西说。

“你没在开玩笑吧？”

“当然没开玩笑。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一个地理学研究会。首先他们采用最新的地理学原理，预测丛林中动物的大致分布情况——距离衰减原理和岛屿生物地理学原则——”

“你说什么？”凯文的兴趣上来了。

“距离衰减原理……这样说吧，先找一个适合生物组织生存的合适地点。比如说托拉博拉山[6]上的某个山洞。以那里为基点往外画圆，离圆心越远，符合生物组织生存的条件就越少。换句话说，离本·拉登的老巢越远，支持他的人就越少，躲藏的难度也相应大得多。岛屿生物地理学原则指的是，必须找个有生活资源的地方才能存活下去。比如说，你如果想住在岛上，选择威特岛显然比罗克尔火山岩[7]要合适得多。”

“我不明白卫星在里面能起什么作用。”宝拉皱着眉头说。

“卫星划出本·拉登藏身的可能区域，然后把了解到的本·拉登信息作为参数输入系统。比如说他的身高，比如说血液透析需要在通电的地区进行，比如说他所实施的防范措施。确定了区域和这些参数以后，他们会查看最详尽的卫星图像，最后把目标缩小到某个城市的三幢建筑上。”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呢？”凯文不服地指出。

斯黛西耸了耸肩。“我只是说他们可以做到，不是说他们已经成功了。尽管本·拉登一时没找到，但卫星图像技术越来越清晰逼真了。过去每张照片只能反映三十米之间的大致情况，现在能反映半米之内的详细内容。你们也许不会相信资深分析家能提取多少情报。地球资源卫星就像是整个世界头顶的一张谷歌街景地图。”

“斯黛西，你有完没完，我的脑子都被你说乱了。不过如果真能看到湖底的情况，我还是很高兴的。去和你那些鼓捣卫星的朋友说说吧，”卡罗尔说，“记得让坎布里亚郡水下作业组把所有可能有尸体的地方都查一遍。还有别的事吗？”手下们脸上阴郁的表情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不喜欢现在这种情形。他们需要的是能上头条的特殊大案，但唯一的麻烦在于，卡罗尔和组员为之欢欣鼓舞的大案肯定是建立在其他一些人的极端痛苦之上。卡罗尔尝过这种痛苦，不愿任何人与她有同样的经历。

没什么大不了的，伙伴们要做的只是忍耐而已。

第九章

塞斯·瓦伊纳已经过了十岁，从不曾对两位母亲说谎。他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瞒过自己的两位母亲。没错，和其中一位交流的确要比另一位更容易些。朱莉亚更实际，更脚踏实地。有事的时候毫不慌张，总是听塞斯把话说完。但在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她不一定会站在塞斯这边。凯茜相对而言比较感性，总是很快地得出结论。她一直支持塞斯——无论如何，自家的孩子总是对的。另外，她还让塞斯凡事要持之以恒，遇到困难时不要耍小聪明。塞斯从不后悔告诉两位母亲真话，哪怕是让他尴尬的事。她们告诉他，在深爱的人面前是不存在秘密的。

另外，她们注意倾听他的问题，并尽力给出解答。“天为什么是蓝的”，“他们为什么要在加沙地带打仗”，尽管塞斯的问题五花八门，但朱莉亚和凯茜从不敷衍了事，更不会欺骗他。他所掌握的知识常让老师惊奇，让同龄人侧目。原因很简单，他问什么，朱莉亚和凯茜就会答什么，他的知识面也就越来越广。他觉得即使问她们自己为什么有两位母亲，朱莉亚和凯茜也会据实以告的。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开始意识到自己与两个母亲组成的家庭与正常的一父一母家庭，单身母亲家庭，有继父的家庭，或是有祖父祖母、叔叔婶婶和帮佣在旁的家庭不同的。没有接触社会之前，塞斯觉得自己的家庭是正常的，因为他没有别样的生活体验。上学以后，他了解到他家的组织结构和别家不一样。不同不仅仅是因为凯茜的肤色。奇怪的是，其他的孩子对这种不同未曾留意。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学期朱莉亚有一次接他放学的情形。凯茜在家里从事网页设计工作，因此平时都是她负责接塞斯。但那天凯茜正巧要出城议事，因此接塞斯的任务就落到了朱莉亚头上。朱莉亚特地提前下班，到学校接塞斯。朱莉亚帮塞斯穿上长统雨靴时，本·罗杰斯突然不经意地问：“您是哪位？”

和他们住在同一条街的埃玛·怀特说：“她是塞斯的母亲。”

本皱起眉头。“应该不是吧，我见过塞斯的母亲，似乎不是这位。”他说。

“她是塞斯的另一位母亲。”埃玛告诉他。

本从容地接受了这个答案，马上转到另一个话题。话题不外乎是周围的风景以及世事无常之类的。这种情形直到塞斯八九岁热心于足球以后，认识了一些不那么成熟、无法见容有两个母亲的家庭的孩子们才有所改变。

有两个年龄大一点的孩子试图用塞斯家非同寻常的家庭结构羞辱他。他们很快发现自己打错了算盘。塞斯似乎刀枪不入，用装傻来抵挡受到的侮辱。他不仅没有退让，反而融入男孩子们中间，积极地投入到运动之中。恃强凌弱的大孩子被他的自信惊呆，转而去对付更容易欺凌的小孩子。即便是这样，塞斯还是让他们感到很失败。他具有让比他强的人对他无处下手的能力，总是能让麻烦离他很远。久而久之，人们都愿意和他做朋友，无意与他为敌。

于是他顺利地进入青春期，成了一个善良、正直、很受欢迎的青少年，唯一的缺点是不太愿意接受失败。朱莉亚和凯茜一直在塞斯身边悄悄观察着他，生怕他会生病出岔子，从朱莉亚接受人工授精的那一天起，她们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医生告诉她们，人工授精的孩子体质多半会有些问题。好在塞斯一直是个健康容易带的孩子。他只有过一次急性肚子疼，就那么一次。生下来七周以后，塞斯就能睡一整夜也不醒，这真是不可思议。他不仅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经常生病，甚至连感冒都不怎么有。他也不会撒娇发脾气。他第一次试图在公共场所跟母亲耍赖时，凯茜马上丢下他，任由他一个人在超市通道里面红耳赤地哭号大叫。事实上凯茜一直在早餐麦片的货架尽头关注着他，但塞斯当时并不知情。生怕被母亲所遗弃，塞斯之后便再也没发过脾气。他有时也会像别的孩子一样埋怨两声，但凯茜和朱莉亚谁都不会理他，因此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马上住嘴。

如果不是有从睁眼起床到关灯睡觉都一直喋喋不休的坏毛病，塞斯就是一个难得的没有缺点的孩子。他喜欢这个世界，更喜欢自己在世界里的存在，总想把自己的一举一动和每个想法都讲给人听。看完影碟之后，他还会把电影里的细节绘声绘色地讲给两位母亲听，越是微小的地方讲得越细。有时塞斯会注意到两位母亲在听到要点之前拼命揉眼睛或是表情呆滞，但他不会有半点犹豫，总是会讲到大结局才罢休，哪怕凯茜把头埋在厨房桌子上小声讨饶也不肯放过。

大体上来说，这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性格缺陷。他的两位母亲注意到，这个缺点在他的朋友身上并没造成她们这样的反应。她们欣慰地注意到，青春期的来临并没把塞斯变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他曾经的大多数朋友现在变得让她们感到害怕。以前到家里和塞斯做各种各样游戏的可爱男孩变成了视与大人交流为耻，对大人爱理不理的野蛮小子。在凯茜看来，塞斯逃脱了变成男人之前的那个必经阶段几乎是个奇迹。

“他对音乐有着特殊的爱好。”朱莉亚不止一次地指出，似乎这个爱好抵消了他的优良品质一般。她不知道塞斯是怎样迷上音乐的，只是为这个爱好至今还没有过度影响到他的衣橱陈列而感到一丝丝快慰。

“要是迷上乐器会更糟。”凯茜总这么劝她。

塞斯不怎么在乎保密的个性使得朱莉亚和凯茜不怎么监管他使用计算机。尽管家里的电脑没有安装父母控制程序，但凯茜对自己设计的网站实施了特殊的安全措施，因此她们完全不用担心。她们不会站在塞斯身后看他上什么网页，不过凯茜会时不时地上塞斯的碎碎念主页，查看他有没有和什么怪人或骗子交往。

这种查看其实毫无必要。塞斯在碎碎念网站上的活动和同龄孩子几乎没什么两样——和一般大的孩子聊天，聊的大多是那一周推特上流行的话题，比如刚听说的最新手机应用。

塞斯喜欢唠叨的结果是两位母亲几乎不怎么再听他说话了。最近这些天，朱莉亚和凯茜对他的话一句进，一句出，塞斯话语中的重要部分都隐藏在饭桌旁的喋喋不休中，很快被这两位母亲忘却了。第一次提到碎碎念上的网友JJ以后，凯茜记住了这个名字，并上塞斯的主页检查了JJ的情况。JJ看上去像是个迷恋珍珠酱乐队和蜜酱乐队的网虫，和大多数网友一样，是个焦虑的追星族，没什么可担心的。

JJ这个名字也成了饭桌上噪音的一部分，不过只是一个听了就忘的人。因此，当塞斯无意间提到他和JJ准备到布拉德菲尔德一家二手影碟店淘稀有唱片时，朱莉亚和凯茜并没有太过留意。她们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听惯了真话以后，你就听不出假话了。

托尼用谷歌搜索伍斯特郡房地产交易人的网站，进入网站页面以后，他按下“最新待售房源”按钮。和他打交道的这个房地产交易人好像是个还没过疯癫阶段的躁郁症患者。两天前这位经纪人向托尼保证当天下午就会去拍照，并在“几个小时内”把待售房源的细节发到网站上。现在，托尼才鼓起勇气，上网查看自己想卖的从未谋面的房产的具体信息。

从房产交易人的建议价来看，他知道这的确是幢真正的豪宅，但他还没有做好面对这幢爱德华时代宽敞大宅的准备。这是座豪华的双门式建筑，墙壁被漆成红色，房间里安装了长长的落地窗，浅黄色的门与四周的红墙形成鲜明的对比。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窗上的垂花窗帘，花园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色。“购买俯瞰冷溪公园绝品住宅的难得机会，”网页顶部的粗体印花字这样写着，“四个卧室，三个客厅，三个浴室。自住及招待宾客皆可。”托尼眉毛上翘，嘴角微微皱起。一个人住这样的豪宅真是天大的浪费啊。也许他喜欢这样自娱，也许他想让世界上的人知道自己的成就多么了不起。埃德蒙·亚瑟·布莱斯显然永远不缺钱。

托尼意识到这笔买卖对自己影响不大。他的银行账户里已经多了五万英镑现金遗产，但这些钱相对于这幢房子所能带来的财富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他的银行账户里从没拥有过这么多的钱，因此他也从来没有盘算过能拿这些钱做些什么事。他没有花钱的嗜好。他不收集艺术品，不开跑车，不买昂贵的衣服。即使有条件，也不出门度假。他不喜欢去天气太热的外国度假区，在那里很容易染上传染病，上飞机前必须在手臂或屁股上打预防针。他最喜欢的是自己谋生的职业——给病人治病以及给心志失常的人做侧写。但他不管乐意不乐意，都将很快成为富豪。

“可以放弃的嘛。”他大声说。他知道有几个慈善组织在接到大笔捐款时可以筹划一些活动。但是他现在还没想把钱捐给慈善组织。如同辛迪·劳波在歌中所唱的一样，钱能在瞬间改变一切。他不愿再去想钱这个问题，于是把注意力转回到屏幕上。

轻点鼠标，出现更多的照片。托尼的手指犹豫了，他还没准备好是否要去看这些照片。他一直刻意不去寻找给他一半基因的这个男人的线索。他不想发现这个男人过着幸福和成功的生活，不想知道他是个平凡而性格稳定的男人，不愿意识到自己被一个本可以让自己的童年由不幸转变成正常的男人所抛弃。挖掘出这些事实只会让他越来越憎恨那个男人。作为儿子前途自然就悲惨了，他不接受也得接受。养育他的母亲和外祖母让他知道自己卑微不堪，他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所能得到的只是那个男人不值一提的几句道歉。作为一个心理学家，他知道自己的童年和他终日侧写的对象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他和这些犯罪者之间的相同点远远超出包括卡罗尔在内的所有人的想象。他们追逐着受害人，托尼追逐着他们。他们给受害人做侧写，托尼为他们做侧写。在托尼看来，他们的需求是一样的。

如果布莱斯进入过他的生活，托尼的需求将会截然不同。托尼不愿去想那意味着什么。于是他选择通过电话和邮件处理遗产事宜，让布莱斯的律师直接把房子钥匙寄给房产经纪人。布莱斯的律师没有丝毫异议，似乎认为这很正常，但托尼知道他的做法一点都不正常。托尼知道这样做只是在他和不愿意做他父亲的男人之间筑上厚厚的几道墙。他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死后才有勇气承认自己的男人暴露出脆弱的一面。

但脑后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总有一天他会为没有和父亲缩短距离而后悔。“也许吧，”他大声说，“可我实在做不到啊”。他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可以暂缓出售那套房产，让房子保持原样，等他准备好以后再仔细瞧瞧。没等念头完全成型，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也许他永远不会准备好。另外，在有人需要房子时把房屋空着也不道德。

托尼不愿再去想那些烦心事，关掉房产信息网页，调出一份病历。这是托尼能发挥出长处的领域，他宁愿栽进与绝大多数人认为的正常行为差异明显的个体行为。他和母亲以往的遭遇使他能从知情人的角度去领略画面被扭曲之后世界有多么的不同。他很清楚没有归属感是什么感觉，一个规则与惯例和可以生存的社会完全不一致的地方有多么可怕。托尼教会自己如何为人，他觉得自己也能帮别人克服损伤。太多的病人难以治愈，但也有一些病人可以被拯救，被救赎，过正常生活。

他刚看上没多久，电话响了。他疑惑地拿起听筒，“哪位？”卡罗尔不止一次地告诉托尼，他接电话时声音过于吃惊和机警，似乎他在拎起话筒时对塑料能发出声音感到非常惊奇。“你让我想起了在学校里读过的一首诗，”卡罗尔说，“那首诗叫《一个寄明信片回家的火星人》。”

电话那头的人有点迟疑。对方像卡罗尔说的那样，对托尼的机警有些不知所措。“你是希尔医生吗？你是托尼·希尔医生吗？”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西麦西亚郡警察局刑侦队的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

“我们应该没见过吧？”托尼喜欢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他能记住人们的长相，但老是记不住名字。有几次，他以为自己是在和完全不认识的人聊天，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上个月还一起吃过饭。

“是没见过。有人告诉我可以就侧写的事情咨询你。”

“没错，我是侧写师，”他对话筒做了个鬼脸，“我在这个领域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个案子。我们也许需要得到您的帮助。”

“西麦西亚郡吗？那应该是在伍斯特市，对吗？”他的声音自己听来也非常机警。

“是的，西麦西亚郡包括伍斯特市和周边一些区域。我们处理的这起杀人案发生在伍斯特市市郊。你听说过这个案子了吗？怎么这样问？”帕特森的声音显得急切，托尼听出他带有一点《弓箭手》[8]中波塞特郡[9]粗喉音方言。

“不，我好像不太了解……地理不是我的强项。这样吧，说说这个能用到我的案子好吗？”

帕特森做了个深呼吸。“我们这里有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遭人杀害，并被破坏了性器官。我们调查了一个星期，至今还没找到线索。我们围绕这个小姑娘做了很多调查，但一点进展都没有。希尔医生，我们已经尽了力。我想尽快破个案，只是现在看来，利用常规的方法起不了任何效果。需要采取一个从来没用过的方法来推进这个案子。”帕特森停顿了一下。托尼觉得对方话没说完，保持着沉默。“有人告诉我你可能有办法。”

这是帕特森第二次提到“有人告诉”。看来他找托尼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受到了压力。面对帕特森描述的案子，卡罗尔以及与托尼合作过的其他凶杀案探员会在案发后马上打电话给他，咨询他的意见。那是因为他们信任他，相信他会给破案带来帮助。与一个对侧写技术有怀疑的警察合作会加大侧写师的工作量。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也意味着最后得出的结论必须有以事实为基础的铁证。回归探案的本真总是不错的。

伍斯特，他转念一想，觉得这很可能是卡罗尔干的。她想让我对布莱斯感兴趣，因此为我安排了一桩伍斯特谋杀案，使得我必须去那里。她觉得我一旦去了那里，也许会抑制不住一探究竟的冲动。“能不能告诉我谁让你找我的？”他心知这个人一定是卡罗尔，但还是随口这么问了。

帕特森清了清嗓子。“这事有点复杂。”

“你慢慢说，我没其他事。”

“我们的协调官——也就是家庭协调官，这么说吧……她男朋友在西米德兰警察局工作。她的这个男朋友认识布拉德菲尔德重案组的一个警官，一个名叫萨姆·埃文斯的警官，他们俩去年在布拉德菲尔德的一起爆炸案上合作过。他们俩一直都有联系，时常碰面叙叙旧。萨姆·埃文斯警官在叙旧时说了你不少好话。我让我手下的探员打了个电话给埃文斯警官，从他那里拿到了你的电话号码。”帕特森咳嗽两声，然后又清了清嗓子。“我手下的那位探员劝我换个思路想想办法。”

“没跟乔丹总督察谈过吗？”托尼不太相信他的解释。

“我不认识什么乔丹总督察。他是埃文斯警官的上司吗？”

把乔丹错当成男人在其他状况下会惹恼托尼，但这次却印证了帕特森说的是实话。这不是卡罗尔的计谋。“死因是什么？”托尼问。

“窒息。死者的头上套了个塑料袋。她没有反抗，她被迷奸药弄得失去了意识。”

“是迷奸药吗？你怎么知道的？迷奸药进入血液以后是很难查得出的。”

“发现尸体时她死了没多久，迷奸药的成分应该还没到血液里，那时服药的迹象还很明显，”帕特森沉重地说，“我们还在等完整的毒性检验报告，但凶手让死者服用了足够多的迷奸药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

托尼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地在纸上潦草地记录起来。“是‘性侵害’吗？”

“他带了把刀，应该是一把长刃刀。用刀把她的性器搅得一塌糊涂。医生，你怎么看？你能来帮我们的忙吗？”

托尼放下笔，把老花镜推到额前，揉了揉鼻梁。“现在还不好说。你能把犯罪现场的照片和摘要报告发邮件给我吗？我把照片和报告看一遍，明天早晨答复你。那时我决定能否帮忙。”

“谢谢你。如果你可以帮助我们，你需要上这来吗？”

这家伙已经在担心破案经费了。“我需要亲眼看一看犯罪现场，”托尼说，“我也许还会找死者的父母谈一下。最多去你们那一两天，或许只要过一夜，最多两天。”他反复强调“最多”两个字，表示理解帕特森的难处。然后他把邮件地址告诉了帕特森，问帕特森要了电话号码，许诺第二天一早打电话给帕特森。

托尼放下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西麦西亚郡警察局在他准备出售埃德蒙·亚瑟·布莱斯在伍斯特市房产的同一天让他到伍斯特去一趟。他认识的一些人把这种巧合看成是有意义的，觉得这是某种宿命。但他却从来不相信巧合。他的许多病人把各种各样的人生际遇定义为有着某种含义的巧合。在短暂的大学讲师生涯中，他一直告诫学生们不要沉迷于这种幻想。现在，自己怎么也开始强调巧合中的意义了呢？

“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巧遇。比如说，假日里你会去《孤独星球》没有推荐过的村庄或海滩游玩，旅途中很可能会去当地人推荐的小餐馆坐一坐。这时你会碰到一起踢足球的兄弟，每天早晨搭同一班公车的家伙或是公园里一起遛狗的邻居。你会感到非常惊奇。回到家以后你会大惊小怪地叫嚷——‘在旅途中竟然会遇见某某，真是难以置信……’你可以换个角度看看这个问题。算一算你在假日里的每一天没有遇到熟悉的人的时间有多么得长，然后再算算没出门时的每一天没有遇到熟悉的人的时间有多长。算完以后你会发现，无论你在哪里，从数学上看，碰到熟识的人的几率是差不多的。世界是一个彼此连接的区域，随着时间的延伸，这种不期而遇的机会也在增多，但这些巧合是毫无意义的。当然也可能真有人在跟踪你，那时你就不用理睬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可以直接打电话找警察。”

“因此，你的病人把自己的一些举动归因于随机事件所蕴涵的意义时，你要千万记住巧合是毫无意义的。巧合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接受，然后赶快忘掉。”

电脑哔哔地叫了几声，新邮件来了。帕特森的动作可真够快的。托尼身体前倾斜，睁开眼呻吟一声。“接受，然后赶快忘掉。”他大声说道。

第十章

宝拉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打听到把重案组引入失踪人口调查的北区警察署警官是刑侦队督察。上面要她去那里的办公室听取弗兰尼·雷利警官的情况汇报。到了办公室以后，宝拉第一个遇见的人对她耸了耸肩，用拇指指了指背后，“嘴里叼着烟的大块头就是雷利警官。”

禁止吸烟在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实施了一些年头了。但宝拉要找的胖家伙，嘴角边却叼着支香烟。他的烟没有点燃，不过看着她的那双不怀好意的黑亮眼睛却似乎在示意，如果她有半点挑衅，他绝不会介意用打火机把烟点燃。宝拉一边穿过办公室一边想，这家伙怎么跟刚打过橄榄球一样啊！他的鼻子很塌，两只耳朵不相对称，几乎看不到连接头和身体的脖子。“我是麦金太尔探员，”她说，“宝拉·麦金太尔。”她伸出手。弗兰尼·雷利警官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包住了宝拉的手。他的握力很大，但皮肤却出人意料的柔软。

“我是弗兰尼·雷利。我想你应该是从重案组来的吧。真不知道老大在想什么，这么小的案子还要浪费你们的时间，让我们看上去像废物似的。”说话间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雷利两道眉毛间的缝隙很细，眼睛下方又有两个大眼袋。宝拉真不知道他是怎样看人的。

“希望如此。”

雷利疑惑地偏起头。“你说什么？”

“如果丹尼尔·莫里森能带着‘真他妈见鬼’的表情平安无事的出现，哪怕是浪费时间我也很乐意。你说是吗？”宝拉施展出自己的全部魅力，从外套里拿出烟。“我们是否要找个地方吸根烟啊？”

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北区警察署的屋顶是个能眺望到城市最美景色的好地方。北区警察署建造在煤山的山顶上，负责管辖周围的区域。碰上晴天，可以看见布拉德菲尔德中心城区的地标性建筑物，也能看见维多利亚体育场和从工业革命开始就当作城市绿肺的几个公园。在煤山的北面，沼泽向四处延伸，山间的缺口处环绕着彩带状的公路。不知怎么，屋顶上竟然有个有机玻璃制成的公车候车亭，使吸烟者能避开风雨侵扰，这里也许是布拉德菲尔德风景最好的吸烟区。

“真是太美了，”宝拉在横跨候车亭的狭窄塑料长凳上坐了下来，“有人报案候车亭不见了吗？”

雷利笑着哼了一声。这种声音非常独特，像竹竿疏通了堵塞水管一样。“好在我们的署长有恐高症，”他深吸一口烟，显然是个片刻离不了烟的老烟枪，“所以我们可以在这放心大胆地吸烟。麦金太尔探员，你找我有何贵干啊？”

“希望你能把调查丹尼尔·莫里森的进度告诉我，这样有些地方我就不需要重复调查了。”

他支吾着说：“你们这些精英都是这样干的吗？从正确的视角切入，检查所有调查过的细节，最后就能得出正确的结论。你们的工作真这样简单吗？”

“警官，你一定把其他地方的笨蛋和我们混为一谈了。”宝拉扬起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手中的烟。尼古丁作用于大脑皮层深处，她放松下来。她具有一种能使受访者放松警惕的能力，她知道卡罗尔·乔丹对自己的器重正是因为这种能力。不过她并不愿意细究这种能力的成因。她把这个念头抛到一边，对弗兰尼·雷利套近乎地笑了笑。“我只是认为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她发现雷利明显放松下来。“鬼丫头，就知道用好话蒙我。”

“你似乎对丹尼尔并不担心，你是不是觉得他仅仅是离家出走了呢？”

雷利耸了耸肉鼓鼓的肩膀。“不一定是离家出走。更像是一次出门探险。如你所言，玩累了他就会一脸疲惫地回家。”

他狠吸一口烟，然后一边呼出一边说：“被宠坏的小家伙。爸爸妈妈的宝贝蛋。家里提供了他需要的一切，根本没有理由离家出走啊！”

宝拉仔细地琢磨着雷利的话。以她的经验来看，失踪的开始几天很难看透失踪者家庭的整体样貌。丹尼尔一无所求的生活现状可能只是个表象，有时这也意味着孩子除了物质上的需求以外，可能在其他方面还有更多的需求。“排除被绑架的可能性了吗？”

“如果是绑架，一来父母不太会报案，二来我们应该已经收到了绑票者的赎金要求。另外，孩子的父亲也不是那种能付得出很多赎金的土豪。他的确挣得不少，但绑架他的孩子却绝不是什么合适的买卖。”雷利通过过滤嘴吸了最后一口烟，准备结束似地用脚踩灭烟蒂。

“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时是什么情况？”

雷利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然后又取出一支烟。“他是威廉·莎士比亚中学的学生。星期一放学后乘公交车回家。他独自乘车，但和同年级的几个小鬼坐得很近。丹尼尔和那些小鬼一样在模范广场下了车。那些小鬼去了电脑游戏专卖店，他们说丹尼尔朝与他们相背的方向，步行穿过了广场。”

“朝坦普尔区的方向走了吗？”宝拉觉得身上的寒毛突然都竖了起来。她不是被沼泽上吹来的寒风吹得全身发冷，而是被雷利的话惊到了。

“没错，是去坦普尔区。”

“后来呢？”

雷利耸了耸肩。“我们又能怎样呢？我们无法申请支援，所以不可能让几百个待命的警察从兰德巷到约翰欧格罗兹路到处问是否有人见过他。”说完他走到候车亭门口，眺望着远处的城市，显然已经把案情报告完了。正当宝拉以为雷利是个不可救药的大懒虫时，他突然说出一句，“我去城里的中心监控室调取了那天的录像，”他说，“小鬼们没有说谎，丹尼尔穿过广场，走进一条通向坦普尔区的小街，”他回过头，关切地打量着她，“你比其他人更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我说得没错吧？”

宝拉一时间不能确定雷利指的是不是她的性取向。“你说什么？”她的声调非常严厉，若是有人指责她的性取向，她一定会跟对方抗争到底。

“你经历过同样的噩梦，我说得没错吧？你不是在坦普尔区的密探活动中被案犯抓住，并差点成为牺牲品吗？”

听到这，宝拉倒宁愿他指的是自己的性取向了。几年前，她差点死在坦普尔区迷宫般街道中的一间脏乱小屋里，那个凶手比托尼·希尔想象得还要聪明几分。靠不懈的努力和几分运气，她才从死亡线上被拯救下来。如果没有托尼的帮助，那次的创伤对她造成的打击也许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即便现在基本已摆脱阴影，她依然不愿回忆那段往事。“是的，我差点就死在那里，”她说，“我还知道坦普尔区的监控布局和那时一样差。”

雷利轻轻点了一下头，对她的话表示认可。“办起案来困难非常大。我们假装那里是同性恋聚集区，以为那里只有些无害的时尚酒吧和餐馆。但你和我都知道那里是怎么回事。妓院、性工作者和皮条客不想让我们看到那里的真实状况。所以丹尼尔消失在坦普尔区以后，我们就彻底没辙了。”

“没看到他离开时的情形吗？”

雷利抓了抓肚子。“能离开的地点太多了。如果要一一查过去，投入在他身上的人力会非常大。你知道这是这么回事。即便投入这么多人力，有没有结果也很难说。他可能压根没离开那里，躺在哪里睡觉呢！也可能是坐在谁的汽车后座上离开的，我们这样查也太不明智了吧！”

“的确是大海捞针。”宝拉站起身，和雷利一起看着下方城市的景色。那里的某个地方藏着解决丹尼尔失踪之谜的关键线索。他们手上完全没有线索，一点头绪都没有。“情况真是糟糕透了。”

“你准备怎么干？找他的家人谈话吗？”

她摇摇头说：“这我可定不了，但我会建议上司静观其变。毕竟你已经把该做的全都做了。”

雷利似乎有点惊讶。“你说得是，”他的音调里带着一丝被人认可而产生的惊奇，“如果明天早晨还没进展，我们准备让他的父母参加一个记者招待会。到时我再通知你。”

宝拉踩灭烟蒂。“警官，谢谢你。”她穿过楼顶走向防火梯时，感觉到雷利一直在背后看着她。她知道自己交了一个新朋友。这一天没有白费。

托尼环视一圈人满为患的咖喱屋。自从与卡罗尔合作侦办第一个案子开始，坦普尔区边缘的这家印度餐馆他们已经来了很多次。尽管主厨和装饰都变了，但这里仍然是附近这一带生意最好、口味最佳的餐馆。这里的餐桌都离得很近，他一度很担心邻桌会放下食物，偷听他和卡罗尔交谈，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里的杂音太大，想要偷听完全不可能。于是这里便成了他们常来的约会地点。托尼觉得他们喜欢的是餐馆的中立性，他们谁都无法在这里以东道主的优势赢得两人间经常发生的一些小争执。

他又一次看了看表，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卡罗尔正穿过拥挤的桌子朝他这边走。夜间的寒风使卡罗尔的脸微微发红，眼睛也比平时更蓝了。满头金发密密麻麻，显得有些杂乱，似乎需要修剪一下。如果询问他的意见，托尼会承认相比于修剪完美的发型，他还是更喜欢卡罗尔现在的样子。不过没人会要他对卡罗尔的外貌发表感想，更别说卡罗尔本人了。

卡罗尔长叹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脱下大衣，伸手去拿面前冒着冷气的印度蛇王啤酒。她和托尼碰了碰酒瓶，吞下一大口啤酒。“真好喝，”她说，“渴死我了，来这里真好。”

“今天过得好吗？”托尼知道卡罗尔这一天过得不错，他们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卡罗尔发短信说想请他来这里庆祝一下。

“过得还好。”卡罗尔说。侍者走到桌前，两人没看菜单就直接点了菜。“我们似乎掌握了十四年前一起旧案的关键性线索。”卡罗尔向托尼描述了对尼格尔·巴恩斯不利的最新证据。“令人欣慰的是，斯黛西已经缩小了抛尸地的可能范围，这样一来，坎布里亚的水下作业组就愿意过去找找了。我派萨姆配合他们一起寻找。”

“干得好。这个案子会让你重新成为焦点人物，布雷克也就不会再烦你了。”

卡罗尔的嘴角拉下来。“这还不好说。我觉得他把这些破不了的悬案当成谁都可以处理的事情了，但这个想法完全是错的。大多数警察如果听说尼格尔·巴恩斯要搬家，不会像萨姆那样去搜查一番，他们一定认为尼格尔只是想把整件事都忘掉。但我的手下很特别，他们不会像普通警察那样就事论事，他们会发现种种关联，产生许多很有创见的联想。很难向布雷克那种人解释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

“布雷克如果压根不想去理解的话，那就更难解释得通了。”托尼说。

卡罗尔苦笑了一下。“没错。别想这些事了，只要能想到重案组又快要破案了就好！”

“你干得非常出色。告诉失踪者的家人他们的噩梦成真的确很残酷，但至少他们今后不会那么牵肠挂肚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尽管这是句老话，但是颠扑不灭的真理。你们是在为死者申冤，以他们的名义向凶手复仇。”托尼眼角微微皱起，对卡罗尔笑了笑。他很高兴今晚的约会能有这么好的开端，但却预感到情况不会一直这样顺利。

侍者端着一个放有蔬菜和炸鱼的盘子过来，两人开始各自吃了起来。吃菜的时候，他们难得都没说话。过了许久，托尼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竟然会这么饿。”

“你总是这么说，快变成口头禅了。”卡罗尔一边嚼着最后一口菜花面糊，一边嘟哝着说。

“我确实觉得饿了。”

“那你呢？今天你过得好吗？”

托尼一下子警觉起来，“过得很好。我可以很高兴地向你宣布，即便詹姆斯·布雷克真不需要我，还有很多人想让我帮忙。今天有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帮忙侦破杀人案，看来有求于我的人还不少呢！”

“真是太好了，是我认识的人吗？”卡罗尔看上去是真心为他高兴。托尼料想这种高兴持续不了多久。

“一个名叫斯图亚特·帕特森的督察。”

卡罗尔皱起眉，摇了摇脑袋。“没听说过这个人。”

“是西麦西亚郡警察局的督察。”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表情突然有些发僵。“西麦西亚郡？你准备去伍斯特了吗？”卡罗尔的音调里带着托尼意料之中的质疑。

“卡罗尔，他们想让我去一次。我没想要去，但事情却追上门了。”他不想让卡罗尔觉得他是在辩解，但事实上他确实在为自己辩护。

“你可以不答应他们的。”

托尼双手一摊。“以前我也能不答应，但每次都答应了，你应该很了解这一点才对。如同我刚才所说，为死者申冤的人也只有我们了。”

卡罗尔低下头。“我很抱歉。你说得对。只是……我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和你说你爸爸的事情的时候，你总会马上打断我。你不想面对你爸爸。现在你却要离开这里，去你爸爸长年生活的城市出差。你会走上他曾经走过的路，看到他每天都在看的一些房子，甚至还要和一些认识他的人在同一个酒吧喝酒。”

“卡罗尔，我不能不去。如果不是有人杀害虐待了一个十几岁女孩，西麦西亚警察局的人根本不会找我去做侧写。这是我最擅长的领域，这是我立足于世的根本。作为一个成功的侧写师，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帮上忙。”他看见侍者端着主菜上来，自觉地收住口。

侍者离开后，卡罗尔问托尼：“你是想假装和你父亲曾经生活的地方完全没有关联吗？”

“不能算装，我和那里的确没有半点联系。”

卡罗尔干笑一声，拿起一块鸡肉包饼。“你在那儿有房子有游艇，这还叫没有联系吗？”

“那只是个巧合，谈不上什么联系。”

卡罗尔温柔而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托尼，你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去。如果违背自己的心意一定要去尝试，你会伤透心的。”

“说得太夸张了，”托尼试图打消卡罗尔的疑虑，“那个求真务实的组长去哪儿了？”

“哪怕一次，试着为自己想想好吗？这些年来你一直在修补破碎的人生，为病人治疗是一种修补，为我们做侧写也是一种修补。你为你所关心的人修补人生，比如宝拉，又比如我。我只希望你这次自私一点，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要把自己的人生弄得破碎不堪。”她伸出手覆在托尼的手背上。“托尼，我们已经认识很长很长时间了。我们知道彼此的生活都是一团乱。你帮了我很多次。这一次能不能让我也帮帮你呢？”

托尼觉得自己像咽了口辣椒一样喉咙哽咽。他摇了下头，把盘子推到一旁。“我只是去工作。”吐出这些字眼真是太难了。

“我知道，”卡罗尔说话很轻，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声音淹没了，“但我觉得下定决心了解过去的真相以后再去那里会比较好。”

“也许吧，”他喝了几口啤酒，然后清了清嗓子，“也许你是对的。”他设法挤出一丝笑容来。“你不准备放任我直接去，是吗？”

卡罗尔摇摇头。“那是当然。我不想看着你在不愿接受事实的情况下受伤。”

托尼笑了。“你忘了吗？我才是心理医生。”

卡罗尔把托尼的餐盘推回到他面前。“我学得很快，你的那套侧写我早就学会了。继续吃饭，听我给你爸爸做个侧写吧。”

“听你的。”他温顺地说，然后伸手去拿叉子。

“我说不出他的全部情况，”卡罗尔说，“但是可以从几个方面去分析。首先，他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甚至没怎么违犯交通法规，仅仅在二〇〇二年时有几条超速记录，那也都是在附近马路上测速照相机刚装上不久拍下的。”

“之后他就变小心了。”托尼继续吃饭，一次只叉一丁点菜肴。

“另外对你爸爸比较好的一点是——不是对与他亲近的人，而是对他本人来说——他死得非常快。没有慢性病，死前几乎没受到太大的折磨。他的死因是严重的心肌梗塞。事情发生时他正朝自己的游艇走去，突然间倒在了地上。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回天无力了。”

托尼想象得到那是何种滋味。被突然而至的疼痛击倒；丧失自控力；痛苦地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黑暗渐渐降临；可怕的孤独感；在乎的人一个都不在；没机会告别；没机会挽回遗憾。“他知道自己有可能会心脏病发作而死吗？”

“应该不知道。他被诊断出患有缺血型心脏病，但这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他打高尔夫球，经常在运河上开游艇穿梭，另外他还要去上班。大多数的晚上会抽几支烟，喝上大半瓶红酒，一周在高档饭店里吃几顿饭。如果想健康长寿地过完这一辈子，他多半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

托尼摇摇头，“你是从哪儿打听到这些事情的？”

“我是重案组组长。这些情况只要打个电话给验尸官就知道了。”

“报出职务以后，他们就全都告诉了你吗？他们就没想过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情况吗？”托尼知道自己不应该为当局随意泄露公民的隐私而感到惊讶，但有时还是会对本该保密的信息如此容易获得而觉得吃惊。“你可能并不是什么重案组组长啊。”他补充道。

“他的确产生了怀疑。我告诉他我们对埃德蒙·布莱斯的死没有半点疑问，我们只是在调查是否有人窃取布莱斯的身份，为了尽快把事情查清楚，我们需要知道一些他的个人情况。”她微微一笑，为自己舀了一大勺咖喱。

“你太狡猾了，我就想不出这种法子。”

卡罗尔扬起眉毛。“哪能和你比啊，你在审讯室里的问话要比这刁钻狡猾得多。我的问话从来不能把对方惊出鸡皮疙瘩，而你却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他点了一下头，对卡罗尔的形象描述表示同意。“是啊。话说回来，谢谢你为我了解这么多。你说得没错，了解些情况不会是世界末日。”

“还有些别的情况。你还想要多了解些吗？”

他又一次警惕起来，腹部产生一种压迫感。“我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我问到的情况应该不会给你带来太大的问题，”卡罗尔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认为会使你心情变糟，是不会强逼你听的。”

他把视线移到一旁，看着四周挤满了人的餐桌，从食客的脸上看到了人间百态。谈恋爱，做生意，吵架，共叙友情，兴奋，悲伤，家人情谊，第一次约会。餐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品味人世间的这些感情。他在怕什么呢？一个生前对他一无所知的人又怎么能伤害他呢？他回头看着卡罗尔，卡罗尔的眼睛似乎还没从他这里移开。他觉得，尽管有时卡罗尔的坚持会让他发疯，但生命中有这么一个人真是他的福分。“好吧，我听你说。”他下定了决心。

“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托尼一下子生了气，“卡罗尔，别逼我承认那是我爸爸。”

“抱歉，实在抱歉。我并不是在强逼你，只是顺口就这么说了。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他啊？”

托尼耸了耸肩。“埃德蒙？布莱斯？叫什么都行。”

“他的朋友都叫他亚瑟。”

“那就亚瑟吧，”他低头看着眼前的食物，“抱歉朝你发火。只是我实在不能把他看成一位父亲。真的不能。我以前说过这么段话：‘父亲代表着一种关系。无论是好是坏，是相互信任还是互相欺骗，是爱还是恨，父子永远都是父子。’但我和他并不存在这么一种关系。”

卡罗尔的脸上写满愧疚。“亚瑟是个聪明的家伙。他在你出生的几年之后成立了医用器械公司。我不知道之前他干过些什么。跟我谈话的是医用器械公司的一位女性员工，尽管她已经为公司服务了三十几年，却对亚瑟去伍斯特之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从北边过来的。”

托尼不自然地笑了笑。“那一定是哈利法克斯了，妈妈那时就住在哈利法克斯。他的医用器械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呢？”

“解释起来可能需要点技术含量，简单地说就是家生产一次性外科器械的制造公司。亚瑟用塑料和金属的混合材料创造了一系列可循环使用的医疗器械，使原本只能一次性使用的医疗器械可以回收再利用，这使他站在了业界前沿。我不知道他的工艺有多特殊，但那显然是独一无二的。他拥有这项技术的专利。不过他在其他方面的专利还有好几种。”笑容使卡罗尔的容貌增添了几分妩媚，托尼终于知道人们为何总会低估她的强硬了。“看来你不是家族里具备创新精神的第一个人。”

尽管他下了不认父亲的决心，但还是对卡罗尔告诉他的情况感到非常欣喜。“我还以为这是从我妈妈那里继承来的坏毛病呢，幸好我的创造性才能不是从她那里得来的。”

提到托尼的母亲，卡罗尔的表情不禁僵硬起来。托尼并不感到惊讶。卡罗尔和托尼的母亲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碰出了火花。托尼遭受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病人的袭击，那时正在医院治疗，还没完全康复，他无力解决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执。其后卡罗尔对瓦妮莎侵占亚瑟·布莱斯遗产一事的介入让她们俩之间的积怨变得更深。“亚瑟和瓦妮莎完全不一样，”她说，“亚瑟在旁人看来是个大好人。除了聪明以外，他还是个很好的雇主——他甚至和员工分享公司的利润。他为人友善，很好打交道，出手也很大方。亚瑟大约雇用了二十五位员工，他很了解员工家庭的情况，连孩子的名字都记得住。两年前出售公司时，他把员工和员工的伴侣带到乡村宾馆度周末，费用由他全包。”卡罗尔停顿片刻，期待着托尼的反应。

托尼应声道：“看来他们都很喜欢他。”

“唯一令人猜不透的是他一直保持单身。那个女员工在公司工作的那么多年间，亚瑟从没和哪个女下属闹过绯闻。有些下属觉得他是同性恋，但她却不那么认为。她觉得亚瑟其实很懂得欣赏女人。她怀疑亚瑟不是丧偶就是很早就离了婚。我去家庭档案中心调阅了相关档案，发现他从没结过婚。”

托尼笑了一声，“似乎他对女人的态度和对我一样。”起因或许也是同一个。瓦妮莎把我们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卡罗尔似乎读懂了他的想法一样，说，“你们存在着某种共性。”

托尼伸手拿住啤酒罐。“都是瓦妮莎给害的，但我不能把过错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卡罗尔似乎不同意托尼的观点，“无论如何，有一点我们是可以确定的，离开瓦妮莎以后，亚瑟才算过上自己的生活。你无法接受他在活着时把你弃而不顾的事实，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我说不好，但总感觉他有充足的理由才会离开。要说是什么理由，我敢说八成是因为瓦妮莎。”

“如果是那样，这个谜就解不开了。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和她再见面。”托尼把盘子推到一边，给侍者做了个手势。他希望卡罗尔明白他想改变话题。“想再来罐啤酒吗？”

“当然。准备什么时候去伍斯特？”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看过帕特森督察用邮件传给我的东西以后，明天早晨还要和他再谈一次。待在那儿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没有人肯大笔开支办案经费。”他面无表情地说。

“是那个十来岁女孩的案子吗？我看了新闻报道。他们调查到哪一步了？”

托尼叫了几罐啤酒，撇嘴笑了笑。“他们打电话叫我过去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这么说他们还是一无所获吗？”

“正是这样。”

“搭上这么个案子，我可不会羡慕你。”

“的确没什么羡慕的。根据一具尸体很难得出什么像样的结论。你很清楚侧写是怎么回事。死者越多，侧写的效果也就越好。”在托尼看来，这是侧写最残忍的一面。无论如何，侧写从别人的不幸中获得了益处。让托尼难以容忍的是，他的工作需要系列杀手的存在才能映衬其成功，这可真够受的。

想到这点，这一夜他就别想睡着了。

第十一章

宝拉沿着指定道路上的长方形塑料垫脚石从犯罪现场区域的边缘走到中心点。这里可真是太荒凉了。她不知道爱算计的房产商因为什么要在这处渺无人烟的山脚处建造房子。在宝拉看来，自然爱好者也很难被这里吸引。她走过稀稀拉拉的几棵树，发现一幢小石屋，石屋后面山坡上一片牧羊的草场就是警方现场勘察所关注的焦点。

“至少没有下雨。”走到指定道路尽头时，弗兰尼·雷利跟她打了个招呼，没点着的香烟在他嘴里上下跃动着。

“警官，早上好。”宝拉回应一声。几个在场的警察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不过穿着白大褂的鉴识人员却连头都没抬。相对于活人，他们更关心死者。“谢谢你的通知。”休息日被不屈不挠的电话铃声从睡梦中吵醒绝对不算愉快的体验，不过与弗兰尼·雷利带来的消息相比，牺牲一次懒觉算不上什么。

“我想我们找到他了，”雷利的声音异常阴沉，宝拉一听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我把路线用短信发给你。”

宝拉给卡罗尔打了个电话，花四分钟冲了淋浴，二十多分钟以后便在犯罪现场的入口向驻守在那儿的探员通报姓名了。他显然知道她要来，这个小细节使宝拉对弗兰尼·雷利的高效印象更深了。现在他们站在一起，离丹尼尔·莫里森的尸体被抛处所在的混凝土衬砌的水渠只有几英尺。

“尸体是谁找到的？”宝拉问。

“匿名报案电话。报案人听上去吓坏了。”弗兰尼用拇指指了指一旁的柏油路面。“那里有车离开后留下的轮胎印，时间显然比抛尸的时间要晚。另外还有一大堆足印。熟悉这里情况的孩子们说，这些痕迹都是昨天下午下过雨之后才出现的。匿名报案者很可能是想来这里偷些东西卖钱，没想到却发现一具尸体。”

“我们能确认这的确是丹尼尔·莫里森吗？”

“多半是他。”弗兰尼揉着防水衫里肉滚滚的肩膀说。“到警戒线外面，我把新情况说给你听吧。”没等宝拉回应，他便跨过现场内侧的塑胶板朝外走，离开警用胶带围成的警戒线。接着，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宝拉跟上他，回头看了看，发现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露出不屑的目光。现如今，吸烟似乎和虐待儿童一样成了社会最不能容忍的罪行。她几次想彻底戒烟，但一直没下得了决心。她曾经戒过一阵，但在因为工作的原因失去一位同事，自己也面临死亡以后，她像一个劫后余生者似地重新又投入尼古丁的怀抱。危机当头之际，香烟比从同事和朋友那里得到的安慰要有效得多。至少它不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也不会把你推入与肮脏小人讨价还价的境地。

“在水渠里发现了什么？”宝拉问。

“发现了一个男孩。和对丹尼尔的描述差不多，穿着同样的学校运动衫。”

“有照片吗？”

雷利吐了几口烟。“我们拍了些照片。但在把尸体送到停尸台之前，这些照片无法起太大作用。他的头上被套上了一个塑料袋。脖子被紧紧地绑上了胶带。从尸体的状况来看，他像是因为胶带窒息而死的。”接着他摇摇头说，“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的。”

宝拉的胃一阵抽紧。她见得多了，知道雷利的话是什么意思。“尸体遭到毁坏了吗？”

雷利望着宝拉身后远处的大树，受过重创的脸像戴了张面具似的。“在生殖器生长的地方开了个大口。阴茎和睾丸似乎都被取走了，但在把尸体从水渠里抬出来之前还说不准。”

宝拉很高兴自己不用去看尸首。她很清楚亲眼见到暴力戕害的尸体所带来的恐惧和同情，如果是少年就更是如此了。他们看上去在短期内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他们的脆弱似乎是一种无声的谴责。“你的上司怎么说？”她问，“我是说，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逃家，这算得上是天大的案子了。”

雷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家伙只会自欺欺人。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已经进入案子交接时间。我们会对这个现场进行勘察，不过你可以告诉你们组长，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了。我会把所有文件资料都准备好，尽快送往你们的办公室。”

“谢谢你。”说完宝拉伸手去拿手机。他们得到向布雷克证明自己的机会，宝拉琢磨道。只是丹尼尔·莫里森所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他的家人还完全不知情呢！

对正义的信念是卡罗尔·乔丹一直向前走的内在驱动力。与在工作中一样，在生活中她也很讲求公正。当涉及她所爱的人时，她内心总有责任消除错误对他们所造成的影响。在托尼身上她却有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他所受的伤害根埋得太深，卡罗尔根本无从把握，更别说帮他改正了。瓦妮莎是个狭隘自私的家伙，从最开始就不该让她带孩子。如果能帮到托尼，卡罗尔宁愿接受她的侮辱和讽刺。然而卡罗尔发现瓦妮莎企图剥夺儿子继承未曾谋面的父亲给他的遗产时，她知道瓦妮莎阻断了一切的和解之路，托尼和母亲的矛盾已经不可协调。

但卡罗尔仍然抵抗不了一试的念头。即便托尼不愿意，她也要为他做到最好。很难违背他的意愿行事，然而昨天晚上托尼的反应却使她相信，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她相信自己收集到的那些有关于亚瑟·布莱斯的信息对托尼发生了正面影响。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查。她想知道布莱斯在定居伍斯特前去了什么地方，他在那里又干了些什么。卡罗尔猜测他很可能曾经生活在托尼成长的外祖母家附近，也就是哈利法克斯的某个地方。瓦妮莎的招聘和培训基地至今仍设在哈利法克斯。卡罗尔很想知道在全球经济不景气期间，瓦妮莎怎么还能在逐渐紧缩的就业市场上闪转腾挪。如果有人不仅能在这个市场上幸存下来，而且还能保持龙头地位，那这个人只能是瓦妮莎·希尔。

卡罗尔可不想和瓦妮莎再见面，但要想了解亚瑟·布莱斯的情况却只能通过她，只有她知道亚瑟的最基本情况。要了解亚瑟的底细，卡罗尔只能找她。你可以不信任她，但却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要驾车开过奔宁山脉去哈利法克斯，首先要做的是让凯文·马修斯在布雷克过来视察时替她打马虎眼。借道高速公路可能会更快些，但高速公路的长度几乎是横跨奔宁山脉的跨国公路的两倍。卡罗尔无法说这是条美丽的公路，公路两边散布了太多过去污染工厂的陈迹。但无法否认的是，这一路的景致非常激动人心，这条跨国公路从高高的山脉向下回旋到幽深的谷底，真是壮观极了。

瓦妮莎的人力资源公司是哈利法克斯市郊一幢又长又扁的建筑。卡罗尔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还没完全熄火，电话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告诉她电话是马修斯警官打来的。“真麻烦，”她骂了句，接通手机，“凯文，怎么了？”

“宝拉刚来过电话。她在北区警察署的罪案现场。匿名报警。死者像是丹尼尔·莫里森。对方想把案件移交给我们。”

职责要求卡罗尔马上就调头把车开回布拉德菲尔德。但她已经走了这么远，与瓦妮莎·希尔的交谈多半又用不了太久，另外北区警察署就在回布拉德菲尔德的路上。“凯文，我这就去。把去那儿的路线用短信发给我。我会尽快到那儿。让宝拉留在那儿。你现在赶紧过去，别漏过任何一条线索。死者的身份确认以后，我希望你和家庭协调官一起去见死者的父母。”

“明白。你想让我通知托尼吗？”

凯文例行公事般地问了这么一句，组员们都知道如果立案，他们需要用到托尼的专业能力时，托尼会希望亲自看一眼犯罪现场。但现在联系不上托尼，他可能正在去西麦西亚为另一家欣赏他专业能力的警察局的路上。“暂时不用。待会见。”

卡罗尔有了紧迫感。她走到装着玻璃的铁门前，铁门上的内部通话装置要求她自报家门才能进去。卡罗尔没料到会遇上这么一手。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拿职务来压人了。“重案组卡罗尔·乔丹组长有事要见一见希尔夫人。”

长时间的一段沉默。卡罗尔猜想里面的人在惊慌过后肯定商量了很久。“你事先约过她吗？”一个女声问。

“我们一般不会事先和人约定好。”卡罗尔尽量冷峻地说。又一阵沉默过后，门吱一声开了。卡罗尔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通向装饰得非常温馨的接待区的前厅。站在前台后面的女接待员看上去很惊慌。卡罗尔看了眼她的名牌，笑着对她说：“贝瑟尼，早上好，我是来见希尔夫人的。”

贝瑟尼飞快地朝卡罗尔身后通向主楼的那道门看了一眼。“我能看看你的证件吗？”她的下半边脸抽搐了一阵，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卡罗尔把证件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举在贝瑟尼面前让她仔细验证。贝瑟尼还没来得及反应，瓦妮莎·希尔便风风火火地进了门。乍看上去，她和与卡罗尔上次见面时相差不大。发型师染的金发以及对化妆品的合理运用使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她的外套修剪得当，衬托出苗条玲珑的身材，直筒裙勾勒出一双曼妙的大腿。但脸上的皱纹却说明自然规律是抵抗不了的，毕竟年岁不饶人。这老太肯定注射了肉毒杆菌，卡罗尔又一次为虚荣心能让女人把毒素注射在脸上感到惊奇万分。

“有警察来找你。”贝瑟尼像个被商店警卫抓了现行的扒手一样胆战心惊。

瓦妮莎嘴唇翘起，露出轻蔑的笑容。“贝瑟尼，这不是什么警察，她是我儿子的女朋友。没什么可担心的。”卡罗尔被瓦妮莎弄了个措手不及，徒劳地思索着该如何回应。看出卡罗尔的慌张，瓦妮莎乘胜追击。“卡罗尔，跟我来，别在员工面前谈家里的事。”

贝瑟尼明显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过于失态，卡罗尔跟着瓦妮莎进门，走进一个喧闹的敞开式大办公区。她在办公室里没有见到一个男人。从通道之间走过时，所有女雇员都在电脑和电话前忙碌着，没人抬头看她们一眼。

瓦妮莎的办公室在敞开式大办公区的尽头。办公室比卡罗尔预想得小，但是却非常实用。办公室里唯一比较奢侈的东西是书桌后椅子上的电子按摩垫。

“我不是托尼的女朋友。”瓦妮莎关上门以后，卡罗尔首先为自己正名。

瓦妮莎叹了口气。“你当然不是。但有点可惜啊！”她走过卡罗尔，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朝对面不太舒适的椅子指了指。“卡罗尔，我们不用假装喜欢彼此。你干吗来了？”

“我想打听埃德蒙·亚瑟·布莱斯的事情。”听到这个名字，瓦妮莎抿紧嘴唇，眯缝起双眼。卡罗尔无所畏惧地继续说，“托尼希望对他多了解一些。你们是如何相遇的。他在哈利法克斯做了些什么。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

“他才不会想知道呢。也许你想，但托尼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你开始没插手，我想他会更高兴一点。把埃迪的房产让渡给我对他来说也许才是最佳选择。”瓦妮莎挺起肩，在桌子上叠起手。

“你是说他会对五十万英镑上下的房产视而不见吗？”

瓦妮莎发出类似于讥笑的声音。“你如果以为我儿子在乎钱，那么我就看错你了，你对他的了解根本不如我。相信我，你插手我们的事情对托尼一点好处都没有，只能徒增他的烦恼。这是因为你对他压根不了解。不管他对你说过什么，我才是知道什么对他会更好的那个人，因为只有我知道他现在的状况是如何造成的。塑造他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她站了起来。“如果你只是来打听埃迪的事，我想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说不会损害你一丝一毫。说出来你在我心里的印象也不会比以前更坏。你苦苦守着的秘密是什么？托尼有权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有权保护自己的隐私。卡罗尔，我们的对话结束了。”瓦妮莎从卡罗尔身边走到门前，打开办公室的门。“下次来这儿时记得带上能让你盘问我的相关证件。”

卡罗尔高昂着头，又气又恼地走过瓦妮莎身边出了门。这次拜访不仅是浪费时间，而且受到了羞辱。但关上车门时，卡罗尔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被打败。她有了额外的动力，打算在埃德蒙·亚瑟·布莱斯过往的历史中好好察探一番。在帮助托尼之外，惹他妈妈生气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对于卡罗尔来说，很难说这两个因素中哪一个占了上风。

第十二章

坐火车去伍斯特相对合理一些。这样他会有更多的时间好好读一读案件的相关资料。相对于绕着伯明翰周围的高速公路艰难跋涉，疲惫地到达西麦西亚郡警察局，神清气爽地出现在火车站站台无疑要好得多。这是个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决定。通常托尼不需细想就会选择坐火车前往。但没了车，他的出行就要完全仰仗西麦西亚郡警察局了。如果他想驾车在亚瑟·布莱斯的房子外面看看，或是看上一眼布莱斯的工厂，那就必须尴尬地对警察局的某个司机解释一通。如果他半夜睡不着，感觉到需要去犯罪现场看看，更是会让警察局的人觉得诡异，他们会觉得来了个比预想中更怪的家伙。宁愿自己累一点，为了自由也要开车去。托尼最后决定开车。

驾车抵达伍斯特市入住宾馆时，托尼又一次咒骂自己的愚蠢，一路上他已经自责了很多次。为什么没想到抵达之后再租车呢？他预计路上要用两个小时，没想到却整整花了三个半小时。此时他已经累得魂灵出窍。托尼把头抵在方向盘上，徒劳地放松着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片刻之后，他拖着身子下了车，在宾馆办了入住手续。

刚关上房间门，一股令人沮丧的沉重感遍及他的全身。他知道世界上有许多让人身心愉悦的宾馆房间，这些年也住过不少，许多错以为雇用他能激发管理层士气的公司愿意花大价钱让他住一流的宾馆。眼下的这间显然要寒碜得多。房间内的装饰——不，谈不上什么装饰，托尼找不到任何一个字眼能形容眼前的景象。从廉价的牛奶巧克力到浓重的烟味，到处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窗户也太小了，窗下就是喧闹的宾馆停车场。电视只有七个频道，所谓的床只是张木板而已。他知道警察厅的经费非常紧张，但相同的价格条件下就没有更好的宾馆了吗？

托尼叹了口气，把包丢在一旁，一屁股坐在面对一幅非洲草原画的床上。在他看来，伍斯特和荒凉的非洲草原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拿出手机，打通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的电话。“我到宾馆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不知道你会先去宾馆，”帕特森说，“你不是说要先看看犯罪现场吗？”

“是的，我这就要去犯罪现场。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和死者的双亲谈一谈。”

帕特森督察提出派安布罗斯探员接他过去。托尼希望先和帕特森面对面交换一下看法，但和一个新的集体合作意味着要接受他们的行事方式。于是他客随主便，在宾馆里等待安布罗斯探员到来，通过安布罗斯来了解警察局和案子的情况。

需要等待半个小时，托尼决定四处走一走。宾馆位于城市中心区的边缘地带。没走五分钟，他便来到一条两边都是银行和房产交易行的街道，以前这里应该同国内的其他地方一样，街面上充斥着出售类似巧克力、鞋、问候卡片、酒类以及提供干洗服务的小店。他兜兜转转，不时往橱窗里看上两眼，突然在一处贴着和他出售的房产名称相同的售卖招贴纸的橱窗前停住脚步。

橱窗正中显眼的位置贴着写出了他想出售的房产详细情况的售卖招贴纸。“对于一个不相信巧合的人来说，我碰到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怎么会这样呢？”他轻声问自己。还来不及细想，他便踏进房产交易行。“早上好，”他愉快地和交易行里的人打了个招呼，“有人能和我谈谈橱窗里的那处房产吗？”

看到卡罗尔，宝拉不禁长出一口气。法医和鉴识组的人希望马上搬走丹尼尔·莫里森的尸体，但宝拉拉上弗兰尼·雷利，坚持要等卡罗尔组长看上一眼再搬。“组长来之前，谁都不能动这具尸体，”她大声说，“你们要走就走吧，尸体要乔丹组长来了之后才能搬。”

凯文·马修斯的及时出现帮宝拉解了围。但卡罗尔的迟迟未到却使周围人对他们的敌意越来越浓。过了很久，宝拉终于看见卡罗尔沿着车道走上山，样子比平时要时髦得多。到了现场之后，卡罗尔向众人做了番解释。“抱歉让你们等，”卡罗尔在聚光灯的照耀下优雅地说，“博罗登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我在那里被堵了很久。那里正好处于谷地，手机没有信号。谢谢你们能耐心等我。”

进入这种状态以后，没人能比得上卡罗尔·乔丹。所有人都争相取悦于她，希望得到她的赞许。女人的身份对她没有半点伤害，在她坚忍不拔的嘴形和咄咄逼人的目光面前，没人会把她看成女人。宝拉知道自己隐约中有些喜欢组长，她把这种情感作为一种试练，而且已经习以为常。“老大，跟我来，”她把卡罗尔带到水渠边，一边走一边把雷利介绍给卡罗尔。“雷利警官帮了我很大的忙，请他继续协查会对我们有所帮助的。”她说。她在示意卡罗尔“尽管他是北区警察署的人，但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宝拉站在卡罗尔身边，看着水渠底部不成人形的尸首。男孩的衣服上到处是泥土和血渍，透明塑料袋里的头颅显得非常不真实，像是恐怖影碟里的唬人道具。“老天，”卡罗尔叫着别过头。宝拉察觉到组长的嘴唇颤了一下。“好了，把他弄出来吧。”她站到一旁，示意等在后面的人走上前来。

“我们多半可以确定这具尸首是丹尼尔·莫里森，”卡罗尔说，“尸体的外形特征和失踪男孩相仿，外套里穿的是威廉·莎士比亚中学的运动衫。这意味着从发现尸体到丹尼尔最后一次被认识的人看见之间有六十小时的空白。这意味着我们有很多线索要抓紧去调查。一待查清了死亡的大约时间之后，我们就会知道将要调查他在哪个时间段的活动，我希望他在这个时间内的活动地点和活动内容都能被查清。宝拉，你负责和雷利警官交接，确保完全接收他们的调查成果。凯文负责和家庭协调官一起去死者家里报信。另外，宝拉还将参加后续的调查。”说完卡罗尔开始朝犯罪现场的边缘走去，凯文和宝拉紧跟在她身后。

“宝拉，现在你开始负责学校这块。调查丹尼尔的朋友和同学。这是所私立学校，你将碰到一群很难对付的小子，但他们吓不倒你，你会调查到丹尼尔·莫里森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孩。让斯黛西查查他的电脑。宝拉，另外我想让人对车道尽头到马路出口的这段路面进行详尽搜查。告诉雷利这是我交办的任务。”走到最后一块塑胶板处，她回身面对着凯文和宝拉，虚弱地笑了一笑。“为了托尼我们也得把这个案子破了，加紧干吧。”

“要让我去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把托尼找来吗？”宝拉问。这时她发现凯文在卡罗尔背后用手指悄悄对她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卡罗尔的脸部肌肉突然紧绷。“这次我们要在没有托尼的情况下自己破案。如果需要侧写师，我们必须依靠国家警察学院的人。”

卡罗尔把自己的不屑隐藏得很好，宝拉琢磨道。她知道卡罗尔根本看不上国家警察学院的毛头小伙和纤细姑娘们。

“还有件事，”卡罗尔说，“我们得知道了解这个地方的究竟有哪些人。凯文，报丧完以后，你去找建筑商，把工程人员的名单要来，设计师、测量师的名单也都给要来，一个都不能漏。我让北区警察署派些人参加最初的调查和讯问工作，然后看看从中能发现些什么。”她用宝拉熟悉的手势捋了捋头发，宝拉知道她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还有遗漏吗？”她问。没人说话。宝拉希望自己将来能达到一个了不起的高度，完成卡罗尔和其他人难以企及的突破。她把这个念头抛到一边，伸手去拿香烟。扫兴的是这天她并没带烟。

亚瑟的房子在现实中看上去比照片中更漂亮。房子的比例非常好，和外面的花园水乳相融，外形线条也相当好。托尼推开门，走上车道，和砂石摩擦的双脚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这使他察觉到被没吃药的病人用太平斧袭击所造成的微跛。医院的人劝他进行深度治疗，但被他一口回绝。一旦进行深度治疗，他的活动就会受到限制，他非常讨厌活动受限所造成的那种无力感。手术能不做就不做，只要可以动就好。

托尼比约好一起看房子的经纪人来得早，他绕着房子外围走到房子一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寻常的玫瑰园中。一年的这个时候，玫瑰只长出些嫩芽，但托尼能想象得出这里夏天是什么样子。他对园艺一窍不通，但不需要掌握园艺知识他就知道主人的料理非常用心，一花一木都是精巧设计过的。他坐上石凳，看着眼前的玫瑰。亚瑟·布莱斯一定也和他做过相同的事情。

但两人所考虑的事情完全不同。亚瑟大白天不会在泥泞的河道边行走，试图想明白选择这处地点丢弃女孩尸体的杀手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帕特森派来接他的阿尔文·安布罗斯一心想帮托尼，把犯罪现场和受害者情况的背景资料全都告诉了他。被害者的身体是死后受损的。“但不是在这里，”托尼说，“罪犯需要在隐秘的地方实施伤害。”

“天气因素也是一个原因，”安布罗斯补充道，“那天风大雨大，傍晚珍妮弗和玩伴克莱尔分开时风雨就已经很大了。摊开来讲，都没人愿意在那种天气出门遛狗，更别提……我是说他做的那些烂事。”

托尼四处打量着河道边的情况。“他要找个不受天气影响、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那时珍妮弗已经死了，他不必担心会被人听见。我想他是把珍妮弗的尸体放在小货车或卡车的后车厢里运过来的。”他闭了会儿眼睛，感受漆黑夜里案发当时河道边的氛围。“尸体在后车厢里，他可以挑选合适的时间在选定的地方抛尸。这比随机抛尸要靠谱得多……”托尼跨过树丛，朝一棵树阴浓重的大树走过去。树下弥漫着泥土、松脂和令人恶心的尿骚味。这什么都说明不了，因此他又回到耐心等在车旁的安布罗斯身边。“他不是以前来过这里，就是踩点找到了这个地方。现在无法断定他是不是第一次用这个地方。他即便以前来过这儿，我们也没有理由认定他在这里干过其他坏事。他也许只是来撒个尿，或者打个盹。”

“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巡逻，和在这里停车的人交谈，看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安布罗斯虽然这样说，但也深知这些措施是远远不够的。这位探员不像别的警察，对托尼的侧写术没有流露出不屑和反感，托尼对此非常欣赏。安布罗斯看上去缺乏热情，很能沉得住气，但他的沉默并不等同于沉闷。他有事要说时才会开口说话，至今为止他说的事情对托尼有很大的帮助。

“很难想象那帮卡车司机眼中非同寻常的事情会是些什么事，”托尼小声嘟哝道，“抛尸地点是个大问题。案犯多半不是当地人。在以往的嫌疑犯里寻找不会有半点意义。”

“你怎么知道不是当地人？”安布罗斯非常惊讶。

“如果是当地人，他应该能找到许多比这里更为合适的地方——更偏僻，去的人更少，周围环境对他更安全。这是一个风险相对比较高的抛尸地点。我想他也许事先踩过点，但不知道有更合适的地方或是不愿尸体在车里时间过长，所以相中了这里。”

“有道理。”

“我只是在试着分析。”

安布罗斯咧嘴笑了，先前的泰然自若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把你请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总算犯错误了。”托尼回过头，沿着河道的边缘又走了一遍。从一方面来看，这个杀手的计划非常谨慎。他用了好几个星期诱导珍妮弗，让珍妮弗上他的圈套。他要在没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不受怀疑地抓住珍妮弗。从安布罗斯告诉他的情况看，案犯没有留下任何有调查价值的物证。他堂而皇之地把尸体扔在河道边，显然不在乎尸体何时会被发现。“也许他不够强壮，”托尼向安布罗斯喊道，“不能把死者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快回到安布罗斯身边时，他说：“我们总是把这类犯人超人化，或在内心深处把他们想象成恶魔。但实际上这些人和我们的体格差不多。他的体格多半还不如你，你可以毫无困难地扛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走过那片树林，尸体在那里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都不会被人发现。而他却只能把尸体从车上弄下来推到路旁。也许这就是罪行如此残酷、抛尸却如此草率的根本原因。”

这是托尼本次犯罪现场之行得出的最有价值的结论。他希望能从梅德曼夫妇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但他们那天晚些时候才能接待他。珍妮弗的父亲显然认为在工作上多花些时间有助于忘记痛苦，因此下班以后才会有空。托尼如果相信预兆什么的，他会把这看做又一个预兆。如果和珍妮弗父母的见面有冲突，他会毫不犹豫地取消与房产交易人的商谈。好在现在的日程什么事都不耽误。

安布罗斯把他送到宾馆。他多半认为托尼会在宾馆里研究证人的证词，不会想到他会在玫瑰园里等待房地产交易人向他介绍一处已归他名下的房产。无论以何种标准来看，托尼的行为都难称正常。也许没有杀死十来岁少女那么疯狂，但也反常得离谱。

好在安布罗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这一面。

第十三章

卡罗尔的心情很差，她烦闷地设想着詹姆斯·布雷克会对她做什么样的安排。职务终究会升一下吧。只是接下来的这次晋升不会让她继续率领部下投入战斗，而是所有的重要工作在别处进行时，让她枯坐在办公桌后面干着急。

幸好这样的时候算不上很多。但此时正是如此，她的手下都在现场第一线，为找到杀害丹尼尔·莫里森的凶手而搜集线索，但在男孩的尸检开始前卡罗尔却只能在办公室里磨时间。通常这时她会处理行政和书面工作。不过今天她却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好好考虑。

领导重案组调查积年悬案丰富了卡罗尔·乔丹的破案手段。她对深挖受害者和嫌疑犯的背景资料很有一套，然而这次她却要试着去调查没有电脑记录和手机账单的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埃德蒙·亚瑟·布莱斯在哈利法克斯工作的那几年可能就是那样的时代。图书馆便是搜索“史前时代”信息最有效的资料源，通过图书馆资料提供的线索，你可以找到在世的见证人询问事件的细节。可以使用的电子资料本来大都帮不上忙，过时了，但在斯黛西的帮助下，其中的绝大多数卡罗尔都能加以利用。

斯黛西被一道厚厚的屏幕墙包围着。她在自己和组里其他人之间构筑了一道信息壁垒。起先斯黛西只购置了两台显示器，后来增加到三台，目前整整六台显示器陈列在她的面前，每台显示器上都显示着正在运行的不同程序。尽管她把精力主要花在由人脸识别程序处理的市区道路监控录像上，但另几台显示器上正在运行其他一些卡罗尔完全弄不懂的进程。斯黛西抬头看了一眼走上前来的组长。“没有什么发现，”她说，“这些监控录像的问题是清晰度都不高。”

“继续坚持吧，”卡罗尔很快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件事上，“斯黛西，网络能帮我找到过去的电话目录吗？”她跟自己打了个赌，断定斯黛西听了这句话肯定不会惊奇。

“当然能。”卡罗尔转身注视着屏幕。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动了一阵以后，有个页面上出现了一个带有移动光标的时间轴。

“这就能查到了吗？”

“要看想查的是多久之前的。”

“六十年代早期。”

斯黛西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会，然后重新敲击起来。“恐怕要靠那些记录家谱的网站了。有人会把一些家族资料数码化：电话本，街道指南，选民手册都包括在这些网站里面。这些网络的界面都做得很人性化，因为它们的目标客户群——”

“都是我这样的电脑白痴对吗？”卡罗尔温言细语地说。

斯黛西展开笑颜。“我会把你们说成是非计算机专业人士。只要在谷歌搜索里输入‘过去的电话本’和‘祖先’这两个词，你一定会有收获。只是大多数人在六十年代早期还没装电话呢，因此你要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

“如果能出现奇迹就好了。”卡罗尔说。她希望布莱斯是以企业家的身份出现在伍斯特的。也许他在遇见瓦妮莎之前就开始做生意了。

半个小时之后，她的预测被证明是正确的。屏幕上清楚地出现了包含着使用者的1964年电话目录。布莱斯特种金属加工品有限公司。卡罗尔查看了前后几年的电话目录，发现这个公司只存在了三年。看来布莱斯离开时这个公司也关闭了。调查走进了死胡同。找到三十五年前在那儿工作的人希望渺茫，想找到熟悉他而且记性好的人难上加难。

尽管如此，卡罗尔还是想努努力。接下来该找图书馆了。她很快在网上找到哈利法克斯参考图书馆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以后，她告诉图书馆管理员她想找一个熟悉当地六十年代小企业的历史学者。图书管理员支吾了一阵，小声和旁边的人谈了谈，接着对卡罗尔说，“你应该找阿兰·米尔斯谈。他是个退休的木匠师傅，不过对本地区的工业历史非常有兴趣。别挂电话，我马上把他的电话号码帮你找来。”

阿兰·米尔斯的电话响了十几声还没人接。卡罗尔正准备放弃，电话里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请问你找谁？”

“你是米尔斯先生吗？你是阿兰·米尔斯先生吗？”

“你是谁？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又苍老又骄横。很好，要的就是这种人。

“我叫卡罗尔·乔丹，是布拉德菲尔德重案组组长。”

“警察吗？”他的声音开始紧张。大多数人和警察交谈都会非常担心，包括那些没事可担心的人。

“图书馆的一位职员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我。她觉得你也许能帮我做些调查。”

“什么样的调查？我对罪犯可不熟悉。”米尔斯显然想逃避。

“我正在试图查找六十年代初在哈利法克斯经营特种金属加工品有限公司的埃德蒙·亚瑟·布莱斯的有关情况。图书管理员觉得你是聊这个话题的最佳人选。”卡罗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谗媚一点。

“怎么了？我是说，你为什么要了解那么久远的情况啊？”

老家伙就爱疑神疑鬼。“我不是随口问的，我们重案组主要查一些很久没破的悬案。”不能说这句话全对，但至少对了一大半。

“我不喜欢在电话里和别人说事情，”米尔斯说，“通过电话无法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如果能来哈利法克斯，我愿意和你当面谈谈。”

卡罗尔揉了揉眼睛，克制着没有叹气。“我去了以后你会把布莱斯和他的公司的情况告诉我吗？”

“应该可以，我还有些东西可以让你看看。”

卡罗尔考虑了一会儿。手头的案子都在掌握之中。没有嫌疑犯，搜索也没太大进展。如果尸检没有重大发现，晚间离开几个小时问题不大。“今晚行吗？”她问。

“今晚就见吗？那就七点钟在哈利法克斯火车站门口见吧。我会穿黄色滑雪衫、戴顶呢帽过来。”

电话一下子断了。卡罗尔愠怒地看了手机一眼，但马上转怒为喜。如果这次调查能大大推进对托尼生父的了解，和怪脾气的阿兰·米尔斯照个面也是值得的。

安布罗斯接托尼去见珍妮弗的父母时，托尼暗自松了口气。他去过亚瑟的那处房产以后，一直逼迫自己把思想集中在早先去看的犯罪现场上。他意识到凶手身上的某些特质使他心神不宁，但他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特质。他只要一想这个问题，心绪就会被亚瑟·布莱斯的那幢房子扰乱。托尼没被周遭的事物打乱心志，饭店糟糕的设施也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毫无疑问，让他心头烦乱的只能是亚瑟·布莱斯的这幢房子。这幢房子不仅仅舒适，而且非常像个家。亚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把这些东西有机地组成了一个家。亚瑟·布莱斯抛下他，营建了一个如此适合居住的地方。托尼尽管不愿承认，但这个事实却深深地刺痛了他。很少有人能把自己住的地方装饰得如此温馨，托尼自然也不能。他甚至不知道能否称这位从未谋面的人为父亲。

安布罗斯的来临使他从烦恼中解脱出来，只是这种释放没持续太久。“你把碎碎念网站上的聊天内容复印件带来了没有？”托尼坐进车以后马上就问。托尼第一次听说“ZZ”这个名字，就让安布罗斯把珍妮弗和“ZZ”在网站上的聊天内容打印下来，以便他做进一步的分析和研究。

安布罗斯紧盯着前方。“我的上司不希望这些资料离开办公室。他很希望你能看看这些资料，但是在警察局里。”

“怎么？他不信任我吗？他认为我能把这些东西拿去干吗啊？”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转述他的话而已。”安布罗斯用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显然非常不安。

“他不会是担心我会把资料出售给《每日邮报》吧，”托尼被这种过分的侮辱激怒了，“这是个控制权问题，他害怕丢失这次调查的控制权。”他把手一摊。“我无法这样工作。在这种勾心斗角的环境里工作会极大地浪费我的精力。阿尔文，我有自己的工作方式。有人在我身后指指点点，我无法集中精神。我需要远离纷争，避开一切琐碎的事情。我希望好好研究这个案子，用自己的方式将它解决。”

“我理解你的想法，”安布罗斯说，“只是督察从没和你这类人打过交道。”

“那么他必须学会如何和我打交道，”托尼说，“我们如果能面对面谈谈，他或许会改变想法。帮我传个话，还是我自己找他谈？”

“交给我吧，”安布罗斯轻声说，“我会尽力的。”他们在沉默中走完了接下来的路程。托尼不去想以后会发现些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梅德曼夫妇从痛楚中摆脱出来，使他们说出他想知道的事情。

为他们开门的保罗·梅德曼全身坚硬，看上去非常脆弱。安布罗斯为双方做了介绍，然后和托尼一起跟在保罗·梅德曼身后走进客厅。托尼经常听人说人们对待悲痛会采取种种不同的方式，但他却不敢苟同。外在的表现也许有所相异，但是探索到深层次以后，痛苦无一例外会把人撕成两半。失去至亲前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两者之间是完全分离的。有人把悲伤放在脸上，有人把悲伤藏在心底，还有人假装它从没存在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多年之后谈起那件事时，他们总能清晰地把当时的情况描绘出来。“那时你爸爸还没死”，或是“那是我们家玛格利特死后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记忆甚至能精确到某一分某一秒。仔细想来，无论是否认为耶稣是上帝的儿子，人们对悲痛和失去的亲人所持的看法应该都是一样的。

托尼作为侧写师，经常要在人们满怀悲痛的非常态情况下与他们交流。他几乎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生活在失去至亲前是什么样子，不过他经常能猜测出大致情况。他能把握出对方现在所处的状态，进而了解到对方与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然后勾勒出对方以前的生活图景。

他对保罗·梅德曼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个决定在女儿离去后开始新生活的人。他显然挣扎了很久，努力坚持自己的决定。托尼暗想，此刻他大概已经接近第三次失败了吧。

“我妻子……她过几分钟再下来。”他像初来这里的人一样环视着周围，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今天你去上班了是吧？”托尼问。

梅德曼似乎有点吃惊。“是的，我想……要做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其他人一时半会又接不上手。我们的生意……现在谈不上很好。没了女儿……生意再做不好就完蛋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不是你的错，你在不在家事情都会发生，”托尼说，“你和塔妮娅都不必为此苛责自己。”

梅德曼愤怒地瞪着托尼。“你怎么能这样说？每个人都知道网络对小孩有危害。我们应该好好看着她。”

“那不会有什么两样。一般家长根本防范不了如此狡猾的猎手。你们除非把珍妮弗锁在家里，不让她和任何人联络，否则没办法防范住这种事。”托尼探出身体，离保罗·梅德曼更近了些。“你们应该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有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声音因为饮酒和药物有些混沌不清。“你知道些什么？你也失去过孩子吗？”

保罗把头埋在手中。塔妮娅像一个对事态没有完全控制却自以为控制了全局的人那样夸张地走到客厅中央。她看了托尼一眼，“想必你就是那个心理医生吧。你的工作应该是分析那个杀了我家女儿的王八蛋，我们的心理状态如何和你毫无关系。”

“梅德曼夫人，我是托尼·希尔。我之所以到这来是因为想多了解珍妮弗一些。”

“你来得太晚了。”她跌坐进最近的一张椅子。塔妮娅的脸隐藏在刚上的妆里，头发却依然乱糟糟的。“现在再了解我那可爱的女儿已经太晚了。”她的发音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有几分颤抖。

“我对此非常难过，”托尼说，“也许你能帮上我的忙。告诉我珍妮弗是个怎样的孩子，好吗？”

塔妮娅·梅德曼的眼睛湿润了。“美丽，聪明，而且非常有爱心。所有人都会这样描述死去的孩子，不是吗？但珍妮弗就是个这样的孩子。她从来没给我们惹过麻烦。我不会蠢到说出‘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或‘我们相处得像姐妹一样’这种话，因为这不是事实。我是她的家长，是她的母亲。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相处得很好。大多数时候她会告诉我她在做什么，经常和哪些人一起玩。如果你在九天前问我，我会说她从来没瞒过我任何事。但显然我错了，因此我在其他事情上也可能犯了错。谁知道她还瞒了我些什么啊？”

梅德曼抬起头，泪水在面颊上闪光。“她拥有所有出色的品质，比我们想象得更好。我们一直想要个珍妮弗这样的孩子。聪明，有天赋，能给父母带来欢乐。我们很快真的有了这样一个孩子，一个梦想中的女儿。现在我们的梦想破灭了，这比没有实现梦想要残酷好多倍。”

双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托尼一时间找不多有新意的说辞。好在安布罗斯替他圆了场。“我们没办法让珍妮弗死而复生，但决心找出杀害你们家女儿的那个凶手。希尔医生的来访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

托尼很感谢安布罗斯给了他这么个深入问题的机会。“我知道你们已经和警察谈了很多，但我想问你们的是，珍妮弗对碎碎念网站说过些什么，她是如何说的，她在碎碎念网上干了些什么。”

“她上那个网有好几年了，”珍妮弗的母亲说，“那些十来岁的小孩不都是这样吗？‘妈妈，班级里的小朋友都上——’这时我就会询问周围的其他家长，知道小孩子都是在跟风学样，别人有的他们都想要有。珍妮弗特别想上碎碎念网，迫切地希望有一个自己的账户。在这点上克莱尔也和她一样。我们和克莱尔的妈妈谈过以后，和两个女孩又分别谈过一次。我们说只要安装父母控制程序，她们就可以有自己的账户。”

“结果就成了这样，”保罗愤恨地说，“我们刚确信她们能毫无危险地上这个网站，没两天就出了这种事情。”

“保罗，她们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塔妮娅说，“她们无法察觉到危险。你不会从那个年龄的孩子的角度看问题。她们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受伤害。”她的声音破碎，像是气管里混入了什么杂质。

“她说过或者暗示过碎碎念网上有些内容令她不怎么安心的话吗？”托尼问。

梅德曼夫妇同时摇起了头。“她喜欢碎碎念网，”保罗说，“她说碎碎念网站为她和克莱尔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户。当然，那时我们都从好的方面来理解她的话了。”

“她以前见过网友吗？”

保罗摇摇头，塔妮娅却犹豫地点起了头。“你可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啊！”保罗的谴责之意溢于言表。

“因为那是完全无害的，”塔妮娅说，“她和克莱尔在网上认识了两个住在索利哈尔的女孩。女孩子们在伯明翰的塞尔布里奇百货公司见了几次面。我事先和其中一个女孩的母亲谈了谈。她们第一次见面玩得很开心，说以后还要见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托尼问。

“大约三个月之前。”

“你确定只有她们四个人吗？”

“当然确信。你们调查碎碎念网之前，我甚至又问了克莱尔一次。她发誓说没有其他人参与那次聚会。”

然而也许有其他人通过电子手段获知了见面的安排。有个人也许自始至终在观察她们见面的情况。但托尼绝不会残酷得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他话锋一转，“珍妮弗似乎是个纤细敏感的女孩。”

“她的确很敏感，”塔妮娅像抚摸女儿的头发一样用手指轻抚着椅子扶手，“但她不是什么虚伪的孩子，她就是喜欢和小朋友们在一起。不过她同样知道这个世界非常危险。”塔妮娅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我们只有她这么个孩子。我一直告诉她对某些状况应该多加小心。”

“我明白，做父母的总是这样，”托尼说，“这么说来，什么原因使她私下里去见一个人呢？什么原因使她丢掉戒心，同意去见个陌生人呢？什么诱惑能让她对最好的朋友撒谎呢？我的意思是，我们时不时会对父母撒谎，这种事并不鲜见。但除非情非得已，女孩们一般不会对闺蜜撒谎。我一直努力在想这个原因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事——任何事都可以——可以让珍妮弗丢掉戒心，出去和陌生人见面呢？”

梅德曼夫妇困窘地相互对视着。“我实在想不出你指的是什么事。”塔妮娅说。

“男孩子方面呢？她有没有特别着迷的男孩子呢？有没有哪个男孩子能说服她不让你们知道他俩的事情？”

“她会告诉克莱尔的，”塔妮娅说，“她们经常在一起谈论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告诉克莱尔不算违背誓言。”

托尼认为塔妮娅多半说得没错。她描述的是女性的基本行为模式，十来岁的女孩就更是如此了。托尼站起身。在这里很难再有更多的发现了。警察一定搜索过珍妮弗的房间，那里想必乱得已经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了。“如果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请务必打电话给我。”他说着递给保罗·梅德曼一张记录着自己手机号码的名片。“哪怕只想谈有关珍妮弗的事情，我也很愿意听。”梅德曼夫妇对谈话的突然中断都感到非常困惑，托尼觉得他们或许在期盼某种形式的情感流露吧。但那又有什么用。即便他们希望，托尼也无法使他们感觉更好。塔妮娅·梅德曼把先前没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再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这就完了？”塔妮娅问，“你的时间就这么宝贵，五分钟就完了吗？短短五分钟之内你就全面了解我女儿了吗？”

托尼吃了一惊。死者家属多半会把怒气发泄在警察身上，他还从来没受到过这种指摘。他以往常常对卡罗尔表达旁观者的同情，没曾想这次忍受责罚的人变成了他自己。“我已经在这行做了很久，”他试图把话说得不像是在自卫，“我会找她的朋友克莱尔谈，我会看她的邮件。在对珍妮弗的了解中，你只是我倚靠的信息来源之一。”

塔妮娅看上去像是被托尼伤害了似的。她发出一声平素听来像是侮辱人似的哼哼声。“这就是你的结论吗？在你看来，我只是女儿生活中一个微小的组成部分吗？”

“我感到很抱歉。”托尼断然说。留在这只会延长梅德曼夫妇所受的痛苦。托尼对他们的价值应该体现在其他方面。他对夫妇俩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走出客厅，安布罗斯连忙快步跟上来。

托尼走到警车跟前时，安布罗斯追上了他。“好险啊，”他说，“还真有几分粗暴呢。”

“我不太擅长和人聊天。我只说需要说的话。经我这么一说，他们该好好考虑一些事情了，也许会帮他们从记忆里稍稍摆脱出来。有时我做的事看上去残酷，但事后看往往会起作用。我想明天找克莱尔谈一次。珍妮弗也许对她说过些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保证会表现好的。”

“你现在准备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们从她电脑里取得的信息。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宾馆，然后把那些文件带给我？如果你的上司希望我物有所值，那你就要说服他允许我按自己的一套行事。”他意识到自己的话非常无礼，连忙把手放在安布罗斯的胳膊上以表安慰。他和普通人接触时，时常会表现得有点过头。“很难向你解释侧写是种什么样的工作。不过其中包括以对方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动。我换位成对方时，不希望身旁有别的人在。”

安布罗斯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秃头，眼神十分焦虑。“实在想象不出你会怎么干。说实话，侧写在我看来挺神秘的。但你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

安布罗斯像是对这门技术很感兴趣。托尼抬头仰望着梅德曼家的房子，不知道什么样的下流家伙毁了他们的生活。很快他就会用拿手的方法进行探察，最后会把那个家伙找出来。这绝不是什么吸引人的工作。他的脑海突然间被卡罗尔·乔丹占据，一时完全无法呼吸。他转身对安布罗斯说：“这活总得有人干啊！”

第十四章

宝拉看着又一个刚到青春期的男孩从分配给他们进行问讯的房间里走出来。“你十四岁时也这样吗？”她问。

“别开玩笑了。如果这样跟大人讲话，老妈的巴掌肯定早就上来了。我不知道这是个体情况还是不同时代的人之间的差别。现在工人家庭的小孩脾气也很大，但这些阔少爷更加骄横。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横的。但他们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人作呕。”

宝拉知道凯文的意思。她在孩子们死于持刀攻击的案子发生后在学校里待过一阵子，突如其来的噩梦似乎根本不知道是从哪儿产生的。她感觉到了弥漫在学校走廊里的惊悚感觉，看到了他们在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是自己时的焦虑表情，听到了他们愤怒声音中隐含着的恐惧。这些眼下都没有。丹尼尔的死似乎离这些孩子很遥远——只是新闻里的一则报道，或是父母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已。唯一心烦意乱的是丹尼尔的级任老师。连威廉·莎士比亚中学的校长都表现得像是碰上了点与己无关的小麻烦。“我如果有孩子，才不会把他们送到那儿去呢。”宝拉说。

“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我是说要个孩子。”凯文偏着头，细细地打量着她。

宝拉鼓起腮帮，呼了口气。“警官，我以为你问的是多大的问题呢！老实跟你说，我还没觉得到了该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呢。倒是你，现在考虑这个问题还不算太晚。想当老爸了吗？”

凯文对这个回击到自己身上的问题感到有几分惊讶。“是好事也是坏事，朝哪个方向发展就看你如何把握了，”他缓缓地说，“我肯定会很爱我的孩子们，他们会是我的掌上明珠——这是自然而然的，无条件的，也是永恒不变的。但与此同时，我也会害怕会失去他们。比如说这个案子，父母在埋葬自己的孩子时会怎样想？这是在他们的心上割肉啊！”

敲门声打断他们的交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不请自来地走进门。他又瘦又黑，比他们这天早上见过的所有男孩都要矮几厘米。他的皮肤呈现出完美的烤杏仁色，头发卷曲细滑，鼻子长得像维京人，嘴唇像初放的玫瑰花苞一样可爱——搭配不怎么协调的五官让人会忍不住多看一眼。“我是阿西夫·可汗。”他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跷起二郎腿，然后不屑地说，“你们是条子对吗？”

又遇到个二世祖了，宝拉心想。凯文为自己和宝拉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便直入主题。“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现在，请回答我的问题，丹尼尔是你的朋友吗？”凯文没指望从他身上挖掘出什么东西。他们先询问了被认为与丹尼尔最亲近的六七个男孩，之后又问了八九个人。他们说自己和丹尼尔只是泛泛之交。

“我们是兄弟，明白了吗？”阿西夫说。

宝拉从椅子里探出身子，把脸凑向男孩。“阿西夫，帮我个忙，别这样说话了好吗？你是威廉·莎士比亚学校的学生，不是普通学校的混混。你爸爸是医生，不是市场上卖蔬菜的。别再用学来的街头行话跟我们说话了。请你带着对长辈的尊敬正常地跟我们说话，不然我们会换个地方，到局子里跟你好好谈。”

阿西夫的眼睛因为恐惧瞪得浑圆。“你们不能对我这么说话——我是个未成年人，父母在场才能接受侦讯。我们之所以会接受调查，是因为校方说这样会比较好。”

宝拉耸了耸肩膀。“父母在场也无所谓，就把你爸爸叫来吧，看看他对你的大话会有何感想。”

阿西夫跟宝拉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沉下肩，避开她的目光。“好吧，算你狠，”他嘟哝道，“我和丹尼尔是朋友。”

“没人把你们当朋友看。”凯文在宝拉把背缩回椅子时说。

“我从不和丹尼尔平时混的那帮傻瓜待在一起聊天。我和丹尼尔，我和他做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类型的事情？”凯文开始盘算着种种可能性。

阿西夫把一条腿从另一条腿上放下来，把两条腿都塞在椅子下面。“我们都喜欢表演喜剧。”阿西夫似乎有点尴尬。

“喜剧吗？”

阿西夫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我们都想成为表演单人脱口秀的喜剧演员，听明白了吗？”

之前有一个孩子提起过丹尼尔爱好喜剧，但是并没有提到他有那么大的抱负。“你们的志向可真是远大啊，”宝拉说，“你们应该不会满足于在校园里表演吧。”

阿西夫的眼睛里闪现出笑意。“我们希望能上国家电视三台表演，成为闻名全国的喜剧演员，”他说，“从那里开始舞台生涯。”

“这么说你和丹尼尔怀着相同的理想。那你是如何发现你们都想做喜剧演员的呢？”凯文问。

“我表哥，我表哥在城里经营着一家夜总会。他们每月举办一次脱口秀之夜。尽管不到去夜总会玩的年龄，但每到那天我表哥总会放我进去。有一天我进去以后，发现丹尼尔正在门口和警卫争执，他说他已经到十八岁了。可即便有假身份证，门卫还是没让他进门。于是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有一个他非常喜欢的脱口秀演员要进行表演，他在电台里听过那人的脱口秀，特别想看看那位演员在舞台上的表现。于是我让表哥放他进去。之后我们聊了起来，发现两人都有当喜剧演员的梦想。从那以后，我们每过几周就会在我家聚一次，练习各自准备的喜剧桥段。”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丹尼尔真是有趣极了。他演什么像什么，完全不像是个孩子。而且他非常具有现场感。”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糟透了。”

“我们认为丹尼尔周二放学后去坦普尔区见什么人了，”凯文说，“他跟你提起过去那儿见什么人吗？”

阿西夫皱起眉头。“他没说起过。”

“你似乎不是很确定啊？”

“他倒是没提过有什么特别的约会，”阿西夫说，“但上次我们见面时，我是说上星期，他说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能在电台帮年轻人展示喜剧天分的家伙。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个年纪是不可能在夜总会的舞台上表演什么脱口秀的。”他耸耸肩后继续说，“我问他是否能带我去。他说当然可以，但他想先单独和那家伙见一面，先把脚踏进去再说。”他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我稍微有些气恼，我琢磨着他也许想把我一脚踢开，把机会留给自己。但他说不，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依然是好伙伴，他还欠我带他进夜总会的那个人情呢。他只是想先和对方接触一下，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再把我带进去。”突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睁得老大。“该死，你们不会以为他是因为这个被杀的吧？”

“调查刚刚开始，还不能这么说，”凯文回答得十分仓促，“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还说不准这件事和他的被杀有没有关系。如果你能向我们提供他们接触的细节，一定会对调查大为有益。你知道他们是怎样搭上的吗？”

阿西夫点了点头。“他们是在碎碎念网上认识的。你们知道这个社交网站吗？他们都加入了‘加尔文和斯黛西’拥趸的好友群——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明星后援群。他们有许多共同的兴趣爱好，便在群外进行私聊，私聊中丹尼尔了解到对方是个喜剧制作人。”

“丹尼尔提到他的名字了吗？”

“没有。这是让我不爽的原因之一。他不肯告诉我那家伙叫什么。他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家伙的名字，以免有人超越他。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只知道那家伙可能在曼彻斯特替全国广播公司制作节目。”他补充道。

“你不完全信是吗？”凯文问。

“这非常像个玩笑，”他说，“我是说，那人从没听丹尼尔说过脱口秀，他怎么知道丹尼尔很棒呢？但我没办法跟丹尼尔明说，他，他已经陷进去了。”

“丹尼尔和你说过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见面吗？或者什么时候也好。”凯文耐心地提示。

“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他仿佛把这件事看成了国家的头号机密，一点信息都不肯透露。我已经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

宝拉知道他们有了个着眼点。掌握的信息不算很多，但至少有了个开始。

看到加里·哈科普和帕特森在督察办公室密谈，安布罗斯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点。他一直举棋不定，不太敢在帕特森面前把古怪小个的侧写师的要求提出来。但加里的在场替他稍稍解了围，至少加里能分散帕特森的一点注意力。他们也许正有些事情要全力解决呢！

安布罗斯看着帕特森，知道他迫切想知道些新的有用的消息。帕特森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眼睛旁边是厚厚的黑眼圈，眼袋非常浓重。他的头发也很长没梳洗了，一根根钢丝似的。破案不那么顺畅时，帕特森总会是这么个状况。帕特森承受了所有的压力和痛苦，旁人有时都会觉得他会就此垮下来。然后他心中的一些东西会发生改变，他会发现新的可能性，突然间变得信心满满。只要安心等待着那个时刻就行。“过来吧，”帕特森朝安布罗斯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椅子上，“加里也刚来没多久。”

安布罗斯朝胖乎乎的电脑专家点点头。哈科普和平时一样不修边幅，他头发蓬乱，衣服褶皱，胡子上粘着些安布罗斯不愿细查的东西。他的模样看上去很难给人信心，但过去一段时间哈科普为他们查到的东西足以使安布罗斯不去计较他的长相。也许他可以把同样的结论延展到托尼身上。安布罗斯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托尼接触事物的方式似乎有点离经叛道。但这个结论下得稍嫌过早，他还要等待一段时间，看看托尼能不能像加里那样拿出令人信服的东西。“加里，一切都还好吗？”他问。

加里用劲地点点头，肚皮上的肥肉随之抖动。“很好。阿尔文，一切都进展得很好。”

“给我们带来什么了？”帕特森问。他靠上椅背，轻轻地用铅笔敲击着桌面。

加里从手提包里拿出两只透明的塑料封套。每只封套里都放有几张纸。“这里的东西有点乱。这个——”他拍了拍第一个封套，“——这是我能识别的机器名单。其中的一半可以知道位置在哪儿，其他的有的是无主的，有的过了两三道手了。”

帕特森接过塑料封套，扫了眼最上面的那张纸。他大致看完一遍以后，把封套递给安布罗斯。他们没用多久就看完了加里提供的这份名单。能识别出方位的电脑大多在网吧和公共图书馆，只有一台在机场。“英国各地都有，”帕特森说，“伍斯特，索利哈尔，伯明翰，杜德利，沃尔夫汉普顿，特尔福德，斯塔福德，坎诺克，斯托克，斯通，霍姆斯查珀尔，纳茨福特，斯托克波特，曼彻斯特机场，奥德汉姆，布拉德菲尔德，利兹……”

“上次我对你们说他喜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事实上这是不准确的，”加里说，“我回去以后分析了已经收集到的信息，发现其中有几台电脑用了两次甚至是三次。用了两次的是伍斯特、布拉德菲尔德和斯托克的电脑，用了三次的那台在曼彻斯特机场。不过这些都是公用电脑，任何人都可以操作。”

“这些地方都在高速公路的网络上，”高速公路的脉络像手臂上的青筋一样在安布罗斯的脑海中闪现，“这些地方分别在五号、四十二号、六号、六十号和六十二号高速公路的沿线，可以方便地出入高速公路。他如果跟踪珍妮弗，伍斯特必定是起点。”他抬起头，眼里闪耀着光芒。“利兹是终点。也许他就住在那。”

“他可能也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帕特森说，“曼彻斯特机场的公用电脑他用了三次，也许那里离他住的地方最近。你最好把这些情况跟我们请的侧写师说说，看他是怎样想的。他们不是有种能指认凶手居住地的电脑程序吗？美国有两个雇佣枪手不就是这么被找到的吗？”

加里似乎有点怀疑。“我不知道方位侧写技术有没有达到这个水平。这是个非常特殊的研究领域。”

帕特森突然来了精神，坐得笔直，用手指了指塑料封套内的纸张。“让他来，给他看看。我们付钱给他就是让他干这个的。”

安布罗斯刚想说话，但马上又收了回去，暂时还不能把托尼要在宾馆房间内看资料的要求说出口，必须等加里离开才行。“加里，其他方面的证据有进展吗？”他问。

“不太妙，”说着他又把一沓纸放在办公桌上。这沓纸看上去很薄。“在谈论这些文件之前，我想告诉你们我试着去查的另一件事。我觉得这个ZZ既然用碎碎念接近珍妮弗，在碎碎念网上一定有他的主页。结果还真有，但他的主页在珍妮弗遇害的那天下午四点就失效了。他没给我们留一点线索。”

“有办法知道他在个人主页上写过些什么吗？”

加里耸耸肩。“这个必须和碎碎念网的运营方联系。如果没有搜查证，他们只会跟你啰嗦一大堆数据保护之类的话，不会透露出任何信息。另外，他们其实并不拥有用户提交的个人数据。脸书网站陷入用户主页数据拥有权的法律纷争以后，大多数社交网站都在用户和运营方之间加了道防火墙。总之，即便网站的服务器上还留存有ZZ的残留信息，你们也取得了搜查证，但你们恐怕还得和网站的律师交战一番。”

“太不合情理了。”帕特森抗议道。

“这世道就是如此。这些公司不愿意在警察找来时轻易投降。他们的私聊界面时刻都在进行着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正是网站吸引人的地方。如果你们能轻轻松松要到所需要的资料，他们的用户不跑光才怪呢！”

“我的老天，”帕特森嘟哝道，“你是说他们鼓励杀人凶手和恋童癖者使用他们的网站吗？”

“只要他们有验证身份的证明，愿意网上购物就行，”安布罗斯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谢谢你，加里。我会找碎碎念的人谈谈，看看他们怎么说。另外我还想问，你在硬盘上发现的那些碎片有新进展了吗？”

“我设法提取了珍妮弗和ZZ最后一次谈话内容的零星片段。是珍妮弗删除的那部分内容。不全，但能说明一些事情。我把这些内容打印了两份。”加里说。

这么薄的几页纸，竟然还打了两份。安布罗斯一边琢磨一边从帕特森手里接过薄薄的两页纸。

ZZ：……为了……和我……私下&见……

珍妮：你想……

ZZ：……说了嘛……天大的秘……

珍妮：我不去。

ZZ：你不知道我……

珍妮：……你骗人，我才没有……

ZZ：……我知道你的秘密……

珍妮：……哦……我不信……

ZZ：因为……知道……哪里……你的秘密。

珍妮：为什……见……你是说……

ZZ：因为……在知道……它的……

珍妮：你……说啊！

ZZ：做个深呼吸。

珍妮：你只……约我出来

ZZ：我是……真的……

珍妮：……就是不信。

ZZ：我可以向你证明……

珍妮：骗子

ZZ：明……见……三十在ca……给你看……

珍妮：为什……要相信……

ZZ：说了……就信……明天……

珍妮：……你一次。最好别……

帕特森皱起眉。“这可真难读啊，”他说，“简直不能算是英语，完全是另一种语言。”

“是的，这叫聊天文本。你们家的莉莉肯定能像读报纸一样地看懂这段文字，”安布罗斯说，“概括地说，ZZ说他知道珍妮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他说了一些让珍妮弗嗤之以鼻的话，珍妮弗说他一定是脑子坏了，说他是个骗子。变了字体的骗子二字说明她在怒吼。”

“的确是心理不正常。”帕特森小声说。

“接下来谈的应该是第二天的约会。他把时间和地点告诉珍妮弗，嘱咐她千万别说出去。珍妮弗说自己会去，警告他千万别撒谎。”这段内容是加里解释的。

“那约会地点究竟是哪儿呢？”帕特森已经有点恼羞成怒了。

加里耸耸肩。“谁知道啊？应该是个以‘ca’两个字母起首的地方。咖啡馆？停车场？卡斯特路？还是大教堂呢？”

“能不能缩小点范围呢？”

加里露出受伤的表情。“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难处啊！我花了一个多星期才好不容易挖掘出这点内容。我找了个同行，运用一种正在开发的软件才进展到这一步。文件被彻底删除了，能恢复出这些数据已经很不错了。你们至少可以在此基础上排除掉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了吧。”

帕特森用指尖抠着脸上的皮肤，尽力压抑着怒火。“加里，我感到很抱歉，”他支吾着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把账单寄过来。”

加里改变懒散的坐姿，坐得毕恭毕敬，表示对帕特森的敬意。接着他站起身，拿上背包，朝门口走过去。“祝你们好运。”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便离开了。

“恼人的小家伙。”门关上以后帕特森感叹道。

“但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然我也不会找地方给他住了。我们要找出城内以‘ca’开头的地方，检查从九天前开始的监控画面。有我们忙的了。”帕特森突然又焕发出精力，对前景非常乐观沮丧已然不见。安布罗斯意识到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向他转达托尼·希尔的要求。

“既然我们都要出去查案，”他说，“刑警队办公室就不必再留人了，是吗？”

第十五章

卡罗尔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在停尸房里看法医执行他们精细但却十分恐怖的任务了。但她却从没习惯验尸过程中令人心碎的那个方面。看到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个的身体部位总会使她充满悲伤，但也坚定了她把造成一个人被送到这来的凶手绳之以法的决心。如果要问是犯罪现场还是停尸间对卡罗尔的触动更大，那显然是后者。

今天进行验尸的法医是卡罗尔不久前新结交的一位朋友。与他复杂的血源一样，格里沙·沙塔洛夫结合白俄的古典疗法和加拿大的现代疗法，运作着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这个部门。他觉得死者的身体组织和在世的患者一样需要在显微镜下好好观察，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要按冷冰冰的规程去死板操作。从两人认识那天开始，他就欢迎卡罗尔进入他的世界，为了让秘密重现于日光之下共同努力。

最近一段时间，格里沙的脸色总是很苍白。长时间养育刚出生的孩子让他精神不振，不仅肤色苍白，长长的三角眼下方还挂着两个大眼袋。不过今天他的脸色非常健康，看上去也很有精神。“你的精神很不错，”卡罗尔靠在验尸台对面的墙上说，“你刚度完假回来吗？”

“和度假的感觉差不多。我女儿总算学会独自睡三个小时以上了。”他对卡罗尔微微一笑。“我差点快忘了自然醒是种什么感觉。”他的手自然地伸向放在一旁的托盘，本能地挑选着把丹尼尔·莫里森的残肢暴露在法医们目光之下的第一件器具。

格里沙工作的时候，卡罗尔想着自己的事情。她不需要全神贯注在尸体上面，如果有需要让她注意的地方，格里沙会提示她。在北区警察署的协作下，卡罗尔手下的重案组成员正在确认调查初期使用的种种要件是否已经各就其位。最初调查和问讯可能会带出很重要的线索。斯黛西卓越的计算机才能也许能为他们指明调查方向。但还需要要撞上好运才行。在情报没有归拢到重案组办公室，供他们调查分析，去除一些干扰性的线索之前，他们几乎什么都做不了。调查之前你永远无法向人解释有误的线索会对调查造成多么大的伤害。调查案子没有指导手册，没有训练计划，更没有规定的操作步骤，一切都要靠经验和直觉。卡罗尔手下的每位警官都拥有这种难以测量的优良品质，卡罗尔因为看中了这种品质而把他们召集在一起。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合力在一起比个体的力量更大。假如布雷克一意孤行，要按自己的想法把他们分散四处，那该是多么大的损失啊！

卡罗尔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压根没注意到验尸已经很快地进行完了。格里沙邀请她到办公室再次回顾验尸中的要点问题时，她完全不相信时间会过得这么快。“这么快吗？”她根本不知道格里沙在验尸过程中说了些什么。她紧跟在格里沙身后，没看验尸台上的尸体一眼便走出了验尸房。一个法医助手正在缝合格里沙在丹尼尔躯体上造成的长长的割痕。现在只要条件允许，格里沙就会用钻口技术进行验尸，避免传统的Y字形切口把尸体弄得像科学怪人的牺牲品一样。然而很难对凶杀案的牺牲者使用这项技术，钻口看到的部分实在太有限了。尽管一想就会浑身战栗，但卡罗尔还是希望运用钻口技术对丹尼尔进行验尸。

“家属更容易接受钻口技术，”格里尔向卡罗尔解释说，“他们的脑海中总会出现亲人的尸体在尸检后的可怕画面，如果能让他们明白情况不会如此，他们就会把尸检看成一般的治疗，而不是法医学实践。”格里尔的话铿锵有力，卡罗尔感受到了其中不可违逆的说服力。

卡罗尔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卡罗尔尽管很难相信，但这里能给格里沙和客人提供的空间的确比上次她来时更小了。办公室里到处都是各种纸张。书架上、地上、电脑屏幕前放满了图表、文件夹、期刊和一沓沓书。卡罗尔把一沓电脑打印件放到一旁，坐在来客的椅子上，勉强能看见格里沙在书桌后面露出的头。“应该让人好好帮你整理整理，”卡罗尔说，“为什么不找个无事可干的博士或研究生呢？”

“我可以向上帝发誓，这些垃圾要么是别的人扔进来的，要么就是刚送来的同业评审资料。”他把一大沓文件夹往近旁挪了挪，以便更好地看清楚卡罗尔。“唉，你的这个丹尼尔……”他一边叹息一边摇了摇脑袋，“看到一大堆本能起上作用的器官总让人感觉很不好。我老是会情不自禁去想他错过的好事，一些其实不好但我们非常热衷的妙事。”

卡罗尔对这种略显伤感的套话没有一点兴趣。“你的结论呢？他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窒息而死。套在头上的耐用塑料袋切断了氧气供给。没有找到搏斗过的痕迹。指甲下没有血渍和皮肤碎片，也没有淤伤。屁股上倒是有一处瘢痕，但应该已经有三四天了，而且与打斗无关。”

“你觉得他被下过药吗？”

格里沙透过镜片对她皱了皱眉。“你应该很清楚，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这个必须等到毒性报告出来以后才能弄清楚。即便到了那时，我们也很难弄清他服下的是不是迷奸药，因为死后毒素在血管中的浓度会大幅上升。如果非要我硬猜，我会说他是被药弄迷糊的。不是喝下去的，因为胃里没酒精味。顺便提一下，他的最后一餐包括面包、鱼、色拉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凝胶软糖的东西。也许他吃了个金枪鱼色拉三明治。可能是在他死前不到一小时吃的。”

“他是什么时候被割掉生殖器的呢？”

“从失血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在死后，但时间应该不太久。活着时阉割失血量会大得多。”

“凶手干得老练吗？”

“肯定不是外科医生或屠夫。凶手用的是把非常锋利的刀。解剖刀或有着类似利刃的刀具。尽管刀很锋利，但他切割得不是很利索。他没有乱劈，而是在用心地切，然而他却切了四五次才最终切将下来。依我看他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多的经验。”

“第一次干吗？”

格里沙耸耸肩。“我说不上来。不过他干得很彻底，不是随便瞎砍，而是完整地把阴茎和睾丸都割了下来。你们在现场找到死者的阴茎和睾丸了吗？”

卡罗尔摇摇头说：“没有。”

“战利品。你那个托尼医生肯定会这样说。”

卡罗尔疲惫地笑了笑。“他不是我的托尼医生，我不会疯到去预测他的想法。我很希望他能来这里展现才华，但这次应该轮不到他出场。”她的声音非常烦躁。

格里沙伸直脖子把头后仰，似乎在躲避击打。“哇，卡罗尔，他惹你生气了吗？”

“惹我生气的不是他，是我们的新厅长。他觉得侧写专家应该从警察内部找。”

格里沙惊奇地张大嘴。“你显然不这么想，是吗？”

卡罗尔刚想回答，一声敲门打断两人的谈话。马修斯探员标志性的姜黄色卷发出现在门边。“抱歉打扰了你们。”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来找我的吗？”卡罗尔站起身。

“是的。又有个十来岁的小子失踪了。中央警察署马上把消息报了过来。”

卡罗尔的心猛地一沉。每当事情千头万绪时她都会这样。“失踪多久了？”

“他父母以为他在朋友家过夜呢。但结果不是。”

一夜已经够久，卡罗尔心想，这点时间对凶手足够了。

第十六章

朱莉亚·维纳优雅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手指不时轻点膝盖。稍微有些花白的坚硬黑发从额头向后梳，显露出姣好的容貌和略微有些皱纹的橄榄色皮肤。她的瞳孔黝黑，目光犀利，像是习惯了阴暗的灌木丛、不愿享受阳光的小鸟。她穿着长裙，身上一袭酒红色的羊毛外套。凯茜·安托万坐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搭着朱莉亚的肩膀，另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裤袋里面。透过牛仔裤的纹路，卡罗尔发现她的拳头在裤袋里捏得紧紧的。她心里害怕，但又不能把恐惧表现出来，只能阴沉着脸，高颧骨上的浅黄色皮肤因为焦虑显得更暗，嘴唇紧紧地闭在一起。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需要怎样做才能帮你们找到塞斯？”朱莉亚的声音显得异常紧张。

“需要你们毫无保留，绝对诚实，”卡罗尔说，“孩子失踪时，父母往往不愿说出全部真相。他们不想让孩子卷入麻烦，或者不想承认他们像世界上其他家庭那样经常吵架。总之，你们能为塞斯做的就是不要隐瞒任何事。”

“我们没有任何可隐瞒的，”凯茜的声音因为烦躁听起来非常生硬，“我们会言无不尽。”

卡罗尔看了凯文一眼，发现他已经准备好纸和笔。“谢谢你们。我们首先想要塞斯的一张近照。”

凯茜马上站了起来。“我有几张周末刚照的照片，照片在手提电脑里，稍等一会，我这就去拿，”她飞快地走出客厅。朱莉亚望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丧失了亲人的痛苦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面对着卡罗尔，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你们想知道些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最后一次看到塞斯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晨出发去上班时。和任何一个早晨一样，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塞斯吃饭时谈起需要我辅导历史课课题作业。我在大学里主修的专业是历史学，他觉得上星期以前的事我都应该知道。”她的鼻息很重，千方百计想装出笑脸来。“接着我就去上班了。”

“你在什么地方上班？”卡罗尔问。

“市议会的教育委员会。”朱莉亚回答说。

因此她们才能住得起这幢原本属于维利公司的田园式建筑。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这里是德·维利公司的总部，德·维利公司为飞机、商用车辆和赛车生产引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维利公司的最后一代掌门人预见到未来的行业萎缩，把整个公司卖给韩国人，公司所在的地块则出售给了一个女儿刚出嫁的建筑公司老板。建筑公司老板的女婿是个酷爱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和美国西南部建筑风格的建筑师，他把维利别墅建成包含有四十幢风景别墅的住宅区，住宅区的照片登上流行杂志，蜚声在外。大多数人认为这种别墅好看而不实用，但买了它们的人很快就发现自己拥有了英国北部最受欢迎的房产。

“我是个平面设计师，”凯茜带着打开的电脑回到了客厅，“因为职业的关系，我们选择了这处住宅。这里的宣传册是我设计的，因此我们在其他人意识到之前就买下了这里的房产。”她把屏幕转到卡罗尔面前，把一个黑发男孩微笑着的大头照拿给卡罗尔看。和凯茜一样，塞斯有着橄榄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珠。塞斯的头发很长，向一边侧分，下落的头发遮挡住一只眼。塞斯的下巴上长满雀斑，门牙有点裂缝，稍微有些鹰钩鼻。卡罗尔马上在心里记住男孩的长相。“照片是周日拍的。”凯茜说。

“能用邮件发送到重案组吗？我们可以把你儿子的照片最快地散发到每个办案警察的手里。”卡罗尔边说边在口袋里摸索名片。

“没问题。”凯茜把手提电脑放在靠墙的小桌子上，指尖在鼠标区来回移动。卡罗尔把包含了重案组通用电子邮箱的名片递给凯茜，然后和朱莉亚一起看着凯茜把照片附上邮件。“发过去了。”说完她走回到伴侣坐的扶手椅旁边。卡罗尔敏感地察觉到塞斯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希望屏幕上能马上出现屏幕保护画面。

“乔丹组长问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塞斯是什么时间，”朱莉亚紧抓住凯茜的手说。

“朱莉亚上班以后，我陪塞斯去了公共汽车站。从家里到公车站只要走三分钟，因此他总是独自去上学。但那天家里没面包了，因此我决定和塞斯一起出门，顺便去超市买点面包。买完面包走到公车站以后，公共汽车马上就来了，我和他挥手告了别。那应该是八点四十分的事情。他决定去好朋友威尔家过夜，因此带上了干净的短裤、袜子和衬衫。”

“据你所知，他在学校待了一整天吗？”

“今天他没有准时回家以后，我给学校打了个电话，”凯茜说，“他们说塞斯今天一整天没去上课。接着我又问了昨天的情况。对方说他昨天所有的课都上了。老实说，我怀疑他会不会在什么地方和女朋友鬼混，拉着威尔帮他打掩护。但他和威尔不会干这种事，你明白吗？他们不是野孩子。但所有家长一定会有所猜疑，我说的对吗？”

“会这样想也不奇怪，我们都经历过青春懵懂的年月，”卡罗尔说，“我也有瞒着父母的事。”

“因此我又去找威尔和塞斯的女朋友露西。这时我才发现塞斯根本没在威尔家过夜，他甚至连威尔家都没去过。威尔说他们的确有这样的约定，不过昨天早晨塞斯对他说希望把约会延期，他另有安排。”

“威尔没问他是什么安排吗？”

凯茜的眉头皱紧了。“他没告诉我。也许他会对警察说。”

“凯茜，你这么说不公平，”朱莉亚争辩道，“你没有理由认为威尔没把一切告诉你。”

凯茜扬起脸揉了揉眼睛。“你就是太相信人了。如果塞斯让威尔不要说什么事，威尔肯定会对我隐瞒，难道不是吗？”

争论平息以后，卡罗尔又问：“昨天早晨塞斯离开以后你们收到过他的信息吗？短信，邮件，或者电话。”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摇起了头。“没跟我们联系过，”凯茜说，“但这也很正常。除非一天的安排有所变化，不然他很少和我们联络。昨天他就没和我们联络。”

“他的女朋友在家吗？”

“是的。昨天我给她家里的座机打了电话，”凯茜说，“露西最后一次见他是昨天中午吃饭时。他们在学校餐厅一起吃了午饭——他们不是一个班，因此上课时见不到。他并没有告诉露西计划有变，露西还以为他要在威尔家过夜呢。”

“他经常在上学的日子去同学家过夜吗？”凯文问。

凯茜的表情突然严厉起来，像是想扇凯文一巴掌。“当然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听任孩子我行我素的甩手掌柜。昨天晚上的情形有点特殊。威尔和塞斯都是摇滚乐爱好者，昨天有个他们喜欢的乐队要做网络表演直播。我们同意让他俩到现场去看，这是难得的特别优待。”凯茜的呼吸似乎在喉咙里受阻，她开始无助地咳嗽起来。咳嗽完以后，她的眼角挂着泪花，嘴边浮现出血丝。接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了一句：“该死的特别优待！”

朱莉亚用手臂搂住凯茜，让凯茜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凯茜，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你们能想到他还会去见谁或是和谁约会吗？”凯茜问。

“想不到了，”凯茜疲倦地说，“我们还找过他在学校里的其他朋友，但昨天以后谁都没见过他。”

卡罗尔琢磨着是否要提有关塞斯的生理学父母的问题，她认为那些问题意义不大。然而这终究是个难以回避的问题。“他爸爸呢？”于是她问。

“他没有父亲，”凯茜疲累交加，终于发起火来，“他只有两个母亲。这个问题不需在这里讨论。”

“塞斯是人工授精而生的孩子，”朱莉亚紧搂着自己的伴侣说，“捐精者都必须匿名。我们只知道捐精者身高一米八，身材较瘦，黑发，蓝眼睛。”

“谢谢你们的开诚布公。”卡罗尔展开微笑。

“医生只透露了这点情况吗？”凯文问，“你们至少应该拿到一幅捐精者的铅笔素描吧。还应该把他的职业和兴趣爱好也告诉你们。”

“每家医疗机构的做法不同，”朱莉亚说，“我们就诊的那家医院只提供捐精者的最基本资料。”

“对方无法追踪到孩子并和他联系上，塞斯也无法追踪到生理意义上的父亲，对吗？”凯文问。

“是捐精者，不是父亲。没错，完全是匿名的。连操作的医疗机构也只知道他们的代码，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朱莉亚的耐心显然也快被消磨光了。

“塞斯为什么要找那个捐精者？他从没对那家伙流露出半点好奇。他有两个爱他的母亲，得到的亲情比大多数孩子多得多。”凯茜显得非常好斗。

“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们不想忽略任何一种可能性。”

“自然也包括我们是同性恋这一点吧，”凯茜小声念叨完，转而对朱莉亚说，“我就说他们一定会提到的。”卡罗尔没来得及回话，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凯茜快步走出客厅。一阵低语声后，凯茜把斯黛西·陈领了进来。“又是你们的人。”

“陈警官是我们的电脑专家。我们希望检查塞斯的电脑。”卡罗尔说。

“在他的房间，我带你去。”凯茜说。

“方便的话，我想先和卡罗尔警官聊两句。”斯黛西说。

卡罗尔离开客厅，听到凯文对着两个女人为她辩护。“她一点不歧视同性恋者，”他说，“她最亲近的两个手下都是同性恋，她选择了他们，她信任他们。”

好小子，凯文。不过这对凯茜多半没用，她肯定会把宝拉和克里斯看成是我的出气筒。卡罗尔琢磨完以后，关上门，对斯黛西扬起脸。“有什么发现了吗？”

“是坏消息。丹尼尔·莫里森家里的电脑不能上网。丹尼尔只用它打游戏和写作业。平时他用上网本上网，出门时会把上网本带到包里。他在网上干了些啥我们根本就无从查起。”

“可以从邮箱、碎碎念账户和脸书账户去查吗？”

斯黛西耸耸肩。“也许能追踪到些东西。不过他也许有十几个我们不知道的邮箱和网络主页，工作量将十分巨大。我们这样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监控录像有没有什么发现？”

斯黛西摇了摇头。“他离开模范广场以后便再没出现在监控里过，我想他是坐车离开的。”

“好吧。先把精力集中在塞斯身上，把有希望活下来的找到。”很难说他能否活下来，照丹尼尔的情况看，塞斯多半已经是凶多吉少了。“他妈妈刚给重案组的邮箱发了张他的近照，你能尽快把照片群发到基层探员手里吗？”

“我现在就办。”

“谢谢你，保持联系。”卡罗尔回到客厅，那里的氛围和她离开时一样紧张。“麻烦一下，”她说，“能否带陈警官去塞斯放电脑的地方啊？他是个未成年人，必须得到家长的允许我们才能查看他的电脑。”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吧。”凯茜拔腿去给斯黛西带路，朱莉亚和卡罗尔聊了开来。“组长，她并没想冒犯你。她只是有些心烦意乱。她一烦便总会发脾气。”

卡罗尔笑了。“维纳女士，我可不会轻易被惹怒。我所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尽我们的全力把塞斯带回家。”

朱莉亚的情绪明显平和了许多。“开车回家时，就是凯茜打电话给我以后，我在收音机里听说有个十来岁的男孩被人杀害了。”她把手放到嘴边，用牙齿啃着指关节。

“维纳女士，死者不是塞斯。我们已经查明那男孩的身份，他肯定不是塞斯。”

凯茜回到客厅，正好听见了卡罗尔的话。“瞧瞧，我就说了吧，那肯定不是我们的塞斯。”

“你还是这么乐观。”朱莉亚依偎在凯茜的胳膊上，显得小鸟依人。

“我们会找威尔和露西谈，会找塞斯的其他朋友谈，还会把塞斯的照片放在警察厅的网页上，并分发给各家媒体。这是我们目前的第一要务。”卡罗尔站起身。“凯文会留下来陪你们。想到其他能帮助寻找塞斯的事情，告诉他就成。如果有事找我，随时打我的电话，我很乐意和你们交流。”

朱莉亚·维纳抬起头看着她，眼里饱含着乞求。“只要能把他带回家就行。我不在乎他为什么不见，又做了些什么。只要能让他回家就行。”

卡罗尔回到车上的一路上，朱莉亚的话语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即便朱莉亚和凯茜竭力请求，她所能做的也只是接电话安慰她们一下。有了手机蓝牙技术以后，她在车上也能像在办公室里那样轻松地接电话。除了塞斯，丹尼尔的案子也需要投入力量尽快侦办。卡罗尔发动起汽车，向哈利法克斯开去。

第十七章

壮观的沃斯特湖没有给萨姆留下太好的印象。群山太压抑，暗黑的湖水也提不起人太大的兴致。他完全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选择在这里度假。他非常希望在加勒比海滩漫步，而不是在这个冻雨漫天的地方查案。夜里有什么可干的呢？萨姆喜欢跳舞。他并不挑剔，对夜总会、唱片师乃至音乐形式没有任何特殊的要求。他只是喜欢伴着旋律跃动的感觉，在节奏中迷失自己，享受别处感受不到的那种狂热。他不指望方圆二十里内会有什么舞厅。附近最多有农夫跳跳英格兰传统的莫里斯舞吧。

这天他基本窝在自己的车和水下作业组的支持车里没动。水下作业组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他们接过斯黛西给出的坐标列表，围着一张图讨论了半天，在斯黛西找来的布拉德菲尔德大学卫星图像专家建议的搜索区域附近标出搜索的大致方位。确定完方位以后，几个人穿上潜水衣，背上氧气罐，朝黑色平底的充气船走过去。萨姆压根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进行搜索。他对潜水没有半点兴趣。不知道潜水有什么好玩的。如果要看热带鱼，租一盘戴维·阿滕伯勒[10]的录像带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离开安逸舒适的家，贸然下水呢？

这天过得很无聊。潜水员潜入水下，不时语焉不详地通过无线电和支持车里的控制组说几句话。他们有时会浮出水面休息，但很快又潜下水去。搜索一会儿以后，充气船会回到岸边，换批潜水员过去。萨姆越来越不耐烦，为在达娜塔·巴恩斯的案子上如此用功而渐生悔意。

快到傍晚时，形势突然完全改观。这时正在进行一天的第五次潜水。一个正在休息的潜水员快步走到萨姆车前，用拇指和食指画了个圆。萨姆摇下车窗。“伙计，我们似乎找到了些东西。”潜水员欢快地说。

“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塑料包着的大包。据下去的潜水员讲，包上绑着个鱼绳做的编织袋，袋子里全是石头。”

萨姆咧嘴笑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会把它绑上绳子，在下面放上气垫，用绞盘把它拉上来。然后我们再看看里面放了些什么。”

把大包拉上来的作业似乎要延续很久。萨姆试图让自己有耐心，但根本沉不住气。他沿着岸边往前走，走上一块可以看到几百码外充气船作业情况的岩壁。但距离实在太远，作业的情况只能观察到个大概。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流动厕所大小的块状物体从水中出现，四周不停地向下滴水。“老天，这么个大家伙啊！”潜水队员使出全力，在不弄翻充气船的情况下把塑料包弄上船，萨姆被他们的精湛技术惊呆了。

充气船的引擎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萨姆冲下岩壁，跑向充气船刚刚出发的那片湖岸。他跑到海滩时，充气船已经靠在岸边，萨姆下意识退后两步，不想把鞋弄脏。五位潜水员使出全力，把不断向外滴水的大包从充气船上扛下来，步履蹒跚地把它抬到支持车旁的草丛里。湖水依然持续不断地从包的四周向外渗透着。

“接下来怎么办？”萨姆问。

水下作业组组长指着从支持车里下来、身上挂着照相机的属下说：“拍些照片，再把包打开。”

“你们不准备先把包送到安全地带吗？”

“在没有明确而且合适的目的地之前，我们不会把它送到任何地方，”他耐心地向萨姆解释，“可能是几卷地毯，也可能是死去的羊。没有必要在查明物质成分之前就送到停尸房，你说是吗？”

萨姆只能忙着点头，然后站在一旁看着摄影师为渗水的大包拍了几十张快照。摄影师拍完照以后退到一旁，一个潜水员从腰间的刀鞘里拿出把长刀，把包割开来。萨姆看着潜水员向外拉扯割开的塑料，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没滴完的水四散流走。在黑色的塑料里，三个原本透明的塑料袋在经年湖水的冲刷下不再透明，塑料袋外面都绑着胶带。

萨姆预料找到的将是达娜塔·巴恩斯和五个月大的丽奈特，但收获比期待的要多得多。

托尼不喜欢卡罗尔把他比喻成失落的男孩，但这个比喻和现实差不多。在安布罗斯送来好不容易说服上司拿出的文件之后的这几个小时，托尼一直无法集中注意力。隔壁的夫妇一会儿大吵一架，一会儿又旁若无人地大声做爱。另一边的邻居则在看车赛，引擎声轰鸣，轮胎声刺耳。简直太让人受不了了。

他觉得也许自己命该如此。

托尼深知即便没有噪音，他也喜欢拿其他事情当作不能专心的借口。毕竟，这里的不便之处太多了。灯光太暗，床太硬，椅子和书桌的高度不相匹配。任何一个理由都能支持他将做出的这个决定。老实说，这个决定在下午离开房地产经纪人时就已经做了，他下了决定之后便去离宾馆很近的布莱斯代理律师事务所。

托尼拿起文件，塞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旅行包。他暂时不准备到宾馆前台结账，结账可以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说。他坐上自己的车，沿着先前开来的路往回开，一路上只是错转了几次弯。这不算什么，刚到布拉德菲尔德时，他从家里到沼泽精神病院上下班的途中开错路的次数更多。

托尼把车停在他觉得可以称作家的房子外面的马路上。尽管看似不可能，但这里的确就是埃德蒙·亚瑟·布莱斯的家。遗赠他房产的布莱斯还阴魂不散，但他绝不会介意托尼的不请自来。

律师交给他的钥匙顺利地打开了双插锁钥匙，门不发一声地被打开了。屋里异常安静。光滑的双层玻璃隔挡了街上的噪音，屋子里连大钟指针的滴答声都听不到。托尼满意地呼了口气，朝下午就观察好的客厅走过去。几乎连接到地面的窗户正对着花园，但在暮色渐浓的夜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楼上倒是能看清楚整个花园，但从客厅望出去，花园显得十分幽闭，好像是为了这幢房子和房子主人单独存在的一样。

他转过身，瞥见一个放满影碟的高大壁橱。他走到壁橱前，突然洒在壁橱架子上的灯光把他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发现壁橱前装了个运动传感器。“太妙了。”他轻声赞叹道。接着他把目光投向布莱斯收藏的十九世纪古典音乐和更多旋律优美的二十世纪爵士音乐。看来老布莱斯喜欢有节奏的东西，托尼心想。出于好奇，他打开客厅里的CD播放器，埃德蒙·亚瑟·布莱斯死前挑选的是首旋律轻快的萨克斯曲。碟片的光面上刻着这样一行字：“斯坦利·图伦丁：深红”。托尼没听说过这个作曲家，但对这首曲子的旋律非常熟悉，很喜欢这种曲风给他带来的感觉。

他从壁橱边走开，打开一盏落地灯，落地灯的灯光柔和地洒在高背扶手椅和椅子旁边一张舒适的小桌子上。这样的布置对一个时常要看些书，并不时做些笔记的人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托尼把文件拿出手提包，在扶手椅上坐下来。随后的一个小时，他一边看着安布罗斯给他带来的案件资料，一边听着萨克斯管音乐，试图得出对ZZ的印象，试图把最后一段对话的碎片文字具体化。“你……你真的……”他一遍遍地读着这一句。“你怎么了？你准备干什么？你是谁？你真的要怎么样？你真的怎么了？”他苦苦地琢磨着。“……诉你，给你看。”“应该是告诉这两个字。我知道的比告诉你的还多。我会带来给你看的。没错，就是这么句话。你想出示给她看对吗？但出示的是什么呢？你想带来给她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试图用假设填补谜一般的文字中的难解空缺。文字整理得越顺，他离杀手和被害者就能更近一步。“你真要告诉她些什么？给她看些……但究竟是什么秘密？那个甚至连她本人都没察觉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秘密甚至连当事人本人都搞不清楚呢？”

他不知不觉地踱到一张小吧台前，吧台上放的不是他预想的与客厅内老式家具相配的水晶大酒杯，而是时尚现代、大多数人握着舒适的玻璃酒杯。他拿起一只酒杯，为它的轻盈叫好。然后他为自己倒了小半杯阿马尼亚克酒[11]。他平时不大会选这种酒喝，但桌上三种不同类型的阿马尼亚克酒使他知道这是埃德蒙·亚瑟·布莱斯闲暇时最常喝的酒。举起老人最爱喝的酒来纪念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说纪念有点过了，托尼完全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也许算是对老人在走进坟墓前做出补救尝试给予的敬意吧，尽管这是个注定要失败的尝试。

他一边踱步一边品尝着白兰地，凝神细想自己对珍妮弗·梅德曼和杀她的凶手所了解的一切。他的意识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些事情，一些先前他拼命想却想不出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呢？他走回到旅行包旁边，拿出帕特森最初发送给他的犯罪现场照片和验尸法医学报告。他所感兴趣的事情就隐藏在这些照片和报告里面。

托尼认真察看着每张照片，对验尸台上珍妮弗被损坏的躯体看得更加仔细。接着他又看了一遍罪行报告，细致思量报告中提到的时间点。“最后一次目击被害人是在四点半，九点刚过就有人报案。而除非所有的卡车司机都在撒谎，否则凶手不可能在七点半之前丢弃尸体，因为那时有两个载重车司机正好在那儿停车。事实上，你只扣留了她两三个小时。”他放下报告，走到华丽的木制壁炉旁边。他靠在壁炉架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格栅，试图悄然走进杀害珍妮弗的凶手的内心世界，试图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试图弄清他知道些什么。

“你使她远离人群，对她下药，用塑料袋使她窒息而死，摧残她的尸体，最终把她扔在路边餐馆旁的弃尸处，”他缓缓地说，“你从中得到了什么乐趣？为什么要抛在显眼的路边？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拥有她？还是控制她？”

他转过身，走回到窗边，对着黑暗皱起眉。“这点时间够干什么的呢！你花了几个星期引诱她，就是为了这几个小时吗？这样做有何意义？我不信。你做了这么详尽的计划，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绝不会满足于只控制她几个小时。你贪求她的肉体，必须等你的欲望被填满才肯罢休。但你仅仅是杀害了她，切割和抛弃了她。这根本没有意义……”经验告诉托尼，这类凶手很享受和猎物共处的时间。他们把藏身处设置在远离人群视线的地方，以便一遍又一遍地满足自己的欲望，从侵害中得到至高的享乐。从抓捕猎物开始，他们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为得到最大的满足必须避开可能会遇到的任何风险。他们喜欢活捉猎物的感觉，一次次地侵犯、折磨猎物，以此实现个人血与肉的幻梦。这种行径的重点常在于鲜血。热衷尸体被动特征的杀手经常不惜代价使死者的身体尽可能久地保持鲜活。腐败的最初阶段对于严重损坏的尸体来说根本不算麻烦，他们会把尸体留到腐烂得不像样时才考虑扔掉。

但这一点在珍妮弗身上并不适用。“仅仅在杀害她之后就切割和抛弃了尸体，”他重复道，“没有好好玩弄一番。一定有什么事阻止了你。究竟是什么事呢？”一定是无法预见到的什么事情。杀手也许一时间无法进入事先为珍妮弗准备的地方。或是其他突发事件造成他的计划无法实施。不管发生了什么，那件事一定是无法改变的，不然凶手绝不会在猎物已经到手的情况下，放弃享乐的机会。

这就说得通了，托尼心想，但这番结论还不能使他完全满意。“仅仅在杀害她之后就切割和抛弃了尸体。”他小声嘀咕着走回到吧台前，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阿马尼亚克酒。托尼喝了一小口，重新开始踱步。

突然间他停下步子。“切割，切割。”托尼掌掴着前额。他飞快地走回到照片前，确认自己的记忆。“你割下阴道，撕裂宫颈，猛砍子宫。你疯狂地破坏生殖器官，但对阴蒂却什么也没有做。”

托尼喝干杯中的酒，回到吧台前又倒了点。刚才得出的这个结论盘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调查这类罪案的警官会认为纠结于这种靠直觉得来的细微发现实在荒唐，但托尼并不抗拒接受这种其他人避之不及的可能性。卡罗尔·乔丹很看重他的这种特质。不过，他觉得斯图亚特督察不会如此英明。但现在什么结论还得不出来，这只是他现阶段意识到的特别之处。

“这不是什么性侵杀人，”他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大声说，“这个案子里没有任何性的因素。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与性侵完全扯不上关系。”

这给托尼带来了一个更加烦心的问题。凶手不是为了性，那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呢？

第十八章

阿兰·米尔斯非常好认，他是站在哈利法克斯火车站外雨篷下的唯一一人。奔宁山脉飘来的细雨弥漫在空气中，即便站在雨篷下也很难躲避得开。卡罗尔把车停在一处禁止停车的地方，飞快地向时不时隔着镜片往雨篷外看上两眼的驼背老人走过去。老人戴的是医疗保险还能免费配眼镜的时代配的眼镜，镜片上方是黑色的塑胶，镜框四周用铁丝加固，镜片下部像奶瓶一样厚，这种眼镜已经很少有人戴了。老人的表情在风雨中像复活节岛的石雕一样肃穆。卡罗尔觉得米尔斯这种人很可能像大学快毕业的学生那样爱发牢骚。“您是米尔斯先生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米尔斯像只精于计算的老乌龟一样回过头，仔细打量着她。他甜甜地笑了笑，显然对自己见到的一切感到非常满意。他把手伸向帽檐，稍稍抬起帽子。“乔丹小姐，”他说，“非常守时，我喜欢遵守时间约定的女人。”见到本人以后，卡罗尔觉得他的声音很像男低音索拉·希尔德。

“谢谢您的夸奖。”

“希望我没有在电话中对你过于粗鲁。我不太懂打电话的礼仪。电话经常弄得我狼狈不堪。我在电话里的声音大多数时候都会让人扫兴。我妻子叫我最好别接电话，家里所有的电话都是她接。”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我也愿意把接电话这件事交给他，”卡罗尔说。这话是认真的。到这之前的二十分钟她一直在给局里各个部门的主管、局里的新闻官以及自己的手下们打电话，确保寻找塞斯·维纳的各项工作都落到了实处，确保丹尼尔·莫里森案子的调查顺利地展开。这时候开小差很不好，但卡罗尔想要了解亚瑟往事的决心无比坚定。

“你开车来真是再好不过了，”米尔斯说，“如果你不介意再开点路，我们可以去布莱斯公司的经营场地看一看。这样你会对那里产生一种亲历感。然后我们可以去几条街外的一个小酒吧，我可以和你在那儿喝点酒，把你想知道的事情大致讲给你听。这样的安排合你的意吗？”

卡罗尔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上阿兰·本内特或是阿兰·普拉特全国广播公司电视系列节目一样——对约克郡的奇闻逸事进行一番探究。“米尔斯先生，这样的安排很对我的胃口。”

“叫我阿兰就好。”他带着淘气的表情说。如果他有大胡子，说不定胡子都能旋转起来呢，卡罗尔带着米尔斯走回车时心里这么想。

他生硬地坐到副驾驶座上。为了更好地看清路况，为卡罗尔指路，他弯腰伏在挡风玻璃前。米尔斯指引着卡罗尔开过好几条单行道，离开市中心，开上一条两面是石制连排房屋的陡峭山路。开到半山腰以后，他们拐进迷宫般的小路。开了一会，汽车在拐过最后一个弯后进入一条死路。路的一边是前门正对着街道的成排砖房，另一边是看上去像是仓库或小工厂的外墙。这幢建筑用石头建成，屋顶是一块块石板，显然不是最近才造的。建筑前有一个能放几辆车的停车场，与建筑以高高的铁丝网隔开。建筑前的金属厂牌上写着：展示汽车——约克郡。“我们到了，”米尔斯说，“这里就是布莱斯特种金属加工品有限公司的所在地。”

这样一幢平凡的房子很难让人产生欣喜的感觉，但标志着卡罗尔的旅程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阿兰，这里真不错，看上去依然还很牢固。”托尼如果愿意，可以自己来一趟，跨越时光，展开想象。但卡罗尔觉得他多半会推脱。“你有什么关于布莱斯公司和公司老板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我们到酒吧去谈好吗？”

“乐意之至。”卡罗尔不知道自己的口气为什么越来越像电视上的约克郡本地人。也许接下来我们会点波特酒[12]和柠檬水吧。

织工酒吧坐落在一幢由维多利亚时代纺织厂改造的公寓旁的小道上。酒吧刻意没有改造，老式吧台隐藏在裸露的石砖墙和低矮的悬梁中间。情侣们坐在吧台前慢声细语，老头们三三两两地玩着骰子，几个中年妇女正在店堂里进行高雅的飞镖比赛。酒保看到米尔斯，对他友好地点了点头。“阿兰，晚上好，还是老样子吗？”他把手伸向半品脱装的酒杯和木制啤酒罐的手柄。

“老板，我还是老样子。女士，你想喝点什么啊？”米尔斯摘下帽子，露出周围有几许灰白发丝的油亮光头。

“阿兰，不用你请客，”卡罗尔笑了笑，“我想喝干白葡萄酒。”吧台上陈列的酒罐手柄上贴的都是各色啤酒商标，她怀疑这家酒吧也许根本不卖葡萄酒。

“今天开了一瓶南非的索维农葡萄酒和一瓶灰皮诺葡萄酒，”酒保说，“我这里还有瓶智利产的夏敦埃葡萄酒，你想喝也可以打开。”

“那就来杯索维农葡萄酒吧。”卡罗尔意识到自己非常渴望能喝上一杯。卡罗尔有很长时间没这么晚喝酒了。也许她已经过了把酒精作为唯一依赖的日子。托尼一定会为此而欢欣雀跃。

端上来的索维农葡萄酒冰凉清爽，带有青草的芳香和醋栗的味道。阿兰·米尔斯认真地看着她喝下第一口酒，忍不住笑了。怎么是这种味道，卡罗尔心想。“和你预想得很不一样吧？”米尔斯说。

“的确没喝到过这种味道。”卡罗尔为自己的坦率感到非常惊讶。

“如果没尝过……乔丹小姐，今天你算尝到了，”他说，“我们说说正事吧。你想知道关于布莱斯的事情，那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埃迪·布莱斯基本上算是个本地人，在索厄比桥边上的一条马路上长大。不论从哪方面看，他都非常聪明。他去哈德斯菲尔德工程学院读书，在冶金方面表现出很高的天分。不知是巧合还是本人探索的结果，他碰巧发现了一种将金属包覆在医疗器械上的新工艺。按照我的理解，似乎是手术刀和医用镊子这类东西。他为自己的想法申请了专利，建立工厂生产相关产品。显然他干得很不错。1964年春天，他突然将工厂完全卖给谢菲尔德的一家钢铁厂。没过几周，谢菲尔德的那家厂子就开始生产这类产品。那家钢铁厂带走厂里的熟练工人，还为他们出了安家费。”他停顿一下，在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些啤酒。

“这家厂好大方啊。”卡罗尔惊叹道。

“应该是埃迪·布莱斯的想法，他把对工人的安置都写在合同里了。”他从滑雪衫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这是报上文章的影印件。”他把信封递给卡萝尔。

“本地工厂出售。”文章的标题上写道。短短的几段文字和米尔斯所说的差不多。但在这篇文章和其后一篇文章中间有张照片。照片下的说明文字写着：布莱斯先生（左）在合同签字仪式上和里夫林制造厂的科索克先生（右）握手。卡罗尔看着照片，产生了莫名的感动。托尼和他爸爸简直太像了，脸型，头偏侧的角度。她取出笔，潦草地记录下这篇文章的发表时间。

“他卖了工厂以后就离开了哈利法克斯，”米尔斯说，“我没找到和他熟识的人，因此不清楚他卖掉工厂离开这里的原因。你可以查查‘哈哈先驱’上的档案。”

“什么是‘哈哈先驱’？”

“对不起，我忘了你是外地人。‘哈哈先驱’是《哈利法克斯和哈德斯菲尔德先驱报》的简称。报社把过去的报纸都电子化了。”米尔斯像说外文似地讲述着他不太熟悉的当代词汇。“我钻研的是与纺织工业相关的历史资料，用他们的搜索引擎搜索到的资料非常少。他们让你用什么‘文本字符串’去搜索。很遗憾下午没空去图书馆的电脑上帮你搜索，我家不能上网。”他说。卡罗尔察觉到米尔斯的语气中有一种本人并未意识到的愤懑。

“谢谢你的建议，我回去时顺路去查一下。”即便是找一个比眼下版本更好的报纸影印件，也有必要去图书馆一次。“您真是帮了大忙了。”卡罗尔说。

米尔斯露出诚恳的表情。“这些你自己也都能查得到。”

“也许吧，但肯定会花上很长的时间。真的，我对那些能帮我节省时间的人总是非常感激。”

“你的工作一定非常难，”米尔斯说，“对男人来说已经很难，你们女人还需证明自己。是不是这样，我的小姑娘？”

卡罗尔冷冷地一笑，“正如你说。”

“来这里一趟真能对那个悬案有帮助吗？”米尔斯精明地问。

“非常有帮助，”卡罗尔喝完杯子里的酒，“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米尔斯摇了摇头。“沿这条路走五分钟我就到家了。希望调查能走好运，早点抓到你要找的那个凶手。”

她摇了摇头，心里琢磨着托尼在哪里，正在干些什么。“恐怕已经晚了。悬案总有这个麻烦。有时即便知道凶手是谁，我们也无法抓他归案。”

没人自愿承担报丧任务。每次安排属下去死者亲人那里报丧时的感觉都糟糕透了。每个刑警队都有自己的一套报丧流程。有的把这个任务留给家庭协调官，但有些办案探员会坚持由自己来办。在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报丧和其他任务一样，都由熟悉案情的办案警官负责。这次给丹尼尔双亲报丧的任务就落到宝拉头上。

既然要去，她更愿意一个人去。这样她就能心无旁骛，独自与即将看到尸体的悲伤家属面对面，让他们确定尸体是否是他们的至亲。

从早晨开始，家庭协调官就不离莫里森夫妇左右。他们被告知早前发现的尸体很可能是他们的儿子。但宝拉知道他们依然心存否定，仍然确信犯罪现场发生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混乱，警察把一个完全与他们无关的人错认为他们亲爱的儿子。除非亲眼看到儿子，否则他们会紧抓着最后一点希望不放。宝拉即将亲手粉碎他们的最后这丝希望。

家庭协调官把他们引入厨房，厨房里浓浓的一股烟味。杰西卡·莫里森坐在大理石台面的桌子旁，怔怔地看着温暖厨房外面的黑暗世界。一杯没喝过的茶放在她交错的手旁，脸上的妆像蛋糕上的糖衣似的。她的眼睛充血，放射出狂野的光芒，她的心沉痛得无法自已。

杰西卡的丈夫坐在早餐台旁边的一把高凳子上，手机和座机旁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看到宝拉，他的眼睛里露出乞求的神情。宝拉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张开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他从皱巴巴的衬衫里拿出一包烟，点燃一支。“我已经快二十年没抽烟了，”他说，“现在却觉得从来没戒过烟似的。”

宝拉仍然没找到应对这种情形的策略。“我想请你们中的一个陪我走一趟。我们想证实先前发现的尸体的确是丹尼尔，”她说，“很抱歉，但这是标准程序。”

杰西卡站起身，身体像个患有关节炎的老妇那样僵硬。“我去吧。”

“我去，”迈克举起一只手，从凳子上站起来，“杰西，你会受不了的。让我来。我和她一起去。你留在家。你不必这样去见他。”

杰西卡像是觉得丈夫疯了，吃惊地看着他。“那不是丹尼尔，所以谁去看都行。就我去吧。”

迈克看上去跟蔫了似的。他比较能接受事实，宝拉心想。“万一是他呢？杰西，让我去吧，你应付不来的。”他把手搭在妻子的手臂上。

杰西卡把丈夫的手甩开。“虽然我完全不相信，但即便是丹尼尔，也应该是我去看。要道别也得是我去。”她匆忙走过丈夫身边，沿着过道走到门口。

迈克恳求地看着宝拉。“要去也得是我去，她的身体承受不了的。”

“那你们都去吧，”宝拉说，“她会需要你的。我想她是对的，她需要亲眼确认。”宝拉随意地拍了拍迈克的肩膀，跟着杰西卡走到车旁。

莫里森家离格里沙·沙塔洛夫法医学实验室所在的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并不远。车里的气氛很肃穆，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很清楚。宝拉把车停在供殡仪车停靠的车位上，从安静的后门把莫里森夫妇领进医院。莫里森夫妇像待宰的羔羊一样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宝拉把莫里森夫妇领进一个色调柔和的房间，房间里一排长沙发正对着一个装在墙上的显示器。“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宝拉说，“你们准备好以后，屏幕上会出现需要你们确认的图像！”

“我还以为你会让……”迈克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不知道如何称呼宝拉认定是他们儿子的尸体。

“我们觉得这种方式的伤害会小一点。”宝拉似乎很相信自己的话。事实上，她完全想象不出观察室能如何减少亡者家属的伤痛，不过她也只能这么说。莫里森夫妇坐好以后，她对他们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宝拉把莫里森夫妇单独留下，沿着过道走进技师办公室。“早上来的丹尼尔·莫里森的尸体准备好让家属辨认了吗？”

“都准备好了，”停尸间的一个技术人员说，“你只要把监视器按钮打开就行了。”

她回到监视室时，莫里森夫妇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显然已经做好认尸的准备。宝拉打开监视器按钮。屏幕上先是一片银灰，然后便出现丹尼尔的面容。干得不赖，宝拉心想。窒息的死者总会很恐怖，但技师们设法使丹尼尔看上去不像先前那么肿胀了。丹尼尔的眼睛闭着，头发束成一束。丹尼尔的表情远远称不上平和，但和尸体被发现时相比好多了。

“这不是我的丹尼尔，”杰西卡大声说，“这不是我儿子。”

迈克用手臂搂住杰西卡的肩膀，把她紧搂在怀里。“是丹尼尔，”他的声音十分苍凉，“杰西，这是我们的丹尼尔。”

杰西卡把丈夫推开，踉跄地站起身，走到监视器前。“这不是丹尼尔。”她抓住胸口大声呼号。突然间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身体扭动几下，弯下腰，嘴巴也痛楚地大张着。最后她实在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肢体不住地痉挛。

“杰西，”迈克大叫一声，蹲在妻子身边，“快找人帮忙，”他对宝拉吼道，“她的心脏病发作了。”

宝拉冲出门，奔过走道，一头扎进技师办公室。“她有心脏病，快用呼叫器找人来。”

技师们茫然地看着她。“这里没有呼叫系统。”一个技师说。

“那就快找副担架，把她送到医院本部，”宝拉大声喊，“别磨蹭了，快去找吧。”

事后，宝拉很难回忆起接下来几分钟她做了哪些事。一切发生得太快。技师们立刻行动起来，把杰西卡扛到推车上，冲过几条走廊推到急诊区。迈克和宝拉紧跟在他们后面。急救人员很快接管局面，宝拉被赶到家属等待区，和迈克待在一起。

宝拉确定迈克安定下来以后，走到接待台前，告诉值班护士自己要抽根烟，拜托对方帮忙看着点迈克。她走到救护车接送平台，点燃一支烟。她一只手拿烟，一只手放在门上，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麦金太尔警官吗？”宝拉转过身，看见自己正对着一个灰色眼珠、面带温暖微笑的女人。

“原来是布莱辛医生啊，”宝拉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埃莉诺，我们有好久没见了吧？”上次那个案子结束以后她们就一直没见过。

“很高兴见到你。”埃莉诺出门走到寒风袭人的平台上，紧紧地蜷缩在自己的白色外套里。

“我也是。”这话绝对真心，没有什么比为难时遇到老友更好的事了。她们在前一个案子上相遇时，宝拉觉得两人之间非常来电。她甚至以为埃莉诺是在和自己调情。但过了很久，她才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这时她又觉得太累了。这种事总是很难，宝拉曾经计划着先放放再说，然而这段感情却和生活中的其他许多事一样，在岁月的流逝中无疾而终了。

“你仍旧在重案组和乔丹总督察合作吗？”埃莉诺问。

“是的，仍旧在探察人类相互伤害所造成的最阴暗一面。你呢？仍旧在邓比先生的团队里工作吧？”

“目前还在，不过马上要调走了。现在我正准备去星巴克喝咖啡，”埃莉诺说，“再喝医院里的劣质咖啡，我就得洗胃了。和我一块去好吗？”她看见宝拉拿着包香烟。“我们可以坐露天的桌子。”

宝拉突然有点怨气。“我很想去，但去不了。”她回头指了指急诊区。“我在调查一件案子，必须时刻不离左右。”她挫败地摊开双手。

“没问题，我可以给你带来。从这里走过去只要两分钟。你想喝点什么？”

宝拉觉得胃里突然间增添了一股暖意。宝拉的判断没错，埃莉诺是个合乎她心意的女子。“要是能带杯大号拿铁就再好不过了。”

“我去去就来。”埃莉诺沿着车道快步向前走，身影在街灯下像个白点，越来越小。

宝拉点燃香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证实是丹尼尔·莫里森。他母亲突发心脏病。我正在急诊区和他父亲在一起。宝拉敲击键盘，把短信发送给卡罗尔。接下来她可以轻松一阵子，和可爱的布莱辛大夫好好喝杯咖啡了。工作真他妈烦人，好在她的个人生活似乎正迎来转机。

第十九章

托尼不在时，卡罗尔不会太想他。他们俩不受彼此约束，谁都可以不回家。他们俩都很忙时，经常一整个星期的晚上都不见面。但托尼不在时，卡罗尔总觉得楼上空荡荡的。他们的生活互相独立，各有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卡罗尔头顶的门和托尼脚下的内部楼梯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锁。

然而……卡罗尔总能知道托尼在不在家。卡罗尔也许找得到说得过去的理由。或许托尼的行动能在她的潜意识中造成震动，她的大脑皮层能够感知得到。或许如布雷克暗示，他们的步调有点太接近了。卡罗尔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对托尼的感情既复杂又脆弱，她可不敢冒险认真检视。

于是她告诉自己，托尼不在家正好，托尼在场可能会对卡罗尔对其身世的调查形成某种阻碍。他不在的话，卡罗尔就不会对违背他的意愿偷偷摸摸地调查感到丝毫罪过了。卡罗尔登录上谷歌搜索，很快就找到了《哈利法克斯和哈德斯菲尔德先驱报》的主页。她先搜“埃迪·布莱斯”，但是没得到任何结果。接着她把埃迪换成埃德蒙，很快屏幕上出现一长串结果。

列表中的第一个，同时也是日期离现在最近的结果，是阿兰·米尔斯在酒吧里告诉她的工厂买卖。令她沮丧的是，米尔斯给她看的照片没有被扫描进去。下一条信息介绍了布莱斯公司出售给谢菲尔德钢铁厂的整个过程。文章中的一段吸引了卡罗尔的眼球。“工厂主埃德蒙·布莱斯没有对此做出评论。布莱斯最近遭受了一次严重的人身攻击，正处在恢复过程之中。本报早前报道过这次攻击事件。”

严重的人身攻击？阿兰·米尔斯没跟她提到过什么人身攻击呀！卡罗尔飞快地浏览其他结果，寻找工厂以外的东西。卡罗尔浏览了没几篇文章，就找到了关于暴力攻击的那篇报道。

萨维尔公园发生暴力袭击案

一个工厂主昨夜和未婚妻回家途中在萨维尔公园受到暴力袭击。

埃德蒙·布莱斯，二十七岁，布莱斯特种金属加工品有限公司总经理，他在公园里行走时被一个意欲对他抢劫的暴徒捅了一刀。

面对暴徒的尖刀，埃德蒙拒绝交出皮夹子，暴徒扬起尖刀，对准他的胸口就是一刀。根据医生的说法，刀口离心脏很近，埃德蒙能活下来纯粹是运气。

住在坦纳街的布莱斯先生和未婚妻之前在公园另一边的朋友家聚会，在送未婚妻回其父母家的路上遭到此等不幸。

要求不在报道中提及其姓名的未婚妻惊慌失措地说：“太可怕了。前一刻我们手搀着手边走边谈我们的事情，后一刻那个暴徒就从树林的阴影中冲出来，对我们挥动刀子。刀刃在月光闪闪发光，真是太恐怖了。”

“我害怕极了。他让埃德蒙交出皮夹子，但埃德蒙拒绝。暴徒冲向他，他和暴徒展开搏斗。我放声大叫，那个暴徒逃走。”

“天太黑了，我没太看清楚暴徒的模样。他大约一米八，平底帽遮住了头发。他是本地口音，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认出他的声音。我太害怕了，没顾上其他事情。”

特伦斯·阿诺德督察说：“这个暴徒显然非常危险。我们建议公众天黑后走在偏僻的地方时一定要保持警惕。”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卡罗尔读这篇文章第二遍时大声问。为什么瓦妮莎没跟她提过如此戏剧性的事件？瓦妮莎应该不会错过这种受人瞩目的机会啊！她在这起事件中是一个令人同情的角色，绝没有三缄其口的理由啊！

这也许就是布莱斯从哈利法克斯搬到伍斯特的原因。无缘无故遭受袭击足以使人萌生搬家的念头。但布莱斯总得把未婚妻带在身边啊。但如果瓦妮莎不愿离开哈利法克斯，估计谁也劝不动她。

卡罗尔给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她看了其他文章，但它们都没提到公园里的那次袭击。看来没人因此遭到逮捕。没有对凶犯的准确描述，没能抓到凶犯也不奇怪。附近的累犯肯定都遭到过讯问，但是没人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也许连布莱斯本人对这件事也羞于再提。他似乎在卖掉工厂以后就一走了之了。快得有点不可思议。

卡罗尔开始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到瓦妮莎那去一次。不过这次，她不会再甘于两手空空地回来。然而宝拉的短信却阻止了她冲到哈利法克斯再探瓦妮莎的老巢的冲动。

“真他妈该死。”卡罗尔忿忿然地说。严格地说，她不必马上出现在杰西卡的急救现场。但前一次行动她已经迟到了，她觉得这次必须履行好职责，尽快出现在现场。我半小时之内到，她给宝拉回了短信，在那之前坚守好阵地。

尼尔·匡蒂克恨透了他的生活。他恨他的母亲，他恨狭小的公寓所在的肮脏街道，他恨自己身无分文。他恨学校，他恨自己每天都得去上学，因为混蛋母亲和班主任老师所做的交易，他必须每天去上学，不然就拿不到可怜的那点零花钱了。既然这样，他就索性想办法在应对好这种交易的同时，远离母亲和她那可悲的生活。他不希望母亲知道他在阳奉阴违。他还是每天都去上学，不过他那小小的反抗却在上个学期取得了完全的成功。唯一让他对生活感到满意的是他在成绩上足够优秀，那些想要在成绩上超过他的人都以完全的失败告终。

他的办法是每天回到家以后就带家里的那条笨狗溜达。借着遛狗的机会他可以离开公寓，到满是丢弃针管、避孕套、用过的塑料袋和肮脏狗粪的公园走一圈。这样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但他最恨的还是那个把他的生活变成地狱的父亲。如果之前生活得没有那样惬意，他的感觉还不会这么差。和他一起玩的孩子没觉得现在的生活有多么糟，尼尔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可以对比的生活。他们觉得有辆眩目的汽车，看看杂耍，假日里在海滩上晒晒太阳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崇拜的足球明星就是这样生活的。但尼尔不会这样想。尼尔曾经拥有过这些东西，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何种感觉。

在住进这幢求职者都得隐瞒住址的简陋社区之前，他们住在布拉德菲尔德郊区的一幢独立住房里。除了卧室，尼尔还有间自己的游戏房。电子游戏机每样都不缺。另外，他还有个带等离子屏幕的跑步机。双车位车库里停着父亲的奔驰和母亲的奥迪。家里三个人都有曼彻斯特联队的英超季票。他们每年都出国度三次假，尼尔收到的圣诞节礼物和生日礼物不计其数。

但三年之前，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尼尔的父亲和母亲像《东区人》[13]里的主人公一样争斗了好几个月。尼尔不知道他们的问题在哪儿，只知道他们每天都会扯嗓门吵上一架。或许是为了弥补夫妻之间的关系，尼尔的父亲把母子俩带到佛罗里达。但在又一场吵架之后，尼尔的父亲在到达佛罗里达的第三个夜晚离开了租来的别墅。尼尔的母亲让他别去管父亲，快快乐乐地把假期过好。他们十天以后回到家，发现父亲把房子卖了，房间里空无一物，停车库里没了车，连门锁都换了。他在母子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卖了房子，把娘俩的衣物放在垃圾袋里送到尼尔外祖父母在曼彻斯特的家中。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尼尔当时这样认为，现在仍这样认为。

他的母亲找了个律师，但没有多大帮助。房产和其他的一切都在他父亲的公司名下。从法律的角度讲，他父亲分文没有。于是尼尔和他那没用的母亲也身无分文了。

尼尔对父亲的邪恶本能感到非常惊奇。一天下午，他妈妈带他去了父亲的汽车交易行，试图在员工面前羞辱他，迫使他付出远多于每周五十英镑的抚养费。两人让尼尔跟着目瞪口呆的接待员，关上办公室的门又高声叫嚷开了。然而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尼尔的耳中。“他不是我儿子。”争吵到最高潮时，他爸爸这么来了一句。

他妈妈什么也没说，不过尼尔听到一声似乎是某种玻璃制品被扔到墙上引起的爆裂声。门很快就开了，尼尔看到样品间的平板玻璃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样品间里那排闪亮的新车暂时看不见了。母亲抓住他的手，拖着他朝外走。“跟我走，我们才不想问这个卑鄙的混账王八蛋要一分钱呢！”

为自己说说话呀，尼尔在心里告诉自己。即便他是混账王八蛋，他们也有理由问他要抚养费。他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把母亲说成怀了别人野种、硬赖在他身上的妓女。母亲的确是很没用，但尼尔知道她绝不是什么妓女。和把手插在口袋里冷眼旁观的父亲不同，母亲至少知道好好抚育自己的孩子。

拜他所赐，他们现在只能住在这样一个破烂的公寓里，尼尔在能谋划出自己的未来之前只能受苦受穷。他会洁身自爱，凭自己的能力打造出一番天地，让父亲知道真正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但现在的生活实在太气人了。尼尔处于暗无天日的井底，只能看见一点点亮光。他希望学点俄语，想为俄罗斯的寡头政治家服务，达到发家致富的目的。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所压榨的人民，甚至拿他们取乐，打发时间。但无聊的学校里根本没有什么俄语老师，因此他只能在当地找免费的俄语课程。碎碎念网站的DD适时出现在他眼前，表示乐意对他提供帮助。

尼尔不知道DD这两个字母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也许是俄罗斯人的姓或他父亲的名字。但DD对尼尔学俄语的事是认真的。他甚至通过网络教授了尼尔一些基础俄语。这周他们要第一次见面。他们会面对面上第一堂课。尼尔将走上致富之路。也许尼尔将来还会有自己的一支足球队呢！

让那个卑鄙的混账王八蛋看看儿子是多么了不起！

提出问题是一回事，但找到问题的答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托尼的问题不在于自己身处一个奇怪的地方。他在布莱斯的房子里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放松。他感到周围非常安静，这使他有兴致定下心观察房子里的情况。

使托尼备感烦心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袭击珍妮弗·梅德曼的合理理由，很难想象谁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会有什么私人恩怨。如果这是少女帮派之间的仇恨，那多半应该发生在街上或某条小巷子里，凶器也只会是小刀。另外，那种斗殴一般都会有证人，至少别的女孩或她们的家人会听到一点风声。但这次的案子却和帮派斗殴完全不一样，凶手经过精心的谋划，手段也十分娴熟。另外，凶手还需要能轻易地找到车。再说，帮派斗殴才不会残害尸体呢！

珍妮弗的死很可能是凶手给梅德曼夫妇中的一方或夫妇二人传递的残酷信息。但至少从表面看来，梅德曼夫妇不会和一个把杀戮和残害十几岁少女不当回事的凶手会有什么交集。珍妮弗的父亲经营一家机械公司，母亲是兼职的特教老师。另外，如果凶手是为了向谁传递消息，那他采用的方法未免也太奇怪了些。相对平和的死亡却以暴力的残害尸体而终，这实在太不正常了。无论凶手目的何在，这起案件都和逼迫、报复或者向死者父母传递信息无关。

他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但他刚展开想法便迅速认识到其中的不合理性，于是把它们抛到一边。他一边思考一边在房间之间来回穿梭，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对周围的环境竟然会那么熟悉。他最终放弃遐想时，发现自己置身在厨房里，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打开几个橱柜，希望能找到点吃的东西。吃的东西不多，但托尼在这方面不算太讲究。他拿了一袋燕麦饼和一听番茄酱制成的烘豆，带着勺子和盘子来到早餐台前。他三心二意地把燕麦饼和烘豆混杂在一起，津津有味地把这种味道非常奇怪的混合物吃了下去。托尼很开心做这种事，觉得自己像秘密探访女巫农庄的汉瑟和葛莉特[14]一样。只不过他不用面对什么女巫。

托尼满足了胃的需求以后，走回到放着文件的扶手椅边，细细把文件又查看了一遍。凶手给珍妮弗·梅德曼发信息时所用的电脑处于不同地点。他依稀回忆起安布罗斯曾经说过可以通过缩小地址范围来抓获凶手。托尼当时没太在意，因为这不是他惯常所用的分析方法。他相信自己的观察力，相信自己对他人感受的理解力，相信自己的经验，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不信任把人类行为归于一套算法的做法，即便这种做法有时的确能产生异乎寻常的效果。托尼就是不能接受这种做法。

他的手机里存着费奥娜·卡梅隆的电话号码。这些年他们在不同的会议上见过几次面，费奥娜为她在爱尔兰办理的一桩案件给托尼打来电话寻求建议。他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提供几条有用的建议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们的合作非常融洽。和卡罗尔一样，费奥娜也是个勤勉聪明的女性。和卡罗尔不同的是，她长期献身于警察事业，致力于在事业上有所突破。托尼看了看表，时间才刚过九点，费奥娜也许会做人们在这个时间都在做着的事情。他猜测着费奥娜在做什么。刚吃完晚饭？正在看电视？到干洗店取衣服？还是喝着红酒与人聊天？她不管在做什么，此时肯定不想接到他的电话。

托尼即便知道会打扰对方，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打电话把事情搞明白。这次也是一样。电话铃响了几声，但一直没人接。正当他想挂电话时，费奥娜接起电话，声音有几分慌乱。“托尼？真的是你吗？”

“你好，费奥娜。打扰你了吗？”

“不，完全没关系。我在阿伯丁的一家宾馆呢！”看来以上的种种猜想都是错的，费奥娜和他一样正在外出差呢。两人离家都非常远，又都是孤单一人。“我刚把客房服务的餐盘送出去，差点把自己关在门外。好了，就不谈我这边的事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在伍斯特呢，”托尼答道，似乎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现在调查的案子出现了一些情况，我想问你你是否觉得这种情况适用于你在进行的地理学侧写调研项目。”

费奥娜轻声一笑，虽然距离遥远，但托尼听出声音里却依然透露着温暖。“你还是老样子，连寒暄都不肯。”

费奥娜的确够了解他的，托尼想。然而他并不介意和费奥娜这样敏锐的女性直来直去。“如果我没说错，你应该有大把的时间没处打发吧？”

“是的，我很乐意听你说说你的案子。任何能帮我排解难耐夜晚的建议我都愿意接受。我明天要参加个研讨会。同事们都在楼下的酒吧。我要下去，他们一定会把我灌醉。因此我很乐意找些事来消磨时间。好了，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是个十四岁女孩遭到杀害、尸体被破坏的案子。如果不能阻止凶手，他一定会再次犯下相似的罪行。我们找到了一个未确定身份的嫌疑人，这位嫌疑人通过社交网站和被害人联系。嫌疑人使用的都是公用电脑，这些电脑分布在方圆一百多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大多数电脑仅仅用了一次，不过有几台电脑使用了不止一次。这些数据本身没什么意义，只能说明他在这些地方用过电脑。费奥娜，你能在这个方面帮帮我吗？”

“很抱歉，在看到地名之前我什么都保证不了。能把地名列表发给我吗？”

“警察给我的是复印件，我必须先把地名输入电脑。”如果知道我想要一份电子版传给外人，帕特森精神不崩溃才怪。

“真是可怜，希望这份列表不是太长。”

“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发给你。”

“我会注意收邮件的。出门在外千万注意身体。很高兴同你交谈。”

托尼拿出手提电脑，欣喜地注意到布莱斯设置的无线局域网依然能用。费奥娜·卡梅隆能否帮上忙没什么太大关系，她只要能确认托尼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就行。经验告诉他，他只要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就能激发出使他成为优秀侧写专家的那份灵感。

珍妮弗的死总会有个原因。托尼觉得自己离这个原因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二十章

宝拉知道自己是重案组最好的审问官。但面对十来岁的小姑娘，她还是感到有几分不自在。宝拉本人的青春期和普通少女完全不一样，和女孩对话时她总会觉得找不到共同点。她知道该怎样和性侵者、恋童癖以及铁石心肠的人口贩子展开谈话，却总是对小姑娘毫无办法。这真是够讽刺的，她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

不幸的是，这次她别无选择。卡罗尔·乔丹赶到医院时，疲倦的急诊室工作人员正好走出急诊室，告诉迈克·莫里森他的妻子已经没救了。可怜的迈克看上去像游魂一样，完全失去了心志。妻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所有真实可见的东西突然间不复存在。幸好组长及时出现，接管了这里的局面，不然宝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卡罗尔让宝拉去塞斯·维纳的女朋友那里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相比于安慰迈克，这个工作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她的心情也不算太坏。她和埃莉诺·布莱辛刚喝过咖啡，她们还约好要一起吃饭呢！看来宝拉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啊！有人不是说过吗？警察与护士、医生总会搞在一起。部分原因在于只有工作同样疯狂的人才能体会到警察这种职业的疯狂本性。另外，除了犯人、受害者和病人，警察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医生和护士。大部分警察和医务工作者最初选择他们工作是因为真心想帮助他人。这些是他们沟通的基础，他们之间的交流自然比与其他人的交流顺畅得多。

不论是因为以上哪种原因，宝拉希望她和埃莉诺能产生某种亲情。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与人谈恋爱了，但她摆脱个人篱笼、觉得可以和人交往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船到桥头自然直。”从人行道走上通向露茜·雅各布森家的小径时，宝拉低声默默地为自己打着气。走过一道砖墙，踏上一级台阶便是雅各布森家的房子。两边的房子都有花园和天井，和雅各布森家隔着带穹顶的巷道。相形之下，她家的房子如半成品一样寒酸。雅各布森家的门口只有不如碗柜大的一道门廊。门廊一侧塞满在黑暗中看上去像是动物躯干一样的东西。宝拉按下门铃以后，灯啪的一下打开了，宝拉安心地发现门廊边只是些衣服、防水布、棒球帽、自行车头盔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宝拉亮出证件，门缝里的女人点点头，为她敞开门。

“我早就等着你们派人来了，”女人的声音中带着宝拉不常遇到的听天由命的兴奋劲，“你肯定是来问塞斯的事情的，快进来吧。”女人把宝拉带进一个所有生活必需品都各就其位的狭小客厅。客厅布置得像轮船的客舱一样整洁，架子和储物柜里塞满书、影碟、CD、唱片和档案盒，这些物品的表面上整整齐齐地贴着写有“实用工具”、“银行”和“克隆超人”的标贴纸。一对不相匹配的沙发和几只椅子占据屋子里剩余的地方，沙发和椅子对面是一个用连接电缆与各种外围设备相连的大电视机。“快坐吧，”她说。“我这就去把露茜找来。她爸爸和两个哥哥打篮球去了，所以我们可以清净一会儿。他们是双胞胎，今年十六岁。他们在家时家里就全让他们给占了。”她无奈地摇摇头，走向客厅门口。“露茜，”她扯着嗓门高喊，“有人想和你谈谈塞斯的事情。”

她折返进房间，靠在门框上。“顺便提一句，我叫萨拉·雅各布森。我已经与凯茜和朱莉亚谈过了，她们的情绪都还算稳定。”她叹了口气，用手捋了捋黑色的发卷。“谁不会焦心难过啊！就算没有这样的噩梦，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够让人难过的了。”客厅外面的楼梯上传来雷鸣般的脚步声，萨拉退后一步，让女儿进门。露茜·雅各布森也是黑色的卷发，不过她的头发显然要比母亲密得多，垂荡到肩膀上，如瀑布一样美丽。她的瓜子脸从头发中显露出来，下巴有点尖，蓝色的眼珠在睫毛两边眼影粉的装扮下显得更蓝。她谈不上很漂亮，但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宝拉觉得她可能会发育成一个大美人。她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和T恤衫，打扮得像个年轻的哥特骑士。

“有消息吗？”她怒视着宝拉，似乎宝拉要为塞斯的失踪负全责。

“抱歉，一点消息都没有。”宝拉站起身。“你好，我是探员宝拉·麦金太尔。我是负责寻找他的探员之一。”

“就一个探员而已？你的地位能承担这种工作吗？没有比找到塞斯更重要的事了，你们应该派些重量级人物去把他找出来。”露茜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宝拉对面的沙发上。

“露茜，规矩点，”她妈妈说，“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分儿？”她看了宝拉一眼。“要茶还是咖啡？”

“谢谢，但我什么都不想喝。”

萨拉·雅各布森点了点头。“需要我的话去厨房找我。”她严厉地看了女儿一眼。“我把你单独留下，这样你可以向麦金太尔探员畅所欲言。这样你满意了吧？”然后她就离开了客厅。

“好像我会担心她会怎么想一样。”

“你当然不会。你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大人怎么想才不会去管呢。”宝拉淡淡地说。她立刻决定不用对付寻常孩子的那一套来对付眼前这个孩子。“我就摊开了说吧。我们对塞斯失踪的情况一点头绪都没有。因此你根本不用担心你们的那些小秘密会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带来麻烦。是时候把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了。如果你想帮忙找到塞斯，你的过错和罪恶都会被人所遗忘。吸毒，喝酒，吸烟之类的事我都不管，听清楚了吗？我只想知道你掌握了哪些可能有助于找到塞斯的线索。”宝拉发现露茜正满怀敌意地瞪着她，用更威严的眼光把宝拉的气势打压了下去。“不管你们两个做过什么，你就当我已经听过，看过或是自己以前也做过好了。”

露茜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这两件事有哪门子关系啊？我们在一起所做的事情和塞斯的失踪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听明白了吗？我和他，我们是绝妙的一对。但说到秘密，塞斯他确实有个秘密。”

宝拉尽量不让露茜看出自己的关切之情。她不经意地问：“知道是什么秘密吗？”

“我们俩是一体的，我当然知道他的秘密了。”

“那就说说看吧。”

露茜上下打量着宝拉，似乎在做决定。“你和塞斯的妈妈们一样，也是同性恋吗？”

“用你的话说，这两件事有哪门子关系啊？”宝拉回避了这个问题。

“那就是了，”露茜像得了满分似的笑了，“那太好了。我们不相信那种循规蹈矩的人，”她说，“如果你不是同性恋，我还不信任你呢。你需要有些和警察体制格格不入的地方。”

宝拉希望像少女一样和露茜斗气。“随你怎么看吧，”但她还是压抑住自己，用警察的口吻说，“你应该把塞斯的秘密告诉我。”

露茜靠在沙发垫上。“说真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告诉我吧。”

“他在写歌。大部分是歌词，但有一部分也谱了曲，成了一首完整的歌。他就是喜欢音乐。”

写歌似乎没什么可羞耻的。“这就是所谓的秘密吗？”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秘密。但这和写诗只有一步之谣，写诗就没劲了，难道不是吗？”

“那我换一种问法。他在别人面前表演过他的歌吗？或者说他把那些歌词给人看过吗？”

“也许吧，至少我就看过。你明白吗？事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产生的。他在碎碎念上——你知道什么是碎碎念吗？”

“碎碎念？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说了。碎碎念上有个和塞斯一样喜欢音乐的小子。他跟塞斯搭话说：‘我知道你那些肮脏的小秘密。’塞斯非常惧怕。于是他们另开窗口私聊。塞斯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歌的呢？’那小子说：‘你最好小心点，注意别留下什么东西。’显然塞斯落了的某件与音乐有关的东西被他捡着了，这小子又正好在从事与音乐有关的工作。”

宝拉一下子情绪低落。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塞斯被引诱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凶手用这个秘密给塞斯制造了一个引他入局的音乐梦想。“他说他可以让塞斯在音乐上成名？”

露茜不耐烦地说：“没人会信那种胡说八道，”她说，“那小子说他会介绍塞斯认识几支正处于上升期的乐队，一些在网上留下过东西、但至今还没出唱片的乐队。和这些乐队合作，塞斯很有机会与他们一起走向辉煌。他说他会为塞斯做点安排。”

“塞斯昨天晚上就是要去见这个人吗？”

“也许吧。他应该告诉我的，但他没有。他只说他要去威尔家，但没有叫上我，他说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宝拉等露茜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说：“关于网上的那个家伙，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

“他在碎碎念上自称JJ。他对塞斯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在音乐方面是个真正的行家，塞斯又对音乐极为热衷。他说JJ知道许多只有真正的音乐人才知道的东西。”

你们怎么知道那是真的呢？他可以编造出那些事情，让你们这些无知的小孩落入圈套。“你还知道些其他的什么吗？他住在哪儿？在哪儿工作？”

露茜头一次显得有点灰心丧气。“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网上的名字。他从来不提自己的事。他在网上谈音乐，不谈他自己。”

“你看过他在碎碎念上的个人主页吗？”

露茜皱起眉头。“我从来没看过他的主页，不过塞斯看过。他说上面都是关于音乐的东西。”她的眉头突然展开。“对了，他们就是这么聊上的。JJ这个名字可说明不了任何事情。”

“等一会，我要打个电话。”宝拉竖起一根手指说。她拿出手机，给斯黛西打了个电话。“我是宝拉。”她说。

“我知道，看到号码就知道了。”斯黛西说。

这就是她们那种网虫的幽默吧，真受不了她。“塞斯·维纳常上碎碎念，和网上的一个人聊音乐。那人的网名叫JJ，就是两个字母，JJ很可能把塞斯诱出去见面了。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稍等，我正在查……”一阵停顿。“碎碎念上已经没这个人了。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查查，也许得走网站的后门才能查得到。”

“你以为我会想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宝拉问。

“当然。”

电话中断了。“谢谢你，露茜，”宝拉说，“你提供的情况对我们帮助很大。”如果他失踪那会儿你就及时报告了那就更好了。“还有什么事情应该让我知道吗？”

露茜摇了摇头。“塞斯是个非常好的男孩。你们应该找到他，把他带回家。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很害怕他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明白。你表现出害怕这一点很好。不过你不用太害怕，你妈妈会随时站出来支持你，保护你，你明白这一点吗？”

露茜哼了一声。“她在全国广播公司工作。是电台的人。就是《你和你们》那类广播节目。那多让人难堪啊。简直跟直播报道一样。”

“给她个机会，”宝拉站起身，“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但你妈妈会一如既往地爱护你，支持你。”

露茜点点头，她的眼睛湿润了，看上去一开口就会痛哭失声。宝拉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不久以前，她也痛失挚友。悲伤和恐惧几乎把她压垮的情况更是多了去了。她拿出一张名片。“想起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即便是仅仅说说塞斯也行。说定了哦。”

几分钟以后，她上了自己的车，回办公室和斯黛西一起值夜班。她有种可怕的感觉，她不知道等待着露茜·雅各布森的是什么，但绝对不会是与小男友快乐重逢。

第二十一章

鸟儿在欢唱，歌唱它们的快乐迁徙。鸟儿的歌唱有的听上去像刹车，还有的像哽咽的悲鸣。托尼缓缓地掀开被单，他已经记不得上次好好睡上无梦的一整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已经好几年没睡好了。如果他愿意诚实相告，他会告诉你自从开始调查那些怪头怪脑的凶犯以后，他就没睡过好觉。

托尼尽情地享受着充足睡眠带来的不一样感觉。但睁开眼睛以后，他困惑了片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不是家，不是宾馆，不是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随时待命的休息室……接着他终于回忆起这是什么地方了。他躺在贡献了他一半DNA基因的埃德蒙·亚瑟·布莱斯的床上，在伍斯特一座公园旁爱德华式建筑的主卧室里。这就是所谓的“黄金牢笼”吧，他琢磨着。

托尼看了看手表，然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手腕。已经快九点了吗？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已经整整睡了十个小时。自大学时代整夜写论文起，他就再没睡过这么长的时间了。其他人玩乐时，托尼总是一个人在学习。他用手肘撑起身体，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这实在是太疯狂了。阿尔文·安布罗斯再过半个多小时就要去宾馆接他，他肯定不能按时赶到，他最好打个电话重新安排一下时间。他可以用接下来的三十三分钟时间好好准备准备，编一套不让自己看上去像疯人院里疯子的说辞。

托尼正准备拿手机，手机突然像有心灵感应似地响了起来。托尼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放在耳朵旁边。“你好，哪位？”他急促地说。

“我吵醒你了吗？”

托尼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打电话来的人是谁。“是费奥娜吧，”他说，“没有，我早就醒了。我正准备打电话给别人呢。你吓了我一跳，没什么大不了的。”

“抱歉。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我把你给我的那些地址用我的程序过了一遍。”

“太棒了，你真有效率。”

费奥娜被逗笑了。“托尼，我们早就过了算盘的时代，现在的电脑计算得快多啦。即便是宾馆里的手提电脑也是如此。”

“我知道，我知道。千万别笑话我，这对我来说仍然像魔术一样。”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奇妙的。我不认为运算出来的结果会是决定性的，因为程序的计算逻辑和案犯看问题的角度可能完全不一样。实际犯罪地点有时取决于接近被害人的便利程度。另外，我们都知道，有些罪犯对挑选犯罪对象很严格。强奸犯钟情于某一特定类型的女性。小偷只偷有一道门锁的房子……”

“是的，在这点上我的看法与你相同。”托尼知道费奥娜不是在他面前班门弄斧，但他只想让她快点说到点子上。他不想开什么研讨会，只要结果。

“他的选择比那些只想用公用电脑的人局限多了。公用电脑哪里都有，但他用的是其中很少的几台。我想你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吧。”

“费奥娜，我自己也用过几次呢！”

“我也一样，托尼。毕竟我们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我要声明一下，我所做的地理侧写还需要扎实的实际调查来证实。我想说使用这些公用电脑的人应该住在曼彻斯特南部靠六十号国道很近的一个地方。我画了张标有红色区域的地图，准备用邮件发给你。我不想谈从人口统计的角度这张图意味着什么。红色区域包括迪兹伯里、威辛顿、乔尔顿等区域。”

“那里的人读《卫报》，听四频率的广播节目。买东西不出城，对时尚物品却充满渴望。”

费奥娜高兴地笑了。“看来不是你擅长的性侵杀人案，是吗？”

“是的。尽管不是性侵杀人案，但很有可能会演变成系列杀人案。案件中有些部分我暂时参透不了，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哦，是的，那种感觉可不妙。顺便提一下，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打个电话就行，我很乐意帮忙。”

“谢谢你，费奥娜。我们下次见面时我会请你好好吃一顿。下个月你会为欧洲刑警组织的事情过来吗？”

他没等到费奥娜的回话。床对面的门突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了，前一天带他看房子的房地产经纪人走了进来，她正回着头和身后的人说着些什么。“我认为你会觉得这里的主卧非常令人震撼。”她回过头，直瞪着正在把羽绒被往身上扯的托尼。

“费奥娜，我得挂电话了。”托尼对着话筒说。他尝试着堆出笑容，“我知道这看上去很诡异，但我完全能解释。”

房地产经纪人尖叫起来。

贝瑟尼不敢阻止卡罗尔进门，但她显然不想把卡罗尔的到达告诉瓦妮莎。“她非常忙，”接待员说，“我恐怕今天她完全腾不出时间接待您。前一次来她能有时间接待您已经够幸运的了。”她啰嗦地说了一大堆话。

卡罗尔没工夫跟贝瑟尼玩虚的。如果这个女人为瓦妮莎工作时间够长，恐吓显然比讨好对她更有效。“这次来是为了案子，”卡罗尔说，“告诉希尔女士，我是以调查悬案的重案组组长的身份来的。”她背过脸，不让贝瑟尼有争辩的机会。

“瓦妮莎，很抱歉，”卡罗尔听到接待员平铺直叙地说，“那个警察又来了。她说她要为一桩案子与你谈谈。似乎是件没破的悬案。”很长的一段沉默过后，接待员把电话挂上了。“她说她会尽快和你谈的。”夹在两个强硬的女人之间，贝瑟尼的语气非常消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卡罗尔不时看表，看手机，翻查电子邮件。在来这里的路上，她去了北区警署一次，对这天的行动发布了一系列指令。另外她还给组里的人留了口信，告诉他们九点的早会改到十点。但她仍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在调查两起大案之间追踪托尼父亲的事，更别说还有沃斯特湖的那起悬案没解决呢。

如果让布雷克知道她在调查进行中的案子时插手托尼的家务事，他就更有理由裁撤卡罗尔的重案组了。但即便是这样，卡罗尔仍想把事情搞清楚。她似乎暂时没了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那种警察精神。这些年来，上面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甚至还做了很多他们没交代的事。她把生命奉献给这份工作。在被降级和遭到严重伤害之后，她又回到第一线。回来之前她的确有些迟疑，但回来之后又毫不犹豫地承担起分配给她的繁重工作，一声牢骚话都未曾有过。

但现在她因为对托尼的感情把工作抛在一边。这是因为她对托尼的关心超越了工作所赋予她的意义？还是她无视权威，故意在希望她循规蹈矩的上司面前坚持自己的工作方式呢？

不管答案是什么，这个问题得先放放了。因为瓦妮莎·希尔已经怒不可遏地站在她的面前。瓦妮莎的高跟鞋鞋尖触碰到接待区地毯上的花纹。“我想我们之前的事情已经解决好了。”她的声音虽轻但非常严厉。

卡罗尔摇摇头。“真相未明之前事情永远不算真正解决，”她说，“至今为止，还没找到任何证据能说明你的证词。”她看了贝瑟尼一眼。“我想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应该不想让我们谈话的内容成为更衣间里流传的闲话吧。”

瓦妮莎这次没把卡罗尔带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把她带入接待区旁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的花岗岩咖啡桌旁放着两张方方正正的皮沙发。墙上装饰着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绚烂的名画。一个显摆的房间，卡罗尔心想，她才不会这么干呢！

瓦妮莎坐在咖啡桌一边的沙发上。“我想我已经回应了你那个怪异的请求，”她不耐烦地说。

卡罗尔拒绝给瓦妮莎脱离正题的机会。“作为重案组组长，我的一部分职责在于侦破过去的悬案。我正在调查发生在萨维尔公园的一起未破的伤害案，希尔女士，想起什么没有？”

瓦妮莎的姿态丝毫未变。“快说是什么事。”她催促道。

“当时你正和你的未婚夫埃德蒙·亚瑟·布莱斯在一起。你告诉警察你们遇到一个想取埃迪钱财的男人，事态失去控制以后，埃迪被捅了一刀。这一刀几乎致命。事后埃迪就离开了这里。”

“为什么要把那么久的事重新提出来？”瓦妮莎的音调里透露出危险的信号。卡罗尔想起鲍勃·迪伦歌词中因为无路可退而永不跌倒的女人。但瓦妮莎远比那些女人更强硬，因为她连跌倒的想法都不会有。

“因为你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托尼有权知道他父亲为什么把你们娘俩全抛在一边。如果你不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我，那我会用全部精力重新调查这起案子。你的陈述在我看来一钱不值。我发誓要把你的生活搅个底朝天，我会以妄图剥夺儿子继承权为由提起一场诉讼。这已经足够重开调查了。瓦妮莎，请相信我，在强硬这一点上我丝毫不亚于你。在你告诉我答案之前，我会很高兴一直让你如刺在喉。”

“这简直是个耻辱。如果你敢试试看，我就把你的警徽给搞掉。”瓦妮莎掩不住脸上的怒火。卡罗尔知道瓦妮莎虽然嘴硬，但自己已经赢了。

卡罗尔随意地耸了耸肩。“知道这种指控会持续多长时间吗？我可以让你的生活混乱上很长一阵子。我想你绝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般田地。你绝对不想让自己的名声和公司的名誉蒙受半点损失，在经济下到谷底、所有人都在精打细算着雇佣和培训费用的年代就更是如此了。”

“他真应该用双手好好抓紧你，”瓦妮莎说，“可怜的家伙，总在为自己找理由，和他死去的老爸完全一样。”她交叉双腿，抱起胳膊，两眼瞪着卡罗尔。“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什么事使埃迪想远离这座城市。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把事实真相告诉托尼。”

瓦妮莎冷冷地打量着卡罗尔。“如果你要嫁的男人显露出软蛋的一面你会怎么想？那小子刚拿出刀，埃迪就双腿发软了。他主动拿出钱包，让对方别碰我们。他放声大哭。简直难以置信。他像个孩子似的，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他越可悲，对方就越蹬鼻子上脸。他狠狠地嘲笑了埃迪一通。”她停顿了一会儿，左脚上下移动随兴地踏着步点，沙发上的皮套随着步点闪闪发着亮光。“他问我要项链，要订婚戒指，要埃迪给我的金手链。我就往他的裆处踢了一脚。他转而去对付埃迪。他捅了埃迪一刀，然后便逃跑了。”

“你为发生的事谴责过你自己吗？”卡罗尔知道答案，但依然这么问。

“低声下气向那个王八蛋求饶的又不是我，为什么我要谴责自己啊？站出来捍卫尊严的人是我，这本该是埃迪的事！埃迪是个懦夫，强盗看穿了这一点。他不敢针对我，因为他知道我不吃他那一套。我唯一要责备自己的是没早点看穿埃迪是个无可救药的懦夫。”轻蔑像屠夫刀上的滴血一样，从她的话语中无情地渗透出来。

“埃迪为什么要卖掉工厂离开这里呢？”

“他丢不起这个人。报纸这么一宣传，谁都知道他是个窝囊废。一个成功的商业精英竟然连半夜劫道的小毛贼都对付不了。他无法承受这个耻辱。我随后便蹬了他，他就更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你蹬了他吗？他还在医院时你就蹬了他吗？”

瓦妮莎表现出事不关己的姿态。“为什么要等他出院？他不是我原本以为的那种男人。就这么简单。”

这种无情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卡罗尔心想。也许任何事都打击不了瓦妮莎的自以为是了吧。托尼能在这样的母亲的抚养下生存至今简直是个奇迹。“没人因此而遭到逮捕。”卡罗尔说。

“是的，那时的警察和你们一样没用。老实说，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如果强盗试图强奸我，他们也许会有点兴趣。对他们来说，埃迪只是个穷得只剩下钱、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的可怜虫，有这样的下场是应当应分的。”

卡罗尔很难相信这种说法。在远没有今天暴力的六十年代，即便埃迪不像阿兰·米尔斯所说的那样，是个品行端正的本地人，警方也会对这种杀人未遂案倾注全力。瓦妮莎的话使卡罗尔忍不住要讥讽她一下。“不是他们不调查，是你没给他们足够的线索去调查。”

瓦妮莎扬起眉毛。“天很黑。强盗也没有逗留太久。他是本地口音。你们应该很清楚受害人在面临袭击的情况下，能注意到的情况是相当少的。”

这点倒说得没错，可瓦妮莎这种机灵鬼可不会这么没用。然而这个话题显然无法继续下去了。“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托尼真相呢？为什么让托尼觉得父亲的离开也许与他有关呢？”

“我可没办法不让他怎么想。”瓦妮莎不屑一顾地说。

“你可以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瓦妮莎露出满怀恶意的冷笑。“不让他知道事实是在保护他。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这么个软蛋。其一，这个男人连一个和他同样害怕的男人都应付不了。其二，这个男人太过在意别人的想法，他不想面对现实，宁愿选择落荒而逃。你觉得让托尼知道有这么个软蛋父亲会对托尼有帮助吗？让他知道自己被一个比《绿野仙踪》里的狮子还没用的父亲抛弃有什么好处？”

“我觉得这比让托尼在成长过程中一直以为父亲不想和他发生任何关系要有好得多。埃迪对自己有个儿子这件事并不关心吗？”

瓦妮莎重重地呼了口气。“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反正我没告诉过他，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

卡罗尔无法克制惊讶。“你从没告诉过他吗？他甚至连你怀孕了都不知道吗？”

“袭击发生时我刚怀孕三个月，那时肚子还不太明显。那时候，人们不会像现在这样到处宣扬自己怀孕了。事实证明，我没声张是再英明不过了。否则他一定会缠上我，我就要和这个可怜的懦夫过上一辈子了。既然决定分手，我当然要尽量瞒着他。”她骄傲地挥舞着手臂，信心十足地说。“埃迪离开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自信到最后就成了自欺欺人，卡罗尔意识到瓦妮莎完全是口是心非。“你难道不觉得他有权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吗？”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任何人都不会平白无故地得到权利，”说完这句残忍的话以后，瓦妮莎站起了身，“现在应该两清了吧？我没什么可以跟你再说的了。你可以告诉托尼，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他。我管不了这么多。”她一挥手为卡罗尔打开门。“别在我那软弱的儿子身上瞎耽误工夫，你完全可以对自己更好点。”

卡罗尔笑着出了门。“我为你感到难过，你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第二十二章

星期五是皮帕·托马斯一周里最棒的一天。她把在牙科手术室的工作从一周五天调整到一周四天，终于为自己找到了片刻的空余时间。这一天她不用拔牙补牙来赢得人们的赞誉，也不用照顾尚在工作和学校的胡夫和孩子们。这一天完全是她自己的。她爱死星期五了。

她最爱的还是周五的晨间俱乐部。她和四个闺蜜组成了一个五人的小团体。下午和晚上在公民咨询处上班的莫妮卡；需要照顾痴呆的老母亲、把有限的家财用在周五早晨请佣人看家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的帕姆；只有星期五不参加社交约会的丹妮丝；以及管理布拉德菲尔德皇家剧院外务部门的奥伊弗。无论天气好坏，她们都会在布拉德菲尔德和罗克戴尔之间荒野地带小时酒店的停车场集中。无论天气好坏，她们都会在英国北部最荒凉的丘陵地带跑上个十来英里。她们几个是在格拉坦公园为乳癌患者进行的趣味募捐长跑活动中认识的。“为女性募捐的活动上，连一个好用的女厕所都没有？”当她们寻找没锁门的女厕所而一无所获时，丹妮丝小声地嘀咕道，“趣味和乳癌有什么关系，这些人可真是搞笑。”她们互相望风，在加入长跑之前去花丛中清空了肠胃。那天太阳快落山时，周五晨间俱乐部正式成立了。

这个星期五中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只有奔宁山脉刮过来的东北风带来点点寒意。皮帕出门时有点冷，紧抱着身上的那件轻薄套头衫不放。但在融入了这片美妙的土地以后，她的身体就舒展开了。开跑以后，皮帕照例打头阵。丹妮丝紧跟在她的身侧，不时和她聊上两句。但她们很快就不说话了，她们需要保持呼吸，给肌肉注入足够的氧气，以便维持登上比克斯洛山峰漫长山路所需的能量。

皮帕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股四头肌在有规律地一起一伏。没时间看这个了。现在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堆石界标上。到那以后，她们将折转向西，抵达山腰处的草篷和碎石路，那是她们在艰难的长跑过程中唯一可以歇歇脚的地方。刚走上丘陵顶端的单行道，皮帕就停下步子。丹妮丝一头撞在她身上，差点把两人都撞飞到山下。“那是什么鬼东西？”丹妮丝问。

皮帕手指着路旁水沟里一个湿漉漉的包裹。尽管包裹上盖着块破布，但里面包的无疑是人类身体的残肢。

星期五再也不会是美好和欢乐的了。

宝拉喝了杯别人泡好的咖啡，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尽管卡罗尔把晨会推迟到十点，这时才九点半，但组里的人已经全到了。至少，她已经感受到了斯黛西的存在。屏幕的闪亮光线几乎完全遮盖住斯黛西的身影，但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的点击声表明了她的存在。和往常一样，宝拉开始琢磨着斯黛西是否回过家。进一步说，她有没有家还是个问题呢！宝拉从没和斯黛西这般神秘的人一起工作过。这几年下来，她已经去过组里所有人的家，惟独没去过斯黛西的家。不过最近，宝拉觉得斯黛西对萨姆流露出了些超乎寻常的关心。不是什么非常惹眼的举动。就是经常为萨姆泡茶，或问问他去哪儿干了什么之类的事情。只是斯黛西从没对别的什么人有过这种举动。

宝拉告诉自己，相比于同事的个人生活，今天早晨要处理的紧要事务多了去了。她所工作的每个警察局几乎都是流言集散地，似乎对别人秘密的过度兴趣可以抵消掉这份工作的一大半辛劳。过度的猜测等于是胡闹，但这对本应十分严谨的警察工作来说未必不是种点缀。

宝拉打开电脑，还没看到夜里案件调查的最新进展报告，刚从湖区回来的萨姆·埃文斯就一屁股坐上她的桌角。他靠得太近了，完全侵占了她的个人领地。男人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贬低和弱化女人的存在感，使女人看上去可有可无。

只是宝拉完全不介意萨姆这样做。他是少有的那些在同性恋者面前可以收放自如的人之一。他的靠近不会使宝拉感觉受到了威胁。非逼宝拉说心里话，她会说自己很喜欢萨姆。她知道萨姆野心在外，总想超过别人。让宝拉觉得有趣的是，萨姆竟然认为除了组长之外，没人看出他的那份野心。既然知道了他的弱点，宝拉就能充分地利用了。她喜欢萨姆敏捷的头脑。令人惊讶的是，她甚至喜欢上了萨姆身上的气味。萨姆的科隆香水有点刺鼻，带点酸橙子味，但完全遮掩不了他的雄性气息。通常让宝拉感兴趣的是同性的女人香，萨姆是少有的例外。使宝拉为之而倾倒的正是萨姆身上的这股雄性气息。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备受瞩目的杀人案，头儿却把早会推迟到了十点，”萨姆说，“你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吗？”

宝拉沉下脸。“完全不知道。我想她也许在北区警察署刑侦组，向那里的人通报丹尼尔·莫里森的事，或者就塞斯·维纳的搜寻工作在中区警察署做部署。”

萨姆摇了摇头。“八点半她就在北区警察署，把今天的行动分门别类布置了下去。八点五十分她离开了那儿。我的眼线说她压根没去中区警察署。”

凯文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昨天上午老大也曾不知去向。你们从命案现场打电话过来时，她也不在这里。”凯文加满咖啡以后，加入宝拉和萨姆的对话。

“她当时人在哪儿？”宝拉问。

“不知道。她过了好一阵子才赶到犯罪现场。应该不是太近的地方。”

“她昨天晚上也不在。”萨姆说。

“她在这儿，”宝拉说，“我用短信告诉她杰茜卡·莫里森心脏病发作，她马上就赶到了医院。”

“我说的是昨天晚上的早些时候。当时我来这里，想把刚刚得知的消息告诉卡罗尔，但她没在这里。斯黛西说她来过又走了，没说要去哪儿，”萨姆抱起胳膊故作神秘地说，“是爱神降临了吗？你们觉得她和托尼终于察觉了这么多年别人早已明了的那份情感吗？”

宝拉哼了一声。“你饶了我吧。他们俩永远凑不到一起去的。托尼到死都会分析这个分析那个，他要把所有东西写到白板上才算安心。”

“这我吃不准，”凯文承认，“卡罗尔可以外向一点，她本来就具有这种支配能力。如果有人能使托尼暂离课题，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我看这个人也只能是我们的老大了。”

“也许这就是托尼不跟这个案子的真实原因，”萨姆说，“多半和办案经费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们很清楚卡罗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们私下里在谈恋爱，她绝不会允许托尼和我们在一起工作。她会把这看作是一种冲突。她不会在查案时把个人情感掺杂在里面。在这一点上她是非常讲原则的。就内部纪律而言，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越界妄行。”

“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凯文轻声说，几年以前，卡罗尔在凯文因犯错而遭到降职处罚时帮助过他。凯文是卡罗尔的帮扶对象，这种关系使凯文觉得自己很难在卡罗尔面前抬起头来。他想喜欢上卡罗尔，但一直没有成功。“如果他们俩真在谈恋爱，那她选择的这个时机可真是不妙。布雷克苦苦相逼，我们需要争取一切有利条件。我过去觉得托尼是个奇怪的家伙，这种人在重案组不应该有任何位置。但我的看法变了，我认为我们现在非常需要他。”

凯文没说完话，萨姆突然直起腰，清了清喉咙大声说：“早上好，组长大人。”

卡罗尔风卷残云一般地进来了，走到会议桌前便已将外套脱下展开在桌子上。宝拉不知道她听见了前面那段话的多少内容。“凯文，你完全是在造谣，”卡罗尔把包和外套扔在椅子旁的地板上，“不让托尼参与是因为布雷克先生希望我们削减经费。如果我们需要这方面专家，必须找个便宜点的家伙。国家警察学院有些学了点侧写技术的毛头小子，他们希望能被派来练练手。真他妈操蛋。”她挨个看着手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该死的地方还有咖啡吗？”

五分钟以后，全员在各自常坐的位置坐好。宝拉情不自禁地思考着萨姆会不会说中了，或者至少说中了一半。也许卡罗尔确实有了个男人，只是并不是托尼。如果真有这么个男人，他显然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力。她依次浏览他们的报告，筛选出要点，提出下一步的工作建议。但很显然，他们在丹尼尔的凶杀案和塞斯的失踪案上没有任何可供追寻的线索。

凯文追踪了阿西夫·可汗交代的那个追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的喜剧制作人。凯文联系全国广播公司在曼彻斯特、格拉斯哥、伦敦、加的夫的组稿编辑，但没有人做过这种招募新人的事情，这一行也没符合丹尼尔向朋友描述的那样一个人。“这是个死胡同，”他把笔记本推向一边。“老实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但我们必须把所有该调查的线索都调查一遍。”

“是的，”卡罗尔赞同道，“在这点上我们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

宝拉稍稍抬起手。“老大，我有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我们是否需要在丹尼尔和塞斯两个案子相互关联的前提下进行调查？”

卡罗尔点点头说，“宝拉，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我觉得可以倾向于认为这两起案件是同一个人所为。但这个阶段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巧合的可能性依然很大。另外还要考虑模仿犯的因素。”

“根据塞斯女朋友的说法，这个JJ在网上追踪塞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看应该可以把模仿犯的可能性排除了吧？”宝拉说。

“这可以衍生出许多种推论。”对一个前些天还在几百里外追踪悬案的人来说，他的反应确实太快了点。这个人什么事都要插一脚，宝拉带着点怨恨地想。“我们可以由此假定塞斯的确被人诱拐了，而不是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或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躲起来了。另外我们还可以由此而推定，如果他被人诱拐，诱拐的肯定是网络上一直和他聊天的那个人，也就是那个JJ。他也许是知道丹尼尔失踪以后才这么干的。”他抬起手，让骚动不止的同伴们安静下来。“模仿犯是可能的。在这点上我同意组长的看法。我们需要开放思维。我们追踪的可能是个机会主义的模仿犯。”

“不，完全不可能，”凯文说，“发现丹尼尔的尸体以前塞斯已经失踪了。”

“丹尼尔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媒体已经报道了他失踪的消息，”斯黛西指出，“模仿诱拐是完全有可能的。”

宝拉看见卡罗尔用手遮挡住眼睛，后悔自己刚才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同意斯黛西的看法。”她飞快地说。

卡罗尔抬起眼，无力地对大家笑了笑。“今天早上你们都很活跃啊。”她说。

“老大，这是跟你学的，”凯文说，“那么我们从哪开始查呢？”

“先看看斯黛西怎么说。”卡罗尔说。

斯黛西对众人浅浅地一笑。“人脸识别软件和城市监控系统没能帮上忙。分辨率太低。老实说，都是些垃圾货。”

“我有时会想，花那么多钱搞这些监控系统究竟有什么用，”卡罗尔说，“指望它们时，它们十有八九根本起不了作用。”

“如果让斯黛西来负责这些系统，就没有任何人能守得住秘密了。”萨姆说。

斯黛西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就表现出欣喜，显然把这看成了赞美。“监视摄像头应该起更大的作用，”她说，“我觉得我们更应该从碎碎念网站开始调查。我已经进入了塞斯的电脑，电脑上留下了很多他和JJ那家伙的聊天记录。从表面上看，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内容，和网络上司空见惯的聊天没什么两样。他显然在引诱塞斯，更有趣的是，他在碎碎念上的主页也消失了。塞斯失踪的那天下午他的主页就关闭了。所以宝拉的设想很有道理。”

“你能找到这个JJ更多的信息吗？”卡罗尔问。

“昨天我和碎碎念的人谈了谈。他们说他们不保留用户在个人界面上留下的信息。他们说网站没有接触那些数据的权限。他们说需要我们开搜查证，但即便有搜查证，他们也无法保证我们能在服务器上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这帮狗娘养的。”凯文咒骂道。

“因此我就自己进去了。”

卡罗尔揉了揉眼睛。“斯黛西，这种事自己把握就好，最好别让我知道。”

“必须得告诉你。不然你就分不清什么是我们确实能掌握到的线索，什么是我们不该知道的事情。”宝拉觉得斯黛西的逻辑非常有道理，卡罗尔完全没有理由怕东怕西。

“你发现了什么我们不该知道的事情吗？”卡罗尔刚刚展现出的活力开始消散了。

“JJ用于建立账户的个人数据都是虚构的，没一样能经得起查验。另外，他还建立了一个无需身份验证的邮箱。因此，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个完全虚拟的人。”

“又一个死胡同，”宝拉说，“这是个聪明的混蛋。”

“真是太他妈聪明了，”斯黛西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件比较奇怪的事情。你们都知道阿兰·图灵是什么人吧？就是那个破译过德军密码，后来又为现代计算机的发明奠定下基础的人。”

“他还因为耻于自己是个同性恋而选择了自杀，是吧？”宝拉问，“也许你忘了这一点。”

凯文不耐烦地说：“当着组长的面，你就别较这个真了行吗？斯黛西，这个阿兰·图灵怎么了？”

“他有一张相当有名的参加田径比赛的照片，我想应该是学生时代拍下的。不知为什么，JJ把这张照片上阿兰·图灵的头部剪切下来，做了一番修饰以后作为自己个人网页上的头像。我不知道这能说明些什么，但显然不是随意而为，你们觉得呢？”

这时候就需要托尼出马了，宝拉想，重案组的警官们可以做出猜测，并在猜测的基础上形成假说，但他们没有办法在种种假说之间推断出最终的真相。“我们能把他看成是个同性恋吗？”宝拉征询同事们的意见。

“或者迷恋各种社交网站的极客，”接着他话锋一转，“斯黛西，你怎么看？”

“图灵类似于极客中的英雄人物，”斯黛西说，“但如果他真的够聪明，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疑兵之计。”

“丹尼尔的情况查得怎样了？”卡罗尔问，“我知道我们没能拿到他的上网本，不过我想你应该能进入他的邮箱吧。”

斯黛西像被人戳穿了似的显得有些犹豫。“在碎碎念后台查探时，我确实找到了他的邮箱。”

卡罗尔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你自然会这么干。好了，说说你发现了些什么吧。”

“在私聊窗口和他谈喜剧圈的家伙自称KK。”

“真他妈的操蛋。”有人耐不住惊呼了一声。

“丹尼尔失踪的这天下午KK的主页就注销了。他使用图灵的另一张照片做头像，只是把头发用软件处理成相当现代的发型。萨姆，抱歉让你失望了，但我觉得结论是显而易见的。这两件案子只有一个凶手。”

所有人都露出了相似的绝望神情。“塞斯不大可能还活着，你们说是吗？”宝拉说出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我们仍然要以他还活着为前提展开调查，”卡罗尔坚定地说，“但从过去的经验来看，这类杀人凶手不会仅仅杀了两个人就收手。萨姆，你的归来是不是意味着沃斯特湖没发生什么大事呢？”

萨姆似乎对卡罗尔把注意力转向他感到很开心。“当然不是。事实上，我在那里发现了重要的证据。不过我觉得你可能希望我私下里向你报告。另外我还觉得我显然能做得更好。”

卡罗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几乎等同于藐视她的权威，萨姆竟对此浑然不觉。宝拉安坐在椅子上，看萨姆能否挽救他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卡罗尔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冷冰冰。

“你们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说，“昨天快傍晚时，潜水员从沃斯特湖里拉出一个塑料包着的大包裹，就在斯黛西指定的其中一处。”他停顿了一会儿，对众人展开微笑。

“是不是发现了一名被害者？”卡罗尔压着火气说，表示发现一位被害者可没什么好庆祝的。

意识到没有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萨姆显得有几分失落。他收起笑容，清了清喉咙。“恐怕不止一个。”

“是不是母女都在啊？”卡罗尔问。

“是的，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个非常年幼的孩子，只是——”为了营造出戏剧性的效果，他自然而然地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卡罗尔显然没有闲情逸致。

“只是这还不是全部。他们还找到了第三具遗体。除了需要辨明身份的达娜塔·巴恩斯和她女儿，还有另一个人和她们一起被扔进了湖底。那个人很可能是个男人。”

第二十三章

托尼瞪着自己的鞋子，自我保护地拱起肩膀。“谢谢你，阿尔文，”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只能在安布罗斯面前一个劲地咕哝，“谢谢你为我做担保，谢谢你为我做担保。”

安布罗斯一脸嫌恶。“我冒着很大的风险才说服督察让你加入这个案子。你怎能来这一手？我会被人当笑柄的。我也会因为推荐了你而被人看作彻头彻尾的傻蛋。今后警队里的人都会这样称呼我：‘阿尔文·安布罗斯，一个雇用了因为侵入住宅而遭到逮捕的侧写师的傻瓜蛋子。’医生，真是要谢谢你了。”

“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为什么没把你爸爸的事告诉我？”

托尼叹了口气。“他不是我爸爸。事实上，问题正在于此。”要对安布罗斯自圆其说非常困难。他终其一生在自己和别人中间筑造了一道墙，把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都藏在心底。但这道墙却因为他一时的疯狂而轰然坍塌。他就像自己以前看的那些病人一样无助。

这可以说是一幕喜剧，但真说不上有什么笑点。房地产经纪人的尖叫把托尼吓了一跳，他马上抓起衣服，穿着短裤就跳下了床。不幸的是，尖叫声也吓到了跟着房地产经纪人过来看房的人，看房子的人马上动起报警的念头。他拨打报警电话，报告发现了一名违法闯入者。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托尼几乎什么都没穿，房地产经纪人惊魂未定，和房地产经纪人同在门外的看房人坚决不让托尼出门。他向众人解释自己有权住在这里，但他的话谁都不相信。他随身带的钥匙也没能让警察信服。房地产经纪人告诉警察，托尼作为潜在的买家在前一天参观了这幢住宅，现在他却突然声称他是屋主。这简直太离谱了。警察采信了房地产经纪人的说法。托尼承认，换了他是警察，他也会选择相信房地产经纪人。躺在床上的疯子理应在证实身份前被带到警察局。事情也在向这个方向转变，托尼很快被带进了局子。

托尼到了警察局以后，事情很快被弄明白了。办案探员给托尼的律师和安布罗斯分别打了个电话，这两个电话很快使真相得以澄清。托尼很快被释放了。探员不算温情地告诉托尼，如果再想在自己待售的房子里睡觉，最好事先跟房地产经纪人说一声。托尼被人教训了一顿，满脸尴尬地从警察局里走出来时，安布罗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前一天的热情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他不是你的老爸吗？”安布罗斯发动汽车后便劈头盖脸地问。

“我一直不认识他。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才知道他留给我这么一幢房子。”

安布罗斯吹了声口哨。“你的脑袋恐怕被这笔意外之财搞坏了吧。”

我的脑袋本来就不怎么灵光。“可以这么说。”

“我推荐让你来做这个差事，就如同老头在坟墓里给你传来信息，叫你来看看这幢房子，是吗？”

“我不会这样说。我只会说这在我看来是个不容忽视的机会。我感到很抱歉。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只是没料到他的房子会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这原本应该是幢遥远、不可触及的房子。但事实上，它给了托尼一种家一样的感觉，托尼为之心神不定，决定当天晚上再去探访一番。

“督察听说这事以后一定会不高兴，他已经觉得你有点不正常了。”

“你们的帕特森督察是个感觉敏锐的人。但要是他知道我对这起案件的凶手有了些初步的看法，我想他一定会高兴点的。”

安布罗斯把目光从眼前的路面上挪开，飞快地打量了托尼一眼。“太棒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托尼宽慰地笑了。安布罗斯对侧写过程的兴趣表明他已经原谅了托尼。托尼认为自己的工作和工作方法非常有趣，也非常愿意满足安布罗斯的这份好奇心。“我想主要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种反向逻辑——与由因至果的推理方式不同，我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进行推理。我把受害人当成入手点。他们的身份和生活中的一些特质很可能是招来凶手的原因。我会探寻能从受害人身上发现些什么。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们的生活。但也包括其他的一些方面。他们的个性，他们的性别，他们的力量，诸如此类的事情。最后，我会查看他们遭遇了什么。我会查看凶手对受害者的残害方式和其中存在着的某种秩序。把这些通通理解了以后，我再开始从另一个方面探察。我向自己提问。如果我是凶手，这样做有何意义？这些行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从其中得到了什么？选择某种残害次序为什么对我很重要？接着我会再进一步。我会问自己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使得杀戮对我来说会具有这么大的意义。到了这个阶段，就很有希望查出杀手到底在想什么了。”托尼一边说一边比划出各种手势，弯腰，转身，用肢体语言倾诉心中的想法。

“之后我会考虑各种可能性。有这样一种过去的人可能在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对生活形成一种怎样的冲击？他们的人际关系大略又是怎样的？”他摊开双手耸耸肩。“很显然，这并不是门精确的科学。不同的案子会产生不同的问题。”

安布罗斯叹了口气说：“太精彩了，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你是如何呈现出侧写结果的？是形成书面文件还是当面汇报？”

“哦，是这个啊。”安布罗斯的回答让他所望，但他并不失落。平凡世界的人太没好奇心了，他对这一点习以为常了。然而在他看来，安布罗斯还是很乐意听他对侧写过程进行解释的。如果安布罗斯要的是无趣的结果，托尼也完全能满足他。“通常情况下我会把侧写结果写在手提电脑上，然后发给办案的督察。如果他们需要解释，我会向他们澄清所有他们不太清楚的问题要点。但这个案子我还没准备好进行侧写。我对珍妮弗的印象还不够充分。我非常想和她最好的朋友，那个叫克莱尔什么的好好谈一谈。”

“达西，小姑娘名叫克莱尔·达西。”

“是这个名字。对不起，我把她的名字忘了。”

“我们正往她那儿去呢，”安布罗斯说，“我跟学校说明了情况，让她翘课跟你谈。你可以穿过学校的操场，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太好了，谢谢你。”

“你现在能告诉我些什么呢？把你想到的告诉我行吗？”

“现在能告诉你的还不多，还没什么确切的线索。”稍后托尼还要开车回家，和自己的直觉相反，他知道在回家前应该多做少说。“我是说，我觉得这件案子可能并没有我们一开始想的那样直接。我一直在琢磨杀手是随意作案还是预谋作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托尼拉下脸来。“我暂时还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一起以性侵为目的的杀人案。”

“不是以性侵为目的的吗？”安布罗斯难以置信地问，“他用那把刀奸污了珍妮弗，这还不叫以性侵为目的吗？”

“看到了吧，我想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在没有摸清全部线索之前，我不想贸然做个整体的侧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我暂且就说这桩案件与性满足无关吧。”他期待地看着安布罗斯，安布罗斯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我暂且同意这桩案件与性满足无关吧。”

“但是他割下了珍妮弗的阴道，把刀子深入她的下体。正如你所说，凶手的做法像是在用刀子强奸她一样。我所要做的就是去查明他这样做是否想让我们觉得他是出于性方面的目的，抑或是为了别的什么理由，而让我们联想到性是否只是附带的效果呢？”

“这种想法太疯狂了。”安布罗斯说。

安布罗斯不是第一个被托尼的疯狂念头惊呆的警察。这些念头有时最后被证明是不切实际的，但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对的。“也许是有点疯狂，”托尼说，“但正如我所言，我还没掌握整体侧写所需的足够线索，建立在不完整信息上的侧写是无法被采信的。但抛开我所擅长的非科学领域不谈，我们完全可以在纯科学领域中取得更多的收获。”

“你这是什么意思？”

“纯科学可以用算法去推导出结论。我和一个比我更擅长地理侧写学的同行交流过。她认为你们的系列杀手很可能住在南曼彻斯特一带。”

“曼彻斯特？你是认真的吗？”

“她是认真的。她比任何人都擅长地理侧写学。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抛尸现场时我曾经说过，如果凶手不住在附近这个现场就大有讲究了。现在看来，至少在这点上我是对的。费奥娜的结论正好印证了我的说法。”

“在南曼彻斯特？真能这么精确吗？”

“她是个谨慎的人，不过对这个推断非常有信心。她发了张标志有红色区域的地图给我。那里住的大多是学生、宣传环境保护的政客、素食主义者、烘培爱好者、媒体工作者和律师，都是推崇时尚的人。在我看来，那里是高雅之地，不是跟踪狂杀手会逗留太久的地方。但程序不会说谎。但因为每个案子能为计算机提供的条件千差万别，因此有时结果可能不会那么精确。”

“没想到系列杀手的居住习惯这么特别。”安布罗斯说。

托尼考虑了一会儿该如何向安布罗斯解释。“系列杀手一般喜欢租房子住。这主要是因为他们不擅长长期保有一份工作。他们无法提供工作经历去按揭买房。由此看来，我们要找的人多半住在出租公寓里。”

“你说得很有道理。”

该把他觉得重要的事说出来了。“阿尔文，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知道你说的疯狂是什么意思，但我越往深处想，越觉得你应该接受我的观点。我不希望和你争论，但这件凶杀案真的与性无关。”

安布罗斯又一次把视线从路面上挪开，看了托尼一眼，汽车跳动着偏离车道，安布罗斯赶紧专心开车。“我仍然觉得你的想法很疯狂。”他依然是完全不能相信的疑问语气。“怎么可能与性无关呢？你没看到犯罪现场的照片吗？你没看到他对她干了些什么吗？”

“我当然看见了。可是阿尔文，凶手没有在珍妮弗身上花多少时间。他花了几个星期跟踪她，使她产生一种安全感。如果他是以性为目的，一定会挟持她好几天。具体是死是活就要看他的口味了。凶手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控制了她之后又立即处理掉。”

安布罗斯像打量疯子或怪人一样惊诧地看着托尼。“也许他吓坏了，也许犯罪比他想象得可怕。也许他只是想杀个人。”

昨天晚上睡着以前，托尼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但他马上把这种可能性抛诸一旁。“那么他不会花时间破坏尸体，杀人以后只要把尸体一扔就行了。阿尔文，相信我，这个案子绝对无关于性。”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安布罗斯固执地扬起下巴，下唇突出，嘴巴周围的肌肉紧绷着。

托尼叹了口气。“我已经说了，这个我现在还不知道。目前我还没法获知凶手的目的。”

“你确定这起谋杀案与性无关，却不能告诉我们凶手真正的目的，是吗？医生，行行好吧，这怎么能叫帮我们呢？”安布罗斯又一次动怒。托尼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希望托尼有一根魔棒，能马上帮他们把案子解决掉。但到目前为止，托尼只是在给他们增加麻烦。

“至少可以帮你们排除一些嫌疑对象。附近过去犯过强奸或骚扰罪行的这部分人你们就可以不用考虑了。我们要找的不是这些人。”

“那你什么时候能提供给我们一份有助于找到犯人的侧写呢？”

“应该很快了。今天晚些时候应该能提交给你们。我希望克莱尔能让我加深对珍妮弗的了解。也许那时我就能知道驱使凶手杀害她的理由了。阿尔文，无论是什么案件，关键点总在被害人身上。”

萨姆·埃文斯探员很高兴回到充满现代气息的重案组办公室。这里随时有咖啡和培根三明治，不用担心天太黑或被雨淋到。他在早会上的发言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惊人效果，但他并不感到气馁。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是跟踪湖里出现的那具凭空出现的尸体。他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让这个案子被别人抢走。在鉴识组提供可以追踪的线索之前，他必须让自己显得很忙。如果卡罗尔·乔丹觉得他在磨洋工，就会让他给当下两个没劲的案子跑跑腿。如果鉴识报告来的时候他不在，也许会有人从他的鼻子底下拿走这个案子，把功劳也一并夺走。他绝不允许到手的功劳平白被人夺走。

萨姆拿出笔记本，从后往前翻看了几页，寻找着他应该合作的坎布里亚郡督察的电话号码。他正准备拨打对方的号码，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是谁？”他急匆匆地问，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很闲。

“是埃文斯探员吗？”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年轻、干脆且自信。“有事就说吧。”

“你是用邮件发了一套牙医记录给我的那个警察吗？”

“没错。”重案组弄到一套达娜塔·巴恩斯失踪前的牙医诊断记录。萨姆听从了坎布里亚郡一名警察的建议，把这份牙医记录送到了卡莱尔的北英格兰大学。

“找的就是你。我是北英格兰大学的法医人类学者王尔德医生。我对在沃斯特湖发现的遗体做了鉴定，鉴定还没最后完成，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鉴定的最新进展。”

“能告诉我点什么呢？”萨姆问。感谢上帝，他在心里慨叹。

“从你这方面来看，好消息是牙医记录与较小的那颗头盖骨相吻合。我确信这是名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女性。”

“她叫达娜塔·巴恩斯，今年三十一岁。”萨姆说。

“谢谢你，我让学生鉴定了三具尸体的DNA，我们有望知道她是不是那个孩子的母亲。我估计孩子的年纪应该在四到六个月之间。”王尔德医生继续说。

“是五个月的丽奈特。”萨姆说。在湖边时，他被夹在两个大塑料袋之间的小塑料袋震撼得不轻。他不是容易动感情的那种人，但仍然为年幼婴儿的死而不能自已。

王尔德医生叹了口气。“谈不上有什么生活体验，墓志铭都很难写。‘在世的五个月期间，弄坏了不少玩具。’你看这个怎么样？无论如何，如果发现了什么DNA上的关联，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非常感谢。还有一具尸体，你发现了什么吗？”事实上，萨姆对塑料袋里的骨头和不知什么成分的泥浆并没抱太大指望。

王尔德医生轻轻一笑。“你一定会感到很吃惊。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叫哈里·西姆，是1993年六月以后死的。”

萨姆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出来。“怎么回事？找到了信用卡还是驾驶证？”

王尔德医生的声音稍稍有点失望。“你比大多数警察要聪明些。”她用浮夸的美式口音说。

“很高兴你这么想。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信用卡。一张哈里·西姆名下有效期从1993年6月到1997年5月的信用卡。你可以从信用卡着手调查。希望你对这些发现感到高兴。”

“何止是高兴，我简直兴奋得不能自持了，”萨姆在兴奋两个字上加重音，“你能把这个人的DNA也和孩子对比一下吗？”

“当然可以，”王尔德医生说，“谁知道这个小可怜的父亲是谁啊？”

“在死因方面有什么发现吗？”

“你们布拉德菲尔德警察都是这么贪婪吗？”医生嘲笑道，但接着便严肃了很多，“现在还很难说。骨头没有明显伤痕，因此多半不是射杀、勒杀或重物击毙。也许是毒杀或窒息死亡。另外，他们也有可能是自然死亡的，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我觉得我们也许永远都查不出真正的死因。如果想提出谋杀指控，也许得依靠其他证据。”

看来这就是王尔德医生说的坏消息。她已经有了太多发现，萨姆无法对死因未明提出抱怨。如果没有王尔德医生，天知道萨姆还需要多久才能获悉哈里·西姆和他的离奇死亡呢！萨姆对王尔德医生致以谢意，然后便挂上电话。他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第二十四章

卡罗尔·乔丹唯一不想搭别人车的时候是在去犯罪现场的路上。即便是坐技术最娴熟的凯文的车，目的地似乎也那么遥不可及。她的心早已飞到现场，盘算着到那以后该干些什么。尽管死者在那里等多久都行，但卡罗尔不希望他们等得太久。

凯文把车拐上一条狭窄的泥沼路，曲里拐弯的路况迫使他放慢车速。卡罗尔打量着四周，今天早些时候她拜访瓦妮莎时来过这里。这片沼泽过去就是盗贼纵横的蛮荒之地，但她早晨经过时并没有想到杀害塞斯·维纳的凶手会把尸体扔在这里。

“这个杀手喜欢离群索居的地方，”凯文又拐过一个大弯，卡罗尔连忙抓住车顶的把手。

“你认为他不是本地人吗？”

“这要看你对本地的定义了，”卡罗尔说，“英国四分之一的人口到峰区国家公园[15]不需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离那儿也不远。这里看似空旷，但是一个休闲胜地。徒步旅行者，长跑者——就像这次发现尸体的那群女人——野餐者，定向越野者，自行车竞技者以及周日开车出门转换心情的人都喜欢来这里……谁都能堂而皇之地到这里来。”

“过了下一座山就到了。”凯文看了一眼卫星导航仪之后说。

“希望西约克郡警察局不要责怪我们越权侦察。”卡罗尔说。尽管塞斯的失踪地是布拉德菲尔德，但他的尸体却是在郡界之外的四英里处被人发现的。卡罗尔从来没有为西约克郡警察局工作过。但几年前她和托尼私下处理过一起没人在意的系列杀人案，那时她把西约克郡警察局的高级别探员基本上都得罪光了，和那个警察局的人结下了梁子。“他们不怎么待见我。”卡罗尔说。

知道这段历史的凯文嘟哝了一句：“不能把过错全归在他们身上，使他们看上去像一堆废物的可是你们啊！”

“希望可以和他们停战，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里是约克郡。他们仍然在为玫瑰战争[16]的失利而耿耿于怀，你们的那点事一定还记得很清楚呢！”凯文说着开过一段上坡路。前方大约一英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隐约可以看见一排排车辆，浅绿色的帐篷，穿着黄色粗呢大衣的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幸运的话，被你们惹毛的那些警察也许都已经退休了。”

“我走运的时候不多，这次总该稍微幸运点了吧。”他们把车停在路边一辆四门打开的救护车后面。几个披着隔热毛毯的女人正蜷着身体，用手环住热气腾腾的纸杯喝着水。卡罗尔打起精神，做了个深呼吸，朝守住犯罪现场入口、穿制服的探员走过去。“我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重案组的卡罗尔·乔丹总督察，”她说，“这是马修斯探员，组里的其他探员还在路上。”

探员看过他们的证件。“长官，进来吧。”他把自己的剪贴板和笔交给卡罗尔，示意他们进去。“富兰克林总督察负责主办这个案子，你们可以在帐篷里找到他。”

为保护犯罪现场而搭建的帐篷树立在马路沿上。“这样的帐篷很难让人想到露营的美好假期，你说是吗？”卡罗尔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哝道。掀开帐篷，又是一成不变的情景，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和穿着不同样式皮大衣的探员出现在他们眼前。皮大衣虽然各有不同，但还是卡罗尔几年前见过的那几款。西约克郡的某些事情一直都没改变过。

卡罗尔和凯文进了帐篷以后，帐篷里的人纷纷回头朝他们看过来。一个脸色苍白的警官从人群中向他们走过来。“我是约翰·富兰克林总督察，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这是我的犯罪现场。”

西约克郡警察都是这种德行，卡罗尔暗想。“我是卡罗尔·乔丹总督察，”她再一次自报家门，“犯罪现场是你的没错，但尸体肯定是我的。”她展开从包里拿出的一页纸，展示出凯茜·安托万提供的儿子的照片。“塞斯·维纳。走失时穿着黑色牛仔裤、肯顿·威尔中学的白色运动衫和贝格豪斯牌[17]滑雪衫。”

富兰克林点点头。“听起来是一个人。过来看看吧。不过照片可能起不了大作用。尸体看上去已经和照片不一样了。”

矫情的外交家做派，约克郡男人都是这副鬼样。卡罗尔和凯文并排跟在富兰克林身后，走过聚集在一起的警察。路的边缘紧贴着一条几英尺深的浅沟。这不是人类开挖的沟渠，而是条不足十五英尺长的洼地。开车从路旁经过的人可能看不见洼地里的尸体，但从旁经过的跑步者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惨烈的一幕。男孩的双腿和下身裹着泥泞和污血。他的头部被包在一个塑料袋里，脖子上紧缠着固定塑料袋用的胶带。丹尼尔·莫里森的尸体似乎重现在卡罗尔和凯文眼前，只是二者的衣服略有差异。尽管撕毁得很严重，上面还沾了泥，但卡罗尔一看就知道那确实是塞斯的衣服。他的外套不在犯罪现场，但深绿色的汗衫和黑色的牛仔裤足以让卡罗尔确信面前的尸体的确是朱莉亚和凯茜的儿子。“可怜的孩子。”她悲伤地低语。

“你是想和我们协同办案吧。”富兰克林说。他的口气里没有半点同情。这并不意味他对死者没有怜悯，他只是不想在女人和下级探员面前把自己的软弱一面暴露出来。

“事实上，我想让你把这个案子移交给我，”卡罗尔说，“这个案子和本周在我们地界上发生的一起案件非常类似。你可能听说了那个案子，被害人叫丹尼尔·莫里森。”

富兰克林的脸部肌肉扭成一团。“这是我们的地盘，因此这是我们的案子。”

“我不想跟你就案子的管辖权引起冲突。只是抛尸地在你们这里而已。他在布拉德菲尔德被人诱拐，多半也是在布拉德菲尔德被人杀害的。几天之前布拉德菲尔德发生了一起完全类似的罪行。没必要再从头查起。”卡罗尔尽力按捺住脾气。“我们都有经费限额，很清楚谋杀案调查费用很高。我觉得你们完全不必在这个案子上花更多的经费了。”

“我们才不会像你们那样办案呢。我们不会刚接报就甩掉案子。你和你的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重案组早就名声在外了。我们听说你们是荣誉猎人，什么样的功劳都要占个先。你们先是成功地抓到混入警察中的恐怖分子，然后又在布拉德菲尔德爆炸案中上了头条。如果这个案子也能有功劳可享，那让我们也都沾个光吧。如果足够幸运，荣誉我们个个都有份。”说完富兰克林转身回到自己的人中间。卡罗尔看到他们交头接耳，发出低沉而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们明摆着想和我对着干，”卡罗尔冷酷地对凯文说，“看来我又要使出自己的那套外交手段了。”

“你准备如何对付他们？”

“你留在这里。其他人马上都会赶到。仔细留意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和他们的人做些交流，避免被他们排除在外。我这就回去和厅长谈谈，请他出面解决麻烦，以防接下来的一周在永无止境的争吵中度过。”她回头看了塞斯一眼，感到非常沮丧。“他那可怜的妈妈们啊，”她说，“你和宝拉同他们的人一起去报丧。案子上了新闻以后，她们会被媒体包围的。我们应该尽量为她们排忧解难，不让她们遭到更多的骚扰。”

“放心地交给我吧。”

卡罗尔远眺着远处的沼泽。“我们必须制止杀手。必须警告附近的小孩子，让他们有所警觉。我们必须在这个混蛋再次犯案之前抓住他。”此时她心里想的却是无法说出的另一件事。如果托尼在这里就好了。

天上乌云密布，空气里还飘着雨。但克莱尔·达西却执意要到室外和托尼交谈。安布罗斯向克莱尔介绍了托尼的身份，然后就离开，让他们单独在一起。托尼被安布罗斯的风度打动了。和安布罗斯接触的这两天，他已经慢慢地喜欢上这个干练的小伙子。但经过早晨那次丢脸以后，他估计安布罗斯是不会喜欢上他了。

克莱尔带路走出学校大楼。“我们可以绕着学校的操场走两圈，”她说，“想坐一会的话，可以到操场边的亭子里坐。”她显然是想让托尼觉得她对珍妮弗的死全然不在意，但这份超然里清楚地透露出了一种脆弱。

她脚步轻快，带着托尼沿着碎石跑道往前走。夏天，跑道基本被操场边围栏旁的大树遮挡住。不过今天阳光充足，足以看清克莱尔脸上的压抑。托尼确保和克莱尔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她需要感觉到安全，达到这个目的的第一步是让她拥有足够的个人空间。

“你和珍妮弗，长久以来你们一直是朋友吗？”为了避免揭开克莱尔心头的伤疤，托尼用进行语态。

“从小学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克莱尔说，“上学第一天我跌倒摔破膝盖。珍妮弗带了块小手帕，用小手帕帮我包住了伤口。”她略微耸了耸肩膀。“但即便没发生这件事，我还是会希望能和她交上朋友。”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是个大好人。我知道人们常说不能讲死人的坏话，但珍妮弗完全不需要这句话。她根本就没有缺点。每个人都这样认为。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你知道吗？她一点邪恶的念头都不会有。即便有人让她恼火，她也会从对方的角度考虑，让对方摆脱尴尬。”克莱尔发出一声类似嫌恶的声音。“我和她完全不一样，如果有人激怒我，我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知道吗？我有时真的很想知道珍妮弗为什么一直会让着身上有这么多缺点的我。”克莱尔的声音摇摆不定，低着下巴，脖子看不见了。克莱尔说完这句话以后加快步伐，把托尼远远地甩在身后。托尼没去追，在曲棍球场尽头小木屋的台阶前才最终赶上她。

他们走进木屋，然后面对面坐下来。克莱尔蜷着身子，把膝盖抱在胸前。托尼却放松地跷起二郎腿，双手自然地垂在腰间，摆出一种毫无威胁的开放式姿态。这时托尼清楚地看见了克莱尔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指甲盖周围被咬得出血的皮肤。“我知道你很喜欢珍妮弗，”他说，“我知道你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我们没办法让她死而复生，但如果我们能找到杀害她的凶手，她的爸爸妈妈至少会感到一点宽慰。”

克莱尔抑制住哽咽。“我知道。我反复想着这件事。我一直在想如果遇害者是我，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我的爸爸妈妈。但我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我就是这么没用。”她的表情非常苦恼。“我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了。”

“没关系，克莱尔，”托尼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我们没能找到带走珍妮弗的凶手，没人会归咎于你。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希望能加深对珍妮弗的了解。”

“那能有什么用？”克莱尔的好奇心暂时胜过忧郁。

“我是个侧写师。人们常被电视节目蒙骗，不太清楚侧写师真正是干什么的。我的职责是弄清珍妮弗怎样和凶手联系上的，对凶手做出了怎样的回应，然后从中寻找凶手的特点。”

“接着你就能帮警察抓住他了吗？”

他点点头，露出狡黠的微笑。“那就差不离了。好了，告诉我珍妮弗平时都喜欢些什么吧。”

他靠在椅子上，聆听克莱尔说着音乐、时尚、电视节目、明星这些大多数孩子都喜欢的东西。珍妮弗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按时做作业，晚上出门也能在规定时间前回家。她们之所以过着这样无趣的生活是因为别无选择。她们上着父母选择的女子学校，衣食住行都由父母包办，生活的圈子和那些所谓的坏女孩完全搭不上关系。没一会儿，托尼的提问方式使克莱尔完全放松下来。现在他可以提一些更深入的问题了。

“在你口中，她的形象简直是太完美了，”托尼说，“她没有想放荡一下的时候吗？酗酒？吸毒？刺个文身？打个耳洞？或是找几个男孩玩一玩？”

克莱尔咯咯地笑了，但马上用手捂住了嘴，为自己的没心没肺感到羞耻。“你一定把我们看成了两个无聊的小丫头，”她说，“我们十二岁时就穿了耳洞了。我们的妈妈很生气，但也就随我们去了。”

“你们没偷跑出去过看音乐会吗？你们没躲在车棚后面吸烟吗？另外，珍妮弗真没交过男友吗？”

克莱尔飞快地斜了他一眼，但什么话都没说。

“所有人都说她没跟男孩出去过，但这太叫人难以相信了。一个漂亮而又乐于和人相处的女孩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他手掌向上展开双手。“克莱尔，这正是我想向你打听的事情。”

“她让我发誓不要对外人说的。”克莱尔说。

“我知道。但她不再需要你保守这个秘密了。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是受害者换成了你，你也希望她能帮我们。”

“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那种男朋友，他们不约会，也不做其他情侣会做的事情。她在碎碎念上认识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自称齐齐。事实上就是两个大写的Z。”

“我们知道她在碎碎念上和ZZ经常聊天，但他们似乎只是一般朋友，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珍妮弗只是想让外人以为他们是普通朋友。ZZ比她整整大四岁，珍妮弗很怕父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因此她常常在学校附近的网吧和他在线聊天。这样珍妮弗的妈妈就无法监视她了。珍妮弗跟我说，他们相处得很不错。她说她期待着能赶快和ZZ面对面聊天。”

“她告诉过你他们计划见面吗？”

克莱尔摇摇头说：“她不愿意多说ZZ的事情。每当我引她谈论ZZ，她都会马上改变话题。但我想他们也许已经约定见面。”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托尼很想快点知道答案，但仍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语气，好像只是随意这么一问。

“因为ZZ在碎碎念网上说了些有关秘密的事情，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外人知道的秘密。接着他和珍妮弗就到私聊页面讨论去了。我认为珍妮弗多半是想告诉他不要暗示他们之间的事情。”

但他们聊的并不是这件事。根据克莱尔的说法，珍妮弗是一步步被ZZ诱骗进约会陷阱里的。这样一来，珍妮弗这样品学兼优的女孩子为什么如此莽撞就不难解释了。罪犯蓄谋的时间比他们先前想象得要长很多。这是个不想冒任何风险的杀人凶手。上次托尼遇见如此谋划细致的凶手是在很久以前他和卡罗尔合作的第一个案子里，那个案子造成了十分可怕的后果。他绝对不想再回到那个暗黑之地。但如果能在这个凶手再次杀戮之前把他绳之以法，他会毫不犹豫地做任何事。

第二十五章

海景拖车露营地是个其貌不扬的破落场地。四四方方的大货车停在杂草和碎石小路围绕的水泥路面上。有些居民曾经试图弄个苗圃或是在窗台上种些花，但强烈的季风很快席卷了花草。不过这天萨姆下车时，周围的景色还算不错。黯淡的阳光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沙滩展现出一种别样的美感，莫克姆海滩的海水金光闪闪。但这种美是具有欺骗性的。这些年来，几十个人因为不了解潮汐的速度和威胁在这片海滩丧生。你到了这里，就要以怀疑的目光看待一切。

萨姆向和周围景色不那么协调的一间小木屋走去。这间像美国中西部地区居民住宅的小木屋是这个露营地的办公室。根据斯黛西的说法，哈里·西姆最后一次使用万事达卡是达娜塔·巴恩斯被报告失踪的十天前。他在离海景拖车露营地大约两英里处的加油站买了十英镑汽油。三周后这笔账单被人在布拉德菲尔德市中心的某家银行用现金还掉了。根据斯黛西的调查，这种情况很不寻常，哈里·西姆以前都用邮寄支票的方式向信用卡公司还款。萨姆觉得斯黛西查明这些事的方式神秘兮兮的，也许她有时会打打法律的擦边球吧。

信用卡账单的邮寄地址是这个拖车露营地。斯黛西和萨姆追踪到这里就再也追踪不下去了。无论是用网络搜索引擎，给海关和国税局打电话，还是向银行和信用卡公司查询都一无所获。这并不很奇怪，毕竟哈里·西姆已经在水底躺了整整十四年。

萨姆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把证件放在胸口正中走进去。书桌后的男子似乎在电脑上玩字谜游戏。他看了看萨姆，暂停游戏，然后艰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上去五十出头，身上肌肉松弛，脂肪正在聚集。灰白的头发稀疏，干燥得难以洗梳。他的皮肤因为沙尘和强风的洗礼变得如同砂纸一般。他穿着法兰绒衬衫，猩红色毛衣和暗灰色灯心绒裤，看上去非常整洁。“警官，你好。”他对萨姆点头致意。

萨姆向他表明身份，老人看上去非常吃惊。“布拉德菲尔德吗？”他问，“离这里好远啊，我是布赖恩·卡森。”他朝窗户微微地挥了挥手。“这是我的地盘，我是这里的老板。”

“你来这里很久了吗？”

“我从1987年就在这儿了。我过去在曼彻斯特一家印刷厂工作，在八七年的经济危机中被老板解雇了。于是我便把自己存的钱都投在这个地方。我从没后悔过，现在我过得非常好。”他的话像是发自内心的，萨姆完全不能理解。他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单调乏味的职业。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萨姆告诉他，“因为我想打听一个十四五年前住在这里的人。”

卡森的精神头上来了。“怎么要查这么久以前的事啊？我得要查查记录了。”他转过身，指着身后的一扇门说，“我的旧文件都放在这里。我倒不是刻意在保存文件，而是为对这些房客的了解而感到自豪。他们大多不是来度假的，而是为了在车里过段时间。来过这里的人我都认识。你在找的那个那么久以前的家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萨姆露出经常能帮他争取到好感的抱憾的笑容。“我感到很抱歉。按规定我不能透露细节。你应该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卡森露出失望的神情，“不能说就别说了。把你想查的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吧。”

“我在调查哈里·西姆。”

卡森的脸上露出喜色。“哦，我记得这个哈里·西姆。他在这里的租客中非常显眼。大多数租客都是退休的老年人，很多都有儿孙辈了。哈里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光棍。那时他应该就是这个年岁吧。他不怎么合群。晚上别人烧烤和唱卡拉OK时他躲在自己的车里。分配给他的车位在营地的最后一排。老实说，那里看不到什么海景，但是营地里最安静的地方。因为看不到海景，那里的车位通常最难租出去。”他尴尬地笑了笑。“大多数人都是听了我们的名头才上这里来的，为了好好欣赏这一带的海景。”

“我能理解，”萨姆说，“你说他是一个人住。你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人来找过他吗？”

卡森突然气馁了。“这不是我记不记得的问题，”他说，“事实上我根本就没办法知道。他住的地方是营地的最后一排——根本没法知道有没有人去找过他。你看看外面，夏天就是如此这般的一团乱。如果不是人来时我正巧看着窗外，我压根不可能知道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萨姆几乎对卡森感到有些遗憾。卡森非常想帮上忙，但完全指望不上。这时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才应该是那个失意的人。“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卡森重新喜上眉梢。“这个我完全能告诉你，但为了精确一点，我还是看看记录吧。”他话没说完已经踏入身后小办公室的门里。萨姆看见小办公室里放了排文件柜，然后听见抽屉打开合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卡森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从小办公室里出来了。“找到你要的东西了。”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一二七号地块西姆。”

“你把文件管理得非常好。”萨姆夸赞道。

“我为自己管理文件的能力感到自豪。我寻思着总会有像你这样的人会来找我索取信息，所谓有备无患嘛。”卡森打开文件夹。“都在这里了，哈里·西姆在1995年4月签定一年的租约。”他看着租约上的内容。“他没有续约，这说明他只在这里住了一年。”

“他留下什么东西了吗？文件或衣服之类的东西。”这条被人剥夺的生命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记录没提到没有任何东西。相信我，如果他留下了什么东西，记录里一定会写的。”

萨姆相信他说的话。“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卡森带着遗憾的表情摇了摇头。“记录说他把钥匙留在桌子上就走了，但无法确认钥匙在桌上到底留了多久。”

看来又是个死胡同。哈里·西姆没吭声就离开了营地，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因为什么而离开的，也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地。萨姆知道西姆陈尸何处，却不知道他是如何走上这趟死亡之旅的。他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不指望能得到答案。“签租约时，你有没有问他要过介绍信？”

卡森自豪地点了点头。“当然要过。”他从文件里抽出最后几张纸。“他有两封介绍信。一封是银行开的，一封是他以前的老板达娜塔·巴恩斯夫人开的。”

让卡罗尔欣慰的是，布雷克正好有时间见她。看到布雷克身着全套制服，坐在办公桌后面，她感到非常惊讶。布兰登平时都穿更为舒适的西装，只在迫不得已时才穿上警察厅厅长的制服。看到制服笔挺的新厅长，卡罗尔显然有些不太习惯。布雷克显然想让办公室里的人记着他是个多么重要的人物。

布雷克招呼她坐在椅子上，然后用手指撑住下巴问：“组长，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了啊？”

卡罗尔本想耍性子顶他一句：“我是用两条腿自己走过来的。”但她抑制住这股冲动，简单地说：“我需要你以局里的名义和西约克郡警察局的人交涉一下，”她简洁而清楚地描述了大概的情势，“长官，这是起谋杀案调查，我没时间和他们再扯皮下去了。我们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

“没问题。他们会很高兴把案子转交给我们的。首先他们可以节省一大笔调查经费，其次如果我们最终成功地破获了这起案子，他们肯定想揽去一半的功劳。组长，这个事交给我吧。我会帮你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布雷克没有唠叨，而是主动地站在卡罗尔一边，这让卡罗尔感到又惊又喜。但他这么爽快肯定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布雷克毕竟是个有野心的男人。“谢谢你。”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布雷克挥手叫住她。“别赶忙走，”他说，“从你的职业角度看，这两起案子肯定有关联吗？”

她感到一丝忧虑。布雷克想把话题引到何处去啊？“毫无疑问。相同的作案手法，相似的被害人，同样的抛尸方式。现在我们知道塞斯·维纳是通过网络聊天的方式被人诱拐的。处理丹尼尔·莫里森案子前期工作的同事告诉我们，丹尼尔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被人诱拐的。他们在处理案子时非常小心，没有把案件的细节透露出去，因此可以排除模仿犯的可能。这两起案子肯定是同一个人干的，绝没有其他可能性。”

布雷克僵硬地对卡罗尔笑了笑。“我相信你的判断，”他说，“既然这样，你现在的工作是找个侧写师来。”

卡罗尔努力保持镇静。“你不是说我们经费不足，用不起侧写师吗？”她发音清楚，一字一顿。

“我只是叫你别把经费用在希尔医生身上，”布雷克尽力避免在提到希尔这个名字时用上嫌恶的语气，“我们应该请那些出自国家警察学院的侧写分析师。我和西约克郡警察局的人沟通好之后，就去安排这件事。”

“长官，我去安排好了，”卡罗尔试图夺回主导权，“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行政事务上面。”

布雷克的笑容透露出残忍的气息。“我很高兴能帮上忙，”他说，“你已经有两起谋杀案要处理了。你忙得够戗，是无暇他顾的。”

这个王八蛋是在暗示卡罗尔故意忽略上司的命令。卡罗尔强压着怒气。“长官，多谢你帮忙。”但这已经是极限了，她实在无法露出微笑。

“你肯定能在没有希尔医生的情况下办好案子。”

卡罗尔站起身，点了点头。“是的，长官，没有哪个人是不可或缺的。”

安布罗斯把托尼带到布莱斯的房子那里，让他取回自己的车。“你准备今天晚上还来这里吗？”安布罗斯一边帮托尼把旅行包卸下行李箱，一边讥讽地问，“你如果还想住这里，你最好和房地产经纪人说一声，以免她再带人看房子。”

“我不会再住在这了。我发誓不会再让你替我担保了。”

“这还像话，”安布罗斯往嘴里扔了一颗口香糖，亲切地对他摇了摇头，“开局不太好，但结果不太坏。好了，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想找一个安静点的酒吧，坐在安静的角落里，用手提电脑写这个案子的侧写报告。我将在今天下午的晚些时候把报告提交给你。我随便吃点东西，而后避开伯明翰的高峰时段，开车回布拉德菲尔德。当然，这是假设你们对报告很满意。如果你们对报告有什么疑问，那我就再暂时不走。我对这个凶手有一点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他绝对还会犯案。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阻止他再犯案。”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托尼叹了口气。“他一旦尝到了那个滋味，就会乐此不疲。”

“我们谈论他为何如此之快地抛尸时，不是猜测他也许被吓坏了吗——来真的毕竟和想象是两回事。”安布罗斯把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车上，以肢体语言表示不愿意承认他们还处在调查的最初阶段。

“阿尔文，这是你的看法。从现场得到的证据来看，这个想法很不错。但从我的经验来看，事实不是这么回事。即便他真的吓坏了，也依然可能希望再试一次。不过这次他会希望能做得更好。因此我们必须和时间赛跑，赶在他再次动手之前破案。”

安布罗斯露出厌烦的表情。“我很高兴没有你那样的脑袋瓜。我可不想整天都想着这些事情。”

托尼耸了耸肩。“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发现自己的长处以后就紧抓住别松手，有这句话吗？”

安布罗斯挺直腰，向托尼伸出手。“和你在一起工作是段非常有趣的经历。我不能说我喜欢侧写的全部，但我对你所描绘的杀手情况非常感兴趣。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生平第一份侧写报告。”

托尼笑了。“希望我的侧写报告不会让你失望。你不了解我的工作情况。老实跟你讲，在我身边围绕的通常都是些怪人。”他指着自己的腿让安布罗斯看。“你一定注意到我跛的这条腿了吧。告诉你，这是被一个操着斧子的病人砍伤的。我在办公室里阅读假释委员会报告书时，这家伙突然操着消防斧跑进来，对我一阵猛砍。他还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呢。”托尼的表情非常痛苦。“我的同事们似乎都有办法防备这种极端的情况，但我就是做不到。”

安布罗斯表情不安地朝驾驶座的车门走过去。“保持联系。”他说。

托尼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把包扔进自己的车里。他没有对安布罗斯说出全部事实。他的确要去酒吧，但那里却不是他的主要目的地。他从律师那儿拿到了不止一套钥匙。他对船的情况了解不多，但一艘五十英尺长的运河游艇“钢铁号”连同它在底格里斯码头的泊位都已经是他的了。“就是过去的底格里斯运河带，”律师带着鄙夷的口吻说，“都是些废弃的仓库和陶器作坊，最近刚刚兴建了水边公寓、轻工业制造厂和一些小的商业区。毕竟时代已经变了嘛。保留完好的只有水闸管理员的小屋和船员酒吧。你会喜欢上那里的。那是个老式酒吧。亚瑟是那里的常客。酒吧里有个传统的撞柱游戏球道，酒吧甚至组织联赛。布莱斯是其中一支队伍的一员。进了酒吧以后做个自我介绍，他们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改日去酒吧吧。他查看地图，合计着去码头的最佳路线。今天他想借布莱斯的游艇一隅完成这次的侧写报告。也许在游艇上还能找到亚瑟留下的什么东西呢！

托尼把车停在离泊位最近的地方，然后用十来分钟时间徜徉在码头上，寻找游艇。最后，托尼终于在码头尽头一排相似的游艇中找到了他的“钢铁号”。游艇被漆成时尚的浅绿色和玫瑰红色，黑色金底的“钢铁号”三个大字分外醒目。舱顶上固定着四块太阳能发电板，这无疑是布莱斯的发明。既然有了电，托尼就不愁找不到亮光写那恼人的报告了。

托尼爬上游艇，双腿啪踏一声落在金属甲板上。舱门上挂着两道坚固的大锁，好在托尼已经从律师手里拿到了钥匙。“你会欣喜地看到一艘保养完好的游艇，”律师说，“在那一带的游艇中堪称典范。亚瑟是个骨灰级的游艇爱好者，他最喜欢在水上闲逛了。”亚瑟的爱好显然没遗传给托尼。托尼对水和船并无多少好感。他不想把“钢铁号”游艇保留得太久，但既然已经到游艇上来了，体验一下亚瑟对游艇的布置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托尼进入舱门以后，打开了舱门后面的双扇门。他谨慎地走下一段台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紧凑的厨房之中，厨房里放着微波炉、水壶和炉子。托尼继续往前走，看见了一个小酒吧。舱壁旁放着一把带有皮套坐垫的长凳，凳子前放着张桌子。桌子的另一边是张皮制的转椅。根据转动的方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可以选择在桌边喝酒，也可以选择看电视或影碟。厨房的一处角落里放着一个烧木炭的炉子，其他地方则安装了小巧的碗橱和橱架，几乎有的地方都被用上了。托尼走出厨房尽头的门，走进了放有双层床和衣橱的小舱。托尼走出卧舱，便来到了游艇尾部的卫生间。卫生间里装了马桶、洗脸池和淋浴房，所有的器具都擦得亮光闪闪。让托尼吃惊的是，卫生间竟然没有半点异味。

他慢步回到酒吧。他不知道原先期望能在这看到些什么，但显然不是这般僵硬的布置。这里看不出一点个性。所有的物品都经过精心放置，看上去非常整洁。先前看的房子和现在上的这条船几乎没给托尼留下什么印象。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种解脱。这样他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写报告了。同样，他也可以按照计划出售房子和船。

托尼天生笨拙，但很快就学会在游艇上用电。他很快便打开灯，给手提电脑通上电。一间舒适的小办公室瞬间就布置出来了。唯一所缺的是无线网络。他一度产生一个疯狂的想法，希望把游艇开过运河网，带到布拉德菲尔德当办公室用。但他马上想到现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大堆书，意识到这绝对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他真要把这艘游艇开回去，阿尔文·安布罗斯一定会急得直跳脚。只要游艇一开出伍斯特，两地的警方马上就会鸡犬不宁，还是算了吧。他会利用这个下午的时间在船上写报告，然后把船交给游艇经纪人。这艘游艇有经纪人吗？游艇是怎么交易的？

“专心工作吧。”他启动手提电脑，以标准的开场白开始这个案子的侧写：

下面对罪犯的侧写不是精确的人物画像，仅仅作为追踪罪犯的指导书使用，罪犯不可能在所有细节上都和侧写的描述一模一

样，但罪犯的性格特征极有可能与侧写高度相仿。侧写中的所有陈述说的都是概率和可能性，不是铁的事实。

罪犯在他犯下的罪行里会留下特殊的印记。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随意的，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模式的一部分。发现这种潜在的模式能让我们了解凶手的逻辑。也许在我们看来，这种逻辑丝毫没有理性，但对他来说却是异乎寻常的关键。凶手的逻辑非常古怪，正常的侦察手段很难将他绳之以法。因为他的手法很独特，所以我们的抓捕、审讯以及重现他犯罪方法的手段也应该是独特的。

托尼读了一遍刚写的文字，然后删除了第二段。在目前，这个凶手还不是系列杀手。如果托尼能帮助安布罗斯和帕特森尽早找到凶手，也许他不会成为具有三个“关键点”的系列杀手。在托尼看来，避免凶手成为系列杀手已经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如果不能马上抓到凶手，他肯定会接连犯下更多的案子。时间和技能是两个关键点。仅仅因为案子还在调查的最初阶段，并不能说明凶手不是系列杀手。他叹了口气，用“撤销删除”功能恢复被自己删除的那段话，继续往下做侧写。

托尼的手指飞速地敲击着键盘，列出他和安布罗斯在抛尸地和更早以前在车里得出的各项结论。他停顿下来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站起身审视着船上的厨房。他在橱柜里找到速溶咖啡和奶精，然后转身去拧水龙头，水龙头马上流出了水。他小心翼翼地尝了尝，认定这水绝对能喝。他把水煮上以后，开始寻找杯子和调羹。他在第二个抽屉里发现了餐具。他伸手去拿调羹时，拇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凑近一看，发现了一个明信片大小的白色厚信封。托尼拿到近前一看，惊讶地发现信封正面用大写的印刷体字母写着他的名字。亚瑟在信封上写下“希尔医生”这个收信人名，却把信放在了船上的餐具抽屉里。托尼完全不明白这说明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啊？他如果想留封信给托尼，为什么不把信交给律师，而是放在这么个容易忽略的地方呢？再者说了，托尼真想知道信封里放了些什么吗？

他掂了掂信封的分量。里面放的应该不仅仅是几乎没什么分量的信纸。东西不重，但捏上去非常牢固，应该是十厘米长、四厘米宽，与CD盒差不多厚的物体。他放下信封，开始冲咖啡，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刚刚发现的信封。他把咖啡和信封拿到刚才工作的手提电脑旁边，然后看着信封凝神细想。亚瑟究竟为什么要用如此不确定的一种方式给他留东西呢？这个信封又能让托尼知道些什么呢？托尼很确信，信封里的东西是亚瑟生活中他不想知道的那一面，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知道的是哪一面。

最后，托尼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里面放着一张与信封同样材质的厚A4纸，另外还有一个微小的数字式录音机，托尼向秘书口述病人病情时用的也是这款产品。他用手指把数字式录音机拨到一边，仿佛希望它能马上化成灰烬。接着他皱着眉头打开信纸，信纸的头部正中用铜版刻字技术雕刻着亚瑟·布莱斯的名字。他做了个深呼吸，开始阅读信封上工整的文字。

亲爱的托尼，

你能拿到这封信，意味着你不想放弃继承权。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我在有生之年没能照顾你，这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是我希望留给你的这些东西能给你增添几许欢乐。我希望能当面向你解释，但你并不欠我什么，你也许并不想听我的这份自我辩白。长久以来，我一直不知道有你的存在，请你千万要相信这点。我从来没想过要遗弃你。自从我发现有你这么个人以后，我一直以一份自己不该有的骄傲关注着你。你是个聪明人，这点我

很清楚，因此听不听我给你留下的话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要为没有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以父亲的身份支持和帮助你表示道歉。希望你一直幸福快乐。

一腔真诚的

（埃德蒙·）亚瑟·布莱斯

托尼决心不要被这封信感动，可他的喉咙还是哽咽了。托尼费力地吞咽着口水，为亚瑟的真诚感动着。这封信的内容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令他几乎不能自制。至少在当下这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这份情感。他重读了一遍这封信，一行行细心品味，感受着字里行间带给他的温暖，想象着亚瑟书写这封信时的情景。他是撕了多少张信纸才最终完成了这封信？他那双工程师的巧手一遍、两遍、三遍地删除自己写下的文字，试图精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本意，不留下半点让托尼发生误解的余地。托尼想象亚瑟正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台灯的光芒洒在他那奋笔疾书的手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亚瑟长什么样。屋子里没有亚瑟的照片，他无从知道自己和父亲长得像不像。屋子里一定有他的照片。托尼告诉自己下次去亚瑟的房子时务必耐心地找一找。

下次。这个词马上勾起了他的另一层联想。目前侦办的案件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托尼心目中的一些东西已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了全然的改变。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希望和亚瑟保持一定的距离。现在，他却希望和亚瑟产生某种连接。他还不知道会是种什么样的连接，不过那种连接一旦存在，他就自然而然会清楚了。

他还没准备好听亚瑟留下的信息，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不过在目前这个当口，他还有工作要做。做好案子的侧写比处理自己的内心情感要重要得多。他回到手提电脑前，继续埋头工作。

“凶手很可能是白种人，”他以这句话作为下一段的开头。这类凶手几乎可以肯定生活在单一种族的社区内。“他的年龄应该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年龄起始于二十五岁，是因为只有到了这个年纪的人才有能力制定这种程度的计划，并能在杀戮开始以后把计划执行下去。年龄不超过四十岁，是因为从概率统计的角度来看，超过这个年岁的凶手不是很快被抓，就是暂时销声匿迹了。

对象不是卡车司机——在曼彻斯特机场和特尔福德的商业中心这两处地方使用公用电脑无法停车。但他肯定拥有代步工具——他不会冒险在其他人的车辆里留下印记。他可能拥有一辆相当宽敞的汽车，也许是辆有后舱门的掀背车。尽管他频繁出入高速公路网，也许有人会认为他是个货车驾驶员，但我却并不这样认为。货车驾驶员的工作非常繁忙，绝对没有闲暇通过网聊设陷阱诱拐珍妮弗。

对象应该上过大学。他在计算机技术和程序应用方面有很高的造诣。他应该是个搞计算机工作的，很可能是自由职业。他们的工作有很强的伸缩性，做生意的对象遍布各地，在时间和空间上具有犯下这起案件的可能性。

从个性来看，我们要找的对象是个精神变态者。他可以逼真地模仿普通人的交流，却没有半点人类的同情心。他多半是一个人住，没有羁绊很深的家人和朋友。其他人常认为计算机从业者常不擅与人交往，因此他在自己的工作伙伴中并不算十分显眼。大多数从事计算机工作的人事实上很会与人打交道，他们整天沉溺在机器中，只是想少花费点精力而已。

我们的这个对象多半很爱打计算机游戏，尤其是多人参与的线上暴力游戏。计算机游戏可以为他提供一个发泄对别人虚无情感的窗口。

托尼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文字，没有产生半点满足感。除了强调这不是一起以性侵犯为目的的杀人案，托尼几乎什么结论都没下。他确信一定能对这个凶手推导出更多的东西。但只有找到凶手选择被害人的标准，一切才能渐渐浮出水面。

第二十六章

杰茜卡心脏病突发死去以后，宝拉绝不想再和因失去孩子而悲痛欲绝的父母相对而坐，但卡罗尔却偏偏让她去塞斯家报丧，这可真是糟透了。不知道上层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西约克郡警察局的人马上就撤了，报丧的任务更是别想指望他们。凯文留在犯罪现场整理西约克郡警察局留下的资料，宝拉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项自己最不愿意承担的工作。她也丧失过至亲和朋友，她知道回避事实绝对是要不得的，正确的态度是像俗话说的那样“重新出发”。但宝拉知道这很难。

开门的女子一脸怒气冲冲。她的眼睛周围都是黑眼圈，皮肤呈现出沙黄色。嘴唇闭得紧紧的。“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她飞快地说。

“我不是记者，”宝拉耐着性子，没有被对方激怒，“我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宝拉·麦金太尔探员。”

女人马上用双手抓住自己的两侧脸颊，“哦，真他妈该死，你应该是来报告进展情况的吧，”她踉跄地后退两步，被出现在身后的第二个女人撑住了。她们紧抱在一起，后面出现的女子个子高一些，她用恐惧的双眼巴巴地看着宝拉。

“能让我先进去吗？”宝拉琢磨着家庭协调官为什么没在这里。

两个女人往墙边挪了挪，让宝拉闪身进门。“没有警察陪着你们吗？”宝拉问。

“我们把你们派来的协调官打发走了，我们没办法和你们的人共处一室。我是朱莉亚·维纳。”后来的女人说。朱莉亚拖延着不可避免的那一刻，向宝拉介绍家里的情况。“这是凯茜，凯茜·安托万。”

凯茜转身看着宝拉，脸上已经泪流成行。“是坏消息，对吗？”

“很抱歉，”宝拉说，“今天早些时候有人发现一具尸体。从穿着来看，我们认为应该是塞斯。”她停了半晌，又张开嘴，但很快便发现实在没什么好说了，于是再次闭上嘴。

朱莉亚闭上眼睛。“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叹了口气说，“自从知道他失踪以后，我就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朱莉亚和凯茜相拥在一起，很久之后都没有分开。宝拉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她们一时半会不可能开口说话，宝拉悄悄从她们身边走过，找到她们家的厨房。进入厨房以后，她很快烧上了水。她们迟早会想喝茶的。一般都是如此。

厨房台面上有个茶壶，只要能找到茶叶就能烧茶了。打开案板上的橱柜，宝拉看见一个标有“茶叶”字样的陶罐。她取出陶罐，打开盖子。陶罐里没有装茶叶，而是装着两张五磅的纸币，几个铜板和一张纸条。宝拉感到非常纳闷，连忙把纸条拿了出来，纸条上的字迹勉强可以辨认得出，上面写着：欠条。JJ要带我去见乐队发人，需要钱坐火车。塞斯立。

宝拉确信这张借据是刚写的。她想把借据给朱莉亚和凯茜看看，但天知道她们何时才能接受提问。她走到厨房的另一头，拿出手机，给留守办公室的斯黛西打了个电话。“我在塞斯·维纳家里，”她说，“我在这里发现了些线索。在碎碎念网上和塞斯聊天的人叫JJ，有这么回事吧？”

“是的，是名字的缩写，不是口头称谓。”

“塞斯多半是计划着和他在火车站见面。”

“布拉德菲尔德中心车站吗？”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我们可以从那里找起。你能再看看中心车站的监控录像吗？”

“当然可以。如果能指定时间和地点，我可以试着用预测分析软件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宝拉，谢谢你，这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宝拉闭合手机，挺起胸膛。现在该看看茶叶究竟在哪儿了。

女人还没来得及把车熄火，萨姆就快步走到车前。他因为不想引来保安和接待员的注意，已经在这里足足地候了安吉拉·福塞丝三个小时。他不希望因为证人事先有了准备，任由上天给他的这个机会被搞砸。

巴恩斯的案件卷宗存在着许多疑问点，报案人不是达娜塔的丈夫尼格尔，而是安吉拉·福塞丝等人。安吉拉是一家私人银行的内部律师，尼格尔·巴恩斯、哈里·西姆都在这家银行工作过，达娜塔怀孕生产之前也是这家银行的员工。如果有人知道哈里·西姆和达娜塔·巴恩斯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那就是安吉拉·福塞丝。很容易找到律师，他们即便换了几次工作，你也可以通过法律工作者协会找到他们。发现了湖里两具成年尸体的联系以后，萨姆就找到了斯黛西，让她赶紧弄到安吉拉的联系方式。斯黛西马上投入这项工作。斯黛西对萨姆交代的事情从没有半点拖延。他觉得这是因为斯黛西知道他是组里最有野心的人，同时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斯黛西希望能跟随他一起迈向职业上的成功。

在斯黛西的帮助下，他才得以在新建豪华住宅区的私人停车场蹲守。这里以前是一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兴建的卷烟厂，最近才改建成布拉德菲尔德富人齐聚的住宅区。从市中心的办公区到这里只要几分钟的步程，交通十分便利。住宅区有自己的小花园，一边紧邻运河。朝运河那边远眺，可以看到不久前才修复的十九世纪商品交易市场，那是维多利亚时代羊毛和布匹商人做生意和找乐子的地方。

看见一个健壮的混血男人挡在车前，安吉拉·福塞丝一时间有几分惊恐。好在她马上注意到萨姆的制服、笑脸和手里出示的证件，表情马上缓和下来。她没顾得上熄火，连忙把车窗摇下一点。“警官，出什么大事了啊？”

“夫人，没什么大事，”他以非常尊重的态度对待这位珠光宝气、眼角略有些皱纹的贵妇人。安吉拉为了使自己看上去庄重又不失时尚，特地选择深绿色西装和奶白色衬衫。“不知能否和你谈一谈达娜塔·巴恩斯？”

萨姆知道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这时通常都会倒吸一口冷气，但今天他面对的是一个训练有素、不会把感情暴露在外的职业女性。“看来你们找到她了，是吧？”

这是萨姆十分不愿回答的问题。他希望在接触尼格尔·巴恩斯时打他个措手不及，多年的警探生涯告诉他人类是不诚实的，即便是对嫌犯抱有敌意的证人也不能完全信任。“我们正在追踪一条新的调查线索。”他笑了笑说。

安吉拉并不相信萨姆的这套说辞。“看来是找到了吧。你放心，我是不会告诉那个该死的尼格尔的。”她关上车窗，把车熄了火，然后开门跳下来，两条很短但极具美感的大腿几乎把萨姆撞到一边。“跟我上楼谈吧。”

安吉拉的公寓在三楼。为了遮挡运河上传来的声音，主人在金属窗框上毫无必要地加了一层平板玻璃。客厅很有安吉拉·福塞丝的风格——温暖、多彩而又老于世故。萨姆认为她是经过仔细考虑才决定这样装饰的。安吉拉示意他坐在一个坐垫又软又厚的沙发上，自己在沙发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来。安吉拉不喜欢虚礼“达娜塔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你一定是在文件上注意到报告人口失踪的人是我才来找我的吧？”

“是的。”

她点点头，伴随着衣物微微的摩擦声交叉起双腿。“尼格尔说他之所以不报警是因为他觉得达娜塔是离家出走，根本用不着报警。他说达娜塔给他留了张纸条，但他一气之下把纸条给烧了。”

这是萨姆已经知道的事情。“我不是想问关于尼格尔的事。”

安吉拉挑起眉毛，把黑色的发卷推到一只耳朵后面，头侧向一边。“不是尼格尔吗？这下有趣了。”

“我想知道你认不认识哈里·西姆。”

哈里的名字让律师猝不及防。“哈里·西姆吗？哈里·西姆怎么会和达娜塔扯上关系呢？”

萨姆举起双手，把掌心对准安吉拉。“福塞丝小姐，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正在搜索一条全新的线索。在目前这个阶段，我真的不想透露任何消息。不是因为我怀疑你会把什么消息告诉尼格尔·巴恩斯而是不想让证人的回答有失公允。因此我希望你能在毫无偏见的状态下回答我这些在你看来有些奇怪甚至是一文不值的问题。”萨姆好久没有这么耐心有礼了。卡罗尔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夸奖他的。

安吉拉露出苦笑。“你很擅长和人讨价还价，”她说，“稍经点拨，你很可能会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律师。埃文斯先生，开始提问吧，我会尽量客观地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怎么认识哈里·西姆的？”

“他在科尔顿银行上过班。他入职时我已经在那儿了，因此那一定是1992年到1993年之间的事情。那时达娜塔和尼格尔是银行的客户服务经理，哈里在投资部。哈里和他们两个在工作上有往来，用客户存在他们那里的钱进行投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吉拉咬着下嘴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萨姆说：“这个哈里不太擅长团队协作，社会经验也不够丰富。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他不需要面对客户，投资做得又相当棒。我记得当时达娜塔对他的评价很高。”

“他们是朋友吗？”

安吉拉屏住呼吸，然后呼出一口长气。“我不能说他们是朋友，绝对算不上。达娜塔只是在哈里精神崩溃时对他稍微好点罢了。这种帮助更像是远亲之间的支援，与友情无关。这只是同事间的一种义务，其中并无多少真实的感情。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萨姆对安吉拉提到的一件事非常感兴趣。“他精神崩溃过吗？”

“让我想想……那应该是1994年下半年的事情。为了超越我们的竞争对手，哈里当时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他做了几个不怎么理智的判断。哈里总是把事情藏在心里，投资失败以后，他一下子就崩溃了。我们的一位合伙人发现他躲在书桌下泣不成声，他的职业生涯就这么完了。”

“银行就这么把他赶走了吗？”

安吉拉的笑声稍微放开了一点。“当然不会啦，科尔顿银行是家讲究人情的银行。他们把他安排在一家不对外的诊所接受最好的治疗。不过哈里自然是不会被银行再接纳了。不能拿客户的资金冒险，这是科尔顿银行的金科玉律。”她的笑声比刚才更尖利了。“在现在的金融行当里，这句话也许很空洞。但那时的科尔顿银行确实是这个样子。”

“哈里后来怎么了？”

安吉拉耸了耸肩。“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的裁员文件是我负责签发的，所以我知道他临走时多拿了一年的工资。另外他自己进行了一些投资，因此钱对他应该不是个问题。至少能撑个几年。达娜塔去诊所看过他。”安吉拉皱起眉头，揉了揉鼻梁。“我记得达娜塔好像说过，哈里把房子卖了以后搬到别处去了，”她缓缓地说，“但当时我没太注意。老实说，我以前对哈里并不是非常关心。”

“达娜塔似乎对他比较关心。”

她摇了摇头。“没这回事。达娜塔只是为他感到难过，她待人比我友善得多。”安吉拉操着就事论事的口气，似乎并不是在为达娜塔辩护。

“他们有可能发生过风流韵事吗？”

安吉拉扬起头，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中没有半点的虚伪。“我的老天，你怀疑那两个人有风流韵事吗？”她语无伦次地问，“抛开哈里的情感缺陷不谈，他的长相也太次了。你可能还没看过他的照片吧。告诉你，达娜塔可以甩他好几条马路。埃文斯先生，把这种想法忘了吧，所有认识达娜塔的人都会对此嗤之以鼻的。”她咽了口口水，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不知道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你显然是查错人了。”接着她突然又严肃起来。“我非常希望你能带来一些新的消息。我讨厌死现在这种混沌不清的状态，哪怕是坏消息我也能接受。相信我，我仍然经常想到她。”她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有人能替我逮住混蛋尼格尔·巴恩斯。”她凌厉地看了萨姆一眼。“他杀了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你为什么如此确定呢？”

“他一直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他在工作上从来都是寸土必争，绝不相让。达娜塔是他最好的陪衬。聪明，漂亮，事业上没他那么成功。但孩子出生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达娜塔决定放弃那份工作。她希望成为一位全职母亲，不是妻子和母亲两种身份，而仅仅是一位母亲。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她的表情有点尴尬。“跟你实话实说，我觉得整件事简直无聊透了。我希望一切都没有变化，达娜塔能回到我的生活中。我总觉得尼格尔其实没什么竞争力。所以最后才会闹成这个样子。”

“尼格尔不是可以选择离婚吗？”

“钱和名声，”安吉拉说，“这两样是尼格尔最在乎的。”

“如果杀人被抓住，这两样不全泡汤了吗？”

安吉拉·福塞丝长时间地逼视着他。“但他没有被抓住，不是吗？”

第二十七章

蒂姆·帕克以前从没有去过布拉德菲尔德，他对布拉德菲尔德的唯一了解就是，那里有一支在英超积分榜中游徘徊不前的球队。他回忆中学时的历史课本，依稀记得十九世纪时那里纺织业很发达，不过他已经不记得那里盛产的是棉花、羊毛或是其他什么织物。十九世纪时，那里还有其他的什么吗？或许还有亚麻布吧。那里到底盛产什么并不重要。

蒂姆虽然是警司，却认为不必计较这种呆板的警阶。他在耶稣学院和牛津大学都是政治经济学专业的优等生。他毕业以后，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伦敦警察厅的考核。他从来没有什么争强好胜之心，他知道自己的聪明才智天生就胜过别人一筹。他的目标是警察厅最需要智慧的部门，是罪案调查署、有组织犯罪署还是欧洲刑警组织倒并不重要。给他的职位只要具有挑战性，能彰显出他的与众不同的竞争力就好。蒂姆偶然地在国家警察学院学了侧写课程，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他顺利地通过了课程考试，给所有导师都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也难怪，课本上很少有什么东西能难倒他。他的导师都是些来自精神病院的心理治疗师，但他们都没他那么耀眼。蒂姆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个大谈脑筋失常以及精神病假冒正常人的小矮子，好像他所说的一切都能找到科学依据似的。

蒂姆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实战了。可惜这次的任务从周六开始。他已经买好切尔西主场对阿斯顿维拉的门票。他们原本想在赛前共进午餐，赛后再玩上一整夜。但现在他只好踏上前往布拉德菲尔德的路程。苏珊娜一定会很失望，但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她已经安排闺蜜梅莉莎取代他的位置。

火车正穿行于单调乏味的城郊。车窗外出现了关于英国北方生活的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灰色公营公寓和红色梯田。他曾受邀去利兹参加过一个单身汉派对，依稀记得那时也见到了同样的场景。经过一块运河港池以后，砖瓦结构的布拉德菲尔德中央火车站便突然出现在眼前，火车站上方有一个气势磅礴的玻璃拱顶。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火车站非常气派。蒂姆希望和他合作的重案组能配得上这么一座火车站。

蒂姆早就听说过卡罗尔·乔丹的大名。如果在伦敦警察厅，卡罗尔早能凭借其非凡的破案能力树立起自己传奇般的地位了。但在布拉德菲尔德，她是个没什么人尊敬的实干家，日以继夜地领导一班男女同事辛苦工作。昨天晚上收到的那份案情摘要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除了毫无必要的描述，这份摘要几乎没什么内容。看来他们急需得到他的帮助。

他下了为了阅读保密文件订的头等车厢，寻找来接他的司机。有个穿着单调乏味的探员制服的警察正在和一位铁路员工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什么，丝毫未留意到蒂姆和其他下车的乘客。蒂姆扛起旅行包，沿着月台走到警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蒂姆·帕克。”他说。

警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但口气里夹杂着一丝讽刺的意味。“先生，你好。我是米切尔探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不是我的司机吗？”

警察和铁路工人相视一笑。“我是英国铁路公司的警察。”他说。蒂姆这才看到对方身上的警徽，感到自己非常愚蠢。“除了妻子我不载任何人，”这位铁路警察接着又说，“如果你想找接你的人，麻烦你到那里去找。”他指着一块写有“接站处”的巨大悬挂标志牌说。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警察举着一块牌子，正站在那里。即便有一段距离，蒂姆仍然能在牌子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不过牌子上并没有写明他的警阶。

他困窘地低声嘟哝两句，很快便从铁路警察身边走开了。至少他找到了接自己的警察，并设法保持住了尊严。来接他的女警既不知道这个案子，也不知道什么重案组，她的工作到警察厅的前台就结束了。蒂姆坐在椅子上抖了十来分钟腿才等到有人来接待。他本以为卡罗尔·乔丹会亲自下楼迎接。但她派了一位态度优雅、西装剪裁得体的埃文斯探员过来。蒂姆暗自希望埃文斯探员不是卡罗尔欣赏的下属类型。

重案组办公室给了他一个惊喜。这里干净整洁，装饰得非常有品位，比他去过的所有刑警队办公室都令人身心愉悦。也许这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女性组长吧。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也不会对任何人这么说，但他觉得这种判断应该差不多就是事实。他听到办公室的一角的计算机工作站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但只看见由六个监视器组成的一道壁垒。他从没看到过哪个刑侦机构的办公室有这么专业的设备。办公室的其他地方放着六张办公桌，显然没什么秩序。办公桌后面都没有人在。白板上挂满丹尼尔·莫里森一案犯罪现场的图片，有关塞斯失踪的小纸条排满了一面墙。

“老大在她的办公室里，”萨姆冷不丁说，然后把他带到办公室尽头玻璃墙上挂着窗帘的小隔间外。“其他人都出去查案了。”他打开隔间的门，跟在蒂姆身后走进去。

在蒂姆看来，卡罗尔·乔丹和其他同时侦办两起杀人案的督察并没有太大的不同——缺乏睡眠，精神沮丧，一脸绝望。她的金发乱蓬蓬的，尽管她画了点淡妆，但眼袋依然很重，办公桌上胡乱地放着两个半满的咖啡杯。他凑近以后，才发现卡罗尔原本就发质蓬松，瞳孔里仍闪耀着活力。她那精心剪裁的衬衫紧绷，妆容也非常精致。蒂姆为自己对卡罗尔没有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感到庆幸。他伸出手，“我是蒂姆·帕克警司，叫我帕克好了。”

卡罗尔似乎被逗乐了，但还是和他握了手。“我是乔丹总督察，叫我总督察和组长都行，和他们一样叫我组长未尝不可。”

看来这就是卡罗尔总督察的处事方式。给新人安排个位置就好，根本不考虑他是来替她排忧解难的。没等卡罗尔邀请，蒂姆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初步看了看你们发过来的材料，”他说“首先我想看看犯罪现场。”

“这有点难，”卡罗尔说，“因为我们不知道犯罪发生在哪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带你到弃尸地瞧一瞧。”她的话语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期待。

“我就是这个意思，”蒂姆有点不耐烦了，“我还想和死者的家人谈一谈。”

“我们一般不采取如此直接的方式。昨天认尸时丹尼尔的母亲心脏病发作，当场就死了。他父亲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正在接受心理治疗，估计要到圣诞节才能康复，”卡罗尔说，“不过我们应该可以安排你和塞斯的两位母亲谈一谈。我会安排一个巡警带你去那儿的。”

“如果安排组里的警察和我一起去，我的工作会顺利得多，”他说，“那样我一有问题马上就能找到人询问一下。”

“那样的确有助于你的工作，但现在组里的人都是满负荷工作，我实在派不出人手跟着你。重案组人手少，每个人都需要独当一面。我这里实在没有人能陪着你到处跑。我让埃文斯探员负责和你联络，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打电话找他。”

“请你把问题积攒起来再问，”萨姆说，“除了这件连环杀人案，我还在调查一起别的案子。”

蒂姆完全被这两个家伙惹恼了。“总督察，我原以为我是直接向你报告呢！”

“事务上的工作我帮不了你，”卡罗尔不痛不痒地说，“你需要让我拍板或者提交报告时可以直接找我，但最了解案件进展的是萨姆。他即便对有些事情不是十分清楚，也会告诉你应该去找谁。”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我居中协调，到时候你该找谁就去找谁。”

“过去——”

“根据我的调查，你过去根本没跟过什么案子，”卡罗尔说，“蒂姆，你在来这里之前一定调查过我们的情况。我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上案子做侧写。”

“这并不意味着——”

“没错。这并不意味着你拿不出有见地的东西来。但你既然来了这里，就应该按我们的规矩办。我是这里的老大，所有人都必须按照我的规矩做事。你清楚了吗？”

蒂姆感觉自己像个被母亲责备的小男孩一样无用。更让他难受的是，卡罗尔的年纪并不足以做他的母亲。“是的，总督察。”他说。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这句答复不是出于真心。

“什么时候能提交点有用的东西给我呢？”

“我已经研究过很多调查资料，最早可以在今天晚些时候把初步的侧写报告提交给您。”蒂姆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觉得自信心又回来了。

“如果没有另外通知，我们就下午五点在这里见面吧。萨姆，给蒂姆安排个司机。另外，你想在哪儿做侧写报告啊？我们已经给你在宾馆订了个房间，你可以在宾馆里做侧写，也可以在警察厅随便找个地方做侧写。你说了算。”

蒂姆没想到卡罗尔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在整个行动的神经中枢展开工作。“我能在外面的办公室工作吗？”

卡罗尔看上去有几分惊讶。“当然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的。我只是以为你会想……那里有几张空办公桌，我们待会儿见吧。”

他和萨姆还没离开小隔间，卡罗尔已经回身面对着电脑屏幕。“她似乎很惊讶我想在这里干活。”蒂姆跟在萨姆身后，走向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前。

“我们常用的侧写师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侧写报告，”萨姆未加思索地说，“他说他不能在这里思考，这里太嘈杂了。”

“你们常用的侧写师是谁？”

“希尔医生。托尼·希尔。”

那个认为蒂姆应该多点同情心的小矮子。好了，这样就有比较了。“我认识他。”他对萨姆说。

“非常棒的家伙，”萨姆说，“他是组里的无价之宝。”

如果他真的非常棒，他们何必要找他这个新人呢？希尔医生明显搞砸了什么事情，最后被无情地抛弃了。“我会尽力接好棒的。”他说。

萨姆嘴巴一咧，露出笑容来。“你比托尼高出了整整一英尺，这个接力棒可不太好接啊！你得弯下腰才能接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了，我会找个人来照应你。”他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

蒂姆从包里取出为侧写做笔记的便笺本。到现在为止，没一件事遂他的意。现在最要紧的是在他能施加影响的这个领域建立权威。卡罗尔·乔丹清楚地向蒂姆表明他不是非常受欢迎。但如果说有谁能帮助重案组侦破这起案子，那个人就是蒂姆·帕克。蒂姆要向总督察女士表明他不容轻看。

托尼信步走下楼梯，走进家里的厨房。伍斯特的房子只有当你身处其中时才有催眠作用。他回到布拉德菲尔德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长途开车后十分疲劳，可就是无法回到昨夜那种深度睡眠的状态里。他煮好咖啡，在厨房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桌子上那堆杂物的正上方放的是他从游艇上带回来的薄型铬金收录机。他已经把这个收录机拿起放下不知多少回了。他检查了里面的内容——一份音频文件——然而还没准备好去听。

桌子上还有一件新物品：一只大马尼拉信封。信封里的东西都是从亚瑟·布莱斯的书桌里收集来的。托尼把指尖放在信封上，思量着要不要打开。“还是先喝咖啡吧。”他大声对自己说。他给咖啡加奶精的时候，琢磨着卡罗尔到底到哪去了。他回到家时，地下室里黑漆漆的，但这并不奇怪。托尼希望早上他们能聚在一起喝杯咖啡。但天还没亮，他就听见卡罗尔的车从车道上开走了。卡罗尔不是案子上有事要忙，就是到约克郡谷地她哥哥米切尔和他的同性恋人那里去了。卡罗尔曾经提起过他们约好要见上一面。很遗憾她不在。托尼确信她一定会对信封里的东西感兴趣。

他拿着咖啡重新又坐下来，把信封里的东西都倒在桌上。结束了侧写并回答完帕特森督察的问题之后，想和亚瑟比较长相的冲动使他又回到正待出售的那幢房子。西麦西亚警察局的督察看上去对他的工作还算满意，虽然托尼自己不太满意。他也许已经听说了前一天早上的小插曲，巴不得他快点走呢。

他飞快地在房子里搜索了一遍，结果和他的想象分毫不差。房子里并没有他的照片。亚瑟不是那种会炫耀与名人合影或是在世界七大奇迹前扭捏作态的人。但他一定留下了相片。亚瑟总不会连护照和驾驶执照都没有吧？

搜寻工作无疑要从书房开始。首先要查找的自然是亚瑟的办公桌。不出所料，办公桌上了锁。托尼查看着律师给他的那串钥匙，但哪一把都不像能打开满是疤痕的书桌的小铜锁。他坐上老式木制转椅，没好气地转着椅子。“你会把书桌钥匙藏在哪呢？”他大叫着，“亚瑟，你会把钥匙放在哪儿了啊？”

他转到第三圈时，竟然意外地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书桌钥匙。钥匙放在书架上的书上面，站着的时候你的视线会被书遮挡住，一坐下就能看个正着。正如大多数优秀推理小说里写的那样，“显眼的地方最隐蔽”，没想到亚瑟也知道这点。托尼注意到书架上放着雷吉纳德·希尔、肯·福莱特、托马斯·哈里斯的流行小说，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书架上竟然还有查尔斯·维尔福德、肯·布鲁恩和詹姆斯·萨利斯等文艺评论家的书。除了帕特里夏·海史密斯，托尼没找到其他女性作家的书。他拿起钥匙，打开左手边最上面的那个抽屉。

前面几个抽屉都是些文具和银行对账单。托尼翻到右边第二个抽屉才发现感兴趣的东西。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多年前留下的巧克力盒子。巧克力盒子下面放着照片洗印店放照片用的纸袋以及婚礼和颁奖仪式上会分发的文件夹。托尼打开巧克力盒，看见里面放满了亚瑟各种各样的个人资料。其中包括亚瑟的出生证明、取消的护照、哈德斯菲尔德大学的毕业文凭，一张说明他通过索斯比桥公共游泳池营救技能的资格证书，还有其他一些能勾勒出他整个一生的东西。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托尼合上巧克力盒，把盒子放在桌面上。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个盒子的意义。他把照片从原先放在巧克力盒底下的纸袋里取出，把它们翻转过来，心想它们能让旧事浮出水面。第一个纸袋里放着十二张四英寸长、两点五英寸宽的毛边照片。这些照片上，不同的大人们抱着同一个孩子，露出微笑。托尼翻看着背后的题字：妈妈和十二周的埃德蒙，爸爸和埃德蒙，祖母和埃德蒙，亚瑟叔叔和埃德蒙。他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着其他照片。他对亚瑟婴儿时的照片没有兴趣，上面没有他想看的东西。

他继续翻看亚瑟在学校里和假日时拍下的照片，了解了亚瑟童年时期的大致情况。托尼没有太多童年时的照片，但他还是在这些照片中看出了自己和亚瑟的许多共同点。脑袋的形状、看人的眼神和下巴的线条都非常像。

青春期到来后，两人的相似程度越来越高，中学毕业照里的亚瑟与彼时的托尼最像。手捧毕业证坐在相机前的亚瑟看上去像是比托尼活得潇洒的兄弟。这个时期的亚瑟和托尼简直太相像了。但在那之后，他们的面容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不同。这些照片像量子力学的演示一样，揭示了一种事物的两种发展过程。这些照片展现了亚瑟六十年的人生历程，讲述了一个与托尼的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故事。

托尼久久地看着这些照片，希望把照片上的形象融入在心。他什么都没想，也没有太多的感受，只是把这些图像悄悄引入到潜意识中。最后托尼挑选了亚瑟举着高尔夫比赛奖杯和三个男人坐在吧台前举杯庆祝等十来张对他有确实意义的照片，也许他会把它们拿给卡罗尔看吧。

但卡罗尔现在并不在。算了，如果他能保持这种开放心态，以后总会有时间的。

托尼加满咖啡，顺便打开收音机。布拉德菲尔德电台刺耳的台歌响彻厨房，新闻马上要开始了。台歌播完以后，收音机里响起播音员的声音。“你想知道的新闻都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布拉德菲尔德之声，你的本地信息站。警方证实在比克斯洛山发现的尸体正在稍早前失踪的男孩塞斯·维纳。塞斯最后一次露面是周三在学校。塞斯那晚本应在一个好友家过夜，但他却没有出现。在过去一周内，塞斯是第二个在偏远郊区发现被谋杀的少年。接下来，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重案组的卡罗尔·乔丹总督察将向布拉德菲尔德之声的听众通报这两起谋杀案的大致情况。”

电台里传来托尼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们相信塞斯·维纳和丹尼尔·莫里森是被同一个人杀害的。”卡罗尔声音凝重，但语速却偏快，既不乏对死者的尊重，又体现了希望快点破案的急切心态。“我们对他们的家人和朋友致以最深切的悼念。希望市民们认真回想一下，是不是在丹尼尔和塞斯的失踪期间内见过他们，我们非常需要得到你们的帮助。”

播音员接过话头，他的嗓音相对于谋杀话题似乎太活泼了点。“同时，卡罗尔总督察还想向所有的少年及其父母发出示警。”

又轮到卡罗尔了。“我们查明凶手是通过社交网站与塞斯和丹尼尔联系上的。我们希望少年和家长保持警醒，家长让孩子和网络上结识的人碰面前首先要确定他们的身份。如果对对方的身份产生疑问，请你们立即切断孩子与对方的联系，并马上和布拉德菲尔德警方联系。”她报出热线号码。

看来这就是她一大清早离开的原因。调查双重谋杀案的总督察不会有过多的睡觉时间。卡罗尔与帕特森和安布罗斯一样，需要争分夺秒地工作。但托尼不知道卡罗尔为什么不和他联系。没错，布雷克不打算为他付账。但他是卡罗尔的朋友，卡罗尔应该知道他愿意帮忙啊。

她为什么要瞒着他呢？

他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门铃便响了，他马上起身走到门边。令他惊讶的是，站在门边的竟然是萨姆·埃文斯。埃文斯正转身欲走，似乎不愿久等。托尼不禁振奋起精神。卡罗尔总算是找他了，尽管是派了个人来。“萨姆，很高兴见到你。”他退后一步，把萨姆让进门。

和以往一样，萨姆没有和他绕圈子，一进客厅就迫不及待地说：“我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托尼耸了耸肩。“你们不是用不起我了嘛。”

萨姆哼了声鼻子。“在我看来，他们不是用不起你，而是想用国家警察学院的傻蛋换掉你。来的人是蒂姆·帕克。”托尼难掩失望之情。萨姆嘟哝道：“你似乎认识他，那你肯定知道他是个假大空，我不指望他对这个案子能有什么帮助。你一定知道我们现阶段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吗？”

其他人一定会被萨姆的激情吓坏，但托尼很了解他，知道这种威胁下潜藏的是他的梦想。“你需要赶快得到结果，”托尼平静放松地坐下来。他不想让萨姆知道自己也有相同的诉求。“你想让詹姆斯·布雷克知道你们的做法最有效。”

“是的，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在一些问题上需要你的见解。”

“卡罗尔不知道你会来这里，对吗？”

萨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卡罗尔总督察不需要知道这件事。医生，我是这样理解的。重案组是乔丹总督察的生命，为了重案组，她会奋起抗争。”他卷起嘴角坏坏地一笑。“为了乔丹总督察，你也会奋起而抗争的。”他像一有威胁便打算飞走的鸟儿一样，坐在椅子扶手上。

托尼不能否认萨姆提到的这个令他不安的事实。“你是因为我会有兴趣才来找我的吗？”

萨姆耸了耸肩。“我觉得你这里会是个好的开始。”

“卡罗尔绝不会希望你把进展中的案件的细节透露给我。”

萨姆皱起了眉。“谁说是进展中了？我想向你咨询的是一件被打入冷宫多年的悬案。”

托尼试着隐藏住自己的失望。“你不是在调查那两个男孩被害的亲子吗？”

“是啊，当然在调查。但同时我又在调查另一起有新证据产生的悬案。我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我想在调查连环谋杀案时努努力，把这个案子也给破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情。”

托尼不记得萨姆哪回承认过需要他的帮助。萨姆有求于他，说明这个案子真的很难办，他完全有理由拒绝，但给萨姆帮忙也许会对今后和警方的合作带来益处。“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他说。

萨姆很快就介绍完了案情。萨姆很会提炼调查出的要点，并总能把它们组织得恰到好处。“你知道我的问题在哪儿了吧，”他说，“我找不到关键的物证。除了计算机以外，没有任何能把尼格尔·巴恩斯与他的妻女以及哈里·西姆的死连接在一起的证据。另外，我也不知道哈里·西姆是怎么掺和到案子里去的。”他失望地用双手拍打着大腿。

“哈里·西姆的问题倒不难解释，”托尼饶有兴致地看着萨姆皱眉发愁的样子，“他是尼格尔·巴恩斯选定的替罪羊。”

“这话怎么说？”

托尼深陷在椅子里，流露出把握了对方思想时才会有的自信与从容。“如果说我们对尼格尔·巴恩斯有哪一点比较确定，那就是他是个操控者。他把事事都算在了前面。一个策划精细的人会在行动开始前确定好自己的逃生路线。哈里·西姆就是他选择的替罪羊。”

萨姆尖锐地反驳道：“我不明白。哈里·西姆怎么就成了他的替罪羊了呢？”

“你用湖里发现的尸体去找尼格尔·巴恩斯时，他会把过错归结在哈里·西姆身上。他会说他跟踪离家出走的妻子，却发现他们三个死于原因不明的自杀行动之中。哈里·西姆在杀害了达娜塔母女以后，自己也自杀了。他之所以惊慌失措地把尸体沉在湖里，是因为害怕警方会把责任都推在他的头上。除了警方能辨别出死者身份，不利于他的物证一项都没有。更幸运的是，法医辨认出的哈里·西姆正好能为他顶罪。我敢打赌，如果你深入查，会发现提供那些牙医记录的正是这个尼格尔·巴恩斯。”萨姆的怒气愈发明显了。

“该死的，”他发飙了，“那该如何证明他有罪呢？”

“他会尽力摆脱电脑上的证据。他会说达娜塔有了外遇，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幻想，”托尼确信地说，“最后你只能得到与他的说辞相吻合的间接证据。”

“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托尼，该如何揭穿他的谎言呢？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些罪犯的心理了。我该怎样把尼格尔·巴恩斯打垮呢？”

托尼探身向前，胸口涌动着一股热流。“你有一次机会，但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第二十八章

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又读了遍侧写报告。他不是很喜欢里面的那些内容，但不得不承认这份侧写把他们收集到的情况有机地联结在了一起，给调查指明了一个新的方向。但问题是侧写报告锁定的自由职业者不在他的掌握范围之内。和帕特森督察认识的加里·哈科普一样，以网络为业的自由职业者通常都是些怪人，外人很难进入他们那个圈子。正如希尔医生指出，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所表现出的性格特征是那些沉溺于网络世界的人普遍具有的，很难从他们中间一下子找到这个人。

然后是作案人来自于曼彻斯特的推测。帕特森无法反驳罪犯不是当地人的结论。伍斯特周边比路边停车带更安全的抛尸处多得是。尽管路边停车带的出入道口没有安装摄像头，但那里毕竟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很容易被人瞧见。

尽管摄像头捕捉不到罪犯挟持被害人出入抛尸地点的状况，但帕特森希望它们至少能提供其他可资追查的线索。从高速公路通往市内的主干道是北边车辆入城的必经之地，那里安装了可以辨认出车牌号码的摄像头。从理论上来讲，从那条道上出入伍斯特的车辆都会有记录。得知凶手可能来自于曼彻斯特以后，他就让安布罗斯尽快掌握从珍妮弗·梅德曼失踪开始，出入那条道路的车辆清单。掌握了这份清单，他会和斯旺西交通管理局的人谈一谈，让他们检查这份清单，把登记地址在曼彻斯特的小汽车和小货车列出来。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凶手已经展示了掩盖踪迹的技巧，他也许有足够的远见，把车辆登记在其他地点。另外，办事轻率也常会使调查走入死胡同。车辆转手会导致登记地点不实，有时车主甚至会忘了向交通管理局备案。但这至少是个着手点。既然打算向曼彻斯特方面寻求援助，打个电话表示己方的诚意就是很有必要了。

帕特森像看着敌人一样看着自己的手机。他想请厅长帮他向曼彻斯特方面说明事情原委。但他的这位厅长是个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给下属去办的甩手掌柜。他把和他地警察联系的权力移交给了帕特森。帕特森只能硬着头皮在星期六一大清早打电话给曼彻斯特警方，看看自己应该找谁。他没指望能在这个时间点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帕特森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联系上曼彻斯特警方授权在珍妮弗·梅德曼一案中与他合作的警官。这位警官是曼彻斯特警察厅刑侦队的安迪·米尔沃德总督察。这位总督察和其他与帕特森通话的探员对比鲜明。“很高兴为你帮忙，”米尔沃德友善地说，“真该赶快把这个王八蛋给捉住。民众和媒体从昨天开始就嚷嚷着要捉住凶手。你都快急破头了吧。”

可不是嘛！帕特森每次看着女儿时，总会涌起一股负罪感和无助感。商店橱窗里印有珍妮弗头像的海报像是一种无声的谴责，时刻撕咬着他的心。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破案，这种谴责会一步步蚕食他的自信，最后使他像许多老警察那样被打垮。他理解希尔医生的推断，如果不能马上制止凶手，凶手肯定会干下去的。帕特森不想罪孽感加深。“谢谢你愿意为我帮忙。”他对米尔沃德总督察说。

“根据你们的判断，这个杀手来自曼彻斯特，对吗？”

“没错。凶手通过网络追踪詹妮弗，我们追踪到他使用过的将近二十台公用电脑。科学工作者运用地理侧写技术对这些地点进行了综合分析，认为曼彻斯特南部地区最有可能是他的老巢。我可以把标注了热点区域的地图用邮件发给你。”

“我们可以从地图查起，”米尔沃德总督察说，“还有别的什么线索吗？有证人描述之类的线索吗？”

帕特森告诉他他们已经开始车牌辨认工作。“我们请了个侧写师。他认为凶手是个从事计算机行业的人，应该是个时间比较自由的行业顾问。车牌辨认结果出来以后，你能根据这个线索帮我们缩小些范围吗？我很乐意派些手下协助你。”

“我承认这条线索的确能起点作用，”米尔沃德说，“但老实说，线索实在太少了。我会找情报部门的人谈一谈，查查有计算机职业背景同时具备性犯罪前科的人员名单。”

“是这样的……”帕特森打断米尔沃德，“我们的侧写师说凶手不是性犯罪者。尽管凶手把刀捅进死者的阴道，但这起犯罪不是以性为目的。”

“不是以性为目的吗？他是怎么推断的？”

“好像说凶手和死者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够长。另外，他也没有……他也没有割下死者的阴蒂。”这番对话真是让他尴尬极了。谈及受害者的私处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让他觉得尴尬的是这种说法听起来非常疯狂。他刚看到托尼·希尔的这个结论时就是这么想的。但他听了托尼的解释以后，便觉得这种说法非常有道理。

米尔沃德突然大喝一声，帕特森觉得他像是喊了声“荒唐”。“你相信他的话吗？”——疑问和讥诮的语气。

“这么说吧，他一解释，我就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了。但问题是，我们还没发现其他动机。受害者没有交品行不端的朋友，大家对她的评价也非常好。”

“这么说你不想让我查有性犯罪前科的家伙，是吗？”

“如果车牌所有人中有这方面的对象，倒可以查一查。”

米尔沃德嘟哝了一句。“这事倒不难办。好，就这么着吧。等交通管理局的人拿到对比结果以后，派你的人来这里，我们尽全力帮忙。”

帕特森不是这么考虑的。他本想派人去协助米尔沃德进行调查，而不是由自己的人主导调查。但他至少朝正确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托尼为卡罗尔同意共进午餐的时间感到非常惊讶。在调查谋杀案的最忙碌阶段，卡罗尔通常会在书桌上准备一个三明治，难得有空时才啃上两口。萨姆直到离开托尼家也没有对正在调查的诱拐杀人案吐露半个字，托尼索性打电话给卡罗尔，问她有没有时间出来一起吃个午饭。卡罗尔叹了口气说：“好啊。菲格路的泰国餐厅周六生意很清淡，那家餐厅周围都是办公楼，一到周末就没人了。”

卡罗尔自然比约定时间晚到了。托尼明白她所承受的压力，知道她会尽快赶到餐厅的。他坐在餐厅二层，喝着狮牌啤酒，看着楼下安静的街道。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周六的下午不算太坏。英超的比赛要到下午四点才开赛，即使卡罗尔来得太晚使他错过比赛他也不会觉得太可惜。托尼正想着卡罗尔很晚才会到，卡罗尔已经在街道上出现了。她的外套敞开，像超人的斗篷一样在风中舞动。然后她的肩膀一闪，消失在餐厅一层的遮阳篷下。

卡罗尔带着一股冷风出现在楼梯口。她凑过身子，用嘴唇碰了碰托尼的脸颊。她的皮肤冰凉，但是因为突然间接触到餐厅的暖气而微微发红。“很高兴见到你，”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伍斯特怎么样？”

“我差点儿被那里的警察逮起来。”他说。

卡罗尔笑了。“只有你会惹出这种事，到底怎么了？”她问。

“说来话长，稍后再说吧。但这次的工作——”他伸出一只手在卡罗尔面前晃了晃，“完成得还算好。没有得出直接的结果，但已经替他们找到了方向。他们正在努力抓捕嫌犯呢。如果不马上把嫌犯逮捕归案，他一定还会再杀人的。”

“这太令人失望了。我知道你总希望自己能对的案件施加影响，并最终指认出嫌犯。”

托尼耸了耸肩。“有时这并不取决于我。说说你这边的情况吧。今天早上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你的讲话。看来你的压力不小啊！”

“可不是嘛。”卡罗尔拿起菜单。“要菜单干什么。我每回叫的都是春卷和泰式炒饭。”

“我也一样，”他朝女侍挥了挥手，为卡罗尔和自己点了春卷和泰式炒饭。卡罗尔为自己另点了一大杯葡萄酒。“案子进展得怎么样？”

“和向你求助的伍斯特警方差不多。我们正在努力侦办。现在还毫无头绪。希望法医的鉴定结果能带来一些线索。”

“我知道布雷克厅长让我出局了。但我们可以私下里谈。我愿意尽我所能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帮助。”托尼说。

卡罗尔一边玩弄着筷子，一边低头看着台面。“我很感谢你的这种表态，”她看着托尼的眼睛，露出不可捉摸的表情，“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不付钱给你，就不该用到你的专业知识。我不想利用我们的友情剥削你。”

“我们是朋友，所以这不叫剥削。朋友就是要相互帮忙。在这种时候就是需要依靠朋友。”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希望在需要你的时候能指望上你。我需要你的支持。我需要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能和你坐在一起静静地喝上一杯。但我不能告诉你你作为侧写师希望知道的那些事情。”卡罗尔的葡萄酒到了，她拿起杯子，上来就是一大口。

托尼喜欢卡罗尔把他当成依靠的这种感觉，但托尼还想说服卡罗尔同意他在工作上为她帮忙。“别扯了。如果我觉得你会有助于我为西麦西亚警察局做侧写，我会马上跑来请你为我帮忙。因为你是与我共事的最优秀的警察。我才不管是谁帮助我呢。这次侧写我就用到了菲奥娜·卡梅隆的智慧，她可是一分钱都没收啊！”他反驳道。

“托尼，那是你和菲奥娜之间的事。如果布雷克觉得可以利用我们的友情而无偿利用你的智慧，那他就完全错了。在他认识到这一点之前，我不打算把案件的细节透露给你。你必须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从报纸上了解案情的进展。”说着她把手放在托尼的手上，声音轻了下来。“我感到很抱歉。”

“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逻辑，”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利用我们的关系占便宜，拒绝让布雷克不花钱享用我的劳动成果。但卡罗尔，我们在谈论性命攸关的事情啊！凶手是个不被抓住就不会停手的家伙。我们不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吗？难道证明你的观点比抓住凶手还重要吗？”

托尼一度以为自己说服了卡罗尔。她抿着嘴唇，手里的筷子转得更快了。但她想了一会以后，还是摇了摇头。“这不是个廉价的面子问题。这是个关系到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大问题，还关系到重案组日后合理配备资源的方针。我们不能仅仅把目光局限在这个案子上。如果现在不能解决这种无理取闹，许多人会得不到公道而死。我不能永远在别人的牵制下干活，必须让布雷克明白这一点。你说得没错，一些孩子的生命随时可能被这个凶手夺去。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需要坚定立场。”

托尼不应该知道蒂姆·帕克的事情。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假装对案件的进展情况一无所知。“这么说，你们连一点外部的支援都没有了。一个潜在的系列杀手流窜在外，你们却走回到老路上去了，认为只有警察才明白罪犯的思想，”他尽力假装不理解，不知自己演得够不够逼真。

卡罗尔说：“当然不是，我们从国家警察学院请了人做侧写。”

托尼轻声抱怨：“学生让师傅丢了工作，真是让人难堪。你们请来的人是谁？是不是其中比较出色的一位呢？”

“是蒂姆·帕克。”

托尼把头埋在手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嘟哝声：“你是怎么看蒂姆的？”

穿着缎子和服的女侍上来，把一盘春卷放在他们两人之间。卡罗尔夹起春卷就往嘴里塞。“啊，”她倒吸了口冷气，“好烫啊！”她张开大口咀嚼起来，喝下更多的葡萄酒。“我十来岁时把这种人叫做‘华仔’。”

“什么是‘华仔’啊？”

“外表华丽丽，但……”

“但是什么？”

“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但缺乏某些品质。人的情商包括魅力、长相、聪明程度、人格和幽默感。他在其中的一项或几项中并不过关。作为潜在的男朋友来说存在着致命的缺陷。”卡罗尔觉得托尼可能会误会她的意思，连忙做出澄清。“我并不是说我想把蒂姆作为潜在的男朋友来考虑。我只是说他举止非常优雅，人不笨，知道该如何待人处事，但他显然对付不了这种案子。”

“我能对付得了吗？”

卡罗尔笑了。“那是当然的了。”

托尼摇着头，和卡罗尔一起笑了。“那你就麻烦了。”

“你认识这个蒂姆吗？我对他的印象错了吗？他能承担起这个案子吗？”

托尼思量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该告诉卡罗尔真相，告诉他蒂姆像个小报记者那样毫无同情心吗？他不在乎那个蒂姆，但不想无意中损害卡罗尔和她的这支队伍。于是他索性玩起了自己不太擅长的外交辞令。“他确实有些能力。”托尼说。这和他原本想要说出的评价差得太远了。

他们在静默中吃着饭。卡罗尔突然说：“如果他不够格，我马上会知道的。”

“我知道你会知道的。问题是你会如何反应。”

她疲倦地一笑。“我会亲口告诉他，然后去布雷克那里大发牢骚，希望他能让我把你从冷宫里放出来。”

托尼很欣赏卡罗尔的乐观精神。卡罗尔这些年屡遭磨难，但一直相信事情会以最好的结果收场。托尼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否则卡罗尔就不会死吊在他这棵树上了。“也许我还要在冷宫里待上一阵子，”托尼说，“总得有个过程吧。”

“那就走着瞧。”卡罗尔吃掉最后一点春卷，靠在椅子上，用手巾擦了擦嘴。“把差点被抓的那档子事告诉我吧。”

托尼把睡在埃迪家吓坏房地产经纪人的事告诉了卡罗尔。他稍微夸张了些，希望能引起卡罗尔的兴趣。“好在他们仍然对我的侧写褒赏有加。”他最后说。

“我真想看看那个房地产经纪人脸上的表情。”卡罗尔说。

“她像火车鸣笛一样大声尖叫，”他说，“对她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参观那幢房子感觉怎样？对那里的感觉还好吗？”

托尼扬起头，像寻找灵感似的看着天花板。“是的，”他考虑了一会以后说，“感觉好极了。”

“感觉像什么样？”

“有种家的感觉，”他说，“一个住着让人感觉舒适的地方。没有刻意展示什么的痕迹，一切都是按需而来，所有东西都是因为需要而添置的。”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我想我也许会喜欢他。”

卡罗尔同情地看着他。“真是太可惜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托尼用叉子叉起炒饭，塞进嘴里。这是个避免交谈的有效方法。

卡罗尔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她放下筷子，示意侍者再倒点葡萄酒。“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弄清了一些事情。”她说。托尼扬起眉毛表示不解。“是有关于亚瑟为什么要离开的。”

托尼停下咀嚼，嘴里的面条似乎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面团，他强迫自己把面团吞咽下去。“你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要节外生枝？因为卡罗尔无法克制住冲动，因为卡罗尔是他认识的最好的侦探。

“我从过期的电话黄页开始调查，从电话目录上找到了他的工厂。托尼，他非常棒，发明了一种制造电动外科器材的新方法。他申请了专利，然后把工厂卖给谢菲尔德的一家大型钢铁厂。他真的非常了不起。”

托尼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他在伍斯特干得也很出色。他在那儿也开了家工厂。他在那儿又发明了一些新的东西，但最后也把厂子给卖了。”托尼的最后这句话模糊不清，和他对布莱斯举棋不定的矛盾心理一样。

“我还发现了他选择离开的原因，”卡罗尔把手伸进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从“哈哈先驱”上复印的文章。她默默地把复印件递给托尼，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我不明白，”托尼说，“他为什么要离开城里？他不是受害人吗？你是不是想说其中还有内情啊？有人威胁他还是怎么着？”

“不是，没这种事。据瓦妮莎所说——”

“你和瓦妮莎谈过这事了吗？卡罗尔，你很清楚我不想和瓦妮莎发生任何关系，怎么还这么干呢？”托尼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餐厅二楼的食客纷纷朝他这边看。

“我知道。但托尼，我实在没别的人可问了，”卡罗尔把手伸过桌面，抓住托尼的手，“我觉得你肯定想知道答案。睡在亚瑟的床上、在他的客厅工作可以让你对他产生一种认同感，但解释不了你心头的疑问。你只有在明白亚瑟离开的原因之后，才能和自己乃至亚瑟达成最终的和解。”

托尼气得连嘴都张不开了。卡罗尔怎么这么不了解他呢？他在卡罗尔身上看到的那些优良品质难道只是良好愿望？这些年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吗？他想对卡罗尔大嚷，让她知道她已经越界很远了。托尼知道自己可以轻易地摧毁卡罗尔的自信，用一串巧思妙想出来的话语把她赶走。托尼身上的一部分非常想赶走卡罗尔，想让她和她的放肆远离他。他没有了卡罗尔，一定能生活得更轻松，达到以前没有达到过的高度。但他在盛怒中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事实。我这么做不和瓦妮莎一样了吗？

“怎么了？”卡罗尔急切地问，好像看穿了托尼的心理。恐惧和惊吓在她的表情中兼而有之。

托尼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我现在的心情，”他说，“我有时会非常害怕，不知道自己从瓦妮莎那儿继承了多少东西。”

卡罗尔悲伤得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你疯了吗？你完全和你妈妈不一样。你们像两个不同的地极。她只关心她自己，你却在关心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他摇了摇头。“我是她儿子。有时候这一点让我彻夜不宁。”

“你是你自己造就的，”卡罗尔说，“我从你的侧写术里知道，人的个性是由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以及对这些事情的反应而形成的。你不能把自己和你分析的那些凶手混为一谈，从根本上否定自己。我也不希望你拿自己与瓦妮莎相提并论。”她的火气越来越大。托尼意识到卡罗尔之所以生这么大的气，完全是因为他身上还有些需要卡罗尔捍卫的优点。他只能接受卡罗尔的这种说法。

他长叹了一口气。“那瓦妮莎对这件事又是怎么说的呢？”他竖起根手指，阻止卡罗尔发表长篇大论。

卡罗尔很擅长记住别人说过的话。她回忆着她和瓦妮莎之间所有的谈话内容，她提出的问题以及瓦妮莎给出的答案。这种能力有时会把她带到对警察来说最为危险的境地，但这时却派上了用场。她闭上眼睛，把整段对话向托尼复述了一遍。对话中瓦妮莎承认自己向亚瑟隐瞒了怀孕的事，这点和亚瑟信中的内容完全一致。如此看来，瓦妮莎这天的谈话可信度非常高，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卡罗尔说得没错，坐亚瑟的椅子、睡亚瑟的床压根无法告诉托尼真实的亚瑟是什么样子。

“谢谢你。”卡罗尔叙述完以后托尼说。他意识到卡罗尔并不知道自己解答了他的一个问题。他不用再去听亚瑟为了自我辩白而录下的故事了。他已经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整件事不是很光彩，但人世就是由众多不光彩的人生组成的。他欺骗了自己一天一夜，说服自己父亲是个聪明善良的绅士。老实说，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骗自己，你总觉得自己有个具有一切优良品德的理想父亲。托尼对卡罗尔挤出个笑容来。“有时间再喝点咖啡吗？”

卡罗尔笑了。“当然有时间。”接着她开导托尼。“托尼，有一点你务必记牢，瓦妮莎是个凡事都只想着自己的人。她的话听起来似乎千真万确，但千万别忘了她多么会说谎。真相也许和她说的相去甚远。”

第二十九章

尼尔没精打采地穿过住宅区，走向公共汽车站。他耸起肩膀，两腿分得很开，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像个不那么好欺负的人。在这个鱼龙混杂的住宅区里，威胁可能随时降临。这里的傻蛋和毒贩都很多，惹上谁都会留下一身骚。几星期前对你以礼相待的人突然间会脸色一变，向你发起攻击，一眨眼工夫，你身上的东西被洗劫一空。这里谁都不能相信，谁都不能招惹。

已经有两个亚洲孩子在公共汽车站的遮雨篷下待着了。课间休息时他在学校的操场上见过其中一个。那个男孩看了尼尔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你这是去哪儿啊？”他问。

告诉他“我要找个人教我学俄语，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无异于自寻死路。尼尔耸了耸肩。“到城里去，找同学玩。”

那个亚洲孩子撅起嘴唇。“我从没见你和别人一起玩。你才不是去找同学的呢。你这个孤家寡人！”

“你知道些什么？”尼尔试图不被亚洲男孩的话所困扰。他绝不能被这么小的一件事所困扰，他的理想大着呢！

他们正要展开话题，有辆车停在公共汽车站前。三个孩子觉得这事与己无关，没有对汽车多加留意。车窗摇下来以后，司机把头探出窗口对尼尔说：“你是尼尔吗？”

尼尔皱起了眉。这是个十足的陌生人，却知道他的名字。“找我有什么事吗？”他问。

“很高兴能立即碰到你。DD让我来接你。昨天他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摔伤了脚踝——真是太不小心了。我们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急诊室足足耗了三个小时。他没法按计划和你在城里见面，但还是想和你碰个头，于是就让我来接你了。”

这话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但尼尔想问个仔细。“你们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呢？”

“DD知道你会乘哪一路公交车，于是我就从终点站一路找过来了。他把你碎碎念主页上的头像打印出来给了我，你要看看吗？”说着他把尼尔愁容满面的头像拿了出来。“快上来吧，DD一直想找个比我更有趣的人。”他的脸上洋溢着别人难以抗拒的征服者的笑容。

尼尔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回见，蹩脚货们。”他兴高采烈地和两个亚洲男孩道了别。两个亚洲男孩别开脸不看他，因此在描述司机和汽车模样时都没什么好说的。而到了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卡罗尔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又干又涩，她寻思着是不是要找个时间去看看医生。上次她因为背疼找过一次医生，没想到医生却说她已经到了身体机能开始退化的年纪，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卡罗尔觉得上帝对自己太不公平了，她想做的事连一半都还没有做成，还没想对自己所热望的那些事情说告别呢。托尼在进入四十岁时半真半假地抱怨过，他还没能率领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足球队挺进任何一项杯赛的决赛。卡罗尔觉得自己可能真要和许多与托尼类似的梦想说再见了。

办公室的窗帘开着，卡罗尔透过玻璃墙看着工作中的属下们。斯黛西的头发和胳膊她只能看到很少的一部分。她看见斯黛西不时把头发捋到耳朵后边（这是个习惯性动作），或是停顿下来思考一会儿，或是等待屏幕刷新。卡罗尔不知道斯黛西进行的是哪项工作，但她知道斯黛西一旦深挖下去，就多半会收获些有用的成果。

凯文正在跟人打电话。他靠在摇椅上手舞足蹈，指尖还转着支笔。他擅长协调部门之间的关系，喜欢与别人称兄道弟。这一点正是卡罗尔所欠缺的。好在他并没有被这种兄弟友情冲昏头脑，没有忘记自己是重案组的一员。卡罗尔一直以为凯文会因为晋升而离开重案组，不过这段时间他好像不再向上面提出申请了，但不知他是没了野心还是喜欢上了现在所做的工作。在过去两年中，凯文重新找到了自己和妻儿之间的亲情纽带，也许这和他不再申请升职也有着不小的关系吧。凯文是组里唯一做了父母的人。他的儿子只比塞斯和丹尼尔小一两岁。卡罗尔告诉自己记得要找他谈谈，避免他个人的感受影响到这两起案件的侦办工作。

宝拉人不在。她又去拜访朱莉亚和凯茜了。这次去一是想表明她对她们的哀痛感同身受，二是想问问她们是否还能回忆起一些事情来。卡罗尔对这两件事都没抱太大指望。

萨姆也不在办公室。他把蒂姆·帕克的事安排完以后，卡罗尔就派他去碎碎念网站的运营官办公室了。网站负责人对周六还让他们去公司感到很不高兴，但萨姆申请到了搜查证，他们必须给予配合。他们理应给出通向这一神秘王国的钥匙——也就是使斯黛西能合法进入系统后台的密码，好让斯黛西查看服务器上有没有什么能指认出凶手身份的资料。萨姆还会查看公司的纸面文档，查找对破案有利的书面证据。能拿到搜查证很不容易——数据保护突然间成了现在的头等大事。进入瑞士银行的账户在这年头也许都要比查找与破案相关的数据更容易些。

她希望某个组员能发现线索，而且越快越好。这是个到处是监控摄像头的时代，但犯罪凶手似乎总有办法避开这些摄像头。他把后路都算计得好好的，甚至连杀害对象的反应都预料到了。卡罗尔担心他已经在谋划着杀害下一个受害人了。

卡罗尔回身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调出尸检报告。说不定格里沙已经得出了什么结论呢。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份尸检报告，丝毫没有察觉帕克已经站在门口，“老大，”他的口气轻飘飘的，和办案气氛明显不协调。“我只是想送一份侧写报告的纸面文档给你。我已经给你发了邮件，但我想还是再送份纸面文档为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嘛。”

“动作很快嘛。”也许太快了点。

帕克把侧写报告放在桌面上。“我想去餐厅喝杯咖啡休息休息。想和我讨论时给我打电话，好吗？”

“没问题。”卡罗尔说。一眼看去，他的报告不过两页纸。他大概没有多少时间喝咖啡。帕克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侧写报告，又看了看卡罗尔。卡罗尔笑了。“你去吧。”

帕克离开以后，卡罗尔才拿起他留下的侧写报告。她缓慢而又认真地读了一遍，不想因为不公正地亵慢帕克而遭人指责。尽管力求公正，但她的火气还是越来越大。报告里的内容没有一项不是组里现有人就能推断出来的。这几年，组里的人跟着托尼都或多或少学了点侧写的基础知识。他们都能把帕克用天花乱坠的修辞写下的内容作为明显的事实呈报给卡罗尔。有计划的杀手，白人男性，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对同性恋者感到很不舒服。不擅长与人交流。独居或与母亲合居。很有可能就住在布拉德菲尔德。以往的犯罪记录可能包括纵火、虐待动物，以及不雅露体之类的轻微性犯罪。工作记录不良。

都是教科书里的东西。没有一样能促进调查。“我的老天，他都写了些什么啊！”卡罗尔大嚷。她拿起这两页纸，脸色铁青地朝门口奔过去。卡罗尔走过凯文身边时，发现凯文正在看着她，于是便对他摇了摇头。

“看来我们的青年才俊不怎么行啊！”凯文对着卡罗尔的背影说。

“我去餐厅和他谈，我实在压不住火。”卡罗尔没有停步，大声回应道。

卡罗尔看见帕克坐在餐厅另一头角落的沙发里，一边看《卫报》，一边喝着卡布奇诺咖啡。帕克看到卡罗尔的表情时笑容渐渐消失了。卡罗尔把侧写报告扔在他面前。“国家警察学院的高材生只能得出这些结论吗？”

他像是被掴了一掌似的吃惊地看着卡罗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份报告糟透了。完全是些假大空的玩意儿。尽是从联邦调查局《性快乐杀人》教科书上抄来的玩意儿。性和这个凶手没有一点关系。我不知道他能从这些罪行中——”

“当然是性满足了。”蒂姆脸色发红地说。卡罗尔一开始以为蒂姆羞愧了，但马上就察觉到他是在发怒。“与性有关的杀人案凶手不都是为了获取性满足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吗？我要的是对这些结论的详细说明。凶手为什么选择这种而不是其他的杀人手段？这样做对他有何意义？为什么他采取了一般的杀人手段以后又要凶残地毁坏尸体？犯罪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把双手叉在大腿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丝毫不在乎自己这种欺负人的形象。蒂姆触及了她最不能容忍的底线——在调查凶杀案的过程中浪费时间和资源。

“数据这么少，根本不可能得出更多的结论，”蒂姆傲慢地说，“从理论上来讲，我们的这个对象还不能算是系列杀手。如果你知道雷斯勒[18]的三合一理论，就明白他不符合系列杀手的任何一条特征。”

“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我开始调查凶杀案时你还在学校上学呢。多年来我一直跟业界最优秀的侧写专家一起工作，侧写的这些基本常识我还是知道的。你的报告中的内容我早就知道了。这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我所见过的最散漫的一份侧写报告。”

蒂姆站起身。“没人能用你给我的有限信息得出更多的结论。你的部下如果能搜集到更多线索，我才有可能写出更具有参考意义的侧写报告。”

“你没权评判我的手下。我告诉你，这个舞台根本没有你的立足之地。这份报告的独到性在哪儿啊？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我们不知道的。这些受害人为什么会被选中？你在报告中压根没提到选择这些受害人的潜在风险性是低是高，他是如何选择这些受害人的，犯罪的实际场所又是在哪儿。这些关键之处你一样都没提到。”

“你是让我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瞎琢磨。那根本不叫侧写。”

“你错了，我是让你在你得到的线索基础上得出些结论来。如果你只能得出这些东西，那你就不配做个侧写师，对我也一点用处都没有。”

蒂姆表现出一副不屈不挠的姿态。“你错了，”他说，“我的侧写在班上学得是最好的。我知道自己在干吗。”

“警司大人，错的是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刑侦队不是课堂，应付的不是教条式的东西。把你的报告拿走，干些实质性的工作出来。从罪犯的立场去想问题，钻到对方的心里去，然后把有用的结论告诉我。我等你到明天早上，如果我没拿到有用的东西，我会告诉上司，你的存在是种资源浪费。”卡罗尔没等蒂姆回答就转身往回走。在卡罗尔眼里，蒂姆连辩白的资格都没有。

卡罗尔比任何时候都怀念托尼的存在。

碎碎念派来的几个人让萨姆的这一下午很不好过。他们磨磨蹭蹭，一点都不愿意配合，惹得萨姆最终发了火。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把生意看得比十几岁孩子的生命还重，更不明白交出文件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向这些人指出受害人属于最热衷使用碎碎念网站的少年人，如果媒体爆料他们不情愿配合侦察工作，他们兴许会流失这部分少年客户。听了这番分析以后，他们的态度才有所改变，同意把后台密码交给斯黛西，向萨姆出示他们保存的纸面档文件。文件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一下午算是白白浪费掉了。他正需要积攒信心去面对尼格尔·巴恩斯，却碰上个这么令人沮丧的下午。萨姆觉得有火没处发，真是糟心透了。

在从网站办公室回去的漫长路途上，萨姆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应付巴恩斯乃至卡罗尔的对策。他必须把总督察拉到自己一边。如果巴恩斯能够被定罪，他将成为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上层无法忽视的人物，这也符合卡罗尔和重案组的利益。他有一半的把握能让卡罗尔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巴恩斯先给拘起来。

很遗憾不能让托尼站出来帮他说话，他知道不能让卡罗尔知道托尼私下里在帮他。上次组里有人私下里找托尼帮忙，卡罗尔知道以后脸都气绿了。那次找托尼帮忙的是蓝眼睛姑娘宝拉·麦金太尔。他这次先告诉卡罗尔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起诉尼格尔·巴恩斯的证据就好。

托尼下了高速公路以后，看了看仪表盘。运气好的话，他能在晚上八点前回到布拉德菲尔德。卡罗尔应该还在办公室。在同时调查两起谋杀案的夜晚，她又有什么别的地方好去呢？丰富多彩的生活暂时和卡罗尔绝缘。

第三十章

下楼吃早饭时，厨房里首先映入托尼眼帘的是桌子上的录音机。“还不是时候。”他一边大声自言自语，一边在咖啡机里放满水。他需要时间弄懂卡罗尔昨天告诉他的那番话的含义。在听亚瑟的讲话之前，他必须理解清楚瓦妮莎说法的真正含义，再把两人的说法相对照。他想看看两人之间的说法有没有明显的差异。

一切还是和以前完全一样……

他为了抵挡住听录音机的诱惑，抱起手提电脑，登录《布拉德菲尔德晚邮报》的网站。《晚邮报》的信息量没有《卫报》那么大，却是报道内容最为丰富的地方类报纸，报纸上自然会有卡罗尔侦办的那两起谋杀案的细节报道。

网站头版的大标题就是关于这起谋杀案的。托尼点击链接，看了他们的报道。报道里有许多添油加醋的东西，但深度却完全不够。两个毫无瓜葛的十四岁男孩没和家人说明去向，无缘无故就失踪了，似乎消失在真空里，完全找不到踪迹。两人被杀害，遭到残忍破坏的尸体出现在荒郊野外。警察认为凶手利用社交网站诱骗他们出门。

托尼不禁想起珍妮弗·梅德曼的情况。她和两个男孩的差别只是相隔了一百英里以及性别不同，但其他方面都很类似。他用力摇了摇头。“机会来了，”他说，“找到两处案子的连接点就能为卡罗尔出力。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吧。”

他点击着两个男孩指甲盖大小的照片。先看丹尼尔，然后又看了塞斯。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两个男孩的照片，琢磨着把两处案子关联在一起的想法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拿起手提电脑，通过走廊走进书房。他把手提电脑和打印机相连，把两张照片都打了下来。还特地使用黑白打印，以增强对比度。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尽管有点于心不安，但他还是把珍妮弗的照片也打了下来。

托尼把三张快照带回厨房，把它们平铺在台面上。他为自己倒了杯咖啡，瞪着这些照片皱起了眉。这可不是他捏造出来的东西。三个少年的身上存在着明显的共同点。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系列杀手喜好相似的体形。如果不考虑性别，珍妮弗、丹尼尔以及塞斯的体形从外表看上去几乎没有两样。托尼认定他把珍妮弗和两个男孩联系在一起的想法肯定不是牵强附会。

他需要得到更多的线索。这些线索肯定不能从卡罗尔那里取得。她还死抱着不能剥削托尼的理论不放呢。

有人兴许能告诉他一些线索。托尼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第三声铃响过后，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托尼，是你吗？”

“宝拉，是我，”他意识到不能粗鲁地直奔主题，而应该像两个相互欣赏的朋友那样问候一番，“你怎么样啊？”

“托尼，我们正在同时侦办两起谋杀案。你说我能怎么样？”

“宝拉，我知道你很累，但我正好有些事要急着问你。”

“如果是案子上的事，那我的回答是不行。上次我私下里找你帮忙，老大可把我骂惨了，她让我绝不能再背着她做这种事。”

“但我们没做错啊，”他说，“如果你没照我所说的去做，天知道还会死多少人。之所以找你帮忙是因为我不能亲自做这件事。”把你从伤心绝望中拯救出来，你还欠着我的人情债呢。

“但你已经好多了。你的脚不需用木板进行固定，完全可以自己出去查啊！”

“宝拉，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托尼真心实意地说。

“整天和你这种男人混在一起，不坚强点就没法活了。”

“听着，我不是让你为我个人做什么事，不是这种事情。我只想求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没别的了。咱们合作了这么些年，你肯定能帮我这么个忙吧。”

宝拉不知是讥讽还是厌恶地哼了一声。“托尼，你不会是还没放弃为我们做侧写的打算吧？”

“当然没放弃。我相信你们也都没放弃。所以你们应该体谅体谅我，能帮就帮一点。”

宝拉沉默了一会之后叹了口气。“把问题告诉我吧。不保证一定能回答哦。”

“我想问的问题有关于你们的那两个被害人。报纸上说他们的尸体遭到了破坏。我想知道的是对他们的阉割彻底吗？阴茎和睾丸全都被割掉了吗？”

又是一阵叹息。“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不对？”

“没错。”

“是的，完全都割下来了。托尼，我该挂了。记住，我们从来没进行过这次谈话。”

宝拉最后这句话托尼完全没听进去。他的思绪已经飞到其他地方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卡罗尔解释丹尼尔和塞斯不是案子最初的受害人。

凯文看着桌子对面的宝拉问：“是托尼吗？是我们的托尼吗？”让宝拉欣慰的是，凯文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听得见。

“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托尼，”她说，“老大显然已经让他出局了。”

“他不喜欢这种状况，我说得对吗？”

宝拉看了一眼端坐在办公室忙于打电话的卡罗尔，说：“可以这么说。别让卡罗尔知道我和托尼通过电话，好不好？”

凯文扑哧一笑。“我又不是萨姆，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会帮你保密的。”他们来不及做进一步的交流，凯文的电话响了。“我是重案组的马修斯探员。”他说。

“我是南方刑侦总队的杰德·特纳探员。”凯文没听说过这个操着苏格兰口音的探员。

“杰德，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你们是不是在调查一起少年被谋杀的案子？受害人叫莫里森和维纳，是吗？”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随便，但凯文并不计较这一点。

“没错。”凯文说。

“他们最初都是在失踪者名单上的吗？”

“是的。你有什么信息要告诉我吗？”

“这么说吧，我很高兴把手里的这块烫山芋移交给你们。”他的咆哮中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什么烫手山芋？我问你有没有线索可以告诉我们。”

“伙计，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但我要交给你的不是什么线索，而是又一个受害者。你们的受害者俱乐部恐怕要增加一个成员了。”

“找到尸体了吗？”

“没找到呢。失踪的是十四岁男孩尼尔·匡蒂克。他妈妈一直埋怨我们的办案人员没有尽全力帮她找人。调查失踪人口的警察经过分析，认为尼尔的失踪似乎和你们正在查的案子有关。他们一把案子转到这里，我就打电话给你了。你们有兴趣接这个案子吗？你们如果不接，我也许只能当失踪人口案处理了。”

凯文在椅子上坐正，拿起一支笔。“把情况详细讲一讲。”

“失踪的是个住在平民公寓的孩子。他和母亲住在布鲁斯山小区。她说昨天下午儿子说要进城办事，但没说要去哪儿、干什么。尼尔这一走就再没回家了。她试图打儿子的手机，但怎么打也打不通。典型的甩手掌柜式母亲，既不知道儿子平时和哪些孩子玩，对儿子要去什么地方也是一无所知。为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案子，我们星期天一大早还要赶过来上班。怎么样，有兴趣接吗？”

兴许比你们摆脱这个案子的愿望还强烈呢！“根据你所提供的线索，受害人的确很可能与我们的案子有关。只是我还需要把这些线索重新整理一遍，然后呈报给我们的老大。你应该很清楚流程。”

“伙计，我知道流程。告诉你，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已经把失踪人口报告和孩子的照片发过去了。做出决定以后麻烦马上告诉我。”

凯文放下电话，表情十分忧郁。宝拉发现他神色不对，惊讶地扬起眉。凯文对她做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我们似乎又有了个失踪的孩子。”他联想到自己的儿子，心情非常沉重，急不可耐地想马上开车回家，把孩子锁在家里。

“哦，不，”宝拉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又多了对可怜的父母。”

凯文试着不去想死者的父母。“得马上跟老大汇报。”

重案组里谁都不喜欢这种似曾相识的失败感觉。卡罗尔沮丧极了，重案组的精兵强将们也许都有一身高超的破案技能，但连一个凶手都抓不住。凶手仍然流窜在外，又抓去了一个受害者，天知道这场噩梦还会重演几次。他们的压力很大，而且还必须和时间赛跑。重案组成立至今还没遇到过如此强大的挑战呢！

卡罗尔环顾着众手下，心知尼尔·匡蒂克已经救不回来了。如果格里沙对死亡时间判断准确——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判断——凶手在劫持了受害人后很快会杀掉对方。他不愿承担挟持受害人的风险，又急于品尝残害尸体的滋味。唯一不同寻常的是抛弃尸体的时间，一般凶手往往想从杀人的体验中获得最大的满足，往往想和受害人或受害人的尸体待得久一点，但这个凶手恰恰相反，残害完尸体就一扔了事。这正是需要蒂姆·帕克着力研究的地方。蒂姆刚刚递交了第二份侧写报告，这份报告同第一份相比并没有明显的进步。报告中既没有独到的见解，也没有任何可以推动破案的东西。卡罗尔还没找到机会和蒂姆谈，此时他像个等待父母夸奖的小孩徘徊在众人身后。卡罗尔不会给他任何褒奖，这点是确定无疑的。

“听着，”她试着尽量不显出疲态，“你们一定都已经知道了吧，我们手头又有了一个失踪的男孩。他的母亲的确有可能反应过度，昨天晚上有三四起类似的失踪人口报告结果被证明是误报。但这个失踪报告看似有必要严肃对待，我们暂时可以把它看成系列杀人案的第三起。”探员们纷纷轻声表示赞同。

“南方刑侦总队负责询问证人和搜索相关证据。凯文，我希望你负责和他们的协调工作。宝拉，我要你和凯文一起去。我要你负责对证人进行二次询问，不要漏过任何关键信息。那些警察多半没有你的询问技巧，兴许会漏过一些线索。萨姆，我们必须把你的那个尼格尔·巴恩斯先放一放了，毕竟手头的案子更要紧些。你负责陪着受害者的母亲，请你务必把从这位母亲那里问来的信息及时反馈回来，但也跟南方刑侦总队的人说一声。斯黛西，我知道你现在手里的活已经做不完了，但你必须和萨姆一起去一次，看看能从尼尔·匡蒂克的电脑里能提取些什么来。”

“没问题，”斯黛西说，“大多数程序都是自动运行的。需要处理的东西会自动排列好等在队列里。”

“如果女人都能和程序一样就太好了。”萨姆说。

“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宝拉说。

“谁说他是在开玩笑，女人如果有程序那么讲逻辑那就好了，”凯文说，“好了，我该走了。”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那孩子应该死了吧？”宝拉一边问，一边回到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门口传来声音。“多半已经死了，”来人是托尼，“但你们还得像寻找活人那样办案。”

卡罗尔揉了揉眼睛。“希尔医生，”她呻吟一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踏着点来啊！”

托尼昂首阔步地走进重案组办公室。卡罗尔不记得托尼什么时候穿得如此整洁过，托尼像是在表现一种平时未深入到他内心深处的东西。“这次你说对了，我来得的确正是时候，”他走过蒂姆·帕克身边时对帕克点了点头，“蒂姆，实战和上课是不是有点两样？”

他经过凯文身边的时候，凯文抓了一下他的肩膀。其他人学凯文的样子，像看到幸运符一样触碰他，以求好运。连斯黛西都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子。“希尔医生，欢迎你回来。”她语气和以往一样庄重。

“斯黛西，别把自己弄得太累。”托尼说。接着他便直接走进卡罗尔组长的小隔间。卡罗尔要么跟他进去，要么让他一个人待在自己的隔间里。卡罗尔知道托尼根本不会尊重她在职业上的隐私，如果让他一个人待在隔间，电脑上的案件资料都会被他看了去。她只能跟在托尼后面进了隔间，接着用力关上门。

“你来这里干吗？”她背对着门，胳臂抱在胸前，不让蒂姆·帕克看见自己的脸。

“我是来帮你的，”托尼说，“重复你在昨天的话之前，请先把我要讲的话听完。”

卡罗尔用手捋了捋头发，挪步离开门边。她放下窗帘，走到办公桌旁边。“托尼，你最好告诉我一些建设性的话。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但我这里又有个男孩失踪了。我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他，并把他赶紧送回家。”

托尼叹了口气。“卡罗尔，你的态度的确很让人赞赏。但老实说，我们都知道这事根本不着急。那孩子已经死了。”

卡罗尔突然萌生和托尼干一架的冲动。托尼有时很让人头疼。他通常能算计出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从而让你产生一种再也没什么机会的感觉。但这次，卡罗尔还想抓住仅存的那点机会不放。她对托尼没有遵照她昨天说的而参与这个案子非常恼火，很想立即大发一通脾气。“为什么过来？”

“不那么直接的说法是，这个案子应该是我的。雇佣我的警察厅正在侦办这个凶手犯下的第一桩案子。”

“你说什么？”卡罗尔努力想搞清楚托尼是什么意思。

“丹尼尔·莫里森不是他的第一个受害人。”

英国的每位督察都有这样的担心，担心他们在找的凶手实际上并不是第一次作案。英国的警察机构没有建立联席报告制度，每一起谋杀案都有可能不是凶手的第一次杀人。数年前，几家警察厅的厅长聚在一起，研究了十几年来发生在英国境内的未解决疑案。在托尼和其他几个侧写师的帮助下，他们查找着这些案子存在的共同点。最后他们得出结论，英国境内至少有三个以前未被发现的系列杀人者，也就是说至少有三个以前没人提出过疑问的系列杀人犯还活跃在英国境内。这是个让所有凶杀组探员都心惊胆战的数字。正如托尼当时对卡罗尔所说，“凶手第一次杀人产生的信息量是最大的，因为他会试着去发现怎样做才最有效。他下次杀人时会完善手法。会比第一次老练得多。”

托尼告诉卡罗尔死者不是凶手的前两个杀人对象，等于是夺去了她的先手。卡罗尔希望能对这个结论发出质疑，重新夺回先手。但她首先要做的是找到问题的答案。“第一个遇害的是谁？他是在哪儿被害的？你是何时加入调查的？”

“卡罗尔，就是我正在处理的这个案子。受害者你也知道，就是那个珍妮弗·麦德曼。”

卡罗尔震惊地看了托尼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不相信你，”过了一会她沉静地说，“你就这么想要这个案子吗？蒂姆·帕克让你感到没面子，是吗？没想到你是个需要别人承认你职业能力的人。”

托尼双手掩面，用手指搓揉着眼睛。“我已经料到你会这样说，”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抽出一叠纸。“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如果你不想让我参与调查，没问题。相信我，这我绝对能够接受。但不管怎样，先听我把话讲完，好不好？”

对托尼的敬仰和对他执意插手这个案子的恼火使卡罗尔无所适从。无论他说什么，卡罗尔都认定那与蒂姆·帕克的存在有关。她真想找杯喝的。“好吧，不妨听听你怎么说，”她字正腔圆地说，“我在听着呢。”

托尼展开拿出的那叠纸，把之前打印的三张照片摊开在桌面上。“先忘了受害人的性别，因为这和我们面临的案子完全无关。我不知道案件为何会无关于性，但事实正是如此。看看这三张照片，你会发现这三个受害者极其类似。凶犯就喜欢这个类型的受害者。这点你同意吗？”

在眼前的证据面前，卡罗尔没什么可反驳的。“好吧，他们看上去的确有几分相似。但珍妮弗也许只是个巧合啊。”

“承认他们相像就好。系列杀手都有他们喜欢的特殊体形。还记得那个杰科·万斯吗？”

卡罗尔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家伙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青睐那些和他前妻相像的女孩子。”

“是的。对过去念念不忘的凶手不会因为容易得手而去找不符合他要求的受害人。他们会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接近真正吸引他们的人。现在，我对你的案子只了解广播和电视里所公布出来的那些东西，这点你接受吗？”

“你很可能像上次在罗比·毕晓普的案子中一样，又和我的人私下里沟通过了。”她毫无表情地说。

“卡罗尔，我没去问你的探员们。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两个案子的一些基本情况，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凶手和杀害珍妮弗·梅德曼的凶手恰好是同一个人。卡罗尔，我知道他的杀人习惯。我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他开始扳起指头算起来。“一、他们都是快傍晚时没留下解释突然失踪的。他们没把离开的原因告诉任何人——朋友、家长、恋人压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见的又是什么样的人。二、他们都和碎碎念网站上的某位网友密切交流了一阵子，这个人和他们素昧平生，但手里却有他们在别的朋友那里得不到的东西。这个人的网名通常是两个重叠的字母——BB, CC, DD之类的。我在这点上做了个小小的推测，我如果估计没错，这类网名也许代表着某种我还未能查明的意义。三、死因是窒息而死，死者头部都被凶手紧紧地套上一个质地很好的塑料袋。四、没有打斗的痕迹，说明受害人很可能被人下了药。也许是迷奸药。这点很难在你的那两起案件中证实，因为发现尸体时已经太晚了。发现时他们已经死了很久，是吗？发现尸体时他们都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五、他们被劫持后很快便被杀害了。我知道的够多了吧？”

卡罗尔尽力保持着镇静的神态，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惊讶。他怎么全知道啊？“继续说下去吧。”她平静地说。

“六、他们都被扔在城外交通队摄像头和市政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凶手没有刻意要隐藏尸体。七、受害人死后尸体都遭到了破坏。八、他们都被阉割了。九、没有性攻击留下的证据。哦，我差点忘了说第十点：没人看到他们被从街上掳走，因此他们大多是出于自愿的。受害者和凶手过去绝不会有什么积怨。卡罗尔，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吗？珍妮弗之死和你的那两个男孩之死绝对不单单是巧合。”

他平视着卡罗尔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卡罗尔问。

“珍妮弗·梅德曼的案子同样具备这些特点。在她的案子里，被割下的是阴道，只有这点是不一样的。注意，凶手割去的是阴道，而不是阴蒂，从这点来看性别无关痛痒。这个案子压根不是以性侵为目的。”

卡罗尔开始犹豫不决。以往她碰到的所有这类罪犯都是以性侵为目的。托尼也正是这么教她的。尽管还不知道凶手对哪方面有兴趣，但割掉性器官的事实摆在那儿，凶手绝对是以性为目的。“你怎么能这样说？受害人的性器官被破坏成这样——怎么可能不是以性侵为目的呢？”

托尼挠了挠头。“你的说法适用于绝大多数案子。但这起案子是个奇怪的例外。通常的侧写方法在这个案子上起不了半点作用，概率统计对于这个凶手是无效的。”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卡罗尔，我这么说有三点理由。首先，他和受害人待的时间都很短——”

“这点我注意到了，”卡罗尔说，“我对这一点同样很不理解。凶手花费了那么大的精力诱骗这些受害人，得手以后为什么那么快就干掉他们呢？”

“说得没错！”发现卡罗尔和自己想法一致，他转过身，用手掌心猛拍着卡罗尔的桌子。“这么短的时间对凶手来说有何乐趣可言呢？其次，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性攻击的证据。没有精液，肛门也没有遭到过攻击。塞斯和丹尼尔一定也是这样的情况吧？”

卡罗尔点点头。“是的。”卡罗尔十万个不愿意，但内心里承认，自己已经被托尼的论点吸引了。托尼的论点听起来非常可怕，但确实很有道理。“你想说的第三点是什么？”

“凶手想对受害人说，这是你最终的结局。我不光想要你死，而且要把你逼到绝路上去死。不管这些受害人让他想到的是谁，他都希望把那个人从地球上抹除掉。”

托尼的话让卡罗尔直冒寒气。“太残忍了，”她说，“简直没有一点人性。”

“我知道。但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卡罗尔想到了种种的限制，但不由得感到一股兴奋之情。她在工作中最盼望这种时候，通往真相的大门出现松动，终于有望被打开，卡罗尔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刻。那道顽固的壁垒终于要被打破时，你怎么能不欢欣鼓舞呢？卡罗尔对托尼露出微笑，为他的真知灼见以及对他们工作所表现出的强大忍耐感到高兴。“对不起，”她说，“我应该向你道歉。我知道你不是个小气的人。我刚才说蒂姆·帕克让你没面子实在是口不择言，我不该这么说的。”

托尼对她笑了笑。“帕克的事都过去了。无论布雷克怎么说，现在这是我的案子。伍斯特警察局握有这个案子的优先权。”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斯图亚特·帕特森的名片。“你应该找这家伙谈谈。”

卡罗尔接过名片。“我先要找另一个人谈。”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的成分。“我一定会很享受这次谈话。”

第三十一章

所有的非法鸟蛋收藏者都知道德里克·巴顿这个人。只要巴顿说能弄得到，那么他们所要的鸟蛋就一定能给弄来。他开的价格也是这个行当里最高的，顾客们都明白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巴顿指望星期天能获得一份好收成。他已经对林业委员会监管土地上的鸟窝监视了很长一段日子，这个星期天正是出手的好时机。猎鹰蛋总是供不应求，绝对能卖到大价钱。从鸟巢里取蛋风险很大，但与即将到手的报酬相比，冒这点险还是很值得的。

巴顿仔细地收拾好背包。他带了把带长钉的锤子。他可以把钉子插进松树，轻易地爬上树。锤子上的橡皮垫可以减少噪音。头盔和防护眼镜用来抵挡鸟类的攻击。带丝绵垫的塑料盒则是用来放鸟蛋的。

他不慌不忙地把汽车开出曼彻斯特，挑了好几条小路以确保没人跟踪。他自从几年前被逮住一次以后，外出取鸟蛋时总会小心翼翼。那次他被皇家鸟类保护协会的人盯上了，在上树取赤鸢蛋时被捉个正着。罚款已经够糟的了，更让他感到羞辱的是还留下了犯罪记录。他做的事先人早就做了几百年。他们以为博物馆里的鸟蛋都是打哪儿来的啊？它们不是塑料复制品，而是像他这样的鸟蛋爱好者从鸟窝里掏出来的真家伙。

天气对掏鸟蛋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太阳像个发光的球体一样在水面上四处舞动。风力非常小，要爬一棵非常粗的树，这是个非常大的优势。巴顿在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降慢车速，确定没有人跟踪。他知道没人碍事以后，把车停在离林间小道起始点二百多码的大路旁。他把车稍微倒退一点，让路边的植物遮挡住车牌。这对真要查他的人来说基本没用，但可以使他免受过路人的骚扰。他把车停好以后，便拿起背包，轻快地往林子里走。

他走上林间小路以后，回头看了看背后的情况，确保没人跟踪。把目光偏离目的地看来是个天大的错误。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差点摔了个倒栽葱。他定了定心，低头看着把脚绊住的东西。

德里克·巴顿为个性坚强而感到自豪。但脚前的东西使他无论如何都坚强不起来。他大声尖叫，踉跄着脚步往后退。可怕的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哪怕用双手遮住眼睛都栩栩如生。

他勉强立定，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跑。他上车以后，猛地把车来了个U字形大转，然后便加速往前开。他开了五英里以后，突然想到不能对刚才看见的景象视而不见。他把车停在公路上的下一个紧急停车带，把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的呼吸没有刚才那么急促，但双手还颤抖不已。他不敢用自己的手机，警察能追踪到手机信号。如果被警方查实身份，他就会因为……他全身颤抖，刚才的那一幕景象重又浮现眼前。他连忙下了车，一下车就狂吐不止，胃里的东西都吐在了裤子和鞋上。

“要镇静些才好啊，”他颤抖着嗓音对自己说。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一部付费电话，一部离自己的住处很远的付费电话。巴顿擦了擦嘴，瘫坐在车里。先找个付费电话报警，然后到酒吧狂喝一顿。

平生第一次，德里克·巴顿为没能满足客户的需求而感到高兴。

托尼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说服卡罗尔把帕克交给他处理。托尼把卡罗尔一个人留在小隔间里，自己穿过重案组办公室走到表情犟得像头驴的蒂姆身旁。托尼还没站定，蒂姆就无情地说：“你无权闯进这里。这是我的案子。你没有资格来这里，你不是重案组警官，也不是组里的顾问。你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办公室里。”

“你说够了没有？”他的语调介于屈尊和怜悯之间。他拉过椅子，把蒂姆的侧写报告扔在他和蒂姆之间的桌子上，那份报告看上去那么显眼。

蒂姆一把抓过侧写报告。“你怎么敢……这是机密文件。这是对官方章程的公然违背，组里显然有人辜负了大家的信任。你也一样，这份报告不是你应该看的。如果我报告上去，你和乔丹总督察的麻烦就大了。”

托尼怜悯地对他笑了笑，然后又悲伤地摇了摇头。“蒂姆，蒂姆，我的蒂姆啊！”他柔声细气地说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里唯一麻烦大了的人只有你。”他凑近蒂姆，拍了拍蒂姆的肩膀。“我知道这第一个活生生的案子对你是多么可怕。你一想到把方向指引错了，会有更多的人而死，就会感到害怕。所以你会采取最安全的做法。你死抱住自己确定的那部分内容不放，不做任何冒险的猜测。这种做法我完全理解。”

“我坚持认为我的侧写报告非常有用，”蒂姆下巴扬起，但眼里露出恐惧的眼神。

“这种坚持非常傻，”托尼说，“除了年龄范围，报告里的内容几乎全是错的。”

“卡罗尔·乔丹肯定把机密泄露给你了，否则你不可能这样说，”蒂姆争辩道，“你应该很清楚，这里不是乔丹的一言堂。她必须对上面的人负责，我会让那些人知道她一开始就对我戴上了有色眼镜。”

蒂姆也许不知道，如此赤裸裸地威胁卡罗尔几乎和羊入虎口无异。托尼刚才还是有说有笑，现在则完全被蒂姆的态度激怒了。“别出去现眼了。我知道你错了的原因不是卡罗尔总督察泄露机密给我，而是因为丹尼尔·莫里森不是第一个受害人。”托尼不喜欢什么事都要一一跟人解释，但很享受蒂姆脸上惊骇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蒂姆开始害怕了。托尼很想知道蒂姆为什么在报告中漏了那么多的细节，却还这样自以为是。

托尼把手伸进带来的塑料手提袋，从里面拿出自己为珍妮弗·梅德曼写的侧写报告。“蒂姆，除非你想跟卡罗尔·乔丹纠缠不清，否则我也不想把你弄得像是个傻瓜。”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蒂姆一眼。“如果你继续纠缠她，我肯定不让你接下来的警察生涯好过……”他突然停下话头，皱起眉，摇了摇脑袋。“这还不够，我要让你不做警察也……”他把几页纸扔在蒂姆面前。“这是我在伍斯特做的案件侧写报告。你会在最后一页看到十条关键点。拿这些关键点和你的报告相比对，把它们增加到你的报告中，在有人问你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前把报告交给卡罗尔总督察，然后悄悄地回到你的国家警察学院吧。”

蒂姆的表情非常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像你那样落井下石？”

蒂姆沉默了很长一会儿。“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因为你代表了未来。我不能阻止詹姆斯·布雷克这种人只选便宜的，放弃对的，但我能让便宜的变得更好。回到国家警察学院以后，拜托对这个案子多想想，看从里面能够悟出些什么来。”托尼站起身。“蒂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还并不算一无所用。回去变得更好以后再来吧。你下一次来时，也许没有我这样的人手把手教你了。你一定不希望有人因为你的不称职而死在凶犯手里。”托尼回忆起悲痛的往事，情不自禁地把眼睛眯缝起来。“相信我，你肯定不想因为没尽到责任而内疚。”

总喜欢蜚短流长的凯文说布雷克还没把家从德文郡搬来。布雷克的两个十几岁的女儿正面临关键性的考试，他妻子决定在学年结束以后再让她们转学。“在布雷克全家夏天搬来之前，他的房租由局里支付。”凯文对把他叫进隔间的卡罗尔说。

“肯定不是坦普尔区的单间套房。”卡罗尔不带感情地说。

“是可以俯瞰运河的仓库改造公寓。”

卡罗尔突然间萌生一股怀旧的情感。刚搬来布拉德菲尔德时，她和弟弟住的就是这样的公寓。现在想起来，那简直像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她很想知道再住进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她在伦敦买的两居室公寓租给别人住了，不过租约即将到期，尽管当下的房地产交易很不景气，但她还是有望小赚一笔。这笔钱足够在布拉德菲尔德买一套仓库改造公寓。“你应该有他的地址吧。”

凯文花了七分钟时间弄来了布雷克的地址。卡罗尔有布雷克的手机号码，但她更想和布雷克当面谈这个问题。她抓起手提包，朝隔间门口走去。卡罗尔出门以后，发现托尼已经离开，但蒂姆·帕克还在，脸有些发红。她很想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组长，”蒂姆看到卡罗尔后可怜巴巴地说，“我想我们需要就我的侧写报告谈一谈。”

卡罗尔没想到蒂姆竟然还会如此自信。他看到托尼过来，看到他们在隔间里密谈，托尼甚至还把自己的部分见解告诉了她。卡罗尔任何时候都不会需要来自这种人的建议，但蒂姆连这点都没明白过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卡罗尔一边说一边打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该谈的都已经在餐厅里谈过了。”

布雷克的公寓并不远，卡罗尔决定尽量快步走过去，享受午后阳光和沃特福德运河岸边林立工厂和仓库的景色。在窗口阳光的反射下，运河像块黑色的面板，和火红的墙面形成鲜明对比。卡罗尔拐进布雷克住的那幢公寓大楼，跑上通向华丽的维多利亚式门廊的斑驳走道。从门廊上的大理石和华丽石料来看，任何人都会把这看成商业银行或市政厅，而不是生产羊毛织品的工厂。

和其他公寓不同的是，这里有一个穿着挺括的门房，而没有配备现在时兴的内部对讲系统。“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门房尽责地问。

“我到这来找詹姆斯·布雷克。”

“他知道你要来吗？”门房的手指沿着住客登记本往下滑。

“不知道，但我想他会很高兴见到我的。”卡罗尔勇敢地直视门房，这种目光吓退过许多远比这位门房强壮得多的男人。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他说，“请问您怎么称呼？”

“卡罗尔·乔丹。就说我是重案组的卡罗尔·乔丹总督察。”此时卡罗尔露出了最灿烂的微笑。

“是布雷克先生吗？这里有位卡罗尔·乔丹要找您。是的……好，我马上让她上去。”他放下电话，把卡罗尔领到电梯前。电梯门开了以后，他走到卡罗尔前面，按下顶层的按钮。卡罗尔还没跨进电梯，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卡罗尔对门房竖起一根手指。“很抱歉，这个电话我必须得接。”她走到一边，接通手机。“凯文，”她说，“怎么了？”

“我们应该找到了尼尔。”他的声音非常沉重。尼尔再也不能带着冥顽不化的微笑出现在母亲面前了。

“在哪儿找到的？”

“在布拉德菲尔德和曼彻斯特之间，斯托盖特水库旁林子里的一条林间小道上。”

“谁找到他的？”

“还不知道。当地警察局接到一个匿名报警电话，是从罗奇代尔一个收费电话打过去的。我和南方刑侦总队的人马上去了现场。我们很快找到了那具尸体。尸体已经在林子里躺了好几个小时。那片林子有许多野生动物，尸体已经被破坏得不像样了。”

“是同一个人干的吗？”

“肯定是。这是第三起，没有丝毫疑义。”

卡罗尔摩挲着头皮，头颅基部涌动起一阵深深的疼痛感。“这样，你留在那里。我正要和布雷克谈。托尼讲了些非常有趣的事，我得马上汇报给布雷克。萨姆还在男孩母亲那里吗？”

“我想是的，斯黛西应该也在那儿。这次该轮到斯黛西报丧了。”

“这事不能让斯黛西办。让南方刑侦总队派个家庭协调官和萨姆一起去跟那位母亲说。我和布雷克谈完以后马上回办公室。这简直是个噩梦，”她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们啊！”

“他已经迷上这个了，”凯文说，“他很难停下歇口气，只想把他们骗出家门一个个杀了。”凯文的声音破碎，听上去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干的？他还是不是人啊？”

“他这么干是因为他已经做完前戏，完成了诱导工作，”卡罗尔说，“他抓住目标以后，从来不把目标留在手里很久，所以能进行得如此频繁。凯文，我们就快抓住他了，我们能做到的。”她在话语中有她自己没感觉到的自信，希望能激励下属。

“希望如此，”他慢吞吞地说，“我有进一步消息再找你。”

卡罗尔合上手机，让前额在门廊里的大理石柱上靠了会儿。接着她打起精神，朝电梯和耐心的门房走过去。

卡罗尔走出电梯以后发现布雷克已经在电梯门口等着了。卡罗尔怀疑他身上穿的是刚从衣橱里随便取出的衣物——一件浅底深色斑点开领衬衫塞在浅黄色的斜纹布宽松长裤里，脚上穿着一双皮拖鞋。卡罗尔很想知道这里的其他房客会怎样看待一个穿着如此没有品位的邻居。“乔丹总督察。”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刻薄。看来是不高兴了，卡罗尔心想。

“他们刚找到了尼尔·匡蒂克。”

布雷克满怀希望追问道：“还活着吗？”

“已经死了。应该是同一个凶手。”

布雷克严肃地摇了摇头。“你最好进来吧。顺便提一句，我老婆在这里。”他转过身，朝这层楼四扇房门中的一扇走过去。

卡罗尔没有马上跟上前。“长官，尼尔的事我也才刚刚知道，我不是来跟你谈这个的。先生，现在的形势非常复杂，我希望你耐心地坐下，以开放的心态听我说话。我觉得在你妻子面前谈这些事也许不太好。”

布雷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希望我回办公室吗？”

卡罗尔还没来得及回答，布雷克身前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的苗条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穿着焦糖色开司米汗衫，戴着单串珠宝，裤子剪裁精细，踏着中跟鞋，头发烫得非常漂亮。她妈妈有几个这样的朋友，她们每天看《电讯报》，在托尼·布莱尔执政初期称他为“可爱的小男孩”。“詹姆斯，”她说，“出什么事了吗？”

布雷克为两个女人做了介绍，语气客气了很多。丈夫说话时莫拉·布雷克一直在仔细打量着卡罗尔。布雷克向妻子解释说：“亲爱的，乔丹总督察恐怕有些不能等到明天的事情要告诉我。”

莫拉稍微侧过头。“詹姆斯，她多半想单独跟你谈吧。”她让到一边，示意卡罗尔进屋。“能给我些时间让我去拿大衣吗？我想到附近去走一走，这里必定有许多我丈夫还没来得及发现的宝物。”她消失在分隔睡房和会客区的屏风后面，布雷克和卡罗尔只能尴尬地对视着彼此。几分钟后，莫拉挎着件驼毛大衣出来了，临走前亲了亲丈夫的脸颊。“完事后给我打电话。”她说。

莫拉离去时，布雷克一直用赞赏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这让卡罗尔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了点。门关上以后，布雷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然后把卡罗尔带到两张面对面的沙发跟前。两人之间的咖啡桌上堆满周日的报纸。“我平时都是和女儿们过周日，”他朝报纸挥了挥手，“今天由外婆带她们。”

“做这个工作永远都别想有自己的时间。不过我没紧要事是不会来找你的。”

布雷克点点头。“那就快说吧。”

“希尔医生今天来见我们了。”卡罗尔直奔主题。

“这个问题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布雷克打断她，脸比平时更红了。

“是很清楚。不过这次是他自己来的。我告诉他，他只能从报纸上获得案情。他来是因为他觉得我们的两起谋杀案——现在是三起了——我们侦察的案件与他为另一个警察厅做侧写的案子是一人所为。”

“哦，真是太可怜了。他就这么想为我们工作吗？他觉得如此草率的理由真能让我们信服吗？他怎么了？他是不是嫉妒年轻的帕克警司啊？”

布雷克停止埋怨以后，卡罗尔才继续往下说。“长官，我认识托尼·希尔很久了。我在几个重大案件上和他紧密合作过。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起初我的确怀疑过他的分析。但他说的不是没道理。”卡罗尔的记忆超群，她逐字逐句地向布雷克列举出托尼为她所做的分析。“我知道乍一听会觉得有些牵强附会，但他的案子和我们的案子的确有很多的共同点，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卡罗尔重述托尼的分析时，布雷克的表情越来越吃惊。“你真的确信他没有获悉重案组的情报吗？”

“我相信他，”卡罗尔说，“他不关心自我形象，只想抓住系列杀手。”

“帕克对此怎么想？”

卡罗尔尽力压低声音。“我不知道。我没和他讨论。”

“你不认为在来找我之前应该先和他商讨一下吗？他才是这个案子的侧写师啊！”

卡罗尔直视着布雷克的眼睛。“他是个白痴。他的那些所谓侧写简直是个笑话。我们组里任何一个人都能写出比他更好的侧写初稿。他的第二稿只是在修辞上更好了些而已。我知道你对他在学院的表现评价非常高，但帕克警司显然配不上你的那番评价。他既没什么经验，看问题又非常肤浅。”她耸了耸肩。“我对他的评价就是如此。我实在无法和这种人一起共事。我与其使用一个如此没有洞察力的侧写师，不如用我的原班人马。”卡罗尔停下来歇口气。她知道自己触及了布雷克的底线，布雷克看上去快要被她气炸了。

“总督察，你越界了。”

“长官，我并不这样认为。我的工作目标是把重刑犯送上审判台。重案组每个成员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独到的能力，可以和我携手达成这一目标。我本以为你会支持我追求卓越，我本以为你会对我坚持自己的立场感到高兴，并对我说：‘目前所做的一切对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还远远不够。’”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们的目标不能一致，我想我在这个警察厅是干不长的。”卡罗尔没怎么细想，便说出了如此决绝的话。

“总督察，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你有三个案子要破呢。”他努力从沙发上站起来，从僵硬的动作来看，他没有看上去那么健康。他走到俯瞰运河的窗前往外看。“希尔医生认为西麦西亚警察局的案子和我们手头的案子是同一个凶手干的。他可能夸大了，你想过这点吗？”他转过身，质疑地看着卡萝尔。

“长官，你如果硬要这么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让你找伍斯特的督察谈一谈。和他通完话以后，再判断希尔医生对不对。你如果到那时还认为他是对的，可以让西麦西亚警察厅的人和我们合作调查。他们对付的也许是这个系列杀手犯下的第一起案子，但我们的受害人有三个，况且凶手仍然在我们这里。我希望你承担起总揽全局的责任。听明白了吗？这将是我们的调查。”

“我明白。”现在她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了。布雷克觉得托尼自我膨胀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这样的人。“这是否意味着我能让希尔医生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案子中呢？”

布雷克用指背揉了揉面颊。“没什么不可以的。酬劳由西麦西亚警察厅支付。他们出面找托尼，这笔钱自然应该由他们来付。”他露出他们见面以后第一次真实的笑容。“你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参与调查的代价。”

第三十二章

去布鲁斯山公寓挨家挨户调查的探员很快就找到了前一天下午和尼尔在公共汽车站遇上的两个亚洲男孩。这事显然跟本地的地痞流氓没什么关系，因此人们不介意向警察透露详情。警察的调查没有遇到很大的阻碍。有些人拒绝和警察说话，但相当多的人认为与本地黑帮无关的十四岁男孩被杀案绝不能就这样算了。他们很愿意出面作证。

因此，尼尔的尸体被发现后没几个小时。萨迪克·艾哈迈德和易布拉希姆·穆萨维就被带进南方刑侦总队的审讯室接受问询。萨姆让斯黛西和家庭协调官陪着尼尔的母亲，自己则和宝拉商量了一会儿询问技巧。他们不想和不认识的警察配对询问，因此只能询问其中一个证人，将另一个证人交给他们不知其能力如何的南方刑侦总队。“你对这两个人怎么看？”萨姆问。

“看看他们的履历吧。穆萨维小错不断，被捕过六七次，还上过法庭。他知道我们是怎么干的。他不会按照我们的想法来帮我们。但艾哈迈德就不同了。他从没被捕过，不知道警察审问是怎么回事，肯定会顺着我们的思路来。我们就一起来对付这个艾哈迈德吧。穆萨维就留给这里的警察吧，祝他们好运。”宝拉说。

他们在审讯室里见到了这个艾哈迈德。小家伙身材瘦长，穿着连帽衫和低腰牛仔裤。他的脖子上戴着根金项链，脚上穿着鞋带没系起来的大码名牌运动鞋。对于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来说，他的这身行头绝对够奢侈了。艾哈迈德的父亲在城里的餐馆当厨师，母亲在家带五个孩子，他光靠送报纸绝对没办法这样花钱。萨姆介绍两人身份时，宝拉安静地靠在椅背上，认真地观察这孩子的举止。

“我找个律师再和你们谈。”

宝拉摇摇头，表现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你可以在我问你的名字和住址以前就选择离开，但那样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要个律师而已。我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我是个未成年人，可以找个能为我说话的大人在场。”他的表情非常具有攻击性，眼神锐利，嘴角的肌肉隆起。

“萨迪克，你小子给我冷静一点，”萨姆说，“没人认为你对尼尔做了些什么。我们知道你在公共汽车站见过他，我们只是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艾哈迈德甩了甩肩膀，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

宝拉向萨姆侧过身子。“他没说错，他的确不用告诉我们任何事情。他原本可以告诉我们有关冷血杀手的信息，但他不情愿。你觉得这事要是传出去，人们会怎么看待他啊？”

萨姆笑了。“他的日子想必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过了。”

“萨迪克，那就这么着吧。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不殃及自己但又帮助我们的机会，你让这个机会白白地溜走了。”宝拉的语气可没有她的言辞那么好听。“我们没时间和你在这里胡闹，因为那家伙还会再杀人。下一次，他的目标可能是你或你的表兄弟。”

艾哈迈德看着宝拉，明显是在权衡利害。“娘儿们，你要不追究其他事我就说。”

萨姆飞身上前，一把抓住少年连帽衫的前襟，差点把艾哈迈德拽下椅子。“再叫一声娘儿们，我就送你到少教所，听明白了吗？”

艾哈迈德大张着眼睛，双腿直往地板上蹬。萨姆把他猛地推回去，他摇晃了几下，才在椅子上坐好。“去——去你娘——的。”他抱怨道。

宝拉缓缓地摇了摇头。“萨迪克，这下知道还是我比较好说话吧。如果你再不礼貌一点，埃文斯探员很可能会以阻碍调查的罪名控告你，那时你就真的需要个律师了。好吧，你和易布拉希姆是什么时候到公共汽车站的啊？”

艾哈迈德坐立不安了一阵子，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大概是三点半到三点四十之间。”

“你们是要去哪儿？”

“只是进城逛逛，没什么大不了的。”

去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尼尔到之前你们在公共汽车站等了多久？”

“我们也是刚到那儿，”他靠在椅子上，恢复了刚才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势。

“你认识尼尔吗？”萨姆问。

艾哈迈德耸了耸肩。“我知道他是谁，不过从来没一起玩过，就这种交情。”

“那天你们跟他说了话吗？”宝拉问。

艾哈迈德又耸了下肩。“也许吧。”

“没什么也许不也许的。我再问你一遍，你们跟他说了话吗？”

“易布拉希姆问他：‘小鬼，你这是要去哪儿？’他说他要去城里和朋友玩。但我们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因为他根本没什么朋友。因此易布拉希姆就叫他‘没朋友的比利’。”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么文雅的说法了啊？”萨姆挖苦地问。

“怎么了？”

“没怎么。好了，你们叫他‘没朋友的比利’时他又说了些什么？”

艾哈迈德用手掏了掏耳朵。“他什么都没说。易布拉希姆刚问完，那辆车就出现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跟我说说那辆车”宝拉说。

“是辆银色的车。”

宝拉等待着，但男孩不再说话。“还有呢？你肯定不只注意到的这么些。”

“有什么值得我看的啊？在我看来就是堆废铁。是辆银色的中型掀背车。根本就不酷。我对这种车没有一点兴趣。”

看来是这么回事。“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司机降下车窗，对尼尔说：‘你是尼尔，对吗？’”

“你确定他叫了尼尔的名字吗？”艾哈迈德如果没有说谎，这就是个预先计划好的阴谋。

艾哈迈德满不在乎地揉了揉眼睛。“我说了是就肯定是，明白了吗？”他拉长了音调说，“他确实叫他尼尔。”

“那后来呢？”萨姆似乎进入角色了。宝拉却希望他能赶快闭嘴。早知如此，还不如找个她能让对方闭嘴的南方刑侦总队探员。

“尼尔把头伸进车里，因此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尼尔似乎问那老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我没听到那司机是怎么说的。”

怎么总是这样？宝拉很纳闷。刚有一点进步，马上就会遇到新的阻碍。“他的声音如何？我是说那个司机。”

艾哈迈德拉下脸。“什么叫声音如何？你指的是什么啊？”

“有没有口音？声音比较高亢还是低沉？受没受过教育？”

艾哈迈德皱紧眉头，显然是在尽力回忆。宝拉知道这样回忆的结果肯定不会太好。“不是，不是那么深沉。听上去很普通。就是很一般的对话。司机的声音有点像我父母那样年纪比较大的人，不像我们几个。明白了吗？”

“你看到那个司机了吗？”

“没怎么看清。他戴了顶球帽。他的头发是棕黄色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领子上。”

也许是假发。“他的帽子是什么样的？什么颜色？有特殊的标语吗？”

“是顶蓝灰色的帽子。我没怎么注意。我凭什么要对别人的事这么感兴趣啊？那个老家伙停车和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家伙搭讪，我有什么理由要对他们多加注意啊？”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像个犯人一样被你们审问，真他妈太操蛋了。”

“然后呢？”宝拉又问。

“尼尔上了车，司机就开车离开了。再没有然后了。”

萨迪克·艾哈迈德能派上点用场的证词到此为止。他们继续和艾哈迈德死缠硬磨了一阵，然后和审讯易布拉希姆的警察交流了证词，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一无所获。他们没有理由再扣留艾哈迈德和易布拉希姆，只能把这两人放了。宝拉看着他们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戴着帽子趾高气扬地走过街道。“有时我热切地巴望着能赶快退休。”她疲倦地说。

“我也差不多，”萨姆说，“这种家伙真是太多了，处理完一批以后又总会冒出一批。”

托尼不再能像以往那样惬意了。卡罗尔离开布雷克家以后，马上就跟他通了个电话。她的下一个电话打给了斯黛西，让斯黛西把相关文件开放给托尼。卡罗尔在给托尼的电话中把布雷克临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告诉了托尼，但托尼并不关心谁支付他的报酬。接触到需要的信息，做出最接近于罪犯的才是他想做的事。

但信息量大有时也不完全是好事。斯黛西发邮件把进入文件系统的密码告诉托尼，这样他就能接触到与案子相关的所有文件了。但由三宗失踪人口案转化的谋杀案产生的文件是相当惊人的，完全看上一遍得用上好几天。幸好这些文件在提交给重案组之前就做了摘要，以便他们能更快地进入角色。但这样做却很有可能漏过一些关键细节。因此托尼碰到非常感兴趣的问题时，总要找出原始报告翻看一下，查阅报告中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比较头疼的是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杀手的目的无关于性，这个结论意味着他必须对来自受害者身边人的证据进行重新考虑。他对与受害者相关的人和事还不太清晰，报告中的任何线索都可能具有意义，所有证据都不能忽略。

没有捷径可走。他必须回到原点，寻找受害者生活中的阴暗一面。受害者是解决系列谋杀案的关键。但在为系列杀人案凶手做侧写的这么多年间，没有任何一个案子的受害者有这个案子如此关键。他专心在工作之中，把埋在纸堆下的录音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并不是那种地方保护主义很重的家伙，这一点是卡罗尔事先没想到的。根据卡罗尔的经验，警察总爱抱着自己的案子不放，拒绝和他人分享案情。要想知道些什么，必须从他们那里一点一点挖。但这个帕特森督察显然知道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只是对托尼·希尔的能力还不太有信心。

“他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专家证人，”卡罗尔说到托尼对侦破案件起到重要作用时，帕特森作出了谨慎的评价。

“他的确非同一般。”卡罗尔附和。

“就是有点愣头青。知道他差点在这里被捕的事吗。我派了个手下好说歹说才把他弄出来。”

卡罗尔忍住没笑。“他说他在这里遇到点麻烦事。他与你合作，付上点这种代价也不坏。”

“你看这个案子如何调查为好呢？”

他们商定合作规则，商量如何把两起案件的调查工作合为一处。他们在交谈中谈到斯黛西，卡罗尔在帕特森督察的语气中明显地听出了羡慕，帕特森很羡慕卡罗尔有专职的计算机辅助人员。“我们没有那种水平的人，”他说，“我必须出钱请相应的技术人员。一分钱一分货。有时拿到的结果完全达不到希望值。有时我甚至得讨好他们，让他们替我干活。”

“你如果在调查过程中使用计算机分析，随时差遣史戴西。”

“谢谢你，卡罗尔。暂时用不上她，不过我会记着的。我们和曼彻斯特警察厅的人已经在合作调查了。”

“真的吗？我们有一具尸体是在布拉德菲尔德和曼彻斯特的交界处发现的。你怎么会找上他们的啊？”

“要不是托尼·希尔，我们才不会去找他们呢。我们发现凶手联系珍妮弗·梅德曼时用过公用电脑。托尼让他的同行把这些电脑所处的地点在一个地理侧写系统里过了一遍，得出的热点区域在曼彻斯特南部。我们从车牌认证系统里查看车牌信息，看看珍妮弗被害那天前后出入伍斯特的车辆有哪些是曼彻斯特牌照，再请车辆管理局的人向我们提供车主的资料。”

卡罗尔被触动了。组里的人最缺的就是这种横向思维能力。“这办法真好。查出什么结果了没有？”

“有五十三个车牌符合上述条件。我已经派人去曼彻斯特，和那边刑警队一同工作。他们会根据车牌地址调查车主的不在场证明，重点调查那些在计算机相关行业工作的人。托尼·希尔认为凶犯的工作应该和计算机有关。”

“似乎能从车牌上有所收获。希望能尽快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帕特森叹了口气。“我也想赶快取得些进展啊！老实说，我们手里的线索也只有这个了。”

宝拉的手机在大腿旁一阵震动。她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发现电话是埃莉诺·布莱辛打来的，心里不禁一阵激动。她从和萨姆共同调查的一群布鲁斯山住宅区小孩身旁走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我看了新闻，”埃莉诺说，“这一天肯定很不好过吧？”

“还有更难过的时候。”宝拉说。她从烟盒里叼出一支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能听到熟悉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很忙，不会耽搁你很久。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吃个夜宵。”

这是个宝拉想都不敢去想的好主意。“当然愿意，”她长叹了口气说，“夜宵应该是九点半以后吧，我应该能腾出时间来的。除非有特别的事需要临时集结，我们那时一般已经不在办公室了。我用的是‘除非’这两个字，其实这种情况非常少，九点半我能下班。”

“太好了。你知道拉法洛餐馆吗？就是羊毛市场旁边的那个。”

“我知道那里。”

“我这就去订个桌子。九点半，有变化我再打电话通知你。”

“到时候见。”宝拉挂了电话。她仿佛年轻了五岁，体重减轻了，过去这段时间的重担也离她而去。她感觉到了重生的滋味。和人发生联系突然间又有了可能。她转过身，欣赏着对她突然露出轻松表情而目瞪口呆的萨姆·埃文斯。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享受这个夜晚了。

不过她得把这帮布鲁斯山小区的娃娃们侍候好了再说。以她现在的心情，那些男孩子们最好要小心点了。

阿尔文·安布罗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说动帕特森督察派他前往曼彻斯特执行合作任务。帕特森督察觉得这是低级别探员就能执行好的累活，但安布罗斯却想亲眼见证搜查所取得的成果。他告诉帕特森督察，这是条很有追踪价值的线索，他无论如何想成为在场的一员。“两地相差不到一百英里，”他说，“如果这里有新的发现，我会马上出发，在一个小时之内从曼彻斯特赶回来。”最后，帕特森只得做出让步。

安布罗斯真正进入角色以后，就没有争取到任务时那么兴奋了。但这里的一切条件都还好。他从不把调查中脏活累活看作苦差事。他随身带来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珍妮弗·梅德曼遇害那天进出伍斯特的五十三块曼彻斯特车牌号码。安迪·米尔沃德总督察非常好客，给他在刑侦队办公室安排了张办公桌，还给他安排了助理——一位在刑侦队见习以测试其适合不适合刑警工作的女探员——这位女探员负责为人生地不熟的安布罗斯开车，并在安布罗斯调查一直跟着他。米尔沃德说得好像是在给他什么优待，但安布罗斯知道这种初出茅庐的菜鸟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只是米尔沃德派来监视他的人而已。但有助手总比没助手要好，就这样展开工作吧。

“我们认为凶犯的工作很可能和计算机有关，”安布罗斯对小女警说，“但这只是个假设，并不完全确定，因此我们必须抱着开放的心态进行调查。我们要找这些人时的不在场证明。他们做了些什么。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和哪些人在一起。”

“好了，赶快打住。”他的助理说。这位助理是个树桩腿矮个子女人，长相很平凡，但有一头亮丽的蓝黑色头发和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深蓝色眼睛。安布罗斯觉得她总在提防着自己。他不知这是因为自己是个外人还是肤色的原因。“这里是个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大多数是维多利亚式排屋和半独立公寓，其中有许多改造成了学生公寓。”

“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们在四个小时之内查了十个车牌的主人，这些车牌的主人大多是中产阶级，他们知道自己的权利，见到警察以后无一例外地发表了一番公民权利被无情践踏的言辞。从学生到法律援助者，这些人都是一个调调。习惯了民风淳朴社区的安布罗斯完全被这种阵势吓坏了。

但他们在发表了尖刻的言论以后，又做回守法的公民。八个车牌的主人讲述了他们去了伍斯特的什么地方，见到了些什么人，这些信息安布罗斯回伍斯特以后或简单打个电话就很容易查证。有个人仅仅是在公路旁新装修的酒吧吃了顿饭，他保存着带有时间戳的酒吧发票和一张唐顿郊区的加油站发票。从加油站的发票来看，他明显没有杀害珍妮弗的时间。他们找到的第十个家伙让安布罗斯警觉了一阵，但随着谈话深入，这个人很快就被排除嫌疑。这个商人很明显在隐瞒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应该和他们正在调查的事情无关。离开那个人的房子以后，助理快步赶了上来。安布罗斯对助理说：“你可以让地方上的警察到他这里搜一搜，我想他们多半能在上锁的仓库发现盗版DVD、仿制香水或仿制手表这一类的东西。”

另外六个车主还没有回家。安布罗斯和助理在咖啡馆停车吃午饭时，帕特森督察打电话告诉他们，在侧写师托尼·希尔的推动下，厅里已经正式把珍妮弗的谋杀案和发生在布拉德菲尔德的三起谋杀案合在一起侦办了。让他吃惊的是，另三起谋杀案的受害人竟都是男孩。现在他们有了四个需要调查不在场证明的日期。安布罗斯放下手机，对助理露齿而笑。“我们升级了。”

“现在这是系列杀人案调查了。”安布罗斯说。他把放着炸鱼条和炸薯条的盘子推到一边。听到帕特森督察告诉他的消息以后，安布罗斯完全没胃口了。珍妮弗的死已经令他难以忍受，三个少年的死更是像铅块一样，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调查谋杀案时，安布罗斯总是像有额外的负担一样，直到案件结束才能放下重担。案件调查时他总会觉得肌肉酸疼，关节发硬，肢体几乎被来自心理的巨大压力压垮。今晚他会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像个在拳台上打了五六个回合的拳击手一样遍体鳞伤。“必须工作了，”他看着助理吃了一半的食物说，“五分钟以后车上见。”

他们很快问完了下两位对象。第一位是个计算机经销商，似乎比较符合托尼对凶犯的描述。但接触下来，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位经销商对他所卖的东西几乎一无所知。另外，在丹尼尔·莫里森被诱拐和谋杀的这段时间内，他和妻儿正在布拉格度假。他们拜访的下一位对象是位妇女，这个女人在伍斯特时一直在和教堂执事讨论法衣的设计图案。

紧接着他们便来到华伦·戴维那辆丰田韦尔索的登记地址。

第三十三章

丰田车的登记地址既不是居民住宅，也不是办公室，而是工艺面包店和素食咖啡店后面小路上的一个车库。尽管是星期天，但一个金色短发、穿着满是油污工装裤的肌肉男正在为一辆老式福特嘉年华喷漆。他一直在认真地忙活着，直到一辆没有标记的车停在他几码开外才放下手里的活计。他关掉喷枪转过身，挑战似地看着前来的警察。“怎么了？又来查肇事逃逸的案子吗？”

“你是华伦·戴维吗？”安布罗斯问。

男人扬起头来笑了笑。“华伦比我强多了。不，我不是华伦。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和他私下里聊聊，”安布罗斯说，“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比尔·卡尔，”生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做汽车生意的卡尔，明白了吗？”

“你和华伦·戴维是什么关系？”

“谁说我和他有关系？”

“交通管理局的人。戴维的丰田韦尔索不是登记在你这个地址吗？”卡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但你们可能要失望了，在这里是找不到华伦的。”

“你必须告诉我些具体些的信息，”安布罗斯说，“我们正在处理的案子非常严重。相信我，你绝不愿意在这种案子上蒙蔽我们警方。”

卡尔的表情非常吃惊。“好的，好的，”他放下喷枪，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没什么可隐瞒你们的。我是他表哥。华伦把这里作为他的邮寄地址和联络地点。仅此而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安布罗斯没时间迂回作战。他不想被这个汽车修理店店主敷衍搪塞，他需要马上得到答案。他没多想突然上前一步，贴得离卡尔非常近，对卡尔的个人空间形成了一定的侵犯。

卡尔对此似乎根本无动于衷。“伙计，放轻松点。他住的地方很偏僻。他和黛恩出门干计算机活时，寄给他们的东西经常会丢，于是他就把这里作为邮寄地址了。我一直在这里，你明白了吧？我这里有很多地方可以给他放东西。东西寄来以后，我会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中的一个便会过来取。”

“很好，”安布罗斯倾向于相信他，“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你是说华伦吗？应该是好几个星期以前了。黛恩上周末倒来过两三次。她说华伦出城去了。没什么不正常的，他们哪里都有客户。”

“哪方面的客户啊？”

“他们从事网络安全、数据存储方面的工作——具体我就说不清楚了。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

安布罗斯手臂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了。“你表弟华伦住在哪里呢？”他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卡尔转过身，朝工作间角落里辟出的小办公室走过去。“他们住在沼泽边缘的一个地方，”他头也没回地说，“我这就给你们地址。但那里很偏，我会把路线先画给你们。”

安布罗斯紧跟上去。“卡尔先生，你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请你为我们带带路。”

卡尔的表情有几分困惑。“我不是说了嘛，我会把路线画给你们。”

安布罗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卡尔先生，这事有些复杂。我已经说了，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我可不希望你看到我离开以后，马上打电话给你的表弟。我不希望你告诉他有两个警察正去他那里查车。卡尔先生，我不希望在和你表弟华伦聊天之前看到他滑脚走人。”

安布罗斯的话语中带着点只有傻子才会忽略的严厉意味。卡尔意识到除了接受以外别无他法。他摊开双手。“我知道这种感觉。很高兴你们没有威胁我。这样吧：你坐我的车，你的同伴开车跟在我们后面。那样我就不能打电话报信了，我们能在华伦不知道的情况下到那儿了。”

“卡尔先生，你害怕你的表弟吗？”

卡尔扬起头，又一次笑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吗？我才不怕呢。你还不清楚吗？我喜欢华伦。他是个非常好的人。蠢蛋，我只是不想让他觉得被我陷害了而已。”卡尔的语气显得有些恼怒。“如果有人把警察带到我家，我会很生气的。”

安布罗斯想了想卡尔的建议，觉得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卡尔还算合作，似乎也没有什么威胁性。他的解释也算合理，没什么大不了的。“非常好，”他说，“卡尔先生，请你带路吧。”

这本是多年前的一项试验，但现在托尼已经把它当作深入凶手内心的常规办法。他会面对面地摆上两把椅子，每把椅子上安装一个灯泡。他把自己作为对话的一个角色，坐在一把椅子上提出问题。然后站起身，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寻求问题可能的答案。在文件里获得足够的信息以后，托尼又祭出这个办法。

他把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拳头撑着下巴，瞪着面前的这把空椅子。“这无关取乐，对吗？”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下来，然后分开双腿，把胳膊枕在椅子扶手上。他停顿了一会以后，用远比刚才更加阴沉的声音说：“不，这是项任务。”

他回到第一把椅子后问：“任务的目的是什么？”

“不让他们继续繁衍下去。”

“不让谁继续繁衍？选择不是随机的，对不对？”

“没错，的确不是随机的。你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共同点而已。”

“我确实不知道，但你应该很清楚。你只有非常确定才会动手，不是吗？”

“是的，我很从容，确保是正确的目标才会动手。”

托尼回到最初的那把椅子上：“为什么如此在乎这一点呢？”

这次，假想中的凶手停顿了很长时间。托尼试图让黑暗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使杀戮的原因听起来更为合理。“我不想让他们生养出下一代。”

“因此你要在目标有孩子之前杀害他们，是吗？”

“那只是一部分的原因。”

“你想让他们成为最后一代人，所以选择的对象都是些孩子，对吗？”

“一点不错。”

托尼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抓住什么东西了，但老是差一口气。他把调查的视角重新放回到四个受害者身上，把他们的照片放在眼前，并又一次被他们的相像触动了。“他们都很像你，”他轻声说，“这就是你选择他们的原因，你是根据你的形象进行选择的，是吗？”

接着他换了把椅子。“如果我说是的话，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在杀戮自己的形象。”他摇摇头，没完全弄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大多数系列杀人犯追求的都是不朽。他们希望博名出位。你做的事情却恰恰相反。出于某种理由，你希望抹杀掉自己。但你没有选择自杀，而是杀了那些与你相像的孩子们。”这种解释让托尼感到非常难以理解，但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突破。托尼经常能从这种虚拟的对话中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他不太清楚这种法子为什么会有效，只知道它能诱发出潜意识中的一些东西。

托尼不知道刚冒出来的这个想法能否有助于找到凶手，但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思路也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点。对于托尼来说，查明凶手作案的原因有时远比找到这个凶手更重要。

他们到达比尔·卡尔口中那个偏僻之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卡尔停下车以后，安布罗斯立即被这里的空旷吓了一跳。离开繁华的都市仅仅十分钟，但这里却只有连绵不断的沼泽地，好像曼彻斯特和这里隔了一个时空。狭窄的道路两边是低矮干燥的石墙，身后是绵羊吃草的陡峭草原。石墙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林业委员会在田野之间种上了繁茂的针叶林。在转入之前的一条小路以后，他们便没再遇见过任何一辆车。“我不明白，”安布罗斯说，“你说的房子在哪儿？”

卡尔指着前面的急拐弯说：“拐弯后再走一英里就到了。拐过这个弯，他们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就会看见你们。这里没有政府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但他们自己安装了。他们对安全抱着近乎偏执的态度，我想这也许和客户的要求有点关系。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就能找到他们。你们开上一英里以后，会看见一道栅栏，门边有条车道，你可以通过内部对讲系统让他们开门。”

安布罗斯看了看后视镜，确保助理没被落下，然后跳下车。他把头探进车里。“谢谢你的帮忙。”

“别把带路的事告诉华伦，好吗？”卡尔的表情有些担忧，但他的脸色很快就由阴转晴，把担心抛到了一边。

安布罗斯觉得戴维很可能为卡尔提供的邮件代收业务付了钱。仅仅是带个路，卡尔不至于如此紧张啊！“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的。”安布罗斯说。他刚把车门关上，卡尔就猛地掉头，朝曼彻斯特方向开去。安布罗斯看到他走远以后，才上了助理的车。

“笔直往前开，”他说，“前面的路左边有扇门。”

和卡尔描述的一样，开过那个弯和路边的一排树以后，车就到了一道矮墙面前，墙后面安装了一道两米高的铁丝网。门的边角装了个摄像头，墙的顶端也安装了一排摄像头。墙的后面到处都是野草，一直蔓延到灰色石头房子那里。安布罗斯走近以后，辨认出一幢农舍和两间谷仓。尽管距离很远，但他还是看出一间谷仓安装的大铁门和谷仓顶上的换气装置。他们在门旁一块写着“DPS”的标识牌前停下车，通过内部对讲系统告诉里面的人，警察有事需要登门拜访。

“把你们的证件放到车窗外，对准监视摄像头。”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安布罗斯把探员证交给助理，助理把两人的证件一起放到摄像头下面。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助理把车开进去。一个女人出现在铁门旁边，车进去以后铁门马上就关上了。女人挥手示意他们把车开到农舍前，在安布罗斯和助理下车后马上和他们站在一起。

安布罗斯向对方介绍两人的身份时，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女人。女人四十岁上下，一米六五到一米六八，身材非常瘦。沙黄色皮肤，齐肩黑色长发，眼睛呈杏仁色，鼻孔微翘，嘴唇非常薄，两个酒窝正渐渐演化成皱纹。从见面开始，她就显得非常有活力。“我是黛安娜·帕特里克，”她说，“门口的那个DPS是我们戴维—帕特里克安全和数据保护公司的缩写，我是两个合伙人中的一位。我将根据你们的需要介绍适合你们的业务。”她笑了笑。“警官，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

“你们自己的安全保护工作做得非常严密。”安布罗斯希望能拖延点时间。有时直觉告诉他不要直奔主题，慢慢地把谈话引入自己想谈的话题更好。

“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就无法成为一家高效安全的数据保存机构，”她说，“你们来是不是和我们的哪个客户有关？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公司严格按照政府的《数据保护法》作业，绝没有半点违规。”

“我们能进去谈吗？”

她耸了耸肩。“当然可以，进来吧。”她打开门，把安布罗斯和助理领进一个典型的农舍厨房。厨房里配备了AGA牌厨具、平整的松木锅台、一张大餐桌和与餐桌相配的六把椅子。这里看上去已经装修了一段时间，透着一股舒适的居家氛围，丝毫没有展示的痕迹。桌子上扔了些杂志和报纸。一把椅子前放着个上网本，上网本边放着一块打开包装的巧克力。黛安娜·帕特里克朝放着水壶的煤气灶走过去，高跟鞋在石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回声。她点燃煤气灶以后，转过身，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他们。

“我们在找华伦·戴维。”安布罗斯看着厨房，尽力记住这里的一切细节。

“他不在这里。”她说。

“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太清楚。他正在马耳他为客户建立新系统。他建成系统才会回来。”

安布罗斯一下子泄了气。“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是上周五从曼彻斯特坐飞机去那儿的，”黛安娜双眉竖起，露出吃惊的神色，“你们为什么来找他？是不是我们的客户出事了？如果是与客户有关的问题，我也许能帮上忙。”

“我们查的是他的车。”安布罗斯说。

“他的车怎么了？他的车被谁偷走了吗？他一般把车停在机场的长期停车场里。”

“我们只想就他几个星期前的行程问几个问题。”

“为什么？他卷入什么事故了吗？他什么都没跟我讲过啊！”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等戴维先生回来以后再来找他谈。”他的口气非常果断，没给黛安娜留下丝毫商量的余地。

她耸了耸肩。“你们大老远过来了，至少要给你们弄点喝的吧。你们想喝些什么啊？”

安布罗斯和助理都选了茶。安布罗斯利用黛安娜煮茶的时间问了她一些生意上的事。

“事实上我们的生意包含了两个部分，”她心不在焉地说，似乎这些东西早已烂熟在心了，“一方面，我们到客户的工作现场搭建数据安全系统，这次戴维去马耳他就是干这活，为客户建立一个数据保护模型并运行。但我们更多是提供远程数据存储服务。客户的公司根据各自的需要，可以每天或每周定时往我们的安全服务器上传数据。他们也可以参照罗尔斯—罗伊斯公司的方案，把计算机的实时操作全都记录下来。一旦采取这个方案，即便整个办公楼全都烧毁了，客户也不会有任何数据损失。”她把煮沸的水倒进茶壶，然后盖上盖子。

“谷仓就是储存数据的场所吗？”安布罗斯问。

她点了点头。“那是公司的存储区域。光墙就有两英尺厚，没有窗户，门都是钢的。服务器和存放它们的机柜都放在四季恒温、配备了加固玻璃的内室里。那间内室只有我和华伦才可以进去。”

“你没在开玩笑吧？”

“当然没有。”她给安布罗斯和助理递上茶，从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小口。

“我们能看看吗？”

黛安娜抿起嘴唇。“我们一般不让人进去。客户也只能在签约时进去看一眼。”

安布罗斯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是警察，我们肯定不会跟你乱来。我们以前从没看过这种东西，只想瞧个新鲜而已。”

“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们看。华伦在这方面的要求很严。”

安布罗斯摊开双手。“行个方便嘛，反正华伦又不在。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其实我就是个大孩子。”安布罗斯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看那个储存数据的谷仓，黛安娜的欲拒还迎只能激发起他更大的好奇心。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扔在桌上。“那好吧。不过茶必须放在这里。控制区不能出现有水分的东西。”她决定以后便立刻开始行动，走出农舍，朝院子那头的谷仓走过去。

安布罗斯看着黛安娜把手指放在门边的一块玻璃板上。“是用指纹进行身份验证吗？”安布罗斯问。

“不是指纹验证，是更先进的静脉分析。这种身份认证技术和指纹验证一样独特，但只有在持续供血时才会有用。也就是说，砍掉我的手指，拿着手指进来是不可能的，而指纹验证存在着这个缺陷。”门打开以后，安布罗斯和助理跟在黛安娜身后走进一个只能容下他们三人的门厅。接着他们进入一间放有六七台监视器的控制室，监视器上的数据像流水一样从他们的眼前一闪而过。显示屏在他们身旁不停地闪着光。

监视器后面是一道把控制室和二十座金属塔隔开的玻璃墙，每座塔上伸展出十几二十个深红色的塑料手柄。“每个数据手柄储存一万亿字节的资料，这个容量远远超出了你们的想象。”黛安娜说。

安布罗斯惊呆了，“太神奇了。”

“对你们这些只用过台式和手提电脑的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黛安娜的声音轻柔了许多，“我们的服务器有点像神秘博士或者詹姆斯·邦德，让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但这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安布罗斯笑了笑。“我甚至不知道该问你些什么问题。”

“这很正常，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好了，趁茶还没凉，我们赶紧回去吧。”

回到厨房以后，安布罗斯问起马耳他的那个客户。

黛安娜·帕特里克第一次显现出比较为难的神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说。

“这我就奇怪了。”安布罗斯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其实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客户。只有在对方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处理自己的业务时，我们才会相互帮一下忙。比如说上个星期，因为华伦出国在外，我到他的两个需要现场支持的客户那里实地拜访了一下。这是帮华伦救急。当然，我不在时他也会帮我。”

“你一直和华伦保持着联系吗？”

黛安娜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很奇怪。“这是当然。他是我的伙伴。我是说，我们除了是生意上的合伙人，还一直在一起生活。我们每天要通好几次邮件，还会通过网络电话进行交流。”

这次轮到安布罗斯吃惊了。

“就是通过网络电话软件来打电话，”她说，“这比用普通电话打国际长途要便宜得多。”

“今天晚些时候你会和他通话吗？”安布罗斯问。

“我想应该会的，”黛安娜想到要和华伦通话，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你想让我叫他打电话给你们，是吗？”

安布罗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名片递给黛安娜。“打上面的手机号码就行。”

“西麦西亚警察局，”她说，“我没去过那儿。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的。看来事情一定很严重。”

安布罗斯对她的机警并不惊奇。进行这种调查要做到悄无声息根本不可能。“只是日常询问而已，”安布罗斯知道瞒不了她太长时间，“我们调查所有案件都很仔细。”

“我相信你，”她毫无表情地说，“好了，我会帮你给华伦传话，让他尽快与你联系。”

黛安娜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他们放下茶杯，往汽车那边走。“你怎么看？”助理把车开出门后问他。

“我很想知道华伦·戴维究竟去了哪儿。这段时间他不在平时待的地方。从他掌握的网络技能来看……”他回头看了看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农庄。“老实说，我不确定他是否真去了马耳他。”

第三十四章

萨姆按下门铃，退后一步，看着尼格尔·巴恩斯家广阔的前庭。“经济危机似乎没对尼格尔造成什么影响。”

“他还在银行业工作吗？”卡罗尔问。

“不在了。他五年前投入保险行业。我不知道做保险的人是干什么的，谁知道那些混账家伙整天在鼓捣些什么呢！”

卡罗尔混沌地嘟哝了一声。她根本没想来这里。萨姆走进她的办公室，建议她马上处理尼格尔·巴恩斯的事情时，她当即提出抗议。“现在是星期天的晚上九点，你难道连这个都忘了吗？”

“就是要现在去，就是要在他最感到放松时去。另外，我们还能在系列杀人案调查进入最高潮之前稍稍喘口气。那个案子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得等第一线的干警查到可以付诸行动的信息，我们得等斯黛西找到推动调查的线索。尽管必须得等，但我们不应该因为无法阻止那家伙继续杀人就坐在这里独自苦恼，而是应该出去做些有用的事情。”他侧过脸对她笑了笑，卡罗尔如果对萨姆稍微有点兴趣，会觉得萨姆的笑容非常性感。但卡罗尔非常了解下属，知道萨姆只是在试图取得她的认同。“我们如果能把两件案子都破了，打布雷克一个出其不意，你说那该有多棒啊！”

萨姆提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于是卡罗尔便跟萨姆一起来到尼格尔家。卡罗尔放弃睡眠，把分局递交上来的报告放在一边，而是跟萨姆共同调查一件发生在十四年前，几乎没什么线索的旧案。卡罗尔一想到这一点，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好像不在家。”她轻声说。

她话刚说完，门厅里的灯就亮了。萨姆对卡罗尔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但在开门的男人露出脸之前很快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跟文件中的照片相比，尼格尔并没有老很多。四十三岁的尼格尔·巴恩斯一头茂密的金发，连半根白头发都没有，使人很容易联想起鼎盛时期的米切尔·黑塞尔丁[19]。他的皮肤光滑，淡蓝色的眼睛下方找不到眼袋，下巴也完全没有松弛。相对而言，他的嘴和腮帮有点塌陷，鼻子上的肉似乎也多了点，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能保养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极致了。卡罗尔认为尼格尔做脸部护理的时间肯定要比一般男人多得多。他看到卡罗尔和萨姆，似乎稍微有点惊奇。“有什么事吗？”

卡罗尔告诉尼格尔自己和萨姆是警察。“巴恩斯先生，恐怕我们带来了坏消息。我想最好进去谈。”

尼格尔的表情马上变得沉重，他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你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们啊？”

卡罗尔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找到她们了。”

“在哪儿找到的？”尼格尔摇着头，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在你隐藏她们的地方。”萨姆吐字清晰，语调冰冷异常。

巴恩斯退后一步，出于本能试图把来人挡在门外。“我不明白，”他说，“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萨姆上前一步，把脚伸在门缝里。“我们希望你能跟我们回警局回答几个问题。”

巴恩斯拼命地摇着头。“你们这是疯了吗？你们来这里告诉我发现了我妻子和女儿的尸体，现在又要我跟你们回警局，你们这是把我当嫌疑犯了吗？”

“我从没说过什么尸体，”卡罗尔指出，“我只是附和你的说法，告诉你警察已经找到她们了。”

巴恩斯眯起眼睛。“你说带来的是坏消息。她们不会还好好地活在布莱顿吧。”

“坏消息不一定与死亡有关。说到妻子和女儿，你马上就说她们已经死了，这可太不寻常了吧。巴恩斯先生，请你拿上大衣，和我们回去谈。案子上的事情还是比较适合在警局里谈。”

“我不会跟你们去任何地方。”他试图关上门，但萨姆已经把身体探进门。萨姆肌肉坚挺，比虚有其表的巴恩斯强壮多了。

“你可以自愿协助调查。如果不愿协助调查，我们只能执行逮捕了。”卡罗尔说。

“你们要抓我吗？”尼格尔难以置信地问，“我才是受害者啊！”他仍然在用力把门往外推。

卡罗尔揉了揉眼皮。“尼格尔·巴恩斯，我以妨碍司法公正的名义逮捕你。你不必说任何话。你可以保持沉默，但如果你不在审讯时提及你以后的呈堂证供，那么将对你的辩护不利。萨姆，把巴恩斯先生给我铐上。”

巴恩斯突然从门后面闪开，让萨姆瞬间失去平衡。萨姆飞快地抓住门把手，才避免摔在地上。“别铐了，我跟你们走。”巴恩斯的声音紧绷。“先让我把外套拿上。”

“萨姆，跟着他。巴恩斯先生，你现在已经被捕了。”卡罗尔在他们身后喊道。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把尼格尔带回警察厅。又过了一个小时，尼格尔的律师才姗姗出现。卡罗尔觉得非常累，真想把头抵在桌面上大哭一场，好在这次的审讯工作将由萨姆主导。萨姆觉得自己在这个案子上出了很多力，卡罗尔理应把审讯的主导权让给他。事实上卡罗尔也自认为没有足够精力审问尼格尔。她回到隔间以后，在办公桌上看到蒂姆·帕克交来的第三份侧写稿，稿子的内容让她一下子舒心不少，她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意。托尼把他调教得不错啊！给出正确的指导也许比先前卡罗尔采取的无情训斥手段要好得多。托尼总是有办法对付好别人处理不了的烂摊子。

她希望萨姆也有这种能力。

侍者问她们饭后要什么咖啡。宝拉和埃莉诺异口同声地要了拿铁。埃莉诺看了看宝拉，开心地笑了。“只有医生和警察才会在晚餐后点拿铁，因为他们知道拿铁不会让人睡不着觉。”

宝拉像个脸上涂了果酱的小孩子一样懒洋洋地笑了。“好久没有人能让我如此开心地睡不着觉了。”

“我也是。”埃莉诺喝完最后一口红酒，快慰地叹了口气。今天埃莉诺似乎完全丢掉了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她花了些时间把头发扎成复杂的样式，换了件让眼睛看上去像珠宝一样的浅绿色衬衫，整个人从里而外地闪闪发亮。宝拉甚至觉得埃莉诺的皮肤都在闪闪发光，她觉得自己简直太幸运了。“谢谢你腾出时间和我一起吃饭。”埃莉诺说。

“正如你说的那样，是人都得吃饭。今晚如果你不请我，我也只能对着证人证言看到两眼发直。很高兴你今天有空陪我。”

“邓比先生[20]偶尔也要给奴隶们放个假呢！”又烫又浓的咖啡上来了，她们啜饮着咖啡，沉默了一会儿。

宝拉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享受过如此放松的夜晚了。这是她所期待的夜晚，但她仍然抱着资深警察的信条：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但这一次，她似乎是交上好运了。两人的对话非常轻松。她们喜欢相同的音乐，阅读的书籍也基本相仿，选择看的电影也相差不大。她们都喜欢喝红酒，吃牛羊肉。埃莉诺甚至承认她偶尔会抽根烟。“每周一到两支，”她说，“临睡前还要喝杯威士忌。”

“我要是像你这样节制，会高兴坏的，”宝拉说，“我要么一支接一支地抽，要么索性不抽。最近我又想戒烟了，但我知道这个得慢慢来。”

“你以前戒过烟吗？”

“是的。直到……说起来话就长了。”除非我们有可能更进一步，否则我才不会告诉你呢。“就是那种老套的故事，你知道吗？我的一个朋友——事实上也是我的同事——他被人杀害了。”我也差点被杀，但今晚我不想跟你谈这个。

“真是太不幸了，”埃莉诺说，“对你来说这一定很难。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们爱的人的死经常会让我们做出无法弥补的自损行为。”她说到这里便停下了，宝拉非常感谢她的宽容和大度。

喝完咖啡，分开付完账以后，两人之间出现一阵明显的尴尬。宝拉希望能触摸埃莉诺的皮肤，让指尖尝到久未体验的震颤。不过她并不想这么快陷入到另一段恋情之中。她还有许多东西不愿意外露。问题出在她身上，与埃莉诺什么关系。

走出餐馆以后，一阵狂风扑面而来。“老天，这风可真够大的，”埃莉诺抱怨道，“怎么一眨眼风变得这么大啊？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

“我们玩得太尽兴了，完全忘了时间。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是星期三了。”

埃莉诺笑着搀起宝拉的手臂。“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宝拉心头一紧，心中五味杂陈。“我这个人不怎么擅长猜谜。”她说。

埃莉诺捏了捏宝拉的胳膊。“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我想更深入地了解你。”

“我也这样想。”宝拉小心翼翼地说，很想知道局面会如何发展下去。

“我不想让这么美好的夜晚就这样结束。我知道已经很晚了，但还想请你到我家坐坐。喝杯咖啡或聊聊天。”

她们在一个店铺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我很想去你家，”宝拉说，“我真的非常想去。只是我们最好不要把事情复杂化了，说喝咖啡就仅仅是喝咖啡，你看这样行吗？另外，我必须先回警局一趟，冲个澡清醒一下，然后再换些干净衣服。”

埃莉诺扑哧一笑。“如果是这样，我们还不如去你家，你看那样行吗？”宝拉还来不及回答，埃莉诺就把她拥入怀中吻了起来。对宝拉而言，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她的身体一阵激动，耳朵不停地鸣响。她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呜咽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声呜咽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宝拉希望这个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分开以后，两人的呼吸都异常沉重。“哦，我的老天。”埃莉诺轻唤了一声。

“我们这就走吧？”宝拉粗声粗气地说。她清了清嗓子，拍着自己的衣服口袋。“我们可以叫辆出租车去我家。”她突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会儿，”她打开手提包，在里面翻找。“真是不敢相信，我把该死的钥匙忘在办公室里了。我怕会面迟到，走得太过匆忙……让我想想，钥匙应该在我办公桌的电脑前面。”

埃莉诺耸了耸肩。“我们先去你的办公室吧，反正离这里又不远。我们可以走到你的办公室，拿到钥匙以后再打辆车去你家。”

“你不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我还可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何乐而不为呢？”

十分钟之后，两人走出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三楼的电梯。宝拉为埃莉诺填写来客登记簿时，夜班警卫连头都没抬。宝拉很想知道有多少同事会利用非工作时间在局里幽会。“我们到了。”她领着埃莉诺往前走，一直没放开她的手。

办公室一角还亮着灯，斯黛西发出微光的显示器旁亮着盏台灯。“斯黛西，你还在吗？”宝拉惊讶地询问道。

“我在查看中央火车站的监控画面，”斯黛西答道，“顺便说一句，你不能在电梯里吻你的女朋友，电梯里都有监视摄像头的。”

“真他妈该死，”宝拉说。“明天这事肯定要在局里大传特传了。”

“别担心，”斯黛西心不在焉地说，“我已经把那段视频给删了，”她站起身，头在显示屏下露出来。“我是斯黛西，”她说，“很高兴宝拉有了归属，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除了计算机方面的话题，宝拉没见过斯黛西如此饶舌。“这是埃莉诺。”她向斯黛西介绍。

“我记得你参与过罗比·毕晓普那个案子的调查，”斯黛西说，“辨认出毒物的就是你，你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宝拉被斯黛西的反应弄得目瞪口呆。埃莉诺对所有人都有这般魔力吗？

“谢谢你。”埃莉诺说。她在办公室里四处走动，最后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纸条。“这里的气氛非常好，是个适合讨论的好地方。”

宝拉笑了。“你早上九点来就肯定不会这样说了。”

斯黛西坐回到屏幕前。“宝拉，你既然已经来了，帮我看看这个吧。我已经花了些时间在上面，似乎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

宝拉看着埃莉诺，观察她的反应。埃莉诺对她笑笑，挥手让她过去。“你去吧，”她说，“我没事。”

斯黛西关掉了四台显示屏，只有两台还亮着。“这是增强效果后的画面。你看屏幕下方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三分。足够塞斯从学校上车站了。”她点击一下鼠标，正通过车站入口的一个人影被突出在屏幕中间，其他人则被埋没在灰色的背景中。她又点击一下鼠标，这个人影瞬间清晰了起来。“我认为这就是塞斯。”

“我想你是对的。今天下午凯茜给我看了塞斯的一些生活照。我可以说这的确是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斯黛西连续按了好几下鼠标，把塞斯在人流中行进的情况组合起来。他穿过咖世家咖啡外卖店和速食店，然后就消失不见了。“他去了哪儿？”宝拉问。

“咖世家咖啡外卖店和速食店之间有一段监视盲点，那里有条通往停车场的过道。我想他一定是在那儿遇见了谁，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

宝拉嘟哝了一句：“运气真是太坏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怎么，你有什么见解吗？”

“我觉得凶犯应该是个知道监视摄像头所在地和覆盖范围的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宝拉说：“这个想法倒非常有趣。”

“是的。好在凶犯没有他自己想象得那么聪明，”斯黛西敲击几下键盘，另一个屏幕闪出一幅监控画面。屏幕上连续出现一系列黑白图像。斯黛西停下画面，按了下鼠标，一个看上去很像塞斯的人影出现在画面上。“塞斯似乎在这里又出现了。”

“不是很清楚，只能说有可能是他。”

“时间和区域都对得上。没错，这个人影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抛开其他一切不谈，我们先把这个人假设为塞斯。现在你看看这个。”她点了一下鼠标，另一个人影突出在屏幕中间。他的身体被店面挡住，只露出一半身影。摄像头在人体背后，因此此人的面容并没有显示在屏幕上。不过人影的手却明白无误地搭在那个很像塞斯的人的肩膀上。“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人。”宝拉的心头腾起一股激情。

“这已经是最清晰的图像了。我们只能大约看出他的身高和齐肩长的黑发，看上去很像是假发，再没有其他的了。”

“你在其他的监控画面上找过这个人吗？”

斯黛西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会化腐朽为神奇，但我的能力也有很多局限。这是项大海捞针的工作，我已经尽力尝试了，但依然存在着许多种可能性。”

“至少我们知道朝哪个方向努力了。只要得到了精确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就能以此为基础进行追踪。”宝拉用一只手臂搂住斯黛西，亲热地拥抱住她。“你真是太棒了，”她回头对正在凯文书桌旁翻看着文件的埃莉诺说，“告诉你，这个女人是个实打实的天才。”

“天才可不好找，有这样的人是你们的幸运。斯黛西，你真的好厉害！”但埃莉诺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眉宇间透露出凝重。“你们为什么没有透露出这些被害者之间是有关的啊？”

宝拉一时不明白埃莉诺在说什么。“这些案件的作案手法基本相同，我们早就对外宣布这些案件是一人所为了。”

埃莉诺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血缘上的关系。受害人之间有血缘关系。”

“你在说什么？他们才不是亲戚关系呢。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埃莉诺从凯文桌上拿起两张纸。“这是DNA图谱吗？”

“如果鉴定报告上说是那肯定就是了。这是例行公事。我们要为所有的受害人做DNA图谱。”宝拉穿过办公室向埃莉诺走来，斯黛西紧随在后。

埃莉诺的目光不断在两张图谱间游移。“除非实验室出了什么差错，否则这两个人肯定是关系很近的血亲。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不是表兄弟就是同父异母的至亲。”

第三十五章

尼格尔·巴恩斯抱着双手坐在桌子后面。根据守卫警官的说法，他对自己付了钱的法律事务所晚上十点半没有派合伙人，而是派了个刚刚拿到律师执照的低级律师过来感到非常生气。这位律师老爱变换着跷起腿，但本人浑然不觉。

萨姆和卡罗尔刚一落座，律师就向他们开炮了：“我完全不明白我的客户为什么要来这里，更别提还是被捕进来的呢。根据我的理解，你们找到了他十四年前失踪妻女的遗骨。你们丝毫没有体谅他悲伤的心情，反而罗织罪名把他抓……”

“我们没有对你的客户提出任何指控。”萨姆开启录音设备。录音机哔地响了一声以后，他列举出在场人的姓名，然后说：“这周早些时候——”

“我希望就警察粗暴对待我的客户提出严正抗议，并记录在案。他们本应让我的客户慢慢接受这个可怕的消息，而不是像个罪犯似地对待他。”

“好了，已经记录在案了。”卡罗尔不耐烦地说。

萨姆重新来了一遍：“这周早些时候，我们在瓦斯特湖发现了三具人类尸体。经过法医鉴定，它们被证实是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成年女子和一个婴儿。这三具尸体是根据从房子隔墙里找到的计算机里的资料发现的。巴恩斯先生，那幢房子的原主就是你。十四年前，你和妻子达娜塔及幼女丽奈特就住在那幢房子里。”

巴恩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从牙科记录来看，湖底的成年女子是你的妻子达娜塔。湖底婴儿的DNA和你女儿丽奈特的完全相符。从搜集到的物证来看，第三具尸体属于一个名叫哈里·西姆的人。这个人在科尔顿银行是你和你妻子的同事。”

巴恩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巴恩斯先生，你似乎并不难过，”卡罗尔轻声说，“我们现在谈的可是你妻子和女儿啊。至今为止，我从你身上看到的只是不想来警察厅。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她们啊！”

“总督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巴恩斯很有礼貌地说，“我已经能接受她们的不在。”

“你似乎对妻女和另一个男人被沉在瓦斯特湖并不吃惊。”萨姆向他指出。

巴恩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案发时我已经告诉你的同事，是达娜塔离开了我。她给我留了张便条，说我们的婚姻完了，她爱上了另外一个人。我既不知道她的情人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现在我才知道插足者是那个哈里·西姆。”他看了看萨姆。“我当时很受伤，真的很受伤。但我必须越过那道关，勇敢地生活下去。”

“你不知道她们都已经死了吗？”

巴恩斯的脸刹那间抽搐了一下，萨姆觉得这可能意味着锥心的痛苦。但他知道这很可能是装出来的。“我不知道。”巴恩斯说。

“安吉拉·福塞丝不这样认为。”他说得很慢，刻意营造一种意味深长的效果。

巴恩斯刻意控制着紧张情绪，但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了一起。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安吉拉不是个很正常的女人。她从来没喜欢过我。我曾经想过她是不是爱上了达娜塔。”

“现在看来她是对的。也许她的另一些推断也是对的。”

律师凑过身子，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职责在身。“警官，你这是在下结论吗？”

萨姆笑了。“先生，我正在努力证明这个结论。安吉拉认为达娜塔并没有离开你。她觉得你杀了达娜塔和丽奈特。”

巴恩斯发出一声类似嘲笑的声音。“太疯狂了。哈里·西姆沉在湖里证明了达娜塔离开的事实。”

“才不是呢，”卡罗尔的声音懒洋洋的，“这只能证明他是与达娜塔和丽奈特同时被扔进湖里的。”

“我必须声明一点，”萨姆说，“你也许想告诉我们他们是自杀的，或者说哈里在跟踪、绑架和杀害了她们之后投湖自尽，但这些说法都不可能成立。我可以告诉你，关于这个案子有一点是相当明确的，不管他们三个是如何沉入湖底的，下手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他们本人。有人包起他们的尸体，在包裹外面又绑上一大堆石头，把尸体和巨石一起沉入湖底。尼格尔，这是你干的，难道不是吗？”

“这真是太可笑了，”律师抗议道，“你们不准备拿出点证据来吗？你们以为这样唬唬人就能把他屈打成招吗？”

萨姆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刚才我提到过一台计算机。尽管硬盘上的内容删除得很彻底，但我们的计算机专家还是恢复出了很多证据。这里有一大段内容描写了——”他指着手里的纸页说“——描写了用二氧化碳杀人的可能性。我们在另一个文件里找到去瓦斯特湖的路线，湖边的偏僻地方以及湖水的深度。我刚才已经提到了，这台计算机是在你的老房子里发现的。”

“任何人都有可能把计算机藏在那儿。”巴恩斯依旧保持镇静。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卡罗尔的声音很轻柔，似乎真的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巴恩斯分开双手，用手指捋捋浓密的金发。“当然是想陷害我啦。”

“这我就不明白了，有人既然要栽赃，为什么在费了这么大力气制造出证据以后，却没有把这些证据告诉任何人呢？”卡罗尔问，“这完全没意义啊！”

“我们会在计算机上找到你的身份信息，”萨姆说，“我们会去查阅计算机公司的相关记录。这些记录将证明电脑的确是你的。尼格尔，这次你逃不掉了。”

巴恩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资料可能是达娜塔存在里面的。她生完孩子以后完全变了个人，”他耸着一侧的肩膀说，“女人和她们的那些荷尔蒙啊！她们会做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我把我设想的事情经过告诉你们吧。”萨姆说。

律师摇了摇头。“警官，别这样，你什么都得不到。任何一个法庭都不会认可这种钓鱼式的办案方法。我们已经受够了。你如果不能对我的客户提出指控，现在就得让我们走。”

“别忙，”巴恩斯用手按住律师的胳膊说，“听听他的说法吧。我很想听听他编的故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萨姆打起精神，脑子里回忆起托尼给他的建议。你只有一次机会，千万要抓住啊！现在抓住机会的时候到了。“我认为三个人都是你杀的。你让他们服用安眠药长睡不醒，接着用二氧化碳毒杀了他们，最后把他们沉到湖底。哈里是你的免死金牌。如果尸体被找到，你会说他是达娜塔的情人，你完全是无辜的。”

“如果我那么聪明，制造个谋杀以后再自杀的现场不是更好吗？”巴恩斯问。

萨姆点点头。“开始我的确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和安吉拉谈完以后，我才意识到再笨的人仔细考虑过以后也会意识到哈里和这件事是完全无关的。达娜塔不可能和哈里一起私奔，再过几百万年也不可能。即便她荷尔蒙失调也完全没这种可能性。这时我开始倾向于第二个解释。”

“太好玩了，”巴恩斯说，“愿闻其详。”

萨姆微微一笑。“你会承认尸体是你抛掉的，不是吗？你会说你怀疑哈里诱拐了你的妻子和女儿。你找到他们住的拖车时，发现因为加热器使用不当他们已经被二氧化碳熏死了。你会告诉我们当时你很为难。你已经告诉警察妻子离开了你但又缺乏诱拐的证据。警察会认为你是在嫉妒引发的暴怒之下，杀了他们三个，之后故意造出一个事故现场。你会告诉我们你情急之下只能选择了抛尸。”

巴恩斯笑了，听起来像是假笑。“我从来没听过如此荒唐的事情。”

律师把椅子向后一推。“没错，真是太过分了。我们不想再听你这种无聊的推理了。”

卡罗尔把手伸向录音机。“晚间十点五十七分，审讯结束。”她按下停止键。

“这不是什么推理，”萨姆刚才的亲切劲全都不见了，“这是冰冷而确凿的事实。尼格尔，我们就走着瞧吧。我们会把一切隐藏的事实都给查清。我们会清查你的活动，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细细审查。明天我们会把发现尸体的事对外宣布，同时安吉拉也会对新闻界发表声明。她联络了科尔顿银行的许多旧同事，他们会告诉记者哈里是多么可怜的一个人。据说他是个孤独症患者，很难与人交往。他们会告诉那些记者，如果达娜塔宁愿和哈里一起去住拖车，她和你在一起的生活肯定是可怕极了。达娜塔肯定不会选择哈里。这样人们就会问——达娜塔真的和哈里一起私奔了吗？把尸体沉在湖底的又是谁呢？”

巴恩斯站起身，拳头攥紧，放在身侧，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镇静。“你们不能这样干。”

“我们可以不那么干。我们还可以找到所有认识你的人，询问你和达娜塔的关系。你的朋友、同事、客户无一会漏过。尼格尔，你根本没那么聪明，你把这事弄得太复杂了。你当初如果把尸体和一台坏了的加热器留在拖车里，也许我们只会把它当成是一场事故。你以为自己聪明绝顶，看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萨姆讥讽地说。

巴恩斯向萨姆冲来，好在律师及时出面，把他挡住。“你不会得逞的。”巴恩斯叫道。

“肯定会的，”萨姆说，“因为你其实并不聪明。蠢人试图显得聪明时，会犯很多错误。”他转身看着卡罗尔。“你说尼格尔十四年开的是什么车来着？我想肯定是辆好车。一定是宝马或奔驰之类的车。很可能那辆车还在。那种车的发动机都相当好，用到现在完全没有问题。”

卡罗尔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来。“我们可以去查信用卡消费记录，他总得到什么地方买汽油吧。我们绝对有机会抓住他的。”

“我们也可以向新闻界发表声明，就说我们已经讯问了她的丈夫，不准备寻找其他与达娜塔·巴恩斯、丽奈特·巴恩斯及哈里·西姆之死有关的人。我是说，我们如果不准备给谁定罪，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你是在威胁我的客户吗？”律师明显露出怯意，这让萨姆和卡罗尔更有恃无恐。

“说真话怎么变成威胁了呢？”卡罗尔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萨姆说得对。开新闻发布会是最有效的方法。我们讯问了她丈夫——尼格尔，也就是你。在这么多年过去以后，你表示你已经记忆不清了——另外，我们没打算寻找其他嫌疑人。”她摇了摇萨姆的手。“有时赢得民意比什么都重要。”

巴恩斯发狂地看着自己的律师。“你必须阻止这件事。这是赤裸裸的暴行。这是种人身迫害。”

萨姆很清楚律师对新闻发布会是无能为力的。他和卡罗尔一直都很小心，避免超越法律规定的界限。他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巴恩斯狂乱地抓着头发，让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他看到火候差不多了，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当然，如果你接受第二套方案，以上种种都不会变成现实。”

“我觉得这种做法是不恰当的。”律师彻底没了底气。

“这样可以吗？我和埃文斯警官去喝杯咖啡，你们思考一下该如何选择。”卡罗尔和萨姆一起向门口走去。

在离开留置区的路上，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出了留置区以后，萨姆猛地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双手之中。“我太希望给他定罪了，”他的声音有点含混不清，“绝对是他干的。”

“我知道你的感觉。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会选择弃尸和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而不是一直让别人在自己身后指指点点，”卡罗尔蹲在萨姆身旁，把手放在萨姆的肩膀上抚慰他，“萨姆，这也算是种非常好的结果了。”

“这才不算呢，正义连一半都没伸张。”

“我和你一样痛恨这种结果。但这种事总是如此，有时你必须学会接受。萨姆，这毕竟是个过去了很久的悬案。”

萨姆把头向后一摆，大声地叹了口气。“你总是说我们该怎么怎么为死者申冤，但有时伸张得远远不够。”

第三十六章

卡罗尔注意到隔间外面的办公室人声鼎沸，非常热闹，案件即将取得突破时办公室里总会是这么个情形。昨天深夜宝拉打来的电话标志着案件调查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队里的所有人都想火速投入到工作之中，因此卡罗尔索性把这天的早间通气会提前到早上七点。尼格尔·巴恩斯选择承认在瓦斯特湖内弃尸，这也算是为当前的调查助了一把力吧。

组里的成员拿着咖啡围坐在会议桌旁。托尼在通气会快开始时才姗姗来迟。“我没来晚吧，”他喜气洋洋地抓住最靠门边的一把椅子，把自己的侧写报告扔在椅子前的桌面上。“组里不是来了个新人吗？”

“帕克警司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被召回警察学院去了，”卡罗尔蛮横地瞪了他一眼，“因此我们只能盯上你了。”

“医生，欢迎回来。”凯文发自内心地说。

卡罗尔打断礼节性的问候。“进入正题吧。”众人安静下来，卡罗尔开始议题。“我有一些进展要通报给大家。宝拉，你能解释给大家听吗？”卡罗尔朝宝拉扬了扬眉毛。会前她已经严正告诫过宝拉，尽管她对取得的突破感到非常欣慰，但在机密调查期间让外人进入重案组办公室是严令禁止的。

宝拉尽量平淡地说：“昨天午夜我和埃莉诺·布莱辛医生有事回到这间办公室——”

她的计划在同事的鼓噪和口哨中化为泡影。卡罗尔知道手下们需要在紧张的调查中稍微缓解压力，因此便由着他们去了。另外，宝拉也应该受点小小的惩罚。“你们找不到别的地方了吗？”凯文一脸无辜地问。

“真有趣，你们太他妈好笑了。”宝拉和大伙打趣道。他们的浪漫之夜无疾而终，但宝拉的兴致依然很高，她还在对昨天的约会念念不忘呢。“你们中的一些人也许还记得布莱辛医生在罗比·毕晓普的案子上帮了我们多大的忙吧。”宝拉对斯黛西点头示意，斯黛西敲击几下眼前上网本的键盘，白板上出现两串非常相似的DNA序列。“左边是丹尼尔的DNA，右边是塞斯的DNA，这两串DNA序列几乎完全一样。”斯黛西对白板上显现的DNA序列做了高亮设置。“布莱辛医生认为，丹尼尔和塞斯肯定是关系非常近的亲属。”

斯黛西继续敲击几下键盘，另外两份DNA图谱出现在白板上。“这是珍妮弗和尼尔的DNA，”宝拉说，“这里出现的现象与刚才完全相同。”斯黛西对序列出现的区域同样做了高亮设置。“凌晨两点我把沙塔洛夫医生拖下床，让他验证埃莉诺的说法。他也认为受害者是亲属的可能性相当大。沙塔洛夫打电话给在DNA领域比他更具权威的大学学者，这位学者认为四个受害者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关系。”

“你是说这些孩子的母亲和同一个男人发生过恋情，并怀了他的孩子吗？而且还是在同一年？”凯文觉得非常难以置信。“这简直太疯狂了。”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事实非常明显。受害人中包括一对女同性恋夫妇的孩子，她们肯定使用了捐助者的精子，这是唯一能说得通的途径。换句话说，塞斯是个人工授精产下的孩子。”

众人瞠目结舌，谁都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托尼朝会议桌探出身子。“种子不好，”他说，“所以要扼杀。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不是因为他们像他而杀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就是另外一个他。”

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觉得，这天的询问必须由他亲自来做。和报丧需要高级别警官出马一样，这天早晨要问的这个特别私人的问题也需要特别上心。他的运气不错，早间的这个时候梅德曼夫妇都还在家。

保罗·梅德曼为帕特森督察打开了门。保罗已经穿上上班的正装，脸也刮得非常干净。除了目光无神，保罗·梅德曼和准备开始一周工作的其他成功生意人没有任何两样。他看到警察，点点头，然后叹了口粗气。“进来吧。”他了无生气地说。

帕特森跟他走到厨房。塔妮娅·梅德曼穿着一袭晨衣站在厨房的桌前。她的头发凌乱，显然睡觉起来以后就没有梳过。她的眼睛周围都是黑眼圈，手里拿着的显然不是这天的第一支烟。“你们逮住他了吗？”看到督察塔妮娅张口就问。

“恐怕还没有，”没人请帕特森督察坐下，他只能站在门边，“不过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进展？”保罗突然大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帕特森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很后悔忘了带上安布罗斯，他不该让保罗·梅德曼如此激动。“我想问你们一个有关于珍妮弗的问题，”他说，“我知道这事很敏感，但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塔妮娅哼了一声。“我们家没什么能闹翻天的敏感问题。警察和记者死缠着我们深挖我们家女儿的过往生活，要维持对她的记忆真的很不容易。这点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很抱歉，”帕特森说，“但我确实需要你们在这个问题上帮我一把。”他突然觉得领口有点紧。“怀上珍妮弗采用的是人工授精的方法吗？”

塔妮娅把椅子向后一推，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站起身，脸上怒气冲冲。“人工授精怎么了？老天，我们家难道连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吗？”

保罗·梅德曼快步走到她身旁，用胳膊紧紧地搂住她。塔妮娅转过身，用拳头紧紧抓住丈夫的衣角，重重地敲击着丈夫的胸膛。“我明白，”保罗紧紧地抱住她，眼中泪光闪烁，“我们希望有自己的孩子，我们试了很久，”他叹了口气又继续说，“后来我们去做了测试。结果证实我的精子存活率太低。因此我们去伯明翰的一家人工授精机构求助。塔妮娅第二次接受人工授精以后就怀孕了。”

塔妮娅哭丧着脸看着帕特森。“保罗一直对珍妮弗视若己出。”

“她是我的女儿，”保罗坚定地说，“我对这点从未动摇过。”

“珍妮弗本人知道吗？”帕特森问。

保罗把目光投向远处。“我们没告诉她。她小的时候，我们商量着等她大了以后再告诉她。可是……”

“实际上我已经决定不告诉她了，”塔妮娅说，“没这个必要。我们在查看了众多捐精者的长相以后选择了现在的这个捐精者，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塔妮娅和保罗看上去有几分相像。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人工授精的事情，家里的亲戚不可能把这事泄露给她。”

这等于回答了帕特森的下一个问题。“谢谢你们开诚布公。”帕特森决定不再多说什么。

“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个问题？”梅德曼询问道。

“这和我们现在正在追踪的一条线索有关。”

“老天，你就不能说些更有意义的话吗？”塔妮娅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保罗跟着他走过过道。“不好意思。”他说。

“不需要跟我道歉，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态度。”

“她这些天很不好受。”

“我明白。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

保罗打开门。“我知道。她之所以这么烦恼，是因为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帕特森点点头。“我也有孩子，我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但梅德曼先生，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们绝对不会放弃。事实上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他走回到汽车旁边，内心里觉得死者的父亲一直在紧盯着他不放。帕特森很清楚，无论能否抓住凶手。塔妮娅·梅德曼的这个心结是永远别想解开了。他暗自庆幸自己不用经受这种地狱般的生活。

宝拉正以为迈克·莫里森不在家时，门突然打开了。迈克穿着T恤衫和平脚裤出现在她面前，全身都是酒臭。他困倦无神地看了宝拉一眼。“哦，是你啊。”他嘟哝一声，转身回到房子里。

宝拉把这视为一种邀请，跟着他走进猪圈般的客厅。一张沙发的边缘排着一列空的威士忌酒瓶。咖啡桌上放着七瓶麦芽威士忌，有的几乎还是满的，有的则差不多喝干了。酒瓶边放着一只满是污渍的平底玻璃杯。莫里森用手去够平底玻璃杯，然后沉重地倒在沙发上。沙发上放着条羽绒被，迈克用羽绒被包住自己的脚。房间沉浸在一股浓重的酒气之中，同时也非常冷。宝拉微微张大嘴，希望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

电视屏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静止的图像上，丹尼尔和母亲穿戴着冬季运动装备，在朝着照相机扮鬼脸。他们的背后是皑皑的雪山。莫里森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注意到宝拉正盯着屏幕。“只有奇妙的现代科技才能让他们起死回生。”他口齿不清地说。

“迈克，这样下去可不行。”宝拉轻声说。

他嗓音嘶哑地笑了笑。“我还能怎么办？我爱我的妻子。我爱我的儿子。我所爱的一切都已经没有了。”

宝拉很清楚在这个问题上无法和他争论。她离开这里以后会给迈克的合伙人打电话，给迈克的办公室打电话，看看能不能把迈克的朋友们找来。她无法对迈克的痛苦视而不见。“我想问你个问题。”她说。

“还问问题干吗？你又不能把他们带回来。”

“我是不能。但我们可以阻止他对下一个家庭造成同样的伤害。”

莫里森又笑了，笑声中带着点狂躁。“你觉得现在的我还能顾得上别人吗？”

“迈克，我觉得你完全顾得上。你是个正派的好人。你不希望别人尝到你这样的不幸。”

泪水从他的眼中涌出，莫里森飞快地用手背擦去泪水。他喝了口酒说：“理都被你占去了。好吧，快问你的问题。”

胜负在此一举。“你和妻子在有丹尼尔之前接受过不孕症治疗吗？”

莫里森拿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下来。“你他妈的是怎么知道的？”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你啊。”

他揉了揉胡子拉碴的下巴。“杰茜一直怀不上孩子。她特别想要个孩子。其实我倒并不怎么在乎。只是不能对她说不。”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屏幕上的妻儿。“医生给我们做了测试，”他的嘴巴翘了起来，“测试报告说她对我的精子敏感，很难怀上孩子。你相信吗？我们本以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的身体怎么可能接受不了我的精子呢？”他喝下更多的威士忌。“我本来觉得没孩子也不错，但她就是不肯。于是我们去了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人工授精机构，在那里接受了人工授精。”

“这对你一定很难。”

“被你说中了。我老是觉得家里有另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进入了我妻子的身体，”他挠了挠头说，“我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忍不住那样想。”

“丹尼尔出生以后呢？”

莫里森满是沧桑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我一看到他就爱上他了，这种爱从未动摇过。但我也很清楚他不是我的血脉，他完全是个外人。我从来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全心全意地扑在他的身上，但从来没真正地了解他。”他指了指眼前的电视。“直到现在我还试着去了解他。但我永远达不成这个心愿了，难道不是吗？”

没什么可说的了。宝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再和你联系的。”宝拉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空洞的话，但她现在不得不这样说。

“我们的婚姻就是在他出生以后开始走下坡路的，”劳拉·匡蒂克情绪激愤地说，“我觉得生个孩子可以把我们重新联系在一起，但我完全错了。他是个该死的王八蛋。他觉得尼尔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因此对尼尔恨之入骨。他一看到尼尔就会想到自己算不上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对尼尔的死一定不会感到难过。”

萨姆点点头，努力摆出同情的姿态来。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尼尔·匡蒂克是个通过人工授精降生的婴儿，精子来自于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萨姆知道劳拉·匡蒂克已经对他完全没用，他应该尽快离开这里，免得听劳拉婆婆妈妈地说一堆婚姻上的事情。他几乎有点同情劳拉的那位前夫。他敢打赌他们每次吵架时，劳拉总会把对方的生殖能力拿出来说。他站起身。他是个警察，不是心理咨询师。与其在这里听闲话，不如投入到真正的行动中去。

“我会再和你联系的。”他的心早已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政府的反恐政策一出台，安布罗斯就对这个政策存在着矛盾心理。作为警察，他对能保持社会安宁的政策持欢迎态度；但作为黑人，他又对成为目标和被人孤立感到不安。这些政策是极左的，里面包含了一些令人相当压抑的东西。谁知道这些政策在一个不怎么重视人权的地方会如何实施啊！从布什时代反恐机构对美国造成的危害就可见一斑。美国对社会公平和平衡所采取的措施可比英国要规范得多呢！

但安布罗斯也承认，规定中的某些方面使他的工作比以前要容易得多。没错，有时你的确会夸大事实，使有些人看上去比实际中危险得多，但现如今，你能很轻松地取得过去费了老半天劲都拿不到的各种资料，飞机上的乘客名单也是唾手可得。过去，问航空公司索要飞机上的乘客名单难度非常大，警察必须向地方法官先提出申请，但地方法官常会以申请的理由不足以让航空公司泄露顾客的机密为由，拒绝他们的申请。即使申请能够获得通过，这份名单是否找得到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呢！

但现在要得到乘客名单就容易得多了。你一坐上飞机，名字就会进入安全局的计算机系统。安布罗斯遇到的也许会是个觉得抓住凶手远比个人隐私重要的安全官，如果这位安全官不想与警察为敌，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于是在星期一的早晨，安布罗斯从一个不知机主是谁的手机收到这样一条短信。你要找的人没有坐上飞机。之后也没有改乘其他航班。

安布罗斯为自己的直觉感到庆幸。前一天他把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调查了一遍。调查结束时，他有了两三个怀疑对象。但直觉告诉他，那个自称去了马耳他的计算机天才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人的女朋友给他看了公司的设备以后他的信心更坚定了。如果有谁能像案子里的凶犯那样进行网络追踪，就非这位华伦·戴维莫属。他的女朋友爱信不信，总之华伦·戴维肯定不在马耳他。他正在英国某地潜伏着，是个得手了好几次的系列杀手。

他无论处于何地，必定在策划诱拐下一个受害者。

卡罗尔沮丧了几天之后，对这条突如其来的线索感到非常振奋。这几个案子的连接点开始显现，她产生了猎人终于闻到猎物气味的那种快感。他们在DNA上所取得的突破使案情豁然开朗，托尼早先所做的此案并非以性为目的的结论果然是对的。

现在他们知道四个受害者都是人工授精的结果。三位母亲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生育科受孕，还有一位是在伯明翰的私人诊所受孕的。卡罗尔将走访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生育科，她不知道那里的人会对她说些什么。她对人工授精方面的法律惘然无知，但她知道即便在这四个孩子降生的年代，捐精者的名字应该也是匿名的。

卡罗尔刚想让宝拉穿上外套和自己一同去，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是斯图亚特·帕特森，”没等卡罗尔寒暄，帕特森便自顾自地说起来，“阿尔文找到了一个疑犯。”

“你说的是派到曼彻斯特的那位部下吗？”

“是的。昨天他根据车辆管理局提供的名单挨家挨户进行摸查，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他发现了几个可能的对象，其中一个最有可能。那人的女朋友，对了，也是他的生意伙伴，说他在马耳他。但其实他并不在马耳他。那人完全符合罪犯所需要的条件。他们有一个DPS公司，做计算机安全和数据存储方面的业务，所以——”

“斯图亚特，请你说得慢一点，”卡罗尔被他断断续续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马耳他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啊？”

“抱歉，真是很抱歉。我只是……这是案子上第一条比较有价值的线索，你明白这种感觉吗？通过各方的努力——托尼的侧写、我们的细致侦破和挨家挨户的走访——终于得到了现在的结果，你说我能不激动吗？”卡罗尔似乎听见帕特森督察在电话那头做了个深呼吸。“好，容我慢慢细讲。珍妮弗遇害那天进入伍斯特的车当中，有一辆登记在华伦·戴维名下的丰田韦尔索，华伦·戴维是家名为DPS的计算机安全公司的合伙人。阿尔文去了华伦·戴维住的地方，他的女朋友告诉阿尔文，他已经一个多星期不在了。他女朋友说他去马耳他的客户那里构建网络安全系统。阿尔文马上检索了航班乘客名单，发现华伦·戴维没有上他订了票的那趟航班，也没有搭乘其他任何一趟航班。戴维在珍妮弗和其他三个男孩被杀之间的这段日子人间蒸发了。戴维向女朋友撒谎，是为了赢得杀害后面三个男孩的时间。”

“他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尔文认为她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吗？”

“阿尔文觉得她肯定不知情。她答应阿尔文戴维和她通话时她会让戴维给阿尔文打电话。但到现在为止，阿尔文还没有接到电话。”

“你觉得戴维会来电话吗？”

“这要看他觉得自己有多聪明了。他也许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愚弄我们。”帕特森的声音依然非常兴奋。卡罗尔和他感同身受，但她的自制能力更强一点。这时隔间门口出现一道阴影，卡罗尔看见斯黛西出现在门口。斯黛西竖起两根手指，表明自己已经完成了卡罗尔交给她的任务。

“你觉得我们应该把嫌疑犯的情况公诸于众吗？”帕特森问，“公布他的照片，让民众举报，这种方法在现阶段可行吗？我们是不是应该突袭他和女朋友住的农庄呢？也许在那里能有所发现呢。”

卡罗尔想和托尼交流过以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干。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等一等，但因为谁都不知道凶犯将在什么时候发起下一次袭击，片刻的拖延也许意味着谁都承担不了的损失。“斯图亚特，我们待会儿再谈这个问题行吗？我不想做出太过仓促的决定。我一会儿给你打电话，告诉阿尔文，他工作完成得很棒。”

卡罗尔用手捋了捋头发，招呼斯黛西进来。“这么多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又突然一下子都涌出来了，”她说，“我要你把开办了DPS计算机安全公司、名叫华伦·戴维的家伙的信息给找出来。我要他的所有信息。信用情况、手机记录，一样都不能漏。”

斯黛西抬起眉毛。“我认识这个华伦·戴维。”

卡罗尔吃惊地问：“你认识他吗？你怎么会和他有来往啊？”

“我纠正一下，我说的认识是网络上的认识。他是个计算机安全方面的专家。他在使用几款计算机软件时联系过我。我们经常在网上聊天。他在计算机方面的能力相当突出。”斯黛西看上去有几分忧虑。“他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吗？”

“查找他的信息对你来说很麻烦吗？”

斯黛西摇了摇头，但表情依然相当忧虑。“这不是利益冲突上的问题。他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也几乎没有工作往来……只是，他如果不想被人发现，我们是很难找到他的。”

“只要没有利益冲突就好，放手去查吧。”卡罗尔为她鼓劲。

斯黛西脸上的愁云不见了。“我会把这看作是一场挑战。对我有利的是，他不知道我是警察。他以为我只是个和他一样的极客。如果他觉得有必要防备我，会采取一切能想到的预防措施。他如果觉得和自己打交道的只是个普通的网络玩家，就不会那么小心了。我会利用这点突破他的防线。但有些事我想和你交代清楚。”

斯黛西没事是不会瞎咋唬的。“我听着呢！”

“我对碎碎念网站的人给我的系统后台代码做了番修补。我轻易地对这个网站做了个C&A。”

“能帮我翻译一下吗？”卡罗尔问，“我一直以为C&A欧洲大陆的一家连锁百货呢。”

“是捕捉和分析的意思。在服务器里设置一个特别的字母组合，然后建立过滤条件。我设计了一个程序，这个程序可以把所有用户名是重复字母的用户的聊天信息马上转发给我，这样我就能马上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了。我们可以通过这个程序找到他的下一个目标，对目标进行密切监视，然后我们就可以把凶手抓个现行。”

卡罗尔似乎有几分怀疑。“真的管用吗？”

“从计算机技术的角度来说是可行的。我不敢保证一旦运行程序将会发生什么。这是一项非常大的工程。不过至少值得一试。”

卡罗尔想了一会儿，然后做出决定。“好吧，放手去做吧。但华伦·戴维的事必须优先考虑。如果能定位到他的手机，那就再好不过了。”

“阿巴哒巴克拉，”斯黛西一边走一边说着咒语。卡罗尔知道咒语里肯定包含着某种讽刺。

第三十七章

阿尔文·安布罗斯来迟了。宝拉非常想赶紧见到他，听他汇报最新情况，然而他来电话说车胎爆了，至少还有四十分钟才能赶到。宝拉接到电话时刚和卡罗尔一起结束了与医院生育科负责人让人冒火的交谈，在布拉德菲尔德医院的停车场上，正准备去与他会合呢。“我去找布雷克谈，”卡罗尔说，“如果斯黛西能找出潜在的受害者，需要他签发监视许可状。你在与安布罗斯警官见面前干脆去吃点东西吧。今天看来会相当忙，接下来你就没空吃东西了。”

宝拉知道该如何利用好这段空闲的时间。她给埃莉诺发了短信：我在星巴克，和我一起喝杯拿铁吧。她知道埃莉诺不一定能来，但两个人一起吃早饭总比一个人挂单要好。她买了两杯咖啡和一个意式三明治，在窗旁的桌子旁边坐下来。这里毕竟是埃莉诺工作的医院，她不想显露出过分猴急的样子。

十一分钟以后——她并没有刻意计算时间——埃莉诺穿着不怎么整洁的白大褂和黑色牛仔裤进入咖啡馆。“我只有二十分钟时间。”她弯下腰，在宝拉的面颊上来了个热吻。

“我只给你买了喝的，”宝拉把一杯拿铁推到埃莉诺面前，“我不知道你吃没吃过早饭。”

“喝杯咖啡就好。你昨天过得如何？”

“昨天我忙了一整天。我在办公室一直待到凌晨四点，七点又回去了。你在DNA上的发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考角度。谢谢你。”她开心地笑了。“但我被他们捉弄得好惨。”

“斯黛西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是吗？”埃莉诺没什么表情地说。

“尽管受到了嘲弄，但我还是成了早上通气会上的明星。这感觉真是太棒了，因为从此以后形势就改变了。”她把和迈克·莫里森的谈话告诉了埃莉诺。

“他一定悲痛欲绝，”埃莉诺说，“实在很难想象接连失去儿子和妻子是种什么滋味。”

宝拉叹了口气。“你要能从绝望中恢复那可真是太神奇了。”

埃莉诺狡猾地看了她一眼。“等你空下来，你可以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

宝拉笑了。“如果所有医生都像你这么乐于助人就好了。”

“你指什么？”埃莉诺搅拌着咖啡，沉思地看着她。

宝拉笑了。“没别的意思。我们只是刚和你的莱文森夫人进行了一番令人泄气的交谈。”

埃莉诺露出惊恐的表情。“她可不是我的莱文森夫人啊！幸好我没有在她的团队里工作。和她比起来，邓比先生简直算得上绅士了。你知道医院里的人怎么说他们这些人工授精专家吗？”宝拉重重地摇了摇头。“所有的医生都喜欢认为他们可以成为上帝，但人工授精专家认为他们就是上帝。其他医生只能帮助患者避开死亡，莱文森夫人和她的同行却能给予人生命。他们对这点非常得意。”

“我觉得这只是她不肯帮忙的部分原因，”宝拉说，“在这件事上，法律其实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你们在查什么啊？”

“事情是这样的。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判定四个受害者应该是血缘很近的亲属。很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三位受害者的母亲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接受了人工授精。我们想知道怎样才能查出捐精者是谁。”

埃莉诺把嘴撅成大大的“O”字形，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你们这些家伙难道一点也不怕吗？”

“怕是怕，但我们会尽量把害怕隐藏起来。”

“她说你们不可能查出捐精者的身份，是吗？”

“没错。乔丹威胁说要开张法庭令，她只是一笑置之。告诉你，我从没见谁对卡罗尔·乔丹如此不敬。”

“但她并没有错。法庭令起不了任何用处。因为连莱文森夫人自己也接触不到那些信息。捐献精子的全程几乎都不留信息，每次捐献的精液只给一个特定的编号。唯一能把捐精人和编号连接在一块的是人类授精和胚胎管理局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保存在一台不联网的电脑上。斯黛西即便能黑进人类授精和胚胎管理局的网络，也进不了这个数据库。你们最好亲自去一趟。亲临现场才可能黑进他们的数据库。”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宝拉问，“你不是没为莱文森夫人工作过吗？”

“我的学士论文有关于数字时代的医疗信息共享，”埃莉诺说，“我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医生，热衷于通过各种资格考试。”

“他们肯定在别的计算机上留有备份，”宝拉说，“靠一台计算机储存数据太不安全了。”

“我想肯定有那么一台，但我不知道备份计算机在哪儿，也不认识人类授精和胚胎管理局管理人工授精的人。”埃莉诺一边说话一边若有所思地搅拌着咖啡。

“她本应把实情告诉我们，但她什么都没说，”宝拉抱怨道，“她故意给我们钉子碰。她甚至不肯告诉我们相同的精液样本为什么会出现在伯明翰。”宝拉狠狠地咬了口意式三明治。

“我告诉你原因吧。这不算什么秘密。人工授精的相关法规规定，一个捐精者产生的婴儿不能超过十个。没人能容忍基因库里有上百个来自同一个配子[21]的小孩。如果一座城市有十来个同父异母、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那非乱套了不可。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孩子坠入爱河的几率比陌生人要大得多。”

“真的吗？太疯狂了！”

“尽管疯狂，但是真的。如果有人在这里捐献精子，他的精子很可能会被拿到其他城市的诊所交换受孕，这样能避免同父异母的孩子降生在同一个城市。我想你遇到的情况应该也是如此。”

“这就好理解了，”宝拉对埃莉诺爽朗地笑了笑，“这个案子少了你还真是不行呢！”

“能对你们有所帮助可真是太好了，”埃莉诺的表情似乎有点忧郁，“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好笑……但你们是不是觉得捐献精子的人也许就是凶手呢？”

宝拉不知道埃莉诺的念头从何而来，但她决定照实跟埃莉诺说：“我们的侧写师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

“我不太了解人工授精之类的事情。但在我看来，这个到处杀人的家伙也许以前进入过警方的视线，”埃莉诺说，“你们如果曾经留意过这个人，那么他的DNA很可能已经保存在全国DNA数据库里了。”

“我也这么想，”宝拉说，“只是他和受害人的DNA应该是两样的。”

“的确不一样。只是我依稀记得读到过一起凶手在二十年后归案的悬案，凶手之所以被捕是因为侄子犯事被抓，数据库把叔侄俩的DNA弄混了。”埃莉诺掏出苹果手机开始上网搜索。她把屏幕侧转向宝拉，让宝拉看清屏幕上的文字。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案子的？是你写的另一篇论文吗？”宝拉看到埃莉诺在谷歌浏览器里输入“DAN&杀人&亲戚&悬案”这几个词语时，打趣地问。

“记忆力稍微比别人好点而已。我的脑子里记着很多琐碎的知识。酒吧里如果有问答游戏，让我出马就对了。”她滚动搜索结果页面。“看，就是这篇报道。”

“亲戚的DNA样本引出悬案凶手，真凶隐匿十四年后终于归案，”宝拉露出了笑容，“看来你的记忆力也不是绝对可靠啊！”

“看来是十四年，不是二十年。”

“杀人也不对，他犯的是强奸罪，”宝拉说，“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她喝完咖啡站起身。“现在我必须找斯黛西谈谈，”她看了表说，“另外还要和一个来自伍斯特的同行见上一面。”

埃莉诺陪她走到门口。“我的二十分钟也到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仁慈地向你讨教吗？”

“谢谢你给了我走出病房，让我知道什么是生活的机会。”她靠近宝拉，吻了吻她，宝拉的耳朵旁立刻感受到一股热流。“去抓住凶手吧。我已经为你做了案子结束后的安排。”

宝拉心头一颤，心里美滋滋的。“假如以前有人这么对我说话，那我破起案来就更有积极性了。”

卡罗尔回到重案组办公室以后，发现托尼正坐在隔间的来宾椅上。托尼倚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指扣在脑后，双脚搁在垃圾篓上。“你在这种地方都能打盹，真是太了不起了。”卡罗尔脱下外套，把鞋踢到一边。她合上百叶窗，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一瓶袖珍型伏特加。

托尼坐直身体。“我是在思考，不是在打盹。”托尼看着卡罗尔打开伏特加，看了他一眼，接着把瓶盖旋开后扔进抽屉。卡罗尔发现托尼在观察自己，火上来了，托尼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个和解的手势。“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他委屈地说。

“你表面上道貌岸然，心里的鬼点子可多呢！不说话的人才最危险啊！”

“和布雷克沟通得怎么样啊？”

“没什么需要跟你保密的，”卡罗尔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这个工作有些让人觉得特别解恨的时候。看到他在省钱和功成名就的诱惑中挣扎真是快活极了。更让人快活的是他做出了正确的抉择。布雷克授权我们对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进行全天候监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目标找出来。”

“干得漂亮。另外，我听说安布罗斯警官发现了个疑犯，是吗？”

卡罗尔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帕特森的来电。“没错，他的确发现了一种可能性，不过这种可能性是建立在许多假设上的。首先，菲奥娜·卡梅隆的假定必须是正确的。其次，凶手用的是自己的车。最后，华伦·戴维确实对女友说了谎。”

“没错，的确得符合这三个条件。但我依然认为这个戴维嫌疑很大。如果斯黛西能找到下一个受害者，破案就更有把握了。我们已经知道戴维的一些情况了吗？”

卡罗尔打开显示器，浏览邮件。斯黛西发了封简短的邮件给她。“他没有犯罪记录。有且只有一张做生意用的信用卡。没有商店购物卡，没有任何优惠卡。斯黛西说这种现象在计算机从业者中很常见。他知道安全漏洞非常容易钻，所以把自己在交易网络上的踪迹降到最低。他的手机有日子没打开了。上次打开是塞斯在中央火车站失踪那天。接收到手机信号的信号塔位于……你想猜一猜吗？”

“应该是中央车站吧。”托尼说。

“正是那里。现在我们很难追踪到华伦的踪迹。”

“有人和他的女友聊过吗？”

卡罗尔摇摇头说：“还没有。我们不想打草惊蛇。他对制作假身份非常拿手，一旦决定逃走，我们就很难追到他了，他可以躲到国内国外的任何地方。”

托尼摇了摇头。“他才不会就此消失呢。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不达这个目标绝不会罢手。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他达到目标之前阻止他。”

“那他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托尼跳下椅子，开始在狭小的隔间里四处踱步。“他认为自己的基因非常不好。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使他产生了恐惧和自我厌恶。他觉得这种事肯定也会发生在自己的后代身上。尽管存在着一定的可能性，不过我认为这种想法不大可能和身体状况有关。然而他斩草除根的决心非常坚定，他不想让卑劣的基因继续存在下去。他准备去除所有生理意义上的后代，接着选择自杀。”

卡罗尔惊恐地看着他。“他有多少后代啊？”

“我不知道。能查出来吗？”

“非常困难。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授精专家非常不肯帮忙，但就算她肯帮忙，也很难收集这方面的线索。她说所有匿名捐精者的资料都是不准对外开放的。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严令不准让外界接触，那还保存它干什么呢？如果永远不准备用上这些资料，何不一毁而了之呢？那样就不用担心有人会想办法窃取了。”她从桌子抽屉里又拿出一瓶伏特加和一小罐通力水。她把伏特加和通力水倒入桌上的一只空水杯。“你想喝点什么吗？”她挑衅般地问。

“哦，不要了。我脑子里都是东西，兴致已经够高的了。我总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说。

“他和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不正好相符吗？我不相信还能找到能符合这所有条件的另一个嫌疑人了。”她喝了口自己配的饮料，感觉心中郁积的压力开始慢慢消减。

“我也不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对的。”托尼突然转过身，走到卡罗尔的办公桌前。“如果那些信息如此难以掌握，那他是如何获取的呢？让他开始杀戮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他花了几年工夫诱导这些受害者，诱导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吗？”

“也许不是，也许他的女朋友也帮了不少忙，”她把杯子里的混合饮料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口气，“老天，真是太舒服了。”

“希望能找她谈谈。”托尼轻声说。

“好啊，但你得先等等，看斯黛西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太好了。我还没遇见过与异性保持持久关系的系列杀手呢！如果我们对华伦·戴维的判断正确，她一定能回答我们的很多问题，使我们对华伦有更深刻的了解。”他叹着气说。

“你会有机会和她谈的。”

托尼咧嘴笑了。“你把我当成溜进玩具店的小孩子了吧。”

卡罗尔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你这个怪家伙啊！”

“跟华伦·戴维这种人相比，我可正常多了。不知道你为何说得出这种话来。”

卡罗尔大笑起来。“托尼，我可不觉得你比他正常多少。”

第三十八章

从踏入重案组办公室的那一刻起，阿尔文·安布罗斯就像回到了家一样。这里的警官和他相仿，都是些为了破案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宝拉·麦金太尔为他提供了一张书桌、一部电话、一台电脑和一杯咖啡。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过来对他进行自我介绍，连对着房间角落里许多台电脑、几乎不挪窝的矮个子中国女人也不例外。

安布罗斯同样非常享受处于案件调查中心的那种感觉。唯一的问题是，他在这里找不到什么活干。警官们不是在翻阅卷宗，就是在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但安布罗斯知道他们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所有人都坐立不安，急切等待着斯黛西从电脑墙后面带着些有价值的线索来。

既然没事可做，还不如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安布罗斯哼着小曲，等待屏幕加载邮件。安布罗斯的视线随着滚动条刚开始往下移，小曲突然停住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收件箱的第二封邮件出现了这样的标题：来自davywar1@gmail.com：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安布罗斯使劲咽了下口水。他不知道该怎样做。他想打开邮件，但又怕造成巨大事故，于是马上就收手了。好在专家就在一旁，他可以请斯黛西帮忙。他走到斯黛西所在的房间角落，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闪转腾挪，于是便静静地等在一边。过了一两分钟，她抬起头来，“有事找我吗？”

“我似乎收到了一封来自华伦·戴维的邮件，”他说，“在我的计算机上。”

斯黛西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为何这么迟才说。“是哪个邮箱收到的？”

“是我在单位的邮箱。ambrose@westmerciapolice.org。”

“把你计算机上的邮箱关掉，”她说，“然后在我的计算机上登录。”

安布罗斯关掉邮箱回来以后，发现斯黛西已经为他打开了登录页面。安布罗斯输入邮箱密码时，斯黛西站起身，把目光投向一旁。安布罗斯怀疑斯黛西很可能只是装装样子，她很可能可以听出他键入了什么。安布罗斯进入邮箱以后，退后半步，让斯黛西掌握操作主动权。斯黛西偏着头，看了看标题行。“可以进去看了，”她说，“别担心，我安装的防毒软件可以对付人类所有已知的电脑病毒以及其他的一两种异形病毒，”安布罗斯不清楚她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和他开玩笑。

邮件内容出现在屏幕的下半部分，屏幕的上半部分出现一行滚动的数字和字母。不过安布罗斯感兴趣的还是邮件本身。

安布罗斯警官您好，

我的合伙人黛安娜·帕特里克说你想让我联系你。是想问车的事吗？抱歉不能直接打电话给你。我在马耳他出差，打回国的长途电话太贵了，我的工作也相当满，用邮件沟通会相对方便点。请您告诉我您想咨询什么事，我会尽可能快地回邮件。

诚挚的，

华伦·戴维

DPS系统公司：www.dps.com

“非常有趣。”斯黛西评价道。

“相当直接。”安布罗斯说。

“只是邮件并不是发自马耳他，”斯黛西指着屏幕上方，那里出现了确切的地址。“这台计算机是布拉德菲尔德市议会图书馆的。警官，他就在这座城里。他要么是不在乎我们知不知道他在哪儿，要么是觉得我们没他聪明。”

“无论如何，他准备再开杀戒了。你的陷阱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斯黛西耸了耸肩。“要看对方怎么应变了，这种事很难猜测。”她的手指又开始快速跃动，视线努力捕捉稍纵即逝的文字。过了不多久，安布罗斯发现斯黛西突然停止动作。过了几十秒，斯黛西还是没动。安布罗斯觉得她甚至停止了呼吸。

接着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抓住你，抓住你，抓住你，”她的声音渐渐升高，最后变成狂吼，“我们抓住他了。”她对安布罗斯大叫。

她的话音没落，办公室里的人都已齐集在她的周围。卡罗尔挤开众人往前走，安布罗斯稍微后退了一点，让她站在斯黛西身后的最前方。“斯黛西，怎么了？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找到了他的另两个化名BB和GG。左上方是BB，右上方是GG，两条记录都在不断增加。”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聊天文本，直到文本结束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BB正在和一个自称污泥天使的家伙聊天。从聊天的内容来看，BB已经和污泥天使约好，准备第二天一起玩越野摩托车。BB答应让污泥天使掌握越野摩托车的技巧。“看来他明天他又要行动了。”卡罗尔说。

GG和他的聊友没有在线聊天，斯黛西把他们前一次聊天的内容截取下来。“他假装自己是个女孩，约对方星期四放学以后一起做美容。你们看这里：‘到时候电话联系。见面后我把秘密告诉你。你化完妆以后一定会变得很美。’又来秘密这一套。”

“他在跟两个孩子周旋，”托尼说，“他知道他们最大的秘密，他们的身世，因此不断用秘密这个词语戏弄他们。”

“斯黛西，弄清楚这两个孩子的身份了没有？”

“我正在查，”斯黛西心不在焉地说，“你们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我会把程序跑出来的结果发邮件告诉你们。现在我需要利用后门取得碎碎念账户的资料。这种事情你们知道得越少越好。”

人群散开了。“她太厉害了。”安布罗斯对宝拉赞叹道。

“她是最好的。你知道吗？她加入警队纯粹是因为兴趣。”

“这是她的兴趣吗？”安布罗斯一脸不可思议。

宝拉扑哧一声笑了。“哦，是的，她喜欢发掘各种各样的背景，做了警察以后自由多了。你知道她不上班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吗？她在忙着运营自己的软件公司，这个软件公司已经使她成为百万富翁了。她以为没人知道她的另一面生活，然而有一次她说漏嘴把公司名称泄露给了萨姆，之后就一直被萨姆调侃个没完。”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萨姆。“萨姆能早点意识到斯黛西爱上他了就好了，”她突然住了嘴，一脸惊恐不安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啊？”

悄无声息地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托尼突然开了口：“宝拉，因为他喜欢你。有人把斯黛西喜欢他的事告诉他了，现在我也需要点醒你一下。”

安布罗斯的胸腔中爆发出低沉的笑声。“这个礼物可真够怪的啊！”

“别告诉卡罗尔，”托尼说，“不然她肯定会踢走一个人，把你补充进重案组的。”

安布罗斯环顾着这间感觉像家一样的办公室。“没哪个男人能做得像卡罗尔这样出色。”

托尼看了看俯身在桌子上和凯文交谈的卡罗尔。“男人也能做得这么好。说她值得受到更好对待会更贴切些。”说着他便离开了，丝毫没有顾及自己在宝拉心头留下的情感漩涡。

这天注定是斯黛西在重案组展现其价值的一天。她对宝拉提出的在国家DNA数据库查找与被杀孩子相像的DNA样本感到非常快活。“我们可以查与被杀男孩相近的DNA样本，”她说，“别问我为什么，我只知道这法子不能运用在女性身上。”

宝拉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来，身子往后一退。“斯黛西，别对我说这么深奥的东西，我只是个城市里的无知女孩而已。”

此时斯黛西已经把附带三份DNA样本的紧急请求发送到国家DNA数据库。不同寻常的是，除了发邮件以外，她还给以前和自己一起工作过的分析员打了个电话。待在她背后的宝拉发现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废话。如果计算机工作者想让工作顺利进行下去，西方任何一个行业的人都比不过他们，宝拉想道。

“波莱，我是斯黛西·陈。我刚通过邮件给你发去了三份需要检查的DNA样本。我想让你放下手里的活，优先分析这三份样本。我们正在对付一个频繁出手的系列杀人犯，这项分析可能帮我们在他再次犯案前抓住他……现在就开始吗？谢谢你，我欠你一次。”她放下耳机，头也不回地对宝拉说：“他已经开始分析了。你可以喝杯咖啡歇歇了。”

宝拉怀着失望回到伴随凶杀案而来的一桌文件旁。卡罗尔和凯文已经从交通队和西区警察署抽调了一队警察，准备对越野摩托车手伊万·麦克芬恩进行跟踪保护。警官们对是否要告知麦克芬恩本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争论。宝拉固执地坚持要通知本人，她知道准备得再细都是不够的，希望对男孩进行最大限度的保护，即便通知本人会带来许多附带问题也在所不惜。但没有人附和她的想法，她的意见很快被否决了。反对者说别指望十四岁的孩子实施这么复杂的诡计，凶手肯定会感觉到陷阱，仓皇逃离，让警察一无所获。宝拉不得不承认他们可能是对的。但告诉男孩至少能让他多一分生还的机会。

宝拉把BB和男孩的谈话记录调到屏幕上又看了一遍。从交流的内容来看，伊万应该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他只会说些无伤大雅的小笑话，从不针对任何人。斯黛西设法通过邮箱账户挖掘了他的一些个人情况。他和父母住在市中心一幢逃过战后改建的老式乔治亚式房子里。他的父亲是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泌尿科主治大夫，他母亲是社区卫生中心的全科大夫。接受人工授精的家庭基本都家道殷实。她所认识的一对夫妇花了将近两万美金进行试管授精，但妻子还是一直流产没法生出孩子。不利的一面是中产阶级非常苛刻，如果计划出了半点差错，孩子的父母会把过错一股脑推到警察头上。

他们的另一个有利之处是他们知道了伊万和真身很可能是华伦·戴维的BB的会面地点，这全要归功于斯黛西对碎碎念网站后台的刺探。伊万会乘曼彻斯特的公交车前往布拉德菲尔德郊外五英里处的巴罗登村。BB准备在公交车站和伊万碰头，然后把他带到几英里外的私有农庄。我会开辆四轮摩托来接你，他在聊天时这样说。这对一个习惯于都市文明生活的男孩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阿尔文，有时间过来一趟吗？”斯黛西问。

安布罗斯快步走到斯黛西所处的房间一隅，宝拉紧跟在他身后。“斯黛西，找我什么事？”他问。

“你还记得华伦·戴维的表兄吗？就是那个有间车库的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啊？不知怎的，我在电脑上找不到你的原始报告了。”

安布罗斯清了清嗓子，表情有点尴尬。“对不起，我忘了把报告带来了。我把报告在曼彻斯特警察厅归了档，只是来了以后忘记发给你了。他的名字叫比尔·卡尔。”

斯黛西指着面前的一块屏幕说：“这是国家DNA数据库发来的报告。报告说库里只有一个样本和三个孩子的相近。这个威廉·詹姆斯·卡尔应该和他们有一定的血缘关系，波莱说他们不是表兄弟就是叔侄关系。”

“你是说卡尔才是我们要抓的人吗？”安布罗斯非常吃惊。

“这只是一种可能，”斯黛西将信将疑地说，“其实这个发现也进一步强化了华伦·戴维的嫌疑。如果他们是表兄弟，这说明三个孩子与戴维的血缘也很近。我们原来的推想已经有事实依据了。”

“但这下我们又多了个嫌疑人，”宝拉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戴维在哪儿呢。”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密切监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安布罗斯说。

斯黛西耸耸肩。“这里的所有人都乐于告诉我的那样，不管技术多么先进，最后破案还是依靠身体力行的老方法。”她转身面对屏幕。“我得发封邮件给组长，多了个嫌疑人，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第三十九章

伊万·麦克芬恩满心兴奋地从睡梦中醒来。今天是他朝思暮想的一天，圆梦的日子终于到了。他终于可以在盼望已久的越野摩托车上尽情驰骋了。到傍晚吃茶点时，他就可以驾驶着越野摩托车在满是灰尘的崎岖原野上肆意尽欢，像个草原上的牛仔一样奔放洒脱，那是何等快意的一件事啊！

他从来没做过被父母认为危险的事情。他们总爱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他一不小心就会碰碎了。他还记得八岁时第一次在外过夜的校外体锻时所受的屈辱。那时他才八岁，学校组织在奔宁山脉的室外拓展活动中心进行野外操练。除了教师和学生，校方还邀请了一些家长，以保证成人和孩子的比例达标。伊万的母亲作为一名医生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些家长中的一员。在操练中，每次当伊万想参加某项运动——滑绳速降、登山、皮划艇以及拉纤，她都会跳出来干涉，不让他做任何有趣的事情。他在越野障碍训练场和射箭场过了极其乏味的两天。他的对手们都高兴坏了。

他知道妈妈的本意是好的。但妈妈的娇宠使他成为学校里被讥笑的对象，有时境遇很糟。好在他念的小学禁止凌辱和骂人，因此他的小学时代总算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他升上私立初中以后，尽力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身强力壮的孩子大多不太了解他，所以他们不知道他妈妈不允许他做相对危险的事。

但伊万还是想做点令他振奋的事情。他喜欢看极限运动频道的节目。经过几年的刻苦锻炼，他的身材已经非常健美。连妈妈都不反对他在爸爸的地下健身房里锻炼了。目前他所缺乏的，只是利用身体来挑战极限的机会。

这时他在碎碎念网站上碰到了BB。BB是个幸运的家伙，有自己的农场，可以驾驶着沙滩车和四轮摩托尽情地在农场上驰骋。更让伊万惊喜的是，BB竟把他引为知己。今夜，伊万终于有机会尝试只有在梦想中才有的摩托车运动了。

他妈妈以为他去曼彻斯特参加辩论比赛。她以为儿子会在晚上九点回到家，伊万正是按照这个时间制订计划的。BB说他可以借伊万一些骑摩托车穿的衣服，并在送他上八点半的公共汽车前让他洗个澡。今晚的一切必将完美。

伊万不知道经历了这样的一天以后如何在家里掩藏住兴奋。但他一定能够做到。他很会操控自己的情感。

在离麦克芬恩家一英里的那个警察局里，卡罗尔召集监视组开最后一次作战会议。监视组包括三辆车、一辆摩托和几个步行便衣。卡罗尔还准备了一辆箱式货车，便衣们需要时可以上这辆车更换外套、帽子、假发或假胡须。“这会是很长的一天，”卡罗尔说，“到伊万放学任务才开始，但我们依然要在学校的前后门都留个人，防止他课间悄悄溜号。他没有理由这么干——我们知道他们的安排是放学后乘公交车到见面地点。但伊万很可能扛不住兴奋劲。因此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觉。听明白了吗？”

宝拉举起手。“我们知道这个杀手的行动非常快。我们是否要在他接到伊万时马上投入行动呢？”

“除非出现紧急情况，否则我们尽量别在开始时动手，”卡罗尔说，“突发情况实在太多了。没错，伊万的确是我们要优先考虑的对象。但我们必须等到有了确凿诱拐的证据再动手。现在，如果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我们各就各位吧。跟着他去学校可以加深我们对他的印象，同时也是一次有效的预演。好了，我们开始吧。祝大伙好运。”

上学路上没有产生任何问题。伊万母亲的奥迪夹在两辆监视车之间，后面跟着负责指挥的箱式货车。麦克芬恩夫人把儿子放在离学校四分之一英里的街角，两个步行的便衣马上跟上去，把他送到学校。他们派了三个人负责白天的监视，两个在学校一带转悠，另一个留在车里，其他人都回到警局。等待总是难熬。有的人打牌，有的人看书，有的人把头枕在胳臂上干脆睡着了。托尼下午三点半出现在警察厅里时，参加行动的警察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行动了。

“我又没让你来。”卡罗尔说。

“我得一直跟着你。”

“你就和我一起待在指挥车里吧。”她说，然后把托尼从参加行动的警察身边赶出去。

“这样安排比较好，我尽量少给你添麻烦，”他说，“我只是想为你提供帮助，比如说在你不知道该保持监视还是选择行动的时候，我可以为你拿主意。我对这种和罪犯心理有关的领域最为擅长了。”他露出常让卡罗尔又好气又好笑的孩子般无辜的笑容。“我的存在对你还有另外一个好处。我在案子上的用处越大，下次布雷克想让蒂姆·帕克参与案子时你的辩论筹码就越重。”

“国家警察学院的学员都和他一样不堪一用吗？”

托尼倚在桌子上。“当然不是。有两三个学员非常有能力。另外一两位有着成为优秀侧写师的潜质。其他的人也学习了侧写的所有相关课程，然而他们一没洞察力，二没同情心，是些孺子不可教的家伙。这门学问很讲究天赋，有的人一点就通，有的人再学也掌握不了技巧。在脱离了课本进行实际操作时，如果你有洞察力和同情心，那你就会成为一个专业的侧写师。如果你没有，那你迟早会被淘汰掉。”他耸了耸肩。“蒂姆有一定的上升空间，但永远成不了一个出色的侧写师。这次只是你不走运而已。如果布雷克再让国家警察学院出人做侧写，你一定要坚持自己选人，我会开几个能像样工作的名字给你。”

“但他们还是不如你啊。”

“这是自然。但卡罗尔，我可不能保证一直都能在你身边啊！”他的严肃语气把卡罗尔吓了一跳。她不知道伍斯特之行让托尼的心理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只知道他回来以后言行举止就有点怪。卡罗尔向来不喜欢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托尼的这种变化她就很不理解。

于是她开起玩笑来，缓和气氛。“你现在退休是不是早了点？或者说你这些年一直在瞒报年龄啊？”

托尼被卡罗尔逗笑了。“我不是那种盼望提前退休的人。即便到了老态龙钟的年龄，我也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我们要找的是个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白人男性，不善于与人交往。’那时的年轻督察依然会把我视若珍宝。”

“你一定会享受这种被人顶礼膜拜的感觉。”卡罗尔刻薄地说。她走到一旁，提高声调，“好了，伙计们，我们开始吧！请各就各位。”接着她转身问托尼，“知道我们把华伦·戴维和几个受害者联系在一起的事了吗？国家DNA数据库发现比尔·卡尔与几个受害者有血缘关系，戴维把卡尔表哥的地址用作邮寄地址。”

“那再好不过了。抓到的犯人和侧写的情况相符，对侧写师来说是最好的安慰。我该请菲奥娜·卡梅隆好好喝一顿。”

他们一起走向门边。“你没想过自己做地理侧写吗？这样你不又多出一项技能了吗？”

他摇了摇头。“让我捣弄那些数字？还是算了吧。卡罗尔，我对数字最不擅长了。我会陷入和计算机的战争中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已经够糟的了，面对冷冰冰的数字我就更没法活了。”

从学校到车站的路程波澜不惊。伊万没有显露出识破监视的样子。两位便衣和他上了同一辆公共汽车——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妇女和一个穿着皮外套、棒球帽拉低的小伙子。公共汽车驶离站台时，卡罗尔打了个电话，已经有两个探员在巴罗登村的站台等着了，一个会在那儿上车，另一个留在站台上佯装看站台上的时刻表。他们告诉卡罗尔自己已经进入预定位置，除了两个在酒吧里玩骨牌的老头，村里没其他闲晃的人。

“在那里执行任务注定会非常难，”卡罗尔对托尼说，“我昨天晚上去探察了一次，那里简直就像是座鬼城。村里有四条街、一个傍晚六点准时关门的商店和一家如果有别的选择你绝对不会去的酒吧。我们在那儿一定要十分小心，避免被人觉察出异样。”

“你在村里布置了行走的便衣了吗？”

“没布置。车上已经有两个便衣了，他们会和伊万一起在巴罗登村下车。女警官会上酒吧，男警官会和没赶上车的便衣聊天。再多布置，村里的人和凶犯就要起疑了。我们还在卫斯理教派的教堂安装了一个摄像头。”她朝托尼身后指了指，托尼转过身，看到那里安装了一个单色监视屏。监视屏从后向前显示着塑料玻璃的候车亭和酒吧外面的山墙。除了站在车站上的便衣，镜头里没有别的人。

“你觉得戴维会像他在碎碎念网上说的那样，坐着四轮摩托车来吗？”

“我想他会开车来。他肯定想把伊万监禁在密闭的空间里。”

货车开上狭窄的乡间小道，他们没有再说话。公共汽车离开他们的视野，但货车上的三位技师一直和公共汽车上的便衣保持着语音联系。过了一会儿，首席技师约翰尼转身对卡罗尔说：“公共汽车已经开进巴罗登村了。”卡罗尔和托尼抬眼看了看监视器，发现公共汽车正在缓缓靠站。

司机把车开到村庄外围的一条私家车道。“我昨天已经安排好了，”卡罗尔说，“我们在这里进行观察。”

公共汽车终于停下了。伊万礼貌地让中年妇女先下，然后才跟着下车。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弯腰系着鞋带，车站上的男人上了车。伊万朝四周看看，惊奇感明显强于焦虑感。他看了看表，离开车站，站在候车亭和酒吧之间的地方，想让接他的人看个清楚。中年妇女疾步朝酒吧走过去，汽车很快就开走了。汽车加速开走以后，一个男人从车站边的一条小道里奔跑出来，看到车离开以后，他停下脚步，弯下腰喘着粗气。戴棒球帽的男子走到他身旁，明显是他认识的人。两个人站着聊了会儿天，然后走进候车亭，围着时刻表热烈地讨论起来。

不到一分钟，一辆黑色的沃尔沃旅行车从曼彻斯特方向开进村庄。车开得很慢，缓缓地爬过村中央广场和公共汽车站。沃尔沃在酒吧外面调了个头，在伊万身旁停下来。

“是他。”卡罗尔凌厉地说。

约翰尼扯下一边耳机。“开车的是个女人。”他说。

“你说什么？”

“开车的是个女人。”他把耳机戴好了。

卡罗尔看着托尼。“女人，你可没说过什么女人啊！”

他摊开双手，和卡罗尔一样不明所以。屏幕上，伊万朝前走了一步，把头凑近打开的副驾驶座车窗。

约翰尼又说话了：“她说BB的四轮摩托车出故障了……她是BB的妈妈，代替BB来接他……”

“他上车了，”卡罗尔说，“开始执行第二阶段的方案，约翰尼，快告诉他们。”

“黑色的沃尔沃旅行车从村庄向曼彻斯特方向进发，头几个车牌号是MM07，其余的看不清。步行的便衣们请快到车上来。”

车很快就上了路，他们已经被沃尔沃旅行车甩出了很远，不过约翰尼一直在通报最新的情况。“径直朝曼彻斯特的方向开……二号跟踪车尾随在车后面……摩托车从后面上来，超越二号车，尽量随意一些……摩托车开到前面去了，的确是个女性驾驶员……孩子似乎在喝罐子里的饮料……前面有个十字路口……摩托车直接向前，沃尔沃在十字路口左拐了……二号跟踪车向右拐，三号跟踪车跟上……我们正在曼彻斯特市郊向南行驶……摩托车拐回，跟在三号跟踪车后面。”

“我们似乎在向戴维的农场行进，”卡罗尔说，“他从上周五起，整整一个星期都应该没在那里了。”

“也许他的女朋友比安布罗斯想得更会撒谎，”托尼说，“开车的多半就是那位女朋友。”

“请二号跟踪车超越沃尔沃旅行车，开过戴维的农场，在农场的另一边先等着。跟踪任务由四号跟踪车接手。”卡罗尔下令。

过了二十分钟，他们已经确信沃尔沃车的目的地确实是戴维家的农场了。沃尔沃开上的单车道小路只能通到数据安全公司所在地，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三号跟踪车和摩托车别上来了。安布罗斯说农场外围都被摄像头所覆盖。我们最好都退到能被拍到的范围以外。四号跟踪车直接从农场门口开过去，和二号跟踪车在农场过去的一英里处会合。”

支持任务的小货车停在摩托车后面，托尼和卡罗尔只能听见约翰尼的即时通报：“沃尔沃进了农场大门……三号车应该在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以外。他已经下了车，爬到车顶上……他拿出双筒望远镜，看见沃尔沃恰好停在农舍门口……女人下车了……副驾驶门开了，他认为……把孩子拖进去了……女人又出来了，关掉副驾驶座的门，回到车里，把车开过庭院，堵在谷仓门口……她走回农舍……进门。门关上了。”约翰尼看了看卡罗尔：“可以说，诱拐的罪名是板上钉钉了。”

卡罗尔打开货车后门，跳在泥地上。托尼跟着下了车。“现在能确定的只是诱拐而已，”他说，“我们不知道华伦是在屋里还是正往这里赶。”

“安布罗斯来的时候他可能也在里面，”托尼说，“安布罗斯应该没搜过农场，对吗？”

“他的确没搜过农场。我们当时也认为没必要对这里进行监视，我们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这里。农场后面是成片的沼泽地。熟悉这里地形的人可以轻易地躲过监视，摸黑进来。”卡罗尔说得越多，越是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充分。“但我们知道他昨天在布拉德菲尔德，因为他在图书馆发了封电子邮件。”

“卡罗尔，你应该马上进去。我们知道这个凶手从不拖延时间。男孩已经失去了意识。华伦如果在里面，很可能已经把塑料袋套上男孩的头了。你不能让男孩就这样死去，否则你以后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宝拉甚至会杀了你。”他最后特地提到了宝拉，语气里没有一丝夸张的成分。

她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她靠在车身上大喊，“约翰尼，通知各组马上展开行动。让所有人都到农场门口来。”她跳进没有标志的白色货车，伸手把托尼拉上去。货车超越停在前面的监视车和摩托车，第一个开到农场门口。“我们是警察，里面的人快打开门，”卡罗尔大嚷，“我数到三……一……二……”沉重的大门慢慢开始打开。卡罗尔飞快地沿着车道向前跑，白色货车跟在她身旁向前开，其他车辆纷纷尾随在后。

警察在庭院里下了车，一窝蜂拥向农舍。领头的卡罗尔猛地推开门，在门口停住脚，目睹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伊万·麦克芬恩平躺在瓷砖地面的塑料布中间，没有了意识，不过仍然在呼吸，桌子上放着一只耐用透明塑料袋，一卷打包带和一把解剖刀。一个女人抱着头坐在桌旁痛哭。“太，太对不起了，”她抽噎着说，“真是太，太对不起了。”

第四十章

托尼和卡罗尔全神贯注于单面镜另一边的情况。他们在农场多待了一会儿，然后才返回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首先他们必须等救护车，由医生确认伊万能承受得住坐车到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然后救护车在警方的护卫下出发。接着他们还要等黛安娜·帕特里克从癫狂状态中恢复过来。黛安娜被收监以后，终于完全恢复，还让警察把她的律师找来。卡罗尔和托尼利用这段时间商量审讯策略。

“我认为应该让宝拉打头阵。”托尼开头就这样说。

“应该由我这个总督察首先出面。由我定审讯的基调。不管对方有罪无罪，先要让她浑身不自在才成啊，”卡罗尔打开隔间门，朝身后的办公室大叫，“有谁在吗……给我们倒杯咖啡。”

托尼开始在隔间里来回踱步。“你是总督察，所以不应该先出面。黛安娜·帕特里克明显参与了作案，她也许是被人胁迫的，但也可能是积极参与的。如果她是积极参与者，督察不参与审讯就会让她产生被忽视的感觉。你应该很清楚，疑犯的这种感觉对审讯非常有利。我们就是要让他们觉得受到了轻视。这至少会让他们丧失一点理智。”

“相信我，我能找到其他办法让她感觉被轻视了。”

“她如果是被胁迫的，会更愿意向一个她认为没有太大威胁的人交代。换句话说，由低级别的警官审讯她更好。无论如何，就让宝拉先上吧。我不是说不让你审讯，而是认为应该由宝拉先上。”

“你能坐下再说吗？你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都快把我逼疯了。”卡罗尔发起火来。

他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上。“走路有助于我思考。”

门口传来敲门声。“咖啡来了。”凯文说。

卡罗尔打开门，从凯文手里接过两个杯子，屁股靠在门上。“我会戴上耳机，你可以随时听到审讯情况。”

“在这方面谁都比不了宝拉。”托尼知道自己的话只会使卡罗尔越来越生气，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你是说她的审讯能力比我更强吗？”她气冲冲地把咖啡塞进托尼手中。托尼觉得这个动作简直跟扔差不多。他从来没见卡罗尔对哪个被捕的嫌疑犯如此执著过。他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华伦·戴维依然在逃。

“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你应该很清楚这点，”他说，“你没必要怀疑自己的职业能力。没有你的领导，我们现在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正因为你能发挥每个部下的专长，甚至把自己的强项也让他们去发挥，这次的破案策略才会最终奏效。”

“我没你说得这么好。”她垂下眉毛执拗地看着他。

“就说萨姆吧，”他打了个比方，“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他不喜欢分享信息，因为他觉得他能比别人干得更棒。他如果觉得对自己的事业有助，会毫不犹豫地攻击别人的软肋，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阻碍调查。许多督察不会要萨姆这样的人，因为他不善于团队协作。而你却把他收在手里，你可以把他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他停下来，露出“我说得对吗”的疑问表情。

“他确实能力很强，我当然要尽量让他发挥出能力。”

“这只是原因之一。另外一部分的原因是，你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看到了以前的那个卡罗尔·乔丹，那个破案时还不能做到游刃有余的卡罗尔·乔丹。其实他们这些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你的影子。”他做了个鬼脸。“好吧，也许不能算上斯黛西。再回到我们原先的那个话题，你很清楚宝拉是个优秀的审讯者，你清楚这一点是因为你也有着不输于她的审讯能力。卡罗尔，你就放手让她去干吧。”

卡罗尔露出怀疑的表情。“有时我觉得自己做的尽是些杂事，一点乐趣都没有。”她抱怨道。

托尼笑了。“我喜欢有些自怜的人。让宝拉来审讯能表现你的宽容。另外，如果不是宝拉的新女朋友带着适合的知识出现在适合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案情拼接在一起呢。宝拉有权利获得这个诱人的工作。”

卡罗尔瞪了他一眼说：“我最讨厌你让我扮演老好人的角色。”

“明天早晨你肯定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自豪，”托尼喝下一口咖啡，扮了个鬼脸，“来，我们去看宝拉怎么审讯吧。”

宝拉让黛安娜·帕特里克和她的律师干等了二十来分钟。看到黛安娜请了布拉德菲尔德资历最深的女性刑事律师布朗温·斯科特，宝拉就在心中制定好了审讯策略。斯科特以为罪犯获得缓刑以及彻底脱罪闻名，因此很不受警察的待见。她很喜欢在警察面前拿自己的成功说事。卡罗尔公开表明过自己厌恶斯科特，重案组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完全支持她的立场。

宝拉对面的两个女人区别非常大。斯科特穿着质地和裁剪非常上乘的高档套装，看上去比那些由国家出资供养的法律援助者滋润多了。她总是带着一副自大的表情，不过最近她的脸部肌肉很少动，宝拉怀疑肉毒杆菌或是脸部拉皮术可能起到了反效果。与之相反的是，黛安娜·帕特里克却被早先流下的泪水弄得分外憔悴。她的头发非常乱，肿胀的眼睛布满血丝。她用哀怨的目光看着宝拉，下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宝拉仍然维持着不为所动的表情。

宝拉让黛安娜看到自己设置好了录音设备，然后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黛安娜，今天晚上你对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实施诱拐，然后又给他下了药。我们走进你和恋人华伦·戴维一起住的房子时，发现你和伊万·麦克芬恩正单独在一起，当时他已经失去知觉，你面前的台子上放着一只透明塑料袋、一卷打包带和一把解剖刀——”

“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回答问题啊？这些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你先前提交的案情报告上都写着呢。”斯科特不耐烦地打断她。

宝拉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只是想向你的客户表明她的罪行有多么严重。正如我所说，桌上放的这三样物品在过去两周内四个十四岁孩子的死亡事件中都出现过。看到这些东西以后，任何人都会得出伊万·麦克芬恩也摆脱不了厄运的结论。”

尽管眼皮很肿，但黛安娜·帕特里克还是睁大了眼睛。她看上去害怕极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非常癫狂。“我从来没有杀害过任何人。你应该相信我。人都是华伦杀的。我正在等华伦。诱拐是他让我干的。”她突然泣不成声。“我恨我自己，希望自己能马上就死。”她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宝拉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反应。过了许久，黛安娜抬起头，双颊满是泪水。“你是说华伦·戴维谋杀了珍妮弗·梅德曼、丹尼尔·莫里森、塞斯·维纳和尼尔·匡蒂克吗？另外他还准备谋杀伊万·麦克芬恩？”

黛安娜不断地吸气打嗝，然后点了点头。“是的，他把他们全杀了。他让我为他帮忙，他说我不帮忙的话就杀了我。”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宝拉故意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

黛安娜像看着疯子一样看着宝拉。“当然相信了。他已经杀了我的宝宝。我怎么会不相信他呢？”

“他杀死了你的孩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黛安娜一阵哆嗦。“她去年刚生下没几个小时戴维就把她给杀了。”她叹了口气，终于能连续说话了。“我怀孕的最后几周，他把我监禁起来。我是在家生的孩子。他说根本不用去医院，女人世世代代都是在家生孩子的。他是对的，生育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我叫她乔迪。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最棒的事情，有了她我已经别无所求。但戴维马上抱走了她，捂住她的鼻子和嘴，把她给闷死了。”她的声音开始像调音师操控的唱片一样忽高忽低。她用手臂紧抱住自己。“他杀了她，当着我的面杀了她。”戴安娜手指紧抓着上臂，开始前后摇摆。

宝拉依然显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她知道斯科特想让这一幕赶快结束，想把过错推在戴维的头上。宝拉决计不让律师找到任何借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黛安娜再次平静下来以后她问。

“他做了件坏事。我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坏事。他不肯告诉我。应该是和客户数据有关的事吧。他做了一件导致人死亡的事情。”她看起来像是在自省，像是在回忆。“戴维内心里的某些东西因此松动了。”她发现宝拉在专注地看着她，于是又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诡异，但事实就是如此。他翻来覆去地说自己像甩不开魔鬼，就像病毒携带者一样。他说乔迪不能把这种病毒再传给下一代。说这话时他总会放声大哭。”她用手遮掩住嘴巴，开始不停地摇晃。

宝拉早就知道黛安娜会把罪名推到戴维身上。戴维还没落网，无法提供自己的供词。她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开始这次审问的，随着审判的进行，这种疑问渐渐消失了。黛安娜叙述的可怕事实无疑是真的。她对这点非常确信。很难想象她会编造出如此令人心碎的桥段。“我对你失去了孩子感到非常难过，”她说，“但这又引出了我的另一个疑惑。他是如何从杀害自己的孩子发展到杀害别人的孩子的呢？”

黛安娜·帕特里克一脸诧异地看着宝拉。这种真实的感情流露不禁使宝拉对之前面对的黛安娜产生了怀疑。“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孩子，难道你们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我们怎么会知道？”宝拉问，“我们知道他们都是同一个精液提供者有关，但我们没办法知道这个人就是华伦。没有人能拿到精液捐献者的资料，连警察都申请不到这方面的许可证。”

黛安娜惊讶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宝拉笑了。“华伦是如何知道他们是自己的孩子的呢？”

黛安娜长久地没有说话。宝拉觉得黛安娜一定是在琢磨说个不会被人发觉的谎。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话了。她说得很慢，好像在掂量着宝拉会如何反应。“他强迫我去查的。他威胁说我不合作就杀了我。”

“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杀了你的孩子之后又威胁你。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逃跑吗？”

黛安娜苦笑一声。“你显然不知道现代社会的运行法则。进入了网络社会以后，华伦就成为了王者。我也许能从他那里逃走，但我是没地方躲藏的。他肯定能想出找到我的方法来。”

“现在你不用担心了。”宝拉告诉她。

“是的。你们会抓住他，把他和我分离开。”黛安娜在审讯中第一次平静下来。

“那他在哪儿？我们能在哪里找到他？”

“我不知道。他自从第一次杀人后就没在家过过夜。”

“你不是告诉我的同事他在马耳他吗？”

黛安娜看了看律师。“我是因为害怕才这么说的。”她说。

“我的客户已经告诉你了，”斯科特说，“她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她被男友胁迫，才不得已这么做了。”

“胁迫不足以为杀人辩护。”宝拉说。

“至今为止，没人告诉我，我的客户犯了胁迫之下仍要承担罪责的谋杀、谋杀未遂或叛国罪。”斯科特反驳道，话语和表情一样冰冷。

“我们还是返回刚才那个话题吧，”宝拉直视着完全忽略了警察和律师之间交流的黛安娜说，“华伦是怎么发现他的精子养育出的孩子的啊？”

黛安娜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她用指甲抠着桌面边缘，眼睛定定地看着手上的动作。“人类授精与胚胎管理局雇用了一个数据安全公司为他们的数据做安全备份。我们的圈子很小，彼此都认识。华伦听说是哪家公司以后，给了他们一笔钱。他说我们可以替他们做数据备份，而且支付和人类授精与胚胎管理局相同的报酬。这样他们不干活就能拿双倍的钱了。”

“那家数据安全公司没问你们为什么要染指这些数据吗？他们就不怕数据泄漏吗？”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没什么所谓的泄漏，大伙都是自己人。”

宝拉认为这完全是扯淡，决定回头再就这个问题好好和她谈一谈。“于是华伦就替人类授精与胚胎管理局的数据库做了备份？”

她咬了咬指甲盖周围的皮肤，然后说：“备份是我做的。他觉得对方会对女人更放心。”

“于是你就窃取了能找到华伦孩子的数据？”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么干。”她突然变得十分顽固。

“我们都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宝拉说，“你的选择使自己的新生儿和另外四个孩子遭到了灭顶之灾。”

“五个无辜的孩子，”黛安娜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斯科特弯下腰，附在黛安娜的耳朵旁轻声说了些什么。黛安娜点了点头。

“你窃取这些数据时知道华伦要拿它派什么用场吗？”宝拉问。

“现在我无法想明白任何事情。我痛苦得已经快要疯了。”

“黛安娜，我们需要立刻找到华伦。老实说，你在这个当口更应该多考虑考虑自己。斯科特女士如果乐意，可以告诉你你面临着四项同谋杀人的指控。我无法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和你做交易，因此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但如果你能帮助我们，我们可以尽量为你减轻罪责。黛安娜，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黛安娜拼命眨着眼，不让泪水涌流下来。“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他从没像这次这样消失过。以前他只是在有工作时离开，不过总会告诉我他住哪家宾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避着我。”

“今晚你们做了什么安排？他是不是会回到农场亲手杀了伊万啊？”

“在我去接伊万前他就应该回来了。他告诉我他会稍迟些再回来。到了接伊万的时候，我吃不准该不该去。我害怕事情弄砸以后他会对我不利，于是还是去了。”说到这里，她几乎露出了微笑，宝拉从她的表情中感受到了胜利的意味。“你们在那儿他就肯定不会出现了。”

“他看不见我们的。”宝拉说。

“那是你们的想法。他能看见你们下午所做的一切事情。他可以远程进入家里的摄像头。你们的车一开进门他就知道情况不对了。在我给他写邮件之前，他就知道家里来了个大块头黑人警察。他不论在哪儿，都能领先你们一步。”

“你似乎还挺高兴的。”宝拉说。

“你们总是自以为是，其实事情的真相和你们认为的差得远呢！”

黛安娜第一次在审讯中摆出对抗的姿态，宝拉对这点颇为好奇。“他会在亲戚朋友那里吗？会在父母家、兄弟家或是朋友家吗？”

“我们俩早就和外面没有往来了，”黛安娜说，“他和父母处得不好，早就和他们断了联系。”

“黛安娜，你没为自己争取到任何减轻刑罚的机会，”宝拉正告她，“现在我们已经拿到了你的电脑。你说华伦是计算机方面的王者，不过我们有个比他更厉害的计算机专家。她现在已经在检查你们的联系人名录了。”

“没人有这个本事，”黛安娜说，“我们是计算机安全方面的专家。如果她试图进入我的电脑，电脑里的数据就会瞬间被覆盖掉。”

宝拉忍不住笑了。“我可不敢像你这样打包票。”她把椅子朝后一推，站了起来。“如果你不想帮忙，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准备以诱拐、监禁、谋杀未遂的罪名指控你。”

“现在不指控的话，就请放了她。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男孩是自愿和她一起去的。他只是碰巧昏迷过去而已。我的客户不能因为男友放在厨房桌子上的东西而承担罪责。”斯科特的怒火越来越旺，但宝拉立即打断她。

“明天早上对治安官说去吧。我的工作完了。斯科特小姐，之后我们还会对她进行进一步讯问，因此你最好能留在这里。”

第四十一章

托尼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手臂抱在胸前。“她很难缠，简直太难缠了。她只在需要说谎时说谎，因此审讯者根本注意不到她在说谎。另外，她没向我们泄露任何秘密。”

宝拉走进重案组办公室以后，托尼迅速转过身。宝拉靠在墙上，神色非常疲惫。“真是座难攻的堡垒。”

“你的眼光不错，”托尼说，“她是擅长说谎的那类人，这种人说的谎连自己都相信。”

“你对她有何评价？”卡罗尔问宝拉。

“开始时，我完全跟着她走，相信她所说的一切。我觉得她是真的被吓坏了。接着有那么一刻——似乎是我暗示我们不知道华伦是受害者父亲的那一刻。那时她的反应非常真实。我一下子修正自己的看法，意识到她并不像她想让我们以为的那般诚实。”宝拉把头发从前额往后撩。“我对她一无所获，这次审问完全失败了。”

“我不这么看，”托尼说，“我们知道得比以前要多得多。案情开始逐渐在我们面前清晰了起来。”

“但我们必须找到华伦，”卡罗尔说，“我让斯黛西查他的信用卡消费记录，所有已知的电子邮件账户，他的汽车牌照和护照。他的照片今晚也将出现在新闻上。”

“他会走得远远的。”宝拉说。

“托尼觉得他不会，托尼觉得他还有任务要完成。托尼，你是这么说的吧？”

托尼的遐想突然被卡罗尔打断，微微皱起眉。“你说什么？”

“未完成的任务。你不是说华伦还有人要杀吗？”

托尼挠了挠头。“没错，我是这么说的。但卡罗尔，你现在恐怕很难找到他了。”托尼从椅子上抓起外套。“我要找个人谈谈。”他向门外走去。

“找谁谈啊？谈什么事啊？”卡罗尔问，但托尼已经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斯黛西并不是唯一能利用信息时代优势的人。现如今，你只要能申请到搜查证，侦察就能以令人炫目的速度推进。就拿电话公司来说吧。凯文回到重案组办公室以后，就拨打电话向电话公司索要数据安全公司和黛安娜·帕特里克的通话记录。抓捕到黛安娜以后，他很快从治安官那里申请到搜查证，然后把搜查证传真到电话公司那里。手机和固定电话的运营商反应也十分迅速。

凯文对非常少的通话记录感到很奇怪，他问斯黛西：“你觉得她会用我们不知道的电话号码吗？或者说她用了一次性手机？”

“有这个可能，”斯黛西说，“不过计算机从业者一般会用邮件和即时通讯软件进行联络。你可以轻松地为网上的通信方式加密。相对而言，手机和电话就太不安全了。”接着她给了凯文一个逆向查找目录的软件。凯文轻轻地敲击一下键盘以后，与通话记录有关的人名和地址出现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凯文把人名和地址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发现里面主要是些公司。他觉得这些可能都是数据安全公司的客户，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整个地查一遍。记录中有几个打给卡尔停车库的电话。凯文记得卡尔似乎是华伦的表哥，帮数据安全公司收包裹的。凯文提醒自己，见到安布罗斯以后要和他核对一下。

记录中出现了一个引人注意的电话号码——市政府环卫局回收部门的直线电话。黛安娜·帕特里克在周四早晨打了个电话过去，这个电话持续了八分多钟。冲动之下，凯文决定把环卫部门作为第一个询问对象，马上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通了，凯文进入一个自动答复菜单，进行了三项选择之后才转入人工回复。他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后说：“我对周四早上打到这里的一个电话非常感兴趣。电话里很可能包含着谋杀案的线索。”经过这些年的实践，凯文发现“谋杀案”这个字眼对官僚们有着非同一般的效果。

“谋杀案吗？”电话那头的女人大声问，“我们对谋杀什么的毫不知情。”

“我相信你不知道，”凯文用非常令人安心的语气说，“我只需要你查查记录。有个谋杀案件嫌犯周四早晨打了你们的电话，我怀疑她是让你们去他家收了某样东西。我想知道我的判断对不对。如果对，让你们回收的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限提供这种信息，”她狐疑地说，“你应该很清楚《信息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对吗？”凯文几乎要抱怨出声了。《信息保护法》几乎成了国内所有循规蹈矩者的天然挡箭牌。“另外，”她又说，“我怎么知道你确实是个警察呢？”

“我把嫌犯的具体情况告诉你，你去请示一下主管，然后再给布拉德菲尔德中心警察厅打个电话，好吗？我不想浪费时间申请搜查证，但如果你的主管坚持要搜查证，我就去申请一张。你看这样行吗？”

“我想应该可以。”她不情愿地说。凯文提供了黛安娜·帕特里克的详细情况以及警察厅的总机电话，然后重复了自己的姓名和警衔。他放下电话之后，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环卫局的回电最快要明天早上才能来。接着就打些私营公司的电话吧。

在给数据安全公司的第二个客户打电话时，凯文看见萨姆朝他挥了挥手。“环卫局回收部门有人来电话找你，”他大声说，“似乎是有关于一台电冰柜的。”

凯文结束通话，接通另一条分机。“我是马修斯探员，感谢你回电给我。”

“我是环卫局回收部门的主管詹姆斯·梅尔德鲁姆，”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清晰，“你和我的一个部下刚刚谈过话。”

“没错，我想询问黛安娜·帕特里克或数据安全公司给你们打电话的事。”

“我查了有关的规定，我想我可以提供你们要求的那些信息。”他停顿一下，好像在等待凯文能为他鼓掌。

“谢谢你，太感谢了。”凯文说，内心里觉得期待的结果离自己不远了。

“有个叫黛安娜·帕特里克的让我们去她家回收一台卧式电冰柜。我们昨天早晨去她家进行了回收。”

“卧式电冰柜吗？”凯文突然觉得一阵快意，“是空的吗？”

“肯定是空的，不然我们的技师很难把它给举起来。”

“你知道那台卧式电冰柜现在在哪里吗？”

“我们为那些即将做报废处理的电冰箱和电冰柜设定了一个专用区域。根据规定，我们必须对待报废的物品进行特别处置，昨天回收的卧式电冰柜也必须送到那里。”从语气和用词来看，梅尔德鲁姆显然在工作中获得了无尽的乐趣。

“那台电冰柜还在那儿吗？不会已经做报废处理了吧？”

“事实上，我们的报废工作积压了很多。所以说，昨天送来的电冰柜肯定还在那里。这么说吧，那台电冰柜已经和需要报废的其他许多东西混杂在一起了。”

“你能认出黛安娜·帕特里克的电冰柜吗？”凯文交叉起手指问。

“我可认不出来，但负责搬运的技师应该知道从帕特里克女士那里回收的是哪台。”

“那些技师还在上班吗？”

梅尔德鲁姆傻笑了一阵子。凯文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词来描述这种笑容。“才不会呢，现在都什么时候啦？他们每天早晨七点就开始工作了。如果明天早上七点你能到回收场，他们会很高兴为你提供帮助。”

凯文记下去回收场的路线，以及可以为他提供帮助的几个“技师”的姓名。他谢了梅尔德鲁姆，然后靠在椅子上，长满雀斑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好像抓住了金丝雀的猫一样高兴。”萨姆说。

“如果杀人凶手在作案过程中扔掉一个卧式电冰柜，我敢打赌冰柜里面一定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你说是吗？”

托尼发现阿尔文·安布罗斯正在重案组办公室，给数据保护公司公布在网上的客户一家家打电话。“我想寻找些和华伦·戴维有社会关系的人，”托尼询问他在干什么时他说，“至今为止，我还一无所获。”

“我在想……你能送我去戴维的表哥的车库吗？能再告诉我一下他的名字吗？”

安布罗斯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好了，是我错了。报告也应该给你一份的。比尔·卡尔。华伦的表哥叫比尔·卡尔。”他露出苦笑。“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小笑话，谁说不是呢？”

托尼微微笑了笑。“你说是就是吧。能带我去那儿吗？”

安布罗斯拖着庞大的身躯站起来。“当然可以。只是我觉得他应该不知道华伦在哪儿。今天下午我和他又谈过一次。”

“他应该不知道华伦在哪儿，”托尼说，“不过我不是去问这个问题的。我可以自己去，但我很不擅长找路。我要是自己去，可能到星期天还在曼彻斯特南部到处寻找呢！”

“你觉得我比你强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伍斯特的警察吗？”

上路以后，托尼引导安布罗斯谈起伍斯特的生活。安布罗斯向他描述了西麦西亚警察局的情况，告诉他伍斯特是个非常精致的城市，非常适合带孩子。伍斯特不大不小，有城市的大致节奏，不至于小到会让你患上幽闭恐惧症。闲聊能打发时间，他可以不去想将要同比尔·卡尔谈什么，虽然他已经计划好了。

安布罗斯把车拐上断头路，把车库指给托尼看。他们到的正是时候。比尔·卡尔背对着他们，正在把卷帘门往下拉。“阿尔文，别居功自傲，我肯定能比你更快找到这里。”托尼下车，疾步向前，在卡尔离开前拦住他。

“你是比尔吗？”托尼大声问。

卡尔转身摇了摇头。“伙计，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经下班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找你修车的，”托尼伸出手说，“我是协助布拉德菲尔德警方工作的托尼·希尔。我们能简单聊一聊吗？”

“关于华伦的车吗？我之前已经告诉那家伙了。我只是在帮兄弟而已。我和他们的生意以及家务事完全没有关系。”他的目光四处逡巡，寻思着怎么从托尼身边逃开。他竖起粗棉布外套的衣领，把双手放进牛仔裤口袋。像个犯了错后拼命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不必担心，我只想找你聊聊华伦和黛安娜的事情，”托尼的声音温暖而自信，“要我帮你买杯啤酒吗？”

“我们的华伦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卡尔的表情很担心，但是并不奇怪。

“我不想对你撒谎。看上去是这么回事。”

卡尔鼓起腮帮，吐了口气。“他最近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乎承受着什么压力。我想多半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吧。最近生意失败的家伙非常多。但他从不和我说生意上面的事情。我们的关系并不算很近。”

“跟我喝一杯吧，”托尼说，“这里有什么不错的店啊？”

两个人走进一家不起眼的酒吧。这里原先是工人客栈，现在则成了《卫报》读者读报的理想场所。托尼猜测这里七十年代也许曾经被酒厂商业化改造过，只是最近才换上复古的洁净松木地板和不怎么舒服的曲木餐椅。“最近来这里的尽是些不懂事的学生，不过这一会儿还好，”卡尔凑到吧台边，喝着一杯小啤酒厂生产的苦得发涩的不知名啤酒。

“黛安娜和戴维在一起多久了？”他问。

卡尔考虑了一会儿，舌头从唇齿中闪现。“有六七年了吧。他们以前就认识，属于日久生情的类型，明白吗？”

托尼知道什么是日久生情，什么是一见钟情，也知道有些人在一起就是碰不出火花来。“共同的事业肯定有助于他们的感情。”他只简略地这么说。

“华伦不会和对计算机一窍不通的人产生感情。他成天说的都是计算机。他小学时就得到了自己的第一台电脑，之后就乐不知返了。”他喝下一大口啤酒，用手背擦去上嘴唇的泡沫。“他脑子好，我的外表还不错。”他的言语开始不着边际。

“黛安娜和戴维处得好吗？”

“看上去还不错。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和他们的交流并不多。我和他们没什么共同点，华伦甚至不喜欢足球。”卡尔似乎觉得不喜欢足球的人都神经不正常。

“我是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足球队的球迷。”托尼说。接着他们对曼联、切尔西、阿森纳、利物浦联赛中的这些巨头一一进行了点评。谈话继续进行，卡尔渐渐把托尼引为知己。他们喝第二杯啤酒时，托尼突然话锋一转：“他们没孩子，是吗？”

“你有孩子吗？”

托尼摇了摇头。

“我和前妻有两个孩子。我每两周去看他们一次。我天天都在思念着他们，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但不可否认的是，一个人比天天和他们腻在一起要快活得多。华伦才没那份养孩子的耐心呢！他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这是有孩子的人想求而求不来的。”

“太多的人在有了孩子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和孩子整天待在一起。”

“说得没错，”卡尔用指节扣了几下桌面以示强调，“华伦很聪明，他知道孩子不适合他。他在这一点上的态度很明确。”

“你这是什么意思？”托尼突然警觉起来。

“他在学生时代就做了输精管切除术。这样的人最近越来越多。他很清楚自己未来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早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知道自己很聪明，基因也一定不错。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做父母不行，所以报名做了精液提供者。他把精液射在塑料杯里，换得相应的钱，然后切除了输精管。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我记得他说了充满智慧的一句话……‘不用负责任就有子孙后代。’对，是这么说的。”

“他从来没感到过遗憾吗？”

“至少我不知道。不过他没敢告诉黛安娜。她急着想要个孩子，最近三四年更是如此。华伦说黛安娜天天在他跟前说这事，说个不停。因为他一开始没说切除输精管的事，再要承认就越发困难了。他早就告诉过黛安娜自己做过精液提供者，如果再告诉她自己切除了输精管，那该是多么可笑的事啊！他们去过人工授精诊所，不过华伦一直没透露过输精管切除术的事情。最后她试了精液提供者提供的精液，但那时已经太晚了。她比戴维大了六七岁，那时她已经四十开外，卵子已经不中用了。”

“她一直没发现吗？”托尼随意地问。

“你在开玩笑吗？她如果发现了，一定会杀了华伦。”

托尼凝视着手中的酒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第四十二章

卡罗尔瞪着托尼，一脸吃惊的样子。“输精管切除术，你是说真的吗？”

“和以前一样认真。华伦·戴维二十岁一出头就做了输精管切除术。”他在观察室找到正与宝拉在一起的卡罗尔，两人正在商量针对黛安娜·帕特里克的下一步审讯策略。

“那她去年生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宝拉问。

“她才没生什么孩子呢，”托尼说，“那只是她撒的一个比较大的谎，如果这是个谎言，她的所有证词就都不成立了。她没理由害怕华伦会威胁她的生命。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帮助华伦杀害那些孩子呢？”他热切地看着卡罗尔和宝拉，像鼓励学生回答问题的教师一样上扬着双手。

两个女人疑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她没帮他，是吗？”宝拉问。

“回答正确。”托尼说。

“但她诱拐了伊万·麦克芬恩并给他下了药，不是吗？”宝拉说，“这是确定无疑的事情啊！”

托尼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来。“答案正确，原因却没找出来。她不是在帮助华伦，她是出于个人意愿才这么做的。”他偏着头看了眼房顶角落。“现在想来，她也许已经把华伦给杀了。”

“你必须给我些证据，”卡罗尔说，“让我好接受一点。”

“事实非常可怕，但又异常简单。两人世界渐趋乏味，她的女性本能开始复苏，她想要个孩子，而不是身边的这个老顽童。她执著于怀上华伦的孩子。我的意思是，她把心思都放在怀上孩子上面。她甚至可能会把挂着‘车里有孩子’警示牌的汽车砸烂，因为车主有了她想要而没能有的孩子。她知道华伦做过精液提供者，生殖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一直尝试怀上孩子，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愿望一直没有实现。于是他们去了授精专业机构，终于发现华伦的精液不行。他们尝试过使用精液提供者的精液，但这不是黛安娜的本意，她想要的是华伦的孩子。不过这时即使用精液提供者的精液也已经太晚了，黛安娜的卵子已经不能养育孩子了。她崩溃了，甚至可能有了自杀的想法。你们听明白了吗？”

“我刚开始能跟上你的思路。”卡罗尔讥讽地说。

“接下来谈到的这个部分我暂时还没能确定。不知用什么手段，黛安娜发现了华伦卑鄙的小秘密——他在捐献精液之后，就把自己的输精管给剪了。”

“也许她是想知道华伦的精液为什么会突然不行，或者是简单的好奇。她是黑客界的女王，所有在线的医学资料都能尽收眼底，”宝拉说，“也许她只是突发奇想，想把伴侣的所有个人情况都掌握在手。”

“也许吧。关键是她的确发现了。这使她认清了现实。她完全疯了。她拼命想怀上华伦的孩子，华伦却彻彻底底地背叛了她。他不仅不能给她一个孩子，而且还扼杀了她怀上其他人孩子的可能性。她费了这么长时间尝试造人，结果现在连自己的卵子已经不能用了。这么多年完全是白费的。更让她感到受伤的是，华伦天知道已经有多少孩子了，”托尼几乎是在咆哮地说，“他们没资格活着。说谎的骗子华伦没资格活着，他的种一个都不能留。”

卡罗尔合起手，轻声鼓掌。“太精彩了，但我们该如何证明呢？”

托尼耸了耸肩，“找到华伦的尸体行吗？”

“恐怕很难找到，”卡罗尔说，“她的最终计划是把罪行都推到他的头上，并制造他自杀或是失踪了的假象。他的尸体肯定不会好找。”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各自考虑着该如何突破这道难关。过了许久，宝拉说：“老大，实在不成你把她打一顿得了，看她招不招。”

卡罗尔疲惫地笑了笑。“这可不是《火星生活》[22]中的场景啊！宝拉，上头的人肯定不愿意我们再这么干。”

托尼穿过观察室，抱了抱宝拉，宝拉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卡罗尔，她是对的，”他退后一步说，“不是用拳头，而是在审问中获知真相。”

“你是唯一能让她招出真相的人，”卡罗尔说，“但黛安娜·帕特里克有布朗温·斯科特为她撑腰，斯科特不会让你进审讯室的。”

“她总不能把我的声音从你的耳朵里完全排除掉吧。”

托尼看着卡罗尔和宝拉走进审讯室。一直弯下腰低声与客户协商的布朗温·斯科特看见她们，一下子站起来。卡罗尔坐下来，把文件摔在桌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华伦做过输精管切除术的？”卡罗尔问。

黛安娜·帕特里克瞪大眼睛。

“非常棒，又一次击中了她的软肋。”托尼对着麦克风说。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华伦做过输精管切除术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黛安娜装出一副恐惧和可怜的样子来。托尼知道这种假象维持不了太久。

“华伦·戴维十五年前做了输精管切除术。黛安娜，你应该知道输精管切除术是怎么回事吧？”

“我当然知道，”她说，“只是我不相信你，毕竟我都怀上他的孩子了。”

卡罗尔哼了声鼻子。“哦，是的。你那个疑点重重的孩子啊！我很想看看你的医疗记录是怎么写的。”

“我的客户已经说了，戴维先生在她怀孕以后就没让她上过医院。”斯科特打断卡罗尔，“我想这个问题就不用再深究了吧。”

“告诉她根本没这个孩子，”托尼说，“不用问，直接以叙述的语气告诉她。”

“根本没什么孩子。华伦·戴维在二十一岁时做了输精管切除术，你根本生不了他的孩子。”

“你在和我的客户胡搅蛮缠，”斯科特说，“请继续问其他问题。”

“问她怎样怀上孩子的。”托尼在卡罗尔的耳机里说。

“既然华伦已经切除了输精管，你又是如何怀上他的孩子的呢？”

“有人切除了输精管以后照样能让女人怀上孩子。我看过相关报道。有人在切除了输精管以后仍然有了孩子，”黛安娜说，“尽管我不太相信，但即便你没说错，我们的情况就是那种特例。”

“卡罗尔，别管她怎么回答。继续向她强调她不可能有孩子，她永远怀不上孩子。”

“事实上，你和华伦根本没生过孩子。你不可能有孩子了。你现在根本生不出孩子来。黛安娜，面对现实吧。你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你无法怀上他的孩子，其他任何人也不能有他的孩子，你是这样想的吧？”卡罗尔语调冰冷，目光毫不动摇。布朗温·斯科特说话时，卡罗尔都没看她一眼。

“乔丹警官，你在欺侮我的客户。我让你问问题，不是让你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斯科特说。

“我只是在用复述的方式问问题，”卡罗尔说，“你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有华伦的孩子，黛安娜，是吗？”

“那些孩子跟我没一点关系。”黛安娜轻声说。

“提醒她她永远不会有华伦的孩子，”托尼说，“因为他对她的爱还远远不够。”

“他们是你想要而得不到的孩子。你梦寐以求的孩子。他没把自己的孩子给你，却给了别的那些女人。你难道不承认他把真相瞒着你，是因为他不够爱你吗？”

“他爱我。”黛安娜说。托尼觉得自己从黛安娜的脸上开始看见怒意。

“他不够爱你，所以把真相瞒着你。他不够爱你，所以把输精管切除了。他不想和你一起生孩子，难道我说错了吗？说到养育孩子，他觉得找个完全的陌生人比你更适合，是这么回事吧？”

“总督察，如果你还这样纠缠下去，我要求终止这次审讯。”斯科特把手放在黛安娜的手臂上，阻止她回答卡罗尔的问题。

托尼被把头伸进观察室的凯文暂时分了心。“我觉得卡罗尔也许能用上我刚发现的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托尼努力兼顾两头。

“环卫局昨天从数据安全公司回收了一台卧式电冰柜，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把它拉过来。”

托尼笑了。“凯文，你可立大功了。谢谢你。”他回过头，监视着审讯室里的审讯情况。卡罗尔和斯科特仍然在争执。托尼知道自己没有漏过任何有用的审问细节，稍稍安心。争吵稍稍平息以后，他把凯文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卡罗尔。

卡罗尔坏坏地一笑。“布朗温，你想让我问问题是吗？好吧，问题来了。我想问你的客户昨天为什么让环卫局的人去她家回收一台卧式电冰柜。”

黛安娜·帕特里克突然露出震惊的表情。“因为……因为它坏了。它突然不能制冷了。”

“我们会让鉴识组的人彻底检查那台电冰柜，”卡罗尔说，“也许我们能从电冰柜里发现华伦的血迹呢！”

“我已经告诉你了，”黛安娜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我不知道华伦在儿哪儿。”

“黛安娜，你是什么时候杀他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斯科特女士，请你告诉她，我不知道华伦在哪儿，我也没有杀他。我爱他还来不及呢。”

“你注意到那些被杀的孩子都很像华伦吗？你有没有根据他们的样子想象过自己的孩子？”托尼问。

“当然像啦。他们和他一脉相承嘛。他说他们是他的坏种。说要他们死的是他，而不是我。”尽管斯科特一直按着她的肩膀，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咆哮起来。

“他们是不是会让你想象自己的孩子会长什么样？我是说如果他让你有孩子。”

斯科特把椅子向后一推，站起身来。“够了，我真是受够了。我的客户被一个邪恶男人迫害。你们的这种压榨策略完全不能让人接受。你们有了证据以后再来找我们谈吧。”

“告诉她她失败了，”托尼说，“告诉她她已经无可抵赖，而华伦的孩子们仍将生活在这个世上。”

卡罗尔没理会斯科特的威胁，双眼瞪视着黛安娜·帕特里克。“你失败了，不是吗？你只杀了其中四人。华伦的其他孩子仍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将在你的梦魇中挥之不去。他们是你想要而不可得的华伦的孩子。华伦的孩子将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天长大。他们都拥有他的血脉。你死的时候，他们将宣告自己胜利了。你永远也得不到的坏种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你和你那不下仔的子宫终将彻底失败。”

黛安娜牙齿打战，不断地大声怒吼。她身体前倾，朝卡罗尔扑过来。好在动作急速的布朗温·斯科特及时抓住客户。“黛安娜，没事的，放轻松一点。别让她的计谋得逞。他们什么证据都没有，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激怒你。”

敲门声缓解了审讯室的紧张气氛。斯黛西走进审讯室，为了录音需要，她先做了自我介绍。“总督察，我需要和你谈一谈。”她非常正式地说。

卡罗尔暂停录音，跟着斯黛西进入走廊。托尼跑出观察室，和她们站在一起。“斯黛西，有什么事吗？”卡罗尔问。

“凯文一直在寻访数据安全公司的客户，”她说，“他检查了数据安全公司的来往电话，确定哪些是正常的工作电话，哪些可能会和犯罪有关。凯文觉得这样一查，很可能可以确定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华伦·戴维的时间。他把每个客户同华伦·戴维的最后交流时间都给记下来了。我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以后，把他记录的时间和凶手在碎碎念上与被害者聊天的时间以及凶手当时的方位做了比对。我做完比对以后，发现了非常明显的一点。华伦在至少二十次线上聊天时间点有非常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他根本没时间追踪那些受害者。他和客户当时正在另一个地方。”她递给卡罗尔一张小纸条。“这是华伦与客户的见面地点，在那个时间点，凶犯正在和受害者在网上聊天。”

卡罗尔稍稍扬起头。“真他妈太棒了。”

“这些已经足够突破她的心理防线了。”托尼表情冷漠地说。

卡罗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让她服了软，该给她致命一击了。我会很享受的。”

第四十三章

托尼进门以后，把领带给拉了下来，扔在楼梯的扶栏上。他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下去。接着他靠在水槽上，茫然地看着前方。他和卡罗尔及组里的探员在他们最喜欢的泰国餐厅道了别，一个人回了家。托尼理解他们在破获了多重谋杀案之后需要缓解压力，但他无意加入他们的狂欢。

对他而言，黛安娜·帕特里克的土崩瓦解并没有什么好庆贺的。一个事业和家庭都如此成功的女人突然化身为一个歇斯底里的罪犯，谁知道了这么一件事都不好受。她被一种执念所控制，忽视了生活中其他美好的东西。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生不了孩子，而且这种局面又是自己真心所爱的人一手造成的，她的精神开始错乱。对大多数处于这种状态的人来说，杀了华伦·戴维就已经足够。如果只是杀了戴维，她也许还能从司法体系中获得些谅解，人们可以体谅她彻底被最爱的人背叛时产生的那种震惊。

但黛安娜的执念远远超出普通人的预料，她一心要把华伦的影响从世上完全清除。这意味着她要毁灭用华伦的基因创造出的孩子们。这完全没有理由，也完全无法理解。法律无法容忍这种滥杀无辜的行为，更别说被害者都是孩子。黛安娜·帕特里克是永远看不到自由了。如果幸运，她会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之类的地方终其一生。她也有可能会被囚禁在一座高度戒备的监狱里。

托尼认为黛安娜的确应该为罪行受到惩罚。但他感到更多的是怜悯，而不是仇恨。他不知道黛安娜今后将如何面对自己作恶累累的那一双手。

这种事就别再去想了吧。

托尼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他从冰箱里拿出罐啤酒，在桌子旁坐下。橱柜下面的射灯照亮纸堆中的什么东西。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够到了亚瑟留给他的录音机。他长久地注视着这台录音机。他告诉自己，这是件联系父亲与儿子的物品。但也是他被父亲忽视的证据。

他向来都知道躲避不是明智之举。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收听父亲留下的录音。他拿起啤酒，走进配备棉垫耳机的书房。托尼把耳机插到录音机上，坐在一把舒适的扶手椅里。对面仍旧放着那把前夜他试着和凶手交流思想的坐椅。他设想亚瑟正坐在那里，然后按下播放键。

“你好，托尼，我是亚瑟，或者说以前在哈利法克斯和你妈妈约会时的那个埃迪。”他的声音轻柔而带有韵律，仍然带着年轻时的约克郡口音。“谢谢你愿意听我留给你的这么一席话。”

“我对没有为你的生活出力不做任何辩解。其实，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我离开哈利法克斯以后，就把与以前的一切关系都切断了。之后我会解释切断联系的原因。但总之我就是不知道你的降生。十四年以后，我在罗德岛旅游时碰巧遇见我在哈利法克斯开厂时雇佣的一些员工。他们马上认出了我，我也没必要假装他们认错人了。他们坚持为我买了喝的，并让我和所有参加旅游的前雇员见了一面。”

“他们和新公司一起搬到谢菲尔德，但他们的家人还留在哈利法克斯，因此他们和哈利法克斯还有一定的联系。他们记得我和瓦妮莎订过婚，跟我提起她那个聪明有礼的儿子。他们说，瓦妮莎的儿子和大多数男孩不一样，是个沉静聪慧的孩子。瓦妮莎的儿子如果有十来岁，他很有可能是我的儿子。”

“但我不是那种匆忙下结论的人，因此没让自己抱有虚幻的盼望。假期结束以后，我雇了个侦探，让他收集一切有关于你的资料。他查到你的出生证明，还拍了些照片给我看。日子能对得上，你和我小时候长得也非常像。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百分之百确定你就是我的儿子。”亚瑟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托尼按下暂停键。他的眼睛湿了，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他强迫自己喝下一大口啤酒，继续听下去。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你完全无能为力。瓦妮莎摆明了不想让父子相认。我害怕如果试图闯进你的生活，她会拿你出气，我知道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女人，”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另外，我也很担心这件事对你的影响。你在学校功课很好，我不想干扰你的学业。十四岁是个敏感的年龄，你也许不希望自己突然有个父亲。你有充足的理由对把你抛给瓦妮莎一个人照顾的男人发怒。于是我只能和你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觉得这是为你好，但这也许和我懦弱的本性有关。稍后我也将从其他方面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

“接下来的这部分内容对我来说有些难以启齿。你也许认为是我胡编乱造的，或者认为我完全疯了。但我发誓这完全是真的。相信不相信是你的自由。你对你母亲的了解应该不亚于我。你完全能判断得出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那时候，我是个不断取得一个又一个成功的青年人。我总是有许多新鲜的念头，其中的大多数一无所获，但有那么几样创造出了价值。我的第一家公司非常成功，这家公司利用我发明的电镀精度测量技术生产外科设备，效益一直很高。那时我的事业蒸蒸日上，几家大公司准备下血本买我的专利。我对自己非常自豪。我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有钱的成功男士。对一个出自索厄比桥工人阶级家庭的男孩来说，这可不多见。”

“也就是在那时，我开始和你妈妈约会。我完全被瓦妮莎迷住了。我从来没遇见过像她那样的女人。她有着明星般的气质，使得哈利法克斯的其他所有女孩都黯淡无光。我知道她是个严酷的女人。你外婆就很严酷，她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把瓦妮莎带大。不过当我们开始严肃地探讨我们的未来时，瓦妮莎似乎比以前可人了一些。她是个很好的女伴，又非常漂亮。”亚瑟的声音大了些，音调中充满激情。托尼知道妈妈怎样迷惑别人。她只要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就能把托尼骗得团团转。

“我向她求婚时，我以为她会断然拒绝我，但她接受了。我真是高兴极了。我们谈到春天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谈到以各自为受益人建立一份遗嘱。当时她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因此我们无须花钱就立了遗嘱。她结婚后会放弃工作，因此那时先立好不用花钱的遗嘱是再好不过了。”他说到这里时似乎笑了笑。“你也许会把我看成典型的约克郡人。不花钱还想办大事。没错，当时我就是如此。但没想到遗嘱是免费了，但和你妈妈的这段孽缘却几乎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们立下遗嘱，许诺死后将自己的一切留给对方。就在那个时候，谢菲尔德的一家公司找到我，想买下我的整个公司和公司的专利技术。他们准备给我许多现金，并答应一辈子付我专利费。对一个没有野心进一步发展的人来说，这是个非常大的诱惑。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对事业和工厂有全盘规划的人来说，这样的出价并不是很有吸引力。瓦妮莎认为我疯了，她认为我应该卖了工厂和专利，跷起腿来过安稳日子。‘钱用光了我们该怎么办？’那时我问她。她说她很了解我，知道我会有新的念头，我们会把这个路数再复制一遍。但我没有她那么确信。我知道有许多发明家一生都没能有第二件像样的发明。”

“我想你一定知道你母亲拿定主意以后会是什么样。我就像面对着一台蒸汽压路机一样无力。但那是我的事业，我不准备向她屈服。我告诉自己应该立场坚定，不然就要永远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了。于是我们陷入对峙。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一天晚上，我们一起穿过萨维尔公园回家。时间已经不早，天完全黑了，周围没有一个人。瓦妮莎又跟我说起出售产业的事来。我记得我当时对她说：‘除非我死，不然你休想。’这时我的胸膛突然出现一种撕裂般的剧痛。当时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慢动作进行。瓦妮莎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把刀。我低头往下看，衬衫前襟上出现一大团污血。我摔在地上，只听见她在我耳旁说：‘埃迪，这是你让我干的。’”

“我苏醒之后已经在医院里，医生告诉我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瓦妮莎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甜甜地笑着。我觉得我都快被她气疯了。医生离开我们以后，她对我说：‘我告诉警察我们被人打劫了。如果你说的和我说的不一样，他们会认为你疯了。’”

“你明白吗？她本来是想杀死我。这样她就可以随她的意处置我的财产。但我没有死，我幸运地活过来了。我康复以后，出售了产业，离开哈利法克斯。我在加拿大学了冶金术，然后回国在伍斯特定居。那是个不错的地方，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再没和任何人交往过，我是说认真地交往。瓦妮莎毁了我的生活。如果你爱上的一个人试图杀你，你很难再让自己去恋爱了。”

“好在我的日子非常不错。平平安安地过了十来年以后，我知道了关于你的事。那以后，我就一直关注着你。我欣喜地关注着你在事业上所取得的成功。我知道这一切跟我无关，但还是为你感到非常自豪。我知道你一直没能组建家庭，但现在还不算太晚。据说你和工作中认识的警察卡罗尔·乔丹非常亲近。如果认准是她，就千万别错过她。”

“我已经把要说的话全都说了。我仍旧为没有成为你的父亲感到非常遗憾。即便你不肯原谅我，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我希望你能心安理得地用上我给你留下的这些钱。儿子，祝好运一直陪伴着你。”接着便是永远的沉默。这便是亚瑟给他留下的遗言。

托尼从耳朵上拔掉耳机，翘起嘴。他的心头突然被一阵忧伤所笼罩，喉咙和胸口一阵生疼。他不知道相信还是怀疑这段谈话的真实性会更糟。听见关于母亲如此恐怖的真相会让大多数人觉得震惊，他们基本上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他们会觉得这是恶毒的捏造。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大多数人不会有瓦妮莎那样的母亲。

托尼第一次有了黛安娜·帕特里克口中华伦那样的感觉。他就是个坏种。他和华伦一样，身上潜伏着罪恶的因子。这些年来他之所以追踪罪犯，然后再对警方施以援手，根本原因就是他能轻易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托尼万万没想到，原来总是认为出自见多识广的同情心竟然是自己身上的罪恶因子所造成的。到头来，他和被他追踪的那些人竟然是一类人。

当然，瓦妮莎从不会让他错过让自己感到毫无价值的机会。他知道瓦妮莎绞尽脑汁地打击他的自信心，然而他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知道不能把人的后天习惯和少年时的生长环境联系在一起。基因确实是人生长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它调节着自身生长和外部培育、自身条件和外部环境的平衡。现在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也有着罪恶的基因，自己也是坏种。

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过去对父亲的种种想象都是错的。他总是认为不对他负养育之责的父亲肯定有着致命的缺陷。托尼原本认为自己是两个混账的儿子，继承了他们基因的人很难有机会成就什么事业。现在他可以对自己有所期待了。因为他的一半基因来自于一个总是信任他、总是为他自豪的正派男人。

这将是个极为重大的转变。想到这里，托尼意识到这种转变需要一定的外部环境。托尼准备寻找一个外在的事物，来促成这种转变。

第四十四章

卡罗尔醒得比计划早了很多。现在，喝醉酒常常会引起这种反效果。她年轻点的时候，只要一喝醉，就能毫无知觉地睡上八个小时。现在她喝多，就会时睡时醒，很早就能醒来。她的头昏昏沉沉，胃里很不舒服，她想起这正是托尼让她戒酒的原因。她依稀回忆起下半夜还吐了一阵子。

但付出这点代价是值得的。对重案组的人来说，昨晚是个狂欢的庆祝之夜。解决了杀人案，救回了人命，布朗温·斯科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萨姆从湾景公园管理员布赖恩·卡尔森那里接到的电话更是意外之喜。布赖恩·卡尔森吃惊地从本地的电视新闻里认出尼格尔·巴恩斯的照片。卡尔森记得有天晚上碰到在公园遭遇爆胎事故的尼格尔，尽管尼格尔一再拒绝，但卡尔森还是帮尼格尔换了胎。卡尔森特别指出，他在打开沃尔沃旅行车后备箱取备用轮胎时，见到了一包塑料膜，一捆黑色的塑料袋和一卷胶带纸。

卡罗尔无法要求更多了。卡罗尔躺在床上，像只海星一样张开身体。一个重物砰的一声落在床垫上，舒服地胳肢着她的耳朵。“尼尔森。”她亲切地挠了挠落在耳边的小猫。尼尔森发出呜呜的声音，用头轻轻地撞了她两下。“好吧，”她轻声说，“我去给你弄饭吃。”

警察厅发的和她自己的手机并排放在厨房刀具柜上。她拿调羹，注意到自己的手机上来了条短信：一起吃早饭吗？见短信后请回信。我已经起床了。谢谢你。

她看了看钟。这回她判断得没错，时间刚过六点半。托尼平时不会这么早起床。卡罗尔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餐馆的，只知道他在狂欢开始后不久就不见踪影。卡罗尔九点左右叫食物时找过他，那时他已经走了。她问过观察力一直比较强的宝拉，但忙着和埃莉诺·布莱辛调情的宝拉完全没注意托尼。发展新恋情是件好事，在同事之间旁若无人就有点不太妥帖了。

她把尼尔森的食物放在盘子里，给托尼回了短信：在你的地方还是我的地方？

你过来吧。我这里有香肠和鸡蛋。

等我半小时。卡罗尔烧上水，匆忙淋浴去了。

卡罗尔花三十五分钟洗澡、着装、喝咖啡提神之后，从地下室上楼走到托尼的房子里。连接地下室的门已经被托尼打开，卡罗尔在厨房里找到托尼。托尼从微波炉里拿出一盘香肠，正狐疑地审视着盘子里的食物。“也许应该再加热五分钟，”他说，“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煎鸡蛋。”他指了指咖啡机。“咖啡已经煮上了，你能帮着调制一下吗？”

托尼在锅里煎鸡蛋时，卡罗尔调制两杯拿铁，把它们端到桌上。“我简直不相信你会在这个点起来，更别说好好吃早饭了。”这时她才注意到桌子上已经放了一盘蘸着黄油的烤松饼。

“我根本就没睡过，”他说，“我出去散了散步，途经开着门的超市，正巧又有事要跟你说。于是我就想，何不叫你一起吃顿早饭呢？”

卡罗尔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段话中的关键点。“你有话跟我说吗？不会是对黛安娜·帕特里克的定案有了新的怀疑吧？”

“当然不是，不是那种事，”他急急地把鸡蛋装盘，把香肠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然后潇洒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把一盘食物放在卡罗尔面前。卡罗尔努力维持着镇静。“请用我做的散养煎鸡蛋和本地香肠。”

“这可是你头一次做饭啊！”她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煎鸡蛋，味道比她预想的好多了。

“我也没想到过有一天会为你做饭，”他吞下一根香肠和半个鸡蛋，“还不错，”他似乎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惊奇，“这种程度的早饭我以后可以经常做。”

卡罗尔进一步地试探他：“那你要跟我谈什么呢？”

“我要给你听样东西。不过我们还是先吃完饭再说。”

“你今天的态度非同寻常啊！”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不过可不是什么好事。”

卡罗尔吃掉余下的食物，把盘子推到一边。“我吃完了，”她说，“吃得好饱。”

“对一个宿醉的人来说已经很好了，”托尼平静地带走盘子，拿来录音机和耳机。“给你听这个。”他说。

“什么东西啊？”

“你听了就知道了。”他把耳机放在卡罗尔的耳朵上，按下播放键。

卡罗尔意识到自己在听什么以后，惊呆了。“哦，我的老天，”她喘了口气，泪光满满地看着托尼，“哦，托尼……”接着她又说，“老天啊！真他妈的叫人难以置信！”托尼什么话都没说，冷漠地坐在椅子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卡罗尔听完以后，摘掉耳机，伸出手握住托尼的手。“不难想象你为什么一夜没睡了，”她说，“可真是晴天霹雳啊！”

“我们都信不过瓦妮莎的说法。她必定瞒着点什么。看来我们是对的。”托尼的声音低沉而难过。

“是啊，但我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卡罗尔说，“你准备怎么办？你准备和她当面对质吗？”

他叹了口气说：“我看没这个必要。她只会否认。我知不知道真相对她不会有任何影响。”

“你可不能让她轻易逃过去啊！”卡罗尔抗议道。卡罗尔可不想像托尼那样，让瓦妮莎逃脱正义的惩罚。

“她会想办法逃脱的。现在很难让她认罪。卡罗尔，我永远不想再见那个人了。我只想像她对待亚瑟那样把她赶出我的生活。”

“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能保持平静。”卡罗尔说。

“我想了一夜，”他说，“我在这个案子上的表现绝对算不上称职。唯一真正有用的线索是罪犯的所在地。那还是菲奥娜·卡梅隆的地理侧写找出来的呢。”

“你推测出了华伦的死亡，还主导了涉及输精管切除术的审讯。”卡罗尔强调说。

“你们花点时间自己也行的。我必须面对自己没想象的那么棒这个事实。过去几个星期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我必须重新认识我自己。过去，我的生活建立在对自己的一知半解上，现在我必须全面重新审视自己。”

托尼说话时非常严肃，卡罗尔明白自己无力反驳。她用上了优秀探员的惯用伎俩，在犹疑时只管进攻。“托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口气简直像个政治家。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却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托尼凄惨地笑了笑。“卡罗尔，我可以做很多实际的事情，但我首先得弄明白自己。我准备去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递交辞呈。我不喜欢亚瑟的游艇，所以打算卖了它。我想搬进亚瑟在伍斯特的房子。因为那是唯一一处能让我像在家里一样睡得舒服的地方。其他事情，我暂时还没想清楚。”

卡罗尔知道托尼在说什么，但这些话组合在一起又完全没有意义，像今生和来世一样根本串联不到一起。“你准备去伍斯特住吗？在那里只住了一夜就准备搬去了吗？你是不是疯了啊？”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我没疯，一点都没疯。我只是想在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以后重新确定生活的方向。我原来知道的那些事实其实离真相很远。我需要知道自己的本真还剩下多少。”

卡罗尔真想对托尼大叫：“那我该怎么办啊？”她费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抓住桌子的一角，迫使嘴唇紧紧闭拢。

“卡罗尔，尽管说‘我该怎么办啊’，你是想这样说吧？”

“我是想这么说，”卡罗尔对心思被托尼看穿感到很泄气，“因为你没把我考虑进去。”

“我不能替你做选择，”他说，“这完全取决于你。这一回合你是赢了布雷克，可他不会那么快就走的。你见过阿尔文·安布罗斯，和斯图亚特·帕特森也谈过几次话。他们都是认真对待工作的大好人。如果你想有所改变，西麦西亚郡警署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用双手幅度很小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卡罗尔知道托尼邀请她同往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托尼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需要的不是这种含混不清的邀请。“托尼，我为什么要去？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挑战眼神看着托尼。

托尼把目光偏到一边。“卡罗尔，那是幢大房子，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这里不是也够两个人住吗？有什么区别吗？”卡罗尔注视着托尼，希望在他脸上看到些值得自己期待的东西。

过了许久，托尼拿起录音机，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今天这个早晨，”他缓缓地说，“万事似乎皆有可能。”

[1]国际通行的新生儿评分体系。

[2]伦敦金融区。

[3]一款电脑游戏。

[4]苏格兰西部岛屿。

[5]爱尔兰城市。

[6]阿富汗东部山脉。

[7]大西洋上的一座火山岛。

[8]英国广播公司第四频率播出的广播剧。

[9]广播剧中虚构的地名。

[10]著名海洋学家。

[11]一种法国白兰地。

[12]一种低度葡萄牙产葡萄酒。

[13]英国的一部电视肥皂剧。

[14]童话故事《奇幻森林历险记》中的主人公。

[15]英国最北面的国家公园。

[16]英国十五世纪约克郡和兰开夏郡争夺王位之战。

[17]英国经典运动品牌。

[18]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联邦调查局犯罪侧写专家。

[19]英国下院保守党领袖。

[20]十九世纪南北战争时期美国南方奴隶主。

[21]男性生殖细胞。

[22]英国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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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有应得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

翻译：称水英

品牌方：99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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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女神涅墨西斯是瘸子；但她身材巨大，像男神。有时，她不用出剑，只用粗大的左手臂就能抓住受害者。那强大的手是看不见的，但是受害者会在可怕的一抓之下踉跄。

——乔治·艾略特，《教区生活场景》

1

脱逃术就像魔术。秘诀在于误导。有时逃脱需要利用周密的计划制造错觉；有时需要高超的技艺，需要力量、勇气和身心的灵活性；还有时需要将两者结合。但无论使用哪种方法，误导总是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讲到误导，他自比大师，没人胜过他。

最高级别的误导是让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做到这一点，你得让你转移注意力的行为与正常行为无异。

在有些情况下，要想逃脱很难。比如在一个一切都像上了发条的办公室，你要在那里掩藏痕迹会很费力，因为任何不寻常的事物都会突显，能让人印象深刻。但是监狱里有很多不可预测的变数——反复无常的个人，复杂的权力结构，能在瞬间激化的琐碎纠纷，还有会像长熟的青春痘一样爆发出来的不满。几乎任何东西都有可能随时消失，谁能说得清这是一个谋划好的事件抑或只是一百个小问题中失控的一个？这些变数使一些人感到不安。但他不会。对他来说，每一个可用的事件都给他提供了新的机会，一个值得仔细研究的选项，最后他会将环境和人物完美结合。

他考虑过弄点假象。花钱让两三个家伙在牢房中打架生事。但这样做漏洞太多。一方面，知道他计划的人越多，他被出卖的可能性也越大。另一方面，大多数人之所以被关在这里，正是因为他们之前的藏匿计划一败涂地。所以他们可能不是最好的人选，不能指望他们有上佳表现。他们入狱前也许有过上佳表现，但人不可能永远不犯蠢。所以这个计划不可行。

然而，监狱的优点在于从来就不缺杠杆。被困在里面的人总是害怕会失去外面的东西。他们有情人、妻子、孩子和父母，他们对暴力或诱惑的抵抗力很低。

所以他观望着，等待着，收集、估算数据，寻找最佳时机。他不单依靠自己。围墙以外的支持系统提供的情报也帮了他。他没过多久就找到一个完美的机会。

现在，他准备好了。他今晚会采取行动。明天晚上，他会睡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上，靠着羽毛枕头。完美的晚上，完美的结局。一块鲜嫩的牛排加蒜汁蘑菇，煎土豆饼，配上一瓶完美的红葡萄酒。他离开了十二年，这瓶酒一定已经变得更香。一盘香脆的巴思奥利弗饼干和长克劳森产的斯蒂尔顿奶酪，没有监狱里奶酪的臭味。然后久久地泡个热水澡，来一杯白兰地和一支古巴雪茄。他会品味每一层次感受。

一阵刺耳的争吵声进入他的想象，有人在楼层平台处争论足球比赛。一个警官对争论的人咆哮，叫他们小声点，声音弱了一些。遥远处，收音机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在辱骂的间隙传来，他想到，比牛排、酒和雪茄更妙的是远离其他人的噪音。

人们痛诉监狱里的情况如何糟糕时从未提到过这件事。他们谈到不适，缺乏自由，狱友的恐惧，个人享受的丧失。但即使是最富有想象力的人都从来没提到过噪音的可怕。

明天，这个噩梦就会结束。他可以自己选择安静还是大声说话。但只会有他的声音。

嗯，主要是他的。还会有其他声音。那些他期待的声音。他需要想象出那些声音，刺激自己前行。他想象那些声音的时间，超过他计划逃跑路线所花的时间。惨叫，抽泣，嗫嚅着恳求怜悯的声音终将到来。复仇的配乐。

杰克·万斯，这个害死十七位少女和一个警察的凶手，英国某电视台曾经票选的最性感男人，已经迫不及待。

2

大个子男人把两品脱满溢的铜色啤酒放在桌上。“洞里的尿。”他说道，庞大的身躯落在一个凳子上，凳子完全被他的大腿盖住了。

托尼·希尔博士挑起眉毛。“酒劲大？还是伍斯特的俏皮话？”

阿尔文·安布罗斯警长举起酒杯致意。“都不是。这家啤酒厂在一个叫做怀尔·皮德尔[1]的村子里，所以有人认为啤酒应该叫这个名字。”

托尼长长地吸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啤酒。“还不错，”他说，“正宗。”

两人沉默片刻，以示对啤酒的敬意，然后安布罗斯说：“你的卡罗尔·乔丹彻底惹恼了我的上司。”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有人提到卡罗尔·乔丹的名字，托尼仍要努力保持无动于衷。不过他认为自己应该这样。一方面，他从来不相信听天由命。但更重要的是，他总是发现无法确定卡罗尔对他意味着什么，而且他无意给别人得出错误结论的机会。“她不是我的卡罗尔·乔丹，”他温和地说，“我觉得她不是任何人的卡罗尔·乔丹。”

“你说她如果获得那份工作，会租你的房子。”安布罗斯说，话里透出责备。

托尼希望自己从未透露过这件事。他在一次午夜谈话中不小心讲出来，那次谈话加固了他跟安布罗斯的友谊，虽然他们没什么共同点。托尼信任安布罗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接受别人进入自己错综复杂、充满矛盾和纠纷的情感生活。“卡罗尔已经租了我的地下室。这没什么大不了。那个房子很大。”他说，语气平淡，但是手紧握着玻璃杯。

安布罗斯的眼睛紧盯着角落，面无表情。托尼认为警察的本能令安布罗斯正在思考要不要追问下去。“她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女人。”安布罗斯最后说道。

“是的。”托尼承认，朝安布罗斯举杯。

“帕特森督察为什么非常反感她？”安布罗斯耸耸结实的肩膀，身上的夹克绷紧。他在安全的地方，棕色的眼睛会放松警觉。“不过这也正常。帕特森一直在西麦西亚和伍斯特任职。他认为任职总督察的机会来了，脚已经伸到桌子下面。然后你的——然后乔丹总督察告诉大家她很乐意从布拉德菲尔德调动过来。”他的笑容扭曲得像是鸡尾酒杯边缘的柠檬皮。“西麦西亚怎么能对她说不呢？”

托尼摇摇头。“你说得对。”

“她的业绩太壮观了，在伦敦警察厅工作过，与欧洲刑警组织合作过，带领自己的犯罪调查组与国内第四大势力反恐部门杠上，让那群傻瓜碰了一鼻子灰……有她这样经历的警察大都想稳坐办公室，不想留在最危险的职位上。帕特森听到这个小道消息后，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

“不一定，”托尼说，“有些老板会视卡罗尔为威胁。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他们可能会把她看作是鸡舍里的狐狸。”

安布罗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低沉，像是地下发出的隆隆声。“这里的人不会。他们认为自己最了不起。他们看着旁边西米德兰兹郡那些讨厌的混蛋时，像孔雀一样趾高气扬。他们会把乔丹总督察的到来当做是获奖的鸽子回到属于她的阁楼。”

“非常有诗意。”托尼抿了口啤酒，品尝杯子边上苦涩的啤酒花。“但你的帕特森督察并不是这么看的吧？”

安布罗斯喝掉大半啤酒，想着如何回应。托尼已经习惯了等待。这是一种技术，在工作和玩乐中都起作用。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付的人会被称为“病人”[2]，他才是需要发挥所有耐心的人。一位合格的临床心理学家在寻找答案时，绝不能太急躁。

“他很难适应，”安布罗斯终于说，“知道自己被忽略了，不被提升，是因为不够优秀，这件事很残酷。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糕。”

“他想出了什么办法？”

安布罗斯低下头。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黑皮肤把他变成了一个阴影。“他胡诌卡罗尔调来这边的动机。比方说，她并不想在西麦西亚折腾。她只是跟着你来的。你继承了大房子，她决定跟着你把布拉德菲尔德抛在身后……”

托尼不能为卡罗尔·乔丹辩护，但什么都不说也不是好办法。沉默等于默认帕特森辛辣的分析是对的。但他只能让安布罗斯不要谈这种在警局餐厅和警务室听到的八卦。“也许吧。但我不是她离开布拉德菲尔德的原因。这是办公室政治，与我无关。她的新老板认为她的团队无甚价值。她有三个月的时间来证明新老板是错的。”托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怜悯的微笑。“很难说她还能够做些什么。她已经逮住一个连环杀手，澄清两个谋杀悬案，还破获一个拐卖孩子进行性交易的案子。”

“我会说破案率真高。”安布罗斯说。

“不足以令詹姆斯·布莱克对她刮目相看。三个月快到了，他宣布将在本月末解散卡罗尔的小组，把他们分到普通的刑事调查局去。她已经决定不接受这样的部署。所以，她肯定要离开布拉德菲尔德，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然后西麦西亚这里出现工作机会，她连房东都不需要换。”

安布罗斯露出被逗乐的表情，喝干杯里的酒。“你原来打算换个租客吗？”

“我还在应付这一个。这次我请客。”安布罗斯返回吧台时，托尼抗议说。他瞥见年轻的酒吧女招待将目光投向他们这边，温和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不悦。他知道他俩看上去是奇怪的一对。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光头黑人男子，脸像重量级拳击手，领带松开，黑色西装紧紧包裹着厚实的肌肉，大多数人会以为他是一个严肃的保镖。而托尼看上去正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中等身高，身材偏瘦，因为他的主要运动是在任天堂五代上玩雷曼疯狂兔子；皮夹克，连帽衫，黑色牛仔裤。这些年来，人们只对他的眼睛印象深刻，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与苍白的皮肤形成令人震惊的对比。安布罗斯的眼睛也令人难忘，但只在他表达善意时。托尼认为大多数人没注意安布罗斯的眼睛。真实的安布罗斯被表面形象遮掩。托尼觉得酒吧女招待也没注意到安布罗斯的眼睛。

安布罗斯又拿了一品脱啤酒回来。“你今晚多喝点儿？”

托尼摇摇头：“我要赶回布拉德菲尔德。”

安布罗斯看看表：“现在吗？已经过十点了。”

“我知道。但是晚上的这个时候没什么车辆。我不用两小时就可以到家。我在沼泽精神病院还有病人。我初诊完就把这最后几个病人移交给同事，希望同事不要对这几个病人见外。晚上开车比较轻松。深夜电台，宽阔的马路。”

安布罗斯轻笑：“你说的话就像乡村音乐的歌词。”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的整个生活就是一首乡村音乐，”托尼抱怨道，“但不是积极欢快的那种。”他说话时，手机突然响了。他狂乱地拍着口袋，最后在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摸索到手机。他不认识屏幕上的号码，但大概能推断出是什么人打的。沼泽精神病院的职员如果跟他的某个疯病人有麻烦，会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给他。“喂？”他小心地问道。

“是希尔博士吗？托尼·希尔博士？”是个女人的声音，托尼对这个声音有些印象，但不确定是谁。

“请问哪位？”

“我是佩妮·伯吉斯，希尔博士。《前哨晚报》的。我们以前谈过。”

佩妮·伯吉斯。他回忆起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竖起衣领挡雨，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长长的黑发乱糟糟。他还回忆起自己在佩妮署名报道的新闻故事里的身份一直在变，有时是无所不知的圣人，有时是愚蠢的替罪羊。“你的报道和采访不一样。”他说。

“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希尔博士。”她的声音比以往温和许多。“又有一个女人在布拉德菲尔德被谋杀。”她接着说。佩妮和他一样擅长闲聊，托尼想，不想猜度她的言外之意。佩妮没等托尼回应，又说：“性工作者。和上个月的那两个一样。”

“我听到这个消息很遗憾。”托尼说，小心翼翼，如同行走在雷区。

“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的线人告诉我这个和先前两个有着相同的签名。我想知道你对此怎么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目前跟布拉德菲尔德的刑事调查部门没有业务往来。”

佩妮·伯吉斯发出低沉的声音，好像在轻笑，但又好像没在笑。“我相信你的线报跟我的一样准确，”她说，“我不相信乔丹总督察不知情，她如果知道，你就知道。”

“你对我存在非常奇怪的误解，”托尼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连环杀手，希尔博士。谁要想了解连环杀手，找你就对了。”

托尼突然挂断电话，把手机猛地塞回口袋。他抬起眼，看到安布罗斯审视的目光。

“报社写手，”他说，吞了一口啤酒，“也不能说她是写手。她比写手强。卡罗尔的手下已经不止一次让她颜面尽失，但她把这当做是这个职业的题中之义。”

“好吧……”安布罗斯说。

托尼点点头。“对。你可以尊重她，但不要给她任何素材。”

“她想打听什么？”

“她的确在打探消息。过去几周里，布拉德菲尔德有两个街头妓女被杀。现在又有第三个妓女被杀。我觉得没有理由把这个案子和前两个案子联系起来——完全不同的手法。”他耸耸肩。“嗯，我随便说说，我不知道任何官方消息。不是卡罗尔的案子，即使是，她也不会告诉我。”

“但你说的这个写手不这么认为？”

“她说签名一样。但案子与我无关。警方即使想找信息，也不会找我。”

“蠢蛋。你是那里最棒的。”

托尼喝光杯里的啤酒。“这点很可能是真的。但对于詹姆斯·布莱克而言，依靠自己解决问题更省钱，而且这意味着他能掌控全局，”托尼苦笑一声，“我能理解他的想法。我如果是他，可能也不会雇我。增加麻烦，不值得。”他推开桌子，站了起来。“我要在欢快的音乐中开车上高速。”

“你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这三个案子的犯罪现场吗？”安布罗斯喝干第二品脱的啤酒，站起身，特意往后退，不让自己的身形笼罩着朋友。

托尼思忖着。“我不否认做这种事情的人让我好奇。病人心理越失常，我越想弄明白是什么导致他们这么做的，我怎么做才能帮助他们改善自己，”他叹了口气，“但我不喜欢看到最终的结果。阿尔文，我今晚要回家睡觉。相信我，我真的不想待在其他地方。”

3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人们只看得到他们期望看到的东西。许久以前，他入狱浪费生命之前，就懂得这些真理。他聪慧而坚定，没有仅仅因为受到现实的制约就停止学习。

有些人身陷牢笼后就开始沉寂。他们被不那么混乱的生活吸引，因为生活的可预知而感到安慰。监狱生活还有一面鲜为人知，强迫症患者很多。监狱里满是安心于重复行为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在外面从没有这样的习惯。从一开始，杰克·万斯就抗拒这种习惯的诱惑。

并不是说他起初就有很多规矩要遵从。普通囚犯最爱的是他妈的名人囚犯。杰克·万斯被关进来时，和他在同一侧牢房的人整晚咆哮，让他不能入睡，他们嘈杂地吼着他过往的伟绩，夜深后也不安静下来。他们会用口哨吹出关于万斯的电视节目的主题曲，旋律不停重复，就像一圈又一圈的跑道。有一晚，他们厌烦了《万斯之行》，便用足球歌曲的曲子编排他的妻子和他妻子的女朋友。万斯讨厌这样开始监狱生涯，但并没有心烦意乱。早上，他走到楼层平台时，依旧和前一天晚上一样沉稳和冷静。

他必须镇静。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出去。他知道这要花费数年时间，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一点。他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但他不相信法律会有用。所以他需要尽快想出新的办法。

镇静是开始监狱之旅的第一步。他必须证明他值得尊重，不会踏上别人的领地。他们都知道他杀害少女，也许会觉得他和强奸犯差不多。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肯定会出些小差错。但在外面，有些人相信他是无辜的。他非常愿意充分利用这些人。保持大男子内心甜美的一面如同给外面的轮子上油。万斯仍拥有大量能起作用的润滑油。

在监狱系统内部循规蹈矩是计划成功的另一个关键因素。他不管做什么，都必须看上去符合规定。他想让监狱看守看到他行为良好。忍受烂遭遇，做个好男人，杰克。但和所有事一样，这件事终究会结束。

几年前他经常看前妻主持的一个电视节目。她采访过一个监狱长，那座监狱发生了一次可怕的暴乱，囚犯们有效地控制了监狱三天。万斯回忆起他的话时，仍然可以想起他厌世的语气和他的样子：“你无论把他们关在什么地方，他们总会找到出路。”万斯一直觉得是节目组教他这么说的。现在，他觉得那是监狱长的真心话。

当然，在监狱里，要想找到出路，你的选择是有限的。你的资源只有你自己。万斯在这点上领先于大多数狱友。让他成为英国电视台最受欢迎男主持人的东西与监狱完美适应。他风度翩翩、英俊、迷人。他最早是世界级运动员，那场事故之后，他开始电视生涯。他可谓是男人中的男人。他被授予乔治十字勋章，因为他冒着生命危险在被雾笼罩的高速多车相撞事故中救出了几个小孩。这个奖是他应得的，因为他试图把一个被困的卡车司机拖出被压烂的驾驶室，但失败了，还失去了胳膊。他认为，这个国家中没有一个囚犯像他这样，曾被授予平民英雄的最高荣誉。这些都是有利因素。

他计划的核心中有一个简单的要素——跟有能力改变他世界的人做朋友。管理囚犯的最高长官；想捞外快的监狱看守；还有决定你如何服刑的心理学家。他会特别留意能把一切联系起来的关键人物。

他为逃离一点一滴地建立基础。比如电动剃须刀。他故意扭伤手腕，以此为借口，提出一个独臂男人不可能用其他方式刮胡子。他利用人权法案，申请最先进的假肢。他被发现是一个连环少女杀手之前挣的钱不是犯罪收益，有关部门不能碰。所以他能用钱买到最好的假肢，能够进行单独的手指运动。合成的皮肤很好，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真的。不特意找，你看不到瑕疵。能发现细节的眼睛十分稀少。

他一度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但有过这样的想法也好。让大多数人意外的是，上诉法院最终推翻了对他的判决。他觉得那段时间自己身上洒满光辉，认为他可以走到外面的世界。但那些混蛋警察又把另一件谋杀案扣在他身上，就在他快要自由时。那个指控就像胶水一般黏上他，正如他一直担心的那样。于是他又回到监狱，回到原点。

保持耐心，坚持计划是艰难的。岁月流逝，几乎不留痕迹。但以前那些事他都撑过来了。那场严重的事故剥夺了他的奥运奖牌梦和他心爱的女人，但他凭借常人难以企及的意志力，最终从中复原。多年为到达顶峰而进行的体育训练，让他明白坚持的价值。今晚，他将得到所有补偿。再过几个小时，事实将证明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他只需要做最后的准备。

然后，他将给一些人永生难忘的教训。

4

要清楚看到受害人挺难，因为那些穿着白衣服的法医们在犯罪现场忙活。在侦缉警司彼得·里基看来，这不是坏事。并不是说他容易呕吐。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血，对于可能让人反胃的东西已经有极强的免疫力。他能承受直接暴力。但他面对死得异常的人时，会尽可能避免去看死者，不然那些残破且被玷污的尸体将会铭刻在他的记忆中。侦缉警司里基不喜欢想到恶心的事情。

糟糕的是他得听他的警探在电话里复述这样的事。里基本来在享受一个完美惬意的夜晚，在巨大的等离子屏幕前，一只手拿一罐斯特拉啤酒，另一只手夹着雪茄，观看欧洲杯比赛。不管对手如何卖力，曼联队目前领先一球，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我是斯宾塞督察，”打电话的人称，“抱歉打扰您，长官，但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我觉得您可能想知道。”

里基自从接手布拉德菲尔德北部地区的刑事调查局，就明白地告知部下，他并不想被某个案子弄得措手不及，不希望媒体把案子弄成是吸引观众的大事件。真扫兴，还有十五分钟，这场关键的比赛就结束了。“不能等到早上吗？”里基刚问完，就已知道了答案。

“我觉得您会想来这里，”斯宾塞说道，“这是又一起妓女被杀案，手腕上有同样的文身，据医生所说。”

“你是说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个连环杀手又出现了？”里基没有隐藏他的怀疑。自从汉尼拔·莱克特出现以来，每个热血的警探都想加入追踪连环杀人凶手的风潮。

“难说，先生。我没见过前两个，但是医生说看起来一样。只是……”

“有话快说，斯宾塞。”里基沮丧地把啤酒罐放在椅子边的桌上，掐灭雪茄。

“罪犯的手法……嗯，相当猛烈，相比其他两个案子。”

里基叹了口气，倒退出房间，一半的思绪都在那个呆滞的中锋身上，跑慢了，错过一个精准的传球。“他妈的，这是什么意思，斯宾塞？‘相当猛烈’？”

“她被钉在十字架上。倒挂着。喉咙被切开。医生说凶手是照这个顺序折磨她的。”斯宾塞语速很快。里基不确定斯宾塞是自己被吓到了，还是想让上司震惊。不管如何，这话对里基奏效了。他感到酸水反涌上喉咙，酒精和烟转化成胆汁。

所以他还没离开家就知道他不想看到这具尸体。现在，里基站在那里，背对恐怖的场面，听斯宾塞根据已有的信息碎片讲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斯宾塞快要讲完时，里基打断道：“你说医生确定三人是同一个人所杀？”

“目前我们已知三人。我是说，可能会有更多。”

“没错。一场血腥的噩梦。不知道这对财政预算有什么影响。”里基挺直肩膀。“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斯宾塞督察，但我想这个案子需要专家。”

他看到斯宾塞理解的目光。有一个方法能让警察避开无休止的无偿加班，避开捣乱的媒体，防止激情流失。斯宾塞不是懒骨头，但每个人都知道调查这类案子会对身心造成极大损害。没这必要，因为有其他人对这类烂事感兴趣。规定也说，某些类型的案子应该被分流给其他部门处理。斯宾塞点点头。“你说得对，长官。我知道我能力有限。”

里基点点头，离开犯罪现场的明亮灯光和轻柔的沙沙声。他知道要给谁打电话。

5

卡罗尔·乔丹总督察抓着书桌左侧底部抽屉的把手。这是她决定离开布拉德菲尔德的代价。到本月底，她经验老到的专业团队就会解散，她将离去。到那时，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文件柜，她办公室里的每个橱柜都会被拆掉。她想把属于个人的东西带走——照片，卡片，同事留的便条，从杂志和报纸撕下来的曾让卡罗尔和同事们开心的漫画。有些专业材料需要归档某处，由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管理。还有现在已经看不懂其意思、与当时所查案件有关的便条。还有大量要粉碎的材料——没有任何人想要看那些纸头。所以她团队的其他人都下班后，她留了下来，开始整理。

但是她猛拉开抽屉时感到心情沉重。抽屉里塞满像地质层一样的案宗。可怕、神秘、令人震惊、令人心碎的案子。她可能永远不会再碰到类似的案子。她没想到要随意处理这些材料。卡罗尔转动椅子，伸手去开中间那个文件柜的抽屉，里面装着她更加熟悉的东西。她从迷你酒吧、快捷酒店和出差途中收集来的微型伏特加，她拿了一瓶。她把杯子里的咖啡残渣倒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杯子，把伏特加倒进去。不够多。她又抓起一瓶，倒进杯里。看起来还是不像一杯饮品。她一口气喝掉，几乎没任何感觉。她又倒了两小瓶进杯子，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喝一口。”卡罗尔大声说。她没有酗酒的恶习。不管托尼·希尔怎么想，她能控制自己。她身上发生过几次重大事件，但那些已经过去了。享受一两口酒，不构成问题。她的工作和人际关系都未受影响。“不管那些。”她咕哝着，从抽屉里拖出一捆文件。

她埋在成堆的文件中整理了许久，电话铃声响起时，她感觉就像被解救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警方的手机号，但她不认得这是谁的号码。“总督察乔丹。”她说道，伸手去拿杯子，吃惊地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北区侦缉警司里基。”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卡罗尔不认识里基，但是一个级别这么高的警官工作到这么晚，一定是发生了大案子。“需要帮助吗，长官？”

“我们有件案子，我觉得你的团队会愿意做这个案子，”里基说道，“我想最好在案发现场被破坏之前，尽快邀请你们加入。”

“我们喜欢这样的办事方式，”卡罗尔说，“但是你知道，我的队伍快解散了。”

“我听说解散通知快要发布了，”里基说道，“但是你们目前都还在上班，对吗？我认为你们肯定想全身心投入这最后一个特殊案件。”

卡罗尔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明白里基的意思。他们都明白，普通家庭案件和大多数刑事案与扭曲的心灵制造的谋杀之间的差异。几乎没有什么谋杀案可谓正常，所以她认为用“特殊”描述一个谋杀案并不奇怪。“把地点用短信发给我，我会尽快赶到那儿。”她说道，把还没审阅的文件放回原处，一脚踢上抽屉。

她瞥见空杯子。严格来说，她已经超量了。但她自认为完全有能力开车——她在工作中曾无数次在拘留室听过抗议的醉鬼说过这句话。但她不愿单独出现在案发现场。他们如果要接手一个案件，就会当场展开行动，她独自一人无法充分利用时间和本领。她在脑子里过人员名单。她的两个警长，克里斯·戴文最近为了一个重大审讯已经熬夜太多天；凯文·马修斯正在外庆祝结婚纪念日。里基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非常着急，所以她不应该破坏凯文的夜晚。那就只剩下警员了。斯黛西·陈对机器总是比对人有更大的兴趣；萨姆·埃文斯关注自身的事业多于关心受害者；只剩下宝拉·麦金太尔。卡罗尔拨打宝拉的电话时，意识到自己早就选定了宝拉。

有些事从未改变，宝拉心想，身上汹涌着肾上腺素，开着车前往凶杀现场。她每次前往案发现场，都能感觉血液中的震颤。

“抱歉把你拖出来。”卡罗尔说。

她并不真的感到抱歉，宝拉想。但是卡罗尔一直都很善于确保组员不会感到自己是被理所当然地利用了。宝拉的视线没有离开道路。她大大超过限速，但她能掌握目前这个速度。没有人想当匆忙赶赴案发现场而撞倒无辜公民的警察，并被人记住。“没关系，长官，”她说道，“埃莉诺随时应诊，我们只是在家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玩拼字游戏，吃外卖。”埃莉诺和卡罗尔一样，能让每个人都感到舒心。

“我还是要道歉……”

宝拉咧嘴笑了。“不管我怎样安慰你。我们有什么信息吗？”

“里基是用明线打来的，所以我们没有谈论细节。我只知道，他认为这是我们乐意接的案子。”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宝拉说，意识到卡罗尔语气中的酸楚和遗憾。

“不管我在不在，这样的案子都会发生。”

宝拉很惊讶。“我不是在责怪你，长官。我知道这是谁的错，”她快速地瞥了卡罗尔一眼，“我想知道……”

“我一定会为你说好话的。”

“事实上，我还有其他要求。”宝拉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几天来一直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卡罗尔说这件事，但是总有一些事妨碍她。她如果现在不利用卡罗尔帮她，谁知道机会什么时候再出现呢？“我如果要申请，西麦西亚有职位给我吗？”

卡罗尔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有人会……”她在座椅里转个身，以便更好地观察宝拉。“两个地方不一样，你知道。那里没有布拉德菲尔德这么多凶杀案。只能在刑事调查做做日常工作。”

宝拉突然笑了。“我可以忍受。我认为自己已经在第一线的一堆烂事里尽了太久的职责。”

“我不反对你说的话。你如果真想去，我会尽全力帮你实现，”卡罗尔说，“但是我觉得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和埃莉诺怎么样？”

“我和埃莉诺没有问题。好吧，和你想的不一样。事实是，她想在医学事业上更进一步。她听说伯明翰有个好工作。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在布拉德菲尔德到伯明翰之间通勤。所以……”宝拉在交叉路口放慢车速，在快速驶过之前仔细扫视两个方向的路况。“她如果要离开，我就需要考虑我的选择。你如果要去西麦西亚，我想我不妨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她瞥了卡罗尔一眼，咧嘴笑了。

“我会尽力，”卡罗尔说道，“其实我宁愿谁都不带去。”她补充道，出于真心。

“我和也参与碎碎念[3]系列凶杀案的那个警长相处得很好，”宝拉用强调的语气说，“阿尔文·安布罗斯。我非常乐意再次和他共事。”

卡罗尔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宝拉。没有必要强调。但是我不能打保票。你知道现在的情况，现在削减经费的政策已经波及一线警官。”

“我知道。对不起，长官。”她看着导航仪，皱了皱眉，然后左转，进入一个小型工业区，屋顶坡度平缓的组装仓库排列在弯曲的道路两旁。她们转过最后一个弯，宝拉知道她开对地方了。一群警察和各式车辆围着最后一间仓库，蓝光没闪，以免引起注意。但是仓库外肯定已经竖起犯罪现场专用的绑着飘扬彩带的标杆。宝拉停下车，关掉引擎，挺直肩膀。“接下来该我们上了。”

在这种时候，卡罗尔总是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她做这个工作时间越长，就越是难以忍受总是事发后才到达。她希望托尼与她在一起，不仅仅因为他解读犯罪现场的方式不同于她。托尼理解她渴望防止这样粉碎人们生活的事件发生，不想让这些事件给人们带来抹不去的伤口。正义是卡罗尔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她这些天觉得自己很少见到正义。

她很高兴里基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而太多警察试图用喋喋不休掩饰恐惧。但这样做反而让恐惧更加明显。

这个女人一丝不挂。卡罗尔看到皮肤表面有几个割伤，怀疑凶手可能用刀割破了她的衣服。她要求犯罪现场调查小组摄影师重点拍下这些刀口，他们如果发现衣服，可以进行比较。

这个女人的身体被牢固的六英寸钉子固定在十字架上，钉子穿过她的手腕和脚踝。卡罗尔不敢去想当时的各种声音：锤子敲打钉子的声音，骨头的嘎吱声，回荡在金属墙壁间的痛哭声。然后十字架靠墙翻倒，她烫染的金发拂过水泥地，前额上面乌黑的发根露了出来。

但她不是因为被钉十字架才死的。卡罗尔想，也许可以把野蛮地割喉当做是一种怜悯，但她希望这样的怜悯永远不存在。喉咙上的伤口很深，大动脉被割断。血液喷射出惊人的距离，除了一小块地方，地上到处可见喷出的血迹。“他站在那儿，”卡罗尔自言自语，“他身上肯定溅了血。”

“该死的，他一定很强壮，”宝拉说，“移动钉了尸体的木头十字架是个难事，我想我做不了。”

最靠近尸体的那个穿白衣的身影转向她们。他戴着口罩说话，声音有点低沉，但卡罗尔能听清。她听出这个带加拿大口音的人是内务部的病理学家格里沙·沙塔洛夫。“这个木架子只有两米宽六米长，而她什么都没穿。我得说死者是典型的瘾君子，只是没迹象表明她注射药品。我打赌你可以把她放下来，并且毫不费劲地挪动，麦金太尔警探。”

“她死多久了，格里沙？”卡罗尔问。

“你的问题我从来都无法回答，”格里沙说，调侃的语气中略带疲惫，“大约二十四小时。”

“这个房子已经空了大概四个月，”里基说，“保安不知道后门被强行打开了。”他语带轻蔑。

“那我们是怎么发现她的？”卡罗尔问。

“老一套。遛狗的人意外发现的。狗直奔后门。它一定是闻到了血的气味。”里基皱皱鼻子。“没什么可疑。据狗的主人说，狗冲进门口，门开了，狗消失在里面，不出来。于是他走进去，拿着手电筒。看到了，给我们打电话。”里基苦笑。“他还算聪明，抓住狗，没让它完全破坏犯罪现场。”

“沙塔洛夫医生推断她是昨晚被杀的。为什么狗昨天没发现？”

里基回头望望，看到他的督察在记录要点。他一直很沉默，站着不动，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狗的主人说他们昨晚没走那条路。我们肯定会查证这一点。”

“永远都不要相信发现尸体的人。”里基说。

好像我们不知道似的。卡罗尔盯着尸体，专注地查看所有细节，思索事件的经过，推测这个年轻女子是怎么被引到这儿的。“身份确认了吗？”她问。

“目前还没有，”斯宾塞说，“机场附近有些街头妓女，大多数是东欧人。她可能在那儿工作。”

“或者凶手是从城里把她带来的。从坦普尔场。”宝拉说。

“前两个是本地人。”里基说。

“好吧，我们希望格里沙把她恢复成人样，确定身份，”卡罗尔说，“长官，你刚才说‘前两个’。你确定这是系列案件吗？”

里基转向尸体。“指给她看看，医生。”

格里沙指着女人手腕内侧看起来像是文身的东西。上面沾着血，但卡罗尔仍能辨认出字母。“我的”。可憎、病态和无耻的留言。在卡罗尔的脑子里面，一个魔鬼小声说：“好好查这个案子。你如果去西麦西亚，永远不会再见到这么吸引人的犯罪现场。”

6

万斯多年来循规蹈矩，克服重重困难，在奥克沃思国家监狱的治疗区牢房赢得一定地位。这个监狱在伍斯特郡的偏远乡村。他待的这片牢房没有规定的熄灯时间，跟监狱的其他部分似乎是分离的，囚犯可以自己关灯。那间小小的浴室给了他一点隐私，他有时会忘了自己是在监狱里。万斯关上灯，让电视开着，借着点光亮做事。他把报纸摊开，放在桌子上，然后用剃须刀片费力地割掉头发。他把头发剪到很短后，又拿电动剃须刀来回剃发，直到脑壳变得光滑，头皮发白，但他在坐牢，所以脸色和头皮差不多。接下来，他剃掉留了几周的大胡子，只留下山羊胡和八字胡。在过去的几年中，他经常改变须发样式——从满脸大胡子到刮净，从络腮胡到萨帕塔式两端下垂的胡子，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喜欢改变模样，实际上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要改变模样，还有一件关键的事要做。他伸手到桌子上方的书架上，拿下一本大书，限量版俄罗斯现代艺术家石版画集。万斯或其他普通囚犯对艺术都没兴趣，但这本书的厚重纸料很有用，你可以撕开纸张，隐藏薄薄的塑料文身贴。

这些文身贴是用万斯费老大工夫拿禁用的智能手机拍下来的照片复制出来的。它们准确细微地复制了覆盖在杰森·科林斯的胳膊和脖子上的精致而花哨的人体艺术，那人这会睡在万斯的床上。万斯今晚并不会在自己的囚室。他设的障眼法将完美地发挥作用。

他只需要一张达蒙·托德的妻子在某个夜总会依偎着卡什·科斯特洛弟弟的照片。万斯那天晚上在就餐时间随意地把照片扔在乒乓球桌上。正如他所料，有人把它捡起来并马上明白其意义。接着就是各种奚落和嘲讽，毫无疑问，托德发火了，对科斯特洛动粗。他们不能再待在治疗区牢房，所有的良好行为被一次无法控制的暴怒抹掉了。万斯毫不在乎。他从来不会被间接损害烦扰。

真正重要的是，喧闹转移了本翼狱警的注意力，时间足以让万斯和科林斯走到对方的囚室。等到事情解决，监狱看守安顿好违规囚犯后，两人都熄了灯，假装睡着了。没人会怀疑他们换了牢房。

万斯站起来，往盆里装凉水。他撕开第一张书页，把两片纸从塑料上扯掉。他把塑料薄膜浸在盆里，然后，文身贴开始剥离，他把它精心贴到假肢上。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更棘手的是把文身贴到他的另一只手臂上。是的，新假肢非同凡响。但它和真手臂还是相差甚远，无法做非常精细的动作。而一切都取决于做对细节。

他完成时，满头是汗，细密的汗水顺着背和两颊流淌。他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把他与科林斯放在一处，别人可能很容易分辨真假，但除非事情完全不按他的计划发展，否则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万斯拿起眼镜戴上，这是他在外面的助手依照科林斯的眼镜仿制的。世界倾斜而模糊，但他还能应付。镜片远不如科林斯眼镜的度数深，但不是平光玻璃镜片。细节，一切在于细节。

他闭上眼睛，努力发出科林斯那种中部地区方言的鼻音。这是万斯最难模拟的部分。他没有模仿的天赋。他总认为他靠自己就够了。但是这一次，他不得不模仿别人的声音，失去自我。他打算尽量不说话，但也会尽量避免用自己那种温厚的普通音调说话。他回忆起《大逃亡》中戈登·杰克逊扮演的那个人在别人跟他说英语时下意识地回答而露馅。万斯必须避免像那个人那样。他不能放松，一刻都不能。直到完全获得自由。

他用了好些年才走到这一步。首先，要被治疗区完全接纳。然后找一个跟他身高和体型大致相同的人，万斯要能实现他的一个迫切需求。杰森·科林斯这个小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纵火犯进入治疗区的第一天就被他瞄上了。科林斯是个职业杀手，收钱放火烧人家的公司。万斯不需要心理学家告诉他也知道，科林斯放火的动机其实更阴暗，更严重。他进入治疗区就是证据。

万斯与科林斯结为朋友，发现科林斯懊恼失去了家庭生活，希望的种子埋下了。万斯的钱能为科林斯的三个孩子和妻子做点什么。很长一段时间，万斯觉得自己没有进展。关键的绊脚石是，科林斯协助万斯将被加刑。然后科林斯被判了另一种刑：白血病。病人被初疹确认后，还有百分之四十的机会再活五年。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为孩子和妻子提供未来。科林斯即使获得最长的减刑，也只是回家等死。“你如果快死了，他们会让你回家，”万斯说，“想想洛克比空难后发生的事情。”这似乎是对一个两全其美之策的不当诠释。科林斯可以帮助万斯逃，而自己又不会有什么损失——他病得够重时，他们还是会放他出去。他反正会与家人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刻。但他如果选择帮万斯，他的妻子和孩子就不用担心没钱花。

万斯用尽所有的说服功力和所有的耐心，引诱科林斯接受他的思维方式。“你们会慢慢地对友好不习惯。”他的心理学家曾经说过。这句话给了万斯很大的启发，他最后做到了。科林斯的大儿子要上沃里克郡最好的私立学校，而杰克·万斯要走出监狱。

万斯收拾停当，把潮湿的纸撕成碎片，连同几团裹着头发的薄厕纸一起冲洗掉。他把塑料薄膜卷成小球，塞进桌子和墙之间。他把能想到的事都做完，然后躺在狭窄的床上。他身上的汗水冷却，他不住颤抖，盖上羽绒被。

一切都将正常。明天，看守会来带走杰森·科林斯——他获得了第一次的假释。假释是治疗区每一位囚犯的梦想——他们会在这一天走出监狱大门，一整天待在工厂或办公室。真是可怜，万斯想。这样的治疗缩小了一个人的视野，平凡的苦差事变成了你的渴望。他用尽全部伪装技巧，隐藏自己对这种体制的蔑视。但他做到了，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回归墙外生活的关键。

因为不是治疗区的每个犯人都被允许外出。放万斯和其他一些人出去风险太大了。他不管如何想尽办法想让那个愚蠢的心理学贱人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没犯过深深令人不安的被定为谋杀的罪行。他没杀那些少女，严格地来说他是无辜的，因为他从未因谋杀她们被判有罪。不过，没有哪个内政大臣想做释放杰克·万斯的人。法官给他定的最低刑期意味着什么没关系。万斯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有正式重返社会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如果是负责人，也不会让自己出去。不过，他确切地知道他的能力。有关当局并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力。

万斯在黑暗中笑了。不久大家就知道他的能力。

7

穿制服的警察开着警车，依照卡罗尔指示的方向缓缓转弯。“左边第三间房子。”她说，声音像是疲倦的叹气。她把宝拉留在犯罪现场，确保事情按照重案组的方式来进行。她可以很放心地把事情交给宝拉。她想知道她在伍斯特是否有同样的运气。

“长官？”司机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交警，小心翼翼。

卡罗尔打起精神。“怎么？什么事？”

“左边第三个房子外面有一个男人坐在一辆停着的车里。他的头好像靠在方向盘上，”他说，“你要我查询车牌号吗？”

他们与那辆车并排时，卡罗尔朝窗外看去，惊讶但也不是非常惊讶地看到托尼。那个警员说的不准确，托尼是手臂靠在方向盘上。“不用麻烦电脑，”她说了“我知道他是谁。”

“你需要我问他话吗？”

卡罗尔笑起来。“谢谢，不过没这必要。他完全无害。”这么说不完全正确，但她希望交警能明白她的意思。

“你说了算。”他说，开到托尼车前，停了下来。“晚安，长官。”

“晚安。不用等我，我没事。”卡罗尔下了车，往回走向托尼的车。她站在车边直到警车开走了，然后打开乘客门，坐进去。托尼听到车门锁上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喘着粗气，好像被吓到了。

“他妈的，什么事，”他说，声音惊恐，不知所措。他的头猛地从一边晃到另一边，试图弄清状况，“卡罗尔？怎么……”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在布拉德菲尔德房子的外面。你睡着了。我下班回家看到你。我想你该不会打算整个晚上都窝在车上吧。”

他用手擦着脸，好像用水抹脸，然后转向卡罗尔，眼睛睁大，神情惊诧。“我在听播客。棒极了，布罗德莫精神病院的格温·阿谢德医生谈论我们应该如何应付灾难一样应付病人。我到家了，她还在说，我想听到结尾。我不敢相信我睡着了，她说得很有道理，我很久没听到人这么说了。”他打个哈欠，动动身子。“现在几点？”

“三点刚过。”

“上帝。我午夜刚过回来的。”他颤抖着。“我真冷。”

“不奇怪，”卡罗尔打开门，“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样，但我要进屋去了。”

托尼急忙从他那侧出来，在门口赶上她。“你为什么会在三点后一个人回家？你想要喝点什么吗？我现在完全清醒了。”

他真像个小孩，她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热情和好奇心。“我要进去拿个睡帽。”她说，跟着托尼到前门，而不是通向她独立地下室公寓的侧门。

房子里面好几个小时没人在，有股寒冷而凝滞的空气。“把我办公室的火点着，那里升温速度比客厅快，”托尼说，走向厨房，“葡萄酒还是伏特加？”

他很了解卡罗尔，不用提到别的东西。“伏特加。”她说，蹲下来费力点燃气。她记不清她建议过托尼多少次去找人检修火炉，这样他们就不用像参加摔跤比赛似地费力点着它。现在这点并不重要。再过几周，这所房子连同她寄住的地下室会被卖掉，但托尼这会没空管房子。不过到那时，这些问题不会令人苦恼。因为她会住在那里，不会容忍这种令人恼火的烂事。

火最终点着了，托尼带着一瓶伏特加，一瓶苹果白兰地，和一对平底杯回来，杯子看上去好像是他在1980年代免费收集来装汽油的。“我把好的玻璃杯都打包了。”他说。

“你也先要一杯伏特加吗？”卡罗尔去拿酒瓶，因为寒冷而瑟缩。瓶子显然是放在冰箱里，她倒酒时，瓶里的酒缓慢滑下。

“你为什么会三点后回家？你看上去不像是去参加了聚会。”

“北区的里基警司希望我为荣誉出去一趟。”她冷冷地说。

“预算又要不够花了，然后呢？”托尼举起酒杯，挖苦似地致意，“你得想想，这完全是从另一个锅里端出来的东西，不是同一组织的不同部门。我很惊讶，许多案子都有‘重案组’涉足，自从本郡警察局局长实行紧缩政策以来。”

“有传言说，是从我将离开以来，”卡罗尔叹了口气，“然而，这个案子……不管要花多少钱，我们还得拼命。”

“棘手？”

卡罗尔吞下一口伏特加，给玻璃杯加满。“最坏的那种。你见惯的那种。有人把妓女钉在十字架。倒置。割断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出来。“北区认为他以前作过案。但很明显，不是这样。他如果以前犯过事，我们一定听说过。但最近还有两个性工作者死亡。死法不同。一个被掐死的，一个是淹死的。”

托尼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两肘支在膝盖上，尽可能不让眼睛闭起来。“我早先接到了佩妮·伯吉斯打来的电话。我认为她打电话来可能是跟这件事有关。”

“真的吗？她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没在听。她似乎觉得我应该介入。有几件连环事件发生。”

“她可能是对的。这三个受害者的手腕内侧都有看着像文身的字样。‘我的’。”

“他们没有把这个案子和前两个案子联系起来吗？”托尼难以置信。

“公平地说，他们到昨天才有机会把几件案子联系起来。淹死的那个，尸体的保存状态不是很好。格里沙没有保留尸体很长时间，他们费了一点时间才弄清楚要寻找什么。”卡罗尔耸耸肩，用手指抚摸蓬松的金发。“从第一个尸体上很难找到任何重要线索——她的手臂和躯干部位还有其他文身，没有理由认为‘我的’比‘婊子’或‘贝克汉姆’不同。”

“最近这个手腕上也有‘我的’，有意思。”

“她的身上有很多血和肿块，因为他用钉子钉穿她的手腕，把她钉在木头十字架上——”卡罗尔一阵战栗，“这个案子比较难办。所以里基打电话给我，把它交给我们。重案组会努力跟进。”

“但这个案子会让你的预算超支，让你看起来奢侈，而里基看起来节约。这几个女人，受害者——她们是北区当地人吗？或者她们在诸如坦普尔场的地方工作，然后在市中心外被杀？”

“两个当地的。三流，站街，不是室内工作者。”

“年纪呢？”

“年轻。吸毒者，不奇怪。因为她们的工作，我们不能确定她们是否被性侵过。”她举起一只手。“我知道，我知道。这几起事件可能涉及性。”

“性侵痕迹不一定明显。”托尼嗅了嗅杯子，做了个鬼脸。“酒在产地时气味总是更好，不是吗？在布列塔尼，这东西闻起来棒极了。现在就像打火机液。”他抿了一口。“尝起来比闻起来好。那么，你会考虑用侧写师吗？”

“肯定要考虑。但布莱克不想付你钱，我也不想与国家科学院里的伪劣产品合作。”她转了转眼珠。“你记得他们派给我们处理碎碎念网站案的那个白痴吗？他的脑袋就像砖墙。我答应整个小组再也不会走这条路。我没有人，也比局长派给我那样一个人强。”

“你会喜欢我吗？”托尼说。他挑起的眉毛表明这或许是个双关语，但是卡罗尔不买账。

“这是明智的选择，如果我们想要早点得到结果的话。”她伸手去拿瓶子，加满杯。“但我没有办法获准花这笔钱。”

“如果这不用花钱呢？”

卡罗尔皱起眉。“我跟你说过，我拒绝利用我们的私人关系——”

“不管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你是专业人员。我们要用警务人员以外的专业技术人员时，就应该付费。”

“劳动者应该获得报酬。”他说，露出扭曲的微笑，软化他语调中的阴沉。“我们以前也碰到过两人都不改变立场的时候。你说西红柿，我说土豆。”他挥舞着一只手，好像在拍虫子。“我认为有个办法可以让我得到报酬，而你也能用上我的专业技能。”

卡罗尔皱起眉。“什么办法？”

托尼拍拍鼻翼。“我需要跟内政部的人谈谈。”

“托尼，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们有了一个新政府。没有钱。做要紧事都没钱，更别说雇心理侧写师这样奢侈的事。”卡罗尔沮丧地叹口气。

“我知道你觉得我住在另一个星球上，卡罗尔，我真的知道。”他的脸拉长，他像一个悲伤的小丑，脸上因为工作劳累而印刻下的线条更加明显。“但我要去找的内政部里的人不受政治争论影响。我认为他欠我的。”托尼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房间的左上角。“是的，他欠我的。”他在座位上转身，直视卡罗尔。“多年前，我们在这个城市开始做事。里基是对的。你应该为荣誉而战。而我应该在你身边，就和以前每次一样。”

8

黎明来临，杰克·万斯还没有睡。他感到兴奋，一点也不累。他听着牢房里生动的各种小声响，高兴地想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被迫开始有这么多人相伴的一天。他每隔几分钟就检查科林斯的手表，等待时机，开始新的一天。此外，他还得揣测另一个人的心理。科林斯是急切的，但不是太急切。万斯一直有很好的时机感。这是使他成为那么成功的运动员的一个要素。但是今天，他要取得的是时机，而不是一个奖牌。

他认为完美时刻来临时，就下了床，走向卫生间。他用电动剃须刀又剃了一遍头和下巴，然后穿着科林斯宽松破烂的牛仔裤和马球衬衫。文身看起来完美无缺，万斯想，人们看到他们期望看到的东西。一个男人有科林斯的文身，穿着他的衣服，那他肯定是科林斯。

时间一分分过去。最后，一个拳头猛敲他的门，一个声音喊道：“科林斯？准备妥当，该走了。”

门开的时候，那警官已经分心了，更关注走廊上的人对前一天晚上足球赛的进一步争论，而没注意走出囚室的这个人。万斯认识这个警官——贾维斯，值长白班的警员，急躁，易怒，但对万斯的罪行没丝毫兴趣。眼下情形还好。这个看守随意望一眼他的肩，然后就领着他往大厅去。万斯往后站了站，等第一道门被遥控打开，享受坚实沉闷的金属锁舌滑动的声音。然后他跟着警察进了缓冲区，试图正常呼吸，此时一扇门关闭，另一扇开了。

然后他们出了牢房，穿过监狱的主要行政区，走向出口。万斯为了让自己分心，思索为什么有人会愚蠢地选择一个墙壁发黄而金属被漆成战舰灰的工作环境。你来这里度日而不陷入深度抑郁，必须没有任何视觉品味。

又一个暗门，然后到了最后一个障碍。几个看上去百无聊赖的警官坐在厚厚的像银行柜台的玻璃窗后，玻璃上有一道可以插入文件的空隙。贾维斯朝最近的那个警察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剃着平头，皮肤糟糕。“科林斯的社工来了吗？”贾维斯说。

不可能来了，万斯想，事情如果已经按计划进行就不可能。没有多少女人会在夜里被试图砸碎她房子的人惊醒后还出来工作。特别是那个窃贼/强奸犯警告她，要划破她车子的四个轮胎，还要割掉她的电话线。她是幸运的。如果是他自己做而不是找人做，他会划破她的狗的喉咙，把狗钉在前门上。有些事情你不能外包。但是，他现在希望替他做事的人把事情做好了。可怜的杰森真的不幸。他只能在没有认识他的人的支持下开始假释日。

“没，”站在桌边的那个男人说，“她今天不来了。”

“什么？”贾维斯抱怨说，“你什么意思，她今天不来了？”

“个人事务。”

“那我该怎么处理他？”他猛地把头转向万斯。

“外面有一辆出租车。”

“他坐出租车出去？没人陪同？”贾维斯摇摇头，向在场的人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怪相。

“有什么稀奇？不管怎样，他假释的这一整天也都没人陪同他。这件事只不过是提早了一点而已。”

“情况介绍呢？不是应该由社工给他做些情况介绍吗？”

平头挤了个痘痘，仔细看看自己的手指甲，又耸耸肩。“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吗？我们报告了副监狱长，他说可以这样。他说科林斯不需为此担心。”他看着万斯。“你觉得可以这样吗，科林斯？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们就取消假释。”

万斯耸耸肩，回应：“我现在既然来了，不妨去吧。”他对自己的语气感到很高兴。他认为自己就是讲话得体时的科林斯。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不像自己。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因为他看过科林斯这么做一千次，轻耸着肩膀。

“我希望你们记录一点，我对此不高兴，不管副监狱长怎么说。”贾维斯咕哝着，领万斯穿过高高的通往外面世界的闸门。一辆看似破旧的斯柯达三厢轿车停在路边，柴油引擎隆隆作响。万斯闻到肮脏的废气，早晨新鲜空气中令人厌烦的声响。这是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经历过的复杂体验。

贾维斯拉开车门，靠进去。“你带他去伊夫舍姆加工厂，知道吗？不要去别的地方。我不在乎他说他有该死的心脏病，需要去医院，或者如果他不赶快去厕所，大便会拉到身上。不要绕道。不要收两百英镑。伊夫舍姆加工厂。”

司机看起来有点困惑。“你冷静些，伙计，”他说，“不然会中风的。我知道自己是干吗的。”他伸长头，看向贾维斯后面。“进来吧，伙计。”

“坐在前排，让司机可以看到你。”贾维斯往后退，让万斯坐进乘客座。他用假肢去拉安全带，希望贾维斯觉得他是因为太久没坐过车而笨拙。“我不希望你造成任何麻烦，科林斯，”贾维斯说，把门砰地关上。车子散发出混合着咖啡与合成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司机是一个三十五六岁、不修边幅的亚洲人，启动汽车时咯咯笑。“他心情不好”。

“他不是心情不好，他一直都这样。”万斯说。他的心狂跳。他能感觉到腰背上的汗水。他不敢相信。他已经成功地出了大门。时间每过去一分钟，他就离奥克沃思国家监狱更远，离自由梦想更近。好吧，仍有许多障碍拦在他和那顿牛排晚餐之间，但最大的障碍已在他身后。他提醒自己，吉人天相。多年的监禁只是中断了他的自由，而不是终止。骰子再次滚出有利于他的数字。

他坚信自己有运气，他仔细看看环境就知道了。这辆车是自动挡的，这将使他的生活容易得多。他被捕以来没有开过车；重新学开车是件麻烦事，但幸好不用换挡。万斯放松了点，微笑着呼吸田间春草和紧紧绕在一起的树篱散发出的清爽气味。迟钝的肥羊吃着草，大多过了欢跳的阶段。他们穿过果园，一排排粗短的树木开满花朵，乍看起来像是粘着泥水。这条路只能容纳两辆车通过。这是外国人想象的英国乡村。

“你这样出来，肯定对你有好处。”司机说。

“你不知道，”万斯说，“我希望这仅仅是开始。我希望自己完全复原。我想要改变”。改变，意味着永远不重蹈覆辙，不再犯下能使自己坐牢的错误。他仍然是杀手，但他要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杀手。

现在，他正在研究地形，把他们走的路线同脑子里的地图匹配。七英里半安静的乡村道路，然后才到通往伯明翰的大路。

万斯已查明，他可以在三个地方实施下一阶段的计划。他究竟选择何处，取决于交通状况。他在这个阶段没有武器保护自己，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到目前为止，只有一辆大篷货车经过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而去。他们爬陡坡时，视野内一辆车都没有。他在座位上移动一下，让自己瞥见后视镜，假装看风景。“该死的，这儿真可爱，”他说，“我在里面都忘了这里。”然后他猛地坐起来，真的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他问道。

司机笑了。“你进去多久了？那是风电场。巨大的风车抓住风发电。这里风大，所以有很多风车。”

“上帝，”万斯说，“风车真他妈的大。”他很幸运，谈话使司机不那么留心。这一刻是完美的。他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万斯可能实施袭击的第一个地方。汽车渐渐停下来，司机指着地平线上更多的风车，查看对向车辆。

万斯突然将假肢的前臂挥向司机的头。司机痛得大叫，举起手来保护自己。但是万斯是无情的，他的假肢是比人类四肢的骨骼和肌肉坚硬得多的固体武器。他取下假肢来，又打在司机的头上，然后猛击司机的脸，微笑着看鲜血从他的鼻子喷涌而出。万斯用另一只手解开安全带，获得了更多的力量。他向前移动，又重重地打司机的头，他使了太大的力气，身子弹到窗户上。那人尖叫，想要抓住万斯。

“妈的。”万斯吼道。他用手臂从后面打司机的头，使司机的脸撞向方向盘。在第三下可怖的嘎吱声后，司机终于瘫了。万斯松开司机的安全带。他趁着肾上腺素还在增强，跳下车，走到驾驶座那边。他打开车门时，司机倒在路上。万斯蹲下来，抓过司机的一边肩膀，放到他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花那么多时间在健身房是值得的。但他只练力量和耐力，而不是夸张的肌肉；他从来不认为练肌肉有什么意义。

万斯蹒跚着走到马路边上的灌木树篱旁。他喘着粗气，感觉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把司机扔在金属大门的顶栏上，然后翻到另一边。他咧嘴一笑，看到旁边的羊脸上惊恐的表情。司机跌到地上，胳膊和腿轻微摆动。

他在门边靠了一会儿，屏住呼吸。他刚才太过紧张，使了太多力气，他要恢复平静。然后他回到车里，坐到司机的座位。他灭掉向右转的指示灯，发动汽车，然后向左拐，往伊夫舍姆加工厂相反的方向开。他估计自己需要四十分钟到达高速公路服务区，进入计划的下一阶段。

他忍不住想，要过多长时间，才会有人注意到杰森·科林斯还在治疗区牢房，而杰克·万斯不在。还要多久，才有人知道英国史上最臭名昭著、富有的连环杀手在逃。他必须抓紧时间。

这一次，他的笑容保持了好几分钟。

9

宝拉忍住哈欠，胡乱理了一通材料。“你准备好了叫我。”她说，走向挂满一整面墙上的白板。大办公室里一片杂乱。卡罗尔想知道宝拉究竟睡觉了没有。根据“重案组”的规定，宝拉必须留在犯罪现场确保所有事情有序进行。然后她还得和警探们回到北区总部，为早班的人员拟定行动计划。现在。她要在晨会上向同事简述情况。这个小组的人就像了解爱人一样了解彼此。

卡罗尔精心挑选组员，并与他们一同成长。詹姆斯·布莱克担任局长后如果没有把大幅削减成本当作个人使命——他也许比首相更早想到这个点子——卡罗尔可能会守着这个群体，直到退休。但是，她现在只能到一个未知的环境。这一次，她没能引导事情发展，只是跟随形势。她以前没想到自己的未来是这样。

“过五分钟开晨会。”她喊道，给他们时间结束正在做的事情。斯黛西·陈，计算机专家，隐身在六台电脑屏幕后，含糊地哼了一声。萨姆·埃文斯在电话上聊得正欢，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她的两个警长，凯文·马修斯和克里斯·戴文，坐在一起，从咖啡杯上抬起头，点点头。

“你拿到所有材料了吗？”卡罗尔问。

“我想是的。”宝拉去拿咖啡。“北区把前两个死者的所有材料都给我了，但我还没有时间详细浏览。”

“不用那么着急。”卡罗尔说，走向咖啡机，给自己泡了一杯加浓拿铁。这是她会怀念的另一件东西，他们凑钱买了台意大利咖啡机，满足每个人对咖啡因的渴望。只有斯黛西坚持喝格雷伯爵茶。卡罗尔怀疑，伍斯特没有这么好的咖啡机。

讲到怀念，她大概还会怀念托尼。托尼做出了大胆的承诺，但似乎没有履行承诺。她试图赶走失望，毕竟大势已定。他们只能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全力解决这个案子。

卡罗尔来到白板前面，小组其他成员已经聚集在那里。她忍不住欣赏斯黛西·陈精美的套装。那显然是昂贵的定制品。她知道小组里的这个怪人有自己软件公司。卡罗尔从来没有仔细询问过，认为他们有权在这么艰苦的工作之外有自己的生活。从斯黛西的衣着来看，她的收入远远超过其他人。也许有一天，萨姆·埃文斯会注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迹象，知道斯黛西喜欢他。肤浅的萨姆注意到这一点，再想到她的财富，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了。但是，卡罗尔在这样的事发生时已经离开许久。她不会因为错过这个故事而难过。

宝拉清了清嗓子，伸直肩膀。她穿着绝非定制的有折痕的牛仔裤和凌乱的褐色毛衣，这是她前一天晚上去接卡罗尔时穿的衣服。“我们昨晚被北区分局叫去。一具未知女性的尸体在百汇工业区一个空仓库被发现。”她把两张照片固定在白板上，一张是犯罪现场被钉十字架的尸体，另一张是那个女人的脸。“如你们所见，她被钉在木十字架上，十字架靠在墙上。她被上下颠倒。可怕，但仅此可能不足以让他们请我们介入。”

她又在白板上黏了三张照片。两张能辨认出是人手腕上相同的文身，另一个可能是写有字母的任何东西。三张图片上的字母都是“MINE”（我的）。宝拉转身面对同事。“他们让我们处理这个案件的原因是，这明显是同一类型案件的第三起。三个案件的同共点就是手腕上的文身。还有，她们都被发现在北区死亡，北区一向没有多少性工作者。”

“为什么呢？”克里斯·戴文是最不熟悉布拉德菲尔德社会、地理细微差别的小组成员，她是从伦敦警察厅调过来的。

“站街女郎大部分集中在市中心的坦普尔场附近。大部分的房内交易也在那里，”凯文说，“城外主路沿线有两三个地方也有，但北区总的来说很干净。”

“我在北区认识一个叫弗兰纳里·赖利的警长，”宝拉说，“他告诉我，最近新医院的建筑工地旁边出现了一个站街女郎聚集点。六七个女人在工人落脚的地方工作。他认为她们主要是东欧人，可能是被贩卖来的。但是我们的前两个受害者都是当地妇女，所以跟那个地方也许没有关系。”又一张照片，这次是疲惫的脸，凹陷的眼睛，突出的颧骨，紧抿的嘴唇。

在警方拍的大头照中，没有人是好看的，但是这个女人看起来特别生气。“第一个受害者凯莉·米切尔。二十三岁。瘾君子。五次因拉客被捕，一次因私藏少量毒品被捕。她主要在坦普尔场的边缘活动，但在斯肯比的高层公寓做生意——那北区中部的窑子，克里斯。她三周前被勒死，丢在环城公路立交桥下。”宝拉对斯黛西点了点头。“斯黛西正在网络上建立档案。”

斯黛西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晨会结束后，档案就能弄好。”她说。

“凯莉的人生普通，令人沮丧。辍学，没有工作经历，喜好聚会。很快为了毒品沦为妓女，然后又当站街女，赚钱吸可卡因。她二十岁时生了一个孩子，直接将孩子送进孤儿院，六个月后孩子被收养。”宝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凯莉处在性产业的最底层。她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没有固定住所，没有皮条客找她。只有想寻求最糟糕刺激的男人找她。”

“我们听过这种故事多少次了？”萨姆听起来和他看起来一样无聊。

“太多次。相信我，萨姆，我们如果永远也不需要再听一遍，我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开心。”卡罗尔说，语气中明显有责备。“我们知道她最后的活动吗，宝拉？”

“不多。她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找她，因为她没什么朋友。她是出了名的不照顾自己。她什么都接受，不在乎顾客是否使用避孕套。其他女孩已经懒得管她。或者说是她放弃了她们。谋杀发生当晚，有人看见她九点钟左右出现在坎皮恩街，那是坦普尔场边缘。我们认为两三个常在那儿站街的女人警告她离开她们的领地。就是这些。没别的，直到她的尸体出现在天桥下”。

“法医鉴定怎么说？”凯文问。

“体内有四种精液残留。没有一种能从数据库中查到。我们确定什么人时这条线索才有价值。除此之外，文身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死后被文上的，所以没有炎症。”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寻找一个文身艺术家？有这方面专业技能的人？”克里斯问。

“我们需要问问专家意见。”卡罗尔说。

“我们需要弄清楚得到一个文身机的难度有多大。跟供应商谈谈，看看能否拿到一份最近的购货清单。”

萨姆起身，从近处研究文身照片。“在我看来，文的技巧不是那么纯熟。不过，这可能是故意的。”

“这么下结论太早，”卡罗尔说，“宝拉，谁发现她的？”

“几个少年。赖利警长估计，他们当时正在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喝苹果酒。有一辆被拆空了的旧货车在那儿，那里是当地孩子的俱乐部。她被塞在车子前排，在曾经放着引擎的地方。凶手没打算遮住她。北区同事已经在当地挨户问过了，但最近的房子在五十米开外，而且那房子背对犯罪现场。一点不乐观。”

“我们再查一次，”卡罗尔说，“她不是被从外太空发射下来的。宝拉，再跟赖利警长谈谈。”

“会去的。”宝拉又往板子上钉了一张照片。“这是苏珊娜·布莱克，简称苏兹。二十七岁。六次因拉客被定罪。档次没有凯莉那么低。苏兹与另一名性工作者，一名叫尼基·里德的男妓，合租了斯肯比高楼群中的一套公寓。据尼基所说，她过去一般在弗莱尔招揽嫖客——”

“弗莱尔在哪儿？”卡罗尔打断说。

“那是机场后面的一个酒吧，靠近货物区。老式的公路旅馆之类的地方。可以追溯到战争期间的布拉克利场飞机场，”凯文说，“这不是你会带妻子和孩子共度周日午餐的地方，离低级酒吧只有几步远。”

“尼基说她有几个常客，”宝拉继续说，“主要是机场的货物处理员。她和凯莉有个同样的习惯，不过她选择的毒品是海洛因。她已经服用多年，功效很好。她也和凯莉一样，没有皮条客。尼基说她与毒品供应商有长期合作关系——任何人试图抢她的生意，毒品供应商会修理他们。她是毒品供应商的优质客户。”宝拉的嘴角扭动一下。“她也介绍其顾客从这个男人的渠道购买毒品。”

“尼基最后看到她是什么时候？”卡罗尔又打断宝拉。

“两个星期前。他们一起离开公寓。尼基去坦普尔场，她前往弗莱尔。第二天，尼基起床的时候，她不在。没有迹象表明她已经回来了。他这么过了几天，以为她和玩伴或常客出去了，尽管她平常很少这样。”宝拉摇了摇头，略有困惑。“根据尼基的描述，他们俩就像家人。”

“谁知道呢？”萨姆的语气中透出轻蔑。

“所以第三天，尼基试图报告苏兹失踪。离他最近的警察局正好是北区总部。说他们对这件失踪案完全不感兴趣还不够准确。尼基受到接待时几乎崩溃，自己差点被逮捕。警方没有采取行动。四天前，在布雷德运河的一场钓鱼比赛中，尸体出现。根据病理学家描述，她是淹死的，但不是在布雷德运河淹死的。”

宝拉点击手上指示器的一个按钮，一个视频窗口突然出现在白板上。病理学家格里沙·沙塔洛夫，穿着消毒服，在冲他们笑。他温暖柔软、带着加拿大口音的声音被廉价的扬声器削得尖细。“我们碰到看似明显的溺水事件时，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判断是否真的是溺水。特别是如果受害者是吸毒者。因为有时服药过量会导致肺部充满液体，看起来像溺水。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苏珊娜·布莱克是海洛因服用者，但死前并未用药过量。”

我们现在必须弄清楚她是不是在被发现的地方淹死的。我以前有没有对你们说过硅藻这东西？没关系，我如果说过，现在再告诉你们一次。硅藻是微小的生物，有点像浮游生物。硅藻含有硅酸盐，存在于开放水域：淡水、盐水，湖泊和河流。每处水域有不同的硅藻。它们就像指纹，而且可以测算其成长时间。”他笑得更开怀。“你们着迷了，对吗？好吧，我快点说。你被淹死，硅藻进入你的身体。肺、肾脏、骨髓，这一类的。我们把这些组织溶解于酸，然后就能查明你是在哪里淹死的。

好吧，我们做了分析，在苏珊娜·布莱克的身体里没有硅藻。这意味着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她不是死在运河。她死于自来水。或者过滤水。我们对她的肺部进行了几项测试，发现了香皂的痕迹，这在我看来，可以将范围缩小到浴缸或深水槽。我希望这个小讲座对你们有帮助。”

卡罗尔摇了摇头。“能言善道的混蛋。总有一天，我要让控方把他的拍的小视频放给陪审团看。然而，这是非常有用的信息。我们不用在运河边寻找线索了，我们要找是谁带她在哪儿洗澡的。”

“凶手可能把她带回家了。”凯文说。

“凶手似乎很谨慎，”卡罗尔说，“我不知道他是否冒过险，我们得弄清楚她是在哪勾上嫖客的。好了，你继续吧，宝拉。”

“她被发现时穿得严严实实，”宝拉说，“她不是负重落水的，但身体被运河里常有的废弃物缠住，所以她一直在水里。他们开始没看见那个文身，因为皮肤软化得太厉害。”

卡罗尔听到“软化”这个词时脸抽搐了一下。格里沙也用过这个词，但卡罗尔感觉它不是个应该被用于人体的形容词。“关于这点，没有任何疑问吗？”

宝拉摇摇头。“沙塔洛夫医生眼光敏锐。这是死后刺上去的文身，跟凯莉和简·多伊的那个一样。”

“她如果是在浴缸溺毙的，就有人可能看过她和杀她的人。他得带她去有浴缸的地方。屋子，酒店什么的。”克里斯说。

“说得对。我们需要把她的照片登在本地报纸上，看看能冒出什么信息。凯文，跟那个叫尼基的室友谈谈。看他是否有死者的照片。”卡罗尔皱了皱眉，思忖着。“我们现在要尽可能不让外界知道这件事。佩妮·伯吉斯已经到处嗅探，但是希尔博士让她碰了钉子。她可能会跟你们中任何一个谈，问同样的事情。”她直视着凯文，但他正卖弄似地在笔记本上乱写。“我们会让里基警司应付媒体，让重案组暂时不出面，让媒体认为这是他负责的案子。杀手如果认为他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可能会再有所动作。”

“或者再次行凶，”宝拉说，肩膀耷拉，“眼下我们没有一点能称之为线索的东西。”

“我们可不可以让托尼看看这个？”大家听到凯文的询问，都呆住了。萨姆不再坐立不安，克里斯停止记笔记，斯黛西停止点击智能手机，宝拉的表情定格为疑惑。

卡罗尔咬紧嘴唇，摇摇头。“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们没有那项预算。”她的声音异常严厉。

凯文脸红，雀斑淡了。“我只是觉得……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解散我们，为什么不这样干呢？你知道吗？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你有什么损失？”

卡罗尔没来得及反驳，办公室的门猛然打开。在门口站着的，是头发乱糟糟、衬衣下摆露出一角、夹克领子歪斜的托尼·希尔。他忙乱地环顾四周，然后目光锁定卡罗尔。他吸了一大口气，然后说：“卡罗尔，我们需要谈谈。”

卡罗尔瞪着眼，眼里没有深情的迁就。“我正在开关于谋杀案的晨会，托尼。”她说，语气冷冷的。

“这件事可以等等，”他说，继续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叹息般地关上，“但我要说的事情不能等。”

10

一个小时之前，托尼·希尔坐在他最喜欢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游戏机控制器，拇指在按钮上跳动，消磨时间，等待皮尔斯·兰伯特按常理该到内政部办公的时候。震颤的电话铃声唤醒托尼的注意力，他操纵的车驶离道路，猛地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怒视着旁边桌上的座机。这么些年最好的一次机会，他就要打出最好的成绩了，现在失败了。他丢掉控制器，抓起电话，注意到这会儿给皮尔斯打电话已经晚了。不管是谁打来的电话，他得立刻接听。

“哪位？”他没好气地说。

“是你吗，托尼？”声音听起来像保守党内阁大臣——矜贵但故意掩藏锋芒。托尼倘若不是这么理性的人，听到会感到害怕。托尼只是把电话从脸上拿开几英寸，皱了皱眉，然后将电话放回到耳朵边。

“皮尔斯？真的是你吗？”

“说准了，托尼。你通常不是这么快就听出来的。”

“那是因为你通常不在我的脑子里，皮尔斯。”

“那我今天在吗？我如果不了解你的思维方式，会把这看作是一种恭维。我今天为什么在你脑子里呢？”

托尼接到皮尔斯·兰伯特的来电，心神不安。以他的经验，高级官员亲自打电话，不是什么好兆头。“你先说吧，”他说，“是你打电话给我的。”

“我恐怕有些相当伤脑筋的消息。”兰伯特说。

呜哦。兰伯特这样的人用“伤脑筋”这样的词语，大多数人会直接将其理解为“噩梦”、“灾难”或“地狱”。“那么，是什么消息？”

“跟杰克·万斯有关。”

托尼有好几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它仍具有让他很不舒服的威力。杰克·万斯是一个心理变态、没有一丝良知的迷人男子。托尼本想以他为样本，研究人类行为的黑暗面。但万斯的破坏性令托尼不堪忍受。如果不告诉你他做出的可怕伤害，很少人会认为他是那样的人。同情和移情是托尼一直试图应用到职业生涯的原则。但在众多的凶犯中，要说谁的行为一度威胁到他对这些信条的信念，那就是杰克·万斯。托尼想到万斯，只想听到他的讣告。“出了什么事？”他说，声音粗暴，带着焦虑。

“他似乎从监狱逃脱了。”皮尔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歉意。托尼能想象得到他痛苦的微笑，忧虑的眼神，摸领带结寻求安慰。在那一瞬间，托尼想抓住那条领带，狠狠地拉。

“逃了？妈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怒火压倒他，几秒钟内迅速蹿上来。

“他冒充一个已经获得临时假释的囚犯。那人原本应当一天都在当地一家工厂。应该陪他的社工没在岗。万斯似乎袭击了带他到工厂做工的出租车司机，然后开着出租车逃了。”

“上帝啊，”托尼喊道，“以上帝的名义，他为什么能接近获得假释的那类囚犯呢？怎么会这样呢？”

兰伯特清了清嗓子。“他在奥克沃思的治疗区牢房几个月了。一个模范犯人，各方面都这么说。有些年了。”

托尼张开嘴又闭上，如此几次，想找合适的词语，但未能找到。

“没有迹象表明万斯早就计划好了。”兰伯特继续说道，声音轻缓、平静。

托尼终于说话：“皮尔斯，你能解释一下该死的万斯在治疗区牢房做什么吗？他被判终身监禁，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他会在为囚犯改造计划中占有一个名额？那个计划只适用于被判有期徒刑的人。适于用将来会出狱的人。回答我，该死！谁把他放在那个不安全的地方的？他在那里可以提出很多要求并且得到满足？他这样的人可以趁机好好利用那个地方。”

兰伯特重重地叹口气。“我们会调查。他的心理学家提出送他去治疗区牢房。他被定为丙类犯人好几年了，你知道吧？”

“丙类？”托尼爆怒，“在他做了那些事情之后？上帝知道有多少少女被肢解和谋杀，而他被从甲类降为丙类？”

“严格地来说，他只是因为一桩谋杀案而被判无期徒刑——”

“还杀了一个警察，”托尼继续，忽视兰伯特的反应，“一个试图确保不再有女孩死亡的警察。”

“尽管如此，我们只能以我们能证实的罪行惩罚他。上诉法院觉得谋杀警探鲍曼的罪名是不成立的。就像我说的，万斯是一个模范囚犯。之前那个监狱长长期关注他，但当局没有理由拒绝降低他的威险类别。”托尼从兰伯特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无奈。这种感觉挺好，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听到这个消息而愤怒的人。“他的律师用《人权法案》威胁我们，我们都知道结果是什么。所以万斯被降为丙类而且转到奥克沃斯。”

“这个心理学家——是个女的？”

“是的，碰巧吧。”兰伯特听起来吓了一跳。“但是完全称职。”

“而且完全容易被杰克·万斯的魅力感染，”托尼难过地说，“如果是我作主，我会坚持不让女性官员直接接触万斯。他聪明，迷人，而且有本事让男人和女人，尤其是女人，觉得她们是世界上唯一可信的人。他会假意忏悔，声明赎罪的需要，但把他转到允许他提出要求的普通监狱区太危险。他即使永远无法回到社会，也是社会对他的最大善意。”托尼厌恶地发出尖厉的声音。“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皮尔斯。”

“我相信你知道，托尼。不幸的是，罪犯进监狱系统之后，机制不允许那些参与调他的警察再与这个罪犯联系，也不能介入发生在犯人身上的任何事。”

托尼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模仿另一个囚犯，从监狱里逃脱了？他是怎么做到的？我的意思是，万斯只有一条胳膊。他有一条胳膊是他妈假的。他还在黄金时段的电视节目上露过面。数百万人能从人群中认出他来。值班的狱警怎么会没认出该死的杰克·万斯？”

“这你就不知情了，对吧？你不记得了吗，万斯引用了《人权法案》反驳内政部——”

“是的，他说他被歧视，因为他没有安装最新的假肢。法院支持他的立场。但那仍然是假肢，皮尔斯。不是你我都有的手臂。”

“你不了解最先进的假肢，是吧，托尼？我们不是在谈论国民保健服务承担的假肢。现在万斯有几乎与你和我相同的手臂。根据我获得的简报，他动了手术，改变神经系统，他可以发送消息给手臂和手里的电子线路。他可以相互独立地移动手指和拇指。他为假肢做了定制的美容术，那虽然是假肢，但上面有雀斑、静脉、肌腱，什么都有。整套东西花费数千英镑。”

“我们付的钱？”

“不是，他去了私立医院。”

“真令人难以置信，”托尼说，“他是一个被判了刑的杀人犯，还有私人医疗护理吗？”

“他是一个合法的千万富翁。他能负担得起，法院说他有权利获得最优的治疗方案。我知道这听起来疯狂，但法律允许他这样做。”

“你说得对。这听起来就是疯狂。”托尼抵着墙，手用力打在墙上。“受害者的家属已经起诉他了，对吗？他怎么还有大把现金？”

“因为他在这方面很聪明。”兰伯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愤怒。“万斯刚一被捕，就把钱转到海外。都是国外的信托机构，我们没有办法弄清谁是受托人或受益人。民事法院对于万斯的裁定对海外的信托机构不具有强制力。他需要资金做手术时，钱是能用的。这是违法的，但我们无法合法地阻止他。”

“不可思议。”托尼摇了摇头。“但即使假臂并不显眼，他应该没办法骗过所有人啊。”

兰伯特叹息一声。“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只知道，那个囚犯剃光头，戴眼镜，手臂和脖子上有独特的文身。万斯复制了全部特征。显然有人给了他文身贴。最有可能意识到他是冒牌货的是那个社工，她今天没上班。”

托尼嘲讽地笑了。“别告诉我。让我猜一猜。某些完全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了。她的男朋友被绑架或她家被炸毁什么的。”

“我不知道，托尼。我所知道的是，她没有去，自认为聪明的狱警把万斯带上一辆出租车，叫出租车司机带万斯去工厂。我得知，这样做并不违规。别忘了，这些被送去工作的犯人将来是要被释放的。他们为了自己，不会把事情弄糟。”

“这是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可怕的新闻，你知道吗？有人会死，皮尔斯。”托尼的肩膀下意识地颤抖。“出租车司机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他头部有伤，但他们告诉我他没有生命危险。”兰伯特好像一点也不关心这件事。“我最关心的是，我们要尽快抓回万斯。所以我需要你。”

“我？我从万斯接受第一次审判之后就没跟他说过话。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哪儿。你有一个监狱心理学家，她显然很了解他，所以把他放在治疗区——告诉她我说的这些话。”他怒气冲冲。

“我们会的，当然。但我对你的能力有莫大的尊重，托尼。多年前，你终结万斯时，我只是观望，但是我记得你的工作影响了内政部对侧写一行的态度。我想寄给你有关万斯的卷宗，想让你为我们提供尽可能详细的评估，他可能会做什么，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兰伯特已经恢复镇静。托尼能听出他在掩饰自己的坚持。

“侧写报告充其量只是猜测。”托尼面对官场的大野兽，很清楚自己如果提供任何一丝希望，以后这丝希望也许会为打他自己的棍子。

“你的猜测比大部分同行深思熟虑的意见要可信得多。”

其他方法都失败了吧，托尼暗想，不理会奉承。“我有件事要说，即使没有那些档案……”

“什么事？”

“我不知道米琪·摩根如今在哪，但你必须找到她，告诉她万斯在逃。在万斯的世界观里，米琪仍然是他的妻子。这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婚姻，她也宣告婚姻无效，但没关系。他就是觉得，米琪让他失望了。他不喜欢受挫。”托尼停止踱步，额头靠着门。“我们上一次付出代价了才发现这点。他是个杀人犯，皮尔斯。任何曾经阻挠过他的人都有严重危险。”

片刻的沉默。兰伯特又开口时，声音里有种托尼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你也不是身在其中吗，托尼？你和乔丹总督察？你们是拉他下狱的人。你和你的娃娃侧写师团队。你如果认为他会追杀使他被监禁的人，你们肯定首当其冲，对吗？”

托尼从未觉得自己那么伟大，所以确实没想过兰伯特的担忧。多年的临床实践教会他隐藏弱点，他把弱点藏得如此深，几乎看不见了。他十分了解卡罗尔·乔丹的弱点，一向认为卡罗尔最大的敌人是她自己。他几乎忘了卡罗尔还有其他威胁，可能比她身上的弱点更能摧毁她的威胁。“我没想过这点。”他立刻说，摇着头，不愿相信自己也许会成为目标。因为他一旦承认，他做过的一切会因为他害怕万斯接下来可能会毁掉谁而被污染和扭曲。

“我认为你们应该注意这种可能性，”兰伯特说，“我让他们上传卷宗，然后发给你访问密码。我们一旦从北约克郡警察那儿听到什么，我会立刻联系你。”

“我还没答应——”

“但你会答应的，托尼。你知道你会的。我们很快就会再联系的。”他挂了。霎那间，托尼想打电话给卡罗尔。但是当面转述这样的信息更合适。他抓起车钥匙和夹克，朝门口走去。他在布拉德菲尔德警局总部前，记起他原本打算主动找皮尔斯，谈另外一件事。他认为自己真的相信每个人的生命具有同样的意义，但他不得不承认，事到临头，拯救卡罗尔·乔丹的生命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但这样的结果不可避免。

11

托尼径直走进房间，眼睛盯着卡罗尔。“对不起，”他说，“但我现在有话要跟你说。私人的事情。”

卡罗尔看到他这么严肃，由生气变为困惑。她认识托尼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喊过“狼来了”。不管他想说什么，虽然不是有意想打断他们。“去我的办公室。”她说，把头转向敞开的门。托尼没有停下脚步。卡罗尔叹了口气，摊开手向组员们表示无奈。她的组员习惯了托尼的怪癖，但仍然被激怒了。他就这样走进来，好像这地方是他的地盘——不管发生什么事。“照我说的去做：凯文，跟苏兹·布莱克的室友谈谈。带上宝拉吧。萨姆，跟沙塔洛夫医生要照片。克里斯，和斯黛西一起把白板上的内容与卷宗同步。别忘了文身机。”她的目光越过克里斯的肩膀，看到托尼已经在踱步。“我马上回来。”她疲惫地说道。

卡罗尔关上办公室的门，但没有去关百叶窗。她希望这次谈话不需要那么私密。“最好是好事，托尼，”她说，重重地跌进椅子里，“白板上有三起谋杀案。我没有时间做任何无关生死的事情。”

托尼停止踱步，手按在书桌上，面对着她。“我认为这件事事关生死，”他说，“杰克·万斯今天清晨从监狱逃脱了。”

卡罗尔的脸因为震惊而变得刷白。“什么？”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托尼不打算再说一遍。卡罗尔盯着他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他们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托尼发出轻蔑的哼声。“因为万斯比其他丙类犯人聪明。”

“丙类？怎么可能是丙类？他是被判了刑的杀人犯。”

“而且据内政部说，他是模范囚犯。这么多年，他待在里面一直没有犯事。更确切地说，他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意图。”他的声音里有愤怒，他并未试图压制愤怒。他如果对卡罗尔都不能表现出情绪，那么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松了。“他不仅被降为丙类囚犯，还一直待在治疗区牢房。你能相信吗？自由联系外界，酒店客房一样的囚室，集体治疗，能像控制真手臂一样控制假肢。”他把桌子一推，猛地坐上椅子。“我真想在你的桌上埋头痛哭。”

“这么说有人帮他？他是翻墙的吗？”

“他显然获得了很多帮助。他扮成另一个犯人，那人获得假释一天。这种假释原本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如何适应外面的世界。”他的双手拍了下大腿。“那个原本要被假释的犯人一定参与了。你记得万斯表现出脆弱时是什么样子。他锁定目标，连哄带骗，让人觉得自己不管处在什么困境，他都是天赐良方。他会提供那个家伙需要的东西。”他再次跳起来，来回踱步。卡罗尔不记得上一次见他如此激动是什么时候。接着她想起来了。在柏林的一个公寓。当时处于危险中。她觉得两次焦躁可能出于相同的原因。

“你担心我，”她说，“你认为他可能跟踪我。”

托尼停下来。“我当然很担心你。我记得你告诉我的事。记得你逮捕他的那个晚上他对你说的话。”

卡罗尔感到后颈一阵发冷。万斯当时低沉愤怒的话语使她战栗；之后数月，她在黑暗和错乱的梦中仍会记起这些话。她不管听到什么都能够准确记住的这个天赋，有时就像是一个诅咒。“你会为今天晚上后悔的。”万斯说。危险像一阵空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卡罗尔感觉到邪恶和害怕。她突然口干，用力吞了口唾沫。“他肯定不会在附近闲荡，准备报复我吧？”卡罗尔说，试图首先说服自己。“万斯会去他选定的避风港。一个他感觉能掌握自己生活的地方。不会是这个国家，更不会是我的附近。”

“我不这么想，”托尼说，“别忘了他对夏兹·鲍曼做了什么。”

卡罗尔想起了那个年轻的警察，受训与托尼共事的侧写师。闪亮的蓝眼睛，出色的侧写师，正义冲动的仆人。夏兹发现一群人可能是连环杀手的受害者，这让她的老板高兴。她还发现了体育英雄和电视明星杰克·万斯有很大的嫌疑。她没有同事的支持，带着怀疑独自去找万斯。万斯以最残忍和不人道的手法杀了她。“她是威胁，对他的安全和自由。”卡罗尔说，知道这句话太没有力量。

托尼摇了摇头，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没有人听夏兹的。包括我，那是我永远的耻辱。她的资料没有说服一位高级警官调查万斯，更别说逮捕他。万斯是丛林中的大型野兽，而夏兹是一只蚊子。万斯杀了夏兹，因为她惹恼了他。讽刺的是，就是这件事让他最终进了监狱。他如果不理会夏兹，我们只会当夏兹是一个被怪念头缠住的蠢女人。她被杀后，我们都震惊了。”

卡罗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肩膀耷下来。“万斯不蠢。他当时也许不理解，但现在必须明白。他显然为这次逃脱准备多年了。他为什么会冒着再次被捕的风险？只为了报仇？”她看了看窗外繁忙的大办公室。她迫切想要喝一杯，但她不希望小组成员看到她上班时喝酒。她真希望自己刚才关上了百叶窗，但现在已经太晚了。“他越狱肯定不是为了报复吧？他肯定计划好了逃跑路线。他肯定要去国外吧？一个和我们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她试图说服自己，不让恐惧迫近。

“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与我们不同，卡罗尔。万斯是精神病患者。多年来，绑架、强奸、折磨并杀害年轻女孩就是他活着的意义。而我们使这一切远离了他。自那以后，他大概一直觉得时间在蚕食他。相信我，报复我们是他的第一要务。我知道万斯。我曾经坐在他的对面，看到他的方方面面。他会报复——你是目标。”托尼突然坐下来，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

卡罗尔皱起眉头。“不仅是我，托尼。我只是将他逮捕。你是分析他的罪行和行为的人。他如果有报复清单，你也在头几位。不仅是你。那些并肩为同事报仇的娃娃侧写师们呢？他们也在报复范围内。利昂、西蒙和凯。”卡罗尔意识到什么，挥手指向窗户外。“还有克里斯。我总是忘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我们当时在完全不同的部门调查万斯。克里斯也在他的名单上。夏兹被杀，没有人比克里斯更热切地想要抓获万斯。她是目标。他们都是目标。他们需要得到警告。”突如其来的愤怒飙升到卡罗尔的胸口。“为什么我没有正式得到这个消息呢？为什么我是从你这里听到这个的呢？”

托尼耸耸肩。“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交出风险评估。但你可能是对的。我不相信万斯会觉得他们在他被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可以成为报复的目标。但是他们确实需要被告知。”

“还有他的前妻，”卡罗尔说，“上帝啊。告诉我他们已经通知了米琪·摩根。”

“我已经叫他们警告她，”托尼说，“万斯会认为她背叛了他。她不仅不支持他，还羞辱他。他是这么理解的。不是跟他离婚，而是宣布取消婚姻。我们知道万斯为什么想要婚姻，一般囚犯会认为，无性的婚姻只意味着一件事，”他苦笑地看了卡罗尔一眼，“你是一个无能的废物，不能勃起。”

卡罗尔看到他眼睛里的痛苦，感觉刀锋在肉里扭转般的刺痛。多年来，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他的无能，但它肯定也没有正面作用。“你不是无能的废物，”她故作轻快地说，“不要对自己感到难过。你刚才说米琪什么——她只是让他受到了嘲笑。”

“他会把这当成是恶意，”托尼说，“但我不认为她会是他找的第一个人。她是事后这么做的。使他远离自己生活的人才是恶人。”

“也就是我们。”卡罗尔说。焦虑慢慢变得忧惧。她现在真的需要喝点酒。

“我认为我们在他采取行动之前还有机会，”托尼说，“万斯从来不是冒险的人。他会先休息，确保在监狱定下的计划能有效施行。所以我们还有时间躲藏起来。”

卡罗尔看起来困惑。向恐惧屈服令人厌恶。“躲藏起来？你疯了吗？我们需要出动，去找到他。”

“不行，”托尼说，“你最不应该做这件事。你要去他看不到的地方。威尔士的半山腰，或拥挤的伦敦街头。但肯定不是与搜索队一起，他会努力摆脱他们。卡罗尔，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活下去。最好的方法是使自己免受伤害，直到他们抓住万斯，把他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卡罗尔怒视着他。“他们如果没抓到他怎么办？我们能销声匿迹多久？我们暂停生活，直到安全时才出现？这需要多久？”

“他们会抓住他的。他不是超人。他入狱太久，对迅速发展的监控社会没感觉。”

卡罗尔哼了一声。“你这么觉得吗？当时把他关进监狱的确凿证据来自于我们现在拥有的监控设备的早期版本。我想他会非常清楚外面什么样。他在治疗区牢房，有电视、收音机。甚至能偶尔使用互联网。托尼，万斯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他会在他的计划中考虑这点的。”

“那我们更应该藏起来。”托尼固执地说。他的手猛地拍在椅子的扶手上。“该死，卡罗尔，我不想再有任何人死在那病态混蛋手上。”他完全卸下防御，让她想起他对夏兹·鲍曼的死多么悲伤。多年来，自责压倒了他，这不仅是因为法庭判万斯不承担异常残暴行为的后果。

“你不会的，”她说，声音柔软而温暖，“这次不会像上次一样。我们警察不躲避杰克·万斯这样的动物。我们出去找他。”托尼张开嘴想说话，卡罗尔举起一只手阻止他。“我不是带着愚蠢的雄心壮志这么说的。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相信。我如果被恐惧控制，现在不妨辞职。我现在正在换地方工作，我如果害怕唯一应该关注的事就是提前退休。”

托尼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被击败了。“我不能说服你。”他说。

“是的，你不能。而且其他人除非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改变了许多，不然你也不能说服他们。我们得出去找他。”

托尼的脸扭曲，露出痛苦的表情。“请不要这样做，卡罗尔。求你了。警告其他人，尽一切办法。做你的日常工作。让他没兴趣杀的人追捕他。”

“那你呢？你也打算这么躲起来吗？”

托尼发现自己不能正视她的眼睛，尽管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耻的。“我将远离前线，去很远的地方，做一次风险评估。分析万斯想要做什么。他想去什么地方。我想与你隐藏在威尔士的半山腰，这样我就可以请教你是怎么想的，但这不会发生，是吗？”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弥漫着愤怒。这一次，他压制住愤怒，迫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所以我可能会让别人处理我今天在医院的事务，开车回伍斯特，我安静地工作。”

卡罗尔不希望他这样做。她希望托尼在她能关注到的地方。“我希望你待在这里，”她说，“我们如果不躲藏，但应该彼此离得近些，避免给万斯攻击我们的机会。”

托尼看起来有点动摇。“你忙于调查连环杀手，我不应该和你一起工作。你心爱的局长如果看见我在这里晃悠，会长动脉瘤。”

“他活该。我猜你还没开始想目前的谋杀案吧？”

托尼避开她的目光。“我还没时间来想。我无暇顾及这件事。我得对万斯越狱事件做个评估。这样好了：我在你的办公室做这件事，百叶窗拉上。等我把报告交给内政部，再解决这个。好吗？”

卡罗尔惊讶地笑起来。“你无可救药，你知道吗？”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如果靠近我们中任何一个，我们躲起来。”

“我不会躲到威尔士的半山腰。”卡罗尔的嘴抿成直线。

“是的，我知道。我在伍斯特运河上有条窄船。我们可以像猫头鹰和猫一样出航，不去想万斯。”

卡罗尔皱起眉头。这不是她这些年来认识的托尼·希尔。是的，他最近声明他自己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他找到了父亲，理解了父亲为什么会离开他，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但卡罗尔在今天之前并未觉得他有什么变化，除了他决定要离开布拉德菲尔德，搬进在伍斯特的爱德华时代的豪宅。好吧，这也意味着他要辞掉精神病院的工作，但卡罗尔确信他几个星期不工作就会浑身难受。托尼热爱探索心智受损患者。他会去另一家医院上班，探索另一群精神错乱的人。卡罗尔对此深信怀疑。

然而，没做计划就坐船离开，随便去一个地方不是他的性格，这是真正的改变。她都不记得托尼上一次休年假是在什么时候，更别说出去度假。也许他也太恐惧。“我们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喃喃自语，起身，走向门口。“我必须立即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克里斯。然后我们找到其他人，告诉他们。”

托尼站起身。

“不，你就待在这里。”卡罗尔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关上百叶窗。

“我要回家拿手提电脑。”他抗议说。

“你不必如此。你可以用我的电脑。”

“你的电脑里没有文件模板。”

卡罗尔露齿而笑。“就用你以前发给我的文件作为模板吧。你会轻松地在电脑里发现名称为‘侧写’的文件。对不起，托尼，这件事如果真的像你想得那么严重，你要像照顾我一样照顾你自己。”

就这样吧，卡罗尔边想边走进大办公室。托尼无话可说。

12

万斯在出租车司机的手套箱找到一顶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警方对他的描述应该不包括这顶帽子。他可以有短暂的喘息时间。高速公路上的新服务区让他惊喜。他入狱时，高速公路服务区令人压抑，你身在其中，感觉就像被困在1960年代。现在的服务区有吸引人的开放式餐馆，有玛莎百货食品商店，有供应二十种热饮的咖啡店，还有汽车旅馆。谁在乎乡村被毁呢？这是巨大的进步。

万斯开到停车场一个安静的区域，他能从汽车旅馆看到这里。他检查摄像头，确定他的车牌不会被拍到。他相信自己此刻是安全的。

他出于好奇，打开后备箱。角落里塞着一些衣服。他伸手去拿，抖出一件折起来的防雨外套。棒极了。肩膀有点紧，但能盖住他文身的胳膊，这是他外表中目前最吸引人的地方。他遮住文身后，进出汽车旅馆更方便。

他把钥匙留在车里，希望有人把车偷走。他快步走上通往汽车旅馆的平路，把脸压低在竖起来的外套领子中。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紧张。不是恐惧；他没有理由害怕。这是混合着忧虑和期待的紧张感，他想，能保证他安全。不仅是现在，还有他实施他计划的时候。

他转过最后一条停车道，仔细看着车。他走到一半时看到了那辆深蓝色的奔驰旅行车，正是他要找的车。仪表盘上挂着一张纸，纸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最后三位数字是三一四。

万斯离开，直奔汽车旅馆。他推开门，自信地穿过大堂，走向电梯。坐在沙发上聊天的人和在功能桌旁喝咖啡的人没有一个瞥他一眼。接待员忙着接待另一个刚到的客人，只随便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切完全和他预期的一样。特里出色地完成了安排工作。万斯按了电梯按钮，门一开就踏进去。他到了三楼，往左转进一个走廊，走廊里满是人工香料刺鼻的化学气味。他沿着走廊，一直走到门上标着三一四的房间。他敲了三下，然后往后站了站，准备随时逃跑。

但是没有必要担心。门静静地打开，特里·盖茨精瘦的身材和猴子似的脸露出来。他是虔诚的信徒，自从万斯被捕那天起，完成了万斯的每一项指令。正是特里的伪证使得万斯的第一项谋杀罪存在疑点。特里深信万斯杀人的事完全不存在，从未动摇过对万斯的信念，相信万斯是无罪的。他这会儿看起来有点不笃定。然后他们的目光相遇，他的脸皱起来，露齿一笑。他伸开双臂，向后退。“进来吧，老兄。”他说。他没说几个字，但泰恩赛德口音明显。

万斯迅速越过门槛，关上门。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也对特里咧嘴笑。“真高兴见到你，特里。”他说，放松地恢复甜美的语调。

特里忍不住大笑。“太好了，杰克。太好了。这些年的岁月真是令人沮丧，只能在他们的地方看到你。”他挥舞手臂，指着房间。“这样多好啊！”

是的，比万斯预期得好很多，这里是他回到豪华舒适生活的起点。这个房间挺干净，没有腐烂的烟味以及酒味。装饰简单——白色的墙和床具，床后是黑木镶板，兼做办公桌的饭桌。窗帘是烟草棕色。唯一鲜艳的颜色来自地毯和床单。“你干得好，特里。”他说，脱掉帽子，在夹克里耸耸肩。

“事情怎么样？我给你泡点什么喝的？你有什么需要吗？我把你所有的文书和身份证都放在公文包。我还从玛莎百货买了些不错的沙拉和三明治。”特里急促地说了好多话。

“一切顺利，”万斯说，伸个大大的懒腰，“没一点阻碍。”他拍了拍特里的肩膀。“谢谢。但先做重要的事。我现在需要冲个澡。”他厌恶地看着手臂。“我想弄掉这些难看的东西。为什么有人想在身上这样做？我搞不懂。”他走向浴室。

“不过幸亏杰森，”特里说，“有这样的文身。没有人细看你的脸，是吗？”

“确实。你有剃刀吗，特里？我想刮掉这把山羊胡。”

“都在那里，杰克。你要求的一切常用洗漱用品。”特里脸上再次闪过微笑，急于取悦万斯。

万斯关上浴室门，把淋浴头开着。特里就像一只宠物狗。万斯无论要求什么，他都会立刻照办。万斯不管提出多少要求，特里似乎仍然感觉自己是欠债的人。这一切都源于一件简单的事情。万斯还是国民英雄那会，在特里的孪生妹妹菲莉丝弥留之际守在她床边几个小时。当时她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样。特里认为万斯是出于同情。他从来没想到，万斯坐在垂死的人床边，是因为他喜欢看着他们的生命渐渐消亡。他喜欢看人类脱离生命，直到只剩躯壳。特里从来都视之为深深的善意。菲莉丝一直爱《万斯之行》；万斯就像她生命消失之时的一盏灯。

万斯脱下假肢，走到淋浴头下，尽情享受无尽的水流，温度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这是幸福。他在全身上下抹了一种昂贵的沐浴露，闻起来有酸橙和肉桂的气味。他把脖子上的文身擦洗掉，然后剃掉山羊胡，留下胡髭。他在水下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细细品尝成为自己命运主宰的感觉。最终，文身贴开始滑动，像达利的版画从他的手臂滑下来。万斯在胸口和肚子上摩擦手臂，使文身贴溶解成稠糊，然后消失在下水道。他冲掉杰森身体艺术的所有痕迹。

他离开淋浴头，用厚厚的毛巾裹住身子。毛巾贴着皮肤，难以置信的柔软。接下来，他往假肢的人造皮肤上抹沐浴露，软化文身袖套，再把它溶解，冲掉，假肢上未留下丝毫痕迹。他抹干身子的时候，思绪回到特里身上。他曾为万斯做伪证。可他在过去的一年里为万斯犯了更多罪，包括伪造证件和洗钱。他设计了万斯的逃跑路线。从未有过迹象他可能会背叛他仍然奉为英雄的人。然而……

特里知道得太多是难免的。他这么长时间都相信万斯，是因为他说服自己万斯是无辜的。他无法相信这个支撑他妹妹度过最后几周的人是杀手。但是这一次不同。万斯有计划。地狱般的计划。计划实施后，很容易被看出来。特里会从风暴前逃开。但特里将不得不对万斯计划造成的严重破坏承担一些责任。那会是他的可怕时刻。但特里是有勇气坚持信念的人。特里站在万斯背后，坚决提供帮助这么久，如果被发现，立即会被抓捕。他百口难辩。

特里会成为知道得太多太多的人。他如果透露万斯的所作所为，坦白知道的一切，一切就将结束。万斯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13

阿尔文·安布罗斯警长尽量不表现出烦躁。他为了进入奥克沃斯监狱，就得忍受安全检查。身体扫描，金属探测器，交出手机，交出无线电通话器……他们如果对出来的人也这么小心，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他不应该在这里。奥克沃斯是西麦西亚的辖区，离伍斯特够近，调查这次逃狱事件是伍斯特市刑事调查局的责任。但安布罗斯认为这件事应该由他的老板来处理。但自从自己想要的工作宣布给了卡罗尔·乔丹，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似乎已经罢工，把一切他可以分派给安布罗斯的工作都摔在安布罗斯的桌上。这件也是。安布罗斯希望由老板负责的想法在逃犯的身份被揭露出来后完全了空想。卡罗尔·乔丹参与抓捕万斯，这让他们新的工作分配制度更加巩固。

根据刑事调查局头头的指示，帕特森处理此事。而事实是安布罗斯在处理。没关系，监狱长可能期望比警长级别高的人领导大家追踪万斯这样危险的逃亡者。安布罗斯只能尽量依靠让人印象深刻的外表挺过去。至少他可以向卡罗尔·乔丹请教意见——在她来伍斯特之前。他以前与乔丹共事过，对她印象深刻。要打动阿尔文·安布罗斯可不容易。

最后，他通过检查，通过缓冲区，穿过一个走廊，到了一个办公室，有个异常年轻的小伙子坐在凌乱的办公桌后面。他跳起来，一只手抓起外套，伸出另一只手迎接安布罗斯。他又高又瘦，精力充沛。安布罗斯和他握手的时候，看到他的皮肤上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细纹。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年轻。“我是约翰·格里宁，”他说，用力和安布罗斯握手，“这里的副监狱长。监狱长去了伦敦，跟内政部谈话。”他睁大眼睛，眉毛上扬。安布罗斯想起《神秘博士》中的大卫·坦南特。安布罗斯突然觉得很累。格里宁指了指一个座位，但安布罗斯仍然站着。

“不奇怪，”安布罗斯说，“在这种情况下。”

“杰克·万斯越狱之后，没有人比我们更尴尬了。”

“尴尬”这个词在安布罗斯看来力度实在不够。一个连环杀手走出这人的监狱大门。安布罗斯要是这个副监狱长，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是啊。嗯，要对这起严重事件进行调查，但这并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格里宁看起来有点懊恼。不是生气或羞愧，安布罗斯想，而是懊恼。就像有人批评了他的领带。安布罗斯有点能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越狱事件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工作人员没有腐败。”他说。

安布罗斯哼了一声。“这样反而更糟，你不觉得吗？腐败可能会让你摆脱困境，不像无能这么让人痛苦。我需要跟杰森·科林斯谈谈。”

格里宁僵硬地点了点头。“会谈房间已经安排好了。音频和视频设备也准备好了。我们都很惊讶杰森参与了。他一直在治疗区牢房表现得那么好。”

安布罗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一个了不起的囚犯，当然。”

格里宁对护送安布罗斯的警官点点头。“阿什莫尔警官会带你去会谈室。”

安布罗斯跟着警官回到走廊，通过另一个缓冲区，深入监狱的迷宫。“你知道万斯吗？”安布罗斯问。

“我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他。”

对话到此结束。他们又拐了个九十度弯，在一扇门外停下来。警官用磁卡打开门，为他把门拉开。安布罗斯站在门口良久，观察坐在桌边的那个男人，桌子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光头，山羊胡子，文身。跟报告里的描述一样。科林斯抬起头，迎上安布罗斯的目光，眼里有一种呆板而轻蔑的神情。“你在看什么？”安布罗斯入行这么些年常经历这种挑战，不动声色地问。

他什么也没说。他环顾房间，仿佛在研究灰色的墙壁，日光灯和地板瓷砖，然后写房产小册子。房间里有酸臭的体味和屁臭味。安布罗斯想起抽烟的日子。他两步走到科林斯对面的空椅子边。狱警告诉安布罗斯问完后按按钮，然后离开。

“杰森，我是阿尔文·安布罗斯警长，我想跟你谈谈你参与杰克·万斯越狱的事。”

“我知道你来这里干吗，”杰森说，声音阴郁而沉重，“我只知道他昨晚叫我换囚室。”

安布罗斯大笑起来，深沉猛烈的笑声充满房间。科林斯看起来震惊而害怕。“帮个忙，”安布罗斯恢复常态，说，“废话少说，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看，这本来是个玩笑。他认为他可以冒充我，我认为他不能。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科林斯嘲弄地笑了笑，仿佛在说：“证明我在说谎啊。”

“他为了一个玩笑，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安布罗斯挖苦道。

科林斯耸耸肩。“这跟我无关。是他认为他能侥幸成功。是他越狱了。”他竖起双手的大拇指。“他干得真他妈好。”

“我不相信你。”

科林斯又耸耸肩。“随你信不信。我压根不在乎。”

“你知道你在这个区的日子已经结束，对吗？你将回到甲级监狱。没有特权。没有舒服的羽绒被和私人浴室。没有接触社会的机会。别妄想出狱轻松一天。直到你变成老人。你如果有情报，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科林斯冷笑着撇撇嘴。“我不需要情报。我得了癌症，胖子。我会到医院区。我将回家等死。你怎么威胁我都没用。所以你不妨马上滚开。”

他没有错，安布罗斯想，把椅子放回去，走到门前。门打开时，他转身对着科林斯笑道：“我希望癌症对待你会像万斯对待他的受害者那样仁慈。”

科林斯冷笑一声。“你还什么都不明白，警官。杰克说，他的新计划会使过往的岁月看起来像《童话天地》。”

14

克里斯·戴文感到脖子上升起一股由于愤怒产生的血流。她一直认为自己在工作上足够坚强。她感情脆弱，但工作时一向镇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认为自己不可撼动。但夏兹·鲍曼死在杰克·万斯手上时，克里斯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悲恸。但是她并没有崩溃。她不会让万斯满意的。她把痛苦化作对抗凶手的动力，加入托尼和卡罗尔组建的意图抓捕万斯的临时小组。他们抓住万斯后，她获得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满足。

在重案组这六年中，克里斯每天上班都会想到夏兹。夏兹最初成功进入刑事调查局时，她们就在一起工作，她们是一个优秀的团队。她们本可以永远合作下去。夏兹热爱她的工作，本可以成为行业翘楚。

克里斯的悔恨中掺杂着无法摆脱的内疚。她那时不是夏兹的上司，但她仍然自责没有密切注意夏兹在做什么。她当时太过专注于自己关心的事，没有提供帮助，保证这个年轻警探的安全。这是她每天都要忍受的挫败感。讽刺的是，这件事让她成为好同事和坚强的组员。

到现在，她没有原谅万斯丝毫。克里斯听到他的名字，体内就会翻涌出一股愤怒，一股她怀疑只有通过暴力行为才能平息的愤怒。现在，克里斯听着卡罗尔·乔丹带来的消息，感到那股熟悉的愤怒再次在她体内燃烧起来。指责监狱抓捕毫无意义。重要的是要把万斯抓回他属于的地方，确保他待在那儿。“搜捕行动组织得怎么样？”她问道，按捺住愤怒。

“我还没有这方面消息，”卡罗尔说，“没有人愿意正式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内政部请托尼做风险评估。托尼认为我们所有抓捕万斯的人都需要提防万斯。”

克里斯皱了皱眉。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她认同托尼的看法。“有道理。他不能容忍受挫，”她缓慢地说道，“那就是他杀害夏兹的原因，即使夏兹对他并没有威胁。真的没有。他想要所向披靡。但是夏兹敢对抗他，他不能忍受这一点。”

“没错。”

“多说无益……我能明白托尼为什么认为你和他可能最容易受到攻击。但是我们其他人呢？我不认为我们是万斯报复的目标。我们只是小人物，万斯这样的人没有必要关注小人物。在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身上不会有大事发生。”

卡罗尔干笑一声。“有意思。我从不认为你是小人物，克里斯。我很感激你说的话，但是我仍然要想到每一个细节。我需要你找到那三个和我们一起工作的人，警告他们万斯在逃，可能会对他们的安全造成威胁。”

克里斯抬头看了房间的角落里一眼，回想是哪三个人。“利昂·杰克逊，西蒙·麦克尼尔和凯……凯姓什么？”

萨姆·埃文斯正要走出房间，无意听到克里斯的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开口。“我可不会忘记女士的名字，克里斯。”他取笑说。

“有些人只是——”她耸了耸肩，“容易被忘。比尔。”

“哈，哈。”他的声音充满讽刺，关上门。

“她的确容易被忘，”卡罗尔说道，“但是我认为她是故意这样的。她渐渐消失，希望人们会忘记她的存在，说过的一些话。”

克里斯点头。“她是个很好的讯问者。和宝拉不一样，但也许一样好。她姓什么？”

“哈勒姆。凯·哈勒姆。”

“我记住了。很有趣，不是吗？我们大概会有同样的想法，希望同合作过的同行保持联系，关注彼此的事业。但是在这个案子上，法院第一次审判后不久，查案人就分散到各处。好像不想有任何联系，可以更容易消除记忆中的所有事情。我们大家因为上诉和第二次审判见面时，彼此就像一群尴尬的陌生人。”

卡罗尔点了点头。“就像在婚礼或葬礼上偶遇曾经很亲近的人，但是时间过去太久，重逢太难堪了。你无法重新找回从前在一起的感觉，但是你们都知道从前是不同的。这让人有点痛苦和伤感。”

克里斯和卡罗尔本人都对这番话感到惊讶。她们在一起工作了很久，克里斯知道卡罗尔·乔丹很少这么清楚地说出内心话。两个女人都注重隐私，刻意避免亲近。这个团队合作亲密无间，但他们从未一起参加社交活动。他们从来没有在办公室畅开心扉。

卡罗尔清了清喉咙。“凯有三四年都给我寄了圣诞贺卡，但是我认为她可能想确保我会给她推荐信，而不是想要保持联系。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当警察。”

克里斯把名字输入智能手机中。“我马上就去找他们。警察联合会也许可以帮上忙。他们至少应该能告诉我这三人是否还是警察。”

“他们会提供这样的消息吗？”卡罗尔说道。

克里斯耸了耸肩。“他们应该会帮助我们。你应该相信，他们想要保护我们。”她咧开顽皮地嘴笑了。“而且，我有自己的小方法。我的办法也许不如宝拉的巧妙，但是可以得到结果。”

克里斯突然转身，开始敲打键盘，好像在练习敲打字机。卡罗尔举手认输。

“我不再看你是怎么工作的，”她说，“你先忙着。还有，克里斯……”

克里斯从屏幕上抬起头。“什么？”

“不要太过专注于这件事，而忘了注意安全。万斯如果有一份名单，你可能也在上面。”卡罗尔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那么，冒昧地问一句，伙计，你到底要一个人去哪儿？”克里斯在她身后喊道。

卡罗尔半转过身，扭曲的笑容让她眼睛周围的皮肤上泛起皱纹。“我要去北区总部。我想我在那会很安全。”

“我可不这么认为。”门在卡罗尔身后关上时，克里斯阴郁地低语。

瓦娜莎·希尔在午餐时间很少这么清闲。人必须吃饭，但也可以好好利用吃饭时间。所以她一向会在午餐时工作。她要么在外和客户一起，要么在办公室和核心员工商议策略，评估潜在市场。她经营人力资源咨询公司已经有三十年了，她成为国内几大猎头之一并不是碰巧。

但是今天她闲下来了。她本来要在午餐时见的保险经纪人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见面——胡说什么他女儿在学校的一起事故中摔断了手臂——把她留在曼彻斯特的市中心，让她在赶赴两点的约会之前无事可做。

她懒得独自坐在提前预定好的餐厅里，所以坐在一家三明治店外面，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卷。她记得在去餐厅的路上经过了一家有停车员的洗车场。是时候给车子做一次全面保养了。曾经有段时间，她自己做这件事，因为其他人不会像她那样仔细，但如今她宁愿付钱，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向马虎妥协。他们如果做得不够好，她会坚持让他们再做一次。

瓦娜莎开进泊车间，对服务人员发出指令后在等待区坐下来，高挂在墙上的电视被固定在新闻频道。任何人都应该自食其力这个说法并没有得到很好践行，瓦娜莎想。她拆开三明治，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五十来岁的家伙观察，那男人穿着本周还未发布的套装。她走进来时已经扫了他一眼，让他不要招惹她。她擅长打量人，一眼就能看到很多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是美女。她的鼻子太尖，脸太有棱角。但她总会修饰打扮，充分利用她拥有的东西，男人们仍然会打量她，这让她感到满意。她也并非对他们都毫无兴趣。但她在奉承和调情上花费时间和精力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个公司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瓦娜莎吃东西时，眼睛瞟着屏幕。最近，好像有不少新闻。中东动荡，非洲动荡，政府间冲突，还有自然灾害。她的一个员工有天早上在饮水机旁一直逗大家笑，模仿一个过度虔诚的邻居，不把厄运、黑暗和天启四骑士[4]放在眼里。瓦娜莎觉得她是对的。

新闻播报员忽然活跃起来。“刚刚收到的消息，”她说道，眉毛像快速放下又拉起的吊桥般飞舞着，“被判谋杀罪的杰克·万斯从伍斯特郡附近的奥克沃思监狱逃走。万斯被判谋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但据称他不止杀了一个女孩。他伪装成预备到监狱外体验一天工作的囚犯，成功逃狱。”

瓦娜莎哼了一声。他们是自找的。对待囚犯像对待旅馆客人一样，囚犯当然会乘虚而入。“狱方暂时拒绝作出评论，但据了解，曾经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奥运会运动员万斯劫持了一辆出租车。现在有请当地议员凯西·科蒂森。”

一个长相普通、衣领难看的女人现身在威斯敏斯特宫[5]外的圣斯蒂芬绿地。“许多问题有待解答，”她有浓重的英国中部黑县口音，瓦娜莎听得费力，“杰克·万斯从前是电视明星。他只有一只手臂。他到底是怎么糊弄过监狱看守逃出来的？万斯这样的囚犯怎么会有机会接近那些会得到假释的犯人？另外，囚犯为何可以独自乘出租车？一个没有武器的独臂男人是如何劫持一辆出租车的？我会尽快向内政部长呈报这些问题。”

瓦娜莎听得非常认真。有人会因为这件事被解职。有人被解职，等于会有职位空出来。但让她失望的是，新闻继续介绍运动员万斯、电视名人万斯和杀人犯万斯的背景故事。她的注意力开始转移，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心理侧写师托尼·希尔博士和一位警察同事协助揭露了万斯的罪行，并让他进了监狱。”

她完全忘记托尼卷进了杰克·万斯案。大多数母亲看到独子在全国性的新闻报道中以正面形象出现会很骄傲。但瓦娜莎·希尔不是大多数母亲。她的儿子还没出生时就是个麻烦，她尽量避免对他有任何接近母性的回应。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没有改变立场。她看不起儿子，蔑视他赖以谋生的职业。他不是个愚蠢的男人，瓦娜莎知道。他和母亲一样，有洞察一切的天赋。他本来可以很好地利用天赋，取得成功。

但他选择把时间花在杀手、强奸犯和人渣身上。这有什么意义？老实说，她想起杰克·万斯曾经被她的私生子挫败，几乎想要支持杰克·万斯。她厌恶地转过脸去，拿出手机查看邮件。做任何事都好过在电视上看那个垃圾。

15

尼基·里德和苏兹·布莱克合住的那套公寓看上去极度凄惨。破旧的家具明显是从二手商店最便宜的商品里拣出来的。墙上的风景照片看上去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再插入廉价的宜家相框中。地毯破了，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但这房间比宝拉预想得干净、整齐。但整个房间里的陈设像是一群玩过家家的孩子拼凑起来的。

尼基迎着宝拉注视的目光说：“我们并不是人渣，你知道。我们努力过体面的生活。曾经努力。”他指着靠墙的桌上装着橘子、苹果和香蕉的碗。“水果和食物。合理的饮食。而且我们按时付房租。”他穿着紧身牛仔裤的腿一条架在另一条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的同性恋特征让他为尊严所做的努力付诸东流，宝拉为他感到悲哀。

“关于苏兹，我很抱歉，”宝拉说，“对她做这种事的人不可原谅。”

“你们这些家伙如果在我报告她失踪时认真听我说话……你们如果认真对待我……”尼基突然住口。

宝拉叹了口气。她语调柔和地说：“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尼基。但是我们即使在你报告苏兹失踪时就认真寻找她，也已经太晚了。对不起，但事实是，你知道她失踪之前，她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我知道你很内疚，尼基，但是你无法改变什么。”

尼基大声吸气，眼睛明亮。宝拉无法判断这是因为可卡因还是悲痛；根据凯文的肢体语言理论判断，尼基已经做出决定了。

“她很棒——苏兹，”尼基说道，声音中有一丝颤动，“我认识她好多年了。我们在学校时就认识了。我们曾经离家出走，去电子游戏室，闲荡，抽烟，和退休老人起玩宾果游戏。”

“你俩那时在学业上都遇到了困难吗？”

他露出有点轻蔑的笑容。“学习。家庭。其他小孩。所有你能想到的事情，我和苏兹都设法投入，忙得他妈的不可开交。她是我那时认识、如今唯一还在我生活中的人。其他人全都占我便宜，然后滚蛋。但是苏兹没有。我们互相照顾。”

宝拉估计他已经可以接受更难回答的问题。“你们都在街上拉客，对吗？”

尼基点点头。“卖身。”他抬起头，看着破裂的天花板，不停眨眼，忍住泪水。大大的蓝眼睛在瘦削的窄脸上异常突出，嘴唇薄薄的，缺了牙。“我们不会做别的事。苏兹试过在街头小店做事，但给的钱少得可怜。”他微微耸肩。“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大多数人没有很费钱的毒瘾。”凯文说道，语气并不刻薄。

尼基用指尖轻轻拂去一滴眼泪。“那么他妈的去告我吧。”

“苏兹吸海洛因，我说得对吗？”宝拉说道，试图回到正题上。

尼基点了点头，开始撕扯拇指指甲周围的皮肤。“她已经吸了好几年。”他飞快地瞟了宝拉一眼。“她不像那种喜欢袒胸露乳的女人。她是优雅又稳重的那种。她可以对付着过下去的。她有了海洛因，可以对付着过下去。没有海洛因？”他叹气。“听着，我知道你认为我们都是垃圾，但是我们过得不错。”他伸手拿香烟，点了一根。他点完烟想了想，递了一根给宝拉，宝拉拒绝了。

“我能看到这一点，”宝拉说道，“我能看到你们一直在努力。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不愉快。我只是需要确定，苏兹死亡是因为生活中的一些事，还是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待在了错误的地点。”

尼基直起腰来，放下交叉的腿，抓住椅座。“苏兹生活中没有人想要害她。我知道你认为我是因为她死了才夸赞她，但并不是这样。听着，她是个妓女，也是个瘾君子，但她并不是个坏人。她从来没有皮条客。她只有一个照顾她的毒贩。”

“那个毒贩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不会说出名字的。那样做太蠢，而我并不蠢。随便你怎么想。听着，苏兹是个很好的顾客。她也为毒贩介绍新顾客，所以他关照苏兹，不允许别人让她不愉快。没人侵占苏兹的地盘。每个人都知道界线。那些该死的东欧婊子出现在建筑工地，觉得可以在天气糟糕时到弗莱尔拉客。”尼基幸灾乐祸地笑。“她们的生意并不长久。那些欠操的俄罗斯贱人认为她们很厉害，但她们没有布拉德菲尔德人厉害。”

“苏兹在弗莱尔拉客多久了？”凯文问道。他知道宝拉不喜欢自己的谈话被打断，但是他讨厌感觉自己像个零备件。

尼基挠挠头，再次交叉双腿。宝拉希望她有托尼·希尔读懂人身体语言的能力。她最近参加了一个审讯课程，花了一些时间研究这个课题，但是她感觉自己并未进步多少。“我不记得了，”尼基说道，“好像有永远那么久。你明白吗？”

“她有常客吗？”宝拉问道。“或者均是散客？”

“都有。”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让烟从鼻孔里飘出。“她有些常客是飞同一条线路的机组人员。比如，在星期二，就一定是飞迪拜的那群人。她有一些固定飞阿拉伯的客人，那帮人从波斯湾飞进飞出。在货运码头工作的一些本地人也是她的常客。”他叹气。“我不知道名字什么的。我从没有关注过她的客人。我对她的客人没兴趣。”

“她会把客人带到什么地方去呢？酒店房间，或者这样的小出租房？”在浴缸里淹死，宝拉想。

尼基小声干笑一下。“你在开玩笑吗？她是街头妓女。她从没有在妓院或是桑拿房里做过。她是站街女郎。她在弗莱尔后面和他们搞。在他们的车里，如果他们有车的话。”他又笑了，声音哽咽。“这不是电影《风月俏佳人》，这是我们的生活。”

“那么这些客人都住在哪里？外地人一定住在酒店。她会和他们回去吗？”

尼基摇摇头。“我已经说了，苏兹是站街女郎。她不会从任何一家酒店的接待员面前经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们认为她不是在我们发现她的地方被杀的。”宝拉说。

“他们说她是淹死的。他们在运河里发现了她。你们为什么会认为她不是在那里被杀的？”

“他们在她的肺里发现的水不是运河里的水，”宝拉说道，“我们还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淹死的，都肯定不是在运河里。”她等待着尼基消化这条信息。“你知道可能会是哪里吗？”

“我他妈的怎么可能知道。”

“她死前一段时间有没有表现出不安？”

“她从干这行以来只是有段时间和那群东欧人产生过纠纷。但如我所说，那件事已经解决。而且那是几个月前的事。那件事如果没了，应该很久以前就爆发了。我认为她肯定不是因为这件事被杀的。谁都可能带走她。弗莱尔关门后，她就在街上拉客。好像没有人送她回来过。她只是孤身一人。我工作的坦普尔场不一样。我们是一个团队。有人注意我和谁一起出去。我也会帮别人留意这件事。”他摇了摇头。“我告诉过她应该找人一起工作。但是她说没有那么多工作可做。我没法责怪她。她是对的。真他妈的不景气。”

“什么意思？他们有时少付钱？”凯文说，宝拉听出他的声音里明显有挖苦意味。

“不是，是警察，”尼基生气地说，“在街上卖的人越来越多。我和苏兹注意到了。有很多新面孔。”

这事有趣，宝拉心想。在谋杀案调查中，任何不寻常的事都不能忽视。“那些新面孔找过你们麻烦吗？”

尼基在一个非洲陶瓷烟灰缸里摁熄香烟，然后把烟蒂塞进烟灰里。他没往茶托里放烟蒂，宝拉注意到。“坦普尔场有几群，”他最后说道，“但是布拉克利场那么偏远的地方没有。”他拿起烟盒，用它拍着椅子扶手。“他们什么时候会让我认领她的遗体？”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你是她的直系亲属吗？”宝拉说道，拖延时间。

“我是她的全部。她妈妈死了。她从九岁开始就没有见过爸爸和两个哥哥。她受到政府监护，和我一样。我们互相照顾。她需要一个像样的葬礼，而没有其他蠢货会为她做这件事。所以，我什么时候能解决这件事？”

“你需要和验尸官谈谈，”宝拉说，感觉逃避一个无法简单回答的问题挺糟糕，“但是他们不会马上把她给你。她是谋杀案受害者，我们需要保留她的尸体一段时间。”

“为什么？我知道必须要验尸。我是说，我看过电视。我明白。但是现在验尸都结束了，我当然可以带她回来喽？”

“并不是那么简单，”凯文说道，“我们如果逮捕了嫌疑人——”

“如果？难道不应该说‘当’吗？”尼基跳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边走边点了一根烟。“或者说她还不够重要，没资格用‘当’？”

宝拉可以感觉凯文在她旁边绷紧身子。“事情是这样的。当我们逮捕嫌疑人时，他有权利要求第二次验尸。只是以防病理学家弄错。要想确定死因，重新验尸非常重要。这是个跟尸体有关的法医学问题。”

“妈的，”尼基吐了口痰，“你们这些家伙的工作效率啊。没等你们逮到他，我们可能已经死了。”他停下来，头斜靠在椅子上。乍看上去，他就像一个画家的绝望之作。“这杂种侥幸逃走了怎么办？你们要过多久才会把她还给我？”他激动起来。今天从尼基这里不会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宝拉想道。

“和验尸官谈谈，尼基，”她说，平静但不傲慢，“他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她站起身，穿过房间，走到尼基站的地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宝拉她可以感受到他长袖衬衫下坚硬的骨骼和颤抖的肌肉。“我很遗憾你失去了她。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追查凶手。”宝拉向他递过名片。“你如果想起任何有帮助的信息，打给我。”宝拉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你如果只是想和我谈谈她，也打给我。”

16

卡罗尔怒视着佩妮·伯吉斯，《布拉德菲尔德前哨晚报》的记者。对于这个记者来说，卡罗尔通过监控观看新闻记者会而不跟她在同一个房间内，也许是件好事。从卡罗尔最初到布拉德菲尔德，这个记者就敌视卡罗尔，尽管卡罗尔相信女性情谊和公平正义。让卡罗尔愤怒的是，一个声称支持这些最贴近内心的信念的人在行动上却将这些东西完全否定。更让她气恼的是，这个女人似乎刀枪不入。她的职业生涯经常触礁，但她仍然能在头条发表文章，仍旧出现在新闻记者会房间，穿着昂贵，好像伦敦的时装记者。她引诱凯文·马修斯出轨并泄露一连串机密后，几乎毁了凯文的事业和婚姻，但是她现在仍然坐在警方新闻记者会的前排，好像是不锈钢做的。

佩妮今天和从前一样顽固。她脑子里一旦有了主意，她就像控制着受害者的连环杀手。她只有在觉得猎物再无利用价值后才会放弃猎物。这是一种令人钦佩的品质，卡罗尔认为，但应该把这种品质运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她曾经被佩妮逼成人民公敌，所以她知道彼得·里基正在经历什么。佩妮追问的是里基不想引人注意的一些事。他突出的颧骨上出现一片暗红，眉毛耷拉着。“正如我在记者会开始时所说，记者会的目的是确定未知的谋杀案受害者。某个地方有个家庭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女儿，姐妹，或者母亲发生了什么。这是当务之急。”他说，一字一顿，好像这些话是一根芹菜。

佩妮·伯吉斯不等邀请就开口了，因为她一定不会得到邀请。她杵在那儿，再次说起她早已说过的话。“当务之急不是抓住凶手，阻止死亡人数进一步增加吗？”

里基慌了神，环顾四周寻求帮助，但并未找到。“这不用说，”他说，“但是我们首先要确认受害者的身份。我们需要知道她是在哪里遇到凶手的。”

“她是在布拉德菲尔德的街上遇到凶手的，”佩妮打断他，“和前两个受害者，凯莉·米切尔和苏珊娜·布莱克一样。警司，你在抓到这个连环杀手之前，要不要对这个城市的街头妓女发出警告？”

“伯吉斯小姐，我已经说过，没有理由认为这些谋杀案是同一人所为。这些女人明显是在不同的地点，被不同的方式杀死的——”

“我的线人告诉我所有案件之间有关联，”佩妮·伯吉斯插嘴道，“凶手留下了一个签名。你愿意对此作出评论吗？”

把问题丢还给她，卡罗尔心里催促道，她没掌握细节，这就是她还没有发布报道的原因。

里基最终明白了这一点。“你可以详细描述吗？”他突然打断，“因为我认为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认为你只是在寻找一个会产生轰动效果的角度。因为这是你可以让编辑对街头性工作者被杀案感兴趣的唯一方法。你觉得可以编造成听起来像是电视剧集的内容才有价值。”

房间内出现令人震惊的沉默。然后一阵刺耳的声音开始大喊提问。你说过头了，卡罗尔心想，你现在真的把她惹怒了。

警方的记者会发言人让房间里其他好多个记者安静下来。接着佩妮·伯吉斯的声音再次大声响起：

“你会邀请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参与调查吗？”

里基怒视着她。“我无意在这次记者会上讨论行动问题，”他说，“我会再说一次，然后这次记者会就结束了。”他半转过身朝着格里沙·沙塔洛夫做的图片做手势。这个女人仍然是死的，但看起来不会让大多数人再做噩梦。“我们得确认星期二晚上到星期三早上某个时候残忍被杀的受害者的身份。一定有人认识这个女人。我们鼓励大家提供任何关于她身份或者她死前活动的信息，我们将会替爆料者保密。感谢大家的合作。”里基起身离开了房间，不理会还想提问的记者。

不一会儿，里基冲进办公室，把报纸扔在门边的小桌上。卡罗尔在转椅上突然转过来，面带同情。“佩妮·伯吉斯有点像噩梦吧？”卡罗尔说。

里基陷进办公桌后面那张舒适的椅子，瞪着卡罗尔。“我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应付她。我们假装没有什么发狂的连环杀人犯有什么意义？我们为什么不能直面这件事？透露你的小组在调查这个案子？”他拿起一支钢笔，不停地用两头敲着桌面。卡罗尔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个模糊的印痕，那里原本戴着结婚戒指。“那样可以让人们安心。”

卡罗尔把脸转向里基。里基在平复心情；然而卡罗尔还要玩另一个自己讨厌的政治游戏。“正如你所说，这会得到媒体更多的关注。这个问题存在两个方面。第一：全世界的媒体死死盯着你，进行调查总是更困难。这些天来，连环杀手已经制造了可怕的媒体风暴，调查几乎不可能进行下去。媒体二十四小时循环报道意味着一种监视，没人想在监视下行动。第二：这一类杀手陶醉于公众宣传。他想要成为明星。他想要成为焦点的中心。把这些从他身边剥夺，等于让他处于压力下。压力会导致错误。而这些错误能让我们抓住他。”

“你说得简单。你不用站在那里说谎。”他继续用笔制造恼人的噪音。卡罗尔想从他手中抢走这支笔，就像严肃的老师对付生闷气的小男孩。她艰难地抑制住这种冲动。

“你没必要说谎。只要不透露全部事情就行。刚才那场表演上，让我开心的一件事是，她的线人不是核心调查人员。”

里基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她得到的消息如果确切，就会知道那是文身，而不是什么‘签名’。”

“所以我们暂时脱离困境了。”卡罗尔站起来。里基没动一下，不和她握手，也没站起来。他明显依然对于和佩妮·伯吉斯的短兵相接而感到挫败。“你的伙计如果发现了任何关于受害者身份的信息，请让我知道。”卡罗尔说。

“我们一旦得知什么，你就会知道。我们保持密切联系，卡罗尔。我不希望有什么事逃出我们的掌握。”

卡罗尔转身向门口走去。他们总是有最后一句话，提醒她谁是长官。在这样的时刻，她会想起自己为什么欣赏托尼·希尔。

17

托尼·希尔很清楚，他在很多方面不同于其他人。拿记忆力举例来说，他不记得自己和卡罗尔·乔丹一起喝过多少次咖啡了，但他站在咖啡店的柜台或者自己的厨房中，不得不站在那里，先整理脑海中的数据库，以便记起卡罗尔要喝的是意式浓缩还是卡布奇诺。但是他并不是健忘的教授。他可以记起他遇到的每个连环罪犯留下标记的行为，不管是作为侧写师还是临床医生。所有的记忆都是有选择性的，他清楚这点。只是支配他记忆的准则非同寻常。

所以托尼坐下来准备写杰克·万斯的危险评估时大吃一惊，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正式对万斯做过侧写报告。卡罗尔走后，托尼闭上双眼，努力在脑子里回想自己在报告里写了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那次他对万斯的追踪不同寻常，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写下。那次对万斯的搜寻并不是警方发起的。那是侧写师训练课程的结果，当时托尼和一群有抱负的人成了内政部的一个特别任务小组。他们开始追踪后，没有时间坐下来分析万斯的罪行。

托尼为了多点时间回忆自己对万斯的了解，在卡罗尔的笔记本电脑中找到他以前写的一份侧写报告，复制到一份新文档中，作为标准的开篇。

以下对罪犯的侧写仅供参考，不应作为人像描述。罪犯不可能在每个细节上都与侧写匹配，虽然我期待以下概述的特征和现实高度一致。侧写中的所有陈述仅为概率和几率，并非确凿的事实。

一个连环杀手在施行犯罪行为时会产生信号和标志。他做的任何事都是有意图的，无论自觉或不自觉，都属于模式的一部分。发现隐藏的模式就能揭露杀手的逻辑。他的逻辑对我们来说也许不合理，但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正因为他的逻辑非常奇特，简单的陷阱抓不到他。由于他与众不同，所以抓捕、审讯他，以及重现他行为的方式也必须与众不同。

这不符合要求。因为兰伯特想要的是危险评估，而不是基于犯罪的侧写。可以保留第二段，托尼想，但是必须改一下第一段。他新建一个文档，又开始写。

以下危险评估基于直接接触杰克·万斯的有限经历。我在

公共场合见过万斯几次，且采访过他两次：一次在他家，那时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是调查的目标；第二次是在他因为涉嫌谋杀被捕之后。然而，我熟悉他犯罪行为的细节，并对他的背景有充分了解，我有信心作出一份评估，评估将描述他成功骗过系统、从监狱逃出来后，可能会如何逃跑。

“你在想什么呢，杰克？”托尼柔和地说道，向后斜靠在椅子里，十指交叉，放于脑后，“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是现在？”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宝拉把头伸进来，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你有空吗？”宝拉没等他回答，就穿过房门，把门关上。

“我如果说没空呢？”

宝拉给了他一个疲惫的微笑。“我会说，‘太遗憾了’。”

“我有同感。”托尼摘下阅读眼镜，注视着宝拉。他们之间有故事，复杂的血腥的故事，这些年来，他们在这些故事中建立了友谊。托尼领着宝拉走出悲伤的迷宫，在她的一位同事兼好友去世之后；宝拉推动托尼出于错误的原因做正确的事；托尼曾经使宝拉破坏规定，卡罗尔注意到时，宝拉承担起责难。互相尊敬是他们关系的基石。幸好，托尼想，否则他大概会难以接受宝拉和埃莉诺·布莱辛医生的幸福，一种他怀疑自己没有能力得到的幸福。“我猜这不是社交性的拜访？”

“我能问一下你在做什么吗？”宝拉明显没有闲聊的心情。卡罗尔没准马上就会回来。

“我在为内政部做一份危险评估，我不知道卡罗尔是不是对你们说了什么，但在不久之后，这件事将尽人皆知。有些事你无法保密。杰克·万斯今早从奥克沃思逃跑了。我参与过抓捕他的行动，他们希望我可以盯着水晶球，然后告诉他们万斯去了哪里，要做什么。”托尼的眼神与语调一样嘲讽。

“所以你没有在处理我们的案子？”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宝拉。布莱克不会付钱请我，而乔丹总督察拒绝我不拿钱做事。我先前想请内政部的人帮忙，但他们主动来找我做这件事。他们希望我全身心关注杰克。”

“只有蠢人才不想充分利用你的技能，”宝拉说，“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几个看似连环凶杀案的谋杀案。我只知道这些，”他说，“卡罗尔尽量不让我受这个案子诱惑。”

“好吧，当我是引诱者吧。托尼，这件事适合你去做。他是你了解的那种杀人犯，没人能像你那样勾勒出他们的特征。这是重案组最后的探戈。我们希望可以高调告别。我希望总督察去西麦西亚后，布莱克想起她时带着苦涩。我希望他了解这个他弃之不用的小组。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正确的答案，并且尽快。”宝拉的眼神中充满恳求，与她强硬的腔调形成强烈对比。

托尼想抵制宝拉这番话的吸引。但是他心里完全同意这番话。布莱克只想做两件事，解散重案组，省钱。布莱克确信越少发挥重案组的技术越好。在托尼看来，这是疯子的想法，适得其反。“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说，心里竖起最后一道防线，挡住越来越浓的兴趣。

宝拉翻了个白眼，啧啧道：“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托尼。我们需要你做出对杀手的侧写。我们想取得进展，而不是陷入泥潭。”

“她不会接受。就像我说的：没有预算，而她不愿意剥削我。”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故作可爱的笑容。“我求过她，但她坚决不占便宜。”

宝拉哼一声。“省省这些双关语吧。听着，这事简单。她怎么想无所谓。因为她不会知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托尼叹了口气。“我为什么有这种失望感呢？不论何时，你和我只要单独行动，总会以眼泪收场。”

宝拉咧嘴一笑，眼睛里闪烁着顽皮。“是的，但是你不能否认我们得到的结果。我们每次背着她做事，都会推动调查的进展。”

“但她把我们骂得很惨，”托尼激动地说，“这对你来说没关系，你可以回家到埃莉诺身边，但我还要和她一起住在伍斯特——”他想住口时已经来不及了。

宝拉的表情既惊且喜。“什么？你的意思是，像现在这样？她还会住在你新家的地下室里？”

托尼闭上眼睛，拳头撑着太阳穴。“该死，该死，该死。我什么都不应该说。”他手落到桌子上，叹了口气。“不是我说的这么回事。同住一所房子，这样说更准确。听着，宝拉，我们不能——她不想团队知道。因为你们会妄下结论，说些虚伪多情的废话，然后她会想杀了你们所有人。”他理理着头发，头发竖立起来。

宝拉只是微笑。“没关系。我不再说什么了。这不关任何人的事。坦白说，我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忍受你们俩。我的意思是你们是天造地设的室友。”托尼想开口反驳时，她急忙补充道。

“你或许是对的。”托尼说。

“所以你会帮忙吗？”宝拉说，结束这个话题，回到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上面。

“她会杀了我。”托尼说。

“是的，但不逮住这个人跟杀她无异，”宝拉说，“你知道她怎么看待案子。正义如果得不到伸张……”

托尼向后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我在有生之年都会为此后悔。好吧，宝拉。让斯黛西把材料寄给我。我不保证能有所贡献，但我完成杰克·万斯的评估报告后会看一下材料。”他猛地直起身子。“但我们让这件事也保密，好吗？”

18

卡罗尔回到警队时，准备好听到一些好消息。她从北区总部开车回来途中，没接詹姆斯·布莱克打来的电话。布莱克在之前只关注预算，并不关心那些因为人生境遇而被迫站街的女人的性命。她们出卖自己唯一有价值的东西。鉴于他对削减开支的热情，卡罗尔猜想，不用多久，政府里某些精明的人就会相中他。

卡罗尔把头伸进办公室，托尼在里面正盯着她的电脑。一小叠文件放在一边，一支笔放在文件上。她可以看到潦草的笔记，笔记里有星号和下划线。托尼没意识到她进来，口齿不清地嘟哝着。

“有万斯的消息吗？”卡罗尔问。她没在办公室时，尽量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但是现在托尼占着她的办公室，她无法回避。

他摇摇头，但没抬头。“没有。我不久前给兰伯特打了电话。万斯开车进入M5高速公路往北开时，摄像头拍到了那辆出租车。他们正在追踪这条线索。但是你知道有多难。一张照片预示着很多可能性。”

“你知道谁在协助搜查吗？”

“我想你应该多了解点信息。毕竟奥克沃斯在西麦西亚的辖区。”

“我要打几个电话。”卡罗尔说，离开托尼，回到小组，了解他们的进展。宝拉在离卡罗尔办公室最近的桌子边打电话，卡罗尔拉开一张椅子，等待她通话结束。

宝拉盖住话筒，轻声说道：“我正在和北区的人说话——弗兰纳里·赖利。我打开免提，让你也可以听到他说话。”

宝拉按下按钮，带有曼彻斯特口音的低吼从微小的扬声器中传出来：“……所以我们人手不足。”

“都一样，警官，我们也没有上门访问、到街上发照片的人。”

“宝拉，我知道。”卡罗尔听到背景里有另一个声音。“稍等一下，你不要挂机，督察过来了。”

弗兰纳里也把电话的扬声器打开了。卡罗尔立刻听出另一个人的声音。斯宾塞督察，北区的高级警官，卡罗尔替他查过案子。

“你在忙吗，弗兰纳里？”斯宾塞问，“我想要你找人去看一下那起强行入室案的目击者。”

“我正在跟重案组谈话，设法安排上门查问。”赖利说道。

“妈的，”斯宾塞反感地说，“我以为他们加入了我们可以休息了。但他们参与进来后，我们反而更累了。MIT，代表什么？”弗兰纳里还未回答，斯宾塞自己说出答案，“我会告诉你代表着什么：少数民族联合小组[6]，”他说，因为自己的才智而狂笑。“一对女同性恋，一个黑人，一个中国佬和一个红发男。一个垃圾女人领导他们。”

卡罗尔大吃一惊。她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听到同事这样说话了。这是一种偏见，应该成为历史。她怀疑那些爱在餐厅说闲话的警员仍旧会说这些怪话，但是他们一般十分精明，不会在不认同他们的人面前露出真面目。显然，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不仅是媒体炒作，而是真实存在。

宝拉把手伸向电话，想挂掉，脸色表明卡罗尔不是唯一感到惊骇的人。卡罗尔推开宝拉的手，探过身去。“斯宾塞督察。我是总督察乔丹。感谢现代科技的奇迹，你的冒犯态度已经被我的整个团队听到了。来我的办公室，现在。”

一阵长久的沉默。接着电话线里高分贝的声音消失了。卡罗尔坐了回去，隐隐想吐。她环顾整个团队。斯宾塞的话传过来时，他们都停下正在做的事。“斯宾塞督察很快会来这里道歉。你们中有任何人遇到过来自北区的任何阻碍，我都想了解一下。不是报复任何人。我们不能因此停下正在做的工作。现在，我们行动起来。我们有三个谋杀案要解决。”

斯黛西罕见地露出笑容。“我这里有些东西或许有所帮助。”

19

托尼越来越有紧迫感。他不能让万斯逍遥法外，但他需要暂时清空脑袋，好清醒地处理人家的新秘密项目。他还得找别的地方做事。借用人家的办公室又不让他知道你在干什么，是不可能的，尤其对方是卡罗尔·乔丹这样敏锐的人。

我相信万斯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要理解万斯，关键是要明白他对于控制的需要。他想要一个由他主导的环境。这个环境里的一切都不能与他背道而驰。他需要操纵周围的个人，掌握事态的发展。有些有控制欲的人使用威胁和恐惧的方式控制人，万斯使用魅力蒙蔽一些人，让他们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不仅因为维持魅力更容易，还因为他需要他们的崇拜。他需要别人视他为榜样。这就是他进监狱之前生活的样子，我猜他在进

监狱后也尽量这样做。

他有强大的自律性，这一性格特征可以追溯到他的青春期。他渴望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渴望人们尊重和仰慕他。母亲不怎么关注他，而父亲看不起他。他不喜欢他们，他决心让世界注意到他。他在十几岁时没有实施暴力犯罪的唯一原因是，他发现了自己的运动天赋。这成为他实现梦想的途径。

但要实现这一目标，他必须自律。他必须接受训练，找到一种方法管理自己的精神和身体。他在体育方面获得极大成功。他离奥运标枪金牌只有一步之遥，这时发生事故。他失掉一条胳膊，没法再扔标枪。至少有一个采访过万斯的心理学家确定，事故及其后果是导致他转变的重要因素，他之前似乎是一个精神健康的人。这一观点引用的证据是，他是因为救人才丢了胳膊。

我的论点是，万斯一直精神错乱。截肢在他的生命中是一个压力点，导致他发生了质变。我们听说他在事故发生前有过残忍的性行为和暴力虐待动物。从他对受害者实施的残忍行为来看，他已经在精神上意识到，这是他想要的。

万斯一直非常善于用假装坦率来隐藏他的反常行为。他外表的吸引力一直是他能够使别人相信他没有问题的一个重要因素。在他作为知名电视人的那些年，经常有小报说，女人想和他睡觉，而男人想成为他。我不认为他在入狱后变了。我建议好好查查他在监狱里做过什么事，重新评估任何与他有关的可疑事件，尤其是暴力或可疑的死亡事件。

我不知道他逃离奥克沃斯的细节，但是我敢肯定，监狱外面有人帮他。他入狱已经十二年，但仍然有一群忠实的信徒。脸书网站上有个群组叫“杰克·万斯是无辜的”。截至今天上午，这个群组有三千七百五十四人。他们中肯定有个人——只有一个人，因为万斯不会冒险，而让多一个人参与，危险就大一分——帮助了他。我建议检查他的访客记录。再看看他和谁打过电话，我敢肯定他在牢里用过手机。

不排除有专业人员参与。想想迈拉·欣德利，和她的狱警情人。他们酝酿了一个未能实现的逃跑计划。万斯无疑比欣德利聪明。我们知道，他设法说服监狱的一个心理学家，他应该进入治疗区牢房。就我个人而言，如果让杰克·万斯离开治疗区牢房的唯一途径是烧毁监狱，我会带上一罐汽油去那儿。

托尼停顿，重读最后一句。毫无疑问，这么写很严厉。他的职业生涯不是建立在诋毁同事之上。但是，专业人员不应该被万斯这样善于操纵的混蛋影响，哄骗，把他放到他绝对不应该待的地方。心理学家应该理解伤害和报复。如果做不到，托尼不想帮她掩饰。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杰克·万斯已经逃离监狱，很可能伺机报复。他自己可能是万斯复仇的目标之一。但他最后没有删掉这句话。

应该有社工陪同他去工作地点。这个人也许与越狱事件有牵连。但也许不是利诱，而是威逼，由万斯在监狱里直接策划。例如，社工的家人受到威胁。

监狱内部人员也并非完全没有嫌疑，无论在已经发生的还是在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中。万斯无疑有帮手，他极有可能继续靠帮手行事。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擦了擦鼻梁。“简单的东西到此为止。”他咕哝着说。到目前为止，他写的所有东西都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能想到的。但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学会玩一个把戏。你必须写出明显的东西，这样那些阅读报告的人会庆幸自己像专业人士一样有洞察力。然后他们读到你做出的一些他们没有预期的推断时，不会太觉得挫败。是他们付钱让你干这个活的。但他们认为你只不过是在运用常识。

有时，他认为他们是对的。但不是这次。托尼晃了晃肩膀，把手指放在键盘上。他深吸一口气，就像钢琴家等待指挥棒，然后开始疯狂打字。

万斯是一个策划者。他有执行人，那人一直在外面代表他行动。他将远离他以前常去的地方，因为他知道我们会盯着那些地方。他不会在伦敦或诺森伯兰郡。他选择以何处为据点，取决于他计划做什么。

他目前待的地方是临时据点。他完成他计划做的事后就会离开。他已经安排好最终目的地，他要去那里隐居，重建自己的生活。他不会愚蠢地选择英国。他很有钱，所以有很多选择。人们很容易认为他会去与英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但他

很傲慢，会认为自己不会轻易被发现。没有记录表明他会讲另一种语言。他为了控制别人，需要能够与人交流，所以他会去一些主要讲英语的地方。可能是美国，因为有钱人在那里很容易隐身，而且万斯不需要使用社会保障体系。他想待在可以轻易获得最好假肢的地方，所以目标再次指向美国。而且美国不像澳大利亚或新西兰，不太播放英国的电视节目，所以几乎没什么人有机会看《万斯之行》的重播，然后认出他。他也可能去海湾国家，在那里，隐私受到高度重视，而且英语使用广泛。我通常会说跟踪钱的流向，但万斯这样的人认识一些人，那些人知道如何让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去最终目的地之前计划做什么。基于他觉得夏兹·鲍曼有可能阻碍他时他对夏兹做的事，我认为他打算对他认为应该为他入狱负责的人实施报复。

他的首要目标将是负责追踪他并逮捕他的警官：目前担任布拉德菲尔德市警察局总督察的卡罗尔·乔丹。还有其他参与非正式调查的人员：克里斯·戴文警长，目前和卡罗尔在同一部门；利昂·杰克逊，伦敦警察厅警员；凯·哈勒姆，汉普郡警员；西蒙·麦克尼尔，斯特拉思克莱德警员。我自己提供了相对主要的侧写材料参与追捕，所以也可能在名单上。

屏幕上的白底黑字看起来不那么真实。这些只是字，没必要对其感到担忧和疑惑。但是，万斯这个复仇天使接下来究竟会做什么呢？“我在虚张声势，”他咕哝着说，“其实什么也没写出来。”

他继续打字。

主要目标还有他的前妻，米琪·摩根，和她的伴侣贝齐·索恩。在万斯的世界观里，她们未能兑现承诺。米琪背叛了他，揭露他们的婚姻是一场骗局。她在法庭上拒绝支持他，自他进监狱后从未联系他。她宣布他们的婚姻无效，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性生活，她让万斯成为被嘲笑和蔑视的人。她是万斯的敌人。她无论在哪儿，万斯都会去找她。监控这些潜在目标，很可能是捕获万斯最有效的方法。

所有这些文字不血腥，很学术。跟托尼眼前闪过的夏兹·鲍曼被摧残的形象，脑海中的尖叫毫无关联。他不想让皮尔斯·兰伯特认为他歇斯底里了，他希望皮尔斯重视这份报告。

杰克·万斯可能是我遇到过的最高效和最专注的杀手。他品性邪恶，没有悔恨和同情。我怀疑他作恶没有止境。他不是为快感而杀人。他杀人，因为根据他的世界观，这是受害者应得的。他实施了一次精心策划的越狱。我认为他并不是因为出现什么重大时机才成功越狱的。我认为他只是花了很多时间，把一切设计得完美。现在，我们如果不果断采取行动，杀虐又将开始。

20

斯黛西并不是唯一一个知道如何从电脑获取信息的人，凯文告诉自己，他十二岁的儿子对家用电脑就像他对电话一样熟悉。凯文决心跟上儿子。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与他分享自己对汽车维护和修理的知识，单单这件事就使他们在凯文的青春期保持友好的关系。凯文觉得在二十一世纪，与折腾发动机锁定相对应的事是和你的孩子在线玩《魔兽世界》。除此之外，他学会了如何做幻灯片，如何给海报排版，以及如何完善他的谷歌搜索引擎。然而在办公室时，他对此事保持沉默。他无意踩斯黛西的脚趾，或残酷地暴露自己能力的极限。

用谷歌和另一个元搜索引擎找了十分钟，得到大量可以提供文身机的企业。尽管目前有不少人对文身艺术如此痴迷，但凯文难以相信这些企业都能以此谋生。他自己没有文身，他认为文身出现在他长雀斑的皮肤上会奇怪。他妻子的肩膀上有一朵鲜红的百合花，他很喜欢，但她从未想要再文一个，而他也并未喜欢文身到试图说服她再弄一个的地步。

搜索引擎列出了太多企业名，但试图追踪布拉德菲尔德地区的购买记录并无意义，供应商不会愿意合作。因为很多喜欢文身艺术的人认为自己是标新立异的人，也是体制的敌人。他怀疑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愿意帮助。

屏幕滚动十几次后，凯文看到地址在本地的三个供应商。两个是文身店，第三个是一个公司，这家公司出售美发物品、首饰、文身机等产品。他复制下详细信息，制作了一个行动文档，建议警官们探访这三家，询问最近的业务情况，在线及派人问。北区警局可以处理这种乏味的询问。如果问出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重案组再跟进。

他笑着敲下“发送”键。委派苦差事给别人的感觉挺好。太多时候，凯文确信他做的都是重案组枯燥的日常工作。他有时会为此愤愤不平。也许他到新的岗位后，这一点会有所改变。他不介意离开这里。是他展示才华、获得晋升的时候了。

他从未想到过卡罗尔·乔丹把常规询问交付于他，是因为他做事一丝不苟。如今，大多数警官喜欢偷懒，凯文以关注细节在警队出名，坚持明确一切事情。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是卡罗尔·乔丹一直血压低、心情压抑的原因之一，而且卡罗尔知道这点。

万斯穿上特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马桶水箱上的衣服。新的内衣和袜子，斜纹棉布裤和蓝色斜条纹长袖衬衫，衬衫领尖有对称的纽扣。衣服堆底下是一顶假发，厚厚蓬乱，棕色里夹杂着银发。万斯把它戴上。假发服帖地覆盖住原本中分的头发。让杰克·万斯想起自己以前荣光焕发上电视时的样子，但他不知怎的看起来明显不同了。最后是一副平光眼镜，眼镜有着时尚的黑色方形边框。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杰森·科林斯。也不是很像原来的杰克·万斯，他带着一丝遗憾想。有些以前从未有过的皱纹，下巴有点下垂，脸颊上出现静脉曲张。监狱生活让他很快就老了。他打赌前妻现在风光依旧。不过，他要在她的脸上弄出更多的道道，接着算清总账。

他出来时，欣慰地看到特里脸上惊喜的表情。“你看起来精神很好。”特里说。

“你干得很好，”万斯说，拍拍特里的肩膀，“一切都完美。我饿了。你有什么吃的吗？”

万斯一边吃饭，一边检查特里给他的公文包里的东西。两本伪造的配有驾照的护照——一套是英国的，另一套是爱尔兰的；一叠厚厚的二十镑一张的钞票；与护照名字匹配的银行账户以及相应的个人密码；几张信用卡；利兹郊区一套房子的水电缴费单；四个即用即付的手机。侧边口袋里放着几串车钥匙和房子钥匙。“房子里有你需要的一切，”特里说，“笔记本电脑、电话、卫星电视……”

“好极了，”万斯说，吃掉最后一勺金枪鱼和毛豆沙拉。“我不知道有些食物叫什么，但是好吃得要命。”

“我昨天把冰箱放到那个房子里去了，”特里急切地说：“我希望你喜欢我准备的食物。”

“肯定不错。”万斯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舀起吃剩的碎屑，倒进垃圾箱。“我们该行动了。”他说。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向特里一直坐着的床。他扯掉被罩，拍打着枕头，让它出现凹痕。“让这里看起来好像有人睡过。警察来询问时，女服务生不会记起任何异常情况。”

万斯让特里带路去停车的地方，他们到达那辆黑色的奔驰旁边时，万斯简单地说：“你开车。”万斯并不怀疑自己的驾车技术；特里照万斯说的，买了一辆自动挡的车，车上还带有巡航控制系统，也就是所谓的卫星导航系统，他上一次开车时，这东西还没被发明出来。然而，他根本不愿尝试，以免留下什么证据。

特里将车倒出停车位，万斯放松地坐上去，把头贴在波状的靠枕上。他眼皮耷拉着，肾上腺素终于平息，筋疲力尽。在特里开车送他到新家途中睡一下无妨。他仍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晚上还不能好好地睡一觉。

车子开到路上减速带时产生的震动惊醒了万斯。他猛地醒来，暂时有点不明方向。“怎么——我们在哪里？”他喘着气清醒过来，疯狂地四处看。他们通过一个看似门房室的房子，但它好像是空的。门房室后面是一对砖砌柱子。没有门或墙，万斯忽然想到。

“欢迎来到文顿伍兹，”特里自豪地说，“正是你要求的那种房子。独栋私人房产；带花园，与隔壁的房子分开。这种地方，没有人认识邻居，大家只在意自己的事情。你离高速公路八英里，到利兹市中心六英里，距离布拉德菲尔德十七英里。”他沿着一条弯曲的路前行，两旁都是大而坚实的砖制和半木制外墙的房屋。“这是安妮女王风格区。”特里说。他在一个岔路口向左转。“右边是乔治王朝风格区，但我们要去的是维多利亚风格区。”这些房子有石制外墙和仿造的哥特式塔楼。这是缩小版本的豪宅，由工厂主始建在怡人的郊区，铁路让他们不必生活在拥挤的工厂。万斯认为这些现代复制品丑陋而可怜。但这些假冒品中的一栋将成为他完美的临时据点。

特里离开主干道，转进一条死胡同，街道两边有六栋坚固的大房子，离街有一些距离。他朝街头两栋房子的一栋开去，减速，转向从一侧突出的三合一车库。他从门套里拿出一个遥控器，对着车库按了一下。车库门在他们面前升起，他开进去，关了车库门后熄火，下了车。

万斯走下车，看看四周。特里的货车占据车库的第三个车位。货车车身上刷着广告，他出售二手及全新特殊工具。他也用这辆货车给万斯办过事。

车库一面墙下摆着一个工作台。墙上面挂了一排闪闪发光的工具。两台坚固的桌虎钳被安装在工作台的两端。万斯看到特里以外的任何人制造这样的机器，都会被激怒。但他知道特里并非有意。毕竟，特里不相信官方说万斯用老虎钳对年轻女孩所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万斯走近工作台，想象坚实的肉在他手里的感觉。“我冒昧地装备了你的工作室，”特里说，“我知道你非常喜欢木工活。”

“谢谢你。”万斯说。以后做木工活吧，他告诉自己，很久以后。他露出非常迷人的微笑，说：“你想到了一切。完美无缺。”

“你还没有看到房子，我想你会喜欢它的。”

万斯现在只想看厨房。他跟着特里通过侧门进入配有洗衣机和滚筒烘衣机的杂物间，直到厨房，那是亮闪闪的现代化厨房的样板。花岗岩、铬合金和瓷砖都被擦得闪闪发光。万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在寻找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就在那儿。一个木制刀座，放在厨房中间花岗岩灶台的一侧。

万斯的目光掠过灶台，大声说这个华丽的崭新厨房非常完美。“这就是那种自动分装冰与冰水的美国冰箱吗？”他问，知道特里会展现冰箱的威力。特里一转身，万斯从刀座上取下一把中型刀，让刀柄滑进衬衫袖口，将手臂随意地放在身侧。

特里注满一杯水转身，冰块撞击杯壁时，万斯抬起那条假手臂，似乎是出于喜悦与感激把特里拉过来拥抱。然后举起另一只手拿刀刺入特里的胸部。自上而下，避开肋骨，刺向心脏。

那杯水倒翻落地，浸湿万斯的衬衫。冷水溅到他的皮肤，使他退缩，但没能阻击他。特里发出可怕的呼噜，但呼噜声随即被扼住，脸上露出震惊和责备的神情。万斯把刀向外拉又刺进去。血在他们之间迸出，在两人衣服的前襟上泼出明显的污点。血急速淌下万斯的衬衫，顺着水的痕迹。血在特里的运动衫上则慢慢滑落，红色更鲜艳。

万斯把刀拉出来，向后退，让特里倒在地上。他的上嘴唇厌恶地撅起来，看着特里扭动呻吟，双手紧紧按着胸口，两眼翻白。万斯对杀人本身没有兴趣，从来都没有兴趣。造成痛苦和恐惧是主要的，杀人本身是次要的乐趣。死亡是他非常喜欢之事的不幸副产品。他希望特里快点死，让一切都过去。

疲惫就像一记重拳，一下子击中他。他身体稍微有点摇晃，不得不抓住花岗岩灶台。他的肾上腺素今天多次分泌，现在他的能量已耗尽。他感到摇摇欲坠，腿软，嘴里干干的，有酸涩感。但是他还不能休息。

万斯走到厨房的水槽旁，打开下面的橱柜。如他所料，特里已经为他准备好一整套清洗设备。他面前就有一卷强力垃圾袋子。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袋胶带。正是他需要的东西。等特里气绝，万斯就把他装进袋子，扎紧袋子，丢在货车后厢。之后他再考虑怎么处理货车及其主人。现在，他累得不想思考。

他只想清理完，然后爬上床睡个十二小时。他可以明天再吃计划中的庆祝晚餐，明天还会有别的有趣的事发生。

万斯匆匆瞥了特里一眼，他现在只剩下微弱的喘息，每一次呼气都吐出粉红色的泡沫。究竟是什么让特里他妈的坚持了这么长时间？真是难以想象。

21

罗伯·斯宾塞督察看起来更像是汽车推销员而不是警察。他从牙齿到鞋子，浑身都闪闪发亮。萨姆虽说自视为帅气的调情圣手，但在内心不得不承认斯宾塞可能更接近这一身份。不过，萨姆可不是将要在卡罗尔·乔丹的手里被阉割的人——连麻醉剂都不用。

斯宾塞到达时，卡罗尔躲在一堆显示器后，斯黛西用这堆东西来阻挡令她烦恼的真实世界。斯黛西一直在用地理侧写软件分析他们已经获得的关于这三个凶杀案的有限数据，她还设定技术参数，调整了这个软件。她指着她们已经明确的几个热点地区。“紫色区域是他可能居住或工作的地方，”斯黛西用一支小巧的激光笔框出所言的区域。“斯肯比地区。这很明显。我们不需要程序来告诉我们，但程序可以通过数据缩小范围。”

斯宾塞环顾房间，看上去有点失落。宝拉认为他正试图找一个跟他类似的人。他没找到，便退而求其次。他盯着萨姆，但是他走近时，萨姆抓起手机，作势要去打电话。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宝拉说，但用的并不是想帮忙的语气。

“我正在找卡罗尔·乔丹总督察的办公室。”斯宾塞粗声说道，好像正在申明自己有去那里的权利。

宝拉用拇指指向关着的百叶窗，表示那里是卡罗尔的领地。“那就是她的办公室。不过她不在里面。”

“我会在这里等她。”斯宾塞说，向卡罗尔的办公室走了几步。

“这样恐怕不合适。”宝拉说。

“我自己能判断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警官。”斯宾塞道。宝拉不得不对他虚张声势：她从不敢侵犯卡罗尔·乔丹的地盘，并企图短暂地占有它。

卡罗尔主动从屏幕堆后面走出来。“是的，你现在去我的办公室并不合适，”她说，“我的办公室现在有人在用。”她走近些，在他们之间留了半米不到的距离。卡罗尔比他矮了整整二十厘米，但她看上去更有气势。她的眼神比他的更犀利，剥去了他那层光鲜的外表。斯宾塞看起来好像一个面对最尴尬的青春期记忆的男人。“我做梦也不会梦见自己在下级面前说那样的话，”她说道，声音严厉得像冰柱，“我通常没必要去应付那些侮辱下级的人。但这次我想要公平。”

“我很抱歉，长官，”斯宾塞说，“我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传开了。”

“我要说这是你最不应该说的话，”卡罗尔说道，“在至今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在这里当警察，我大多时候对此感到自豪。我今天从你那听到的话让我第一次对自己即将离开感到高兴。这些人可能是你合作过的最佳警员，而你给予他们的只是浅薄的偏见。”

斯宾塞退缩了。“这只是个玩笑。”

卡罗尔翻了个白眼，既愤怒又疑惑。“我看起来很蠢吗？我在你眼里是那种打算要走，就会说‘哦好，没关系’的人吗？在下级面前表现出无知和偏见也能成为玩笑？诋毁同事的肤色和性取向也能成为玩笑？”

斯宾塞盯着卡罗尔头顶上方的某处，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开卡罗尔的厌恶。“我错了，长官。我很抱歉。”

“这个案子结束后，你会有许多时间弄明白自己错得多离谱。我要去和人事部门谈谈，确保你参与每个可以参加的平权和多元文化的教育课程，直到你明白为什么你的行为在2011年的任何地方都不被接受。今天先开个头吧，你今天要对这个小组的每个成员分别道歉，然后才能离开这里。”

斯宾塞吃惊地盯着她的眼睛：“长官——”

“这是乔丹总督察在命令你，斯宾塞。我不是凶残的女王。现在，你获准恢复和我们小组的关系。你可以在离开之前道歉。你可以带着点调查信息回去。我们已经查明第三个受害者的身份，”她突然转身，“斯黛西？”

斯黛西从显示器后的椅子中走出来，一台平板电脑在她手中。“利安娜·康西丁。她在戛纳因为拉客被捕。”

“戛纳？你是说，法国的戛纳？”斯宾塞非常困惑。

“我只知道这一个戛纳。”斯黛西说。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找到的？”

斯黛西询问地看向卡罗尔。“继续。”卡罗尔道。

“我们重案组与外国同行有非正式的联系，”斯黛西说道，“我在欧洲大陆的十七个法院都有联系人，他们为我提供指纹信息。这不能作为证据，因为这是非官方的，但这些信息有时能告诉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调查。她的指纹和DNA不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所以我找了我的联系人。她的信息出现在法国。不过是四年前，因此这不是当下的信息。”斯黛西盯着斯宾塞，露齿一笑。“但这是不错的突破口。”

斯宾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重地呼吸着。卡罗尔也抿起嘴唇忍住笑。“我们确实还有更多技能，”她说道。

“利安娜那时住在布拉德菲尔德的一个学生宿舍。所以我进行后门搜索就方便多了。”斯黛西说道。

“这种事我们也做过很多次，”萨姆说道，“后门搜索。我们喜欢隐秘，不喜欢踹开别人家的前门。”

“理想的情况是，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已经进入，”斯黛西冷冷地说，“总之，利安娜来自曼彻斯特。她从布拉德菲尔德大学获得法语和西班牙语的学士学位。她目前正在申请博士学位，研究‘塞万提斯作品中的自我发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似乎通过在街上卖淫来完成学业。”

“有些人为了避免申请助学贷款，会做任何事情。”凯文酸酸地说。

“我们不可能都是成功的资本家，”斯黛西说，‘我拿到了她父母在曼彻斯特的住址。还有一个她在这里的住址。’

宝拉的手机振动，她看了看，对他们的谈话心不在焉。

“棒极了，”卡罗尔说，“萨姆，凯文——斯宾塞督察跟你们的事一结束，你们就去她的住址，看看她是否有室友。我们开始建立她的生活图片资料。”她转向斯宾塞。“我希望你带着一位家庭联络官，亲自向她的父母宣布这个消息。得由高级警官告诉他们，他们刚刚失去女儿。宝拉，你去她念书的大学，和她的导师谈谈。我们必须知道她和杀她的人的交集。我们必须在他再害人之前发现他。还有一件事——目前，已经阻止这件事变成媒体的焦点。我们得在佩妮·伯吉斯们挤到我们身边之前，解决掉这件事并擦掉痕迹。”

22

凯文认为这真是讽刺，相较于尼基和苏兹合租的房子，利安娜住的学生公寓像屎堆般烂臭。他觉得，有些事颠倒了，一对娼妓住在干净整洁的地方，而四个研究生挤在一个只能用肮脏形容的屋子里。厨房的台面上堆满脏的咖啡杯和玻璃杯、外卖餐盒和空酒瓶。很久以前，有些人认为把地毯砖铺在地上是个好办法。现在它们满是污渍，被踩得发亮。一想到有人早上赤脚下床来冲咖啡，凯文内心战栗起来。

他们到时只有西沃恩·凯里在。凯文传达利安娜死亡的消息，用格里沙提供的照片让西沃恩确认了身份。凯文原本以为她会崩溃。以他的经验年轻女士大多会这样，但是，西沃恩尽管明显地表示震惊和难过，依然冷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洪水般的眼泪，没把东西砸向墙壁。相反，她发信息给室友，她们在十五分钟内回复了短信。“我们能住到这个房子很幸运，”西沃恩边说边洗杯子，然后给警探们泡茶，“这里到大学的图书馆只有十分钟的自行车车程。我们主要在那里学习。冬天里省暖气费。”

这是完美的开场。凯文在她背后向萨姆点头。这是他喜欢的那种证人。西沃恩有着稍微过度努力的年轻女人的样子。她对普利马克[7]层搭衣的巧妙搭配，对头发和妆容的关注，都说明她明白自己不会排在任何名单的前列。她的鼻子太长，双眼太近，身材过于丰满。她会感激萨姆这样好看的家伙只注意她一个人。萨姆知道如何把树上的鸟吸引出来。到了凯文退到一边的时间了。

“学业一年比一年难吧，”萨姆说道，声音就像冷天的热巧克力，“学费涨了，房租涨了，他们因为你透支信用卡惩罚你……”

“接着说。”西沃恩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一边处理这些事情，一边学习的。”萨姆的心仿佛在为她滴血。

西沃恩转过身面对他，靠着长桌，水壶沸腾着。她单薄的毛线开衫从一边肩膀滑下，露出一个不是非常专业的知更鸟文身。“我每周工作四个晚上，堆放超市的货架，”她说，“周五晚上，我派发免费报纸。每个月，我还得向爸爸要五十英镑来支付租金。”

“你很幸运，有这样一个每月会给你五十镑的父亲。许多人找不到这么多钱撑过这些日子。”萨姆说道。

“他很棒，我的父亲。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回报他。”

当他老了或病了，需要人来喂他并且帮他换衣服，凯文想，那是他希望被回报的时候。但我敢打赌你那时不会这么热切，西沃恩。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让萨姆继续说。

“利安娜呢？”萨姆说道，“她做什么维持生计？”

西沃恩突然转过脸去，去拿烧开的水壶，避开问题。“您想怎么喝茶？”她欢快地问。

“我们都加牛奶，不加糖。”萨姆说，不确定凯文怎样喝茶，但并不在乎。他希望谈话继续下去，因为西沃恩明显不想继续谈这件事。“所以——利安娜是不是也有一份兼职工作？还是家人在资助她？”

西沃恩沥干茶包，倒了茶，加入牛奶，她把杯子放在两位探员面前，带着一点炫耀。“给你们，伙计们。现煮的约克郡茶。你们无法抗拒。”她的微笑比茶味淡得多。

“你认识利安娜多久了？”萨姆说，不再重复那个似乎比较难回答的问题。他要把圈子兜回来，但现在，要让西沃恩认为她赢了。

“只有一年半。我们都在现代语系。她学西班牙语，我学意大利语。她在这里完成了学士学位，所以先抢到了这个房子，寻找同住的人。她希望同住的是研究生，不是本科生。”西沃恩小口喝着茶，从她的茶杯边缘看着萨姆。“本科生只想着喝酒和派对。研究生更加认真。我们花了很多钱，我们对于自己正在做的确实非常认真。我在埃克塞特的第一个学期，一个跋扈的上层小子竟然吐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我抱怨时，他说我是工薪阶层的蠢妓女。说真的，离那样的混蛋越远越好。”

她现在说得太多，试图不留空档，让萨姆无法回到那些让她为难的问题。“完全同意，”他说，“所以你和利安娜相处挺好？”

西沃恩的脸因沉思皱起来。“我不好说我们是朋友。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点。但是我们相处得还好。当然，我是说，我们在这里，同住一个屋子快两年了。”

“另外两个人怎么样？他们在这里的时间和你一样长吗？”

“杰米和塔拉？嗯，塔拉是在我搬进来时搬来的。然后，大概六个月后，她问杰米是否可以来和她一起住。他们在一起大概有三年了，他并不喜欢当时和他一起住的那些人。此外，现实点说，四个人分摊账单总比三个人分摊要明智。当然他们要共用一间卧室，但是杰米需要地方学习时优先使用客厅。”

“他不介意当满屋子女人里唯一的男人吗？”

西沃恩哼了一声。“介意什么？”

萨姆露出柔和的笑容。“我猜一定是利大大多于弊吧。”

西沃恩还没来得及回应他的调侃，前门砰的一声关上。客厅里传来自行车的咔嗒声，两个穿着莱卡骑行服和雨衣的人冲进来，解着头盔。他们进来时立刻同时开口，只关注着西沃恩，只瞟了一眼坐在他们厨房餐桌旁的两个陌生男子。“亲爱的，这太可怕了。”女人的声音。“你确定是利安娜？”男人的声音。都是南方口音，听起来像BBC广播四台的主持人。他们仨抱在一起低语，然后刚到的两位才转向凯文和萨姆。

他们卸下头盔后，看起来出奇的相像。两人个子都高，都是肩膀宽，臀部窄，金黄色的头发蓬松且发亮，狭长的脸和尖尖的下巴。乍一看，两个人更像是兄妹而不是情侣。要细看才能看出关键的不同。塔拉有着棕色的眸子，杰米的是蓝色的。塔拉的头发更长更细，颧骨更高更宽，嘴巴更宽更饱满。西沃恩替双方做了介绍，他们围坐在小小的厨房餐桌边。杰米看起来更关心塔拉而对利安娜的消息无动于衷。在他们三个人中，塔拉似乎最受影响。她的双眼闪着泪光，不停地抬手碰嘴，咬指关节，凯文尽可能少透露案件信息。

三人都稳定下来后，凯文重起话头：“显然，我们查这种案子时，首先要弄清受害者的行动。我们认为利安娜死于前天晚上。所以，你们还记得周二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吗？”

他们互相看着，寻求帮助。很难说他们是在努力回忆，还是在达成默契。但他们说的话表明他们没有串通。西沃恩在午餐时间见过利安娜——她们分享了一顿过了保质期的特殊炒饭，炒饭是西沃恩从工作的地方带回来的。西沃恩下午给一个研讨班授课。然后她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去工作。杰米一直在家学习到五点半，然后步行去当地的酒吧，在那里工作到午夜。利安娜那会儿依然在家中。塔拉强忍住泪水，说她整个下午都在当地的呼叫中心工作，她一周在那里上六次班。她晚上七点回来时，利安娜已经离开了。三个朋友在八点刚过时带着比萨来访，四个人玩着桥牌直到杰米回来。完美的不在场说辞，都有待验证，但这些说辞没有一丁点可疑。没有游移的目光，没有糟糕的肢体语言，毫不犹豫地提供姓名和电话。

所以，这不是让西沃恩感到不安的原因。

“我很惊讶你们能找时间学习，”凯文用聊天的语气说，“我看着我的孩子长大，他的学业让我害怕，我觉得他能读到大学就不错了。”

杰米耸了耸一边的肩膀。“全是噩梦。但是你能做什么？就像我父亲说的，‘生活就是一个婊子。’我们这代人学到这课更早一些，就是这样。”

凯文俯身向前，好像要与他们密谋什么事情。“那么，利安娜靠做什么来维持生计？”

萨姆认为西沃恩不想涉足这个话题。现在看来，另外两个室友同样不情愿。“我不确定。”杰米说，眼睛看着茶杯。

“我们不想谈这个，”塔拉说道，声音有些犹豫，表情充满希望。她明显又非常想谈。

萨姆往后推了推椅子，故意打断他们。“这是我这么久以来听到最胡扯的话。相信我，我这辈子都在听罪犯对我说大话，”他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继续道，“你们跟一个女人合租房子一年半，不知道她靠什么为生？真是胡扯。”

杰米挺直肩膀。“你没有权利这样和我们说话。我们刚刚失去一个亲爱的朋友，仍处于震惊之中。我的父亲如果——”

“饶了我吧，”萨姆讽刺地说，“你的朋友刚刚被谋杀了。被残忍地谋杀了。我不了解她，但是我看到凶手对她做了什么，我他妈决定抓住凶手，把他关进监狱。现在，如果这对你来说不重要，那你直说。”他撇了撇嘴，带着一种“你自便”的表情。“在这样的案子中，媒体喜欢在我们实施逮捕时，突然访问一些人。”

“你不敢。”杰米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强硬，但失败了。

“我们只是试图保护对她的记忆，”西沃恩脱口而出。另外两个人瞪着她。“这事迟早会公开的，伙计们，”她说，博得同情，并一语中的，“我们告诉他们，结束这一切，这样更好。”

“她跳脱衣舞。”塔拉断然言道。

“还有其他的。”杰米补充道。他试图显得像个经验老到的男人，其实连起跑线都没有跨出。

“你是怎么知道的，杰米？”凯文和气地说，“你难道是她的顾客？”

“别这么恶心，”塔拉说道，“我们都知道，因为她告诉了我们。我们知道她在机场旁边的一家脱衣舞俱乐部工作。起初，她企图假装自己在吧台做事，但是陪酒明显挣不了那么多钱。一天晚上，我们都有些生气，然后我直接问她是否……你知道的，为男人脱去衣服。她说她跳脱衣舞，也承认和一些男人发生关系。在店外，她说。她在下班后和他们见面，在车里做。”塔拉回忆起这些时嘴唇噘了起来。

“这对你们大家一定是个打击。”凯文轻柔地说道。

杰米呼吸沉重，鼓起嘴巴。“不要开玩笑！没人会想跟妓女合住。”

“性工作者，”西沃恩正经地纠正道，“这是利安娜的选择——而且她从来没有把工作带回家。她如果没有和我们说她在那样的酒吧工作，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不会从她在家里的言行中得知。我们是很震惊，但随后差不多忘了这件事。就当从来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们住在一起，但是并不亲近。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

萨姆观察着杰米，想看看他是否有异乎寻常的反应。但是他和女朋友看上去坦然接受了西沃恩的描述。“她有男朋友吗？”

“她说她从来都没有，”西沃恩说，“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怪，但是她说她在工作中认识的男人都是失败者和废物。我们说起遇见合适的人多么困难，更不要说要经营一段关系。她说她记不得上次遇到一个让她想共饮一杯的男人是什么时候了。”

又一个死胡同。“她工作的俱乐部叫什么？”凯文问。

他们看上去都很困惑。“我从没问过，”塔拉说，“我们不可能去那里喝一杯。”

“你呢，杰米？男人可能对这种事情更感兴趣。”萨姆说。

“不要用你的标准判断我。”杰米说道，面色和声音都阴冷。

萨姆轻笑。“我没有，所以我想你或许会知道。塔拉，你说俱乐部在机场旁边。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得知这一点的吗？”

塔拉皱着眉头，用手指揉着脸颊。大家期待地等了一会之后，她说：“她问我机场是否有自行车停车场。她弄到一张去马德里的廉价机票，但要很早验票登机。她说她下班后过去很方便，她骑自行车到机场只要十五分钟。”萨姆看到塔拉在杰米眼中笑。她整张脸都发光，她到目前为止第一次表现出不寻常的迹象。“所以，她工作的地方距离机场最多几英里远。”

“谢谢你，我们会核实的，你还能想到有什么人和利安娜关系特别好吗？她西班牙语系的同学？老师？”

他们又一次交换眼神。“她很会交际，但没有什么空余时间，和我们一样，”塔拉悲伤地说，“我想不到什么特别的人，但是她经常上脸书网站，在西班牙有许多好友。”

“我知道她的密码，”西沃恩说，“她有一次在西班牙时上不了网，发短信让我发布一些东西在她的脸书主页上。密码是LCQuixote。”

“你能写下来给我吗？”萨姆把笔记本推过桌子，“我们也希望拿到一些照片，如果你们有的话。”

杰米站起来。“我电脑里有一些，我打印给你？”几分钟后，他带着一叠A4打印纸回来了。在一张照片里，利安娜穿着一件带亮片的上衣，对着相机举起玻璃杯，笑着，头向后仰。她好像正和一大群人兴高采烈在参加派对。杰米指着这张。“我去年办了一个生日会，在这房子里。”有几张明显是在厨房拍的，她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靠着冰箱。在其中一张里，她正向摄影师吐舌头。在最后一张里，她靠着自行车，手上拿着头盔，头发松散，咧嘴笑着。“这一张是几周前拍的，”他说，“她刚从图书馆回来。我正好想试试我新手机的摄像头。这些可以吗？”

凯文点点头。“请再把照片用邮件发给我们。”他从这些室友身上得到的信息和预期的一样多。他拿出名片，递给他们。“我的邮箱地址在上面。我们可能还会过来和你们谈谈，”他说，“你们想起任何事情，也可以打电话给我们。”他没指望他们会打。

他们走回车旁时，萨姆咯咯笑起来。“什么这么好笑？”凯文说。

“只是在想斯宾塞督察那样的傻瓜会如何处理这样的采访。主流之外的人，努力读博士学位的妓女，他们会慌了手脚。”

凯文皱了皱眉。“他完全是个娘们儿。”

萨姆耸耸肩。“他只是大声说出许多人的想法。我有时情愿对付斯宾塞这类人。对付有立场的人好过对付那些假装怎么都行的伪君子。那些伪君子在内心深处鄙视你。你知道我有多爱跳舞吗？”

凯文知道。这是萨姆的一个神奇之处。这个爱好与无情的野心和几乎超越自我的忠诚并存，真是奇妙。“是的。”他说，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萨姆坐在客座上，拉起裤子以防膝部的裤管松垂。“有时，我邀请女人跳舞——白种女人，她只会上下打量我，然后直接走开，说一句‘我不和黑人跳舞’。我有时会愣住，因为大部分人不再说这样的话了。但是这很公平，你知道。更让我愤怒的是，我邀请的白种女人尽找借口，比如她太热、太累或在等东西喝。而五分钟后，我看到她跟某个木偶一样的人跳舞。我想冲过去臭骂她一顿，让她一路哭回家。”

“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大傻蛋斯宾塞说的话？”

萨姆摸着山羊胡。“我介意，但是不会为此失眠。你也不应该失眠。活力十足的兄弟，我们向他们展示什么叫谋杀案调查吧。这是最好的报复，我的朋友。”

23

“我是现职警务人员。”卡罗尔平静地说。托尼从这话当中听得出紧紧压抑的愤怒。“我没有警察保护，不会去任何地方。这就叫团队。”

长久的沉默。双唇和肩膀收紧。“不，他们当然不跟我一起回家。但是我猜想你要为希尔博士提供保护？他的那栋房子分成两套公寓。他住楼上我住楼下。”托尼能想象卡罗尔费了多大劲才把她的私生活透露给皮尔斯·兰伯特。“确定同一个小组能够监视同一栋楼的两个门？我想这是财政紧缩的时候？”更久的沉默。卡罗尔用手指敲打着桌子，闭上眼睛。“谢谢你，兰伯特先生。”通话结束。“该死的官僚。”卡罗尔说。

“告诉我你已经接受了保护。”托尼说。

“我可以这么对你说，但这么说是谎言。挪开，我要打开文件柜。”卡罗尔说。托尼乖乖地转身让到一边，让卡罗尔可以碰到秘藏着伏特加的抽屉。卡罗尔拿出一小瓶酒，倒入她带进来的一杯咖啡里。她坐在访客椅上瞪着他。“什么？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吧？看那里。”她指着在百叶窗另一边的大办公室。“那地方全是警察。万斯不会在我工作时接近我。”

“他大摇大摆地从监狱里走出去了。现在他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是一个有着易于辨认的面孔和一只假臂的男人。所以你不要小看他。”

“看在上帝的分上，托尼。万斯是不会走到这里来杀我的。我在家时，监视你的小组也会留心我。现在，我们可以不要再讨论这个吗？”

托尼耸耸肩。“如果你真的不想讨论。”

“我不想讨论。”

“好吧。”他盯着电脑，关闭卡罗尔刚才走进来接兰伯特电话时他最小化了的窗口。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就是被卡罗尔看到他正在干什么。“那我就回家了，皮尔斯告诉我，守护天使们正在楼下接待室等我。所以我不能再在这里闲荡了。”

“我不会待很久，你愿不愿意再待会儿，和我一起回去？”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我的车来了。我还要抓紧做事。”会惹你生气的事。

卡罗尔吃了一惊，说：“哦。我想我们可以聊聊关于搬家的事。我搬家。我需要弄清楚怎么处理多余的家具，因为你的房子家具齐全。我想带一两件东西过去。床一定要带走，因为我爱那张床。”

托尼笑了。“那你就带上床。我放在你房间里的那张床确实有点丑。我可以卖了它，或者送掉，或者放在车库里，你受够了和我一起住，想自己住时，我可以把它再放回去。”他紧张、焦虑地看了卡罗尔一眼，寻求安心。

她一只手抚弄头发，把蓬乱的头发捋直。“我不认为会发生这种事。”她的笑也不是很确定。“我们用了好多年一点点接近彼此。我们从不干涉对方，除非我们百分之二百确定。我不相信我们的关系会以一场灾难结束。”

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我们不会让它变成灾难的。我会叫古玩中心的人去评估一下那张床。我要回家了。已经十点了，我累得不行。我明天再和你谈，好吗？”

他把手覆在卡罗尔的手上。“好。”

“我知道你认为我反应过度，”他说，走向门口，“但我清楚万斯这样的人能够做些什么。我们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走到今天，我不能失去你。”

然后他离开了。

万斯惊醒过来，心跳加速，所有感官全面戒备。有那么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大床上挣扎翻身，却被缠在一床不熟悉的羽绒被中。接着，沉默来袭，他记起来了。他并不在他以为的地方。他与奥克沃思国家监狱的单人牢房相隔数英里。他身处文顿伍兹，在一栋登记在一家注册地为开曼群岛的公司名下的房子里，公司的独立董事是帕特里克·戈登，这个名字在特里给他的公文包中的一份护照上面。

他翻个身，啪地打开床头灯。白色玻璃灯罩透出的光在房间部分地方投下柔和的阴影。真是奇妙。奥克沃思单人牢房的灯光可以照亮每个角落，暴露着房间的范围和局限。眼前这种光让人对房间充满想象。万斯喜欢这样。床上用品是劣质的。但可以将就。特里骨子里一直都是下层阶级。他真的以为用黑色缎子的床单就意味着你已经成功。

万斯看看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十点。他已经睡了大约六个小时，但仍然处于很累且警惕的奇怪状态。有什么事唤醒了他，某种焦虑入侵他的梦，然而他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起身下床，享受着脚下那柔软且昂贵的地毯的触感。他小便完，意识到饿了，轻快地下楼来到厨房。另一种可以充分享受的自由。

他打开灯，欣慰地发现他先前的暴力行为没有留下明显的迹象。他并没有天真地认为他已经销毁司法鉴定痕迹，但是他不希望任何法医来检查这里。对于那些随意的观察者，对于马上要把这里卖掉的房产经纪人而言，这里没有什么问题。

万斯打开冰箱，大声笑起来。特里明显扫荡了玛莎百货。即食品、新鲜的肉、蔬菜、水果、牛奶、香槟和鲜榨橙汁。他拿出香槟，单手弹开软木塞，想着吃什么。他选了一些中式开胃菜，但是一时搞不懂怎么操作。最后他弄懂了，但是好心情也没了。

他倒第二杯香槟时，想起惊醒他的焦虑是什么了。他没有检查监控设备。这主要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切实检查房子，疲惫就从他脚下袭来。他如果看到一台电脑，早就想起这件事了。

他穿过昏暗的房子，不想因为啪地开灯关灯引起注意。他发现一间餐厅、一间电视房、一间起居室，还有隐藏在房子后部的一间书房。柔和的月光从外面照进来，他差不多能看清一切。他走到书房的桌子旁，打开一盏灯，在深色的木桌上出现一片光。特里在设计书房时显然已经耗尽想象力。一张大书桌，一张豪华软垫皮椅，和一个书橱是仅有的家具。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一台打印机放在书橱上。万斯猜想，在窗台上闪着一排抖动蓝光的长方形盒子是无线路由器。他在网上见过路由器的图片，但直到此时才见到实物。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特里曾想买一台苹果电脑，他说苹果电脑对万斯想做的事更有用。但是万斯知道他和以前一样，学起这些东西来很慢。他在奥克沃思能接触到的电脑都又旧又慢，上网被严格控制。万斯忍不住大笑。他们他妈的在想些什么，让他这样的人不受限制地使用电脑？他如果是负责人，永远不会允许犯人接触手机或者网络。你如果想阻止犯人与外界联系，就应该在监狱里禁止手机信号。不要在意工作人员方不方便，你如果真的想牢牢看住犯人，就必须这样干。万斯打赌，在劳改营里接收不到一点手机信号。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台电脑启动得这么快。比起他以前习惯的事情来说，这太美妙了。他回到厨房取公文包，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旁。万斯拿出一本小的通讯录，用拇指翻到“U”，紧接着打开网络浏览器，点中页面上网址链接列表里的第一个。这是一个普通的网站，但需要密码。然后，他翻到字母“C”，输入此页中第一排字母数字混合的字符串。“C是摄像头。”他大声地说，等待页面打开。几秒钟后，他看着屏幕被分成四块。一块漆黑一片。一块显示一间明亮的厨房；稍远一点是用餐区；再远一点是安装着巨大壁炉的客厅。从天花板和悬臂托梁来看，那栋房子是谷仓改建的。还有一块从另一端显示同样的开放式空间。一个男人趴在一张真皮长沙发上。发灰的金发，特征不明显，穿着一件万斯不认识上面标志的T恤和一条平脚短裤。摄像头转向一边，一个女人坐在书桌旁，敲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旁边放着一杯红酒。第四块显示通向屋塔房卧室的敞开式楼梯顶端。难以看清很多细节，但应该有一间浴室和一间更衣室在主要区域的后面。

万斯观察着，入迷了，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因为没有大事发生。那么多私家侦探可用，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你只要打探一下，就会知道有很多人在你周围这样干。伪装一下，钻法律的空子。把摄像头装得巧妙要花很多钱，但是每一分钱都花得值。他在采取报复行动之前，一定要完全掌握四周的情况。

他关闭窗口，用另一个访问码重复刚才的操作。这一次，视野到了户外。电脑上显示出一座爱德华时代的大房子坐落在一个相当大的花园中。影像显示通向前门的路，能看到起居室的外部视野，一个房屋后部和私人车道的广角镜头。在附近街灯的光线下，这座房子看起来是空的。窗帘拉开，窗户昏暗。万斯点点头，依旧笑着。“这里不会一直暗着的。”他说，关掉页面，输入第三个访问码。

仍然是四个摄像角度。一条砾石车道通往一个又长又矮、爬满藤蔓植物的农舍。非常英国化。他能够看到，远处好似马房一样的建筑，被泛光灯照着。接着，就是马房本身。他在全国各处都看到过这样的地方：砖木结构的马厩，马养在棚里，那些富有的男人和女人花大价钱买来马，付低薪请工人来照料，这些工人比大多数主人更爱这些畜生。一个身影穿过院子，像是喝醉了。一束光线呈弧形从一只手上射出。跳动的光依次照在每个门上，最后从视野中消失。第三部分显示房屋的后面，第四部分则是通向车道的一个远景。大门口处横着一辆运马拖车，使得别的车辆没办法通过。万斯笑得更开怀。期待是如此甜蜜。

他看到这些感到安心，关上电脑。还有其他几组摄像头等着被激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摄像头在他早期的某次行动中被发现，警察一定会彻底搜查所有其他可能被秘密监视的地点。但如果那些地方没有电子信号，几乎不可能找到它们。特里曾经是这么告诉他的。可以同时监视所有目标固然不错，但是要想在这个游戏中保持优势，他得克制自己。

他带着文件包上楼，以防万一。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他又觉得困了。监控摄像机和他想得一样完美。他之前对于自己能否完成使命有些怀疑，现在完全打消疑虑。明天，下一阶段开始。

明天，会有人流血。

丰田车在钠路灯下看起来不是红色的。这挺不错，因为车牌属于一辆棕褐色的尼桑。目击者、试图分析监控录像的人会产生混乱。这并不是说这位开车人希望他们监视那些性工作者常去的地方。削减开支和预算的政策让警察们把可支配的少得可怜的钱都用到了纳税人可以看到的地方。街区巡逻队会直接前往夜盗案现场，而不是在电话里把案子转给刑案部门，这是反社会行为。高层下了命令，情况看起来不错，政府和选民站在了一边。

这是《每日邮报》喜欢的那些人——人贩子、白领骗子、妓女杀手的中彩时刻。大多数犯罪者可能为此高兴。但是这辆丰田的司机很生气。他想被关注。他的功绩如果没有覆盖报纸或电视，那还有什么意义？他还不如在家待着。

那些警察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呢？或许他应该给受害者拍照，把他的标志放在显著的位置。照片如果出现在媒体的办公桌上，媒体很快就会传播这一类东西。然后警察就该坐不住了。

弗莱彻开车慢慢地通过坦普尔场，布拉德菲尔德的主要红灯区。风化纠察队近年来已经清理了许多，同性恋团体强占街道，户外卖淫者少了许多。妓女们都在室内工作，在桑拿室、按摩院或者公开的妓院里。有些妓女去了别的地方，像机场旁边的双行道，或医院建筑工地的后面。

坎皮恩路上交通堵塞，这正合他意。这么晚还这么堵塞并不常见。有些汽车在车窗上悬挂着黄围巾，维多利亚队今晚肯定有比赛。他依稀记得现在是欧洲联赛期间，去酒吧喝酒的那些家伙拿这件事调笑：“周四晚上，第五频道。没见过这样的球赛。”他不理解这样的评论，但他明白这么说是贬义。他经常无法真正理解那些家伙在酒吧或在工作中反复谈论的东西，但是他知道隐藏真实自我的最好办法就是掩饰困惑，表现得像一个安静的人，说得不多，但善于聆听。他这些年来因此受益，骗得马戈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他的。这个方法一旦不奏效了，他会设法解决问题，不会让自己受困扰。但他从不辩解，因为没人指望他这么做。

汽车爬上双车道，弗莱彻紧盯着他遇见的每一个可能是站街女的女人。他并不是在随机选择，他明确知道在找什么。他并不指望在坦普尔场的边缘交到好运。他想他今晚得把网撒得大一点。

但就在拥堵舒缓时，他看到了目标。他不可能停下车，所以在下一个转弯处向左转，在一个可能禁止停车的地方停车，原路返回。他就像急着去撒尿那样痛苦、急切。但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他迅速走着，希望他转过这个拐角时，她依然在视线中。

是的，她还在。不会有错，尽管他看到的是背影。她很明显在工作。他可以从她走路的方式辨别出来：扭动臀部，朝着车辆慵懒地挥手，可笑的高跟鞋，紧绷的小腿上突起块块肌肉。

他能感到血液冲击着脑袋。周围的事物变得模糊不清，那个女人成了唯一清晰的东西。他渴望她。他渴望把她带出她沉溺其中的污秽和堕落。她难道不知道在外面街上拉客有多危险吗？

“我的，”他喃喃道，放缓步子，配合她的步子，“我的。”

24

阿尔文·安布罗斯又浏览了一份报告，报告称对杰克·万斯的搜寻没有任何进展。斯图亚特·帕特森督察倒在对面的椅子中叹着气。他的表情让安布罗斯想起自己的小女儿，阿里尔，一个似乎逐渐把“生闷气”作为专业的孩子。“所有办法好像都他妈的没作用，”帕特森说，“你们为什么还没找到他？”

是你，安布罗斯忖道，不是我们。显然，卡罗尔·乔丹涉入这个案件越多，他的上司离警队就越远。“我已经派二十名警察追查那些只在我们辖区报告过的目击者。全国的其他警力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派了另一队人仔细检查监控录像，追踪他劫走的那辆出租车。我还安排警察和狱方交谈。内政部已经派遣一个小组去保护他的前妻。我们在做我们能做的每件事。你如果认为我们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告诉我，我会立即去做。”

帕特森忽略了这一请求。“我们看起来像该死的乡巴佬，连个和西蒙·考威尔一样为半个国家所熟知的独臂男人都找不到。卡罗尔·乔丹会暗中笑话我们。”

安布罗斯惊呆了。他熟悉的那个帕特森不见了，那个帕特森是个基督教徒，一个不怕表露同情心的男人。帕特森因为被忽视而产生的痛苦使他丧失所有令人钦佩的品质。“卡罗尔·乔丹在上一次万斯肆意杀虐时抢尽风头。我们可不能被她嘲笑。”帕特森咆哮。安布罗斯没像平时那样婉转：“这样说不好，长官。”

帕特森瞪他一眼。“我知道，警长。她更有理由参与我们的案子了。”

一个神情疲惫的制服巡警拿着一捆纸过来，放到他的桌上。安布罗斯逃过一劫。“我有一些关于那辆出租车的资料。”巡警说，因为太累，声音毫无激情。

帕特森坐直身子，对巡警说：“我们看看吧。”

“我们在城区发现了它的踪迹，”他说，“它出现在皇冠门停车场。”

“干得好，”帕特森说道，“阿尔文，派一支法医小组去那里检查一下。”

“法医小组已经出动了，”巡警说道，因为帕特森的怒视而脸红，“报告过来时大领导在控制室。他叫人行动了，长官。”

“倒霉，”帕特森嘟哝道，“我们得到了一次让我们看上去在做事的机会，但是上头拦截了这个机会。”

“只要有人在追查这个事情就行。”安布罗斯嘀咕道。

“我们回看了停车场的录像，”巡警不确定地继续说，“发现它在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进入停车场。所以我们查看马路上和红绿灯上的监控录像。我们认为，不管是谁把车开进城区，车在M42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停留了。因为，看这里，我们检查了他们的监控录像，那辆出租车在上午十点左右停在服务区。几乎看不清司机的外貌，但有可能是戴着棒球帽的万斯。你可以看到手臂上的文身……”他一边说，一边展开定格照片。“然后他穿上一件夹克走了。几小时后，一个完全不同的家伙朝出租车走过去。看到吗？很难确定，但是他看上去在尝试开门。然而，他和那个停车的家伙身高和体形完全不同。”

“不错，”安布罗斯说，“做得好。我们能看到万斯停好车以后去了哪里吗？”

“现在还不确定。他可能上了另一辆车，或者去了服务区大楼里，或者去了汽车旅馆。他只有这几个选择。我们现在正在处理所有的录像。所有人都忙活起来了。”

“没人会喜欢连环杀手，”安布罗斯说，因为新消息而充满活力，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带一个小组去服务区。帮我打印一沓这些镜头的照片。你们收集到任何新消息，立刻来告诉我。”他看着帕特森，征询意见，后者摇了摇头。

“派个小组去，警长。你需要待在这里，密切关注所有事。”

“但是长官——”

“你在那里是浪费时间，那是士兵们的工作，不是一个想给新政权留下好印象的人应该做的工作。”

安布罗斯有种想一拳打在帕特森的鼻子上的冲动，把这个用他理解的如何当一个好警探的道理教训自己的男人打清醒。如果是野心被挫败让帕特森变成这样，那么上帝等于是把他从欲望中解救了出来。安布罗斯感到泄气，坐了回去。“干得好，”他对巡警说，“有事随时告诉我。”然后他拿电话。“那么我现在最好组织一下队伍。”

“你干起来吧，”帕特森说，站起身来，“我去餐厅了。”

在骑自行车可到达国际机场的距离内有两家脱衣舞俱乐部。两家都否认聘用过利安娜·康西丁。两家经理都面无表情，显然是精于此道，不会对执法部门泄露任何事情。萨姆和凯文在第二次碰壁后，坐在车里互相抱怨，但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只好在停车场里等女孩们出来。“她们不会对我们说的，”萨姆沮丧地说，“我们要毫无意义地在这里坐好几个小时。”

“这还是假设她在这里工作过。我们在这里可能完全是浪费时间。一英里外的路边有一辆汉堡车。我们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继续等。”

萨姆叹了口气。此时说这话不合适，但是做什么都比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好。凯文发动引擎朝出口开去。萨姆盯着俱乐部，他们要驶上主干道时，他大叫：“等一下！开回去！”

凯文猛踩刹车，两人都被安全带勒着甩向前。“他妈的干吗？”

“快倒回去，慢点。”

“什么情况？”凯文说，放缓车速，倒着驶向一个停车位。

“我们是笨蛋。”萨姆说，翻阅着杰米给他们打印的照片。

“你在说什么呢。”

“她的自行车，”萨姆说道，抽出利安娜和自行车在一起的那张，“她骑车上班。记得塔拉说的话吗？”

“所以呢？”

“那辆自行车应该还在她俱乐部外面。我确定你转弯时，我在车头灯光里看到了一辆自行车。我们要靠近点看看。”

“麻烦你去吧，”凯文说道，“你如果看准了，叫我一声。”

萨姆钻出车，跑步穿到俱乐部后面。这栋建筑物是U形单层砖体结构，表明这是一个五岁孩子搭建乐高玩具时想象力的产物。一个木栅栏连接着U形的两端，形成一个封闭的后院，后院里停着装瓶子和垃圾的工业翻斗车。后院的门虚掩着，萨姆认为自己透过缝隙瞥到了一辆自行车。

他溜进去，立即发现他是对的。车头灯照到翻斗车后轮和挡泥板的反光装置；自行车隐藏在翻斗车后面，被重型链子拴在栅栏上。萨姆将它和照片上的那辆自行车比对。在有限的光照下难以确认，但他认为是同一辆。他正要带着这个消息回到车上，听到旁边的一扇门呼地打开，又咔嗒一声关上了。他听到打火机啪的打开，看到了火光。他绕过翻斗车的边缘，冒险前去查看。

他在香烟的火光中看到那个表情冷酷、对他和凯文下逐客令的婊子。萨姆回头望了眼车子。凯文正靠在头枕上，看上去在小憩。现在只有萨姆和这个女人。他考虑了一会儿。萨姆总会被他认为可以产生最好结果的东西吸引。通常，这不包括吓唬目击者，因为周围会有其他人见证他的不良行为。但是在这黑暗之中，在一个下流俱乐部后面，周围没有其他人。别人会更相信谁？她已经对他和凯文撒谎了，所以萨姆觉得别人会相信谁已经很明显了。

他轻手轻脚地沿着翻斗车来到那个女人背后。他闻到她香水中与烟味混合的浓重麝香味，而她还未察觉。他又快又稳地用胳膊环住她的咽喉，把她猛往后拉。她倒向萨姆，萨姆用手捂住她的嘴，又用另一只手从她指间扯走香烟。不能有讨人厌的小灼伤。

她不停扭动和挣扎，所以他用另一只胳膊抱住她。“看看这有多简单，”他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出来抽根烟，但这里有个邪恶的混蛋在等你。这就是发生在利安娜身上的事。或者两者非常相似。”他推开她，用舞蹈中的扭转换位动作，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他用另一只手臂把她压在墙上。

“该死的警察。”她朝他吐口水，但他反应很快，躲开了那口唾沫。

“你对我撒了谎，臭婊子，”他说，“我真的可以伤害你，并且没有人会相信你。但我不想这么干。我只想要真相。我不希望杀害利安娜的混蛋对别的女人做出同样的事情。我刚刚给你示范了这有多简单，你是多么容易成为受害者。所以，周二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敢碰我一下。”她说，“我会控告你殴打，强奸未遂，还有很多其他罪名。”

萨姆笑了。“你说得好像每个人都会相信像你这样的妓女。”他转移重心，伸直手指，用紧绷的手指戳戳她的肋骨下方。她痛苦和震惊地喘不过气来。当个坏人、不用努力控制自己的秘密快感又回到他身上。“我不想伤害你但我有能力伤害你。告诉我周二晚上的事。”

“和每个晚上一样。利安娜在九点左右开始表演，跳了几支舞。她在午夜前后离开。我就知道这些。”

“这个答案不够好。”萨姆再次戳她的肋骨。“还有别的事。说说监控录像。你在停车场装了摄像头。你在俱乐部到处都装了摄像头。”

她露出胜利的冷笑。“摄像头被拆了。一个酒保今早过来说，条子们正在全镇展示利安娜的照片，她被谋杀了。老板叫我清理掉所有的录像。他不想自己美好干净的事业与一个被杀的妓女有关。”仿佛她蔑视了老板等同于蔑视了警察。

“你在删除之前，看过那些录像吗？”

她看向别处。心虚了，萨姆想。

“你的酒保有所不知，因为我们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杀害了利安娜的混蛋并不是新手。他之前做过。不止一次。我们如果不能抓到他，他肯定还会干下去。他发现在你这里得手很容易，你的任何一个女孩都可能是下一个目标。”萨姆嘲弄地笑了笑。“包括你自己。”

她看萨姆的眼神中满是恨意。“我匆匆地看过利安娜离开前后停车场的录像。我好奇。

“我想知道我们的客人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系。为了安全起见。不管你怎么想，我不希望我的女孩受到伤害。”

萨姆减轻手上的压力。“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利安娜从后门走出去，穿过停车场去了远处的角落。她进了一辆车，然后车子开走了。”

萨姆想挥拳揍空气，或者揍这个婊子一顿，因为她严重阻碍了谋杀案调查。“什么样的车？什么颜色？”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是什么样的车？我看上去像他妈的杰里米·克拉克森[8]吗？监控录像是黑白的，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它不是全黑的，也不是全白的。”

现在萨姆真的想狠命抽她。“我想你也没有看到那个司机？”

“一个白人大胖子。我只看到这个。”

“他妈的太好了，”萨姆懒得隐藏厌恶，“我想你也没有记下车牌号吧？”他走开。“谢谢你的帮助。我明天会找一个制服警察拜访你，记录你的陈述。”

她终于显出担心。“没门，”她说，“听着，我已经告诉你我知道的事。不要搞砸我和我老板的关系。”

萨姆关切地看她一眼。“你是经营持证人，对吗？”

“是的。所以你已经有我的名字和地址。我不可能伪造证件。”

“你明天独自过来。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局总部，不是北区警局。找重案组。你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重案组。”

“你如果没有出现，我明晚会带一大帮人来。你不管在不在这里，你的老板都会知道你对警察的帮助有多大。清楚了吗？”

她瞪着他，眼中闪烁着无奈。“我会坚持我的说法，你坚持你的做法。”

萨姆一边毫无在乎地听着她咒骂他，一边走向车。她可能已经清除了俱乐部里所有的录像，但是她的老板不能控制路上所有的摄像头。萨姆相当确定，杀害利安娜的凶手不管去了哪个方向，都会被拍到。凶手逍遥法外的日子屈指可数了，这都要归功于萨姆·埃文斯。乔丹不得不承认这个成果。她或许即将离开，但是萨姆会高升。

25

淡淡的阳光穿过托尼的厨房，照得一切都显得有些梦幻。他一边煮咖啡，一边浏览网上的新闻。万斯逃跑成为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他的罪行和对他的审判当然又被搬了出来。托尼是大多数回顾报道里的主角，卡罗尔也出现在几个报道中。媒体试图去接触万斯的前妻米琪·摩根，但他们来到她和她的伴侣饲养赛马的马场时，只发现运马拖车穿过马路，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在周边巡逻。没有人看到米琪，更不用说采访她了。他们跟曾在万斯身边工作的形形色色的无名之辈面谈。狱方当然大受批判，这就像夜晚过去白天就会来临一样确定无疑。

利安娜·康西丁被杀没有多少报道，这主要是因为媒体目前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一旦发现她是谁，她过着秘密的双重生活，就会疯狂地报道。室友们会被包围，然后透露——或者虚构——她耸人听闻的生活。他们如果够聪明，会从媒体那里捞到足以支付学费的钱。

现在，利安娜只是填补全国性报纸底页的材料。佩妮·伯吉斯只能写八个段落了事。卡罗尔跟托尼说了新闻记者会的情况，但佩妮没胆量违背里基所说的话。她如果发现真相，会非常愤怒的，托尼想，端起煮好的浓咖啡，走向书房。他看了看窗外，高兴地看到监视车仍停在街道的另一边。

卡罗尔拒绝保护的不利一面是，托尼要被困在布拉德菲尔德，直到万斯要么进监狱要么铁定不再成为危险。托尼如果要到伍斯特他心仪的房子去，保护人员会跟着他。这意味着卡罗尔晚上很容易受到攻击。托尼不愿意想象此事。

更不可想象的是他和卡罗尔之间会发生什么。多年来，他们跳着奇怪的方格，拉近，然后被案件和自己的事分开。他们就像小学生实验室的磁铁棒；某一刻，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然后你转换磁极，彼此的力量让它们无法接近。卡罗尔接受他住到他继承的房子里的提议后几个月里，他们避免讨论两人的关系。唯一清楚的事情是，她会有自己的空间——一个卧室、一间浴室和一间兼做家庭办公室的客厅。卡罗尔所住地方的变化是否意味着另一种变化？他们俩都不敢细想这个问题。

托尼几乎决定尝试前进。嗯，前进是流行心理学的说法。他非常明白前进往往预示着变化。他不想破坏自己与卡罗尔关系的性质，他担心上床很有可能会破坏他们的关系。他在性方面从来没有太多成功的经历。他很多时候无能为力。他可以勃起，但勃起质量大概不如大多数男人。而且他一旦与一个女人裸身相对，阴茎就蔫了。他试过用伟哥，身体症状被治好了，但大脑被扰乱了。这可能主要是由于跟他一起的女人不是卡罗尔吧。托尼发出一声深沉、发自内心的叹息。这件事太复杂。他们不予理会是对的。好吧，他们的关系不完美。但什么是完美的呢？

他能为卡罗尔做的最好的事是在幕后工作，帮助她的团队，确保他们带着荣耀离开。他首先要了解对万斯的搜寻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托尼不想把安布罗斯和他老板置于尴尬的境地，所以发短信给安布罗斯，不打电话。托尼按下“发送”键，感到很自豪。他知道自己还要继续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些社交技巧。

他刚要开始看斯黛西为他留在云盘里的文件，安布罗斯就打电话过来。“你好，伙计。”安布罗斯用低沉的声音说。没有名字，他总是小心翼翼，避免把托尼和自己拖下水。

“谢谢你回复我。”他牢牢记住自己不是个十几岁的男孩，不应该在接电话时只是咕哝。“有万斯的消息了吗？”

“他还在逃。我们被全世界的媒体围攻，”安布罗斯说，“我们发现他劫的是出租车。他把车丢在向北去的M42高速公路服务区后面。但没有他本人的踪迹。有警官查阅了所谓的闭路电视摄像头，但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最清晰的照片来自服务区大楼的内部。万斯如果没有进去那里，我们的线索就要断了。”

“我猜希望不会太大。”

“我现在才意识到他是个多么聪明的混蛋。我当时并不重视这个案子，我那会儿忙得要死。你有什么点子吗？”

“他没在你的地段。我打赌。我敢肯定，无论他的计划是什么，他不会在奥克沃思附近游荡。他有计划。”托尼费力地说。

“这是当然的。他不会随便出现，也不会让自己被轻易认出来。顺便问一下，特里·盖茨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噢，该死，”托尼呻吟，“有时我蠢得不该活下去。”但他随即希望这不会变成一个预言。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毫不幽默的笑：“我想你知道这个人。”

“他妈的。安布罗斯，对不起。我应该早就想到特里·盖茨。”他说话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盖茨的样子。结实的手臂，皮肤下一块块肌肉，棕色的大眼睛仿佛属于动物，一张开朗的脸，无论什么时候看见万斯都咧嘴而笑。托尼回忆起观看盖茨在货摊干活的情形。他知道何时对男人表现出专业，何时取悦与男人同行的女人，让她们购买从来都用不着的工具。他做生意时精明，但碰到万斯时就完全盲目了。“你为什么提到他？”

“只有他去监狱里看过万斯。根据记录，他每个月都会出去，从没误过。我们请当地的伙计去他家。你猜怎么着？他不在他应该在的地方。从万斯逃狱那天早上起，就没人见过特里。所以这意味着什么，托尼？”

托尼闭上眼睛，手托着额头。“特里有一个孪生妹妹叫菲莉丝，死于癌症。从前，万斯经常访问病人。据说他是大慈善家。当时，人们误以为他去安慰病人。他真正的目的令人毛骨悚然。他喜欢看着人死去。他喜欢看着他们不再能控制任何事情。但特里和万斯陪过的大多数患者亲属一样，从来不相信有任何邪恶存在。他把万斯当作仁慈的天使，让他妹妹安然离世。”他挺一挺腰，案子的发展使他激动。

“他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也不相信万斯会犯下被指控的那些罪行。谋杀指控的一个关键点是工具痕。万斯在他的秘密隐匿处有一台平口虎钳，上面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缺陷。控方保存了十四年前一起谋杀案的受害者的一条胳膊——骨头中有匹配的工具痕。明显的推断，加上所有其他旁证，表明万斯是凶手。然后特里·盖茨进了证人席，发誓说他在五年前将这台机器卖给万斯。之前拥有这副工具的人才是凶手，万斯不是。我们无法证明万斯是这起较早谋杀案的凶手，也无法证明他是个连环杀手，因为证据不足。”

“这么说，盖茨为万斯作了伪证？”

“很难找到任何其他解释，”托尼说。

“他一定非常爱妹妹。”

“我觉得爱过头了。她去世后，万斯成为他的情感寄托。他不保证万斯的安全，就是让妹妹失望。”

安布罗斯发出低沉的抱怨。“我不明白。这家伙是个连环杀手，而他为万斯作伪证，不让他入狱，这是对妹妹好吗？人类让我头疼，医生。”

“我的头也疼。阿尔文。”他一口气喝掉浓咖啡，咖啡因令他眨眼和发抖。“所以盖茨直到现在仍旧认为他欠万斯的。”

“看似如此。”

“你得搞张搜查令，在盖茨家好好搜一搜。他如果一直是万斯在外面的耳目和帮手，一定会留下线索。万斯是聪明，但盖茨不太聪明。他会留下痕迹。万斯会叫他摧毁一切，但他还是会留下痕迹。这是你唯一会发现线索的地方。”

“听起来不错。谢谢，”安布罗斯说，“你认为盖茨会回家吗？”

职业本能非常确定地告诉他，特里·盖茨不会再从自家的前门穿过了。“盖茨死了，阿尔文。或者快要死了。他知道得太多了。”

“可是盖茨一直站在万斯这边，万斯为什么要杀他？”安布罗斯的声音是理性的，不是批判的。

“盖茨留在万斯的身边，因为他总能说服自己，万斯是被迫害的。但万斯无法永远巧妙地隐藏秘密。盖茨最后总会知道万斯的真面目。我认为盖茨面对无可争议的证据时，会变的。万斯当然明白这点。”托尼打开桌子最上面的抽屉，在里面的碎屑中戳来戳去，找能嚼的东西。“万斯会杀了特里，确保自己的安全。万斯不是一个冒险者，虽然他多次犯案。他会计划好每件事情。”

“有人在保护你吗？”

托尼又看看窗外。“有一辆监视车在房子外面。我今天不打算去任何可能有的地方。我如果真要出去，就去精神病院，那地方可比该死的奥克沃斯更安全。”他在抽屉的后部发现一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在那儿的肉桂口味救生者牌硬糖。他至少有两年没去美国了，但他不认为这东西变质了。他单手扯开袋子，倒了一颗到嘴里。外面已经有点软，但糖的中心是硬的，难嚼。托尼咀嚼着，让糖和香辛料填满嘴巴，莫名其妙地觉得平静。

“你在吃什么东西吗？”安布罗斯问。

“你会跟我保持联络吧？”

“当然。你自己保重。”

电话断了，托尼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啥也没看进去。他怎么能没考虑到特里·盖茨？这个疏忽动摇了他对自己的信心，使他怀疑自己可能还错过了什么。对卡罗尔的关心干扰了他非常自信的分析过程吗？他如果不能好好分析案情，对调查毫无用处。不，擦掉这句。他如果不能好好分析案情，会是一个碍事的人。

托尼捏捏鼻梁，眼睛紧紧闭起来。他想象出一个白色立方体，把自己放在立方体的正中央。他有规律地深呼吸，排除一切杂念。他直到大脑完全空白才睁开眼睛，双手平放在桌子上键盘的两侧。“你杀卖淫的女人。”他对着空房间说。他伸手去拿眼镜，开始爬进一个变态杀手大脑迷宫的漫长过程。

26

卡罗尔正在用心审阅昨天收到的报告，看到萨姆所写的对“与狐共舞”俱乐部经理和持证人娜塔莎·琼斯的问询。这是有用的信息，证明利安娜坐着别人的汽车离开俱乐部是能将杀手关进监狱的关键证据。萨姆的建议是正确的：“建议调用布拉克利道俱乐部两边路段的交通摄像数据。时间在周二晚上十一点到周三早上一点。目的：确认带利安娜·康西丁离开布拉克利道六七三号‘与狐共舞’艳舞俱乐部的汽车。”但这份报告有些蹊跷之处。首先，萨姆是和凯文一起出去的。但萨姆在报告里面没有提到凯文。总之，萨姆似乎有所掩饰，而卡罗尔非常了解萨姆，他肯定做了什么需要掩饰的事。

她望着大办公室，凯文和宝拉都在讲电话。没见萨姆的人影，所以她胡乱写了个便条：“你完事了来我的办公室。”她把便条放在凯文的面前，他为难地望了她一眼，表示顺从。不到两分钟，他坐到了卡罗尔的访客椅上。

“昨晚干得好。”卡罗尔说，往后靠着椅子，脚架在打开的空抽屉上。

“谢谢。”凯文小心翼翼地说。

“我看了萨姆的报告。你没出现在报告里，这有些奇怪。”

凯文交叉双腿，左脚踝靠在右膝上，手指敲着左膝。他像候考者一样轻松。“这是萨姆的功劳。经理试图骗我们相信利安娜从来没有在那里工作。我们离开的时候，萨姆发现了利安娜的自行车。所以他回去质问经理。”

“你在哪儿？”卡罗尔随意地问道，不确定想知道什么。

“我在车里面。”

“什么？你不是怕跟着他会有麻烦吧？”

凯文噘起嘴。他的手指停止敲打，紧紧抓着膝盖。“事情其实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子呢？”

“有什么关系呢？萨姆得到了我们需要的信息。他凭直觉行事，没有让我不安，结果令人满意。”他在椅子上挪挪身子，试图显得若无其事，但失败了。

卡罗尔打量着他。现在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萨姆放下凯文，追逐直觉。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愚蠢的行为，尤其是在查凶手案时。“你知道你们应该时刻结对办事，你们要对付的是懂得所谓‘程序正义’的人。萨姆做错了，你不该让这种情况发生。”依卡罗尔的标准，这是温和的训斥，但凯文乳白色的皮肤涨成暗红色。

“我懂，”凯文说，表情不逊，“我没意识到他确认自行车后会立刻去找经理。”

卡罗尔摇摇头，脸上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你跟萨姆共事多久了？”

凯文站起身。“我接受你的批评。”

卡罗尔跟着他进了大办公室，找宝拉。但是她跟凯文说话时，宝拉离开了。“这里就像‘玛丽·塞勒斯特’号[9]经过的桥。”她大声地说。

“我还在这儿，”斯黛西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冒出来，“我在看交通录像。”

“不是应该是交警来做这件事吗？”

“你想听真话？我不相信他们能做好。他们太容易厌倦。”

卡罗尔走回办公室，抑制不住地大笑。她这些热血、自负的专家不会变成传统的团队成员。希望上帝帮助下令解散这个团队的长官。她几乎想留下来，只为看看热闹。

万斯在逃只是几小时前的事，但玛吉·欧图尔已经准备好答辩词。到目前为止，媒体还没发现是她提议把万斯转到治疗区牢房，但她清楚，媒体肯定会知道这件事的。安布罗斯出现在缓刑管理办公室——她不在奥克沃斯时会待的地方——要求约见时，前台接待假装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安布罗斯出示证件，然后接待员承认有欧图尔博士这个人。但安布罗斯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好。

“欧图尔博士？”安布罗斯说。

她慢慢地不情愿地转身面对安布罗斯。她有一张柔弱漂亮、布满焦虑的面孔，让安布罗斯感觉自己好像在欺负她。安布罗斯觉得她看起来就像奥黛丽·赫本当红年代所谓的“小精灵”。俏皮的短发衬着脸，似乎表达了她的这样一种态度：她永远不会到五十岁。“你一定是安布罗斯警官。”她说，声音疲惫不堪，嘴角耷拉着。口红和肤色不搭配。他不太懂这种事情，但对于女人怎样好看一直有好眼光。他为妻子选择衣服或珠宝礼物时从不犹豫，而她似乎总是乐意用他买的东西。玛吉·欧图尔看起来是个不快乐的女人。

上帝，他以为他是谁？托尼·希尔？“我需要跟你谈谈——”

“关于杰克·万斯，”欧图尔打断他，替他讲完，“我是替罪羊吗？血祭？应该受《每日邮报》拷问的人？”

“我直说吧，”他说，“你如果当真了解自己的工作，一定知道万斯是个危险的人。我现在只希望在他又开始杀戮之前把他关回监狱。”

她微微干笑一声，手指穿过头发。她的指甲油颜色跟唇膏又不搭配，而且使手指看起来怪异、残缺。“我认为我比你更有资格评估杰克·万斯坐牢期间做的事。我知道你难以理解，但杰克这样犯下可怕罪行的人也能找到通往救赎的路。”

这句话有点像演讲集摘选。“他今天已经让一个人躺在医院了，”安布罗斯说，“我不想听关于万斯如何成功改造的讲座。很明显，他和以前一样。你如何在专业领域定义这件事是你的自由。但是我现在没闲工夫捶胸顿足。我需要知道他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她很聪明，知道自己赢不了。“我真心认为万斯是没有威胁的，”她说，“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受到逼迫或惊吓会猛烈反抗。”

“被他打得失去知觉的那个人是个出租车司机，”安布罗斯断然说，“我不知道一个三十四岁的出租车司机会怎么逼迫或惊吓他。无论他的驾驶技术有多么糟糕。”

“没必要开玩笑，”她一本正经地说，“听着，听我说完。我不愚蠢，警官。我做这份工作很长时间了，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就说服我。我推荐杰克去治疗区，因为我们面谈时，他对过去的罪行有深刻的认识，而且表示懊悔。他满足待在那个区的所有标准，除了一点：他永远不会被释放。为什么有些人的生活就该是灾难，一个改变现状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他们不一定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又是演讲摘录，安布罗斯想。他想知道，玛吉·欧图尔计划用多少年的时间救赎万斯。“告诉我，他是怎么表达悔恨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表达了悔恨，卸掉了曾经驱使他犯下罪行的环境枷锁。”

“赎罪呢？他谈了赎罪吗？谈到被他毁掉的人的生活了吗？”

她看起来有一刻不悦，好像错过了一个机会。“他当然说了。他想见见受害者家属，亲自向他们道歉。他想补偿带给前妻的悲伤。”

“你能记得他提到的受害者的名字吗？”

“当然。唐娜·多伊尔，他想要跟她的家人讲话。”

“只是他们吗？”

她的手指轻轻地敲敲椅子的扶手。“只有这个受害者，警官。”

安布罗斯挤出笑容。“他只是因为这个受害者被定罪而已。他绑架并杀害的其他女孩呢？他说出她们的名字了吗？他为她们的死表示遗憾吗？”

“如你所知，他一直否认这些指控，他也没有因为其他谋杀案被指控。”

“他受到了指控，但是他的朋友特里·盖茨为他作伪证，使他免罪。他还被判杀害夏兹·鲍曼，但判决被上诉法院驳回了。万斯在表示后悔时提到这些了吗？”

欧图尔博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不是在跟你玩得分游戏，警官。我知道我的观点。我建议你坚持你的观点。我再说一遍：我认为杰克是没有威胁的。我很失望，他逃脱了，但我猜这是因为他发现监狱无法忍受。我的猜测是，他将离开这个国家，去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她笑了，脸颊凹陷成一排同心曲线。“而且我相信他会重新做人。”

安布罗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你真的相信这一切，是吗？”他站起来。“我继续待在这里毫无意义的，除非你能说出他具体会去哪儿——也许他提到过某个地方，某个人——否则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认识谁。我认为找他是人力的巨大浪费，”她补充道，“我如果不确定他改过自新了，不会推荐他去那个区。”

安布罗斯走向门口，准备进入走廊时停下来。“我希望你是对的。我真心希望你是对的。我很乐意我在这件事上被证实是错的。”他擦了擦粗壮的后颈，试图放松紧张的肌肉。“但我目前只能确定你在一件事上是对的。万斯的确受不了监狱。但我不认为他出来是想弥补罪过。我认为他是要对把他关进监狱的人复仇。”安布罗斯没有等待回答。他也没关门。不值得满足玛吉·欧图尔的期待，砰地关门。

27

宝拉并没有走远。她看到卡罗尔·乔丹朝她走来，几乎惊慌失措，疑惑上司依靠第六感发现她在跟托尼谈话。但凯文是卡罗尔注意力的焦点，宝拉最后对托尼说：“你如果在附近，跟我在贝尔怀瑟街的科斯塔咖啡店碰面。五分钟后。”她立即离开办公室，没给任何人机会问她去哪儿。

现在她坐在那儿，喝着这家咖啡店可以供应的最大杯脱脂拿铁咖啡，等着办案搭档。托尼没让她久等，砰地坐上她对面的位置。“你不来点咖啡？”她问，半欠着身。

他摇摇头。“有时候，选咖啡实在太难了。”他皱起眉头。“我认为政客们弄错了。我们不需要更多的选择，而是要减少选择。太多的选择会造成很大压力。你知道，有实验证明，在所有其他条件都相同的情况下，选择更少的老鼠活得更久更健康。”

宝拉有时想知道卡罗尔·乔丹是怎么和他相处的。他岔开话题的能力令人着迷，但你想要直接进入要点时，这一点让人有点难以忍受。“你收到所有的文件了吗？”她问。

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我想是吧。但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不是吗？因为我不会知道我还有什么文件没收到。这和你做演讲时，问大家是否都能听见是一样的。因为很明显，听不到你说话的人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你还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

“托尼！”

“抱歉。我今天有点反常。”

宝拉怒视着他。“我们都知道你。总督察要照看你，以防杰克·万斯跟踪你。见鬼，只要会看脸色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放你一马，不跟平时一样。”

托尼一只手抚摸着头发。“我不习惯人们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他说，“我接到很多记者打来的电话，他们要我替报纸给万斯做侧写。我认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侧写报告有多么无聊。我也许有兴趣和他们在电话上聊聊，但不愿把我做的事变成小报的素材。甚至是《卫报》的素材。我从家里出来，只是因为电话闹得我烦。然后那个该死的佩妮·伯吉斯出现在我家门口。”他战栗着。“你要想成为名人，首先得成为一个受虐狂。”

“有人保护你吗？”宝拉问，突然感到焦虑。托尼可能是个极端奇怪的人，但宝拉这些年越来越喜欢他。她曾经在执勤任务时失去一个朋友，至今还记得那种悲伤。托尼当时向她伸出援手，一只阻止她坠落的手。她仍然觉得自己欠托尼的。有些债永远无法偿还。

托尼点点头。“我想是吧。我昨天到家之前，已经有监视车在房子外面，还有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年轻人密切关注我。”他做了个鬼脸。“这让人安心，我想。但我不认为万斯在跟踪我。简单的复仇并不是他的风格。他的行为会更变态。但我不知道他究竟会怎么做。反正我可以先好好研究你们的案子。这样能使我脱离焦虑。”他凝视着宝拉，眼睛像猫头鹰般闪烁。“告诉我，你怎么看卡罗尔？她有没有异常表现？”

“谋杀案一件接着一件。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微微苦笑。“对我们这些人展示脆弱等于是杀了她。她需要我们相信她，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是顽强不屈的。”

托尼的眉毛抽动一下又落下来。“你考虑过从事心理学职业吗？”

“什么？像你一样？”宝拉大声笑起来。

“他们一点不像我。”他冲宝拉做鬼脸。“但这个职业挺好的。你能做这个，你知道。你低估了自己。”

“够了，到此为止。你什么看法？你认为是同一个杀手所为吗？”

“我不认为还要再纠结这个问题。是同一个人，宝拉。文身是事后弄的。这是签名行为。但只有这东西符合模型。”他从破旧的皮革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活页笔记本。“没有明确证据表明他与受害者有过性行为。凯莉和四个男人有过无保护措施的性行为，我们不知道苏兹的情况，因为她泡在运河里。利安娜的身上没有精液的痕迹，现场也没有。”

“再来看受害者。她们有明显共同点。她们都卖淫。她们都是街头妓女。我知道利安娜在一家脱衣舞俱乐部做事，但她的工作并非由皮条客或妓院控制。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与其他两个一样。还有一点。杀手好像逐步提升了妓女的社会阶层。凯莉是最底层。苏兹艰难地脱离了最底层。而利安娜——几乎算是个体面女人。我知道有一种经验法则说，连环杀手一开始会选择最脆弱的受害者，犯案越多，对自己越有信心。但以我的经验，信心一般不会如此迅速地增强。从凯莉到利安娜是巨大的跳跃。这点挺奇怪的。”

“也许他只是在情感上比你曾经对付过的杀手更成熟。”

托尼耸耸肩。“这当然是可能的。但我的直觉反应是，他如果情感成熟，不需要这样做。”他摊开双手。“但我知道什么？我对万斯做的风险评估没什么用，所以今天他妈的对什么都不笃定。”

“那么你今天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直接针对杀手的信息？”

托尼看起来不痛快。“只有一件事——”他欲言又止，皱眉看着桌子。

“什么事？”

他咂咂嘴。“我不应该这么说，因为这也是一种感觉。”

“我记得你的‘感觉’不止一次帮助我们推进调查。说吧，托尼。不要对我有所保留。”

“他好像在向世人挑战。彼得·萨克利夫，那个‘约克郡开膛手’谈到清理街道（妓女）时说：‘你们没有一个是安全的。不仅仅下贱，你们所有人。’好像有他在街上就没有人安全。这个人好像有类似的野心。他想把她们吓跑。”托尼心不在焉地端起宝拉的咖啡，喝了一口。“我不知道。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烦我。跟犯罪现场和谋杀本身有关的东西。这东西困扰我，我不明白为什么。”

“嗯，他每次都做点不同的事。这不寻常，是吗？”宝拉把咖啡拿回来。

“是的，可以这样说。但并不是这点烦我。差异程度不大，可以归于‘不寻常但可以解释’一类。但还有什么我没抓住的东西，真他妈烦人。”

“别管它。你在忙于其他事情时会想起来的。”

托尼嘟哝着，不确定。“很奇怪，我对这一系列案子有似曾相识感。就像我以前见过这一切。但我知道我没有。我也想不起来文献中有凶手杀死受害者事后将其文身的案子。我希望能冲破这种感觉，烦死它了。你的调查有进展吗？”

宝拉告诉他萨姆昨晚的发现。“斯黛西正在处理。如果有有用的信息，她会发现的。”

“你得问问斯黛西，弗莱尔和‘与狐共舞’俱乐部之间是否有庭院式汽车旅馆。凶手显然熟悉那一带。他们喜欢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犯案。苏珊娜·布莱克被淹死在凶手不需要经过什么接待员的地方。我认为凶手没带苏珊娜回自己家。他不会那样冒险。但那种在前台办理入住，房间对着开放停车场的汽车旅馆不那么危险。”

“好主意。谢谢。”她喝干咖啡，把椅子向后推。“我会想念大家的。我们都将被布莱克遣散到四处。我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工作。这就像一个时代的终结。”

“布莱克是个白痴。”托尼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嘟嘟响。他不停地拍着口袋，直到找到手机。“卡罗尔发的短信，”他说，“她想让我过去听克里斯的汇报。”

“克里斯在忙什么呢？我从昨天午饭过后就没见过她。”

“她在找三个曾与我和卡罗尔一起追捕万斯的警察。必须当面警告这三人，他们光看到新闻不一定会警觉起来。”他站了起来。“我最好现在就过去。”

“我让你先走十分钟，”宝拉说，“我们上次背着她做事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流着泪蹒跚学步的孩童，而且状态不佳。我们不要给她任何理由关注我们。”

托尼走进门，意识到他才是应该留在咖啡店的人。卡罗尔坐在克里斯的办公桌旁，在他走进来时抬起头。“来得挺快，”她说，“我还以为你打算整天都待在家里。”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他说，“但佩妮·伯吉斯来敲门，所以我想来这里躲起来。”他正要详述，但及时停下来。最好的谎言是带有真实成分的那种，他提醒自己。

克里斯的眼睛下面一圈乌青，头发看起来像在睡觉时被压过。她往常的活泼劲儿不见了，就像一条一直走到筋疲力竭的狗。她手遮住嘴，打了个哈欠，勉强抬起眉毛，算是问候。“怎么了，博士？”她强打精神，却无力表现出正常的风格。

“我们所有人都在跳杰克·万斯设计的探戈，”托尼悲伤地说，拉一把椅子，坐到两个女人身边，“他想到我们所有人在跑来跑去，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肯定会高兴得直搓手。”

“我刚跟西麦西亚方面谈过，”卡罗尔说，“他们协助搜索。他们收集到很多目击信息，从阿伯丁到普利茅斯都有。但没有一条是有用的。”

“有一个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托尼说，“我们可以确定他看起来不会再像英格兰球迷。他会戴着假发，会有不同造型的面部须发和不同形状的眼镜。”

“但他仍旧是个一只手的人，”克里斯说，“他不能隐藏这一点。”

“你不会立刻注意到他的假肢。我跟内政部的人谈过之后，在网上查了。现在假肢上的皮肤很了不起。你必须仔细观察，才能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皮肤，但我们大多数人看任何东西都不太仔细。万斯买的是最好的假肢。”

“多谢欧洲人权法庭，”卡罗尔嘟囔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得不多。万斯可能在阿伯丁到普利茅斯之间的任何地方。你进展如何，克里斯？”

克里斯从椅子上直起身子，瞥了笔记本一眼。“好吧。利昂还在伦敦警察厅。他混得不错。他正是大领导们想要的那种员工——研究生，黑人，聪明，上得了台面。而且明显不腐败。”她对卡罗尔咧嘴笑笑。“现在他是个总督察，在中央行动部特种武装作战组。”

托尼笑着哼了一声：“利昂这么厉害吗？利昂过去像我一样不懂社交啊。”“据我在伦敦警察厅的老熟人说，利昂学会了保持缄默和遵守规则，获得了上上下下的尊重。所以我打电话联系他，给他提个醒。”

“他怎么说？”托尼说，想起利昂笔挺的西装和狂妄的样子。他很聪明，但懒散，靠智慧而不是工作获得了认可。他能爬到目前这个位置，肯定学会认真做事了。托尼希望工作和责任磨炼了这个利昂。

“他一笑了之，但也说他会注意的。”

“他的家庭组成怎么样？”卡罗尔问。

“他的前妻和两个孩子住在霍恩西，他和目前的伴侣住在伦敦码头区。我试图说服他叫前妻和孩子暂时搬离，但他不接受。”克里斯拉下脸。“他说：‘我如果在报纸上读到卡罗尔·乔丹和托尼·希尔的讣告，会避一避。但是现在，我不可能说我太担心。’我说不动他。”

“他确实讲到一点，”托尼说。“无论以参与程度或字母顺序或地理顺序，他都不在复仇名单的前列。我们都不知道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久，他暂时不改变生活状态可能是对的。”

“但其他人如果难以被攻击，万斯会跳到利昂，”卡罗尔说，语气酸酸的，“克里斯，你可能想这么说。”

克里斯面容平静。“西蒙·麦克尼尔不当警察了。夏兹·鲍曼被杀之后，他在斯特拉思克莱德待了几年，然后辞职，在斯特拉思克莱德大学教犯罪学。”

托尼想起西蒙卷曲的黑头发，他的热情和对夏兹·鲍曼的迷恋。小道消息说他一度崩溃，被诊断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被温和地请出工作岗位。“可怜的家伙。”他心不在焉地说，然后意识到两个女人都奇怪地看着他。“我是指他迷恋夏兹这件事，而不是在大学教书这件事。”

克里斯被逗乐了，继续说：“他有个长期伴侣和四个孩子。他们住的地方离格拉斯哥约一小时车程。他听到消息后很不安。他会要求当地执法部门增加巡逻。他说他们住的地方在一条路的尽头——他们只能通过那条路进出。而且他们有猎枪。他对这个消息当真，好像会好好准备。他告诉我，西方资本主义正走向灾难，因此犯罪会飙升。每个人都只为自己。但他会做好安排。”

他可能还没有完全从创伤后应急障碍中恢复。“上帝，我不希望万斯出现在那里，”托尼说，“可能会有一场大屠杀，而万斯可能会是唯一一个离开的人。”

“我们对这两个没什么可做的，”卡罗尔说，“凯·哈勒姆没有家庭自卫队吧。”

“我为了她在车里过夜了。我努力寻找她的踪迹，她结婚了。她的先生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公司的会计。就是帮助有钱佬不用和我们一样交税的那种混蛋。”

卡罗尔吹了声口哨。“安静的小个子凯。谁会想到？”

“我并不感到惊讶，”托尼说，“她擅长观望和等待，确定阵营后照搬你的态度和立场。每个人都认为凯是站在他们一边的。但她如果必须把色旗钉在桅杆上，守住阵地，就会犯难。真命天子游进她的轨道时，她会观望和等待，然后和他一起游泳，让他感觉他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懂他的人。”他看着两个女人考虑他的话，然后点头同意。“所以她是个优秀的讯问者。宝拉在讯问时也是变色龙，但工作结束后又会变成自己。但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凯·哈勒姆是什么样子。”

“她看似羞怯，实则强硬，”克里斯说，“她目前在英国。他们在温切斯特附近有一所房子。她的儿子们住在当地的寄宿学校，她刚从那里探视回来。我一告诉她逃狱事件，她就明白了。她对我施加压力。她不接受否定的答复。用各种方法威胁我，从《每日邮报》到警察投诉委员会。最后，我不得不驱车到那儿，向当地的警察和天知道她从哪家机构雇的两个保安说明情况。我不了解万斯会怎么对付她，但是她雇的保安把我吓得屁滚尿流。”克里斯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们能相信我？”

“我不仅相信，而且我如果有她的消息，可能会为她做同样的事情，”托尼说，“万斯非常可怕。”他皱起了眉头。“克里斯——有个职业作家在第一次审判后不是写了一本关于万斯的书吗？”

“有点印象。万斯赢得上诉之后书不是被召回了吗？”

“没错，”卡罗尔说，“他们说是诽谤，现在万斯已经无罪。可能需要寻找这个作者，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他可能掌握着我们并不知道的信息，有关万斯的同伙和财产的信息。”

“我会去找这个人的。”克里斯说。

卡罗尔还没来得及回应，宝拉拿着一份晚报走进大办公室。“秘密泄露了，”她说，挥舞着报纸，首版一栏红色标题写道，“连环杀手锁定布拉德菲尔德”。

28

这是美好的一天，万斯想。天空是灰色的，一场雨即将到来，没关系。他出了监狱，驱车行驶在约克郡山谷，是自己命运的主人。所以，这是美好的一天。这辆车容易驾驶，车载数字无线电，在各台之间切换非常容易，GPS导航意味着他在干石墙和羊群中不会迷路。他睡了个好觉，在笔记本电脑前美美地吃早餐，在互联网上欣赏关于他逃跑的报道。他对无助的监狱长差点感到抱歉，被媒体盯着的人就像被针扎住的蛾。记者们把监狱长描绘成一个不称职的傻瓜，听信万斯已经痛改前非。真相往往是复杂的。监狱长本质上是个好人，抱着最后一丝理想主义。他拼命想要相信像万斯这样的人是可以救赎自己的。所以他遇到像万斯这样熟练的操控者就容易上当。

监狱长不是废物。但他面对的是更优秀的生物。

万斯吃完早饭，检查了他的摄像头。今天早上，他——或者确切地说，特里——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邮件说最后一组摄像头终于安装完毕。万斯可以通过代码激活这些摄像头并监视其他位置。这是他最后添加的一个名字。特里，是他根据特里的报告添加的。这是对第一阶段计划的小小补充，使它更加完美。

他已经为未来打下基础。他现在必须专注于手头的事。今天他是帕特里克·戈登，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脸颊上有几个巧妙弄上去的雀斑。再加上胡子和一副牛角架眼镜，一切停当。他打扮得像一个时髦的乡村居民——棕色厚底粗革皮鞋，灯芯绒裤子，塔特萨尔牌花格衬衫和深黄色V领毛衣。股票经纪人，约克郡绅士。如果有条拉布拉多犬就更好了。

中午刚过，他开进一个幽雅的乡村酒吧的前院，院里贴着食品和传统麦芽啤酒广告。特里是考虑周全的人，查找过万斯所有目标附近吃吃喝喝的好地方。他仿佛以为万斯将要进行一次伟大的旅行，和旧相识共进午餐和茶。起初，万斯认为这是个疯狂的怪念头，但他越想，就越觉得在民众的眼皮底下出现挺好玩的。

只有两张桌子旁有人，一张桌子旁是一对中年夫妇，穿着到山谷散步的衣服；另一张桌子旁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万斯细细看着几种散装鲜啤酒的名字，都是糟糕的双关语或乱编的方言，他挑中一种叫Bar T’at的。他点了一品脱，酒吧招待没多看他一眼。他要了牛排啤酒派，然后坐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他在那里可以看着平板电脑且不被注视。平板电脑真神奇。他今早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了它，对它能做的事很着迷。它的尺寸挺尴尬，真的——放在口袋里太大，但比笔记本电脑更好带。他一边等餐一边查看对准谷仓改建房的摄像头。

现在是白天，万斯可以看得更清楚。在夜里漆黑的那片区域原来是谷仓内一个独立的房间——自带小厨房和浴室的客房。一扇门朝外，在对面墙的相应位置应该有另一扇门大概通向谷仓的主体区域。

但这不是摄像头覆盖区域里他最感兴趣的部分。凑近电脑才能看到一头蓬乱的银灰色头发和一边肩膀，一个男人坐在一张长桌子旁。摄像机的角度不是很理想，万斯只能分辨出键盘的一角和电脑显示器的顶部。再往里面一点的桌子上还有一个键盘，摆在一对大显示器前。不可能辨认出大屏幕上的任何细节，但万斯认为可能是程序代码。那人不怎么移动，十有八九在电脑上做什么事。

谷仓的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羽绒被凌乱地扔在床上，脏衣物筐装满了，一件T恤挂在筐边。这么说女人不在。没关系，万斯想，他有足够的时间。他的食物来了，他关掉窗口，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开始吃东西。他吃了多年监狱的食物，现在觉得任何一餐似乎都是享受，是真正的喜悦。他慢慢地吃了很久，然后尽情享用一碗苹果奶油冻。

他离开的时候，酒吧里挤满顾客。他在酒吧的人群中穿梭，回到停车场，没人多看他一眼。大约一半的男人看起来跟他一样，好像他们同属一个服装品牌俱乐部。他轻松坐进车里，承认自己对于第一次公开出行一度有点紧张。但现在紧张感已经完全消失。

二十分钟后，他驶过谷仓改建房，这是他最感兴趣的地方。他把车停在谷仓改建房大约半英里外一片有车辙的草地边缘。他拿出平板电脑，等待页面加载和刷新。在他离开酒吧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一切都变了。这个男人站在厨房的炉灶边搅拌炉子上的锅，好像正跟着音乐有节奏地摆动身体。万斯希望他好好吃一顿。事情发生后，他再想吃就太迟了。

接着，浴室门打开，那个女人出现了，穿着大律师的黑衣白领服，整个上午都在法院工作。她一只手摸着头，把夹子拔掉，让头发落在肩膀上。她耸耸肩脱掉上衣，把它扔在栏杆上。她踢掉低跟鞋，轻快地走向那男人，步伐稳健。她走到男人身后，手臂搂着他的腰，依偎着他的背。他抬起肩膀，伸出空的那只手，揉乱她的头发。

女人走开，从烤面包箱拿出一条面包。她从刀架上取下刀，从壁柜里拿出案板，从抽屉拿出面包筐。她切了一篮面包放在桌上，那男人从橱柜拿来碗，用勺子把浓汤舀到碗里。他们坐下来，开始用午餐。

万斯把车座向后放一点。他需要等待恰当的时机，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这没什么。他为此已经等了几年。他擅长等待。

卡罗尔细细地读着《布拉德菲尔德前哨晚报》的爆炸新闻。有时，一个案子遭泄露，立刻就会见诸报端，满是缺少根据的谣言和影射的话。这篇报道登上了头版。佩妮·伯吉斯这个轰动报道在关键点上都是对的。好吧，但利用三个女人的死来销售报纸是不对的。这几个女人生前以各自的方式低贱地活着，为什么死后还要被如此廉价地利用？卡罗尔尽力抗拒一种熟悉的厌恶感和失败感。

“有人泄露了消息，”卡罗尔说，“所有消息。”

“是啊，我们都知道是谁，”宝拉愤愤地说，“他们先诋毁我们，然后你要求他们做点事时，某个不满的小混球决定试试用这种方式污辱我们。”她一只手指戳着报纸。“从不在乎我们为了行动稳妥希望保密。嘲弄少数民族小组显然比抓连环杀手更重要。”

托尼从她手里接过报纸，仔细阅读。“她并未假定这是与性有关的凶杀案，”他说，“有趣。她似乎对线人给的消息很满意，却没有暗示还会有更多消息。”

“操她的佩妮·伯吉斯。”克里斯骂道。

“凯文不是已经这样干过了吗[10]？”萨姆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闭嘴。”宝拉厉声说。

“是的，萨姆。你如果帮不上忙，请安静点，”卡罗尔说，“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信任北区，不能让他们了解我们的任何进展。但我们仍然需要他们做点杂活——上门查问，展示照片之类的。但是我们要把其他情况都捂严实。”

斯黛西从屏幕后出现，双手拿着一张光滑的打印照片。“我们要把东西从白板上撤掉吗？”她说。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讨论这种事呢？”卡罗尔感觉到头隐隐作痛。太多的决策，太多的压力，太多的家伙要对付；随着每一天过去西麦西亚越来越吸引她。她不指望在那儿，她能在中午之前在办公室喝上一杯烈酒。即使能喝，这也不是她想离开的主要原因。

斯黛西把照片转过来，让他们都能看到它。“距离‘与狐共舞’俱乐部二百米的红绿灯相机拍的，”她说，“离开城区的方向。彩色照片显示一辆可能是红色或栗色的丰田车，能够清晰地看到车牌。乘客看起来像个女人，长发明显。司机的脸半隐在一顶棒球帽下；也不能清晰辨认可见的部分。”

“这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这辆车出现的时间很可疑。这个车没有出现在‘与狐共舞’俱乐部前面的相机里，但在这里冒了出来。因此，它要么来自俱乐部或隔壁的地毯超市，要么就是来自那个日光浴和美甲沙龙。但我认为另外两家店在晚上的那个时间都不营业。所以几乎可以肯定，这车来自‘与狐共舞’。还有两辆车在这个时间经过这个相机，但车上都没有乘客。我要说，根据概率，就是开这辆车的人带利安娜·康西丁离开艳舞俱乐部的。”

斯黛西做报告时总好像在证人席上。卡罗尔喜欢这种明确性，虽然她有时会喜欢更坚定的确定性。“干得好，斯黛西，”她说，“查出车牌了吗？”

“车牌是假的，”斯黛西简洁地说，“属于一辆日本车，那辆车六个月前报废了。”

“强化一下司机的脸有用？”

“我认为强化后还是不够清晰，这张照片没有什么意义。无法发布，也无法从中得到什么。”

萨姆的掌心击在桌子上。“所以它没能给我们任何有用的线索。”“这张照片告诉我们，坐在车里的那个男人几乎肯定是杀手，”托尼说，“他如果只是个嫖客，不用那么麻烦，给车弄个假车牌。这充分说明他计划带着这个女人去干点别的。”

斯黛西转向萨姆，赐予他难得的笑容。“萨姆，我不认为这是个死胡同。我们需要从旁入手，仅此而已。和英国的其他任何地方一样，布拉德菲尔德有全面的车牌自动识别监控网络。如今，交通警察和安全部门跟踪全国主要道路的汽车运行。在A类公路上，他们可以锁定任何车并实时跟随它，好吧，或者只是尽可能地接近。再来说这个杀手：近五年内所有车辆详细的运行情况都存储在全国车牌识别的数据中心，可以分析这些数据获得情报，或者作为证据。我们只需要查找那个车牌自那辆日本车报废后的所有记录。这差不多可以把我们引到杀手家的前门。我们至少能得到一张足够清晰的照片，认识他的人能够根据那张照片认出他来。”她绽放笑容。“这岂不是很妙？”

“妙？岂止是妙，”卡罗尔说，“你能联系他们吗，斯黛西？对他们说这件事很紧迫。生命攸关，老一套。我们昨天就需要这个。”她的头痛减弱了。和往常一样，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大有作用。“我们有点眉目了，伙计们。这一次，不要走漏消息。”

29

喝完汤，吃奶酪、饼干和水果。吃健康的食物是浪费时间，万斯想。他们很快就会死去，不管饮食的质量多好。他在座位上挪了挪，试图坐得更舒适。他们如果都回去工作，他还得再过一会儿才能有机会让他们措手不及。可能要好几个小时。但没关系。他属于上一代，相信迟来的快感。他知道“所有好东西属于那些等待的人”。听起来像小孩子们学的助记语——“每个好孩子值得爱护”[11]，或“约克郡的理查德进攻失败”[12]。对他来说，这已经成为一个咒语。他不用等那么久。他们吃完后，把盘子装入洗碗机。然后女人转向男人，手撩过工装裤前部，随即靠进男人的怀里。男人头部后仰，双手去摸她的乳房，轻轻地在上面移动手掌，像一个哑剧演员假装去碰一扇窗户。女人吻了吻他的喉咙，男人把她拉近，紧紧地拥抱着，把她的上衣从短裙中拽出，一只手向上触摸皮肤，另一只手抚摸臀部。女人朝前走了几步，使男人往后走上楼梯。

他们彼此放开。男人把女人的T恤从头顶脱下，丢在地板上。男人脱掉女人裙子，女人从裙子上踏过去。“哦，我的天。”万斯喘着气，看到长筒袜和吊袜带。他压根没想到碰到做爱这档事，已然被这对夫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举行的表演硬起来了。

他挣扎着坐直在座位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好的机会。他们如果缠绵正欢，不太会关注其他事情。他从乘客座抓住一个小手提袋，然后下了车，仍然抱着平板电脑，步行往谷仓走。有一条小路到正门。他已经在谷歌地球上看过地形。他的注意力一半在屏幕上，另一半在地面上。

万斯发现小路的时候，不得不转换屏幕视角，因为他们已经从楼梯上移到楼上，衣服丢了一地。女人仍穿着长筒袜和吊袜带，男人脱得只剩一只袜子。万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无法停止看女人跪在床上，把男人勃起的阴茎放进嘴里。男人的手在女人的头发里，然后男人轻轻推开女人，让女人肚子贴到床上，从她后面进入，双手握着她的乳房，嘴咬着她的肩膀。

万斯突然开始笨拙地跑。这个机会太好，不能错过。门当然没锁。这里是乡下，一天中的正午时间。没有人锁大门。他悄悄打开门，然后踢掉鞋子。他走进去，屏幕里突然响起呻吟声、嘟哝声和含糊不清的话。万斯放下平板电脑，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双乳胶手套戴上。接着他拿出在特里身上用得那么好的那把刀。他轻轻地登上楼梯。

他的头越过楼梯，他看得出没有必要安静。他们做爱做得好像全部生命都依赖于此，万斯能感觉到阴茎用力顶着衣服。上帝，他很久没有干过女人了。有那么疯狂的一刻，他想杀了那个男人然后取代他。这是一生难逢的机会。然后谨慎拖住他。风险太大，如果事情严重出错，他难以挽回。两只强壮的手臂也不一定能控制住恐惧的女人，何况是一只。

他爬上剩下的楼梯，轻松而自信。他总是碰到计划中最好的情况。但这次比他的预期还进展顺利。他来到这对夫妇背后，那男人正进入最后阶段，臀部抽动着，大口喘气。女人大喊着，推挤男人，手放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努力把他们一起带向高潮。

万斯向前扑到他们身上，那只好手臂绕过女人的喉咙。两个受害者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刀已经从脖子的一端划到另一端。血从女人的喉咙喷出，万斯用假肢抓住男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拉。男人现在恐慌起来，试图摔开万斯。但他又惊诧又无力，徒劳无功。万斯拖刀划过他的喉咙，瞬间到处都是血。万斯向后退了几步，把那人翻过去背朝下。血冒起泡沫，从颈动脉喷洒如注，激烈的性爱使得血压升高，让血液溅得更高和更快。男人的眼睛因为惊恐转了几秒，然后黯淡。

万斯把那个女人翻转过来。她已经没救了，血仍然从脖子喷出来。他一边看着女人的皮肤明显失色，迅速脱掉被鲜血浸透的衣服，站在女人身边。下面硬得快要射了。他知道女人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但他忍不住了，这是行为。他不是变态狂。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不喜欢杀人，当然对奸尸也不感兴趣。

况且这些血触目惊心。不是杀人本身刺激他勃起的。是她活着时引起的，她要对此负责。然而……他不想看到伤口和几乎被割断的头颅。她的男朋友刚才的做法是对的。万斯又把她肚子朝下转过去，然后，他沾着两个受害者滑腻的鲜血，压低身子，趴到女人身上。

30

托尼跟着卡罗尔走进卡罗尔的办公室，在门口徘徊。“那我就回家吧，”他说，“佩妮·伯吉斯现在出了报道，我想她不会再缠着我了。”

卡罗尔敏锐地看他一眼，坐了下来。“你似乎对佩妮的报道毫不惊奇，”她说，“对斯黛西在做的事也不以为然。”

托尼的微笑暴露了紧张。他得小心为上。“我想最好还是隐藏反应。”

“不然就是你已经知道一切。”

他耸耸肩，试图显得随意。“调查基本上遵循相同的基本模式。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我还以为——”她说，不相信的口气。大办公室里的动静引起她的注意，她说：“噢，妈的。是布莱克。他会认为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在这里谈论万斯，”托尼愤慨地说，“这是内政部的事，与布莱克无关。”但他知道，卡罗尔的上司也有权在这里挑衅滋事。

布莱克直接朝他们过来，表情严肃，眼睛周围白里透红，脸的其他地方通红。他走到门槛上时，卡罗尔站了起来。这位局长冲托尼点了点头。“希尔博士。我没想到会看见你。”他的态度里没有敌意，卡罗尔和托尼都很惊讶。

“我跟内政部合作处理杰克·万斯逃狱事件，我需要跟乔丹总督察谈谈。但我现在要走了，”托尼说，希望让布莱克安心，在麻烦开始之前走脱。

布莱克皱起眉，露出痛苦的表情。“实际上，希尔博士，我希望你留下来。”

托尼和卡罗尔快速地互相一瞥，非常困惑。他不记得布莱克曾欢迎过他的存在，即使他一直明确地在正义一方。托尼小步走回房间。

“请你关上门，好吗？”

托尼现在担忧起来。布莱克表现得像一个承担严重任务的人。如果这个任务涉及托尼以及卡罗尔，很有可能是有人死了。托尼关上门，挪步靠着文件柜，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布莱克摸了摸完全平整的头发，不由自主地摆出紧张的姿态。“我恐怕有些很坏的消息。”他说，声音里西部地区浓重的r音比平时更加明显。

卡罗尔的目光掠过大办公室。托尼看得出来她在核查。大家都在，除了凯文。“马修斯警长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说，拘谨中透出恐惧。

布莱克看起来乱了手脚。“马修斯警长？”他显然不知道卡罗尔在说谁。“不，与你的组员无关。卡罗尔，恐怕有一个……突发事件”。

“你什么意思，突发事件？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卡罗尔职业化面具后面透出一丝焦虑。托尼直起身子。他觉得布莱克嘴唇上面的汗发出不祥的光泽。

“你的弟弟和他的伴侣——他们的家被人入侵。很粗暴的侵入。”

托尼感到胸口遭到撞击，知道卡罗尔肯定感觉更糟。卡罗尔站着，瞪大双眼，嘴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还活着吗？”托尼问，走到卡罗尔身边，用胳膊揽住她的肩膀。他不是下意识地这么做的，但他知道一个人在危机中该如何表现。他对卡罗尔的感情比其他任何人对他的感情都深，他必须做自己在乎的人期待他做的事。

布莱克看起来有点畏怯。他摇摇头。“我非常抱歉，卡罗尔。他俩都死了。”

卡罗尔滑向托尼，颤抖得像淋湿的狗。“不，”她说，“不，不，不。”音调和音量逐渐降低，然后她几乎是咆哮出最后一个“不”字。托尼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因为极度紧张在摆动，于是抱紧她。她喘了口气，几近呜咽，但不知为何努力把自己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托尼问，像往常一样试图了解情况。

布莱克用眼神暗示他别问。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卡罗尔哭了，回头面对局长，“你没有权力不让我知道。”

布莱克扭绞双手。托尼听说过这种表达方式，但从没见过。“我只有粗略的了解。你的弟弟和他的伴侣——”

“迈克尔和露西，”卡罗尔说，“他们有名字。迈克尔和露西。”

布莱克表情恐慌。“我道歉。迈克尔和露西受到惊吓，一个入侵者用刀攻击了他俩。事情似乎是突然发生的。”

“这事发生在谷仓？发生在晚上吗？”托尼说。他去过那儿三四次，和卡罗尔吃晚饭。他不能想象那是个犯罪现场。他当然也无法想象任何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接近那儿，又没被发现。

“我说了，我几乎不知道任何细节。现场警察认为犯罪发生在过去的几小时内。”

“谁发现他们的？”卡罗尔问，试图坚持沉着。她在捍卫自己，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间建立一道冰墙。托尼以前看过她强迫自己度过极端严重的个人危机。他还看到了后果，卡罗尔完全垮掉了。

“我不知道，卡罗尔。我很抱歉。我想尽快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点消息，而不是等待更多细节。”布莱克看着托尼，寻求帮助。但托尼和他一样手足无措。托尼无法理解听到的事。他感到麻木，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久就会击中他。他认识的两个人死了。被谋杀。他克制自己，但几乎立刻就想到罪魁祸首是谁。

卡罗尔抽身离开托尼，取下挂钩上的外套。“我必须去一趟那里。”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布莱克说，试图施加权威。

“我不在乎你的想法，”她说，“我的弟弟，我的选择。”她说这几个字时声音变哑。她回到文件柜旁边，从抽屉里拿了两瓶微型瓶装伏特加。连续吞下。她受到酒精的刺激，下巴收紧，艰难地眨眼。然后她明显镇定了些，说：“托尼，我需要你开车送我。”

“你如果决定去，我可以派个警官开车带你去。”布莱克说。

“我想跟我认识的人去，”卡罗尔说，“托尼，你会送我吗？或者我应该找宝拉送？”

这是托尼最不愿做的事。但是由不得他。“我开车送你。”他说。

“显然，你从现在起可以随意支配自己的时间。”布莱克说。卡罗尔穿上外套，从他身边过去。卡罗尔小心翼翼，仿佛刚从体育场上糟糕的失败中恢复过来。托尼在她身后徘徊，不确定是要揽着她还是让她单独走。宝拉、克里斯和萨姆瞪大眼盯着卡罗尔，困惑什么样的消息会让上司这么脆弱。

“告诉他们，”托尼在他们到达门口回头对布莱克说。“他们需要知道。”托尼朝克里斯点了点头。他对迈克尔和露西的事如果判断正确的话，克里斯需要注意。“特别是克里斯。”他看见克里斯脸上的震惊，但他没有时间来解决这件事。卡罗尔现在是更重要的人。

31

每对固定的搭档都有固定的驾车安排。要么一个总是开车，另一个总是乘客；要么两个人按照计划各自开一段；或者一个人开但喝酒了就不开。乘客不过问开车；乘客或直接或间接地批评开车，会因一丁点的危险呼吸急促；还有一种乘客上车就睡觉。但无论如何，改变模式是危险的。

卡罗尔交出车钥匙，让托尼开车，这表明她受的伤害有多么严重。她是一个自信、可靠和敏捷的司机，而托尼紧张、犹豫，状态时好时坏。开车从来没有成为他擅长的事。他开车时太关注开车，又常常因想到病人和杀手而走神。卡罗尔总是抱怨坐托尼的车让她的生命岌岌可危。今天，她的生命是她最不关心的东西。

他编好卫星导航程序，出发进入傍晚的车流。经济衰退清除了城市一些主动脉高峰时段的阻塞，但他们的行程仍然缓慢。通常情况下，卡罗尔会咒骂交通，然后寻找捷径，可能没有节省时间，但好在移动了。这个下午，她只是盯着窗外，眼神空洞。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像动物为度过最恶劣的天气而冬眠，为重要时刻积蓄力量。

托尼见过她这个样子一次。她被强奸、虐待，伤痕累累，严重受挫，但没被完全击败。她当时也向内退缩，保护自己。她把自己锁了好几个月，除了喝酒，拒绝任何其他安慰，把朋友和家人都推到保护墙之外。托尼用尽所有技巧，但勉强能与她保持联系。他担心卡罗尔彻底沉沦时，工作救了卡罗尔。工作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而他没能给予。他认为这是他许多失败之一，他从来没有问卡罗尔是否也这么认为。

他们还没过布拉德菲尔德，卡罗尔的手机响了。她没看屏幕就按了拒绝接听键。“我不能跟任何人说话。”她说。

“包括我吗？”托尼的目光离开道路，审视她的表情。

卡罗尔看他一眼，他无法形容那种眼神。卡罗尔的眼里除了寒冰别无其他。她什么也没说，蜷缩得更厉害。托尼专心开车，试图把自己放到她的位置，但失败了。他没有兄弟姐妹。他只能想象拥有共同的童年回忆是兄弟姐妹情谊的核心。而这种情谊可以强化你对抗世界的能力。但它也可能是人生旅程中形成扭曲的人际关系与性格的第一步。但据卡罗尔描述，她与弟弟的关系属于前一种。

他最初与卡罗尔共事时，侧写还是新生事物，卡罗尔是他最早的拥护者之一，当时她和迈克尔在市中心一个仓库改建的阁楼公寓同住。非常九十年代。托尼想起迈克尔利用软件开发专长帮助他们。他也想起自己曾怀疑迈克尔是杀手。幸运的是，他错得离谱。之后，他更了解迈克尔，为有这样荒谬的想法而尴尬。然后他想起许多杀手迷惑过最亲的人，以此舒怀。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露西的情景。那时他刚结束一次短暂且不糟糕的学术旅行，回到布拉德菲尔德，卡罗尔已经从几乎毁了她的创伤中恢复过来。她回到迈克尔已经与露西同住的阁楼公寓。跟他们一起只待了五分钟，便理解卡罗尔为什么把那儿当做避风港。有些情侣在一起那么般配，想象不出有什么能造成他们不和。与迈克尔和露西度过一个晚上后，很容易想象再过四十年，他们还在一起，仍然为彼此的陪伴而欣喜，仍然会互相逗笑。

然后卡罗尔搬进托尼家的独立地下室公寓，而迈克尔和露西在二十一世纪的房地产繁荣时期挣了一笔钱，从阁楼搬到约克郡山谷边缘令人惊叹的谷仓改建楼。他们搬离的原因之一是，远离城市生活的压力，建立家庭。托尼曾经怀疑他们会面临更多压力：在偏僻的地方抚养孩子，干什么都要开车。但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而且他们现在死了。拥有孩子的梦想随着他们的死也灭了。

卫星导航系统自以为是的声音告诉他接下来右拐弯。令他吃惊的是，他们快到了。他不记得大多数时候是怎么开的，也怀疑用导航能否提高他的驾驶技术。

他们转过下一个弯，世界发生了变化。没有那种灰色石墙掩藏在成片绿荫中的乡村景观，他们抵达的地方看起来完全就像城市。各种警车、运尸车和几辆没有标记的车停在路边。屋子的后部搭了一顶白色的帐篷，托尼记得大门在那里。真是奇怪，这顶帐篷似乎比周围的景观更黯淡。他艰难地刹车，避免碰到离他最近的汽车，在它背后猛地停住。

从布拉德菲尔德警局总部到谷仓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卡罗尔看起来老了几岁。她的皮肤失去光泽，从前脸上略微显现的线条加深变硬。无力的呻吟从她的嘴边发出：“我多么希望布莱克弄错了。”

“你要我去找指挥官吗？”托尼说，渴望帮忙但不确定该怎么帮。他认识卡罗尔这么多年，现在卡罗尔最需要他，他却不知如何是好。

卡罗尔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我要自己去看。”她说，打开车门，迎向冷风。

他们刚下车，一个穿着制服，拿着写字板的警官冲向他们。“这里是禁区，”他说，“你们不能停在这。”

托尼向前走。“这位是乔丹总督察。我是内政部派来的托尼·希尔博士。我们在哪儿能找到指挥官？”

年轻的警官看起来有点困惑。然后他想到解决困境的办法，脸色恢复正常。“证件呢？”他满怀希望地问。

卡罗尔靠在车上，闭上眼。托尼抓住警员的胳膊，把他带到一边。“死者是她的弟弟。她是布拉德菲尔德的总督察。她有权受到你能想到的任何尊重。你带我们去找指挥官不会有任何麻烦，但你如果不肯，我个人会尽我所能，让你的生活他妈的痛苦不堪。”托尼的微笑中没有一丝妥协。

眼看事情可能会发展成冲突，一个高大、苍白、眉骨突出、鹰钩鼻的男人从帐篷露出来，看见他们。他挥挥手，喊道：“格里姆肖警员，把乔丹总督察带来这边。”

这个警员如释重负，带他们经过那些汽车，进入通向迈克尔和露西家大门的车道。高个男子大步走向他们。“你认识他吗？”托尼问。

“约翰·富兰克林总督察，”卡罗尔说，“我们共事过，可以说共同处理过谋杀案。有一具尸体出现在他的地盘。他不喜欢我。从西约克郡来的人都不喜欢我。或者也不喜欢你。至少在夏兹·鲍曼的事上我们使他们看起来像白痴以后是这样。”

富兰克林走到他们身边，风衣摆动着。“乔丹总督察。”他笨拙地说。他用约克郡口音说，每一个字都像猛烈攻击听者脑袋。他不管如何努力，未能表达出同情。“我很抱歉。”他上下打量托尼。“我们没有见过。”

“我是托尼·希尔博士。内政部来的。”

富兰克林浓密的眉毛扬起来。“那个侧写师。让你加入是谁的主意？”

“我在这里没有官方身份，”托尼说，“我是作为乔丹的朋友来这里的。我也认识受害者。所以，如果需要帮忙……”

富兰克林显示怀疑的表情。稀稀落落的雨水打在谷仓周围光秃秃的草地上，卡罗尔浑身颤抖。“我们马上会有一个移动事故调查室，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在我的车里谈话。”

“我想见见他们。”卡罗尔说。

富兰克林看起来挺焦虑。“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不应该记住关心的人的那个样子。”

卡罗尔努力打起精神。“我不是个孩子，富兰克林长官。我见过让大多数警官多日没有胃口的犯罪现场。我有专业知识。我熟悉这地方。我比你的警官有更多的机会发现不正常的东西。”她冲托尼点点头。“而且他看犯罪现场就像你看报纸一样。”

富兰克林揉了揉下巴。“不过你是利害关系人。被告会利用这点。”

“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托尼突然说。

富兰克林头一昂。“一个入侵者走进这对情侣的房间，他们在床上，明显是在性交——”

“做爱，”卡罗尔插嘴说，“对于他们两个，那是做爱。你不知道他们多么关心对方。”她表情很激动。

富兰克林停了一会儿，控制自己。“如你所说。他从背后攻击他们，割断他们的喉咙。”他抬起眼睛看着山上。托尼认为他想看任何地方，除了卡罗尔。“现场有大量的血。他们流了很多血。”

卡罗尔转向托尼，抓住他的手臂。“是他，是吗？”

“我想是的，”托尼说，“布莱克宣布这个消息后我就这么想，我希望自己错了。”

“但你没错。你他妈的想到得太晚了，但是没想错。”

富兰克林发出被激怒的叹息。“你们介意告诉我你们俩在说什么吗？”

“杰克·万斯，”卡罗尔说，“你要找的是这个人。”富兰克林试图隐藏怀疑。“杰克·万斯？他昨天在中部地区逃狱。他怎么会在这里？杰克·万斯为什么谋杀你的弟弟和他的女友？”

“他认为是我们让他坐了十二年牢，”托尼说，“他不能忍受为自己的罪行付出的代价。我想他会报复逮捕他的警官和前妻。”他恳求地看了卡罗尔一眼。“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报复。”

富兰克林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支，争取时间。“但是你没有证据？”

“罪案现场调查员大概会发现一些东西，”卡罗尔说，“现在，你能让我看看现场吗？”

富兰克林耸耸肩。“我认为你们搞错了。这可能只是个可怕的巧合。”他把衣领竖起来，挡住更狂暴的风雨。“进帐篷吧，我们给你们穿戴好。”他催促他们在他之前进帐篷，一边喊道：“找套衣服给总督察和侧写师。”

他们手忙脚乱地穿上白色的纸套服时，托尼试图对卡罗尔说话。“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他说。

“我不想谈这个。”她转身背朝他，穿上鞋套。

“我真的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不会允许受害者的家人到犯罪现场看到他们所爱人的尸体。”

“我是个警察。我习惯了。”她啪地拉了一下脚上的皮筋，站起来，将胳膊伸进套袖。

“你不习惯看到那样的所爱之人。至少让我先去吧。”

“什么——是说这件事对你不够重要，所以你能够不在乎？”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会做噩梦的，卡罗尔。”

她停顿一下，凝视托尼，让托尼颇不自在。“我如果不看到它，你认为它会让我做什么样的噩梦呢？我知道这些场景是什么样子，必须看到它。否则我的想象力将填补空白。你觉得我那样会睡得更好？”

他对此没有答案。卡罗尔比他先准备好，立即径直穿过竖起的金属板，上面标示到犯罪现场的路线。托尼急于赶上她，却因为挣扎着穿好套服而摔倒。他走过前门时，卡罗尔已经不见了。

谷仓的主要区域看起来惊人的正常。露西的夹克挂在栏杆上，鞋子落在附近。桌子旁有一件堆起来的皱巴巴的T恤，一条短裙躺在楼梯的底部。除了金属的臭味和血肉臭，这里没有暴力的迹象。

托尼从楼梯往上看，透不过气来。溅洒在天花板上的一条条、一块块都是明亮的红色。好像有人泼了一桶红漆。“你割断了颈动脉。”他轻声说。他爬上楼梯，小心翼翼，只站在防护板上。

他在楼梯顶部见到的现场是诡异的。迈克尔仰面躺在床上，全身血色深红。露西在他旁边，脸朝下，头发凝结成暗红色的一团。她的下背部有一条干了的白色精液。血溅污了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卡罗尔站在床脚，血色映着她的脖子、脸。托尼想哭，不是因为迈克尔和露西，而是因为卡罗尔。

“有张照片失踪，”她生硬地对在房间一角工作的现场调查员说，“墙上，在那儿。你可以看到血中有块轮廓。那是一张家庭照。我、迈克尔和露西。还有我的妈妈和爸爸。两年前在我表弟的婚礼上拍的。迈克尔说这是所有家庭照里最好的一张。他打印了几张给我和我们的父母，把自己的这张挂在这里，早晨的阳光能够照到它。”

她转过身，直视托尼。她戴着面罩，托尼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她灰蓝色的眼睛噙着泪水，闪烁着。“现在混蛋万斯有了我的全家照。他已经杀死了我的弟弟，又洋洋得意地拿走我们的照片。这样他能更容易去找我的父母。”她的声音升高，布莱克宣布这个消息以后，震惊终于被愤怒取代。

“这是你的错，”她冲托尼发怒，“你把我拖到第一线。这原本是你的战斗，你和你的宝贝侧写师们。但是你把我拖进去，把我推到前线抓住杰克·万斯。”

这个指责令托尼震惊。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来，卡罗尔从来没有这样攻击过他。他们有时会争论，但气氛从来没有这样激烈过。他们总是能从悬崖边上回去。托尼一直相信这是因为他们都明白自己拥有伤害对方的力量。但现在所有屏障消失了，被万斯所做的事造成的后果拆除。“你想参与的。”他虚弱地说，但知道说出事实与事无补。

“但你从未试图阻止我，是吗？你从来没有想过对我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从来没想过。每一次都是我为你冒风险。因为你需要我。”现在，她的语气中既有愤怒，也有嘲笑。“还有现在这件事。你昨天坐在那里，做你他妈的那个风险评估时，根本没有暗示万斯可能会追踪我爱的人。为什么，托尼？你认为我不想知道那样的事吗？还是因为这件事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他曾经感受过剧烈的身体疼痛。他被赤裸着捆起来过，丢在混凝土地板上等死。他面对过杀手的手枪。但这些伤害都抵不过卡罗尔的指控。“我没想到——”

“看看你。你现在看起来心烦意乱。这才是让你心烦的事吗？”卡罗尔走近他，重重地推他的胸膛，他踉跄向后。“你没有预测到这点让你心烦意乱？预测没用，是吗？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是吗？伟大的托尼·希尔搞砸了一切，而现在我弟弟死了？”卡罗尔又推他，他扭身躲过，避免摔下楼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应该弄清楚万斯这样的混蛋会做什么。但你失败了。”她挥舞着手臂，指着床上的情景。“看，托尼。看着它，看到闭上你他妈的眼睛也能看到它。你干的，托尼。你跟杰克·万斯一样。”她的手握成拳头，托尼退缩了。

“可悲！”她冲托尼怒吼。她突地离开，几乎跑下楼梯。托尼朝下看，看见富兰克林对他摇了摇头。他意识到每个在谷仓的人都停下正在做的事情，盯着他和卡罗尔。

“我能问你要去哪吗？”富兰克林说，伸出一只手意欲拦卡罗尔。

“需要有人告诉我的父母，”她说，“而且需要有人跟他们在一起，确保万斯不能杀害他们。”

“你能把地址留给那边的莫兰警长吗？”他指着摆在帐篷一角的一张桌子，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棉服夹克，戴一顶棒球帽，坐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我们会请当地的小伙子坐在外面，直到你到达那里。”

“谢谢，”她说，“你也需要联络西麦西亚，寻找万斯。我会把那边同事的名字告诉莫兰警长。”

托尼强迫自己从全然的震惊状态脱离出来，喊住她：“卡罗尔——等等我。”

“你不要跟着我。”她说。她的声音就像门砰地关上。而托尼被她关在了门外。

32

办公室不是个好去处，发生在卡罗尔身上的事像阴影般笼罩着大家，克里斯开车驶下奔宁山脉的山脊，进入德比郡时这么想。她边开车边喝咖啡。咖啡已经冷透，谁也分不清这是放久的冰咖啡还是喝剩的热咖啡。她不在乎。只要能让她清醒就行。她昨天去过凯·哈勒姆的大宅后，开始觉得自己黏在车座上了。

在一个理想世界里，她可以拿着杰夫·惠特尔的一本描写万斯这个警察杀手的禁书，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读，然后和作者交头接耳。但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书“被禁和被毁”了。没有现成的《竞技谋杀》一书可看，即使有，她也没有时间做这样的功课。不是现在，因为新的杀戮已经开始。还没有人公开指控万斯杀了迈克尔·乔丹和他女朋友，但是重案组的每个人都确切地知道该向谁追究责任。

斯黛西花了大约六分钟查出杰夫·惠特尔目前的地址和电话，他这些天很少离开德比郡别墅，因为他在等着做髋关节置换手术。克里斯猜想，再给斯黛西一点时间，她能找到这本书的在线文本。但克里斯没有那么多时间。

过了这么多年，克里斯仍感觉追踪万斯是私人的事。夏兹·鲍曼的死大大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它剥去她的轻率，把她变成一个更冷静、更严肃的人。她停止在所有错误的地方寻找爱，告诉自己有计划地生活，而不是任自己漂向下一件可能有趣的事情。与布拉德菲尔德的重案组共事，让她有机会变成自己想成为的那种警察。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达到这个目标。

黑峰沉闷的棕色和绿色过去，现在她看到白峰断断续续的浅灰色和银色。成群的小羊羔蹒跚而行，径直来到公路边缘，蜷成一团，躺在温纳兹道上，汽车靠近时小羊蹦跳着离开。太阳照在这里，这里就像上帝的杰作。

卡斯尔顿是游客和步行者喜欢来的村庄。克里斯和伴侣在冬天偶尔带着狗来到这里，享受这里安静时的样子。现在已是暮春时节，满街都是散步的游客，游客漫步在通往公路的狭窄人行道上。克里斯在村子中心右拐，把车开出村子，沿着山坡一直开到山坡下四栋别墅挤作一团的地方。据斯黛西的查找结果，惠特尔住在最远的那栋里面。

克里斯把车停在轮胎碾过的长满草的路边，往回走向房子。这是一栋用当地石灰石建造的单层别墅。她估计有三个房间，外加厨房和浴室，采光一般。你把这样一个地方当作度假小屋出租可以发笔小财。但克里斯认为长期住在这里并不舒服，尤其是你如果不能四处走动。显然，杰夫·惠特尔对于真实犯罪的探究并没有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利润丰厚。

克里斯走近后，发现这栋别墅并不招人喜欢。窗框上的油漆剥落，杂草从小径的石板间发芽，窗户上的纱网窗帘下垂欲坠。克里斯提起一个沉重的黑色铁门环，让它哐当一下摔回原位。

“来了。”里面一个声音在喊。克里斯等了很长时间，然后听到窸窸窣窣、乒乒乓乓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个小缝，门板被重重的链子拉着。一个满头灰白头发的脑袋出现在缝隙处，透过脏兮兮的眼镜凝视着克里斯。“你是谁？”那人用意外强健的声音问。

克里斯翻开警官证：“侦缉警长克里斯·戴文。惠特尔先生，是吗？”

“你是警方派来保护我的吗？”他似乎愤怒不已。“你这么久才来？他从昨天就逃到街上来了，我看到新闻以后没有片刻安宁。为什么我从新闻里听到这个消息，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你认为万斯在追踪你吗？”克里斯尽量隐藏困惑。

“嗯，当然。我的书最早披露关于他的真相。他事后设法禁止书出版，还发誓亲自找我算账。”他差不多关上了门，把链子放开。“你最好进来。”

“我不是来保护你的，”克里斯边说边跟着他走进一间昏暗且杂乱的厨房，看起来有两个办公室那么大的厨房。

他不再颤巍巍地慢慢移动，转身面对克里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来保护我的，那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咨询，”克里斯说，“如你所说，你披露了关于他的真相。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他精明地看克里斯一眼。“我通常是收费的。但我可以把这个新闻拿到城里卖，赚更多的钱。‘警察寻求作者帮助，追踪越狱的杰克’。很有看点。我再回顾一下警方削减预算的新闻，甚至能把文章卖给《卫报》。坐下来。”他说，含糊地挥手指着堆在松木桌子下的几个椅子。他坐进桌子那边一个高高的木雕椅子里。“你想知道什么？”

“任何可能帮助我们找到万斯的信息，”克里斯说，把一堆报纸移到地板上，然后坐下来，“他可能会找谁寻求帮助。他可能去哪儿躲藏。诸如此类。”

惠特尔揉了揉下巴。克里斯能听见须茬蹭着手指的刺耳响声。“万斯是一个独行者。不是一个合群的人。他很依赖制片人，但几年前这个制片人离世了。他可能会求助的唯一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叫特里·盖茨的家伙。他是一个市场小贩——”

“我们知道特里·盖茨。”克里斯说。

惠特尔拉下脸。克里斯看到干了的唾液积在下垂的嘴角。“那就难说还有谁，”他说，“也许除了……”他精明地看一眼克里斯，“你考虑过他的前妻吗？”

“我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爱可言。”克里斯说，兴趣陡然增强。

惠特尔嘶哑地笑一声，喉咙里满是痰，然后眨眨眼。“她希望你们这样认为。”

广播里还没有对他先前壮举的任何报道，这让万斯惊诧。他还以为在这个每天每时都有新闻在传送的世界，有人会把这种双重谋杀案透露给媒体。他从用午餐的酒吧外的电话亭报警时，希望他们会非常认真地对待他。这个电话如果被当作骚扰电话，那就好笑了。

显然，他没有等着看结果。他有工作要做。他确信伪装的效果，但不打算愚蠢地冒险。

对可爱的露西完事之后，万斯把自己沾血的衣服裹起来，装到一个塑料袋里。他洗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摆脱受害者的所有痕迹。他最后把家庭照从墙上摘下来，意在激怒卡罗尔·乔丹。然后他穿好带来的衣服下楼：细条纹西装裤和正式衬衫。他换了一顶跟来时戴的截然不同的假发，这顶更短。新行头更符合帕特里克·戈登的身份。他沿着小路走回他的车旁，注意不显得匆忙或已经涌向全身的得意。就这么活着吧，卡罗尔·乔丹，度过你悲惨的余生。就像他不得不每天忍受乔丹害自己过的生活，被关在不属于他的监狱，被丑陋和愚蠢包围。让她发现痛苦是什么样子。只是她无法摆脱万斯为她设的牢狱。

他把沾血的衣服丢在靠近利兹—布拉德福德机场一个旅馆后面的工业垃圾车中，然后把奔驰停在那里的长期停车场。和许多事情一样，自从他进去后，这里的系统改变了。现在，你得一直带着一张票，然后在其他地方的机器上付费。他想知道有多少愚蠢的停车服务员被裁掉，人类因为不需要应付那些十足的混蛋总体幸福感增加了多少。

万斯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公文包，然后乘一辆公共汽车到终点站，但没有走向检票台，而是朝租车柜台走去。奔驰可能会被发现，或者被交通摄像头拍到，他可不想冒任何风险。他使用帕特里克·戈登的证件，租了一辆配有GPS的普通福特轿车，用一个属于大开曼岛的账户支付费用。自他入狱后，另一件变得更好的事情是交易便利了。他和柜台后面的女人调了一会儿情，但不是那么起劲，免得她记住他。

二十分钟后，他上路了，一辆新车代表新的复仇目标。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数小时内完成第二步复仇行动。他如果再顺利些，也能完成第三步。他心中唯一的问题是，过后应该订一家汽车旅馆，还是一路开车回到文顿伍兹。多奢侈啊，有这样的选择，他想。长久以来，他一直被困在除了最基本的选择之外别无他选的处境中，受制于别人的规则。他有那么多失去的时间需要弥补，这都拜卡罗尔·乔丹、托尼·希尔和他前妻那个贱人所赐。不过，他们都将注定承受一生的痛苦。无一幸免。

万斯想到这个笑了，驶入一个加油站。他现在做的事能让他获得真正的满足。他安全地定居在加勒比海的别墅或阿拉伯的豪宅中时，可以回顾这一切，靠这种纯粹的快乐度过余生。知道受害者彼时仍然感到疼痛会让他更加开心。

33

不可能跟上卡罗尔了。托尼无助地站在楼梯顶端，像是被她的狂怒剥了皮剜了肉。他们之间的维系仿佛被无情地切断。他失魂落魄，在所有人当中，偏偏是卡罗尔知道如何给他最大的伤害。卡罗尔说的全是对的。卡罗尔完全信任他，为他疯狂地冒险，为他命悬一线。而他托尼失败了。

他本应该考虑更多的可能性。但是他一直那么肯定自己记得关于万斯的所有要点。他没有跟那个监狱心理学家谈谈，因为他排斥那个女人的职业观，理由是那个女人任由自己被万斯的魅力吸引。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什么有用的话说。他没有跟与万斯调换身份的那个假释犯谈话。他过于自信，没有考虑过根据万斯的逃狱诡计得到点什么信息。他把原本应该由他做的面谈让给安布罗斯去做了。相信自己从他们那儿会获得更多信息不是自大，只是冷酷的事实。他让自己因为宝拉希望卡罗尔带着荣耀离开而分心。因为那也是他的希望。他一直想为卡罗尔做到最好。他怀疑自己失败的次数比成功的次数多。

他站在楼梯旁，凝视着骇人的景象，试图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只能是万斯做的。托尼相信偶然，但有时大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就确实是真相。但这件事不是偶然事件。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总是有另一种可能。

“希尔博士？”富兰克林喊他，把他唤回此时此地。

他从现场离开，下了楼。“这跟性无关。”他对富兰克林说，富兰克林看起来迷惑不解。

“你是什么意思？不是明显跟性有关吗？根据初步报告，他在他们做爱时杀了他们，他割开露西的喉咙后，趁她未死操了她。”富兰克林好像不能决定该愤怒还是讽刺。“你能告诉我，这件事在什么意义上与性无关吗？”

托尼揉了揉鼻梁。“我这么说吧。迈克和露西在一起已经十年左右。你如果试图在他们做爱时杀死他们，会选择星期五的午餐后吗？”现在轮到托尼讽刺富兰克林了。“你会认为这是发现他们如胶似漆的最佳时间吗，总督察？在这个时候能等到机会吗？”

富兰克林皱起眉：“你如果这么解释……”

托尼耸耸肩。“我认为他只是很走运。他来这里杀他们，比他预期的容易得多。至于性——他被压抑了十几年。露西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即使已经死了。他把露西的身体翻过来，这样就不用看她的脸。”托尼低头看着地板。“只看着自己对她做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把露西翻过身来了？她可能一直都是腹部朝下。”

“血迹。她如果一直是面部朝下的，血液不可能向外和向上喷那么远。”

“你怎么突然成了血迹喷溅专家和精神病专家？”富兰克林摇摇头。

“我不是。但是我看过一些犯罪现场。”托尼转身离开。“相不相信随你，这和性无关。”

“那它与什么有关？”

托尼努力眨眨眼，讶异于自己有流泪的冲动。“这是报复。欢迎来到杰克·万斯的精彩世界，总督察。”

富兰克林看起来不确定。“该死的，你似乎对自己很有把握，博士。”

“谁发现他们的？”

“匿名电话，从离这儿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的一个村庄的电话亭打来的。打电话的是名男性，口音没什么特别之处。当地派出一辆巡逻警车。门是开着的，小伙子们直接进来了。”他同情地撇撇嘴。“他们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我怀疑他们今晚会睡不着。这能给你什么提示吗？”

“电话是万斯打的。他以前在连环谋杀案以外干的一件谋杀案有相同的场景元素。他那时就这样干过。他在发送消息。这是针对特定人群的行为，和上次一样。而且他想确保消息被响亮而清晰地传递出去。他离开犯罪现场就暗中通知你，因为他希望你到达时这里还是初始的样子。他想让卡罗尔·乔丹看到他对她所爱之人做了什么，并因此而充满恐惧。”托尼就像咬着了舌头一样痛苦。自己居然一直那么迟钝，那么愚蠢。

富兰克林看起来并不信服。“你不觉得你可能夸大了事实，让自己有点太重要？也许这个案子和你与乔丹总督察毫无关系。也许这只是某个精神病患者。或者与露西·班纳曼有关。她是刑案律师，博士。这是一种得罪人的工作。”他加重语气，使自己的话更有分量。

“有必要这样做吗？”托尼猛地竖起拇指。

“你是心理学家。人们并不常做出……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说的？‘适当的反应？’有人本来可以逃脱罪责，却被她弄下狱。”他摊开双手。“他们从监狱里下了命令。或者外面的某个坏蛋认为干掉出庭律师是个讨好谁的办法。”他走向帐篷，去拿香烟。托尼跟着他到了户外，附近的小山笼罩在蒙蒙细雨中。“或者，她使某个混蛋逃脱惩罚——恋童癖、强奸犯什么的，然后有人对此很不高兴——这个查尔斯·布朗森[13]似的义务警员要给制度一个教训。”富兰克林用手挡住烟，点燃，深深地吸入一口，然后烟随着清晰的叹息呼出来。

“我这些年一直在做同一个工作，从来没有听说谁不喜欢审判结果而谋杀律师。那种情况只存在于电视剧中，”托尼说，“另一个设想更站不住脚。精神病患者所为这种说法也站不住脚。精神病罪犯往往是性杀手。而我刚向你解释了为什么这和性无关。说它跟露西的工作有关，就如同说这是由迈克尔编码的电脑游戏中的暴力引发的一样”。

富兰克林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被谷仓内的技术人员打来的电话打断。“老板？你需要看看这个。”

“搞什么名堂？”富兰克林恼怒地把香烟扔一边，跺着脚回到屋里。托尼跟在他后面，希望发现了有价值的信息。

技术人员指着屋顶托梁与墙相交的一个地方。一个活梯架在旁边。“几乎不可能看到。我从楼梯往下走时看到一点微弱的闪光。你在正常的照明中不会看到它，但我们使用了现场探照灯。”

“我仍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富兰克林说，板起脸，抬头凝视着屋顶。

“我上去看了看。是个微型摄像机。我们需要做一次完整的电子扫描。但目前几乎可以确定有人在监视他们。”

富兰克林回头鄙夷地望了托尼一眼。“你的理论到此为止。万斯直到昨天早上还在坐牢。他不可能这么快做这么多事。”

“你这样认为吗？跟西麦西亚的安布罗斯警长谈谈，了解一下万斯与外部世界的接触情况。”

“我如果这样做能让你更开心点，博士，我会去做的，”富兰克林说道，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我用下个月的工资打赌，不是杰克·万斯。”

“我们会看到露西背上的精子的DNA属于谁。”托尼失望又厌倦，转过身，开始扒掉纸套服。他已经没有必要待下去。富兰克林可能觉得自己很聪明，但那只是他自己的想象。他深信这个犯罪与露西·班纳曼的职业有关，这将是他调查的主要方向，直到法医找到一些无可辩驳的东西。但托尼基于经验和直觉的看法对他不起作用。

托尼往停车的地方走到一半，才意识到卡罗尔把车开走了。

34

在二十四小时多一点的时间里，米琪·摩根的生活已全然变样。前夫逃狱，然后半打警察一起出现在她的农舍大门口，看起来像从某部犯罪题材电视剧逃出来的。黑色警服、警帽和防刺背心，脸像花岗岩。米琪习惯了被欣赏，而这些男人的目光掠过她，对她家厨房和后院的布局更感兴趣，这令她不安。

负责人自称卡尔曼。米琪以为这是他的姓，但不好意思问他的名字。她的厨房大到可以让十几个马夫小伙子坐在桌旁吃早餐，但这个黑衣人似乎占据了所有可用空间。“我不明白，”米琪说，“他怎么能逃出来？”

“我不知道太多细节，”卡尔曼说，“只知道他扮成一个将获得一天假释的犯人。”

“他先前在奥克沃斯吗？上帝，离这儿没多远。”

“大约四十五英里。所以我们特别关切你的安全。”

贝齐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到卡尔曼的回答。她脱掉骑士帽摇摇头，甩下头发。她刚骑过马，脸通红，跟四处晃悠的警察相比，气色异常之好。“大约四十五英里？”她说，走到米琪身边。

“奥克沃斯监狱。杰克刚刚逃离的地方。”米琪瞄了贝齐一眼，眼神忧虑。“这些警察是来保护我们的。”

“我们需要被保护吗？”贝齐说，“杰克为什么要伤害我们？”

“我奉命行事，索恩女士。”卡尔曼说。

米琪想：他清楚地知道情况。他受过指示。有人告诉他我们编造了关于我和杰克婚姻的谎话，我那样做，是为了荧幕生涯免遭反同性恋小报的炮轰。他是来保护还是来监视我们的呢？“我同意贝齐的话。”米琪说。

但接着卡尔曼宣布发生在约克郡的双重谋杀案，而他的老板认为这可能是万斯的杰作。在他身边的警察拿着一支枪，一支米琪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又大又黑的枪。枪异常刺目。德国H&K手枪与英国“爱家”牌厨具颇不相称。“我不相信杰克会这么做，”米琪说，“肯定存在其他可能性吧？”

“可能性？”卡尔曼说，好像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词，“我们喜欢集中精力，寻找可能的答案。经验表明，那通常就是真相。我们会给你们全方位的防护。两条车道上将有人员值班，还会有其他武装警察巡逻。我知道你有小伙子在马场外巡视。我会跟他们讲，确保他们知道行动范围。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女士们。但我希望你们小心。”

他们大踏步走到院子里，米琪和贝齐隔着桌子对视。贝齐先开口：“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别傻了，”米琪说，“他不会这么疯狂。而且他如果打了，我会不告诉你吗？”

贝齐的笑有点勉强。“可笑的老一套，忠诚。”

米琪跳起来，绕过桌子。她搂紧贝齐说：“你是我唯一忠诚的对待的。我嫁给他，只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贝齐抬起手，抚摸着米琪的头发。“我知道。但是我们俩都知道杰克有些怪异，而我们选择从另外一方面看待这件事。我担心他可能希望我们仍然如此。”

“你听到卡尔曼说的话了。他们认为万斯会来追杀我们，而不是来喝茶。”米琪在贝齐的前额上吻了吻。“但他们会保证我们的安全。”

米琪无法看到贝齐的表情，也幸好没看到。“卡尔曼警官和他的那帮手下？这是你说的。甜心，这可是你说的。”

一天的这个时候，郊区的街道是安静的，容易找到停车位，因为许多人在工作。万斯往目标前面开了几道门，然后关掉引擎。他没有在这所房子安装摄像头。他知道自己这次风险大些。但卡罗尔·乔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万斯不会在她身上冒险。他的私家侦探已经获得宝贵信息，万斯不会遇到太多困难。

他拿出平板电脑检查对准谷仓的摄像头。如他所料，乔丹和希尔在那里。她离开床边、爬下梯子，把托尼丢下了。万斯喜欢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但他只需要知道他们走得很远，他有时间完成任务。他拍拍手上的丁腈手套，笑了。

他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装在特里为他弄到的另一个轻便尼龙手提袋里。他最后环顾四周，确保安全无虞。然后他轻轻提起袋子，走上通向托尼·希尔房子的小路。他走近路绕过房子的一侧，经过侧廊，通往卡罗尔·乔丹地下室公寓的楼梯掩藏在那里。

他到了房子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放下袋子，然后走向角落的一座小假山。有一块石头是假的，里面是空心的，放着后门的钥匙。私家侦探在笔记里写道：“希尔是一个典型的心不在焉的教授。在我观察他的五天中，他有两天忘带钥匙。”快乐的日子，万斯进门时想。

他在一楼徘徊，允许自己花几分钟感受托尼·希尔。这个古怪的小混蛋以为他可以打败万斯。据私家侦探的调查，这是个没有朋友的人。卡罗尔·乔丹似乎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万斯越伤害卡罗尔·乔丹，就越能伤害他们两个。

楼梯下面是通向地下室的门。门上有插销，但没插上。插锁也一样。门触手即开。关于他们是正式的房东和房客关系的说法到此为止。这两个人像麻雀一样随意进出彼此的空间。

万斯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两人非常尊重对方的隐私，不需要锁。

万斯轻轻跑下楼梯，进入卡罗尔的房间，差点被一只老黑猫绊倒。老猫起身迎接陌生人进入它的世界。“他妈的，”万斯叫了一声，摇晃着，拼命抓住袋子。他平复心情，肩膀颤抖一下。

他把手提袋放在地板上，开始考察公寓的情况。他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在走廊的小杂物间。地板上有两个碗，一个碗里装着干猫粮，另一个碗里是水。碗旁边是一个半满的塑料猫粮桶。万斯高兴地轻声笑起来。事情按计划进行能给人多么美妙的感觉啊。

他把手提袋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门关上，不让猫进来。他首先把猫粮全部倒进一个购物袋，又拿出一个强力螺旋金属弹簧，用塑料夹子夹住。他把这个放进桶的底部，把夹子连到桶边缘的一个感应装置上。接着他拿出一副耐酸护手，套在橡胶手套外。然后他极度小心地打开手提袋中的聚苯乙烯容器，从里面提出一个玻璃容器。他把容器放到弹簧上，透明的油性液体在容器内轻轻晃动。他去掉容器盖子，让硫酸暴露在空气中。最后，他把一个光电电池安装到放在桶内的感应装置上，合上猫粮罐的盖子。

卡罗尔·乔丹下次打开猫粮桶，被弹簧顶住、装了硫酸的容器会向上弹射到她的脸上。硫酸可能杀不死她。但会烧坏她的皮肤，破坏她的面容，让她毁容，留下疤痕。她几乎肯定会瞎掉，并承受可怕的痛苦。万斯光是想到这点都感到兴奋。她会痛苦。上帝，她会遭受怎样的痛苦啊。

但托尼·希尔将遭受更多痛苦，他再次没能立即阻止万斯。完美的双重打击，真的。

凯文感到厌烦。机场附近的汽车旅馆太多了。而斯黛西没办法做筛选。这些旅馆的价位和功能也各不相同。让人在一天繁忙的时刻配合彪悍的警察？这是一件极烦人的苦差事，他恼火自己又被分配做这种单调的粗活。他曾在工作中犯过错误，失去督察的职位，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看来他永远不会被原谅。也许离开重案组才能回到晋升之路。

他粗略地把这些宾馆分成三种。最先排查经济型连锁酒店，但他们的大堂安保措施往往有问题。他们常常对试图省钱的学生和球迷视而不见，任凭八个人挤进一个房间，一整团的脱衣舞娘大踏步从大门口走到电梯可能都没有人注意。凶手和苏兹登记入住不会引起注意，把她弄出去可能才会遇到困难。

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有一部电梯径直通到地下室的停车场。凯文认为凶手不大可能乘这种电梯，因为这么做风险太大，不符合凶手在他行动中表现出来的谨慎。但他会记着这里，如果在别处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会返回这个地方。

然后是那些自称寄宿宾馆的地方。凯文几乎不需去排查这些地方。苏兹·布莱克活着的时候都不会跨过门槛，不消说死了。

最后是私人旅馆，大多数都在艰难维持，对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凯文认为他们不会接受一个男人拖着滴水的尸体经过门厅，到外面停车场。

他正要放弃时，终于像挖到金子一样发现了它。“日落大道”沉落在地平线之下，很难想象曾有人目光充满希望地看看它。这是一栋两层建筑，陶土灰泥表面剥落，停车场是不规则的四边形，剥落的白色涂料标出边线。这是独栋公寓。你几乎可以开着车一直到一楼门口。你可以把一个死了的妓女藏在后备箱，没有任何人会看见你在干什么。

凯文把车停在底层左边第一个单元的办公室旁边。柜台后面的胖小孩看起来刚刚到刮胡子的年龄，也许还不能喝酒。他皮肤蜡黄，脸上满是青春痘留下的坑坑洼洼，眉毛杂乱。上了发胶的棕色头发不伦不类，堆在他的头上，让他看起来像个表演喜剧的难民。胖小孩不情愿地从漫画书上抬起头。“什么事？”他哼了一声。

凯文翻开证件。过了三十秒，这孩子才意识到他有东西要看。他把口香糖从一边脸颊挪到另一边，脸上露出疲倦而厌烦的表情。他又说：“什么事”。

凯文可没心思与他闲聊。“你三号那天当班吗？”

他把口香糖在嘴里挪来挪去，轻轻地嚼着。一只看上去像乳胶手套的手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标着方框的纸。他用手指戳戳第一行的第三个方框。KH, BD, RT。“RT是我。罗比·特里赫恩。”

“你记得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里赫恩摇摇头。“没有特别的事。”

“我能看看登记簿吗？”

“搜查令呢？你难道不应该有搜查令吗？”

凯文敢打赌，罗比·特里赫恩实际上和看起来一样愚钝。“你如果只是拿给我看看，就不用搜查令。”

“哦。好吧。”他放下漫画书，把桌子上的电脑显示器转过来，让凯文也可以看到。罗比的手指惊人的灵巧，在键盘上飞舞，然后一个页面出现在屏幕上，页面顶端是日期。房间入住情况。六个房间被列出，附带名字、地址、汽车信息和付款方式。六个当中有三个是现金支付。

“你验证了客人入住时给你的信息吗？”

“怎么验证？”

“比方说，他们需要展示身份证吗？你有没有核对车辆登记信息？”

特里赫恩看着凯文，好像他是一个外星人。“我只需确定信用卡有效。谁他妈管他们假姓名和假地址？”

“是啊，但你为什么还保留准确的记录呢？”凯文的讽刺对男孩不起作用。

“没错。它没什么用，还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你能打印一份给我吗？”凯文问，“他们填了登记卡吗？”

“是的，但是我们把细节誊到电脑上之后就把登记卡扔掉了。”他露出得意的傻笑。“报歉，不能给你DNA，警察先生。”

凯文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像自己要找的地方。任何来过这里一次的人都确切地知道这里的布局多么完美，管理多么松懈。“我知道叫你回想有点强人所难，罗比。但是你记不记得任何员工或客人抱怨哪个房间潮湿？包括浴室。异常潮湿。”

“这他妈的是个奇怪的问题，”罗比抱怨道，“浴室里都是水。浴缸、淋浴器、马桶和洗脸盆。都是湿的，你知道吗？”

凯文有孩子。他无条件地爱他们，无论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变成什么样。但他不太相信有人爱罗比·特里赫恩。“我说的是‘异常潮湿’。”他说，竭力保持耐心。

罗比用食指挖挖耳朵，然后检查食指。“我不知道是哪个晚上，好吗？我在下午茶时间来值班时，卡尔问我是否知道五号房间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因为女服务员说所有的毛巾都湿透了。湿答答的。房间里的地毯湿透了，从浴室旁边开始的。你是想知道这种事吗？”

“正是。”凯文说，又看一眼屏幕。一个付现金、名叫拉里·盖特林的人那晚入住了五号房间。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但这至少是个开始。“我需要跟这个女服务员谈谈。”

“她明早六点过来。”

“她今天一整天都不上班？”

特里赫恩吃吃地笑，轻柔的、令人不安的笑声。“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姓什么。我们叫她‘水桶’。”

凯文没理解，厌恶地皱了皱眉。“你叫她‘水桶’？为什么？因为她是清洁工？你不屑使用她的名字？”

“布——克特[14]，不是水桶。这是她的名字。她是土耳其人。”特里赫恩好像很高兴能挫败凯文。“我没有她的手机号码。你要和她说话，只能在她工作时过来。六点到十二点，她的工作时间。你可以在这条走廊的地毯库房碰到她。她有时晚上八点到十点会在那儿清洗地毯。”

凯文对此并不满意，但无能为力。“好的，”他说，“我会回来的。她最好在这里，罗比。否则你和你的老板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

35

万斯在利兹和伍斯特之间六次进服务区。他在每个服务区都买个五升的塑料桶，并用之装满汽油。他在最后一个服务区进入大楼，买了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在伍斯特的郊外，他摆脱傍晚严重的交通堵塞，入住一家不起眼的汽车旅馆。这是漫长的一天，他累了。疲惫的人容易出错，但万斯无法容忍自己在某些事情上出错。

接待员仅仅瞥了他一眼，完全专注于与同事聊天。“早餐时间是六点半到十点，”她机械地拖长音调说，递给万斯一张长方形塑料卡片。“控制灯的卡片，你要把它放在门边的卡槽内。”又一个新奇的玩意，万斯想。

他进到房间，拉上窗帘，踢下鞋子，脱得只剩CK内裤。他钻进被窝，打开电视，转到新闻频道。双重谋杀成为第二条新闻，排在关于阿拉伯世界的新闻之后。没有查到凶手身份，当然。一个带有浓重约克郡口音的警察谈到这件惨案和相关调查情况。换句话说，万斯想，他们完全没有抓到他什么把柄。一定会有法医取证，当然。他并没有掩盖踪迹。他不在乎他们知道他对此负责。重要的是在游戏中保持领先，这样他就可以完成计划要做的事，然后离开这个国家。

关于万斯逃狱的新闻出现在节目的结尾部分。新闻称他仍旧在逃。电视里那位警官看上去非常愤怒。他是个大家伙，头剃得光光，浓茶色的皮肤，肩膀在制服里绷得紧紧的。他看上去更适合处理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需要策略和智慧的事。万斯觉得自己如果只需要对付这种人，那么不用担心会再次被捕。

他给手机设好闹钟，然后闭上眼午休，为下一个复仇行动做准备。他醒来时外面都黑了，夜晚显得肮脏灰暗，低云堆满天空，油腻的雨敲打着窗。万斯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组监控画面。爱德华七世时期巨大的别墅依然没有生命的迹象。如他所愿。住在那里的杂种此刻有太多的事忙。但是万斯必须小心为上。

他想知道谷仓现在情况如何。警方的调查应该正在进行。然而，他会稍后来了解这事。他想继续今天余下的任务。万斯穿上一条牛仔裤和一件连帽运动衫，随后去拿车。

卫星导航已经得到地址，靠近A38高速公路的一条安静街道，旁边就是盖鲁维尔特公园那块黑暗的空地。他把车直接驶入那栋房子的砾石车道，那栋他感兴趣的房子。他开心地想到此刻自己正出现在摄像头里。这是一栋中间开门、两侧开窗的房子，用色彩柔和的红砖建造，有宽大的凸窗和壮观的淡黄色门道。可以看见厚重的窗帘绑在窗户边缘，花园看上去受到悉心照料。这是许多人都会嫉妒的房子，万斯想，但他们不会嫉妒太久了。

他调转汽车，让车头朝向街道。接着他三次走到屋子后面，每次都拎两桶汽油。最后他带上一捆在服务区拿的免费报纸。后墙放着交叉的木头格子，铁线莲经由木头格子爬到楼上。这里可以作为引火点。

特里为万斯雇的这个不择手段的私家侦探提供了警报系统的详细情况。但令他失望的是，私家侦探没能发现让警报失灵的代码。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让他的工作变得复杂了一点。万斯回到车里拿了一个背包出来。他透过窗户确定房间。他的首选是起居室，里面有着大量易燃家具和堆满唱片和CD的木头书架。火一旦烧起来，这些东西将成为充足的燃火材料。还有一个选择是摆满书架的书房，书架上塞满精装书和平装书。这些东西也是完美的燃料。

万斯拿出一个末端带有吸盘的活塞，把它牢牢固定在书房窗户的一个小窗格上。然后他拿出一把玻璃刀，小心地沿着框架切割玻璃，用假肢紧紧地握住活塞。他轻松地切开玻璃，接着通过缺口倒入两桶汽油。他在起居室的窗户上重复这一操作，随后把剩下的汽油倒在木头格子和铁线莲粗壮的根茎上。他把几叠报纸捆起来，整捆硬塞进窗子，然后点燃报纸。靠窗的汽油“呼”地喷成火焰，沿着地毯立刻蔓延开来。

万斯开心地笑起来。他在格子和植物的茎中塞进报纸，然后点着报纸，观察一会儿，直到火烧起来。最后，他点燃书房，享受火焰随汽油飞溅沿着地板迅速蔓延的景象。

他很想留下来，但这样太危险。他要回汽车旅馆，从监控录像里看火势。他这次不打算打电话报警。他不希望消防队太快到达，而火灾肯定会被人发现。还要过一会儿——后面着火的房子不容易被看到——这正合万斯心意。烧毁房子内部就够了。

他轻快地走回汽车，镇静地把车驶出托尼·希尔家的车道。

卡罗尔在半小时内经历两次险情后，终于对自己承认，她可能不应该开车。但是她别无选择。这是一个只能由她宣布的消息。她绝不能让父母从一个陌生人那得知这个消息。不管从何种意义来说，这都是她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她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要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个蓝莓松饼，提高血糖来克服难以消除的震惊状态。

她不由自主地搅动饮料，想不起曾经有这么凄惨的感觉。她以前被强奸后，确信自己不能再当警务人员时，觉得自己不可能更惨了。但她现在的感觉更糟糕。过去，她决心从施加给她的伤害中恢复过来。这一次，她仍然会很坚定，但救不回兄弟和他的女朋友。

卡罗尔从不需要很多朋友。她总是很满足于一小群密友，少数几个她在要紧事上能信任的人。迈克尔总是其中之一。他们只相差几岁，他们的亲密关系不同于许多兄弟姐妹。他和露西在一起后，卡罗尔一直担心会失去跟弟弟分享自己事情的机会。她一直害怕她和露西会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而成为竞争对手。起初，二人关系并不好处理。一个高级警官和一个辩护律师之间总会有些磕磕碰碰。但是她们见面次数越多，越觉得彼此志趣相投。她们的职业生涯都是靠对正义的渴望支撑；时光流逝，好像已经没什么能把她们俩分开。因此露西最后也成为她的亲友圈一员。而现在，她一天之内失去两个最爱的人，把第三个放逐了。

她拿起松饼，手指颤抖着撕开。她从未对托尼如此生气。托尼应该意识到万斯可能会采取不同于以前的犯罪手法复仇。万斯的想法太复杂了。没理由认为监狱已经改变这点。她不是心理学家，所以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但托尼应该从一开始明白。

卡罗尔喝完饮料，重新上路。车速真是慢。没人会选择在周五晚上驾车在M1高速公路上行驶，除非不得已。不常堵的地段也堵塞，接着堵塞突然消失，于是每个人猛踩油门，前往下一个拥堵路段。车灯照亮的脸都显得疲倦、愤怒或是厌烦。没有人看起来快乐。

她驶过去往诺丁汉的拐弯处时，想起可怜的老猫尼尔森。她今晚绝对不可能到家，而十七岁的尼尔森年纪太大，不可能待在家里一整夜，没有新鲜的食物和水。通常，她会让托尼去照顾它。但是现在她不想再和托尼说话。她想到办公桌抽屉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宝拉值得信赖，进入卡罗尔的公寓不会到处窥探。宝拉以前或许会。卡罗尔相当确定，宝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有点喜欢她。但是宝拉后来和埃莉诺在一起了。现在她相信宝拉只会去喂猫。

她疲惫不堪，在汽车电脑屏幕上向下翻到宝拉的电话，点击鼠标。宝拉在第二声铃响时便接通。“总督察，”她说，“我们都很难过。”她的真诚毋庸置疑。

“我知道，”卡罗尔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些事。”

“我们会去做任何事。任何可以让我们帮到你的事。”

“我今晚回不了家。我桌子的抽屉里有我家的钥匙，我想请你帮我喂喂尼尔森。”

短暂的停顿。“只是喂它？”

“喂点吃的和水就行。冰箱的塑料盒子里有些煮熟的鸡肉和米饭。地上的塑料桶里有些干猫粮。”

“卡罗尔……”宝拉柔声说道。卡罗尔吓了一跳。她不记得宝拉叫过自己的名字。

“什么事？”她的语气生硬。但是她不认为自己现在可以应付这种好意。

“有人说或许是万斯杀了迈克尔和露西。”

“是的。”

“我不想表现得偏执，但是……好吧，我会把尼尔森带到我们这里。你不用担心它。”

卡罗尔一时间说不出话。她的喉咙似乎堵住了，这是流泪的前兆。“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像她自己。

“没问题。你有猫笼吗？”

“在楼梯下的橱子里。你不介意吗？”

“我很高兴可以帮你做点事。你如果有别的任何需要，尽管说。我们都会帮你的，”宝拉说，“包括萨姆。”

卡罗尔差点笑出来。“我在去通知父母的路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会尽快告诉你的，宝拉。谢谢你。”

不需再多说什么，宝拉很聪明，能明白。卡罗尔继续开车，反复想着她所知道的万斯和他的过去。但是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她上一次感到如此无能为力时，有几个月的时间在酒里寻找安慰。她现在很确定的一件事是，她一定不能再像那样了。

她离开高速公路时，交通已经不那么拥堵。她的父母几年前退休后去了牛津郡的一个乡村，希望对园艺和桥牌的热情能够得到满足。父亲喜欢观看村里的板球比赛，母亲乐颠颠地参加了妇女协会。卡罗尔对他们的行为很费解。他们突然之间变成了漫画里那种英格兰中部的中产阶级。卡罗尔和迈克尔和父母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卡罗尔上一次待在父母家时，刚开始根本找不到话说。

周五的晚上，村子里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光。茅草屋顶的酒吧在聚光灯下，草地周围大多数的房子窗帘和百叶窗后面透出不起眼的灯光。没什么街灯，也没有成群的青少年在街灯下鬼鬼祟祟地走着。在这里，最接近反社会行为的行为就是，空瓶子被垃圾运输车装走时会产生太多噪音。

卡罗尔转向通往父母家的那条窄巷。他们的房子是三栋里面的最后一栋。她把车停在房子外面时，车前灯照出一辆警车的反光标识，那辆警车隐藏在小巷深处的门道上。卡罗尔关掉引擎，下车，警车里的家庭联络官过来跟她碰头。

那个家庭联络官看上去和卡罗尔差不多年纪，但这也是她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她是一个矮胖的女人，黑发里夹杂着几股灰白，捋到后面，扎成一个呆板的发髻，束在警帽下面。她的皮肤呈现出恶性粉刺的残余，而她尖挺鼻子两边的眼睛靠得很近。但是她笑的时候，脸因为善意而变得柔和，卡罗尔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份没什么警员会喜爱的工作。“卡罗尔·乔丹总督察，是吗？”她说，“我是巡警爱丽丝·弗劳尔斯。我四点半就在这里待命了，没有人出现在房子周围。我可以看到居民四处走动，所以没必要担心在到达之前会发生什么事，”她的声音里有牛津郡微弱的粗喉音，这和她的笑一样让人安心，“我只想说，对于你弟弟的事，我很难过。”

卡罗尔轻拍一下自己的头，表示接受联络官的话。“我从来不擅长通知死亡事件。”她说。

“没有什么可羞愧的，”爱丽丝说，“我们把这件事情做完，好吗，长官？”

卡罗尔伸手到车里，抓起外套，匆忙穿上，竖起领子。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叹气。“我们去吧。”她说，挺起胸。恳请上帝，让我撑住。

她们走上黄杨篱笆之间的石板路，父亲不断精心修剪这些篱笆，篱笆刚好达到膝盖的高度。小路上建起木头走廊，卡罗尔带路。卡罗尔按响门铃时，爱丽丝谨慎地站在卡罗尔身后几步之外。沉寂，接着是拖着脚走路的声音，然后她们头顶上的灯啪地亮了。

门打开，卡罗尔的妈妈出现，看上去是女儿的老年且不那么时尚的版本。她脸上微微的好奇变成诧异。“卡罗尔！真是个惊喜啊。你应该打个电话的。”她笑容绽放。接着，她看到卡罗尔脸上的表情，认出了站在女儿身后、穿着制服的警察时，脸僵住了。她的手捂住嘴。“卡罗尔？”她说，声音颤抖着，“卡罗尔，发生了什么事？”

36

凯文重重地坐上宝拉桌子的一角。宝拉正在看报告，没抬眼。“什么事？”她说。

“汽车旅馆的清洁工，那个报告说地毯湿漉漉的人。她晚上会在地毯仓库打扫卫生。我想跑一趟那里，听听她怎么说。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不，”她说，“我快要看完这些上门调查报告了，接着我要去总督察的公寓带回她的猫。它如果独自待在家里太久，会挨饿的。”

“噢，拜托，宝拉，”凯文哄骗道，“你知道你比我更擅长和女人打交道。”

“无论是什么女人。”克里斯在她的桌旁大声说道。

凯文假装生气。“我承认这点。她是土耳其人，宝拉。她可能是打黑工的。我会惊吓到她。你可以和她谈谈。”

宝拉咕哝道：“我答应过要去接尼尔森。”

“埃莉诺在家吗？”克里斯问。

“她应该在。”

“那么我去接吧，”克里斯说，“我反正要去和那些站街女郎谈谈，看看她们之中是否有人见过接近那些死去女人的危险人物。我会带那只猫，然后把它交给埃莉诺。我也可以把它带回我们家，但我不认为狗狗们会欢迎它。”

“那么问题解决了。”凯文说，松口气。

“总督察公寓的钥匙在她的抽屉里。”宝拉说，认命了。她去拿夹克，然后跟着凯文。

地毯仓库就如同圣诞节一样冷清。百叶窗被放下来，遮住了前面的大橱窗，但是他们最后还是发现了一个藏在一边的小门。本来应该照亮房间的灯烧坏了，女工因祸得福。凯文捶打锁着的门，最后一个有着赤道非洲深黑色皮肤的瘦小女人终于来开门。“什么事？”她说。

“我们想和布克特谈谈。”宝拉说。

“这里没这个人。”黑人妇女说，摇着头以示强调。

“布克特在这里工作。她没惹任何麻烦。我们只是想和她谈谈。”

妇女半转过头。“不在这里。”

“我们是警察，”宝拉说，“我保证她没有麻烦。但是我需要和她聊聊。你必须让我们进去。”善意的小谎言，这是资深警察会说的谎言。

那个女人突然往后退，把门完全打开。“没有麻烦。”她说，消失在放有一排排地毯的巨大金属架子旁。他们可以听到远处吸尘器的发动机声。金属预制仓库的巨大回声击败这么多地毯的吸音性，使得他们难以弄清响声的来源。他们尽全力追踪声音，最终来到一片开阔场地，在那里，地毯样品放在木制的架子上。一个矮小丰腴、戴着头巾的女人正在挥舞着能量惊人的工业吸尘器。

宝拉走进那个女人的视线，向她挥手示意。那个女人吃惊得差点跳起来，然后摸索电源开关。发动机的声音消失，只留下微弱的回声。“你是布克特吗？”宝拉问。

那个女人瞪着黑色的眼睛向两边瞥，仿佛在寻找逃脱之处。凯文让她看见自己，露出一个他希望能让对方安心的笑容。“我们不是移民局的。”他说。

“我们不在意你在这儿是否合法，或者收到的工资是不是现金，”宝拉说，“我们是警察，但是你没有理由害怕我们。过来，我们坐下说话。”她指着前面放着几张会客椅的桌子。布克特肩膀低垂，跟着他们走向椅子。凯文不知道宝拉是如何做到的，但她每一次都能让不情愿的证人同意交谈。

“你是布克特吗？”宝拉柔声问道。

“是叫这个名字。”女人说。

“你也在日落大道汽车旅馆工作吗？”

眼神再次游移不定。橄榄色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她咬着下唇。“我不想惹麻烦。”

“我们不打算给你添麻烦。我们想问你不久前发生在汽车旅馆的一些事。可以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布克特立即说道。

宝拉兀自继续说：“你在打扫房间时，发现有个房间很潮湿。”

布克特的脸色开朗起来，如同经历可怕的救治之后被告知危险解除。“那个房间潮湿，没错。你只想知道这件事？”

“对的。你能说说这件事吗？”

“很多水。毛巾浸了水，重重的，到处湿淋淋。浴室的地面潮湿，大水坑。浴室旁边的地毯太湿了，水都——”她发出咽口水的声音，“水都漫过了脚。我告诉经理，我不想惹麻烦。”

“好像浴缸里的水溢了出来？”

布克特皱眉。“溢？”

“有很多水从浴缸里流出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从浴缸，是的。水干净，不脏，不是从马桶流出来的。气味还好。”

“你还记得是哪个房间吗？”

“五号。我确定。”

“你见过那天住五号房里的客人吗？你有没有可能在早上看到他们离开？”

布克特摇摇头。“我没看到有人从五号房出来。我看到了一个客人。但客人不是从五号房出来的。我把它留到最后打扫，方便客人睡懒觉，但我进去时，里面没人。”

宝拉看着凯文。“你还要问布克特什么问题吗？”

“还有她的姓和住址，”他说，对着布克特微笑，温柔而快速地说，“法医小组进驻五号房调查后，我们需要得到指纹和DNA以便将她排除在外。希望她走运。”

阿尔文·安布罗斯不喜欢周五晚上熬夜加班。孩子们晚上可以晚点睡。他喜欢带他们去游泳。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常的爸爸，和孩子一起做事的那种男人。与孩子在一起的周末不应该被蠢人、毒虫和酒鬼破坏。

他更不喜欢独自待在办公室。帕特森现在对整个团队不管不问。他下午三点左右离开，交待安布罗斯继续干。因为没什么可以干的，安布罗斯已经让大部分警员回家，但随时待命。没人知道万斯会在何时何地被发现。他们必须准备随时行动。他派了几个警官去和越狱事件发生时不当班的狱警交谈，但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有意义的事可做。

有趣的是，根据安布罗斯的经验，发生在周五的事从来都不值得他们工作到很晚。这些年来，他已经取得不错的工作成绩，审问和抓捕的能力都很强。但他从没有在周五做过这些事。这也是安布罗斯痛恨在周五加班的原因。他也讨厌被一群该死的连标准英语都不会讲的疯狂纽卡斯尔人呼来唤去。

他被困在办公室，细细阅览诺森布里亚警方对特里·盖茨家和装着货摊工具的车库进行搜索的结果。安布罗斯本来想自己去那里进行调查，但上司说没这个必要，纽卡斯尔的警察知道怎么调查。换句话就是：“我没有让你闲逛的预算。”

所以他只能在这里等着来自东北警局的下一堆毫无意义的资料。到目前为止，特里·盖茨并没有像托尼想得那么粗心。诺森布里亚扫描或寄给安布罗斯的所有文件都与盖茨自己的财务有关，不是私人的就是工作上的。然而，他有两台电脑。一台在车库，好像只是为了谈生意用，另一台更先进的在家里，显示出硬盘被清理过的痕迹。两台都在安全快递过来的路上，明天早上会到达安布罗斯这里。他联系本地计算机取证专家加里·哈尔卡普，让加里准备好检查电脑，但加里到现在还没有回复他。那个胖家伙可能太忙于玩网络游戏，不耐烦查看信息。毕竟，对于极客来说，这也是周五晚上。

安布罗斯正在考虑是否要收工时，电话铃响起。“我是安布罗斯警长。”他叹息道。

“啊，我是纽卡斯尔的鲁宾逊·大卫，”和安布罗斯一样深沉而又响亮的声音。

“你好，鲁宾逊。”“鲁宾逊”是个多么奇怪的名字啊，安布罗斯想，只有美国人才会沉溺于这种奇怪的习惯，把姓当名字用，但这似乎也是东北地区的一个特色。今天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和马修森与格雷聊过了，现在又来一个鲁宾逊。疯狂。“有什么信息吗？”

“我想我们可能有，阿尔文。有一个伙计发现一张SIM卡被胶带封在车库的桌子抽屉下面。我们查看卡里的通话记录。很奇怪，没有通话记录。它好像从没被用来打电话。但是我们有个姑娘熟悉这种事情，她发现特里使用了卡的日历功能。卡里排满了约会——时间，地点都在，约会地点大多在伦敦。卡里还有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地址。”

这是第一条突破性证据，安布罗斯陡然来了精神，预感案子将有进展。“你可以把这部分信息给我吗？打印出来，或是用别的办法。”

“小姑娘说她可以上传到云端，你可以从那里下载，”大卫疑惑地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她说很简单。”

“太棒了。让她弄妥当后把下载说明用邮件发给我。谢谢，鲁宾逊，干得好。”

安布罗斯放下电话，笑得像个傻子。周五定律似乎终于被打破了。他认为应该庆祝一下。或许他有时间飞快跑到酒吧，赶紧喝上一杯，再等信息从纽卡斯尔传过来。不过他今晚应该不能根据这条线索做很多事。

他站起来时，一个穿警服的巡警冲进房间。他的脸通红，表情急切。一瞬间，安布罗斯猜想万斯可能在偶然的契机下被捕了。太多偶然被捕的连环杀手了——约克郡开膛手因为使用假车牌；丹尼斯·尼尔森因为他冲进马桶的人肉堵住了排水管；弗雷德·韦斯特因为他的一个孩子说了一个关于姐姐希瑟“在天井下面”的笑话。

“你和那个侧写师是好朋友，是不是？刚搬到盖鲁维尔特公园边大房子里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很激动。

托尼给自己惹什么事情了，阿尔文纳闷，他已经帮托尼化解过一次尴尬。现在好像又出事了。“托尼·希尔？嗯，我认识他，怎么了？”

“是他的房子。着火了。巡逻的伙计说，现场完全就是地狱。”年轻警察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兴高采烈。“我想应该通知您，长官。”他很紧张。

安布罗斯认识托尼·希尔的时间不长。他不算很了解这个人。但是他知道，从某个角度，这所房子对于这个奇怪的小个子心理学家来说意义重大，不仅仅是砖头和水泥。他把托尼当作朋友，不可能忽视这个消息。“该死的周五晚上。”他生气地嘀咕道。他拿上外套，突然停下来，脑袋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转过身，怒视年轻的巡警。“房子是空的吗？”

巡警惊慌失措。“我——我不知道。他们没说。”

安布罗斯的脸拧了起来。你认为事情不可能更糟糕时，事情往往会变得更糟。

37

克里斯早就知道卡罗尔住在托尼家的地下室公寓里，但不知怎么的希望事情不仅如此。她知道太多高级官员为了买套奢华房子，尽力争取最高额的贷款。卡罗尔·乔丹住在带有小厨房和浴室的三居室里，好像是临时状态，她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布拉德菲尔德，并留下来。她们曾在伦敦做过邻居，不过当时都不知道。卡罗尔这种身份的人应该拥有高雅、宽敞、醒目的公寓。而不是这样的地下避难所，尽管那里也很吸引人。

克里斯责怪自己会像电视真人秀的主持人，找到楼梯下的猫笼，然后把尼尔森抱起来。她把它装进猫笼，带着它出来，把它放到旅行车的后面。然后再拿上它和食物就完成任务了。

她找到宝拉说的鸡肉和米饭，然后走到杂物间拿干粮。“最好保证够吃。”她低声说道，伸手去开盖子。

啪嗒一声金属响，接着一股气体和液体喷向她的整张脸。顷刻间，克里斯只知道脸湿了。灼热的痛苦袭来之前，她纳闷猫粮桶里为什么会有水。接着她感觉整张脸烧了起来。眼睛尤其被灼疼得厉害。她尝试尖叫，但嘴唇因为同样剧烈的疼痛而发不出声音。痛苦令她发狂，但理智告诉她不要用手去擦。

克里斯跪下来，挣扎着不让痛苦控制她的全身。她退后，希望能通过门口，远离扩散开来的酸性液体。现在，她的膝盖和小腿骨因为腐蚀性液体的灼伤而剧痛。

她呻吟着，尽力拿手机。感谢上帝，这是黑莓手机，你可以感觉到按键。她按下她认为是三个九的按键，克服可怕的极端痛苦，拼命向接线员吼出地址。

她再也无法支撑。昏迷如同神赐，她侧身倒在地上。

托尼提出要用一辆车时，富兰克林表现得好像他讲的是一种飞机、火车和汽车的合成品。富兰克林拒绝用警车送他去最近的火车站。“我的警员正在调查双重谋杀案，不提供出租车服务。”富兰克林哼了一声，抬脚离开。

托尼不知道谷仓的地址，更不用说为别人指方向，所以他就算有叫车电话，也没法叫车，他只能步行。他现在不宜走长路。前阵子，精神病院的一个病人发狂挥着消防斧横冲直撞。托尼为了保护其他人挺身而出，最终以破碎的膝盖换来大家的安全。外科医生已经尽力了，但他最后还是只能跛行，不过拒绝再接受手术，因为他觉得不做手术也能应付。现在他的膝盖每天早上都是僵硬的，而且一下雨就痛。卡罗尔今天并没有想到这点。

他一瘸一拐地在雨中走了大概一英里，来到一条狭窄的路上，左转，猜想这是去利兹的方向，他可以从利兹坐车到布拉德菲尔德。他竖起大拇指，然后继续走着。十分钟后，一辆路虎停下来。托尼爬进去，把一只不情愿的边境牧羊犬挪开。开车的男人戴着一顶扁帽，穿着褐色罩衫，典型的山区牧羊人。他开动车子前快速瞥了托尼一眼，说道：“我可以把你带到下个村子。你可以在那儿坐公车。”

“谢谢，”托尼说，“悲惨的一天，不是吗？”

“这要看你处在什么位置了。”

对话到此为止。牧羊人把托尼放在一个小小的石制公车亭，根据时刻表来看，二十分钟后会有一辆去利兹的车。从利兹坐四十分钟的火车可达布拉德菲尔德。从火车站坐十分钟的出租车就可以到他停车的地方。

托尼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什么也没考虑，光想着今天发生的事，现在忍不住想上床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怎么消除烦恼。他要去伍斯特，因为两个理由。伍斯特是搜寻万斯的核心之处。他可以跟安布罗斯合作，分析已知信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助抓捕万斯。这一次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伍斯特也是他找到了安宁的地方。他无法解释，但是埃德蒙·亚瑟·布莱斯留给他的房子解决了长期困扰他的不安。他之前从未感觉哪个是家。这很难理解。没错，布莱斯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是他们从未见过面，从未说过话，从未有过直接的交流。布莱斯只是去世后留给托尼一封信和一笔遗产。

托尼起初想忽略所有与那个男人有关的事。他在托尼出生前抛弃托尼和瓦娜莎。不过托尼明白，离开瓦娜莎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想法。他明白布莱斯决定离开时遭遇的情境。

然后他亲自去看了那个房子。从表面上看，那不是他会选择居住的房子。建筑风格不吸引他。家具很舒适，与房子相配，但太过时。花园是精心设计的，精致，因此完全超出他的能力。他每周要两次雇人修剪杂草。

然而，他觉得这个房子就像一块安全毯一样包裹着他。他似乎理解这所房子。它既没有意义，又非常有意义。因此今晚，他生命核心的关系破碎时，他想去那儿让他觉得自己是完整个体的地方。

他坐到方向盘后面。他无法摆脱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想法。卡罗尔是对的。他是应该想到这些事的那个人。这不是因为他缺乏数据。他有万斯以前极端恶劣的案例作为参考。万斯实施连环谋杀的根源并不是欲望，而是因为他要对失去对其他人的控制、失去未来而复仇。这种复仇实际上是间接的。他终于被捕，犯罪本性暴露，但卡罗尔现在承担起万斯的罪，因为她确信，她如果没有挫败万斯，万斯不会再杀戮。她当然错了。万斯是精神病患者，这个世界没有顺从他的意志，他要用极端暴力来反击这个世界。

托尼了解这一切，本该想到万斯会如何策划复仇。在万斯看来，托尼、一小撮警察和前妻米琪破坏了他的生活。他不得不忍受这一点。在监狱的每一天，他都会想到失去的生活。因此，让仇人也不得不忍受损失，才是恰如其分的复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卡罗尔从此将每天承担负罪感，万斯的方程很清楚：迈克尔和露西因为卡罗尔对他所做的事而死。他被捕是他远离所爱的生活，开始牢狱生活的第一步。现在，他复仇旅程的第一步是杀掉卡罗尔所爱的人。

万斯想出计划多久了？他做这件事需要准备数月，乃至数年。首先，他必须在监狱建立良好的行为记录。这对一个备受瞩目的犯人来说可不容易。囚犯要赢得地位，得跟一些大牌犯人作对。他罪行的性质也会大受其他犯人关注。绑架、强奸和谋杀少女的人几乎就是强奸犯。万斯要克服这些障碍，必须充分利用个人魅力，还要在监狱内外花很多钱。

当然，钱对他而言不是问题。万斯通过合法途径积累了大量财富，当局无力阻止他的精英金融团队变换花样转移他的财产。针对万斯的民事判决生效时，万斯的大部分财产已被稳妥地转到海外安全之处。他留在英国的财产只剩诺森伯兰郡那座改造过的小教堂，他从前把受害者囚禁在那里，直到她们死去。最后，教堂被卖给一个爱好恐怖事件的加拿大人，那人不在乎小教堂骇人的历史。所得收入都给了死者的亲属，但相比于万斯积攒的财富，这只是九牛一毛。

他需要钱行贿或给人好处时，有些渠道可以把钱送到他需要用钱的地方。所以万斯可以安全地待在监狱，为自己买来充当完美犯人角色的时间和空间。然后他来到一个容易被操纵的心理学家的面前，接着又进入治疗区牢房。

托尼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万斯在监狱里的经历。他上天入地都要把万斯抓回普通监狱中。托尼相信每个人都应得到赎罪的机会。但获得赎罪机会的条件并不是永恒不变的。每个人获得赎罪机会的条件也不一样，不应该给予万斯这样的危险人物第二次机会。

监狱里的所有计划都在进行时，万斯也在安排外面的事。也许要想逮到他，就必须弄明白他在越狱之前在外面安排了些什么事。他和安布罗斯已经知道，特里·盖茨明显就是落实这些安排的人。

万斯逃狱之后立即就需要安顿之处。特里不能把万斯安置在家里或是任何跟自己生意有关的地方，那样太危险。必须有别的地方。独栋房子，不是公寓，因为万斯需要在进出家门时尽可能不被注意到。不是城市街边的房子，因为城里人太多，或许会有看过他早期电视节目会认出他。也不可能是乡村，村里每个人都会知道他的每次到来和离开。或许是郊区庄园，郊外住宅区？那里没人认识邻居或关心紧闭的门后面发生的事情。特里是代理人，帮忙选房和购买。所以他们需要调查特里最近的购房行为。

下个问题是，万斯会选择这个国家的哪部分？他的主要目标是托尼、卡罗尔和他的前妻米琪。布拉德菲尔德，还是赫里福德郡？其他参与抓捕他的警察是他的次要目标——伦敦、格拉斯哥、温彻斯特。托尼认为万斯会避开伦敦，因为警察可能会认定他会去他熟知的地方。托尼斟酌几番，认为万斯会躲在北部。布拉德菲尔德附近的某个地方，不是城里。某个靠近机场的地方，方便他迅速离开这个国家。

托尼毫不怀疑万斯计划要离开这个国家。万斯不会在这拥挤的小岛建立新生活，这里的大多数人已经对他有了不好的记忆。因此他至少需要一个新身份。托尼在心里提醒自己：记得交代安布罗斯警告所有机场特别关注任何有假臂的人。最先进的假肢中装有电子设备，万斯会引得电子检测器狂叫。万斯在九·一一之前进的监狱；不知道当下机场安检的情况，这或许是他的致命弱点。

但是万斯如果考虑到这一点，会坐渡轮离开。从北部坐渡轮离开英国的路线并不受关注。他可以从赫尔坐船到荷兰或是比利时，也可以从霍利黑德或菲什加德坐船到爱尔兰、法国或西班牙。他一旦到了欧洲大陆，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假臂或许可以拆卸，且不含金属成分。也许那条假臂只是看上去很好，其实并不能通过安检。托尼叹息。对付一个精明的对手时，有太多的可能性。

或许他应该把常规工作留给安布罗斯和他的同事们，专注于自己本应最擅长的事。找到一条路，走通扭曲心灵的迷宫是他的专长。他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技能，但必须试一试。

“你的下个目标是谁，杰克？”他大声问，驶入高速公路中间的车道，脱离刚才所在的卡车车道。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开车行驶了二十英里。

“你一直在做调查。你给了一些人一个名单。你打发他们窥探我们的生活，寻找我们所爱之人，你知道毁掉谁会带来最大的影响。你让他们安置好摄像头，你可以监视目标，选择最佳时机。你就是这样杀掉迈克尔和露西的。你不是偶然发现他们正在做爱。你早就在看着他们，等待机会。那是最佳时机。你可以在他们未察觉的情况下进入房间，可以悄悄来到他们身边，不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割断他们的喉咙。和已经死去的露西做爱对你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是吗，杰克？”

他后面的车闪着车头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速度已经降到五十。托尼啧了一声，踩下油门，直到车速回到七十五。“你的密探告诉你卡罗尔爱着迈克尔和露西。她会花些时间和他们一起在约克郡山谷散步。你如果想要让卡罗尔痛苦，杀掉这两人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一直有人刺探迈克尔和露西的生活，还有人在谷仓房里安置摄像头。”又一个需要安布罗斯调查的地方。或许他运气够好，能说服富兰克林进行涉及万斯的调查。“混蛋。”托尼喃喃自语道。

“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他说，“我爱的是谁？我曾经爱过谁？”托尼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只有你，不是吗，卡罗尔？”他叹息道，“我在人际关系上并不成功。我爱你，在做任何跟你有关的事时都会拼命。但他不打算杀了你。他要你受苦。或许他认为迈克尔和露西的事对你是双重打击。你每天都要忍受痛苦，我也要因为你的痛苦而痛苦。万斯的幸运就是我们的不幸。你也许会赶我走。也许那就是他的终极目的。那样我的生命就只剩下躯壳。”泪水意外从他的眼里涌出，他用手背擦掉泪水。“你的人如果做好功课，杰克，你会知道如何伤害我。通过卡罗尔，就是这样。”

还剩下米琪。米琪和忠实的贝齐隐居于赫里福德郡，低调，饲养赛马。托尼敢打赌，是贝齐在饲养赛马。贝齐是纯正的英格兰乡村人，那些女人依旧穿着粗花呢布衣服和羊绒衫，身后跟着拉布拉多犬。她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世界将会怎样。托尼想起贝齐就笑，夹杂着银发的棕色头发用一条彩色束发带在后面扎起来，脸颊就像考克斯苹果，管理电视节目的方式与她妈妈管理当地村庄的方式如出一辙。他怀疑贝齐也管理米琪·摩根。米琪的世界崩溃后，电视台不肯继续聘用这个其丈夫因谋杀少女而入狱的杂志类节目主持人，无数粉丝在震惊中退缩，是贝齐无视这一切，带领她们俩走向下一个成功。

这下一件成功的事是养赛马种马。托尼此前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那天早上在电视里看到介绍。这件事非常有意义。赛马圈子有自己的一套规则，依然是贝齐这类上流女人的避难所。米琪与此正相合。漂亮得足以改善风景，但不会成为男人的包袱。优雅、迷人，是个好伙伴。让我们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托尼想，赛马圈里有许多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但似乎都没有引起注意。贝齐又一次做对了。

但所有这些都使贝齐令万斯更加愤怒。而且正是她多年前促使万斯展开残忍的谋杀行动。她不是故意的，但是，形婚显然既保护了她真正的爱人，也保护了万斯。米琪和贝齐都快活地以为这样的谎言对她们有利时，这样的谎言也为一个连环杀手提供了可恶的不在场证明。后来，万斯被关进监狱，而她们依然在一起。托尼无法想象万斯乐意看到这样的事情。

他吓了一跳，通向伍斯特的出口几乎就在前面。他驶离高速公路，记住要提醒安布罗斯保护贝齐的重要性。她的死足以令万斯满足，因为这会毁掉米琪。又一个双重打击，和前一次一样。

托尼打个哈欠。这是漫长而又紧张的一天。他现在只想倒在床上，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先和安布罗斯谈谈。没关系。他至少可以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打电话，手中拿着一杯亚瑟·布莱斯收藏的上好阿马尼亚克酒。他转进自家所在的街道，惊讶地看到三辆消防车正堵在前面的路上。警车挤在消防车周围，车不可能再向前开。人行道上站满旁观者，伸长脖子，希望更清楚地看见别人的灾难。

托尼带着可怕的预感，下了车。烟雾的气味向他袭来，刺激又浓烈。他走到路中央，突然跑起来。他绕过弯道，看到火光冲天，喷射的水流正对抗火焰。烟雾让他的眼睛充满泪水，但是他依然无法看清火来自哪里。他突然又跑起来，无声地呼喊，泪水从他的脸颊淌下来。

一个粗壮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紧紧地抓住他。“托尼，”安布罗斯说，“我很抱歉。”

托尼露出牙齿，发出原始的咆哮。“我他妈的从没想到，”他哽咽着挤出这句话，“我他妈的从没想到。”他用头撞着安布罗斯的肩膀。“没用的混蛋，”他喊道，“对卡罗尔没用，对自己没用，对任何人都他妈的没用。”

38

宝拉紧握医院装咖啡的杯子，因震惊不住地发抖。凯文坐在亲属等候室角落的地上，双臂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毯的粗糙纤维。“我不停地在想，这事本应该发生在我的身上。”宝拉牙齿打颤，说道。

“不，这本应该发生在卡罗尔身上，”凯文说，嗓音又低又粗，“她才是他的目标。陷阱是针对她的猫和公寓做的。杰克·万斯再次展开袭击。上帝啊。”

“我知道他的目标是卡罗尔。但是为她挡子弹的人本应该是我，不是克里斯。”

“你认为那样的话她会开心一点吗？”凯文说，“她关心你们两个。她关心我们所有人。就像我们关心她。唯一该对这件事负责的人是万斯。”

“我们不要告诉卡罗尔，好吗？”

“我们不能对她隐瞒这种事。她一定会发现。媒体会争相报道这件事。”

“布莱克说他们此刻正把这件事当作一场意外发布给公众。不会提到万斯。卡罗尔已经焦头烂额，要处理发生在迈克尔和露西身上的事。她可以稍晚些再知道这件事。”

凯文看上去有点疑虑。“我不知道……”

“听着，我们可以先告诉托尼。听听他怎么说。他比别人更了解卡罗尔。托尼会知道我们是否应该告诉她。好吗？”

“好。”凯文同意。

他们再次安静，迷失在各自痛苦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凯文说：“希妮德在哪里？”

“布鲁塞尔。她会搭乘最早的航班回来。不过可能早上才到。你应该回家，凯文。我们其中一个需要去睡一下。”

凯文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开了，一个穿着消毒服的高个男子走进来。他的皮肤是信封般的淡黄褐色，眼睛仿佛不仅在看这两个警察。“你们是克里斯·戴文的家属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怀疑。

“差不多，”凯文说，爬起来迎接医生，“我们是警察。我们在同一个部门工作。我们就像家人一样。”

“我不能跟直系亲属或者近亲之外的任何人谈论她的病情。”

“她的伴侣正从布鲁塞尔飞回来。我们可以暂时代表他，”宝拉阴郁地说道，“拜托，告诉我们克里斯现在怎么样。”

“她的情况很严重，”医生说，“硫酸泼到了她的脸上。腐蚀严重，身体其他部分的皮肤还有大面积灼伤。但酸液烧伤会比火焰灼伤造成更严重的脱水。你们朋友的脸被严重烧毁。她会留下大面积的永久疤痕。她的双眼已经失明。”

宝拉哭出声来，用手捂着嘴巴。凯文走过去，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

“这些都不危及生命，”医生继续说，“但是她吸入了硫酸，这才是我们最需要担心的事。存在液体聚结于肺部的风险。我们会在未来几天时刻仔细观察。现在，我们让她处于药物昏迷状态。这让她的身体有机会开始恢复过程。这样也可以使她避免承受太多痛苦。”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宝拉问。

“难说。至少几天。可能更长，”他叹息道，“我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跟你们说了。你们或许应该回家休息一下。短时间内不可能有任何变化。”

他转身离开，然后回头看着他们。“你们的朋友哪怕是想接近正常的生活，也将面临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路。相比现在，她那时将会更需要你们。”他身后的门徐徐关上。

“他妈的，”凯文说，“你有没有看过关于凯蒂·派珀的纪录片，那个脸部被泼了硫酸的模特？”

“没有。”

“我不推荐你在最近这段时间看。”他嗓音嘶哑，房间里突然充斥他呜咽的声音。宝拉抱住凯文，他们一起站在这个阴森的小房间里，为失去的一切而哭泣。

这不是卡罗尔第一次宣布去世的消息。但这次绝对是最糟糕的一次。由她向父母传达如此灾难性的消息真是大错特错。但仍然比由陌生人扮演这个角色好，即使她知道母亲也许不会永远记得这个可怕的时刻，但肯定会永远对她关上家里的大门。

听到“迈克尔死了”，她的母亲晕倒在她怀中。简·乔丹霎时浑身无力，然后她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到她嘴里，发出可怕的哀号。卡罗尔的父亲听到声音从厨房跑过来，无助地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迈克尔死了。”卡罗尔重复道。她每次说出这个消息都会胸口剧痛。大卫·乔丹一个踉跄，抓住客厅的桌子，桌子在他的手下快要倾倒。她的母亲依然发出那种可怕的声音。

卡罗尔想走过门口，但难以抬步。让她惊讶的是，爱丽丝·弗劳尔斯尽管胖，却灵活地穿过她们，从后面扶着简，让卡罗尔进来，关上门。她们一人一边，半拖半拉，把简弄进起居室，躺在沙发上。

大卫跟着他们，困惑又失落。“我不明白，”他说，“迈克尔怎么会死？我今早还收到他的邮件。一定是弄错了，卡罗尔。”

“爸爸，没有弄错。”她让爱丽丝在沙发上扶着妈妈，然后走向爸爸。她抱住爸爸，但他僵在那里，他一直以来，都这样面对家中女性成员的任何感情。你如果要找人玩或者找人帮你解决数学作业，大卫是个好爸爸。但他永远不是你碰到任何感情问题时会求助的人。但她仍然抱着爸爸，依稀觉得他变得瘦弱，变成一个苍白的仿制品，那个更有活力的他爸爸的仿制品。怎么会这样？我怎么没有注意到？一段无尽的时间终于过去。卡罗尔放开父亲。“我需要喝一杯，”她说，“我们都需要。”

她走向厨房，然后带着一瓶威士忌和三个水杯回来。她往每个杯子里都倒上相同量的酒，然后一口喝光其中一杯。她倒满空杯，然后递了一杯给父亲，他站在那里看着卡罗尔，好像以前从没看过喝酒似的。

简已经精疲力竭，靠着爱丽丝，脸上露出可怜而悲痛的神情。她伸出一只手拿威士忌，像卡罗尔刚才那样一口气干掉。“出了什么事？是车祸吗？”她说，嗓音嘶哑且衰弱，“是露西那辆可恶的跑车。我知道它很危险。”

卡罗尔挨着威士忌酒瓶坐下。“不是车祸，妈妈。迈克尔是被谋杀的，露西也是。”她最后提高声音，感觉到喉咙深处的泪水。她一整天都坚持控制自己，现在开始瓦解。她想这可能是因为她正和父母在一起。她是成年人，但不由自主地变成了父母的孩子。

简摇着头。“这不可能是真的，亲爱的。迈克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仇人。你一定是糊涂了。”

“我知道这难以接受，但卡罗尔是对的。”爱丽丝·弗劳尔斯语气温柔且坚定，显示出家庭联络官的专业素质。

“发生了什么事？”大卫突然问道，跌坐在最近的椅子上。他试图喝威士忌，但是他牙齿打颤，所以他又放下杯子。“是窃贼吗？有人想破门而入？”

爱丽丝·弗劳尔斯再一次接过话。“我们认为是有人破门而入，是的。或许是个逃犯。”

简挣扎着直起身子，皱着眉头。“电视里的那个？那个可怕的万斯？是他？”

“有可能，”爱丽丝说，“警方依然在检查现场。目前下结论尚早。我们以后肯定会告诉您相关信息。”

“万斯？”简向卡罗尔投去指责的目光，“你逮捕了那个人。你把他送进监狱。这不是随意的攻击，是吗？这是因为你和你的工作。”

该来的终于来了。卡罗尔用手托着脸，手指用力抓着面颊。“有可能，”她叹息道，“他可能一直在找我。”或者他只是想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火上烤。简憎恨地看着卡罗尔，卡罗尔明白为什么。她如果是妈妈，会做同样的事情。

“这不是卡罗尔的错，乔丹夫人，”爱丽丝说，“这是杀害您儿子和他伴侣的那个男人的错。”

“他说得对，简。”大卫说，声音压抑且沉闷。

“相信我，妈妈，我做了一切努力，不让这种事发生。我愿意为迈克尔挡子弹。你知道的。”卡罗尔无法停止哭泣。泪水从她的眼中涌出，顺着脸流过下巴。

“但他死了，”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摇来摇去，“我的好孩子。我的迈克尔。我可爱、帅气的孩子。”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整晚，大家沉浸在悲伤、指责、泪水和威士忌中。卡罗尔最终在凌晨三点刚过爬上床，累得衣服都脱不动。爱丽丝·弗劳尔斯承诺待到早上，等同事来换班。她明白卡罗尔的忧虑，万斯或许不会满足于杀害她弟弟。

卡罗尔僵硬地躺在被子里，她仅仅睡过这床几次。她不敢闭上眼睛，害怕放松警惕后脑海中会出现的图像。最后，疲惫胜出，几秒钟后她沉入梦乡。

她在八点刚过时醒来，头有些痛，对家里的安静感到惊慌恐惧。她躺了几分钟，尝试让自己进入某种状态来面对这一天，然后吃力地坐起身。她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想知道究竟该如何继续她的工作和生活，面对父母。爱丽丝·弗劳尔斯错了。迈克尔的死是她的错。她对此负有直接责任。她没有保护好迈克尔。就是这么简单。

她这样认为之后，觉得无法继续待在父母的屋檐下。她穿上昨天的衣服，然后走下楼。父母和爱丽丝在客厅里。他们看上去没有移动过。“我要走了。”她说。

简勉强抬起头。她无精打采地说：“你明知道——你总是这样。”

“你不能留下吗？”大卫说，“你应该和我们待在这里。你处于悲痛中时不应该和陌生人待在一起。我们需要你在这里，你的妈妈和我。”

“我会回来的，”卡罗尔说，“但是杀害迈克尔的凶手还逍遥自在，我不能安定下来。我最擅长的事就是找到凶手。我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不然会疯掉。”她走向母亲，给母亲一个笨拙的拥抱。母亲闻上去有威士忌味和汗酸味，就像一个陌生人。“我爱你，妈妈。”

简叹息道：“我也爱你，卡罗尔。”这句话像是从她的唇间挤出来的。

卡罗尔退了几步，蹲在父亲的椅子旁。“照顾好妈妈。”她说。他轻拍女儿的肩膀，点点头。“我爱你，爸爸。”接着她站起来，用脑袋向爱丽丝示意一下。

在门口的台阶上，她挺起身，回到人们熟悉的卡罗尔·乔丹总督察的角色。她感觉自己就像站在非常高的架子上。“我不想他们独自待着，”卡罗尔说，“万斯正在对参与抓捕他的人进行报复。我不相信他已经完成对我的复仇。所以我父母需要受到保护，也需要支持。清楚了吗？”

爱丽丝严肃地看了卡罗尔一眼。“我们会为你照顾好他们。我能问您要去哪里吗？”

“我要去伍斯特。当地警方正在追捕万斯。那是我现在最应该去的。”此外，愿上帝帮助托尼·希尔，别让他被我撞见。

39

码头笼罩在晨雾中，颜色鲜艳的小木屋就像梦之船，浮现在银白色的水面上。小木屋的屋顶并排延伸，就像刚犁过的黑土地。雾带的上方，砖砌红色旧瓷器仓库若隐若现，这些仓库是改造工程的一部分，最近才被清扫过并勾抹上墙缝。废旧仓库变成中产阶级的新圣城：可以观水景的阁楼式公寓。这里曾是底格里斯运河港，喧闹的工业基地，运送周围商品和原材料的中部枢纽。现在，这里是底格里斯码头，休闲娱乐中心。它更美了，这一点毫无疑问。这里仍然有可以玩保龄球的传统酒吧，人们可以坐在里面喝真正的啤酒，假装已经辛劳了一整天。

托尼坐在窄船顶部，喝着一大杯茶。他从未感到如此凄凉。两个人被害死，还有一个变成残废，全都因为他没做好他应该擅长的事情。他还失去了唯一让他觉得像家的地方。他终其一生，都想找到归宿。卡罗尔·乔丹是这个答案的一半；而神奇的是，房子是另一半。现在卡罗尔和房子都消失不见。卡罗尔蔑视他理所应当，房子被毁得只剩下空壳。房子里满是可燃物——书、木头、油画、精美的地毯——这一切现在都已变成灰烬。

他从不沉溺于自怜，他认为自怜毫无意义，而且他的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值得怜悯的事。他此刻也不觉得自己可怜。他主要觉得愤怒，厌恶紧随其后。这一切都是万斯引起的。他是杀人犯，纵火犯，生活的破坏者。但是托尼本应该预见到会发生什么。他两次（而非一次）没弄清楚万斯下一步会做什么。没有任何理由否认万斯做的事影响多么巨大，否认他已经极端疯狂。托尼受训并受雇洞察万斯这样的人，弄明白是什么让他们作恶，阻止他们做一心想做的事。

大多数人搞砸工作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他如果搞砸工作，会有人死掉。一想到万斯待在某处，正在策划下一次虐杀，托尼感到浑身不舒服。托尼越来越觉得他至少在一件事上是对的——万斯正按着计划行动，他在越狱之前就已安排好计划。

昨晚安布罗斯把托尼拖离火灾现场后，让托尼在救护车后部坐下喝点甜茶。他一直陪着托尼，直到消防员扑灭火。屋顶的木材轰隆一声裂掉坍塌时，安布罗斯用一只胳膊搂住托尼的肩膀。托尼把罪行归于万斯时，安布罗斯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托尼最终强迫自己镇定，回想开车来伍斯特的路上脑子里闪现的一些想法，安布罗斯把这些想法都记了下来。

午夜过后，他们告别，安布罗斯前往警局，向小组通报情况，开始行动。但托尼没什么可做的。他至少还有亚瑟·布莱斯精心装饰的运河小船。它无法像房子那样让他内心充满平静，但好过什么都没有。而且他带过房子里的几张照片回布拉德菲尔德，所以那个传给他基因的男人仍然留下了有形的图像。托尼尝试这样思考，寻求安慰，但是没有奏效。他依然觉得被掏空和被侵犯。

接着他收到宝拉的短信，意识到他完全没妥善做好工作。万斯似乎打算从他们身上夺取所有重要的东西。托尼有两种方式回应。他可以屈服于痛苦和损失，甩手不干，让余生充满失落和遗憾。或者对着天空大喊：“去你妈的！”然后继续阻止万斯这样的人。托尼提醒自己，在卡罗尔进入他的生命之前，他独居许多年，又过了好些年，房子才成为他的一部分。他曾在情感荒漠中过得很好。他还可以这么做。

托尼喝光杯里的水，然后站起来。就像有人说的，你什么都没得到时，也不会损失什么。

40

劳累使人浑身酸痛，苦恼让人狂躁。宝拉靠在汽车引擎盖上，点燃一支烟。“我可以抽一支吗？”凯文问。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眼睛周围的皮肤几乎是绿色的。他看上去跟宝拉一样，没怎么睡。希妮德午夜后才到，他们陪了她几个小时，试图给予安慰，然而毫无作用。然后宝拉回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只手搁在埃莉诺的两手之间。

“我以为你已经戒了。”宝拉说，把烟盒递过去。

“我是戒了。但有些日子……”凯文身子发抖。宝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日子，最坚决的不吸烟者也会渴望尼古丁的支持。他熟练地点燃烟，像一个完全没忘记吸烟乐趣的老手。他贪婪地吸。他吐出烟时肩膀放低了一英寸。“比如昨天……你认为你已经搞清楚一切。然后你看到了那个。”

“那个”是一个硬纸箱装的东西，放在斯肯比高楼区附近一家冷冻食品商店后面。它在黎明前被这家店的一个员工发现，他自称为晨间送货来开仓库的。纸箱大约一米长，半米深，半米宽。它放在仓库的中间，原先用来装烤薯片的袋子。但现在里面装的东西明显很异样，从纸箱上暗黑的污点和流出来的红棕色液体能看出这一点。这个员工缺乏经验，未加思索就打开箱子，然后立即倒下去。他的头撞在混凝土上，昏了过去。送货司机到达后发现这个仍然未醒的员工，旁边的箱子里装着被肢解的尸体。司机吐了，彻底破坏了犯罪现场。

到达现场的第一批警察直接就打电话给重案组，主要是因为箱子顶部一只手臂的手腕上面有“我的”文身。宝拉和凯文到达时，医生正在宣布箱子里的人正式死亡。“你还有什么信息？”凯文问。

“病理学家才能给你们明确的答案。”医生说。他在灰色的曙光中看起来有点苍白和瑟缩。“我不能给你们其他信息，只能告诉你们尸体被切成了大块。躯干，头，两条手臂，两条腿。”

“上帝。”凯文说，转眼不看。

“它是有慢慢地被肢解还是被劈开的？”宝拉似乎无法把眼睛从这可怕的景象移开。

“了解这个对我们没什么用处，”凯文尖刻地说，“你观看烹饪大师休·弗恩利·惠汀斯托尔的节目，也能学会屠宰。”

医生摇摇头。“他的技术没那么好。我猜测——这只是猜测，请注意，不要告诉格里沙·沙塔洛夫我是这么说的——凶手用了圆锯之类的东西。你可以在骨头上看到切割的痕迹。”他用笔指着股骨的顶部。“这是机械弄的。”

“上帝，”凯文说，“知不知道她死了多久？”

医生耸耸肩。“不长。血液没有渗出，尸斑刚刚形成。考虑到温度……我想说可能不超过几个小时。但不要说是我说的，判断死亡时间不是我的工作。”

“知道死因是什么吗？”医生准备离开，宝拉跟着他。

“你真的得等到格里沙来了再问他。”他说，走向自己的车。

所以宝拉最终只得与凯文在一旁吸烟，犯罪现场人员则带着相机、胶带和化学品干活，当地警察挨家挨户地寻找证人。在这附近不可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几家单层带拱廊商店孤零零地坐落此处，像是被淹在廉价住房中的一座孤岛，店家勉强维持生计。没有人会看到什么。即使看到了什么也不会说。

“他的手法这一次有所变化。”凯文说。

“我希望托尼能想出什么办法。但他显然有更紧迫的事情要考虑。”

“你跟总督察说过了吗？”凯文问。

“没有。我希望我不用。很难瞒住她什么事情。我只想跟她说猫在我们这儿，很安全，蜷缩在散热器下面。”

“这是真的吧？”

“是的，一个警员发现它被装在购物袋里，放在克里斯的车上。埃莉诺后来把它带回家了。”

“我告诉你，我如果是万斯，而且被卡罗尔独自找到了，我会害怕。”

“她不会做任何破坏法律程序的事，”宝拉说，相信自己比凯文更了解卡罗尔，“她一心追求正义。你知道的。”

“是的，但这是她弟弟，”凯文争辩说，“你如果不想让万斯受罪，你就不是人类。”

“想想看，凯文。万斯这样做，是因为卡罗尔是逮捕他的人。他太憎恨被关进监狱，所以杀掉两个人，报复他认为应该为他坐牢负责的人。然后他又对卡罗尔设置了那么可怕的陷阱。更可怕的是，被陷阱伤到的是克里斯，克里斯也是把他送进监狱的人之一。所以你不认为送他回监狱，是卡罗尔能让他遭受的最大痛苦吗？你不觉得总督察很聪明，已经想到这一点，并为此而努力吗？”

凯文扔掉烟头，用脚跟碾熄。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那么，”他说，“我们如何辨明这个受害者的身份？如果她的指纹不在数据库里，你有什么好主意？我不认为我们像制服警察那样转悠，可以问到什么……”他对宝拉眨眨眼。黑色幽默能让他们办案时保持理智。外人永远无法理解。

“我会尽力的。”宝拉把烟头扔在排水沟里，拿出手机。“那么，你早餐想吃什么？我会让萨姆在他来的路上带些吃的。熏肉？香肠？鸡蛋？”

凯文咧嘴一笑。“我选熏肉三明治。多加番茄酱。我喜欢番茄酱从边上渗出来。”

“变态，”宝拉说，转身看到佩妮·伯吉斯走近他们，“又来一个变态。”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拔腿向犯罪现场的边缘跑去，制服警察正在有效地管理现场。他们快速跑过去，任凭佩妮哀怨地叫他们的名字。宝拉回望一眼愤怒的记者，用肘轻推凯文的肋骨。“你如果激怒媒体，这个早上就不是彻底失败，是吗？”

她的话不知怎地打破了他们自昨晚以来陷入的痛苦僵局。他们像孩子一样咯咯地笑，完全忽略佩妮针对托尼·希尔房子被烧为灰烬的大声提问。

安布罗斯正在向老板汇报时，卡罗尔·乔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走进警队室。斯图亚特·帕特森仅仅转过头问候一声。卡罗尔看起来好像被压抑得厉害，无视都停下手中的事、转头看着她的警官。

“阿尔文，”她说，拖过一把椅子，坐到安布罗斯的桌子旁边，“关于万斯，现在事情怎么样？”

安布罗斯吓了一跳，看着帕特森，寻求帮助。帕特森督察小心翼翼地躲开他的目光，拿出一包口香糖，打开一片。“这是我负责的案子，乔丹总督察。”

“真的吗？”卡罗尔的语气介于有礼和无礼之间，“那么，帕特森督察，情况怎么样？”

“警长？也许你可以让乔丹总督察了解一下案件进展，以表示对同仁的礼貌？”

安布罗斯看着帕特森，就像看着顽皮的孩子。“我们都为发生在你弟弟和他女朋友身上的事感到震惊，”安布罗斯说，“我非常难过。”

“我也是，”帕特森说，片刻间为自己的粗鲁感到羞愧，想起卡罗尔失去了什么，“我以为你休丧假，陪着父母。”

“我可以给予家人最好的支持就是，调查这个案子。我知道富兰克林总督察不一定这么想，但我相信万斯是凶手。所以我出现在这里。”

安布罗斯只能想象卡罗尔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承受住打击。有些人可能会谴责她在这样的时刻不跟家人在一起，但安布罗斯理解这种不可抗拒地想要做点什么的愿望。他还意识到卡罗尔这样做要付出代价。“对于他可能在哪儿，我们仍然没有确定的线索。”安布罗斯说。

帕特森哼了一声。“我们知道他他妈的昨晚在哪儿。”他说。

卡罗尔眼睛放光。“你知道？他昨晚在哪儿？”

“就在伍斯特的中心位置。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帕特森看起来很厌烦，像闻到了什么臭味。

卡罗尔身子向前倾。“你怎么知道？”

“我们知道得不确切。”安布罗斯说，阴沉浑厚的声音中透出警示。

帕特森转了转眼珠。“还有什么人对托尼·希尔有那么大的仇恨？”

卡罗尔的眼睛惊恐地睁大。“托尼？托尼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事。”安布罗斯说，希望老板显示出他引以为豪的敏感，对卡罗尔小心说话。“好吧，身体上没事。但他很难过。昨晚有人烧毁他的房子。”

卡罗尔好像被抽打了一般惊跳起来。“他的房子？他漂亮的房子？烧毁了？”

帕特森点点头。“纵火。这点毫无疑问。现场有汽油。火从房子的后面烧起，一开始没人看到。等有人注意到的时候，火已经完全失控。消防队没有机会扑灭火势。”

“这房子里满是漂亮的东西，却像一根罗马蜡烛被烧掉，”卡罗尔说，手捋过头发，“你没派人查吗？上帝，这肯定又是万斯干的。”

“我们也这样认为，”安布罗斯说，“我派了一个小组去检查交通摄像头，看看能否发现可疑车辆。但是他如果稍微有点脑子，现在已经丢弃那辆车，换了另一辆。”

“而且他会改变外貌，”卡罗尔说，“我们不知道他的样子。”

此时门被人用肩膀推开，一个制服警察抱着一个电脑机箱进来。接着又有一个警察抱着机箱进来。“你想要这些东西，是吗，老板？”第一个警察喊道。

帕特森看起来有点困惑。“这些是什么？”

第一个制服警察拙劣地隐藏不耐烦。“电脑。台式机的机箱，配有硬盘驱动器。”帕特森没心情容忍制服警察的粗鲁。“我看得出来它们是什么。但是把它们放在这里干什么？”

“从诺森比亚来的。夜间加急速递。你想把它们放在哪里？”

“这些是特里·盖茨的电脑，”安布罗斯说，“我要来的。托尼认为盖茨没有聪明到已经完全清除电脑里的信息。”他指着靠墙的一张桌子。“请放在那里。”

帕特森的不满情绪加剧。“没人告诉我这件事。我猜你现在打算花一大笔钱在加里·哈尔卡普身上？”

安布罗斯表现出不驯的样子。“我如果我能联系到他，会找到他的。他是专家。我们需要专家处理这些东西。”

“你如果把预算花在胖子加里身上，总警司会勃然大怒，”帕特森说，“而且加里似乎没那么快。等他从这些硬盘里获得信息，万斯已经跑到世界另一头。”

卡罗尔清了清喉咙。“加里·哈尔卡普是谁？”

“他是我们的电脑专家。他的收费非常高，他看起来像头熊，而且他像熊一样不容易对付。”帕特森说。

“我会比他做得更好。”卡罗尔说。

“你是电脑专家吗？原谅我，乔丹总督察，但是我看你不怎么像怪胎。”帕特森真是烦人，安布罗斯想。

卡罗尔没理帕特森。“我的电脑专家，斯黛西·陈，是个天才。她能做到会把其他怪胎弄哭的事。”

“那很好，但她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局的警察，不是西麦西亚的。”

“她是个警察。并且是专家。这是最重要的，”卡罗尔说，一边拿出手机，“我可以把她调拨给你用。”她疑惑的眼光对上安布罗斯的目光。“她是最好的。”

“我不打算拒绝。”安布罗斯说。帕特森明显不悦地转身离开。

卡罗尔调出斯黛西的电话号码。“我让她马上动身。”

“她没在做别的事吗？我想你的人正在处理一桩连环谋杀案？”安布罗斯问。

“事情有轻重缓急，”卡罗尔说，“我的小组明确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

41

把被毁得面目全非的东西重新装起来需要找到下手的地方。托尼打开电脑，给自己泡了杯茶。他坐下来，打开宝拉发来的最新一封邮件，是宝拉一个小时前用手机发来的。托尼听到第四人受害后很难过，挫败感更强。但是他的工作中没有表达个人感情的余地。表示同情，可以，但是流露情感，不行。

对尸体的陈述比之前更奇怪。肢解尸体并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常见。职业杀手这么做是为了阻碍识别死者。但根据宝拉所说，所有的肢体都在现场，所以这和阻碍识别尸体无关。托尼如果孤立地看这个案子，也许能有效地推测肢解的用意。凶手可能是想表明对死者完全的控制。“她如果没有腿，就不能离开。”他说。这也可能是惩罚。“她很邪恶，需要被拆开，再重新组装。”

托尼用手指尖擦擦头皮。“但这些都不是原因，”他说，“凶手以前的手法完全不同。当然，这与控制有关。连环杀人总是与控制有关。但这不是重点。”他的手甩向空中。他想踱步，但船太小。“面对现实吧，托尼，肢解可能完全没有意义。随机的。最先窜到凶手脑子里的想法而已。”

也有可能是可笑的失误。你没制定好周全的计划就出去杀人，周全的计划包括假车牌号码，棒球帽，躲避摄像头，然后在某个晚上随机地选择一个受害者。这一系列案子中有一些东西是安排好的，但托尼想不清楚是什么。他越试图确定，似乎越不得要领。

托尼喝着茶，望着舷窗外如镜的水面，任由思绪飘散。他自从得知迈克尔及其伴侣被杀，凌乱的思绪一直难以平定。也许看看现场照片会有所帮助。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文件。他提醒自己，这个世界有时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式运行。托尼按顺序看着照片，从第一起谋杀到最近这起，所有图片如同拼图玩具依序排列。突然，他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以这种方式看图片，图片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迷宫之人》。”他轻声说。这是一部美国九十年代的电视剧。托尼·希尔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看过这部剧，这是第五频道深夜会播出的那种节目。这是低成本电视连续剧，讲述一个经常提及“心灵迷宫”的心理侧写师，反复谈论罪犯在迷宫迷失，走错方向，屈服于弥诺陶洛斯[15]式的灵魂。托尼如果有脸书主页，深夜不看这种剧，肯定会失眠成病。看这么可笑的东西会导致他血压上升，他会记得自己还活着。

无休无止的愚蠢情节和主人公不合逻辑的结论使这部剧早早夭折，只出了一季。可能有一些卫星频道深夜仍在播这部剧，但托尼并没有看到。然而，托尼如果是对的，杀害性工作者的那名男子没有错过观看。

托尼兴奋地搜索《迷宫之人》，点击其IMDB[16]条目。1996年出了二十四集，由拉里·盖特林和乔安娜·迪韦尔主演。托尼几乎不记得女主角，普普通通的加州金发女郎，但盖特林的脸令人难忘，托尼对盖特林深思时的下巴、颧骨和宝蓝色眼睛周围的皱纹记忆犹新。托尼记得他的这个表情经常在插播商业广告前出现。盖特林的名字似乎是种提示，但托尼想不明白，使用谷歌后也没得到任何结果。

但是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有原因的。本着任何事都值得一试的工作原则，他调出斯黛西的案件索引系统。这个系统存储了每个案子的扫描或普通电子文档。他输入“拉里·盖特林”，立即发现系统里有这个名字，高兴得几乎弄翻椅子。拉里·盖特林就是住进日落大道汽车旅馆五号房间的人使用的名字，那个房间的地毯和毛巾在苏兹失踪的那天晚上湿透了。这是真正的联系，不是疯子侧写师的臆想。

他返回谷歌，一集一集按顺序搜索这个连续剧，只找到阴暗的低分辨率屏幕截图，全都是俄克拉荷马某个倒霉混蛋编辑的，这人相信《迷宫之人》的价值被严重低估。托尼今天要感谢这个人，这个奇特的小网站证实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困扰他的一件事。看似不可能，但发生在本地的四起谋杀案完全对应《迷宫之人》前四集的罪案。

说这些杀人案跟性欲或性无关是绝对正确。托尼也没想过案件这一系列跟暴力有关。这是非常特别的案子。凶手的动机罕见。凶手杀人，不是因为想看女性死亡，或恨她们。凶器对他并不重要，他没能想出会持续使用的杀人方式。他好像在尝试不同的方法，看能否找到对他适用的。他使用电视连续剧作为连环谋杀的模板。托尼从来没有遇到这类事情，所以这个连环谋杀案显得离奇。

那么，谋杀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答案可能在于受害者。但会是什么呢？

他有些信息要告诉别人。他打电话给宝拉。宝拉刚一接听，托尼就说：“我要说的事听上去可能比较奇怪。”

“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宝拉说。

“你暂停查案，正在休息吗？”

“不，托尼。我想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刚听说了你房子的事，我想表示慰问。”她耐心地说。托尼不懂如何跟人交流。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什么也没说。

“这是朋友该做的事，”宝拉说，“我真的为你房子的事感到难过。”

“我也是，”托尼说，“对卡罗尔的弟弟和他的伴侣。还有克里斯。顺便问一句，她怎么样了？有什么消息？”

“没什么变化。他们说这是好现象象。”

“我希望自己能做些事情，尽快让万斯重回监狱。但是我目前没法评估万斯，所以看了看斯黛西今天早上发给我的东西。”

“是我发的。斯黛西正在去伍斯特的路上。她事情办得顺利的话，可能还会给你买杯咖啡。”

托尼吃了一惊。他对此毫不知情。“斯黛西来这儿了吗？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总督察命令她去伍斯特研究旧电脑硬盘，电脑硬盘是从一个叫做特里·盖茨的怪人那儿找来的。显然——”

“我知道特里·盖茨是谁，也知道我们希望从电脑上找到什么。我只是不知道斯黛西参与进来了。我以为西麦西亚警局有自己的专家。”

“安布罗斯联系不到他们的专家。不管怎么说，总督察决定——”

“你刚才说过了。卡罗尔怎么会牵涉进来？我以为她在父母家。”

“根据斯黛西所说，卡罗尔是在西麦西亚警局总部发出命令的。她好像履新得有点早。”

现在，托尼的胸口好像压了重物。他知道卡罗尔相信自己能够开展调查，但他不认为她可以。她需要时间和空间处理发生的事情及其可能的结果。她如果不这样做，当不可避免的崩溃到来时，她会摔得很重，很远。托尼见过她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事，托尼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第二次，而他要对这次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厉害，”他沉重地说，“我想没人胆敢叫她放弃，对吗？”

宝拉哼了一声。“那不太可能。”“她不应该这么做。”

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宝拉说：“那么，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依你的年纪，你知不知道一部叫《迷宫之人》的电视剧”？“我不知道。我老吗？我没听说过这部剧。”

“在第五频道播放过。”

“我从没有特意看过第五频道。”

托尼咯咯笑了。“你一点也不喜欢电视剧。他们只做过一季。是关于侧写师和警察的——”

“有点耳熟。那个女警是金发？”

“你真无趣，宝拉。这部连续剧很扯谈。但我看了大部分，因为它糟糕，让我感觉自己像个侧写天才。就是这样。你们碰到的这四桩谋杀——与《迷宫之人》前四集的谋杀案完全一样。”

“你确定？”

“我确定。掐死。淹死在浴缸，再丢到运河。倒十字架和割喉。还有肢解和硬纸盒。但关键点是：他使用扮演心理学家的演员名字，拉里·盖特林。他用这个名字住进旅馆，是吗？”

“上帝。真恶心。”

“我给你发一个网站的链接。在美国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家伙是《迷宫之人》的狂热分子，他把每一集都截用了。我现在忽然想到……你也许应该和他谈谈，看看他认不认识其他喜欢《迷宫之人》的呆子。因为我们的杀手也是个狂热分子。据我了解，这个连续剧从未发行过DVD，也不能在线观看。我们的这个家伙在1997年肯定录过像。他肯定还留着录像。”

“也许他的录像机刚损坏录像带，所以他决定自己重新创作。”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么讨厌警察的幽默？”托尼说，“听着，宝拉，这真的很重要。连环杀手之所以做他们所做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做事过程中的某种东西，他们做事的方式，或这件事本身，触发了他们身上的按钮。他们残害乳房，因为他们有与女性相关的问题。他们带着刀强奸，因为他们性能力有问题。他们剜掉眼睛，因为他们有过被监视的问题。诸如此类。但这家伙——他身上没有启动按钮。或者他还没有发现它。他好像在尝试各种杀人手法，看看哪一种更让自己舒服。这种方法适合我吗？我这次兴奋吗？”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想成为连环杀手，但还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享受这件事？”

“差不多是这样。或者他每次做完都感到厌倦，所以下次换一种去式做。”托尼踱着步。朝一个方向走三步，转身，再朝另一个方向走三步。“他杀人有原因。但原因不是杀人本身。他用文身传达一个信息，他在说：‘看着我，这些是我的成就。’宝拉，他如果能找到一种不杀就能实现目标的方法，他会尝试。”

“这真是一次奇怪的分析，托尼。”

“我知道。但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该叫你如何去找这个家伙。”

“你可能是对的，在过往中寻求线索，”宝拉说，“你说他可能会接触喜欢《迷宫之人》的怪胎——这是个好想法。他们可能有个论坛之类的东西。我们可能有办法获取网站所有访问者的信息。斯黛西会全身心地干这件事，在北区获取硬盘数据太无趣。我们很快就会让她回来，她很快就会干这件事。托尼，我知道把你拉进来是对的。”

“我今天早上也有这种感觉，谢谢你。我很高兴有事情可以让我分心，不然我可能会跳运河。”

“你不是认真的吧。”她尴尬地说，不适应托尼说出这么私密的话。他们的交往中不常出现这种情况。

“当然不是。”他撒谎道。

“那么，你关于《迷宫之人》的想法如果正确，接下来谋杀案是什么样子？”

托尼清了清喉咙。“她会被剥皮。她的脸没事，但她身上的皮会被剥掉。”

宝拉感到无力和恶心。“我喜欢这个工作，”她说，“因为总有新鲜事发生。”

42

卡罗尔知道安布罗斯和帕特森烦她，但她不在乎。他们认为她是追踪万斯的第二人选。安布罗斯给她找印了特里·盖茨的日程表。“我派了一个能干的小伙子查这个，但我们没有多大进展。因为星期六，没人接听办公电话，”他说，“我想你也许想看看，这个东西也许也激发你的灵感。”

卡罗尔认为安布罗斯只是想让她到一边待着，但是她不在乎安布罗斯这么想。她感激有事可做。卡罗尔不能无所事事。这种品性使她第一时间出现在伍斯特。她并非无法应对父母的悲痛和指责。她以后一有闲时间，肯定会想到迈克尔。接着她就会饮酒浇愁。这一次，她真的不想走这条路。她不想自己的生活变成灾难。她不知道能否第二次找回自己。

她开始看这份日程表。她很快就意识到，可以将这份表格分成三次伦敦之行和一次曼彻斯特之行。第一次伦敦之行包含三个约会。有电话号码、地址和三次约会对象女生名的首字母。帕特森不情愿地为她配备了一部手机和一台电脑，然后她访问谷歌，找到一家提供全伦敦办公室租户信息的网络。特里·盖茨写下的三个地址中的两个出现在网站上，网站上有这两处办公地址里面全部租户的完整列表。但第三处地址不在这个网站上。

她随即又查到，这两个公司有自己的网站。它们专门提供在金融监管系统不那么透明的国家注册皮包公司的服务。卡罗尔打印出两家公司的关键信息，放在一边。

她拨通附在那天第三个约会记录里的电话，发现自己听到威斯敏斯特市档案中心的录音信息。她感到好奇，进入他们的网站。她刚将网站列表浏览到一半，就认为自己明白了盖茨的目的——英国注册总局的索引。万斯要使用新的身份，就得有身份证件。过去情况更糟糕，罪犯如果希望使用新身份，只需去圣凯瑟琳之家，或者伊斯灵顿的家庭历史中心，那里保存着所有人的出生、婚姻和死亡记录。他们在那里寻找已经死亡的同龄人，能找到早夭者最好。接着他们找到死者的出生证明，搞个副本。

有了出生证明，做各种其他身份证件就容易多了。驾照。护照。公用事业账单。银行账户。信用卡。罪犯可以以这个全新的身份在机场或渡轮码头通过检查。

但恐怖主义兴起之后，许多这样的门路被堵死。再想办个证件就难得多了。你只能查到附带索引号的基本证件信息。而你要想办什么证件，必须先有这个索引号。要想骗过这套系统，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而且会留下书面记录。卡罗尔迅速打出周一早上的行动建议，将文件转发给安布罗斯。某个幸运的家伙将联系注册总局，询问特里·盖茨是否申请查询出生、婚姻或死亡证明。往这个方向追查，也许能查到万斯可能使用的假名。

当然，如今没人愿意耐心走过层层关卡，顶替死人的身份。伪造技术已经很先进，只要给伪造者提供名字、出生日期和照片，他们就能拿出一整套的文件，那些文件看起来完全很像真的。但你如果害怕检查，最好使用真实的原始信息。卡罗尔敢用一个月的薪水打赌，特里·盖茨去过威斯敏斯特索引中心，为杰克·万斯寻找可信的身份。也许不止一个。

利用互联网资源和警察可以访问的数据库检查特里·盖茨SIM卡里的细节非常快捷。卡罗尔现在几个小时内做到的事情，在几年前需要几个警探花数天的时间，到处询问周旋于法律边缘的人。而她如今只联系反欺诈警队的老朋友一个人，就清楚地知道了特里·盖茨做了什么。公司组成、身份文件、私人银行、狡猾的私人调查公司和前律师，这位前律师专门混进土地登记局，获取房产信息，出售给下流的小报写手。这些行为表明了两个目的。创建新的身份建立渠道让万斯能重新动用他的钱，这是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是追踪一些人。可能是万斯的仇人。警察如果到周一早上还没有找到万斯，那他们之后会非常忙碌。他们至少会清楚地看到万斯的计划有多么庞大。

斯黛西·陈走进来时，卡罗尔快要写完那份给帕特森的详细报告。斯黛西看起来像从周末增刊走出来的人物，穿着完美搭配的定制休闲装，拖着一个亨克牌旅行箱。卡罗尔用谷歌搜索过，这种高级黑色碳纤维旅行箱售价超过一万英镑。有一段时间，她想知道斯黛西是否干私活。她稍微探究一番，发现斯黛西在过去五年里业余开发的软件中的一个就能为她带来一百万的年收入。

卡罗尔问斯黛西为什么还来警局工作。“我如果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做我在警局做的那些事，我会被捕。我喜欢合法地去挖掘别人的数据。”斯黛西说。她还面无表情地瞥了萨姆·埃文斯一眼，萨姆就是她的反面。

斯黛西看见卡罗尔，走过来。“谢谢你来。”卡罗尔说。

“这里的案子好像比布拉德菲尔德的案子有趣得多，”斯黛西说，“到目前为止，那边只在做常规工作。不过宝拉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我很快就得挖数据。”

“真的吗？”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重案组已经完全被卡罗尔遗忘。斯黛西的话让卡罗尔想到自己还要为重案组负责。“宝拉什么都没跟我说。”

从斯黛西的脸看不出任何端倪。“我们都认为你已经自顾不暇。而且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宝拉想先核实清楚，免得小题大做。”

“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进展？”她需要能转移她注意力的事，即使是似乎发生在一百万英里外的案子。

“又出现一具尸体。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卡罗尔摇摇头。“应该有人告诉我。”

斯黛西对卡罗尔概述新案子。“这案子太独特，太怪异，但毋庸置疑与先前的案子有关，”她总结道，“九十年代末，美国人拍了部不太著名的电视连续剧，这部剧叫《迷宫之人》，而这四起杀人案与该剧前四集的谋杀案雷同。有个俄克拉荷马人建了这个剧的粉丝网站。宝拉会打电话给这个人，看他是否认识英国粉丝，但我告诉宝拉，他会一声不吭。这些呆子通常非常保护彼此，认为自己是孤独的英雄，正在反抗潮流。”斯黛西抬起眉毛。“我们是潮流。怪胎。总之，我觉得应该由我先看看这个网站。他们也许有论坛，或访客留言簿，或推特。我会逛逛，看看能找到什么。”她笑了，不再那么严肃。“总有后门。”

“很有趣。宝拉自己想到这些的吗？”

斯黛西忙着摆弄旅行箱，然后把旅行箱举起来放在桌子上，打开。“显然。”

如果说这话的是其他人，卡罗尔会认为这是个试图逃避话题的回答。但她不能确定斯黛西是否正在逃避。不过，她直觉地认为斯黛西有点不对劲。“我如果说这听起来很像托尼大脑的产物，你会不会认为我疯了？”

斯黛西看了卡罗尔一眼。“宝拉是托尼的拥趸，你知道的。也许托尼对她有些影响。”

卡罗尔知道自己遇到了口风严实的主，问不出什么来了。“特里·盖茨的电脑在那儿。”她指着桌子。“看看能做些什么。也别忽略布拉德菲尔德的案子。凶手的作案周期明显在缩短。”

斯黛西耸耸肩。“我可以在盖茨的硬件上运行程序，我等待结果时可以处理另一件案子。我如果幸运，今天晚些时候就会有东西给你。最迟明天给你东西。”

卡罗尔此时需要的正是斯黛西让人放心的能力。知道别人正在做什么是好事。但她想知道托尼·希尔是否介入了布拉德菲尔德的案子。她弟弟被杀证明托尼不再像过去那么出色。她不认为自己会再与他合作。卡罗尔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被托尼误导。“谢谢，斯黛西。”卡罗尔含糊地说，去找安布罗斯，再做其他事。托尼·希尔究竟在哪儿？

43

万斯如果需要任何证据证明报复计划是对的，深沉无梦的睡眠可以为证。没有噩梦困扰他，没有辗转反侧，没有盯着天花板为入眠祈祷。他完成了想对托尼做的事后，把中式快餐带回酒店房间吃，上网浏览新闻频道，直到感觉困倦。他不仅对自己做的事感兴趣。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充分接触媒体，所以他想看看在他离开期间，媒体发展得怎样了。

他不禁感到遗憾。这个多媒体的世界简直就是为他而存在的。他会在推特和脸书上如鱼得水，他会比那些受到公众崇拜的白痴强得多。这是他被卡罗尔·乔丹、托尼·希尔以及前妻贱人剥夺的又一样东西。他也许应该创建个推特账号嘲讽警察。“在逃的万斯”，他可以用这个用户名。他必须放弃这个诱人的想法。如果说他在监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在网上的一切活动都会留下痕迹。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没空费心隐藏在网上藐视当局可能留下的踪迹。他们知道他逍遥法外、自行其是就足够了。

他醒来时差不多是上午十点，他很高兴地发现，本地一个新闻网站登出火灾的几张照片，并怀疑这是纵火事件。呵，废话。新闻没有提及万斯，但这篇不知道是谁写的报道，居然发掘了很多关于“屋主托尼·希尔博士”的事，托尼本人对火灾不予置评。这件事使万斯有所警觉。他从一张照片的背景中看到一直在电视上谈论他逃跑事件的那个警察与众不同的脑袋。黑亮的脑壳，警惕的眼睛，一张看起来常年被拳头打的脸。这个警察也在火灾现场。

有人在往正确的方向调查。万斯不以为然。随便他们连接细节，他总是领先一步。现在的情况就是例证。这个国家中对他而言最安全的地方是伍斯特。因为他们相信他已经走得很远，不会想到他就在伍斯特。他眉毛都不需抬就可能穿过教堂广场购物中心。他想到这里，开心地笑了。

他在这里安全，但他无意闲逛。他要去很多地方，要见很多人。他没有一件轻松事。但他首先必须做好最后的准备。他去查看了摄像头。装在谷仓的摄像头不复存在，警方想必发现了一部摄像机，然后拆下了所有的。所以监控托尼·希尔的房子和米琪农场的摄像机被装在了外面——警察将往错误的方向寻找。他又做对了。

万斯检查赫里福德郡养马场的一组画面，那是他前妻和她爱人开始新生活的地方。他跟米琪结婚给米琪与贝齐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围绕米琪的流言蜚语一直阻碍她的电视生涯上升到巅峰。他们结婚后一切流言收场。她一定是直女，不然万斯为什么要娶一个女同性恋，他可以挑漂亮、性感的女人嘛。玩世不恭的人试图造谣万斯也是同性恋。但没人相信。他一直是异性恋，从没显出摇摆的迹象。

这场婚姻是个骗局。米琪从一开始就清楚能从中获得什么。她如此渴望接受这些好处，选择不去质疑万斯想要婚姻的理由。万斯使米琪相信他只是想获得保护，不被粉丝跟踪。他让米琪相信，他喜欢和高级妓女之间那种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性满足，并承诺绝不会让她受到俗气的爆料人的骚扰。这些事比真相更容易让人相信——真相是，他想掩盖另一种身份：诱拐少女的连环杀手。他从不曾让米琪知道这个真相。

他保持交易状态下的立场。他希望她按照默契给予回报。但事情变得棘手后，米琪非但没有提供他需要的不在场证明，撇清关系的速度比彼拉多[17]还快。万斯最讨厌不懂回报之人。他总是信守诺言。他唯一未能实现的诺言是，他向英国人民发誓他将把奥运金牌带回家。但是他们并没有视之为辜负，因为他情有可原。

他希望他们也能理解他的其他行为。他做了应该做的事。大多数人可能不会视之为应该，但他不是大多数人。他是杰克·万斯，非同寻常。这意味着他是个例外，不受其他人都赖以为生的琐碎规则约束。他们需要这些规则。他们没有这些规则就不能好好活着。但他能。他做到了。

万斯检查一幅幅画面，专心地看着，找准地方，尽可能地放大画面。很容易就能看清安保措施。警察在监视从两边往马场的道路。车道还是被一辆运马车占据着。一辆路虎警车停在后车道的入口处，车里有三个警官。四个戴着便帽、佩着枪支的警察在房子周边巡逻，将HK自动步枪举在胸前。

院子里也有专人守卫，那群人似乎是用管道清洁剂、钢丝和橡皮泥制造出来的。有几个人的胳膊上挂着猎枪。万斯感兴趣的是，他们穿着相同的服装，但衣着略有差异。平帽，上蜡的短风衣或棉夹克，牛仔裤和马靴。这些警察中无论谁走出屋子都不向四周多看一眼，直接走向马厩。从马厩出来后亦然。

如果他的目的是进入这所房子，这件事值得关注。但是他的计划非常特别。从安保情况来看，他的计划非常有可能成功。万斯洗完澡穿好衣服，他还有半小时空闲时间。他身上没有什么引人注意之处。

他把车停在一条小街上，那里离汽车租赁公司有一小段距离。帕特里克·戈登已经订了今天的车辆，那样的SUV非常适合乡村。按照他指令，车上装了一个拖车球。他把SUV开到前一辆车旁，从前一辆车的行李箱取出汽油罐、电脑包和手提袋，向赫里福德郡出发。他在路上要停一下，他有充裕的时间。他驶离伍斯特后意识到，今天天气很好。

他要好好利用这一天。

托尼和往常一样，在思考时没有注意到时间匆匆而过。他的胃隆隆作响、抗议错过了早餐和午餐时，他才意识到有多晚。船上厨房的橱柜里有各种罐装和袋装食品，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费神做饭，今天不行。所以他锁上船，登上岸。他想去酒吧，但随即又抛弃了这个想法。他没有准备好见别人，即使是陌生人。

他走下几条红砖街道，在一个角落快餐店完美地解决了吃饭问题。他匆忙赶回“铁人”，带着包好的香喷喷的鳕鱼和薯条，食物还热得烫指尖。他这时候想到，并非一切都是狗屎。

他走向船停泊的浮桥，快到时停下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铁人”的尾部，双臂合抱，靠着小屋，浓密的金发被风吹乱。他一下子精神振奋，好像看到了和解的可能性。然后他明白了卡罗尔的肢体语言，明白卡罗尔不是来和解，也不是来与他讨论如何对付万斯。

他想知道她究竟想干吗。但互相盯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托尼好像担心被攻击，小心翼翼地走下浮桥，上了自己的船。“可能够两个人吃的。”他说。

卡罗尔慢慢拍了拍膝盖。“我可没打算在这儿逗留那么久，还跟你吃饭。”她说。

他从来都说服不了卡罗尔。“随便你，”他说，“但我需要吃东西。”他踏上船，瞪着卡罗尔，直到她移到一边。他打开门，往下走。卡罗尔如果想要和他说话，只能跟着他。

他从搁物架上取出一个盘子，把鱼和薯条拿出来倒在盘子上。卡罗尔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托尼退回主舱，把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好在桌边吃东西。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罐可口可乐，放在盘子旁边。“也许有人会说，与我刚刚失去的东西相比，这里的一切更适合我。”他说。

“我听说了房子的事，”卡罗尔说，“我很遗憾。”

“我也感到遗憾。我知道这件事跟迈克尔和露西的事相比微不足道，但它仍然伤人。所以我为我的愚蠢付出了一点代价。”他尽量不流露出痛苦的声音。但他从卡罗尔缩紧的瞳孔看出，他失败了。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指责你让他们失望。”她靠着厨房门，双臂合抱，明显表露出痛苦。托尼很多次想象卡罗尔出现在这里，跟他像其他人那样乘着小船出去游荡，放纵他们的小幻想。他在开玩笑吧？他们俩都不正常。他们即使活着脱离这种生活，也不会变成那种拿退休金的老人，沿着运河闲逛，给水壶画上城堡和玫瑰，讨论柴郡运河区哪家酒馆做的牛排馅饼最好吃。

托尼往嘴里抛了根薯条，热土豆烫嘴，让他倒吸一口气。“哇！热！”他咀嚼着逐渐变凉的土豆，吞下。“抱歉。”倒霉的笑容，微微耸耸肩。他认为他在跟谁开玩笑呢？他从来都没有足以让他摆脱麻烦的魅力，跟卡罗尔在一起时尤其如此。“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往前走了几步，打开待机状态下的笔记本电脑，拿起放在电脑旁潦草的笔记。屏幕渐亮，出现一张犯罪现场的照片，照片里，打开的纸板盒里露出被肢解的尸体。她大声朗读笔记上的字。“‘《迷宫之人》。1996年。在HBO播了一季。根据加拿大作家詹姆斯·萨罗诺的小说改编。网站www.maze-man.com.脸书？推特？’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内容。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撒谎。想要声称是他强迫宝拉提供这些信息，因为他想弥补卡罗尔。但他这样做等于是渴求怜悯，而他在漫长的夜晚已经决定，他在将来要尽可能做得更好，不用被人怜悯。“你的团队爱你。他们不想让你走。所以他们想做出成果，作为告别礼物送给你。他们知道你原则上反对我无偿工作，可能也明白我对你弟弟的死负有难以推卸责任。尽管如此，他们要求我帮忙。因为他们认为我能帮忙。我想我帮到了。”他指着卡罗尔手里拿的文件。“我想出了《迷宫之人》。”

“你认为这样对调查有帮助吗？牵强附会。案子跟一部不出名到连DVD都没出过的电视剧有联系？就算这是真的，而不是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她怒火中烧。托尼不认为她的发火与杀人案有多大关系。在正常情况下，她可能已经带着懊恼离开，之后再对宝拉唠叨几句。这次她发火的顺序不同。

他不慌不忙撕了一块鱼吃。“犯罪现场几乎相同。凶手用演那部剧的明星的名字预订旅馆房间，他可能在那个房间溺死了第二个受害者。似乎有十几个人定期在一个网站的论坛上发帖。如果其中一个住在布拉德菲尔德，这个人可能就是你要找的杀手。或者他可能认识你要找的杀手。总比一无所获好，你的团队在我给出建议前，所获不多。”

卡罗尔砰地把文件放在桌子上。“你怎么能分神做这些呢？杰克·万斯还逍遥法外，你怎么能关注怪物杀死妓女的烂事？你是万斯的目标，和我一样。你应该与安布罗斯和帕特森合作，尽快找到万斯，而不是在这里他妈的瞎操心不关你的事。”卡罗尔大喊大叫，声音颤抖着，抑制住托尼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掉落的眼泪。“你显然不关心我，但你不关心自己吗？”

托尼直直地盯着她。“实际上，你把话说反了。我可能不关心自己，但真的关心你。而且万斯知道这点。这可能就是克里斯现在躺在医院的原因。”这些话刚滑过嘴唇，他就咒骂愚蠢。

卡罗尔就像被他甩了一巴掌。“克里斯在医院？我不知道这件事。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托尼不敢看卡罗尔的眼睛。“她代替宝拉去接尼尔森。万斯先前进到你的公寓，在猫食桶里设置了陷阱。克里斯满脸都被泼了硫酸。”

“噢我的天哪，”卡罗尔虚弱地喊道，“陷阱是为我设的。”

“是的，我想是这样。让你承受更多痛苦，也要我痛苦。”

“什么——她怎么样了？”

“不好。”他已经开了个头，很难再撒谎。“她双眼失明，脸被烧毁得厉害，他们还担心她的肺部。她处在药物昏迷中，医生说这样可以保证她情况稳定，而且无痛。”托尼伸手想碰卡罗尔，但是她退缩了。“我们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们认为你要应对的事情已经很多。”

“上帝，”她喊，“你们这样做只会让我感觉更糟。你在做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处理万斯案？”

“我已经给了阿尔文我能提供的所有帮助。他如果需要我，会找我的。”他觉得自己哽咽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不能创造奇迹，卡罗尔。”

“我曾经以为你能。”卡罗尔说，脸垮下来。她咬着嘴唇，转身离开托尼。

托尼的嘴露出一丝笑意，但脸上没有笑意。“很多人就是这样愚弄别人一段时间的……对不起，卡罗尔。我真的抱歉。我认为他接下来会去伤害米琪。这可能意味着贝齐有危险。阿尔文动用了大量当地警力，他们对米琪的地方采取了武装保护措施。不知道你听了这些话会不会感觉好受些。”托尼用手指戳戳食物，食欲消失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什么。是的。我他妈的害怕他计划做的事。”

“可笑，不是吗？我们在保护那个包庇万斯犯罪事实那么多年的女人。他们的假婚姻方便他绑架、囚禁、折磨、强奸和杀害年轻女性。你和我，阻止他的人，却成了受损失的人。她将再次毫发无伤地走开。”卡罗尔说，怒不可遏。

“这太不公平。”她跌在托尼对面的大皮转椅中，终于耗尽精力。

“我知道。但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你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他知道这个地方。我认为他派了人调查我们的生活，观察我们去哪里，做什么，见过什么人。隐藏在谷仓的摄像机——”

“什么隐藏的摄像机？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她释放出最后一点愤怒。“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我离开之前，技术人员发现了摄像机。富兰克林没有告诉你吗？”

“富兰克林告诉我的没有你告诉我的多。”

托尼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他从来都不喜欢和卡罗尔争执。“反正，我不认为他知道这艘船的存在。我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酒吧的索尔为我看着船。我昨晚来这里时，阿尔文带了个技术人员为我扫描了一圈。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所以我认为万斯没有监控这里。这是安全屋。”

“万斯在监视迈克尔他们？”

“万斯入门的时机堪称完美。他在他们最不可能注意到时走到他们身边。”

“混蛋。”卡罗尔说。她闭上眼睛，头垂下，落在手上。

“前面有个小舱，”托尼说，“里面有舒服的床。亚瑟喜欢舒适。你可以在上床睡觉前在那儿舒服地躺上几小时。”

她身子晃了晃，站起来，又很快坐下。“哇噢，我还没有晕船。谢谢你，但是我——”

“你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你的团队知道怎么开展行动。阿尔文·安布罗斯和斯图亚特·帕特森需要机会向你证明他们自己，在你真正成为他们的老板之前。他们如果确实需要你做什么事情，会有人打电话给你。”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努力让她信任自己。这种努力哪怕只能让她睡几个小时也好。

卡罗尔四处看看，思索着。“那你呢？你看起来真狼狈。你昨晚睡了吗？”

“我从来都睡得不多，”他说，“多一个晚上不睡有差别吗？”这话并不完全对。他成年以后大部分时间睡眠糟糕，但他住到亚瑟·布莱斯平静的房子后，睡眠大有好转。这是他喜欢那所房子的原因之一。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现在也不能告诉卡罗尔。不然他会像个绝望地乞求怜悯的人。“去睡吧，卡罗尔。你醒来以后可以再跟我吵一架。”

“我会的。”她说。她没有再争辩。托尼看着卡罗尔走了几步，去前舱，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沉重。他不由自自主地认为，他们之间发生了非常要命的事。

44

你现在可以在联合王国租到任何东西，万斯想，在过去，一切都是出售的。现在，似乎一切都是出租的。你如果不能拥有它，可以假装拥有它。而且你能在互联网找到可以满足你任何需求的人。

下午晚些时候，他弄到一辆四轮摩托车，将其挂在SUV后面的拖车上。他还从那家农业商店买了一大袋种马饲料块。多么讽刺啊，一对女同性恋者经营一家赛马种马场？不过他去那儿不用太在衣着上费心。他买了绿色棉马甲、羔羊毛毛衣、斜纹软呢帽和一双马靴。他已经穿戴完毕完毕。

他在离米琪的农场两英里的地方把车开离次级公路，驶上一条穿过林地的小路。他把车开到看不见路的地方，卸下摩托车，解开拖车，把SUV转个向，以便稍后快速离开。他第一次换上伪装，把上唇的胡子修剪成狭窄的牙刷状，把帕特里克·戈登的眼镜换成护目镜。他把饲料袋放在摩托车后面的纵火工具上面，出发。

他开着摩托车，行驶了大约一英里，验证从地图和谷歌地球搜到的信息，然后开到路右边一个农场入口。他穿过一条宽阔平整的草地，很高兴最近没有下什么雨。远处是另一个大门，门后面是牧场，万斯绕过牧场边缘，六七匹马抬起头漠然地观望。他现在可以看到米琪的农场，还可以看到马厩区和干草仓后面的住宅。

万斯接近那栋住宅时，能感觉到心怦怦狂跳。他承担很大风险，已不那么愉悦。但他决心让米琪为她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他曾想暂时不管她。等到警察厌倦了保护她再行动。让她恐惧和担心几个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找她。他看着米琪焦虑一定会感到一种满足。但他更想杳无影踪，轻松自在。他想尽快离开英国。他得尽早完成复仇。付清账单，走人。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朝着米琪该死的完美生活前进。他希望米琪能享受这最后一晚的安宁。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他通过最后一道门，开向谷仓。他快到谷仓时，一个马夫从马厩旁走过来，示意万斯下车。“米琪叫我卸饲料块。”万斯轻松地说，尽量用上流社会的口音。“发生什么事了？这个地方他妈的到处是警察。”

“你知道从监狱里逃出来的那个万斯吗？在逃的那个？”从口音判断，马夫应该是爱尔兰人，这太完美了。他不可能像当地人那样，认识附近所有的农场主。“他是米琪的前夫。他好像要杀她。”

万斯低声吹口哨。“太倒霉了。米琪现在肯定很难过。还有贝齐，可怜的老东西。不过我说过要把这些放在谷仓。”

马夫皱起眉。“这不是我们常用的牌子。”

“我知道。我用这些，效果很好。可以真正改善牲口的状况。我对米琪说过要顺便带一些过来，让她也试试。”万斯露出请求原谅的笑容。“我答应昨天带过来的，但我一直跑来跑去，像只无头鸡。”小伙子走到一边。万斯把摩托车挂上挡，继续开。

这个老式木制谷仓里放着马的食物，在马厩区的后面。一边堆着麦秆，另一边放着饲料袋和饲料包。万斯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他驶到谷仓另一端，把摩托车转向，下车。他把饲料拖下摩托车，然后开始工作。

万斯把一捆麦秆拖到仓库后面，充当木墙和饲料包的连接物。然后他把麦秆竖起来，斜靠在墙上，留一个楔形空间在下面。他把汽油倒在麦秆上，然后他在木墙和麦秆形成的空间里塞进泡沫碎片。最后，他点燃了半打香烟，把它们插进泡沫中。他在狱中结交的纵火犯跟他说的如果是实话，泡沫会闷烧一会儿，然后淋着汽油的麦秆会烧着。仓库是易失火建筑物，火会蔓延到马厩的屋顶，烧毁屋顶，然后屋顶掉在受惊的马身上。

这个计划唯一的缺陷是，他没空看到这场面。一个人在乡村总比在城市显眼。万斯跨上摩托车，返回来时的路。这一次，没人拦他。刚才跟他说话的马夫只不过挥了挥手。

人们很容易被蒙骗。动作敏捷的手总能骗过眼睛。万斯仍然是个优秀的魔术师。米琪很快就会承认这一点。

45

宝拉坐在斯黛西的位置上，象征性地负责重案组的计算机系统。斯黛西走时留下烦人的禁令，她什么都不能动。宝拉可能会绕过卡罗尔·乔丹，冒险行动，但她知道最好不要对斯黛西使用这一招。在六台电脑中，她有三台不能进入。它们不断在处理信息，但她不知道它们正在处理什么信息，警队是否应该知道那些信息。斯黛西说她会远程监控系统。宝拉觉得这样挺好。

她在另外三台电脑上工作。北区把所有的数据输入了电脑，与重案组即刻共享信息。当然，这是假定北区上传了一切信息，并没有对信息自作主张。她也希望没有哪些蠢蛋认为自己可以成为独行侠，留下了一些信息。萨姆有这种倾向，至今也未能完全改正过来。

她通过电脑成为第一个获知第四个受害者信息的人。凶手这一次没那么谨慎，把受害者的手提包就丢在抛尸处拐角的垃圾箱。宝拉从电脑提出包的图片，看到一个染色的、带子细长的带串珠小包。包里装的东西被放在旁边：一打避孕套，一个装了77英镑的钱包，一支口红和一部手机。这些东西就像人生悲伤的句号，宝拉想。

手机的注册地址是在斯肯比地区，属于一个名叫玛丽亚·德姆查克的人。初步调查显示，这个女人是从乌克兰非法进入的，可能是被贩卖来的，和十几个年轻女性一起住在一栋连排房屋中，受一位前职业拳击手保护，拳击手的妻子以前跳艳舞，是俄罗斯人。宝拉觉得国籍并不代表什么。

“有意思。”宝拉说。凯文·马修斯，唯一留在警队室的警官，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女人似乎有个皮条客。”宝拉说。

“他越来越大胆了。”凯文说：“前三个受害者都独来独往。她们外出站街时没有人照看她们。但有皮条客的妓女不好意思。这个混蛋认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也许我们快要抓到他了。”

“我希望你是对的。他也变粗心了。我们没有在其他三个死者身上发现任何身份信息或手提包。托尼说他可能把东西作为纪念品留下了。”

“我告诉你，他这是以公开的方式告知大众有第四个受害者，”凯文说，“在那个拱廊商场购物的每个人都将听到血淋淋的细节。会出现很多个穷追猛打的佩妮·伯吉斯。全国都会知道。不，何止全国。全世界都会知道，就像几年前的伊普斯维奇案。”他咯咯地笑了。“我当时在西班牙度假。你不知道西班牙新闻播报员在念伊普斯维奇这个名字时多费劲。我告诉你，万斯案和这个案子将使我们闻名全球。”

“总督察不喜欢这样。”

“她不在这里。她没有发言权。彼得·里基会出现在新闻记者会上，我不认为里基会退缩。面对它，宝拉，我们明天将被女王陛下这些卑鄙而冷血的记者围攻。但我们他妈的压根没什么能透露给他们的信息。”

就在这时，斯黛西桌上的电话响了。两人都伸手去接，但宝拉速度更快。“我是麦金太尔警官，”她说。

“我是斯黛西。”

“嗨，斯黛西。我们确认了第四个受害者的身份——”

“我知道，我跟你说过我在监控电脑。我从俄克拉荷马人的网站上找到些东西。”

宝拉笑着朝凯文竖起一个大拇指。“你真是个天才，斯黛西。你要告诉我们名字吗？”

“我才有头绪，”斯黛西压低声音说，“没有英国人在论坛发帖子。但我从后门进入该网站，又进入网站邮箱。大约一年前，网站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我已经把这封邮件发送到我一号显示器的系统收件箱去了。我在追查发件人，会尽快告诉你们更多信息。”

“谢谢。那里一切怎么样？总督察精神如何？”

“我现在手忙脚乱，宝拉。我有相关消息后会立刻告诉你。”电话挂了。

“寄居蟹的社交技能啊。”凯文说。

“我以为她变好了，但我现在必须承认：这个女孩永远不会坐着闲聊。看看她给了我们什么东西。”宝拉已经打开电子邮件。她把邮件放大，让其覆盖整个屏幕，读出来：“嗨，喜欢《迷宫之人》的人。爱你们的网站。我是一个英国人，这里似乎没人记得这部剧。我有整套录像，但录像有点损坏。你们知道英国谁有完整又清晰的录像吗？我想拷贝一套？祝好，《迷宫之人》粉丝。”

后面是斯黛西的备注。“请看回复：‘对不起，《迷宫之人》粉丝，没有英国人访问过这里。祝你好运。’看邮箱名。我正在我的系统上挖掘有克里·弗莱彻的数据，稍后发给你更多信息。”

宝拉转过身和凯文高高击掌。“这是个好开始。”宝拉说。

“不止如此。这是个名字。一个可靠的线索，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严重缺乏线索。希望我们能在老大从伍斯特回来之前了结整件事。”他摇摇头。“该死的伍斯特。我六个月前几乎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现在不摔一跤都不能摆脱它。”

宝拉的手机响了，她看着手机屏幕，做个鬼脸。“我要告诉你一件关于伍斯特的好事，”她说，“该死的佩妮·伯吉斯在那儿吃不开。”

卷须般的烟袅袅升起，汇聚成一股，然后分离成薄薄的一缕缕，消散到逐渐变浓的空气中。黄色和红色的火星从每束干草上冒出来，绽放成小火焰，大多数火焰发出噼啪声后就灭了。但是有些火焰幸存下来，汇聚成更大的火焰，好像爆米花。它们发出啪啦作响的爆裂声，把干草变成喷火管，烈火向上和向外飞溅。

烈火迅速燃烧，短短几分钟后便加倍猛烈。然后几秒之间，仓库后面的饲料包就变成了火焰之墙，烟雾在屋顶下聚集，加厚。火舌舔着木制的屋顶横梁，顺着屋梁烧，就像水洒在平地上。此刻，还没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

屋梁刚好连接到马厩区。这些木梁伸展到马厩的屋顶，两栋建筑以此相互支撑，都变得更加牢固。但此刻火爬上坚固的托梁，受到砂浆的阻碍，但能顺着托梁进入马厩区。

马比人先闻到烟。它们不安起来，在马厩里跺脚喷鼻，摆头翻眼。一匹灰色母马踢着单间马厩里的墙，高声嘶叫，眼白鲜明地映出眼睑边缘。第一束火焰冲破马群上方的干草棚顶，不安变成了恐慌。马蹄嗒嗒响，马的嘴角显出泡沫。

到这会儿，大火快速蔓延，一路碰到易燃材料。木材、干草和麦秆被迅速吞噬。受惊的马尖叫着踢马厩的木门。马夫们就在外面四周巡逻，守卫着老板。当他们发现出了什么事时，火已经掌控一切。

第一个到现场的马夫约翰尼·菲茨杰拉德冲进地狱般的现场，打开最近的马厩门。背上落着一溜火焰的马暴跳着尖叫着，它们不停甩着的蹄子对任何救助者都是凶猛的武器。

约翰尼不在乎，大喊：“火！火！叫消防队！”他跑向一匹戴着白色面具的栗色母马，他那天早晨还骑过这匹马。他停下来，抓住挂绕在门边钩上的缰绳。“法利尔的朋友”是他最爱的马之一，一匹性情温和的母马，从国家狩猎场栅栏里的观光马变成了欲望的子弹，跑在赛马场的前列。约翰尼走近母马，压低声音，不断重复单调的话。它仍在原地站着，头向两边摆动，眼珠滚动，喷着鼻，哼叫着，团团火焰落到它的背上，又从它的身侧掉落在地，在地上又形成一道火流。热火猛烈，在约翰尼向前移动时灼烧着他的鼻子和喉咙。马的嘶叫和燃烧着火让他痛苦不堪，恐惧和怜悯在他心里涌起。他爱这些牲畜，但感觉毫无办法，这些马非死即伤。

约翰尼迅速尽可能接近马，把缰绳套上马头，扯开马厩门的门栓。“来吧，我可爱的姑娘。”约翰尼说。“法利尔的朋友”不需要催促。它向外冲，在冲进院子时差点把约翰尼撞倒。

此刻，所有人都疯狂地动起来。火势集中在马厩区一端，马夫们和警察在四处尽一切可能阻止火势蔓延，解救马匹。约翰尼花了宝贵的几秒钟，尽量安抚栗色母马，然后把缰绳交给警察。他脱掉毛衣，在一个水槽里浸湿。他用湿毛巾包住头，返回火场。

情况之前已经很糟糕，现在更是凶险万分。他几乎不能忍受炙热，但强迫自己走向下一匹马。“午夜舞者”，黑美人，身体条件让这片地区每个养马场都嫉妒。现在，她光滑黑亮的两肋被烟雾、灰尘和汗水熏暗，它的尖叫像一把刀，撕裂着约翰尼被烟熏得晕乎乎的大脑。他抓最近的缰绳，手被钩子烫到，但随后抓到了绳子。

几乎不可能给马上套索。摆动的头，露出的白牙，抽搐的耳朵都表明，它现在是危险的。约翰尼轻声地咒骂，试图让诅咒听起来像表达友善。他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个人。他通过浓密的黑烟，认出贝齐·索恩那熟悉的面孔，这是他的老板和导师。“我有水，”她喊道，“我把水往它身上泼，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拿缰绳套住它。”在火焰的噼啪声，马蹄的嗒嗒声和刺耳的尖叫声中很难完全听懂她的话，但是约翰尼抓到了要点。

贝齐把水泼向“午夜舞者”的一瞬间，马静了下来。约翰尼抓紧时间甩出缰绳。绳子套住马的耳朵，滑下它的后颈。贝齐去开门栓。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是刺耳的咯吱声。他们俩抬头一看，一节橡树托梁脱离屋顶，像巨大的燃烧弹，直接砸向他们。

约翰尼没有片刻犹豫，丢掉缰绳，扑向贝齐，他虽然很瘦，但身体的重量足以把贝齐推开，不被落下的梁砸到。贝齐爬起身，转过来，看到约翰尼和“午夜舞者”都被压在燃烧的椽条下面，已无生还可能。贝齐听到头上又响起吱嘎吱嘎的声音，迅速爬过屋梁和死掉的马夫，朝矩形的灰色门爬去。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院子里，米琪把她拥进怀里。贝齐推开米琪，滚热的呕吐物从她的胃里喷出来，溅到院子的人字形砖上。眼泪从她的脸上流淌下来，这不止是烟熏出来的眼泪。贝齐镇定下来，一只手放在没着火的微凉的墙上，消防队的车子摇晃着开到院子里，在从屋顶激射出的红色火焰里闪着蓝光。

贝齐喘着气，双腿突然疲软。她就在这种感觉中想到了杰克·万斯。她想到杰克·万斯后，又是一阵呕吐。

46

船摇晃起来，托尼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有人上船来了。他试图站起来，但高背椅和桌子之间的空隙太窄。他惊慌地挣扎着想抬起脚，突然听到安布罗斯的声音，欣慰得几乎哭出来。安布罗斯在喊：“我能下去吗？”

“他妈的，”托尼说，“你差点害我心脏病发作。”

安布罗斯出现了，双腿先下来。“你需要装个门铃。或者像有些人那样，装那种黄铜铃铛。做地道的水上人。”他看了看四周，注意到笔记本电脑和散落的文件。“乔丹总督察在找你呢，”他说，“我告诉她，你很可能在这里。”

“谢谢，”托尼说，“我有没有对你提过，她认为她弟弟的死是我的错？”

“啊，”安布罗斯回答，“她什么都没说。我想……”

“在昨天之前的任何一天，你可能都想对了。”

“她来了吗？”

托尼头向船首示意。“她正睡着呢。”

安布罗斯露出已婚男人讨人厌的微笑，好像知道这是咋回事。“这么说，你已经解决问题了。然后呢？”

托尼摇了摇头，尽量不表现出他是多么不安。“达成了暂时停火协议，我想只能这么说。在紧要关头，疲惫战胜了愤怒。”

“至少她跟你说话了。”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处。”托尼苦笑着说。他没做解释，因为看到舱门打开。

卡罗尔出现了，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头发凌乱。“你这儿有没有——噢，安布罗斯警长。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刚到，长官。我以为你在这里，就来找你了。我有新消息告诉两位。”他说，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因为他未来的老板在这里。

“等我一分钟，”卡罗尔说，“托尼，你在这里是怎么解手的？”

“左边的门。”他说，指向右边。卡罗尔愤怒地看他一眼，消失在船头。“那是个像样的浴室，”托尼对安布罗斯说，“会让她印象深刻。”

安布罗斯有点怀疑。“你说是就是。”

“这个新消息——不是好消息，对吗？我看出来了，你刚才没看我们俩。”

安布罗斯瞪着托尼。“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要问。”他四下赞赏地看了看厨房。“挺可爱的，这船。我想要一艘船。我和妻子及孩子们会在这么一艘船上玩得很开心。”

“真的吗？”托尼尽量不表示困惑。

“是啊。为什么不喜欢？你是自己的老板，没有交通堵塞，轻松地干活，但仍然有舒适的家。”

“你可以借去，你知道。”托尼在空中张开手，挥舞着。“我很少用。你不妨用。”

“你是说真的？”

“当然。相信我，阿尔文。这里不会变成我的家。我只是短期住在这儿，因为我今天早上意识到这里比布拉德菲尔德安全。”

卡罗尔出现，刚好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已经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看起来清新和机敏。“我希望你早点考虑到安全。”她说，然后精神十足地给了安布罗斯一个欢迎的笑容。托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恢复精力，继续猛烈抨击他。“那么，警长，重要到不能在电话里说的大事是什么？”

安布罗斯撇了撇嘴角，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老实说，我是想出来走走。调查不顺时，你身上会积蓄一种能量。这不是有益的能量，你必须抛弃它。我需要找回魔力。所以我利用了这个告诉你们新消息的机会。”他叹了口气。“我想这不是好消息，尽管没有先前那么恶劣。”

“米琪？”托尼问，“万斯去找她了？她还好吗？贝齐好吗？”

安布罗斯点点头。“她俩都没事。”

“出了什么事，警长？”卡罗尔插嘴，冷静而坚定，又变成职业警察。

“万斯穿过了安全警戒线。”他惊讶地摇头。“他骑着一辆四轮摩托车，载着一袋种马饲料块什么的。穿得像当地士绅。一个马夫拦住他，但是万斯编了一些废话，让马夫相信，他答应送米琪这种特殊的饲料。他直接把摩托车开到饲料仓库，点起可以缓慢燃烧的火。然后他开着该死的四轮摩托，从警察的眼皮底下离开。他离开当地后，人们才发现谷仓着火了。”

“有人受伤吗？”

“一个马夫小伙在企图救贝齐·索恩时死了。贝齐差点被一根从屋顶掉下的梁砸到。如果不是死去的马夫把她撞开，她就会被砸中。还有几个马夫有轻微烧伤。他们认为真正的目标是马厩区。万斯意在烧马。”安布罗斯看起来有些抱歉。“如同托尼所说：万斯要对付的是他的受害者重视的东西。他们必须忍受他忍受的那种后果。”

卡罗尔的脸僵硬得像是戴着坚固的面具。

“马怎样了？”托尼问。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

“死了两匹，其他的要么在外面的马场，要么被马夫们救了。现场的警察说，这些马夫勇敢得不可思议。”

“而他们没追到万斯？他只是骑着摩托车。”卡罗尔说，又气又恨。

“他们在树林附近发现了这辆摩托车。还有一个拖车。从轮胎痕迹看，他似乎开着一辆SUV了。西米德兰兹警局已经获得拖车租赁公司的信息，他们希望查出他开的是什么车。但是那里星期六晚上没人，所以只有上帝知道何时能有收获。”

“他昨晚开的不是SUV，对吗？”托尼问，“你的一个人告诉我。有个邻居在火灾发生前看见一辆福特轿车停在车道上。”

“是的，我们追查交通摄像头，认为那是他开的车。不过，没有拍到他的清晰照片。我们在离你家大约一英里的地方失去他的踪迹。他肯定是走小巷，远离主要公路。”

“所以他将那辆车丢弃，租了一辆SUV，”卡罗尔说，“你查过这个地区所有租车的地方吗？他必须在某个地方换车，他不会还开着福特，没必要。那车被警方盯上了，得丢掉。”

安布罗斯看起来有点震惊。“我想我们还没这么做。”他说，声音有点焦虑。他应该焦虑，托尼想。

卡罗尔的蓝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你真的不习惯这种规模的行动，是吗，警长？你没有太多协调追捕的经验？还在努力适应首要原则，是吗？”

“我在离开办公室之前，我们刚刚查到涉及的SUV，”安布罗斯说，“我估计到这会儿行动已经部署下去。但我不知道，因为我不在那里。我们不是无能之辈，长官。”

“对。我相信你不是。”卡罗尔叹口气。“是我多心吗？你是不是也觉得，米琪在整件事中很轻松？我是指跟我和托尼？当然还有克里斯，她正在替我受罪。”

“你怎么看？”托尼抢先问，以免安布罗斯说出什么会被卡罗尔斥责的话。

卡罗尔用力眨眨眼，眯起眼。“米琪是万斯多年的帮凶。旧习难改。托尼，你不是经常这样对我们说吗？万一这把火只是万斯放的烟雾弹呢？万一特里·盖茨不是万斯在外面唯一的帮手呢？”

47

星期六晚上，希思罗机场依旧那么繁忙，只有保安人员会注意旅客。没人诧异为什么一个黑发、褐色眼睛、戴眼镜和留八字胡的男人进了男厕所，出来的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一头深金色的头发，明亮的蓝眼睛，不留胡须。现在，帕特里克·戈登的证件被放回到箱子中，取而代之的是马克·柯伦的证件，从诺丁山来的某个公司的董事。

他把SUV停在长期停车区，不到半小时又开出一辆福特，这次是一辆银色的福克斯房车，车上音响放着刺耳的布鲁斯·斯普林斯廷精选辑里的歌曲。真是美好的日子。他今晚要睡在自己的床上，回到文顿伍兹。他明天可能歇一天。耶和华也在第七天休息。他有更多的复仇行动要实施，要编排和展现更壮观的死亡。然后掸掸脚上的尘土，离开这个陈旧、令人厌倦的国家。他起初以为加勒比海地区适合他开始新生活。但现在阿拉伯世界是变革的熔炉。有钱人在迪拜或吉达那样的城市可以生活得很好。波斯湾地区有些地方生活成本还不是太高，一个男人在那里可以不受干涉地满足欲望，只要有些钱。更重要的是，这些地方与英国之间没有引渡协议。而且大家都说英语。所以他在好几个地方都购买了房产。

万斯几乎可以感觉到照到皮肤上的温暖阳光。到了他索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了。他为成功拼命努力。伪装那么好，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假装友善，隐藏蔑视，好像他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容易亲近，他们这样评价他。是吗。他其实只想接近他们，打得他们毫无知觉。

从这个层面来说，入狱是一种解脱。当然，他还得向当局表现出虚假的一面。但他有很多机会去掉虚假的面孔，让人们看到真正的杰克·万斯，完整地展现原有的力量。所谓的硬汉意识到他不是他们认定的那种弱者，惊恐地瞪大眼睛，收紧嘴巴。他们意识到，他们要对付的人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喜欢看到他们的反应。但他们理解的极限还不是极限。是的，监狱成了他磨炼技能的完美之地。

是时候把一切丢在身后了。开始新的生活，集中精力干自己想干的事。他驱车在黑暗中行驶，打开新闻电台收听整点新闻播报。他袭击米琪种马场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已经成为头条新闻。他仔细听着乱糟糟的新闻提要：阿拉伯街头抗议，联合政府削减预算，妓女在布拉德菲尔德被杀。然后他听到自己想听的新闻。

“前电视明星米琪·摩根的赛马种马场今晚成为一起纵火事件的攻击目标。有一个马夫在试图把马从燃烧的马厩营救出来时葬身火海。还有两匹马在火灾中丧生。火从一个干草仓库烧起。马夫们的迅速行动使得剩下的十五匹良种赛马获救。马场受到重要破坏。警方拒绝评论此次袭击是否与摩根女士的前夫、前运动员和电视节目主持人杰克·万斯本周的越狱事件有关联。但是一位与摩根女士关系密切的人说：‘我们屏气凝神，一直在等待那个恶人来袭击米琪。攻击无助的马是无比卑劣的行径。’我们将在半点新闻中报道更多相关消息。”

万斯的手猛击在方向盘上，汽车突然偏离当前道路，后面汽车的喇叭嘟嘟响。“两匹马和一个马夫？”他喊道，“两匹该死的马和一个毫无价值的马夫？承担所有的风险，做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就为了两匹该死的马和一个马夫？”得不偿失。太得不偿失。他的目标不是爱马的米琪，而是贝齐。他原本希望马厩彻底被毁，贝齐的第二人生被毁，米琪无力逃脱痛苦。也许那个纵火犯的说法有误。要不就是这个狡猾、贪婪的混蛋故意骗了他。

愤怒似洪水席卷他的身体，提高他的体温，使他感到坐在车里如同被困笼中。万斯驶下下一个出口，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他下了车，开始踢塑料垃圾桶，咒骂黑夜。他在袭击米琪农场的过程中持续紧张的心情突然猛烈地爆发出来。“贱人，贱人，贱人！”他向天空喊道。

最后，他筋疲力尽，背靠车，仍然淹没在愤怒和痛苦中。他做到计划中的事情才会满足。他应该得到满足。但米琪又一次击败了他。他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现在要加快进度。他今晚将完成明天的任务。幸亏他醉心于应急计划，带着所有需要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之后，他可以回到文顿伍兹躲几天。他可以激活其他监控系统，想出办法突破其他安保。然后他可以回来寻找第二次机会，让米琪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

不再考虑其他事情。

米琪·摩根的粉丝仍然喜欢她，尽管她上次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是很多年前。他们不在乎她浓密的金发中夹杂着几根银丝，蓝色眼睛的周围生出几条皱纹。她体形没变，美貌依旧，依旧是那个在一周四天的午餐时间对着他们的客厅微笑的女人。不断骑马锻炼让她始终保持体形，标志性的修长美腿看起来仍然像以前一样棒——贝齐经常这样安慰她。

但今晚，米琪压根不关心自己的容貌。贝齐差点为了米琪心爱的马而丧生。如果不是约翰尼·菲茨杰拉德机智和敏捷，贝齐可能会被压在焖烧的木梁之下，而米琪可能会失去唯一使自己的生活值得过的人。她们在一起十五年多了，米琪不能想象没有贝齐的生活。她们的关系超越了爱情；它包括共同的价值观和乐趣，互补的技能和缺陷。而她今晚几乎失去了一切。

如此这般的想法和恐惧不停地在她脑海盘旋，让她觉得其他一切事情都无关紧要。她清楚地知道贝齐安然无恙，正在楼上的浴缸里泡着，把头发和皮肤上的烟味洗掉。但是米琪内心依然翻腾不止。她真的没太关注不停向她提问的警官，她也不知道答案。

是的，她认为这是杰克干的。不，自从杰克逃狱后，她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实际上，她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这正合她意。不，她不知道他可能在哪里。不，她不知道谁可能会帮助他。他从不热衷交朋友。只喜欢利用别人。不，她那天晚上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反常的事。警报拉响时，她和贝齐正在跟几个从附近村庄来的朋友打桥牌。

米琪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会发抖。贝齐最先起身，把牌掷在桌上，跑向门口。警方保护人员试图不让她们离开。但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中年女人贝齐比他们都强壮，用胳膊一把推开他们。米琪想追赶贝齐，但有个警官很沉稳，抓住她的腰，粗暴地把她按回室内。“放火可能是个诡计，放火，”警察朝她吼道，“他可能想引你出去，乘乱枪杀你。”

“他不用枪，”米琪也吼着回应那警察，“你瞄准射击需要两只手。他不会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这个想法从何而来？她不知道。在万斯越狱前，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到万斯。但万斯逃脱后，好像就不断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似乎一直站在她的肩膀上，长时间看着她，叫她等着瞧。警察来到她家，告诉她他们认为杰克想干什么时，她立刻相信，她在万斯要报复的人员名单的最前面。

如果不是为了贝齐和那些马，她可能已经逃走。和她们打桥牌的朋友达夫妮曾经建议她离开。“亲爱的，他是一个畜生。你不能让自己被他的怨恨伤害。贝齐，告诉米琪。她应该去一个杰克找不到她的某个地方。”

但这是不可能的选择。她不能离开贝齐。另外，她应该离开多长时间？警察如果在一两天内抓到他，很好。她可以回来。但杰克诡计多端。他会详细而精确地计划逃亡。他可能潜逃好几个月。甚至永远。那她怎么办呢？不，逃跑不是一个好法子。

警察问了句什么，米琪努力振作精神，请他重复一遍。“我问你能否告诉我们，谁可以来带走你的马。”

“我能做这件事。”贝齐边说边走进房间。护理人员告诉她身体无碍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周围地区的人，他们问是否有多余的马厩，她要为心爱的马提供栖身之所。“对不起，我应该告知你们细节。但我迫切地想要摆脱身上的烟味。”

“我理解。”警察说。

贝齐已经在一张便条纸上用小巧的字体写上几个名字。她把便条交给警察，一只手搭在米琪的肩膀上，让米琪安心。“如果事情已经结束了，请让我们清静，不胜感激。”她说，迷人而坚定。只剩她们时，她抱着米琪的头，靠在自己乳房上。松软的乳房外罩着非常高贵的格子呢睡袍。“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夜晚。”她说。

“我也不想，”米琪叹气说，“我不能相信他竟然企图害死马。为什么？”

“我想是为了伤害我们。”贝齐理智地说。她松开米琪，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你想来一杯吗？”

米琪摇摇头。“如果是这样，我庆幸他选择对马下手，而不是你。”

“噢，亲爱的，别这么说。不要忘记，约翰尼把命搭进去了。还有那些可怜的马。它们死前肯定极度恐惧和痛苦。我对此很愤怒。可怜的老‘午夜舞者’和‘旅行者酒吧’。动物是无辜的。我过去没有指责过杰克，但是伤害这些光荣、无辜的动物，真是太卑鄙了。”

米琪摇摇头。“他为了满足野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应该早就意识到这点。”

贝齐蜷在米琪对面的椅子中。“我们没办法知道他的秘密生活。”

“也许没办法。但是我们一直知道他有另一种生活。”米琪摆弄着头发，用手指绕着一缕。“你没事，我真的很开心。”

贝齐轻声一笑。“我也是。有那么可怕的一刻，我在想：‘就是这样了，贝齐，你完蛋了。’然后约翰尼来救了我。”她的表情变得肃穆。

米琪身子颤抖。“我们不要谈这个了。”她正说着，听到客厅里有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应该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米琪觉得她面熟——短短的金发厚而齐整，中等身材，灰蓝色的眼睛，姣好的外表因为疲劳和熬夜而憔悴——但米琪不确定她是谁。从衣着也看不出线索——深蓝色套装，剪裁体面但不奢侈；淡蓝色开领衬衫，轻便的皮夹克下摆垂到大腿上。她可能是律师或记者。她看到米琪和贝齐时嘴唇收紧，在她们的农家厨房里放松下来。“你们不记得我了，是吗？”她说，冷冷地瞪着她们俩。

“我记得，”贝齐说，“你是逮捕杰克的那个警官。我记得你在中央刑事法庭出庭作证。”

“杰克？这个男人企图烧毁你们的生计，而你们还叫他杰克？”米琪看向贝齐，寻求指引。贝齐表情僵硬，眼睛里有一丝戒备。“我们一直叫他杰克。这只是习惯。”

“是吗？真的只是这样吗？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索恩女士？”这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压抑，她似乎正在努力控制自己。

“你在理，我们不争论。对不起，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你应该记得。我的名字这周在新闻里出现了很多次。我是乔丹。卡罗尔·乔丹。卡罗尔·乔丹总督察。迈克尔·乔丹的姐姐。”

卡罗尔说完后，三个女人之间的空间被不断膨胀的沉默填满。最后，贝齐先打破沉默。“我很抱歉。发生在你弟弟和他妻子身上的事不可原谅。”

“伴侣。露西是我弟弟的伴侣。不是他的妻子。他们没结婚。现在，感谢你的前——”她朝米琪点点头，“他们永远结不了婚。”

“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难过。”米琪说。

“你可以试着说说。”卡罗尔说，眼睛好像在冒火。

“我们也是受害者，你知道，”米琪说，“贝齐差点就死在燃烧的马厩中。”

“但她没死，对吗？她神奇地逃脱了。”卡罗尔把背包扔在餐桌上。“我们这行的人，总觉得奇迹般的逃脱是可疑的东西。这不是哈利路亚、赞美耶和华之类的事。你看，通常来说，奇迹般的逃脱是计划好的。为了转移怀疑对象。”她的眼睛始终在她们两人之间移动，看她们的反应，运用多年来从托尼·希尔那样学来的技巧。

“这是一件相当骇人的事情。我们的一个雇员因救我而死，”贝齐说，神色平静安详。不过，米琪清楚地知道，贝齐也许会赶走卡罗尔·乔丹。

“真的这么骇人？我看过万斯其他复仇行为。托尼·希尔的房屋被烧成灰烬。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觉得像家的地方。但你们的马厩只是失了点火。我弟弟和他的伴侣被残忍地谋杀了。我从未在犯罪现场见过那么多的血。但是你们只不过死了两匹马。还有一个你们不屑提到其名字的马夫也死了。你觉得这样的复仇模式合理吗？”

“事情原本可能会糟糕得多，”贝齐说，“消防队说，马厩的木料如果没有被抗燃的化学物质处理过，整个屋顶会掉下来。杰——万斯显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卡罗尔耸耸肩。“对，除非你们告诉他。”她转而瞪着米琪。

“我们为什么这样做？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他？因为他帮助过我们？他的行为毁了米琪的电视生涯。”贝齐现在说话很快，压抑着愤怒。

“这样不是更好吗，是不是？让我们正视这点，贝齐。电视从来都不是你想要的世界，对吗？乡村粗花呢和马。上等人的口音和高帮皮马靴。我得说，万斯的丑行帮了你们一个忙。”

“不是这样的，”米琪说，语气里带着恳求，“我们饱受歧视，用了好些年才重建生活。”

“你是他的帮凶，他的面具。也是他的同谋。他躲在你后面多年，绑架和折磨少女。你一直知道他瞒着你一些事。我为何要相信你没有帮过他呢？有人帮助他安排这一切。为什么这个人不可能是你呢？你曾经关心他。”

“这些话让人忍无可忍。”贝齐说，声音像刀片，切断卡罗尔的滔滔不绝。

“是吗？为什么不能忍，贝齐？我没有大房子也没有一群马要关心，所以就得失去弟弟？”

卡罗尔突然跌落到旁边的椅子中。“我的弟弟。”

这几个字如同呜咽。她把脸埋在手中。这是布莱克向她透露这个消息以来，她第一次哭。她哭得好像一生从来没有哭过，所以要尽情哭一场。她的整个身体因为抽泣而抖动。

米琪看着贝齐，一副“我们现在怎么办？”的样子，但贝齐没理她。她往房子中间走过去，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来，把卡罗尔抱到身边，仿佛卡罗尔是她的孩子。贝齐抚摸着卡罗尔的头，卡罗尔哭出声来时，她发出模糊的声音安慰她。米琪不知所措，走到橱柜旁，倒了三大杯威士忌。她把酒放在桌子上，然后去取厨房卷纸。

最后，卡罗尔停止哭泣。她抬起头，打了几个嗝，然后大口吸气，用手背擦擦脸。米琪扯了几张厨房卷纸，递给卡罗尔。卡罗尔用力抽鼻子，擤了擤，拿纸擦擦，然后看见威士忌。她猛地一口吞下威士忌，然后深吸一口气。她看起来极度脆弱，米琪想。“我不后悔我说了那些话。”卡罗尔说。

贝齐赞赏地对卡罗尔一笑。“当然，你不用。我认为你是一个跟我志趣相投的女人，乔丹总督察。也许从你的立场来看不是那么回事，但我们的确也是杰克·万斯的受害者。请你相信我。我们跟你唯一的区别是，你刚刚加入这个受害者俱乐部。”

48

卡罗尔旋风般离开游艇后，阿尔文也回到总部。托尼通常会很高兴别人任由他自行其是，即使是他喜欢的人。但是现在，卡罗尔每次离开他，他都会心怀恐惧，担心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卡罗尔来游艇并不是为了和解，托尼知道这一点。她来，是因为她需要从托尼这里得到些东西，这种需求胜过了她不想让托尼出现在视线中的愿望。当前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托尼的心里充满悲观情绪。

他厌恶独自一人待着时，他知道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工作。于是他回到电脑前，试图将卡罗尔·乔丹忘掉。但这并不容易。他始终记得卡罗尔的痛苦。托尼讨厌看到她痛苦，尤其是这种痛苦可能，至少部分是因为他。最糟糕的是，她已愤然离去。他不知道卡罗尔在哪里，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

托尼试图集中精神，但是不管用。舱内他没吃完的鱼和薯条散发出的气味让他心烦。他把垃圾袋从水槽下的桶里拉出来，打个结。然后他爬出去，来到船尾，走上浮桥，把垃圾丢到最近的垃圾桶。他让舱门开着，这样夜晚凉爽的空气可以让船内清新一些。“如果这是一部惊悚电影，”他大声说道，“坏人现在已经潜入船舱。”他往回走，注意到船一动不动。“但我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回到船上，斜靠着船尾的扶手，眺望码头。一艘艘船的顶部看上去像一群黑色的甲虫，排列成行。有几艘船亮着灯，一片柔和的黄色灯光荡漾在黑色的水面上。远处，一个男人遛着两条苏格兰西高地白猎犬。一群年轻人离开酒吧，他们乱糟糟的说话声响彻码头。曾经的旧仓库如今变成可欣赏运河流域景色的公寓，长短不一的灯光照亮黑暗的外墙，将其分割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

“动机，”他对着一只游过的野鸭说道，“这是区别心理学家和警察的要素。我们不能没有动机。但是警察并不真的在乎动机。只要事实，女士，他们只要事实。法医证据，目击证人的证词，其他一些他们认为你无法伪造的东西。但是我并不为事实所动。因为事实就像风景。你看到什么，取决于你所站的角度。”

鸭子停止向前划水，回来听他继续说。“我需要知道这些谋杀案的动机，”托尼说道，“人杀人不只是为了取乐，尽管有些杀人犯是这样说的。在他们看来，他们所做的事是有意义的。目前这个凶手杀害性工作者，但动机与性无关。动机也跟杀人产生的快感无关，因为他每次杀人的方式都不同。会因杀人而产生快感的人都有非常具体的触发他们快感的作案手法。能触发我快感的东西并不能让你产生快感。”他叹口气，鸭子对他失去兴趣。“我不是在责备你，伙计。我有时也厌烦自己。”

他站起身，跳上浮桥。他找到一个可以踱步的地方。他低着头，走到尽头，然后折回来，再走一遍。他的跛脚和大脑渐渐放松。“所以，你不是因为杀人而产生满足感，那你从杀人中得到了什么？你试图得到什么？我不相信是为了恶名。你想要恶名而又得不到，会发邮件给佩妮·伯吉斯这样的人。你如果想让某些人知道，那他们已经能接收到这个信息。”他转过身，再次走下浮桥，这次速度更慢。

“我们来想想受害者。不管怎样，动机与受害者有关。性工作者。你不是个试图清理街道的宗教狂热分子。一个有使命感的男人不屑用这些精心设计的电视剧内容。重要的是净化，而不是传达神秘信息。”

“你所做的事会有什么影响？有什么成效？”他突然停下，仿佛曙光出现。“你想把她们从街上吓跑？对吗？”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一些启示性的东西，一些使他研究的信息变得有意义的东西。“不是她们，是她，”他缓慢地说道，“你想让她停下来。你需要她离开街道。回家去。”

他飞也似地跑回“铁人”。他好像在追着一个想法，他如果不把想法告诉别人，想法就会溜走。他回到船上，抓起电话，迅速打电话给宝拉。宝拉一接听，托尼就说：“他试图吓跑某人。”

“是你吗，托尼？”

“是我，宝拉。你查的杀人犯——他试图吓跑某人。”

“他吓到了很多人，托尼。”宝拉的声音听起来很恼火。托尼想象得出，没有卡罗尔掌舵，直接引导他们，这对他们来说是漫长的一天。

“我明白。但是他想吓跑某个特定的人。他试图让她害怕得不敢站街接客。他想让她回家去。你可以看出谋杀在升级。他从最低贱的妓女开始，接着往上找条件好一点的下手。他说：‘你不管站在哪一层梯子上，坏事情仍然会落到你身上。’他想让她明白这一点：她不管从哪里跑出来，她跑出来的地方总归好过街上。”

“有道理，”宝拉叹了口气，“但是这对我有什么帮助？”

“我不知道。联系一下扫黄组怎么样呢？他们还在追查街区里新出现的妓女吗？至少他们知道可以去哪里询问。你们找一下某个很久都没有出现在街上的女人。她可能在第一起谋杀案发生之前的几周内出现过。看看可以找到什么。名字，背景，尽可能多找些信息。你一旦找到她，就会找到那个男人。那个想让她回家的男人。”

“他为什么不带她回家呢？他已经把其他那些女人从街上带走了。”

“他需要欺骗自己，她是自愿回去的。记住，宝拉，他并不用我们的方式看待世界。通过变态方法实现自以为正常的目的。他想把她吓回家，告诉自己，他才是她想在一起的人。”

“我有时很为你担心，你知道，”宝拉说道，“你理解这些变态心理，钻到了他们的脑子里。”

“我也担心自己。顺便问一下，斯黛西在《迷宫之人》网站上有什么进展吗？”

“有一点。英国站点上没有固定的访问者，不过她发现英国有个家伙发邮件给网站，试图找到有全套视频的英国人。他用的是hotmail邮箱，所以很难得到任何可靠的数据。但是斯黛西通过技术发现，那个邮箱主要从布拉德菲尔德发出邮件。她也正在查那个车牌，已经把他的活动范围缩小为斯肯比的一个区域。那里只有些高层公寓和几条街道。”

“这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又迈进一步。希望我们好运。随后告诉我你跟扫黄组合作的情况。”

“我会的。你和总督察有联系吗？”

托尼瞬间闭上眼睛。“我刚才见过她。她突然出现，发现我在研究你的案子。”

“噢，该死。”宝拉说道。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她正逃避情绪。她如果最终被这些情绪控制，事情就不妙了。”

“至少她的心里还有你。”

托尼感到喉咙里有眼泪流过的刺痛感。“是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么说，你得继续跟进。随时联系我。”

他结束通话，回到电脑前。一败涂地之后，跟机器说说说话。

斯黛西专心地盯着监视器，时不时敲几下键盘或点一下鼠标。安布罗斯坐在她后面，目光越过自己的屏幕，偷偷观察斯黛西，对她工作中表现出来的绝对专注感到钦佩。他希望他们的队伍中也有一个她这样的警员，不需要再依赖那个不可靠的加里·哈尔卡普。加里能力很强，但你需要他时他并不能总在你身边，而且他显然不能像这个女人这样搞定所有事。安布罗斯不确定斯黛西的探查方式完全合法，但他并不在意，只要她能找到让皇家检控署及法院都满意的证据。

他还在观察，斯黛西从屏幕上转过身来，正好发现他。“有结果了。”她说道，丝毫没有其他人在这种时刻的炫耀口吻。

“真的吗？”安布罗斯站起来，走过去，凝视着屏幕。“文顿伍兹？什么东西？”

“布拉德菲尔德和利兹之间的一个高级社区，交通便捷，”斯黛西说道，“属于西约克郡。我猜那里要么是富兰克林总督察的管辖区域，要么离他的管辖范围很近。我从特里·盖茨硬盘中部分被删的材料里找到了一些名字简写，全方位搜索过去六个月中在土地注册局换了户主的房产。有几处可疑房产，但这栋房子最适合万斯。”她点击键盘，屏幕上出现房产经纪人提供的仿维多利亚时代建筑的具体信息。“它被一个注册在哈萨克斯坦的公司买下。由一个在开曼群岛设银行的列支敦士登信托公司付款。解开所有谜题需要几周时间。但我觉得万斯会藏在这样的房子中。”

“我相信你，”安布罗斯说，“但这也太复杂了。”

斯黛西耸了耸肩。“我们知道万斯在被捕后把所有的现金都转移到海外，那是很大一部分资产。一座这样的房子是完美的基地。他也许只在这里待几个星期，但可以完全控制避难所，并获得一项需要时可以处理掉的资产。”

“我相信你，”安布罗斯说道，“我只是想不通有人会为了复仇这么费尽心思。”

斯黛西转身对他宽容地一笑。“这么做相当合理，警长。”

“我得赶过去。”他说道。

“我们不应该让当地警察先赶过去吗？你至少要用两个小时才能到那里，即使你开着急救车。”

安布罗斯摇摇头。“这是我们的工作。从你上司对富兰克林的描述来看，我相信他是荣誉的追随者，肯定会带领大队人马出动。但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我认为我们有权力主导这件事。我会和一支精心挑选出来的小组一起去那儿。我们一旦弄清楚情况，就会请求当地支援。”他轻拍斯黛西的肩膀。“你很棒。我保证让上司知道是谁取得了这个突破。只是别对富兰克林说起这件事。还有西约克郡的任何其他警探。”

宝拉希望在星期六这么晚的时候，扫黄组的办公室还有人值班。她希望大多数不当班的警察在星期六晚上愿意干活。当班的人可能都在出外勤，因为这是一周里性交易最繁忙的夜晚。她的运气不错，虽然接电话的警察听上去好像只剩最后一点精力。“我是布赖恩特警探。你需要什么帮助？”

宝拉表明身份和单位。“我需要一些信息。”她最后说道。

“宝拉·麦金太尔？你就是那个在那次卧底行动中暴露的人，是吗？”他的语气中含着指责，就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她的同事搞砸事情，差点要了她的命是她的错。宝拉想起这件事就会后颈冒汗。

“但那个让我暴露的警探是你们部门安排的，但我不打算跟你作对。”她厉声回应。

“你没有必要报复我们，”他嘟囔道，“你想知道什么？”

“有人在搜集新站街女的情况吗？”她问道。

“哪一类情况？”

“名字。背景，请如此类。卖淫多久。或者你们知道她们干这行多久了。”

他大声地吸了口气。“你知道，我们不是他妈的社会工作者。”

“相信我，我从没这么想过。你有没有这样的情报？”

“警长存着一份档案。但她今晚不当班。”他用的是要结束对话的语气。

“你们能找到她吗？这件事真的重要。”

“你们重案组要做的事都很重要。”

“到目前为止，已经他妈的发生四起谋杀案，布赖恩特警探。我真的不愿意因为你傲慢态度劳烦总督察，但是如果这是让你们采取行动必要的手段，我会这么做。那么，你想打电话给你的警长，还是让我的上司打给她？”

“你需要冷静一下，警探。”他说道。宝拉可以听到他声音里的笑声。“我会打给她。但是别期望太高。”电话那头发出嘟嘟声。

“混蛋。”宝拉说道。她想知道是否有办法绕开扫黄组，但她一个办法也想不出来。她在星期六的晚上想不出办法，她认识的社会服务领域的人此刻都坐在电视机前，吃着外卖咖喱饭，看着《急诊室的故事》。她只能等着布赖恩特赶紧行动。混蛋，一点没错。

斯黛西看着安布罗斯和帕特森督察坐一起商讨。她担忧安布罗斯对可能是万斯避难所的地方提出的攻击手段不能奏效。她理解他渴望成为抓获万斯的那个人，毕竟是他们做了所有的前期事务。他们应该得到媒体的正面报道，让他们的孩子在电视上看到他们，并感到骄傲，这样才公平。但他们的行动方案不一定能让万斯落网。如果行动失败，斯黛西会觉得可能是她的错。

她打电话给上司。卡罗尔现在心理状态异常不佳，但她相比那些非常优秀的男人，仍然可能会更好地评判行动方案。那些男人希望处理，但几乎没处理过布拉德菲尔德重案组经常解决的那种级别的案子。卡罗尔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奇怪。她好像得了感冒什么的。

“嗨斯黛西。有什么消息吗？”

斯黛西向卡罗尔汇报发现了文顿伍兹这个地址，以及安布罗斯提出的行动方案。卡罗尔听着没有打断，最后说道：“我也不相信富兰克林。他开始时对凶手可能是我们的老相识这个想法是完全排斥的。我们与其让他半心半意地去参与，不如暂时不让他知情。”她停顿了一会儿。“我马上去那里。我如果现在出发，应该可以抢在大家前面。我可以弄清状况，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谢谢你告诉我，斯黛西。”

然后卡罗尔挂掉电话。斯黛西盯着电话，没有感到丝毫安心。她感觉得有些事正在快速变成灾难。因为这些事是杰克·万斯引起的，所以唯一确定的一点是，所有参与者都必须全心全意地继续参与此事。

49

斯黛西打来电话时，卡罗尔差不多已经能控制自己。她感到疲惫和愧疚，但也知道她心里的重压已经变质。她能重拾自我，掌控目前的任务。也就是阻止杰克·万斯造成更多的伤害。

她刚才站起身，走到远离贝齐的地方，和斯黛西讲话，下意识地把自己和这两个女人分隔开。她知道自己并不想让她们知道她的计划，因为怕万一她对她们仍然忠于万斯的判断是对的。卡罗尔结束通话，说：“我得走了。”

“我认为你现在不适合去任何地方。”贝齐说道，声音温和地，并不专横地。

“谢谢你的关心，”卡罗尔说道，“但是其他地方需要我。我在布拉德菲尔德的团队需要指挥官。你的前夫不是唯一意图破坏社会稳定的人。”她拿起包，一只手拂过头发，感到额头有些汗。她猜想自己发烧了。这样的后果不足为奇。“我自己能出去。”

卡罗尔并不后悔自己在这里的行为。贝齐表现出能让人解除防备的友善。然而贝齐对于被万斯攻击的人类受害者非常冷淡。冷淡抵消了友善，正合卡罗尔之意，因为她并不想解除防备，尤其是在米琪·摩根面前。她还是不相信这个女人真的已摆脱万斯。卡罗尔相信她们之间还有些事没有解决，不管这是出于恐惧还是直觉。

她到了外面，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集中思想。她要去击垮万斯。他的复仇名单上有她的名字。没有人比她更有权利拥有那个时刻。安布罗斯要组建队伍，应该还没有离开伍斯特。她可以抢先一步。她打赌安布罗斯不会特意从伍斯特闪着灯鸣着喇叭到文顿伍兹。安布罗斯和帕特森都不是热情高涨的人。她把蓝色的警灯从杂物箱中拉出来，啪地一拍，装在车顶，发动车，沙砾从转动的车轮下溅出。

今晚她要么死，要么击败万斯。

托尼想知道宝拉和扫黄组联系的情况。扫黄组总是我行我素，跨越令人尊敬和声名狼藉之间的模糊地带。他们如果不能与他们监管的至少一片分区建立和谐关系，就无法从事那份工作。和谐关系总是与方便、肮脏的腐败并存。有许多扫黄组的警察变坏，变坏的形式各异。他们应对扭曲的现实，所以犯罪的危害性不那么直接。

宝拉和他们有一段过去。托尼想知道愧疚感是否会让他们愿意帮助她，或者她的出现会让他们想起自己宁愿忘记的过去。

他的电话响起，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他忽然想到这是万斯，打来幸灾乐祸。但万斯绝不是夸耀自己罪行的那种人。他不是因为渴望关注而杀人。他为获得关注几乎做了所有其他的事，除了杀人。

要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托尼按下接听键。“希尔博士？是你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挺熟悉的，但太轻了，无法辨认。

“你是谁？”

“我是斯黛西·陈，希尔博士。”

嗯，有道理。她可能在使用电子设备掩饰声音。她一向对周围环境持怀疑态度。“有什么可以帮你，斯黛西？顺便说一句，你查网站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只是捣鼓数字，”她不以为然地说，“只要有合适的软件，任何人都可以完成。”

“你对克里·弗莱彻的追踪进展如何？他出现了吗？”

“老实说，我比较沮丧，尽管我不喜欢因为电脑系统而灰心丧气。他不在选民名册或地税登记名单上。他没有公布财产，我在相关年龄人群的医疗记录中也找不到这个名字。不管他是谁，他的生活无人察觉。”

“我能想象你有多沮丧。”

“我会成功的。博士，我并不确定是否应该打电话给你。但是我有一点担心，而我认为你是唯一能帮忙的人。”

托尼露出微笑。“你确定？这些天我总是给出错误答案。”

“我想我已经找到万斯在不犯案时的藏身之处。”

“太棒了。在哪儿？”

“那地方叫文顿伍兹。在利兹和布拉德菲尔德之间。到达山谷地区之前的最后一片林区。”

“在富兰克林的辖区？”

“是属于西约克郡警区。”

“你打电话给富兰克林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发现这个地址时，安布罗斯警长也在，所以我告诉他了。他决定由西麦西亚执行逮捕行动，命令我不可以告诉富兰克林或者西约克郡其他任何警探。”

“我想你当时一定很尴尬。”托尼说道，仍然不清楚斯黛西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

“一点点而已。所以我认为应该告诉乔丹总督察，让她来打这个电话。”

“只是，她也不会打电话给富兰克林，我说得对吗？”

“非常对。她现在正往那里去。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出发的，但她可能会赶在西麦西亚警察前面到达那里。我担心她自不量力。万斯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希尔博士。”

“你说得没错，斯黛西。”他说话时，伸手去拿外套，在口袋里摸索车钥匙。他把一只手套进袖子，然后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你打电话给我是对的。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谢谢。”斯黛西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考虑一下，还是不说为好。然后她匆忙说：“照顾好她。”电话断线了。

他把另一只手塞进袖子，跨上台阶，用挂锁把船锁住。托尼觉得斯黛西说那四个字，好像重案组所有人扼住他的喉咙大喊道：“她如果发生任何不测，我们会杀了你。”

“我会照顾好她，斯黛西。”他对着夜空说，跑上码头，冲下船坞，直奔停车场。他没有停下来思考，直到进入高速公路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也没有斯黛西的号码。“你这个蠢货，”他对着自己大叫，“你这个白痴。”

他觉得只能打电话给宝拉。电话直接进入语音信箱，他在听提示音的整个过程中都在咒骂。哔哔声之后，他说：“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宝拉。我没有斯黛西的号码，而我需要她发短信给我，告诉我怎么去她刚才说的地方。请不要问我们俩是怎么回事，否则我会哭。”

这不是无聊的威胁。托尼已经决定保持情感疏离，但还是开始担忧，维系情感的绳索似乎正在磨损。他很容易就想到卡罗尔在他的生活中是多么重要。他已经习惯于他们在一起，习惯了两人偶尔交流时他产生的愉快心情。卡罗尔的存在是保持他感情持续稳定的力量。

他在成长岁月中从没学会与他人建立爱和友谊。他的母亲瓦娜莎冷酷无情，一言一行都经过精确的计算，以获得她想要的东西。这是个拿刀对着未婚夫埃迪·布莱斯的女人，因为当时这似乎是最能获利的事。托尼是幸运的，因为母亲没有计划杀死他。但母亲把他吓跑了。

托尼还是个孩子时，瓦娜莎忙于建立事业，不愿戴上为人母的枷锁，几乎把托尼丢给外祖母，而外祖母也是个冷酷的人。外祖母憎恨他剥夺自己应该无拘无束的晚年，而且她让托尼明白这点。瓦娜莎和外祖母都没把社交生活带回家中，所以托尼从来没有多少机会看到人们正常的交往方式。

他回顾童年，会看到一个被损害生命的完美模板，这个被损害的人最终成为临床医师和侧写师。没人爱，没人要。因为正常的童年恶作剧或随便什么事情受到严厉责罚，远离成长和发展所需要的正常交往。从未出现的父亲和咄咄逼人的母亲。他面谈那些成为他病人的精神病患者，听到如此多与他自己空虚童年相似的经历。他想，这就是他如此擅长这份工作的原因。他理解他们，因为他差一点就变成他们。

爱拯救了他，给了他同情心这件无价礼物，这也是唯一能拯救他这类人的东西。它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记得，所以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别人一直以来都这么说他。他没有很多客观证据。几乎没有照片。有几张老师给的班级照片，因为老师强行要求瓦娜莎订购一张，不过如此。他只知道哪一个是他，因为他的外祖母指给他看。外祖母通常还要加一句：“任何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会知道谁是最没用的杂种。”然后她用因关节炎而凸起的手指戳着照片。

小杂种托尼·希尔。短裤有点太短和太紧，露出瘦削的大腿和突出的膝盖。肩膀蜷着，手臂僵硬笔直地落在身体两侧。脸窄窄的，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似乎从未有过女人兮兮的设计师替他修过头发。小孩子的谨慎表情，像是不确定下个耳光来自哪里，但是知道它会来。但即使在彼时彼地，他的眼睛也引人注意。眼里闪烁的蓝光被身上其他一切衬得明亮。这双眼是还没有完全屈服的精神的外观。还没有屈服。

他在学校总是被欺负。瓦娜莎和外祖母赋予了托尼明显的受害者气息，很多人一眼就看出他无人保护。你可以猛揍托尼·希尔，知道他的母亲第二天早上不会出现在学校，像卖鱼妇一样对着校长大吼。他总是最后一个被选中参加集体体育活动，第一个因为任何事受到嘲笑。他就这样在痛苦的状态中坎坷地度过学校生活。

他总是最后一个出现在食堂。他懂得这是唯一可以吃到一点饭的办法。他如果让所有的大孩子在他之前吃好，就可以守住自己的盘子，碎屑和蛋奶沙司不会“不小心”掉在炖肉和水果布丁上。没有一个小孩这时还有兴趣绊倒他或在往他的薯条上吐口水。

他没怎么注意过管饭的阿姨们。托尼习惯把头低着，希望大人们不会注意到他。所以一位管饭的阿姨某天在他靠近热腾腾的桌子时对他说话，让他吃了一惊。“你怎么了？”那个阿姨说道，浓重的地方口音使得这个问题听起来像质问。

他转过肩膀看，惊恐地发现一个捣蛋鬼偷偷摸摸地来到他身后。他吓了一跳，意识到阿姨正看着他。“对，你，你这个傻大小子。”

他摇摇头，上嘴唇因为恐惧而噘起，牙齿露出，好像一条紧张的小猎狗。“没什么。”他说道。

“你说谎，”阿姨说，舀了一勺超多的奶酪通心粉到他的盘子里。“到后面来。”她招招手，用头示意通向厨房的边道。

托尼现在真的害怕，确信没有人在看着，从旁边走向通道。他把盘子紧紧抓在胸前，站在厨房门口，就像一块水平放置的盾牌。那个女人走向他，把他带向后厨角落，阿姨们工作的地方。四个女人正在冒着热气的深水槽里洗大罐子。还有一个斜靠在后门柱子旁，抽着烟。“自己坐下来吃。”那个女人说道，指着工作台旁边一个高脚椅。

“又一条该死的需要被拯救的小狗吗，琼？”抽烟的女人说道。

饥饿战胜焦虑。托尼把食物大块大块地塞进嘴里。那个女人，琼，满意地看着他，手臂环抱在胸前。“你永远是最后一个来的，”她说道，声音很友善，“他们故意刁难你，是吗？”

他感到眼泪涌出眼眶，几乎被滑溜的通心粉噎住。他低头看着盘子，什么也没说。

“我养了狗，”她说，“我得在放学后遛狗。你喜欢遛狗吗？”

他不喜欢狗。但他想和琼这样跟他说话的人在一起。他点点头，但仍然没有抬头。

“那就这么定了。放学铃响后，我在后门等你。你需要告诉家里人吗？”

托尼摇摇头。“我外婆不会在意，”他说，“我妈妈从没有在七点前回过家。”

这是这样开始的。琼从不询问他的家庭生活。托尼明白可以信任琼后对她诉说自己的事，但她从不深究，从不评判。琼有五条狗，每一条都个性显著。托尼从不像琼那样关心那些狗，但学会了假装关心。并不是以无礼的方式，因为他不想让琼失望。琼没有试图成为托尼的母亲，或是哄骗托尼，从而让自己在他的生活中更重要。她是个没有孩子的善良女人，对托尼痛苦的关注就好像在动物救助站关注那些狗一样。“我总是想认识性情好的人。”她会对托尼夸耀，也会在停下来跟其他遛狗者聊天时这么说。

她鼓励托尼。琼不是个聪明的女人，但能认出聪慧的人。琼告诉托尼，他忘记那些折磨他的事，才能想到和看到其他事。他通过考试后琼会拥抱他；他气馁时，琼告诉他能做到。托尼十六岁时，琼告诉他不能再来看她。

他们坐在她厨房里那张塑料贴面的桌子旁，喝着茶。“我不能再让你过来了，”琼说，“我得了癌症，托尼小伙子。癌细胞显然已经他妈的扩散到全身。他们说我只有几个星期可活。我明天会把狗带去兽医那里安顿。它们太老了，无法适应其他家伙，而且我觉得你外婆不会收留它们。”她轻轻拍着托尼的手。“我想要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如同以往的样子。所以我们现在要说再见。”

他吓坏了。他抗议琼的决定，声称愿意陪在琼身边，直到最后。但是琼坚持己见。“都已经安排好了，小伙子。我已经安排好一切，我会住进临终安养院。我听说那里的人很好。”

然后他们都哭了。托尼很难接受，但还是尊重琼的愿望。五个星期后，另一个管饭的阿姨把他叫过去，告诉他琼已经死了。“非常安详，真的，”她说，“她留下了一个该死的大摊子。”

他点点头，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话。但是他发现琼已经教会他如何弄妥一个该死的大摊子。他不再是那个琼曾经帮助过的小男孩。

多年后，他攻读研究生，探究人格障碍和心理变态问题时，明白了琼为他做的事所具有的力量。说琼把他从晚餐队伍中抓出来是拯救了他，不让他受到接下来的伤害并非夸大其词。她是第一个对托尼表现出爱的人。一种率直、冷静的爱。这是真的。那就是爱，他即使没有经验，也可以辨认出来。

然而尽管有琼的介入，托尼还是从没完全掌握和其他人随意沟通的艺术。他学会假装——他称之为“假装是人”。他不像那些与他共事的男人那样有很多朋友。他也不像他们那样，有女朋友和爱人名单。所以他在乎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对他来说都意义重大。他想到会失去卡罗尔·乔丹，心口作痛。患上心脏病之前是不是有相似的感觉？

失去她的方式不止一种。卡罗尔曾经清楚地表示不在乎是否再也不见托尼。但总有希望改变卡罗尔的这种想法。而其他失去的方式无法改变。处在目前状态中的她几乎不看重自己的生命。托尼可以想象她决定独自对付万斯，他担心卡罗尔那样做只会有一种结果。

然后他领悟到他可能不是唯一能拯救卡罗尔的人。他伸手拿手机，打电话给阿尔文·安布罗斯。“我现在有点忙。”警长接起电话后说。

“那我简单说一下，”托尼说道，“卡罗尔·乔丹正在去对付杰克·万斯的路上。”

50

宝拉看着手表，闷闷不乐。她想要放弃等扫黄组的人，回家。她本可以坐在厨房里，喝着红酒，看着埃莉诺·布莱辛医生用外科医生的手艺切羊腿。宝拉希望在客人吃饱后羊肉还会剩下一些。她打了个呵欠，头趴在桌上，枕着交叉的胳膊。她会再多等他们五分钟，他们如果还不就来，让他们见鬼去吧。

她猛地惊醒，因为有人站在她旁边。台灯照得她眼花，她在昏暗的大办公室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她猛地挺起身子，又跌回椅子里，赶紧站起来。来人一声轻笑，她现在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女人。中年，中等身材。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脸有点像花园小精灵的，上面有圆形的鼻子和玫瑰花蕾似的嘴。“抱歉打扰你小憩，”她说，“我是迪安警长。来自扫黄组。”

宝拉点点头，把头发从脸上捋到后面。“嗨。抱歉。我是警探麦金太尔。我只是趴五分钟……”

“我知道你是谁，亲爱的。”这是东北部的口音，说话者因多年在外而口音生硬。“没必要道歉。我知道你深陷案子中是什么样。有好几周，你怀疑你的床只是一个梦中的东西。”

“谢谢你过来。我并不想让你放弃周六夜晚。”

“我认为我过来会更轻松。我丈夫和两个小家伙去森德兰观看最新的开球赛，他们在比赛结束后会享用咖喱，到十一点才会回来。所以你让我摆脱了垃圾电视节目。布赖恩特说的事听起来很有趣。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迪安警长舒服地坐在克里斯·戴文的写字椅中，鞋跟架在垃圾桶上。宝拉尽量不让自己介意她的行为。

宝拉对扫黄组这位警察明显表现出的兴致有点警惕，尽可能解释了托尼的推断，然后一脸歉意地笑了笑。“希尔博士的问题是，他的想法听上去可能……”

“完全疯了吗？”

宝拉轻笑一下。“差不多。但是我和他一起共事这么久，知道他经常把事情估计得毫无偏差。这一点很恐怖。”

“我听说他很棒，”迪安说道，“他们说这是卡罗尔·乔丹破案率如此之高的部分原因。”

宝拉愠怒。“不要低估总督察。她绝对是个出色的警探。”

“我肯定她是。但我们时不时都需要帮助。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别的警探对我的地盘感兴趣时，就是我需要投入个人热情的时候。我们都不希望我们良好的关系被不必要地损害。”

迪安已经摆明态度，宝拉在她面前感到舒畅了些。“当然，”她说，“那么，你能帮我吗？”

迪安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个优盘。“我会分享我能给你的材料。布赖恩特说你对新来的姑娘们很感兴趣？”

“是的。我听说因为经济不景气，所以有很多新面孔。”

“对的，但是她们大都在室内接客，不是站街女。你对多新的姑娘们感兴趣？”

“第一起谋杀案发生前一个月。”

“我时刻关注这方面的事。”迪安说道，从牛仔裤口袋摸出智能手机。“我也不喜欢把没必要放在电脑里的东西放在电脑里。尤其是涉及弱势年轻妇女的信息。”她摆弄手机，满意地哼了一声。

“对付大街上的垃圾，没有固定不变的方法，”迪安说道，浏览着一份名单，“你或许会说我们的方法有点特别。新面孔出现后，我们尝试和她们沟通。有时一点点的威迫也是必需的，你知道吗？尤其是对那些或多或少还算正派的人。跟她们说留下犯罪记录会搞砸从照顾孩子到信用评价的所有事情，而且事情会恶性循环。但这种方法极少奏效。她们开始站街，说明已无其他道路可走。所以我要获得原始资料。然后只是保持关注，你明白吗？”

“然后祈祷不要有尸体出现。”

“是的，好吧，我认为我们最好在事情恶化之前介入。但我的帅小伙们告诉我，我是痴心妄想。但我至少尝试取得她们的名字以及背景。如果有事情发生，我们至少能知道要在她们的脚上贴什么标签。”

“那么我们有些什么资料？”

“布拉德菲尔德警局管辖范围有四十四平方英里。辖区内大约有九十万人口。在任何时间，大约都有一百五十个女人在卖淫。大约百分之五十的男人承认嫖过妓，你可以想象那些姑娘为了生计该有多么他妈的拼命。”

“但挣的钱不够为生。”宝拉说。

“够她们吸毒的。她们至少不用担心该做什么赚钱满足下一次毒瘾发作。”迪安摇摇头。“我只能说，我真他妈希望能让小伙子们对女人的态度好些。”她把脚从垃圾桶上放下来，坐直。“有三个名字符合你的时间范围。”

“我真高兴没超过三个。”

“快到夏天了。夜里更亮了，嫖客在路边寻欢会更容易被认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卖淫还有季节性。”

“只有街头卖淫有季节性，亲爱的。室内卖淫全年无休。你如果对室内卖淫活动感兴趣，我可以提供十几个名字。那么，我们开始吧。蒂法尼·塞奇威克，拉蒂莎·马洛和克里·弗莱彻。”

宝拉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你说克里·弗莱彻？”她说，激动得心跳加快。

“这个名字让你想到了什么？”

“克里·弗莱彻是女人？”

迪安似乎觉得宝拉失去了理智。“她当然是女人啊。你没有问我关于男妓的事。怎么？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个名字在早先的调查中出现过。我们根据当时的情况，以为这是个男人。克里，这可能是个男人的名字。”她皱皱眉。“不然说不通。”

迪安笑了。“你可以自己去查查看。你会发现她大多数晚上都在坎皮恩街的尽头活动。靠近环状交叉路口。”

“你知道关于她的事么？”宝拉潦草地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打开电子邮箱，给斯黛西写邮件。

“我只知道她告诉我的事。谁知道其中有多少事实呢？她们都在编故事。好事或者不幸。她们需要让自己感觉良好。”

“那克里告诉你什么故事了？”宝拉和任何人一样，喜欢进行与工作相关的聊天，但她现在只对克里·弗莱彻感兴趣。

“好吧，她是个本地姑娘。我猜这一点是真的，因为她有明显的布拉德菲尔德口音。她出生在托克斯泰斯路，那个地方大约在斯肯比的高层公寓后面。”

宝拉点点头。她知道托克斯泰斯路。当地警察说那儿野狗成群。那也是斯黛西根据车牌确定的地区。“荒芜的街道。”她说。

“完全正确。她五六岁时，他们家搬到一个在十六层的公寓。她的母亲从那以后就不可救药了。从他们搬进去那天开始，她母亲就没离开过公寓。克里不确定那是因为母亲有幽闭恐惧症、广场恐惧症还是害怕埃里克——克里的父亲。不管如何，她母亲在自己家中成了一个囚犯。”警长为了戏剧效果暂停一下。她明显喜欢讲故事。

“母亲成为埃里克·弗莱彻完美的武器，”迪安继续说，“埃里克从克里八岁时开始对她实施性侵害。她如果没有确切按照被要求的那样做，埃里克就会把气出在她母亲身上。他会打她母亲，或者把她母亲推到阳台上，让她待在那，直到饿得神志不清。而小克里爱妈妈。”

宝拉叹口气。她听过太多次这种事的各种版本，但是每次听到都和第一次听到时一样震撼。她忍不住想象如此无力的感觉是什么样。忍受爱之体验的缺乏，意味着这种缺乏爱的体验是一个孩子对爱唯一的理解。你有了这种想法，如何相信其他事呢？你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亲情，肯定会觉得那像霍格沃茨[18]一样虚幻。“克里当然只得就范，”迪安说，“她有什么办法？最后她开始鄙视自己。”

迪安看上去有点生气。毕竟是她在讲述。“而这种情况仍在继续。在她离开学校、开始在斯肯比路的加油站工作以后也仍在继续。她没有自己的生活，被埃里克看得死死的。”她敏锐地看宝拉一眼。“你们的托尼·希尔会说，人们在自己受害时成为施害者的同谋。”

“你知道克里·弗莱彻的很多事。”

迪安谨慎地瞥宝拉一眼。“我把这个当作我的职责，尽可能了解关于她们的事。一杯咖啡和母亲般的态度在肮脏的街道上可以起到相当长时间的作用，宝拉。”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母亲去世了。据我了解，这大约是四个月以前的事。克里过了几周才明白，她终于自由了。”

“所以她成了站街女？不做那份加油站的工作了？”

“克里明了情形后幡然醒悟。她不仅想要自由，还想让埃里克·弗莱彻难堪。埃里克不能再随意得到她，她还要让别的男人为曾经被埃里克占有的身体付钱。”

宝拉吹声口哨。“埃里克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态度不好，”迪安冷淡地说道，“他不断出现在克里站街的地方，求她回家。克里断然拒绝。她说在街上卖身比在埃里克家安全。我们好几次警告他离开，他成了街头一景，渐渐被所有人讨厌。据我所知，他后来一直保持低调。”

“她说在街上比在他家安全，”宝拉重复道，“这听上去非常符合托尼的推论。埃里克一定使用了克里的邮箱。他肯定是这么干的。”宝拉现在劲头十足，轻敲着电脑键盘，发一封紧急邮件给斯黛西，叫她寻找一个住在斯肯比公寓、叫埃里克·弗莱彻的人，此人大概住在十六楼。

她发送邮件时，注意到有一封来自格里沙·沙塔洛夫医生的邮件。“稍等一下。”她说，暂时分心。邮件写道：“宝拉，我们从最近那具尸体上找到一块断裂的指甲，指甲嵌在外露的肉中。指甲与受害者的手指情况不符。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凶手的，我们应该可以测定DNA——通过短串联重复序列和线粒体DNA识别。希望这个消息可以让你在周六晚上振作起来。向卡罗尔表达我的慰问，如果你比我先看到她。格里沙医生。”

有时案子进展到某一步，就像钥匙扭动，打开了复杂的锁。一个锁栓解开，接着是另一个。然后你感觉锁栓和钥匙必然匹配，随后门就打开了。此时此地，在这周六的深夜，宝拉知道重案组自豪地终结这个案子只是时间问题。卡罗尔可以昂起头离开这里，带着团队创造的奇迹。而布莱克只会坏事。

他们会享受那个时刻。

安布罗斯的嗓音高得像怒吼。“她在干什么？谁他妈的告诉乔丹万斯藏在哪里的？”

“斯黛西，当然。”托尼说，声音听上去比他预计的更加耐心和理智。

“她妈的在想什么？这是机密信息。”

“卡罗尔·乔丹是她的上司，你不是。她用专业知识为卡罗尔处理这个问题，不是为你。你不应该诧异她对给她机会发光的人如此忠心。”

“你需要阻止乔丹，”安布罗斯说道，声音强硬且粗暴，“我不希望她把这件事搞得一团糟。单独对付万斯太危险。你必须阻止她，不能让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就是我此刻在高速公路上狂奔的原因，”托尼说，保持语调平静，尽力使局面缓和，“你什么时候动身？”

“五分钟以内。她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斯黛西在跟你说完之后直接把情况通报给卡罗尔。然后斯黛西又告诉我。而我是十五分钟前离开的。”

“妈的。真是一场噩梦。”

“你能做一件事。”托尼说，进入快车道。

“什么？”

“你可以打电话给富兰克林，让他拦截卡罗尔。”

安布罗斯哼了一声。“这就是你想出的解决办法？我们会看到乔丹和富兰克林对峙的局面，而万斯会从后门迅速逃走，越过山岭，逃得无影无踪。”

“随便你，”托尼厉声说，“我只是试图救她一命，就这样。”他结束通话，不顾引擎的抗议将时速又提高五英里。“噢，卡罗尔，”他呻吟道，“不要逞能。不要试图逮捕他。只要静静地等待。拜托。”

萨姆·埃文斯一向喜欢在街上和人说话。他没有宝拉在会见室的技巧，但是擅长在对话中吸引人，弄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哄诱和施压。他可以轻易恢复工人阶级口音，应付社会底层的人。萨姆一张嘴，人们就把他想象成既不高人一等也不妄加评判的人。

宝拉向萨姆转告从扫黄组警长那儿得到的消息时，萨姆立刻去找克里·弗莱彻，希望把她带回来。宝拉需要留在办公室，汇总、整理任何可能会令他们找到埃里克·弗莱彻的信息。

周六晚上的坦普尔场挤满了人。变装皇后，漂亮男孩，带文身和穿孔的假小子引人注目，Lady Gaga的模仿者养眼，也有许多样貌传统的人在街边鳞次栉比的男同酒吧和餐馆享受愉快时光。这片区域在九十年代从赤裸裸的红灯区变成同志村，进入新世纪后更加电子化，最时尚的异性恋年轻人很乐意在他们认为很酷的俱乐部和酒吧消遣。现在，这是拥挤的混合区域，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区域。街边性交易依然繁荣，但更加隐蔽。

萨姆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留意女妓和男妓。有些人看见他过来，闻到他身上的“条子味”，没等他说话就消失在人群中。但是他成功地和六七个女人说上话。有几个女人无视他，拒绝和他说话。萨姆觉得她们知道皮条客在看着。

有两个女人说不认识克里·弗莱彻。第五个和他说话的女人说认识克里，但已经一两天没见她，但这可能是因为克里通常在坎皮恩街站着，那儿不是要道。于是萨姆走到把坦普尔场和城市中心其他地方分隔开的大道上。他在那里得到了更准确的信息。

那个女人斜靠在小巷口的墙上，抽着烟喝着咖啡。“耶稣啊，我难道就不能他妈的清净十分钟吗？”她在萨姆靠近时道，“我不为警察免费提供服务。”

“我在找克里·弗莱彻。”萨姆说道。

“你不是唯一在找她的人，”那个女人酸酸地说，“我今晚没见过她。她的那个老男人昨天晚上到处找她。”

“我以为他已经被警告过了？”

“也许是吧。他仍然到处闲逛，观察着她的每一个举动，只是更小心了。但是克里昨晚突然对他发火。叫他滚蛋。”

“他有什么反应？”

“他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克里跟一个客人走了。”

“他对克里说了什么，让她发火？”

“我没太注意。我只想他妈的忙活生计。他不断地说街上如何不安全。有人在杀我们这样的妓女，克里应该回家。克里说她宁愿在街上冒险也不跟他回家。然后他说会做克里希望他做的任何事，只要克里不要再在街上出卖自己。克里说：‘我只希望你别再出现。滚吧。’然后克里走开，坐进那个嫖客的车。”

“你以前见过他们那样吗？”

那个女人耸了耸肩。“他一直试图用连环杀手之类的故事吓克里。”她轻蔑地撇了撇嘴。“好像我们不知道有些混蛋以伤害我们而乐。你如果担心健康和他妈的安全，就不会做这份工作。我们都知道，一直都知道。我们只是他妈的尽量不去想。”

“然后他做了什么？克里的爸爸。”

女人把烟头扔在人行道上，碾碎。“他做了克里叫他做的事。他滚了。我现在希望你做同样的事。”她对着萨姆晃动手指，做了一个射击的手势。“赶紧吧，你在影响我的生意。”

萨姆往后退，看着那个女人穿着鞋跟高得吓人的鞋子，摇曳地走在路边。他没有什么能让事情有所进展的收获。但这是佐证。你刚开始工作时，有时这是你能期望的最好结果。

51

警车的蓝灯在车流中闪烁扫射时，卡罗尔有种幸福的感觉。其他汽车和货车一看到蓝灯，就像螃蟹似的向两侧逃窜。卡罗尔喜欢跟着那些超速的司机，直到他们从后视镜看到她的车。他们会突然刹车，猛拐到中间车道，一副“谁，我吗，老大？”的神情。她驶过他们几秒钟后，他们还一直坚决地盯着正前方，明显徒劳地假装正经。

有些人确实没看到她。他们沉迷于音乐或BBC四台或体育谈话节目的听众去电评论足球。她会绕到他们的车后，对着他们按喇叭。其中一两个司机跳起来。然后他们会狂打方向盘，她超过他们。她离他们这么近，能听到他们在咒骂。

这种终于能采取行动的感觉令她振奋。她似乎永远停在了站在谷仓看着迈克尔和露西尸体那一刻，时间像黏稠的大海，拖住她的脚，不让她有任何的进展。她想前进，想埋葬恐惧。但她举步维艰，而杰克·万斯自由行走。让他在逃是对她正义感的侮辱。

卡罗尔并不想杀人。她知道很多人如果处在她的立场，看到凶手死了才会满意。但是她不赞成死刑，也不赞成私人复仇。她和万斯在这一点上出奇的不同。她想让万斯活着承受他所作所为的后果。卡罗尔想让万斯每一天都想到，他永远不会再看到自由的天空。

她想让万斯知道是谁重新抓他入狱。她想让万斯每一天都更恨她。

万斯不记得上一次来哈利法克斯是什么时候。一定是正在他做热播节目《万斯之行》时。他知道自己一定去过那里，因为他清楚地记得沿着山坳一边高速公路蜿蜒下来的那条壮观的道路，小城被山簇拥着。小城今晚成了闪光的盆地，在下面闪闪发光。哈利法克斯在工业革命后一定是个地狱般的存在。所有羊毛加工厂喷涌出烟尘和会结成块的煤灰，空气中弥漫着有毒气体和污物，无处散发，密密地堆积在山的怀抱中。他理解走出山谷和沼泽、呼吸清新空气对工人的吸引力。人人都想像人一样活着，不想做大机器的一部分。

他从高速公路往下滑行，驶入山谷，密切留意是否有临时停车的地方。他需要有无线网的地方，这样他可以检查目标是否如他所想，在那儿。就算本地有咖啡店这种让人舒心的地方，这个点去咖啡店太晚了。他也不想去网吧，因为会有人在你身后窥视，想知道你为什么看监控摄像，看一个显然已经不是性幻想对象的女人在客里厅里。

他转过一个弯，看到麦当劳金色的拱门。他记得特里告诉过他，当其他一切都不管用，想想麦当劳。“咖啡，食物，互联网，你在那儿总能得到这三样东西。”万斯想想都厌恶。他假装平易近人时，对麦当劳也避之不及。但他也许可以破例一次。他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喝咖啡，上网。

他转到入口处，把车停下来。他抓住电脑包，走了进去。餐厅出奇的忙，里面大部分是青少年，年纪太小，不能说服哪怕是最没眼力的调酒师他们已到喝酒的年龄。他们迫切想爽一下的需求驱使他们在周六的深夜连《英超集锦》都不看，离开家到麦当劳感受无情的眩光。他们懒散地围坐着，喝着奶昔和可乐，戴着棒球帽的男孩怎么看都不像安分之人，女孩们的穿着惊人的暴露。万斯自认为是对付少女的行家，但看到这情景有些恶心。他对没有尊严的女孩没兴趣。女孩如果已经出卖一切，又有什么可击垮的呢？

万斯买了一杯咖啡，在最里面的角落找了一张两个人的桌子。桌子虽然靠着厕所，但他可以调整屏幕，躲开窥探的目光。他没顾上喝咖啡，迅速启动电脑，浏览录像。托尼·希尔的房子那边没什么动静，不过门口被围了起来，标着“危险！不得入内！”的牌子竖了起来。他看到另一幅录像，明白了为什么。这座建筑已被烧毁。没有屋顶，没有窗户，只剩下局部已经倾倒的外壳。

第三个场景让他想对着屏幕爆粗口。但万斯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平静。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青少年大都以自我为中心，但即便如此，他们有一个人目光敏锐，注意到他，就有可能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过，他看到马厩区仍在，心中充满愤怒。他正看着，贝齐走入镜头，旁边是武装警察，一对猎犬紧跟在她的后面。他们走着，贝齐指着相对完好的马厩区，显然在生动地谈话。她似乎一点也不痛苦，婊子。万斯想让她跪下来哭泣，撕扯她的头发，让她陷入痛苦。他下次也许应该对狗下手。割断它们的喉咙，把它们丢在米琪和贝齐的床上。他要告诉她们谁是更有力量的人。他也许应该直接干掉贝齐。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激活最后一组录像。几幅录像以顺时针顺序，显示出一栋石制独立别墅的车道和正面，这明显是北方风格的房子。这房子不大——有三个接待室和三个卧室，但坚固而且维护良好。在车道上，独立的木制车库外，停着一辆双座奔驰。

接下来是一个现代化厨房，这个厨房似乎从未被用过，只用于加热从维特罗斯超市和玛莎百货买来的餐食。墙上壁柜里的灯开着，在灰白的木头台面投射下一道寒冷的光。厨房里面的黑暗处隐约可见一个温室的拱梁。

在第三个画面中，一个带鱼眼镜头的摄像机被安装在楼梯半层平台的角落里。这个摄像头上可以看到楼梯顶，中间对着卧室敞开的门，下可看到通往前门的楼梯。外面的路灯映到前门的彩色玻璃上，显得微微发红。

第四个画面显示出一个客厅，客厅里没有多少生活的迹象。整洁，没有书籍或杂志，壁龛里放着一个DVD播放机。房间中央长长的、深深的床一样的沙发上堆满垫子。沙发前面是精致雕琢的木质茶几，上面放着三个遥控器、一瓶酒和一个装着半杯红酒的玻璃杯。一个打开的公文包放在茶几另一端的地板上。沙发对面的墙下是一个华丽的维多利亚式壁炉。一般摆放精美壁炉饰架的地方是一台等离子电视机，电视机覆盖壁炉腔。这个房间就像电影院里最特别的包间，一个人闷闷观看影片的放映室。他在看着画面时，一个女人穿着宽松的土耳其长袍走进房间，齐肩的金黄色头发撩到耳朵后面。视频清晰度不够，他无法看到很多细节，但惊讶地发现这个女人无论是外表还是举止都不像正在走向衰老的六十多岁的人。她拿起两个遥控器，蜷缩在沙发上，调整垫子和枕头，让自己舒服。电视突然启动。万斯从摄像头的角度无法辨认她在看什么，只知道她似乎看得很专心。

这是他需要了解的全部。他不打算施巧计。独自在家的老妇人不算个具有挑战性的目标。而且房间里没有明显的武器——没有方便的火钩或沉重的青铜雕像。万斯自己会借机使用酒瓶。

他又看了几分钟，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走了出去，把没喝的咖啡丢在垃圾桶里。没人在意。他曾经会很生气别人不注意他，但他慢慢感受到籍籍无名的好处。

托尼不相信预兆。他在高速公路上大大超速行驶而没有遇到一个交警并不意味着老天今天会帮他。警车的蓝灯一度闪烁着出现在他的后视镜中，但他把车靠边后，穿制服的警察开着车轰然擦过，没多看他一眼。显然还有人比托尼更不在意法律。但这并不意味着神站在他这边。

他没能成功地让卡罗尔和他谈谈。他每隔几分钟拨卡罗尔的号码，但去电每次都直接被转到语音信箱。刚开始，他希望卡罗尔是在为数不多的电话接听盲区，但他现在已经不再那么乐观。他起初想留言，但后来决定不这样做。多次提醒别人不要鲁莽，只会让别人感觉到极端的侮辱。

他还想到试图震慑住卡罗尔，不让她行动。所以，他到了下一个服务区，把车停在高速公路边，发了一个短信。“我爱你。在我找到你之前什么都别做。”他从来没说过爱卡罗尔。此时可能不是最浪漫的时候，但他想，这句话应该会吓到卡罗尔，并阻止她。她打开手机，会看到这条短信。他没细细思考用词，就把短信发出去了。

托尼又驱车前行，想着不知安布罗斯干得怎样了。也许刚才是安布罗斯的小组在外道飞速开过去。他不确定应该对这种可能性感到开心还是担心。他想打电话给安布罗斯，但还没拨电话，宝拉打过来了。“你方便说话吗？”宝拉问。

“我在开车，不过我用的是免提。”托尼说。

“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宝拉说，对托尼详细说明由迪安警长提供的信息。“我在等斯黛西给我发一个地址。她做了初步搜索，但搞错了性别。她现在会再试一次。到目前为止，弗莱彻这个姓没有出现在斯肯比的任何一套公寓中。”

“试试他妻子婚前的姓。”托尼说。

“你觉得有用吗？根据迪安警长所说，他们在那儿已经至少生活了十年。”

“对于有些人来说，隐匿踪迹是第二天性。他们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能做，而不是由于任何具体原因。”

“我会联系斯黛西，让她查。”

“好。我今晚要处理一些事情。”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我有点害怕，宝拉。我觉得卡罗尔会闯大祸，而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阻止她。”

“你有点危言耸听，托尼，”宝拉轻柔地说，“总督察不会真的做出夸张的事。”

“我认为今晚可能是个例外。”

“我能做什么呢？”

“不用，我不希望你尝试帮忙。你必须抓获埃里克·弗莱彻。”

“可以稍后处理他的事。”

托尼叹了口气。“宝拉，我不认同这种说法。他不仅缩短了杀人间隔的时间，还冒险选择不同以往的女孩。他已经接近‘引爆点’。克里如果不立刻满足他的要求，他会走极端。”

“然后怎样呢？自杀吗？他如果这样做，祝他好运。”宝拉轻蔑地说。她没有卡罗尔那样在乎坏人的生死。她一直认为这是因为她失去的比她老板失去的多。但这也许并非原因。她们也许只是基本原则不同。

“他如果不能把她吓回家，会把她带回家。”托尼说。

宝拉沉默了许久，咀嚼托尼这话的意思。“那我最好催斯黛西快点找到那个地址。”她冷静地说。

“去做吧。我希望今晚不会发生任何流血事件。”

卡罗尔在减速带上开得这么快，避震器不停尖叫。她颠簸着，保持直线行驶。如果有人从她上方的监控里看到摄像灯闪耀着的红光，会惊慌失措。住在文顿伍兹这种僻静地方的人付钱求得安全，不想恶棍在减速带以时速超过五十英里通过他们的街道。卡罗尔轻踩刹车，试图把车开得更符合这个《复制娇妻》[19]中的环境。

她经过仿安妮女王风格的洋房，注意到里面没有生命的迹象。里面应该有人，因为玻璃窗透出光，汽车停在车道上。但是她看到的唯一活物是，她转过一个弯时，一只胆怯的狐狸躲开她的前灯。她不得不承认，万斯此乃明智之举。渴望这种死气沉沉生活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是否有一个连环杀人逃犯搬到隔壁，只要他开着一辆漂亮的车，不会因为牛奶喝完了来敲他们的门。

她把车停在路边石上，查询手机上的地图。文顿伍兹太新，没有出现在她的车载GPS系统中，但她在开发商的网站上发现了新制的地图。她弄清楚她与万斯房子的位置关系，重新发动汽车。几分钟后，她行驶到万斯房子旁边的死角。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拐错了弯，倒车进入邻居的门前，然后直接开回到接驳路。

她迅速地瞥房子一眼，没有发现有人在里面的迹象。她把车开到街的尽头，开始考虑怎么办。她想近距离看看这所房子，但是找不到简便的方法去做这件事。脚步声在这样的人行道上响起听上去可不随意。任何地方都没人在行走，因为他们无需步行去任何地方。没有车停在街上，因为每个人都有宽广的车道和车库停放他们家的所有汽车。

她沿着接驳街道缓行，注意到死角对面的房子一片漆黑。车道上也没有车子。卡罗尔觉得值得冒险，于是把车倒进那家车道，停在车库门前。她的目光能越过万斯邻居家，清楚地看到万斯的房子。这是从车内监视房子的完美位置。

但她还是没能近距离查看房子。但她也许不需要靠近，亲自接触到砖块和灰泥。她目力所及，看到朝着死角的窗户没有一个装了窗帘。她没看到房子里有灯光。万斯可能在房子后部黑暗的房间里，房子里也可能没人。他如果在后面的卧室睡着了，卡罗尔觉得自己最好留在原地。他很可能在周围装了运动传感器和摄像头，会立刻知道有人侵入。到目前为止，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精心考虑和策划的结果。他不会在自己的住处这么大意。

另一方面，她如果在原地不动，万斯只要一离开家，她就会看到。她可以冲出车道，撞他、堵住他或跟着他。从安全的角度，看，这样做是对的。

只是卡罗尔·乔丹觉得等下去会产生其他问题。她等待的时间越长，安布罗斯越有可能带着大队人马赶来，搞砸整件事。进出文顿伍兹只有一条路。万斯如果在回来的路上发现警察，会继续行驶，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得说服安布罗斯让她做行动侦察。他们必须远远跟在后面，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们驱车进入这处住宅区。万斯一出现，她就会提醒他们。安布罗斯在卡罗尔手下干过，卡罗尔认为她也许能说服安布罗斯。安布罗斯应该信任她能发挥这个作用。

问题是她能否说服自己。

托尼通过宝拉转达的建议激怒了斯黛西。她倒不是觉得这是浪费时间，而是因为她认为她自己应该想到这点。她不想为自己找借口——她母亲灌输给她的是对成功与失败承担同样责任的文化，但她确实认为，自己如果一直留在工作岗位，会想到这一点，面面俱到就像她的第二天性。然而她的笔记本电脑和西麦西亚警局那个处理器像乌龟爬的台式电脑运行两个重要任务。她已经焦头烂额。

她只花了几分钟便找到关于克里·弗莱彻的母亲之死的信息。斯黛西获知这个女人的娘家姓后，处理细节相比那天晚上早些时候处理市政厅租户列表而言太容易。她把手绑在背后都能完成。

斯黛西挂断宝拉的电话不到十分钟，又打过去说：“你是对的，在十六楼。彭德尔公寓，十六楼C。对不起，我本应该仔细考虑。”

“反正没什么损失。我们现在已经到这儿了。”

斯黛西板起脸，好像很不愉快。“我知道，我不介意希尔博士想出一些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东西。但是我们应该成为合格的侦探，拿出自己的东西。”

“总督察会的。”宝拉沮丧地说，尽管知道结果。

“我知道。但布莱克如果派我去做常规的工作，我不确定自己会愿意继续当警察。”

“你疯了！”宝拉说，“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个天才。布莱克为什么不充分利用你的技能呢？”

“我知道，人有时会因为太有本事而受罚。”斯黛西之前从未对同事如此畅快地说话。这真是讽刺，小组即将解散，她的舌头才得以解放。

“布莱克不是笨蛋，”宝拉说，“他很有野心，一定会充分利用你。你更有可能会投身到一大堆显示器中，忙得一个月只见一次日光。相信我，斯黛西，没有人会炒掉你。和往常一样，所有单调的粗活，会分配给我和萨姆之类的人。说到萨姆——你不觉得你是时候对他说点什么吗？”

“你说什么呢？”

“别在我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斯黛西。我是小组里的最佳审问者，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约他出来。生命太短暂。我们不会再在一起工作。你不会一个月从头到尾都看到他。让他知道你的感受。”

“你在胡说八道，宝拉。”斯黛西脆弱地说道。

“不，我没有。我是你的伙伴。我几乎错过了埃莉诺，因为我太注重工作，忽视了她。然后她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抓住了。这件事改变了我的生活。你得做同样的事情，斯黛西。他如果走了，你会后悔的。他是一个烂人，配不上你，但显然是你想要的那种人。所以，行动起来吧。”

“你不是要去抓人吗？”斯黛西说，恢复一点精神。

“谢谢你提供信息。”

斯黛西挂上电话，盯着电脑屏幕。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的停车场，思索着宝拉的话。光盯着屏幕是不能明白某些事的。

谁知道呢？

52

瓦娜莎·希尔起来伸伸懒腰，把玻璃杯重新倒满，然后又坐回沙发靠枕上。她喜爱这个有挂毯纹理的沙发，喜爱它深深的坐垫和高高的扶手。懒洋洋地躺在上面，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土耳其贵族什么的，或者享受盛宴的罗马人。她喜欢蜷伏在靠枕和抱枕中，咬着精致的小点心，喝着酒。她清楚地意识到，她职业中介公司的员工沉溺于在饮水机旁猜测她的私生活。事实是：她的成功与钱财让她有了取悦自我的能力。能取悦她的有公司，上好的红酒，卫星电视和影碟。她并不经常有机会那么纵容自己。每周最多两三个晚上。她在其余时间致力于建立自己的帝国。瓦娜莎可能有一张老年人的免费乘公交的卡，但她要过很久才会退休。

这集《广告狂人》放完，屏幕变成黑色，字幕在滚动。她考虑是否要再看一集，然后决定先看看新闻，再看电视剧。她把电视机转到电视频道，看到另一条关于中东动荡局势新闻的尾巴。瓦娜莎哼了一声。她很快就完全弄明白了。那些男人没一个有胆说出他们的意图。她曾经认为由希拉里·克林顿管理美国外交会彻底改变一些事情，但情况多半只会是老样子。新闻播报员似乎也厌倦了这一切。唯一劲头十足的人似乎是BBC那个可怜的女播报员，她只在什么新闻都播过一遍后才出现。瓦娜莎微微露出僵硬的笑容，脸上注射过肉毒杆菌的地方显出来。你如果看到她带着摄像机走过你住的街道，会避之不及。

“前电视节目主持人米琪·摩根的赛马种马场今晚早些时候遭到恶性攻击。”新闻播报员说，表现出一点活力。在他身后，分屏显示出一个田园式的农舍和马厩，还有米琪·摩根。她坐在沙发上，展示出最迷人的一面，那双著名又可爱的腿交叉，倾斜。跟安妮·班克罗夫特没法比，瓦娜莎想。“她在赫里福德郡的家发生了一起惊人的纵火案，一个马夫和两匹马丧生。好在她的员工反应迅速，解救了其他珍贵的赛马，这些马养在农场中，是种马。一个马夫因为吸入烟雾被送往医院。据说他没有危险。”

主播背后的屏幕变换，显示出在现场拍摄的画面。一名年轻女记者与一位警官站在车道的尽头，记者被风吹乱的头发缕缕飘在额头前面。她看起来有点受惊吓，像是刚看了选秀节目《X音素》。她耐心地在等待新闻主播切入她的镜头，但那个主播还有台本要念。“米琪·摩根曾主持过午间旗舰节目《与摩根共进午餐》。后来她放弃电视生涯，因为她当时的丈夫、同是电视节目主持人和前冠军运动员的杰克·万斯，被发现是个少女连环杀手。万斯本周早些时候逃离距他前妻的农场只有四十五英里的奥克沃斯监狱。整个社会哗然。柯丝蒂·奥利弗现在在现场。柯丝蒂，警察认为这次袭击与万斯有关联吗？”

“他们还没有正式发表什么。但我了解到，两天前杰克·万斯逃脱的消息公诸于众时，农场就有了武装警察。尽管如此，有人设法钻进马厩所在的院子，在主马厩区后面的干草仓里点火，你在背景中能看到。”她茫然地挥着一条手臂。“农场仍然拒绝外人进入，我们也没看到米琪本人或她的伴侣贝齐·索恩的踪影，不过我们得知她们在农场的住宅里。”

“你们可真好啊，让万斯知道她们在家。”瓦娜莎喃喃自语。

“谢谢你，柯丝蒂。你那边如果还有任何突发新闻，我们会继续请你报道。”真诚、关切的脸色。“警方暗示，另外两起事件可能与杰克·万斯有关——昨天上午发生在约克郡的双重谋杀案和昨天晚上发生在伍斯特的另一宗纵火袭击案。”两张照片出现在新闻播报员后面，照片上的两人大概三十出头，长相好看。“根据我们新获得的消息，警方确定谋杀案受害者为迈克尔·乔丹，游戏软件开发人员，和他的伴侣、刑事律师露西·班纳曼。迈克尔·乔丹的姐姐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局的警察，据称她是以谋杀指控逮捕杰克·万斯的警官。”瓦娜莎急忙放下玻璃杯，坐直身子。“卡罗尔·乔丹。”她吐口唾沫，脸因为厌恶而扭曲。她好些日子不曾这样了。

几乎没有什么能阻碍瓦娜莎。卡罗尔·乔丹就是这少之又少的人之一。卡罗尔是瓦娜莎生命牡蛎中的砂砾。她几乎强迫自己尊重这个叫乔丹的女人——乔丹有权力并且愿意使用这种权力；她冷酷无情，不达目的不罢休。瓦娜莎自己也拥有这些品质，她用这些品质来衡量他人的价值。她也觉得乔丹跟自己一样有能力评估人的长处和短处。瓦娜莎用这些能力为自己牟利，树立她作为精明猎头的名声，乔丹似乎将之应用于把罪犯绳之以法。瓦娜莎不理解这一点。那样做有何利可图？她并不否定警察的存在。总得有人使人渣安分守己。但这不是有这些能力的人该选的职业。所以她最终不能尊重卡罗尔·乔丹。

她没能回顾自己对于卡罗尔·乔丹的感觉太久，新闻再次引起她的注意，而她这次惊呆了。新闻播报员播完谋杀新闻接着播下一条。“万斯同时也是另一起纵火案的嫌疑人。昨晚在伍斯特，这所房子被烧为灰烬。”一张冒着烟的废墟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幸运的是，火灾发生时没有人在家。警方没有公布户主的名字，但邻居表示，之前的房主亚瑟·布莱斯去年去世了，新房主不怎么住在这里。”

亚瑟·布莱斯。这是埃迪完全康复、离开她后用的名字。他似乎想抛弃过去的自己。她被迫经历了那么多事，应该获得那所房子。但亚瑟把房子留给了托尼那个杂种。瓦娜莎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把东西留给托尼。她当然不会。她在摆脱尘世的烦恼之前会把钱全部花光。过一两年，经济一旦开始复苏，她会出售她用一生的时间建立起来的事业。然后她会去实现愿望清单上的愿望——买最好的座位观看网球四大满贯的比赛；去非洲狩猎；看所有的野兽；游览加拉帕戈斯群岛；参加戛纳电影节；看北极光；以及其他十几个愿望。她死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托尼。

新闻播报员已经转到足球新闻，但房子烧毁的情景在瓦娜莎的脑子里依然清晰。你如果真的能伤害别人，也挺有趣的。但杰克·万斯是瓦娜莎勉强尊重的另一种人。他是另一种会下定决心并付诸行动的人。他想做的事不仅违法而且不道德，但这没关系，不需理会一看到尸体就会谴责的肤浅的媒体。他决心实现目标。如果不是因为卡罗尔·乔丹和像宠物一样跟在乔丹后面的托尼，他也许还在做自己最拿手的事。难怪他想拿回他自己的东西。瓦娜莎完全理解万斯的想法。

瓦娜莎露出阴险的笑。她如果诚实地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饮水机旁的那群人会把嘴里的水喷到自己身上。你如果想在这个世界上立足，说话时必须拐弯抹角。她不得不承认杰克·万斯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很好。他做慈善，假装帮助垂死之人，让大家相信他一点也不亚于圣人。

不过他没有骗过乔丹。万斯似乎认为托尼也负有责任。但烧掉他的房子？这说明万斯需要知道她的私生子是个一无是处的家伙。乔丹如果失去在乎的一些人会伤心。托尼只拥有一所房子。你如果认为托尼是那种会因为失去物质而烦恼的人，那么你的调查应该不够彻底。

有个想法只是在瓦娜莎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她感到后脖颈一阵寒意。如果烧房子仅仅是开端呢？如果万斯的调查真的就是这么粗劣呢？卡罗尔·乔丹失去了弟弟。如果万斯计划让托尼也要失去一个血亲呢？

托尼刚刚进入通向曼彻斯特的高速公路，手机突然响了。他很惊讶地看到卡罗尔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他几乎偏离方向撞向中央隔离带，轮胎压着路边的道钉，格格作响，像自动武器在开火。他彻底乱了方寸，戳下接听键，喊道：“是我，我在这里。你还好吗？”

“你如果不给我发送愚蠢的留言寻求关注，我会更好。”她说。话语里没有丝毫友善。“万斯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托尼回答。

“你不是一个优秀的侧写师，对吗？”

托尼忽略这种轻蔑。他觉得卡罗尔只是想激怒他。他希望如此。“你在哪儿？”

“我在文顿伍兹。我在他房子外面盯着，但我想他不在这里。安布罗斯在哪儿？”

“跟我一样，正赶往你所在的地方。”

“我试过打电话给他，但他没接。只有一条路进出这个住宅区。我认为他们应该远离这个庄园。万斯如果察觉到他们在附近，会顺着大路逃离，我们又会失去他的踪迹。以后不会再有特里·盖茨的硬盘这样容易得到的线索了。”

“有道理。”托尼说。

“我知道这话有道理，但我没办法联系上安布罗斯，告诉他这个道理。我不知道他是否屏蔽了我的号码，但是我想说动他。你得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他会听你的。他认为你能掌控局势。”她疯了，托尼想。托尼觉得卡罗尔疯了，离自己很远。“我即使打通他的电话，他也不会听我的。我不是警察。我没有任何行动指挥权。你需要跟帕特森或更高层的指挥官谈。我什么也做不了，卡罗尔。”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这样做，”她说，声音低沉而凄苦，“你甚至不能帮自己，是吗？因为你犯傻了，现在补偿过度。你莫名其妙地想要保护我。你宁愿让万斯逃跑，也不想让我面对他，因为你认为我会搞砸事情，还会被杀掉。好吧，你错了，托尼。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如果不帮忙，去你妈的。”

电话断了。托尼挥拳打在方向盘上。“霸道，”他喊道，“他妈的太霸道了。”愤怒平息后，他对自己的厌恶也达到极点。好在卡罗尔到达时万斯没在那儿。对抗可能只是被推迟了，但至少还没有发生。

他继续开车，脑子飞速地思考着他了解的情况和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万斯为什么还没有回到大本营呢？他在路上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他需要休息，但不是在酒店房间那种他无法控制的环境中休息。他需要到某个地方改变外貌，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出来时跟进去时看起来不一样。食肉动物的本能会驱使他回到巢穴。万斯没在为什么文顿伍兹呢？他可能在哪里？为什么在那里？

托尼反复思索这个问题，绕过曼彻斯特、斯托克波特、阿什顿和奥尔德姆，飞速驶上M62高速。他开过几英里，到达布拉德菲尔德出口。他现在已接近文顿伍兹。他可以到现场与卡罗尔争辩。

但万斯的下落这个问题仍然纠缠着他。“你希望我们活在痛苦中，”他说，“他大概会认为卡罗尔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感受到这种痛苦的人。他似乎对卡罗尔已施足了剂量，但他针对我和米琪的行动刚刚开始。”他把方向盘握得这么紧，指关节开始疼痛。

“你不可能因为米琪的马厩被你弄得一团糟而满足。两匹马和一个马夫死了，这是可悲的，但这不是真正的悲剧，即使对于爱马的贝齐也是如此。你不能让大家安宁。但不是今晚。不是在农场这个到处是警察的地方。你只能等待。”托尼恼怒地叹气。“所以你应该回到地洞里，回到你认为安全的地方。休息。重组。计划。然后对米琪做一些事，她在余生都摆脱不掉的事，那件事会像疤痕一样。”这么想是对的。万斯会这么想。托尼花了一点时间钻回万斯的脑袋，确定万斯是这样想的。他用自己的脑袋想不出所以然来。他明白是什么给了万斯动力，他需要什么，什么才能满足他。

“你认为复仇轻而易举。你匆匆地按照计划行动，感到冤仇即将得报。但你现在知道复仇不是那么容易。痛苦需要非常特别的……”他的声音逐渐变小。

如果烧马不够，那么烧房子也不够。在托尼的世界，这是和丧失亲人一样让人心碎的杀伤力极强的事。然而，别人不会这么看。万斯也许能理解，如果他自己做了调查。他如果亲眼看过在那房子里的托尼，就会确切地知道烧毁房子能取得什么效果。但他做不到。他不得不依靠别人的报告。那些人不具备任何程度的洞察力，没办法钻进陌生人的脑子里。

所以先烧房子是不够的。卡罗尔明显是万斯要从他身边带走的人。毫无疑问，这无异于把托尼的心掏出来。但万斯不可能杀死卡罗尔，因为万斯更想心满意足地看着卡罗尔永远痛苦。还有本该发生在卡罗尔身上但最终发生在克里斯身上的事。那样够了吗？也许吧。但是如果卡罗尔被毁容和受重创还不够，托尼想不到万斯还有什么选择。托尼没有亲密朋友。他有很多熟人、同事、学生。他有一些他认为是朋友的人，但他们并没有与他亲近到需要被万斯除掉的地步。而且，他们看上去只是同事。他跟安布罗斯、宝拉去喝一杯，跟同事下班后喝几瓶啤酒差不多。没什么大不了的。万斯没能深入了解托尼，不可能懂得这些关系的重要性。

万斯不可能想到通过伤害这些人报复托尼。复仇必须伤及内心深处。托尼理解某些人会不择手段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纵观他这一生，他的母亲一直把他当做发泄情感的受气包。她贬低他，批评他，取笑他。她确保他在没有父亲、没有庇护所、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她不在乎他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成长为一个有情感缺陷、性功能不正常的男人已属大幸，只是因为得到他人丁点的爱和同情才免于被毁灭。

他第一次发现瓦娜莎的背叛和谎言，发誓再也不想跟她说话。但他想改变生活，接受亚瑟·布莱思死后给予他的东西时，也想让母亲知道，母亲费尽心思，但他没有被毁灭。托尼想让母亲知道，她从他的生命中驱逐出去的那个男人发现了一种特别的力量，规避了她的打击带来的负面影响。而且这力量还治愈了托尼精神中某个重要的部分。托尼认识到这一点，想不到除了告诉她这件事，还能怎么激怒她。

于是他有天下午驱车到哈利法克斯，等待母亲回家。母亲看到他很惊讶，但还是请他进去。他说了要说的话，而且在母亲试图抢白时提高嗓门，继续说。最终，母亲闭上嘴，露出觉得好笑而轻蔑的表情。但他能读懂母亲的身体语言，知道母亲因为无能为力而愤怒。“我永远不会再进你的家，”他说，“你最好提前安排葬礼，瓦娜莎。因为我不打算埋葬你。”

然后他离开，心里涌起一种异常陌生的快意。拿回自己的东西是件美妙的事。他完全理解万斯也想寻找那种释放的感觉。

他蓦地想起来了。他去过母亲家。万斯雇的侦探不知道托尼为什么在那，屋里发生了什么事。侦探以为刚刚看到的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拜访母亲，脸上带着微笑，脚步轻快地走出房子。侦探写了这样的报告，万斯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托尼突然确定自己知道杰克·万斯在哪儿了。

53

宝拉不停地跺脚，不停地大口吸烟。“他们他妈的到底在哪里？”她问，扫视着他们守候的那几条通往昏暗灰色混凝土建筑的路。他们的头上是如同蛋盒的二十一层公寓，薄薄的墙上涂着便宜的涂料，剥落的层压板覆盖在寒冷潮湿的混凝土地上。偷来的电视机比热乎的晚餐还多。这就是斯肯比公寓。布拉德菲尔德对影片《银翼杀手》的回答。

“他们总是迟到，以此显示他们多么重要，”凯文抱怨道，试图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萨姆在哪儿？”

“他去坦普尔场了，看能否找到克里。克里不大可能准备告发弗莱彻，为这些年来受的痛苦。”宝拉长叹一声，呼出一口烟。烟雾似乎直接消散进混凝土中。“我不明白一个男人虐待你的孩子，你怎么还能默不作声。”凯文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然后闭嘴，因为看到宝拉威胁似地摇头。“我知道所有关于女人被打和被害的女权主义争论。但你必须知道，没有比这更错的事。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坦率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不吊死自己。”

“你有点残酷，宝拉。”凯文说，确定宝拉已经说完。电梯门吱嘎打开。两个穿连帽衫和低腰宽松运动裤的小伙子耷拉着脑袋，走过他们身边，身上散发出大麻和甜葡萄酒的气味。

“你如果发现有人虐待你的孩子，而你的妻子已经知道却无动于衷，你会怎么做？”

凯文脸上出现尴尬而扭曲的表情。“宝拉，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因为这件事不会发生在我们家里。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记住对孩子爱到骨子里和虐待之间还有很多种情况。我很高兴我不是托尼·希尔，不必让这种狗屎想法沾染到我的大脑。说到托尼，有人听说他怎样了吗？房子的事，还有其他事？”

宝拉耸耸肩。“我觉得他不好过。因为总督察，也因为房子。当然，他对克里斯的事也很难过。”

“有克里斯的消息吗？”

“埃莉诺刚才给我发了短信。没什么变化，不过这种情况持续越久，克里斯的肺被损害的机会越小。”

他俩有好一阵没说话。然后，凯文柔声说：“她如果逃过这场劫难，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感谢他们救了自己。”

宝拉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别说了，”宝拉说，“别说那些。想一想总督察怎样了。”

“好吧，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觉得我们没在状态。我们该行动了，”她说，指着人行道上向他们慢跑过来的六个警官，这六人都配备了战术防护装备。防弹背心，军便帽，撞门器和几把半自动武器。宝拉转向凯文。“你要求他们带武器吗？”

“没有，”凯文说，“这可能是彼得·里基的主意。卖弄。”

一身黑衣的警员靠近他们，四处乱转，下巴扬起，试图显得冷酷。他们的上衣都没有显示警员号或是警衔。他们让宝拉感到紧张。

“这是我们的任务，”凯文说，“我们要按传统的方式行动。我去敲门，看看埃里克·弗莱彻是否在家，他是否会邀请我们进去。他如果不肯，你们可以撞门，”凯文说，用指关节敲了敲撞门器，“我们行动吧。”他按下电梯按钮。

“我们应该走楼梯。”看起来是头目的人说。

“随便你，”宝拉说，“我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而埃里克住在十六楼。我们到那儿碰面。”她补充说道，走进打开的门，凯文紧随其后。她对凯文说：“我们是同一种警察，但工作方式判若天壤。你不觉得可怕吗？”

凯文笑起来。“他们还只是孩子。他们比坏人更害怕。我们得让他们远离冒险的行动。”

他们站在电梯旁，等待精英队伍爬上来。宝拉利用这段时间又抽了一支烟。“我很紧张。”她说，因为看到凯文不满的神情。

战术小组终于到达，在楼梯平台周围散开。凯文和宝拉走过廊道时，一阵雨吹到他们脸上。16C的门被油漆胡乱涂过许多次，看起来就像特纳奖的参赛作品。门上面有不同颜色的颗粒、气泡和磨痕，主体是宝蓝色的漆上贴着脏兮兮的白色塑料数字。

凯文敲敲门，他们随即听到脚在门厅踢踢拖拖的声音。一分钟不到，门开了，培根和香烟的气味从门里飘出来。站在那里的男人乍一看不会吸引太多关注。他比宝拉高几英寸，细细的灰褐色头发让宝拉想到孩子的头发。他穿着牛仔裤和T恤，苍白、松弛的手臂露出来。脸圆胖，与身体不成比例，淡蓝色的眼睛也没有什么出众之处。但是他立刻显得极为紧张。他如果真的是杀手，宝拉会惊讶于他能设法让妓女心甘情愿地跟他走。根据她的经验，大多数站街女对不寻常嫖客有相当强的识别能力。而埃里克·弗莱彻在宝拉看来极端不寻常。

他们表明自己身份然后凯文问他们能不能进去。“你们为什么想进来？”弗莱彻说。他的声音沉闷而刺耳。他把头歪向一边，目光里带着不驯，但没有挑衅。

“我们要跟你谈谈你女儿。”宝拉说。

他双手合抱，放在胸前。“关于我女儿，我没什么可说的。她不住在这里了。”

“我们关心她的安宁。”凯文说。

弗莱彻轻蔑地咧咧嘴。“是吧。我不关心，红发男。”

“你开车吗，弗莱彻先生？”宝拉问，希望改变策略会扰乱他。

“关你什么事？先想知道我女儿的情况，现在又想知道我的车的情况。你得先决定好问什么，亲爱的。哦，等等。你不能决定，是吗？你是个女人，当然喽。”他作势要关门，但凯文伸出手臂，推着门。

“我们可以到屋里问，也可以回局里问，”凯文说，“怎么样？”

“我知道我的权利。你如果想让我去警局，可以逮捕我。否则你可以滚了。”弗莱彻得意地笑，瞥见凯文和宝拉两人交换眼神。他仿佛知道他们几乎没有证据，他可以随便奚落他们。

宝拉有点想以涉嫌谋杀逮捕他。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弗莱彻想隐藏什么。但她如果这样做，计时开始，他们就只有三十六个小时审讯弗莱彻，然后便要决定是控告他还是放他走。“我认为你应该邀请我们进去。”宝拉用最严厉的声音说。

“我不这么想。”弗莱彻说。话里有种毅然决然，让宝拉忍无可忍。她知道他们是对的，她不会让弗莱彻从他们手指缝里溜掉。

宝拉把手靠近耳朵，把头向门厅里伸。“警长，你能听到吗？有人在大喊救命。”她向前移动，手肘触到弗莱彻的胸部。

弗莱彻显得有点急躁了。“没有人喊救命。是《英超集锦》，你这蠢娘儿们。是球迷在喊。”

“我认为你是对的，探员。”凯文说，从宝拉身后往里靠。弗莱彻要么让开，要么会被推到一边。弗莱彻分开双腿，坚持站在原地。凯文转身朝楼梯平台喊道：“这里有人在喊救命。”

然后是一阵响声和闪动的黑色身影。宝拉平贴在墙上，战术小组把弗莱彻推翻在地，戴上手铐。他们涌进门厅尽头的客厅，好像期望奥萨马·本·拉登的鬼魂会蜷缩在煤气炉上。两人奔过客厅，冲进第一个房间。宝拉查看浴室的角落，然后看到那两人返回，撞开对面的门。他们在门口停下，其中一个说：“噢，妈的。”

宝拉过去推开他们，朝里看。她看到有东西在双人床上。一个女人尸体的遗骸似乎漂浮在红色的海上。她体无完肤，从骨头上剥下来的肉被扔得到处都是。正如托尼的预测，她唯一完好的部分是头。溅出来和滴下来的血像现代艺术装饰，点点落在墙壁上。宝拉转过身，因为扑面而来的污物气味让她窒息。托尼在别的事情上也说对了。凶手的速度加快了。他们再次来迟一步。

凯文对着弗莱彻趴着的身体念警告语。战术小组的一员在用无线电呼叫犯罪现场技术小组，另一个用电话跟总警司里基汇报情况。如果这是荣耀之光，关我屁事，去他妈的，宝拉想。

卧室门边的两个警察回到客厅。宝拉跟着他们走进落满灰尘、杂乱无章的客厅，茫然地瞥了电视机一眼。“是《英超集锦》，”她疲惫地说道，“我弄错了。”电视机旁边，一副相框放在显眼的地方。照片上的人年轻几岁，这是真的，但毫无疑问就是躺在床上的克里·弗莱彻。

“她本应该回家，”弗莱彻大叫，“她只要回家，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托尼飙入出口匝道，绕着环形路口打转时，车轮胎不断发出尖叫，疾驰回到反向高速。他刚有只手可以脱离方向盘，就去碰他的电话，按重拨，想跟安布罗斯说话。但是去电直接进入语音信箱。他打给卡罗尔，也是同样的情形。

“拜托，不要，”他哀号，“真是踩到屎。”手机嘀地响了一声。“阿尔文，我是托尼。我知道万斯在哪里。请尽快给我回电话。”

他离M62高速还有五英里，然后再开几英里才到哈利法克斯的弯道出口。他万一去得太迟怎么办？他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他的电话响了，把他从自省中惊醒过来。声音沙沙响，遥远。“希尔博士？我是辛格警探。我负责接听安布罗斯警长的电话，因为他在开车，不想分心。你说你知道万斯在哪里？”

“叫阿尔文听。这事紧急，我没时间从头解释。”

一阵沙沙作响的杂音。安布罗斯响亮的声音传过来。“你他妈的搞什么，博士？我以为他肯定住在文顿伍兹。”

“那里是他的老巢，但他此刻不在那儿。”

“那么他此刻在哪儿？”

“我认为他在我母亲家，”托尼说，“他想看到血，阿尔文。烧房子只是开始。我唯一的血亲是母亲。”

“我整个小组都在去文顿伍兹的路上。你为什么确定他不在那儿？”

“因为卡罗尔·乔丹在那儿，看见房子是空的。”

“你能相信她？”

“是的。”托尼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卡罗尔可能不想跟他在一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在要紧事上对他撒谎。

“你说万斯在你母亲家？你有什么证据，博士？”

“没有，”托尼说，“只是根据我一生对付万斯这类混蛋的经验。我告诉你，他想要见血。他杀了卡罗尔的弟弟，而我母亲是合乎逻辑的下一个目标。”解释万斯可能误解了他与母亲的关系毫无意义。“我在去那儿的路上。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安布罗斯静默了许久，说：“好吧，把该死的地址给辛格警探。别做傻事。”

托尼做了安布罗斯要求的第一件事。“你们离那里多远？”他问辛格警探。

“我们在M62高速上，距离布拉德菲尔德出口几英里。”

他在他们前面，但相距不远。而万斯在他们前面好远之处。

54

有几辆车停在哈利法克斯安静的街道上。并不是所有的房子都有车道停放房主家所有的车辆，特别是在人们周六晚上回来吃晚饭时。有人不由抱怨政府。这正合万斯之意。没有人会注意到一辆外来车停在当地人的车中间。他把车插在一辆沃尔沃和一辆宝马之间，这里离瓦娜莎·希尔家三排房子远。然后他打开智能手机上的一个窗口，页面显示瓦娜莎家客厅的现场摄像视频。图像小而且分辨率低，但显然足以让万斯看到瓦娜莎还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难以想象托尼·希尔在那个房间会自在而专注，因为它只满足一个人的需求。他看望母亲时坐在哪里？他们在无菌的厨房露营吗？或者暖房是瓦娜莎考虑给客人舒适感的地方？她儿子缺乏休闲社交技巧的个性是从她这里继承的？多年来，万斯多次遭遇托尼这个奇怪的小男人，此人一直基于直觉和悟性而非强大的法医证据追踪他。万斯经常怀疑希尔有自闭症。他在社交方面如此笨拙，在交流中只注重从对方那里获取信息。但他也许只是不那么有趣。他也许因为跟随一个对社交不感兴趣的母亲长大，所以在早年没能学会如何社交。

她家的优雅不会存在太久了。

万斯最后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没有人。然后他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手提袋。他轻快地走在大街上，到瓦娜莎的大门边，拐进去，好像他住在那里。他走过奔驰，胶底鞋轻轻地走在砖块铺的车道上。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建的木制车库和房子之间有一个空隙，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万斯溜进这处空隙，侧着身走进后花园。他没有机会侦查房子后部，甚至不知道那里是否有安全灯。但这一次，他愿意冒这个险。他的目标似乎没有很大的威胁性。一个在房间里喝酒的老女人不太可能高度警惕，注意到后花园的灯突然亮了。即使她注意到，也会以为猫或者狐狸干的。

但是他发现后院里没亮起灯。一切都很安静而沉寂，只有远处车辆的嗡嗡声。他放下手提袋，蹲在袋子旁边。他拿出一套好像犯罪现场调查小组穿的那种纸罩衫，费力穿起来。他试图把罩衫套上假肢而不移动要紧的连接处时，几乎摔倒。他在鞋子外面套上塑料靴，戴上蓝色乳胶手套。他不是试图避免留下犯罪痕迹。他不关心这个。但是他想尽快逃走，不想浑身是血地开车回到文顿伍兹。那是一种粗心大意，应当受到惩罚，和交通肇事一样。

万斯站起来，抖抖肩膀，缩缩身子，把纸套服在身上穿妥帖。他举起手中的撬棍，把刀放在后门窗户的窗台上。他仔细看看门，评估怎么做最好，笑了。有些人用时髦的装有玻璃嵌板的门取代原来的实木门，但这样的门很不结实。他很幸运，玻璃板以外部分是木材而非硬质聚氯乙烯。这种软木材相对容易撬开。开这个门不是多大的挑战。

他压压门的顶部和底部，摸索是否有门闩。希尔显然没有邀请好朋友乔丹总督察来整顿他母亲的家的安保措施。这个门似乎只有插锁和门扣。

万斯把撬棍的尖端塞进门与边框结合的地方。门关得很紧，但他力气很大，可以把撬棍塞进去，随后门框上的软木材凹进去。他更使劲推，试图给锁施加更大的压力，然后再正式撬锁。

他觉得杠杆的作用力刚好，便俯身压撬棍，使用体重以及力量撬开木头和锁上门的金属。起初，他得到的唯一回报是木头轻微的吱嘎作响。他用上更大的力气，轻声咕哝着，像网球运动员在发球时轻声默念。这一次，他觉得有效果。他停下来，调整撬棍的施力点，用劲全力，把锁体从锁夹中弄出来。现在，他听到金属的尖叫声和木头的开裂声，门突然开了。

万斯站在门口喘气，对自己很满意。他把撬棍换到假手上，确定他能安稳地握住。这个假肢能做的事让他吃惊。他可以真切“感觉”到自己拿着东西，可以判断他需要用多少力气抓住棍子。而那些混蛋想拒绝他使用这一技术。他摇摇头，微笑着记起在欧洲法院看到他们失败时他的喜悦。但是他没时间沉浸在过去的胜利中。他有工作要做。万斯伸手去拿放在窗台上的七寸刀，走进厨房。

他很吃惊，他没看到瓦娜莎·希尔的身影。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这是真的，但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意识到家里异乎寻常的声音，特别是当他们独自在家时。任何不寻常的事都会使他们站起来查看。瓦娜莎·希尔显然要么是重听，要么是太过专注于正在看的电视节目的胡说八道，她没有听见万斯闯进来。通往门厅的门是关着的，这也可能是她什么也没听见的原因。

万斯尽可能安静地穿过厨房，抬高脚，以避免鞋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慢慢地把门打开，听到美国人说笑的声音，但并不感到惊讶。他走过走廊，举动轻盈而放松，他很快就要完成目标。他先是把托尼·希尔的家毁了。现在他要杀死托尼唯一的亲人，他深爱的母亲。唯一让万斯感到遗憾的事是，他不能留在这儿，直接看到托尼遭受痛苦。

他离客厅的门口还有两步远，他停下来，活动活动腰肩。闪烁的电视屏映到钢刃闪亮的刀上。

然后他穿过门，绕过沙发，举起武器，朝端坐在垫子中的女人走去。她发现了他，但她的反应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有恐慌的尖叫，瓦娜莎·希尔只是微微好奇地看着他。

“你好，杰克，”她说，“什么事情耽误你了？”

55

托尼认定，在大路上一直逼近他的蓝色闪光是安布罗斯的车发出来的。他比他们先拐入通往他母亲家所在街道的那条小巷，阻止他们超越他。他们随后艰难地左拐进他母亲家所在的那条街。

托尼把车丢在路上，没把车停稳就从车上跳下来。他跑向前门，但他还没到达那里，一个年轻的亚裔男子把他紧紧抱住，摔到房子一边。“不，你别动。”他说。然后安布罗斯出现在他的面前，正费劲地穿上车门大小的防弹背心。

“放松，托尼，”他柔声说，“你先别进去。你有钥匙吗？”

托尼哼了一声。“没有。而且我也不知道哪个邻居有。我猜没有邻居有。我的母亲是个很孤僻的人。”

几个警员在大门旁边畏缩不前。“我们可以按门铃。”其中一个说。

“我们不希望出现劫持人质的情形。”安布罗斯说。

“你不会看到劫持人质的情形，”托尼说，“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他杀人，然后离开。他如果还在里面，也是正要离开。”托尼用头示意车库旁的狭窄通道。“你可以派个小伙子去那儿，以防万斯从后门出去。”

安布罗斯指着一个警员然后用大拇指指向那个缺口。“去看看。”他困惑地看了托尼一眼。“那么，我们按门铃吧。”他用一根手指指着托尼。“但你跟在我们身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只能在我们身后。”

他们走到门口，大个子安布罗斯走路出奇的安静。托尼走在辛格和安布罗斯之间，可能看到发生的事情。安布罗斯按响门铃，然后往后退。从门后出来的人不会一拳打到他。

托尼感到胃部紧缩。他确信自己此刻比在过去十二年里的任何时间都更接近万斯。不管凶手是已经在家里或在来的路上，这是他们找到他的地方。托尼现在不想考虑正面对抗的代价可能是什么。他想要再次见到万斯被捕，永远待在监狱里。万斯毫无疑问属于永远都不应该获得任何形式自由的那种人。这种想法违背托尼的信念，即刑罚的目标是改造人，但有时，他只能承认有人确实无可救药，无可饶恕。万斯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的存在就像对托尼这种信念的指责。他和他那种人提醒托尼，制度失败通常会比制度成功产生更多的后遗症。

玻璃后的灯啪地亮了，他们能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瓦娜莎的脸出现在门缝中，她的头发凌乱，好像午睡完起来。安布罗斯和辛格拿出证件，说出名字和级别。托尼淡淡一笑，向母亲挥手。“你好，妈妈。”他说，突然疲惫不堪。

“来得挺快，”瓦娜莎说，把门又打开些，土耳其长袍上从胸口蔓延到大腿中部的鲜红血迹显出来。“我刚刚打了九九九。你们进来吧。”

安布罗斯转身看着托尼，极为震惊地睁大眼睛。托尼有点头晕，推开警察走过去。与此同时，瓦娜莎把门拉开，请他们进去。

她指着半开的客厅门，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你们不会想进那里的。那就是你们所谓的犯罪现场。但我们可以进餐厅。他没有去过餐厅，所以没有弄脏什么。”她领着大家通过门厅，到另一个门口，打开它。“别站着，过来吧。”

安布罗斯向前跨了一步，用肘将客厅门推开。托尼往边上挪动，这样可以绕过安布罗斯，看到里面。一名男子像个木偶似的躺在地上，腿歪着，手臂向两侧张开，一顶金色假发从头顶脱落。“这是万斯，”托尼说，“我认得他。”万斯的外衣被扯破。他的腹部呈鲜红色，血流到他身边的地毯上。他的胸口一动不动。托尼对急诊医学懂得不多，但他知道医护人员来了，也是浪费时间。

“她杀了万斯？”安布罗斯问，难以置信。

“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托尼说。

“你似乎并不吃惊。”

托尼觉得自己好像要大哭起来。“瓦娜莎做什么都不会让我吃惊的。我们去看看她在当地警方到达之前有什么说的。”

他们跟着辛格和其他警员走进餐厅，瓦娜莎已经坐在餐桌的首位。他们进去后，她说：“托尼，给我倒杯白兰地。餐具柜里有酒瓶和酒杯。”

“我认为你不应该喝酒，”安布罗斯说，“你吓坏了。”

瓦娜莎轻蔑地看他一眼，她的员工看到这样的眼神会很恐惧。“吓坏，崩溃”，她说，声音怪异，就像帕特里夏·劳特利奇扮演的海厄辛思·布凯[20]。“这是我的家，我喝我的白兰地，我不会被你这样的人颐指气使。”

“相信我，顺其自然更好些。”托尼说，打开餐具柜，给母亲倒了一杯白兰地。他把酒端给母亲，对她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后门进来，手持一根撬棍和一把刀，走进客厅，大摇大摆的。当然，我认得他。”她抿了一口白兰地，撅起嘴。他们到这以后第一次看到她的面具滑落，露出平时被化妆品和意志力遮掩的年龄和疲劳。“说实话，我一直在等他。”

“等着他？”托尼感觉安布罗斯好像大吃一惊。

“我看了新闻，警长。以你的级别，你处理谋杀案是不是不够格？”

“安布罗斯警长来这里不是因为接到了你的报警电话。他来这里是因为我们一直努力在抓捕万斯。”

瓦娜莎微微干笑一声。“那么你们应该早点到，是吧？”她愤怒地摇摇头。

“我看了新闻，我认得埃迪留给你的位于伍斯特的房子。我也知道了你女朋友弟弟的事。”

安布罗斯讶异地望了托尼一眼。

托尼叹口气。“她不是我女朋友。说过多少次了。”

瓦娜莎挥手打断托尼，又喝了口白兰地。“还有对他前妻的袭击。我心想，他一开始就下手那么重，已经处在一个恶性循环中，不会只满足于杀死两匹赛马和一个不值得媒体核查其名字的马夫。所以我料想他可能会愚蠢到认为杀了我将导致某人悲伤。”她朝托尼点点头。“笨家伙。”谁也不清楚她是指托尼还是万斯。“所以我想，安全比难过重要。我从厨房的抽屉拿了一把刀，藏在沙发的一角。我根本没听到他闯进来。等我意识到，他已经站在客厅，好像这是他家。”她颤抖了一下。托尼认为这是故意为之。

“他举着刀刺我。我抓住自己的武器，与他搏斗。我出其不意，刺中了他。他倒在我身上，我用尽全部力气推开他。这是我被压着时沾上的。”她的手从下巴挥到膝盖。“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我明白。”安布罗斯说。

“不应该有人对她念警告吗？”托尼不敢相信安布罗斯似乎被他母亲的鬼话迷惑了。

“警告我吗？我只不过是在我自己家里自我防卫，抵挡杀人犯的攻击。”瓦娜莎努力显得可怜而非愤怒。

“这是对你自己的保护，”安布罗斯说，“而且托尼是对的。我们应该说。你有权什么都不说，但你若此时未提及，而以后又在法庭上提供口供证据，可能不利于你的辩护。你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瓦娜莎看托尼的眼神模糊难解。他自找苦吃，将付出代价。让母亲脱离他的生活是一件愉快的事，以前的那些日子以后不可能再有。“谢谢你，警长。”她说，虚弱地对安布罗斯笑笑。

大家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客厅里有了动静。安布罗斯出去，片刻之后与几个穿制服的当地警官返回。“我告诉这些警官，他们首先需要联系富兰克林总督察，”他对托尼说，“他们需要你发布一份声明。但是，我认为你现在需要离开。”

托尼看起来有点迷惑。“你不需要我留下来吗？”

安布罗斯坚决地看托尼一眼，试图传达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意思。“记得先前跟我们谈话的那个同事吗？在船坞里的那个。我认为你应该跟她联系。”

托尼现在懂了。他转向瓦娜莎。“你没事吧？”

“当然。这些可爱的警官会照顾我。”瓦娜莎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客厅。

他们走到别人听不到的地方后，托尼愤恨地说：“你一直就善于用刀，妈妈。”

“你肯定已经意识到我是个目标。你原本应该警告我。”瓦娜莎直接还击他。现在没有别人在场，她显示真实面目：记仇，可恨，而且无情。

托尼上下打量她，为脑子的黑暗深处窜出来的想法而震惊。他相信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和母亲共处一室。“为什么？”他边说边走开。

56

托尼疲惫地驱车到达文顿伍兹庄园时已是午夜。他几乎看不见什么灯光，在小区里摸索着路。他转错几次弯，终于发现自己走对了。他缓缓前行，左右看看，试图发现卡罗尔的车。

然后他看见卡罗尔，她的车隐藏在谁家的车道上，正对着街角的入口。他停在街上，头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他已经累得似乎骨头都疼。他费劲地走下驾驶座，往回朝卡罗尔的车走去，勉强能保持不摇摇晃晃。

托尼走到大门口，站在那里，占着车道中间的位置。他觉得根据目前的情形，不应该冒昧地打开乘客门，坐到她身边。那样太像入侵她的空间。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但驾驶座的门开了，卡罗尔出现。她看起来憔悴、焦虑，遥不可及。“你站在那里会把他吓跑，”她对他嘘声，“看在上帝的分上，上车。”

托尼摇摇头。“他不会来了，卡罗尔。”

一束希望之光使她的眼睛生动起来。“他被抓了吗？”

“他被杀了。”

卡罗尔无言地盯了他好像有几分钟，脸上的小块肌肉因快乐和痛苦而颤动。“出了什么事？”她问，嘴唇几乎不动。

托尼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耸耸肩，像一个笨拙的少年。“很荒唐的一件事。”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瓦娜莎……刺死了万斯。”

“瓦娜莎？你的母亲，瓦娜莎？”

不可思议吧，托尼想，他自己也得适应这件事。“是的，正是我母亲杀死了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杰克·万斯。”这句话将让许多人表情怪异。他只能简略地解释一遍“他闯入我母亲家，想杀她。不过我母亲解决了这件事。你能相信吗？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解决了我们所有经过训练的人没有解决的问题。她知道她在万斯的名单上。”他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痛苦和愤怒，但他不在乎。“所以她藏了一把刀在该死的沙发一角。”

“瓦娜莎袭击了万斯？”

托尼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瓦娜莎说万斯袭击她，而她出其不意地击倒万斯。不管实际发生了什么事，那将是最终说法。”

卡罗尔咯咯笑起来，一种压抑而歇斯底里的笑声。“瓦娜莎杀了他？她刺死了万斯？”

“她用刀的技术比以前更好了。”

“你对此感觉怎样，希尔博士？”卡罗尔的声音里有尖锐的讽刺意味。

“我对万斯已经死了这件事并不感到遗憾。”他抬起下巴，直视卡罗尔的眼睛。“但如果事情不是如此发展，我也不会遗憾。如果是那样，我会学着忍受母亲之死这件事。”

“但你不会比我更受煎熬。”

他无力地摊开手。“我很难过。”

“我知道你难过。那你难过并不能减少我所受的煎熬。”

“至少他死了。不会再有伤害。结束了。”

卡罗尔的表情混杂着悲伤和遗憾。“这件事还没有全部结束，托尼。”她转身离开，回到车里。发动机突然启动，车灯使托尼头晕目眩。他跳向一边，看着卡罗尔把车开走。托尼不确定是突然亮起的灯光还是累得筋骨酸痛使泪水涌进自己的眼睛。

[1]英文piddle另有“小便”之意。

[2]英文patient意为“病人”或“有耐心”。

[3]作者在本系列前一本书《骸骨疑云》中编造的一个社交网站名称。

[4]也叫“启示录四骑士”，典出《圣经·启示录》第六章，四骑士象征瘟疫、战争、饥荒和死亡。

[5]英国议会大厦。

[6]“少数民族联合小组”英文首字母缩写也是MIT。

[7]英国廉价服饰品牌。

[8]英国广播公司著名汽车节目主持人。

[9]这艘船于1872年在大西洋被人发现全速朝直布罗陀海峡航行，但据称船上没有一个人。“玛丽·塞勒斯特”号常被用于形容诡异的情况。

[10]在本系列第一部《人鱼之歌》中，佩妮·伯吉斯曾勾搭凯文。

[11] Every Good Boy Deserves Favour：在五线谱高音谱表每条线上，音符对应的音名从低音往高音依次为EGBDF。

[12] Richard Of York Gave Battle In Vain：按照顺序记忆光色（红、橙、黄、绿、蓝、靛、紫）的方法。这句话中每个单词的首字母代表一种颜色：R=red红色，O=orange橙色，Y=yellow黄色，G=green绿色，B=blue蓝色，I=indigo靛蓝色，V=violet紫色。

[13]美国影星，代表作《猛龙怪客》。影片男主角因太太和女儿被暴徒强奸，而爱妻更由此致死，开始主动出击，在暗夜的纽约街头找寻那些可能的暴力犯，并对其加以制裁。

[14]英文“buclcet”原意为水桶。

[15]希腊神话中著名的人身牛头怪物，居住在克里特岛的一座地下迷宫中。

[16] IMDB：Internet Movie Database，互联网电影数据库。

[17]钉死耶稣的古代罗马犹太总督。

[18]小说《哈利·波特》里的魔法学校。

[19]美国惊悚小说大师艾拉·莱文的经典畅销作品，于1975年被拍成电影，2004年再度被拍成电影。

[20]英国喜剧片《海厄辛思·布凯》中的女主人公，由帕特里夏·劳特利奇扮演。

版权信息

破釜沉舟

作者：【英】薇儿·麦克德米德

翻译：沈丽凝

品牌方：99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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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法律搞好关系

人在一生当中，最困难的选择就是：哪座桥应该跨过，哪座桥应该烧掉。

——大卫·罗素[1]

但是你现在不在这儿，无法带领我回到床上。你们中任何一个都不在这儿。看这四周的雪，我对着可能在附近的任何人说，我很冷，你能抱着我吗？抱着我，并带我走。

——罗宾·罗宾森[2]，《汉默史密斯的冬天》

1

第一天

每天清晨，他都从一种兴奋的刺痛感中醒来。今天会是那一天吗？他终于能遇见他完美的妻子了吗？当然，他知道她是谁。他已经观察她好几个星期，已经开始习惯她的爱好，了解她的朋友们，了解关于她的各种细节。比如，她坐到自己汽车的驾驶座上时，会把头发夹到耳后。还有，她一回到家——那间冷冷清清的公寓，就会把所有的灯都点亮。

还有，她在开车时从不检查后视镜。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收起大天窗上的百叶窗帘。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从乌压压的灰云筑起的牢不可破的墙壁中坠下。但是，没有风，雨笔直地倾泻而下。在这种天气，人们都会躲到伞下，低着头，不会注意到周围的环境，监控录像也拍不到他们的脸。

第一个条件满足了。

今天是星期六，因此，她没有商务约会，也没有事先安排好的会议。没人会注意到她不见了，因此不会有人会报警。

第二个条件也满足了。

星期六，她很有可能会去适合与他见面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可以一步步按照精心设计的计划，使她成为自己完美的妻子。到那时，她的意愿无关紧要了。

第三个条件也满足了。

他缓慢地洗了个淋浴，尽量把时间拖长，品尝着温润的水流滑过肌肤的淫荡快感。如果她是个识趣的女孩，她就该使他们的相处成为一段愉悦的经历，甚至主动取悦他。还有什么比用淋浴时的一场口交来迎接一天更棒的事情呢？一位完美的妻子肯定会很高兴为丈夫提供这种服务。然而，这种事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他欣欣然把这件事加到清单上。这种事也从未发生在他干掉的第一个人身上，那个女人犯了一大堆错误，无法达到他的高标准。

新的条件被加到他脑海中的清单上。将一切安排妥当很重要。

他笃信严密的组织计划、充分的准备和完善的预防措施。局外人很久后得知他抛弃了那个婊子，可能以为他不会再这么干了。这些局外人真是大错特错了。首先，他得先收拾好她已经造成的烂摊子。而在这上面花的时间多得可笑，花在她身上的每一分钟都让他心里不痛快。接下来，他得明确下一个目标。

他也考虑过像父亲以前那样，用钱购买他想要的女人。然而，亚洲女性太逆来顺受了，你挽着她们出现时，会让你的性无能、性变态和失败昭然若揭。从前苏联来的邮购新娘也一样。难听的口音、漂染的金发和犯罪倾向就像污点一样根深蒂固——都不适合他。你无法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带到同事面前炫耀，并期待获得尊重。

然后，他又想从网络交友中寻找可能性。可在网上找人就像是闭着眼睛买东西。他想要的是女人，而不是猪。他为自己的语言天赋窃喜。人人都很欣赏他这点，他很清楚。但是网络交友还有个更大的麻烦，那就是如果事情搞砸了，退路太少。因为你留下了无数的线索。在网络上完全销声匿迹需要努力、能力和资源。只要一个不当心或犯一个错误，就很有可能会暴露自己。这意味着，如果事情搞砸了，没法让那个女人为她的错误付出代价。那个女人可以安全地回到以前的生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笑到了最后。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必须找出另一种方法。因此，他认真谋划着。而这就是他过了那么久才走到这一步的原因。他得形成一种战略，然后从每种可能的角度进行检验、研究。所以直到现在，他才准备付诸行动。

为了以防万一，他把自己打扮得其貌不扬，穿上黑色的连锁店牛仔裤和polo衫，细心地系上黑色工作靴的鞋带——靴尖还有钢制装饰。他下楼后，为自己冲了杯绿茶，大口咀嚼着苹果。然后，他直接来到车库，再次检查一切是否就位。冰箱已经断了电，冰箱门开着，准备迎接它的货物。事先切好的胶带沿着架子的边缘排列着。一张牌桌上放着一副手铐、一根电棍、挂画框用的绳子，以及一卷水管胶带。这些东西整齐地一字排开。他穿上打过蜡的夹克，把那些物品装进口袋。最后，他拎起一个金属箱子，回到厨房。

第四和第五项条件满足了。

他最后看了车库一眼，发现他在刚刚站立的地方留下了痕迹——一些碎树叶。他叹了口气，放下箱子，抓起扫帚和畚箕。女人的工作，他不耐烦地想。但如果今天一切顺利，很快就会有个女人来这里做这些了。

2

第二十四天

托尼·希尔医生在椅子中调整一下坐姿，试图避免看着她那张残破的脸。“你想起卡罗尔·乔丹时，脑中会出现什么？”

克里斯·戴文，目前还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正式警长，把头凑向托尼，仿佛有点耳聋。“你想起卡罗尔·乔丹时，脑中会出现什么？”她的声音中有蓄意嘲笑的成分。托尼把这当作一个让他偏离初衷的伎俩。

“我尽量不去想卡罗尔。”他竭力去掩饰，可悲伤还是昭然若揭。

“也许你应该想想，也许你需要比我更常来这儿。”

他们谈话时，房间逐渐变得昏暗。外面，一天即将进入尾声，而室内比外面更暗。即便他脸上的表情再一次出卖了他，克里斯也看不出来。他的表情与他轻松的语调完全相反。“你不是我的心理治疗师，你知道的。”

“你也不是我的治疗师。除非你是以同伴身份来这里的，不然我对你不感兴趣。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我不想跟警察顾问浪费时间。你知道这一点，不是吗？他们已经告诉了你分数，你还是他们的关键人物。那帮蠢货把其他所有魔术把戏都完全搞砸之后，又从帽子里拖出一只兔子作为补偿。”

托尼很吃惊，她的声音并不苦涩。他如果是克里斯，早就气疯了，会猛揍任何一个在这里坐这么久的人。“的确，我很清楚你会拒绝与治疗团队合作。但我并不是为此而来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通过私人关系劝说你。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们认识了很长时间。”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成为朋友。”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活力。

“是的，我的确不太擅长建立友谊。”他很惊讶，向一个无法看清他的脸和肢体语言的人坦白竟然如此容易。他读过关于这种情况的文章，但从未亲身经历过。他面对那些不肯妥协的病人时，也许应该尝试戴个墨镜装成盲人。

克里斯干笑两声。“你有时候是个不错的传话人。”

“你这么说真体贴。很久以前，这种人被称为‘说客’。我喜欢这种说法。从那时起，我就一直用这个词。”

“你把这种事拔得也太高了，伙计。我们的老交情怎么会变成交易的筹码呢？”

“我猜，也许是因为我们是留下来的人。”他在座椅上换了一下姿势，对交谈的走向感到不太爽。他来这里，是为了伸出援手帮助她。然而，他在这里坐得越久，越是感到自己才是需要帮助的人。“在尘埃落定之后。”

“我觉得，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期待跟我谈谈你也许会理解自己的感觉，不管它究竟是什么，”她尖锐地指出，“为她挡了一击，这让我们之间有更亲密的纽带，比你我这些年同事之交要深厚得多。”

“我还以为我才是这里的心理专家。”这是一个虚弱的回击，几乎只是在躲避她的锋芒。

“心理学家并不一定能弄清楚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现在的情绪很复杂，对吧，医生？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感到内疚，事情会容易得多，不是吗？那样就简单了。然而，事情不只是这样，对吧？内疚的反面就是愤怒：你觉得这不公平，只有你独自留下来承担一切。你气得发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因为责任感而留下来了。还有正义感。这种感觉就像心脏在灼烧，就像强酸在腐蚀你的身体。”她陡然停下，被自己所用的比喻吓到了。

“我很抱歉。”

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脸，停在离涨红的皮肤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她那愚蠢的强酸陷阱原本是用来对付别人的，结果自己中招了。“那么，你想起卡罗尔·乔丹时，脑中会出现什么？”她坚持问道，声音开始嘶哑。

托尼摇摇头。“我不能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

3

宝拉·麦金太尔从背后也认得出那个男孩。毕竟，她是一位警探，这是她擅长的事。一个人脱离原来身处的环境时很好认，但普通百姓做不到。一人脱离原来身处的环境，他们通常就认不出来了。而侦探会发挥天赋和经验，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过目不忘。是的，就是他，她心想。这是另一个不解之谜，就像电视上警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熟人时恍然大悟的场景。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个男孩的四分之一侧脸，但她很确定自己认识他。如果她从货运入口进入警察局，也就是停车场上的那个后门，她就会错过这个人了。不过，这是她来到斯肯弗里斯街的第一天，她不知道那扇门的密码。因此，她选择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这个难题，把车停在对面的多层停车场，然后步行走到前门。在前台那里，她出现在那个坐立不安的少年身后。他肩膀的姿势和歪头的角度似乎暗示着什么，流露出防备和紧张。但没有内疚。

她站在那里，想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我又不傻，”那个男孩的声音显得悲伤而苦涩，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件事不同寻常。”他微微耸了一下肩，“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情况，伙计。你不能一刀切呀。”他有当地口音。他不管怎么掩饰，但无疑是个中产阶级小孩。

前台的文职人员嘟囔了几句，宝拉没有听清。那个男孩开始频繁地踮起脚尖，兴奋起来，却又无所适从。他不是那种会被人赶走的小伙子。没有理由不去试着安慰他一下。为了解决普通市民的烦恼，什么都不说可不行。

宝拉走上前，把一只手放在男孩的胳膊上。“你是托林，对吗？”

他转过身，表情既惊讶又焦虑。厚而蓬松的深色头发映衬出这个宅家男孩的苍白皮肤。他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再下面是高挺的鼻子和窄窄的嘴，他的嘴唇仿佛是小小的玫瑰花蕾，在一圈迟早会变成胡子的微弱阴影的包围中，两者毫不协调。宝拉在脑中把名字和模样对上。现在确定无疑了。

他眼神中的紧张减少了些。“我认识你，你来过我们家，和那位医生一起。”他皱起了眉头，努力回忆，“埃莉诺，急诊室医生。”

宝拉点点头。“没错，我们是去吃饭的。你妈妈和埃莉诺是同事。我是宝拉，”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警察证，朝前台后面那个小小的灰色人影笑笑，“麦金太尔警长，来自英国刑事调查局菲丁总督察的团队。”

那个男人点点头。“我正在向这个小伙子解释，他妈妈失踪二十四个小时以后，我们才能采取行动。”

“失踪？”宝拉一惊，但托林的反应更激烈。

“我正在告诉这位……”托林用鼻子重重地吸了口气，“……伙计，你不能死板地照章办事，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妈妈从不在外面过夜。”

宝拉不太了解贝芙·麦克安德鲁，但她从埃莉诺·布莱辛那里听到过一些关于这个主任药剂师的信息，埃莉诺是她的伴侣和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急诊室的高级医生。根据宝拉听说的消息，贝芙的确如她的儿子的描述。但他怎么努力也没有打动前台的文职人员。

“我想要跟托林聊聊，”她坚定地说道，“你能给我提供一个审讯室吗？”那个男人点点头，示意一个人都没有的等待区对面的那扇门。“谢谢。请致电英国刑事调查局，告知菲丁总督察，我有个预约，要过会儿再上去。”

他看起来并不积极，但还是拿起了话筒。宝拉用大拇指朝审讯室指了指。“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吧，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在前面带路。

“行。”托林跟着她，拖着过大的运动鞋走过地板，表现出青少年还没有适应身体发育时典型的无精打采。

宝拉打开门，里面就像个微型储藏室，差点放不下一张桌子和三把钢制椅。椅子上都有坐垫，是非常鲜艳的蓝黑相间的图案。还见过更糟的呢，她边想边引领托林坐到椅子上。她则坐到对面，并从单肩包里拿出螺纹笔记本，本子的金属线圈上夹着一支钢笔。

“好吧，托林。你开始讲吧。”

为了留在总督察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停滞在探员阶段是宝拉愿意付出的代价。因此，当小组被解散时，她才申请第一份三条杠职位。她很久以前就通过了警长考试，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她很害怕他们会让她重考。

在她的想象中，刚获得警长头衔时情形不是这样的。她以为接受初步面试是别人才要经历的琐碎工作。但是，想成为警长就必须过这一关。很多事情和想象的不一样。

4

遮光窗帘发挥了应有的效果。这很好，因为伸手不见五指意味着你不会因为在火光下形成的影子而胡思乱想。卡罗尔·乔丹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想象力受到激发。她已经生出了足够多的想象，不用再激发了。

并不是说她对血腥的犯罪场面很陌生。她成年后的时光中，不时会出现死于非命的人。她曾看到过备受折磨的受害者、普通家庭暴力的升级、与中产阶级中年人性幻想完全无关的性虐待。卡罗尔做出残忍的选择时，已经看到了结果。有时候，这些场景让她整夜都睡不着觉，让她狂饮伏特加，以模糊现实和幻想的界限，但这种情况从不会持续数晚以上。她伸张正义的欲望常常会介入，将恐惧转化为行动。死于非命者的形象变成推动她调查的动力，变成想让凶手被惩罚的冲动。

然而，这次不同了。这次，没有什么能减少眼前的景象对她的冲击。时间不行，喝酒不行，距离也不行。这些天来，仿佛有一部电影在她脑海中无休无止地反复播放。这部电影并不长，其影响力并不因重复而减弱。这件事的邪恶之处在于，那幅场景并不仅仅是她以前所见的重演，而在于她本人就身处这部电影中。就像有人正站在她身后，用手持摄像机把她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拍成愚蠢的家庭录影带。画面略微偏色，拍摄角度也不那么好。

画面始于她踏入谷仓的那刻，拍摄角度来自她的背后，前面是熟悉的室内场景：壁炉、裸露的石墙和托梁臂。沙发是她曾经懒洋洋地躺过的；桌子是她曾经随意放过报纸、吃过东西、放过酒杯的；手工缝制的壁毯是她曾经赞叹过的；还有一件随意地挂在椅背上的毛衣，是她曾看她兄弟穿过数十次的。一件皱巴巴的T恤躺在餐桌附近的地板上，餐桌上吃剩的午餐还留在原处。只不过，在通向二楼画廊的楼梯底部，有两个穿着荧光安全外套的制服警察，一个看着大为震惊，另一个则很尴尬。在他们之间有一条有风琴褶的布料，以前应该是一条裙子。这幅场景令人困惑不安，却并不恐怖。因为电影无法表现四溅鲜血的恶臭。

然而，卡罗尔靠近那座木质楼梯时，摄像机的镜头摇回到沉寂的画廊上方的天花板。那光景就像杰克逊·波洛克[3]的画作，只不过这次他调色板上唯一的颜色就是红殷殷的鲜血，纯白色的画布上布满泼洒挥砍的条纹。她已经意识到了，发生了非常非常糟糕的事。

摄像机镜头跟着她上了楼，如实记录下她每一个沉重的步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们的腿和脚。鲜血、水滴和污渍在上面留下了斑驳如大理石的痕迹，床上和地板上也是如此。她又上了几节台阶，看到迈克尔和露西全无血色的尸体就像苍白的荒岛一般，孤零零地浮在猩红色的海洋上。

电影就在这里定格了，这个恐怖的画面凝固了。然而，她的大脑并未随着电影的终止而停止运转。自责声在她脑中盘旋着，喋喋不休，就像在转轮中不停奔跑的仓鼠。如果她是个更称职的警察，如果她亲自接手这件事，而不是依靠托尼寻找答案，如果她事先警告迈克尔：有个逍遥法外的变态歹徒想要向她报复，如果……如果……如果……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因此，她的兄弟以及他最爱的女人在刚靠他们的劳动恢复使用的谷仓里被屠杀了。这个地方的墙壁有三英尺厚，在里面他们完全有权感到安全。这个恐怖事件污染了她的整个人生。

以前，她经常能在工作中找到定位。她曾以为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优点。她的思路非常清晰，这为她提供了一个空间，让她死磕到底的决心得以发挥作用，让她逐字记住听过的任何事的能力有了用武之地。而且，她还发现她拥有让工作伙伴死心塌地跟从的诀窍。卡罗尔以警察身份为傲。而现在，所有这些能力全都离她而去。

在迈克尔和露西被谋杀之前，她已经把辞职报告呈交给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正准备接受西麦西亚总督察的新职位。她已经断了自己的后路，而她不在乎。她原本计划勇敢地与托尼一起居住在伍斯特，住在后者意外继承到的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大宅子里。不过，这个梦想结束了，她的私人生活也成了一个冷血杀手的牺牲品，正如她的职业生涯。

没有工作，无家可归，卡罗尔只能回到父母家。家，根据广泛流行的错误观点，就是别的地方都不接受你时，理应会接受你的地方。在这方面，她的判断似乎又偏离了靶心。她的父母并没有赶她走，这基本上是事实。他们也没有公开指责是她的选择导致了她兄弟的死。然而，父亲的沉默悲伤和母亲的严厉尖刻就是永恒的谴责。她坚持了几个星期，然后重新打包行李，离开了。

她留下了爱猫尼尔森。有一次，托尼开玩笑说，她与这只黑猫的关系是她人生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关系。问题是，这种关系太深入骨髓了，很难从中找到乐趣。尼尔森现在也老了，老到无法被塞进猫咪运输箱跟着她周游整个国家，四处奔走。她母亲虽然无法对卡罗尔像以前一样好，但会好好照顾它的。因此，尼尔森留下来，而她走了。

她在伦敦还拥有一套公寓。但她已经很久没住了，那里已经不再像家。况且，在律师清算完迈克尔的遗物前，她赖以为生的全部收入来源就是贷款和这套公寓长期租客的租金之间的差额。

根据迈克尔的遗愿，如果露西也不在了，卡罗尔将继承他的房产。那个谷仓归在他个人名下，他们在法国的宅子则归露西所有。因此遗嘱一旦被认证通过，谷仓就是她的了，包括里面的鲜血、鬼魂以及所有一切。大多数人会雇用专业清洁队，再重新装修无法清洗干净的部分，然后将这个地方卖给一个外地人，一个没注意到谷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的家伙。

卡罗尔·乔丹与大多数人不同。她已经支离破碎、脆弱不堪，但仍然坚守着信念，正是这股信念让她度过了之前那场灾难。于是她制定了一个计划，并打算付诸实施。

她将会清除每个能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的痕迹，并重新布置谷仓，将它变成一个她能够住下去的地方。算是达成了某种和解，这就是她所致力的目标。她仔细思考后，并不认为这是个最好的结局。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结局，而这是一个可以让她有事可忙、不去多想的计划。持续几天的繁重体力劳动让她在夜晚能够入睡。而且，如果干活也不管用，总还有伏特加酒。

有些天，她觉得自己像是住在DIY五金店的作家，她的购物清单就像由各种新物品组成的祈祷书，物品名称排列在纸面上，又像一组俳句。她最终读懂了这些关于家居装潢、如何运用新工具和新技术的密密麻麻的诗歌。慢慢地，也是不可避免地，她抹去了这个地方的历史痕迹。她不知道这能否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些许宽慰。从前，她会问托尼·希尔的意见，而现在，这个选项已经不存在了。她不得不学会做自己的心理医生。

卡罗尔点亮床头灯，穿上新工作的制服——破破烂烂的肮脏牛仔裤、厚厚的袜子，钢头工作靴，还有一件新T恤和厚格子呢衬衫。“造房子的芭比”，这个称呼是一个经常光顾DIY五金店的中年人送给她的。对此，她只是莞尔一笑，哪怕她觉得这个称呼极端无礼。

咖啡机在制造咖啡，她穿过谷仓主体，走进清晨的户外，看见低低的雨云像寿衣般覆盖着远处的群山。现在，泽地中疯长的野草已经褪去颜色，冬天不知不觉地代替了秋天。山肩上的灌木树林已经从绿色变成棕色。自春天以来，这是第一次能从枝叶的间隙看到被分割成小块的天空。很快，就只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枝隔成的花饰窗格一般的天空了，就像山坡的最后一件衣服也被剥下了。卡罗尔靠在墙上，抬头凝视着那些树。她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以前，此刻超强的第六感会让她后颈的汗毛直竖，有天赋的警察都是靠这个远离麻烦的。而现在，她完全暴露在一双耐心关注她一举一动的眼睛下。这充分表明了她离以前的自己有多远。

5

罗布·莫里森再次瞥了手表一眼，然后又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时间，六点五十八分。新总监最好能及时出现，如果她想在上任第一天给大家留个好印象的话。然而，还没等他进入正襟危坐的状态，高跟鞋踏在瓷砖上的哒哒声就响了起来，声音是来自临街的门口，而不是地下停车场。他突然转过身，发现她就在背后，沾满水滴的雨衣闪着微光，鞋上溅满了泥。玛丽·马瑟，他的新对手。市场总监一直是他运营总监的死对头。

“早上好，罗布。”她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在已经放了手提包的肩头，这样她才能空出一只手来和他握手，“感谢你抽出时间来陪我适应新工作。”

“可以说也是帮你迈出正确的第一步。”他努力挤出半个笑容，表情看上去酸溜溜的，“现在我们就像被同一条挽绳拴在一起的两匹马，我们所拉的战车就是特易联通讯公司。”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让他很是享受。他喜欢颠覆人们常有的想象：一个手机公司的运营主管一定没有什么文化。“你没有开车来？”

她摇摇头，将闪亮的水珠从浓密的金色短发中抖出来，冲着外面的街道点点头。“我们家离电车终点站只有五分钟路程，因此我经常有位子坐。我觉得，比起开车挤早高峰，新的一天这样开始更美好。”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好像闻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从美学角度来看，罗布觉得她大大超越了她的前任杰拉德·卡梅尔。“那么，有什么入职手续吗？”

“我们将给你安排安全通行证。然后，我会带你上到主楼层，参观一下。”罗布边说边引导她进入保安室，并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肘部，他透过电车和当地雨水的气息，闻到辛辣的花香味紧紧包围着她。如果她的工作能力如她让这里为之一亮的能力一样强，罗布的工作和生活绝对会得到加倍的改善。

几分钟后，他们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来到销售部的主楼层。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灯光还很暗淡。“员工可以控制自己工作区的亮度。这给了他们控制光线的权利，也让我们便捷地知道谁真的在工作。”罗布带头穿过那个大房间。

“有些人来得很早。”玛丽冲远处角落里的一团亮光点点头。

罗布用手搓着下巴。“那是加雷思·泰勒。”他让自己流露出一定程度的惋惜之情。“最近，他失去了所有家人。”在内心深处，他觉得加雷思应该超越悲痛。是继续前进、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了。然而，罗布知道自己是少数派，因此当同事在饮水机边闲谈这件事时，他保持沉默。当其他同事进入“可怜的加雷思”的发作状态时，他也尽力应声附和。

玛丽的表情柔和下来，“可怜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车祸。妻子和两个孩子当场死亡。”罗布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看一眼刚刚痛失亲人的同事。

玛丽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追上罗布。“他这么早就已经上班了？”

罗布耸耸肩。“他说他更愿意待在这里，总比盯着家里的墙壁发呆强。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的意思是，已经过了三四个月，”他转过头，给她一个阴暗的笑容，“如果他索要加班费，那我们就惨了。”

玛丽含糊地嘟囔一声，跟着他进入房间最里面的一个大隔间。里面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些白色书写板和一个废纸回收桶。罗布讥诮地微微一鞠躬。“终于到家了。”

“起码，这般尺寸还算得体。”玛丽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办公桌上，把包塞进一个抽屉里，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现在，先说最重要的事。咖啡在哪儿？这里的组织结构是什么样子？”

罗布笑了。“跟我来。”他把她带回主办公区。“你可以从前台恰伦那里买代币，一镑五个。”他们慢慢走向罗布的办公室，并看到从加雷思·泰勒的工作区射出的灯光照亮了隐藏在僻静处的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里面配备了两台咖啡机。罗布用手指了指那一排小桶，里面放着的小塑料棒。“你先选择你要的口味，把相应的棒子塞入机器，然后用代币付钱。”他在斜纹棉布裤的口袋里翻找着，最后拿出一个红色小圆片。“先用我的买第一杯吧。”他郑重地把代币交给她，好像是在授予某种巨大的荣誉。“我会让你渐渐适应这里的，”他瞥了一眼手表，“在大部队到达之前，我还有一两件事需要处理。八点半，我要跟核心人员开个会，就在那个小会议室。有什么事先问问其他人吧，他们会指导你的。”

然后他扬长而去，让玛丽独自面对一大堆饮料选项。她选了卡布奇诺，并得到了令她惊喜的结果。她走回主办公区，现在有三四个工作间亮起了灯。她决定开始慢慢了解员工，于是走向加雷思·泰勒，并特意露出温暖的微笑。

玛丽靠近时，加雷思抬起头，表情吃惊不已。她在他的隔间的一角出现时，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游走。她好像看见电脑屏幕立即刷新了一下。看起来特易联与玛丽工作过的其他地方别无二致，员工们喜欢在工作时间利用公司资源做自己的事，他们觉得这样是占了便宜。这是人的本性，放之四海而皆准。这是一种趋势，玛丽并不为此困扰，只要生产效率可以接受，而且没人玩忽职守就行。

“嗨，我是玛丽·马瑟，新来的市场总监。”她伸出一只手。

加雷思毫不热情地和她握手。他的手又干又冷，有坚定的力度，但不够积极。“我知道这个职位非你莫属，我是加雷思·泰勒，一个手机行业的IT民工。”

“我更愿意认为你是一线员工。”

加雷思挑起眉毛。“但这不能改变事实。”

“你来得很早。”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吧，我知道罗布把大致情况都告诉你了。如今，来这里上班已成为我生活的唯一组成部分。我不需要同情。我不喜欢他滑稽地认为我是在表达‘可怜可怜我吧，我妻子离我而去了’。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好好干活，行吗？”他的声音因为沮丧而有些紧绷。她只能想象，在这场灾难之后，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对付其他人的善意干扰。

玛丽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屏幕看了一会儿。“消息收到并理解。那么，你正在做哪方面的工作呢？”

她希望他至少笑一笑。但事与愿违，他皱起了眉头。“你除非先搞清楚状况，否则了解这些毫无意义。我正在执行一项策略，将老年网民转化为我们的长期合同客户。而且我认为我们用错了沟通方式。因此，也许你可以先回去，等跟上进度时，再来跟我说话。”

有两种方法来应对加雷思的粗鲁回答。而现在，玛丽选择避免正面冲突。“我期待着那一天，”她啜饮着卡布奇诺，“我总是乐意听到我团队中的不同声音。”

当天晚上，马可烹饪晚餐时，她边喝一杯白葡萄酒放松，边很开心地告诉丈夫今天的遭遇。一如既往，他们开始了一场轻松的打赌，打赌内容是她与新同事们会相处得怎么样。她能否赢得加雷思的心，还是他会继续保持疏离？罗布想要越界调情的明显渴望是否到了该让人力资源部介入的程度？她和马可喜欢玩这种观察小游戏，有时候甚至用对工作场所的幻想来刺激他们的床上游戏。

玛丽觉得这种乐趣无甚害处。完全无害。

6

宝拉很快就意识到，托林作为一个青春期男孩，没有能力隐藏焦虑。在压力下保持外表冷静，需要更多的技巧和努力，而这超出了托林的能力。这对宝拉来说是一大幸事。按照平常的做法，她会给他一杯喝的，让他冷静下来。然而，斯肯弗里斯街不是她的地盘，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弄到吃的。她希望新老板能耐心地多等一会儿。

严格说来，她在盘问托林之前，应该有一个所谓合适的成年人在场。但是，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再说了，又不是把他当犯人来审。宝拉期待地看着托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担心可能出事了？”

“确切的时间我也不清楚。”他皱了皱眉。

“她平时一般几点下班回家？”

他耸了耸一边肩膀。“大约五点半，但有时候她会在回家路上买些东西。那样就是六点三刻左右。”

“因此，也就是差不多七点，你开始担心了？”

“确切地说，不是担心，更像是纳闷。她并不是没有丰富多彩的个人生活。有时候，她会和朋友出去吃披萨或看电影，或做类似的事情。不过，她通常会事先告诉我，在早上就会说。有突发情况，她也会发短信给我。”

宝拉并不感到惊讶。贝芙·麦克安德鲁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敏感细心的女人，“那你给她发过短信吗？”

托林点点头，咬着下嘴角。“嗯。你知道的，就是‘晚饭吃什么’、‘你是不是很快会回来’之类的话。”

标准的青春期男孩用语。“她没有回复你？”

“没有。”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然后又往前探出身子，把前臂搁在桌子上，双手紧握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真的担心，更像是被惹毛了。”他迅速地上下打量着她，想看看在警察面前说了一点脏话之后，能否侥幸蒙混过关。

宝拉露出笑容。“被惹毛了，还很饿。我猜是这样。”

托林的肩膀略微放松下来，“嗯，也有点。因此我翻冰箱，发现一个昨晚剩下的马铃薯肉饼。我狼吞虎咽地把它消灭了。不过，仍然没有我妈妈的消息。”

“你打电话给她的朋友了吗？”

他的头往后微微一缩，做出沉思状。“我该怎么做呢？我不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号码都存在她的手机里，没有被写在任何地方。我几乎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在空中挥动着一只手，“而且没法去查，因为妈妈只是这么称呼他们：‘工作伙伴小晨’，或‘健身房的梅根’，或‘我的同学劳拉’。”她意识到，他说得有道理。过去，当某人失踪时，你会检查他们的地址簿、日记和手机通讯录。而现在，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随身携带，当他们消失时，追踪他们的手段也同时消失了。

“没有你能联系到的亲戚吗？”

托林摇摇头。“我的外婆和瑞秋阿姨一起住在布里斯托尔。今年我妈妈还没跟我爸爸说过一句话呢，因为，他去阿富汗服役了。他是个军医。”有些自豪，宝拉觉得。

“那她工作的地方呢？你有没有想过打电话去那里问问？”

他愤怒地瞪着眼睛。“在营业时间，他们只接听外线打来的电话。而到了晚上，药房只接受医院急诊的处方。因此，即便我打过去，也没人会拿起话筒。”

宝拉的思绪回到自己的青春期，很想知道如果她体面保守的双亲突然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她会有多么气馁。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她觉得托林已经做得够好了。至少，面对那些不得要领、只会阻碍他寻找母亲的愚蠢问题时，他没有失控。正是因为理解人们的那种想法，宝拉才努力提高自己的问讯能力。目前，她需要稳住托林，让他觉得有人关心他的困境，这样她就能获得足够的信息去做些有用的事情。

“那么，你都做了些什么？”

托林快速地猛眨眼睛。是出于羞愧还是焦虑，宝拉分辨不出。“我拿出Xbox，玩《当个创世神》，直到我困得想上床睡觉。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你做得很好，大部分在你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会手足无措。那么，今天早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妈妈在到处走动把我吵醒了，但其实不是。我来到她的房间，床铺叠得好好的。”他又开始咬下嘴唇了，黯淡的眼睛里充满担忧。“她没有回家。而且，她以前从没做过这种狗屎事。我一个朋友的妈妈就会这样，有时候在外留宿，也不告诉他。前台那个怪老头，我能猜得出他在想什么：‘可怜的小笨蛋，他妈妈是个荡妇，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现在，他步步紧逼，连珠炮似地说道：“但是，我现在告诉你，我妈妈不是这种人。她真的不是，百分之百不是。我们家还有类似家规的东西。我们如果有谁迟到，会发短信给对方。比方说，如果我错过了巴士，或者某个要捎我们回家的家长迟到了。或者，她在加班。任何事。”他陡然泄了气。

“因此，你来到了这里。”

他的肩膀陡然垂落。“我想不出还能干什么。但你并不非常在乎，对吗？”

“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会和你坐在这里了，托林。通常情况下，我们会等二十四个小时才开始失踪人员调查，我没骗你。”除非失踪者易受攻击。“但是你母亲的情况不同，和‘上有老下有小’那些人一样，只是举个例子。现在，我需要记下你和你母亲的一些具体信息，这样我才能继续开展行动。”

一阵微弱的敲门声打断宝拉。她开口说话之前，前台的文职人员从门中探进头来。“菲丁总督察想知道你还要多久才能结束。”他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洋洋自得。

宝拉用鄙夷的眼神打发他。“我正在问讯一位目击者。我就是被训练来干这个的，请告诉总督察，我这里一结束就去她那里。”

“我会传达的。”

门关上时，托林轻蔑地看了前台一眼。“你因为跟我说话惹上麻烦了？”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托林。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我需要了解一些背景资料。”

这没有花多少时间。托林，十四岁，肯顿谷中学的学生。贝芙，三十七岁，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主任药剂师，八年前与汤姆离婚，他现在服役于巴斯蒂安营。托林和贝芙一起住在一座半独立式房屋，地址是：布拉德菲尔德市，肯顿区，希腊丘路十七号。对于贝芙为何没出现在本该出现的地方，还没有找到已知的理由。她没有精神病史和抑郁史，也没有已知的经济压力，除了最近每个公共部门员工都有的经济压力。

宝拉潦草地记下妈妈和儿子的手机号码，放下钢笔。“你有你妈妈的照片吗？”

托林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到她面前。宝拉认出了照片中的贝芙，这不是用普通智能手机拍的照片。这是一张大头自拍照，显然是在一个阳光沙滩上拍的。浓密的金发，淡蓝色的双眸，鹅蛋脸，这些都是她的典型特征。很漂亮，但不算是倾国倾城。她那兴高采烈的笑容，包括所有的笑纹让整张脸充满了生气。看着这张照片，宝拉想起自己早就发现了贝芙的魅力。贝芙招待她俩吃过晚饭后，她并没有产生那种想法。但她后来对自己承认：贝芙是她喜欢的类型。卡罗尔·乔丹也带给她同样的感觉。外貌特征和肤色的特定组合往往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有趣的是，这并不适用于埃莉诺·布莱辛医生。宝拉知道伴侣很美，看到她闪着银丝的精致黑发、含着笑意的灰色眼睛时，她的心常常会升到嗓子眼儿。然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吸引宝拉注意力的并不是埃莉诺的外貌，而是她的亲切友善，这是一个胜过金发美女的优势。没错，有段时间她的确很欣赏贝芙的魅力。不过，她当时就注意到了，她很有可能不是贝芙唯一的追求者。

“你能把这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我吗？”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然后把那页扯下来，递给托林。“她身上有什么伤疤、胎记或刺青吗？万一她遇到事故，又没有带手提包，我们可以根据这些特征在医院里找到她。”

他瞥了一眼宝拉给他的纸片上的潦草字迹，再次与她四目对视。“她的左肩文了一只青鸟。左脚踝上有个伤疤，她摔断过脚踝，医生在里面打了一枚钢钉。”

宝拉迅速记了下来。“这些信息非常有用。”

“对于我妈妈的事，你会采取什么行动？”

“我会打几个电话，跟她的同事谈谈。”

“那么，对于我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托林是个未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应该打电话给社会服务部门，让他们派一个社工。然而，宝拉职业性的担忧也许完全多余。也许在一个意料之外的纵情玩乐之夜后，她随时会出现，显得既尴尬又笨拙。那么，打破社工已经安排妥当的程序将会成为妈妈和儿子的噩梦。她会被指责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而孩子的处境会被归为“有风险”的那类。这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的工作前途。宝拉并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上学呢？”

“像平常一样？”

她点点头。“你放学时发短信给我。我们会负责剩下的事情。她很可能会出现在工作的地方，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她试图用微笑配合语气，让他安心。

他满脸怀疑。“你这么认为？”

不。然而，她站起身把托林慢慢推出门时，还是说：“很有可能。”她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走到前门。他的肩膀佝偻着，垂头丧气。她很愿意相信贝芙·麦克安德鲁是个称职的母亲，她一切都很好，正在回家的路上。然而，宝拉无法让希望战胜以往的经验。

她转过脸去，有一阵子怀念起以前的团队。他们能准确理解她为什么会为托林和他可能失踪的母亲担忧。然而，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现在要去面对菲丁总督察。她听说过一些关于菲丁总督察的破案率的好消息，这一定是能让她大显身手的团队。然而，她已经让新老板等得太久了。这和她希望的完美开始实在差太远了。不过她还有机会挽回形象。只是要付出一些努力。

7

电车嘎吱嘎吱地穿过高耸的维多利亚风格高架桥，时髦现代的轨道与被染成烟灰色的红砖拱门形成鲜明对比。托尼认为，这是整个明斯特运河流域最具象征性的建筑。高架桥的对面是中世纪教堂的后殿废墟。纳粹空军数不清的炸弹把其余的建筑物夷为平地，它那褪色的石灰岩窗饰巍然挺立着。十几年前，高架桥和大教堂就像书挡，让那些杂乱无章、随意建造的房屋变得整洁有序。这些建筑有一半都空着，并已腐朽衰败，窗框烂了，屋顶塌陷了。在布拉德菲尔德的市中心，运河区最受嫌弃。

市议会曾经灵光一闪，找到一笔欧盟基金，旨在重振令人沮丧的、每况愈下的市中心环境。如今，运河流域变成了充满活力的区域中心。手工艺作坊、独立出版商和软件开发者在这里并肩工作，他们的楼上则是住人的公寓和单间套房。酒吧和小餐馆零星散布其中，为当地人和商旅人士提供交流的场所。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足球队的英超球星甚至把他的名字借给一个西班牙小吃吧，偶尔屈尊出现，为那里增光添彩。

运河区既有给水上居民提供的永久停泊区，也有为假日航行或窄船提供的临时码头。以前，这里是货运码头，人们在这里装卸货物，运往全国。

即便这里已变得魅力四射，托尼以前也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住在这里。他曾经和卡罗尔·乔丹坐在一家水边酒吧的外面，当时他们假装成普通人，喝点东西，谈谈不涉及双方内心生活的话题。还有一次，他和一些美国同行分享了一堆乱糟糟的餐前小吃，他们是来参观他工作的精神病院的。他仔细琢磨一件复杂的案子时，常常会沿着运河散步，从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在漫步过程中，他的思路会发散开来，发现那些不太容易被发现的细微之处。

因此，他对运河区很熟悉。他以前完全没想过生活在市中心的水面上是什么感觉，然而这已成为他唯一的选择。他在布拉德菲尔德的房子已经离他远去，被卖给了陌生人，因为他以为自己最终能找到可以称为“家”的地方。而现在，家园梦也离他远去。一个被烧毁的贝壳，这真是一个令人不舒服的比喻，但这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无论他看向哪里，这类血淋淋的比喻都无处不在。

托尼从小吃吧走出来，穿过鹅卵石路，来到船屋停泊处，跳上一艘漂亮的窄船，它的名字叫“斯蒂勒”，船尾挂着招摇的金色和黑色相间的缎带。他打开舱门上的沉重挂锁，沿着陡峭的楼梯咔哒咔哒地走下来，来到下面的客舱。他路过船上的供电系统时，顺便把它打开。这艘船靠太阳能电池板发电。阴霾如布拉德菲尔德的天空，也能为一个不过度挥霍能源的人提供足够的能量。

他竟如此轻松地适应在这么封闭的空间里生活，这令他自己吃惊不小。住在这个物品各在其位的地方，让他内心出奇的宁静。这里没有存放可有可无之物的空间。这样的生活把他的物质生活简化到了极致，强迫他重新思考多年来充斥着他生活的那些物品的价值。好吧，他不喜欢做各种琐事，比如清空马桶的水箱和装满蓄水池。对于水，他也完全没有亲近感。命运似乎总喜欢把最不可能相结合的东西组合凑到一块儿。而且，他还没掌握供暖系统的用法。如今，夜晚已经变得越来越凉，他已经受够了在寒冷的客舱里醒来。他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拿起一本使用手册坐下来，开始认真读。然而，即便有这些不便，他还是乐于生活在这个冷静而缓慢的世界。

他把包丢在沿着舱壁摆放的系扣长条形皮软座上，然后把水壶放到咖啡机上，准备煮一壶咖啡。在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启动笔记本电脑，查看了邮件。唯一的新邮件来自一名警察，几年前，托尼曾为他做过一个系列强奸犯的心理侧写。也许是想邀请托尼再次为他工作。托尼带着一丝希望，打开了这封邮件。

嗨，托尼。你还好吗？我听说了关于杰科·万斯的事情。真是可怕，不过，如果没有你的介入，事情会变得更糟。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们正在组织一个会议，以促进罪犯心理侧写在重要案件中的运用。不只是谋杀案，还包括其他严重犯罪。在如今到处都不景气的时期，使用这种方法很划算，但要说服高层领导和警方当局很困难。我们正在努力证明，在前期花费点费用，能够节省一大笔后续花费。卡罗尔·乔丹与你这些年来亲密合作，我觉得她会是一个完美的主旨发言人。不过，我找不到她了。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他们的名册上了。他们告诉我，她之前已被调往西麦西亚。但是，那边的人说她并没有出现在当地警局在编人员的名单上。我尝试给她以前的电子邮箱发邮件，但是邮件被退回了。她以前的手机号码也已停用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但不管怎样，我猜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联系到她。

你能告诉我详细的联系方式吗？如果这不太现实，能否让她

来联系我？

先谢谢了！

罗洛·哈里斯

总警司

德文郡与康沃尔郡警察局

托尼呆呆地盯着屏幕，文字在他眼中渐渐模糊。罗洛·哈里斯不是唯一找不到或联系不到卡罗尔·乔丹的人。托尼已经快三个月没跟她说过话了，大多数了解他俩的人必定很难相信这点。他想打破沉默，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追捕万斯的行动停止之后，卡罗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切都已结束，托尼。”她看来的确是这个意思。她从托尼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

他最开始应该能够追踪到她。她在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最后几周请了丧假，但她有义务让她的雇主知道她的行踪。而且，宝拉·麦金太尔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他们两个的关系有多深厚，她会让托尼知情的。卡罗尔曾在布拉德菲尔德租了一个月的酒店式公寓，然后就搬去了父母那里。

之后，她辞去警察厅总督察职位。听宝拉说，她没过几天就从父母家搬走了。“我打她的手机，但已关机。因此，我打电话给她父母，并跟她父亲谈了几句。他不是很配合，但他确实承认卡罗尔已经不住在那儿了。他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想说出女儿的行踪。”宝拉是这么告诉他的。宝拉审问技巧高超，托尼猜大卫·乔丹很可能真不知道女儿住在哪儿。

他不禁好奇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作为职业心理医生，可不推荐在这种情况下回家和父母住。她的兄弟死了，被一个罪犯谋杀了，那是因为托尼和卡罗尔没能及时抓住他。而悲痛往往会导致人产生一种想要怪罪他人的需求。到底是卡罗尔的内疚还是她父母的悲伤，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心墙？

然而，一切都已结束了，只是结束得不够完美。托尼敢打赌，卡罗尔既然需要他对迈克尔和露西之死负责，因为他太晚才意识到万斯的真正计划，那么接下来，她还会怪罪他离间了她和双亲之间的关系。这真是雪上加霜。

托尼用指关节揉了揉眼睛。卡罗尔·乔丹不管躲在哪里，他肯定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过，他迟早得拿出男人的样子，要么做些什么，要么永远放手。

8

加顿赛德区是一个没人愿意住的地方。早在十九世纪的末期，狭窄的街道上还铺着最基础的砖头时，那些最初的居民就知道：在十年之内他们注定就会成为贫民区的住民。薄薄的墙壁表明寒冷和潮湿是这里常年的问题。便宜的材料让人们没有多少隐私。露天厕所和浴室的缺乏对工厂工人的卫生和健康毫无益处，他们被迫挤在两居室的房子里，房子人满为患。加顿赛德变成了一个阴郁的避风港湾，召唤着没出息的人、失去希望的人和城市的新移民。只有最后那种人才能最终逃离这条死路。

终于，作为二十世纪末的一场谢幕演出，布拉德菲尔德市议会颁布法令，加顿赛德将被铲平，并被重建成一个规划完善的住宅区，那些宽敞的房子前面都配有停车场，后面都有小花园。然而，十年过去了，第一阶段——让现有居民搬走并把他们的房子拆掉——还没有实现。还有许多条街道隐藏在布拉德菲尔德巨大的维多利亚体育场的阴影中，还有居民在其中苟延残喘。而在远处，一堆杂乱的房屋已经被用木板封死，拆迁队即将把它们拆成一堆瓦砾。

宝拉的导航系统还以为加顿赛德的街道是走得通的，因此她很晚才到达犯罪现场。等到她抵达罗西特街，犯罪现场已经被警示隔离带和板着脸孔、穿着荧光制服的警察清楚地划分出来了。她把车停在街尾的临时停车场上，然后踏入现场。“菲丁总督察在哪儿？”

一个拿着写字夹板的探员朝街道远处点点头，那里有一个临时活动房屋。“在里面，正在穿防护服和防护鞋，以便处理现场。”

她松了口气。没有像她害怕得那么迟。宝拉终于和托林告别，赶到英国刑事调查局的集合厅时，被空无一人的大厅吓了一大跳。预想中的低声交谈和讲电话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的静默。只有几个大大咧咧的工作人员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

最靠近大门的那个员工抬起头，挑起杂乱的眉毛，说：“你一定是个新手，对吗？麦金太尔？”

宝拉真想直接把他扇趴下，用一招迅速的“麦金太尔警长赏你的巴掌”。但是，她不知道犯罪地点在哪儿，因此勉强咽下了这口气。“你是哪位？”

他把一缕厚厚的刘海从油光光的前额撩开。“帕特·科迪探员。”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这里是斯肯弗里斯街的英国刑事调查局。大部分人都出去大呼小叫了。因为发生了谋杀案，在加顿赛德。”

希望平静度过这一天的愿望算是到头了。“菲丁总督察也在那里？”

科迪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他们都在一起。而且她有些不太高兴，因为她的新跟班没和她在一起。”那对毛毛虫般的眉毛又挑了起来，他挺会自娱自乐的。

宝拉不准备向他解释什么。“你留了地址吗？”

“加顿赛德的罗西特街。”

“有电话号码吗？”

他假笑道：“那个地方几年前就没有电话号码了。房子都被木板封住了，等到议会的预算到位后房子就会被拆除。你应该能认出哪里是犯罪现场，因为有很多警察围在一起。”

她的确很容易就找到了。宝拉一边躲闪着路面上的坑坑洼洼，一边爬上金属梯子，来到临时活动房屋。她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士正努力把身体塞进白色防护服。她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宝拉。“你是麦金太尔？”

显然，这是该警局的标准对话流程。“是的。菲丁总督察？”

“是我，非常高兴你能加入我们。穿上防护服，快一点。”菲丁有某种类似鸟儿的特质。不单是指她的个子，还有她骨骼纤细的身形。她的眼睛警觉地四处搜寻着，甚至在她钻进防护服时也是如此。而且她有时会快速抽动一下，让宝拉想起画眉鸟突袭地面上的蠕虫。

“刚才我与一个证人谈了一会儿。有人失踪了。”宝拉查看了一下那堆类似反重力防护服的东西。菲丁已经拿走唯一的小号衣服。她勉强拿了一件中号的，开始笨拙地穿上它。

“这个活儿可不值我们付给你的工资。”菲丁的苏格兰口音就像蜂蜜般性感，而不是硬邦邦的、极具侵略性的那种。

“我碰巧认得那个报案的孩子，我曾见过他母亲。既然前台接待打算死守二十四小时的字面意思，我觉得让我处理会节约一点时间。”

菲丁在把拉链拉到娇小胸脯的中途停下。她皱起眉头，橄榄色的肌肤皱成一幅布满浅沟和山脊的浮雕地图。“那是因为他训练有素，遵守规则。规则必须落实到位，这样我们这些探员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时冲动在外留宿的人身上。”

宝拉把第二条腿塞进衣服里，烦恼地发现裤腿卷在了膝盖处。“我一直觉得，如果失踪者的离去让家里的老幼病残人群处于危险之中，我们就应该立刻采取行动。”根据小道消息，菲丁已经当了妈妈。她应该吃这套。

菲丁小声嘟囔道：“你已经很久没有经历工作中最棘手的部分了，麦金太尔。重案组把你给宠坏了，”她拉下脸来，“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中，你的想法没错。然而，我们并不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中。削减经费和裁员会让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她再次皱起眉头，棕色的眼睛凝视着宝拉，“我们并不是觉得失踪者没有尸体重要，但我们可以把这个失踪者留给其他警察去处理。我需要你待在这里，而不是跟在一个该死的白痴屁股后面，只因为她选择不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在宝拉开口之前，菲丁举起一只手让她闭嘴，“我知道，那些选择背后的原因通常都糟得很，但我们不是社会工作者。”

宝拉很生气，但并没有后悔和那个男孩谈了。她转过脸去，拉上防护服的拉链。好吧，菲丁有她的道理，但这并不意味着宝拉得暂时停止她的人道主义行动。她会在业余时间调查贝芙的事情，背着菲丁。菲丁有某种强烈的存在感，占据了比身形所需多得多的空间。她把话题从自己所谓的错误中引开。“长官，那么我们到底来这里看什么？”

“在这几个月中，瘾君子断断续续地使用过其中一幢房子。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参加谢菲尔德附近的一些音乐节。几个小时前，他们又回到这里，并在客厅中央发现了一具女尸，”她弯下腰穿上蓝色塑料鞋套，因此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认为我们应该为此感到庆幸，他们打电话给我们，而不是吓得一溜烟跑掉了。”

“他们认识她吗？”

“他们说不认识。”

宝拉用防护服上的兜帽盖住头发，并戴上冰冷刺骨的蓝色丁腈手套。“考虑到他们打电话报案而没有一走了之，他们说的应该是实话。他们如果认识她，不太可能来报案。那些边缘人士倾向于不信任我们，认为我们会对他们有偏见，不会秉公执法。”

菲丁歪了歪头，表示承认他们说得没错。“说得好。行，我们开始行动。”她没有浪费时间为宝拉把着门，后者在弹簧门关上之前的几秒钟钻了出去。她们朝那幢房子进发时，菲丁回过头来，说道：“我本希望有一个更平静的开始，这样我们就能搞清楚我们之间应该如何配合。我发现这是你第一次以警长身份执行任务。”

“我在重案组做过总督察乔丹的跟班，长官。”宝拉立刻为自己辩解道。她可不会任人摆布，菲丁需要知道这点。菲丁还需要知道的是，她可以依靠宝拉。“我知道该如何辅佐你。”

菲丁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冷冰冰的评判消失了，变成了接受。“我为我的团队感到骄傲。我们可能没有你在重案组的那些专家，但是我们能做的不仅是分享调查结果。我听到了一些对你的赞扬，不要证明你的朋友们是错的。”

在宝拉听来，这并不算是最棒的欢迎辞。但毕竟，这只是开始。而且她非常看重自己的职业前景，应该尽可能地把握这段时光，做到最好。

只要她能弄清楚贝芙·麦克安德鲁到底出了什么事。

9

精心挑选的家具被她从当地报纸的小广告上找来的搬场工人和卡车运走了。两个人和一辆卡车，跑了两趟才把迈克尔和露西的谷仓搬干净。卡罗尔用从DIY五金店里买来的塑料板条箱装好他们的每一件私人物品，堆放在车库里。剩下的只有回忆，毫无疑问，某个幸运的顾客会得到这幢房子，只要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的过去有什么不对。

然而，谷仓中有个地方她保持原封不动，那就是迈克尔在谷仓边修建的独立房间。那是一个工作室大小的备用卧室，拥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房。一堵新立起来的墙将它与建筑的其余部分完全分隔开来。那堵墙厚得跟传统的石墙相当，能保护里面的人免于恶劣气候的侵袭。这么好的隔音措施，显然是因为这里同时也是迈克尔的办公室。他在那里为游戏和App软件写代码。一张长桌沿墙而放，上面摆着一排电脑和游戏控制台。据卡罗尔的观察，这个房间没有被杀死她兄弟的凶手玷污。她置身其中并关上门时，感觉迈克尔近在咫尺，就像还活着。

她最初来布拉德菲尔德的时候，和迈克尔共同居住在市中心的一间阁楼里。透过高高的窗户往外看，整座城市在他们下方嗡嗡作响，蠢蠢欲动，灯火闪烁。但他们只有一个房间，供迈克尔工作，以及供他俩居住。她还记得她当时经常会打开门，只因听到从他的电脑中发出的枪械哒哒声或未来派音乐的电子声效。迈克尔知道她回家了，通常会戴上耳机，但他更喜欢在震耳欲聋的音响环绕中工作。

这些天，卡罗尔养成一个习惯：在卧室里一边喝咖啡、吃放了罐头水果的麦片，一边听着从工作台边高耸的扬声器中倾泻而下的音乐。每天清晨都是如此，这是迈克尔最后的播放列表，都是他最近工作时喜欢听的音乐。迈克尔·尼曼、鲁多维科·艾奥迪和布瑞德·梅尔道[4]。都是她以前不会听的。但是，她慢慢觉得这些歌曲听起来很舒服。

她吃得很快，迫切渴望回到艰苦的体力劳动中，避免反思。她漫步回谷仓时，惊讶地发现一条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蹲在门里几码远的地板上，粉红色的舌头懒洋洋地躺在锋利的白牙之间。她的心跳到了胸口，一连串自责和恐惧涌到她脑中：你怎么会这么傻？留着门就离开，你疯了吗？人就是这么死的。人一直都是这么死的。狗意味着有人，有人意味着肯定是陌生人，陌生人意味着危险。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吗，你这个愚蠢的婊子？

有一阵子，她简直无法动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然后，以前的卡罗尔·乔丹又回来了。她慢慢地弯下腰，把碗和马克杯放到地板上。她知道工具都放在哪儿，她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她退后一点，用侧面对着狗。她和狗互相瞪视着，毫不松懈。她伸出左手向外摸索着，直到指尖拂过长柄锤的把手。她刚握紧长柄锤，狗的耳朵就竖起来了。

卡罗尔向上挥起铁锤，两手分开，把锤柄横握在胸前。然后，她冲向那条狗，用最大的声音吼出一些不成词句的话。那条狗吓了一大跳，跳起来，向后退，然后掉头就跑。

她跟着狗出了门，还在为那只无辜的动物而生气。现在，她看到它坐在一个陌生人的脚边，躲在他腿间若隐若现，耳朵平贴在头上。她突然停住脚步，不确定是应该觉得可笑，还是感到害怕。他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她的老习惯又回来了，开始在心中编出一份警方的全境通缉令：六英尺高，不胖不瘦，黑色头发，戴着普通的粗花呢帽，太阳穴处有些秃了。一脸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窄窄的嘴唇，肉鼓鼓的鼻子，深色的眼睛周围全是皱纹。他穿着一件上过蜡的夹克，夹克敞开着，露出棕色的麂皮马甲，里面还有一件深奶油色的棉质衬衫。老天保佑，他脖子上还戴着领结。焦糖色的灯芯绒裤子塞在绿色的长筒雨鞋中。他看起来好像以为会被猎枪打到手臂一样。他的嘴角一扭，露出一个微笑，“你好像吓到我的狗了。”公立学校口音。不知牛奶多少钱一斤的有钱男孩的废话。

“我不喜欢入侵者。”卡罗尔任由沉重的铁锤掉下来，直到锤头落到地面。

“我很抱歉。它太好奇了，只顾着自己开心。”这次，他的笑容全开了。

“这条狗算是有了个借口，那么你呢？”她不在乎自己的言语是否粗鲁。那件事之后，任何当地人都会让她紧张，特别是在她自己的地盘上遇见陌生人。

“我觉得是时候介绍一下我自己了。我叫乔治·尼古拉斯，住在山眉的房子里。”他转过身，指了指右后方。

“就是山眉上那座该死的大房子？”

他咯咯笑起来。“我就猜你会这么说。”

“那么，你就是那个拥有除了我这块小地方之外所有土地的家伙？”

“并不是所有的。不过，没错，大部分都是我的。而且这是我的狗，洁丝。”他乱揉了一把狗头上的毛发，“打个招呼，洁丝。”那条狗从他身后悄悄地走出来，坐在卡罗尔面前，伸出一只前爪。

这条狗受过很好的训练，她不得不承认，让她完全没了敌意，如果她愿意解除防备的话。卡罗尔摇摇狗儿的爪子，然后蹲下来摸摸它浓密的毛发。“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对吗？”接着，她站了起来。“我是卡罗尔·乔丹。”她说道，但坚定地避免握手，把她那只空着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我知道，我参加了葬礼，”他看起来很悲伤，“当然了，你肯定不知道我在场。我……我十分喜欢迈克尔和露西。”

“他们从没提起过你。”一个粗鲁的回答，但她不在乎。这也是个谎言。露西曾说过去那所大房子吃饭的事情，而迈克尔取笑她抛弃了社会主义信条。

“他们为什么应该提起呢？”他轻松地回答道，“你不可能知道他们的每件事。但毕竟，我们是邻居，我们都喜欢不时地进行社交。而这是值得的，他们两个我都非常喜欢。我为他们的遭遇大为震惊，就像住在附近的每个人一样。”

卡罗尔清了清嗓子，说：“是的，对，确实令人震惊。”

尼古拉斯看着自己的脚，说：“三年前我失去了妻子。在高速公路的岔道上，酒后驾车的司机撞到了她的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转过头，凝视着天空，“很显然，这里从没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事件，但是，我真的能理解挚爱突然死于非命的感觉。”

卡罗尔想努力表现出关心的样子，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她不想被那些人打搅，他们自以为能让她相信，他们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她受够了同情。她看着托尼·希尔当了多年的“同情先生”，很清楚这能对她产生多大效果。去他的同情。当然，她有保持礼貌的义务。“我很抱歉。”她说。

“我也是。”尼古拉斯再次直视她的眼睛。现在他的微笑中带着悲怆，“不管怎么说，我想跟你打声招呼，并邀请你来我家吃晚饭。下周可以吗？下周二，有农场的一群朋友要来拜访我。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卡罗尔摇摇头。“我不想。目前看来，我可不是个适合的玩伴。”

他点点头，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当然。也许，下次吧。”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然后尼古拉斯瞥了谷仓门一眼。“你是怎么继续生活在……”他的声音渐渐小得听不到。

“我将里面掏空了，过来看看吧，”卡罗尔见他犹豫，对他露出阴冷的微笑，“没关系的，没留下什么可看的东西。”

他跟着卡罗尔进到谷仓的空壳里。借着别人的双眼，她才意识到她做得有多彻底。只有厨房区域保持了原状，其他所有东西都像血肉一样被剥下来，只剩下皑皑白骨。还有最后一项工作没有完成，那就是拆除二楼的画廊，迈克尔和露西就是在那里的床上被谋杀的。她已经把楼梯给扯掉了。今天的任务是砸掉支撑着二楼的梁柱，这样她就能开始给它最后一击了。她指了指那坚不可摧的木料。“那是我的下一步工作。”

“你不会把整个柱子都敲掉，对吧？”他伸长脖子，沿着柱子向上看去，一直看到金字托梁臂，它几乎和谷仓一样长。

“如果我把柱子整个弄掉，二楼就会塌掉。这比直接砸掉二楼要简单得多。”

尼古拉斯直直地瞪着她，好像她疯了。“你如果把它整个拿掉，整个屋顶就会塌下来，那是主要承重柱，自从谷仓建成以来就存在了。”

“你确定？”

“我确定。我不是工程师，但我的生活中充满了老建筑。”卡罗尔半信半疑地朝他指的地方看去，他简述了悬臂托梁的构造，“如果你不信我，叫一个结构工程师过来看看。求求你，请别在获得专业意见之前拆掉它。”他看起来那么苦恼，卡罗尔放弃了对他人意见本能的不信任。

“好吧，”她说，“我会找人求证的，”她再次蹲下来，摸摸狗儿的毛，“你好像帮了我一个忙，洁丝。”

“我们一直都很乐于助人，”尼古拉斯说，“我要走了。我们还有机会见面，是吧？”

卡罗尔不置可否地嘟囔一声，跟着他来到门口。她站在那里，目送尼古拉斯离开她的地盘，大步穿过疯长的牧草往他家走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待那条狗比对待它的主人更友善，要是在过去，她会为此很不好意思。

但现在不会了。

10

这真是糟糕的一刻，宝拉居然会看错眼前的东西。蓬松的金发、方正的肩膀，还有那双长腿，都让她想起安娜·班克罗夫特[5]。这些也都是卡罗尔·乔丹的特征。但除了在幻想中，她从没见过卡罗尔的裸体。然而，在那一瞬间，她觉得那就是卡罗尔。然后，她才意识到四肢伸开、躺在地板上的女尸不是卡罗尔·乔丹。身材不像。臀部和大腿都太粗了，躯干太胖了。但是宝拉走神了一瞬间。

菲丁也注意到了这点，她对宝拉的印象又变差了一些。“你还好吧，麦金太尔？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呢。”

宝拉在纸口罩里咳嗽了一声。“长官，出于对死者的敬畏，我不愿习惯这种场景。”

菲丁耸耸肩，转过脸去。“说得有道理，”她向尸体走了几步，弯腰凑近了观察，“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让我们认出她。看看这个。”她指着血肉模糊的那团，那里曾是女人的脸。赤裸的身体上满是淤伤和擦伤。宝拉以前见过太多的暴力犯罪受害者，但她不记得哪具尸体上有如此错综复杂的伤痕。

然后，另一种可能性从她脑中闪过。她已经发现了此案与她早上遇到的事情的联系。这个被打死的女人的所有特征都跟贝芙·麦克安德鲁很像。她早餐时喝的咖啡在嗓子眼里灼烧着。为了有个更好的视野，她绕过一个犯罪现场鉴证科的摄影师。又一次，一股释然让她的膝盖有些发软。这不是贝芙。托林的母亲要更高些、更苗条些，胸部也更大。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她不是那个失踪的药剂师。

宝拉四下张望着这个房间。这是个很适合死亡的凄惨场所。墙面被湿气和霉斑污染，地板被顽固污渍弄脏了。一个中间凹陷的沙发面向一张斑驳的咖啡桌，桌子的一条腿已经不见，一堆碎砖块取代了这条桌腿。啤酒罐堆在沙发两侧，三个烟灰缸里的香烟屁股和大麻烟蒂都溢了出来。在被压坏的披萨或汉堡纸盒里，从黑市购买的止痛剂的空吸塑包装盒撒得到处都是。浓重的恶臭中混合了所有这些东西的可怕气味，她真希望自己没有闻过这种气味。

宝拉转过身，绝望地凝视着那个被谋杀的女人。她真希望能有托尼·希尔解读犯罪现场的能力。但她的强项是审问活人，而不是死人。在犯罪现场，她只是个打杂的。她知道自己必须依靠其他专家，才能弄明白罪案现场显示出哪些线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专家突然走到她们中间。“菲丁总督察，听说你有东西要给我？”宝拉认出格里沙·沙塔洛夫医生温暖而慢吞吞的加拿大口音，他是一个在家办公的病理学家，负责协助布拉德菲尔德的谋杀案的侦破工作。他经过宝拉身边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宝拉，很高兴见到你。”

菲丁站到一边，脸上带着类似欣慰的表情，可以让小宝拉看着尸体的脸了。“她全靠你了，医生。可真够残忍的。”

“在我的词典里，夺走他人性命一直都是残忍的，”格里沙盘坐在尸体旁，“即便有时这个过程很温和。”他把双手放到尸体上，慢慢施加压力，然后测量体温和僵直程度。

“她是死在这儿的吗？”菲丁的问题很唐突。宝拉觉得，她缺乏耐心的名声看来是实至名归。他们显然没有时间说客套话，虽然宝拉以前经常看到卡罗尔和格里沙谈笑风生。直奔主题，不浪费一点时间，看来这就是菲丁的作风。许多身居高位的女性经常表现得比男人精明强干。

格里沙回头瞥了一眼。“我觉得是。这里有从头部伤口溅出来的血迹，尸体这里有铁青色，在我看来，这表明她死后没有被移动过。凶手把她带过来时，她很有可能还活着。”他抬头看看摄影师。“你完成工作了吗？我可以移动她吗？”

“她全归你了，同事。”摄影师离开了，留下他们面对尸体。

格里沙小心地把受害者的头移到一边。“看那里。你看到这个了吗？他指着头颅上的一个凹陷说道，金发被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染黑并纠缠在一起。头部遭受重击，凶器是某种又长又钝又重的东西，比如棒球棍或者金属管。我把她带进实验室后，会知道得更详细些。如果她没有碰到其他事情，这很可能就是她的死亡原因。不过，他又狠狠地踢了她一顿，以确保她真的死了。”他指着她躯体上的淤青，“面积很大，呈不规则的圆形，这是典型的踢伤。而且颜色红得发紫。这告诉我们，他用尽全力往死里踢她时，她还活着，”他蹲坐在那里思考着，“他要么很聪明，要么就是运气好。”他期待地停下来。

“我可没时间玩‘二十个问题猜出心中所想’的游戏。”菲丁抱怨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踢了她，持续地踢她。他没有一脚把她踩死。其实他那样做对她反而更好。那样，她的身上就会有一个靴印。”

“狗杂种，”菲丁听上去快要吐出来了，“靴子，不是普通的鞋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臂抱在胸前，仿佛想保护自己免受暴力攻击。

“考虑到伤害的范围——她的脸完全被毁了，菲丁，看看这张脸——我猜最有可能是钢制鞋头，所以更可能是靴子而不是鞋，”格里沙指着她的左脚踝，“看看这些擦伤。对我来说，这揭示了很多东西。是某种类似脚镣的东西，但其中一个伤口带有直边，导致伤口的工具更有可能是为管道工程管设计的，而不是人类。这种东西撕裂了皮肤。等我把她放到桌子上之后，我会检查她的腰部。”

菲丁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白衣人说：“老板，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我们似乎发现了她的衣服和包，被塞在浴缸后面。”

“干得好，侯赛因。把衣物打包，直接带到实验室去。宝拉，等我们结束这里的工作，你去看看那些遗物。你是女人，对于那些物品比那些毛手毛脚的小伙子更敏感。”

宝拉欲言又止，她很高兴能第一时间接触受害者的物品。但是，如果菲丁以为能把她当作小女人来打发，她就有别的想法了。“好的，长官。”她说。

“死亡时间有结果吗？”菲丁已经准备做下一件事了。

格里沙抓住女尸，温柔地把她翻了个身，让她俯卧在桌上。“让我们看看她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他打开自己经常带到犯罪现场的塑料小包，拿出一个体温计。他的双腿微微分开，这样就能凑近读死者的直肠体温。然后，宝拉听见他从牙缝里倒吸一口冷气。“耶稣基督。”格里沙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是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不适。

“怎么了？”菲丁问道。

格里沙弯腰向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女人的双腿之间。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我还以为自己检查过所有东西了。”他的声音太小，宝拉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怎么了，格里沙？”宝拉问道，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他摇摇头。“凶手似乎用强力胶把她的阴部黏了起来。”

11

快到中午时，玛丽已经准备好一大堆要问罗布·莫里森的问题。在她看来，没有理由因为不合时宜的礼貌观念而把这些问题咽回去。她需要答案，这样她才能设计战略发展计划，并将计划贯彻到底，她就是被雇来干这个的。无需无谓地担心罗布会把她的询问看作是巧妙的批评。如果他的良好自我感觉阻碍公司前进，他最好练就一副厚脸皮，而且越快越好。

她将手写的问题清单检查了两遍——把这些问题写下来总是会获得更好的效果。这样可以将问题记得更牢，不会忽略掉什么。然后她匆匆穿过开放工作区，前往罗布的办公室。

玛丽一边走，一边扫视开放工作区，暗暗记下谁刚刚低了头，谁在讲电话，谁对着屏幕皱眉头，谁正在发呆，又是谁靠在椅背上，与邻近隔间的同事聊天。她不准备立即执行“时间与效率测评”这种简单粗暴的评价方式，不过，收集对员工的印象永远不嫌太早。比如，那个加雷思以前可能是最有效率的员工之一，但现在他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他的脸从屏幕前略微转开，正在和一个看上去自命不凡的家伙聊天，后者穿着粉红衬衫和卡其色斜纹棉布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隔着整个房间，玛丽也能认出他的polo衫上拉夫·劳伦的品牌标志。她敢打赌他身上有难闻的须后水或古龙水的气味。她被介绍给整个楼层的员工时，并没有注意到他。她觉得他如果真的在那儿，她肯定会有些印象。她知道他是哪种类型的人，她对那种人深恶痛绝。

她把这家伙从脑中挥去之后，走进罗布办公室敞开的大门，发现他正坐在电脑前，疯狂地点击着鼠标，仿佛正在与某种讨厌的电脑游戏苦斗。“能给我一分钟时间吗？”她问道。

他立刻停下手头的事情，在她看到他的屏幕之前，关掉他正在使用的窗口。“当然了，有什么事情？”

“我需要过一遍我们的工作流程。”玛丽说着，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罗布的正对面。“我想弄清楚目前我们是怎样做事的，这样我才能决定哪里需要进行战略性改进。”

他满腔热情地点点头，摩挲着下巴，然后拉拉耳垂。她意识到，他是那种手在脸上不会闲着的人，这让她想要避免碰他摸过的任何东西。他抚平一边眉毛，刮了刮鼻翼。“很有道理。”他说。

名牌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时，他们还没有正式开始呢。他用眼角扫过玛丽，目光在她的胸部和大腿上流连忘返，然后才把注意力放到罗布身上。“今晚你有空吗？”他问道，语气与其说是邀请，更像是责问。

罗布对他皱皱眉，显然是在警告他。“小奈，我希望你见见玛丽·马瑟，我们的新市场总监。玛丽，这是奈杰尔·迪安，他是楼上的技术专家之一，为我们的数据收集系统设计软件。”

奈杰尔把脑袋凑向她。“我们就是老大哥，”他说，“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并不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我们管理所有数据，从你经常光顾的当地超市的监控探头，到超速摄像头，再到手机网络。我可以从你家前门一路跟踪你到办公室，而你完全蒙在鼓里。”

罗布紧张地大笑起来。“别理他，他喜欢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小奈就是这样的人。”

卑鄙小人，她想。“我会记住的。”她和颜悦色地说，没有表明她是在回应谁的话。

“我是来确定罗布今晚会不会过来，我们一帮人想要出去狂欢一下，庆祝签了一个诱人的新合同。我们想去‘蜜罐’，你知道那家店吗？”

你如果不知道“蜜罐”，就不算是这座城市的小伙子。它是布拉德菲尔德最大也是最火爆的踢踏舞俱乐部。玛丽宁愿待在家中的墙角剪手指甲，也不愿花上一晚的时间待在那里。她不止一次感谢上苍，她的马可不喜欢那里。“我在工作日晚上从不外出。”她说。

奈杰尔扬起一边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这些女士就爱睡美容觉。下次再说吧，周五如何？”

玛丽露出她最甜美的笑容。“我会带上我丈夫的，他喜欢大笑。”她收起自己的清单，然后站起来。“罗布，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解决这件事，如何？”

混蛋，她一边在心里骂，一边昂首阔步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你在哪里工作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在下班后能不能逃离它。如果不能，那真是太不幸了。

12

整个临时活动房屋就像个精神病院，只是没有那么吵。探员、犯罪现场鉴证科人员和做后勤工作的普通员工来来往往，有的严肃暴躁，有的粗鲁聒噪，什么人都有。这番景象告诉宝拉，这里是检查证据的最糟糕地点，会毁了案件中的关键证物。菲丁首先意识到这点，离开犯罪现场，准备返回斯肯弗里斯街，找个清静的角落。而且她如果够诚实，会离那个死去的女人远一些。

在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期间，宝拉见识过人类对同胞做过的最恐怖的各种事。她所见到的东西日夜侵扰着她，但在通常情况下，她总能把它们放到脑中的一个盒子里封存，这样它们就不会腐蚀她的余生。她很清楚自己正冒着极大的风险，而且她已经在工作中失去了很多同事。她因为运气好，在追捕杰科·万斯的过程中躲过了暴力袭击，但克里斯·戴文的未来被毁了。

她熬过了所有这些恐怖时刻。在情况最糟的时候，她晚上借酒消愁，白天吞云吐雾。不过，她还是消化了痛苦，控制住了愤怒。她已经在内心深处学会与它们和平共处。然而，今天的受害者又搅乱了她的脑子，让她无处可逃。这场残酷的打击本该让她的胃不好受，可她没费多大力气就让胃适应了它。而另一件事则糟糕得多，让她几乎无法说出口，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杀人犯仿佛想否定死者存在的所有证明。被毁容的脸、残缺的躯体，甚至毁掉性器官的功能。他让这位女子变得毫无价值。凶手对死者的轻蔑让宝拉心寒。她觉得这个杀人犯不会立刻停手。

小组中的其余成员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她知道警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她可不想加入其中。想要根据女尸包中的东西拼凑出受害者的大致轮廓是一个足够好的借口。

她在新工作地点的陌生环境里设法找到食堂，用咖啡和香橙蛋糕让自己打起精神。而且，由于食堂员工总是无所不知，她问到了怎么去四楼的小会议室，在今天的剩余时间里，那里都是空着的。

她戴上手套和口罩，把咖啡和糕点留在另一张桌子上，终于能专心处理这位死去女子的遗物了。那是商务型手提包——黑色皮革，有些陈旧，但还没被磨损，质量和实用性俱佳。它看起来有点像按比例缩小的公文包，有着整洁的区域分隔和口袋。宝拉有条不紊地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到桌上，一刻不停地研究着每样东西，直到确定这个包已经完全空了。令她印象深刻的是，里面几乎没有脏东西。她暗暗记住要清理自己的包，清除每日生活所积累下来的碎屑。

她先从明显带有女性特征的物品开始：唇膏、睫毛膏、腮红，所有物品都是一个连锁药店的自营品牌。还有一把塑料折叠梳子，手柄上带着一面窄窄的镜子。可以说，死者是一个在意自己形象却又不盲目拜物的人。

只剩下两张纸的一包纸巾。一个小锡罐，原来是装糖用的，现在放着四条压缩卫生棉条。在一个塑料小袋里装着一些安全套，还有吸塑包装的避孕药，只剩三粒了。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单身。你如果有伴侣，往往会把这些东西留在家里，在浴室或者床头柜的抽屉里。你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整晚待在别人的床上。

吸塑包装的强力止疼片。宝拉皱起眉头，她不认为这种药能在没有处方的情况下获得。几个月前，她拉伤小腿肌肉时，忍受了好几天极端的疼痛，埃莉诺曾为她偷偷从医院里顺了一些出来，并要她发誓保守秘密。宝拉还为此取笑她：“那么，今晚你的一个术后病人只能用扑热息痛了？”埃莉诺承认那只是从医药代表那里拿到的样品。

“所有医生都有一个塞满免费赠品的抽屉，”她说，“你以为我们应该更清楚滥用药物的危害吗，其实我们像疯子一样不遵医嘱。”

这个受害人是医生吗？或者是一个被疼痛困扰的人？宝拉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将注意力转回到包里的物品上。三支钢笔：一支是从旅馆拿的；一支是从文具连锁店买的；一支是动物慈善组织赠送的。还有一串钥匙：一把菲亚特汽车的钥匙；两把耶鲁电子锁的钥匙；两把插锁的钥匙。房子的、汽车的、办公室的？还是房子的、汽车的、别人房子的？她说不清。一叠皱巴巴的收据来自哈里斯城的“新鲜速递”超市，这表明她喜欢吃意大利腊肠披萨、鸡丁派和低脂草莓酸奶。

苹果手机是个储存信息的宝库。宝拉把它从关机状态中开启。屏幕保护是一只仰躺着的毛茸茸的玳瑁色猫咪。她试图打开屏幕时，出现了需要密码的提示。这意味着这台手机不得不转交给技术小组了，某个极客会解开密码。她在重案组时有IT专家斯黛西·陈随时待命。斯黛西能够在创纪录的时间内巧妙地弄到手机中的所有资料碎片，加快调查的进程。但是在美丽新世界，宝拉只能慢慢等待证据接受检验。这里没有紧急任务，预算也不紧张。她很沮丧地写着要贴在手机上的标签，并把手机单独包装好。

只剩下一个细长的金属盒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了。她嗑嗒一声打开盒子，里面是薄薄的一叠名片。娜迪亚·韦尔科娃显然是巴蒂斯制药公司西北地区代表。名片上有网址、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宝拉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装在袋子里的苹果手机在桌面上急速地振动着，随后切换到语音信箱。“嗨，我是娜迪亚·韦尔科娃。”她的声音带有微弱的东欧口音，但是已经几乎被文雅的布拉德菲尔德口音完全掩盖住了。“对不起，我现在不能与你通话，但请留下信息，我一有空就会回您的电话。”然后是欢快的确认音。

宝拉又翻开钱包。三张信用卡，都是以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名字办的。“新鲜速递”、合作公寓和一家时装店的会员卡；一本平邮邮票，还剩两张；一沓扎得紧紧的收据和四十英镑现金。没有照片，也没有紧急联系地址。她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收据。停车费、汽油费，还有三明治店、快餐店销售点和一些餐厅的账单。她应该把这些转交给负责分派任务的警官。会有其他人来检查它们，并从中获得更详细的信息。等他们从手机中获得她的日志后，这么做会更有效果。

而且，事情就应该这样。井然有序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但是，井然有序对像宝拉这样的探员并无益处，特别是当有人一命呜呼之后。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家庭地址。她打开自己手机上的浏览器，登录巴蒂斯制药公司的主页。他们的办公地点在莱斯特郡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小城。他们的基本经营模式似乎是生产专利已经到期的药品的廉价通用版。虽然能够大量生产，利润却不高，宝拉在心里说。

她打了网页上的联系电话。接电话的女人显然很怀疑宝拉获取这些信息的动机，但还是同意回拨给她，也同意打到墙角桌上的分机上。宝拉不太相信对方会打回来，但不到五分钟，她很高兴地发现自己错了。“你为什么要问关于娜迪亚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以前从没惹过麻烦。”电话一接通，那个女人就询问道。

“你了解娜迪亚吗？”宝拉小心翼翼地应对她的紧张情绪。

“我可说不好，我只见过她几次。她非常友好，是个很开朗的人。而且，这里的人对她的评价非常高。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回老家的途中发生了事故吗？”

“回老家？”

“回波兰。她发了电子邮件……让我看看，一定是三周以前的事了。反正，她说她母亲被诊断为乳腺癌晚期，她申请了照顾性事假，回家陪她母亲做手术。因为她母亲现在全靠自己，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姐妹又在美国。这给我们造成了麻烦，但你不会想失去像娜迪亚这么好的员工，因此老板批准了，她可以请一个月的假。”那个女人突然停下来喘了口气。

宝拉困惑地问道：“你确定？”

“我亲自打开了邮件，”那个女人说，“而且，就在上周，我还不得不发邮件给她，问她一位顾客续订订单的事情。她当天就回复了我。她说她妈妈正在缓慢恢复中，但她下周就会回来。”

这说明不了什么。娜迪亚真的准备提前回来？还是杀她的凶手假装成她发了邮件，以掩盖她从未离开布拉德菲尔德的事实？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假象，一个隐藏娜迪亚失踪事实的诡计？然而，那个女人再次开口，打断了宝拉飞奔的思绪。“这么说娜迪亚真的出事了？这就是你打电话来的原因？”

宝拉闭上眼睛，真希望她是让别人打了这个电话。“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娜迪亚已经死了，她的死亡十分可疑。”这是真话，但她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一瞬间的沉默。“在波兰？”

“不，在布拉德菲尔德。”

“我不明白。”

“我们还在调查。”宝拉说，突然卡住。

“这太可怕了，”那个女人好像快要昏过去了，“我不敢相信，怎么会是娜迪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恐怕不能透露太多细节。但我们需要帮助，我们没有她的地址，不管是家里的还是公司的，也没有直系亲属的地址。我想你也许能接触到这些信息？”

“稍等，我在电脑上找找娜迪亚的个人档案，”那个女人说，“她在家办公，没有办公室。”又少了一个能探究娜迪亚死因的地方。

十分钟后，宝拉获得了巴蒂斯制药公司所知的娜迪亚的所有信息。并不是很多，但这只是个开始。她有了一个哈里斯城区的地址。她也知道娜迪亚·韦尔科娃二十六岁，在巴蒂斯工作了八个月。她拥有波兰波兹南某大学的药理学学位，英语说得非常棒。每过两三个月，她会去一趟总公司。她的足迹遍布英格兰北部，而且她是公司最成功的医药销售代表之一。对方提供的直系亲属信息是娜迪亚的母亲，住在波兰的莱什诺。宝拉从没听过这个地方，更别提在地图上指出它的位置了。她不太确定通知海外亲属的流程，但知道肯定有办法。有一个死者找上门来，她至少不用处理自己的事情了。或者应该先问问娜迪亚的母亲，弄清楚娜迪亚最近是否真的在波兰。

宝拉查看了一下手表。她现在该做的是把娜迪亚的手机转交给技术人员，并抽调一些初级探员把死者的公寓翻个底朝天，在她的生活中寻找一些有利于破案的线索。不过，她突然想起与托林·麦克安德鲁的约定，她还没采取任何行动兑现承诺呢。在男孩给她发短信之前，她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娜迪亚已经死了，而托林还是活蹦乱跳的。

粗看起来，两个案子毫无关系。在卡罗尔·乔丹的训练下，宝拉坚信她的职责就是为死者代言。但在为死者代言的同时，她也有责任为生者说话。一个凶手逍遥法外，而她的工作就是在他杀死其他人之前找到他。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13

贝芙觉得自己仿佛正穿过某种既黏稠又厚重的东西往上游，并没有泥浆那么厚，更像是奶昔或乳胶漆。她的四肢非常沉重，整个世界充满了一种无法穿透的黑暗。她慢慢明白过来，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她睁开眼睛时，一切并没有改变。她转过头时，感到脑袋阵阵抽痛，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来回摇着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飘过她混乱头脑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肯定是一个类似黑洞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渐渐地，晕眩感消散了，她意识到这种黑暗不仅令她惊讶，还令她恐惧。既然导致意识不清的迷雾已经消散，贝芙试图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以及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头很痛，嗓子眼里有一种令她作呕的甜味儿。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打开掀背式轿车的行李箱，把几个食品杂货店的袋子放进去，那是她在回家路上买的。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一片空白，恐怖的空白。

她没法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几分钟？不，肯定不止。这里肯定不是“新鲜速递”的停车场。那么，几个小时？那到底是几个小时呢？托林会怎么想？他害怕吗？他生她的气吗？他以为妈妈抛弃他，并瞒着他出去找乐子吗？妈妈不在身边，他会做些什么？他会报警，还是正在担心失去妈妈后自己该怎么办？这些想法在她脑中狂奔着，就像转轮上的仓鼠。耶稣基督啊，她必须控制住自己。

“好吧，别再想托林了，把这些甩到脑后，然后开始行动。”她大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立即希望自己没这么做。周围一片死寂，让她的声音显得单调而沉闷。贝芙还是决定不要让自己过度恐惧，她觉得摸清所处之地的边界更有意义。现在，她正坐着，坐在一个光滑的表面上。她发现这点之后，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没有穿着自己的裤子、袜子，甚至是鞋子。她的手往身体下方摸去。她穿着自己的胸罩，但是内裤肯定不是自己的。性感蕾丝内裤可不是她的风格。蕾丝让她发痒，她喜欢宽松的纯棉内裤接触她的皮肤。她不想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说到底，一个人有时并不能知道肉体怎么样了。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也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她告诉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这不像一场强暴，更像一场全身麻醉的外科手术。如果强迫病人目击自己的身体在手术台上是如何被对待的，大多数病人都会崩溃。不知情不只是病人的福气，也是让他们对手术刀感恩戴德的原因。贝芙可以做到无视身体的变化，她很确定这点。

她探索着自己坐着的表面，很光滑，很凉爽，但不冷。她移动双腿时，身体刚刚待过的地方很暖和。她慢慢地伸出手臂，但无法伸直。然后，她让身体往下滑，直到双脚碰到牢笼的最远端。她用一只脚划了几个圈，意识到自己所处之地有台阶。终于，她恢复坐姿。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箱子，她的头离那个无法移动的箱盖还有几英寸远。一米宽，一米半长，一米多高，内里的材料是塑料的。顶部的边缘是一种更软的塑料密封条，能让盒子密不透光，箱子应该不透气。她还感到一端有个类似台阶的东西。她能想到的唯一符合这些特征的东西就是卧式冰箱。

她被锁在一个卧式冰箱里。

贝芙不是那种容易惊慌的人，但是，她明白自己在哪儿之后，心脏还是因为恐惧而怦怦直跳。如果那个把她放进去的人想要杀她，他所要做的只是打开电源，然后，贝芙就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死掉。

或者，凶手只需要等待氧气耗尽。

14

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药房，下午绝不是吸引店员全部注意力的最好时机，特别是那天他们正好人手短缺。然而，根据宝拉从埃莉诺·布莱辛医生和贝芙本人那里收集到的信息，工作日他们并没有轮班，药剂师和他们的助手没法抽身离开。准确填写医院处方是一个不能松懈的程序。有时候，宝拉觉得，人类知识的进步归根结底只是不断用更成熟的方法减轻疼痛罢了。

贝芙的副手——丹·布里切尔看起来就像青少年乐队成员一样不修边幅。帅气而年轻的轮廓被埋没在面颊松弛的肌肉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无法掩盖他优美的下巴曲线。他的举止中还带着某种优雅，好像他随时会在药架和药柜之间跳舞。只是，他开始有些跟不上拍子，每过一年，步伐便更加绝望。“你是布莱辛医生的爱人，是吧？”宝拉自我介绍之后，他就是这么回应的。这并未让宝拉对他产生更亲近的感觉。

“我正在调查你们的主任药剂师——麦克安德鲁女士的下落。”宝拉露出微笑。除了问出证人所知道的一切，其他都是白搭。“她儿子报告了她的失踪。”

丹转了转眼珠。“对了，”他尽量把话语拖长，“嗯……这就解释得通了。这些天我们手忙脚乱，同时纳闷贝芙到底怎么了。因为她以前从不会不说一声就不露面。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宝拉拿了一个实验室用的小凳子，坐下来，并示意他也这么做。然而，他还是站着，身体靠在柜台上，双脚交叉，双手交叠。她很好奇他到底在隐藏什么。她如果是托尼·希尔，毫无疑问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但她的天赋在审讯上，她习惯于长线工作。“那么，你也没有她的消息？”

他摇摇头。“一个字也没有。没有短信，没有电子邮件，没有口信。一开始，我猜她被堵在路上了，虽然贝芙不知为何总能避开交通高峰，”他再次转转眼睛，“贝芙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很有条理，在早餐时会听交通新闻。但是，等到了九点半，我觉得贝芙不可能迟到一个小时还不打电话告诉我们，因此，我试着拨打她家里的电话和手机，而回应我的只有答录机和语音信箱。”

“你难道没想过登门拜访，看看她是否安好？”

他不耐烦地看了宝拉一眼。“我为什么应该这么做？她又不是一个人住。她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神奇小子托林会打电话求助的。而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药房里一团糟，“看看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人，我不能丢下团队中的其他人。我们每个人只有半个小时的午餐时间。”他看起来生气多过担忧。宝拉希望，贝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用再回来被这个男人的烦恼纠缠。

“你们很为患者着想，我很欣赏这点。”

丹脱口而出：“准确地说，是大家依赖我们。”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贝芙是什么时候？”

“昨天，五点半多一点。她当时正穿过办公室，”他指着一个隐藏在远处角落里的小隔间，“我正准备和门卫鲍勃·赛姆斯去来个生日畅饮。我问她是否愿意加入我们，但她说她还有些笔头工作要做，接着还得在回家路上去一下‘新鲜速递’。因此，我就留下她，自己走了。”

“还有其他人也在加班吗？”

“嗯……值班药剂师显然还在。她五点上班，直到午夜十二点半才下班。值夜班的配药师要从午夜待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轻蔑地挥舞着一只手，“不过你绝不会对我们的人员配置名单感兴趣的。”

宝拉用平板电脑记着笔记。“我需要知道值班药剂师的详细信息。”

丹点点头，“没问题。凡哈妮·巴特。我们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会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你。你如果想要见她，她今晚会来值班。”

“谢谢！”她四下看看。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年长男人正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她和丹。宝拉并不经常身处这种工作环境，这里的员工都快被各自的任务压垮了，甚至不在意有个警察正在他们中间查案。“贝芙在工作时间和谁比较要好？”

丹摩挲着自己的胡须，皱起了眉头，眼睛悄悄避开宝拉的目光。“我本不该这么说的。请不要误会我，我们只是很好的工作伙伴。而且上帝知道，我已经和贝芙一起工作有几百万年了，但我们并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他还是没看宝拉的眼睛，假装正在监督同事的工作情况。“等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贝芙是个以家庭为重的人。托林在她的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宝拉注意到，丹要说同事的坏话了。丹是否希望贝芙对自己更感兴趣呢？或者他们之间曾有过超越友谊的感情？很难说。宝拉觉得她可以问问埃莉诺这件事，看看他们是否有过什么绯闻。

“你称他为神奇小子托林。这是什么意思，丹？”宝拉保持着轻快的语调，几乎有些戏弄的意思。

他的一边嘴角向下扭曲着，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鬼脸。“我这么取笑她，是因为她经常唠唠叨叨地夸自己的儿子有多出色。我自己也有个孩子——贝基，但我从不力图证明她是最聪明、最漂亮、最有天赋的。贝芙谈起托林的方式，会让你以为之前没人生过孩子，就是这样。”他耸耸肩，露出微笑，做出仿佛与她合谋什么的表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起码出色到知道要报告母亲的失踪。”宝拉环顾房间，“那么，根据你的了解，贝芙昨晚没什么计划吗？”

“她只对我说：先去‘新鲜速递’，然后回家。”

“她之前有没有说过她有什么计划？”

他又耸了耸肩。“她如果想要和托林去看电影或足球赛什么的，有时会说的。她也会谈起电视上有什么东西她很想要。不过，她也不会经常把她的计划告诉我们。老实说，这里总是在全负荷运转，你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这可跟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不同，在那里，你可以聊任何事情。但我们如果搞砸了，人们就会病得更严重，有时候甚至会死亡。因此，我们并不喜欢太多的闲聊。”

“你知道她正在和谁约会吗？”

“就算她真这么做了，我们也不知情。看，你和布莱辛生活在一起。你一定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医院就像个流言制造厂，而这个地方更是绯闻的中心。”

“我还以为你们没时间闲聊呢？”宝拉用嘲笑的口吻和理解的微笑化解了他的攻势。

“我们配药的时候当然不行。但是在柜台上，上下班时在班车上，他们就会互相传递各种各样的信息，而我从没听说过贝芙看上谁的闲话。她自从离婚后，和许多男人出去过，但同时她又感到这些关系不会长久，因此很快把他们抛到脑后。据这里的人所知，她已经独立生活了好些年。”他突然变得有点过度保护她了。

“那你呢？只和门卫鲍勃出去喝喝小酒？你稍后见过贝芙吗？”

丹突然对身边架子上的物品极其感兴趣。“事实上，最终我没去和门卫喝酒。我没有心情。我在回家的路上，自己去喝了一杯。”

“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伯蒂酒吧。”

“你指的是阿尔伯特王子？”宝拉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个生意很好的酒吧，在市中心的边缘，因为啤酒便宜经常爆满。

他点点头。“就是那里。”

“并不算是能安静喝酒的地方。”

他做了个鬼脸。“没人会烦你，那里太挤了，不会有人想在那里闲聊。我想要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时，就会去那里。”

而且，没人会记得你到底有没有去，宝拉心想。又一条线索断了。“你知道贝芙和谁发生过纠纷吗？同事？其他部门的员工？患者？或者工作之外的某些人？”

丹表情茫然。“她从没说过这类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柜台前会接触一大堆人。客人们并不总是那么友好。然而，贝芙一般都很擅长息事宁人，她不会激怒别人，”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像我。我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有时候，我会直接走开，而这时，贝芙会走到柜台旁边，平息风波。”

“这么说，没有男友，也没有敌人。她最近是否有些心神不宁？恼火？或者恐惧？”

他再次摩挲着胡须。“这不是她的风格。贝芙不是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我可以说，只有托林出了什么事她才会害怕。而他并没有出事，对吗？根据你所说的话，应该没有。”

除了他把妈妈弄丢了这件事，宝拉心想。“如果我告诉你昨晚贝芙失踪了，你的心中有一部分会不会说：‘是的，这就说得通了’？”

丹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贝芙是个完全值得信赖的人，她完全有自控能力。她如果真想一走了之，在消失之前不会让别人注意到她想这么做。”

宝拉想不出还有什么要问丹的，虽然她感觉这个人一定隐瞒了什么。她站起来，从口袋里夹出一张名片。“请把凡哈妮·巴特的手机号码用短信发给我，可以吗？你如果想起了什么，请告诉我。任何不寻常的事，或者贝芙说过的话。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很严肃，丹。”

“好的。告诉托林，我们都很想他。”

这也许是调查中比较容易的部分了，宝拉一边想，一边查看自己的手表。她已经派了两个探员到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公寓，并答应加入那里的调查。除非娜迪亚住在修道院的小单间里，没有任何财产，不然他们肯定还在那里，翻看她的内衣抽屉和橱柜。这是一扇小小的机会之窗，可以从中推断出许多信息。

宝拉迅速给埃莉诺发了个短信，邀请她腾出五分钟时间，在五楼的咖啡馆见面。她知道那个咖啡馆离病房很近。从早上起，她的伴侣就在那里照顾术后病人了。埃莉诺穿着白色职业装、头上挂着听诊器出现时，宝拉已经喝掉了半杯热可可。时间在流逝，但宝拉见到她时生理反应并没有减弱。她们无论何时相见，她都能感觉到那种愉悦，尽管有时她们只是小别了几个钟头。这很疯狂，也很幼稚，但她不在乎。在遇见埃莉诺之前，她的生活中并没有多少乐趣。如今，这就是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胜过其他任何理由的理由。

埃莉诺径直走向宝拉的桌子，忘了要去咖啡柜台点饮料。她坐下时俯身吻了宝拉的嘴唇。“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但我真的只有五分钟时间。”她说道。

宝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道歉的姿势。“对不起，我的时间也很紧。但这真的很重要。”

“用十秒钟简单告诉我。”埃莉诺伸手拿了马克杯，痛饮一番，然后愉悦地颤抖了一下。“枫糖，我喜欢。”

“今早，托林·麦克安德鲁报案说他母亲失踪了。她没有去上班，没人听她说起过有事，而且——”

“贝芙失踪了？”埃莉诺打断她。

“显然。”

“但她不会离开托林的。宝拉，肯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你查过各家医院了吗？”

“这是我做的第一件事，还有拘留所的记录。她没有遇到事故，也没有被拘留。相信我，我很在意这件事。”

埃莉诺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她太清楚宝拉接手的都是什么案子。一想到有个朋友将死于某个案件中，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的。“我能帮什么忙吗？”

“谁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能是丹，”埃莉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是直男，但是他太娘娘腔了，其实还是当同性恋更好。几年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度超越了友谊，不过两人都退缩了。她不想拿丹的婚姻冒险，而事实上，丹也不想。”

“双方达成共识了吗？我是说退缩？”

埃莉诺停顿了一下，思考着。“根据我的记忆，是的。我去过他们单位好几次，也没感到他们之间有什么尴尬的，”她怀疑地看了宝拉一眼，“你不会以为丹与贝芙的失踪有关吧？”

“我不想为我的面面俱到道歉，埃莉诺。不过，还有比弄清丹是什么样的人更紧急的事情。那就是：我不会把托林独自留在家里。我知道他昨晚一个人待着，没有贝芙陪伴，但他当时还不敢相信母亲真的会整晚不归家。他家附近没有可以随时求助的亲戚，而我不想社会组织把他带走，将他置于紧急看护状态下。”

“你希望他来跟我们住？”

宝拉不禁露出微笑。“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她说，“你有一颗如此慷慨的心。”

“显然，这也是我选择你的理由，”埃莉诺用一根手指敲敲宝拉的手，“我们该怎么做？”

“他放学后会发短信给我。我能送他到你这里吗？他可以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做家庭作业，直到你准备下班离开，然后你就把他带回家，好吗？我可不希望他去我的一个朋友家暂住，无意中说出他妈妈失踪了，并跟一对不认识的老蕾丝边待在一起。”

埃莉诺思考了一会儿。“当然，我会准备好的。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宝拉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不确定，今早我们发现一起谋杀案。我们几乎还没有任何头绪呢。”

“幸好我有一颗包容的心。”埃莉诺回答道。

“我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就像我最糟糕的男同事。对不起。”

“而差别在于，你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的。而且我也抢占了道德制高点，”埃莉诺咧嘴一笑，“没问题，宝拉。我俩都为自己在乎的工作付出了很多。如果你对自己的工作敷衍了事，我不会那么爱你。你的新老板怎么样？”

“时间太短，还没什么了解。但她不是卡罗尔·乔丹，这点可以肯定。”

“等于什么都没说。”

宝拉拿起包。“等会儿再见。你有病人，我也有残局需要收拾。”她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在埃莉诺的肩上，亲吻了她的额头。“我会送托林过来的，不见不散。”

15

一整天，大雨瓢泼，雨水从铁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无休无止，令人抑郁。他只是断断续续地注意到这些，他在工作的时候，视线扫不到窗户。他在等待前两个受害者出现时，雨水差点坏了他的好事。当时他周围没有不显眼的躲藏处。但这次，没有问题。在特易联移动通讯公司总部对面的街上，是一排快餐售卖点。赛百味、麦当劳，还有一家承诺能做出全布拉德菲尔德最棒的烤肉的独立咖啡店。大概吧。他动身前往麦当劳，点了一个芝士汉堡，花了半个小时吃掉。接着，他又加点了一杯巧克力碎曲奇和一杯健怡可乐，待了四十分钟。那个该死的女人到底在哪儿？难道她无家可归吗？

这最后一个想法中的讽刺意味逼着他强忍住笑。与她今晚要回的家相比，他为她准备的那个家非常不同。如果她拎得清，如果她讨得了他的欢心，她就会拥有新生活和一个新家。她如果做不到，他就要把其他几个受害者欠他的还给她，并变成其他两个女人那样——他的第一个目标，还有再之前本该成为他唯一女人的那个。当然，他知道自己可能不需要这最新的一个，但是机缘巧合把她送到了他面前，他可不是那种在机会找上门时会错失良机的男人。他有种感觉，他现在拥有的这个并不符合标准，他应该做好准备。

他把餐巾纸揉成一个球，然后站起来，准备移步到那个咖啡馆。这时，他发现她正从银行的电梯走向大厅。她迈着格外欢快的步伐穿过前厅。在长长的一天之后，大多数人都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办公室，而这位却跳着走出来。这就是她在他把她定为完全目标之前就吸引了他注意的原因。她看起来像是满怀期待地奔向某个东西。他特别留心把这些闪光的形象储存在记忆中。她必须为他重现这些光彩，如果她有机会幸存的话。

她在门槛处停了停，打开一把折叠伞。他从顾客中间挤过，来到门口，眼睛死死盯着目标，无视挡着他的路人们的抱怨。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唯一要紧的事情就是保证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到他挤到街上时，目标已经快走到街角了。他加快步伐，缩短距离，但没有靠得太近。他拉低头上的无檐小便帽，盖住前额，把下巴伸进围巾中，检查一下镜片清晰的眼镜是否还在原位。一些小物件竟会让人的外表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真是令人惊叹！人们只会注意到外在，而不是本质。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引人注目。然而市中心到处都是摄像头。他不能冒险。

目标在街尾左转，进入领头羊广场傍晚的繁忙人流中。他不想在人群中跟丢她，于是再次加速。目标身材不高，他很担心会看不见她。从长期来看，这不会毁了他的计划。但是，这会带来不便，他讨厌不便。他需要找出她住在哪里，他可不想在这么基本的事情上再浪费一个晚上。

她突然改变方向，走向广场一边的电车轨道，爬上一个斜坡，来到有轨电车站。得到车站挡雨棚的庇护后，她收起雨伞。他有些踌躇不前，直到目标在站台上站定位置。然后，他大着胆子径直走到她背后。他靠近时，目标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低着头对抗糟糕的天气。这让他很震惊，这些女人在世上行走，居然没有意识到威胁无处不在。有时候，他感到自己浑身散发出力量，那种力量就像从火堆中升腾起的热量一样真实有形。她们怎么对他如此疏忽大意？他向动物伸出手时，狗儿会朝他露出尖牙，猫儿会对他嘶嘶低吼。但女人们却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知。

她很快就会注意到他的，他向自己保证。

现在，他已经靠得足够近，能分辨她头上的每根金发，能确定她是一个天生的美人。这并没有引起她的警惕，虽然她本该警惕。他只要从中看到最细的一丝棕发，就会觉得被骗了，继而溜走。因为他只对最完美的颜色搭配感兴趣。他不是那种满足于第二名的失败者。他已经失去了合法的妻子，但这并不意味着随便某个女人都能满足他。

电车渐渐滑入视线中，在街灯和广场餐厅的霓虹灯照耀下，雨水让电车蓝色和酒红相间的标志闪着微光。她已经在车上选好了完美的座位，正对着敞开的门。他紧随其后。她转向左边，而他转向右边，滑坐到一个折叠座椅上，在那里他能够看见她，但她看不见他，除非她转过头。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一切。

她根本摸不着头脑。

终于在电车上找到一个座位，玛丽·马瑟暗自感到庆幸。她花了十一个小时待在特易联移动通讯公司。在上班第一天，她觉得加班能展示出她的决心。她上车的时候，已经过七点了。但是，与大多数职业女性不同，她不必冲回家，将晚餐准备好放到桌上。玛丽很幸运地嫁给了马可，他的意大利母亲为了补偿没有女儿的遗憾，将厨艺倾囊相授给了儿子。这些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工作，为一家电商设计家具。因此当玛丽回家时，有热腾腾的晚饭在等着她，她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感激之情。

今晚会有一些特别的菜在等着她，她很肯定。马可或许会烧一顿奢侈的羔羊腿大餐，或者牛排，甚至可能会把压碎的松露撒到意大利调味饭或意大利面上。她想到晚餐口水直流。

她利用二十分钟的车程在脑中仔细思考了白天的遭遇。总之，算是一个不坏的开始。她知道自己打破了这里原有的秩序，但也看到了改变的可能性。她小心地摸索前行，深入到组织内部，然后开始一场潜移默化的改革，让他们大吃一惊。哦，是的，她对特易联有很多计划。

电车抵达终点站，马达发出温柔的声音，就像是满足的呻吟。车上只剩几个乘客，一起挤在门边。然后，电车缓慢流畅地停下。她下到站台上，高跟鞋哒哒敲击着水泥地面。她走到街上时，才发现雨终于停了。空气中仍能感觉到厚重的湿气，但已经不用撑伞了。

玛丽匆匆走在街上，心思还在工作上，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完全处于休眠状态。她经过街角的书报亭时，一种渴望突袭了她，她好想整个晚上都坐在电视机前，吃着一盒巧克力。于是，她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差点猛撞到一个男人身上，他只在她身后几英寸的地方，正低着头耸着肩以抵御严寒。她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完全不知道有人离自己那么近。

他踉踉跄跄地从她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她进入商店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愚蠢的女人，她在几分钟后离开时这样骂自己。然而，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塞在包里的一盒费列罗巧克力让她放下心来。只不过是城市中一场典型的粗鲁碰撞。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常见的事吗？

她转过街角，来到她和马可居住的街道，完全没有发觉她差点撞到的那个男人就站在对面街角的房子阴影中。他非常仔细地记下了玛丽的目的地，并好奇她有多少次大大咧咧地穿过自家前门，而没有留意周围。

16

明斯特运河流域当然没有合法的停车位。该死的，宝拉把车挤进一个残疾人停车位，从仪表盘上拿出一个写着“警察”字样的标志放在车顶上。这样做有些不合规矩，而且在半官方的工作中弄得浑身湿透也很惹眼。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在雨季，没有多少残疾人会愿意为运河流域的破鹅卵石地而大费口舌。

她走向托尼的水上船屋时，飞快地思考着是否应该事先打个电话。他并没有活跃的社交生活，但长途跋涉穿过整个城市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曾告诉过她，他们这种职业是社会观察和内心思考的杂交品种。“观察并学习，做心理学家需要做的事，”他这么说过，非常难得而坦率地谈起工作方法，“然后，你必须把所学运用到你观察的事物上。”

“关于这点，你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宝拉评论道。

“这可不是航天技术之类高深的事情，它更像是常识加上一些同情和共感。你也能做到，你知道的。”

她当时大笑起来。但他还是继续说着，态度很严肃，“你已经在做了。我见过你跟目击者和嫌疑人谈话的情形。你也许不知道理论，但实践能力足以媲美我见过的大多数临床心理学家。也许你应该考虑参加全国能力资格考试，接受培训，成为警方的心理侧写师。”

“没门，”她当时说，“前线工作让我兴奋不已。我不想当你那样的幕后工作者。”

他耸耸肩。“随你。不过，当你真正受够了体制的折磨和高层的欺压，你会做出真正的抉择。”

托尼在工作过程中所遭受的苦难给这场对话洒下了苦涩的光芒。宝拉也曾亲眼见过那种惨不忍睹的现场，她很感激自己有程序和惯例，在断壁残垣中这两样东西可以像救命稻草一样让她死抓不放。她不太确定她来这里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但她的直觉——包括专业的和个人的——令她不可避免地来到托尼的门前。或者说，是舱门口。她觉得应该先打个电话，现在打电话还不晚。七点还不到，菲丁就解散了小组，让他们回家。“我们没有预算来付加班费，但是在我们从实验室和监控录像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前，你们都要紧绷一根弦。”宝拉被惊到了，在她以前的小组，加班从来不是问题。在最紧张的时候，他们的所有时间就是用来做所有必须做的事情。他们的理论是，在默默的咒骂中，事情会变得简单些。只是从来没人默默地咒骂。

她站在码头边，因为不知道要怎么样才算礼貌，一时有些慌了手脚。她上次站在这里时，他们是一起来的，她只是跟着托尼上了船。然而，爬上船并敲舱门有点入侵的意思。虽然，就逻辑而言，这跟走上某户人家的小径敲门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感觉还是不太对。

“保持冷静，你这个女人。”她嘟囔道，踏上金属外壳的小窄船，还没有准备好，就把脚踩到甲板上。她有些跌跌撞撞的，但很快稳住自己，并连续敲打船舱门。门的上半部分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托尼惊讶的脸庞出现在后面。

“宝拉，我还以为你是个醉汉呢。”

她的微笑有些阴冷。“不算是，至少现在没醉。你碰到过很多路过的酒鬼？”

他忙着打开门让她进来。“有时候，通常比现在这个点晚。他们觉得在船上跳上跳下很好玩，这令人尴尬不安。”他把整个舱门都打开，咧嘴微笑招呼她进来。“而且我并没料到你会来，”他的脸上忽然愁云笼罩，“不是吗？”

宝拉从他身边挤过，来到船上，钻进客厅。电视画面定格在一个显然是矿藏深处的场景上，一台游戏控制器随意丢弃在桌上。“对，我只是一时兴起。”她脱下湿漉漉的上衣，把它挂在舱壁上的一个钩子上，然后坐到有纽扣装饰的长条皮软座上，桌子的三面都被它环绕着。

“嗯，见到你，我总是很高兴。”他坐到她对面，几乎立刻又站起来，记起社会习俗。“你想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咖啡和茶，还有橘子汁。印第安窖藏淡啤酒，与外卖食品真是绝配，”他露出扭曲的笑容，“还有白葡萄酒和伏特加，不过我近来很少喝这些。”

最后两种是卡罗尔·乔丹喜欢喝的酒。“我不介意来点淡啤酒。”

冰箱离托尼只有几步远。他拿出两个瓶子，并伸手够了两个杯子，几秒之后就回到桌前。开瓶器在桌下的浅抽屉里。不可否认，在这里生活很方便。“那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他问道，为客人斟上一杯啤酒。

“我度过了奇怪的一天，”宝拉举起玻璃杯，“干杯。我想谈谈今天的遭遇，跟某个理解我在说什么的人，因为我刚刚加入一个新团队，而且……”

“而且你的新老板不是卡罗尔·乔丹。克里斯、斯黛西、萨姆和凯文也不在你身边，无法跟你讨论这些事。”

“你说得都对。我知道，你已经不为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工作了，也不欠他们什么。不过，我猜我已经习惯把你当成征询意见的对象……”

“甚至当老板说‘不’的时候。”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扭曲的笑容。他们两个都清楚地记得他们跟在卡罗尔·乔丹背后的时光，为了他们认为正确的理由。

宝拉眉头紧锁。“好吧，我可没觉得她压榨你时感到良心不安。我认为你如果想帮忙，我们就该让你帮。你如果不想，你只需要说‘不’。”

“我知道。我并不是在针对你，宝拉。我有能力，而且我喜欢使用这种能力，而不是把它抛光上蜡，存放在架子上。”这次他的微笑没那么复杂，却很悲伤。“除此之外，对我来说，你是最接近朋友的存在。我如果不能帮助朋友，那我算什么？”

宝拉抖了抖身子，像一条刚从河里爬上来的狗。“哦，太他妈好了。听听我们的对话，多么可怜的一对啊。”

“我们就是如此，不是吗？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完成工作，别再说欧普拉秀了。那么，除了这是你在新团队的第一天，今天到底还有什么奇怪的呢？”

宝拉跟托尼说了托林的事情，还有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无故失踪，以及她如何帮助那个男孩摆脱了社会组织不靠谱的监护。“我和最后那晚跟她换班的值班药剂师谈过了。贝芙没有说起过那晚她有任何计划，除了在回家路上买点东西。我也询问了她的一些女性朋友，没有一个听她说过什么，”她的手指在玻璃杯的边缘游走，“老实说，托尼，我不喜欢这种局面。”

他靠到椅背上，研究着船舱低矮的屋顶。“让我们考虑一下各种可能性。各个急救站没有相关的事故或意外记录。”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查过了。”

“我知道你查过了，我只想把每种可能性都过一遍。失忆症？很难相信她会消失二十四小时，而不通知任何靠谱的人。而且，真正的失忆症罕见得不可思议。通常，失忆总跟头部受伤有关，那么她就会在医院。而你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她已经死了，对吗？”

他举起一只手，掌心朝着她。“你直接跳到结论，因为这是你熟悉的模式。在你的世界中，谋杀案是每周都发生的基本事件。但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这样。考虑到六度分离原理[6]，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与凯文·贝肯[7]的关系更近，而不是与谋杀案受害者更近。我们得先确认更有可能的情况。”

“比如说？”宝拉固执地扬起下巴。她知道将会得到什么答案，她已经排除了其他选项。

“一个男朋友或一个女朋友。她情不自禁地跟着爱人跑了。”

“她是直女，而且我询问过的每个人都说，她近年来没跟任何男人约会。”

托尼往前凑了凑。“你觉得这现实吗？你对她的描述是：聪明、有趣、充满魅力。我猜她三十多岁快四十了吧。我以为，她要过修女生活还太年轻了。”

跟卡罗尔·乔丹去说这些吧。你们两个有多少年避免走到一起了？宝拉正色道：“一个直女会说，等你到三十五岁的时候，所有的好男人要么被抢走了，要么就是同性恋。”

“等你到四十岁的时候，离婚不期而至，每个人都在寻找第二春。我能想出充足的理由，贝芙为何不必在屋顶上叫春，呼唤一个新男人？也许是某个工作伙伴，也许是某个已婚人士，也许是托林的一个老师。”

某个工作伙伴？过度保护她的丹？“如果真是这样，她会告诉最好的伙伴，女人都会这么做。”除非丹就是她最好的伙伴……

“你难道从来没有秘密恋情吗？”

宝拉有些尴尬地大笑起来。“当然有，我是同性恋。我在生命中的一半时间都感觉自己像多丽丝·戴[8]，但我还是经常会把感情生活告诉我最好的伙伴，”然后她突然停下来，把手放到嘴上，“除非她就是那个女朋友。哎哟，我忘了这点。”

“看吧？”

“对，但我没有孩子。你忘了托林。”

“我没有。我是想提醒你，假设总有例外。你曾有很充分的理由不公布恋情，贝芙可能也有。但即便考虑到秘密恋爱的可能性，你可能还是对的，秘密恋爱并不能解释她为何一句话不留就消失。她不会什么都不说就抛弃托林。有些母亲会，但贝芙肯定不会为爱逃跑。但是，你私底下对贝芙的了解——从她同事和托林那里得到的信息，并不算是可靠的证据吧？”

“她绝不会留下他无依无靠。”宝拉强调道。

“我会说就某些方面而言，他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年轻人了。”

“但她如果看中了某人，那个人也许有自己的打算。他也许阻止她与外界联系。”

宝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真正想说的是，不管和她在一起的是品行恶劣的男友，还是陌生的跟踪狂，贝芙不会自愿出现在失踪名单上，她是被绑架的。”

托尼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这个手势宝拉以前看过很多次。“我觉得这是必然的，宝拉。我认为她已经被带走了。官方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今天早上，我已经审阅过托林的证词。如果斯肯弗里斯街的办事方法跟我们以前一样，那么他们早上就该采取行动。我会向菲丁简述我到目前为止做了些什么——她会踢我的屁股，让我立刻消失，但至少他们会展开正式行动。比如追踪她的手机。”

“近年来，每个人都知道手机有这个功能。就算手机开机了，也不可能在贝芙周围。”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他摇摇头。“你喜欢寻找交叉点。贝芙是在哪儿与带走她的人产生交集的呢？是一个陌生人把她从街上掳走的？还是在一场她玩到一半不想玩的性游戏上？让我们面对这种现实，宝拉，在《格雷的五十道阴影》[9]之后，女人们对于跟不了解的男人发生关系放松了警惕。斯黛西可以检查贝芙家里的电脑，这会是个很好的开端。你能联系到斯黛西吗？”

宝拉一想到斯黛西·陈，就露出厌恶的表情。斯黛西是效率高得可怕的分析师，曾为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工作。“他们一直让她负责网络诈骗这块，她说这就像在校运会上递送接力棒那么简单。现在，英国刑事调查局把所有计算机方面的取证工作都外包给了私人公司。”

“她应该退役，开办一家公司与它们竞争。”

“不要以为她不想这么干，但是运营一家公司会过度干扰她在业余时间进行的项目。在斯黛西的世界中，那才是来钱的地方。而且，她如果不当警察了，就没有权利搜查别人的硬盘了。”

“你在把硬盘交给专家之前，能要一份备份吗？你能把它给斯黛西吗？”

“好主意，我会问问斯黛西的。如果带走贝芙的是一个陌生人呢？”

“你在这方面不需要我，宝拉。这只不过是新瓶装旧酒。彻底调查监控录像，在车牌自动识别系统中寻找她的车，检查她的脸谱网和推特，看她在社交网站中和谁联系过，检查她的电话记录。在这一阶段，心理侧写师对你没用。我需要数据，而你什么都没有弄到。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证实你极端恐惧。”

“我要抽支烟。”宝拉说，很唐突地站起来。

“只要出去抽就行。”

“跟我一起来，好吗？我想要与你共度今宵。”

“我需要带上大衣和钥匙吗？”

宝拉的微笑证明这是个阴暗的恶作剧。“除非你喜欢来点禁忌的。”

托尼抓起上过蜡的夹克，它就挂在宝拉的外套边上。“你作为一个女同性者，勾引男人的招数简直丰富得可怕。”

17

以前，卡罗尔从未真正弄清楚“幸存者负罪感”的概念。她过去常常觉得，当个幸存者是件好事，是某种值得自豪的事，没有什么可耻的。以前，她一直努力对抗着发生在她身上的各种坏事。她如果被逼得太紧，会说她很欣慰没有屈服于这些压力。这是另一件已然改变的事情。

现在，她理解那种负罪感和身为幸存者的羞耻感。亲人的离开让她失去了以前信仰的基础，改变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她愿意立即欣然赴死，如果这能让迈克尔和露西起死回生。毕竟，他们比她更懂得如何好好生活。他们能把某些东西带回这个世界，使谷仓恢复原状。还有他们做的工作。好吧，是迈克尔的工作。露西的刑事辩护工作常常会让卡罗尔不解。有好多次，她坐在法庭上，面对那些钻营法律术语和扭曲证词的律师，感到非常恶心。所有这些工作都是为了帮那些讨厌的小杂种洗脱罪名。她尽量不在餐桌上与露西争辩，但有时候无法控制自己。“你知道那人有罪，怎么还能为他辩护呢？让他们逍遥法外，让受害者被正义抛弃，你怎么能感到满足呢？”

答案往往只有一个。“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罪。铺天盖地的证据有时只是一种误导。每个人都有辩护权。如果你的人把工作做得更彻底些，他们就不会逍遥法外了，不是吗？”

这个似是而非的论点让卡罗尔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种对公正的渴望驱使着她，让她能够忍受工作中的恐怖现场，忍受最严苛的环境。看到吹毛求疵的律师对不存在的问题进行质疑，让正义屡屡受挫，这是对充斥在她记忆中的残肢断臂的最大侮辱。在这点上，她一直与屠夫迪克[10]站在一边。“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杀死所有的律师。”

她当然没有这么做，更不会对兄弟钟爱的女人这么做。这个女人把他从一个单细胞的极客变成了一个相对文明的人类。这种转变是卡罗尔靠自己的力量做不到的。不过，现在她已经没必要这么做了。

即便是什么随机事件残忍地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她也会非常难受。然而，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他们被精心策划地屠杀了，凶手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让卡罗尔受苦。那个带着杀人目的的男人走进谷仓，并不在乎迈克尔和露西。对卡罗尔的仇恨腐蚀了他的心，而且他非常清楚，毁灭她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们代替她去死。他们之所以被谋杀，是因为与她的关系太亲密了。没有其他理由。

这本该永远不会发生。他们本该推理出来——不，是托尼·希尔，犯罪心理学家和罪犯心理侧写师，他本该推理出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的手下有足够的资源保护他们，但她永远没机会让这些资源派上用场。她从没想过有人会这么变态扭曲。托尼本该想到的，他的大部分职业生涯都与那些严重扭曲的人纠缠在一起。她希望对于他们的死亡，托尼和她一样肝肠寸断。

两条因她而死的生命足以建立一种影响深远的负罪感。但对卡罗尔来说，还远不止如此。她小组中的一人掉入可怕的陷阱中，严重致残并失明。这个陷阱原本是为卡罗尔准备的，而跳进去的却是克里斯·戴文。克里斯，警察厅的前警长，她搬到布拉德菲尔德，是因为她相信卡罗尔为重案组所做的努力。这是一个由各色专家组成的杂牌军。里面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相处得并不融洽，但最终他们学会了如何一起工作，并成长为一个强大的集体。而克里斯是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她不是最像母亲的角色，却把所有人都聚到一起。克里斯的职业生涯现在算是到了尽头，她的生活也被摧毁得无法修复，而原因只是她想帮一个简单的忙。

卡罗尔想起克里斯时，感到非常羞愧。她太沉溺于自己的痛苦，还没有偿还欠下的友谊债。其他人待在克里斯身边，帮助她走出痛苦，与她说话，为她读书，为她演奏音乐。其他人轮流支持她，帮她迈出最困难的第一步，重新获得已经失去的东西。其他人在她身边为她尽心尽力，而卡罗尔在别的地方忙着自己的事情。

毫无疑问，对于她为何无法面对克里斯，托尼会给出很多聪明的解释。但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只是负罪感，简单而纯粹。克里斯的现在就是卡罗尔的未来，只是后者碰巧躲过了那颗子弹。而且，除了迈克尔和露西，还有其他人为她伸张正义的决心付出了代价。

卡罗尔挥动长柄锤砸着画廊的地板，用这种均匀的节奏为思考做背景音。她听从乔治·尼古拉斯关于梁柱的建议，把梯子架在画廊上，从上方开始拆除地板。严格说来，搭脚手架会是个更好的选择，但那超出了她的DIY能力，而且她决定自己完成所有事情，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她放弃了请人进来帮她解决问题的想法。她停下来喘口气，胸口因为用力过猛而一起一伏，汗水从她的背上淋漓而下。

她与乔治·尼古拉斯的巧遇打破她熟悉的负罪感和羞耻感的魔咒，让她记起除了自我的内心世界，还有另一个世界。那是她曾经居住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人们围坐在桌边，谈天说地，开怀畅饮，哄堂大笑。那个世界中曾有她的一席之地，她怀疑逃离它可能并不利于健康。她其实是故意让自己四分五裂，那样她就能开始治疗的过程。但是，她怎么知道，她如果像个隐士一样生活，就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呢？她不情愿地想起自己以前试过这么做，但并未能解决问题。能让她重获新生的东西都与那个世界有关。

也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卡罗尔上次去警察康复疗养院时，刚到二十码外的社会活动募捐箱处就止步不前了。她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她打电话给克里斯在警察联合会的代表确认她的下落时，甚至有点希望克里斯已经回家了。“她在里彭的康复疗养院，”乐于助人的代表告诉她，“她正在允许的范围内接受物理治疗、创伤管理什么的。他们原本希望她能在医院待得久些，不过我们这里能够提供专家看护，帮助她过上更正常的生活。”

卡罗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不觉得有任何专家能做到这点。“你知道她的视力有任何进步吗？”

“我相信没有。他们已经在讨论帮她排队申请导盲犬。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卡罗尔谢过她，挂断电话，想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克里斯。但是，在自己与克里斯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是她重回人间的第一步。她事先打电话问了探视时间，并被告知他们希望访客能在九点前离开。因此，她在傍晚结束工作，冲洗掉汗水和污垢，几个月来第一次穿上正装。她尽量拖延整个过程，特地花时间出去买了一大瓶灰比诺干白。然后又买了一瓶。但最终，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得出发，穿越起伏的绿色风景，来到这个迷你却拥有大教堂的城市。

康复疗养院在小城的边缘，离方廷斯修道院[11]的华丽遗址不太远。它隐藏在一条蜿蜒曲折的车道末端，在灌木丛的掩映下，看起来影影绰绰。那些灌木看起来有点年岁，一定是这座庞大的维多利亚别墅的最初拥有者所植，以保护建筑的心脏部位。主屋的两边各有一个现代建筑风格的两层翼楼。小小的木头农舍点缀在宽阔的草地边缘，所有房屋都由整洁的小径相连。有几扇窗户中透出灯光，不过，楼下房间的窗帘都已经被拉起来。卡罗尔如果不了解她所要去的地方，很难从外观猜出这栋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一扇沉重的哥特式大门打开，露出里面坚固的走廊。不过，走廊两边的房间都是现代风格，房间里的人觉察到她的存在，都把门打开一条缝。房间里面看上去更像是酒店的休息室，而不是医院病房。卡罗尔想，这是一种与他人沟通的方式，是通往正常生活的一小步。这里闻起来也更像酒店，而不是医院。一阵微弱的花香飘荡在空气中，就像超市里卖的百花香料包发出的气味。

卡罗尔看到流线形接待台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廉价商务套装，胸部有些太紧了。她用微笑迎接卡罗尔。“晚上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刹那间，卡罗尔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很久没有介绍自己的头衔了，她几乎都快忘了平铺直叙的艺术。“我来这里是想见克里斯·戴文，”她说，“戴文警长。”

“戴文警长知道您要来吗？”

卡罗尔摇摇头。“我是她的上司，”她说，不自在地进入到她已抛弃数月的角色中，“乔丹总督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皮夹子。她不确定警察厅忘了让她交还警察证，还是没人有胆量索要。不管是哪一种，她仍保留着证件。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她只能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她之所以保存着它是因为它早晚会派得上用场。她并不想思考这意味着什么。目前，她很庆幸自己留下了它。她翻开皮夹子，让前台看。

那位女子用力拉了一下外套，就像做了阅兵式上的立正姿势。“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是第一次来，你能告诉我克里斯的房间在哪儿吗？”

前台简洁明了地指明方向。卡罗尔用微笑以示感谢，并开始往其中一个现代风格的翼楼走去。她走向目的地时，放慢平时轻快的脚步。她逐渐靠近目的地时，开始有些徘徊不前，停下来看看走廊墙上充满活力的抽象画。在克里斯房间的门外，她一只手捋过头发，希望自己带了一大瓶伏特加。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拳头紧得她能感觉到短短的指甲嵌进手掌心。然后，她轻轻地敲了敲门。

一个不似克里斯的声音说：“请进。”

卡罗尔打开门，跨过门槛，差点没认出坐在一把椅子上的身影就是克里斯。这时，一个女人从另一把椅子上一跃而起，原本热情而疑惑的表情瞬间转变成敌意。“对不起，我觉得你进错房间了。”希妮德·波顿的声音温暖而有礼貌，但表情恰恰相反。她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让我来帮你指路，好吗？”她穿过房间，差不多是把卡罗尔推出了门。“我过一分钟就回来，亲爱的。”她回头对克里斯说，后者已经把头转向她们，她的脸红得发紫，仿佛戴着一副扭曲的面具。卡罗尔对此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震撼到了。

希妮德毫不留情地关上门，用双手把卡罗尔赶到大厅里。她们出了大门、不会被偷听到时，她开始对卡罗尔低声咆哮，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紧绷。“你他妈的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识趣地躲开。你他妈的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卡罗尔慢慢后退。她以前与克里斯的伴侣打过交道，因此并没料到会受到这种待遇。“我想说声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想说声对不起？”希妮德怒火中烧，爱尔兰口音变得更加明显，“你不觉得有一点点晚吗？她差点因为你没了命，而你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想起抽空过来道歉？你不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吗，上帝。”

卡罗尔感到眼泪涌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忍住。很显然，眼泪并不能打动希妮德冰冷的心。“我知道，相信我，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希妮德直截了当地打断她：“你做不到？你他妈的到底认为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极端折磨人的痛苦、失明和毁容。你做不到？你明天应该四脚着地爬着过来，乞求她原谅你。”

“我刚刚失去兄弟和弟妹。”卡罗尔说。

“这不是该死的竞赛，”希妮德的声音像石头一样既冷酷又坚硬，“你应该从一开始就待在这里。”

卡罗尔吞了一下口水。“我知道，希妮德，我的负罪感和羞耻感更胜他人。”

“这是你应得的。好吧，你在这里不受欢迎。你没有权利待在这里。我不在乎这对你来说有多困难，因为她所承受的一定比你承受的更甚一百倍。你知道，其他人都在这里帮助她。宝拉和凯文，他们来过很多次。萨姆也短暂拜访过，斯黛西这个极客也来过。你知道谁像时钟一样定期过来报到吗？托尼。他从一开始就来。而且，相信我，他是那种能坦率表达内疚之情的人。但是她最想听到其声音的人，那个她最尊敬的女上司，那个她为其牺牲的人，甚至懒得露个脸。好吧，去你的，卡罗尔·乔丹。托尼替你完成了最艰难的工作，你不能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进来。因此，你是想自己走出去，还是让我叫警卫赶你走？

卡罗尔真想瘫倒在地上，不停抽泣，直到嗓子生疼。不过她只是点点头。“对不起。”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赶在自己分崩离析前不顾一切地冲回车上。

希妮德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她，就像在她的脸上撒了一把冰雹。“不要再他妈的回来了。”

18

托尼在狭窄的门厅停顿片刻，那里闻起来有一股微微的烟熏辣椒粉的气味。“我们会遇到麻烦吗？”

“除非你举报我。在官方程序中，我已经把钥匙上缴了。但我告诉菲丁我想再检查一下。我又没疯——我完全不想被赶走。”

“有道理。你说你有一组犯罪现场的照片，”他提醒宝拉，“在我们进去之前，我能先看看照片吗？”

“这里不是她被杀的地方，”宝拉说着，打开包，拿出放照片的文件夹，她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复印了照片，“凶手没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我能想到。但是，我们弄清他是在哪里又是如何获取娜迪亚之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的联系。”

“我恨那个词。”宝拉打开文件夹。

“联系？”托尼困惑。

“‘获取’——说得那么冷酷，那么像个医生。”

“我就是个医生。这是科学，不能带有太多情绪。”他耸耸肩，做了一个他特有的“无能为力”的表情。“但你是对的，这很冷酷。你是否更喜欢我谈论‘交叉点’？我总觉得这个词像交通报告会用的。”他把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他在门厅昏暗的灯光下迅速翻阅照片，建立对尸体及其周围环境的第一印象。然后，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副猫头鹰眼睛般的黑框眼镜戴上。“我老了，”他说，“没有眼镜我看不清细节，”他不慌不忙地从各个角度研究每张照片，“我以前有个家庭教师，他当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以为戴着眼镜会让人们更严肃地对待他。有一天，他拿下眼镜擦拭时，我正好坐在他后面。我突然意识到那是平光眼镜。不管是虚荣心还是不安全感驱使他这么做的，他都失去了我的尊敬。我当时很小，喜欢自作聪明，就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同学们。因此，他靠小把戏赢得的庄重感烟消云散，后来我觉得他就像个白痴。”

“今天的说教到此为止，”宝拉说，“你对犯罪现场有什么看法？”

托尼叹了口气。“我做这方面的工作真是浪费了。所有这些来之不易的智慧最终把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啊？”他挑了一张娜迪亚尸体的全身照，“格里沙对她尸体上的伤痕有什么说法？”

“他说凶手狠狠地踢了她一顿，凶手当时很可能穿着钢头靴。”“鞋印呢？他有没有说到过鞋印？”

“他强调说凶手很走运，他没有看见任何鞋印。”

“这是一条不会在夜晚吠叫的狗，”托尼说，“他没有踩在死者身上。当你疯狂地攻击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时，这是很自然的行为。你总会又踢又踩。所以，这里有个矛盾之处。把她的脸打烂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到了让人认不出来的程度，凶手似乎完全失控了。但他又很小心地不在死者身上留下鞋印，这表明他在踢死者时是清醒的。他全盘思考过，不想留下线索，不想被抓住。”

“那他为什么要对她的脸做得那么绝呢？”

“我还不太确定。课本上的答案是：为了使她失去个性。为了使她客体化，为了让她不像人类，这样他的所作所为就不是真正的谋杀了，因为她是个物件，而不是人。但不知为何，我感觉在这里用书本上的理论似乎有些不太对。应该是别的原因导致他这么做的。阴部的缝合，这是非常个人化的，就像在发布所有权的声明。‘我已经干完了你，没有其他人能再拥有你了。’我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厌女症患者对所有女性的宣言，这种行为很有针对性，直指她本人。这与破坏她的脸，让她失去个性所表示的心理学含义完全相反，”他对照片皱着眉头，反复摆弄着，“我不知道，我想我得好好思考一下。”

“很好，我很喜欢你思考问题。你看完照片了吗？我在这里已经快得幽闭恐惧症了。我们先到一个有房间那么大的空间，好吗？”她递给他一双腈纶手套。门厅后面有三扇门。托尼打开最近的一扇，一间无窗的狭小浴室展现在眼前，里面包括一间淋浴房、一个抽水马桶和一个微型水槽。化妆品萦绕不去的气味并未被臭烘烘的湿气完全掩盖。“等一下。”他嘟囔着，匆忙拉上门。

下一扇门后面是客厅、被用作饭厅的小角落和厨房。这些独立的小房间原本可以组成一个舒适宜人的居住空间，但被硬塞进一个比它们真正需要的空间小一半的地方，因此感觉既拥挤又封闭。“带有欺骗性的狭小。这不就是房产中介永远不会说出来的秘密吗？”托尼四下张望，发现杂乱的袋子充斥着每个可能的角落。成堆的杂志、成架的DVD。一些纸板箱被药物样品和各种促销品（圆珠笔、鼠标垫和杯垫等）塞了个半满。他蹲到DVD旁边，浏览着标题。“从中看不出任何独特的口味。《伴娘》《十日拍拖手册》《婚礼歌手》《八美图》《朱诺》《诺丁山》《我为玛丽狂》《天使爱美丽》《我最好朋友的婚礼》。二十一世纪的童话。”

“为直女准备的童话。没有波兰语的？”

托尼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声，他咒骂了一句。“不，考虑到她的工作，她可能正努力提高英语水平。”他横穿到餐桌前，在两堆纸之间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空间，还有一台打印、扫描、复印一体机和一个A4大小的写字板，上面有一些胡乱涂写的笔记。“法医拿走了笔记本电脑？”

宝拉点点头。“是的，我早上会向他们要一份硬盘资料的拷贝。我如果能说服斯黛西检查贝芙的硬盘，也会让她来这里，看看她能从娜迪亚的电脑里找到什么。”

然而，托尼并没有在听。他已经走到厨房区，注意到一块凸起的墙面上有个软木公告板。他进入房间的主体时，那块板刚好被遮住了。他径直走向它，凝视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好像正在为密室推理游戏的虚拟犯罪现场列清单。“这样才像话。”他说。

三张外卖菜单——印度菜、中餐，还有卖披萨、烤肉串和汉堡的快餐店。他转身环顾厨房。“她会自己做饭。你能够闻得出来，你能从各种平底锅、刀具和原材料中看出来。架子上还有蔬菜：洋葱、土豆、胡萝卜、生姜。好吧，洋葱和土豆已经发芽了，胡萝卜就像沙皮狗的阴囊一样皱……”

“这很可能是因为：不知何故，她离开这里已经三个星期了。”宝拉插嘴道。

他点点头。“她工作很努力，经常工作到很晚。她没有时间经常做饭。”

“也许她根本懒得做饭。”

“看一看橱柜里吧。”他说，抢先一步打开放着各种配料的袋子和放着香草和香辛料的罐子。还有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付的罐头。

宝拉准确地指出他的意图。“你赢了，她烧饭，”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打开的纸板盒，眯着眼睛往里瞧，“现在我知道用波兰语怎么说‘扁豆’。”她打开冰箱，闻起来有一股过期奶酪和腐败水果的气味，冰箱门的架子上的塑料瓶里，变质的牛奶凝结成了固体。“好吧，这至少解答了一个问题。我不相信她真的回了波兰。她不可能把所有食物都留在冰箱里，就这么出门。那个周末她无疑没有回到这里，而是被劫持。她没有时间把腐败的食物扔进垃圾箱。”

托尼把注意力转回到公告板上。一张伊比沙岛的明信片。他取下钉子，把明信片拿下来。“阳光，便宜的酒，足够多的男人！你真应该来，阿什利×××。”他把明信片放回原位。旁边还有来自电脑维修店、哈里斯城的波兰熟食店、专门修改服装的裁缝和出租车公司的名片。他知道，警察已经检查过所有这些东西，他们非常有可能一无所获。不过阿什利的出现为娜迪亚的生活背景添上了一抹亮色。

还有一些当地乐队即将举办酒吧演唱会的传单。一张一八三路公交车的时刻表——这路车从哈里斯城开到领头羊广场。还有一幅关于波兰建筑工人的漫画。最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那些照片。一张折角并褪色的婚礼舞会照片——新娘和新郎，还有貌似是双方父母的两对夫妇。“她的妈妈和爸爸？”

“没有其他可能了。”

下一张照片上是三个女人，手挽着手，在一个夜总会或有趣的酒吧。照片中，三个人都已经烂醉如泥。在三十岁以下的英国女人中，有一半会在家展示这种照片，以纪念某个与女伴外出狂欢的夜晚。托尼正准备略过这张照片，但有东西让他感到不安。他把照片从公告板上取下来，近距离地研究。“中间这个，”他说，“看起来很眼熟。我想不起来了，她不是我认识的人，但我在某个地方见过她，”他抬头看着宝拉，宝拉的表情难以捉摸，“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哦，没错，托尼。我们绝对知道她是谁。她就是受害者。”

他的困惑显而易见。“这就是娜迪亚·韦尔科娃？”

19

贝芙没法估算她清醒后在冰柜里待了多久。她试图算了几分钟，数大象，从一数到六十，然后再从头数起。但她无法一直集中注意力。她非常慌乱，不断从一种恐怖的可能性想到另一种。这些纷乱思绪的底下，是对托林从未停止过的担心和忧虑。没有她，托林会怎么样？她如果一直没有回到托林身边，托林会怎么做？他会去警察局吗？他们会及时找到她吗？她努力将最坏的可能从脑海中赶走，但她无法完全回避它。这不是那种通常会有好结果的困境。

贝芙在完全失去时间感的同时，也放弃了尊严。充盈的膀胱让她感到越来越不舒服，但她尽己所能地忍住。然后，她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她被锁在一台卧式冰箱里，除了一条不属于她的内裤，身上什么也没穿。她已经没有一点尊严可言。坐在自己的小便上难道会更糟吗？如果能尿到把她关进这里的人身上，让他大发雷霆，那她还赢了一分呢。

亮光突然而至，对她产生极大的生理冲击。冰箱的盖子毫无先兆地被突然掀开，一道亮白色的闪光麻痹了她的视觉神经。她只来得及把前臂挡在脸上，这是一种永恒不变的自我防御和求饶的姿势，然后极度的痛苦贯穿她的身体，就像要把她的肌肉溶解成胶质。贝芙眩晕得厉害，感到自己升到空中，然后脸朝下摔到地板上。各种感官逐渐恢复正常后，她意识到自己的皮肤正抵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她的左脚踝上戴着冰冷的脚镣，她还感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她发出声音之前，肋部遭到重重一击，她被打得岔了气。一双强壮的手把她翻转过来，仰面朝上，并猛击她的头部一侧。她被打得眼冒金星，密集的疼痛感贯穿了脑袋。“他妈的闭嘴，婊子。”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道。就事论事的口气令她毛骨悚然。

接着，又宽又黏的胶带啪的一下封住她的嘴。贝芙别无选择，只能闭嘴。她抬头瞪着那个正在给她贴胶带的男人，蓝色的工装裤，磨损的黑色工作靴。他的个子很高，棕色头发，蓝眼睛，蒜头鼻，长而直的唇形，方下巴。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记住这些平凡的特征。但才过了一秒钟，她就气馁了。她在电视上看过很多犯罪连续剧，知道他们如果让你看到他们的脸，是因为他们已经准备杀了你。一声含混的哀号从胶布后面传出来，男人更狠地掴了她。“你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必打你了，知道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理智，仿佛正在向一个孩童解释为什么不应该把手伸到火里。

他抓住贝芙的肩膀，推她坐起来。然后，他抓住贝芙的前臂，猛地把她拉起来。她挣扎着站起来时，听到一阵金属的碰撞声。她低下头，看见一副闪亮的金属脚镣被一个沉重的挂锁固定在她的脚踝上。一条看起来很坚固的链条从挂锁上垂下来。他强迫贝芙往前走，锁链随之移动，沉重地拖在她的脚踝上。

贝芙从内心的某个地方挖掘出一些残存的决心。那些女孩或女人被绑架并最终逃脱的案例又怎么说？她能成为其中一员。她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她会成为幸存者。她无论需要付出多大代价，都愿意尝试。贝芙被押着穿过整个房间时，不动声色地研究周围的环境。水泥地面、工作台，光秃秃的墙上布满钩子，上面挂着工具和园艺设备。这么说来，是个车库。他正把贝芙推向侧墙上的一扇半开的门。他重重地把她推进门里，她踉跄着跌倒在地。抛光的石制瓷砖、木制橱柜、一台冰箱。是个厨房。贝芙试着站起来，但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她不能站。她听到锁链的叮当声，然后他一拉链条，她滑倒在地板上。脚镣周围的皮肤仿佛撕裂一般，她多了一个疼痛来源。

她停滞不前的时候，他会踢她的臀部，下手那么重，她觉得肌肉麻木了。“你现在是我的了，”他说，“你明白吗？你是我的妻子。你如果照我说的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你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会要你好看。清楚了吗？”他一口有教养的北方口音，与工人行头毫不相称。她无法大致确定他的出身。没关系，还有其他信息需要牢记，以备后用。不知为何，贝芙还是觉得所有信息可能都会有用。

他捡起锁链垂在地上的那部分，对她挥舞着。“你看到这个了吗？另一头锁在墙上。那里，”他指着固定在门框上的一个结实的羊眼螺栓，“一共有四根螺丝钉，每根有三英寸长，你想都不用想逃跑的事。你可以在铁链的长度范围内自由活动。在你够得到的地方，绝对没有小刀，没有任何你能用来伤害我的东西。而且我还有这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黑色物体，“电棍。我把你带出小狗窝时，对你用的就是这个。记得那是什么感觉吗？嗯，那只是让你尝尝味道。尝尝电棍的味道[12]，”他为自己的小聪明一笑，“我能从二十英尺之外让你失去行动力。”

忽然之间，贝芙的双手被解放了。他明智地离她远了些。她四处张望，看到他正晃荡着一副粉红色的毛绒手铐，就像成人用品商店卖的那种廉价新奇的小玩意儿。他的双唇一弯，做出一个很假的微笑。“别抱任何幻想，贝芙。我不想伤害你，但你如果请我这么做，我会欣然答应。”他从贝芙身边退到早餐吧台后面。他从吧台底下拉出一个高脚凳，把它靠在远处的墙下。贝芙不太擅长测算距离，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二十英尺。

贝芙看看周围，想弄明白自己是否还有别的选择。这里是现代化住宅的一间厨房兼餐厅。后墙是敞开式的，通向一间温室。所有的百叶窗都被拉上。这很有效，她无法说出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她无法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也没法看到里面。

她被铐在房间的最里面，最接近车库门的地方。她能碰到的器械只有厨具、滚刀、洗碗机和冰箱。但她无法携带它们穿过厨房区中央的料理台。所有橱柜门都装有防止儿童开启的固件，里面也许会有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但是据她估计，她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把它们弄到手。她打开橱柜门之前，他就会逮住她，用电棍将她撂倒，接着便是靴子飞扬。

操作台上什么工具也没有，在够得到的地方也没有厨刀或厨具。一块厚厚的木制砧板上躺着一块牛排、半打剁碎的蘑菇、切片的洋葱、一塑料瓶橄榄油和三个新土豆。炉子上有一个沉重的煎锅和一个小炖锅。煎锅上还靠着一把木制调羹。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想让自己做饭给他吃吗？他惹了所有这些麻烦，只是为了让她伺候他？她在医院前台见过很多神经病，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有理智的神经病。

“那么，开始吧。”他坐在凳子上，看起来完全正常，非常放松。除了那个随意放在他大腿上的黑棍子。但她并没有被唬住，尽管她知道他正警觉地寻找最细微的理由再次修理她。她耸耸肩，将双手摊开，似乎在表示不太确定他想要什么。

“该死的，烧晚饭，”他咆哮道，突然盛怒，“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贝芙低垂眼帘。一定要避免正面冲突。她拿起炖锅，来到水槽前。她的活动空间不小，她能笨拙地够到水龙头。她在锅里装了一半的水，然后回到炉子前。是煤气炉，与她在家的那个差不多，但她假装搞不定点火装置。他也许会渐渐失去耐心，自己过来点火，然后她就可以用煎锅好好招呼他一下了。

“怎么了？”讽刺而慢悠悠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你是不是蠢到点不来煤气？我是不是得用说明书抽你一顿？”他在早餐吧台上轻敲着电棍，声音中的讽刺慢慢变成威胁。

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贝芙点燃煤气，把土豆丢进炖锅。她又在煎锅里倒了些油，调到中火。恐惧和疑惑在她脑中轮番上阵。他如果只是在找完美的妻子，为什么会挑上她呢？她不是个好妻子。至少，汤姆声称自己爱的是有主见的女人。绑架她的人如果愿意费心去调查她，很快就会弄清楚她永远当不了年度最佳主妇。好吧，她如果想活下来，最好还是开始工作。她呆呆地看着滴血的肉，试图不去想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感谢上苍，根据她前夫、儿子和朋友们的评价，她是个还算像样的厨师。

煮土豆的水开始沸腾时，她在热油里加了些洋葱，用勺子把它们搅拌到一起。至少，油炸洋葱能去掉萦绕在她身边的小便味儿。但是，以上帝之名，她怎么可能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样的牛排？在全生和全熟之间有很多个等级。她捡起牛排，转头面对他，耸耸肩，表示询问。

他大笑，似乎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三分熟，”他说，“好孩子。上一个没问。她把牛排煎得像皮鞋那么硬，一无是处的母牛！”

上一个。贝芙眨眨眼睛，忍住泪水，把注意力转到炉子上，设法不对这些令人沮丧的话语做出任何反应。她想起在学校里学的一首诗，那首诗中有着同样残忍的寒意。诗写了什么来着？“墙上的这幅画里是我的前公爵夫人，她看起来仿佛还活着。”[13]她当时觉得这首诗很吓人，如今想来更觉惊悚。她浑浑噩噩地把蘑菇丢到锅里，把它们跟半透明的洋葱混合在一起，并为牛排腾出地方。然后，她把牛排猛地拍到锅里，开始在脑中数数。她数到一百八十，把牛排翻了个面，又开始数起来。她拿起一块土豆，捏了一下，看它是否熟了。快好了。

一个盘子砸在她背后的料理岛台的花岗岩表面上，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猛地转过身。他就站在岛台的另一边，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正把一个餐盘推向她。有一阵子，她差点失去理智，很想抓住锅子甩向他的头，但常识占了上风。她不够快，他也离得不够近。如果她想要回家见托林，就需要精心选择出手时机。

所以她拿起盘子，转回到炉子那里，关掉煎锅下面的火，竭尽全力地把煮土豆的水倒干，然后开始上菜。她把盘子放在岛台上，然后退下，低眉顺眼，决心不给他任何刁难的借口。贝芙尽量不恨变得如此软弱的自己。这是一个策略，她告诉自己，让自己活下去的策略。

他把盘子端到早餐吧台上，并开始进食。他吃了几口牛排和蔬菜之后，瞪着贝芙。“你火候掌握得不错。”他又咬了一大块肉，皱起眉头。然后，他切开一个土豆，脸色突然大变。“你这个傻婊子，”他咆哮道，“你连土豆都不会烧吗？狗娘养的小学生都知道如何烧土豆。这些土豆就像子弹一样硬。”他随便挑了个土豆，瞄准并猛地掷向她。贝芙试图躲开，但土豆还是打中她的肩膀，出乎意料的疼。土豆滚过地板。

“捡起来，你这个懒惰的荡妇。”他吼道。她尝试一下，但土豆在铁链的限制范围之外。“你俯下身就能碰到它了，你这头肥母牛。”他说道，继续吃牛排。

贝芙听话地照做了。他施虐狂般的狞笑的鞭策下，她不得不将身体伸展到极限，用力伸出手指去够土豆。最终，她把土豆拨弄到能碰到的地方。她捡起土豆，硬撑着站起来。她举起土豆，困惑地挑起眉毛。

“把它塞到你的屁股里，我才不要吃呢。”他说着，吃完牛排，推开盘子。“那么，晚饭后，一个好妻子该做什么来取悦丈夫呢？”他绕过早餐吧台时，她可以看到他工装裤的前面鼓了起来。他勃起了。

哦，上帝啊。并未出现任何转机，事情变得更糟了。

20

宝拉看着托尼穿过鹅卵石路，爬上“斯蒂勒”号的甲板。她一直等到托尼安全钻到船舱里并关上舱门才离开。她并不担心他的安全，她只是想在回家之前有些时间来整理思绪。

他从公告板的照片上认出娜迪亚·韦尔科娃时，宝拉已经猜到他犯了一个她也犯过的错误。他被娜迪亚与卡罗尔·乔丹在外表上的相似之处蒙骗，所以才会觉得他认识娜迪亚，而实际上她只是个陌生人。她说“我们绝对知道她是谁，她就是受害者”时，还以为自己把这个误会糊弄过去了呢。

他看起来很困惑。“这个人就是娜迪亚·韦尔科娃？我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她。”

“你不觉得是你的脑子欺骗了你吗？”

“你是什么意思？我的脑子会欺骗我？”

“托尼，她长得很像卡罗尔。”

他后退一步，好像宝拉戳中了他的胸口。“你这么认为？”他又看了一眼，“不，你错了。发型是一样，但仅限于此。看！”他把照片猛地举到宝拉面前，“她的脸型完全不同，还有，颧骨的棱角也完全不同。”

“下巴轮廓差不多，眼睛也是。”

托尼顽固地摇着头。“她很……我不知道，平凡。在人群中，你不会看她一眼。”

宝拉转过脸去。“我第一次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我以为那就是她，托尼。头发、双腿、肩膀的曲线。接着，我意识到身材不对。”

“因为她的脸完全被毁了，宝拉。你如果见过活着的她，你就不会错把她当成卡罗尔。你把自己的第一印象强加到这张照片上。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卡罗尔，”他的声音都变了，苦涩感悄然而至，“相信我，宝拉。我经常见到卡罗尔·乔丹，我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看不到她的影子。”

宝拉及时转过头去，但还是瞥见他脸上掠过的一丝悲伤。她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很抱歉。”

他大笑起来，笑声很快变成一阵刺耳的咳嗽。“我不知道她目前住在哪里。这些年来，我一直知道她每晚睡在哪里。她当卧底的时候，在她去德国秘密查案的时候。而现在，我不知道她待在哪个该死的国家，”他垂下头，叹了口气，“我本应出色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可我令她失望了。”

“你不可能预先知道万斯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怒火。“我的工作就是处理各种可能性，卡罗尔。然而，这并不等于对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置之不理。而在调查期间，我没给这些可能性应有的空间。我的目光太狭隘了，因为我深信自己非常了解杰科·万斯。”

两人之间的沉默就像雷暴雨前的空气。“你刚才叫我卡罗尔。”宝拉说。

他看上去震惊得像被雷劈了。“那么，愿上帝保佑你，宝拉。”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我也很想她，托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他们以前几乎从未有过身体接触。在问候或告别时从来不拥抱。这个时刻对双方都很重要。“她对你没有任何怨言，宝拉。总有一天，她会回到你的生活中。”

她把头靠在托尼的肩膀上，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向后退开。“你真的认为你见过她？那个娜迪亚？”

托尼捏了捏鼻梁。“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还没想起在哪里见的。我准备先把这种感觉放到一边，等我睡觉时，让潜意识发挥作用。看看这张照片，关于她，我们现在只知道，她喜欢外出找乐子，有一起疯的玩伴。”

“你怎么确定这不只是偶尔为之？她可能是在公司的圣诞舞会上被财务部的布里特妮和芭波缠住了，然后不小心被某人的手机拍到了？”宝拉的语调有些调侃，仿佛是在有意转换气氛，但她真的很想知道是不是这样。

“她们没有一个显得很害羞或者尴尬。”他突然转身，继续翻看外卖菜单。他翻完剩下的菜单之后，看到另一张照片，印在普通打印纸上的照片。“看，又一张她们三人的照片。不同的夜晚，不同的服装，非常放松地坐在长条形软座上。”他是对的。她第一次草率地检查公告板时，漏掉了这些细节。“你应该找到这些女人，和她们谈谈。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他又转了个身，走向门厅，“我除了向你指出明显的事实，不知道在这里还能干些什么，宝拉。你请我来查案，是出于该死的怜悯吗？‘可怜的托尼，我应该给他一些事情思考。’”

她的第一反应是被冒犯了。“当然不是这样。我想要破了这个案子，而我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朋友，好吗？我真的需要你，失去以前的团队让我感到很失落。你如果觉得我浪费了你的时间，我很抱歉。我需要一双值得信赖的眼睛，就这样。”

“对不起，”他再次叹了口气，“我目前不在最佳状态。我们检查一下卧室，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激发我的灵感。”

但什么也没有。房间很整洁，地板上没有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椅子上没有扔着半旧的商务套装。羽绒被套和一幅鲜艳的抽象画是房间里仅有的一抹亮色。床铺整理得干净整洁，枕头蓬蓬松松。衣柜里无外乎是通勤装、休闲装和夜店装。没有情趣内衣，没有性玩具。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平装书，标题是波兰语。看起来更像是小妞文学，而不是布克奖作品。旁边有一瓶还剩一半的运动饮料和一副眼镜。三副朴素的耳环像小鸟般依偎在一个微型木制托盘里，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黄金十字架，挂在精美的项链上。“她是每个妈妈都希望儿子能遇见的那种女孩。”宝拉喃喃道。

托尼嗤之以鼻。“也许我妈妈不包括在内。”他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一盒纸巾，一罐蜜桃味润唇膏。零散的几个安全套和一管挤了一半的润滑油。“性生活很活跃，”他捡起那管润滑油，检查了盖子，“但最近不太活跃。看，盖子周围都干得发硬了。”

“或者她已经找到了某种不需要润滑油的性生活，”宝拉干巴巴地说道，“这种事时有发生。”

“我也听说过。”他转向角落里的小抽屉柜。最上面的抽屉里是种类繁多的廉价化妆品。第二个抽屉里全是实用而漂亮的女士内衣。第三个抽屉里是T恤。最底下的抽屉里都是些厚毛衣。“我认为娜迪亚可能是个美丽与乏味的结合体。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这能大大降低她被盯上的风险。大多数受害者的生活中都存在着混乱因素。凶手往往就是被这一点吸引的。但娜迪亚简直是混乱的反义词，你的工作有些棘手。”

这就是托尼的所有发现。宝拉尽量不让自己失望，但她无法逃避一个想法——她本以为自己会获得更多信息。她想要找到一些东西，将调查引往新的方向，让她的新老板觉得她值得期待。

宝拉在座位上挺直身体，启动汽车引擎。她在回家途中在斯肯弗里斯街停了一下，迅速换上警服。这是为了让其他警察认真对待贝芙失踪案，而不是只把它放在次要地位，希望它自动解决。

“这里简直就像见鬼的“玛丽·塞莱斯特”号[14]。”她大声说道，试图找个人问问值班督察的办公室在哪儿，却找不到一个人。最终，她来到地下拘留室，希望发现一些生命的迹象。一个收音机发出轻柔的低喃声，好像是体育节目。拘留室的值班警官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粗人，三十多岁，从他的报纸上抬起头来，挑起眉毛。

“你迷路了吗？”他站起来，小心谨慎，但算友好，“我们没见过，是吗？”

“宝拉·麦金太尔警长，我是菲丁总督察手下的新人。我正在寻找值班督察，但楼上好像没人。”

他噗嗤一声笑起来。“你不是当地人吧？”

“我成年后一直住在布拉德菲尔德。为什么这么问？斯肯弗里斯街有什么特别？你难道不能在下班时间犯罪？”宝拉让自己的语调保持轻松，但她希望这位爱开玩笑的警官能够迅速切入正题。

“维多利亚队正好主场迎战曼联队，这里的每个活人都去比赛现场了，为了防止观众闹事。包括值班督察。”

“他们希望观众闹事？”

这次，他笑得没那么过火。“当然不是，但他们期待一场腥风血雨的酣畅比赛。我有什么能帮你吗？”

宝拉摇摇头。不管这个警察分局的人会如何对待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失踪，他们今晚显然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我会在早上联系他们，希望你能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她出去时补充道。

“希望渺茫，不管比分是多少，稍后都会出现一大群醉鬼。”

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她只能两手空空回到家里，看看埃莉诺与托林相处得是否融洽。也许这个男孩会想到些什么，为调查开辟一个更有希望的方向，这个新方向会至少比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比赛更吸引警察的眼球。

21

一个青春期男孩在一个房间里时，那个房间一定会发生时空关系的扭曲。宝拉停在客厅的门口时，就是这么想的。青春期的小伙子所能占据的空间似乎大大超过他们实际身形。只有她和埃莉诺在家时，房间通常看起来很宽敞。她们的朋友来玩的时候，房子也不显得拥挤。然而，托林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双腿伸过小地毯，衬衫敞开，领带半耷拉着时，房子的空间似乎突然缩水了。她得找一个喜欢看《神秘博士》[15]的技术宅男问一问这个问题。

埃莉诺坐在她最爱的扶手椅上，双腿蜷曲在身下，膝盖上放着毛线织物。这两位正在看《僵尸肖恩》。宝拉不确定这部电影是不是适合妈妈刚失踪的男孩看，但她推测，是托林和埃莉诺一起选了这部电影。

她进来时，托林挺了挺身子。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青少年的迷茫，焦虑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他的眼中。“找到我妈妈了吗？”

“我很抱歉，没有任何新消息。”宝拉看着他沮丧的表情，真希望自己能说点别的话。她坐到沙发扶手的边缘。“我知道你准备对我大喊大叫，询问原因，但你真的确定她没对你说起过她要与某人见面？”

他对宝拉怒目而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没有。而且她就算说过而我忘记了，她也会发短信过来提醒我。她经常这么做。她说我从不听她说话，因此总是会再提醒我一遍。”他的下嘴唇开始轻轻颤抖，转过头去，用手捂住嘴巴。“但不管怎样，她错了，我真的听她说话。”

“我相信你，托林。”埃莉诺说，暂停DVD播放器。

“那么，你为了寻找她，都做了些什么？”托林追问道，用挑衅来掩饰恐惧。薄薄的衬衫下，他的双肩防御般地耸起来。

“今早，我已经把从你这里得到的信息输入电脑，并将信息传到全国各地。明天，他们就会开始倾尽全力找到她的朋友，检查她所有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的交易情况。”

“他们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他们为什么不能立刻就行动？”他愤怒地咆哮。

因为这不是优先级事件。因为他们更愿意参加足球赛。因为没有人像你一样担心她。“因为在工作日，这些事情更容易处理。”宝拉说。埃莉诺挑起眉毛，仿佛不相信宝拉会说出这么苍白的借口。负罪感使然。宝拉又补充道：“你如果想听，我可以告诉你，我将采取什么行动。今晚我会去你家，搜集他们所需的一切材料，这样他们早上就可以立即开始行动。这听起来怎么样？”

他啃咬着大拇指边上的死皮。“我觉得还不错。”

“你知道她把银行账单和护照等材料都保存在哪里吗？”

“在她的卧室和卫生间之间有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地方。那是一间储藏室，但我爸爸把它装修成一间办公室。他在里面做了一个书桌，还有其他很多东西。我们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放在最底层的抽屉里。”

“谢谢。你如果准备跟我们住一阵子，我还需要挑几件你的衣服。我可以进你的房间吗？”

他看起来有些抗拒，但还是点点头。“我觉得没问题。”

“你想要跟我们住在这里吗，托林？你自己决定。你更愿意跟朋友或者你妈妈的其他朋友住在一起吗？你知道，你可以说出心里的愿望。”

“你不想我待在这里吗？”

宝拉差点为他落泪。“你只要有需要，可以一直待下去，直到你不想再待下去。”

“待在这里挺好的，”他朝埃莉诺的方向点点头，“她没有大惊小怪。而且我如果妨碍到了你，你会开足马力迅速找到我母亲，夺回自己的空间，不是吗？”

“说得很有道理，”宝拉努力隐藏惊讶，“你能给我钥匙吗？”

“不用那么着急，”埃莉诺说，“你还没吃饭，对吗？我们留了些披萨给你。你去检查托林家之前，应该先坐下来吃一点晚饭。”

宝拉没精力抵抗。其实她很高兴在转身冲进黑夜之前吃点饭。不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还因为这能确定任务的性质。这是她从卡罗尔·乔丹那里学到的东西之一。在那之前，她听从同事的劝告：不要把感情投入到案子中，因为不然你会被消耗殆尽。与卡罗尔一起工作后，她开始明白，你真正在乎一件事时，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诚然，代价会很高。但是，你如果不在乎结果，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呢？

搜查她曾经做客的屋子，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以前跟托尼在一起工作时，经常搜查房屋或在别人的地方进行问讯，但今天她觉得这件事很新鲜。她必须克服搜查某个她认识并喜欢之人的生活的尴尬。为了贝芙，她必须把个人的不适感放到一边，彻底清查这栋房子，寻找任何有用的线索。

当然，其他警察也会搜索这栋房子，她会拿到搜查记录。宝拉怀疑贝芙已被定义为低风险人群，在失踪人群的分级中处于最低等级。标准说法是：“失踪主体或社会不会受到明显的安全威胁。”早班警察会把贝芙的案子放在待解决案子的最后面。他们可能暂时不会搜查整栋房子。宝拉如果是负责人，会选择将本案评估为中等级别，但这不止是因为贝芙是她的朋友。按照手册上的说法，中等级别就是“失踪主体可能会处于危险境地”。她认为可以将贝芙纳入这个范畴中。贝芙这样的女人不会主动消失。她尽量不去想在《失踪者管理办法》的开头部分被画上重点符号的大写句子：“如果存在疑点，想想凶杀案这种可能性。”

但她专业的头脑中一个角落已经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了。

她在袖珍笔记本里记下时间，进入房子。第一阶段是“开门搜查”。她以前的同事凯文·马修斯称之为“不要忽略该死的明显之处的搜查”。他们都记得那些让人很不舒服的案子，失踪的孩子被发现隐藏在房屋或公寓的不起眼角落里，有时候是自己躲起来的，但更多是被动的。因此，宝拉慢慢穿过房子，检查每个房间和橱柜，每个鸽笼或盒子般大小的空间，只要它大得足够容纳贝芙。不出所料，她扑了个空。

她希望下个阶段能有所收获。现在，她扫荡整个房子，寻找任何能带她深入贝芙生活的线索。笔记、日记、电话号码、照片和电脑。托林有自己的平板电脑。他说贝芙从不会用他的平板，而他也不会碰贝芙的笔记本电脑。他们有台无线打印机，托林可以将自己的电脑连到打印机上。她找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就在托林之前描述的办公室小窝里。宝拉不想依靠该死的技术人员。是时候寻求帮助了。

宝拉掏出电话，拨号前确认了一下时间。打电话给一个业余时间都在数字世界漫游的女人，九点半不算晚。出乎宝拉意料的是，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斯黛西才接。“宝拉，你好，最近怎么样？”

宝拉如果不够了解斯黛西，会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但慌乱不是斯黛西的风格，宝拉从未见过这位重案组前计算机分析师在压力下有丝毫不淡定。而宝拉不认为自己打个电话算什么压力。“说来话长，要从我今天加入斯肯弗里斯街的新团队说起。你呢？”

“别问了，我正在做一个初中毕业生都能胜任的项目。太大材小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因为如此，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帮我一个忙？”

斯黛西发出干巴巴的轻笑声。“我早就料到你不会无缘无故找我。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在查一件失踪案，情况有点复杂。我认识失踪的女士，因此正在亲自做前期工作。我得把她的笔记本电脑上交给犯罪现场鉴证科。但他们的速度太慢了，而且不会像你做得那么好。”宝拉让自己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你希望我接手，做个备份硬盘，分析数据，并且不给犯罪现场鉴证科留下任何把柄？”斯黛西恢复冷面笑匠的风范。

“差不多是这样，”接着，宝拉听到背景音中似乎有个男声，“你开了一家公司吗？现在打电话不是时候？”然后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哦，我的上帝，不会是萨姆吧？”

“没关系，”斯黛西欢快地说道，“我会带一个移动硬盘到你那儿去。把地址发短信给我，我很快就到。”然后她挂断电话。其他人这样做会显得很粗鲁。但是，宝拉知道，这是史黛西的风格。

宝拉等待斯黛西时，顺便检查了一下厨房和起居室。一本固定在冰箱边上的日历揭示了贝芙的日常生活规律。足球训练、象棋俱乐部、学校开放日，还有托林在其他小孩家过夜的日子。贝芙自己的一个牙科检查预约，去看几场电影，一个为托林准备的小型演出，几场朋友聚餐。她迅速地翻到前几个月，大同小异。一块木制边框的黑板被固定在墙上，被他们当作记事板来使用。一边写着：“意大利面、培根、牛奶、肉桂”，另一边写着“学校旅行保证金、利兹音乐节的门票、干洗”。她在各种橱柜和抽屉中没有找到不该出现在厨房里的东西。她在起居室里也没有什么收获。电话旁连本便条簿也没有。如今，没人写便条了，大家都发短信。

斯黛西达到时，宝拉正打算转身回到楼上。她是一对香港华裔夫妇的女儿，是个计算机天才，似乎能轻松掌握编程中最微妙的元素，她编程就像小孩搭积木一样。她还在大学读书时，就建立了自己的软件公司。她研发的一系列程序为她赚了很多钱，她永远都不必再工作。她加入警察局时，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她从未解释过动机，但几年后，宝拉充分了解这位同事，开始猜测：斯黛西喜欢可以随意进出别人的数据库，而不用担心被逮捕。她也深信斯黛西肯定得了某种程度的孤独症，所以非常不擅长社交。不过，重案组快要解散的时候，宝拉才慢慢弄明白，斯黛西对一位同事有意思——萨姆·埃文斯。

在宝拉看来，萨姆昭然若揭的野心和合作精神的缺乏为他和宝拉的友谊造成了很多障碍。宝拉在重要事情上不信任萨姆，不会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在一个亲密无间的团队里，这的确是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鼓励斯黛西尽量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人生苦短，一定要把时间用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当然，斯黛西并没有表白。重案组散伙之后，宝拉和斯黛西出去吃过几次饭，斯黛西笨拙地避免谈论到萨姆。然而，斯黛西已经改变了发型，变得更加讨人喜欢。而且她的服装也有趣多了，远远胜过她的标配——剪裁精美的商务套装。她的妆更浓了，凸显了她深棕色的杏眼，为她光滑的肌肤增添了五彩斑斓的颜色，让她苍白的肤色显得出奇的健康——她每天晒到太阳的时间不多。斯黛西看上去觉得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女人，这是宝拉认识她之后第一次这样想。

她们爬上楼梯时，宝拉再次问道：“我打搅到你了吗？我在电话里听到了萨姆的声音，对吗？”

斯黛西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他在我这里吃晚饭，行了吧？没别的。和你来我家吃饭一样。”

宝拉知道斯黛西看不见她的脸，于是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斯黛西，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去你家里吃过几次饭？屈指可数吧。我们经常在外面吃饭，还记得吗？”

“你想来的话，随时可以来。”

宝拉在楼梯顶端转过身来，对斯黛西做了个鬼脸。“你这个小骗子。听着，我真心为你和他约会感到高兴。”

“只是晚餐，我不会烧饭，”斯黛西死不松口，“我只提供了外卖。”

“这毕竟是个开始。”

斯黛西站在楼梯平台上环顾四周，然后噘起嘴唇，把双手放在臀部。“那么，那台电脑在哪儿呢？这个女人又是谁呢？”

宝拉指了指储藏室的门，告诉了斯黛西一些关键信息。斯黛西在笔记本电脑前坐定之前，她已经讲完了。斯黛西在椅子里转过身，凝视着宝拉，皱起眉头。“你收留了一个青春期男孩？”

“什么？你想说把他收留在‘女同性恋者’的家中？”

“不，”她不耐烦地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我的意思是，你从未表现出对抚养孩子有任何兴趣。”

宝拉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她想睡觉，而不是讨论是否具有母性本能。“该死的，我不是想抚养孩子。我只是收留了一个迷途少年，暂时的。而且，其实是埃莉诺在照顾他。看看我，我在这里，没有和托林待在沙发上，好吗？”

斯黛西转头看向屏幕，按下电源按钮。“很好，你得记住处理失踪案的最重要指导意见。如果存在疑点……”

“想想凶杀案这种可能性，我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你能挪一挪，让我够到底下的抽屉吗？显然，所有纸面文件都在那里。”

斯黛西照做了，然而，基本上还是没有空间让宝拉在她身边蹲下来。宝拉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塞满文件夹、信封和散乱的纸张，快要溢出来了。“你最好把整个抽屉都带走，然后坐到楼梯平台上处理，”斯黛西低声抱怨道，已经全神贯注于在做的事情上，“有件事永远让我感到惊讶——怎么会有人不给自己的电脑设置密码呢？特别是你和一个青春期男孩同住的时候。你在听吗，宝拉？”

“不，没有。”宝拉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把抽屉从滑轨上取下来，走出房间。她带着抽屉径直来到贝芙的卧室，坐在凌乱的羽绒被边缘上。贝芙不像娜迪亚·韦尔科娃，没有洁癖，宝拉对自己的邋遢作风感觉稍好了些。她已经看够了生命意外消失后留下的混乱，清楚地知道人死后会留下些什么，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改变自己选择的生活作风。

不过，贝芙对保管文件还是挺认真的。最上面的文件夹里是她和托林的出生证明，外加她的结婚证和离婚证。接下来的信封里装的是国家保险号码、社保卡号码、血型纪录和从托林婴儿时期就开始用的红色记录本。一个文件夹里是银行账单，另一个里面是信用卡账单。贝芙是那种每个月都严格保持收支平衡的人。

然后是护照。贝芙不管在哪里，肯定没有出国，至少没有以传统的方式出国。还有一份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托林，并把他的监护权交给前夫。多封律师信，安排汤姆探视儿子的时间。一捆托林寄给贝芙的圣诞卡和生日卡。一个文件夹里装着托林的成绩报告单。最下面是一本破损的旧通讯录。

斯黛西出现在门廊上，挥舞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盒子。“是贝芙硬盘的拷贝。没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今晚我会迅速查看一下，把她的电子邮件转发给你，我会尽快让你知道其他信息，”她瞥了手上纤细而精致的金表一眼，那玩意儿肯定值宝拉几个月的薪水，“我现在就赶回去，还有时间吃个餐后甜点。”

“祝你好运，”宝拉把所有东西都塞回抽屉里，除了通讯录，“谢谢你帮忙，斯黛西。已经很晚了。”

“我为你朋友的遭遇感到很遗憾，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她半转过身准备离开，突然停住，“顺便问一句，你有总督察的消息吗？”

宝拉摇摇头。“一个字也没有。我都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正在做什么。”

“我希望她过段时间能回到布拉德菲尔德警局的大家庭里。”

“哈。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上层领导不想要她了，她让官僚们看起来像一群无用的贱人。她递交了希望被调到西麦西亚的申请时，他们高兴得不得了。然而，她从未出现在西麦西亚，在出发前就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她会回来，因为我们毕竟很熟。当然，还有托尼。他还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是吗？”

“哦，没错。他说他不会离开时，他们高兴疯了。他现在住在明斯特运河的一艘船上，不过，他也没有卡罗尔的消息。”

斯黛西把硬盘优雅地塞进口袋里。“你也许应该把她也当成失踪者。”

22

第二十五天

菲丁很有存在感，宝拉是这么判断的。菲丁几乎在任何方面都与卡罗尔·乔丹不同，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能力，那就是能吸引一屋子难搞警察的注意力。菲丁简要介绍情况时，没人同邻近的同事窃窃私语，或发短信给女朋友。她既娇小又美丽，但她说话时，你会立即忘了这些形象，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正在说的话上。这更加坚定了宝拉想在这个团队树立一个好形象的渴望。

菲丁总督察用ppt做简报时就像在表演。她的苏格兰口音非常柔和，除了她发火时，听众会欲罢不能。“昨天早上，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简称娜迪亚——在加顿赛德罗西特街的一个擅自被占用的房子中被发现，”屏幕上出现一张房屋外部的照片，“她已经被打死了。”一张尸体躺在被发现之处的照片。菲丁显然不打算饶过那些容易呕吐的人或宿醉的人。“凶手先是用水管或棒球棒对她头部一击，接着是暴打和猛踢。我们通过血迹判断，她就是在这里被杀死的。凶手最后用强力胶把她的阴唇黏在了一起，”这张震撼的照片让宝拉感到愤怒和作呕，“正如我们所见，她的阴毛被剃干净了。我们找到她的男朋友后，我很想弄清楚剃毛是她自己的习惯，还是凶手干的。”

接下来是卫生间的照片。现在菲丁使用激光指示笔介绍关键信息。“受害者的衣服和包包都被塞在这里。这些东西只是被放在这里，而不是被藏在这里。凶手很有可能让她在浴缸里洗了个澡，或者是他亲自给她洗的。这处房屋已经断水了，不过，擅自占用房屋的人拼凑出雨水收集系统，有点水可用。浴缸里有一洼水。”

她又放出房屋外部的照片。“加顿赛德是一片无人管辖的地带。因此，罗西特街和周边的道路上都没有摄像头。我想凶手知道这点。他是个小心翼翼的罪犯，不只靠运气而逃过监控。我非常好奇的问题之一是，他怎么知道那些擅自占用房屋的人会在周末离开？布莱克、侯赛因，我想让你俩跟他们谈谈。查出哪些人知道他们准备离开，哪些人知道他们住在那里。”她对两个探员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宝拉觉得那是一种会让你感到融融爱意的微笑。

“娜迪亚是一个制药公司的销售代表。不是跨国公司，跨国公司经常发明具有神奇疗效的新药品，同时也会让你便秘或更容易患乳腺癌。它只是一家小小的英国公司，制造廉价的常规药物。你的全科医生想要节约一两个先令的医保费用时，就会让你用这种药物。她为他们工作十八个月了。她是一个没有怨言的好员工，阳光开朗，工作很出色。”一张娜迪亚的生活照，她蓬松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微笑非常真诚。“她虽然是波兰人，但说得一口好英语，她的雇主们都这么说。但仅此而已，”她扫了一遍房间里的人，“史塔奇涅维斯基，你的名字正好能派上用场。去波兰人的社区了解一下情况，看看酒吧、俱乐部和杂货店的人是否认识她。”一个又高又瘦、姜黄色头发的警官阴郁地点点头。“哦，史塔奇，再给波兰警方打个电话，看看韦尔科娃女士是否真的罹患癌症。三个星期前，一封电子邮件从娜迪亚的账户发送到雇主的信箱，说她母亲被诊断为癌症。她申请一个月的事假。公司不想失去她，觉得她是一个好员工，于是同意了。上个星期，他们还发电子邮件给她，询问一个客户的账号。他们得到了回复，她回答了问题，还表明她下周就会准时回来。到目前为止，我们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去过波兰，不过麦金太尔警长推测，她如果真的去了，不可能留下一冰箱易腐烂的食物。布莱克，检查一下移民局和边境管理局，看看是否有她的出入境记录。联系一下从曼彻斯特和利兹/布拉德菲尔德飞往波兰的航班，看看她是否在乘客名单上。这可能是浪费时间，但我们必须得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可不希望因为没完成某些工作而被辩方律师抓住把柄。”每个人都一本正经地点着头，仿佛汽车行李架上的点头娃娃摆件。

“请注意，杀死她的凶手能够从她身上榨出足够多的信息，把电子邮件炮制得合理而可信。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她没有在这些消息中隐藏求救信息，”菲丁停顿了一会儿，专业风范中流露出些许同情，“她的电话有密码保护，这是一件麻烦事。不过，技术人员对我说，他们今天就会拿到通话记录，我们有望很快获得电话里的短信和语音信息。我们很幸运能找到这台电脑。显然，密码就是她的生日，因此犯罪现场鉴证科很容易就进去了。加德纳督察正在协调这些行动，因此他会把你们中的一些人调到单调却重要的岗位上——彻查她的电子邮件、推特和脸谱网。我知道这很无聊……”她停顿一下，对他们露出很具同情心的微笑，“但是，其中可能有关键线索。娜迪亚是在某个地方碰上凶手的，我们得找出准确时间和地点。答案也许就在其中一封邮件中。该死的，我全指望你们了，不要让任何重要线索消失在信息的洪流中。”

该死的，她现在说话就像诗人一样。该死的，信息的洪流，宝拉一脸严肃地想。她不想把菲丁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免得招来检查电子邮件的繁冗工作。“另一组人调查她最近的所有约会。我需要你们从那些人身上榨取出所有信息。而且，我需要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拜托了。我知道这是个噩梦般的任务，因为有许多人牵涉其中，但我们不得不搬起每块石头，找出隐藏在下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小爬虫。”

“正在检查电脑的犯罪现场鉴证科人员找出了两个似乎是她最亲密朋友的女人。麦金太尔警官，你和我找她们两个。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我会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在此之前，她们的身份还需要保密，”她关掉屏幕，“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各位。我全指望你们了，娜迪亚也全指望你们了，我们为了她和她的家人，努力行动吧。”菲丁以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微笑结束讲话。宝拉断定，她知道如何运用魅力，从她表演般的言行中能明显看出这一点来。菲丁在犯罪现场没有对格里沙用这招，她可能只在有明显好处的情况下才会使用它。让小组成员都热爱她是第一要务，让病理学家做额外的工作不那么重要。

宝拉努力挤过一群叽叽喳喳的警官，他们正围在菲丁身边讨论简报的内容。“早上好，麦金太尔，”菲丁漫不经心地说道，翻阅着一沓文件，“给我十分钟处理一下这堆事务，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我需要先跟值班督察谈一下，长官，”宝拉用她最具说服力的语气说道，“关于我昨天碰巧遇到的人口失踪案。我得向他介绍一下基本情况，确保他们认真对待此事。”

菲丁那精心修剪的眉毛挑了起来。“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认真对待它？”

宝拉知道自己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一步。她是这里的新人，不知道这个警察局各个势力之间的关系。“没有理由。我认识那个失踪者，长官。她的儿子把他们家的钥匙给了我。我想亲自把我知道的情况传达给值班督察。只有这样，他们才知道我对此很感兴趣。而且，我能为他们提供背景资料。”

“你是不是管了你不该管的闲事呀，麦金太尔？你不再是重案组的一员了。在这个警局里，我们尊重每个人的权限。你是不是觉得一件谋杀案还不能满足你，还想利用上班时间去帮其他警察？”菲丁没有压低声音。离她们最近的警官假装没有听到，但宝拉知道自己的形象全都毁了。她能感觉到耳朵又热又红。

“正如我所言，我认识失踪者。她的儿子暂时和我们住在一起。”

菲丁突然停止翻页。“我说的是一个未成年人吗？”

“他十四岁。”

菲丁凝视着她，好像她疯了。“你在想什么？你应该打电话给社工，或者他的亲戚。我最近一次得到的消息是，你还不在值得信赖的成年人名单上呢。”

宝拉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不禁感到义愤填膺。“离他最近的亲戚住在布里斯托尔。他的父亲在军队中，正在阿富汗。我觉得他待在我空余的房间里会比待在紧急安置点更安全，”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长官。”她完全不能理解菲丁。菲丁的同情心上哪儿去了？她是个母亲。如果有谁能理解宝拉，那一定是有孩子的人。

菲丁恼火地叹了口气。“那么，去跟值班督察说明情况吧。动作快一点。我们这里有个凶杀案，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她对宝拉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她走。宝拉快走到门口时，菲丁叫她。“你如果准备继续照顾那个小孩，看在上帝的分上，先获得亲戚们的允许。我可不想以非法监禁拘捕你和你的女朋友。”

有人发出狂笑，还有一个人则吃吃地窃笑。欢迎来到斯肯弗里斯街，宝拉在心中苦涩地想道，现代警察之家。

迪安·休姆，值班督察，有着被砍得惨不忍睹的耳朵、粗粗的脖子和不对称的鼻子，就像在争球中从不知退让的橄榄球运动员。他的头皮只有四分之一多一点儿覆盖着头发。他的双眼舒服地窝在疲惫灰败、布满褶皱的眼窝里。他待在集合厅角落一个玻璃隔成的小房间里。他的电脑显示器有床头柜那么大，被一堆堆文件夹所环绕。他工作压力太大，白衬衫皱成一团。宝拉向他解释她来这里的原因，以及她在贝芙家的发现时，他看起来就像菲丁那样激动。“你曾经在重案组工作，是吗？”

宝拉已经开始对这样的态度感到厌烦。“没错，长官。乔丹总督察的团队。”

“你们都是些离经叛道的人，”出乎她的意料，休姆露出微笑，“虽然结果还不错。”

“的确如此，长官。我们认为我们也算值得了。”

他嘟哝道：“遗憾的是，上级领导并不这么认为。事情是这样的，警长，在我们这里可得照章办事。菲丁总督察管得很严，而她也取得了想要的结果。因此，你如果想要不按规矩办事，就需要谨慎行事。”这是一个警告，只不过是用非常友好的语气说出来的。

宝拉自从来到斯肯弗里斯街第一次感到有归属感。遗憾的是，这并不是她的团队。“谢谢你，长官，我会牢记在心的。关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案子，我会打印一份完整报告，包含我的所有行动和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它应该尽快到你的下属手上，我应该发邮件给谁呢？”

他把下属的邮箱给了宝拉。“根据你所言，你这么做似乎不太聪明，”他说道，“我会给媒体联络人员带句话，看看我们能否在今晚的《前哨晚报》发布些信息。然后，我们必须再跟那个小伙子谈谈。”

“我不太觉得他还能提供什么信息。”

休姆点点头。“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听说，你是一个审问天才。不过，该做的我们还是得做。你如果愿意，可以作为第三方陪同托林。”

宝拉的笑容有些阴冷。“我不认为菲丁总督察会让我这样做。我的伴侣也许是你最好的选择，”她草草写下埃莉诺的详细信息，递给休姆，“她是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医生。”

“谢谢！如果有进展，我会让你知道的。”

宝拉站起来准备离开，但是休姆还有话要说：“还有，警长——从现在起，把这个交给我们吧。拜托你不要使用重案组那些特立独行的小手段，好吗？这里没人做你的后盾。在菲丁总督察的管辖区域，你是独自一人。”

23

贝芙第一次在冰箱里醒过来时，感到非常困惑，第二次则感到极度痛苦。她每呼吸一次，肋骨就疼一次，尖锐的疼痛，就像有一捆匕首扎到她的胸口。她的意识越来越清醒，开始明白她如果浅浅地呼吸，尽量减少移动，疼痛就不会把她消耗殆尽。然而，这给她神经系统中的其他疼痛腾出了空间。她背部的下方有一种钝钝的痛感，她觉得是肾脏出了问题。她的脑袋一阵阵地抽痛。她移动下颌时，一记闪电般的疼痛从下巴尖一直传到头顶。她双腿之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一直向上扩散到她的腹股沟。她左手的小拇指既灼热又肿胀，也许骨头断了。但在她需要担心的事情中，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件。

她已经下定决心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回家去见托林。然而，她很快就明白，抓她的人也在以同样的决心找她的碴，虽然她服从了他每个心血来潮的怪念头。她竟落到这样一个男人手里，他的满足感只来源于制造痛苦。仅是强奸她还不够，还硬说她能力不足，伤害她。他强迫她做一些羞耻的性行为。自始至终，找碴所用的病态理由就是：她是一个失败的妻子。上帝保佑所有落到这个怪物手里的真正妻子，贝芙一边想，一边无法抑制地战栗着，从她淤青的嘴唇中传出一声透着痛苦的呻吟。

他在厨房里强奸贝芙时，猛地撕下她嘴上的胶带。他说他想听贝芙赞美他的性能力，不过，她如果发出任何其他噪音，就要倒霉了。电棍已经是她最不害怕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她脚上的锁链，把她拖到楼上，锁到另一个房间的金属螺栓上。那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张铺着塑料床单的床。他用拳猛击她的脸，强迫她上床，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腕和脚踝，把她四仰八叉地绑在床上。他让她一个人待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罐泡沫剃须膏、一把剪刀和一个塑料剃须刀回来了。“你只要动一动，我就把你切成一片片。”口气如此轻松，就像请她在茶里放一点点糖。然后，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活动，剪掉她阴部的毛发，然后仔细地修剪到很短。在他的触碰下，她的肉体不自觉地蠕动，但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退缩。接着就是泡沫剃须膏，然后是粗糙的剃须刀压在她最敏感的皮肤上。贝芙从没自己剃过毛，她作为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甚至不需要为阳光假期而存在的比基尼脱毛蜡。裸露的皮肤凉飕飕的，让她很不习惯。不过，至少他做得很细心，并没有伤害到她。到目前为止，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惩罚她。她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休息时间并未持续多久。接着，他叫贝芙向他求欢。贝芙带着自我厌恶，按照吩咐做了，虽然不太确定这么做能否躲过另一顿暴打。最终，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勃起，而那也是贝芙的错。贝芙拒绝回忆接下来发生的事。这些事她就连想一想都受不了。她觉得自己到最后晕过去了。

现在，她又回到这个箱子里。他称之为她的“狗窝”，仿佛她是只动物。贝芙在生活中见过很多愤怒的人，但她从未遇见过有谁如此持续地将怒火撒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强奸犯也不会这样。根据她在医院上班的所见所闻，女人被打得这么惨、这么频繁，只会是她的伴侣干的。这其实是一种变本加厉的家庭暴力。

她抓住问题的核心。

泪水从她肿胀的眼睛中渗出来。她努力坚守承诺，只为再次见到儿子，但她并不傻。她知道她无法撑过下一个这样的夜晚。她已经看到他的脸了。她也能认出他的家。

她已经不可能活着出去。

24

托尼一直很喜欢他与雅各布·戈尔德医生见面的那个房间。其中没有任何东西会让他想起那些他花了大把时间的地方，它在情感上很中立。墙壁是柠檬黄色的，被四幅巨大的画作分割开来，画上的内容是海滩、海景和潮汐河口。两把扶手椅以一定角度相对摆放在煤气取暖器的两边，中间有一条色彩柔和的条纹小地毯。在微微突出的飘窗上放着一把躺椅，靠近椅子头部的位置还有另一把扶手椅。一张低矮的桌子放在地板中央，上面陈列着一系列异国风情的抛光贝壳收藏品。

这是那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空间，非常适合学生与导师见面——大多数心理学家视之为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部分。这有助于他们提高技术水平，成为更好的从业者，这正是托尼重视的东西。但他在这方面有个问题：他对于自己认识的大多数导师，并没有非常多的尊重。他很清楚自己有着非传统思维。他认为自己比大多数干这行的人都要聪明，这并不是傲慢自夸。然后，他听了戈尔德医生在学术报告会上谈论被毁坏的生活。他认为，这人非常适合当他的导师。他想要师从戈尔德医生，但被谢绝了。“我不做导师。”他用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说道。

这并不能阻止托尼。“我知道为什么，”他说，“与你的病人相比，你的同行可能很无聊。但我并不无聊，我甚至不能算人类，只是‘被误认为人类’。”

戈尔德医生皱起眉头，注意起这个穿着搭配糟糕的衣服、顶着丑陋发型的小家伙。托尼想起，卡罗尔也曾这样看过他，而当时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你是谁？”

“你还记得去年在布拉德菲尔德出现的连环杀人犯吗？受害者是年轻男性的那个案子？”

戈尔德医生的脸色变了。“你是那个心理侧写师。”托尼点点头。没必要再多说什么。雅各布·戈尔德要么会咬他，要么不会。他们就这样站着，互相打量着对方，毫不在意会议上的喧闹交谈声。“下周过来跟我谈谈，我基本都在利兹。你可以通过大学联系上我。”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托尼在第一次见过导师之后，知道他找到了能帮他与自我相处，与工作、成就和错误相处的人。托尼很幸运，雅各布·戈尔德发现自己应该为托尼破个例。

托尼过去常常以为导师这个角色类似于忏悔室的牧师。根据他的理解，天主教的理论是：你有罪需要坦白时，就来吧；牧师会帮助你看清你人生道路上的错误；然后你需要赎罪，以提醒自己记住正确的道路、真理和光明；接着，你离开了，似乎不再有罪；最后，你把一些供奉金放到你和牧师之间的盒子里。放进去的想必也有上帝，不过他老人家似乎不会过度干涉教堂的运行程序。

托尼每年与戈尔德医生见一两次面，当他在看诊过程中出现困惑时；当他感到无法很好地处理职业生涯中的某些事情时；或者——这种情况更少见——当他的私人生活抛给他一些难题，他无法轻松解决时。他不管把什么问题带到导师面前，雅各布五十分钟的循循善诱往往会提供一种解决方案。至少，他会让托尼得到某种程度的豁然开朗。天主教会有苦修赎罪，他们会面时，有一个根除问题根源的程序。托尼他离开时，一定会下定决心做出一些改变，解决难题。

然而他经常失败。

然而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托尼知道，他被杰科·万斯打得一败涂地之后，应该及时与雅各布沟通。但是，他下意识地回避与导师见面。雅各布与托尼的关系很松散，但已经通过媒体充分了解事情经过，给他发了支持短信。就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言，他等于在大喊：“喂，把你的屁股挪到这里，马上！”

而现在，他真的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今天，他会选择扶手椅，而不是躺椅。雅各布坐在他对面，修长的双腿交叉着，一本精致的笔记本在他的膝上摊开，万宝龙钢笔躺在厚厚的奶油色纸页的接缝处。“你最近还好吗？”他们见面的开场白经常就是这句话。雅各布除非已经住到荒岛上，无法上网看新闻，否则只要看看最近的各种报道，必定对托尼目前的状况心知肚明。

“呃，让我想想，”托尼在胸前把双手的指尖靠到一起，做成尖塔状，“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决定不再雇佣我，我的新家被焚烧殆尽，有人死去，因为我的工作做得还不够优秀；卡罗尔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因为她需要把她兄弟的死怪罪到某人头上，而在她的心目中，我是最佳人选。另一个同事也有充分理由怪罪于我，因为她被弄瞎了眼睛，并被强酸永久毁容，但她似乎原谅我了，我不太确定，不过我现在的感觉反而更糟糕了。现在，我和我的藏书住在一艘船上。不过，往好处看，昨晚我在警局的一位前同事过来拜访，询问我对一个案子的意见。除此之外，林肯夫人，你觉得那部戏怎么样[16]？”他的语调变得轻松，但他知道这骗不了雅各布。该死的，这甚至骗不了一根木头。

“那么，在所有这些灾难中，你能说出哪一个夺走了你脑中最多的宁静？”

托尼已经发现与导师会面的一个小技巧，就是直接回答问题，不要停下来思考。他的不适感大都来自过度思考。他寻找导师的一个原因就是想尝试不同的东西。因此，他立即回答道：“卡罗尔。我让她失望了。然后，她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儿，这些天是如何度过的。我很想她。我每个白天和黑夜都很想念她。”

“你觉得她为什么失望了？”

“我本该弄清楚这个变态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而在这个案件中，我用的是直线思维方式。我似乎忘了自己正在对付一个变态，他的典型特征就是喜欢让周围的人手忙脚乱。我没有探究各种可能性。我三心二意，想着其他事情，钻研得不够深入。然后，有人死了。包括卡罗尔的兄弟及其配偶。”托尼低下头，失败感仍然那么清晰，仿佛事情刚刚发生过。“我如果缜密些，就能警告他们。十有八九，他们能活到今天。”

“你知道这是异想天开，不是吗？你在宣称自己能控制其实你无法控制的事情。”

“不是的，雅各布。不要试图让我为自己开脱。我知道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我不是在寻找借口，而是在寻找一种方法，从这样的结果中走出来，继续前进。”

雅各布拿起钢笔，简短地记了一些笔记。只是几个词语。“为了继续前进，你不得不接受事情的真相。不要执著于创造奇迹，你觉得呢？”

“我不是想创造奇迹，只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雅各布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你的对手是个聪明人？”

“是的。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的典范。偷袭者。”

“这个男人能精确预测出你想用什么方法来对付他？”

托尼抓紧椅子扶手。“也许是的。你是说，他找到了一种方法，绕过了我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占得了先机。他在暗处活动，在空隙间行事。谁也不可能防得了这种人，他们够聪明、够有决心。他下定决心要复仇。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这是在邀请他转换视角。托尼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但他又觉得自己太过渴望又有些犹豫。“我觉得我本该阻止他。”

“不过，你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为另一个人的行为负责，对吗？”

“我知道我没有杀死迈克尔和露西。我知道我对发生的事情没有直接责任，但我无法逃避间接责任。卡罗尔也是这么坚信的。”

“卡罗尔如果不觉得你负有责任，你觉得你还会有这么深的负罪感吗？有受害者死在你参与调查的过程中，这不是第一次。我以前也坐在这个房间里，倾听过你因这样的事而生的悲伤。可是，我以前听到的都是：你希望自己当时能做得更好，或采取不同的行动。你没说过这种惩罚性的负罪感。”

托尼没有立即回答。他最后开口道：“这应该是心理学家能大显身手的领域，不是吗？”

“他会怎么形容这种性格，你想过吗？如果一个病人的信仰体系发生改变，你会怎么形容这件事？”

“我会说他是目中无人。我曾经有个朋友。我还是个少年时，她就认识我了。她对我很友善，但她认为我需要变得更坚强些。她曾经说过：你就像一个有大鼻子的人，觉得每个人都在讨论你的大鼻子。好吧，其实他们没有，而且你越快把脸皮练厚，就越快乐。”

“你觉得她是对的吗？”

托尼发出遗憾的轻笑声。“我觉得我没有吸取教训。我常常觉得，我因为有这样的性格，才会有如此强大的感同身受的能力。”

雅各布点点头，动作如此细微，托尼觉得这可能是他自己的想象。“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卡罗尔如果不觉得你负有责任，你觉得你还会感到这么深的负罪感吗？”

“很可能不会。”说出实话很难，但他如果不试试，待在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这个让你自我感觉糟糕的源头减弱或消失，你认为其他难题会迎刃而解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我不想回答。”托尼说道，快要被激怒了。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需要问一问自己。”雅各布叹了口气。他合上笔记本，并把它放到身边的地板上，钢笔末端与笔记本末端齐平。“托尼，我当你的导师有很多年了。关于你是如何工作的，我自认为已经了然于心。我知道你习惯了与你人格中的许多方面和平共处，而这些方面在很多人看来是有问题的。我也知道你希望在业务能力和个人生活上都能更上一层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卡罗尔·乔丹是你情感生活的中心。有时，她甚至是你情感生活的唯一组成部分。这种说法合理吗？”

托尼的双肩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雅各布以前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在之前的会面中，他甚至从未说过这么多话。“我也拥有其他人的友谊。”他能听出自己声音中的辩白意味。那么，在紧要关头，这些其他朋友都是谁呢？宝拉？阿尔文·安布罗斯？那些与他关系深厚的同事？然而，他们都不是大多数人拥有的那种朋友。没有人和他一起踢足球。没有人和他在酒吧组队玩猜谜。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有人和他并肩而行。没有人和他一起爬山远足。也没有人定期和他玩网络游戏。

“这些年来，你唯一带进这个房间的人只有卡罗尔。”

“你认为这段感情是没有前途的，是吧？你认为这让我停滞不前，把我困在同一个地方？”

雅各布的呼吸很沉重，他把金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有些坐立不安。这很罕见。“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但我们都知道，你提的这些问题是有深意的。”

托尼的表情变得非常阴郁，眼神空洞。“我爱卡罗尔，就像爱其他人一样。”他说出这句话后悲伤突然而至，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内脏搅成了一团。

“你如果对这种感觉放任不管，会发生什么？”

他摇摇头。“你无法对感觉放任不管。”

“让时间来帮你摆脱它吧。悲伤和哀悼只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什么事情都有个过程。你彻底清空了阁楼后，阁楼的空间会让你感到惊讶，”雅各布再次叹了口气，“以一个导师或治疗师的身份告诉你该怎么做，并不是我的工作。不过，我还是会说：与这么多的伤痛共同生活，这既不健康也没必要。你需要审视一下生活，判断什么对你真正有用，还有什么是你应该放手的。”

“今天，你帮助我弄清了一件事。如果死的是别人的兄弟，我同样会感觉很糟糕，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扛下所有重担。我需要想想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不必独自承受这些。你可以随时把问题带到这里来。另外，你刚才也说了，你还有其他朋友。你会获得内心的宁静的，”他突然站起来，“你能等我一会儿吗？”

雅各布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托尼困惑地凝视着关上的门。以前，雅各布从不会在他们见面的中途离开，不管谈话变得多么有挑战性。到底是怎么回事？导师听到了房间外有一些他没听到的声响吗？他担心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发现这比思考自己的问题轻松。

然后，雅各布回来了，带着一本瘦长的精装书，护封是橄榄绿和奶油色的。他把书递给托尼：《年轮》，诺尔曼·麦凯格[17]著。“我不知道你对诗歌是什么看法。但我发现把它作为一个审视自我及做事方法的策略会很有用。在这本选集里有一首诗，名叫《舒适的真相》。我认为读这首诗对你来说是个重新开始的好起点。”

“你希望我用诗歌自我治疗？”他无法控制地露出怀疑的表情。雅各布，这个心思缜密的心理学家建议用诗歌疗法，就像埃莉诺·布莱辛建议用水晶疗法作为癌症治疗手段。

雅各布露出笑容，坐回到椅子上。“没有任何疗法能彻底治愈我们的疾病，托尼。不过，我想我们至少能做一些比缓和疗法更有效的治疗，不是吗？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这是托尼喜欢与雅各布共事的一个原因。患者一旦理解了他的下一步行动，雅各布就不会再多费口舌。“我又与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签订了兼职合同，”他说，“他们好像很欢迎我回去。我也喜欢这份工作。”他简单讲述了他的临床实践，解释了他对一些有趣案例的思考。

“心理侧写呢？”

“警局不想让我继续为他们工作了。他们声称这与经济状况有关，但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不合他们新来的警察局长的胃口。詹姆斯·布雷克和我有天壤之别，”雅各布开口说什么之前，托尼竖起一根指头，“我不会为这种事而自责的。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在其他警察局打过工，知道他们确实削减了经费，影响到像我这样的外部专家。他们视我们为无法承受的奢侈品，宁愿训练自己的所谓的专家……”他鼓起双颊，叹了一口气，“但我很想念那份工作。我喜欢，也很擅长。”

“确实。”雅各布摘下眼镜，使劲擦了擦。看到他的动作幅度那么大，托尼感觉很怪异。“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一个人既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就应该实现它，你说是吗？”

托尼咧嘴笑道：“有些人可能会说，像我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还是没有使命召唤比较好。”

“我认为，在这个领域，没人拥有你这样的专业技能和经验。是时候跟大家分享了，托尼。”

他举起双手，做出防御的姿势。“哦，不。我不想再教课了。我可不想再搞一场把自己说得天花乱坠的盛大表演。”

“我说的不是去当大学老师，而是写一本书。让读者了解你的工作习惯，向他们展示并讲解你是怎么做心理侧写的，怎么破案的，怎么与警察共事的，怎么建立自己的理论的。这是无与伦比的壮举，托尼。你能以你的方式造就未来的一代心理侧写师。警察局如果准备训练自己的侧写师，你不觉得他们应该先知道最高的业务水平是什么样子吗？”

托尼摇摇头，几乎笑了出来。“我不是个作家，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你只是一个信息传播者。况且出版社的编辑会帮你遣词造句的。不要现在就做出决定，回去思考一下。这件事会让你很有满足感。重新梳理那些老案子也能帮你理顺自己的工作方法。理顺，而不是沉溺其中，”雅各布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他站起身，指指那本诗歌集，“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讨论的内容。记住那句关于桥的话。‘最困难的选择就是：哪座桥应该跨过，哪座桥应该烧掉’。做出一些改变吧，托尼。”

托尼给了他一个扭曲的微笑，急忙站起来。“医生都会自我治疗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正试图把他成年后最艰难的选择说得轻描淡写。真的是时候把卡罗尔·乔丹从他心中一劳永逸地剔除了吗？

25

她们迅速浏览了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脸谱网主页后，确定了她公告板上照片里的那两个朋友的身份：阿什利·马尔和阿妮娅·布尔巴。阿妮娅是托德莫登一所小学的助教，那里离布拉德菲尔德有二十分钟的车程。阿什利离得更近些，是一家执业医生开办的医疗中心的前台接待，地点是哈里斯城，从那里步行至娜迪亚的公寓只需十分钟。菲丁把阿什利定为她们的第一个目标。她们要求与她会面时，前台主管并不是太高兴，但菲丁已经态度明确。前台主管做了多次深呼吸之后，终于平静下来，带她们到一个极小的房间中，里面有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这里看起来更像扑克学习班，而不是医疗单位。”那个女人去叫阿什利，把她们单独留在那里之后，宝拉嘟哝道。

“希望马尔小姐不会摆出一张扑克脸，”菲丁说，“好吧，麦金太尔，我们来看看你的水平。你来主导这次问询。”

宝拉非常感激菲丁对她有信心，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阿什利·马尔的脑袋就出现在门边，看起来困惑多过担忧。“你们是警察吗？你们确定没找错人？”

她毫无疑问就是照片上的女人。阿什利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蓬松浓密的赤褐色头发勾勒出圆润开朗的脸庞。她那双绿色的大眼睛之间的距离有些大，再配上一只灵巧的小鼻子和一张小嘴，别人都说她像一只快乐的小猫。她穿的黑色牛仔裤和粉色无袖套衫都很紧身，好像她买了它们之后，胖了好几磅。宝拉对她露出友好的微笑。她们得稳住这个年轻女子，最好让气氛保持轻松友好，不要那么正式。然后，再告诉她那个坏消息。“进来吧，阿什利。我是宝拉·麦金太尔，这位是亚历克丝·菲丁。我们是本地警探。请坐。”宝拉招招手，示意她坐到离门最远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到与她成直角的椅子上。

阿什利谨慎地坐到椅子的边缘上。“我不明白，我什么也没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需要律师吗？电视上，他们经常要求律师到场。”

宝拉在心里诅咒电视剧中无处不在的谬误。“你真的不需要律师。你什么也没做，阿什利。我们需要跟你谈谈你的一个朋友。”她从包里拿出娜迪亚厨房里其中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她指着娜迪亚。“你认识这个人吗？”

阿什利看起来很惊恐。“是娜娜。我的朋友，娜迪亚。她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恐怕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阿什利，”宝拉越过桌角，把一只手伸出来放到她的手上，“娜迪亚死了。”

阿什利的脸颊上顿时血色全无，浅色的雀斑变得像皮疹一样显眼。她双手抱头，看起来很震惊。“我不敢相信，不会是娜娜。你们一定搞错了。是她妈妈得了癌症，不是她。”

“我们没搞错，阿什利。我很抱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糟糕的一天，但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给你倒一杯茶或水，好吗？”菲丁身体前倾，在某一刻，宝拉觉得她是那种你可以依赖的母亲。

阿什利摇摇头。“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死？她人在波兰，前几天还给我发了短信，说她现在待的地方，天气一塌糊涂，还说她多么盼望着回来，”她的手滑到嘴上，“她在周一没有发短信给我，她是在那天死的吗？”宝拉感到菲丁迅速地瞥了自己一眼。那些擅自占用房屋的人周二早上回来，在起居室里发现了娜迪亚的尸体。凶手似乎觉得在杀了娜迪亚之后，没必要再假装她还活着。他只希望娜迪亚和他在一起时，别人不要生疑。

“我们认为有人带走了娜迪亚，”宝拉说，“把她监禁起来，然后杀了她。”

“在波兰？”

“我们认为她从未离开过本地。”宝拉说道。

“但她给我发了短信。她说她必须立即回家，因为她妈妈罹患癌症。她觉得她妈妈撑不了多久了。我说过，她到了之后就用Skype跟我视频聊天，但她说她无法做到，因为她妈妈那里没有网络。因此，我们通过短信联系，”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呶，我给你们看短信。”

“你提供的信息真的很有帮助，阿什利。我们需要你们之间的短信。她在短信里说了让你觉得奇怪的话吗？她说话的方式有什么异常吗？”

阿什利皱起眉头。“每句话都很正常，没有什么是说不通的。你们确定那是她吗？”

宝拉对她深表同情。“我知道你刚得知一个很可怕的消息，但我们很确定那就是她。而且，我们很需要帮助。我们越早找到线索，就有越多机会抓住那个对你朋友行凶的人。因此，我们想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介意吗？”要求一个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女人做这种事，似乎无情无义，但宝拉只能如此。

阿什利的双眼噙着泪水，身体开始颤抖。宝拉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让她在怀里抽泣。这时，宝拉看到菲丁的目光。菲丁同情的眼神消失了。她用双手做了一个滚动的手势：加快速度。该死，宝拉让阿什利继续哭一会儿。最初的风暴过去之后，她在阿什利的口袋里找到一包纸巾，帮她擦拭泪水，让她擤鼻涕。“我很……很抱歉。”阿什利连续打了几个小嗝，花掉的睫毛膏让她变成了熊猫眼。

“你不必抱歉。她是你的朋友，你感到难过是很正常的，”宝拉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但一只手还放在阿什利的胳膊上。“那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娜迪亚是什么时候？”

阿什利大口吞咽着，然后勉强开口说话。“是一个周六，”她往回数着日子，嘴唇微微颤动，“三个星期前。我们去了曼彻斯特，在特拉福德中心购物。那里有，怎么说，一大堆很酷的商店。我们偶遇了阿妮娅——我们的另一个朋友，阿妮娅·布尔巴。她和娜娜一样，也是波兰人。总之，我们中午在汉堡王碰上了，一起吃了汉堡，然后又一起去逛商店。”她停下来，沉浸在回忆中，下唇有些颤抖。

“你们买了什么东西吗？”宝拉的口气听起来像是闲聊，仿佛与查案相比，她对购物更感兴趣。

“我买了几条紫色的牛仔打底裤，还有一件配套的缀有小亮片的上装。娜娜买了两件工作时穿的宽松衬衫，一件黄色的，一件蓝色的。上面都有，怎么说，白色的细条纹。那两件衬衫真的都很漂亮，她看起来为之深深着迷。阿妮娅在美体小铺买了一些东西，是洗浴用品。她喜欢一有机会就泡在浴缸里。然后，我们去了美食广场，吃了薯条，喝了可乐。然后，阿妮娅开车顺道送我回家。而娜娜决定看一部我和阿妮娅都不感兴趣的电影。”

在问询中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目击者说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警察不能表明其重要性。宝拉费了点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用手紧紧抓住阿什利的手，仿佛想从对方那里榨出什么信息。“是什么电影？”

阿什利耸耸肩。“不知道，真的。是法语电影。娜娜，会说法语和英语。这电影有字幕，怎么说，我更喜欢看电视或者去酒吧。我如果想读一整晚的书，我会买，怎么说，一本杂志。”

“因此，娜迪亚准备独自去看电影？”

“是的，她有时会这么做。她痴迷于电影的程度大大超过我和阿妮娅。”

这说得通。宝拉记得，在娜迪亚公寓的那堆DVD里，有好些法国电影。“她乐意一个人去看电影？”

“是的，为什么不呢？”

“你确定她不是计划在那里与其他人见面？”

阿什利摇摇头。“那是一时冲动的决定。我们跑过去看看什么电影正在上映，是否有我们都喜欢的。娜娜发现那部法国电影后，非常兴奋，”她的脸突然扭曲崩溃，“那是凶手逮到她之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对吗？”泪水再次从她的脸颊上流下。

“我们不知道，阿什利。我们能否找到凶手，全看你怎么帮助我们知道更多信息了。我希望你能回忆起那个周六发生的事情。你是否注意到有什么人跟着你们？是否有什么人一直出现在你们的视野中？”

阿什利皱起了眉头，专注地回忆着。“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只是一起欢笑，一起购物，没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你们也没有什么艳遇？没有人引起你们的注意？”

她又摇了摇头。“没有这类事情。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对其他人不感兴趣。”

“你没有看见任何让你心动的小伙子？”

阿什利对她露出狡黠的表情。“没有能让我们采取实际行动的。我们只是欣赏，怎么说，我们坐下来吃东西时，会扫视一下性感的男生。但不是认真的。只是，比如‘他很性感’，再比如，‘他的屁股真棒’。我们从不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从来不会跟我们搭讪。总的来说，这很……寻常。”

“那男朋友呢？娜迪亚当时正在和谁约会吗？”

阿什利低头看着桌子。“当时已经没有了。”

宝拉与菲丁对视一下，她们都像嗅到一丝猎物气息的猎犬。“她曾经和某人约会过？”

“是的，但他们几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她抬起头，明白宝拉的兴趣所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经常和这个波兰小伙帕维尔出去玩。娜娜一搬过来，就开始和他约会。他们结束之后，她说她觉得自己之所以被他征服，是因为乡愁，还因为那个小伙子让她有安全感。我第一次见到娜迪亚时，他们两个就在约会了。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做酒店接待员。反正，一天夜里，他们一起去了利兹，并撞上了另一个波兰女人。那个女人当时气疯了，称娜娜为小三。好吧，她是用波兰语说的，但大致意思就是这个。她说帕维尔在格但斯克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而娜娜是一个肮脏的婊子。所有这些话都是用最高音量在酒吧中央说的。好吧，帕维尔试图向她解释，她认错人了。可是，那个女人不吃这一套。她迅速拿出手机，拍下两人的照片，并说帕维尔如果不把自己下贱的屁股挪回格但斯克的家里，她就会把照片发送给他妻子，让她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杂种。这就够他受的了。”

“娜娜甩了他？”

阿什利耸耸肩。“对于这类事情，你无法说清是谁先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是娜迪亚甩了他，还是帕维尔在去机场的途中甩了她？他回到了波兰，娜娜说她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会再爱了。”

“她真的休息了一段时间？”

阿什利看上去有些心虚。“差不多，在一个圣诞派对之后，她与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的一位医生发生了一夜情。他们两个人当时都太冲动了。不过，第二天早晨，他们都没有表现得难堪，但也没有让关系更进一步。”

“娜迪亚的钥匙圈上有一套钥匙并不是开她公寓门的。你知道那是哪儿的钥匙吗，阿什利？”

她点点头，脸色有些黯淡。“是阿妮娅家的钥匙。阿妮娅这个人，怎么说，非常迟钝，经常把自己锁在外面。因此，她把一套钥匙给了娜娜，因为娜娜做事非常有条理。阿妮娅下次再把钥匙留在早餐吧台上时，就不会抓瞎了。”

这说得通。宝拉把三个女人的照片放到她面前。“你们三个似乎喜欢参加派对。你记得有人骚扰过你们吗，或者对娜娜心怀不轨？”

阿什利咬着小指甲边缘的皮肤。“我们喜欢彻夜狂欢，”她终于开口道，“我们会小酌一番，但不会像那些疯狂的婊子那样不要脸。到下半夜时，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我们不是那种没头脑的小女孩，警长。我们尽情欢笑，但不会愚蠢地冒险。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相信娜娜已经走了。”

“那药物呢？娜娜以前嗑药吗？”

阿什利叹了口气，转了转眼珠。“每个超过三十岁的人都觉得我们这代人永远不会循规蹈矩。听着，我还是个少年时，得了好几次E，因为我当时喜欢泡吧。我二十岁时，吸过几次可卡因。但现在，我不做这种蠢事了。我有一份好工作，有自己的公寓和汽车。我可不想让所有这些都付之东流。娜娜也一样。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赚足够的钱回波兰过好日子。她不会为了一个癫狂的夜晚，拿未来冒险。没门，”她露出有些扭曲的微笑，“我们都是好女孩，警长。”然后，她终于土崩瓦解，不再故作勇敢，眼泪再次涌出来，“太他妈倒霉，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们这种女孩身上。”

然而它还是发生了。

26

医疗中心的大门在她们身后摇晃着关上时，菲丁已经在打手机了。她一边走一边聊。她身材如此娇小，走路的速度却快得令人吃惊。宝拉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她。

“现在就派辆车过来，”菲丁一边快速地说道，一边奔向自己的车，“是的，哈里斯城路的医疗中心。捎上阿什利·马尔，带她去特拉福德中心。她能认出娜迪亚那个周六把车停在哪里……是的，没错，三星期前。那天晚上，娜迪亚说她打算去看某部法国电影。我还需要一个小组到这里来，找出电影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检查从放映厅到停车地点这一路上的监控录像……我很感激……让他们暂时停止日常联络工作，这是目前最优先级别的命令。”

菲丁坐到后排座椅上时，已经挂断了电话。“阿什利有什么瞒着我们吗？”

宝拉轻松地找到一个空当，把车开上马路，马路上没有多少车。“你认为她对我们有所保留？”

菲丁把一片戒烟口香糖塞进嘴里。“通常，不会只有这点信息。他们不一定完全知情，但通常应该有更多信息。”她用指关节揉揉一只眼睛，忍住一个哈欠。她舒展身体时，肌肤被小巧的骨架绷紧了。宝拉意识到自己不是昨晚唯一熬夜的人。“还有一件事，”菲丁补充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麻烦事——那些短信和电邮，只是为了掩盖他带走娜迪亚这件事吗？”

“我也很好奇。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是：大多数私人安全摄像头都会对录像储存介质进行循环利用，不管储存介质是磁带还是硬盘。他们只保存一段时间内的监控录像。也许他是担心特拉福德中心的监控录像，他大概觉得从绑架到案发之间如果隔了一个月，绑架时的监控录像就会被覆盖，他就能撇清关系了。”

菲丁一下子豁然开朗，那棕色的眼睛警觉地闪着光。接着，她又眉头紧锁。“那么，既然他给自己买来了额外的时间，为什么还要在三周之后杀了她呢？”

“我不知道，”宝拉承认道，“他这么做时，也许并不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或者受害人做了一些事情，让他情绪失控。而受害人一旦死了，他就一心想摆脱她。”

菲丁哼了一声，接着发出一阵冷笑。“是的，说得不错。你不会想要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因为尸体会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

“尸体是个大麻烦，”宝拉说道，“越早处理越好，不然它就会开始腐败，分解，让你的汽车行李箱里到处都是液体。”

“真恶心。不过，你说得没错，麦金太尔。”

“谢谢。那么，我们接下来去托德莫登见阿妮娅·布尔巴？”

“当然，”菲丁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很尊敬卡罗尔·乔丹。可想而知，你为她工作，学到了很多。”

这是一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在宝拉的头脑中，她是和卡罗尔·乔丹并肩工作，而不是为她工作。这并不是说她质疑卡罗尔的领导地位。真实情况是，卡罗尔能够承认她团队中每个人的不同能力，但确保他们都理解：重案组只有作为一个团队行动时，其能力才会大大超过其各个成员能力的总和。无可否认，这是一个特立独行者的团队。但他们能明白，在一个成功的团队中，个人优势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宝拉在菲丁的手下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理念。菲丁毫无疑问是个领导，每个人做每件事显然都得经过她的同意。宝拉知道自己更欣赏哪种工作作风，然而，她所偏爱的方式是落后于时代的。宝拉无法选择同事。不过，菲丁的理论似乎也能起到一定效果。“我们从重案组出来后，都变成了比进去时更优秀的警察。”她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挑衅。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跟班，而不是被指派过来的。但是，在这个警局，我们不会各行其是，麦金太尔。我们通过正常途径做事情。说得够清楚了吧？”

宝拉的眼睛注意着交通状况，面无表情。“是的，长官。”

“你就是这么称呼乔丹的？”菲丁显然话里有话。

宝拉对话题的走向感到不舒服，但她不愿意在一些小事上撒谎。“不，我喊她‘头儿’。她不太喜欢‘长官’这个称呼。”

“我也不喜欢。‘长官’就像是称呼女王的。在正式场合没问题，从抱怨连篇的警察嘴里说出来也没问题，因为需要提醒他们谁是管事儿的。但我从我手下的警官嘴里听到这个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我手下的小伙子们都叫我‘老板’，但‘头儿’也可以。”

“所以，为了显示权威，叫我‘头儿’，不然我会以为，我在你心目中地位不如卡罗尔·乔丹。”宝拉以前从未和高级长官进行过这样的谈话。难道这是因为男人只需依靠头衔就能获得相应的对待，女人却必须努力争取才能获得这项权利？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她正设法避免用任何头衔称呼菲丁。她如果别无选择，更愿意用‘老板’这个称呼。小伙子们如果能用这个称呼，那她也能用。菲丁的手机嘟嘟响起，她得救了，不必回应这句话。

“那个病理学家的短信。”她打开短信。

“格里沙想说什么？”

“他已经完成了尸体解剖，我需要打电话给他。”她把手机接到汽车插座上，这样就能用扬声器通话了。然后，她键入电话号码。

“我是沙塔洛夫。”从扬声器中传出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是菲丁总督察。我收到了你的短信，你有什么发现？”

“我完成了对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的尸检。死因是多重钝器伤造成的内出血。”

“不是头部创伤？”

“考虑到伤口周围的出血情况，头部的一击可能是最早造成的伤口。不过，这个伤口本身是否足以杀死她，还存有疑问。我会说她被一个锥状的圆柱形物体打了一顿，很可能是棒球棍。接着，她被反复踢打。踢打的频率如此之高，皮肤撕裂流血。这还不是全部伤处。还有数量可观的旧瘀伤遍布身体各处，大概是持续超过两周的有规律殴打造成的。”

“不可能是更长时间之前造成的？”

“淤伤通常会在两周之内完全消失。因此，淤伤如果是在更早之前造成的，早就消失了。”

该问的都问了，宝拉心想。然而，菲丁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在你见过的所有暴力殴打案例中，这个排在什么位置？前五名？前十名？”

一阵沉默，接着格里沙声音干巴巴地开口道：“我只见过一具被打得比这个更严重的尸体。那是一个被暴走族处以私刑的受害者。”

“谢谢，性暴力方面呢？显然，我的意思是指凶手使用强力胶之前。”

“我用溶解剂解决了强力胶，然后检查了外阴部位。我会说，她最近被强暴过，阴道和肛门都被侵犯了。有内部撕裂，这表明有过相当残忍的强奸行为。阴部同样有旧瘀伤，还有部分已经痊愈的内部撕裂。”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宝拉从来没见过格里沙变得麻木不仁。他面对人类互相做糟糕的事情，还是会感到痛苦和忧伤。“没有精液，他也没有用避孕套或外国玩意儿。”

“外国玩意儿？”菲丁是从临床医学角度提出这个问题的。

“假阴茎，或者他用在她头上的棒球棍。这很难说。”

“那么，从理论上说，凶手可能是个女人？”

格里沙发出空洞的笑声。“从理论上说，凶手可能是个女人，没错。不过，她得非常强壮，才能移动受害者。但没错，凶手可能是个女人。”又是沉默，他们都在思考这种可能性。“还有一件事，”格里沙说，“因为瘀伤和皮肤损伤太多，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其他伤口，但我还是找到了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刺伤。这种情况出现在三个地方。一处在她的右肩上，一处在她的左大腿上，还有一处在她肚脐上方的胃部。她肩上的那处几乎痊愈了，只剩下紫红色的疤痕。”

“刀伤？”

“不，比刀伤更小更浅。还有四处皮肤撕裂伤。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可能是电棍的探针造成的伤害。”

“你认为他用电棍攻击了她？”菲丁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我不能确定，我在这一领域没有什么经验。我需要再研究研究。不过，没错，我目前认为是电棍。”

“所以，他在受害人没有挣扎的情况下，从公共场所绑架了她……”菲丁的声音渐渐变小，陷入沉思。

宝拉抓住机会。“嗨，格里沙。是我，宝拉。”

“嗨，宝拉警长。升职的感觉怎么样？”

“我都不记得我最近一次偷着乐是什么时候了。格里沙，关于死亡时间，你有什么发现吗？”菲丁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宝拉抢了她说话的机会。

“我会说是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四点之间。无法更精确了，抱歉。胃里的东西毫无帮助，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小肠里面也是空的，因此，从她最后一次进食到死亡，至少隔了十二小时。”

“那么，毫无疑问，他杀死她之前，一直囚禁着她？”

“看起来是这样。而且，他关押她的期间，会有规律地揍她。”

“这与我们的推测相符，”菲丁突然说道，“谢谢你，医生。我很感激你的帮助。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完整的报告？”

“我的秘书一整理完报告，就会发电子邮件给你们。祝你们好运。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案件，督察。”然后，他挂断电话。

“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菲丁说道，语调表明格里沙让她失望了。

“除了电棍击伤这一可能性。”

“好吧，他必须得用一些方法制服她，而电棍很有效。”菲丁并没有让步。

“但是，他用了三次，其中只有一次是从背后攻击的，这很有意思。格里沙的说法能支持我们的理论：她从未去过波兰。”

菲丁发牢骚般地嘟哝一声，然后开始在手机上写短信。宝拉有点不习惯，这里没有各种想法和可能性的碰撞。她和旧同事在深入思考、尝试各种理论并用证据验证它们的过程中，都得到了成长。菲丁也许产生了许多想法，但她守口如瓶，不与他人分享。

阿妮娅·布尔巴躲在校长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后面。她因为哭过，那棱角分明的面庞有些浮肿，脸上的化妆品被泪水冲出一条条小沟，显得很难看。“阿什利发短信给我了，”校长一离开，她就说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说的话。娜迪亚怎么会死呢？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搞错了。”

“对不起，阿妮娅。我们不会搞错的。我为你失去好朋友感到非常遗憾。”菲丁表达同情的方式总是有点轻描淡写，“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这样才能找到犯下罪行的人。”

她们坐在办公室一角的圆桌旁，圆桌上面散放着孩子们的艺术作品。阿妮娅不耐烦地用胳膊一扫，把艺术作品清理到一边，“愚蠢的艺术比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是怎么死的？”

“我们恐怕不能说太多细节。”菲丁回答道。

“过程快吗？告诉我她没受多少罪。”

宝拉伸出手，碰碰她的肩膀。“我们还有很多情况不了解，阿妮娅。娜迪亚是你的朋友，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你所了解的信息，这样我们就能阻止同样的惨剧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她浑身发抖，用瘦弱的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身子，小小的胸部被挤到了上面。“拜托你，上帝，不要这样。”

宝拉把她们三人最后在一起的那个周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阿妮娅证实了阿什利告诉她们的情况，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然而，宝拉把话题转向娜迪亚的前男友时，阿妮娅在座位上微微转身，离宝拉远了些，态度陡然变得有些奇怪。

不管是什么让她不舒服，宝拉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还有一些内情，是吧，阿妮娅？你有些事情不想告诉我们？”她的声音很柔和，“如今，你说的任何话都伤害不了娜迪亚，阿妮娅。但我觉得她希望你跟我们坦诚相对，因为这有助于我们把凶手绳之以法。”

阿妮娅摇摇头。“没什么，这与她的死亡无关。这只是……没什么。”

“阿妮娅，我的工作就是找出其他人看不出来的联系。但是，你如果不给我一些原始素材，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求你了，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阿妮娅大声地擤鼻子。“帕维尔——他没有妻子和孩子。”

她如果是想阻止她们追踪新线索，那么，她差点成功了。造诣极高的审讯高手宝拉大吃一惊“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没有妻子和孩子？”

阿妮娅看起来很尴尬。“在夜总会的争吵。那个女人。当时我正在酒吧小酌。那件事发生时，我正准备回家，那个女人叫嚣着指责帕维尔，并拍下了他们的照片。我觉得我如果当时和他们在一起，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好吧，之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宝拉完全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宝拉说道。

“我认识那个女人。她的名字叫玛丽亚，我不知道她的姓。她不是从格但斯克来的。她在乌克兰利沃夫的一个酒吧工作过，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我当时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想要自己查清楚真相。因此，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她目前工作的咖啡馆。咖啡馆在大学外面，我平时从不去那里。我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帕维尔的事情上撒谎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我带娜迪亚到这里来，让你告诉她。”她不停地摆弄着手指上的那些廉价银戒指。

“她告诉了你什么？”

阿妮娅看起来懵了，还有些恐慌。“我想要到外面去，我需要香烟。”她跳起来，冲向门口。她一路跑过走廊，从前门走了出去，两位女警察跟着她。她们转过大楼拐角，发现她绕到一个钢质垃圾箱后面。她们赶到时，她的嘴唇上已经叼了一支烟，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宝拉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火苗对准阿妮娅的香烟。然后，宝拉无视皱眉的菲丁，自己也乘机来了一根。“是怎么回事，阿妮娅？”

“她认识帕维尔。她曾经在帕维尔工作的酒店当服务员。帕维尔付钱让她在夜总会闹这么一出，这样他就能甩掉娜迪亚了。”

宝拉完全被弄糊涂了。甩掉恋人有不下五十种方法，居然还有人在不断发明新方法。“我没弄懂，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康沃尔找到新工作，算是升职了。他觉得他如果告诉娜迪亚自己要去康沃尔，娜迪亚会想要和他一起去，而他不想被她绑住。因此，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让她恨自己，”她吐出一阵烟雾，露出扭曲的微笑，“做得非常完美，可怜的娜迪亚永远被蒙在了鼓里。”

“你没有告诉她？”

阿妮娅对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爱娜迪亚。她已经知道他是一坨狗屎，没必要准确知道他是哪一种狗屎。不然她会感觉更糟糕，仿佛她是个废物，帕维尔只想迫不及待地甩掉她。不，我没有告诉她。我也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阿什利。”她的下巴高高扬起，表情挑衅而防备。“所以，你明白了吧？这和她的被杀无关。帕维尔如今人在康沃尔，给大人物当助理经理。他没必要靠杀死她来摆脱她，只要付钱让别人为他撒谎就行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宝拉心想。“你确定娜迪亚没有起疑？”

阿妮娅摇摇头。“娜迪亚对他人充满信赖。她总是把别人往好处想。我认为这就是她能做好那份工作的原因。她总是希望别人展现出好的一面，这样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宝拉觉得，阿妮娅分析得非常对。卡罗尔·乔丹也以类似的方式工作。对别人有所期待，别人就会全力以赴，给你期望的结果。宝拉觉得自己开始喜欢娜迪亚·韦尔科娃了。“阿什利告诉我们，娜迪亚有一套你家的钥匙。是这样吗？”

她点点头。“就放在她自己的钥匙圈上，这样她就能随身带着钥匙了，”她用尖锐的鞋尖敲打着地面，“我这个人没药救，经常忘记带钥匙，把自己像个傻瓜一样锁在门外，”她再次崩溃，“现在，我该相信谁？谁能照顾好我？”

她们又跟阿妮娅谈了两支烟的工夫，不过，她已经冷得发抖，宝拉也觉得从她那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她们在停车场里道别之前，宝拉再次确认关于帕维尔雇来骗人的那个女人的详细信息是否正确。

“我们必须调查这个玛丽亚，”菲丁说，“目前我们只有阿妮娅对那次事件的看法。”

“很难想象，帕维尔或玛丽亚的心理会扭曲到这种程度，产生杀人的想法，或者会被激怒到痛下杀手。娜迪亚才有杀他们两个的动机。”

“但正如我们所知，麦金太尔，动机是最不重要的。我只需要犯罪的方法和机会，还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我不在乎什么动机。”

“陪审团喜欢动机，”宝拉说，“人们想要知道为什么。”

“我母亲以前经常对我说，‘想要’不等于‘得到’。事实，麦金太尔，我需要事实。”

“我知道了，这么说来，你不是心理侧写的拥护者，是吗？”

菲丁皱起眉头。“我们没有多余的预算浪费在无法企及的目标上。我相信什么无关紧要。实打实的证据，我们只需要关注这个。因此，我们要叫人跟这个玛丽亚谈谈，我们还要去康沃尔拜访帕维尔那个混蛋，看看他最近正在做什么。因为，坦白说，我们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到了斯肯弗里斯街就放我下车，然后你去实验室晃一圈，看看犯罪现场鉴证科为我们找到了什么。有时候，我们就像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她叹了口气，“还记得以前的好日子吗？那时全是我们说了算。我们想要迅速得到检查结果时，只需告诉他们，让他们全力以赴。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老板，他们声称在警察局的等级制度中，自己与警探平级。你如果想让他们比地球板块移动得快些，就要付出一辆小型家庭轿车的月薪。这帮杂种。”

宝拉无法反驳她。法医学服务的私有化使得一线研究员变成了会计师，他们只会拿着计算器坐在办公室里，仔细计算要把他们的预算用到哪个试验上。陪审团对法医学了如指掌，已经逐渐不再完全依赖犯罪现场鉴证科。起诉方无法公开所有试验结果时，他们会推测有些试验不能支持起诉方的证据。并不是说预算不够，他们已经做了的试验应该足够让法庭上的那些人满意了，有些试验可以不做。不过你权衡这两方面时，很难留下托尼·希尔这样的奢侈品。

“我会看看有什么事需要我跟进。”宝拉说。

“很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我对监控录像不抱太大希望。这个家伙很聪明。我们需要变得更聪明些，麦金太尔。我们需要变得更聪明些。”

27

这真是他妈糟糕的一天。但卡罗尔又觉得，比起之前那些日子，这一天更容易忍受些。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报应。然而，到目前为止，这一天对她来说特别残酷。昨晚，对克里斯的拜访失败之后，她开车回家，喝伏特加喝到烂醉如泥。凌晨，她醒了过来，极度口渴，脑袋像被打过一样轰轰直响。她咕嘟咕嘟灌下一品脱水，以便把她刚吞下的扑热息痛冲下去。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是小口啜饮，终于把止痛片咽了下去。

然后，她回到床上，浑身仿佛撕裂一般，辗转反侧，大汗淋漓，咒骂不停。最终，她接受再也睡不着这个事实，穿上工作服，又加一件夹棉外套，出门了，希望外面的冷空气会让她感觉好些。东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揭开黑暗的一角，为她引路。她走上谷仓后面的田野，前往山顶上直达天际的树林。

路很难走，丛生的野草和崎岖不平的地面让她每走一步都可能被绊倒。然而，卡罗尔挣扎着前进，在前往山顶的一路上，反胃让她遭了不少罪。并没有日出回报她，破晓带来的只有冰冷的雨和灰色天空中的一丝光亮。她下山的时候，头发早已像泥灰一样贴在头上。因为寒冷和潮湿，她的脸颊麻木了。

她泡了一杯咖啡，但咖啡只是让她胃中灼烧，心跳加速。劳动对她也毫无帮助。当天的任务枯燥重复，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未能让她不再去想她与希妮德的灾难性见面。凿子滑了一下，把她大拇指的指腹割下来一片，伤口汩汩流血。她用医用纱布包扎好伤口，并敷上一层药膏。之后，伤口不再流血，但疼得要命。不知何故，她没有求助于伏特加就撑过整个上午，不过，来上一杯的想法从未远离她的头脑。

最终，她清除了画廊地板及其基础结构的一部分。她制造了一大堆木料残渣，它们需要被运送到外面的废料堆中，到时候一起烧掉。她抱着第一堆废料走向大门的途中，意料之外的敲门声响起，吓得她把一块木头掉到地上，发出咔嚓一声。

卡罗尔压低嗓子咒骂着，把门拉开。乔治·尼古拉斯站在门槛处，脸上露出绵羊般的微笑。“我好像掌握了在错误时间拜访的诀窍。”他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地板上一片狼藉的碎木料。

“也没有多少对的时机。”卡罗尔低声嘟囔道，对他的出现感到不悦。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满嘴酒气，头发也没洗，汗水中还有陈腐的酒精臭味。她察觉到自己的堕落，并为此感到羞耻。不过，目前羞耻感还不足以让她做出改变，她轻蔑地想道。

“我可以进来吗？”他可怜兮兮地瞥向下个不停的蒙蒙细雨。她把门敞开了一些，让到一旁，做出邀请的姿势。“那条狗呢？”他指指脚边黑白相间的牧羊犬。

“你好，洁丝，”卡罗尔唤道，“我见到你之后总是很高兴。”

尼古拉斯踏入门内。他打了个响指，狗狗跟上来，然后躺下来，把头放在爪子之间，眼睛望着卡罗尔。“事实上，它不是洁丝。”

“这正好证明了我对犬类所知甚少。”卡罗尔把坏天气关在门外。

“大多数人和你一样。它叫闪电，是个女孩，洁丝是它的母亲，”乔治脱下粗呢帽，甩了甩上面的雨水，“这里恐怕没有热饮吧？”

卡罗尔硬挤出一个笑容。“你是个勇敢的人，尼古拉斯先生。在认识我的人中，没有几个敢于如此莽撞。”

“不是勇敢，是冷。拜托了，叫我乔治。”他的口气很有自信，但并不傲慢自大。

“茶还是咖啡？咖啡不错，茶只有最基本的。”

“如果是这样，我选咖啡。”

卡罗尔奔向她居住的区域去泡咖啡。她还没来得及把水壶放到火上烧，就听见木头互相撞击的咔嚓声。她把头伸出门外，看到尼古拉斯正把散落的木料摆放成整齐的一堆，放在门口。“你不必为了咖啡做这些。”

他对卡罗尔露出被逗乐的表情。“我来这里是求助的。我迫切需要得到帮助。”

她的心沉下来。她不想帮任何人的忙，她不想让别人欠她的。而且，她也无法想象自己能帮了不起的乔治·尼古拉斯做什么。

等到她把咖啡冲好并倒到两个马克杯中，大部分木头都已被堆到门边。“谢了。”她不太礼貌地说道。

“没有关系。”他四下看看，仿佛期待他把注意力转向其他地方，再转回来时，一把椅子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失败了之后，坐到地板上，愉快地忽视了它的脏乱。卡罗尔倚靠在墙上。狗儿仍然躺在那里，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么，到底要帮什么忙？”她用沾着血迹的肮脏手背把汗津津的头发从脸上撩开。

尼古拉斯指指那条狗。“在洁丝最近产下的一窝幼崽中，我留下了两只。我们扩大了羊的养殖规模，因此需要更多的工作犬。洁丝是一条非常了不起的牧羊犬，但它无法顾及每个角落。于是，我们想了个主意，打算训练小狗，让它们填补空缺。”

卡罗尔谨慎地啜了一口咖啡。这一次，咖啡尝起来味道不错。宿醉终于烟消云散。“说得有理，但我看不出我能帮什么忙。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真的没在这里养羊。”

“这一点很重要，”尼古拉斯看起来很受伤，“我有一件不得不承认的尴尬事，闪电害怕羊群。”

卡罗尔噗嗤一声，大笑起来。“你瞎编的吧？”

“不，我没撒谎。羊一咩咩叫，它就逃走了。它的样子如果不是那么可怜，你简直要笑出来了。我听说这种事时有发生，但我以前从来不信。”

“一条害怕羊的牧羊犬？这太荒谬了。”

尼古拉斯看看那条狗，摇摇头，苦笑道：“不过，你笑归笑，对狗儿来说，这是个坏消息。一条无法工作的工作犬的选择是十分有限的。把它当做宠物饲养，让它陪伴在当工作犬的母亲和兄弟身边，这是个坏主意，至少我的牧羊人是这么说的，”他的脸色变得凝重，双目低垂，“因此，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给它重新找个家，要么让它安乐死。”

“然后，你想到了我？”卡罗尔没打算隐藏语气中的怀疑，“我从没养过狗。我是爱猫人士。我的猫没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它太老了，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

“想变成一个爱狗族从来不晚，”尼古拉斯说道，“过来，闪电。”那条狗立刻在他身边站定，头部紧贴着他的大腿。他把手指埋在它厚厚的毛发中，按摩着它的后脑勺。“它是一条可爱的狗狗。十个月大，受过完整的家养训练。她会过来、后腿站立、坐下、躺下和原地不动等动作。而且，正如你所见，你打了响指，它就来到你身边，并躺下来。它是一条完美的小狗。它如果是一条纯种牧羊犬，我绝不会想到把它交给你。纯种牧羊犬容易激动和神经质，饲养条件很苛刻，”他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我们让洁丝跟另一条柯利牧羊犬配种，但她一定在我们不注意时溜出去了。我们最后得到的是柯利牧羊犬和黑色拉布拉多犬的杂交品种。但它们的后代是最听话的品种。聪明，但像黄油一样温和。”

“我不想养狗。”

他咧嘴一笑，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些。“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一条狗，”他说，“它们是极好的伴侣，而且比防盗警报器好用。有条狗在房子里吠叫，没有一个小偷能得手。”这里过去发生的事正好能支持他的论点，但他没有笨到直接提到它。

“它运动量很大吗？”

“我不会否认这点，”他说，揉揉狗狗的脑袋，“我们一直在训练它。问题是，我们再训练它已经没有意义了。有一点我必须说，卡罗尔。牧羊犬喜欢奔跑。而你家门前有几英里的广袤荒野。你可以让这条狗在这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奔跑，你知道，它唯一害怕的东西就是羊群，”他抬头对卡罗尔笑道，“你为什么不给它一次机会？给它一周的时间，看看你们能给彼此带来些什么。没有什么责任和义务。你如果仍然不想要它，我会把它带回去，毫无怨言。”

“带回去安乐死？”

尼古拉斯摩挲着狗狗的身体侧面。“希望事情不会至此。听着，卡罗尔，我绝不会利用你的内疚感，逼你收养一条你不想要的狗。对闪电来说，比起仁慈地让它安息，这么做甚至更不公平。”

“我对狗一窍不通。它们吃什么，它们需要什么，我都不知道，”卡罗尔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自己是多么爱发牢骚，并为此鄙夷自己，“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它们所需不多。我带来了它的床，就放在路虎里，还有一包狗粮和一条狗链。它可以和你一起睡在这里——”他朝关上的门挥了挥手，“或者睡在门外，虽然它更喜欢有人陪伴，如果没有同类陪伴的话。一天喂它两次，每次在碗里放四分之三的食物就行。你如果愿意，可以在它的碗里加一些残羹剩饭，但不要用手喂它，不然它会养成乞食的习惯。它每天需要至少好好跑一次，两次就更好了。这难道很难吗？”

“我永远不会将这里修葺一新。”她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但是，你还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你看，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认为这条狗也许会在你的生活中起到积极作用。”

“我怎么知道它会服从我的命令？”

“试试看，叫它的名字。你可以的，卡罗尔。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损失呢？”

28

玛丽·马瑟对新工作的进展很满意。她把整个团队分成六人一个小组。她坚持从头到尾参加简短而紧张的简报会，一个小组接着一个小组。她鼓励下属们坦诚相见。这就意味着，首先要让他们在与她打交道时有安全感。他们必须相信他们和玛丽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对手。他们一旦明白这点，就能熟练掌握任何种类的实际工作方法和合同签署策略。让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努力——那就是取得进步的方法。

罗布已经旁听了前两个小组的会议。他宣称他想看看她是怎么工作的，以确保他的战术能与她的总体策略保持一致。他的双眼从未离开过她的腿，一点笔记也没做，玛丽怀疑他参会只是为了看她的腿。这没关系。不管战胜他的是她纤细的小腿，还是她管理员工的高超手段，他都即将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

到目前为止，员工们争先恐后地想给她留下深刻印象。这是萧条时期的工作乐趣。任何在职人员都孤注一掷地想要维持现状。为了给新老板留下好印象，那些生来强悍的人也清楚地知道要保持一张笑脸。他们都想确定一点：这把新扫帚如果准备把某些人扫地出门，他们自己不会在那个畚箕里。

当然，总有例外出现。比如加雷思，他没有在他所在的小组的会议发言。他只是坐在那里，双臂交叉，脑袋歪向一边，脸上一副无聊而傲慢的表情。玛丽试图让他告诉整个小组，他们昨天讨论时，他在暗示些什么。但是他只是抱怨地嘟哝一声，然后说：“我最好先让你搞清楚一点，没理由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如此兴奋。不是吗？”

玛丽已经看过加雷思的工作业绩，清楚他是最有效率的员工之一。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她不准备让加雷思利用这点讨价还价，让他觉得他拿到季度考核奖金是理所当然的。她如果不施加更大的压力，告诉他谁是老板，他很容易就会变成她的眼中钉，搅乱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因此，她露出甜甜的微笑，说：“我觉得研究解决问题的新思路时，想法多多益善。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半个月会开一个简短的小组会议。加雷思，我希望你能为下次会议写一个提案，概述你的想法及产生这个想法的原因。我相信我们能找出更好的方法达到我们的目标，没人比你对此有更深的理解。我期待你们所有人都能提出建设性意见。加雷思，我很高兴你愿意打头阵。”

他对玛丽皱起眉头，显然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中了埋伏。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而且，他已经没有机会在饮水机边煽动异议了，因为，他和罗布及其他六个人一样，要在这个下午请调休假。维多利亚球队即将在足总杯迎战纽卡斯尔联队，而他们是忠实球迷，会提早下班，赶往东北部观看比赛。

午餐时间结束，玛丽跟着球迷们一起走出公司。她想要在办公室外待上半小时，看看那些她不需要负责的脸庞，远离办公室隔间，用美丽的画作刺激神经。从办公室步行到城市艺术画廊只需三分钟，她特别喜欢陈列在二楼的“苏格兰彩色画派”的藏品。凝视着J.D.弗格森[18]和威廉姆·麦克塔加特[19]的画作二十分钟后，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重获新生，准备面对需要打气和激励的员工。

玛丽坐在一张皮面长凳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帆布画板，画中有两个印象派风格的小孩身影。他们穿着白色罩衫，跪在海边的草丛和香石竹中，身后是一片蓝色和白色交杂的大海，他们上方是充满蓬松积雨云的天空。她从包里拿出一根胡萝卜和早上自制的辣泡菜沙拉，大口咀嚼着。与此同时，她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幅画，如饥似渴地欣赏着那些复杂的笔触如何累积聚合，创造出观众脑海中的确定形象。她自从第一次在一个苏格兰小镇遇见它们时就爱上了这些画，当时她正好被临时调往她以前雇主的一个分公司。她在吃午饭时逃到艺术画廊，并为它们对她产生的神奇效果而震惊。她几乎不敢相信，在她居住的小城里收藏着所有这些名作。“我们真是俗人，”她曾经对坚持陪她去画廊的马可说，“居然不知道这些大师级作品就在家门口。”

她知道马可无法感受到像她这样的艺术热情。但马可喜欢和她一起去，分享她的兴奋之情。而且不知怎么，她在各个画作之间行走时，知道他坐在某张长凳上，用苹果手机玩着愤怒的小鸟，她就会有一种安全感。

然而，这天注视着她的并不是马可。玛丽吃着午餐，心里很清楚她正被某人打量着。在下一条画廊的一张相同的长凳上，一个男人显然正沉迷于两幅L.S.洛瑞[20]的海景画，这位画家很擅长用艺术家的寻常主题表现工人阶级的生活，形成令人惊讶的强烈对比。然而，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心思完全在玛丽身上，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是一个不会把东西吃得到处都是的人，他想。当然，她在艺术作品中间吃饭。不过，玛丽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不会洒落或滴下任何东西，不会留下任何碎屑。他喜欢她这一点。一个女人如果在乎自己在公共场合吃东西的样子，很可能在其他方面也很挑剔。不像那些荡妇，无法好好照顾一个男人。

世界好像充满了不配当女人的女人。所以他这样的男人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做。麻烦的是他那愚蠢的乐观主义精神。如今，他已经犯了三次错误。他对最近的一个原本抱有很高的希望，可是很明显，她没有能力达到他的标准。他愿意处理这些错误所造成的后果，但他仍想要一个完美的妻子。他的要求并不算太高，是她们太差劲。每次都是。他有权利纠正错误。他帮了世界一个忙，清理了那些永远不可能符合标准的女人。

他不时瞥着玛丽，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一次，他选得不错。她很聪明，外形也很好，而且她知道在公众场合应该举止端庄。她如果能在私下里表现出同样的才能，他会非常高兴的。

否则的话，他又要继续搜索合适的人选了。但这并不是一件苦差事。

29

宝拉最近一次去肯顿谷的工业区时，非常确定那幢私人法医实验室所在的楼房里还有生产独立音乐的光盘工厂。然而，整个世界已经改变了。现在，人们直接把音乐下载到移动设备上，而刑事侦查的部分工作也被外包了。

这幢楼还在大量生产音乐光盘时，获准进入恐怕还容易些。但现在，宝拉为了进入楼内，不得不向摄像机展示警察证，并等待某个人将它与数据库进行比对，然后她把右手食指压在一个小小的玻璃屏幕上。她穿过前厅来到前台，一张记录有她的照片、指纹和二维码的芯片身份卡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前台后面的女子一边说，露出友好的微笑，“我发现你升职了。恭喜你！”

这家公司以前不在这里，而她最近一次拜访是几个月前，所以这种欢迎让宝拉感到很不舒服。这已经超越了她所认为的正常行为的界限，已经接近《1984》和《银翼杀手》的边缘。宝拉突然意识到，她想到的这本书和这部电影，明显暴露出她的年龄。她不太可能被误认为是年轻人，也不能装酷了。但她在短期内不会为此抱怨。

她努力挤出一个不安的微笑，说：“我来这里是想见迈尔斯医生。”

“他正等着你呢，”她冲身后的门做了个手势，门边有一个及腰高的柱子。“把你的访客身份卡放到那个玻璃面板上，门就会打开。你右边有个小房间，你可以在那里换上工作服，不要忘记穿上鞋套。迈尔斯医生的实验室是左边第二间。你如果忘记了，也不用担心。”她指指身份卡，“找到你的访客卡唯一能开的门就行了。”

宝拉发现戴夫·迈尔斯医生穿着白色套装，戴着白色手套，正用一个巨大的注射器将一些微型试管注满，他那双深色的大手正以惊人的精确度忙碌着。宝拉走进来并向他点点头时，他抬头瞥了一眼。“给我一分钟，宝拉，我刚开始这项试验。”然后，他结束手头的工作，把装着样本的浅盘插入一个高高的冰柜里。宝拉在等待的时候，四下打量实验室。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近年来发挥巨大作用的大部分设备叫什么，也不知道某种试剂和安定剂是做什么用的。她在一个工作台的正中央看到一台显微镜时，才算松了口气。与其他分析工具一比，它就像是某种原始设备。

被仔细包装好并贴上标签的证物袋被仪器包围了，躺在塑料盒里，以避免任何可能的交叉污染。宝拉认出从犯罪现场带来的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衣物，很高兴它们已经被放到戴夫·迈尔斯优先处理的事项里。

他关上冰柜，指指一个实验凳。宝拉坐下来，医生坐到她旁边，拉下防护口罩。“你给胡子做了新造型。”宝拉冲他嘴唇底下的一小撮胡子点点头，他的胡子被修剪得如几何学般精确。

他对宝拉做了个鬼脸。“从文化意义上讲，男人蓄须通常与男子气概和力量有关。”

“但是，我们觉得你是个例外。”

“你虽然年龄渐长，但并没有变得越来越有魅力，宝拉。”他说，紧抓住胸口，装出一副心痛的样子。

他们相识相知已经有很多年。宝拉刚加入刑事调查部门时，戴夫已经在警察局的实验室里工作了，分析人们留在犯罪现场的五花八门的痕迹。现在，DNA分析还在初期阶段，而戴夫和同事们正处在一系列生物学研究的前沿，研究警察也许会忽略错过的线索。和往常一样，新的调查方法将催生大量涉及刑事调查的电视节目，不过节目与现实的联系只有那么一丁点。新技术让案件的起诉人和受害者产生了不现实的期待，不过，新技术也会带来那种无可辩驳的证据，让犯罪在街头绝迹，让罪犯全部伏法。最重要的是，新技术让大众更加坚信：正义将会得到更好的伸张。

但使用新技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预算被压缩到令人窒息的程度后，那些精于算计的人无情地做出决定：哪些类型的犯罪应该得到司法支出。他们制定了非常详细的指导方针，控制着一个高级调查官可以花多少钱。如果费用超过指导方针规定的数额，就不得不去别的地方找钱。宝拉在重案组查案时，为了拯救生命和逮捕凶手，将这个规定砸了个稀巴烂。反正，在恶性犯罪调查中，最关键的是掂量能侥幸少花多少司法支出。宝拉觉得，这种状况实在不能让人满意。但预算组没人特别在意前线探员的想法。

因此，宝拉这样的警官——她已经从卡罗尔·乔丹那里学会应该优先处理什么事——与独立法医学家和犯罪现场调查员搞好关系变得尤为重要，与发展热衷于缩写的统治集团所谓的CHIS[21]——也就是秘密人际情报来源——同样重要。他们曾被称为“狗鼻子”。如果犯罪现场鉴证科的人员成了你的朋友，你就能说服他去为你做更多的努力，他们会帮你跳过官僚主义的繁琐程序，帮你优先处理从犯罪现场得到的素材，甚至告诉你根据哪条线索搜集证据会有更多收获。你如果真的喜欢上他们，那是意外收获。

而宝拉真的喜欢戴夫·迈尔斯。他们很早就发现，他们对于音乐和喜剧有着同样的喜好。戴夫到底是科学家，以前常常花几个月准备即将举行的演唱会的电子数据表，并通过电子邮件发给宝拉。他们每个月会花六个夜晚泡在肮脏的酒吧，在寒酸的音乐演奏场所寻找那些合他们胃口的歌曲，他们最爱的那些歌手火起来之后，他们偶尔会把触角伸向更大的演唱会场子。他们保持了这个习惯好多年，直到戴夫娶了贝基，荣升为爸爸。然后，宝拉开始与埃莉诺合作。现在，他们每隔几个月会见面，以四人约会的形式，去喜剧俱乐部或者比以前更小清新的音乐会。戴夫不再做电子表格了，但他还是有让这些夜晚变得更美好的诀窍。

“杂酚王道[22]。”他提议道，过分瘦长的双腿交叉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必须去，把日期用电子邮件发给我。”

“地点是在卫斯理公会中央大厅，你只能偷偷带些酒进去了。”

“没问题。好，现在来谈娜迪亚·韦尔科娃的事情。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犯罪现场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指纹，因此我们懒得去处理DNA。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处理DNA是浪费你们的钱，除非能通过其中某个指纹揪出一个嫌疑犯。很显然，你们如果在其他方面也完全没有进展，我们会让你的老板重新考虑检测。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菲丁总督察不喜欢产生花销，除非十分确定花钱有助于破案，”他一脸抱歉，“她很渴望破案，但她也希望顶头上司能有好心情。”

“如今太不景气，这也不是坏事，”宝拉指向证物袋，“那些衣物怎么样了？你有时间检查吗？这个案子涉及性犯罪，”她耸耸肩，“上面应该会有点什么吧？”

“哈利检查过了，我更早的时候也迅速瞟了一眼，但我没有头绪。你也清楚这种凶手一般是如何劫持受害者的。他通常会很小心，尽可能快地脱光她的衣服。这不是一般的街头暴力案件，不然随便从什么东西上都能获取DNA。”

“尽管如此……我可以动它们吗？”她朝那些袋子点点头。

“只要戴上手套和口罩。”戴夫说道。宝拉戴口罩的时候，他拿起一袋子衣物，回到他的工作台上，在电脑上查看一些柱状图表。

毫无意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宝拉穿上全套防护服。戴夫的判断看来是正确的，没有明显的被骚扰迹象或意料之外的污迹。宝拉最后看到的是定做的黑色海军夹克，前面有一排小小的纽扣。这显然不是新衣服，但宝拉能看出娜迪亚小心保养衣物的各种迹象。夹克的前部没有明显的污渍，而且纽扣都钉得很牢。领口的内侧磨损了，但很干净，内衬完好无损，只是接缝处有些下垂。最后，她检查袖口有没有污渍。她大吃一惊。“你注意到这个了吗，戴夫？”

他立即抬起头，眯起棕色的眼睛，皱起眉头。“注意到什么？”

“夹克左边袖口有一粒纽扣不见了。看，右边的袖子有六粒纽扣，而左边只有五粒。”

“我从没数过，”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那两个袖子。宝拉把两个袖子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哈利做了初步检查，我只是扫了一眼。”他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然后仔细研究衣服。接着，他把袖子翻了个面，仔细看了一会儿。“袖子里面有些订扣子的线头。她如果经常穿这件夹克，扣子就是最近掉的。”

“她没有很多衣服。她就算每天轮流穿不同的衣服，一周还是会有一两次穿这件夹克。因此，没准这粒扣子是她被绑架时弄掉的？在她挣扎时，或者他把她拉进车里时？你怎么看？”

“有可能，”戴夫伸手去拿装着医用棉签的盒子，“而如果有过挣扎……”

宝拉已经想到了。“那么也许会有一些血迹。”

“完全正确。”他浏览操作台上方的架子，然后拿下三个瓶子。

“你想干什么？”

“卡—麦二氏[23]测试。看看我们能否获得一些隐藏的血迹。这个试验十分精确，能检测出十分微量的血迹来。”他打开一个瓶子，并把棉签浸到瓶子里的液体中。“先是乙醇。就是纯酒精，宝拉，但不是为卫斯理公会中央大厅准备的。我们使用它是为了破坏细胞壁，释放着色剂。使这个试验的敏感度更高。”他把棉签在袖子里面的线头上擦了一下，然后又拿了第二根棉签，在织物的外层涂了涂。

第二个瓶子里有装了橡皮气囊的滴管。戴夫在每个棉签上加了一滴瓶子里面的液体。“酚酞试剂，”他说，“最后，再来一滴女士们用于漂白唇部汗毛的东西，也就是过氧化氢。”

“不要那么刻薄，你——见鬼，变成粉红色的了。这意味着有血，是吗？”

戴夫点点头，脸上露出遗憾的微笑。“是的，我到底有多倒霉，迈着沉重又疲惫的脚步进入实验室，却目睹我付高薪请来的员工出现失误。”戴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但宝拉敢说他真的恼羞成怒了。

“你刚才说了，戴夫，你草草预检了一遍。你的手下不会再仔细检查一遍的。我只是加快了事情的进度。”

“菲丁总督察会对此很满意的。我们会立刻重新检查，宝拉。明天早上，你会得到一份完整的样本和数据库检索结果。”

“谢谢，戴夫。哦，我还想说一点，格里沙认为凶手可能对她使用过电棍，在右肩、左大腿和肚脐附近有疑似电棍留下的伤痕。你有没有在她衣服上的这些位置找到过血迹？”

他转了转眼睛。“现在，我会派某人负责这件事，她会告诉我的。看看我们能得到什么吧。去吧，你在把预算花完之前，赶快离开这里。”

宝拉露齿而笑。“等我们抓到那个杂种，一切都值了。”

“为菲丁节约一点吧，”戴夫说，“我敢打赌，你在这样的时候肯定很想念卡罗尔·乔丹。”

宝拉的好心情忽然被他的话打得烟消云散。“每天都想，该死的，每天。”

在隐隐的疼痛和不安中，几个小时过去了。有时候，贝芙会迷迷糊糊地进入睡眠状态，疼痛源发生改变，新的剧痛如闪电般贯穿神经系统时，她会突然恢复意识。有那么一刻，她脑中的疼痛那么剧烈，很快便演变成恶心反胃。她干呕，把胆汁都咳到了大腿上。平时她那么讲究，现在已经对恶心之物视而不见，懒得离呕吐物远一些。

光明再次回归，但对她来说，光明是另一种苦难之源，刺伤了她的眼睛，让她流泪不止。被电棍击中几乎是一种解脱，因为那是一种包罗万象的感觉。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白色的棺材里拖出来时，她真的无所谓了。

一阵冰凉的水流从橡胶软管中喷出来，打在她的背上，让她恢复了意识，好像没有其他办法能让她醒过来。贝芙又是她自己了，在锐利如针的冰冷水流之下，她的斗志和决心觉醒了。她挣扎着用手和膝盖慢慢爬起来，眯起眼睛，徒劳地想要看清水幕后面的身影。她愤怒地尖叫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踢她的头部，力道巨大，她感到下巴都从颅骨上脱落了。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呜咽着后退。她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已经把她卷进一张塑料床单，用封箱带扎紧，丢进她自己汽车的后备箱里。

贝芙·麦克安德鲁踏上了最后的旅程。此刻，她几乎无法呼吸，惊恐异常，快被疼痛逼疯了。光明再次回归时，她甚至没注意到。那是她离解脱最近的时刻。

30

托尼与雅各布·戈尔德谈过后，更加烦躁不安。这个下午，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他已经看了两个病人，但几乎不记得关于他们的任何资料。他的精神状态严重干扰了他的工作，显然是时候认真对待那个让他不舒服却又无法抗拒的结论。

他下班后，回到在小船上的家中，第一次决定不把它视作一种可怜、倒退的境地，而是象征了改变和可能性。他以前从未深思熟虑过，他早已适应了生活场所和生活方式这么积极向上，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在脑海中想象出自己的一个分身，长得与他一模一样，正在对自己指手画脚。他停止想象时，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简洁紧凑的船上生活。唯一的倒退是缺乏放置书籍的空间。但这总会有解决办法的，不是吗？发散性思维，这正是他需要的。他也许能在附近租一间仓库，把它当作书房来用？他不介意走路。他发出空洞的笑声。“很有可能，我抵达那里之前，已经想出来我需要那本书做什么用了。”他说出了声。

“现在，你急需的不是书，”他说道，打开冰箱和旁边的食物储藏柜，“而是食物。没有意大利面，意大利面酱还有什么用？没有早餐谷类食物，牛奶还有什么用？没有面包，黄油又有什么用？”是时候进行一次紧急大采购了。他抓了一个牢固的可重复使用的购物袋，是卡罗尔让他买的——天哪，不，别再想她了，你不能对一个该死的购物袋都触景生情——当时他们正在办一个案子，在深夜抽空去杂货店采购之后，她让他买了这个袋子。几条街之外有一家连锁超市，他在半个小时内就能回来。

但是，回来干什么呢？各种悬而未决的问题在他脑中飞速旋转着，他的思绪就像是街机弹珠台中的一颗小钢珠。空荡荡的椅子提醒他，他的生活也是空空如也。接下来，他将填写一堆病历记录，不过平心而论，那些病人比他目前的状态要稳定多了。他还需要填写几个小时，想出比苦苦思索更具建设性的办法之后，他才能安心入眠。

托尼穿上外套，进入茫茫夜色中，下定决心让卡罗尔·乔丹离开他的思维体系。他只需要用一些其他事情占满大脑，一些更具挑战性的事情。他让自己的思绪向前回溯，让它找到一个落脚点。

他转过西班牙小食吧的拐角处时，想起来宝拉负责的失踪女子案。他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宝拉一接电话，他就开门见山地说：“宝拉，你找到那个失踪女子了吗？”

“你好，托尼。据我所知，还没有。我今天还没有直接参与过这个案子，但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会知道的。”

“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说，她准备在回家途中在‘新鲜速递’停下买东西？她像往常一样下班，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还没听到过相反的说法。你应该对我正在做的事情也感兴趣。你记得我负责的谋杀案吗？我们认为凶手对死者使用了电棍。”

“这能缩小范围，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在拥挤的酒吧里给别人的饮料里下迷药那种案子。这个案子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凶手亲自出马。因此，他肯定是在某个相对隐密的地方逮到她的。你不可能在一堆观众面前用电棍攻击某个人，除非你是个警察。另外，你还得计划好逃跑路线。因为使用电棍跟把某人打昏不同，受害者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恢复意识，没错吧？因此，你得事先精心计划。这绝不是一时冲动所为。”

“你说完了吗？”宝拉用温和的语气调笑道。

“自言自语罢了，不好意思啦。”

“不，你的想法很吸引人，听从你的大脑的指引吧。我如果听说任何关于贝芙的新情况，会告诉你的。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感兴趣呢。”

托尼从运河附近的高楼下走出来，寒风抽打着他的脸，他赶紧竖起衣领。“我正打算带着思考去散步。”

“好吧。你用皮带把它拴牢了吗？”

“你的笑话很好笑。我猜你还不知道她去的是哪家‘新鲜速递’吧？”

“不太确定，不过根据推理，她从医院到家的路上，会经过肯顿谷街的那家很大的‘新鲜速递’。你知道我说的哪家吗？”

“就是你背对城市时，在你右边的那家吗？在环形交通枢纽前面？”

“就是那家。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需要买一些食品杂货。”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他挂断电话。他把电话放回口袋里时，很想知道自己只在关键时刻使用电话这个习惯是不是从年轻时就形成了，当时固定电话收费还很贵。亲手把他拉扯大的外祖母认为，电话是骗傻瓜钱的，她觉得情况紧急时才允许大家使用电话。他还记得，外祖母总是生活在害怕失去电话低使用率折扣的恐惧中。手机首次被引入英国时，接听和打出的费用都高得离谱，外祖母更加厉行节约。他很清楚同龄人在电话上尽情闲聊，丝毫不在乎会花多少钱。这跟年龄没有关系。不，这一定是他个人的怪癖之一。他的大部分朋友和同事在电话里跟他聊天时，他经常会停顿，大家更加认为他是个怪胎。卡罗尔以前常常——不，他不想让关于卡罗尔的回忆占据他的大脑。

肯顿谷街大约有两英里长。没有直达的路线，他不得不迂回穿过市中心的外围，还好，他脑中的地图已经够用了。他真正进入思考状态时，差不多能靠头脑的自动导航能力找到方向。

为了自己好，把卡罗尔·乔丹永远从他的生活中驱逐出去，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步步来看。实际上，与他们以前的关系相比，她如今算是已经走出了他的生活。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他住在上面两层，而卡罗尔的公寓在地下室，他们的距离只有一道楼梯和一扇锁上的门。他们并没有亲密到形影不离，但托尼大致能感觉到她在不在家。他就像《诗篇》中的一个领主，守护着卡罗尔的出入。

接着，他继承了在伍斯特的那栋宅子。生平第一次，某个地方让他有了家的感觉。他步入公园旁那栋爱德华七世风格的大宅子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人们说的归属感是什么。埃德蒙·亚瑟·布莱斯的房子可以将托尼拥入怀中，他们是多么相配啊。在那里为卡罗尔办一个欢迎回家的派对的话，空间绰绰有余。他们如果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试探性地互相靠近一步，也许可以有更多的发展机会。

他们之间的每件事通常都是试探性的。两个谨慎的人，情感创伤和心理伤害对他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你会选择去爱的人。然而，他俩开始慢慢明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某种爱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传统爱情很快就会演变成浑身臭汗地做爱。托尼从不打算让这段感情以此告终，这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这么做。

他们创造出一种很特别的关系，这种关系更适合他们的职业生涯和个人生活。他们彼此信赖，这种信赖不同于对其他任何人的信赖。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但他们的日常生活却有某种联系，所以卡罗尔不在他身边后，他非常难以忍受。

然而，离开只是变化之一。她沉浸在悲伤中时，并没有求助于托尼，而是让压抑在内心的激烈情感爆发出来。她毫无顾忌地怪罪于他，她离开托尼的那晚，是托尼记忆中最难熬的一天。托尼说服自己，她会回来的。然而，如他所料，他错了。她远离了他们所有人，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好像已经死了，然而用一种不光彩的方式阻止他们聚到一起，歌颂她对他们的重要意义。不过，哀悼是真实的。

然而，托尼走出了第一步，超越了最初的悲伤。现在，他住在一个与卡罗尔毫无关系的地方。她只上过一次船，当时它还停靠在另一座城市的码头，而那次拜访并没有留下美好的回忆，一丝也没有。他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卡罗尔的影子。这里是他的领土，让没有她的日子变得容易一些。

第二步是接受他们的关系已经结束这个事实。不管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那种关系已经完蛋了。她如果在短暂休息之后回来，并愿意与过去划清界限，他们也许还有办法回到那种简单的相伴与爱慕的关系。可能很艰难，但至少能使死者让位于生者。这是他经常向患者鼓吹的说法。现在，他不得不亲自实践自己宣扬的疗法了。

托尼继续走着，完全没注意周围，只是偶尔抬头看交叉路口，以便确认方向是否正确。他这样走路时，就像放开了思维和情绪的刹车。他能让自己振作起来，变得更加坚定，告诉自己不要再渴望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并接受它已成过去这一事实。渴望与思念毫无意义，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知道自己还没能做到这一步。然而，希望能做到已经是成功的一半。然后，他就能开始第三步——正如他所鄙视的那种治疗师所言——继续前进。接受他人生的这一章已经翻过了，是时候翻开新的篇章了。要坚信，还有别人能填补他生活和心灵的空白。

是的，没错。

看来他还需要与雅各布多见几次面，才能说服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他在卡罗尔·乔丹离开后的生活，比认识她之前的生活更好。虽然事实上，卡罗尔是唯一能让他放下防备的女人。卡罗尔知道他的黑暗面。卡罗尔会比他母亲活得更长。他有多少机会找到另一个她这么好的女人？

“别再想下去了。”他的声音与阅兵场的指令一样响亮。他吓到了两个正在公交车站考虑自己事情的青少年，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他幸运地及时到达主干道，思考暂告一个段落。他离超市只有几百码远时，开始背诵购物清单。“意大利面、谷物麦片、美味面包。也许再来一些火腿或意大利腊肠。西红柿应该也不错。”

他并没有使用步行入口，而是沿贝芙走过的路线走到停车场。傍晚的超市很繁忙，停车场里有持续不断的车流。最靠近超市的地方，各种车辆都在寻找好位置，寻找任何可以见缝插针的狭窄车位，因为这样他们只要步行很短的路途就能进超市。“你如果正好有急事，”托尼一边走一边沉思，“会尽快停在偏远的地方，多走些路。你也许就是这么做的，贝芙。你不想参与激烈的争夺，只想快些进去，出来，回家见你的儿子。”他停下来，四下打量。停车场的照明非常好，但他怀疑“新鲜速递”的监控录像的覆盖范围没有多广。在停车场边缘，摄像头之间间隔很远。

托尼继续往超市走，对贝芙·麦克安德鲁和娜迪亚·韦尔科娃感到纳闷。两个显然无可指摘的女人都失踪了，一个已经死了。在她们的生活中，没有明显的冲突根源。他希望自己不是唯一考虑到要将这两个女人联系到一起的人。

他成功地将购物篮装满（都快溢出来了），去收银台结账。不知何时，咖啡、披萨、苹果、葡萄、鸡蛋、培根和豆子罐头已经神秘地到了他的篮子中。他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把这些都装到一个购物袋里。更糟糕的是，他还得拖着这堆东西穿过整个城市。但没有时间再挑拣一遍了，除非他想被排在他后面的顾客用私刑处死。因此他付钱购买了一个新的可重复利用的购物袋，走回停车场。他在思考有几种办法回到船上。

他不想走回家。他已经不再思考案件，天又开始下雨，而他的膝盖很疼，提醒他应该约主治医生谈谈做手术的事情了。托尼一想到医生查克拉巴蒂夫人，就感到很甜蜜。他正准备叫出租车时，一辆双层巴士轰隆隆地穿过停车场，停在离他只有几码远的站台上。

巴士是驶往普雷斯顿街车站的。离他小船的停靠处只有区区五分钟的步行时间。这是一辆无人售票车。他犹豫了一会儿，期间有几个顾客先于他上了车。他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零钱，上车后只会招来司机的叹气和抱怨，这可不好。

正如他所预料，司机发出嘘声，在给车票和给二十英镑找零钱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小声抱怨着。托尼抬起头望天，耐心地等待着。

然而，他突然发现一件大大出乎他意料的东西。司机座位的上方安装着监控录像显示屏。托尼以前从未研究过这个东西。他就算琢磨过它，也只会推测它只能显示车里的情况。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屏幕被分成九个部分，分别显示上层和下层车厢、入口和出口，还有车厢的后部。他推测，这是为了让倒车更容易些。让他意外的是，巴士外面的很多地方都在监控之下。有个广角镜头能够覆盖整个人行道的宽度，并一直拍到商店玻璃橱窗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一块屏幕显示了巴士另一边的马路。托尼心想，如果那是一块独立的显示屏，也许能显示马路上汽车的车牌号码，甚至能看清车里的司机。

“这车多久一班？”他问司机，后者正把硬币一个个地丢进他等待着的手中。

司机疲倦地叹了口气。“每二十分钟一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

“这是唯一开到超市的巴士吗？”

“我看起来像谷歌吗？过去坐下，这样我才能赶紧开车。”

“我能站在这里看看显示屏吗？”

司机指指保护他远离乘客的有机玻璃屏上的指示牌。“你不认字吗？车辆行驶时，所有乘客都不能超越此界限。意思是，坐下，让我一个人待着。你要么遵守规定，要么下车。”

托尼坐到一个双人座的靠走道的座位上，另一个座位已经被一位体型巨大的老妇人占据，她身边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的似乎是土豆和饼干。“可悲的饭桶。”她说道。她看见托尼目瞪口呆，咯咯直笑。“是他，不是你。在‘新鲜速递’有两个车站，亲爱的。三十七路穿过肯顿区前往肯顿谷，然后绕一圈回到终点站煤矿。我觉得是每半小时一班。还有些短驳环线客车只在这一地区行驶，那种车没有行车时刻表。”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对我很有帮助。”

她好奇地看着他。“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可笑，你为什么对巴士这么感兴趣？”

“说来话长，”他说，“我可能也没办法解释清楚。可能与看待事物的方式有关。还有，人可能不会经常思考自以为了解的东西，”他露出微笑，“我的话可能会让你稀里糊涂。但是别担心，我不是危险人物。”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确定？”

他遗憾地摇摇头。“不是太确定。”

31

宝拉回到斯肯弗里斯街后，发现专案室中弥漫着一种兴奋的氛围。“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前往菲丁办公室的路上，问一个探员。

“特拉福德中心保存了一个月的监控影像。帕特·科迪已经从中找到了受害者，而且他们似乎也在里面找到了凶手。”

“那真是特大喜讯。他转发电子邮件给大家了吗？”

他摇摇头。“他已经把信息储存在记忆卡中了，现在正带着记忆卡赶往这里。”他试探性地做了一个击掌的动作，宝拉予以回应。她觉得击掌是美国人孩子气的无聊把戏，但与更多人建立联系是融入新团队的关键。跟下属交朋友，建立牢固的后防，直到你搞清楚如何讨总督察的欢心。

布莱克探员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补充：“康沃尔那边进展也不错。他们审问了那个混蛋帕维尔，坏消息是：在那个周六，甚至从周五到本周二早晨，他都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他要么在工作，要么在跟某个女服务员鬼混。他不可能有足够时间从那里出发，去丢弃娜迪亚的尸体。”这个消息对宝拉来说并不是一个打击，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帕维尔有胆量犯下这种罪行。

宝拉发现菲丁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专心看着电脑屏幕。她敲了一下门并走进敞开的门里时，总督察几乎没有抬头。“实验室有什么消息吗？”菲丁问道，手指依然像打字员那样流畅地在键盘上嗒嗒敲击着。她的头发不再那么完美，她现在是个弱小的女性，与时间和工作要求进行勇敢的斗争。

“你就满足于发现了她夹克上的血迹吗？”菲丁停止打字，把所有注意力都转到宝拉身上，“告诉我更多细节。”

“我注意到在一个袖口有六个纽扣，另一个上面只有五个。”宝拉并不习惯夸大自己在调查中的作用，她估计，要让菲丁了解她有多出色，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又在扮演夏洛克·福尔摩斯吗？”菲丁的语调很严厉，但她第一次对宝拉露出嘲弄的微笑。

宝拉耸耸肩。“我就是这么个人。戴文·迈尔斯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推测纽扣是最近掉的。”

“可能在她被绑架时。”

“很正确，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但血液测试得到了阳性结果。我们可能已经获得了凶手的DNA。”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愿我们能得到DNA。”

“他正在与数据库进行比对。”

“迈尔斯医生多久能给我们结果？”

“明天早上就行。我也提到了格里沙关于电棍的理论，戴夫也会查看相关部位是否有娜迪亚的血迹。”

“很好，这有助于我们向陪审团陈述事实。他偷偷接近她，走到她背后，用电棍攻击她，然后嘭的一声！一切结束了。除非发生了打斗，陪审团通常会反对绑架的指控。不过，电棍为我们证明了这是绑架。”菲丁的笔记本电脑不断地发出滴滴声，她瞥了一眼屏幕。“这就是全部了？”她心不在焉地问道。

“你知道特拉福德中心监控录像的事情吧？”

菲丁不耐烦地点点头。“是的。科迪一到这里，就叫我一声。干得好，麦金太尔。在我们看监控录像之前，去给自己弄杯咖啡，这将是一个漫漫长夜。”

咖啡无关紧要。现在，宝拉有一分钟的空闲时间，她想要逮住任何一个负责贝芙失踪案的警察问问情况。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才确定谁接手了这个案子，并找到了他。她在食堂发现了约翰·奥科克警员，他正在吃双份的全套早餐。他是个大块头，看起来饭量很大。宝拉如果是他的老板，单凭他令人恐怖的体型，就会派他去控制汹涌的人流，而不是调查失踪人口案。

宝拉买了两杯咖啡，坐到他对面。他看起来很惊讶。接着，宝拉看到事情开始往她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他大嚼大咽了一番，然后问：“你是麦金太尔警长吗？”

“是的。你在负责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失踪案，对吗？”

他点点头。“我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感谢你的报告，也感谢你的搜查。你帮我节约了很多时间。”

“那么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她有点期待他能用一种礼貌的方式告诉她，这不是她的案子，她应该现在就滚出去，别管闲事。然而，出乎宝拉的意料，他渴望分享案情。

“从结果来说，没有太大的进展。我去了你说她经常去买东西的‘新鲜速递’，查看了她下班后一小时的录像。她出现在超市的摄像头里。她挑选了一些牛奶、面包和香肠。接着，她走出超市，我们就在这一刻失去了她的行踪。她走进停车场，走出了他们的监控范围。”

“他们没有让监控覆盖整个停车场吗？”

“没有。商店前面的区域都得到了很好的监控，不过，其他地方的监控就比较敷衍了。监控一直覆盖到手推车归还点。不过，你一旦出了监控范围，我们就没办法了，对不起。”

宝拉叹了口气。“混蛋，还挺聪明的。”

他微微点头表示承认，又咬了一大口烤面包，一边咀嚼，一边继续说道：“我又跟她的同事谈了一下。她今天还没有出现在工作场所，没有任何消息，与一个非常负责的领导形象完全不符。也没人知道她有什么担忧或烦恼。”

宝拉打断他。“你对丹这个男人有什么看法？”

奥科克的眼中顿时流露出谨慎。“我觉得他很直率。很担心，有一点烦躁，但没有什么引起我警惕的东西。你有不同看法？”

宝拉做了个鬼脸。“算不上，没有。我只是觉得他有点闪烁其词。”

奥科克吞下半个西红柿。“你必须把人们希望尽量避开警察这一点考虑进去，特别是异性警察。我认为他和贝芙·麦克安德鲁之间可能有更深的关系，比他愿意透露得要深，但我觉得，他看起来担心多过心虚，”他用叉子叉起一只蘑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索厄姆谋杀案的追凶过程中，人们也是这么形容伊恩·亨特利[24]的。’那都是顾客和出租车司机的证言，但我敢打赌，等关起门来时，警察绝不会这么说。我们嗅到了坏家伙的气息，不是吗？”

“不一定，”宝拉说道，记起那个差点杀了她的凶手，“但这次，我认为你是对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我也与你的侄子进行了正式面谈。”

“我的侄子？”宝拉尖叫道。

奥科克看起来很惊讶。“我还以为你和他姨妈是同性伴侣，因此你也把托林视为侄子。我弄错了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托林是个厚颜无耻的小混蛋，为了远离社工的魔掌而吹牛皮不打草稿。然后，她明白过来，托林既孤单又害怕，只能紧抓住她和埃莉诺，因为他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她赶忙话锋一转。“不，不，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从没把自己看做一个姨妈，就是这样。更像是个大姐姐。”她的笑容很假。奥科克努力保持表情严肃，但他的一边嘴角还是不禁抽动着，露出半个微笑。

“我跟托林谈了，但他没有任何新的内容要补充到你的报告中。告诉你实话吧，我很担心。”但担忧并没有阻止他铲起另一叉子食物，放进嘴里。

“我们都很担心，”宝拉啜饮着咖啡，“你的领导怎么说？”

“贝芙如果明天早上还不出现，他认为我们应该求助于媒体。当然，托林不会露面。只是放出一张照片和一份寻人启事。”

宝拉点点头。这正是她准备提出的建议。“你的直觉怎么看？”

他没有看宝拉的眼睛，而是聚精会神地切着一根香肠。“不太好。她这种年纪的女人，没有抑郁症史，没有家庭暴力，工作体面，家庭体面，我们也没有查到她有巨额债务。还有个孩子，”他喝了一大口咖啡，“这样的女人通常不会突然远走高飞。而且，没带护照和驾驶证，她也没办法远走高飞。”

“我没有找到驾驶证。”宝拉说道。

“在她办公桌抽屉里。”

“你觉得坏事已经发生了？”

现在，他直视着宝拉的脸。“你不这么认为吗？”

宝拉凝视着手中的咖啡。“是的。”

“对不起，但是假装一切都好无济于事。”

宝拉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她不算一个很矮的女子，但还没有坐着的奥科克高。“如果有什么新情况，一定要让我知情，好吗？”

他用餐巾纸小心而迅速地擦了一下嘴，然后点点头。“同样，托林如果记起任何事……”

宝拉站在大楼后门外的避风处，和其他烟鬼挤在一起。她已经上楼确认过了，科迪还没有回来。她与科迪只有过一次短暂的会面，但她敢打赌他绕了远路，一定是穿过购物中心餐厅的一个出口。宝拉应该去外面的停车场旁边等着，这样他一现身，宝拉就能看到他。她突然灵光一现，拨打埃莉诺的手机，但有点希望能被转接到语音信箱。然而，这次她很走运。“我是你的妻子，”她说，“托林的姨妈。”

“哈，”埃莉诺回答道，“那是他的主意。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避免被送到福利机构，就算仅是一两个晚上也不行。而你那个非常有魅力的同事认定我是他的干姑姑，虽然他父亲早就离开他们了。他跟我说，他的家庭也很复杂。”

“你居然说他很有魅力。看来你已经把奥科克警员驯服了。”

“关于警察和他们的弱点，我可是专家。我猜，你既然在开场白中没有一丝热情，说明还没有消息？”

宝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闷闷不乐，虽然她真的闷闷不乐。“在我们这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真是糟糕。听着，我非常愿意让托林跟我们住在一起，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到了需要跟他父亲谈一谈的地步了，让这种收养获得正式认可。当然，还要获得他外婆和真正的姨妈的认可。托林说有一个机构，他随时能联系上爸爸，因此我们会试试看。你愿意让我管这件事吗？”

宝拉再次想起她爱上埃莉诺的原因。托尼曾经对她说什么来着？“真正的聪明不是头脑的聪明。”在重案组，每个人都很聪明。而真正的聪明是善良。没有人比埃莉诺更善良。“和往常一样，我欠你的。”

“我一回家，就会处理这件事。托林去一个朋友家喝茶、做家庭作业了。他会发短信给我，然后我去接他。他们的生活和我们是多么不同啊……”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我晚些时候会再打给你。我可能会晚点回来。我爱你。”

“我也爱你，当心点。”

宝拉挂掉电话，不出她所料，她又想到她的烟。她寻思着是否要再来一支。她这一整天都表现得很好，没有妄图在菲丁那里得寸进尺。而且她已经收到警告，这个夜晚将会非常漫长。“去他的吧。”她说，又掏出一根烟，打着打火机。

她的电话响起时，她连第一口烟还没吸呢。《X档案》的铃声是她专门为托尼的来电准备的。“托尼，”她说，“你怎么样？”

“贝芙·麦克安德鲁现身了吗？”

像往常一样，没有寒暄。“没有，自从她下班后，我们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我今天晚上去购物了。我想我把肯顿谷街的‘新鲜速递’逛了一遍。你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吧？”

她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托尼喜欢查看现场，想象自己进入受害者和犯罪者的脑中，用他们的思维思考问题，穿着他们的鞋走路，希望能感同身受。“那么，你有什么收获吗？”

“我得知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是关于巴士的。”他说。

“听起来并不是很有趣。”

“‘新鲜速递’停车场的外围几乎没有监控。而巴士会经过那些地方。”

“你觉得巴士上的什么人可能看到了贝芙？”

“他们当然有可能看到，但关键是巴士本身。巴士上挂满了摄像头。不仅能通过摄像头看到车厢内部的情况，还能看到巴士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仅能看到巴士附近的情况，还能看到离巴士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贝芙如果没有把车停在离超市很近的地方，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去巴士公司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有贝芙出现的录像。”他突然停下来。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知道他们在巴士上装了摄像头，但我完全不知道摄像头可以拍到外面。”

“我也是。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坐巴士。”

“你认为我们应该更积极地寻找贝芙？”

“我可没有这样要求。但你们已经发现了一个被谋杀的女子，她的生活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如今，你发现又有一个女子失踪。你发现娜迪亚和杀她的凶手是在哪里碰上的吗？”

“没什么有把握的信息。我们认为他可能是在特拉福德中心盯上她的，并在停车场绑架了她。但我还没看过录像。”

“现在又有一个女子失踪，她可能也是在停车场被劫持的。更何况，她们长得有点相像，宝拉。”

“你这么认为？她们差了大约十二岁呢，身材也不太一样。”

“你不愿承认这一点，因为你正在为你的朋友担惊受怕，宝拉。不过，她们都是金发碧眼，中等身高，中等体型。她们都穿得像职业妇女，而不是头脑简单的漂亮姑娘。她们都自己开车去商店。一个死了，一个失踪。我知道那个过分讲究证据的警察局长指责我在每个角落里都能看到连环杀人犯，但我有时候就是对的，宝拉。我有时候就是对的。”

“不幸的是，你在多数情况下并不对。我会把你的看法转达给调查贝芙失踪案的警察。而我会跟菲丁谈谈的，好吗？”

“我认为你应该这么做。我会在背后支持你的，如果你需要支持的话。”

宝拉被烟呛到了。“你疯了吗？你忘了我背着卡罗尔把保密案件的信息告诉你时，她有多暴跳如雷？将卡罗尔的愤怒乘以十倍，就是菲丁总督察的反应，”她叹了口气，“我很想念卡罗尔。”

“我正在努力忘掉她。”

然后他挂了，手机就像一块死硬的塑料块，被宝拉握手中。宝拉穿过停车场，看到帕特·科迪和另一个男人走出汽车，急匆匆地走向大楼。“好戏要上演了。”她低声嘟哝道，把香烟丢进水坑里，冲进门里。

“有什么线索，科迪？”她一边问一边赶上来，与他保持步伐一致。

他敲了敲一侧鼻翼。“我只知道，这要看你们能从中发现什么了。”

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如果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等于认可科迪和他的同伴对待她的态度。“警员，请你记住谁是这里的警长，”她声色俱厉地说，“我问你关于正在办的案子的问题时，希望得到正面回答。”

科迪涨红了脸，但几乎未让步。“我不是有意冒犯你，警长。”他低下头，浓厚的眉毛颦起来。

“他经常开一些愚蠢的玩笑。”他的同伴插话道，试图缓和气氛。

“你是？”

“卡彭特探员，警长。”

“我喜欢开玩笑，真的。”宝拉很有兴致地继续说。现在，他们正尴尬地爬上楼梯。“我唯一的要求是，玩笑得真的好玩。牢牢记住这点，科迪，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有争吵了。现在，告诉我，我们有什么收获。将完整的简报留给老板吧，只要告诉我重点就行。”

他低声抱怨两句，但还是照做了。“娜迪亚走出电影院，来到停车场。她的汽车停得挺远的，因为她来得挺早，但那时那里已经非常繁忙。一个家伙尾随着她穿过停车场。他带着一个金属箱子，像是装摄像机的。她打开后备箱把她买的东西装进去。突然，他出现在她身后。你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但最后他把她丢进后备箱里，并把那个箱子也放进去，看了她一两分钟。接着，他钻进受害者的车里，扬长而去。”

“我们已经请求总督察让国家车牌自动识别系统数据中心去追踪这辆车，”卡彭特插嘴道，一说到数据挖掘技术，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比别人对此的反应要激烈得多，“特拉福德中心周围的所有道路全都覆盖有监控录像。我们应该能够追踪到他，毫无压力。”

他们刚走进专案室，就受到一些欢呼声的热烈欢迎。菲丁走出办公室，也为他们鼓了掌。“我们都严阵以待了，科迪。把这个记忆卡插进来，来看看我们得到了些什么。”

每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交互式电子白板，有人关掉了大部分灯。“我们开始吧。”科迪说道。话音刚落，录像开始播放。娜迪亚从电影院里出来，走向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她走到户外时，放下自己的购物袋，将夹克裹紧，抵御严寒。她花了些时间才将小纽扣全部扣上，宝拉认出那就是实验室的那件夹克。可惜，画面不够清晰，不可能数清袖口的纽扣。接着，娜迪亚渐渐走出监控范围。下一个走出监控范围的是一对情侣，男人用胳膊搂着女人的肩膀。他们一边笑一边聊，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不知道第三个身影正在慢慢从后面靠近他们，那个人低着头，因此很难被发现。直到他们走出监控范围，他都一直躲在他们身后。

“下一个摄像头在斜对角拍到了娜迪亚，现在她在那里，右下方。”科迪解释道。娜迪亚低下头抵御寒风，斜穿过几乎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我有多少次也不假思索地做了同样的事？那个身影跟着娜迪亚进入画面时，宝拉感到一丝恐惧的战栗。

现在，菲丁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看看这个家伙，研究他的每个细节。看看他带的那个箱子。把他牢牢刻在脑子里。”

她的话鼓舞人心，但实际上没有多少能被记住的东西。那里很昏暗，那里的照明设计是为了帮助人们找到自己的车，而不是为了让监控人员拍出马丁·斯科塞斯那样的电影。关于那个跟踪者，能肯定的特征只有：中等身高，中等体型，戴着粗框眼镜，穿着一件外套，外套兜帽被拉到头上，几乎完全遮住了脸。他继续低着头，显然很清楚自己有可能被摄像头拍到。他手中的长方形箱子看起来非常沉重，不过光凭这点无法猜出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娜迪亚在屏幕左上方消失了，那个男人还在跟着她。都不能完全确定他是不是男的，宝拉心想。

第三个摄像头捕捉到他们接下来的行踪。娜迪亚的汽车非常接近监控范围的边界，所以仍然看不到太多细节。她一边走一边打开车锁，从手提包里拿出后备箱钥匙。她打开后备箱时，那个男人突然加速上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科迪说，兴奋地提高声音。

“我们认为那是电棍。”菲丁一边说，一边看着娜迪亚把她买的东西放进掀背式后备箱里。

“写有电棍编号的五彩纸屑[25]在哪儿？”侯赛因问道。

“不是每个电棍里都有纸屑，”宝拉说道，“通常情况下，只有执法者能使用电棍，他们的电棍里有纸屑。”

“他从背后出现时，她被吓得有些向前倾倒。”科迪继续说道。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绑架者兜起娜迪亚的双腿，把它们乱塞进后备箱里。然后，他站直身子，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并俯身于后备箱中。“他在干什么？”一个人问道。

“很难说，”科迪说道，“我们看了好几遍，还是无法确定。”

“在绑胶带，”宝拉说，“他正在把她捆起来。”

科迪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宝拉说不清他是对她刮目相看了，还是很生气。

“可能是，”菲丁说，“我们看完所有录像后，再重新过一遍。”

没剩多少录像了。他很快就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室的门边，钻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开车驶出监控范围。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让摄像头抓住一丝特征。他好像精确地知道怎么躲过摄像头。他躲避镜头的能力真是非常高超，宝拉心想。

“我们再看一遍吧。”菲丁提议道。这一次，科迪在那个男人把娜迪亚丢进后备箱之后放慢视频播放速度。还是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男人用身体遮住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然而，菲丁认为宝拉很有可能是对的。她用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他们已知的关于凶手的信息。“还有人要补充吗？”

在房间远处的角落里，一只手举起来。是一位女性，低调得像是想消失在各类木头办公家具中。“老板，我认为他是个跛子。”

“跛子？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巴特沃思？”菲丁已经从白板边向她走过去。

“因为角度问题，你无法从斜对面的摄像头中看出这点。不过，紧接着，他跑了起来。他绕到驾驶座那边的门时，看起来有点跛脚。”

菲丁皱起眉头。“再放一遍，科迪。只放最后一点就行，用慢速播放。”

科迪照做了。他们这次观看时，都觉得巴特沃思探员的确发现了其他人都错过的信息。这个男人是个跛子。破解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他们无法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周六晚上，在特拉福德中心的停车场，掳走娜迪亚·韦尔科娃的那个男人的左腿有些问题。

32

第二十六天

太阳的运行轨迹就像一道细细的亮线，穿过高沼地的上方。早晨的天空如此清澈，这是一周多来的第一次。破晓时分，深蓝色的天空逐渐变成蛋壳白，阳光从山的另一边爬上来，给生活带来色彩。碎浪反射着阳光，岩石也微微闪光，整个白边溪流地区都散发出闪耀的光芒。在这样的清晨遛狗，真是再适合不过。保罗·埃迪斯就是这么想的，当时他正开车行驶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单行道上，前往属于国家遗产基金会的停车场。他的两条猎犬被关在旅行车后部的笼子里，已经等不及了，仿佛也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

他驶过最后一个弯道。跟往常一样，今早的白边溪流停车场也空空荡荡，停车场上唯一引人注目的东西是石头垃圾箱和空空如也的石头投币筒。汽车司机不管何时来停车，都应该往里面投一磅硬币。保罗从来没有在这里付过停车费。他认为那是为游客准备的，而自己是当地人。他运营乔治·尼古拉斯乳制品已经五年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为当地经济作出了很大贡献，比附近的大多数百姓一生的贡献都要大。

他从马路上开下来，将车随机停在一个车位中。保罗喜欢自命为“习惯的敌人”，而事实上，他只在小事上盲目追求多样性，这样他就能欺骗自己：他在大事上也并不守旧。这是他能成为成功的畜牧业经理的原因之一。

他低声哼着小调，走出汽车，并给狗狗解脱束缚。它们以一贯的热情冲了出去。保罗因为忙着锁上旅行车的后挡板，并没有注意到两条正全力冲向高沼地的狗突然停下来。他转过头时，本以为会看到狗儿们在远处活动的模糊身影，却惊讶地看到它们停在垃圾箱的后面，嗅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见鬼的死羊。”他低声嘟哝道，从口袋里拉出牵狗皮带，向狗儿们走去。

然而，那并不是羊。

卡罗尔被一种不熟悉的声音惊醒之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她快走到门口时，才意识到听到的是什么声音。门上的抓挠声，随即是轻柔的呜咽声，接着是更持久的抓挠声。那条该死的狗，这个称呼用在它身上再合适不过。肾上腺素消失之后，她屏住的那口气终于叹了出来，她感到肌肉也放松下来。“好吧，闪电，我来了。”她隔着门呼唤道，匆忙穿上牛仔裤、T恤和羊毛衫。她打开门，走进谷仓的主体部分，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扑到她身上，随后绕着她的腿按8字形转圈。狗狗因为与新主人重新团聚而发出高兴的吠叫声。

卡罗尔在这番猛攻下站不稳，开怀大笑起来，意外被吵醒产生的怒火早已到了九霄云外。她用力抚弄着狗狗的皮毛，然后说：“坐下。”很具权威的语气。闪电服从了，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门，发出轻柔的呜咽。“你想出去遛遛。”卡罗尔说，光脚穿过房间，留心地上的碎木片和石屑，然后打开门，迎接这个清爽而美好的早晨。凛冽的空气令她精神一振，如天气仿佛在召唤她到户外去。闪电跑到院子里，一头冲向卵石停车场边缘的野草丛。卡罗尔一边上厕所，一边注意着闪电，以防它跑回山那边的老家。然而，她解决完生理问题，闪电已经小跑着回到谷仓。她回到屋里时，闪电用身子蹭她。

“好狗。”卡罗尔夸道。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穿上袜子和靴子，准备带狗出去散步。“听我说，”她低喃道，“我居然跟你说话了，好像你会回答我似的。”狗儿用尾巴拍打着地面。“你知道吗，我养了至少一个月，才像这样开始跟它说话。我正在变成一个古怪的老巫婆。”

她抓起上过蜡的夹克和尼古拉斯留给她的牵狗皮带，向山上走去。狗儿一直紧跟在她脚边。他们爬上篱笆边的台阶，进入空旷的牧草地。然后，闪电来来回回地绕着圈，嗅着空气和大地，但经常会抬头确认一下主人在哪里。狗竟然能以如此快的速度与她产生紧密的联系，卡罗尔非常惊讶。闪电显然并不想念尼古拉斯。没有哭泣，没有寻找，也没有好奇他去哪儿了。它跟着卡罗尔到处跑，卡罗尔工作时，它就躺在附近，把头搁在爪子之间。每天下午，他们一起沿着小路散步。一般来说，闪电会温驯地服从皮带的牵引，但在开阔地带，卡罗尔需要猛拉几下皮带。

到了夜晚，卡罗尔做饭、用餐时，闪电会礼貌地坐在一边。她一边喝酒一边在平板电脑上浏览新闻时，它会躺在她脚边。卡罗尔上床睡觉前，会把它赶到谷仓的主体部分，把门边的狗窝和毯子指给它看，而门背后是新主人睡觉的地方。她决不允许狗儿分享她的床——还有她的卧室。尼尔森在她的床上并不冒昧，但她怀疑闪电并不知道“冒昧”一词是什么意思。

闪电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她微微有些吃惊。根据尼古拉斯的说法，闪电早就习惯跟母亲及同窝幼崽睡在杂物间。卡罗尔本来担心狗狗可能会觉得孤单。但它看起来对自己的地盘非常满意，完全没有显示出想要逃离新生活的迹象。

“我过不了多久就会迷上你，是吧？”她一边说，一边跟在快乐的狗儿后面爬山，比以前开朗多了。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吧。但是，狗狗带来的生活情趣[26]或许也是无法抗拒的。“迈克尔到底告诉了乔治·尼古拉斯关于我的什么事，让他觉得我需要一条狗？真可恶，他很有可能是对的。”

他们很快就走到山顶的树林边。狗儿看起来还是像刚出发时那么精力充沛，卡罗尔想起尼古拉斯说的关于一定让狗接受锻炼的话。“过来，我们要穿过树林，沿着山脊走。”她说，斜穿过一片桦树和桤木的混合林，树木正在山肩上顽强地抵御着强风。

十分钟后，卡罗尔走到树林的另一端，俯瞰着下面的码头和山谷那令人屏息的壮美远景。然而，这个早晨，她已经逐渐习惯的风景中有了一个新元素。一个她熟悉的元素。这是她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构成这个新元素的那些东西。

东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地方，白边溪流停车场旁边的那条路被一串车辆占据了，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那些车显得非常醒目。不过停车场里是空的。她认出六辆警车和一辆路虎，如纹章般装饰在车顶上的代码表明他们是来自西约克郡的警力。一辆警车上有警犬队的实线圆标，其余的都是标准响应队。还有四辆没有标志的车和一辆救护车。她可以看到某种类似犯罪现场警戒线的东西在周围飘荡，几个身影在某个东西周围毫无目的地乱转，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齐腰高、可能是石头做成的东西。

那是犯罪现场，那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件。这种规模的警力大清早就出现的地方，肯定有谋杀案、谋杀未遂和高度暴力的性侵犯事件发生。这些年来，这类犯罪是她的谋生之道和精神寄托，让她的生活更加精彩。这类犯罪曾是她事业的重心，既满足也挫败了她对公正的基本渴望。

她第一次以远处的旁观者的身份观看调查的第一阶段，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那个控制现场做出决定、部署人员的人。她督促每个人为了生者和死者倾尽全力。而现在，她只是一个看热闹的。

“闪电，过来。”她说，打了个响指，召唤狗儿，它正待在一百码以外的山腰上。闪电先让身体紧贴地面，然后迅速冲到她这里，突然卧到她身边，舌头耷拉在嘴边。卡罗尔蹲下来，把手埋在狗儿后颈处厚厚的皮毛中。她还不想离开，她的过去没有放过她。但她不想被从下面抬头欣赏山景的人看到。

她正在观察时，另一辆车从路上轰轰驶来，车顶上不是西约克郡警察局的代码13，这辆车上的51代表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是什么风把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们吹到西约克郡的犯罪现场？根据她的经验，这两个警局的探员之间没什么交情。但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这么早赶到这里来调查，一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布拉德菲尔德的警车在停车场旁停下来，与西约克郡的警车并排停放，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了。卡罗尔从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那是两个女人，但她无法认出她们是谁。不过，根据常识，坐在前排的那个小小黑影只可能是亚历克丝·菲丁总督察。她与卡罗尔是同一级别，但除此之外，她们并无多少相似之处。菲丁很专制，很一本正经，而卡罗尔更随和，倾向于团队合作。菲丁只关心铁证如山的事实，而不在乎其背后的故事。卡罗尔非常喜欢与托尼一起工作，因为他会帮助她理解案件背后的原因。菲丁结婚了，有一个儿子，她在这方面的情感寄托是卡罗尔所没有的。现在，菲丁显然有了一个新的小跟班。她以前的警长是一个又瘦又高、皮包骨头的北爱尔兰人，他经常说想回老家看看。先不管他去哪儿了，那个接替他的人看起来非常眼熟。卡罗尔没法打包票，但她敢下非常大的赌注，菲丁的新跟班是宝拉·麦金太尔。

卡罗尔发现这点，心里是五味杂陈。她感到愤怒，因为宝拉的能力被用来伺候这么一个乏味的老板；她又感到遗憾，因为她自己不在那里；最后，她接受了这种生活已离她远去的事实。她祝福宝拉，宝拉还能做她想做的事情。

卡罗尔站起来，背靠在树上。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她已经远离了正在下面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且，她正在逐渐适应这种生活。繁重的体力劳动，这些年来她错过的所有书籍和电影，一条狗儿的陪伴。在这些东西的帮助下，她终于成功原谅了自己。

让其他人为死者代言吧。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贯穿她的胸膛，让她无法呼吸，心脏收紧。有个男人正站在离她几英尺远的地方，看着她。他是怎么做到如此接近，却又没有引起她的注意的？而且，为什么连狗儿也没有反应呢？卡罗尔正打算逃跑时，脑子恢复正常运转，理解了眼前看到的景象。闪电的反应如此迟钝，是因为站在树阴下的男人是乔治·尼古拉斯。在他的脚边，洁丝欢快地舔着它孩子的头。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对不起，我并不想吓到你。你太专注于下面发生的事情——”他朝下面山谷中的那些车辆和警察点点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卡罗尔不在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粗鲁。她有些惊慌失措，但并不严重，多年追查严重犯罪练就的本事并未丢失。

“跟你一样，遛狗。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比这个更危险的事情要做。”

他看起来完全无害：穿着上过蜡的夹克，戴着粗呢帽，在寒秋的空气中，刚刮过胡子的脸上泛着粉色。然而，卡罗尔再清楚不过了，如此无害的外表下常常隐藏着恶意和背叛。“我想它是工作犬吧？工作不是已经给它足够的锻炼了吗？”

尼古拉斯露出微笑。“它需要的和它想要的是两回事。洁丝热爱奔跑超过其他所有事情。我在满足它一时兴起的运动欲望时，也能保持体型。我如果不这么做，只能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慢慢发胖。通常情况下，我们在这里见不到其他人。但今天早晨，这里有点像领头羊广场。他们在下面做什么，你知道吗？”

卡罗尔摇摇头。“发生了严重案件。下面人很多，有两班人马，很可能是凶杀案或严重的性侵案。”

“两班人马，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指着下面的车辆。“交通代码不同，西约克郡和布拉德菲尔德。”

“你以前的同事。那种感觉一定很奇怪吧？”

卡罗尔故意从他身边走过，不想让尼古拉斯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我还是个现役警官时，就处理这种案件，”她说，“作为旁观者……”

“在这个时代，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危险的事，”尼古拉斯说道，“我妻子，你的兄弟和露西，还有现在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卡罗尔。这意味着不愉快的事情会传播到许多地方，比如这里。这类地方原本并不会受到人类放肆行为的侵扰。”

“你错了，这并不是从城市蔓延开来的传染病。它一直就在那儿，潜藏在美景之下。在任何地方，总有人想把恐惧强加在别人的头上。只是在某些环境中，坏人更容易侥幸得手而已。你可以假装事情是你想的那样，但在你的田园牧歌之下，邪恶之物正蓄势待发，慢慢渗透到四面八方。”

尼古拉斯微微后仰一下头，大笑起来。“耶稣基督啊，卡罗尔，你说的话，让我想起电影《异教徒》。听着，你想下来和我一起吃顿早饭吗？这样，我就能让你亲眼看看，山那边的大房子不是一个黑暗阴郁的场所。来吧。那里有新鲜鸡蛋和——”他从衣服巨大的侧兜里拿出一个纸包，在她面前晃了晃，“新鲜的野蘑菇。我在爬山的路上采的，还有村里本特利家做的酵母面包。”他看起来热心而坦率。他如果真的想在山顶上干什么坏事，不管是因为她的存在，还是因为警察的存在，他并没有干成。

“好吧。”她说道，口气不像是去做客，倒像是准备去做结肠镜检查。尼古拉斯满脸放光，就像一个今天过生日的男孩。“来吧，闪电。”这条狗不需要你把话说两遍。卡罗尔有点希望知道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山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了。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之后，就下山了。

让其他人为死者代言吧。

33

一个电话把宝拉从美好深沉的睡眠中唤醒。在之前的深夜时分，人人都应该上床睡觉了，但埃莉诺想要重温一遍她与贝芙的姐妹瑞秋的对话。“我用即时通讯工具联系了托林的爸爸，他向我们表示感谢，但我还是不确定鼓励瑞秋现身是否正确。”宝拉觉得这些话她已经说了八九遍。

“托林正处在不稳定的状态中，”宝拉说，这是我第三遍说这句话，她心想，“他需要从家庭中获得安全感。他几乎不了解我们，亲爱的。”

“根据托林的说法，他也几乎不了解他的姨妈。对我说实话，宝拉，你认为贝芙会活着回来吗？”

宝拉站起来，把枕头拍成原来的形状。“老实说，我不知道。我认为有人掳走了她，但我不知道她仍然被囚禁着，还是……我们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忍不住会想，对托林来说，瑞秋姨妈像骑兵队一般到来，就等于是宣布他妈妈不会再回来了。我如果处在托林的位置，也会万念俱灰。”

“也许这是他最好的选择，”埃莉诺依偎在宝拉的身边，“勇敢面对更有可能成真的现实。而他的姨妈能够帮助他接受这个事实。”

宝拉打了个哈欠，拍拍埃莉诺的手。“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互相增进了解不会有坏处。贝芙如果不能回来，他最终会与姨妈或外婆生活在一起。至少在他爸爸被准许回家之前是这样。”

埃莉诺含混地嘟囔一声，吻了一下宝拉的肩膀。“看看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吧。”

那是宝拉清醒时记得的最后一件事，然后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她在接电话时，她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七分。“我是麦金太尔警长。”她的声音中透出抱怨。

“我是菲丁总督察。在西约克郡发现一具尸体。死者身上的证件显示，她是贝芙莉·麦克安德鲁，你很关注的那个失踪者。我正开着巡逻车赶往那里，我会在二十分钟内捎上你。准备好。”

“好。”宝拉回答道。不过，她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她坐起来，还在半梦半醒中，一只手捋过暗金色的头发。她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电话只是个噩梦，然而她知道这不是梦。贝芙死了。

埃莉诺翻了个身，睡意蒙眬地喃喃道：“你的手机刚刚响了吗？”

“是菲丁打来的。她会在二十分钟之内来接我。”还不是告诉埃莉诺的时候。让她怀揣着这个噩耗跟托林若无其事地吃早饭，那太不好。在确定那是托林的母亲之前，向托林透露任何信息都是不对的。

“发生了什么事？”埃莉诺已经有所警觉。她太了解宝拉的工作了。

“我想应该是娜迪亚·韦尔科娃案有了重大进展。”这在某些方面是真话。宝拉站起来，俯身吻了埃莉诺。“待会儿见。”

她差点无法准时出现在前门口，不过，最终还是她等菲丁。出乎她的意料，她爬上车时，老板递给她一杯咖啡。“尸体在高沼地那边。我不觉得那里会有吃的。”菲丁冷淡地说。

“我们有什么发现？”在开始喝第一杯咖啡之前，倾听比说话容易。一看菲丁，就知道她是那种喜欢早起的人。

她把身子往前排座位之间的空隙挪了挪，这样能更方便跟后面的宝拉交谈。“如果每当有个遛狗者发现一具尸体，我就能收到五镑，我早就在加勒比海的快艇上晒太阳了。当地农场的经理带着狗出去散步，他们路过停车场时，发现了尸体。尸体被隐藏在石头垃圾箱的后面。西约克郡的同僚没有详细说明这是第一案发现场，还是抛尸地点。她的情况跟娜迪亚·韦尔科娃的情况很相似。被折磨得难以辨认，鼻青脸肿，被用胶水黏住了外阴，”她停顿一下，大口喝着瓶子里的水，“但这并不是他们打电话给我们的原因。”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们？”

“她的衣物和包被丢弃在现场，与娜迪亚一样。她的衣物和包被塞在垃圾箱里。他们在电脑里查找死者身份时，发现她之前已经被报告失踪了。他们打电话给约翰·奥科克——他处理人口失踪案。他听到详细信息后，叫他们的高级警官打电话给我。所以，我们到了这里。”

“但是，娜迪亚被关了三个星期才遇害。贝芙失踪没超过三天。这是很大的不同之处。”

“作案模式的关键之处是相同的，麦金太尔。共同点大过区别。”

“她的儿子只有十四岁。”宝拉说。

“他一定很难接受。”菲丁道，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她是无法承受这个话题，抑或只是无意识地转移话题？她的表情没有透露出任何线索。“贝芙莉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贝芙，”宝拉不自觉地纠正她，“我也不太了解她——我的伴侣埃莉诺比我更了解她。她们两个都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工作。”

“是的，贝芙是主任药剂师。奥科克给了我文件，我浏览了一遍。我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聪明，有些固执己见，但不会一意孤行。很好的伙伴。同事们认为她和埃莉诺都十分风趣。医院里其实有很多虚伪的人。”

“我并不感到惊讶。我当了二十年警察，我们中间也有很多华而不实的蠢货。那么，她是你们中的一员吗？”

“你是指，她是女同性恋者吗？”

菲丁噘起嘴巴，对宝拉露出被惹恼的表情。“除非你还有什么癖好没告诉我。”

“据我所知，她是直女。她与托林爸爸的婚姻之所以触礁，不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是为什么？”

“她说伊拉克改变了他。他开始严重酗酒，他在附近时，她时时刻刻都感到害怕。他从没对她或托林实施家暴，但他会大喊大叫，他总是很愤怒。她感到他们就像生活在刀尖上。讽刺的是，他们离婚后，关系立刻变好了。他和托林的关系也很好。贝芙推测，他在前线已经遭遇了很多，再为一个家庭负责是个太重的负担。”

菲丁点点头。“二等兵就是这样。军队就像是他们的父母，是一个比真实家庭更容易融入的大家族，能够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包容他们的所有问题。那么，我们确认过他真的在阿富汗吗？”

“我还没有这么做，我希望奥科克警员会去调查一下。”

“和他一起确认一下。那么，贝芙离婚后的社交生活怎么样？她是派对动物吗？她有男朋友吗？”

“她自从离婚后，和许多人一起出去玩。但根据同事的说法，最近没有。我根据自己的观察认为，她把工作和母亲的角色看得很重，没有很多时间去做其他事。”

“不过，你刚才说你没有那么了解她。网络社交呢？她沉迷于网络吗？”

宝拉耸耸肩。“我认为她不是那种人。但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沉迷于网络的又是什么人呢？也许我们进入她的电脑后，能得到一些线索。”

“天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菲丁看起来很悲观，“记得电脑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既简单又快捷这句话吗？那么，电脑高手为什么要花那么久才能找出电脑中秘密呢？”

“我们在重案组从来不会有这种问题，”宝拉说，“我们有斯黛西·陈。”

“是的，好吧，你们真幸运。而我们只能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中。现在是谁带着孩子？他的父亲在阿富汗，母亲已经去世了。他目前住在哪里？和亲戚在一起？或者社工？你安排妥当了，是吧？”

该死，该死，该死。说实话，还是扯个谎？“他和朋友们在一起，”宝拉说出了一半事实，并迅速继续说道，“他有一个外婆和一个姨妈在布里斯托尔。我相信姨妈今天就能到达布拉德菲尔德。”

“来得正是时候。我们需要再好好调查一下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背景，看看她与贝芙·麦克安德鲁是否有交集。我们可能会发现他是怎么绑架娜迪亚的。医药代表和药剂师——这绝不是巧合。”菲丁转过脸去，盯着窗外高沼地的风景。“耶稣基督啊，这里真他妈的荒凉。为什么有人想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里的人整天都干什么？我什么也没看到。该死的羊都不愿住在这里。”

宝拉对自己的方向感从来都没有太大信心，搞不清她们现在是在哪儿。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一个闪烁的图标表示她们的行车路线。她突然想起杰科·万斯一案中的一个地址，于是把那个地址输入搜索栏。App花了一些时间加载，然后告诉她，万斯杀掉迈克尔·乔丹的谷仓距离她当前位置只有七英里。她查看地图之后，发现直线距离更短。

她不知道卡罗尔·乔丹在凶案发生后是否来过已故兄弟的家。但是，她如果打算再次做一件出格的事，或许应该顺道拜访一下谷仓，看看当地人是否知道卡罗尔的下落。她真的不想失去与前老板的联系，她已经视卡罗尔为朋友了。

不一会儿，她们的速度慢下来，路过停在路上的警用车辆。她们踏入明媚的晨光中，眯起眼睛，并向控制犯罪现场的警员表明身份。“高级调查官在哪里？”菲丁问道。

警员指了一下。“富兰克林总督察在尸体旁边。”

“哪一个是他？”宝拉问。

宝拉顺着警员指的方向看去，心往下一沉。“那个高的，看起来像个石器时代的殡仪人员。”宝拉压低声音说道，菲丁差点没听见。她的老板迅速向她挑了一下眉。“我认得富兰克林总督察。”为了让宝拉能听到，她的声音很大。

她们沿着窄窄的指定路线，走向石头垃圾箱周围的那群人。为了保护地面上任何可能的线索，地上放着一个个金属浅盘，她们小心地踩在上面。“你形容得很好，”菲丁说，朝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点点头，他有着刀一样的眉毛和鸟喙般突出的鼻子，“我听说你之前所在的重案组和他有些过结？”

宝拉点点头。“公平地说，是互相反感。我们认为他是一个趾高气扬的蠢杂种，而他很可能觉得我们是一群自作聪明的家伙。”

“我猜双方都有些道理，”菲丁突然加速前进，大声招呼道，“富兰克林总督察？我是布拉德菲尔德的菲丁总督察。”

他迅速转过身，看见菲丁那苗条干练的身影和精心修饰的外貌，愠怒之色顿时烟消云散。然后，他看到宝拉，脸上重又阴云笼罩。“麦金太尔探员，”他说道，将菲丁暂时放到一边，“这么说，他们将你们拆散了，你和卡罗尔·乔丹？”他把每个字都用约克郡口音重重地吐出来，语气就像铺路砖一样硬。他身边的警官都停下手头的工作，来看这场好戏。

“是麦金太尔警长，”菲丁说道，宝拉吃了一惊，“你不必再动用你的小脑瓜盘算乔丹总督察能带来什么威胁。我才是你现在需要对付的人。”

富兰克林露出虚伪的笑容。“这样真的好吗？”他退到一边，深深地鞠了一躬，“好吧，请自便。”

她们俩现在直面那曾是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残骸。贝芙就像被从加顿赛德移动到西约克郡高沼地的娜迪亚。这个第一印象消散之后，宝拉才分清她们的区别。贝芙的体型不同——娜迪亚是梨形身材，她是苹果形身材。而且她的肩膀更宽，肌肉更明显。然而，光靠上述特征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是她。与娜迪亚相同，这位受害者的脸也血肉模糊，白骨从脸颊和下颌处露出来。宝拉意志坚定，在富兰克林面前没有流露出一丝胆怯，但还是忍不住咬紧嘴唇。

“她简直就是我们周一发现的那个的双胞胎，”菲丁说道，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我觉得，就凭这点，她应该是我们的。”

“更不用说这里看起来更像抛尸地点，而不是犯罪现场。”宝拉补充道。如果这是案子争夺战，最好尽早摊牌。

不过，富兰克林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把手深深地伸进军用防水短上衣的口袋里，翻找着。“根据身份证来看，她来自你们的辖区。请自便，女士们。你们想让我们处理现场吗？也许你们不信任我们？”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这涉及职能，”菲丁环顾停车场，“你们如果能在我们的团队到达之前保护现场，我会非常感激。”

“她的随身物品在哪儿？”宝拉问道，“能让你们确认她身份的东西。”

“都用袋子装起来了，”富兰克林说道，“我们不是该死的菜鸟。我们知道该如何处理证据，”他回过头，“格里姆肖？”

一个胖乎乎的警探过来，白大褂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圆滚滚的身体轮廓。“怎么了，长官？”

“受害者的衣物和包。用双手奉送到这两位美丽的女士手上。”格里姆肖咧嘴一笑，然后像个球一样朝那排汽车而去。“还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摄像头，”菲丁说，“最近的摄像头在哪里？”

富兰克林慢慢地原地转了个圈，扫视一遍周围。“这条路上一个也没有。向北四英里这条路与主干道交接处有一个，你们来的西南方向五英里处也有一个。我说的这两条路上还有一些超速摄像头。但我怀疑，在托德莫登、赫布登或科恩的郊区之前的路段上，摄像头只有车牌识别的功能。对不起。”他转过身走了，歪歪头，示意他的团队跟上。

宝拉目送他们穿过停车场，聚集在最近的汽车边。“很高兴看到富兰克林总督察仍保持着真实的自我。”

“你不管做什么，都能激怒他。”菲丁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妨碍我们的。”

“他最好不要妨碍我们。”菲丁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谋杀案法医小组……奥科克警员知道要去哪儿……这里没有门，因此我不需要上门搜查小组，只要几个保护现场的人。我需要你在地图上标出这个地方，然后搞清楚附近有哪些车牌识别系统。调出数据，然后检查这条路岔道口的摄像头，弄清有哪些车辆经过……越快越好。”

格里姆肖回来了，带着几个密封的蓝色聚乙烯证物袋，还有一张薄薄的纸，那张纸险些被狂风吹走。“你们需要在这上面签字。”他的语气，暗示他努力争取过了，但领导仍要求她们签字。

宝拉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张湿漉漉的纸上潦草地签了个名。“谢谢你。”她很有礼貌地说道，伸出手去接证物袋。格里姆肖把证物袋丢到她脚边，转身回到他老板的身边。宝拉自认为从不会对老板鄙视的任何人有偏见。不过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捡起证物袋，里面有贝芙的手提包和包里的东西。医院的工作证上，照片里的贝芙正在凝视着宝拉，对宝拉微笑，不过她的笑容已被证物袋染成蓝色。宝拉的喉咙一下子收紧，努力眨着眼睛，赶走眼泪。她该如何对埃莉诺说，她的朋友已经走了？更糟糕的是，她该如何对托林说，他的母亲永远不会回家了？她该如何面对那一刻？希望的泯灭是调查中最难熬的部分。认识受害者，切身体会到失去朋友的痛苦，让宝拉的挫败感更加深重。然而，这也激励她赶快行动起来。

宝拉检查包里的东西，以及她能从证物袋里找到的所有东西。高沼地的停车场不是适合揭开秘密的地方。她没抱什么希望。然而，贝芙的手机让她犹豫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指给菲丁看，菲丁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尸体。

“手机怎么了？”

“娜迪亚的手机也被留在了现场，”宝拉说道，“这表明凶手知道手机对他毫无威胁。他知道我们从她们的手机中找不到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这是否说明，他是一个陌生人或暗恋者，而不是她们认识的人？”

“要么是这样，要么他使用了假名和即付即用的电话号码，因此毫无压力。”

她说得有道理，宝拉心想。“不过，他通过手机联系她们仍然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们如果同时在两个受害者的手机里发现追踪不到的号码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信息，我们就有可能追查到他。他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应该会拿走手机，对吧？”

菲丁耸耸肩。“总的来说，你很可能是对的。可不幸的是，你的想法不能让我们有任何进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宝拉在心里说道。菲丁的态度让她懒得再说出其他想法。不过，她不能让小家子气妨碍自己追捕谋害贝芙的凶手。“还有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说道。

菲丁抬起头来。“什么事？”

“没有摄像头。这里和加顿赛德的犯罪现场都是如此。你想想我们的道路系统中有多少地方被车牌自动识别系统和测速摄像头覆盖，他两次抛尸的地点都不在这些地方，这就有点太巧了。”

“你不认为你的想法很牵强吗？”

“我认为这件事值得重视。我们应该问问交通部门如何找到摄像头的盲点，普通人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菲丁点点头。“不错的主意。不过，感觉有点孤注一掷。我们看看法医对两个受害者有什么看法吧。我们如果没有进展，你就去跟交通部门谈谈。我告诉你，我现在更关心的是……”

“什么？”

“富兰克林把这个案子转交给了我们，我很想知道他是否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34

他们的法医团队到达时，宝拉已经被冻得脾气变差了。他们还带着一群警察，以保证未经许可的人不会蹂躏停车场。在犯罪现场，她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和菲丁还得待在这里，确保现场的保护工作没有疏漏，以免辩方律师以后对此大做文章。菲丁回到车里打电话，宝拉选择留在尸体边上。宝拉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她感觉有必要做出某种姿态，为死者守灵是她目前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没过多久，第一辆后勤支援车出现在远方，接着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是麦金太尔警长。”

“你好，警长。我是奥科克警员。”

“嗨，约翰。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嗯，我知道那件失踪案变成了谋杀案，你们团队从现在起会接手这个案子。我现在得告诉你们一些事情。托林的爸爸肯定在阿富汗的军队中。我们昨晚谈过话之后，我去了巴士公司，调取他们的监控录像。我今早跟菲丁总督察说话时，还没有完全看完录像，但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尽快完成这项工作。”

“好主意，我们的团队正缺乏这样的行动力。我很欣赏这点。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有一点。我浏览了好几遍，以确保我没想把自己的想象和愿望当成现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很明白，”她不想催他，但她希望他能直接说到点子上，“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认为麦克安德鲁女士一定是把车停在停车场的外面一排了。在我看来，她的车似乎正好在巴士的监控范围之外。巴士驶过时，我看到她走向两排车之间的空当，然后她退到一边，走出巴士的监控范围。可以说，她走得非常快。她低着头，因为外面在下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几秒钟后，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同一条路上。我猜是个男人，但很难确定。他穿着一件防水外套，戴着兜帽。你完全无法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副闪闪发光的眼镜。他拿着一个箱子。那箱子看起来好像是用铝做的，很像摄影师用的那种。大概有飞行员的行李箱那么大。看他拿箱子的样子，箱子仿佛非常沉重。反正，他和麦克安德鲁女士走了同一条路，只是他快要接近她时，突然加速，几乎是在跑。你不得不承认，他在跟踪她。紧接着，他消失在摄像头之外，与她消失在同一个地方。相关录像并不是很长，只有大约十五秒。”

“你做得很好，约翰。现在，你会如何形容那个身影？他的个头是高还是矮？身材呢？”

“不太高。我会说，是中等身高，不超过五英尺十英寸。他很苗条，中等身材。很难形容，我不能确定他的夹克有多厚。正如我所说，他用兜帽遮住了脸。唯一显著的特征是，我觉得他可能有一点瘸腿。我对这一点不确定。画面质量不是很高，老天不帮忙。”

一个微小的细节被证明了，宝拉的心因为奥科克的话而激烈跳动着。“这个信息非常有意思，约翰。你能说出他是哪条腿瘸了吗？”

他停顿了一会儿，宝拉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很想再看一遍，确认一下。我目前认为有问题的是左腿。”

宾果！当然，这并不是案子的突破口。不过，如果要发布寻找证人的启事，这个信息能帮上点忙。除非凶手聪明到假装跛脚。他们已经知道他像法医一样谨慎小心。他如果能让自己不被摄像头拍到，也有可能会故意制造假象。“我需要你为此写一份正式报告，约翰。把报告送到专案室，并直接送一份拷贝给我和菲丁总督察。我不想这条线索被埋没在不重要的信息中。”

“我会做好的，你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收到。”

机灵的小伙子，她在心里赞道，准备向法医团队简述现场情况。这样他们到达现场，就能直接移动尸体。贝芙目前躺在地上，宝拉既看不到她脚踝上的伤疤，也看不到她肩膀上的刺青。这些标志会帮助他们正式确认尸体的身份，而不用等待DNA检测结果。然后，宝拉就得非常委婉地告诉托林这个坏消息了。宝拉认为她躲过这一劫的机会十分渺茫。

她走到车道上，点燃一支烟，等待着专家们穿上防护服。菲丁走出汽车，宝拉抓住机会向她迅速说明奥科克的发现。“毫无疑问，”菲丁说，“我们已经有一个罪犯和两个受害者。他很可能有暴力犯罪的前科，这意味着我们一旦获得某些物证，就能从数据库中找到他。”

“希望如此。”

“我们把她翻一个身，就能通过刺青和伤疤确定她的身份。我希望由你来跟她的儿子谈这件事。你认识她儿子，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要好过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你想必应该知道他在哪里上学吧？”

宝拉点点头。“肯顿谷。你不想等他放学再说吗？或者一直等到他姨妈过来？”

菲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宝拉，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不再有秘密调查这种事了。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在推特或脸谱网上发现他母亲的死讯。我们一旦确定了，就需要立刻采取行动。安排一个第三方过来陪着托林。与他同住的那个朋友怎么样？他朋友的家长想必可靠吧？”

现在，宝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团狗屎中。“事实上，与他同住的朋友是我和我的爱人埃莉诺。”

菲丁的态度再次让她感到惊讶，她昨天还嘲笑宝拉。“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们觉得开心就行，”但她的声音表明她气得要命，“坦白说，我更希望他安全地待在你的屋檐下，而不是寄宿在某个我们并不了解的朋友家里。你能在告诉托林消息时让埃莉诺也在旁边，她可以安慰托林。”

“这要看她的日程表。她是医院的主任医师。她如果正在看病或巡查病房，就不能随便离开工作岗位。”

“他姨妈什么时候到达？”

“今天下午才能到。”

“我不希望你到那时还在为这件事操心。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她瞥了一眼穿白衣的犯罪现场鉴证科人员，他们正用力拖着他们装衣服和装备的箱子，穿过寒冷萧瑟的停车场，“让我们看上去像正在采取行动一样。”

宝拉刚开始守着尸体，手机突然响了，她赶忙回身去接。屏幕显示来电者是戴夫·迈尔斯。“嗨，戴夫。我希望你打电话过来是要告诉我一些好消息，”她说道，“我们又有一具尸体，而且看起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因此，我们现在欢迎任何形式的帮助。”

“我确定我的消息会帮得上忙，”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同寻常的消沉，“你能到实验室来一下吗？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

“听起来很令人遐想，能给我一点提示吗？”

“在手机上不行。”

宝拉不太习惯这个忧心忡忡、吞吞吐吐的戴夫。“会花很长时间吗？我很快就会开车回布拉德菲尔德，但我没有很多空闲时间。”

“不需要多长时间。不过，确定如何处置它可能会花很长时间。”

四十五分钟后，宝拉再一次钻进实验室的白色纸衣服里。她们证实那是贝芙的尸体，便不再管它。菲丁叫宝拉回城里。她在途中设法找到埃莉诺，两人约定：她见过戴夫后，顺道接上埃莉诺回家。她先把警车开回家，再开上自己的丰田。她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走进门，戴夫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两根手指像小鸟啄食般敲击着键盘。她把两个聚乙烯袋子放到他身边的工作台上。“来自西约克郡警署的礼物。如果有任何污染，就怪他们吧。”

戴夫站起身来，拿起一个个袋子，放到眼前观察。“这些东西整个晚上都被放在外面？”

“我们不知道衣物和手提包是何时被丢在那里的。但它们被塞在一个垃圾箱里，因此保存完好，逃过了各种因素造成的伤害。”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从垃圾箱里到底找出来了什么呢？”他叹了口气，用一根手指捅了捅那个装衣物的袋子。

“受害者是贝芙·麦克安德鲁，她是埃莉诺的朋友。”

“我很遗憾。跟她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你一直都是如此，戴夫。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神秘的东西？你居然不能在电话里讲出来。”宝拉坐到一张凳子上。

“我从韦尔科娃的夹克上得到了血迹样本。我毫无困难地从中提取了DNA，并把它与国家数据库中的DNA进行比对。没有命中目标。这个血样的主人不在国家数据库中，但我并没有止步于此。我决定做一次相似DNA研究。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这项研究会告诉你，你的检测对象在数据库中是否有近亲，对吧？”

“没错。我们使用这种研究方法之后，获得了一些轰动一时的结果，解决了很多疑难案件。美国人甚至靠这个办法抓到了许多连环杀人犯。有些人会控诉这是侵犯人权和隐私。但我个人认为，生活在一个杀人犯不会畅通无阻地在我家附近晃荡的世界，才是我的人权。”

“说教到此为止。”

戴夫露出遗憾的微笑，以示让步。“好吧，我就是想给你上一课。好了，我查找相似DNA。基本上，计算机会分析等位基因，得出基因具有一定共性的人员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基因相似度最高的，以此类推。在这个案子中，相似名单人员一直排到第一千三百四十九名。根据以往经验，与检测对象属于同一个家族的匹配者，基本在前三十名中。我们通过公式——基因匹配度，相关人员的年龄和地理位置——可以找到特殊联系。不过，我这次在使用公式之前，就注意到一个人，她排在名单的前三名，而且她的住所离你得到那件带血夹克之处只有十几英里。我更进一步观察后，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我觉得我获得了决定性的突破，”他的模样和声音都不像是为此感到高兴，“这位相关人员是位女士。根据我的观点，基于DNA分析，这位女士是那个男人的近亲——他的血液沉积在韦尔科娃夹克上的那个男人。”他探身越过桌子，点击电脑屏幕上的一个图标。屏幕上弹出一对相似DNA轮廓图，上下排列，锯齿状的峰值不规则。“你自己看吧。等位基因在哪里重合成一条线，那就是关键点。那么，这种关联有多近呢？任何两个人都有大约五个等位基因是相同的。然而，母子这样的直系亲属，至少有十个等位基因是相同的。”戴夫用钢笔尖点着每个等位基因的峰值。“本案中有十一个相同之处，你看见了吗？”

“我相信你，戴夫。法庭也会相信你。但你看起来为此很焦虑，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破性的发现让你不开心。”

“你想错了。困扰我的不是科学诚信的问题。”

宝拉摇摇头。“我只是个警察，戴夫。我不会猜隐晦的字谜，跟我直说吧，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面露难色，“是数据库中的这个人的身份。她叫瓦娜莎·希尔。”宝拉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得老大。她不敢相信。“你是说‘瓦娜莎·希尔’？”

戴夫点点头，表情很痛苦。“我是这么说的。”

“她的DNA为什么会出现在数据库中？”宝拉就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

“她被逮捕过，并受到指控，记得吗？指控第二天就被撤销了，但她的DNA被留在了记录中。”

宝拉摇摇头，简直不敢相信。“血液有可能是被别人移到上面的吗？”

“这我也说不准。血液深入缝线和纽扣周围的布料中，不太可能是刻意弄上去的，除非你有一份完整的样本。而且，你如果企图嫁祸于人，为什么不把血迹弄在更明显的地方呢？我们在第二次检查细节时，都差一点错过这个线索。你如果没有数纽扣的数量，这个线索就被忽略了。”

“一定是搞错了，你必须再做一遍测试。”

“当然，我会的。不过，我相信结果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我也做了线粒体DNA测试，那是从母亲直接遗传给孩子的DNA。结果如果匹配，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她如果有另一个孩子呢？一个他不知道的兄弟姐妹？”

“你说到点子上了，宝拉。不过，等我们测试了他的DNA，这个假设就会被推翻，除非他有一个秘密的同卵双胞胎兄弟。听起来有点像《铁面人》了。”

宝拉凝视着屏幕，希望检测结果会发生改变。“我们可以先不告诉其他人这个消息吗？”她从戴夫脸上看到恐惧的表情，“显然，不可能完全做到，但至少在你再次确认试验或数据库中没有任何错误之前。你已经检查线粒体DNA，那么——”她指着自己带来的证物袋，“——你能否迅速检查一下这起刚发生的谋杀案的物证，看看我们会不会有更多可以深入的疑点？”

他叹了口气。“对于这件事，我也很遗憾，宝拉。但是，这在谋杀案调查中算是重要证据。”

“我们都知道这个证据是讲不通的。”

他用食指和拇指搓着下唇下面的一小撮胡子。“科学不会撒谎，宝拉。你无法回避夹克上的血迹。血迹来自托尼·希尔。”

35

玛丽在从洗手间里回来的路上，听到逐渐升高的说话声。她知道说话声是从哪里来的，只需看向莫里森办公室附近的员工的眼睛就知道了，他们正好能听到莫里森办公室里的动静。他们戴着耳机的时候，也能清楚地听到莫里森的怒吼声。

她走得更近些时，听出是那个爱穿名牌的男人。“我告诉你，我们如果现在把这个给加雷思和市场部，我们都会死得很惨。我们至少还需要六周才能准备好把它推广给普通消费者。”

“你两个月前不是这么说的，”加雷思抗议道，“你说只需对前端进行微调，防止用户误操作。你是这么说的。”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只是比‘预期’要多花一些时间，仅此而已。我每次必须用一个字把事情说清楚，你们才听得懂吗？”

“‘预期’是两个字。”罗布嘟囔道。

“你们这么火急火燎的干吗？”玛丽把门推开时，奈杰尔问道。他背对着门，但即便如此，他应该能感觉到罗布脸上的惊慌失措和加雷思脸上的忍俊不禁。“因为那个新老板吗？你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女人身上？你们觉得她理解我们聚在这里是干什么吗？饶了我吧，她只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这个穿裙子的比你的级别高，奈杰尔。”玛丽用甜甜的语调说，“而且她非常想要刨根问底，弄清楚你的部门为什么不能按时履行承诺。”他迅速转过身，满脸怒容。

“你干什么？偷袭我们？”他的右手攥成拳头。

玛丽关上门。“我从不偷袭，没这个必要。你下一次决定发小孩子脾气时，请先把门关好。房间外有的是爱嚼舌头的员工，但在饮水机边制造流言蜚语并不能帮助我们达成目标。我们都在追求同一个目标，成功是让世界运转的动力。我们如果能互相帮助，就能更快达到这个目标。”她尽己所能露出最温暖的笑容。奈杰尔似乎冷静下来，穿过房间，倚靠在一个档案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孩子终归是孩子。”加雷思说道。

“管好你自己。”奈杰尔讥笑道。

“我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但不是在你们都兴奋过度时。你们分别写个报告给我，解释一下这么大惊小怪是为什么。显然，用一个字说明白就行了。”她再次拉开门，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对自己非常满意。没有什么比在办公室关系中找出断层带更让人高兴的事了。紧接着，你就能将这一点利用到极致。

玛丽露出微笑。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享受行使权力的感觉。

36

狗儿开始吠叫时，卡罗尔正站在梯子的最顶端，费劲地撬起石雕上的一大块泥灰。她低头一看，闪电正蹲坐在门前，两只前爪在面前微微打开，腰部拱起，仿佛随时准备跃起，脑袋快速地前后扭动着，发出狂乱的叫声。“闭嘴，闪电。”卡罗尔喊道，然后意识到她不知道让狗儿安静下来的口令。

她尽可能快地爬下楼梯，注意不掉下来，然后赶到门边，对狗儿打了个响指。它顺从地停止吠叫，躺到她的身边。门外肯定不是乔治·尼古拉斯。但她自从搬过来以后，除了邮递员，尼古拉斯是唯一拜访过她的人。小心起见，她把一只脚牢牢地抵在门后，把门打开一条缝。她如果没有及时认出站在门阶上的模糊身影，那副身形大概会把她吓得关门放狗，不管让狗儿这么做的口令是什么。然而，她只花了几秒钟，就将所有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毕竟，她最近一次见到约翰·富兰克林总督察也是在这里。

他的嘴角扬起微笑，但其中完全没有温暖的成分。“乔丹总督察。”他说，敷衍地微微点头。

“不再是了。”她回答道。

“是的，我知道。我……”他的声音逐渐小下去，现在，他的微笑中带着一丝讽刺的幽默感，“我只是用这个称呼表达敬意而已，”他说，“就像军官退役后，还会穿着巴伯尔牌[27]外套和粗呢帽四处招摇，并自称‘上尉’。我们这样的警察，从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不是吗？”

“我不觉得自己还是个警察，富兰克林总督察。您来寒舍有何贵干？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富兰克林夸张地竖起衣领，抵御寒风。“你不准备请我进去坐坐？这里是约克郡，我们信奉殷勤友好的待客之道。请进，请坐，请喝茶。”

“我不记得我和西约克郡警署有什么交情。”她只记得鲜血和死亡，没人肯听她或托尼说一个字。她只记得故意刁难和语中带刺，还有那些说话刻薄的人。她不记得令人惬意舒适的茶水和麦片姜饼。狗儿感受到她的情绪，在她身边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富兰克林耸起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听着，卡罗尔，我能称你为卡罗尔吗？”她点点头，总比称她不拥有也不想拥有的头衔好。“我们一开始没有搞好关系，我觉得我们是一对固执的混蛋，都不喜欢退让。我们两个冰释前嫌怎么样？我们是邻居啊。”他摊开双手，做出大方接受的姿势。

“进来吧，”她的声音里愠怒多于欢迎，“没有坐的地方。”她走到房子中央，狗儿跟着她。

他坐到锯台上，以此证明卡罗尔是错的。他四下张望，卡罗尔能看出他在估算自己离出事地点有多远。她不能对此有所怨言。如果说谁有权利好奇她对这个地方做了些什么，那只能是曾直面过画廊大屠杀的警察。当时，她兄弟及其伴侣的鲜血把墙壁和天花板变成荒诞不经的抽象画。不过，富兰克林并没有提起这个地方的过去或现在。“我猜你能给我一杯茶吧？”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他干巴巴地大笑两声，浓重的眉毛和嘲弄的嘴角给予卡罗尔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这是我的片区，卡罗尔。而且，这里发生的事情远近闻名。我知道你是何时到达的。住在附近的生灵没有一个不知道你住在你兄弟的办公室里，捣毁了这个地方的装修。他们都很想知道，你把它拆到只剩骨架之后，准备拿它怎么办。”

卡罗尔双臂交叉，用迷茫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有过战争创伤的军人。“我计划在这里做什么是我的事，与别人无关。”

“说得有理。不过，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能喝茶了吗？”“我的咖啡更好喝。”卡罗尔不情愿地让步。

“我碰巧不喜欢咖啡，”他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哦，去弄茶吧，卡罗尔，这不会要了你的命。”

她拂袖而去，大步走进私人空间，闪电跟在她脚边。她不喜欢任何人进入谷仓，至少是不喜欢约翰·富兰克林那样的人进入。他喜欢乱叫和胡说，就像一条难以摆脱的小猎犬。卡罗尔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但绝不是向友邻示好。卡罗尔草草用马克杯冲好茶，并为自己泡了一杯新鲜咖啡。

她回来时，看到富兰克林正小心翼翼地四处徘徊，研究着石雕和基础梁柱，好像自以为知道正在看什么。自从卡罗尔上次见到他以来，他瘦了很多，衣服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巨大的骨架上。在扎紧的皮带上，衬衫如巨浪般膨起。他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脸颊凹陷下去。“谢了，”他说，接过茶杯，“你已经完全抹去了你兄弟和他太太的所有痕迹。”

“除了远处的那些地方。迈克尔曾经在那里工作。那是客房，也可以说是祖母房什么的。里面设施齐全。”

“而且，万斯从未到过里面。”

卡罗尔嘴唇绷紧，但什么也没说。

富兰克林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改变策略，走到锯台前。“我希望你会用它做出某样东西。”

卡罗尔斜倚在墙上，一只手放在狗儿的头上。“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山那边的尸体吗？”

她从富兰克林的眼中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内心还是个警察嘛，卡罗尔。你是怎么发现那件事的？除了乔治·尼古拉斯，你不和这里的任何人说话，而他不喜欢传播小道消息。”

她思考着如果不回答这个问题会怎么样。她不欠富兰克林任何东西。“我正在遛狗，爬到山肩上。我知道犯罪现场是什么样子，从远处也能看出来。”

他满意地叹了口气，令他满意的不是茶。“尼古拉斯先生送狗给你的时间真恰当。”

“你可以这样认为。我对尸体或犯罪现场已经没有兴趣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尸体？”

“我参加过太多这样的行动。我认为，肯定有尸体，或者是严重的性犯罪。不过，你如果是调查发生在路边停车带的强奸案，沿途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调查。因此，我推测是尸体。”

富兰克林的左手手指在锯木台上不停敲击着。“这个案子中有一件有趣的事，”他说，“好吧，是两件。首先，她来自布拉德菲尔德，之前已告失踪。但是，根据菲丁总督察的说法，她跟他们在本周早些时候获得的另一具尸体极其相似。看起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因此我非常有风度地把案子转交到菲丁的手上。”

“你太慷慨了。我记得在前一阵子青少年被害案中，你没有这么大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你这里把他抢回来。也许你更喜欢深色头发的女人？我知道，很多男人拜倒在亚历克丝·菲丁的石榴裙下。”

他耸耸肩。“我从不觉得她有什么魅力。我是忙着向麦金太尔警长献殷勤呢。”

警长。她还不知道宝拉升职了。卡罗尔并不感到意外，她如果有经费招个新警长，肯定会立即给宝拉升职。她说：“你居然没有反抗就把案子转给别人了。”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布拉德菲尔德的。我们发现的犯罪现场，只是个抛尸地点。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抛尸地点，没有值得一提的血迹，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除了衣物和装着证件的手提包。幸好有证件，因为她的脸已经被毁掉了。我不记得以前见过被如此摧残的尸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跟我毫无关系。”

他把马克杯放到地板上，再次把手插到口袋里。“你看，我正要说到这个。依我看，这跟你大有关系。因为，她长得很像你。”

这太匪夷所思了，卡罗尔在一瞬间里并未感到恐惧。“一个没脸的女人长得像我？你疯了吗？”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疯，你们发型一样，”他又看了卡罗尔一眼，更正道，“好吧，你以前有发型师替你经常打理时，发型和她很像。而且，你们的身高和身材也差不多。我告诉你，卡罗尔，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有几秒钟时间，以为那就是你。你们那么像，而且我知道你就住在附近，就在山这边嘛？这是可以理解的错误，请允许我这么说。”

“你想吓唬我吗，富兰克林总督察？”

他用力地摇着头。“当然不是。我是想警告你，有个凶手在附近游荡，喜欢袭击长得非常像你的女子。你住在一所著名的房子里。一个冷血杀手正在这里徘徊，寻找符合他口味的受害者。一个符合他的要求又独自居住的女子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出乎她的意料，富兰克林转过脸去，抬头盯着曾经是卧室和画廊的地方。“这里被当过一次犯罪现场就够了，拜托。”

卡罗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转过身，穿过房间，走到一个深深嵌进厚厚石墙中的尖顶窗前。她能够透过窗户从高沼地一直看到地平线上的树林，那里就是她早先遛狗的地方。“我会提高警惕的。”

“那就好，”富兰克林说，“也许，这桩邪恶之事与你无关，这具尸体只是碰巧出现在你家附近。不过，如果这是某个邪恶混蛋留下的挑战书，那你就需要小心了。”他站起身，把马克杯留在锯木台上。“我很高兴你有了一条狗。”

“它真的是一条很好的看门狗。”

富兰克林走到门口。“是的。它不会让任何人偷偷接近你的。”

除了乔治·尼古拉斯。卡罗尔压制住这种想法，觉得它既可笑又毫无意义。“谢谢你让我知情。”

他又爆发出大笑，笑声听上去犹如刺耳的咆哮。“我自己也不算他妈的知情。菲丁总督察才最清楚。不过，我如果听说任何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会让你知道的。”他打开门，对突然而至的雨夹雪皱起眉头，高沼地上经常有这样的天气。“你也许会想给麦金太尔警长打个电话。她能实时掌握此案动态。”

卡罗尔目送他离去。她不相信有个凶手正在附近徘徊，为了让她感到死亡的威胁，杀死那些长得有点像她的女子。而且，她一直都觉得没有理由给她过去认识的人打电话，完全没有理由。然而，她还是打了。

37

“我希望我们能等到他的瑞秋姨妈来了再说。”埃莉诺一边说一边系上安全带。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菲丁说得也有道理。今非昔比，消息不可能保密到下期报纸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或者西约克郡的某个白痴警察渴望赚几个小钱，向报社透露消息，突然之间，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推特。你能想象在推特的最新消息里发现母亲成为凶案受害者是什么感觉吗？”宝拉开车无声无息地离开医院救护车的集合处，驶入车流中。

埃莉诺打了个哆嗦。“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把一只手放在宝拉的大腿上，以示友善。“你看到贝芙那样，肯定很受打击。”

宝拉叹了口气。“老实说，埃莉诺，那几乎是一种解脱。当然，不是指看到她变成这样，而是因为那种不确定性终于结束了。在最近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已经很确定她活不成了。她不会自愿离家出走。她爱她的儿子。不管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她永远不会一个字都不说就抛弃托林。而且我们也没发现她的生活出现问题的证据。她一定是身不由己，被绑架了。被陌生人绑架从来都没有好结果。”

“我情不自禁地希望她被关在某个地方，希望你不知怎么发现她还活着。你肯定读过对类似案子的报道，人们被囚禁了许多年，然后被救了出来。而且，根据今早报纸的报道，娜迪亚被监禁了三个星期，”她咬住嘴唇，“我真的相信这些。”

宝拉真希望自己有埃莉诺的乐观精神。她这些年来看过那么多的病人无法恢复健康，但还是积极地治疗每个病人，仿佛他们都可能康复。“不过，那案子的受害者都是年轻女子或女孩。她们正处于驯顺且易受影响的年纪。她们能被恐吓威逼，被操纵。她们还没学会如何坚持自我，对抗成年人。但疯子的手段对我们这个年纪的成年女子不起作用，我们太他妈的固执了。”

“我想是这样。那么，与一个新团队合作处理重大案件，感觉怎么样？”

宝拉把车开到主干道上，她们沿着这条路可直达肯顿谷学校。路上有点堵，汽车和货车都执拗地想要从城市中心的一边开到另一边。在这种时候，她希望能有个警车的蓝灯，放到她那辆无名小车的车顶上。把对上帝的敬畏之情丢进《开白色面包车的男子》[28]吧，在车流中开出一条路。“我还没觉得自己是在团队中。菲丁把我当成心腹，但我还没有机会与团队中的其他人合作。我还带着从重案组带来的旧观念。对有些人来说，它是会惹怒公牛的红布条。举步维艰。你如果做了件聪明事，得到的结果是：‘哦，得了吧，你以为你是谁？’你如果失手了，结果就是：‘你又自作聪明了，不是吗？’我只能努力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但查这个案子需要很多人。”

“为什么不呢？”

“一部分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我认识贝芙，因此他们会推测我会投入私人感情。另一部分是因为……”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做出一个沮丧的手势，“我不能全部告诉你。有些……证据出了问题。”

“你能告诉我，证据是怎么出了问题吗？”

宝拉猛地叹了口气。“这是个怎么解释证据的问题。我想在汇报菲丁之前，把这个证据搞清楚。我如果还是在卡罗尔手下，事情就会容易多了。我相信她和小组其他成员不会武断地得出错误的结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这样相信菲丁。但这又不是我应该保密的事情。可是，目前只有一种解释是成立的。因此，我必须找出一个办法渡过难关。”

“你会找到的，”埃莉诺的自信并没有感染宝拉，她只能说，“你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就能避开车流，然后在工业区绕一个圈子，就能从另一个方向开到学校。”

宝拉迅速地瞥了她一眼。“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兼职当过出租车司机？”

“我最初搬到布拉德菲尔德时，在运河旁租了一间可怕的客厅兼卧室的房子。我知道怎么在交通高峰期快速到那儿。”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要保留一些神秘感嘛，我必须让你随时对我有新发现。”

她们在沉默中开了几分钟。宝拉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给别人带来最坏的消息，这种事她做过太多次了，多得她都懒得费心去记。但她并没有变得擅长此道。埃莉诺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说道：“我不管给别人带来多少次坏消息，还是无法胜任这个工作。”

“我从没有被迫告诉别人坏消息。”宝拉在学校门口停下车。

“有时候，我跟病人会变得非常熟，以至于难以启齿。你至少还有经验。去接托林吧。他和你一样，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这种事是没法婉转地说出来的。我想说，对他来说，你直接而温和地说出来是最好的。”

宝拉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觉得埃莉诺的姓是“上天的赐福”[29]，性格也是“上天的赐福”。她直接指出困扰宝拉的核心问题，并解决了它。如果关于托尼DNA的麻烦能这么容易解决就好了。

这个坏消息几乎没有让校长产生情绪波动。显然，这个男人相信应该务实地处理情绪危机。宝拉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他们在一个舒适惬意的房间里，里面有几把柔软的扶手椅和一张矮桌。“我们的主要辅导室，”他解释道，“我会让人去找托林的班主任，让她把托林带过来。来杯茶怎么样，或者咖啡？”

“水就行。如果可以，再给我一盒纸巾。”埃莉诺一边说，一边干脆地坐下来。校长秘书迅速拿来她们想要的东西，留下她们独自等待。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其实只有几分钟，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几岁的大胸脯女人领着托林进入房间。

托林一看到她们两个，脸色就变了。他原本想要硬撑过贝芙不在的日子，但所有努力全在一瞬间崩塌，他不知所措。“她死了，对吗？”几乎是痛苦的咆哮。他的双膝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屈膝蹲在地上，身体倚靠在椅子边。他双臂抱头，痛苦的啜泣几乎撕裂了他的身体。

埃莉诺第一个过来，跪在他身边，把他拉近自己，用双臂环绕着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任悲伤的洪流将他吞没，任他沉沦。

啜泣声慢慢平息。埃莉诺和宝拉帮助他坐到两人之间的座位上，老师束手无策地看着。“我们不能触碰学生。”老师对宝拉低声说道，宝拉成功地克制住自己，没说什么。埃莉诺坐到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放在托林的肩上。

托林抬头看着宝拉，双眼浮肿，脸颊被泪水浸湿，嘴唇颤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谨慎地挑选用词。“有人违背她的意愿，带走了她，托林。然后，他杀了她。我对此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她受了皮肉之苦吗？一切结束得快吗？她有没有遭罪？”

这通常是家属想知道的第一件事。你不能在这件事上撒谎，因为细节最终会呈现在法庭上，他们可不会感激你竟不识好歹地想要使他们免遭痛苦。“我不会对你撒谎，托林。她受了皮肉之苦，但我认为痛苦没有持续多久。”

他为了防止自己再次崩溃，脸扭曲起来。“谢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真心诚意地谢谢。他有没有……非礼她？”

这通常是家属想知道的第二件事。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婉转，但不需要真的撒谎。“关于这一点，我们还不清楚。”宝拉说道。

托林开始不住地颤抖，就像冬雨中的一条狗。“我不、不、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不住打颤的牙齿间发出呻吟，“葬礼怎么办？谁来把这些安排妥当？”

“跟我们回家吧，”埃莉诺说道，“你的瑞秋姨妈今天下午就会赶到。”

“也许你的班主任能帮你收拾好书包和外套？”宝拉强势地说道。老师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离开了房间。宝拉跟着老师来到走廊上。“他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她说，“埃莉诺是一位医生，她是他妈妈在医院的同事。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你们难道不应该联系社工吗？他只有十四岁。”

“你觉得他接受了紧急看护，情况会有所好转？”宝拉困惑地摇摇头，“听着，干我们这行的，看过太多脆弱的小孩被所谓的看护体系弄得神经兮兮。让我们看看他的姨妈怎么说吧。看在上帝的分上，没人会批评你把他留在一个警察和一个医生手上。”

“但是，没必要这么做，”老师愤怒地说，“我们有责任看护好他。”

“我理解。不过，我们不要吵架。托林刚刚失去妈妈。他了解我们，也信任我们。今天下午，他的亲戚就会过来。这是最佳方案。你如果阻挠我，还有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法。我可以带他到警察局进行问询，你无法阻止我。我不想这样，但我如果迫不得已，会这么做的。”宝拉听到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感到震惊。她没想到为了这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孩，她准备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该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嘟起嘴唇，把双手放到臀部，摆出随时准备应战的姿势。“行，”她说，“那么，我会把他的东西拿过来的。”

38

所有事情都在按计划进行。他总是精于计划。流程图、故障树形图分析、因果图解表——他在知道正确的术语之前，就在使用这些方法了。他父亲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任何行为都会有后果。A的后面紧跟着B，就像白天过后就是黑夜一样确定无疑。

他几乎不记得母亲。母亲是一个胆小的女人，谦虚顺从，温和有礼，经常小步疾走着去满足丈夫的需求。不过，她绝对是好妻子和好母亲的反面教材，逼得父亲抱怨连连。语言不起作用时，他就只能诉诸暴力，打耳光、拳打脚踢。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你犯错了，就必须接受惩罚。

接着，在一个4月的午后，当时他七岁，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门锁住了，里面没有人。他砰砰地敲着门，但没有得到回应。他虽然只有七岁，但知道最好不要大惊小怪。他从房子的侧面钻进后花园，安静地坐在门阶上等着。他父亲六点多下班回家，他已经冻得骨头疼，但他并没有抱怨。

他父亲解释说，他已经把他妈妈扫地出门。就像扫掉一块垃圾，男孩当时心想。如果有人没有达到适当的标准，就得面对后果。他母亲让他们两个都失望，因此在他们的家中已经没有她的位置。

他很想念母亲的厨艺，很想在清晨的上学路上，握着母亲温暖的手。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父亲告诉他坚强和独立的重要性。他吸取教训，也别无选择。

他刚满十一岁不久，暑假期间，被送去参加两周的户外夏令营，地点在英格兰湖区。三个退役军人把夏令营弄得像新兵训练营。大多数男孩没过多久就处于弹震症[30]状态。他们从未被这么吼过，从未被告知要对自己和他人负责，从未面对这样的身体耐力测试。然而对他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他很好奇大家为什么大惊小怪。

他回到家中时，发现自己有了个新母亲。他离开期间，他爸爸去了泰国，带回来一个泰国女子，男孩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邮购新娘。这一次，他父亲挑了一个更接近他心中完美妻子的女人。诗丽吉卑顺有礼，吃苦耐劳，渴望讨好他父亲。她从不回嘴，像个苦行僧一样清扫房间，而且从不抱怨，甚至当他父亲批评她有些小小越权时。而且，她还是个非常好的厨师。

他十四岁时，开始意识到诗丽吉的其他方面。诗丽吉的每个动作都能挑逗他。每次进餐都变成煎熬，他的阴茎用力顶着紧身内裤。他已经习惯穿紧身内裤，以便控制桀骜不驯的身体。幸运的是，父亲不怎么在意他，除非他破坏了家中的规矩，而那时他几乎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沉醉在每晚的仪式中——一边手淫，一边想象诗丽吉张开四肢平躺在厨房桌子上，转过头来看着他，露出挑逗的微笑。他逐渐意识到他没必要止步于幻想。

第二天下午，他从学校回家时，发现诗丽吉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他从后面接近她，从两边抓住她小巧紧实的胸部。他把身体压到她身上，尽可能地用力。她一边发出尖叫，一边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然而，他很强壮，抓得够紧。“我会告诉你父亲，”她对他大叫大嚷道，“他会杀了你的。”

“不，你不会说的，”他咆哮着掐住她的脖子，“因为你如果这么做，我会告诉他，这全都是你编出来的，为了掩盖你企图诱惑我这个事实。因为你厌倦了老男人，想尝尝年轻的肉体。”

她对他发出嘶吼声。“他不会相信你的，我是他的妻子。”

“我是他的骨肉，而你是他买来的。从根本上说，你是个娼妓，而我是他儿子。而且，他会很乐意利用这件事把你打出屎来。”

接着，诗丽吉完全丧失反抗的斗志。她太了解丈夫了。她只能委身于他，一直到他离开家去上大学。他父亲把话说得很清楚，现在他要自力更生了。然后，他父亲卖掉所有家产，和诗丽吉一起搬到泰国，她在那里不会再受标榜独立的西方妇女的腐化。他从未给儿子寄过类似生日卡的东西。显然，他已经完成做家长的使命。

说真的，他本该从父亲的选择中学到点什么，找到自己的年轻版诗丽吉。然而，他长大后已经超越父亲和他在委员会的无聊工作。他从大学毕业后，拥有他父亲连听都没听过的可能性。他比父亲更优秀，不用买就能找到完美的妻子。他会找到一个不是婊子的妻子。

有一阵子，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那个女人来他当时工作的公司面试。从简历来看，她会成为优秀的市场分析师。不过，她太害羞，几乎回答不出他和他老板抛给她的问题。她娴静端庄，恭顺有礼。她失败的面试结束后，他送她出去，表达想与她约会的意愿。她简直无法相信。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明显急于讨好。他用上他掌握的所有手段慢慢地腐蚀这个女人，几周后，她就被成功吓住，变得容易控制。她的双亲住在六十英里外的约克。他的第一个成功措施是把她从一个乐于奉献的女儿变成一个永远找不到的女儿。她不顾父母的不安与忧虑，他们在初次见面六个月后结婚了。年底，他切断这个女人与以往生活的所有联系。他故意与这个女人住在布拉德菲尔德的表亲保持联系，因为他不想被打个措手不及。信息就是力量。

据他所知，他已经完美地达成当初的目标。数码科技为权力和控制提供太多机会。这个女人不必出去购物，可以通过互联网购买任何东西，从食品杂货到成人玩具。这个女人甚至不需要银行账户。他确认或取消所有订单，用她接触不到的信用卡支付。他给她很少的一点零花钱，让她带孩子去诊所时坐车之类。不过，他对她花的每一分钱都了如指掌。她无论何时达不到他要求的完美，他就会让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是多么失败。他会用她永世难忘的方法教会她不要重蹈覆辙。他的方法很有效。

然而，他最后失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开始与他作对。最初在小事上。紧接着，他对电视新闻或《每日邮报》上的某些报道发表评论时，她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他质问她为何背弃他们的爱情，但他即便惩罚她，她也坚持己见。他突然明白一件事：他必须一劳永逸地制止她的这种言行举止。

她给他带来莫大的耻辱。她剥夺了他的权利。

他必须换掉她。如果那些替代者表现欠佳，他也要用武力确保她们无法逃避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

39

宝拉赶到斯肯弗里斯街的时候，菲丁正在向团队成员介绍贝芙被杀案的基本情况。宝拉以为自己离开那么久会遭到一顿臭骂，然而他们最终聚集在菲丁的办公室时，菲丁只是问了一句，托林还记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我不认为托林的记忆中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宝拉说道，“凶手在绑架贝芙前应该不认识贝芙。”

“你认为他是随机选择受害者的？他挑选的女子容貌相似，都在医药行业工作，都在停车场被劫持，你不认为他也许有过精密计划？比如说先跟踪她们？”菲丁语带讽刺，宝拉非常生气。她很怀疑菲丁这是刻意激励她再接再厉。

“在这个案子中，我们对这个凶手所知甚少，除了他非常细心。我看不出他有什么能吸引以自我中心的典型青少年的注意。”

“不要猜测，麦金太尔。猜测只会让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宝拉不敢相信菲丁会说出这种令人沮丧的陈词滥调。“我会再跟他谈一次，看看他是否注意到有人在他家附近游荡。”

菲丁点头同意。“还有停在他家附近的陌生车辆。我们已经让你从那个男孩那里打听情报，你不妨调查得更清楚些。”她把一堆文件从书桌上推过来，然后抬起头。“实验室的情况怎么样？迈尔斯医生有什么话要说？”

“他想要多做几个实验。我把今早犯罪现场的证物袋给了他，他已经让一个团队优先处理它们了。”好吧，这几乎就是事实。她为了对付新老板，已经非常擅长在真相和谎言之间找到一条灰色地带。

菲丁拿起电话。“我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提醒他DNA是我们需要优先处理的头等大事。我们处理这个案子时，也不能忽略娜迪亚·韦尔科娃。我需要你检查她每天的行程安排，看看她是否与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有任何交集。我知道她的业务对象大多都是普通开业医生，但任何能把她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工作单位联系在一起的蛛丝马迹，都能为我们提供线索。另外，也去检查一下她的脸谱网主页，看看她的朋友都在哪里工作。”

宝拉正准备出门，菲丁再次开口道：“托林。这是哪个地方的名字吧？不是波兰名字，对吧？”

“我觉得是苏格兰的地名，贝芙的爸爸来自苏格兰。”

“哦。好吧，我只是想确定没有关于波兰的线索被错过。木头、树林，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宝拉坐到办公桌后面，准备开始浏览娜迪亚的资料。她没来得及开始，手机就嘟嘟响起来。是戴夫发来的短信，写得很简单：被菲丁叫过来了，对不起……

没有必要感到闷闷不乐，宝拉心想，DNA分析结果迟早都会被公布出来。她一直奢望能在结果公布之前找出合理的解释，虽然结果已经非常清楚。

二十分钟后，戴夫·迈尔斯走进来。他草草地向宝拉的方向挥挥手，然后径直走向菲丁的办公室。宝拉以娜迪亚的档案为掩护，小心地偷瞄他们开会的情况。起初，总督察的脸上毫无表情。然后，她慢慢回到椅子上，震惊和怀疑你追我赶地划过她的脸庞。再后来，她的双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迅速地从一边舔到另一边。该死，她爱上这个案子了。

现在，菲丁倚靠在办公桌上，显然正在让戴夫说出所有数据，一条接着一条。最终，她站起身，打开门。她走过戴夫时，拍拍他的肩膀。“麦金太尔，”她唤道，“到我的办公室来，马上。”

宝拉头皮一麻，遵从命令。菲丁指了一下戴夫旁边的椅子。“迈尔斯医生给我们带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证据。医生，你能把告诉我的情况再跟麦金太尔警长说一遍吗？”

她不得不坐在那里，又听了一遍全部信息。不过，她不必假装震惊。她听第二遍时，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更容易接受了。“没有任何疑点吗？”他说完时，宝拉问道。

“没有，我们重复检查过。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我用自己的声誉打赌，结果精确无误。从娜迪亚·韦尔科娃夹克上的血迹中提取的DNA属于瓦娜莎·希尔的孩子。”

“也就是托尼·希尔医生，”菲丁站起来，“谢谢你给我们带来这个消息，迈尔斯医生。现在，我们有了一个靠谱的嫌疑人。你也清楚我们想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证物中找什么，是吧？”

戴夫看起来义愤填膺。“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多，也不少。”

“希望如此。然而，我还希望你的团队不要站错队伍，迈尔斯医生。毕竟，在财政紧缩时期，我们得确保能从法医团队的服务中获得最大的价值。”

戴夫把报告收起来时，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我会把完整报告通过邮件发给你。”他转身出门时，对宝拉露出为难的表情。

宝拉等待着，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咔嗒声。“可能搞错了，”她说，“认识托尼的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杀人。事实肯定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你确定吗？有人不是说过吗，最好的心理侧写师会逐渐变成他所追捕的那种罪犯。”

“只有那些不爱动脑子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说法，”宝拉现在很生气，不在乎是否得罪了老板。让她了解托尼的理念是当务之急。“托尼·希尔奉献毕生心血来阻止犯罪。他想要赎罪和恢复名誉，而不是杀掉那些女人。”

“麦金太尔，坐下。”菲丁的声音很坚定，但并没有敌意。宝拉不自觉地坐了下来，“把你的个人感情放到一边，看看证据吧。他的血沾在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夹克上。他的左腿有些跛。他知道如何从法医学角度消除尸体上的证据。再来看看受害者，警长。两个受害者看起来都像卡罗尔·乔丹。如果我记得不错，她把托尼·希尔甩了，就像抖掉鞋上的灰那样，她也把我们其他人甩了。”

你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时，才会觉得菲丁的话讲得通。这个嫌疑人是媒体钟爱的对象，高级警官渴望迅速逮捕他，宝拉看得出这一切有多讽刺。披着羊皮的狼，猎场看守人成了偷猎者，一个医生被毁了，因为他爱的女人抛弃了他。“如果有人想陷害他呢？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他。”

菲丁把肘部支撑在桌子上，下巴架在握成拳的手上。她好像即将提出一个纯粹的哲学问题。“我对你有更多期待，不想看着你紧抓住这些异想天开不放。不过，你有权提出自己的看法，麦金太尔，虽然你的看法有点偏执。你能先把这些放到一边，做好你的工作吗？”

宝拉感到一阵愤怒的热潮涌上来，灼烧着她的双颊。“把有罪者绳之以法就是我的工作，我从不让个人感情妨碍到工作。”

“你看，警长，你在这件事上要明确立场。你能暂且承认希尔医生可能是有罪的吗？你能承诺不让你们的友谊阻碍调查吗？你能逮捕并审问这个男人吗？你如果不对这些问题说‘是’，并言行一致，这个案子中就没有你的位置。还有很多其他罪案需要有天赋的调查员。还有很多其他高级调查官能用好一个聪明的警长。但是，我不会用储藏秘密的间谍松鼠。”

宝拉压抑着满腔怒火，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词汇的。储藏秘密的松鼠？这是什么跟什么？“我会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她的声音满含愤怒，“我会跟着证据走，我不害怕真相。”

菲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脑袋歪向一边，陷入沉思。“我觉得我能相信你，麦金太尔，”她看了看手表，“我希望你安静地做这件事，不让媒体知道。你想必有希尔医生的电话号码吧？”宝拉点点头。“什么东西能把他带到这里来？”

“求救信号。”

“完美。这可不是放倒钩。现在就发短信给他。对他说你需要他的帮助，叫他到这里来。”

宝拉凝视着手机屏幕很长时间，然后才开始打字：“需要你的帮助。稍后，你能顺便来斯肯弗里斯街一下吗？”她把手机屏幕给菲丁看，后者点点头。宝拉发送短信。这就是当犹大的感觉。她站起身。“我会继续检查娜迪亚的日志。托尼一旦回复我，我会让你知道的。”

她坐在电脑前，觉得屏幕上的内容一片模糊，毫无意义。她的胃剧烈地搅成一团，感到双手又冷又湿。她强烈地觉得自己背叛了托尼，强烈地厌恶自己。然而她的背叛行为至少有一个好处：她能继续待在前线。她在这个最有利的位置上，才能更好地帮助朋友，也许还能救他。她希望托尼也是这样想的。

40

瑞秋·麦克安德鲁和她的姐妹长得毫无相似之处。深色的商务套装穿在翠绿色的高翻领套衫外面，她为这趟旅行挑选的衣服都非常正式，与贝芙休闲的穿衣风格形成鲜明对比。贝芙是金发碧眼，面带微笑；瑞秋是深色头发，很矜持。埃莉诺不想急于下结论——毕竟，这个女人刚刚失去姐妹——但她感到瑞秋有一种更复杂和更封闭的性格。托林原本坚持自己到火车站见姨妈，亲自把坏消息告诉她。埃莉诺没费多少力气就劝住了他。她相信托林有权利做一些决定。但她想要支持他，如果有必要，也会支持他的姨妈。

瑞秋为这个坏消息大哭了一场，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在布里斯托尔生活多年，但北方口音还是很明显，“我昨晚一夜没睡，努力不让自己崩溃，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她不会逃避责任，不然她就不是我们的贝芙。”她伸出手臂挽住托林的手。“来吧，托林，我们回你家，处理后面的事情。”

托林还是站在那里，固执地歪着下巴。“我不想回家，”他说，“现在还不想。我更喜欢待在埃莉诺家。”

“托林，布莱辛医生已经帮了很多忙。现在，我来了，我能接替她照顾好你。”瑞秋试图把托林拉向她这边，但他拒绝了。

“欢迎你们两个去我家。”埃莉诺说。

“我想去。”托林说，走向埃莉诺。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托林沉默地蜷缩在后排座位上，瑞秋一会儿用纸巾擦拭眼泪，一会儿转头对托林说：你的感觉一定糟透了。如此循环往复。埃莉诺从没感到这么不舒服过。

埃莉诺把他们留在客厅，自己去泡茶，拆开一包饼干。这是橱柜里的最后一包，悲痛并不能减少托林这种年轻人的旺盛食欲。他像饿虎扑食一样，以食物作为安慰，猛吃猛喝。她端着盘子进客厅，发现他们面面相觑，坐在房间的两边。

瑞秋直奔主题。“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埃莉诺这才意识到，她们告诉托林的细节是那么少。

“得有人确定她的身份，对吧？”

“关于细节问题，你需要跟宝拉谈谈。”

“她是警方负责人之一，”托林说，“宝拉决心找出谁杀了妈妈。”

“她过一会儿就会回家。”埃莉诺说道。

“她能告诉我们要过多久才能举行葬礼吗？我们需要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瑞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糖，放了一颗到她的茶中。她坐回椅子上，双腿从膝盖到脚踝都紧紧地并在一起。

“你不能立即给死于非命的人举办葬礼。”埃莉诺尽量婉转地解释目前的情况。

“为什么不行？”

“与取证有关，”她说，“嫌疑人及其律师有权要求再检查一遍尸体。”

“但是这太可怕了，可能要过好几个月。你怎么能对一个人做这种事？”她愤怒地提高声音。要考虑她的处境，埃莉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觉得有些家庭会先举行追思会，以铭记他们挚爱的逝者。”

“这不是重点，”托林生气地说，“她已经离开了，这才是关键。他们会对她的尸体做什么并不重要。现在，那只是一具死去的肉体。”

瑞秋无意识地把手放到嘴上，展示出修剪完美的紫红色指甲。“别这么说，托林。我们在说你妈妈。”

“它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已经去世了。在停尸房的那个什么也不是，只是一袋子血肉和骨头。它并不重要。现在，她在这里。”他用一只手拍拍自己的心口。为了不哭出来，他的脸皱成一团。

“她当然活在我们心中。”埃莉诺把饼干递给托林。

“关于你母亲，”她又对瑞秋说，“你能给她打个电话，委婉地告诉她这个消息吗？或者，是否有邻居……”

“我稍后会打电话给她的。我已经告诉过她，我先搞清楚状况，今晚跟她通电话。我们既然暂时无法举行葬礼，就没有理由非得待在这里了，不是吗？”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走。

“嗯……你还得为死者开死亡证明，并处理遗产。”埃莉诺说。

“因为我们想尽快让托林在布里斯托尔定居，越快越好。”她继续道，好像埃莉诺什么也没说过。

她的话语刺激了托林，他从萎靡状态中恢复过来，直起身子，坐到椅子的边缘。“布里斯托尔？我不想去布里斯托尔。”

“你当然要去，别傻了。我们是你的家人，在你爸爸不知所踪之后，我们是你现在仅剩的家人。你会去布里斯托尔，和我住在一起。或者你外婆，随你喜欢。我们两家都有空房间。”她说得好像这已成事实，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去布里斯托尔呢？我的所有朋友都在这里。我在这里上学。我还是这里的一个乐队主唱。告诉她，埃莉诺。我属于这里，我属于布拉德菲尔德。失去妈妈已经够糟的了，而她还想让我失去其他所有一切。”他又快哭出来了。他狠狠地用拳头擦了擦鼻子。“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你不能不走，你只有十五岁——”

“事实上是十四岁。”埃莉诺插话道。

顷刻之间，瑞秋看起来将要发脾气，但很快恢复同情的表情，“托林，你不能一个人住。你必须明白，跟这里一刀两断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你可以创造一个崭新的开始。”

现在，他已经泪水涟涟，“我不想要崭新的开始。我想待在让我有归属感的地方，我不管走到哪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会让我想起她和我以及我们的生活。我不想要任何形式的了断。我爸爸说，我可以待在布拉德菲尔德。你如果把我带到布里斯托尔，我会逃跑，我发誓。”他砰的一声把马克杯放下，茶水洒到了桌上。

“我理解你为何如此焦躁。我也是这样，只要坐在这里就止不住掉泪。她是我的亲姐妹，我的心都要碎了。”瑞秋用纸巾优雅地擦掉一滴眼泪。“我想要你和我们在一起，因为你是她的一部分。”

“关你什么事？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些年，你几乎从没来看过我们。准确地说，去年的一个周末你来拜访过我们，你和外婆一起。如果妈妈没有在假期硬把我拽去该死的布里斯托尔，我们只见过这一次。所以，不要假装我们很亲近，因为我们并不熟。你完全不了解我。”

“我们会慢慢了解的，”瑞秋温柔地说，“你是对的，我们本该花更多时间在一起。但人总以为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却从未想过可能太迟了，就像现在这样。从未想过。我无法补偿贝芙，但我能补偿你。”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托林哀伤地说，“我需要待在这里，这里有我仅剩的一切。”

“可是，你太年轻了，不能独立生活，托林。”

他把头转向埃莉诺之前，埃莉诺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会让我住在这里的，是吗，埃莉诺？我可以出租我们的房子，支付你这边的租金，我不会让你觉得很麻烦的。”

“你知道这里永远欢迎你，托林。但你姨妈说得也有道理。你的家族能给予你的支持是我们无法给予的。你想要知道你妈妈的过去、她像你这么大时是什么样时，我们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表现得这么大方真是苦差事。埃莉诺感到惊讶，她一想到托林就要离开她们，内心感到一丝刺痛。她希望他留下来。这真是谜一样的想法。她从没想过要个孩子，但这个男孩触动她的内心，她本以为这种事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我们可以通电话。我可以在放假时去她们那里。但求你了，埃莉诺，让我留下。我想待在这里。”他把脸埋在双手中，哭了起来。埃莉诺等待着瑞秋采取行动，但她并没有。因此，埃莉诺站起身，坐到托林的椅子扶手上，紧紧抱住他。她如果把这个男孩交给一个不会本能地去安慰他的女人，她应该被诅咒。托林最终控制住自己，站起来说道：“我想回房间。”

“我敢肯定，贝芙不愿看到事情变成这样。”他关上门后，瑞秋说道。

“我觉得，归根结底，得由托林和他父亲来做决定，”埃莉诺说，“不管怎样，此时此地不适合做出决定。你们两个的情绪都非常激动。我建议先让托林住在这里，我们已经跟汤姆谈过，他认为托林可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也欢迎你住下来，书房还有一张沙发床。”

“我不这么认为，”瑞秋说，“我有贝芙的钥匙。我更喜欢他在我身边的感觉，而不是和陌生人住在陌生的地方。”

“警方已经搜查过那里——是宝拉搜的。她一发现贝芙失踪了，就立刻这么做了。她搜查时很痛苦，因为她与贝芙认识。你如果真的想住在那里，我可以打电话给她，让她确认警方是否已经完成了搜查。”

瑞秋摇摇头。“听天由命吧。我如果不能去她家住，就去旅馆住。我只是想解决这件事。我原本以为我过来是为她举办葬礼的。我只希望组织一场漂亮的葬礼，然后把托林带回家。看起来，这两件事我都做不成了。”

“对不起。”埃莉诺说道。她真的觉得抱歉，因为正如宝拉经常所言，她是很善良的人。不过托林说想要留下时，她的心中有一部分也的确感到深深的满足。

41

宝拉在等待区见到托尼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托尼被弄糊涂了。“为什么要道歉？好像你对我做了什么坏事。”

宝拉一反常态，没有反讽他是个可悲的混蛋。她麻利地引领他穿过警察局的主楼，踏上一条两边全是门的走廊。门牌上写着“审讯室”，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我骗了你。我只能这么做。这是能让我留下继续办案的唯一方法。”

“我不明白。”

宝拉停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那是四号房间。“你会明白的。”她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这是一个会令人产生幽闭恐惧的房间，被漆成战舰灰色，天花板低矮，铺满隔音板。这里没有双向玻璃镜，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安装在角落里的一个摄像机。菲丁总督察已经坐在一把灰色的半圆形塑料靠背椅上，一张灰色方桌的两边放着几张这样的椅子，桌子上放着录音设备。他们走进来时，菲丁没从正在看的文件上抬起头来，只是对她对面的椅子挥挥手。

托尼在警察局的审讯室待过很多次，但通常坐在审问者那一边。他坐下来面对菲丁，不确定即将发生什么事。宝拉坐到菲丁旁边时，他更是惊慌失措。宝拉拿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钢笔，在面前排好。他看到记事本上有一个清单，想必是问题清单，但他无法读懂倒过来的字。

“怎么了，宝拉？”

菲丁抬起头来。“先打开录音机，麦金太尔。”

宝拉对托尼露出抱歉的表情，但还是按下按钮。在一声长长的“哔”之后，她说：“审讯开始于下午六点二十分，在场人员有：亚历克丝·菲丁总督察，宝拉·麦金太尔警长和托尼·希尔医生。希尔医生，我们将在告知你的法律权利之后审问你，因为我们怀疑你与两起谋杀案有关，一是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案，简称娜迪亚案；二是贝芙·麦克安德鲁案，简称贝芙案。”

“你想逮捕我吗？”录音机准确无误地记录下他声音中的怀疑。

“不，不是现在。我们只是希望问你几个问题。你有权让律师在场。你想找律师吗？”

这样的角色太让他吃惊了，托尼无法在第一时间很好地处理这件事。“我需要律师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除了没有支付几张违规停车罚单。你开始吧，宝拉。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如果对将来可能作为庭审抗辩依据的问题保持沉默，则可能会对你的辩护产生不利影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你明白了吗？”

“什么辩护？我还以为你不会逮捕我呢。”

“这只是程序，希尔医生。你很清楚，此时此地可不是你耍宝的最佳时间和地点。两个女人死了。”菲丁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温暖。托尼听说过，菲丁不太赞成他的黑暗艺术。但他不知道菲丁这么不喜欢他。当然，她很有野心，与这样一位女警察打交道可能是一桩苦差事。她只想迅速解决罪案，让案子备受瞩目，让那些重视这件事的领导满意。他会变成替罪羊吗？这个想法令她不安。他只能假装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道歉。请吧，我很乐意回答你们的问题。问题和巴士有关吗？我只是偶然想到了这个。我买了太多东西，只能搭巴士回家。”

现在，菲丁面露困惑了。

“托尼，”宝拉说，“请耐心些，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必须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请你回想一下三周前的星期六。请告诉我们，那个周六下午和晚上，你在哪里？”

“三周前的星期六？”这个问题本该很容易回答。那天他没有预约，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这个周六和那个周六没有明显区别，他怎么能精确说出他当时在干什么呢？

“那天维多利亚队与切尔西队有一场比赛，希望这有助于你回忆。”宝拉知道他是维多利亚队的球迷，因此在审问前看了赛程表。

他豁然开朗，露出微笑。“当然了，阿什利·科尔被罚点球，看起来快哭了。我想过在酒吧看现场直播，但我不喜欢抢座位，也不喜欢那些人。因此，我决定在家看了比赛。我喝了很多啤酒，然后我走到油炸食品外卖店，买了炸鱼和薯条当晚餐。”

“他们记得你吗？”

“三周前？我想不太可能。比赛后，他们很忙，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耸耸肩，表示他很倒霉。“我不知道我还需要不在场证明。”

“在那之后呢？”

“我回到船上，”他对菲丁笑笑，“我住在明斯特运河的一艘窄船上。我整个夜晚都是独自度过的。我回去时，刚好赶上看北欧犯罪电视连续剧，我可能看了好多剧集，比如《桥》或《杀手》。接着我很可能在Xbox上玩了《蝙蝠侠：阿卡姆之城》或《天际》。”

“你很喜欢玩暴力血腥的电脑游戏吗？”菲丁插嘴道。

“我喜欢玩电脑游戏，”托尼说，“没人真的会受伤害。游戏是假的，菲丁总督察。不管《每日邮报》怎么想，陪审团不会在暴力游戏和IRL暴力犯罪之间建立直接联系。”

“我们正在录音，能解释一下什么是IRL吗？”宝拉问道。

托尼转了转眼珠子。“在真实的世界中[31]。”

“你当时打过电话吗？”

“我想应该没有。不过，我允许你们向电话运营商索取我的通话记录。”

“有人打电话给你吗？”

他把双手放到脑后，十指相扣，向后靠去，明显在告诉别人他在思考。最后，他说：“我想那个周六医院的院长打过电话给我，但我没有接。我的游戏刚好打到一半，而且我不想在周六晚上被工作打扰。”

“你的病人可能有突发情况。”

托尼点了点头。“有可能，但不应该是这种情况。不过，我不是医院唯一的临床心理学家。我早就学会不当不可或缺的一员。”

“你确定你在那个周六只做了这些事？你没有去购物？”

“我不喜欢逛街购物，起码不会把它当作一种休闲活动。我基本在网上购买大多数东西，我也在超市买食品。但是我不会在周六去买东西。我会在工作日去购物，那时候人少。有时候我夜里失眠时也会去买东西。我昨晚去购物了。你知道的，宝拉，因为后来我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去检查一下巴士摄像头，看看能否从中找到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影像。”他对宝拉笑笑，提醒她，他们俩是同一战线的。

“正如我当时所说，我们会去那里看看的。你那个周六没有去看电影，是吗？”

他摇摇头。“没有，我可以确定没有。我都不记得我上一次去电影院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我要么在线看，要么看DVD。我讨厌电影院的气味，爆米花和热狗。”他的表情反映出他有多厌恶电影院。

他继续回忆。周一晚上——当时贝芙已经被掳走了，他在家中的笔记本电脑上写一份假释报告。“你可以找个电脑天才检查我的电脑使用纪录。”

“使用纪录可以被伪造。”菲丁不屑一顾地说。

昨晚——贝芙已经被杀并抛尸时，他正穿过整座城市去“新鲜速递”，然后坐巴士回家。

“你为什么走那么远去‘新鲜速递’？你完全可以去离家更近的地方，到处都是购物点。”菲丁说道。

托尼皱起眉头，眼睛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闪烁。“因为那是贝芙下班后最有可能去购物的地方。绑架者很有可能在那里逮到了她，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假设。”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宝拉告诉我了。”他没有把那个脏字说出口，但宝拉仿佛听到了这个既清脆又响亮的字。

菲丁对宝拉露出既愤怒又困惑的表情。托尼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把宝拉卷进来了，可能让她比自己陷得更深了。怎么回事？菲丁难道想利用他打击宝拉？

“麦金太尔警长？”她的表情异常严峻，印证了托尼的推测。

然而，宝拉没有屈服。她清晰而又自信地说道：“贝芙失踪后，我跟希尔医生谈过。我想看看他对此有什么看法，以便我能找到她。我是以他的朋友而不是警察的身份告诉他信息的。当时，这还不是刑事案件。”

从菲丁阴冷的表情看出，菲丁认为宝拉这是屡教不改。“因此，你决定私自调查，希尔医生？”

“算不上。我需要散散步，也需要买些东西。贝芙正好浮现在我的脑中。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身体前倾，表情很受伤。“我现在是嫌疑犯？”

“我们现在只是为了解决一些问题。”菲丁说。

托尼再次好奇究竟是什么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菲丁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把宝拉踢出这个案子。他也许应该主动出击。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应该能够掌控这场审问。他努力挤出安抚人心的微笑。“我如果是嫌疑犯，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宝拉，建议她看看巴士摄像头呢？我为什么要协助你们调查呢？”

菲丁坐回椅子上。“你提供的某些线索最终会被查证，你这是让我们对你没有疑心。”她不小心露出一丝笑容。“你们这些侧写师不是经常说，凶手喜欢参与到案件调查中来吗？在我看来，这可以解释你为什么会帮宝拉。”

托尼发出自嘲的叹息声。“我被自己放的爆竹炸上了天，嗯？”他停顿一下，皱起眉头，“究竟什么是爆竹呢？我经常很好奇。”

“就是一种古代的炸弹，”菲丁说，“不要再跑题了，希尔医生。”

“反正炸了。”他说道，可怜巴巴地看了宝拉一眼。

菲丁递给宝拉几页纸，宝拉把纸页叠放在桌子上，面向托尼。她敲击着其中一张。“这是娜迪亚。”然后是另一张。“这是贝芙·麦克安德鲁。你见过她们吗？”

他不得不承认，宝拉真的很棒。她提问的方式让他能够坦诚相告，又不必把她拖下水。如今，他如果说出宝拉把他带进娜迪亚的公寓这件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不然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他当时戴了手套，不会留下指纹。他也没有做任何会留下重要DNA的事情。他们应该都不会被怀疑。至少现在是如此。

“我不太确定，”他说道，把娜迪亚的照片拿得更近些，“很眼熟。我对她们两个都眼熟。但我不认识她们两个，对不起。”他抬起头，露出最接近迷途男孩的表情。“贝芙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工作，是吧？他们会不时叫我过去做心理咨询。我偶尔会去那里开会。我可能在那里碰到过她，但不是很肯定。”

菲丁从她的文件夹里拿出另外两张纸，看着。“你是独子，没错吧？”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只要回答就行，请吧。”

“好的。据我所知，我是独子。”

“据你所知？”

他耸耸肩。“我们没人能够确定父母在这方面的情况。我是被当作独生子养大的，我只知道这个。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菲丁把两页纸放到托尼面前。纸上的名字全都被便签条遮住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低头扫视着曲线图的锯齿状峰值。“DNA轮廓图？”

“这张图来自国家DNA数据库，而这张来自娜迪亚·韦尔科娃夹克上的血迹。你是门外汉，也能看出它们十分相似，”菲丁说，“你同意吗？”

“我没有这个领域的专业知识。”托尼谨慎地说，开始意识到有些比给宝拉穿小鞋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你觉得相似，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基因有联系，就是我们所说的亲缘关系。A是B的母亲，你想猜猜A是谁吗？”

他的目光直接迎上菲丁得意洋洋的目光。“不。”

“瓦娜莎·希尔，你的母亲。而这想必是你吧。你能解释一下你的血是怎么到了韦尔科娃的夹克袖口上吗？”

他感觉胸口就像是受了一记重拳。有一会儿，他简直无法呼吸。接着，由于害怕，他的肾上腺素飙升，所有感官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他的大脑急速运转起来，神经末梢疯狂地动起来，迅速翻阅记忆库，寻找这个女人。他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因此答案肯定在头脑中的某处。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宝拉轻柔地说：“托尼？请你回答这个问题，好吗？你能解释你的血是怎么到了……”

他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我毫无头绪。”他说道，声音干巴巴的，透出紧张。

菲丁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有更好的答案呢。”她把目光转回她的文件夹上。

宝拉提出新问题之前，手机哔哔响了起来。她瞥了手机屏幕一眼，然后把它拿给菲丁看，后者点点头，站了起来。“审问暂停。”她让宝拉先走，然后自己也离开房间。托尼目送着她们离去，在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该死，”菲丁刚关上门，就骂道，“他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没有反驳，没有借口，什么也没有。现在，我们来看看你的哥们儿迈尔斯医生能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戴夫·迈尔斯在短信里只是简单地说：给我买一杯咖啡。七分钟后，宝拉开车停在一个流动咖啡摊边上，流动咖啡摊就蜷缩在维多利亚队的主场的北边看台下。戴夫喜欢在这里见面，这里让他想起美国警匪片，给他们枯燥乏味的生活镀了一层金，增添了虚假的魅力。他看到她的车，就端着一个放了两杯咖啡的纸板盘子从柜台走过来。他看起来阴沉得让人不安。菲丁从乘客座椅上爬出来时，他的脸拉得更长了。

他露出扭曲的微笑，把两杯咖啡递给两个女人。宝拉靠在打开的驾驶室门上，剥开盖子的一角，享受着意大利裔店主最爱的深度烘焙咖啡的刺激香气。她有一种感觉，在这次会面中，他们的享受到此为止了。

“你真好心，还给警长和我买了咖啡，迈尔斯医生。”

“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宝拉说。

“那么，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你今早留给我们的那个证物袋里面有一部手机，对吧？”

“是的，想必是贝芙的。”宝拉说道。

“是她的，我们检查过了，”他使劲拽了一下小胡子。“手机背面有一个不完整的拇指印。”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把它递给菲丁。这是指纹的放大影印件，一边被弄脏了，让拇指印有些变形。“我知道你急着要这个，就把它给了我最好的指纹专家，让她作为紧急任务处理。她在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数据库中查了一遍，从罪犯档案中没有查到结果。不过，在布拉德菲尔德，为了排除留在现场的自己人的指纹，我们也存有员工的指纹数据库，包括警察、犯罪现场鉴证科和病理学家，还有其他定期出入犯罪现场或与证物有接触的人。”

菲丁的脸明显地亮起来。“我希望事情会朝我希望的方向发展。”

宝拉的反应则截然相反。她从车门上的储物格中拿出香烟，点上一支。

烟雾飘过戴夫的脸时，戴夫扮了个鬼脸。他的脸从宝拉那边稍稍转开，面向菲丁。“我们的初步意见是，贝芙手机上的拇指印可能属于托尼·希尔。”

“可能？”菲丁显然有些失望，“你们不能得出更精确的结果吗？”

“这是紧急处理的结果。她肯定会再次检查一遍。”

宝拉的胸口因为恐惧而收紧。近年来，指纹鉴定结果经常受到怀疑。没有一个英国皇家检察院的律师会对仅以指纹作为证据的案子竖起大拇指。但是，如果仅将指纹证据作为巩固和补充，它还是陪审团会重视的一种铁证。整个陪审团都会像她一样相信托尼吗？她无法想象还能怎么解释DNA和指纹的证据。

宝拉和菲丁离开之后，托尼花了半个小时逼问自己：他的血液怎么会出现在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袖口上？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焦虑。而压力是回忆的敌人。在心平气和时，而不是极度兴奋的状态，记忆才能被释放出来。

她们终于回来时，他几乎是立刻一跃而起。“这太疯狂了，”他说，“宝拉，我们相识相知好多年。你知道我不会杀任何人。”

“坐下，希尔医生，”菲丁说，“我们并不很了解你。证据指向哪里，我们就只能跟到哪里。现在，它只把我们带往一个方向。”她砰的一声把文件夹扔到桌上，从中抽出一张纸。“让我们听听你怎么解释这个，可以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是指纹。有点模糊了，但还是指纹。”

“这是一个拇指指印。精确地说，是右手拇指的。这个也是，”她拿出一张官方指纹卡打印件，“两者完全相同，我想你认同这一点吧？”

托尼开始感觉非常不舒服。“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他说道，嘴绷得紧紧的。

“你不需要专业知识，只需要用眼睛看看。官方记录卡里的指纹是你三年前慷慨提供的。另一份指纹是今天早些时候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手机背面上提取的。”

长久的沉默。托尼能听到血液在耳朵中轰鸣。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而他还一头雾水。“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他问道，试图拖延时间。

“在她周一准时下班后，五点半多一点。”宝拉说。

他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我想，周一下午我正在红十字医院开会……我需要看一下日程表。”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健忘的教授，”菲丁说，“星期一，这周的星期一，你在哪里？”

该强硬些了。“我已经说过了，我需要看一下日程表，”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我们到此为止吧？”

“还没有结束呢。”菲丁微笑时看起来有点温柔。光看她平时坚毅的面容，没人能想到她也有温柔的时候。“希尔医生，你最后一次看到前总督察卡罗尔·乔丹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受够了。他不准备再对这个蠢货多费口舌。他站起身，“这场审讯结束了。我不想回答你的傻问题了。我花了好几年时间试图慢慢理解警察的立场，而我从现在起不会再这么做了，”他厌恶地摇摇头，“去妖魔化别人吧，菲丁总督察。我不想再玩了。”他冲向大门，但菲丁抢在他前面。

“安东尼·瓦伦丁·希尔，我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如果被问及将来作为你庭审抗辩依据的问题时，你保持沉默，则可能对你的辩护产生不利影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他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宝拉，一脸震惊。“她是认真的吗？”

“她是认真的，托尼。”

他从菲丁身边走开，重重地坐到椅子里。“那么，无可奉告。”托尼抱起双臂，两眼直视正前方。他的内心深处混乱焦躁，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想出让自己摆脱这个陷阱的办法时，表情才有所变化。

42

宝拉目送当班警长带着托尼去牢房。她亲自跟他讲了一遍程序，确保他清楚自己有什么权利。这个当班警长也知道她很关心这个嫌疑犯。“你应该找个律师。”警长说。

“你可以在这里打电话。”警长补充道，指着一部收费电话。

“明天再说吧。”托尼说。他一脸的憔悴和疲惫，他来到警察局后，看起来已经苍老了很多。

“对不起。”宝拉说道。

他点点头。“我知道，没事的。我们还是好朋友。”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告诉托尼更多实情，但又不敢冒险。这是菲丁的看守所，不是她的，她不知道能相信谁。她非常疲惫，不确定应该怎么做，于是一头冲向楼上。在面对菲丁和谋杀调查小组前，她需要停下来抽根烟休息一下。科迪靠在门边的墙下，往上吐出一股青烟。“干得不错。”他说道。

“你这么觉得？”

“早些抓到嫌疑人总是好的。可以让高层别再烦你，也能让媒体从你面前滚开。”

“抓错了人也没关系？”

“哦，我忘了。他是你的朋友，对吧？根据那些小伙子的说法，他是个怪人。”

“从怪人到强奸杀人犯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我不认为他走下了那么远。”

“传言说，杰科·万斯一案之后，他失去了理智。乔丹就是为此才离开他的，乔丹知道他变了。”

忽然之间，宝拉不再犹豫，径直走到离科迪很近的地方，用一根手指猛戳他的胸膛。“你从哪儿听来这些闲话的，科迪？还是说，这些话是你为了激怒我而故意编造出来的？耶稣基督啊，”她突然爆发，“你的语气就像小报记者，正在努力寻找能上头条的悲惨事件。卡罗尔·乔丹失去兄弟，这就是她把我们都抛在身后的原因。一般人会称之为悲伤，你这个讨厌的娘娘腔。”她往后退，从科迪身边走开。“一切都只他妈的跟悲伤有关。”

“放松些，长官，”科迪说道，声音中透着挖苦，“别人会以为你疯了什么的呢。”

“我如果再听到你或其他人谈论这种狗屎事，会直接去找菲丁。我发誓。”

科迪发出阴险的咯咯轻笑声。“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不是从菲丁那里传出来的，长官？”宝拉迅速转过身，在离他耳边只有几毫米的墙上按灭香烟。滚烫的烟灰灼烧到敏感的皮肤时，他嗷嗷尖叫起来。“你这个疯婊子。”他大声嚷嚷道。

“应该这么说：你这个疯婊子，警长。我建议你不要忘记这句话的任何一个字，科迪。”她拂袖而去，跺着脚走回菲丁的办公室。她释放愤怒后浑身畅快，整夜积累下来的恐惧和沮丧一扫而空。

她发现菲丁已经在办公室，正把文件装入笔记本电脑包。“你应该告诉我，你跟他说过贝芙·麦克安德鲁失踪的事情。”

“我知道，对不起。”宝拉等待着一顿臭骂。但出乎她的意料，菲丁没有再追究这件事。

“我明白。”她的声音非常疲惫，和宝拉目前的状态一样。“你已经习惯让他参与每个案件。对你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

“回家，吃些东西，然后睡觉。我们明天早上继续调查。到那时，指纹专家会给我们明确的‘是’，而不是‘可能是’。接着，我们会全面搜查他的家和办公室。你知道他除了那艘船，是否还有储物仓库或车库之类的地方？”

“不知道。”

“我们明天会去确认一下。我已经让人查看监控录像，看看能否在某个相关地点找到他的影像。”

宝拉扭动一下肩部，放松一点。“你真的觉得是他干的？”

“我只是跟着证据走，麦金太尔。证据把我们引到了这里。情绪正在蒙蔽你的判断力。”

“是吗？我不认为是情绪在反对这件事，而是学识和经验。我已经和托尼·希尔共事很多年。他拯救生命，不会取人性命。”

“而我觉得你大错特错了。不过，你这样插上一脚也很好。我们会好好再理一遍整个案子，这样就不会在法庭上被辩方律师攻其不备了。还好，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调查只是开了个头。现在就回家，明早精神焕发地回来，整装待发。”

“媒体那边怎么样？我们已经对他们说了逮捕的事情吗？”

菲丁摇摇头。“我已经告诉小组成员什么也别说。即便如此，到我们上床睡觉的时候，消息很可能已经传遍整个网络。不过，我没有做任何官方发言。”她拉上电脑包，把宝拉赶出办公室。“明早见。我们如果有点小运气，会在特拉福德中心的摄像头中看到他那张欢乐的小脸。”

然后她就走了，宝拉站在原处，满腔激情无处发泄。

家给人的感觉从来都不是这样。她现在觉得自己走进了一部紧张的电视连续剧之中。托林正在餐桌上玩笔记本电脑，一个陌生女人——宝拉猜测是瑞秋——正坐在扶手椅上，一边看平板电脑，一边喝着一瓶红酒。埃莉诺则在熨烫一件白色衬衫。熨烫衬衫？宝拉从没想过埃莉诺竟然知道烫衣板在哪儿。死亡——特别是突然而至的横死——总是让人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时间。埃莉诺脸上释然的表情说明了宝拉需要知道的一切。

“嗨，托林，”宝拉说道，“你好，亲爱的。”这是对埃莉诺说的。然后是：“你一定是瑞秋吧，我是宝拉。我对贝芙的事情感到非常遗憾。我们都非常喜欢她。”

瑞秋放下酒，站起来，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手上戴着钻石戒指。“这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的声音瑟瑟发抖，“而且埃莉诺说我们暂时还不能埋葬她。”

宝拉迅速地瞥了托林一眼，他低下头，脸离屏幕更近了，头发遮住了眼睛。“我已经安排好家庭联络官，联络官明天一早就会过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并说明如何处理官方那边的事情。他会在九点半到达这里。”

“警方如果不觉得有问题，瑞秋计划今晚住在贝芙家，”埃莉诺说，“托林更喜欢住在这里。”

宝拉笑了一下。“没问题，小伙计。我如果是你，此时也不会想回到那里。这个急不来。”托林使劲地点着头，表示同意。“我想与你们分享调查的最新进展。”房间里立刻恢复生机。托林抬起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瑞秋僵住，手停在去拿葡萄酒的半途中。埃莉诺对她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今晚，我们逮捕了与贝芙一案有关的嫌疑人，他也是娜迪亚一案的嫌疑人，娜迪亚是另一个受害者，尸体在本周早些时候被发现。”宝拉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提醒大家注意。“我不希望你们对此反应过度。说实话，调查还处于早期阶段。对于真正的罪犯是否已经被抓到，我持非常严肃的保留意见。在严肃的犯罪调查中，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我们是在证据极少的情况下拘捕了一个嫌疑犯。这并不意味着调查已经结束。几乎可以说调查还没开始。不过，关于这次拘捕的报道明天会遍布各大媒体，你们应该对此有所准备。你们最好不要对媒体说任何话，不过，当然，这最终由你们自己做主。”

“他是谁？”托林追问道，“谁对我妈妈做了这种事？”

“我们逮捕的这个男人名叫托尼·希尔。他是一位心理学家，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工作。他与我们合作了很多年，为重刑犯做心理侧写。”

“这个男人与你们一起工作过？而你们不知道他是杀人凶手？”瑞秋的恼怒显而易见。宝拉怀疑，情况接下来会变得更糟。悲伤必须找到发泄的出口。

“我们并不知道他会杀人。就我个人而言，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认识的托尼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然而，她必须诚实相告，这是她欠贝芙一家人的。“不过，有一些证据指向他，我们必须得再检查一遍证据，看看能否起诉他。”她望着埃莉诺，寻求支持，但埃莉诺瞠目结舌。

“我不太明白，”托林说，“这个家伙是在工作中认识我妈妈的吗？他为什么会选择她？”

“我们不知道，托林。迄今为止，我们的问题要比答案多得多。我只能说，我们正在努力做好工作。我知道，这并不能帮你应对母亲的离世，但我正在为她全力以赴。”

“精彩的演讲，大侦探，”瑞秋说，“我觉得是时候去贝芙家看看了。”她又对埃莉诺说：“你有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吗？”

“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埃莉诺说，“不麻烦的。”

“谢谢，不过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瑞秋说道。其实，用哪种方法回去根本不重要，埃莉诺非常清楚这一点。

埃莉诺打电话给她们常用的出租车公司，宝拉逃到厨房。埃莉诺过来陪她时，她正阴郁地盯着冰箱里面看。“出租车已经在路上了，感谢上帝。她很难搞，那个瑞秋。抱歉，我之前为所有人准备了三明治，恐怕已经用完了所有的火腿、芝士和沙拉。”

她们想通过谈论食物来转移注意力，结果徒劳。宝拉关上冰箱。“我并不是很饿。今天算是我工作生涯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了，没有坦普尔·菲尔兹那次那么糟，可是他妈的已经非常接近。”

“我简直不敢相信。菲丁的脑子坏掉了吗？托尼？如果一定要我把我认识的所有人列成一个名单，并把他们按照更有可能杀人的顺序排列，我会把他放在非常接近末尾的位置。”

“我也一样。但是，菲丁不像我们那样了解他。对她来说，在众多可能性中，他只是一个更靠谱的可能性。而是，他可能会让菲丁一举成名。你能想象那些头条会怎么写吗？”她耸耸肩，“这是多么讽刺啊。让菲丁坚信托尼是凶手的一个理由是：受害者长得都有点像卡罗尔·乔丹。根据她的空想心理学，他因为无法得到卡罗尔本人，正在杀死卡罗尔的替代品。而真相是，托尼只有为了保护卡罗尔，才有可能去杀人。”宝拉叹了口气，再次打开冰箱。这一次，她拿出一罐酸奶。她瞪着酸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它放回去，再次关上冰箱门。

埃莉诺从后面用手臂环抱着她，亲吻着她耳后柔软的肌肤。“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认为菲丁在考验我，看我是否优秀到能当她的心腹。我如果踏错一步，她就会夺走我警服上的臂章，甚至是我的工作。我必须非常非常小心，不能被人看见我在帮托尼。但是，我又不能袖手旁观，让灾难降临到他身上。我非常清楚拘捕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所谓‘势不可挡的正义’。”

“完全正确。人们只会关注任何能支持逮捕的证据，而忽略能将案件带往其他方向的模糊线索，”她把前额靠在冰冷的冰箱门上，“我从未如此想念重案组。”

“卡罗尔会有办法的。”

“卡罗尔绝不会在一开始就逮捕托尼。有线索指向真正的凶手或其他可能性时，卡罗尔会重新审视对他不利的证据。”

“你现在需要她的帮助，她会勇猛得像护崽的母狮。”

宝拉发出悲伤的大笑。“以前也许有这个可能，如今我不太确定。不管以前是什么把我们两个联系在一起，但我们现在好像没有任何瓜葛。而且，她不再是警察了。”

“所有事情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宝拉，我了解你。你需要找些事情做，不然你会整晚都睡不着，抽太多的烟，喝太多的咖啡，浑身抽搐。你这样会短命很多年的，我对此很不开心，因为我还想你陪伴我很长一段时间呢。去找卡罗尔吧，让她担负起重任。”

宝拉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你疯了。你说‘去找她’，好像去找她很容易似的。连雷达都找不到她，斯黛西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斯黛西只懂机器，而你了解人心。”

埃莉诺的话让宝拉的脑袋开了窍。她并没有完全想好，只是开始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忽然，门铃声打断她的思绪。“肯定是出租车，”埃莉诺说，“我会送瑞秋到门口的。你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宝拉心事重重地第三次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塑料罐子，里面是吃剩的辣椒。她把盖子翻开，把罐子随手放进微波炉里。等到埃莉诺回来时，她正用叉子把辣椒送进嘴里，眉心皱出一条竖线。

“她走了，”埃莉诺说，叹了口气，“她这个下午并不好过。她想要和托林一起回布里斯托尔。”

“这挺好的，不是吗？”

“但托林不想去。他的理由合情合理——他的朋友在这里，还有学业，乐队——”

“他参加了乐队？”

“他应该是乐队主唱。谁知道呢？他想要待在一个能回忆起他妈妈的地方，而不是被迫离开故土，迁徙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和几乎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

“的确合情合理。”宝拉把注意力转移到埃莉诺身上，这才意识到她应该还有很多事情没说出来。“然后呢？”

“是‘但是’，而不是‘然后’。但是，他在这里没有亲戚。而且他只有十四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宝拉。至少在他爸爸被调回英国之前。”

宝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里？和我们住在一起？”

埃莉诺从脸上撩开一缕散落的头发。“我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宝拉的苦笑中带着一丝心照不宣。“你很想他留下。该死的，埃莉诺，这件事不在我的人生计划中。而且他还是别人家的青春期男孩。”

“到目前为止，他是个好孩子，宝拉。我们如果能确保他继续做一个好孩子，他长大后会是个好人。你知道的，你在每天的工作中都能看到那些生活混乱的年轻人的可悲下场。我也是。急诊室里全是这种人。我觉得我们应该答应他。”

“瑞秋姨妈对此怎么想？”

“她不太开心。不过，我有一种感觉，瑞秋姨妈对自己生活中的许多事物都感到不太开心。最终，他的父亲会做出决定。他大概会觉得发生在他儿子身上的最坏情况不过是遭到两个强壮老女人的粗暴对待。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牢牢看紧托林，不让这一悲剧发生的。这就是托林想要的生活。我认为他可能特别需要你。”

宝拉狼吞虎咽地吃了更多辣椒，突然感觉非常饿。“我不愿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她们两个都知道，她已经否决了这件事。但这是温和而非公然的反对。

“你不会放弃原则，也不会真的否决这件事。吃完辣椒，就去寻找卡罗尔·乔丹的踪迹吧。”

宝拉露出微笑。“关于这件事，我有个好主意。”

43

马可·马瑟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烹饪方法是世界上最健康的。南部意大利美食原本就是农民的家常菜，这类菜太简陋，无法用玄奥或奢华的词汇来形容。这类菜基础食材是：容易种植的蔬菜和香草；橄榄和橄榄油；强壮的山羊和绵羊的奶做的奶酪；以及一点野味和家禽。然而，就像现代生活里的许多其他东西一样，这类菜也被金钱腐蚀了。

这种简朴而美味的食物迅速传播开来，征服了形形色色的有钱人，让他们长出了大肚腩。为了让面包馥郁香浓，当地灌装橄榄油被用作蘸酱；奶油和黄油不受限制地被随意添加到香草肉酱中，肉酱本身富含更多种肉类，比当初发明这道菜的人一个月吃的量还要多。还有食草奶牛出产的全脂奶酪，以及无限量供应的美味的加工猪肉制品。如今，往坏里说，意大利美食已经变成肥胖症和动脉血栓的邀请函。

马可也接受了这张邀请函。他为他们的每日正餐准备的食物满载卡路里和胆固醇。玛丽热爱这类食物，但也能抵抗它们的诱惑。她通常不吃早餐，在午餐时选择所谓的健康食物。但马可在家办公，只有依靠意志力来让自己在白天远离食物。然而，从早餐到晚上就寝之间，至少有一次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新陈代谢系统多少还能控制住他的体重。但是，随着中年的脚步逐渐逼近，他的体重也悄悄增加。他的裤子越来越紧，他走路时，大腿内侧开始互相摩擦。

因此，他决定减肥。他读了好几篇网上的文章，并在电视上收看一个关于新运动养生法的纪录片：密集有氧练习的短期冲刺集训效果近乎奇迹。一周只需锻炼不到两小时，他的心脏就会变得更健康，体重也会减轻，他也会更长寿。过去，他总是抗拒运动，因为运动枯燥乏味。不过，他一天中总有那么几分钟是清醒的，不是吗？如果这么做能让他继续享受烹饪和美食，绝对是值得的。

马克已经把他的计划告诉了玛丽，玛丽为此很高兴。她说，她爱她的丈夫，不希望他觉得自己很胖很丑，但不介意他减掉几磅体重。因此，马可订购了最高级的室内健身自行车，到货当天早上就让人安装在车库里。现在，他已经准备好燃烧脂肪了。他自从十几年前停止打壁球后，就没做过任何运动，但他很有信心自己能坚持下去。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平角短裤，套上一双训练鞋，骑了上去。他明白全力以赴的重要性。他必须把自己逼到极限，让双腿蹬到最快。他预先设定好计时器，然后开始运动，迫使双腿上上下下，就像活塞一样，蹬得尽可能快。没过多久，他的心脏就怦怦乱跳，前额汗如雨下，呼吸粗哑，带来刺痛感。然而，他仍然坚持着。锻炼个五分钟应该没问题吧？

马可振作起来，奋力蹬车，坚信自己会冲破痛苦的藩篱，到达某种类似禅的境界。不过，他的痛苦也在增加，痛苦和痉挛占据他的胸口，传遍他的上半身。他的胳膊上仿佛像火一样在燃烧，他的胸膛像是被铁箍紧紧箍住了。

他因为重度心力衰竭，从自行车上倒下来。玛丽纵使在场，并叫了救护车，他也不一定能被救活。

但因为马可倒下了，凶手在他们家门前的那条街上掳走玛丽时，没人注意到玛丽没有回家。没人报告她的失踪。没人把她的名字增加到受害者名单上。

也没人注意到倒在车库里的人。

44

宝拉开车驶过约克郡的高沼地时，很庆幸天已经黑了。天色掩盖了永无止境的荒凉风景，而这风景时常让她感到忧郁。她很清楚，其他人会赞叹这壮丽雄伟的风景。然而，她多年来直面人类最糟糕的罪行，将这样的风景视作做坏事的好地方，因为不会有目击者。良好的抛尸地点，失踪者的坟墓。

富兰克林不愿证实她的猜测。“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前总督察藏在哪里？”他在电话里说道，好像被逗乐了，语气中并无挑衅，“我和她不是好朋友。”

“我把你当成一个无所不知的人，就算有只老鼠在你的地盘上放屁，你都会知道，”宝拉说，“因此，你如果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只能推断：她不在西约克郡，然后我会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去。”

如她所料，马屁奏效了。“我从没说过我不知道。”他回答道。

“有什么理由不告诉我吗？”

“你是在查案吗，警长？或者只是你自己想知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长官？”

“根据人权律师的说法，我们都有权保护自己的隐私和家庭生活。乔丹如果不想再见你，那是她的选择。我不应该剥夺她的这个权利。”

“那么，如果这是官方调查呢？”

“我希望你能走官方渠道。”

“我是一个警长，长官，你还想怎么官方？”一阵长长的沉默，她都能听到富兰克林在摩挲胡渣。

“哈，该死，”他说，“我们为什么要玩这个愚蠢的游戏？她住在谷仓里，她兄弟的谷仓。她把谷仓拆得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了。什么都没剩下，特别是能向我们展示那里以前发生过什么的东西。”

“谢谢你，我欠你一杯酒，长官。”

“当然，但我不想喝你的酒。我不喜欢你们布拉德菲尔德的这些混蛋，乔丹，还有你们所有人。因此，把她的老巢抖出来让我得到了莫大的乐趣。路上小心，警长，我们可不喜欢有危险的司机在这里横冲直撞。”

宝拉再开口之前，富兰克林就挂断了。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横在她和绝望之间的唯一东西就是导航仪。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路两边是高沼地的野草，或者看似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的石墙。她偶尔路过村庄的杂乱房屋，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终于，一幢巨大的建筑在她的右边渐渐浮现，她那个专横的导航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宝拉把车驶进停车区域，关掉引擎。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过，她还是逼着自己走出汽车，穿过那些旗帜，走向谷仓。安全灯的光芒淹没整个区域，她猛眨眼睛。夜晚的寂静被一连串狗吠声打破，狗吠声是从谷仓厚实的石墙里传出来的，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狗？卡罗尔·乔丹，忠诚的爱猫人士，养了一条狗？富兰克林对她说的是实话吗？有一刹那，宝拉考虑掉头就跑。不过，她大老远赶过来，不妨敲敲门。

她把手放到黑铁门环上时，门打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卡罗尔·乔丹看起来并不乐意见到她，那条狗用口鼻顶着她的膝盖，好像也不欢迎她的到来。狗的嗓子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大多数聪明人会识趣地对它敬而远之。

宝拉努力挤出微笑。“我可以喝杯咖啡吗？方圆几英里内，没有一个‘咖世家’。”

“这就是你的开门礼[32]吗？别，看在耶稣的分上，放弃推销员这份工作吧，”大门纹丝不动，“我为什么应该开门？给我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吧。”

宝拉提醒自己，卡罗尔不再是她的老板了。“因为这真是一场该死的长途旅行，而且外面冷得要死。这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答案，更真诚的答案是，你应该打开这该死的门，迎接友谊的拥抱。”

卡罗尔挑起了眉头。“你认为我们是朋友？”

“你认为我们不是？我们相濡以沫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们互有好感，而且互相尊重。我很难想象我的未来生活中没有你。”宝拉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火了。卡罗尔具有消灭罪恶的奉献精神，在私人问题上极端保守。

卡罗尔低垂眼帘。“交朋友不是我的强项。”

“你如果继续逃离每个关心你的人，永远不会发现这就是你的强项。我的乳头快被冻掉了，你还不打算让我进去吗？”

卡罗尔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打开门，后退一步。她打了个响指，狗儿躺到她的脚边。“进来吧。”

宝拉进入的空间就像一个建筑工地，一个半成品。几个被装在金属柜子里的工业照明灯竖立在地板上，制造出复杂的明暗对比，很难让人看清楚四周的情况。她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锯木台、工作台，裸露的石雕，几捆张牙舞爪的缆绳和电线。“很有趣，”她说，“我没想到你的动手能力这么强。你刚发现自己有颗男人的心？”

“这是一种治愈心灵的方法。我正在毁灭过去，创造未来。”

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托尼的话的简略版。“有什么地方可以坐吗？”

卡罗尔歪歪头，示意宝拉跟着她。她们穿过一道门，走进另一个世界。宝拉一进门，就觉得这个房间很温暖。这类似于一个小小的阁楼套房，有床、工作区和烹饪区。没有客厅区，只有几把办公椅放在三台电脑显示器和一台液晶电视前。

这里的光线更强些，宝拉可以清楚地看见卡罗尔了。她顿时瞪大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卡罗尔。卡罗尔的头发更厚实了，剪得比以前短。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在灯光下反射着光芒。要么她是不再染发，要么是沧桑岁月终于俘获她。她没有化妆，双手布满伤口和结疤，那都是在体力劳动中被勾到或刮伤的。上半身在厚毛衣和牛仔裤的掩盖下，仍显得结实，臀部也更紧实。卡罗尔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健康。宝拉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她以前单恋过前老板。埃莉诺出现后，现实把幻想打发进垃圾桶。

“和狗儿一起生活的感觉怎么样？”宝拉把一只手伸到闪电面前，它倨傲地闻了闻，然后转身离开，跟着女主人，看着她灌满水壶，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卡罗尔把研磨咖啡放进咖啡机。“尼尔森在哪儿？”

“我把它留给我的父母了。它太老了，不适合在这里生活。这条狗是不称职的牧羊犬，暂时居住在这里。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在接受考验。”她转身面对宝拉，斜靠在料理台上。她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上臂的肌肉，然后将双臂交叠在胸前。“你也是来警告我的？”

“警告你？”

卡罗尔摇摇头，一脸的扫兴。“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骗了，宝拉。约翰·富兰克林已经告诉我，你现在是菲丁的左膀右臂。我今早亲眼看见你出现在犯罪现场。我们再来一遍：你也是来警告我的？”

“卡罗尔，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富兰克林来过这里？今天？”宝拉一头雾水。

“菲丁抢走案子后，他今早顺便拜访了这里。”

“他很生气，是吗？”

“说来奇怪，他并不生气。”水开了，她把开水倒在研磨咖啡上。香味非常诱人。卡罗尔和托尼对咖啡的口味是一样的。你从他们两人那里总能得到一杯非常像样的咖啡。“他说，他到这里是来警告我的。”

“什么？让你别多管闲事？”

“警告我，不是警告我滚远点，”卡罗尔不耐烦地说，“他告诉我，有一个凶手正逍遥法外，他好像十分钟情于长得像我的女性。”

宝拉后退一步。“好吧，其实是长得像以前的你。老实说，现在的你不像会出现在任何凶手的名单上。我并不是说你以前真的像那些女人，”看出卡罗尔表情中的危险信号，她匆忙补充道，“那么，这算是一个惊喜吗，富兰克林的不期而至？”

“完全是晴天霹雳，”卡罗尔笑道，“我吓得瞠目结舌。我以前经常想，我万一被谋杀，富兰克林一定会在我的尸体旁边卖门票，让人参观我的尸体。”

“只有这事发生在远离他辖区的地方，他才会如此开心。”

“没错。你如果不是来警告我锁好门、不要半夜独自去墓地，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可没那么天真，以为你这是想我了。”

“但我真的想你了，不仅因为菲丁总督察与你完全是两类人，”宝拉接过咖啡，轻轻地把它吹冷，“你已经挑明了，你跟布拉德菲尔德再无瓜葛，跟我们的命运也再无瓜葛。我们都很尊重你的选择。我也很尊重，即便我原本希望当你的朋友，把你约出来，和你一醉方休，倾听你的痛苦，然后带你回家，让埃莉诺给你做鸡肉派和土豆泥。”宝拉懊恼的是，她能感到自己的喉咙哽咽了，但她不能在卡罗尔面前流泪。

“我理解。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我上次觉得自己失去一切时，就是这么落荒而逃的，而这个方法奏效了。我能够自我治愈，并回到这个世界。我又在努力做这样的事情。”她打开橱柜，拿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一点在她自己的咖啡里。

“上一次，你也喝得太多了。”宝拉说道，感觉如履薄冰。

卡罗尔的嘴角一扬。“看来托尼对你说得太多了。”

宝拉摇摇头。“托尼从不会说你一句坏话。我知道你酗酒是因为你自从创立重案组以来，就一直喝得太多。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手提包里的迷你装伏特加，还有办公桌抽屉里的小酒瓶？”

卡罗尔突然开口，语气就像是被宝拉扇了一巴掌：“而你对此从不说什么？你知道我在工作中喝酒，却什么都不说？”

“我们当然不会说。萨姆那样的告密者也不至于笨到会这么做。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点也不像是沉溺于酒精的人，喝酒从未妨碍你管理这个团队。”

“耶稣基督啊，我完全没意识到你们都知道了，还自称警探呢，”她尴尬地转过头，“那么，你为什么在这里？说老实话，因为你如果是带着友谊的橄榄枝来到这里的，埃莉诺肯定会让你带一保鲜盒自制烘焙点心过来。”

增进友谊的笑话到此为止，现在是时候进入正题了。“我来这里，是因为菲丁总督察以谋杀两名女性的罪名逮捕了托尼。”

卡罗尔目瞪口呆，杯子在嘴边停下。宝拉话音刚落，卡罗尔的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往前伸出头来，仿佛想要努力听清。“再说一遍好吗？”她的声音中充满怀疑。

“今晚，我们正式审问了他，然后菲丁决定控告他。这很疯狂，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是，证据就摆在那里，而菲丁无法透过表象看到那个男人的本质。他需要你的帮助。”

卡罗尔放下手中的咖啡，举起双手。“别说了，回去吧。我不再是警察了，宝拉。”

“你认为我不知道这点？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你，而不是我。我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事情。菲丁如果发现了，会都算到我的头上。我会在交通部得到一个前景光明的工作。”

卡罗尔皱起眉头。“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已经告诉你了。托尼需要你的帮助。他无法自救。卡罗尔，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认为自己只要是无辜的，总会逢凶化吉。而我俩都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卡罗尔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冷酷的理性，“不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他？”

现在，轮到宝拉感到震惊了。“因为……”她无法说出“爱”字，“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卡罗尔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她的声音也透出苦涩。“看看你的周围，宝拉。我知道你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现在，想象一下你打心眼里爱着的两个人在那个场景中。正是这件事让我备受煎熬，托尼让他们失望了，也让我失望了。他没有做好他的工作，我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我和我的双亲，还有我的兄弟和他爱的女人。”

宝拉沮丧地摇摇头。“你不能怪托尼。他是心理学家，不是通灵师。你怎么能期待他知道万斯计划中的所有细节呢？万斯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报复的范畴。我们中没有一个愿意让所爱之人处在危险之中，哪怕是一会儿。卡罗尔，我知道你受到了伤害。我知道悲痛会如何扰乱我们的头脑。相信我，我知道。不过，是万斯对你做了这些，不是托尼。”

卡罗尔还是死鸭子嘴硬：“想到我们其他人想不到的事情，这就是他的工作。而且除他以外，其余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迈克尔和露西，克里斯，那个马夫，我的双亲，还有我。瓦娜莎也比他遭了更多罪。”

“你认为这件事没有日日夜夜折磨他？你认为他没有被负罪感撕成碎片？我亲眼目睹他被挫败感折磨得死去活来。相信我，卡罗尔，你对他的责难远远不及他的自责多。你还打算让他的羞愧和你的责难持续多久？你是否打算以此给你们的余生定下基调？坦白说，我觉得这是你们两人生命的巨大浪费。”宝拉还没有意识到，话就脱口而出了。叫板卡罗尔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下级服从上级这个观念往往是最后一道障碍。

“这不关你的事，宝拉。”卡罗尔走出房间，进入谷仓。狗儿凶狠地看了宝拉一眼，跟着卡罗尔进入寒风中。

宝拉低下头，叹了口气。“让这句话随风而逝吧。”她低声说道。她等了一会儿，想看看卡罗尔会不会回来，但她的运气不太好。因此她跟出去。卡罗尔正站在窗边，凝视着黑暗。宝拉能看到她的脸映在玻璃窗上。她的表情就像反光的玻璃一样冰冷坚硬。

“这太不公平了，”宝拉说，“菲丁获得所有对她有利的支持，包括我在内。而他什么都没有，也没人帮他。他甚至没有律师。”

“我不会动恻隐之心的？”

宝拉沮丧地踢了一下锯木台，然后，她人生中第一次对卡罗尔吼道：“这跟怜悯毫无关系，该死。这跟正义有关。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女人很有正义感。”她狠狠地关上门，仿佛她的离开是整个会面中唯一令她满意的时刻。

45

托尼在拘留室里，坐在一块窄窄的平台边缘，这就是他的床。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紧握在一起。他以前也在警察局的拘留室待过，但那是为了工作。他审问受伤害的人、精神病人和杀人魔时，常常会来到这样的地方，但通常门是开着的。他以前经常努力让自己站在狱中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想象大门轰然关闭、他们被关在里面时，他们是什么感觉。然而，他只是进行了换位思考——对于他们来说，那会是什么感觉；而不是他自己被关进去时，会有什么感觉。

现在他的感觉是不太舒服。令他不太舒服的不是独自待在狭小空间里。对于一个已经学会在窄船上生活的男人来说，这是小菜一碟。让他不舒服的也不是嘈杂的环境。他在精神病院工作，能轻松抵御各种莫名其妙的人声喧哗。他既不饿也不渴，因此这也不是问题所在。不过，他还是无法摆脱不适感。那张床很硬，上面有一块泡沫材料的薄片，他推测那是枕头。枕头上面满是疙瘩，古怪地扭曲着。枕上它就像把头放到一袋甘草什锦糖上。身体上的不适让思考变得困难，而他现在迫切需要思考。

拘留所警长在托尼身后关上门，托尼几乎希望这个警长会突然打开大门，大叫一声：“给你个惊喜！”他仍然很难相信自己被关进了拘留室。他接受了宝拉和菲丁的奇特审问后，心中有一部分仍然拒绝把一切当真。他无法摆脱这种异想天开：这要么是个恶作剧，要么是个错误，他能立刻让一切回到正轨。然后，他渐渐明白过来，菲丁是认真的，菲丁把他当成陌生人，菲丁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侦探。

宝拉早就知道他不是凶手。不管那些物证意味着什么，她无法把托尼当成凶手。然而，审讯室里，宝拉说了不算。她也在经受考验，她对新老板的忠诚度正在遭受质疑。她会盲目地跟着证据走吗？还是说，她会忠于前老板，暗中破坏菲丁想快速而漂亮地解决案子的行动？她在送托尼来拘留室的路上，已经表明她是站在托尼这边的。然而，她不得不小心行事。为了他俩的利益，她绝对不能退出调查。她只有把表面功夫做到家了，才能秘密行动。

菲丁吓到了他。她急于下结论，坚定不移地以证据为王，不愿意从不同角度看待事物——所有这些都让托尼感到不安。菲丁不会仔细分析对他不利的那些物证。他必须发挥自己的能力，把她猎杀的天性引向真正的谋杀犯。

托尼的屁股笨拙地左右扭动着，如坐针毡。他如果没有让卡罗尔那么失望，根本不会陷入这种境地。卡罗尔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不管用来对付托尼的牌是什么，她都会袒护托尼，因为她知道托尼的能力的局限在哪里。

他露出自嘲的微笑：没人比卡罗尔更了解他的局限。他过去常想，他们分道扬镳更好。在别处肯定有个更能满足她需求的男人。然而，她要么没有发现这点，要么还没遇见那个真命天子。她一直欣然接受他们不完整也不确定的关系，直到她兄弟离世。然后，他们发现一条沟壑将他们分开，这条沟壑如此之深，没有一座桥梁可以架设其上。共同的过去不行，相互的理解不行，连爱也不行。

托尼终于对自己失去耐心，一下子跳起来。如果坐着或躺着是种折磨，那他就踱步吧。从一个方向走到头需要六步，然后再转九十度，从另一个方向走到头需要八步。六步，八步，六步，八步。别再苦苦思念卡罗尔了，她已经离开了。她不会来这里，把他拉出这摊特别恶心的狗屎。一切都结束了，他又是孑然一身。也许可以从朋友那里得到一点小小的帮助。六步，八步。

他必须解释清楚血迹的问题。他调查得足够深入并接近真相时，别人就有可能找到相应证据来证实他的解释。那个指纹也是一样。然而，他没有什么头绪。“我有一半时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但你不应该以为我还记得自己拿过谁的手机。”他突然吼道。

他停止踱步，把前额靠到冰冷的水泥墙面上。他闭上眼睛，双肩垂落，刻意放松从头皮到颈部、手臂的肌肉。“想想血液，你的血液。你正在流血，流了很多，沾到别人身上。”他大声说出来。他的膝盖流过血。当时，一个发疯的病人拿着消防用斧横冲直撞，托尼试图安抚他的时候，他砍伤了托尼。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娜迪亚·韦尔科娃还没住到布拉德菲尔德呢。有好几次，他因为不习惯船体偶然且突然的摇晃，会在船上的厨房里切到自己。然而，当时没有别人在他身边，他也没流多少血。肯定是在工作中发生了什么事，在精神病院。他回想着，仿佛正带领某个人参观医院。先是接待区，接着是一排排上锁的门和毫无特征的走廊，然后是他的办公室，以及治疗室。

然后，他记起来了。突然间，一切都明朗了，细节就像彩色电影一样历历在目。他把双臂伸向空中。“他妈的哈利路亚！”指纹的事情也有望得到解答。那个DNA是证明谁是凶手的证据，如今他知道它是怎么跑到娜迪亚那儿的了。

托尼咧嘴一笑。宝拉会满意的。现在，他只需想办法找出那个人，那个人杀死了那些长得像卡罗尔·乔丹的女子。

46

托尼努力挖掘记忆时，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我是布朗温·斯科特。”

“我是卡罗尔·乔丹。”

一阵沉默。“是卡罗尔·乔丹总督察？”她非常警觉。

“是前总督察卡罗尔·乔丹，我不再是警察了。但我猜你还是布拉德菲尔德最好的刑事律师，对吧？”

“真是过奖了，乔丹女士。我一直以为你恨我呢。”

“欣赏你的专业素养不等于喜欢你本人。”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我猜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不会只是为了鼓励我吧？别告诉我有人竟敢冒冒失失地逮捕你。”

“我有个活儿要给你做。一个客户。还有一个与此相关的提议。”

“听起来很吸引人，”她深吸一口气，“但是太晚了，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我觉得不能。你能在半个小时后跟我碰个面吗？在斯肯弗里斯街警察局对面的停车场。”

“搞得像深喉[33]一样神秘。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乔丹女士？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一个高曝光率的案子，还有干翻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机会。我觉得，你如果有机会把一个高级调查官拉下马，就不该浪费一分钟。”

一阵沙哑的笑声。“你知道每个人的兴奋点，乔丹女士。”

“我有一个杰出的老师。我们能约见面吗？”

“这最好是一件不错的差事，要非常不错。”

卡罗尔露出微笑。“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失望的。”她挂断电话，换到第三档，成功穿过几处弯道，翻越高沼地的最高点，冲向下面的布拉德菲尔德。与最强硬的刑事律师通话，保持头脑冷静并不容易，在此之前，卡罗尔从未与她合作过。要说她对自己采取的行动是什么感觉，那就是五味杂陈，就像是政府又背上了一些债务。她的内脏仿佛搅成一团，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又湿又冷。她心中有一部分希望自己并未理会宝拉。

然而，她不能。宝拉愤然离去时，卡罗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追出去。在宝拉走向汽车的途中，卡罗尔赶上了她。她没花多少力气就说服宝拉回到屋里。然后宝拉向卡罗尔简述了情况，这是她们以前一起工作时养成的第二天性。卡罗尔听得越多，越是为发生在托尼身上的荒唐事而感到愤慨。“不是所有证据都是一目了然的，”她抗议道，“在大多数情况下，证据与事实的关系是扭曲的。你看着托尼这样的人，认定这个男人不会杀死两个女人。那么，所有的证据怎么会都指向他呢？你不能简单地说：‘我有证据，凶手肯定是你。’你不能用这种方式伸张正义。”

因此，她当然得插手，即便她要遭遇很多事情。她无法完全甩掉自己被宝拉耍了这个想法。她怀疑宝拉不单是为了救托尼。但是，宝拉如果以为自己带着卡罗尔走上了与托尼和好的道路，那宝拉最后肯定会失望的。这关乎正义，就这么纯粹而简单。她对托尼唯一的感觉就是：他们的过去让她足够了解他，知道他不会杀人。在私人层面上，既然法律无法为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惩罚他，她并不反对他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关在监狱里。但这会让一个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这是她绝对不会接受的情况。她可能不再是一个警察，但很清楚正义是什么。

她不会对布朗温·斯科特说那么多。对她来说，被迫与斯科特成为同盟，几乎与支持托尼一样困难。这些年来，斯科特一直是她的眼中钉。斯科特利用法律中的每个漏洞帮助有罪者脱罪。卡罗尔坚信每个人都理应获得辩护，不管他们的罪名是什么。然而，这种理念在现实中的表现形式常常让她欲哭无泪。她最恨斯科特经常以无辜受累的样子说出她的经典语录：“做好你的工作，警官，这样我就没有专业方面的空子可钻了。”她鄙视斯科特为明显有罪的人辩护时的殷勤态度。最重要的是，她每次看到斯科特利用多愁善感和煽情来对抗证据并让罪犯重获自由，非常讨厌心中那种五味杂陈的感受。

如今，卡罗尔不再有权力作为后盾，她如果想伸张正义，必须利用斯科特的能力。至关重要的是，她在内心深处坚信：必须有人为那两个死去的女人说话。菲丁没有这么做，而且，她还不让宝拉这么做。有人必须填补空缺。让托尼摆脱困境只是找出真相的第一步。

这些颇具野心的理想是分散注意力的完美工具。卡罗尔越是把自己包裹在正义的旗帜中，就会越少想到她对托尼的感情。缩短两人之间距离的想法已经被她轻蔑地埋葬，她也不认为他们之间的距离真能缩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原谅了托尼，但她不想让托尼走进自己的生活。

她开车驶入布拉德菲尔德时，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她上次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闲逛时，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不过，她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路，这里的道路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她就像游客按图索骥地游览景点，只不过那张地图已经被她铭记在心。这么多年来，这里一直是她的家，虽然她已经切断了与它的全部联系，而且交通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交叉路口的单车道有所改变，交通灯的先后顺序不同了。不过，这种改变足以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

卡罗尔提前五分钟将车停在斯肯弗里斯街的多层停车场里。在荧光灯的照射下，这个六十年代的野兽派建筑显得一片荒凉。已经过了十一点，底层车库几乎没有车。她把路虎卫士停在一个狭长空车位的正中央，下了车。她的脚步声回响在褪色的水泥地面上，就像一首老掉牙的电影原声。她靠在路虎的车头，隐约感到心跳因为紧张而加速。她是一个落单的女人，于后半夜在渺无人烟的市中心停车场里等人。她还是个警察时，她的身份就是保护伞，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如今，虽然没有什么道理，但她明显感到自己变得脆弱了。她的服装增加了危险系数。她已经习惯新工作服带给她的力量和能力。她现在穿着以前的西服套装、女式衬衫和低跟鞋，更容易成为过路魔的目标。她在心中祈祷布朗温·斯科特不要迟到。

一辆奥迪TT随着轮胎的尖叫声踩着点儿快速出现在停车场入口。然后，布朗温倒车，将车停入卡罗尔对面的车位。她们就像两个神枪手准备对射。布朗温·斯科特的双腿先伸到车外，灯光中出现一道亮光，黑色漆皮高跟鞋亮丽登场。卡罗尔的眼睛一路向上，被她的紧身窄裙和上装吸引——剪裁讲究的外套罩在女式背心外面。外套的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流线形剪裁的驼毛大衣。她的头发被染成色度深浅不一、极富层次感的深金色，齐肩长，油光水滑。她精心化过妆的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不像卡罗尔的脸上已刻上一道道皱纹。她的大部分业务都是国家出钱的法律援助工作，但这些梦幻般的衣服和昂贵的跑车来自那些赚昧心钱的富有委托人，城里的每个警察都知道这点。卡罗尔为了正义，必须向这个她厌恶的人投怀送抱。

斯科特站在离卡罗尔几英尺远的地方。“谁想得到还有这一天啊。”

“这很可能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卡罗尔说道。

“我们这么神秘到底是为了什么？”斯科特熟练地把头发从脸上撩开。卡罗尔很好奇把如此多的精力用在打扮上是种什么感觉。卡罗尔并不愚蠢，她知道男人们看她的眼神，很清楚自己很有魅力。但她从不会让美貌把自己框死，因此她的外表开始失去年轻的光彩时，她能坦然面对。然而，布朗温·斯科特这样的女人将衰老视为死敌，一场每天必打的战役，用上每种可能的武器，不管是外科手术还是药物。卡罗尔从不觉得参加这种必败的战斗有任何意义。

“斯肯弗里斯街的拘留室里有个嫌疑人急需好律师。”

“罪名是什么？”

“谋杀，两次。”

“执行逮捕的警官是谁？”

“亚历克丝·菲丁总督察。”

“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卡罗尔把头向后一歪，注视着荧光灯管。“我不一定能说得清楚，”她叹了口气，迎上斯科特好奇的目光，“我希望正义得到伸张。被捕的男人没有杀人。因此，凶手还在街上游荡，菲丁忙着纠缠那个无辜的人时，他可能正准备再开杀戒。”

“我还是看不出你为何如此困扰。我花了大半生清理蠢警察留下的烂摊子，那帮人只会按头脑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行事。但是，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被指控的男人没有摸过那个手机？”斯科特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这出乎她的意料，是时候说出重点了。

“托尼·希尔。”

斯科特皱起眉头。“他怎么了？自从杰科·万斯一案之后，他就非常低调了。”

“他被捕了，已经被关到街对面的拘留室里。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律师，因为他没有做什么坏事。”

斯科特发出刺耳的咯咯笑声。“这种单纯的人真是太多了。这么些年来，你什么都没教会他？”

“我认为他需要你，因为有些非常诱人的证据正好凑到一起，对他十分不利。”

“他能负担得起我的酬劳吗？”

“他有遗产和保险费，负担得起。”

“继续说。”斯科特已经上钩。现在，卡罗尔收线就行了。

“他的血出现在第一个受害者的夹克袖口上，他的大拇指印出现在第二个受害者的手机上。而且根据菲丁的观点，最关键的证据是，两个受害者长得都有点像我。”

斯科特用舌尖舔一下嘴唇，然后咬住下唇。这个动作几乎有点性感。“很有趣，”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还记得宝拉·麦金太尔吗？”

斯科特做出嘲讽的鬼脸。“审问嫌疑人的天才。是的，我记得宝拉，记得很清楚。”

“她现在是菲丁的跟班，她过去经常与托尼合作。她不喜欢现在发生的一切，但她无法插手，要不然，菲丁会把她的手打断的。”

“有道理，”斯科特冷得发抖，把大衣裹得更紧了，“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穿过这条街，要求见你的委托人，并在明早菲丁把魔爪伸向他之前，做一切需要做的事情。根据宝拉的说法，他们已经进行了一次合法的审讯，并计划再审一次，还要搜查他的家和办公室。”

“他会服从他们吗？”

卡罗尔耸耸肩。“这还是个未知数，我想这取决于你给他什么建议。”

斯科特摇摇头，缴械投降。“他们永远不知道怎么做对他们最有利，最精明的家伙也是这样。我猜我应该感谢你把这个案子放到我面前。那么，谢谢你，卡罗尔。”她把一只手放到卡罗尔的胳膊上，夸张的猩红色指甲吸引了卡罗尔的注意力，让她忽略了泄露真实年龄的手。

卡罗尔低下头看着这个虚伪的亲密动作，斯科特把手撤回去，但不是很匆忙。“我还没说完呢。”卡罗尔说道。

斯科特把头歪向一边。“你当然没说完了，我猜你还想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不止如此。我想跟你一起去。”

斯科特大笑起来，笑声如鬼魂般回荡在她们周围。“你不至于这么蠢吧，卡罗尔？”她欢快地说道，好像这是她今天听到最好笑的事情。

“为什么不行？我不是警察。而你是明星律师，身后经常跟着实习生，实习生帮你拿文件，削铅笔。一个前警察想在法律界大展宏图，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斯科特还在咧嘴大笑。“猎场看守人要向偷猎者复仇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对我的委托人有什么好处？”

“我处于有利位置。宝拉永远不会相信你，向你透露机密情报。但是向我说漏嘴？那是她的第二本能。另外，你还能从一个生猛的高级调查员手中获得不少好处。”

斯科特摇摇头，还是不敢相信。“这突破了我的信用底线。”

“以前，这种事从来不会阻挡你的脚步。上吧，你知道自己想要这个案子，你可以看看菲丁的那副嘴脸。想想看，布朗温——你会靠着这个女人火上几个月，特别是当她被迫无罪释放托尼时。”

“我得承认，前景真诱人。然而，我们过不了拘留室的当班警长一关。”

“我还以为你喜欢挑战呢？”卡罗尔的微笑中带着挑衅。

“哦，该死，”她再次撩了一下头发，“为什么不呢？我有好几周没从拘留所警长那里得到甜头了。我都快生锈了。我先拿上公文包，我们一起让他们生不如死吧。”

她们肩并肩穿过街道，就像《警花拍档》中的卡基内和莱西。她们快走进警察局时，卡罗尔忽然停下来，说：“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斯科特看起来几乎松了口气，仿佛她等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什么？”

“自从杰科·万斯案之后，托尼和我没有真正说过一句话。在那之前我对他说了一些非常恶劣的话。他很有可能不太乐意见到我。”

斯科特笑得像只满足的猫。“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47

他站在车库门前，出神地凝视着冰箱。他对这一个抱有非常高的期望。他推测，她会非常符合他的标准。他以前太心急，因此屡屡犯错。他心急地寻找替代品，忘了从头开始训练一个女人要付出的代价。和受过基础训练的家畜（比如马和狗）一起工作总会容易些。

这就是他以前的错误所在。那个波兰婊子连个同居男友都没有，完全不知道如何当一个完美妻子。她怎么可能会呢？首先，她说不好英语，他恨她那愚蠢的口音。他如果早点发现她是个外国人，就不会选择她了。她的外表迷惑了他，他觉得她像。这也是诗丽吉让他失望的地方。她的英语非常好，但还是有一点点口音，这激怒了他。但更令他不爽的是，她的皮肤很黑。他想要一个金发碧眼的妞儿。他一直想要一个金发碧眼的妞儿。他自从看到《美国舞男》中的劳伦·霍顿（他当时差不多是个青春期男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想娶那种女孩，替代品也必须是金发碧眼。

认为一个不懂如何照顾男人的女人很容易被调教好，这太天真了。那个波兰婊子对他寸步不让。他对她挑明了，就像《星际迷航》里说的那样：“抵抗是徒劳的。”他试过了从书中看到的每个计谋，能想到的每个手段，但最后不得不承认：你不能改变她们的本性。这一个不会轻易让步，更不会投降。他只在最后一刻感到满足。他把她剥得一丝不挂，消除她身上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特征。他要向人们表明：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没有特征的一团，毫无用处的肉块。甚至没有性方面的用处。他会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去掉与他有关的所有线索，确保别人不能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然后把她活活踢死。

这件事让他坚信：解决掉一个让他失望的女人时，他会得到一种纯粹的满足感。他曾计划对最早的那个这么做，但失败了。他做梦都想对她这么做，但现实是残酷的。让生命慢慢消失，那种绝对权力所带来的兴奋和陶醉是他所知最爽的感觉。

不过，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相信，拥有一个完美的妻子与导演一场完美的死亡会带来同样的快感。因此，他又试了一次。然而，下一个并没有更好，他早就应该知道了。他本以为她的离婚原因是：她丈夫是个不合格的男人，没有给她展示能力的机会。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发现，她的离婚原因是：她是一个糟糕的妻子。他尝到她烹饪的牛排时满怀期待。然而，土豆的事情是不可原谅的。她如果到了无法煮熟土豆的地步，也就毫无希望了。性只是一种形式。她即便是这个星球上最让人兴奋的荡妇，也于事无补。完美是她无法企及的境界。她的所有长处都不能让他不愤怒。

先不管这些，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满怀希望。诗丽吉已经向他证明：找到一个满足他所有需求的女人是有可能的。最近的这个结过婚，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他要一个没有被软弱而溺爱的丈夫宠坏、染了一身无法改变的陋习的女人。他痛恨那些不惩罚女人的男人。正如那句关于狗的俗话所言：“没有所谓的坏狗，只有坏主人。”他当然是个好主人。他在内心深处觉得，这条新狗会有上佳的表现。

目前这个女人必须先学会第一课：他是主人。这一次，他会把她留在锁住的冰箱里更久。然后，他最终把她放出来时，她会感激涕零。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感激能持续很长时间。他在工作中也是这样干的。你只需给予一点甜头，对方由于期望很低，你就会获得更多的回报。这是他成功的秘诀之一。现在，他只需把这个教给冰箱里的女人，就大功告成了。

48

拘留所的接待区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有一股古怪的气味，好像不新鲜的香肠卷和腐烂的水果的气味。伤痕累累、凌乱不堪的接待台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栗色胡茬，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鼓胀的胸口被弄脏了。拘留所警长有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双下巴，看起来像拳击手。他从上到下地打量布朗温时，差点流口水。“你今晚来得有点晚，斯科特女士，”他低声抱怨道，“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时间不等人，你也很清楚，福勒警长。我的委托人面临非常严重的指控。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还他清白。”

“真有意思，他从没提过自己有律师。他被带到这里后，没有打过电话。在你的众多技能中，又增加了心灵感应这一项？”

斯科特靠在接待台上，露出威胁性的笑容。“我不觉得我与委托人的沟通方式与你有关。现在，我想要见我的委托人。是在一个审讯室里，而不是脏乱的拘留室，拘留室里闻起来一股尿和呕吐物的气味。”这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演，卡罗尔心想，想起以前布朗温·斯科特的特别表演总是让她心烦意乱。现在，与布朗温站在同一战线上看好戏，倒有趣得多。

福勒警长动作夸张地看了一下手表，并与他背后墙上的钟对了一下。“让我看看。菲丁总督察想在明早九点审讯你的委托人，而他有权睡足八小时，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因此，我猜你最多能和你的委托人待上一个小时。”

“我会根据我的需要决定和委托人谈多久。如果这意味着菲丁总督察得重新安排她早上的计划，那也没办法，福勒警长。现在，你准备好带希尔医生出来了吗？”

“请等一下。”他生硬地说道，前额皱起抬头纹。他挠了挠胳肢窝，然后指了指卡罗尔，后者已经在门道上徘徊。“她是跟你一起来的？”

斯科特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我的实习生？当然了。”

“你认为我是白痴吗？你的实习生？”他向前探出身子，嘴巴蠕动着，好像正在咀嚼烟草，“那是乔丹总督察，曾经的总督察，对吗？”

“重点就在‘曾经’，福勒警长。我还在职时，也不认为我和她会有交集。”卡罗尔上前一步，露出她最迷人的微笑。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他问卡罗尔。

“称我乔丹女士就行了，警长。我姓乔丹，我不再有任何头衔了。”

他摩挲一下络腮胡，皱起眉头。“好吧，乔丹女士。嫌疑犯与律师会面的时候，我不能让你在场。你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没权利待在这里。”

“我正在为斯科特女士工作。我计划在法律界开启事业的新篇章，福勒警长。浪费实践机会是可耻的。我只是单纯的旁观者。”

“但你认识他，曾经和他并肩工作。”他在空中挥了挥手，这个手势差点令他绷掉衬衫的扣子。他显然正努力思索正当的理由：卡罗尔为何不该介入其中。“这不……合适。”

“哦，注意言行，警长。不然别人会以为你还是乳臭未干的小警员呢，”斯科特说，“我经常与熟人做交易。这个星期是被告的证人，下个星期就成了被告。你认为谁会为贪污的警察辩护？我这样的刑事律师。所以，你省省吧，别趾高气扬的了，给乔丹女士那令人兴奋的职业前景一点掌声吧。”

“我不像是会把机密信息泄露给被告方的人，对吧？”卡罗尔很想知道她是否演得太过火，但这句话显然让福勒警长放松了些。

“那么，你能带希尔医生过来见我们吗？我们越快开始，就越快结束，菲丁总督察明天早上就会越开心。”斯科特用很难拒绝的语气说道。

福勒拖拖拉拉地站起来，出现在接待台后面。“你们可以使用拘留所走廊尽头的审讯室。跟着我，女士们。”

他穿过一扇扇钢制大门。斯科特把头转向卡罗尔，使了个眼色。“新人有好运，”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行动吧，卡罗尔。”

已经不能回头了。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努力把托尼·希尔赶出她的世界。而现在，她准备看看自己是否已经成功。

49

托尼已经脱下外套，并把它叠好放在身下，让床变成一把更舒服的椅子。虽然这与他理想中的椅子相差甚远，但他至少能跷着二郎腿，背靠墙壁，保持一个相对放松的姿势。他闭上眼睛，双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坐着睡觉，但他非常肯定的是，他躺在那块木板上肯定睡不着。发现他的DNA是怎么出现在娜迪亚的夹克上让他亢奋不已，但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随着一阵尖锐的金属叮当声，拘留室门上的窗户被打开了，吓得他一抖。在他冷静下来，弄清楚状况之前，窗子砰然关上。然后，拘留室的门打开了，那个为他办理拘留手续的警长站在门口。他双手叉在胯部，让自己显得更壮硕；他压低眉毛，以增加他的压迫感。所有这些都是教科书上的东西。“醒醒，醒醒，希尔。你的律师要跟你见面。”

他不明所以。“我有律师吗？”

“该死，我在她那里已经受够了。你如果没有律师，她就不会出现在审讯室里，并要求我把你带出去，不是吗？”

是宝拉。宝拉一定无视他的意见，决定不惜代价地请个律师，把他弄出去。不过，能先坐到一个更舒服的房间里也挺好的，然后他会告诉她们，他真的不需要律师，他已经知道如何解释对他不利的关键证据。权当消磨时间。因此，他放下二郎腿，站起来。他捡起外套，试图同时把双臂伸进袖管里，就像马丁·西恩在《白宫风云》中经常做的那样。如同往常一样，他被缠住了。我只是需要多练习练习，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的搞笑举止吸引了拘留所警长的眼球，后者正拼命忍住不笑出来。“每个人都需要有个爱好。”托尼说，心怀感激地走出牢房，进入走廊。他想前往接待台，因为他口袋里所有东西之前都在那里被没收了，但是拘留所警长堵住他的去路，引导他走向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着的门。

托尼带着出奇的心满意足，推开那扇门。一开始，他的大脑拒绝承认眼前的东西。他最终承认了布朗温·斯科特。见到她还是预料之中的事。然而，还有一头金发的女子把脸从门的方向转开——事情不该是这样子。他一定是产生了幻觉，或者得了妄想症。紧接着，卡罗尔又把头转回来，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翻腾，扭曲。他脚下的路仿佛倾斜了，他站不稳。“卡罗尔？”他的声音混合着惊奇与怀疑。他是那么想把她赶出自己的内心，而显然，他的心并没有收到这条信息。

“你有一个小时。”福勒警长嘟哝道，坚决地在他身后关上门。

布朗温·斯科特站起来，用一个大大的笑容欢迎他。“希尔医生，我从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你，不过，这不是重点。”

托尼没有理会她，而是像一个梦游者，恍惚地游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卡罗尔？”他紧紧抓住椅背，支撑住身体，但最终还是颓坐到椅子上。他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她，以证明自己没有迷失在间歇性的精神疾病中。

卡罗尔撩开前额的头发，双眼透出冷酷无情，面部表情让人望而生畏。“我不是为你而来。我来这里，是因为宝拉知道你会干出愚蠢的事。你需要布朗温帮你摆脱这一堆麻烦，否则会有更多女人死。你如果除了自己，还能花五分钟考虑一下别人，就能理解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此，别再骗自己说你是今晚的焦点。我来这里是为了宝拉，为了正义，为了那些我们甚至不知道其姓名的女人。”

此时他已经不关心她为什么来这里。重要的是，他们再次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为了逃避自己对卡罗尔的感情，精心修建了一座庞大的堡垒，如今堡垒轻易地轰然倒塌。他怎么会考虑把卡罗尔从他的生活中删除？他现在就像重新发现了自己失去已久一部分身体。他本以为那部分已经被永远截去了。他无法忍住不笑，尽管卡罗尔在直直地瞪他。

他意识到布朗温·斯科特正在说话，但他没空睬她。他疯狂地用眼睛审视着卡罗尔的每个细节，与记忆进行对照。他以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关于卡罗尔清单。她的发型不同了——线条更简洁，浓密的头发被削薄了很多。她眼睛周围的纹路变得更深，脸上新生出的微痕更可能是由于悲伤，而不是大笑。她的肩膀看上去更宽厚了，外套的接缝处微微紧绷，那里原先有充足的空间让她轻松地耸肩。她原先就很独立，现在直接对他关闭心门，还狠狠地把门摔在他的脸上。

“希尔医生？”斯科特提高音量，他终于听到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需要听听你对这些事的看法，这样我们才能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并找出杀死那两位女性的凶手。”卡罗尔说道。

“那不是我的工作，”斯科特轻快地说，“而且老实说，卡罗尔，那也不再是你的工作了。”

托尼终于能开口了：“也许不是，但我敢打赌，卡罗尔在没有任何情报资源的情况下，也能超越亚历克丝·菲丁和她的团队。”

卡罗尔转了转眼睛。一个熟悉的动作，但缺乏他已经习惯的那种宽容和爱意。“我对阿谀奉承没什么兴趣。我已经说过，我是为宝拉而来。”

她的鄙视让托尼难以接受。他心中的某处一阵抽痛，但他们现在是坐在一起。“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知道菲丁总督察为什么逮捕你吗？”斯科特强行夺回对话主导权。

他点点头。“因为她是那种无法看透证据的警察。你还记得艾伦·科伦吗，那个幽默作家？有一次，他告诉他儿子：‘不要写下最先进入你脑海的点子——傻孩子都能想到那种点子；也不要写下第二个进入你脑海的点子——聪明的孩子很可能也想到了；写下第三个点子吧——那会是你独创的点子。’好吧，亚历克丝·菲丁绝对懒得给第三个点子腾地方。”

“非常有趣，希尔医生。”斯科特转眼珠子。

“请叫我托尼。”他知道自己在显摆，但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另一个机会来提醒卡罗尔他是谁。

“我很欣赏你通过心灵的多棱镜看世界，但是现在，我们能集中精力讨论到底是什么证据让菲丁有理由逮捕你吗，托尼？”

托尼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布朗温·斯科特时，很好奇她对待其他委托人与对待他的态度有什么区别。第一个进入他脑海的答案是：更严厉。她没有被他精湛的专业技能迷惑，也没有迁就他。是时候以同样的态度来回报她了。“两个被杀女子的尸体都是在本周被发现的。根据我的记忆，我没有杀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们两个都被残忍地殴打过，被打得面目全非。她们的阴部被刮干净，并用胶水黏合在一起。两个女人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也许可能有职业方面的联系。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单身，波兰人，工作是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贝芙·麦克安德鲁离异，是一个青春期男孩的母亲，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主任药剂师，”他停了下来，“你们不必做笔记。”

“我会向菲丁问清楚的。了解一下背景挺有趣的，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被牵连进来的。当然，还有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卡罗尔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她想说话。斯科特迅速地点点头。“在菲丁审问你之前，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

她的能力仍在，托尼心想，通过问题让他梳理案情。“我很了解娜迪亚·韦尔科娃案。我也知道贝芙失踪了。她是宝拉的朋友。宝拉就她的失踪咨询过我的意见。我没帮上什么忙。不过，我们在谈贝芙失踪这件事时谈到了娜迪亚，”他对卡罗尔露出痛苦的微笑，“她把我带进了娜迪亚的公寓。”

“哦，耶稣基督啊，”斯科特说，“死者的公寓里到处都是你的指纹和DNA？”

“我戴了手套，”托尼说，“我没那么不可救药。我应该没有留下含有DNA的痕迹。然而，DNA是个大问题。娜迪亚的夹克上有血迹，血迹被检测出含有我的DNA。”卡罗尔厌倦地点点头，而斯科特看起来完全放弃了。“她们审问我时，我稀里糊涂。不过，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思考，我能够解释清楚这个DNA。”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那么，你怎么解释呢？”斯科特身体前倾，把注意力全放到他身上。

“我想你俩都知道，我大多数时候都在沼泽精神病院工作。我要应付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来我们这里，是因为他们要么会伤害自己，要么会伤害其他人。他们的生活中经常出事故，他们被困在麻烦中无法自拔。他们第一次来到医院时，往往既害怕又愤怒，还有暴力倾向。大约在一年前，我受命评估一个年轻男子的精神状况，他在学校的教员休息室里拿着大砍刀乱砍乱杀。幸运的是，在有人被他严重砍伤前，他被一位非常勇敢的教师擒住了。”

托尼十指紧扣，放在胸前，两个拇指一刻不停地互相转着圈，“他在来我们这里之前，已经被注射镇静剂，但我不知道，我进去跟他谈话之前，他已经焦虑不安。他看起来很镇静，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请他谈谈之前发生的事，他的一只胳膊突然挣脱束缚，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的鼻子流血不止，然后我离开房间，去止血和清理面部。”

卡罗尔勉强点点头。“我记得你告诉过我。”

他直视着卡罗尔。“你知道我有多笨拙，卡罗尔。我当时跌跌撞撞地踏上走廊，穿过好多道弹簧门，都没好好看一眼前进的方向，脸上还有止血的纸巾。接着，我与迎面走来的女子撞个满怀。她伸出一只手臂保护自己，”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放这一场景，“我很确定那是她的左臂。我道了歉，而她说：‘还好没人受伤。’然后我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又睁开眼睛，“她是一个医药代表，对吗？报告上是这么说的。因此，她有理由出现在那里。”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单薄，也很假。他自己也这么想，但真相大抵如此。

“你一年前偶然撞到一个女人，你当时正好在流鼻血？而且，她的袖子上到现在还保留着你的DNA？”斯科特几乎要笑出声了，仿佛这是她听过最不靠谱的申辩理由。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你认为她过了一年都没洗工作服吗？而且也没发现夹克上有你的血液？”

“我只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终于想起来了，再清楚不过了。”

卡罗尔探究真相的本能突然爆发。“这起事故是否被记录在精神病院的事故记录册里？”

“应该是的，”托尼说，“因为我需要从护理小组那里领个冰袋。”

“我们需要核对一下日期，然后与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工作日志进行比对，”卡罗尔一边说，一边用手机做了记录，“我会和宝拉一起追查这件事。”他喜欢看着卡罗尔做她以前最擅长的事情。

“目前还没有技术能确定DNA样本的产生时间，真是太遗憾了。不然，这件事能立刻解决。”斯科特补充道。

“血迹如果是沾在一件需要干洗而不能机洗的衣服上，那就更遗憾了。如果衣服经过十几次热水洗涤，会失去很多痕迹，一周内就什么都没有了。”卡罗尔指出。她在DNA方面知识丰富。

“我下一次会以女式衬衫为目标的。那么，我们如果能证明流鼻血的意外事件确实存在，你觉得我们能推翻DNA这条证据吗？”

“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反驳论据，”斯科特说，“那么，就这些吗？这就是菲丁的所有证据吗？”

托尼遗憾地摇摇头。“还有拇指印呢。”

卡罗尔暂时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很痛苦。“什么拇指印，托尼？你不是说你在她的公寓里戴手套了吗？”

“不，不是在娜迪亚的东西上。我的拇指印在贝芙的手机上。”他再次试图挤出可怜小狗般的微笑。这一次，两个女人同时向他皱起眉头。“她们早先询问我这件事时，我完全被弄糊涂了。毫无头绪。我不记得自己见过贝芙本人，更别提接触她的手机了。”

“指纹很清晰吗？”斯科特问道。

托尼摇摇头。“指纹的一边有些模糊了，因为手机的形状，指纹还有些扭曲变形。然而，菲丁向我展示指纹时，我能看出它与我的指纹有点相似。”

“你还记得有几个对照点被圈出来了吗？”

“我觉得有六个。”

斯科特露出微笑。“我不会担心这样的指纹鉴定结果。我能找出六七个专家对此提出质疑。现今，你除非能在平坦的表面找到一个像水晶般清晰的指纹，否则嫌疑人能把任何检方专家的证言踩在脚下。指纹对比太主观，有些人都认为这不是科学。现在你需要在法庭上只需说：‘雪莉·麦基。’然后控方的气势就弱下去了。”

“我不明白，”托尼说，“谁是雪莉·麦基？”

“她是苏格兰警察厅的一名警官。她的指纹被误认为出现在犯罪现场，而她发誓从未去过那里。苏格兰鉴定专家仍固执己见，她被控伪证罪，”卡罗尔解释道，“接着，所有证据土崩瓦解了。所有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事实证明，鉴定过程往往漏洞百出，全是人为误差。”

“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对指纹证据置之不理，”斯科特说，“让它成为历史吧。”

“那很好，”托尼说，“因为事实是，周一下午我在红十字医院。那正是贝芙失踪的时候。”

卡罗尔呻吟道：“我一点也不吃惊呢。你是正准备告诉我们这个呢，还是想让我们玩一个用二十个问题猜出你心中所想的小游戏？”她摇摇头，“死性不改。”

“卡罗尔，你可能应该对此感到惊奇。不过，此时此地不是进行这种谈话的最佳时间和地点。”

“根本没有适合这种谈话的时间和地点。你是说周一？”

再次被卡罗尔打断。托尼深吸一口气，振作起精神。“周一下午晚些时候，我正在红十字医院开会。我不喜欢主治医生威尔·牛顿。这男人是个弱智。我觉得他是靠收集可可脆米的盒盖获得文凭的。会议结束时，我快气疯了。我跺着脚大步走出会议室。我希望在自己说出什么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更糟的话之前，快点离开那里。”

“你去过任何靠近药房的地方吗？”斯科特和之前一样，直奔主题。

“我想没有。我很不高兴，想要发泄一下，因此步行回家。我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我觉得我没有路过什么药房，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碰巧从贝芙身边走过。”

斯科特坐回到椅子上，凝视着他：“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吗？”

“好吧，还有一些事情，但都是细枝末节，”他摊开双手，“我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都说了，这都是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事情。”

“但偏偏都被你碰到了，”卡罗尔指出，“你前面说‘一些事情’，到底是什么事？”

“我想帮上忙，”他说，“宝拉告诉我贝芙失踪之后，但我们得知她遇难之前，我觉得应该去看看她可能买过东西的超市，我也需要买一些零碎的必需品。而且我热爱散步，因此直接走到肯顿谷的‘新鲜速递’。”

“根据拘留所的记录，你住在明斯特运河区的一艘船上。你从运河流域走到肯顿谷街，只是为了去超市买一些零碎物品？有多少路来着？两英里？”布朗温冷笑，毫不掩饰她的怀疑。

“他喜欢散步，散步能帮助他思考。”

“她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么做确实有用。我思考的结果是，这是一个小心谨慎的凶手。‘新鲜速递’停车场的监控系统不是那么好，覆盖范围有限。根据宝拉的说法，娜迪亚被抛尸在加顿赛德一栋废弃建筑中，那里也没有摄像头。根据我能搜集到的资料，贝芙是在荒郊野外被发现的。那里也一样，没有摄像头。”

“然后呢？应该还有‘然后’，对吗？你总是这样说话。”卡罗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苦涩。她并没有放松戒备，托尼心想。他原本希望彼此能在不知不觉中再续前缘，但卡罗尔太警觉了，不让自己陷入其中。时间显然没有治愈她的伤痕。

“的确有然后。我买了太多东西，然后搭巴士回家。当时，我突然发现巴士上的摄像头既能拍到巴士里面也能拍到外面。在布拉德菲尔德，每辆双层巴士上都有十四个摄像头，你们知道吗？因此，我给宝拉提了个建议，他们可以看一下监控录像。他们看了。”

“他们有发现？”斯科特问道。

“哦，是的。他们找到了贝芙的一些影像。他们看到有个男人尾随着她，但影像只有几秒钟。这对确认那男子的身份没有多大帮助。中等身高，中等体型，不过他也可能是一个穿着宽大衣服的瘦子。他戴着兜帽，一直低着头。你能看出他戴着眼镜，但仅此而已。他们告诉我，他们也找到了劫持娜迪亚的家伙的影像资料，特征大致相同。只有一个勉强辨认得出的身影。”托尼低下头看着桌子。他不喜欢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这条信息。在他的脑子里，正是这条信息让他看起来就是凶手。“他的腿明显有点瘸，左腿。”

“哦，该死的。”卡罗尔骂道，终于表露出感情。

“你的腿瘸了？”

有时这是一句粗鲁的俏皮话，但绝不是现在。“好几年前，我的膝盖动过大手术。一个患者用消防斧袭击了我。是其他医生的患者，我必须说明这一点。”

“你应该做第二次手术，治好瘸腿，”卡罗尔说，“我猜你还是在回避查克拉巴蒂夫人吧？”她把半个脸转向布朗温，“他的确有点跛。他疲惫时情况会更糟。比如说，步行两英里穿过整座城去‘新鲜速递’的一家分店买东西。”

斯科特目光锐利地审视托尼。“我不喜欢这条信息，”她说，“皇家检察院一般不会否决这种间接证据。”

“许多人都瘸腿。”托尼抗议道。

“不，事实上，没有很多人，”卡罗尔说，“你如果按常理行事，也不会被怀疑。不要做任何让你陷入麻烦的事情，托尼。从一开始就不要。”

她从来不会有所保留，托尼一直都欣赏她这一点。然而，他成为卡罗尔猛烈攻击的目标时，又觉得难以忍受这一点。“对不起。”他说。

“我们先不要针锋相对地过招，好吗？”斯科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和卡罗尔一样生气，“还有其他什么不重要的细节吗？”

托尼看看卡罗尔，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在说话之前，为了不被扇耳光，要先澄清一下，这是菲丁总督察的荒唐推理，不是我的。”

“菲丁认为两个受害者都长得像我，”卡罗尔沉重地说，“她的帽子里有一只小蜜蜂在嗡嗡地重复这句话。她认为托尼正在杀死那些长得像我的女人，因为我抛弃了他。”

一阵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斯科特闲聊般地问：“你真的那么做了吗，托尼？”

50

耐心是一种美德，他在很小时就知道了。他父亲从来都不会忍耐，动不动就大发雷霆或喋喋不休，因此他从小就知道要闭上嘴巴，学会等待，这是将他生活中的痛苦最小化的关键所在。因此，他延长了她待在冰箱里的时间，但并没有感到等待的痛苦。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玩大拇指。现在，她丈夫应该已经开始感到恐慌。快到午夜了——她整整晚了五个小时。一开始，丈夫可能会猜测，交通堵塞导致电车晚点。一场交通事故让整个市中心陷入大面积堵塞。这是一种乐观的猜测。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短信或电话都没有，他开始感到焦虑。

那个马可接下来会怎么做呢？这个男人令人心烦的帅脸正在她钱包里的照片里傻笑呢。他肯定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但此时，她的手机不但关机了，电池和SIM卡都被取了出来。等到她是否被跟踪无关紧要时，他会把它们放回去。现在，他会做好一切预防措施。

马可得不到任何回音。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呢？他很可能会打电话给妻子的朋友，看看她是否和他们在一起，或者她是否向他们透露了她要干什么。当然，他将一无所获。他没法打电话给她的同事，因为她刚换了新工作，还没有建立人脉网。他甚至不知道妻子同事的名字，更别提他们的电话号码了。

接下来，他只能前往特易联通讯大楼，夜间值班保安会向他解释没人留在办公室里。马可·马瑟如果不肯走，保安可能会给他看电脑记录，记录将显示她是何时刷卡下班并走进电梯的。

然后，他会考虑到报警，可报警没用。晚回家五小时不能被登记在记录中，即使有两个女性受害者本周被杀。马可·马瑟的妻子和波兰医药销售代表以及医院主任药剂师毫无瓜葛。不可能有瓜葛，除了长相类似。他是随机挑选的。俗话说，你不能通过封面判断一本书的好坏。不幸的是，这话说对了。然而，他只能根据封面来判断。她们都是替代品，不是候补人选，因此必须看起来很像。她们必须符合他脑中的幻想，这个梦中情人脱胎自劳伦·霍顿的各种银幕形象。这是一个令他筋疲力尽的过程，但最终，他找到了正确的那个，来代替那个欺骗他的女人，等待后者的只有应得的惩罚。

他又跑题了。他应该想马可·马瑟会采取什么行动。他太想冒险去亲眼看看了。透过窗户瞥到他正在捶胸顿足，或在电话边哭泣，这肯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乐趣。

为什么不屈服于这种诱惑呢？不让自己享乐可不是一种美德，不是吗？因此，他戴上一副乳胶手套，拿上她家的钥匙，以防马可出去借酒消愁。马可如果不在家，他就有机会尽情参观他们可怜的婚姻生活了。

一刻钟不到，他就在他们家后面那条街上找到停车位。他迅速转过拐角，确保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他父亲有一次打残了他的腿，但他比大多数人走得快。在晚上的这个时候，大部分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偶尔有零星的灯光爬上卧室的窗帘。透过前门的玻璃窗，能隐约看到门厅的灯光。他想，这里的人不过夜生活。沉闷透顶的郊区生活。他们要么是早上必须起床上班，要么就已经退休，有老年人早起早睡的生活习惯。好像他们早起真有什么事做，他心想，他们竟然满足于如此不完美的生活。他不同。

他看到马瑟家的房子灯火通明时，并没有太吃惊。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灯光从明亮的门厅渗透出来。他四下检查一遍，确保没人看到他，然后闯入他们家小小的前花园，偷偷从前门溜过，透过窗户向里面偷窥。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空无一人的沙发，电视，装满DVD和书本的架子。丝毫没有忙乱的迹象。墙上挂满画，据他推测，不是印刷品。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分辨不出画的内容，但看起来色彩缤纷。

他再次从前门前溜过，来到车库那边。光线从一扇小小的窗户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块平行四边形光斑。他压低身子，以免被看到。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向前探出头，他能看到里面了。一个塞满垃圾的寻常车库，他心想，割草机，园艺工具，一台高大的冰箱，架子上塞满油漆罐、家用日化产品和五花八门的汽车用品。他一点点往前移动，以便看得更远。然后，他看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物。

一个男人的头颅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

他被吓得往后一跳。心脏不再砰砰乱跳时，他再次慢慢靠近，这次更大胆。不出他所料，那颗脑袋连着一个躯体。这个躯体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辆健身自行车旁边，一条腿还挂在自行车的框架上。

马可·马瑟没有在地板上来回踱步，为妻子的失踪恐慌不已。马可·马瑟已经死了。

他就算没死，也很快就会死。

51

布朗温·斯科特很享受这段时光，然后把椅子向后推回原位。“我需要跟拘留所警长说几句话，”她说，“五分钟，卡罗尔，再久一点，他就会坐立不安。”

托尼和卡罗尔互相瞪着，板着脸，等着她离开。门关上，这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有了独处的机会。两人都想象过再相见的场景，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托尼清了清嗓子。“你近来过得怎么样？”

“这真的不关你的事。”她表情中的严厉没有丝毫减少。他见过她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让她失望的同事和她唾弃的罪犯。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你以前为迈克尔和露西的事而怪罪于我。”大部分人会错过她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眼中极其微小的退缩，但他不会。他并未被吓住，继续说道：“你很可能还在怪我。我因为这个有了负担，我认为，鉴于我们过去的恩怨是如此之深，你欠我一个让我卸下重担的机会。”

她摇摇头。“我也许能将这些话从托尼式的语言翻译成正常人能理解的话，但我仍然觉得这是胡说八道。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你不管怎么歪曲逻辑，也不能改变这点。”

“那么，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做了一个不屑的手势。“我已经告诉你了。宝拉觉得应该救你，而她自己无法直接参与其中。”

他思考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他不想相信，但不得不承认，接受她的话是更明智的选择。“但是，你和她意见一致，觉得我是无辜的？”

“我能想象出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人，不相信你是这种类型的杀手。而且，我觉得你如果被我激怒到想杀我，会直接这么做，而不是找该死的替代品。”她的嘴冷酷地扭曲一下，那几乎算是微笑。

“你觉得真会有人专杀长得像你的女人？”托尼只是单纯的好奇。他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卡罗尔，能预测出她的答案，但他想要听她被迫亲口说出来。

她耸了耸一边肩膀。“有些人好像是这么认为的。其中一些还是有多年经验的资深警探。”

他坚持道：“你怎么认为？”

“我不认为她们有那么像我。”

“她们有些相似特征，金发碧眼，同样的发型，类似的身材，都是穿着套装上班的职业女性。你是不是突然意识到：不是她们长得像你，而是你长得像她们？”

卡罗尔皱起眉头。他们以前经常这样说话。他说出一些令人费解的东西，卡罗尔忍不住琢磨，深深着迷其中。从他们合作的第一个案子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今天，他再次对她这么做了。她想要站起来，扬长而去，但她更想弄清楚他想暗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我长得像她们？”

“这么说还不太准确，”他心不在焉地说道，好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你长得更像她。”

“像谁？”她沮丧得几乎哀号起来。

“他原本想要杀的人。”

“‘原本’？”

托尼用一只手捋捋头发。“他很聪明，很有条理，诡计多端。她如果有可能被杀死，他早就这么干了，一切就都画上了句号。”他展开双臂，仿佛想要吸引卡罗尔的注意力，让她接受这个观点。“我觉得她已经死了。我猜他当时打算杀死她，并逐步将计划付诸实践。然而，不知怎么，她挫败了他的计划。”

“她自杀了？”卡罗尔情不自禁地完全被吸引住了。她身体前倾，把前臂搁在桌上。他注意到她手部的变化——伤痕、淤青、折断的指甲。她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他记得这个女人几乎装不好组合家具。

“要么自杀，要么只是忽然死了。”他说道，恍然地思考着。

“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呢？”

“找到这个女人，你就等于找到了凶手，”他耸耸肩，“你必须找到她。”

卡罗尔做出回应之前，门打开了，斯科特把头探进房间。“该走了，卡罗尔。我们明早会再见面的，托尼。振作起来！她肯定没办法指控你！”

“那么，现在干什么？”她们一走出警察局，卡罗尔就问斯科特。

“我准备在与菲丁总督察正面交锋之前，先回家打个盹儿，”律师说道，“我建议你不要出现在我与菲丁的对话中，不然事情会更复杂。你还有其他许多事情需要跟进。我们大概要等几个世纪，菲丁才会向我们透露娜迪亚的工作日志。你需要暗中活动一下，找出这个所谓的事故是何时发生在精神病院的，娜迪亚那天是否在大楼里撞上了我们笨拙的船长。”

“你希望我去找宝拉？”

斯科特停下脚步，对卡罗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笨蛋。我希望你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信息，以洗清我委托人的罪名。一个人与对立阵营的人合作，总能很容易地掌握他们的把柄。”

卡罗尔苦笑一声。“我手头还真有一两个可以随时提供信息的渠道。”

“你当然有。人脉资源。你有很多朋友，他也是。好好利用吧。”

卡罗尔忍住叹息。从希妮德对她的态度来看，她不太确定自己需要依赖以前的关系网。被迫为了托尼去敲门寻求帮助，那种感觉会多么苦涩啊。托尼比她的朋友更少。“我会尽力。”她消沉地说道。

“我会组织一些专家，推翻菲丁的指纹证据，我们要拆光她的台。”

她们进入阴冷潮湿的停车场，走向各自的汽车。她们分手之前，斯科特把一只手放在卡罗尔身上。“我留下你单独和他在一起之后，他有没有说什么有用的信息？”

卡罗尔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解释托尼的工作思路。“没什么，”她说，“都是私人的事情。”卡罗尔脱口而出。她走到自己的汽车旁，心里想着改掉怀疑一切的习惯太难了。

她爬上路虎，掏出手机，同时留心斯科特的一举一动，后者一坐上驾驶座后就发动引擎。卡罗尔一直等到律师开车驶出停车场，思考着自己有哪些选择。已经很晚了，她非常疲惫，但托尼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警察局拘留他的时间有严格限制。辩方如果无法推翻不利于托尼的证据，拘留时间结束后，菲丁就能起诉他。如果在此之前，菲丁能举出更有力的证据，所有事情就会变得更艰难。警察局会停止寻找其他嫌疑人。即便托尼随后洗清了罪名，水也会被搅得更浑。

卡罗尔渐渐意识到，她很介意托尼的名誉被败坏这件事。她试图说服自己，因为这件事违背了她的正义感。她不认为自己和托尼之间可能会有未来。看到任何无辜的人因为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就被不公平地关进监狱，她都会做出相同的反应。仅此而已。所以她有了些不合理的行为，不是吗？

52

从马瑟的家到车里，再回到他自己家，这段路程并不算长。他需要在脑海中重放一遍已发生的事，回味一下，把它牢牢记在脑子里，让它变成下一步行动的基石。这真是太美妙了，没办法更美妙了。这是最完美的结果，他可以轻松地把玛丽·马瑟变成一个完美的妻子。他不必亲自做那件事，这是额外的乐趣。

他逼着自己在车库窗边站足五分钟，以确定马可·马瑟已经不会再动。五分钟的静止意味着死亡，或者……至少是深度昏迷，让他有可乘之机。

他盘算着是要走后门，还是硬着头皮从前门进去。玛丽的钥匙圈上有两把插锁钥匙，但只有一把耶鲁牌电子锁的钥匙。他猜玛丽与大多数一样，一把电子锁钥匙和一把插锁钥匙是前门的，另一把插锁钥匙是后门的。因此，他只需在漆黑中在后门摸到一把陌生的锁就行了。但走后门不利的一面是，他腿不好，无法悄无声息地移动。众所周知，所有花园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花盆、水管和一包包肥料。与其咔嚓咔嚓地走在漆黑的院子并吵醒邻居，不如冒险走前门。

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到房子的前门，并把电子锁钥匙插到锁眼里，打赌只有这道锁锁上了，毕竟马可·马瑟在家里期盼着妻子下班回家。钥匙转动，门悄无声息地慢慢打开。他信心十足地踏进房里，留心某些邻居在上床睡觉前会从窗子往外瞥一眼。他呼吸着房子里的气味，像一个葡萄酒评鉴师一样嗅闻着，回味烹饪香料的微弱气息，还有嵌入式窗台上那瓶百合花那令人陶醉的独特香味。是的，玛丽很有品味，那百合花是他喜欢的略带红晕的颜色。

他走过门厅，进入宽敞的餐厅兼厨房。这里显然是房子的中心，这种类型的厨房让烹饪过程变得像仪式一样，能够被观赏。一套被经常使用的厨房用具整齐地排列着，严阵以待。窗台上还有一小排破旧的食谱书，就在装百里香、紫苏和花椒叶的调味罐旁边。他心花怒放，玛丽是他想找的那种女人。她在厨房像个天使，在卧室像个荡妇。

通向车库的门关着。他溜达着走过厨房，随意地从砧板上的一个碗里取了一只小番茄。他把番茄塞进嘴里，用牙齿将它咬爆，享受着突然爆发出的美妙滋味，猛烈而甜蜜。哦，没错，这个女人非常特别。

门的另一边并没有什么惊喜。马可·马瑟还躺在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直到现在，他才看清马可的脸。毫无疑问，这个家伙已经死透了。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死亡过程并不平静。他推测是心脏病突发。一个痴肥的杂种在一架健身自行车上，还能有什么好结果？这个贪吃的蠢货无法抗拒她精湛的厨艺，结果就这么死了。

这件事的美妙之处在于，没有忧心忡忡的丈夫报告妻子失踪。某些自作聪明、急于扬名的警察没有机会把这个案子与其他犯罪联系在一起。没人会寻找没有失踪的女人。明天早上，他会打电话给她的办公室，假装成马可，宣称她生病了。他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而且，他可以利用这点，让她乖乖就范。她一旦知道马可死了，便会知道没有回头路了。玛丽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现有的东西。玛丽会急于讨好，表现出最完美的一面，这是他应得的。他就是玛丽的未来，也是玛丽唯一的未来。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会理解这一点。

他为了对玛丽讲明这个道理，掏出自己的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六七张照片。他用拇指迅速地翻阅照片，确保照片拍得很好，不会让玛丽认为是假的。然后，他离开了，关掉所有的灯。没有什么会引起朋友或邻居警觉的可疑之处。

他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倒了一杯杰克·丹尼加可乐，坐到早餐吧台上，滚动屏幕，欣赏马可·马瑟的照片。他慢慢品味着饮料和照片，思考如何让这场即将到来的好戏发挥最佳效果。他把照片上传到平板电脑。“更想见到你了呢。”他说。

最后，他把玻璃杯洗干净、擦干，收起来。然后，他进入车库，啪地打开惨白的荧光灯管，这个地方顿时失去生气和色彩。他打开卧式冰箱盖子上的锁，动作夸张地把盖子突然掀开。

那个女人的脸就像混合着惊讶与恐惧的夸张漫画。她的双手猛地举起，挡住眼睛，躲避强烈的光线。他透过玛丽的指缝，可以看到她的眼睑快速地扑闪着。在以往的这个时候，他会立刻乘胜追击，抓住她的后脚。但他现在乐意等待，享受玛丽在他预料之中的反应。

她渐渐适应光线。一只手从脸上滑落，遮住胸部。她透过另一只手的指缝，恐惧地眯着眼睛看他。“你？”她难以置信，声音虚弱而颤抖。

“事情是这样的。你如果尖叫，我会伤害你，还会用胶布把你的嘴封上，这样你就再也叫不出来了。清楚了吗？”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咬着嘴唇点点头。

“我是丈夫，你是妻子。”

她的双眼充盈泪水，快要流出来了。“我有丈夫。”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摇摇头，露出宠溺的微笑。“你曾经的确有过另外一个丈夫。但现在，你只有我。你没有回头路了。”

53

宝拉和卡罗尔谈过话之后太兴奋，不敢回家。她不喜欢把自己的焦躁情绪传染给埃莉诺，尤其是埃莉诺此时独自肩负特别重担，有一个青春期男孩在她们的起居室里。因此，宝拉前往庙区。宝拉的许多同事视庙区为布拉德菲尔德的红灯区，但她总能在那里找到家的感觉。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繁忙和喧闹的街道，忽略了她过往对这些街道的记忆。

她努力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朝“达令”酒吧走去。她拿了一瓶比利时啤酒之后，撤到酒吧后面的迷你天井中。这里以前是闲置的院子。现在以拥有户外加热器和高脚鸡尾酒桌而闻名，在严冬时节，抽烟者也会在这里闲逛。她认出一对她认识的情侣，加入她们。她一放下啤酒，便点上香烟。

她们交换小道消息，取笑一部新播的女同性恋连续剧，尽量不讨论她们的工作。两支烟之后，宝拉喝光那瓶啤酒，赔了不是，然后离开，压力似乎下降到可控范围之内。

宝拉回到家时，屋子里既黑又安静。她把自己的包和钥匙丢到玄关的桌子上，然后往厨房走去，想在上床睡觉前再喝些啤酒。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罐，然后走到面对天井的玻璃门前，她想走到外面抽烟。突然之间，早餐吧台远处突然有阴影动了一下，她吓得几乎把啤酒摔在地上。“耶稣啊。”她惊呼道，后退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我。”托林说道，黑暗逐渐褪去，他的身形浮现出来。

宝拉伸手去够开关，打开橱柜底下的低亮度照明灯。在柔和的灯光下，她可以看到托林穿着这些天被他当做睡衣穿的衣服——格子图案的宽松裤子和灰色鸡心领T恤。“你差点把我的心脏病吓出来了。”她抱怨道，把手伸向通向天井的门，把它拉开。

“对不起，”他看起来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我睡不着，”他指着早餐吧台上一杯半满的牛奶，“我妈妈过去总说，牛奶能帮助睡眠。与钙质有关。但效果不是显然不太好。”他坐到一把高脚椅上。

宝拉带着啤酒走到外面，点燃一根香烟，辛辣的滋味充满口腔，她做了个鬼脸。她为什么只知道通过达到每日抽烟极限来让自己心情愉快？她究竟该对这个孩子说些什么，才不算绝望的陈词滥调？“你将会面对许多个不眠之夜，”她试探性地说道，“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是，不要为此烦恼。这很自然，是哀悼的一部分。”

“我会发生什么事，宝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许多糟糕的事情。“我不想对你撒谎，你会面临一段很难熬的日子。你会感到很痛苦，就像有人用勺子掏空你的内脏。你会感觉别人不负责任的言论永远比眼泪多。你会感觉自己生活中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但我向你保证，所有这些都会过去。我不是说你会不再思念母亲，或不再爱她。只是思念变得可以忍受。”

“我不知道，我这样似乎会让她失望。”

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她的同事唐·梅里克去世时，她每天的工作仿佛就是慢慢地遗忘他。“她会对你无法尽情享受生活失望。你有一个好办法，托林。你面临艰难抉择时，可以问问自己，你做什么事会让你妈妈感到自豪。”宝拉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抽了一半的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埃莉诺勉强同意把烟灰缸放到她珍贵的桌子上。她回到屋子里，坐到托林身边的椅子上。

“我想杀了那个如此对待我母亲的人。”他说道，阴郁地凝视着牛奶。

“我知道。”

“然而，我产生这种想法之后，感觉反而更糟糕了。因为他即便站在我面前，我也做不到这点。我只是个小孩子，宝拉。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无法让他感受到那种悲伤——他让每个认识她的人感到的那种悲伤，”他的拳头重重地敲在桌子上，“我感到既悲伤又无助。”

“我们会尽全力将他绳之以法。这并不是我们被伤害时所渴望的非理性正义，但它会剥夺他的所有生活意义——对大多数人来说宝贵的那些东西。”她把手放在托林的手上，“你的处境已经比他好太多了，因为你的周围全是关心你的人。我们抓住他之后，他的朋友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家人也会与他断绝关系，他会失去一切。而你拥有的永远会比他多。”

托林看起来并不信服。“我希望爸爸在家，”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听听我说的话，已经十四岁了，还想着找爸爸，就像个小孩子。”

“你当然需要爸爸。这跟你的年龄无关，一个人失去至亲时，会希望有个你爱的人来照顾你。我很遗憾你爸爸不能到这里来，但我们时刻准备着为你倾尽全力，托林。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不用担心我们会怎么想你，因为我们只想一件事：你是一个最棒的小伙子。”

突然之间，他抽泣起来，肩膀抖动，响亮而断断续续的号哭声将他的极致悲伤带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宝拉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便站起身来，把他搂在臂弯中。宝拉觉得自己就像抱着一个外星人：身体的触感；他皮肤上微微的男孩气味；他伏在她胸口悲伤啜泣。她对这一切很陌生。她曾以为她能为托林做的最好的事是逮住杀死他母亲的凶手。现在，她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对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然后，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54

托尼觉得睡眠就像个遥远的陌生人。他仅仅与卡罗尔身处同一个房间，引擎就重新被点燃了，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类似这样的场景——悲痛和失落的重压让卡罗尔走向毁灭。而如今，看到她毫发未损，那种释然让他感到自己都快飘起来了，完全不在意自己被锁在一个气味难闻的小牢房里，毫无重获自由的希望。

他计算了一下他们分开了多久。卡罗尔总能骗过时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而现在，岁月还是追上了她。在他眼中，卡罗尔一如既往地充满魅力，但盛放的花朵已经开始凋零，变成另一种东西，诉说着一个更黑暗的故事。她的睡眠应该比以前好多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曾是她的固定特征，那是她以前半夜起来侦查重案时熬出来的，如今黑眼圈已经消退。然而，她那蓝灰色的眼睛还是充满疲惫。

卡罗尔从来不是爱慕虚荣的女人，她对自己的外貌有一点感到困扰，那就是她的头发。天生的浓密金发，往往会让发型显得蓬松杂乱。她曾经向托尼解释过，技术高超的造型技巧才能让她的头发看起来自然。现在，给她剪头发的那个人显然缺乏必要的专业技能，她的头发看起来参差不齐。她努力掩盖的白发，如今彰显了自我，把整体发色从蜜色变成灰色。托尼根据她对自己说话的音量，看出了卡罗尔的一点其他变化。卡罗尔的自尊心没原来那么强，她忘记了她自己和她以前那些成就的价值。

她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她的体型也有微妙的变化。她的双肩更宽阔了，腹部不再有赘肉。她不再戴以前经常戴的由十二个环组成的土耳其拼图戒指，现在，她的手上满是体力劳动的痕迹。以前，房子出了任何问题，她总是坚持先找人来处理。据他所知，卡罗尔以前几乎不知道螺丝起子是干什么用的。不管她选择什么方法作为疗伤手段，她远离了原来舒适的生活。

他也远离了他舒适的生活。不过，因为卡罗尔的到来，他再次放松下来，虽然她无比坚决地不想买他的账。卡罗尔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希望，他可以仔细审视自己目前的无望处境。他很好奇亚历克丝·菲丁对他的看法，菲丁居然如此迅速地认定他有罪。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有可能引起轰动？因为这样能上头条？菲丁居然相信他会犯下这种罪行，真是不可思议。毕竟，警察厅请他当了好几年的顾问。警方曾经信任他能够保守秘密，并依靠他所做出的心理侧写破案。他知道有相当多的领导觉得他很怪。但据他所知，他们并不觉得他具有潜在的犯罪倾向。然而，菲丁如此咄咄逼人，一定确信自己能得到上级领导的支持。

实事求是地讲，这意味着宝拉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超越职权范围，把他救出去。宝拉没办法帮他，会让他非常被动。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菲丁会在明天早上起诉他，而地方法官几乎不会准许被控谋杀的人获得假释，如果是双重谋杀案，那就更不可能了，不管被告是谁。奥斯卡·皮斯托利斯[34]如果是在英国，根本没有机会获得假释。

卡罗尔如果没有出现，他早就晕头转向了。有她在，他还有机会。为了帮助卡罗尔还他自由，他最好还是别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本人、她的改变和她脑袋里的想法上，而是放在正在杀死她这类女性的凶手身上。

他站起来，开始踱步。心理侧写是他最擅长的事。他必须从这个角度来研究凶手。他写过很多遍心理侧写引言，都能背下来。他一边踱步，一边大声背诵引言，就像在念某种咒语，以便把头脑调整到最佳状态。“以下罪犯侧写仅供参考，不应被视作模拟罪犯头像的关键信息。我希望以下所概括之特征与事实高度重合，但罪犯不可能符合侧写的所有描述。心理侧写中的所有描述只代表几率和可能性，并不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一个连环杀手在犯罪过程中会留下一些信号和线索。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有意为之，是行为模式的一部分，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发现隐藏的行为模式就能揭示杀手的逻辑。有些事情对我们来说也许没什么逻辑可言，但对他来说有着重要意义。他的逻辑太怪诞，通过简单的侦查手法无法抓住他。他很独特，逮住他、审问他并重现其犯罪过程的方法也必须很独特。”

他停下来，两个手掌平放在冰冷的墙上。他真希望面前能有一组犯罪现场的照片：他的视力与记忆力都不像过去那样敏锐了。而且，他翻阅过宝拉提供的照片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有些东西仍然历历在目。受害者被捣烂的面部。淤伤的身体出现多处。被剃干净的阴部，被缝合的阴唇。

“信息很混乱，”他说，“破坏她的脸似乎很疯狂，而她身上的瘀伤是你有意为之。你没有踢遍她身体的每个部分，你如果真的丧失理智，肯定会那么做。对脸部的破坏也表明你没疯。两者看似矛盾，但逻辑是相同的。没错，你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线索。你决心不被抓住，想出了聪明的策略，他们也真的到现在还没抓住你。你很了解摄像头的盲点，确保自己不会被认出。我们以为知道你的外貌特征，其实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戴着眼镜，但那可能是平光镜。你瘸着腿，但你可能只是假装瘸腿。你看起来相当魁梧，但这可能只是上半身宽大的衣服造成的效果。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专家完成生物测量学的工作之后，我们就能知道你到底有多高，误差在一英寸之内。”

他在墙边撑起身子，再次踱步。“那么，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些互相矛盾的信息，为调查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他开始掰手指头，先是小指，“首先，受害者彼此相像。据我们目前所知，她们有着相似的身高和体型，金发碧眼，职业女性，而且都单身。你对这个类型的女性感兴趣，这个类型的女性一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想要她们在你的世界中当一个角色。她们无法做到时，你就毁了她们的脸。”六步，八步，六步，八步，他思考，皱起眉头。

“你毁掉她们的脸，因为事实证明她们无法达到你的高标准要求。她们的长相是对了，但她们的行为有问题。因此她们没有权利继续存在于那个类型的女性当中。她们丧失了资格。你在这一点上绝不容妥协。她们毫无价值。她们已经成为过去。”

然后是无名指。“因此，杀她们绝对不是激情犯罪，你更像是出于遗憾，而不是愤怒。照此推演，其他事情也说得通。你把她们踢死，是为了给她们一个教训。她们怎么敢让你失望？她们怎么敢欺骗你，让你以为她们是那个人，而事实上又不是？你正在发出一种信息，只是没人能读懂它。只有她知道，你是在给下一个猎物发出讯号。‘她们如果无法及格，这就是她们的下场。’”他停顿一下，皱起眉头。“你的行为非常残忍，很具破坏性，可你从未失控，不是吗？”

然后是中指。“清洗、剃毛和强力胶也一样。这不只是为了销毁线索，也是一种信息。就像动物尸体上的印戳：‘不适合人类食用。’你这是警告其他人，不要上当受骗，这个女人不值得一操。你想确保其他男人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你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你是在提供一种服务，确保别人不会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

托尼用两只手同时挠了挠头，仿佛有些小生物正在他的头皮上爬动。

“那么，你究竟在寻找什么呢？肯定不只是寻找一个合适的女朋友。我觉得你正在寻找一个替代品。你曾经有个完美的妻子，然后出现了意外情况。你让她为了自己的堕落付出代价之前，她逃离了。没有她，你的内心无法获得平静，因此你需要一个替代品。”

托尼一头栽倒在床上，忘记这张床实在是太硬了。他大吼一声，再次站起来。“我告诉卡罗尔去找长得像她的女人时，并没有想得这么清楚。不过，这就是事实。她要么死了，要么在失踪人员名单上。她如果是被他杀死的，他就不必费心去找其他人了。他没能杀死她，因此，他虽然骗自己说他正在寻找替代品，他真正在寻找的是一个杀死她们的借口。他让娜迪亚活了三个星期。他相信自己能够训练她，但后来还是杀掉她，因为她无法达到标准。然而，杀死她的过程是那么令他兴奋，他让自己相信，让她们服从命令简直是浪费时间。他一想到要训练她们，就没有耐心了。他不管承认与否，他的确更喜欢杀死她们，而不是养着她们。”他数到食指。“现在，他已经不是在寻找替代品，而是在寻找牺牲品。而且，他除非能马上找到一个近乎完美的替代品，不然会像米克·贾格尔[35]那样屡试不爽。”

这些推测非常有趣，但对缉拿凶手毫无益处。卡罗尔——还有宝拉——需要更实际的信息。“你肯定不是年轻人，”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贝芙快四十了，你认为她可能会满足你的要求。你的年龄介于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你是个傲慢自大的独裁者，蔑视其他人。你会清楚地告诉手下和同事，他们如果无法达到标准，你的事业会受到影响。你愤世嫉俗。你是个实用主义者。你总是带着电棍和那个箱子出现，我还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当然，那是便携式麻醉工具箱，急救人员用的那种。你把她们麻醉，她们不会在汽车后备箱里发出噪音。你就是这么干的。”他出于习惯，轻拍口袋，寻找手机。然后他意识到他不能打电话给卡罗尔，也不能发短信给她，分享自己的意外发现。他失望、沮丧又懊恼。

“集中精力，你这个白痴，”他呵斥自己，“保证明早还记得这些就行。至于你，你这个聪明的混蛋——你很可能是个白领，从事的可能不是专业要求非常高的那种职业，不是医生或律师。也许是中层领导。不过，你认为自己的能力远远超过目前的职位。这就是你把她们放在那些地方，让别人发现的原因。你希望我们注意到，并认真对待你。”

托尼再次站起来，绕着拘留室的边缘踱步。他的手指轻拂过墙面。“你是当地人，你的受害者都是当地人。我认为你是随机挑选她们的。你在街上或巴士上看到她们，她们的外貌符合你的要求。你接着就跟踪她们，看看她们在其他方面是否符合标准。你杀掉娜迪亚之后，迅速绑架并杀害了贝芙。我在想，你是否找到了其他合适人选。”

“你很可能拥有一幢房子，房子附带车库或私人停车位。你把她们的车放到某个地方，稍后回去取你自己的车。然后，你丢弃她们的车。我们需要找出她们的车。车被烧毁了？还是被你换上假车牌，长期停放在某个停车场？你到底对这几辆车做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有个关她们的地方。那个地方能够限制她们的自由，她们又不会被别人偶然看到或听到。没有好管闲事的邻居对那些尖叫声感兴趣。”

托尼不得不承认，他的侧写可能与事实相差万里。然而，他在手头资源非常有限的情况下，算是勉强开了个头。他慢慢了解这个杀手是什么样的人。而且，如果他对便携式麻醉箱的判断是正确的，宝拉可以沿这个方向追查下去。

他坐到床沿上，感觉飙升的肾上腺素最终消退，留给他的只有疲惫和空虚。然而，绝望已经烟消云散。卡罗尔可能还不知道，她再临斯肯弗里斯街，标志着沉箱已经安置妥当。现在，重建桥墩的时刻到了，他们之间的桥梁有望重新架起来。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55

马可一定会来救她的。玛丽一直重复这句话，好像这是一句神圣的祈祷。马可一定会来救她的。她一边啜泣着，一边移动一下位置。她不管调整姿势多少次，总会觉得身体的某部分会不舒服。他怎么会对熟人做出这种事？她不是他从街上随便找来的陌生人。他知道她的姓名，她在他的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玛丽觉得这不可理喻。在她的世界中，生活是舒适的，人们的行为是可预测的，遵循一定的规律。她并不蠢。她知道很多人的生活浑浑噩噩、毫无逻辑，甚至是暴力的。但在今天之前，她以为这种人都被安全地隔离在她的生活之外，与她界限分明。

她经过这件事之后，生活会大不一样。马可把她从这个地狱救出去之后，她会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现在，马可一定已经跟警察谈过，而警察正在寻找她。如今，他们有各种方法追踪到一个人。到处都有监控系统。他们会联系她的同事，联系早晚与她乘坐同一班巴士的人，还有报刊亭的人。一定有些人看到了什么。这个疯子。他也许已经暴露行踪，但自己并未意识到。他们会找上他的。

玛丽不愿意去想他对她做过些什么。他是怎么扇她的耳光，并拖着她穿过水泥地面。她在疼痛中感觉从臀部到膝盖的皮肤被撕裂了。她试图用最安抚人心的语气解释她不知道如何烹饪牛排，因为在家里是马可负责烧饭时，他狠命踢打她。他难以置信地大笑，然后发狂般地对她拳打脚踢。

她不愿意想这些。她准备时刻念叨，马可会来救她的。在她安全回家之前，马可会四处奔走，设法找她。没必要对马可说她被揍之后发生的事情。马可不会逼问她细节。她永远不必重温那些恐怖的事情，那些伤痛和屈辱，还有马可做梦也不会逼她做的事——她会忘了这一切。她会变得坚强，她本来就很坚强。她不是这个禽兽希望她成为的任何人。她是玛丽·马瑟，马可的妻子。丈夫会来救她的。

一阵呻吟从她青肿的嘴唇里漏出来。她必须变得坚强，她不能放弃。她必须变回马可所爱的那个女人，她必须配得上他的爱。马可会来救她的。

然后，盖子被猛地掀开。玛丽看到他再次隐约出现在面前，决心立刻动摇。“你前面说什么？你那无能的白痴老公会过来救你？”

玛丽虽然非常害怕，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但还是哽咽地说出这句话：“他会的。”

他身体前倾，当着她的面露出恶毒的笑容。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到她面前。一开始，玛丽没弄清楚她看到的是什么。紧接着，她慢慢意识到那就是马可，他四肢张开，躺在他们家的车库地板上。这讲不通。这个禽兽把身体探进冰箱，把平板电脑拿得离玛丽更近些，这样她能看得更清楚。

她害怕得张口结舌。“不。”她说道，难以置信地提高嗓门。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划出下一张照片。“哦，没错。正如我所说，你先前有丈夫。但如今，他死了。”他从口袋里轻松地掏出电棍。现在是使用电棍的好时候。

“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马可？”

“我不必亲自动手。他的饮食习惯害了他，你的需求害了他。我不会让你这么对我的。”

玛丽完全没听到他说的话，注意力全在屏幕中的图片上。“不，”她说，声音依然很大，“不。”现在，她已经大喊大叫。冰箱门砰的一声关上，她陷入黑暗之中，周围突然一片死寂。

马可肯定不会来救她了。

56

就像回到了过去，卡罗尔心想。半夜跟宝拉、斯黛西围坐在桌边，喝着咖啡，重新审视一个侦破中的案子，设法找出一条对她们有用的线索。但这并不是过去，她是在欺骗自己。往昔的岁月并不包括这些事：托尼入狱；克里斯在接受各种治疗；一个青春期男孩在楼上，埃莉诺·布莱辛在厨房里煮咖啡。凯文和萨姆，重案组的另两个成员，已经平步青云了。她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或者正在做什么。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生新篇章，与过去毫无瓜葛。

“感谢你加入我们。”她对斯黛西说。

斯黛西翻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宝拉对我说了托尼的事，我想帮忙。”

我罪有应得，卡罗尔心想。“当然。他以前也是随时准备为我们赴汤蹈火。”

埃莉诺带着一个盘子走过来，上面全是热气腾腾的马克杯。“每个人都有咖啡。我担心咖啡会让你们整夜睡不着觉。不过，你们全都是警察，估计和医生一样不怕咖啡因，”她分发着饮品，把一碟巧克力消化饼放在桌上，“你们真幸运，我刚买了些饼干。托林吃起饼干来太厉害了。”

“他最近还好吗？”卡罗尔把牛奶倒进咖啡里搅拌，拿了一块饼干。

“我还不是非常了解他，不太确定，”埃莉诺说道，“他显然感到深深的焦虑，但是，我觉得他不太确定该对这一切作何反应。”

“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宝拉说道，为托林保守秘密，“我不觉得情况会越变越糟。”

“可怜的男孩。”斯黛西说。

卡罗尔看到斯黛西对活物表达出同情，努力不表现出惊讶之情。然后，她想起宝拉的意外发现：她们的前电脑专家曾与萨姆·埃文斯有过交情，也许有过罗曼史。这又提醒她，今日不同往昔。“抓错人破不了案哪。”她说。

“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很抱歉。我尽力说服菲丁再等等，但我觉得她只关注上级的看法。她想一鸣惊人，”宝拉摇摇头，“而托尼无法自救。”

“我以前根本不认为我会对布朗温·斯科特感恩戴德，”卡罗尔说，“我们现在必须推翻你的案子，宝拉，”宝拉刚准备提出抗议，卡罗尔举起一只手，“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知道是菲丁总督察在主导这个案子。我只是说这个案子是‘你的’，因为你是这里唯一介入此案的官方人员。”

“完全正确，”斯黛西说，“我并没有正式参与。”

“我也没有，”埃莉诺说，“有些人必须去睡觉了，”她吻了宝拉的脸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不要熬得太晚，女士们。”她走过卡罗尔身边时，拍了拍后者的肩膀。一天前，卡罗尔一碰到这种接触就会退缩。现在，她感觉很好。

她们都礼貌地等待着，直到埃莉诺离开房间。然后，卡罗尔说道：“我先提出一个假设，我们中没有人相信托尼有罪，对吧？”宝拉看起来几乎要拍案而起，而斯黛西转了转眼珠。“好吧，我只是确认一下。那么，我的任务就是暗中推翻对他不利的证据，直到菲丁不能起诉他。”

“你没有太多时间。她明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审讯他。我猜，除非布朗温·斯科特能给她一个很好的理由，不然，审讯一结束，她就会准备起诉他。”

“推翻DNA证据算不算一个很好的理由？”卡罗尔甜甜地问道。

宝拉坐直身子。“你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想起来血迹是怎么弄上去的了，”卡罗尔透露托尼先前告诉她的话，她们两个都不敢相信地摇着头，“斯黛西，宝拉跟我说，你已经找到获取娜迪亚·韦尔科娃电脑数据的方法了，是真的吗？”

斯黛西点点头。“这并不难。”她连续敲击键盘，调整显示器的角度，让她们两个都能看到显示着日志的屏幕。“我合并了她笔记本和手机上的数据，尽可能勾勒一幅关于她日常生活的图景。因此……”她点击某个东西，显示器上的画面改变了。“你随便指定哪一天，我都能告诉你她当天有什么商务约会，有没有私人约会，她收发了什么短信，还有电子邮件。”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多怕你？”卡罗尔向斯黛西竖起大拇指。

“只要确保你站在她那边就好。”宝拉喃喃低语道。

“因此，你能调出她在精神病院的会议记录？”

斯黛西拿回笔记本电脑。键盘在她指间柔声低语时，她们安静地等待着，然后她又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们。“她自从工作以来，一共去开了五次会。她与医务主任乔安娜·摩尔开了很多次会。”

“你能把这些会议的日期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吗？我需要与精神病院的事故记录进行对比。她的某次会议的日期应该对应这个事件——托尼被一个患者打了脸，流了鼻血。”

斯黛西嗤之以鼻。“这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问题是，我真的记得那次意外事件，”卡罗尔说，“他有好几天鼻子肿得像草莓。这件事发生在去年，我记得很清楚。”

“我向上帝发誓，你不会为了他瞎编故事的。”斯黛西小声嘀咕道。

“医院会让你看记录吗？”宝拉问道。

“我如果从托尼那里得到授权，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我明天一早就去。还有一个不利因素，托尼周一在红十字医院和威尔·牛顿开会，最后跺着脚走出来，气疯了。他为了排解坏心情，步行回家，因此在贝芙失踪时，他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宝拉呻吟一声，然后直视着卡罗尔的眼睛。“‘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不算什么惊喜。他很怀念重案组还存在时的美好生活。他没了我们之后，真的没有多少社交生活。”

卡罗尔很清楚宝拉的言外之意，但并不愿意纠缠于此。“想想你还能做些什么。”

宝拉低下头，嘴角讽刺地扭曲一下，承认失败，未能把卡罗尔拉到她想要谈的话题上。“你想要我调一个小组去检查红十字医院的监控录像和街上的摄像头？”

卡罗尔点点头。“你以官方身份做这件事，比我从医院官僚那里挤牙膏，会获得更好的反馈。与此同时，我们会找专家来驳倒你们的指纹证据。因为很显然，那不是托尼的指纹。”

“这还不够，”斯黛西说，把一缕亮泽的黑发绕在手指上，旋转着，“对血迹和指纹的解释很可能会让陪审团相信这两项证据中有合理的疑点，但这不会让菲丁撤回对他的起诉。”

宝拉表情凝重。“我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我会说，你是对的。我们如果想在她起诉托尼之前让他摆脱困境，就必须找出一个更可疑的嫌疑犯。”

卡罗尔身体前倾，双手平摊在桌面上，神情紧张而专注。“托尼有一个理论，依据是凶手对待受害者的方式，”她看了看宝拉，“因为我的离开，托尼杀了一些跟我长得很像的女人，你们知道菲丁得出了这个疯狂的结论？但托尼说，凶手不是因为那些女人长得像我而杀死她们，而是因为我们所有人——我和那两个受害者——都长得像凶手真正想杀的女人。”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去杀他真正想杀的女人呢？”斯黛西用指尖轻柔敲击笔记本电脑的外壳，表情机警又专注，又有新菜上桌了。

“托尼觉得，那个女人逃过了一劫。自杀，事故，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她很可能已经死了。而且就是在最近。托尼觉得，我们如果能找到她，就能找到那个凶手。”

宝拉突然站起来，点燃一根熏香蜡烛，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种肉桂和蔓越莓的气味，好像过节一般。然后，她咔哒一声翻开烟盒，用蜡烛的火焰点燃了一根烟。“该死，”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他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

卡罗尔拉下脸来。“他并没有想到那么远。”

“真是意外啊，意外。”

斯黛西皱起眉头。“这是个很有趣的任务。你不可能用谷歌搜索‘布拉德菲尔德已死的金发女郎’，并期待得到有用的信息。”

“也许能找到一些毫无品位的关于金发女郎笑话，”宝拉叹了口气，“但这些笑话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帮助。”

“我觉得我可以去查阅《前哨晚报》纸面复本，”卡罗尔说，“我觉得中央图书馆里有存档。”

“如果存档没有在当地政府削减预算时被处理掉的话。”宝拉悲观地说道。

“不可能彻底消失。”斯黛西指出。

“是的。葬礼承办人会建议家属把发布讣告作为仪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人会接受建议，”卡罗尔说，“这是我们的最佳行动方案。”

“我会设法说服菲丁，让她不要在明早起诉托尼，”宝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动一下肩膀，“我很抱歉，女孩们，我得上床睡觉了。”

卡罗尔站起来。“你真幸运。我在上床之前还得开整整四十分钟的车。”

“那里有一个沙发床，”宝拉说，“我们这里就像是流浪者和迷途者的非官方收容所。”

卡罗尔露出微笑，摇摇头。“谢谢你，但我家里还有条狗。我是个养狗新手。我不知道能把它独自留在家里多久它不会崩溃。”

“你把它留在哪儿了？”宝拉看起来忧心忡忡。

“在谷仓的主体部分，那里除了锯木台和碎木头，没有其他可以啃的东西。”

“那没事。”

“我明天会把它带在身边。它可以睡在路虎里，我可以在午饭时间带它去散步。”

“你确定这么做合法？”斯黛西问道，看起来很担心。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法的。天气还不是很热，我肯定会开扇窗通风的。我只要有空，一定会带它去散步。”

宝拉强迫自己站起来。“这样挺好的。我很高兴你能来，卡罗尔。托尼需要你站在他这边。”

卡罗尔脸上的轻松表情顿时消失无踪，肩膀绷起来。“我不是站在他那边，我是站在正义一边。就是这样。事情结束以后，我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我跟他结束了，宝拉。我跟托尼结束了。”

57

第二十七天

他真是生气。女人为什么都那么蠢呢？你不必有爱因斯坦的智慧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的丈夫如果死了，你最好给愿意取代其位置的男人留个好印象。不过，这个想法看来无法穿透她厚厚的脑壳。他以为把她整夜留在冰箱里，让她冷静冷静，她就能将马可赶出她的生活，并开始适应新的现实。不过，他想错了。

他把闹钟设定得特别早，打算在开始一天的工作前给她上第一课。然而，他打开冰箱的盖子时，她几乎毫无反应。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试图讨好。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待在冰箱的一头，膝盖抵在胸口，双臂环抱着头。他对她大叫，但她并没有退缩，完全没有流露出情感。他听说过强直性昏厥，但他无法相信自己真的碰上了这样的毛病。他觉得她只是在装模作样，因此掴了她好几个耳光，想让她清醒清醒。然而，他打疼了手掌，而她没有企图保护自己，或反击。

他又对她用电棍，把她丢在车库的地板上，但她躺在自己摔倒的地方，四肢摊开，不雅地横躺在水泥地面上。他对她大喊大叫，让她站起来，但她还是待在原地不动。他用靴子猛踢她的腹隔膜，她被踢得飞了起来，然后像一堆肉泥般摔在地上。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哼一声。

他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至少现在不行。因此，他再次电击她，然后把她丢进冰箱里。“你可以改变思想，”他说，“跟我过神仙眷侣的生活，也可以像其他女人一样最终待在停尸房里。这全看你的选择。我希望我今晚回家时，你已经改变态度。马可已经死了，你必须习惯这一点。你可以跟随他，或者跟随我。我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但人们向来会做出糟糕的选择。不过，你应该是一个聪明的婊子。向我展示你的聪明才智吧。要么选择这样活下去，婊子，要么死。”

然后，他猛地摔上冰箱门。怒火就像强酸一样在他的喉咙里灼烧。她以为自己他妈的是谁？他接受失败，不接受挑衅。第一个女人也有这种毛病。两人走到尽头时，他挑明了她的行为是他无法接受的，她也嘲笑了他想要改造她的想法。她觉得自己能与他抗衡。她带走了孩子们，走出家门。她还以为她逃得掉。

然而，她的驾驶技术太糟糕，她的逃亡之旅终结于M62公路上的数车相撞事故。她的死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尽管他亲手赐她一死会带来更大满足感。然而，她的背叛行为毁了他的孩子们。他的孩子们，他的一双儿女，还处在被塑造成大家都喜爱的好孩子的过程中呢。而同时，她也让自己逃过了他的复仇。他会很乐意再次杀死她，一次又一次，为了一雪她离开他的前耻。把孩子从他身边带走的暴行更让他难以忍受。他会为此折磨她，慢慢地、冷酷地、令人毛骨悚然地折磨她。直到自己折磨不动为止。

好吧，这一个很快就会尝到挑衅的后果。不过他必须先去上班。

58

狗儿那么激动地欢迎卡罗尔回来，卡罗尔觉得必须撵走它，才能正常走路。她不喜欢在黑暗中被粗糙的牧草绊倒，她正紧贴着牧场的边缘行走，那里的地面相对平整些。而闪电看起来对此并不介意。它随机地往各个方向跑，每隔一段时间再跑回来，确保卡罗尔没有迷路。“有点像我的大脑。“卡罗尔意识到闪电的行为模式后，对自己说道。

她上床睡觉时，大脑还在不停运转，相同的问题不停盘旋着，等着她找出答案。然后她起来把枕头拍得蓬松些，然后在国际广播的声音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几个小时后，闹钟把她唤醒时，同样的问题还在她头脑里萦绕不去，喋喋不休。

没有时间带狗狗出去跑一圈了。她必须八点钟见布朗温·斯科特。她们必须在菲丁再次审问托尼之前，重新梳理一遍已经发生的事情。斯科特再次强烈建议卡罗尔回避这场审讯。“我很确定菲丁会知道你参与了这个案子，但我不希望你的到场让她觉得自己的某些猜测是真的。”她说得有道理。这样也能保护宝拉。

卡罗尔可能不怎么了解狗，但在斯黛西表示反对之前，她已经意识到让狗狗独自待很长时间是不对的。毕竟，她俩相依为命。于是，她打开路虎的后车门，把毯子铺在车上。闪电跳上车，仿佛这是个惯例。卡罗尔又在车里放了一升水和一个塑料碗。遛狗的装备一样不少，比如拴狗的皮带、训练用的食物和塑料袋。现在，她们两个都整装待发。不管怎样，她会找到时间遛狗的。

她催促斯科特五分钟内赶到警局。然而，她自己并没有进去，她觉得在停车场入口处等待是更明智的选择。斯科特一如既往地打扮光鲜：合身的深灰色套装，里面是一件剪裁精致的蓝白细条纹衬衫，这身装扮无懈可击。小窄裙配上夸张的高跟鞋，很好地突显了双腿，是让人分心的重要武器。卡罗尔穿着她最好的黑色西服套装和平底鞋，感觉自己像是个老古董，衣服和鞋子都是几年前购买的打折品。这次，她们被带到一个远离拘留室的审讯室里，这里配有录音设备和一面又长又窄的镜子。这里有卡罗尔熟悉的灰色墙面，还有人类体味和化学清洁剂的混合气味。卡罗尔想都没想，径直走向那把没被固定在地上的椅子。斯科特失声大笑。“狗改不了吃屎，卡罗尔。你坐错了位置。”卡罗尔试图站起来时，斯科特挥手示意她坐回去。“没关系的，这里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先坐在那儿吧。”

斯科特坐下来，戴上一副黑色细方框眼镜。她看起来像一个性感而严谨的校长。她打开一份卷宗，一页页地研究其中的内容。几分钟后，托尼现身了。她合上卷宗，站起来。托尼快到桌边时，她迎向他，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昨晚过得怎么样？”

他望向卡罗尔，后者则纹丝未动。“反正过去了。”他说，从斯科特身边走过，坐到卡罗尔对面，“我不知道我们能在这里单独待多久，我有几件事必须说出来。我认为他是当地人。一般男人喜欢年轻女子，但他选择贝芙作为替代品，我想说他至少有三十五岁。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那些女性似乎并没有试图逃跑。她们在被关进车里之后，没有试图吸引他人的注意力。我觉得，如果有路人听到汽车后备箱里的踢打或喊叫声并报警，宝拉肯定会告诉我们的。因此，我怀疑凶手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装着便携式麻醉设备，就像急救护理员随身携带的那种。这既能解释他为何总是带着一个箱子，又能解释那些女人为何那么安分。她们失去了意识。因此，也许我们应该调查一下当地哪家医院遗失了这样一套设备。”

“受害者都从事医疗行业，凶手也许也是这个行业的人。”卡罗尔说道。

托尼用一只手捋过头发。“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可能是个白领。不过，你也有可能是对的。”他匆忙补充道。

试图拍马屁，真可悲。卡罗尔记下来。也许可以让宝拉把这些信息告诉给菲丁，让她看起来像是站在她老板那边的。她瞥了斯科特一眼。“能给我一张纸吗？”斯科特从她的标准便笺本上撕了一页白纸。卡罗尔又对托尼说：“我需要你写一封授权信给你工作的精神病院，让他们把所有与你有关的事故记录都提供给我。我们获得了娜迪亚·韦尔科娃来这里进行商务会谈的日期，如果她的开会日期能与事故日期相匹配，我们就能阻止菲丁指控托尼。”

她说完话之前，托尼就开始写了。“我们如果能做到，他们就必须放了我，对吗？”

“不一定，”斯科特说，“这次情况特殊，肯定会有人把信息泄露到互联网或当地媒体：他们逮捕了一个像你这个名人。”

“名人？我？”

“你在警界很有名。心理侧写师变成了恶棍？没有比这更吸引人的新闻了。”

他看起来深受震动。“他们准备让我出现在所有报纸上？”

斯科特叹了口气。“很有可能。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接到任何电话。菲丁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昨天值班拘留所警长以憎恨媒体闻名。但等到上日班的警察知道这件事，一切就都完了。几乎可以肯定，你会陷入巨大的麻烦。所有关于杰科·万斯的事又会被翻出来，”她对卡罗尔点点头，“媒体可能也会盯上你。”

“我会好好享受的。”卡罗尔认真地说。

托尼在信上签了名，把纸递给卡罗尔。“去找麦琪·斯宾塞，主任助理。她喜欢我，她会帮忙的。”

“不像你的老板。”卡罗尔干巴巴地说道。她知道两人之间的过去。当权者永远不会原谅那些知道他肮脏小秘密的下属。

一个扭曲的微笑。“这件事会让他非常开心。”他挥了一下手臂，指出整个愁云惨淡的房间。

“他们很快就会获得搜查证，”斯科特说，想尽快把早上的正事说完，“他们会搜查你的家和办公室。那里如果有什么你不想让他们找到的东西，现在就告诉我们吧。”斯科特对他挑起眉毛。

托尼耸耸肩，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开诚布公的姿势。“祝他们好运。他们如果发现了《古墓丽影3》的光盘，我会永远感激他们的，”他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我真的没有任何黑暗秘密。看似神秘，实则简单，这就是我。”

卡罗尔已经受够了。她把椅子往后一推，把托尼的信叠起来放进包里，“你如果想不起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事情，我现在要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时间不等人。我还得遛遛狗。”

“狗？”托尼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我稍后会替你补上这课的。”斯科特对着卡罗尔逐渐走远的身影说道。

卡罗尔走出审讯室后，托尼也消沉了。布朗温·斯科特让他紧张和自卑。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是个谜。他看着大门被关上，然后说：“她养了一条狗？”

斯科特的表情困惑中透出戏谑。“我不知道卡罗尔的家畜驯养计划。”

托尼做了个鬼脸。“我显然也不知道。那么，现在有什么新情况？”

“菲丁会再次审问你。她除非找到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新线索，不然她只会重复昨天的问题，对于她抛给你的所有问题，你只要说‘无可奉告’就行了。她会设法扰乱你，激怒你，但你一定不能让她抓住把柄。”

“我会把她当成一名患者。病人通常会问我各种问题，想尽办法不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病上。我非常擅长躲避问题，”他低头凝视着桌子，“我知道我不应觉得菲丁是在专门针对我，但菲丁在证据并不牢靠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地逮捕我，我很难不感到受伤。你可以说我多愁善感，不过我希望她对我宽容一些。我的意思是，我曾经深入参与了那么多调查，是核心成员，我还以为他们在匆忙断定我是连环杀手之前，会想想清楚。”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表情痛苦。

“菲丁正在向上级展示她的独立办案能力，也许还试图让卡罗尔的成就相形见绌。这就是她想让宝拉待在这个团队的原因。菲丁希望自己被视为改造者，能够让那些特立独行的警官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托尼勉强露出疲惫的微笑。“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才是心理学家呢。你认为他们会起诉我吗？”

“我认为她打算一直关着你，尽可能拖到最后一分钟。她会找到另一个总督察，批准额外的二十小时拘留时间，把你一直关到明天早上。然后，她要么起诉你，要么放你走，或者，她如果认为她找到了足够的DNA和指纹证据，她会去找地方法官请求将拘留时间延期。我们会梳理一遍所有的反对证据，然后卡罗尔会从我这边组织的指纹专家那里收集额外的证据，然后我们会要求他们释放你。你很可能被获准保释。我们如果坚持这样做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你是无罪的。”

“听起来很不错。”

斯科特平摊开一只手，转动着手腕。“既好也不好。这么做虽然会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但缺点是媒体和推特二十四小时滚动播出你的新闻，直到把你撕成一条条碎片。”

“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会把我撕成碎片的。因此，我洗脱了罪名的消息越公开越好，不是吗？或者说，你觉得法官不会放我走？”

斯科特嘴角一扭，露出一个不确定的表情。“菲丁所谓的证据一旦被完全推翻，我不觉得他们会仍然支持她。”

托尼做出回应之前，房间门砰的一声打开了。菲丁站在门口，就像一只愤怒的小鸟。她的嘴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双手紧握成拳。“能过来跟我说几句话吗，斯科特女士？”这不是请求。

斯科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中途停下来，迅速捏了一下托尼的肩膀。“我很快就回来，托尼。”

她还没有在关上门，菲丁就走到离她非常近的地方，嘶吼道：“该死，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耍花招？”今天，菲丁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充满毫不客气的威胁，听到她话的人大概不敢去苏格兰了。

斯科特露出甜甜的微笑，目光越过菲丁的肩膀，看向宝拉所站的位置，后者正担心地皱着眉头，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斯科特向宝拉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故意用夸张的动作低头看着菲丁。“我不明白，你得再给我点提示，菲丁总督察。”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女士。你把卡罗尔·乔丹伪装成你的实习生，带到这里来见你的委托人。你觉得我是白痴吗？”

斯科特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揶揄和满足。“我不理解你为何如此激动。卡罗尔不是在职警官。她有权选择新职业。她接近我，想当我的跟班，想看看法律行业是否适合她。我觉得她是认真的，而不是为了你来到我的办公室。”

“为了我？”菲丁好像快要爆炸的气垫。

“这不是你的同事第一次想暗中破坏我为委托人提供最好的辩护。”

“这是可耻的诬陷。”菲丁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比你诋毁我和卡罗尔有不良动机更可耻。”

“那么，她如果不是为了设法破坏我的工作，那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破坏你的工作？你难道在暗示你的下属在你背后搞小动作，把你应该公开的情报偷偷泄露给辩方？而这只因为她对一位已退休同事怀有不该有的忠心？你的团队不够忠诚，一定非常沮丧吧，菲丁总督察。”斯科特转过身，手已经放到门把手上。

“我信任我的团队。”菲丁啐了一口，她的话就像尖锐的小飞镖直刺斯科特的心脏。

“很好。现在，我们继续‘无可奉告’的审讯吧，好吗？也许我可以披露一下关于指纹证据的最新情况？”在辩护开始前，这是我说的最后一个词，斯科特心想，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走回委托人那里。

59

沼泽精神病院坐落于城市西北面的一座山边。在那里，温室花草纷纷败下阵来，让位于野性十足的沼泽地植物大杂烩。从建筑里面的一定角度可以俯瞰这座山，看到下面的树木、屋顶、草地、灌木和花圃，看不到上方泥沼中饱经风霜的野草和发育不良的灌木。托尼曾用一种维多利亚风格的隐喻形容医院和里面的病人。“医院希望病人能背对着疯狂的丛林，变成山下有序生活的一部分。”他当时说道。典型的托尼式语言，她心想，然后对自己感到有些生气，因为她居然很喜欢托尼给世界带来的丰富多彩。如今，他自己被认为是个疯子，她成了有责任让他回归主流社会的人。

医院有一块宽阔的开放场地，卡罗尔穿过安全门，把车停在离医院大楼相当远的地方，松开闪电身上的皮绳，让它跳下路虎。天空灰蒙蒙的，即将下雨的样子，但也只是可能下雨。她不顾狂风，沿着车道行走。她确定周围没人后，让狗儿自由地奔跑。闪电和昨晚一样，在地面上来回奔跑，但不用卡罗尔召唤，不时回到卡罗尔身边，然后又开始另一次折返跑。卡罗尔让狗儿跑了一刻钟，然后把它带回路虎中，留给它一碗水和一把狗食。

她到达主入口时，感觉到有雨点落下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低喃道，推开门。接待区被刷成米色和灰色，看起来与一般的公共机构别无二致。然而，有人努力发挥点想象力，让这里变得更富吸引力。墙上到处挂着宁静山峦的迷人风景照，一对巨大的蓝色釉陶壶里插着五颜六色的室内植物。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陶壶太沉重，他们很难把它们搬走并丢掉，卡罗尔思忖道。旁边有一个无门的门框通向等待区，访客通过审核并被允许进去探望病人之前，就在那里等待。被玻璃墙包围的接待台后面，有个女人正在接电话，还有个女人看着电脑。

卡罗尔耐心地站着，等待其中一个能停下手头的重要任务，接待她。她等了几分钟。正在接电话的女人终于结束通话，滑开玻璃上的一块板。“探视时间从中午开始，”她不太友好地说道，“他们应该在大门口告诉你了。”

“我不是访客。”卡罗尔出示以前的警官证（它曾让她随意出入各种场所），在那名女子面前迅速地晃了一下。“我想见麦琪·斯宾塞。”

“你预约了吗？”

“没有。”

“你能告诉我你有什么事吗？”

“这是机密。”

电脑后面的那个女人听到这话，抬头瞥了一眼，就像狗儿闻到什么气味。她先是皱起眉头，然后表情突然豁然开朗。“我见过你和希尔医生在一起，”她露出微笑，“莫莉，这位女士是希尔医生的工作伙伴，希尔医生帮她做过心理侧写。”

莫莉硬挤出笑容。“我会看看斯宾塞女士是否有空。”她滑上那块板，又打电话。这次通话很短，期间她还瞥了卡罗尔好几次，然后她把电话放回原位，重新打开那块板。“她很快就来。”她拿出一块写字夹板，递给卡罗尔一支钢笔。“你不介意登记一下吧？”

接待台旁边的沉重大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时，卡罗尔刚完成繁文缛节，将访客参观证别在外套上。麦琪·斯宾塞虽然出生于五十年代中后期，看起来是个把舒服当作头等大事的女人。她穿着松松垮垮的卡其色斜纹棉布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蓝色T恤和手工编织的混色羊毛衫。一副深红色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底部，看起来更适合圣诞老人佩戴。她那圆鼓鼓的脸蛋上布满皱纹，透露她爱笑的天性，那绝不是皱眉引起的。她看到卡罗尔，习惯性地露齿而笑。“嗨，我是麦琪·斯宾塞。我听说你想跟我谈谈？”她伸出一只手。她们握手时，卡罗尔发现她的手很温暖。

“我是卡罗尔·乔丹，”她说，“谢谢你来见我。有没有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

麦琪瞥了一眼访客等待区。“莫莉说是机密，对吧？”卡罗尔点点头，“那么，这里显然太公开了。跟我来，我们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聊。”

麦琪刷卡通过多道上锁的门和短走廊。卡罗尔紧随其后，来到一个整洁的小房间。从这里看出去，从下面的庭院到远处的高沼地都尽收眼底。显然，这里的员工可以享受大自然的壮观美景。麦琪的办公室里塞满书本、卷宗和文件，但与托尼的办公室不同的是，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一没有放置书架的一面空墙被一幅五彩缤纷的拼布挂毯占据，挂毯上的图案似乎是印象派的山岳景观。麦琪招招手，示意卡罗尔坐到一把椅子上，然后自己坐到整洁的办公桌后面。“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罗尔从包里拿出托尼的信。“我恐怕是靠欺骗进到这里来的，我不再是警察了。我正在和布朗温·斯科特一起工作，她是一名刑事律师。”

麦琪身体前倾，张开嘴想要说话。不过，卡罗尔举起一只手。“拜托，请听我把话说完。”麦琪一下子坐回椅子里，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卡罗尔开门见山地说：“托尼·希尔昨晚被逮捕了，涉嫌犯下两起谋杀案。你了解托尼，你知道这样的指控有多荒谬。然而，有些间接证据对他不利，还有一个人打算靠这个案子扬名立万。我正在与他的律师合作，以证明他的清白，”她把那封信推到麦琪面前，“他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麦琪瞠目结舌。“托尼？被逮捕？你确定？”

“我刚从斯肯弗里斯街的警察局里出来。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

“很难让人相信？这太离奇了，我从没见过比他更有同情心的人。认为他会故意杀人的人真是太可笑了。”

“不幸的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那样了解他。而且，他看起来的确和大多数小伙子不太一样。”

麦琪噗嗤一声笑出来。“别开玩笑了，他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我在这里工作，已经看遍世事。不过你说的这件事还是让我大开眼界。真不可思议，可怜的托尼。”她拿起那封信，把眼镜推到鼻子上。她读得很仔细，然后把它放回到办公桌上，“好吧，我们这里有些关于数据保护的规定。我不能让你查看事故记录，因为我们有责任保护员工和患者的隐私。不过，我有托尼的授权，应该可以给你关于他的记录的拷贝，但需要隐去相关患者的名字。这样可以吗？”

卡罗尔点点头。“我不需要太多细节。我只想知道日期和事故的性质。”

麦琪点点头。她把电脑键盘拉到面前，敲击按键，带着在老式手动打字机上学会打字的人才有的激情。她不时会停下来，用指尖按摩一下前额。“幸好如今所有东西都被放在网上，”她嘟囔道，“而且都能被搜索到。”

几分钟后，她说：“我打算把所有与托尼有关的记录复制到一个单独的文档中，然后删掉所有与病人相关的信息，把文档打印出来给你。这样可以吗？”

卡罗尔点点头。“完美。”

麦琪心做事时，会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一下双唇。终于，她看了看卡罗尔，露出笑容：“找到了，一共有四条记录。我想你应该想知道膝盖那件事吧？”

记忆中的一股情感漩涡击中卡罗尔，让她猝不及防。她清楚地回忆起托尼遭病人用斧头袭击住院，留下严重后遗症。她不需要确认这件事的发生时间。劳埃德·艾伦的名字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我当时就在附近。”她冷静地说道，掩饰平静外表下的情感波动。

正在此时，门晃晃悠悠地在她身后打开。卡罗尔一转身，看到艾登·哈特走进来，他是这里的院长。卡罗尔至少已经有一年没有看到他了。然而，时间公正地对待了他。他看起来并没有发胖，但不知怎的，脸松垮得像面饼皮，而且还有双下巴。他虽然还没有到四十岁，眉间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根据他的眼白看，他像患了肝病。卡罗尔从不觉得他有什么魅力——特别是在对他有了一些了解之后——如今，他从外表到内里都让人讨厌。“该死的，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质问道。他作为心理学家，提问技巧似乎还需锤炼。

麦琪显然已经习惯他的好斗脾气。“我只是在整理希尔医生需要的东西。”她冷静地说。

“谁授权你这么做的？”哈特又往房间里走了几步，用身高和体积对那位女士施加压力。

麦琪并未害怕。她拿起托尼的信，向他挥舞着。“有希尔医生的授权，他有权查看自己的记录。”

哈特动作夸张地四下寻找托尼。“我没有看见希尔医生。”

“他写了授权信，让乔丹女士代表他来这里拿相关信息。”

“他不能这么做，这关系到数据的安全。”

麦琪摇摇头。“我已经隐去能辨识出病人或其他员工的所有信息。”

“我不想把我们的任何信息泄露给第三方，不管信息是否经过了处理。她不是警官了，你知道的。她是冒充警察溜进来的。”

“不，不是这样，她已经告诉我她不是警察。”

鳄鱼般的笑容爬上哈特的脸庞。“不过，她没有告诉门卫或前台接待。她使用警官证混过了保安系统。”

卡罗尔耸耸肩。“我需要一张带照片的证件，但我手头只有这张警官证了。我从没说过我是在职警察。”

两道红晕出现在他的双颊，好像孩子用口红画在他脸上的。“不要和我抠细节，乔丹小姐。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卡罗尔身上，卡罗尔看见，麦琪在他身后偷偷摸摸地敲击键盘。

“我不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我的行为完全合法。我们很容易就能拿到法院的命令。”卡罗尔不愿意还没争取就缴械投降。

“那么，等你拿到了再说，”他猛地推开大门，“麦琪，送乔丹小姐出去，可以吗？”

“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麦琪一边说，一边拽着卡罗尔的胳膊肘，引导她往门那边走。哈特目送着她们离开。麦琪打开第一扇上锁的门时，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麦琪注视着他的背影，露出洋洋自得的笑容。“我估计他原本想目送你走出大楼，真是卑贱至极，他简直是‘绅士’的反义词。我不知道托尼怎么受得了他。我也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受得了他。”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卡罗尔走向接待台。然而，她们快要走到前厅时，她突然转身进了另一个办公室。一位身穿护士服的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正在制作一张电子数据表。他抬头看时，她们正好走进来，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欠我一杯酒。”他探出身体，越过桌子，从打印机的托盘里拿出一叠纸。

“谢谢，斯蒂芬。”麦琪收下那叠纸，递给卡罗尔。“这就是你要的东西。藏起来吧，不要让接待台的告密者看到。你真该走了，卡罗尔。”

“谢谢，这是个好主意，”卡罗尔说，跟着麦琪来到走廊，“我似乎记得你以前也这么做过。”

“在这里，我们互帮互助，”麦琪说道，“毕竟艾登只会为自己打算。告诉托尼，振作起来！”

卡罗尔出去的时候，故意一直瞪着接待人员，只有这样才不会显得可疑。她走出前门保安的视线范围之前并未看那些纸。她将车停在一条林间小路上，开始阅读。删节的报告并不容易看，然而，她把报告与娜迪亚·韦尔科娃在医院开会的日期进行比对后，一件事立即清晰起来。

托尼因为患者的骚动而流鼻血并接受治疗那天，娜迪亚·韦尔科娃也在医院里。“你简直太美了。”卡罗尔说，亲吻了那页纸。第一条对托尼不利的证据已经被完美推翻。

60

特易联通讯公司的员工们并未因老板不在而逍遥快活。他们知道自己的电脑记录了他们工作中的每个细节。他们的按键次数都会被记下来，电话会定时响起，他们在任何一种通讯方式上未出现都会被记录下来。员工们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事情中，几乎不会抬头看看周围。因此，罗布·莫里森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舒舒服服地待了二十分钟，加雷思·泰勒便出现在门口。

“玛丽·马瑟的丈夫早些时候打电话过来，”他说，“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于是我接起电话。她似乎因为疑似急性阑尾炎被送进了医院。”

罗布皱起眉头。“这种病应该很疼吧，他说过她要多久才能出院吗？”

加雷思摇摇头。“他说他了解了预检结果后，会再打电话过来的，但这周就不要指望她能来上班了。听他的声音，他真是被吓坏了。”他讥讽地补充道。

“这样开始一份新工作可不好。”罗布说道。

“我不认为她是找借口不来上班。”加雷思从门边离开，回到忙碌的办公区。罗布看到四下无人，露出狡诈的微笑。玛丽·马瑟的伟大计划注定要搁浅了，但他并不感到遗憾。

宝拉感到手机在大腿边震动，她们正在对托尼进行可悲的“无可奉告”式审讯。不过，她还不至于蠢到把手机拿给菲丁看。总督察显然快要爆发了，宝拉可不想成为她的发泄对象。

菲丁开始重复提问，审讯已经注定会毫无结果。布朗温·斯科特向后靠到椅背上，露出微笑，显示出那种早已预见一切的慵懒的魅力。“要么起诉我的委托人，要么放了他。”她说道。

菲丁把钢笔扔到桌子上。“我们还会审问他。我们有对托尼寓所和办公室的搜查证，我的同事已经在进行搜查了。因此，我们现在还不能释放你的委托人。”她把自己的椅子推回原处，用一根手指按下录音设备，“这次审问终止于上午十一点十七分。”然后，她昂首阔步地走出房间，宝拉只好对托尼和斯科特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跟了出去。她逮着机会瞥了一眼手机，看到一条来自卡罗尔·乔丹的短信。“你觉得那个金属箱子有可能装着便携式麻醉设备吗？看看有没有麻醉设备丢失？问一下医护人员？”

宝拉一边怪自己没想到这点，一边急匆匆地赶上菲丁。“该死的女人，”菲丁咆哮道，怒气冲冲地爬上楼梯，“还有该死的卡罗尔·乔丹，”她停在半路上，转向宝拉，并压低声音，几乎是在低吼，“别想把消息泄露给乔丹。”

“我又不傻，”宝拉说，“你问希尔医生关于医院的事情时，我有了一个想法。我们在监控录像里看到凶手随身携带一个金属箱子，那有没有可能是便携式麻醉装置呢？他把她们丢进汽车后备箱之后，把那个箱子也拿起来了，朝着她们俯下身子。我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麻醉她们呢？这样她们就不能逃跑，也不能发出警报了。”

菲丁的脸庞突然亮起来。“这真是个该死的好想法，麦金太尔，”她拍了拍宝拉的肩膀，“希尔很容易就能搞清楚如何得到麻醉装置。到楼上的专案室去，让他们立即采取行动。我想让他们检查一下娜迪亚·韦尔科娃拜访过的医院，看看他们是否有便携式麻醉装置被盗。特别要注意精神病院和红十字医院。托尼·希尔凭自己的文凭可以出入任何医院。”她看起来有点兴奋过头。“真他妈聪明！干得好，麦金太尔。”她蹦跳着爬上楼梯，宝拉紧跟在后面，感觉大受打击。这个建议本该动摇菲丁的信息，没想到却让她更加相信自己是对的。

“该死。”宝拉低声骂道，带头走进专案室。他们如果发现麻醉设备被盗，会给调查注入新的活力。至少她可以派些人去调查相关医护人员，而不只盯着托尼一个人。她知道搜查队一定会对托尼的生活感到困惑——心理学教科书、电脑游戏、超级英雄漫画、病例记录和写给自己看的神秘备忘录。她无法想象他们会搜出任何能把他与受害者或犯罪联系在一起的东西，搜查只是浪费时间。

不知怎么，她觉得没人会为此指责菲丁。

61

卡罗尔被自己在精神病院的成功鼓舞，迫不及待地想赶往中心图书馆，进行下个阶段的调查。然而，她的生活不像几天前那么简单。她不能就这么直接开车进图书馆，一头扎进报纸的合订复印本中，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还要考虑到闪电。

她给布朗温发了短信，跟她说了自己在医院调查的结果，然后让闪电再次自由奔跑。它在小路上跑出几百码远，又折返。狗儿和以前一样，奔跑范围宽广，但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确定卡罗尔还在，并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卡罗尔让狗狗跑了几圈之后，觉得可以把它留在路虎里一段时间了。稍后，她可以带着狗儿走到运河边，让它沿着曳船道散步，安全地躲开城市的车流。

卡罗尔把路虎停在图书馆边上的多层停车场，把窗户摇开一条缝，给狗儿新鲜空气。她以前一直有点怕那座巨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它那擦得锃亮的大理石柱子、楼梯和墙面有一种奇特的色调，让她联想到那种老式肉铺，里面的肉全都失去最初的新鲜色泽。宏伟的大堂里没有一本书，因此吸音效果也很差，每种噪音似乎都被坚硬的表面放大，回荡在纷乱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演讲声中。

她急匆匆地上楼，来到一个八角廊，那里存放着当地资料。书架贴墙摆放，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籍按时间顺序排列，一端是古代皮革书脊图书，另一头是用胶布装订的私人印制的回忆录。

尽头矗立着一排木桌，木桌与墙面以一定角度摆放着，被设计得很适合独自坐在那里翻阅巨大沉重的报纸合订本。今年的《布拉德菲尔德前哨晚报》被按星期订在一起，夹在又长又细的固定木条之间。卡罗尔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用平板电脑登录图书馆的无线网络。然后，她拿着上周报纸的合订本坐下来，从娜迪亚·韦尔科娃失踪前的那天开始，往前查找。

她认真钻研每页报纸，查看寥寥数语的新闻摘要。然后，她转战刊登出生、结婚和葬礼信息的版面。她把五十岁定为目标人物的年龄上限。她每找到一个年龄符合的女性，就会求助于平板电脑，查看那天的网络版报纸。几个月前，《前哨晚报》开始提供这项服务：人们只要在报纸的启事版面发布声明，就有机会在报纸网络版上刊登一张数码照片。这是一个聪明的市场策略——报纸一分钱也没花，却获得了巨大的声誉。现在，有人去世时，家人和朋友会挑选他们最喜欢的照片，上传到启事版面的网络版。因此，卡罗尔很快就能查明一位已故女子是不是金发。

这是一个缓慢而辛苦的过程。到了午餐时间，她只找到两个可能的候选人。一个已经死亡，终年四十四岁，“在与癌症病魔进行漫长的斗争之后。特雷弗的爱妻，格丽塔、格温妮斯和戈登的母亲，阿黛尔的祖母。她在弗利斯飞镖队的好朋友都深深怀念她”。她的金发看起来像是染出来的。根据托尼的描述，犯人具有控制狂倾向。不知怎么，卡罗尔觉得这样的人不会让妻子加入酒吧飞镖队。

另一个从外表看更有可能是她要找的人。这个女人三十五岁，带着两个小孩死在M62高速公路的数车相撞事故中。卡罗尔从她的肤色推测，她是天生的金发。卡罗尔不是在启事版面，而是在一条关于事故的新闻报道中看到她的。在这场深夜多车相撞事故中，一个货车司机严重受伤，还有两个汽车驾驶员受伤。一位目击者说，货车没有事先警告外车道的车辆就突然转向，然后猛撞到护栏上。在刊登出来的照片上，有一个婴儿坐在这个女人的膝上，还有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依偎在她身边。卡罗尔觉得她看起来并不轻松。不过，人们在摆拍的照片中通常都是这样。

翌日的报纸上有一则简短的跟踪报道，那个女人本想带两个孩子去约克的外婆家。讽刺的是，她想在夜里晚些时候出发，避开交通高峰。警方发言人是这么说的，又说了些关于疲劳驾驶之危险性的话。

卡罗尔无法在网络版中找到这篇新闻报道，因此给纸质版报道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决定去遛狗，之后再回来浏览下个月的报纸。她总共会看三个月的报纸。她估计事情大概就发生在这段时间内，不会更早。

她呼吸了新鲜空气后，感到一身轻松。闪电为了表达对卡罗尔回来的兴奋之情，拼命地摇着尾巴，长长的粉色舌头对着主人的脸舔个不停。卡罗尔一边躲避着，一边直呼恶心，让狗儿跳下车重获自由。她们愉快地散了十分钟步后，来到敏斯特运河流域。卡罗尔把闪电拴在酒吧外的桌子上，走进去要了一杯酒、一碗水和一袋薯片。她给狗儿喂了一些水，并与它分享了薯片。她的目光散漫地在码头里的各种船舶上四处游走，她瞥到一条认识的船后，目光突然停下来。不可能有两艘船都用这个名字，即便有，船身上的图案也不可能一模一样。以上帝之名，托尼怎么会把窄船从伍斯特开到布拉德菲尔德？这个甚至不愿把船从伍斯特开到工作地点的家伙怎么了？

她盯着船傻看的时候，一个矮壮的男人走出主舱口。他剃了光头，穿着一件紧身衣，紧身衣是用一种难看的亮银色材料做成的。他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线拖在身后。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把电脑放在一辆丰田大轿车的后备箱里。然后，他回到船上。这个人要么是盗贼，要么是菲丁的手下。卡罗尔不在乎他是谁，打算耍耍他。

她松开狗狗的绳子，一人一狗穿过鹅卵石路面往船上走去。狗儿一开始有些不情愿，但在卡罗尔的鼓励下，跳上了船，跟上主人。“有人吗？”卡罗尔呼喊道。

那个光头几乎立即再次冒出来，粉扑扑的脸上眉头紧锁。“谁——”然后他认出了卡罗尔。他回过头去，唤道：“哈利？”

“你们在我朋友的船上做什么？”卡罗尔质问道。闪电象征性地吠了几声。

“我们是——”这次他叫得更狂躁，“哈利？”

“什么？”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光头为了斟酌语句，整张脸皱起来。“是乔丹总督察。”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是前总督察，”卡罗尔温柔地提醒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是谁，正在希尔医生的船上做什么。”

“我们有搜查令。”一个声音说道，带着利物浦人特有的鼻音。

“我可以看看吗？”卡罗尔甜甜地问道，“还有你们的警官证。”

光头转过脸，与同事简短地低声交谈几句话。然后，他把脸转回来面对卡罗尔，拿出两份警官证和一张搜查令。卡罗尔草草地看了一下，还了回去。“谢谢，如今这个世道，你再小心也不为过。让你们白跑一趟，真是遗憾。”她补充道。

“你是什么意思，白跑一趟？”光头警觉起来。

卡罗尔露出微笑。“菲丁很快就得释放他。她的如意算盘会在她的眼前摔个粉碎，”她摇摇头，“他们解散重案组是大错特错。”然后她转过身，跳上岸，狗儿紧跟在她脚边。这么做既可悲又毫无意义，真的，但她自得其乐。在她再次埋首于图书馆之前，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插曲。

三点半时，她又找到一个候选目标。这个女人看起来也天生金发，她在三十三岁时死于癌症。根据讣告，她没有结婚，但有固定伴侣。还有三个姐妹和两个兄弟，一大堆侄子和侄女。卡罗尔检查一下她之前复制到电脑里的页面，将文件压缩。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利用调查结果。没有必要与布朗温和宝拉分享这些信息，因为这是托尼擅长解决的问题。她很好奇，她凭借托尼的律师的助手这一假身份，能否通过拘留所警长。

只有通过一种方法才能找到答案。

62

斯特拉德布鲁克塔是市议会在六十年代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宝拉估计，在英国的地方当局中，只有他们会想到把一座塔楼租给自己的工作人员。在超过十年的时间里，它成了人们在最不得已时才会住的地方。到了八十年代早期，议会不再逼迫住户搬进他们将饱受潮湿折磨和冷凝水珠困扰的公寓。这个塔楼空置了几年，然后房管部门灵光一闪，意识到这里离迅速扩张的布拉德菲尔德大学校园相对较近。于是，他们想到一个好点子。那些公寓经过六个月的修补后，成了几百个学生的家。

然而，它还是当地居民的心病。他们感觉那些公寓本该装修得更适合他们居住，而不是由中产阶级子弟享有——或者说，被宠坏的有钱混蛋，普通居民更愿意这样想他们。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因此，这片塔楼的周边区域又变成了焚烧车辆的固定地点。宝拉现在可以看到三辆被焚烧殆尽的汽车的残骸。离她最近的那辆车属于贝芙·麦克安德鲁。

自动车牌识别系统曾在下午两点多捕捉到它，当时它正从布拉德菲尔德中心火车站的停车场里全速冲出来。他们向警察局发出警报时，它已经横穿市中心，经过大学，开往斯特拉德布鲁克塔。控制台已经用无线电联系了最近的交通警车。警察及时赶到，看到两个头戴兜帽的小伙子跳下车，往车里扔了一个点燃的汽油弹，然后逃跑了。

火焰充斥整辆车，交通警察打开小型灭火器之前，汽车发生了小规模爆炸。这是极其常见的场景，没人会为此冒险从阳台上往下看。

“我们的痕迹证据就这样完蛋了，”菲丁说，“微量的脱落毛发。”

“但也没有落到托尼的手中。”宝拉指出。

“我们又不知道，”菲丁沉下脸，“我们不知道他让卡罗尔·乔丹采取了什么行动。”

宝拉努力隐藏自己的鄙视。“卡罗尔永远不会毁灭证据，”她说，“毁灭证据等于是背叛了她所信仰的一切。”

“与布朗温·斯科特合作算背叛自己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菲丁拂袖而去，走到如绵羊般顺从的交通警察面前。“找出这些小流氓，”她说，“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辆车可以偷。”

卡罗尔还没有适应佩戴访客证进入警察局。她到达警局后，得登记才能入内，然后必须等某人过来护送她穿过前台前往目的地，以确保她不会到处乱跑。这种感觉很不对劲。她至少很聪明，知道要事先致电布朗温·斯科特的办公室，让他们为她单独探监铺平道路。她觉得，这使她免受了一些羞辱。

卡罗尔在他们昨晚使用过的、空气很差的小房间里等待时，启动笔记本电脑，并打开她选择的那些女人的详细资料。同时，她取出一些新闻报道所含照片的复印件，把它们放在电脑旁边。然后，她用指腹轻柔地敲击着鼠标垫侧面的金属板。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立即停下来，对自己感到很生气。没有必要紧张，他们不管过去怎么样，已经没有未来。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拯救宝拉，使她的正义事业免遭毁灭性打击。这与托尼无关。她现在需要的是工作效率。而不是像小青年那样纠结万分。

门打开，托尼走进来。他和所有被关在警察局拘留室的囚犯一样，他已经不再体面光鲜。他的头发蓬乱邋遢。他长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黑银相间的拼贴画，显得既可笑又可怜。他不再年轻，卡罗尔想，心中一阵悲伤和刺痛。这说明她也不年轻了。他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他看起来更像罪犯，而不是普通民众了。

他看到卡罗尔独自前来，顿时面露喜色。“见到你真好，”他说，“我从来不讨厌独处，但是这里没有东西可读，时间过得太慢了。”

“也没有电子游戏可玩，”她的语气中并没有调侃的意味，但这也不是友善的表示，“我查阅了存档的报纸。显然，这不是所有的……”

“不过几乎每个家庭都会在报纸上发表讣告。殡葬人员会把他们往那个方向引导，这也是让朋友和同事知道葬礼信息的简便方法。”

“况且，《前哨晚报》还会在网络版刊登死者的照片。”

他露齿而笑。“当然，我还纳闷你是怎么分辨谁是金发女郎的呢。我忘了还有这个。想象一下，这在以前是一项多么悲惨的工作啊。打电话给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然后问：‘你的妻子是金发吗？是天生的吗？’”

她一时没忍住，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这些年来，她参与过很多次这种粗鲁而唐突的问讯，因为有时这是他们获得所需信息的唯一途径。她很感激科技在这一领域的飞速发展。“我找到两条讣告和一条在我看来符合条件的新闻。”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向他，把照片复印件也推过去。

他立刻把所有信息读了一遍，然后又缓慢地再读一遍。他摩挲着下巴，你几乎能清晰听见他用手摩挲胡茬的沙沙声。然后，他把照片复印件推回到卡罗尔面前。“没有这条报道相应的讣告？”

她摇摇头。“我还没有找到。不过，她的双亲住在约克。因此，也许可能是登在当地的报纸上了。”

托尼表情阴冷。“如果那里的报纸上真有讣告，也一定是她父母发的，而不是她丈夫。”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为什么？”

他移动一下笔记本电脑，现在他们两个都能看见屏幕。“先说这个人，她有足够的自由去酒吧玩飞镖。我如果没猜错，这个家伙是个控制狂。没有他的陪同，他的老婆不可能和一帮女性朋友去参加社交活动。”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另一条讣告呢？”

“看看她的家庭成员。五个兄弟姐妹，还有一个足球队的侄子和侄女。显然，这是一个由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组成的大家庭。一个如此有控制欲的男人，肯定希望把受害者孤立起来，而不是处在亲密家庭成员的包围中。”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亲密无间。”卡罗尔反对道。

“我们不知道，没错。不过，这是个合理的假设。然而，他们即便并不亲密，在我看来，凶手也不会承认他们的存在。他根本不会把他们写进讣告中。不，卡罗尔——”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照片复印件，“把这个检查一下，没有讣告，没有来自悲痛鳏夫的悼词。”

“也许他太沉浸于悲伤中了。”

托尼耸耸肩。“有这个可能。但是看看这张照片，她的身体绷得就像拉紧的弓弦。”

“有些人不喜欢拍照片。”

“她和孩子们一起拍了照片。大多数女人在这种时候会很关心孩子们表现得怎么样，举止是否得体，很容易能忘掉自己，忘掉紧张。但我觉得她很焦虑，可以说是到了恐惧的地步。你可以在受虐者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们生怕自己走错一步路，激起近在咫尺的暴怒。”

“我觉得你从照片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卡罗尔没意识自己回到以前对待托尼的模式了。卡罗尔就是试验托尼各种想法的温床。托尼向她抛出想法，她试探、检验它们，确定它们是否正确。

“这只是冰山一角，卡罗尔。哪个女人会在晚上十一点带着两个小孩，开车去约克？去拜访不再年轻、当时很可能已经裹在被子里睡觉的父母？”

“报纸是这么说的，她想避开交通高峰。”

“你如果想避开交通高峰，会在八点出发，而不是十一点，”托尼讥讽道，“你十一点开车上路，车里有两个小孩，只有一个原因，你担心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安全。”

一阵沉默，卡罗尔思考他的话。最后，她说道：“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赌局。”

他的肩膀突然矮下来。“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干的，然而，我们赢的时候比较多。卡罗尔，我被关进这个倒霉地方，被指控犯下两起谋杀案，事情压根不是我干的。如果我必须赌赌，我会试试看。”

“我理解。不过你很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给自己壮胆。”

托尼的假面具陡然滑落，卡罗尔瞥见他的绝望。“卡罗尔，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知道菲丁是出于什么理由，但她真心想要把我关起来。我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可能把我救出去。我知道你还在为迈克尔和露西的事怪罪于我，但我并不是那个拿着刀的人。是的，我犯了错。我的视野太过狭窄。但相信我，我已经狠狠惩罚自己了。然而，我不觉得任何头脑正常的人在当时能弄清楚万斯的计划是什么。我不相信有哪个心理侧写师能搞得清楚他当时在想什么。我尽了全力，而事情还是变得一团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点。”他的双眼中闪烁着泪光，因为激动而声音哽咽。“卡罗尔，我认识你之后，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会为你挡子弹。我为了你，也会为迈克尔挡子弹，”他露出扭曲的笑容，“也许不会为露西。”

他的话语就像一把刀子搅动着她的肠子。她下决心不让托尼近身一步，但这个黑色笑话拨动了她的心弦。“别自作聪明了。”她说道，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哽咽了。

“我们都会犯错，卡罗尔。有些错误的代价很大，即便如此，我不该受到失去你这这样的惩罚。”他说道，恳求地摊开双手。

她猛然合上笔记本电脑，匆匆拿起来。“我会调查一下的。”她没好气地说道，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她不愿意让托尼回到她的生活中。现在不行，永远都不行。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多么巧妙地操纵她的情绪。发生在这里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托尼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玩弄她。但托尼什么都改变不了，迈克尔和露西不会活过来。好吧，她已经向托尼表明她比托尼更优秀。她会做正确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是正确的。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这件事本身。

卡罗尔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警察局的。她到路虎边上时，那种暧昧不明的感情已经消散。她爬进车里，把前臂搁在方向盘上，直视着前方，试图冷静下来。几分钟后，她终于镇定，拿起手机，给斯黛西发了一条短信：

把能找到的关于班汉姆村的加雷思·泰勒的所有资料都给我，越快越好。

现在，她只能等待。

警察不能仅凭一瞬间的灵感工作。辛苦的问讯和核查才是日常工作的主要内容。只有这样，工作才有可能会见成效。宝拉因为提到便携式麻醉设备，在老板心中的地位可能升高了，但一位整天打电话的辛勤探员，才能跟上最严苛的领导的节奏。

那位探员突然跳到宝拉的桌前，就像赢了寻宝游戏的小男孩一样忘乎所以。“我帮你找到一套被盗的便携式麻醉设备。”他一边说，一边向卡罗尔挥舞着一张纸。

宝拉也情不自禁地感到有些飘飘然。有时候，调查中最细微的进展，都像跨出了一大步。“干得好。它是在哪里被盗的？”

“五周以前，在曼彻斯特大学的应急服务机构会议上。他们有个展览厅，设备生产商在那里展示他们的产品。从急救车到卫星广播，应有尽有。然而，有个公司把便携式麻醉设备做得有点太便携了，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他把本次展览的细节资料递给宝拉，并对她咧嘴一笑。“它是在夜里从展台上消失的，他们白天当场演示这玩意是如何工作的。”

“他们有没有报案？”

他摇摇头。“组织者劝他们说，报案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赔偿了丢失展品的费用，因此公司没有什么损失，而组织者也避免了警察在展览上到处巡查的尴尬。所以我们并没有此事的记录。”

“太妙了，干得好。那么，有人知道可能是谁偷走了它吗？”宝拉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宝拉已经知道自己的期望有些过高了。

现在，他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他们也许有怀疑对象，但没有透露出来。”

“你有展厅的规划图吗？”

他惊讶得眉毛挑了起来。“当然……不，我没有，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会跟进的。”

“还有官方的出席者名单。还有一件事——设备所需的麻醉气体呢？他也偷了这个吗？”

他点点头。“设备里装的显然是真家伙。你如果问我的意见，这真他妈愚蠢。”

宝拉叹了口气。“你如果觉得自己不会成为犯罪的受害者，就不会常常做好合理的预防措施。不过，你干得不错。尽快弄到地图，我拭目以待哦，外加一份参会人员和参展商名单。”

他离开了，因为将要去做有意义的事情，走路时蹦蹦跳跳。这位警员的工作一旦完成，宝拉必须说服菲丁去确认托尼是否参加了这次会议或展览。宝拉期待他在那几天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真遗憾，她无法告诉她老板，这最新进展全是托尼的功劳。这证明托尼对调查是有帮助的，宝拉还可以提醒菲丁，托尼对警方是非常有价值的。然而，这很可能并不是让她升职的最好方法。

63

斯黛西的速度总是令人惊讶。谢天谢地，警察局目前的简单工作并没有让她的能力退化。卡罗尔发出短信半个小时后，斯黛西已经用一个云盘的链接回复了她。卡罗尔点击链接之后，看到了斯黛西丰硕的研究成果。

加雷思·泰勒的名字底下有一长串信息：出生日期、社会保险号码、驾驶证的详细信息、护照号码、地址、机动车牌照、银行信息和最近的账户余额，还有他雇主的名字——特易联通讯公司。他没有犯罪记录，获得过计算机科学一等荣誉学位。接着是他护照申请表和驾驶证上的照片。下面还有一页单独的清单，是他已故妻子的详细资料。斯黛西在旁边留下了说明文字：无法找到她在英国银行的账户，也没有她结婚后的工作记录。稍晚才能弄到两人的医保记录。斯黛西在报告的底部又写了条说明信息：

特易联不只是一个移动通讯公司。

他们在广泛的电子通讯领域有很多业务。

他们提供应用于自动车牌摄像头的通讯系统。

还提供救火和急救服务系统。

为特易联工作能够接触到大量数据。

他的职位不是很高。

但他如果愿意，可以通过数据得到很多好处！

卡罗尔读着这条说明信息，兴奋之情逐渐汹涌澎湃。这个人非常可疑。她不太了解加雷思·泰勒，但坚信他比托尼更有可能是凶手。她把链接转发给宝拉，并加了一句话：检查一下车牌自动识别系统，看看在抛尸地点或受害者的家里和工作地点附近，是否拍到过泰勒的车。我要去监视特易联的办公地点以及泰勒的家。

根据斯黛西提供的地址，加雷思·泰勒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另一边，因此卡罗尔决定开车过去。然而，她要先打个电话给斯黛西。“你真是才华横溢，”斯黛西一接起电话，卡罗尔就说道，“特易联有员工停车场吗？”

“我先查查，马上给你回复。”

卡罗尔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五分钟就这么滴滴答答地过去了。然后，她的电话嘟嘟响起。斯黛西发来短信说：没有专用的停车场，但是鹦鹉螺街有个打折的多层停车场。

十分钟后，卡罗尔抵达那个停车场，开始寻找加雷思·泰勒的红色宝马。她在第三层发现了它，但她无法找到一个能看到这辆车的停车位。她未熄火，坐了一会儿，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她知道他的车在哪儿，她大可以离开停车场，把车停在外面。不过，她到了外面必须非常谨慎地选择停车地点。离开多层停车场后，可以向左转，也可以向右转。她停车的地方如果不对，再加上路虎那骇人听闻的转弯半径，她很可能动弹不得。或者，她可以在停车场里绕圈子，临时停靠某个地方，某个严格来说不是停车位的空间。

最终，她勉强把车停在离大街有点距离的岔道上。她估计，她从这里能很快跟上他。她如果有其他选择，不会开路虎，路虎不是理想的盯梢车，特别是在市中心。但是它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它的高度。她可以隔着几辆车跟踪泰勒，仍然能看见他的车。此刻，所有车辆都在城里缓慢爬行，因此她不可能因为红绿灯而把他跟丢。

尽管如此，卡罗尔知道，不管盯梢能持续多久，如果跟丢，她还是得找到另一个解决方案。她已经选择了错误的盯梢车，而它此刻正压在双黄线上。她万一吃了罚单，车被拦住或拖走，她也不敢离开路虎。现在，她开始意识到，她还是个警察时，有很多原来觉得理所当然的特权。天知道私家侦探是怎么做好跟踪工作的。

所幸她的神经并没有遭受太多折磨，她没有等太久。大约二十分钟后，泰勒车头受损的宝马停在出口处的横栏前。他向右转，而卡罗尔与他只隔了三辆车。

他们穿过城市的速度非常缓慢，交通高峰期的车流中有公交车、小汽车、货车和有轨电车，彼此严丝合缝地堵在大街小巷上。街道是两个世纪前针对马匹和马车设计建造的。他们离开市中心开往远郊时，车流量逐渐稀少，卡罗尔必须加倍努力，才能既保证不跟丢又不被发现。根据泰勒选择的路线来看，他是想直接回家。卡罗尔不禁好奇他正处在谋杀一个人的哪个阶段。他已经计划绑架新的受害者了吗？还是说已经有另一个女人被他关了起来？很显然，他在杀死受害者之前，会把她们关押一段时间。现在，他正赶往一个被囚禁的受害者身边吗？

在她驶上环形路之前，她的问题得到了简单的回答。他忽然停靠在城外的开发区，那里有地毯仓库、快餐售卖点、打折沙发店、卖大型家电和电脑的商场、DIY五金店。有一瞬间，她感到不安，然后她又跟在宝马后面。他把宝马停在停车场的远端时，宝拉有些犹豫。她看着他穿过一排排停的车辆，抵达DIY商店的门口。他停下来系鞋带。他再次走起来时，卡罗尔发现他有轻微却清晰可辨的跛脚。和托尼一样。

“就是他。”卡罗尔发出胜利的低吼。卡罗尔把路虎停在自己碰到的第一个空车位，下车去追他。她穿过大门时，对方已经消失在视线中。她急匆匆地跑到被货架从中间一分为二的走道上，迅速沿着货架走动，同时搜索货架的两个方向。

卡罗尔在锁具和家庭安保区域，发现他正在挑选挂锁和锁链。真像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可怕桥段，但她认为这样的桥段之所以反复出现，是因为它的确在现实中发生过。她拐到下一条走道，跟上他，假装对黄铜和铬制成的门用配件非常感兴趣。他没有回头看。他挑选一把沉重的挂锁，开始向商店的后部走去。卡罗尔紧随其后，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准备随时闪到一边，假装查看货架上的什么东西。

她很快意识到，他正在前往收银台。这不是她翻新谷仓时常来的店，而是另一家分店，但两家店格局相似。泰勒很清楚怎么走，径直来到木材切割区的门口。他一定是来订购木料，或者来取货的，她心想。她发现一个有利位置，从那里可以观察门口的动静又不显得可疑，只要假装盯着卫浴用品的清单看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泰勒还是没有再次现身。起初，卡罗尔并没有在意。她根据经验，知道店方弄清顾客的需求会花上一些时间，特别是在顾客需要订购几种不同尺寸的木料时。然而，十分钟后，她开始感到不安。不对劲。

十二分钟过去了，她走进木材切割区。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在柜台后面查看一摞图纸，把它们与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进行比对。另一个店员则倚靠在一个堆满各色木料的货架上，正与加雷思·泰勒深入交谈。该死，卡罗尔径直走到一桶废木料前，在里面翻找着，好像正在寻找一件重要的东西。她拉出一片胶合板，假装与手机里的什么东西对照，叹了口气，又把胶合板放回原位，然后走了出去。该死。

她回到厨卫用品区，咒骂自己缺乏耐心。她只需等待，然而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好。托尼的话在她脑中回响。“我们都会犯错，卡罗尔。有些错误的代价很大。”她把托尼放到一边，祈祷这个错不会产生惨重的结果。

又过了漫长的十五分钟。然后，柜台后面的那个男子出现在门口，拉下金属卷帘门。应该采取行动了。他蹲下来用挂锁将门锁上时，卡罗尔赶忙走上前，询问道：“你们要关门了？”

他抬头望着她。“是的，我们五点半关门。你如果想要切割木材，明早再过来吧。”

“该死，”她说，“我想知道，这里还有货运入口吗？不想穿过整个商店来找木头。”

这个男人直起身子。“没有正式的，”他说，“但是，后面有一个供送货员使用的卷帘门——他们可以在那里调过车头，装货。”

她转身就走，心中充满愤怒和失望。不仅是因为她让泰勒起疑了，还因为她跟丢了他。他算准了她会等多久，把她甩掉了。现在，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她对他还一无所知，除了他跛脚，以及托尼关于他已故妻子的理论。布朗温·斯科特来跟踪他，也不会这么空手而归。

卡罗尔步履沉重地来到出口，先前的所有兴奋之情烟消云散。她也许应该打电话给宝拉，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但是，他也许正在伤害其他女人，就算正义最后会得到伸张，卡罗尔也会后悔。

驾驶路虎卫士至少还有个好处，你永远不会在停车场找不到你的车。高大的路虎在一堆客货两用车和笨重的四驱车之中，也非常显眼。她低着头，一边苦思冥想，一边往车那边走去。停车场里停满车，商店里很繁忙，但外面没几个人，真是令人惊讶。有群人簇拥在一辆装着汉堡的货车周围，然而停车场的大部分区域空无一人。不出卡罗尔所料，加雷思·泰勒的红色宝马已经不在停车场里。她显然跟丢了他。

卡罗尔走近路虎时，把一条胳膊高举过头，按下按钮钥匙。按钮钥匙在这么远的距离外通常不会起作用。你必须正好站在驾驶室的车门边上，它才会勉强让步，咔哒一声打开车锁。她打算让狗儿出来迅速解决一下生理问题，然后她得想一想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于是，她从驾驶室里出来，绕到车子后面。

正因为此，她才看到加雷思·泰勒带着电棍走向她。

64

卡罗尔的短信让宝拉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用电子车牌识别系统追踪加雷思·泰勒的汽车没有问题。然而，在当代警察局错综复杂的管理体系中，每项搜查都必须合法。她必须解释她为何会在这一特定时间要求这一特定搜查。警觉的辩护律师很可能会领悟到这一事实：加雷思·泰勒的名字还未出现在官方调查中时，她就启动了搜索。她很清楚，光凭“女性的直觉”无法蒙混过关。

如往常一样，宝拉面对难题时，会向尼古丁寻求慰藉。她偷偷溜出专案室，蹲在停车场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一边吸烟一边思考。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要向菲丁老实交代。总督察确定托尼·希尔就是罪犯，不会承认从他身上产生的其他任何线索，只会将其视作混淆视听的障眼法。然而，宝拉如果在笔记本电脑里留下书面记录，并指责辩方是泄密的源头，就可能侥幸蒙混过关。但是，必须是书面记录，既然她的手机里没有布朗温·斯科特的短信，她也不准备透露卡罗尔是消息来源。

宝拉想好为自己打掩护的东西后，心满意足地回到专案室，批准电子车牌识别系统的使用申请。她是菲丁的跟班，没人质疑她的权威，数据调查正式启动。帕特·科迪探员叫她去时，她正准备去找老板。“找到一个有趣的东西，快过来。”帕特说道，用一支笔头被咬烂的圆珠笔点了一下屏幕。

“什么？”

“我们发布了寻找失踪女性的常规公告。一名男子今天下午打电话过来，控制台把详细信息转述给了我们。我不知道这是否跟我们的案子有关，但就像我外婆以前常说的，这件事真的很蹊跷。他的名字是罗布·莫里森，他是特易联通讯公司驻布拉德菲尔德办公室的运营总监。”

“特易联？”加雷思·泰勒的工作单位。宝拉立刻警觉起来。

“你知道的，移动电话和数据网络公司。这周，他们来了一个新的市场总监，一个名叫玛丽·马瑟的女子。她今天早上没去上班，但有个员工接到她丈夫打来的电话，说她因为疑似急性阑尾炎被紧急送往医院。这个叫莫里森的家伙决定送花给她，因此拨通红十字医院的电话，想找出她住在哪间病房。然而，医院的人没听说过她。他又打电话给小诊所，他们的回答也一样。她的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无人应答，打她丈夫的电话，直接语音信箱。”科迪用笔的末端挠了挠头，然后把它像雪茄一样叼在嘴里。

“她可能翘班了，和她的老男人出去逍遥快活了。”宝拉一时不敢相信。

“有可能，但她刚得一份重要的新工作。‘她正准备大干一场。’这个莫里森是这么说的。她三十一岁，金发碧眼，中等身高和身材，职业女性。她符合两位受害者的所有特征。”

宝拉感到一股肾上腺素涌上来，流遍全身。“这意味着我们拘留的嫌疑犯不是真正的凶手。”她意识到这一点后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科迪扮了个鬼脸。“不一定。我打过电话给这个叫莫里森的家伙了，玛丽在希尔进班房前一个小时下班了。凶手会在杀死她们之前把她们关一段时间，托尼可能在进来前把她藏起来了，”他也露出微笑，“真正的连续杀人犯都这么厚颜无耻，不是吗？”

“那是电影里的情节，”宝拉反驳道，“你把这个告诉菲丁了吗？”

他摇摇头。“电话刚打进来不久。”

“很好。派一些警察去她家，看看马瑟夫妇是否正在家里偷懒。同时，检查一下布拉德菲尔德的病患收治名单。马瑟是夫姓，而她登记时也许使用了娘家姓。看看是否有人因为疑似急性阑尾炎被送进医院。我们在用这件事打搅总督察之前，先把所有事情都弄明白。”她不太清楚应该从这条最新消息中得出什么结论。但是，只要有能让托尼免罪的机会，她就会把玛丽·马瑟的生活翻个底朝天。

多年的工作经验起了作用。面对危险，卡罗尔凭借本能行动。她先是如女鬼般大叫一声，扑向泰勒，想把他撞得失去平衡。然而，他也以同样的速度偏一下身子，在卡罗尔离他非常近时启动电棍。卡罗尔的喊声戛然而止，因为惯性而继续向前倾。卡罗尔跌倒之前，他伸出双臂抓住她。因为冲击力，他踉跄一下，但最终站住了脚，但撞在路虎的侧面，弄出砰的一声。

泰勒迅速四下张望，但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他半拖半背，把卡罗尔搬到路虎的后面，他的脑袋正高效地思考各种选择。他一旦把巨大的后车厢门打开，就安全了，不会再被窥探的目光看到。他把她扔到后面之后，就可以随兴发挥了。如果没有什么能绑住她的东西，可以把她的头撞到地板上，把她弄晕，然后把她带回他的地盘。得让这个婊子认清她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妈的，她以为自己是谁，竟敢跟踪他穿过整座城市，好像他是一个普通的罪犯。好吧，现在他抓住她了。他很快就会让她看看谁才是老大。弄清楚她是谁，想做什么，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乐趣。

他伸出手，把车门的把手往上一推。纹丝不动，他因为用力过猛还哼了一声。他与门作斗争时，卡罗尔恢复知觉。她眨了几秒钟的眼睛，正好看到他正调整手中的电棍。她立刻完全恢复意识。卡罗尔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臂突然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正好击中泰勒的耳朵。

他大叫起来，本能地用一只手捂住耳朵，电棍掉落地上。卡罗尔看着电棍落下来，但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抓住她，她没有机会够到电棍。她抽回手，打出第二拳，但被他识破了。他一下子捏住她的拳头。

然而，卡罗尔不介意出阴招。她一低头，用尽全部力气咬他的手腕，与此同时，她骤然抬起膝盖，顶到他的两腿之间，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睾丸。去死，去死，去死。泰勒突然吐出一声悠长尖锐的叫声，放开她。不过，他在放开她时，用拳头猛击她的肚子，把空气从她的肺里打了出来。她本能地张开嘴，失去平衡。他们倒在一起，就像深夜的一对酒鬼。

卡罗尔向电棍爬过去。然而，他并没有放弃。卡罗尔的手握住那根黑色塑料棒时，他的脚重重地踩在她的手腕上，让她手腕前面的部分都失去了知觉。他压在卡罗尔身上，夺走电棍。“你这个该死的婊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按下开关。她的身体猛烈地抽搐、扭曲，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现在打算打开路虎的车门，把她弄进去。他再次用力拉住门把手，把它向上推。然而，沉重的金属门松开后立即朝泰勒的方向弹过来，门沿撞到他的前额正中心。他抱紧头，蹒跚着后退，绊到卡罗尔俯卧的身躯，猛摔在地上。一团飞起的黑白相间的毛球划过天空，击中他的胸膛，把他按倒在地。泰勒摔倒在柏油路面上时，听到一条充满敌意的狗儿低沉恐怖的咆哮。他把手从前额的肿块上拿开，然后看到狗儿露出森森白牙，离他的脸咫尺之遥。他大声尖叫起来。

卡罗尔虽然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但是四肢差不多恢复了知觉。她用双手撑着站起来，使出全部的力气叫道：“救命！”她除了喊，还他妈的能干什么呢？她没有手铐，没有权力。泰勒在她脚边蠕动，对着闪电尖叫，闪电把他牢牢地按倒在地，前爪压住他的胸口，口水滴到他的脸上。有几个小伙子已经离开装汉堡的货车，向他们奔过来。卡罗尔爬到路虎里面，拿出一个可爱小巧的平头钉锤，这是她前几天刚买的。钉锤不是太重，但她知道，她在逼不得已时能用它造成很大的伤害。她用空着的手拿出电话，打给宝拉。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65

第二十八天

宝拉接到卡罗尔的电话后，没有浪费一秒钟向同事做出任何解释。她大声呼唤科迪，奔向汽车。然后，她发动引擎，等待着，直到科迪挤到她身边。轮胎发出刺耳的声响，汽车飞也似地冲出停车场。她和电视上的警察不一样，在亲自到达现场确认之前，不会让事态扩大。她用无线电联系控制台，让他们派最近的巡逻车前往DIY商店的停车场。

巡逻车赶到时，发现一个吓坏的男人托着流血的手腕，倚着一辆路虎，坐在地上。一个满脸怒容的金发女郎手持一把看起来像玩具的小锤子，正站在他身旁，一把电棍从她的外套口袋里伸出来。一条黑白相间的狗站在她身边，龇牙咧嘴。在他们的四周，一群穿着布法牌[36]夹克和足球衫的小伙子围成一个半圆形，其中一些还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着汉堡。

“这个该死的家伙还用电棍攻击她，是吗？”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里下来、双手已经放在多功能配件腰带上蓄势待发时，围观者中的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地说道。

那个女人把身体半转过来，开警车的那位警察——交通部门头发花白的老警察——立刻倒抽一口冷气。“乔丹总督察，”他说，“长官。”

“不再是了，”卡罗尔说，“这是加雷思·泰勒。我认为麦金太尔警长想要审问他，因为他与两起谋杀案有关。”

“这真是太荒谬了，”泰勒喊道，“是她攻击了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看谁拿着电棍？”

每个人都忽略了他，看着那条狺狺狂吠的狗。卡罗尔继续从容不迫地说道：“不过，他刚刚又犯下侵犯人身罪和绑架未遂罪，因此我建议你把他铐起来，塞进后排车厢，直到麦金太尔警长抵达现场，”她露出温和的微笑，“我可不是在教你怎么工作哦，警官。”

这位交通警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微笑。“我正打算这么做，长官。”他想把泰勒拉起来，但这个男人依然大声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挣扎着抵抗警察。“想要我在指控书中再加上一条拒捕罪吗？”警官咆哮道，拉着泰勒的手臂，猛地把他拽起来，丝毫不在意他疼得大叫。警官把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他手上，没有避开一只手腕上正在流血的被咬伤处。然后，他押着泰勒钻进警车，把他按在后排座位上，完全无视泰勒枯燥冗长的抱怨。卡罗尔坐到路虎的后挡板上，看起来如释重负。狗儿在她身边蹦跳着，舔着她的耳朵，仿佛在安慰她。

警官穿梭在人群中，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地址，以及他们的基本供词。然后，宝拉带着科迪出现了。她径直走向卡罗尔。“你还好吗？”

卡罗尔点点头。“我很好，看看这些家伙。他们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卷入一个案子，这件事够他们在酒吧里骗吃骗喝好几年了。我都能想象出他们会说什么话：‘我告诉过你，我是如何制服一个连环杀手的吗？’但真正的英雄是一条狗，闪电救了我，”她揉了揉狗儿头顶的毛发，“你至少可以控告他蓄意伤害和绑架未遂。”

“干得好，”宝拉说，“我们正好需要搜查他的房子、车子和工作单位的许可证。”

“菲丁这样的单细胞生物也不能忽略这件事了。”卡罗尔说道。

宝拉摇摇头。“她可能会认为他们是一伙的，他和托尼。”

“对菲丁来说，这样的联想也太荒诞了。”

“我可不能太乐观。”

“你准备带走并审问他吗？”

“我会叫科迪审问他。我想和整个团队一起搜查他的房子——”宝拉的电话突然响起，她接起来。她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我明白。你应该直接告诉菲丁总督察，我现在正在追查另一条线索。请保证犯罪现场鉴证科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宝拉挂断电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麻烦了？”

“这个案子总是变着法儿为难我们。我们觉得自己发现有第三个女子失踪，因此我派一辆巡逻车去了这个女人家。他们刚刚告诉我，他们透过车库的窗户，发现一具疑似白人男性的尸体，大概是玛丽·马瑟的丈夫，碍了那个混蛋的事。”她竖起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巡逻车，“让他认罪的过程一定会非常有趣。”

在大家看来，班汉姆村在某种程度上是最不可能会出现连环杀手的地方。它坐落于约克夏郡和兰开夏郡的交界，自从玫瑰战争以来，它经常属于不同的地区。灰石建成的村舍形成直角三角形，周围绿荫环绕，一座诺曼式教堂在三角形的尖上。村庄中心区域的后面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房屋，那些房屋在过去三百年里像溃疡一样与这个村庄共生着。经过几个世纪，各种建筑风格在这里大杂烩，演变成一种新的整体风格。一道深深的山谷裂口，使它侥幸躲过了城市化的洪流，没有被不断扩张的布拉德菲尔德吞没。班汉姆不是本地区交通最方便的地方，但绝对是最令人神往的地方之一。

不过反过来说，你如果想要把一位女性关押起来而不被他人发觉，这里比城市中的任何地方都更合适。因为，班汉姆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村庄。这里没有把整个村庄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社群意识。在这里，人们不会互相关心。没有人知道别人是做什么工作的。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邻居何时去何地度假。这里没有任何社交中心——没有举办问答比赛的酒吧，没有村公所，没有女子学院a或秋季俱乐部或女童子军。独立的农舍和房屋彼此相距很远，互不来往。人们想要欣赏美丽的景色时，会住到这种地方来。然而，没有人能住在这里超过数年。

宝拉开车驶入村庄时想起，她曾经产生过隐居的想法。在那里，没人知道她是警察。偶尔有女性开车到她家里过周末或过夜时，没人会怀疑她。然而，她知道自己如果真去隐居，会感到焦虑，因为生活范围被划定了。她只在很短的时间里有过这种想法，这主要是因为卡罗尔·乔丹和重案组。

泰勒的房子不难找。它和班汉姆的大多数房屋一样，是用石头砌成的。房子很可能只有三十年的历史，显得坚固，精致。他除非有额外的收入，否则买不起这座房子。犯罪现场鉴证科的白色货车停在车道上，一辆有警方标志色的宝马停在外面的马路上。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车道上到处瞎转悠，等待着她，她之前就是这样吩咐他们的。她希望有人在这里陪她。到目前为止，他们对泰勒的了解都是依靠间接推测。一辆车反复出现在车牌自动识别系统的记录中，这引人遐想，但不是证据。随身携带电棍，并用它对付卡罗尔·乔丹，这也引人遐想，但也不是证据。更何况，卡罗尔承认她当时正在跟踪泰勒。

a 1915年成立于威尔士的一个女性团体。

与玛丽·马瑟在同一个公司工作，这也引人遐想，但也不是证据。有些瘸腿，这引人遐想，但仍然不是证据。她如果坦诚而公正地看待这件事，目前看来，比起泰勒，对托尼不利的证据更确凿些。她如果是菲丁，此时也很可能不会释放托尼。

宝拉把防护服穿戴整齐，穿上鞋套，然后对一个正在撞门的警官点点头。他做出一个流畅的挥舞动作，用尽全力给了沉重的前门一拳重击。木头有些分崩离析，锁也松动，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在拼花地板上留下凹痕。被伪装成硬木的软木，宝拉心想，典型的班汉姆风格。

门厅里没有什么令人意外的东西。一条引人注目的阿富汗风格的长条地毯精准地铺在地板的正中央。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放钥匙的小碗，还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栩栩如生的丝绸制成的小豆。闪光的银浪和嬉戏的海豚的照片在一面墙上一字排开。宝拉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右边有一扇门打开，通往一间起居室。这里的装潢看起来很有品位，简直像是为杂志专题而准备的。也许有人会说这里很整洁，但宝拉觉得这里毫无生气。乍看上去，这里没有什么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过，他们会回来再查一遍的。他们会翻遍这里的每块石头，但会先查看那些更奇怪的石头。

门厅旁边是饭厅。这里好像并不经常被使用。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一幅挂在门对面的巨大艺术照，照片里面是泰勒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看起来都不太开心，父亲的双手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肩头。宝拉告诫自己不要主观臆断。你能从一张照片推断出的线索其实少之又少。

门厅的尽头有一条通向厨房的拱道。宝拉屏住呼吸。犯罪现场鉴证科的头儿在她肩头小声咒骂：“这个傲慢的家伙显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逮住，看看这里。到处都是该死的法医学痕迹。鲜血、指纹……那个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团头发。看看嵌在门框和墙上的金属羊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像地牢的厨房。”

犯罪现场鉴证科为了保护证据，用金属碟子在地板上铺设一条走道时，宝拉心情复杂。这种结果就像一把双刃剑。她是调查者，这就像中了大奖。但她也是一个人，立刻心情非常沉重。现在，她能想象出她的朋友当时遭受了多大的痛苦，觉得毛骨悚然。她等待犯罪现场鉴证科铺设走道时，指示几个警官到楼上看看。“快速搜查一下，”她说，“确认玛丽·马瑟在不在。”

“那扇门是通向车库的吗？”她指着装着金属羊眼螺栓的门框。

鉴证科的那个人从窗口望出去，亲自确认情况。“看起来挺像的。你想过去看看吗？”

“还有一个女人失踪。所以，好吧，我很快就来。”

碟子铺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向车库门。犯罪现场鉴证科的头儿动作夸张地打开门。宝拉跨过门槛。乍一看，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城郊车库。工具和园艺器材整齐地悬挂起来。还有一个工作台和一摞折叠着的花园椅。一台卧式冰箱。

你凑近了观察时，可以看到预先撕好的胶带从一个架子上垂落下来。地上有几条血迹，好像皮肤刮擦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留下的。羊眼螺栓被固定在三个地方。“哦，该死的，冰箱。”宝拉小声说道，准备穿过车库往冰箱走去。

“等一下，”一个鉴证科人员叫道，“你正在毁坏证据。”

“有个女人在那个冰箱里！”宝拉回头叫喊道，突然跑起来，血液和肾上腺素在她脑中轰鸣。她猛地打开盖子。在她听来，橡胶密封条松开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玛丽就在里面，蜷缩成胎儿在母腹中的姿势，在一个充满了血和尿的池子里。她金发碧眼，满身瘀伤，憔悴不堪，像死了一般静止不动。宝拉伸出手，摸到温暖的肉体，以及下巴下面的脉搏。“把她弄出这个该死的地方，她还活着。”

“我们要拍照。”鉴证科的那个人对她叫嚣道。

“我就在这里，”摄影师说道，“后退一秒钟，宝拉。”

宝拉的所有直觉都在尖叫着反对这么做，但她还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然而，她只坚持了从一数到五这点时间。然后，她叫所有人都过来处理这件事，去叫救护车，把玛丽·马瑟从她的棺材里救出来，重返人间。

在斯肯弗里斯街，菲丁依然坚定地想继续拘留托尼·希尔，尽管罗盘指针已经坚定不移地指向其他方向。今天本应是她的大日子，她将要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他们已经拘捕了备受瞩目的凶案的嫌疑犯。她觉得这是她人生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终将把她带往人生的顶峰。

事实却恰恰相反，她不得不听布朗温可悲地试图解释对托尼不利的证据，讲一个关于流鼻血和在走廊上碰撞的荒诞故事。这显然是个凭空捏造的故事，经不起仔细推敲，但是确认它会浪费很多时间，而时间不等人。这显然是拖延时间的策略，延迟对托尼的起诉，这样她就不得不让他获得假释。而这个婊子斯科特接下来会有足够的时间组织她所谓的专家，对指纹提出质疑。

而现在，麦金太尔突然改变调查方向，去追查一些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至少菲丁是这么认为的。一个跟班应该无条件地忠诚于领导，但菲丁开始觉得麦金太尔的忠诚与她无关。希尔没有打电话，但卡罗尔·乔丹和布朗温·斯科特在半夜出现了，这还能说明什么？这个案子结束后，麦金太尔会被调到另一个小组，菲丁会找到另一个跟班，那个人必须理解让他如此接近调查的核心是一种多么大的信任。

麦金太尔急匆匆地走进大办公室。菲丁打开办公室的门，正好听见她说：“侯赛因，伍德——我们已经从车牌自动识别系统中获得了很多数据。看看能否在监测点或抛尸地点附近找到泰勒的踪迹。你们中的一个去跟当地的小伙子谈谈，看看他们是否为了能有车开出去玩，而帮助某个人拖过贝芙的车。我想知道那辆车是在哪里被偷的。”

菲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麦金太尔？到这里来。”

宝拉进去后关上门。“我们发现了玛丽·马瑟。”

菲丁看起来目瞪口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刚刚从医院回来，”宝拉说，“我猜其他人以为我会告诉你。我现在不正在告诉你嘛。”她的语调称得上是傲慢无礼。

“你应该立刻打电话给我。”

“我希望立刻把玛丽·马瑟送到医院。她还活着，生命垂危，但有机会活下来。她如果活下来了，我们就能破案。”

“哪组人在做这件事？”菲丁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几组人在搜查托尼·希尔的家和办公室，包括被麦金太尔派到加雷思·泰勒家的那组。

“我刚才没有说吗？我们发现玛丽在加雷思·泰勒家车库的卧式冰箱里。”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错，错，错。这个词就像丧钟一样在菲丁的脑海中回响。

宝拉把手放到门上，准备离开。“我认为你应该立即释放希尔医生。”她彬彬有礼地说道。

“你做到了，”菲丁唐突地说，“你们真的非常棒。你们通力合作，终于让他摆脱了困境。”

宝拉的眼睛开始冒火。“幸好有人做到了，毕竟他是清白的。”

“我们只是跟随证据，麦金太尔。我提前释放他，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跟随证据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长官。我现在很忙。我还得去问讯一起严重暴力案件的受害者，她只愿意与我交谈。因此，我建议你自己去做这件事。”

66

卡罗尔已经被困在审讯室里好几个小时。一开始，她不断抗议，说她没受伤，但他们必须等医生过来确认她的身体状况，保证她能够被问讯。接下来，卡罗尔又在狗的问题上和他们吵了一会儿。卡罗尔拒绝无限期地把闪电锁在路虎里，虽然警犬组已经指出狗待在车里没什么问题。最终，菲丁被惹恼了，说卡罗尔可以把那条该死的狗带在身边，如果有人抱怨，就说它是导盲犬。她说完这些，上楼去了。

卡罗尔拒绝被宝拉以外的人问讯，这意味着她必须一直等到宝拉有空。

宝拉终于坐到卡罗尔身边时，几乎是半夜了。宝拉放下两个高高的纸杯。“不是警局商店的狗屎货，是从中央火车站通宵营业咖啡站里买来的纯正咖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还有一些英格兰松饼，恐怕被压得有些扁了。”

“咖啡因和糖，应该能起作用。”卡罗尔说道。她掰下一块厚厚的松饼，把它丢到脚边，闪电接住松饼，狼吞虎咽地吃掉了。“菲丁释放托尼了吗？”

“我认为她现在正在这么做。我如果是他，在拘捕泰勒时就会这么做。菲丁要等到完全无路可退。”

“我对这个女人全无了解，但我得说，她不是那种能虚心接受错误的人。”

宝拉露出有些冷酷的微笑。“我有一种有意思的感觉，今晚之后，我就不是她的跟班了。”

“我很抱歉。”

“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想跟着一个思维闭塞的人瞎跑，为她收拾残局，浪费时间，”她耸耸肩，“这里还有许多其他团队。我工作出色，警界的人都知道这点。现在，我们必须找出一种方法，既达到目的又不让任何人难堪。”

卡罗尔咧嘴一笑。“就像以前那样。”

宝拉摇摇头。“没门。如果像以前那样，我和托尼就得想尽办法不让你立刻发飙，还得学会迁就你。”

卡罗尔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我想我以前确实脾气不太好。好吧，我们都能肯定，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在大楼的另一个部分，布郡警察局长正在纳闷，他以前为何会如此热衷于这份工作。他本以为自己组建了一个高效团队，但现在，他不得不听他认为最优秀的总督察解释她脑子进水了，让自己从专业人士变成顽固的疯子。以前，他会尽量收拾菲丁的烂摊子，尽量确保事情永远不会为大众知晓。但如今，有二十四小时滚动新闻播放和贪婪的社交媒体，让这件事成为秘密的机会等于零。局长只能寄希望于有其他重大新闻发生，引开推特用户的注意力。

詹姆斯·布莱克粗重地喘着气，拖着脚往前走。他打开一个食品柜，渴望地凝视着一瓶白兰地，但他现在不能豪饮一番。他还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会面需要应付呢，他可不敢带着一身酒气去见人。他关上食品柜，尽量挺直身体。他知道他得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老天都知道他现在正需要这个。他溜进局长专用洗手间，在镜子前检查一下仪容。他很清楚，他看上去有点老派。妻子曾说他有一种气场，让人觉得他应该骑马率领一群猎犬追逐狐狸。但现实是残酷的，他出身于中产阶级下层，与这一形象并不般配。但他练就了高于其出身的口音，喜欢穿着乡村风格的粗花呢双排扣西装，里面是塔特萨尔牌花格呢衬衫，红润的双颊总是刮得非常干净，头发被昂贵的佛罗瑞斯牌[37]油膏打理过。他已从德文郡搬到布拉德菲尔德，虽然他更适应德文郡，但那里缺乏重大案件，他感到备受限制，无法大显身手。

好吧，现在重大案件找上你了。于是，在该死的半夜三更，你只能站在办公室里，等着被一个女人抽筋剔骨。这种女人在他的字典里有另一个名字，那就是“婊子”。詹姆斯·布莱克感到胃部肌肉一阵收紧，大步走回办公室。然后，他径直走到门前，把门打开，并对正在等待的两个人做了个手势。“快请进。”

宝拉带着卡罗尔走向停车场里的路虎。她目送着卡罗尔的汽车尾灯消失，然后点上一支烟，因为潮湿的夜晚空气而打着寒战。她还没抽到一半，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到是埃莉诺的来电时，有股直接把电话转到语音信箱的冲动。可以想见，新疑犯被捕的事已经上了新闻，但她还不能跟埃莉诺或托林谈起这件事。然而，忠诚战胜对利害的考虑，她接起电话。“麦金太尔警长。”她使用她们的标准代码，表明她正处在工作状态。

“我只说一件事。我看了新闻，知道你肯定非常忙。但我觉得你会想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们跟托林的爸爸谈过了。事实上，主要是托林和他说话。他们进行了一次友好而充分的交流。托林说到了他对母亲的感情，他真的敞开了心扉。然后，我也跟汤姆说了话。汤姆非常感谢我们收留了托林，并希望我们一直照顾他，直到他在阿富汗的服役期结束。”

宝拉能听出埃莉诺的声音中发自内心的快乐。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样快乐，但她非常愿意逢场作戏，凑凑热闹。她从不梦想拥有宁静的生活。不过，体验一下这种生活也无妨。她踩熄香烟，走进温暖闷浊的室内空气中。“我很乐意，”她说，“我觉得布拉德菲尔德是目前最适合他住的地方。”

“我爱你，麦金太尔警长。等会儿见。”

宝拉抱怨道：“根据案子目前进展来看，我很怀疑自己不能很快回家。”她走回大办公室。短暂的休息结束了。

一个头顶姜黄色卷曲乱发的探员热切地举起手，宝拉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在初中的数学课上。“警长，我们很想知道，他怎么知道把娜迪亚的尸体抛弃在那个被占用的闲置房屋是安全的？”

“怎么了？”

“哦，我又看了一下报告。泰勒妻子的娘家姓是沃丁顿，私自占用那栋闲置房屋的一个小伙子也姓沃丁顿。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姓，他们八成有过联系吧？”

“干得好，去确认一下。”宝拉说，扫了菲丁的办公室一眼。空的，宝拉并不意外。侯赛因和伍德正在电脑上与别人交谈，科迪正在打电话，表情非常严肃。然后，他放下电话，一拳砸到办公桌上。每个人都被吓到了，抬起头来。

“她没能坚持下来，”他愤怒地说，“玛丽·马瑟。内出血。他们无法让她稳定下来。该死。”

宝拉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失败感油然而生。在这个案子中，所有事情都向坏的方向发展，她感到非常自责。她本该更激烈地反对菲丁。卡罗尔提及他的名字时，他们发现玛丽失踪时，她就应该去逮捕这家伙。宝拉和所有警察一样，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玛丽·马瑟之死在宝拉已经沉重的负担上增加了一个不小的分量。

托尼被释放后，极度渴望回到自己的床上，然而，布朗温·斯科特还在等他。她把托尼招呼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向他概述了过去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卡罗尔击中目标，而宝拉收拾残局。”斯科特说道，脸上露出猫咪般心满意足的微笑。

“菲丁怎么样了？”

斯科特的笑容更灿烂了。“完蛋了，我都能看到她在交通部大显身手的辉煌前景。”

“我很高兴他们阻止了凶手。”

斯科特显然已经对案子本身失去了兴趣。“是的，是的。这总归是件好事。”

“那么，我现在能回家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哭累了的小孩，但他怀疑自己失败了。二十八个小时的拘留就是会对一个大男人产生这种效果。

斯科特大笑起来。他以前经常很好奇，作家形容笑声“如银铃一般”时，究竟想说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清脆易碎、富有韵律感的声音。“对不起，托尼，事情还没完呢。我们去见布莱克。”

“局长？为什么？”

“因为你将控告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非法拘捕、非法拘禁和损害你的个人及专业名誉，并索要巨额赔偿。”

“我真的要这么做？”

“是的。”

“我并不主张起诉公共机构。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我们最好还是把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

她看托尼的眼神就好像托尼已经疯了。“菲丁把你整得这么惨。他们损害了你的名誉，而那是你的谋生之本。你应该获得补偿。”

他耸耸肩。“我不认为他们是故意针对我的。菲丁只是突然有了疯狂的想法，然后又任由自己陷得太深。”

“尽管如此，现在是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欠你的。”

“我不想要——”他本打算说“钱”，但紧接着，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好吧，”他说，“我们去见见布莱克。”

然后，他们就到了进布莱克的办公室，一个私密之地，就像绅士俱乐部。托尼很好奇能否买到一种闻起来像皮革、古龙水和雪茄混合在一起的空气清新剂，他发誓那里闻起来就是这个气味。

“进来吧，请坐。”布莱克说，夸张地朝一边挥挥手，那里有一张矮桌，四周围绕着一组皮革靠背椅。“我真心希望这场经历没给你造成太大的伤害，希尔医生。不过，当然，警察也确实需要跟着证据走。”他们坐定之前，他就说道。

“那是他们职责所在，”斯科特说，语调冷冰冰的，“但是他们不应该做出荒唐的决定。每个对希尔医生不利的间接证据，都被我的团队在个把小时内轻易推翻了。逮捕他并把他关在拘留所里根本是没必要的。”布莱克试图开口说话，但她举起一只手。“看在上帝的分上，希尔医生是内政部认可的警察顾问。他全心投身于事业，帮助警察局解决此类案件。你知道他的住所和工作地点。他即使犯了罪，也没办法逃走。这件事从头至尾都荒谬至极。”她用鼻子尖锐地哼了一声。

布莱克在椅子里调整一下坐姿，双脚交叉。“幸好，事情已经非常迅速地解决了。我希望我们能不计前嫌，面向未来。”他指尖合拢呈尖塔状，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让一切都烟消云散吧。这样他的名誉不会遭受太大的损害。”

“看来你并未理解我的意思。”斯科特说，“我们要求获得巨额赔偿。非法逮捕、非法拘禁和损害希尔医生的职业声誉。这是一桩重大民事诉讼案，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发出被噎住的含糊声音。“这件事还没有广为人知。”他指出。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说出我们的故事，”斯科特甜甜地说道，“我们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要说。警方基于非常站不住脚的证据，将一个名声清白的男人丢进监狱。警方如此无能，我不得不求助于一个退役警官。而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不仅推翻了不利于希尔医生的证据，也揭露了真凶的身份。我觉得传统媒体和数字媒体都会非常喜欢这个故事。”

托尼因为这意外的转折振奋起来，坐直身体。布莱克脸上掠过震惊之情，看来他并未准备好对策。他好像正在目送自己的事业走向尽头。“这是对事实的极度扭曲。”

“在哪方面？”

托尼可以看出布莱克准备结束会面，托尼不希望如此。他有自己的打算，该把它说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有一个办法能避免费钱而尴尬的法律程序。”

他们两个同时在椅子上转过身，瞪着他。“我不认为你会说出什么好主意。”斯科特说道。

“你当然不这么认为，”托尼说，“你是个律师。诉讼是你的谋生手段。詹姆斯，不可否认，这不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光荣时刻。我相信，重案组如果还在良好运营，整件烂事永远不会发生。卡罗尔·乔丹的兄弟被杀后，你不该让卡罗尔一走了之。你应该给她家人般的温暖拥抱，帮助她渡过难关，而不是对她放任自流。”

“那件事发生之前，乔丹总督察就已经递交了辞呈。你非常清楚这件事，希尔医生。”布莱克就像一条被惹毛的狗。

“这是重点，你应该关心、照顾她。但是，现在还不晚。显然，根据已经发生的事情来看，她能够胜任这个重要职位。不如这样：你去找卡罗尔·乔丹，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到警察厅。我不是让你必须忍辱负重，公开恢复重案组，但你可以把卡罗尔叫回来，想个办法重建她的团队。你如果这样做，就不会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他对他们两个人微笑。斯科特看起来准备揍他。

布莱克像一个被判死缓的人，问道：“她如果拒绝，怎么办？”

托尼露出童叟无欺的笑容。“你必须确保她无法拒绝。”

67

第二十九天

卡罗尔终于回到家。她读了宝拉关于玛丽·马瑟的短信之后，第一反应本该是借酒浇愁。不过，她并没有痛饮一大瓶伏特加，而是坐在那里，瞪着那个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脱下外套，把它挂在衣架上，再次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那个瓶子上。逐步重返这个世界，让她暂时忘记了喝酒。她此刻在谷仓里喝点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她终究没喝。刚过去的几个小时证明，她光不喝酒还远远不够。

她这次只参与外围调查，但这足以证明她拥有伸张正义的天赋。浪费这种天赋是不对的。不只是因为这样做的结果：她如果不去做她最擅长的事情，许多人的生命将会改变。还因为他如果忽略她所擅长的事情，她为之自豪的事情，对她本人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如果继续这样过下去，杰科·万斯会获得最后的胜利。他复仇的方法就是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以前，她没能看透自己的悲伤，不知道他赢得有多么彻底。然而，最近几天的经历让她领会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含义。

她如果继续这样过下去，杰科·万斯就永远赢了。

万斯摧毁了她的事业，也成功地让她和托尼形同陌路。万斯是高智商精神病人中最恶劣的那种：他很清楚，他的行动会促使事情向哪个方向发展。他清楚如何给他们最大的伤害，而卡罗尔恰好钻进了他的陷阱里。她曾怪罪于托尼，实际上，她唯一应该怪罪的恰恰是万斯本人。

卡罗尔把酒瓶举到与眼睛齐平的地方，久久地死盯着里面的酒。是时候做出改变了，她的生活还有救。

卡罗尔缓慢而平稳地站起来，把伏特加倒进水槽里。

破晓时分的天空看起来差不多跟运河流域差不多潮湿。在不知是天空还是云朵的地方，灰色、珍珠色和蛋壳白交织在一起。托尼坐在船头的顶棚上。他双手捧着一杯速食汤，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他的脸既憔悴又疲惫，双眼因为缺乏睡眠而酸涩。凌晨一点，他回到船上，累得每根骨头都开始发疼。可他刚爬上床，睡意溜走了，他只感到焦躁不安和疲惫不堪。他试图与失眠作斗争，但最终放弃。他走到外面，看着街灯的橘黄色光芒渐渐被天空中的晨光代替。

毫无疑问，他可以从这次经历中吸取一点教训。现在，他更能理解他的某些病人。然而，他以后不会用到这次经验，除非它能把卡罗尔带回他的生活中，即便只是暂时的。他从字面上理解卡罗尔的话——她不是为他来到这里，而是为了主持公道。为了正义常常是她的动力之源。他并没有傲慢到以为卡罗尔只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她怪罪于他，她无法忍受他的存在。然而，他只要能确定她每天都安全地活着，他愿意接受这种无期徒刑。

他回到船上后，觉得泪水随时可能夺眶而出。他知道一部分原因是他很累，而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再次失去了卡罗尔。

这个想法划过他的大脑时，船体上下起伏了一下，这种他熟悉的突然抖动表明有人上船了。他不太想转过头去，因为他无法承受看到宝拉站在船的另一头，满脸失望。然而，他还是转过头，因为他希望自己做个坚强的人。

她就在那里，站在船尾，穿着昨天的那套商务套装，只是里面的衬衫不同了。她的头发乱乱的，双眼因为困倦有些迷离。但她就在那里，对他来说，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没想到自己的行为多么不正常。

卡罗尔先开口：“你知道我们一大早可以在哪喝上一杯美味的咖啡？”

他指了指打开的舱门。“我有咖啡。”

她摇摇头。“我希望是在一个中立的场所。”

他瞥了手表一眼。“我只知道中央车站有个通宵咖啡站。”

她点点头。“我十分钟后在那里与你碰面。”然后，她跳到岸上。她走路速度比托尼快，大步流星地穿过鹅卵石路面，一条黑白相间的狗儿跟在她脚边。

托尼从船顶爬下来，锁上舱门，把马克杯留在船顶上。他跌跌撞撞地跳到岸上，穿过西班牙小吃吧，走到他停车的地方。他早到了中央车站三分钟，于是为两人买了咖啡。他站在咖啡站旁边，两只手各拿着一个纸杯，等待着。

卡罗尔转过一个拐角，对他示意车站入口对面的长凳，狗儿还是伴她左右。托尼走到那里与她会合，默默地递给她一杯咖啡。托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听说你养了一条狗。”托尼想打破僵局，但这个话头太糟糕了。

“你总是喜欢扯些不相关的话题。”

“这意味着一些东西。”

她叹了口气。“那么，在托尼的世界中，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已经决定建立情感寄托，这是一件好事。”

“随你怎么说吧，”她啜了一口咖啡，“你威胁了布莱克？”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更希望是你这样的人在这座城市调查谋杀案，而不是亚历克丝·菲丁。还因为每个人都应该发挥所长。”

“那么，你还是一个心理学家？”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叹了口气。“这是我唯一能胜任的工作。”

“可怕的想法。”

两人并排坐着，托尼无法看见她的脸。她的语调中没有透露丝毫感情。如果在从前，她会用嘲讽的语气说这些话，就像在讲笑话。

“你答应了？”

“我告诉他，我会考虑的。”

“你应该答应下来，是你把我救出了监狱。”

现在，她也叹气了。“我习惯了为我身后的整个团队的安危负责。而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犯了个错误，差点让自己被杀。我如果采取另外的方式，玛丽·马瑟可能还活着，”她把空着的那只手埋在狗儿厚实的毛发中，“这让我意识到，我曾责怪你不完美。而没人是完美无瑕的，”她又叹了口气，“我因为迈克尔和露西的事情，对自己太生气了，不由自主地把怒火转移到其他地方，而你这个目标太明显了。”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痛饮几口咖啡后，又尝试了一次。“我知道。我还知道，我们如果想回到过去，只能是在你认清了这一点之后。”

“你认为我们有办法回到过去？”一辆火车呼啸着穿过大桥，消失在火车站里。

他调整一下坐姿，看到了卡罗尔了。“你不是在这里吗？”

接下来是免费附赠的薇儿·麦克德米德的短篇小说，敬请展卷一读！

与法律搞好关系

试想一下，你如果在整个人生中都扮演反面角色，想找到个正当工作有多么困难。我也许能让应聘申请表蒙混过关，但他妈的怎么能凭借花言巧语通过面试呢？我在自己的唯一一次面试中，提醒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那些混球，没有律师坐在我身边，我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取悦人事经理的好办法，不是吗？

你能想象吗？“芬尼斯顿先生，你的申请表的工作经历部分有些描述不清。你能更准确地给我们描述一下你的工作经历吗？”

好吧，是的。这要从我八岁时入行当小偷说起。我的两个哥哥觉得我个头小，能爬进厕所的窗户，因此他们教我如何用马桶塞牢牢吸住玻璃，然后用玻璃切割器划开玻璃。我把玻璃取下来，递给他们，然后从缺口里钻进去，为他们打开后门。接下来，他们就洗劫了电视机、录像机和立体声音响，而我负责望风。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到十一岁时，个头太大，钻不进厕所了。而且，我想要更高的分成，决定和两个贪婪的蟊贼哥哥散伙。于是我打起汽车的主意。他们都叫我“火花”，因为我会带着用绳子绑住的火花塞出门，像牛仔旋转套索一样旋转火花塞。我旋转得很快，然后抖动手腕，宾果！驾驶室的玻璃粉身碎骨，就像电影中的假玻璃。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我在一分钟之内就能把汽车音响偷出来。我以五镑一次的价格在酒吧里兜售这种技能。行情好时，我一晚能赚五十英镑。我就像这样过日子，没什么麻烦事发生。

然而，我一直很有野心，而这正是我失败的原因。一个朋友向我展示如何点燃火花塞，将车开走，不发出一点声音。当时，我的一个兄弟正好在为一个家伙做事，那家伙在斯特兰奇韦斯[38]有一个二手车的场地，还有一个安静的后街小车库。他的团队把偷来的车放在那里，然后给车一个全新的身份，卖给毫不知情、容易受骗的顾客。

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天晚上，我偷了一辆福特福睿斯，结果把车开进了警察的包围圈中。那天夜晚，到处都是条子。我的这一段职业生涯止步于斯特兰奇韦斯的另一个地方——监狱。当然了，我太年轻了，不会被关多久。我的律师很快把我弄了出来，将我送进青少年感化中心，我还没来得及说“我要改过自新”。

那些关于监狱的传言都是真的。你要想当个好囚犯，只要完全按照监狱图书馆里美国励志书上说的做就行了。首先，你要有获得成功的愿望，然后与那些成功人士为伍，做他们会做的事情。只不过，当然了，任何被关在牢里的人，理论上来说，离获得成功还差得远呢。

不管怎样，我看了，听了，学习了。我在牢里交了一些好朋友。我出来之后，准备做一些更大更好的事情。当时，银行和邮局还是很好赚钱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要使用防弹玻璃和栅栏之类见鬼的东西。你只需走进去，挥舞着手枪，跳到柜台上，将那个地方洗劫一空。从进去到出来，只需要五分钟时间。你带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运动包，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不用忙活了。

我爱这份工作。

这是一种简单快捷的谋生手段。好吧，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是的，我们有几次碰上了想当英雄的人。你还以为那是他们的钱呢，上帝作证，你真会这么以为。直到现在，我都相信你也应该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从进去到出来，没人会受伤害。然而，如果有些混球挡了我的道，不让我出去。我绝对不妥协。我不准备站在那里，礼貌地请他站到一边。不，去他的，你必须向他表明那里谁说了算。一枪打在天花板上，他如果还站在那里，好吧，那是他的错，不是吗？你必须专业，不是吗？你必须表明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一定很擅长处理这种事，我虽然只做过这一次，但他们无法找到证据抓我。好吧，我当时已经坐了三次牢，但那是因为别的事情，你可以称之为“课外活动”。我发现戴帽子的约翰尼和我兄弟的妻子有一腿时，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血浓于水。她可能是个荡妇，但任何以为能侮辱我家人的人都会后悔。我以为约翰尼不会笨到把真相告诉送他去医院的迪布尔，但有些人天生没大脑。案子开审前，他一直被严密保护。不过，当然了，我败诉之后，他就不受保护了。我第三次坐牢后，家人经常来探监，我很高兴地得知约翰尼的家人去给约翰尼扫墓了。就像我说的，家人就应该紧密团结。

我出来时，已经物是人非。银行和房屋建筑协会都变聪明了，行动也更有效率。敢打劫他们的只有业余人士和该死的呆瓜。

幸运的是，我在牢里认识了托米。上帝作证，我认识他简直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我知道关于抢劫和偷窃的所有技能，而托米知道关于古董的所有知识。他知道英国的一大半博物馆和豪华古堡的安保系统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们在欧洲的那些邻居就更别提了。

于是，我组建了一支梦之队。我们两个一起干活，托米负责非法交易。移动办公很便捷。我们花了一个夏天进行调研。我们先侦查每个地方一次。三个星期后，我们再回去侦查一次。我们会等到我们上次被拍到的监控录像被删除。我们弄清楚了安保的薄弱环节，制定出相应计划。然后，我们一直等到冬天才行动，大部分这类地方都因为气候原因在冬天关闭了，只留下必备人员。

我们挑选了一个寒冷、潮湿、萧瑟的夜晚，要是有一点风就更完美了。我们制造出的任何噪音都会被狂暴的天气吞没。然后，我们进去了，七磅重的大锤直接敲在脆弱的门或窗户上，敲在放着我们确定要偷的宝物的陈列柜上。顺便说一句，砸东西有一个小秘诀。他们也许在陈列柜上安装了强化玻璃，但撑住玻璃的框架很可能还是木头的。用三磅的石匠锤砸在柜子的一角，整个柜子就会四分五裂，你想拿什么拿什么。

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逃出去。当地警察出现时，我们已经跑出几英里了。没人受伤害，除了某些人的腰包。

那是我生活中最棒的几年，那种感觉比做爱还棒。在那段时间里，我进入房子，做了想做的事情，然后离开。那种快感比从毒品中获得的快感还要纯粹。这个对比并非源于个人经验，因为我从未吸过毒，也永远不想吸。我恨毒品贩子甚于恨警察。多年来，我从他们在我的地盘上的收入中抽取合理的份额。现在，他们知道不能在我的街道上兜售他们的狗屎了。不过，我和其中一些家伙有合作，他们不工作的时候，喜欢来点“查理”或“嗖嗖”。但他们发誓，他们从不会在工作时嗨起来。

我们先做了一些热身运动。法国的一家博物馆，花了两百万英镑买了技术顶尖的安保系统。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安保系统启动仪式。他们在仪式上吹嘘博物馆的防盗系统有多么厉害，简直有点恬不知耻。当天晚上，我们采取了行动。我们胡乱拼装出从大楼通往街道的滑轮组，然后把自己绑在上面，就像空军特种部队一样直接穿过天窗。他们说我们拿走了价值一百万英镑的宝物。但我们并没真的拿到一百万，刨去开销，我觉得那晚我净赚了一万五千。法国空军特种部队的座右铭说得好，“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是吗？

我们只拿走确定有市场的东西。好吧，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这样。有一次，我与伦勃朗的一幅作品一见钟情。我只爱那一幅画。那是一幅自画像。你只需盯着它看，你就能了解画里的那个怪老头，仿佛他是你的朋友。画挂在这个公爵家的墙上，就在我们想要的那些银盒旁边。那个夜晚，我一时冲动，带走了那幅伦勃朗。

托米是个该死的弱智。他说我们永远都不该偷那种东西，因为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买家。我告诉他，我不在乎，它是非卖品。我说我要把它带回家时，他以为我完全疯了。

我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六个月。但这样做是不对的。威森豪的廉租房配不上伦勃朗。因此，在一个夜晚，我把它包在防水帆布里，丢到公爵家旁边的野地里。我用公共电话联系当地的广播电台，告诉他们可以在哪里找到那幅画。我非常不愿意把它交出来，我如果有幢漂亮的房子，肯定不会丢掉它。

然而，你不会把这种故事告诉人力资源经理，不是吗？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转行呢，芬尼斯顿先生？”

好吧，这就要讲到金姆了，不是吗？

我在学校时就认识金米了。多年后，她还是一个美人，时光并没有夺走她的美。我一直很喜欢她，但从没说服自己约她出去。我第一次从牢里出来后，她已经与丹尼·麦克盖恩交往。我灌下一瓶酒、鼓足勇气采取行动时，好嘛，得知他们结婚了。

大约一年前，我又偶遇了她。她去参加在罗斯韦尔举办的一个女生之夜，就是一群愚蠢的女人把自己搞得就像青春期少女。只要看着她，我就觉得回到了青葱岁月。我送了一瓶香槟到她们的桌上，金米自然走过来向我道谢。她一直都这么得体。

显然，她和丹尼的家庭生活不算幸福完美。他经常连着好几天加班，金米得独自照顾两个女儿，这可并不是一件轻松事。提醒你，她自己的事业很成功。她有一个非常好的工作，在一家旅行社担当重任，深受领导赏识。我们再次邂逅，我感觉自己中了大奖。

唯一的问题是，几个月后，她对我说她不能干坏事。她给我提了个条件。我如果能改邪归正，她就会踢掉丹尼，搬过来跟我住。

这就是我想方设法地要找一份正当工作的原因。你也看得出来，用这个理由说服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给我一份工作有点困难。“非常感谢，芬尼斯顿先生，但我觉得你恐怕不太适合我们的职位要求。”

让别人给我一份工作的唯一方法，就是恐吓他们。但不知怎么，我觉得这个方法在正常世界里行不通。你无法走访各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并说：“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因此，你要么他妈的给我工作，要么可能需要一条导盲犬。”

就在我面试那天，我遇见了我的好朋友克里西，和她一起开怀畅饮。你看到克里西时，不会想到她的工作是为电视台写硬派警察连续剧剧本。她看上去更像一个软心肠的社会工作者，穿着麦色无袖套衫和牛仔裤。然而，克里西不太爱说话，她和她的女朋友都是。她女朋友是个律师，但除此之外，人还不错。这很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接刑事案件，只负责关于离婚和子女监护权的案子，还有其他琐碎的事情。

就这样，我和克里西在乔尔顿的某个时髦酒吧里喝酒。那家酒吧有全实木地板和很硬的椅子，还有五十种不同的啤酒，除了吉尼斯黑啤，其他啤酒你应该都没听过。我把我的小问题告诉了她。她在第二瓶喝到一半时，她如梦似幻的眼神告诉我，她的脑瓜开始盘算什么事情。通常情况下，六个月后，我会在电视上看到什么事情。我喜欢这种感觉：和金米坐在一起，说：“看见那个了吗？是我告诉克里西那个骗局的。当然，她把情节改得温和了一些，但那是我的故事。”

“我有一个主意。”克里西说。

“什么？你准备写一部关于可怜的无赖打算改邪归正的电视剧？”我问道。

“不，是一份工作。好吧，一种新型的工作。”她一口干掉剩下的半瓶酒，抓起了大衣。“把找工作的事交给我吧。我会回来找你的，幸运儿。”然后她就走了，留下我被善意围绕，就像最后一辆有篷马车被印第安人包围了。

一周过去了，在这一周里，我试图靠嘴皮子做些小生意，当了一天的大堂推销员。然而，我接近的每个人都以为我另有所图。他们不相信我想做正当工作，因此我获得的回报只有五十种不同的海洛因。我接到克里西的电话时，已经累得像头猪了。

这次，我们在她家附近碰面。我、克里西和她的女朋友莎拉——那个律师。我们买了几瓶比利时啤酒，坐下来，莎拉最先开口：“你愿意在律师事务所做兼职工作吗？”她问道。

我激动得不能自抑，只能放声大笑。“工作内容是什么？”我问道。

“你听我说完，就明白了。我每天有很多时间与被男人欺骗的女人打交道。有些女人遭到了虐待，有一些碰到了冷暴力，还有一些被前任骚扰。她们为了自己和孩子，只想得到公平的对待。法律界男人居多，但他们不爱管这类事，只想轻轻松松赚大钱。对大多数这类女性来说，法律要么无法解决问题，要么不想解决问题。我接到过一个案子，两名警察被传唤到法庭上作证反对那位女性，说她完全失控，毫无理性。男人为了保护自己会疯狂，以至于防卫过当。”

“妈的，”我说，“那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干我们这行的人都很有挫败感，”莎拉说，“我们一群人偶尔会聚在一起喝酒，聊很长时间，聊我们为何不再相信法律能解决一切问题。这类案件中的大部分男人都是恶霸和懦夫，他们的女人如果有人撑腰，将视他们如粪土。因此，我们有一个提议，我们付钱让你把这些杂种搞定。”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一位律师付给我现金报酬，让我去狠狠收拾那些我很乐意收拾的恶棍。这里面一定有隐情。“你不会告诉我，法律援助机构会为此买单吧？”我问道。

莎拉咧嘴一笑。“注意你的言辞，泰瑞。我们正在讨论一个完全非官方的安排。我认为你能向那些男人解释清楚，他们使用暴力手段是错误的。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棒球棍。告诉他们，他们如果再举止不检点，你会以一种更不友好的方式再次拜访他们。告诉他们，他们会收到以他们伴侣名义开具的额外诉讼费账单，如果他们没有很快准备好所有现金，你就会自己上门来收。我可以肯定，对于你的手段，他们的反应会非常积极。”

“你希望我去给他们一个教训？”我还是坚信这是个恶作剧。

“这要看案子的大小。”

“而你会付钱给我？”

“我们想按照每次两百五十英镑付你基本工资。如果离婚协议书涉及巨额资产，你还有额外奖金。有点像律师的胜诉费。不胜诉，不给钱。”

我的脑子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主意，转不过弯来。“那么，我该怎么开展工作？你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去哪里工作？”

莎拉摇摇头。“一切都要经过克里西。她会告诉你细节，以杂项服务的名义向律师事务所收费，并把费用转到你的账上。在这次会面后，我们永远不会再面谈这件事。你也永远联系不到你服务的律师。克里西是桥梁。”

“你想用哪种方式和我联系，电话？”克里西问道，急得就像坐在后排的学生。

“你可以告诉金米，你正在做传票送达员的工作。”莎拉插话道。

我无话可说，我答应了。

那是六个月前的事。如今，我作为克里西的研究助手出现在她的书中。我交税，也缴纳社会保险金。这可以说是对社会保险制度的一种讽刺。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良民。我一周做两到三次工作，一切都很美好。莎拉搞定了离婚案。等一切结束，我们就能喜结连理了。

我告诉你，这就是生活。我正在做正确的事，并因此得到报酬。我如果早知道重新做人这么有趣，几年前就这么做了。

[1]大卫·罗素（1953—）被认为是当今最杰出的古典吉他演奏家之一，《纽约时报》以“无与伦比的天才”来赞誉他。由于他的非凡天才，伦敦皇家音乐学院于1997年初提名他成为学院院士。

[2]罗宾·罗伯森（1955—），苏格兰诗人。处女作《着色的田野》获得“最佳处女作奖”的“进步诗歌奖”、奥尔德伯格诗歌奖、苏格兰圣·安德鲁十字协会处女作年度奖，也是当年《星期日泰晤士报》年度最佳图书之一。

[3]杰克逊·波洛克（1912—1956），美国画家，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大师，被公认为美国现代绘画摆脱欧洲标准、在国际艺坛建立领导地位的第一功臣。

[4]均为当代著名作曲家。

[5]安妮·班克罗夫特，美国著名女演员，代表作为《毕业生》。

[6]由美国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伦提出的理论，他认为在人际交往的脉络中，任意两个陌生人都可以通过“亲友的亲友”建立联系，最多只要通过五个朋友就能达到目的。

[7]凯文·贝肯，美国电影演员。代表作《十三号星期五》《刺杀肯尼迪》《义海雄风》、《阿波罗13号》《沉睡者》《神秘河》等。

[8]多丽丝·戴，美国歌手兼电影演员，有“雀斑皇后”之称，以邻家女孩的灿烂笑容征服了50至60年代的影迷。她的四次婚姻都以离婚或丧偶结束，独子也先她而去，从此孑然一身。

[9]由英国女性作家E.L.詹姆丝所写的情色小说，一出版就登上《纽约时报》等销售排行榜，全球销售量超过七千万本。

[10]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中的角色，他的名句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杀死所有的律师。”

[11]方廷斯修道院位于英国北约克郡里彭市西南大约三英里，建立于1136年。它是英国最大及保存最完好的熙笃会僧院遗址，属于英国一级文物保护建筑。

[12]在英语中，尝尝味道（taster）与电棍（taser）的发音很接近。

[13]选自罗伯特·勃朗宁著《我的前公爵夫人》。

[14]这艘船于1872年在大西洋被人发现全速朝向直布罗陀海峡航行，不过船上并没有人。它经常被看作是鬼船的典型。

[15]一部由英国广播公司出品的长寿科幻电视剧。

[16]林肯总统在看戏时被刺杀了，有个不知趣的记者问林肯夫人：“除此之外，你觉得那部戏怎么样？”此后，这句话就用来形容一个人抓不到要领，只纠结于一些不重要的小事情。

[17]诺尔曼·麦凯格（1910—1996），苏格兰二十世纪著名诗人。

[18] J.D.弗格森（1874—1961），“苏格兰彩色画派”中最具国际影响力和最长寿的艺术家，他在职业生涯中见证了一战前巴黎当代艺术的诞生和二战爆发后格拉斯哥艺术的振兴。

[19]威廉·麦克塔加特（1835—1910），以描绘风景和海洋见长，被认为是“苏格兰彩色画派”的鼻祖，麦克塔加特是公认的最会表现苏格兰风景的画家，有些评论家甚至给他加上了“苏格兰印象派”的标签。接棒麦克塔加特的就是弗格森，由他开始，这一画派的风格才算真正成型。

[20] L.S.洛瑞（1887—1976），出生在英国西北地区兰卡郡。因一生画了大量二十世纪英国西北部工业区景观而闻名，他画中那些形似火柴棒的人物，风格独特。

[21]英文全称是Covert Human Intelligence Sources。

[22]杂酚王道是英国的一个独立歌手，原名肯尼·安德森。

[23]也叫酚酞试验，用于初步检验是否有血液存在。

[24] 2002年8月4日，在英国索厄姆，伊恩·亨特利和女友严重争吵后，诱拐两名十岁女童到他家中，杀了她们之后焚尸灭迹，还把两名女童的衣物藏在他工作的学校。他在2003年12月被判两个无期徒刑。

[25]一个人使用电棍时，电棍会喷出二三十片标有电棍编号的彩色纸屑，警方可以凭此追查。

[26]此处原文为法文。

[27]巴伯尔是英国老牌服装品牌，以生产防水外套而出名，在英国名气极大，地位也极高。

[28]英国电视剧集。主角由于多病的父亲要求他接手家族的勤杂工生意，不得不暂时搁置他开餐馆的梦想。不幸的是，他只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29]布莱辛（Blessing）在英文中有“上天的赐福”的意思。

[30]因置身战火而引起的精神紧张或错乱。

[31] IRL是In Real Life的缩写，意为“在真实的世界中”。

[32]推销员为进门推销而赠送的廉价礼品。

[33]深喉（DEEP THROAT），在水门事件中为记者提供重要资料的人。1972年，美国《华盛顿邮报》的两名记者依据线人“深喉”的消息，捅开“水门事件”的内幕，导致当时的美国总统尼克松辞职。事后，这两名记者一直拒绝透露当时线人的身份，《华盛顿邮报》的总编辑引用了当时知名色情电影《深喉》的片名，作为告密者的化名。

[34]奥斯卡·皮斯托利斯（1986—），一位南非的截肢短跑选手，以“刀锋战士”的绰号而闻名。2013年2月14日，他声称误以为有贼在家中，不慎开枪将其女友瑞瓦·史蒂恩卡姆帕枪击致死，被警方指控谋杀。2月22日，他被保释。

[35]迈克尔·菲利普·贾格尔（1943—），英国摇滚乐手，滚石乐队创始成员之一，私生活混乱。

[36]英国著名运动品牌。

[37]英国皇室御用的香精品牌。

[38]位于曼彻斯特，当地有一所著名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