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樂縈

【一】

我和子公都是山陽郡瑕丘縣人，他大概是我們這裡最貪婪最頑劣的男子了。可，我就是愛他。

初次見到青年的子公，是在巨野澤的一次祓禊盛遊的時候，那一天正是三月初三，柳徑桃蹊，春意盎然。巨野澤千頃碧波，一望無際，是我們這裡的大湖，也是瑕丘縣的人都喜歡去遊玩的地方。當時，我們正在岸邊徜徉散步，看見很多女子圍著一個男子的牛車，發出陣陣的驚呼聲。我覺得好奇，在幾個強壯家僕的保護下，也擠進人群觀看，只見一個身穿麻布的男子坐在破爛的牛車上吹簫，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只能看見他的側影，可是心馬上陣陣揪緊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英俊的男子。霎時，我心中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等到擠出人群，我連忙四面問：「這個人是誰。」

「他叫陳湯，就是我們家附近樂壽里的人，樂壽里都是無賴，樂君沒見過也很正常了。」

陳湯，我記起來了，小時候我和他一起在縣學念過幾個月的書。他怎麼成無賴了，而且變得這麼英俊，他原來竟是住在樂壽里的。我嘆了口氣。

樂壽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非常清楚，它和我家所在的富貴里僅僅一條街的距離，但貧富是如此的懸殊。我們富貴里的里牆是厚實的青磚砌成的，每一塊上都打著「昌邑」兩個大大的篆字鈐記。對，都是從繁華的昌邑縣買來的，平均每一塊要花上三枚五銖錢。而他們樂壽里的里牆卻是可憐的夯土牆，很有層次，每一層夯土都用乾草和高粱葉隔開，經年累月遭到雨水沖刷後，乾草和高粱葉便赤身裸體，在風中飄揚，像乾屍風化後的碎片，嶙峋而恐怖。我們兩個里之間的差別，你從這里牆就可以想見。

住在我們里的人身份複雜，有富商、有致仕官吏、有縣廷長吏、有豪俠，還有一些不知什麼來歷，但是手頭莫名其妙闊綽無比的傢伙，皮膚多是白而細膩。而子公所在的里住的卻是一些引車賣漿的小販、不事產業的浪蕩子、額頭上永遠有刑具壓痕的前刑徒、坐贓為盜的前官吏、家貲不滿萬錢的窮鬼等等，幾乎每一個都披著永遠洗不乾淨的黑皮。記得小時候一起去縣學習字，我們互相只要一說自己住在哪個里，各家的貧富就昭然若揭。對那些貧家孩子來說，這是殘酷的一刻，我能一眼看出他們臉上血紅的羞慚。不過，有一個人很例外，他就是子公。

那時他還沒有字，別人都叫他「小湯」。每次他大聲說出「樂壽里」三個字時，總是面不改色。因此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認為他是一個鮮廉寡恥的孩子。我那時卻暗暗覺得，能做到如此毫不知羞的人未必會平庸。現在他長這麼大了，竟是我意料不到的英俊。

我就是在那一刻愛上他的，你得承認這世上有一見鍾情這回事。我沒有辦法，可恨我的父親卻對他嗤之以鼻。

我父親名叫樂萬年，這是一個人云亦云的名字，大概瑕丘國和他同名的人有不下數千，都是一些幻想長生萬年的。當然他的姓氏比較好，別人祈求萬年，也許僅是想苟延殘喘，他卻不但萬年，而且快樂。的確，我們家家貲巨萬，他沒有理由不快樂。

每天一大早，我父親會在堂上細心穿戴，母親撐著一面銅鏡對著他，銅鏡裡立刻出現一個胖胖的中年人，左顧右盼，擠眉弄眼，風流自喜。我母親則在鏡後含著微笑看著他，目光裡滿是脈脈的柔情和賞析，顯然很以她的丈夫為驕傲。我真想不通，這樣一個老男人，兩腮鼓鼓的，像一隻倉鼠，有什麼好驕傲的。我這樣描繪父親實在有點不敬，可是我的確很恨他，他把我生下來撫養大，卻又限制我和心上人交往，我怎能不怨恨？我怔怔地看著他細緻地將掛在肘後的繡囊打開，捻出一枚長條形的銅印，照老樣子呵了口氣，用絲巾狠狠擦拭了幾下，放回繡囊，又細緻地將印紐上的幾縷黃色的綬帶捋了捋，讓它們乖而整齊地盪下來。然後大踏步走到院子裡，大叫道：「駕車，我要去縣廷坐曹治事。」他一向是如此的得意忘形。

我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不就是佩個半通印的有秩嗇夫嗎，有什麼值得神氣，每天早上搞這麼繁瑣，累不累？我低下頭，拈起雕花的銀匙仍舊吃我的黍臛，嘴裡卻一點味道都沒有，這是我最喜歡喝的了，但我一想到子公喝不上這麼美味的東西，我心裡就一點都不快樂。

母親將父親送出里門，返身徑直向我走了過來，她跪坐在我面前，輕輕拍著我的肩膀，曼聲細語地說：「縈兒，別怪妳父親狠心，實在是陳湯那小豎子太窮，又不肯事產業，還有個跛腳的窮鬼父親。妳說，我們能放心讓妳嫁給他嗎？」

「那是你們還沒看出他的價值。」我脫口而出，「你們怎麼不效仿單父縣的呂公，哪怕學學外黃縣的許負也行啊。可你們鼠目寸光，只想步那臨邛縣卓王孫的後塵。」

呂公、許負的事蹟他們都是知道的，卓王孫的笑料他們也瞭如指掌。母親被我噎住樂，她若有所思，嘆了口氣：「可是那個陳湯不是高皇帝，也不是陳丞相，甚至不可能是司馬相如。你想想他去年幹的那件事，他像個有出息的人嗎。我們要是招他為女婿，在這小小的瑕丘縣裡怎麼還抬得起頭來？」

我的臉也霎時有點發燒，母親提到的是祭社那件事，子公的行為確實有點可笑。

【二】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當時田壟的麥子收割完畢，各個里開始舉行社祭，以賽禱上天賜給我們的豐收。本來尋常年月這種事由各個里的三老、里長、單【註一】祭酒、單父老等有頭有臉的人一起主持，可是那年縣廷突然發下來一份文書，要求這年各鄉所轄的里按照貧富結對，共同搞一次賽禱社神的盛會。我們富貴里和子公所在的樂壽里既然相鄰，就被縣廷強行捆綁在一起。我們里德高望重的父老們都很不高興，但是縣廷的文書上說，這是長安的旨意，說是正當盛世，「富者不能獨逸樂，貧者不能獨勤苦」，鄰里間相互幫助，才能走上太平的道路。

【註一】單：漢代一種民間社團組織。

父老們都唉聲嘆氣，因為這樣肯定會讓他們多花錢，我卻挺高興的。我很鄙視這些父老，他們之當上父老，表面上說是德高望重，其實還不是按照家貲來的，有錢就能當選，沒錢自動退職。這個世道真是薄情寡義，枉縣學裡那些先生們天天扯著嗓子鬼叫什麼「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之類的昏話，這些腰間掛著印綬的三老、里魁、單祭酒們，惜錢如命，難道配得上他們的榮譽稱號嗎？

詔書是沒人敢違抗的，因此合夥的社祭歡天喜地開始了，畢竟這是一年中罕有的幾次可以好好放鬆的日子。尋常日子，聚集在一起殺豬宰牛地吃喝是縣廷禁止的。我們富貴里的人家湊了兩萬錢，買了兩頭牛、幾十隻雞以及幾桶酒。樂壽里的人呢，僅僅湊了幾十斗黍米、幾升鹽，就樂顛顛地跑來咸與維新。自然，我們里的父老們都瞧他們不起，我父親甚至看見他們靠近還趕快捏著鼻子，說是怕沾染窮酸之氣。他吩咐里中的廚護【註二】把樂壽里的人全部安排到社壇的左邊就席，我們富貴里的人則全部坐到右邊，中間用步障隔開。我聽到他這麼說，心裡難受極了，我是想通過今天的見面找機會和子公好好幽會一下的，趁著車水馬龍的混亂，這樣做並不困難。平常我去找他很不方便，他又個性倔強，從不肯來就我。而且，我心裡最忐忑不安的是，他似乎並不因為我是富家的女兒而對我委屈小心，不管我怎麼樣對他，他都是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好罷，我直說了罷，我的的意思是他可能並不愛我。

【註二】廚護：漢代里中公共聚會時管理廚房事務的一種職位。

想到這點我有些傷心，可是沒有辦法，誰叫我愛他呢？一看見他，我就魂不守舍，魄不止身；見不到他，我就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我每日裡遭受煎熬，他卻安之若素。每當我父親去縣廷，我能偷偷溜出來的話，一定不會想去別處，我只想給他帶去好吃的好喝的。他也從不客氣，每次大嚼完畢後，就會嘿嘿笑道：「阿縈，以後等我當了大官，百倍還妳。」

我伸手掩住他的嘴：「誰要你還了？我的就是你的……」

他拉開我的手，把我抱了起來：「妳相不相信我能當很大的官？」

「多大的官，有縣令那麼大嗎？」

「縣令算什麼大官」，他頭轉到一邊，不屑地哼了一聲，「不做到二千石，這輩子那就太失敗啦！」

二千石，那是什麼概念，我只當他是瘋話。不過他怎麼瘋我都不管，我只喜歡看他的樣子，他說這話的時候，樣子愈發好看極了。他的臉寬寬的，鼻子挺挺的，牙齒白白的，嘴唇稜角分明，唇下的短髭尤其讓我發瘋。至於身材嘛，我沒有確切量過他的身高，不過據我目測，大概有七尺五寸，雖然不算太高，比他們里的其他年輕人還是要高一些。我們里的年輕人倒有幾個比他魁偉的，但是他們樂壽里的臭刑徒大部分比他還要矮上數寸，我知道那是飯食太粗礪的緣故。子公雖然不是很高，但他天天舞劍，身體看上去非常壯，胳膊很粗。我常常喜歡吊在他胳膊上，讓他把我輕易地放到雞塒上。我抱著他的腦袋，吹著春日的風，身上滿是雪一樣的丁香花，心裡有說不出的幸福。對了，我都幸福得忘了說去年那件他讓我臉紅的事了。

當廚護把我們的坐席安排好後，開始祭祀，我們在那棵代表社公的大槐樹下獻上牛頭，恭恭敬敬地跪拜。之後，我們開始要分餘下的牛肉。照例要徵求分肉的人選。所謂的徵求完全是一種假模假式的禮節，其實那是我父親樂萬年的權力。樂萬年他官職雖然不大，但是家貲最多，幾年來一直兼任單中的祭尊，連三老和里長都不敢跟他爭。所以等主持社祭的治中【註二】話音一落，父親就站起身來，振振衣袂，順理成章地準備往祭壇上走。哪知這時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了，子公突然站起來大聲叫道：「我！我來。」接著他還長嘆了一聲：「嗟夫！如果讓我來宰割天下，一定會同樣平均的。」

【註二】治中：漢代官職名。

空氣中立刻靜得像墳場一般，每個人呼吸都能聽到。但只有短短的一霎那，潮水般的笑聲立刻淹沒了墳場，我則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偷眼看瞟瞟子公，這該死的卻面不改色，大聲道：「你們這些田舍奴，認不清誰是長者。你們可知道，當年陽武縣戶牖鄉的父老豪傑們是怎樣對待陳平的？」

他說的是陳平年輕時的事，這些老掉牙的故事我們誰不知道，還用得著他來提醒。於是，又一波嘲笑淹沒了他的嗓音。我父親則氣得臉色發青，大聲喝道：「哪裡來的豎子，來人，快給我把他趕出去，馬上！」

我們富貴里的兩個監門馬上跑過去，把子公的兩條胳膊一扭就死勁往外拖。子公雖然也比較強壯，但你要知道，我們富貴里的監門是特別從昌邑縣僱傭來的，膀大腰圓，子公根本就沒有反抗的力氣，他臉色漲得通紅，腳跟在地上犁了兩條深深的溝壑，仍被直挺挺地拉了出去。那麼盛大的宴會，好吃的東西琳琅滿目，可子公卻沒有口福。真是何苦來。我為什麼喜歡這麼一個無賴，又真是何苦來。

我坐臥不安地吃了些東西，父老們都觥籌交錯，投壺的投壺，博戲的博戲。樂壽里那幫窮鬼們也一個個吃得興高采烈，滿臉泛光，還不時地以磚擊地，仰天大呼，唱著一些鬼也聽不懂的曲子。我則去廚房用荷葉捲了一些肉食，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這次似乎因禍得福，平常對我無可無不可的子公突然變得非常熱情，他大嚼完了那些食物，胡亂把我抱在懷裡，抱得死死的，我的氣都喘不過來，他身上不一樣的汗味刺激得我腦子暈暈糊糊的，我只想把全身往他身上貼，迷糊中我感覺他撕開了我的裙幅，在汗味的氤氳中，我像騰雲駕霧一樣，好像快要飛了起來。等我清醒過來之後，我一眼看見的是身側牆上那個圓圓的甕口，那是一個破了的甕口，穩穩當當地嵌在牆壁上。藍色的天空上有縷縷白雲在隨風飄蕩，透過這個甕口看得清清楚楚，我就躺在這個甕口之下，身子一絲不掛，一張邊緣像斬衰喪服的人字形竹蓆被我的屁股緊緊壓著，子公也赤裸著全身躺在我身邊。天啊，我知道這下發生了什麼！

我急急忙忙地裹上我的衣服，心裡怦怦直跳。等我穿好了衣服，子公還呼呼地打著鼾，結實的胸脯一起一伏，我瞥了一眼他的腹下，馬上把眼光掠開，臉上熱辣辣的。這就是子公的屋子，他家真窮，我這回才知道原來世上真有窮得把破甕口當窗戶的人家。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除了這張鋪在破床架上的爛蓆子之外，床頭只有一盞油燈，外加幾摞竹簡，其他什麼也沒有，真是家徒四壁。我把那竹簡攤開一冊，看見是《論語》，這我是熟悉的。我背得很熟，當然子公不但背得熟，說起來還頭頭是道，縣學的老先生江公也對他讚賞有加，這小豎子的記憶力的確超常，過目成誦，我如此愛他是不是也有這個因素，我自己也說不準。

我放下《論語》，又撥弄了一下其他的簡冊，見還有《緇衣》、《坊記》、《表記》之類，有一卷《穀梁春秋》則被他做了許多紅色的記號。我又回頭看了看他，他還沒有醒，這時日光已經快照到甕口，我有些著急了，如果社祭結束了就麻煩了，我得趕快回家去，如果被父親發現我不在家，母親會遭連累的。

我站起來，走出房門，來到高低不平的堂上，發現子公的父親竟然也蹲在屋簷下一個人玩著博局，難道他也沒參加社祭麼？他轉頭看了我一眼，臉上立刻露出畢恭畢敬的表情：「樂君枉步玉趾，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這老瘸子別看窮得叮噹響，說話卻是一向這麼文雅的，也真難為了他。我紅著臉對他施了個禮，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這才感覺到兩腿間隱隱作痛。可我的心裡反而樂滋滋的。

【三】

自從那次以後，我和子公就有點心照不宣，如果有機會見面，免不了要做那一星半點事，我漸漸從那件事中嘗到了難以言傳的快樂。有一次我紅著臉問他我為什麼沒有懷孕。他又嘿嘿笑了兩聲，扔給我一冊竹簡，我揀起來一看，上面是隸書的「房中術」三個字。子公道：「妳看了這個，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我把那本書偷偷帶了回家，花了一天時間把它讀完，恍然大悟，原來子公和我做的那些事，書裡全部寫得清清楚楚。那上面還寫了在什麼時間交合不會讓女子懷孕。我這才明白有時子公也會拒絕我的要求，因為那個時間一定不符合書上叮囑的時日，可是為什麼子公要這麼做呢？我想為子公生孩子，生一堆，在瑕丘縣美美地過一輩子。當然，怎麼過我父親這一關是個頗費腦子的事情。我想起這些就不免憂心惙惙，我可不願意一輩子和子公過這樣偷偷摸摸的日子。

現在面對母親，我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母親有點驚慌了，抱緊了我，柔聲哄道：「阿縈，好好的哭什麼？妳真要喜歡那個小豎子，我就慢慢勸勸妳阿翁，他總會答應的。實在不行，我去縣學請江公來幫我一起勸，江公既然也欣賞那個小豎子，說明那小豎子還不是一無是處。江公德高望重，妳阿翁說不定會聽他的。他窮是窮一點，不過我們家有的是錢，只要他本身有才幹，窮些也沒有什麼關係。」

我突然下定了決心，低聲泣道：「母親，我，我，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我已經懷孕了，懷了他的骨肉。」其實我是騙她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騙她。

母親的手不自禁抖了一下，鬆開了我，聲音裡充滿了恐怖：「什麼？妳真的和他做上了那種事。妳阿翁知道，一定會打死妳。不，還會打死那個千刀萬剮的豎子，我知道，妳阿翁絕對做得出來。」

我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偷偷瞥了母親一眼，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可見，我剛才的這句謊言給她造成了多麼大的打擊。

不管多麼無恥的話語，如果一直在舌尖打轉，那麼這個人還是純潔的；一旦這些無恥的話從舌尖飛了出去，則不僅這個人立刻變得鮮廉寡恥，而且這種鮮廉寡恥簡直可以成為要挾善良好人的手段。現在，我這個喪盡廉恥的女人對我可憐的母親就是這樣。

我母親顯然也認可了這種要挾，她能怎麼辦？究竟，她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

「讓我好好想想。」半晌，她的喉嚨裡滾出這麼一句，顯得非常可憐。

【四】

黃昏的時候，父親陰沉著一張臉回來了。吃完飯，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疊帳簿。我知道，又到一個季節的最後十天了，他得審核全鄉的稅錢。每一季最後一段時間他都像暴雨前搬家的螞蟻那麼忙忙碌碌。嚴謹地來說，父親的職務名稱為「槐聚鄉嗇夫」，「槐聚鄉」這個名字因為我們富貴里的社樹而得名。那棵社樹就是大槐樹，非常粗，要五六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盤根錯節的，它的樹冠像一團巨大的綠雲，方圓上畝的地方都在它的籠罩之下。樹枝上還掛了很多的紅色絲帶，都是鄉民們來這裡祈福所獻的。槐聚鄉是都鄉，也就是在瑕丘縣城內的鄉，掌管著十個里。每季末我父親都要派小吏去各個里徵收口稅、田租和芻?稅，然後仔細核算，製作圖表，上報縣丞。

今天父親的心情似乎不好，眉頭凝得很緊。他的眉毛一向很濃，這麼一直皺著，像兩團狗糞蛋，顯得非常滑稽。母親步入後堂，不知在裡面搗鼓什麼。不多久，端出來一碗熱湯，逕直走到父親面前跪坐下來，柔聲問道：「長孺，今天什麼事這麼不快？先歇一歇，喝點熱湯罷，不要累壞了身子。你知道，你都連續勞作了一個多時辰了。」

長孺是我父親的字，母親一向這麼稱呼他的。我很羨慕母親，從她目光裡透出的那份柔情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她心中的那份幸福感，像春夜的竹筍那樣格格作響。她有她愛的男人，他們可以天天在一起這麼恩愛溫馨。我又想起了子公，我以後也要點上一支枝形的油燈，讓子公在燈下坐著，他幹什麼都可以。我則冉冉地從後堂步出，手裡端著一個漆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莧菜湯。我把漆托盤在子公面前輕柔地放下，雙手端著那碗莧菜湯，也像母親這樣柔聲道：「子公，為妻給你端湯來了。」莧菜湯是我最喜歡的菜湯，每次喝過，我的嘴唇都被染得紅紅的，我在銅鏡裡照見自己，顯得有說不出來的美麗。那種絳色的唇粉給不了我這種效果。

我正癡癡地想著，突然聽見父親大聲道：「妳先端走，我現在沒心情喝湯。」我從幻想中一下跌到現實，只見父親頭也不抬，眼睛盯著帳簿，十根肥厚的手指飛快在算盤上揮動，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作響，無處可逃。母親則尷尬地望著他，眼光像受驚的老鼠，不知所措。父親撥打了一會，停下來，帶著一絲歉意的語氣對母親說：「阿群啊，請原諒，我剛才心情不好。這季的稅錢沒收齊，不好向縣廷交待啊。」他又拿過一本帳簿，用手指著其中一支簡說：「妳看看，這次算錢、田租和芻?稅又是陳黑家收不上來，陳黑，我敢肯定，這個臭無賴一定會被捕進監獄。誰也救不了他。還有他那個無賴兒子，一個不折不扣的流民，恐怕也跑不掉。下次皇帝征討匈奴，這對父子可以派上用場了。他們都是填戰壕的好材料。」

陳黑就是子公的父親，我的心陡然一沉。我把目光轉向母親，母親也正好把眼光對著我，她的眼光非常黯淡，對著我，微微搖了搖頭。我能清楚她的意思，想讓她幫我提嫁給子公的事，暫時是沒有指望了。

【五】

算錢，每人每月是十錢。芻?稅，就他們家那點破田，每月也不過十錢。子公和他父親母親三個月加起來總共也不過九十錢。他們也真夠不爭氣的，這點錢怎麼會交不出來。他交不出來，我父親就收不到，收不到就是「不能勝任」【註三】，在縣廷面對縣令時，面子上就過不去。雖然我父親並不想升多高的職，他曾對母親說過，當縣令必須離開家鄉，他在家鄉住慣了，從沒不想過背井離鄉去做什麼官。在這瑕丘國，他過著富家翁的日子，想要什麼就是什麼，誰都會給他面子。他以一個富翁兼著鄉嗇夫這種小官，有實際權力，很威風，又不用擔太大責任，整個縣都對他畢恭畢敬。而且我大父曾經靠著納粟朝廷被賜予了左庶長的爵位，父親繼承了爵位，雖然降了一級，變成了五大夫，但也算是高爵，在瑕丘國就算縣令對我父親也得和顏悅色，別的郡縣的郡功曹、郡丞和縣令還經常和我父親有書信往來，書信抬頭都客客氣氣地寫著「謹遣吏奉謁再拜」。父親並不怕被縣令斥責，只是他一向好強，死要面子，不願別的嗇夫政績高過自己而已。我現在也很生子公的氣，如果不是他這麼窮，我父親不至於這麼沉著臉，母親也會為我向父親求情。那個該死的小豎子，還敢嘲笑我父親，他憑什麼嘲笑我父親？他窮得只有兩個卵子在褲襠裡相互碰撞，還敢腆顏說我父親胸無大志。他說自己是當二千石的料，實在太鮮廉寡恥啦！我怎麼會如此發瘋地愛上這麼一個小豎子。真是造孽啊！

抱怨歸抱怨，我還得為子公解決眼前的困難。我可不想他為了區區九十枚五銖錢而入獄。說到錢，我倒有的是。我妝奩裡有十多件黃金的首飾，床頭的縑囊裡還有數百錢。我可以把這些錢送給子公，讓他趕快去縣廷補繳算錢和芻?稅。我這樣想著，耳邊隱約還聽見父親還在對母親絮叨：「如果那個賊賭徒三天之內湊不出這筆錢，那就得轉變一下身份，變成居債【註四】的賊刑徒啦，我可幫不了他。槐聚鄉有這麼一對父子，可真夠丟人的。」

【註三】不勝任：漢代官員考察常用成語。

【註四】居債：漢代刑律名稱，指通過服勞役抵償債務。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來，蹬著木梯跑上樓去。我打著燈籠，從我的床頭找出縑囊，將所有的錢全部倒在床上，細細數了三遍，不多不少，總共六百七十七錢。估計可以幫子公家交納大半年的。我心裡有一陣欣喜，覺得自己很高大，可以幫助自己最心愛的人。可是歇了一會，我又發愁了，這也不是長久之策啊。半年之後呢？半年之後怎麼辦？難道我能幫助子公一輩子嗎？

我枕著縑囊輾轉反側了一夜，天明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心思下樓進早食。母親派了婢女上來問我怎麼回事，我推說身體有些不大舒服，晚點再下去。其實我的心一直跳動得厲害，我側著耳朵伏在樓板上聆聽樓下堂上的動靜。天氣冷，時間也好像凍住了，非常難熬。終於，我聽到父親老調重彈的聲音：「駕車，我要去縣廷坐曹治事。」

我像被扔進沸水裡的蝦子一樣，猛然從床上彈了起來，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把頭髮挽好，懷裡揣著縑囊，???跑下樓，沒注意迎面和母親撞了個滿懷，差點把她撞倒了。母親後退了好幾步才站住，她艱難地彎腰撐住自己的膝蓋，又撣撣了身上的塵土，對身邊的婢女們說：「妳，去後院井榦邊把衣服洗了；妳，去餵豬；還有妳，去溪邊浣紗。」

婢女們都唯唯答應，恭敬地施了個禮，出去了。母親拉我到席上坐下，低聲道：「阿縈，妳這個瘋孩子，妳可真是害死我了。昨天晚上的事妳也聽見了，陳湯那小豎子是靠不住的無賴子，妳怎麼偏偏喜歡上這麼一個無賴。以後我也不許妳和他來往了。」

我突然又想哭了。我抱住了母親，肩膀一起一伏，哭得很傷心。我不知道是真的傷心還是假的傷心。反正我就想哭，我甚至懷疑我愛上子公可能真是一個天大的錯誤，可我又真的割捨不下他。我的淚水像決堤一樣噴湧而出，把母親的肩頭都打濕了。

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唉。不要哭了，我的腸子也快被妳哭斷了。好吧好吧，我派越人給那小豎子送點錢去，讓他先把算錢和芻?稅交了。下面的事，我們慢慢再想辦法。」

越人是我們親信的家僕，我頓時破涕為笑，在母親臉上親了一口，親得她左臉全是鼻涕和眼淚，然後我從懷裡掏出縑囊，舉在母親鼻子跟前，道：「妳看，我這裡有六百多，我這就去送給他。」

【六】

當我跌跌撞撞跑到樂壽里的時候，子公還坐在院子裡讀書，我聽見他渾厚的聲音在院子裡響徹：「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復始……」晨曦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額頭亮晶晶的，血管在皮膚裡隱隱跳動，念得真入神啊！連我進來了都不知道。

我喚了他一聲，他停住嘴巴，對我笑了笑，眼睛又回到簡冊上。我有點生氣了，上前奪過他的簡書，說：「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要進監獄了，還有心情在這念文章。」

他笑道：「妳說的是我們沒交算錢和芻?稅那件事是罷，實在沒辦法啊，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只好欠著。不行的話就去坐幾天監獄也無可奈何。我早餐還沒吃呢。」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漆盒，遞給他。他會心地一笑，這才把書放下，轉過脖子叫道：「阿翁，來吃肉餅了。」

他那老窮鬼父親應了一聲，從屋裡走出來，看見我，喜笑顏開：「樂君又來了，剛才不知道，請恕遲慢之罪啊。」

我禮貌地點了點頭，撇過臉不看他。這樣的人哪裡配當父親，連一點點算錢和芻?稅都交不起。子公遞給他一張肉餅，他恬不知恥地接過，又對我恭敬地點了點頭：「你們談，我還有事，先進去了。」

有事，有個屁事。我心裡暗想，不過知道迴避，還算識相。我看著子公大嚼的樣子，有點不耐煩了：「什麼坐幾天監獄，我父親說，這次縣廷要將你們這些人補在今年的戍卒名籍中，罰你們去敦煌郡戍邊。」

他愣了一下，馬上又咧嘴笑道：「那也正好，我剛才學的東西就可以派上用場了。」說著揚了揚手中的簡書。

我哭笑不得，這是個什麼無賴啊！要不是我愛他，早就甩袖子揚長而去了。不過我不得不耐著性子：「派什麼用場，你真是腐儒之見，去敦煌郡守邊，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何況你這種情況也不是普通戍卒，別人可以三年一換，你這負債的刑徒恐怕只能一輩子待在那裡。你叫我怎麼辦？」

他把最後一塊肉餅塞進嘴裡，雙手一圈，將我抱在懷裡，嘴巴貼著我耳朵笑道：「有妳惦記著我，怎麼可能發我去戍邊。」說著，又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的腦子立刻又開始糊塗了。他摸到我腰間，咦了一聲，掏出我藏在腰間的縑囊，抖了幾下，縑囊裡的銅鑊發出歡快的笑聲。子公的臉也綻開了，得意地補充道：「我就知道妳不會對我作壁上觀的。」

他握著那袋錢，同時環抱住我的腰，把我抱進了他房間。在那破舊的蓆子上，我們又及時行樂了一回。興許是他剛才吃了肉餅罷，他的勁頭十足，整個過程我不知道是在天上還是人間，或者說，像在我們郡內的巨野澤盪舟一樣，不知道身體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之後子公溫柔地給我穿上衣服，又抱著我親吻了好一會，說：「好久沒喝過酒了，今天一定得去市場買兩升解解渴。妳也一起去罷。」

「什麼，拿我給你的救命錢喝酒？虧你想得出來。」我有點不悅了。

「只喝兩升，兩升酒不過十二錢，妳別這麼慳吝。等我當上了二千石，十倍還妳。」他還是笑嘻嘻地說。

我急了：「我不要你去長安當什麼二千石，我只要你乖乖地給我待在瑕丘縣，我們好好過日子。」

「真是婦人的想法，我不當二千石，妳父親能讓妳嫁給我嗎？妳去不去，不去我去啦！」

我很想拉住他，不讓他走，可是怎麼拉得住，我只能對著他的背影大叫：「千萬別把錢全花光了，順便去縣廷把算錢和芻?稅交了。我父親那邊，我會想辦法的。」

每升酒才六錢，我知道就算他肚子再大，也花不了幾個錢。我呆想了一會，也出了院子，沿著里牆慢慢走，旁邊幾個樂壽里的少年倚著里牆色迷迷地看著我，眼光像鼻涕一樣，粘在我鼓鼓的胸脯和渾圓的小腿上。弄得我甚至下意識地蹦跳了兩下，想把那些鼻涕顛落。這幾個少年的頭髮都髒亂髒亂的，其中一個髻子上還粘著稻草，好像插標賣首的樣子。他們的牙齒也都是屎黃屎黃的的，咧開嘴，涎水似乎要滴下來。甚至上唇都是不約而同的窄，一笑起來就不得不往上翻著，露出大片暗紅的牙齦。脖子則向前伸，像一排猴子在接受檢閱。我們瑕丘縣的東市有一個表演猴戲的，他手下的幾隻猴子就是這樣子。真不明白，子公怎麼會跟這樣的人住在同一個里。

我加快了腳步，心裡又莫名其妙地高興起來，只要子公高興，我就莫名的很高興。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罷。我現在要考慮怎麼才能說動我父親，讓他允許我嫁給子公。

【七】

可是我打錯了算盤。

這天晚上，父親回來時笑瞇瞇的。我以為子公已經給縣廷交了錢，父親不用在縣令面前面子上過不去了，所以很愉快。但是我想錯了。吃飯的時候，他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阿縈，妳也老大不小了，該嫁人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我的心霎時像遭到了電擊一樣，手上的筷子差點也握不住，我瞟了一眼母親，認為她已經幫我向父親求過情了。可母親卻是一副疑惑得沒有輪廓的面容，我心裡正忐忑不安，只聽父親繼續說道：「我已經給妳物色好了一個人，就是縣令王翁季的長公子，我見過幾次，長得身高體壯，面容俊俏，熟讀《詩》、《禮》，將來一定前途無量。明天是休沐日，我邀請了王公一家來我們家做客，大家都是熟人，不必拘從禮節。妳明天可以親眼看看。」

我脫口而出：「不行，除了子公，我誰也不嫁。」我的臉這時一定很難看，我感覺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臉上的肌肉，它們正在痙攣。

父親愣住了，他突然暴怒起來，揚起手，重重地落在几案上，案上的一個漆碗再也站不穩腳步，劃個弧線，掉到地下旋轉了幾圈，屁股朝天。我從來沒見過父親發這麼大脾氣，不假思索地哭了出來。父親氣咻咻地說：「別再跟我提那個無賴子，他下個月就會發配敦煌郡，一輩子也別想回來了。妳嫁誰，都得由我說了算。」他頓了一頓，又道：「我寧願妳死了，也不會讓那個無賴子得了去。」

我哭了一夜，差點有了尋死的念頭，母親不放心，派婢女來樓上陪我睡。其實我也不真的想死，一想起我還沒跟子公成婚生孩子，我就覺得不甘心。不到最後那一刻，我是不會甘心自己的失敗的。現在的情況就是要見機行事，靜觀其變。

第二天一早，父親派婢女敦促我梳妝洗沐，然後讓我穿上華麗的裙襦，逼著我下樓來。早食時分，王縣令一家果然來了。父親還請了我們富貴里的幾個斑白頭髮的父老作陪，大家開滿桃花的院子裡鋪上枰席坐定，當父親向在座的父老介紹到王縣令的兒子王君房時，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那是一個長得肥頭大耳的豎子，眼睛一直瞇成一條線，鼻子肥厚，就是《相術書》上說的那種不得其死的樣子。尤其是他的下巴長得古怪，下頷骨向前凸出，像一扇忘記了關上的抽屜。天，這就是父親所謂的面容俊俏的縣令公子？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自己對這一點也感到奇怪，我為什麼要失望呢？本來我也沒想過要嫁給他啊，我為什麼要失望？

【八】

那頓飯吃得我很不開心，自始至終，我都沒對王君房什麼好聲色，他則頻頻對我注目，不時地大聲說話，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我覺得相當好笑，這不過是一個平庸男子最喜歡用的伎倆，我在瑕丘國的各種高會上見得多了，子公就從來不會這樣，他一向都是那樣自以為是。唉，其實我的心也真夠矛盾的，我不希望子公離開我去長安，但是如果他沒有這種志向，又到底能不能使我這樣著迷呢？

縣令王翁季也似乎對我很滿意。切，怎麼能不滿意，誰不知道我樂縈是瑕丘縣最嬌艷的牡丹，對我虎視眈眈的青年男子車載斗量。王翁季還關切地對我父親說我看上去有點憔悴，應該好好將養玉體。父親很窘迫，撒謊說我近來受過一點風寒，一直沒好好進食，很快就會恢復的。

從此之後，父親對我管束加嚴了。我不再能隨便出去，即便父親每天依舊按時去縣廷治事，我也沒法出去。我們家的奴婢們把大門關得死死的，理由是近段時間外面不平靜，有刑徒造反，盜取了武庫兵車，縣廷正在徵發士卒鎮壓，隨便逛街很危險。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整個里一點異樣也沒有。我記得前年不過有幾個賊人搶劫，里中父老就派人輪流上角樓日夜候望，何況有刑徒造反，還盜取了武庫？一定是父親指使他們監視我的，不過我雖然知道這一點，卻對他們無可奈何。

我只能一個人坐在閣樓上，對子公恨得咬牙切齒，我明明給了他六百七十多錢，他竟然沒有去交算錢和芻?稅，不知道怎麼花掉了。按照律令，他會被罰戍邊郡。年底他就要被送到不知哪個郡去當戍卒，很可能就會死在那裡。他是不是真的想死，怎麼一點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想到這裡，我真是欲哭無淚。我看見屋頂上兩隻烏鴉在那裡喁喁爾汝，心中的悲痛更是難以形容。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像這神鴉一樣插翅飛到子公身邊。我妝奩裡還有十幾根金釵，可以換錢為他贖罪。可是我沒有翅膀。

母親偶爾會上樓來看我一眼，看見我玉容瘦損，卻無計可施。我讓她為我打聽一下子公為什麼沒有把我給他的錢去繳納賦稅，為什麼甘冒去邊郡當戍卒的危險也不聽我的話。母親很快就給我帶來了反饋，說子公拿那筆錢去賭博了，據說他本想賺一筆錢去賄賂縣廷令史，疏通關係，讓縣廷推舉他為秀才。他自以為才學過人，如果能有機會去長安上書金馬門，無論是講《穀梁春秋》還是獻治安之策，博得一個待詔公車的名分是不難的。只要能待詔公車，就有奉使出對，鷹揚虎視的機會。可是他的運氣實在差得可以，把我給的錢輸得精光不算，還額外欠下一屁股債。顯然他還不起，按照律令只能罰戍邊郡。

聽完這個結果，我眼前一黑，站立不穩，摔在席上。本來我幾天都沒吃好飯，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打擊。等我悠悠醒來，看見我母親正在給我餵粥，我看著她慈祥的面孔，眼淚不由得撲簌簌直下，全部撒在粥碗裡。母親又深深嘆了口氣，道：「阿縈，妳不要怪我也不跟妳一條心了，其實妳阿翁說得對，陳湯那個小豎子只會夸夸其談，根本靠不住。到這一刻，他心裡想到的是去長安欲憑僥倖求官，哪裡把妳放在心上，他如果真正愛妳的話，又怎會把妳冒著艱難送給他的錢拿去賭博？阿縈，妳還是聽妳阿翁的話，老老實實嫁了王君房，他雖然下巴長得像抽屜（母親完全接受了我對王君房的描述），嘴巴不夠巧，樣子不如陳湯那小豎子中看，但是穩重踏實，他父親又是我們瑕丘縣的縣長，別人想高攀還高攀不上呢，妳就別一門心思走到黑了。」

我噙著淚水，不知道說什麼好，母親又用匙挑起一匙粥，溫言道：「阿縈是乖孩子，聽話。吃粥。」

我張開嘴，想把這匙粥吃下，突然感覺胃裡一陣翻滾，有什麼想要嘔出來。我趕忙抓過榻上的沫巾，想吐到沫巾上，但是除了嘔出一點苦水，什麼也沒有。可能我這幾天真是餓出毛病了。我歉意地對媽媽微笑了一下，擦掉嘴邊的苦水，說：「阿母，我聽妳的話，從今天起就忘掉那個薄情的小豎子。」

但是母親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她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阿縈，妳這幾天一直這樣嗎？」

「沒什麼的，阿母，以後我一定好好進食，努力加餐飯。」我努力從自己缺乏水分的臉上擠出一滴濕潤的笑容。

母親甚至有點緊張，她起身關了門，插上栓扣，又坐到我身邊。「妳這個月又沒有來姅污？上個月幾時來的？」她的話音有些顫抖。

我搖搖頭：「沒有，上月幾時來的我也沒有記錄。」我霎時明白母親為什麼這麼問我了，「妳是說，我可能懷孕了？」我從子公給我的《容成子房中術》中也學到了不少，所以一下就反應過來了。

母親的額上沁出了汗珠，她說：「阿縈啊，妳這回可真的很麻煩了。我得跟妳父親好好商量商量。」她站起來，好像神思恍惚，跌跌絆絆地下樓去了。我的心也驟然空空蕩蕩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九】

大概我只配得到這個命運，我確實懷孕了，以前那麼多次也沒懷孕，這次的懷孕，大概就是我見子公最後那一次造成的。可能我們都太得意忘形了，尤其是子公，他是一個穩重的人，這個天殺的，他當時拿了我那囊錢，滿腦子一定想著先去旗亭找人賭一把罷？其他什麼都扔到腦後。現在我可怎麼辦？

要瞞住父親本來是說不過去的，但母親當時在對父親進行了言語試探之後，認定父親不會改變他的決定，她向我轉達他們是這樣對話的：

母親：「長孺啊，據說當年秦國的相國呂不韋把自己的愛妾送給秦惠文王的太子異人，當時這個愛妾已經懷孕了，但異人並不知道。後來愛妾生下了秦始皇，後來呂不韋反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殺死，你覺得他是不是很冤枉？」

父親說：「求仁而得仁，他有什麼冤枉的。」

母親的臉馬上變成了苦瓜。父親警惕地看著她，狐疑道：「妳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是不是陳湯那個賊刑徒對我們阿縈做了什麼？」

母親一向崇拜父親的聰明，知道瞞不住，於是像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把我和子公的事告訴了他，我不知道那一刻她有沒有產生一種僥倖心理，其實我是有這種心理的。也許父親會接受了這個既成事實，乾脆破罐子破摔，資助子公娶我，再贈送我一份厚厚的嫁妝，一隊勤勉的童僕，就像卓王孫最後對司馬相如做的那樣。有了這份嫁妝，子公就可以有資財去長安實現他的夢想了。他的文章確實寫得很好，我相信他的才能。不過有一個條件，他得帶我一起去。

我的夢想是如此的不現實，父親得知我懷孕的消息，暴跳如雷卻不敢聲張。那幾天家裡鬧得沸反盈天，婢僕們都受到了莫名其妙的責罰，以致除了那些賣身給我家的婢僕之外，其他都紛紛要求結帳走人。我感到對不起他們，可是又有誰來同情我呢？

父親已經接受了縣長家的聘禮，納采、納吉等一干禮儀都已經履行過了，婚約顯然是不可變更的。尤其是，他不能接受子公這樣一個無賴竟然和他女兒「和姦」的事實。和姦，這個詞我很難說出口，可是事實就是這麼回事。可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我是下定了一百個決心要嫁給子公的，既然事情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那又怎麼能賴我？我玷污了樂氏，雖然樂氏並不是什麼詩禮簪纓之族，我父親再神氣，也不過是個懂點律令的鄉吏。只是比起尋常百姓，多少要講點禮節罷了。我做出這樣的事，似乎也說不上有多光彩的。

沒有什麼好的方法了，父親準備封鎖一切消息，讓我早早嫁入王家。幸好有一件事真是天意，王縣長因為積功次得到陞遷，要到外郡去擔任太守，王君房因此催他父親趕快娶我過門。對父親來說，這真是瞌睡碰到了枕頭，馬上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他想讓我帶著腹中的孩子嫁去王家，真是瘋了。他說：「如果妳不說，誰也不會知道。」也許罷，當年呂不韋也是這麼做的，他的兒子最終成了秦王，結果又殺了呂不韋。將來我的兒子長大，子公會死在他手上嗎？我日日就在樓上這麼胡思亂想。我還有什麼辦法，也許這是我心中僅存的安慰，我的子公，終於要永遠離我遠去了。這不知道應該怪誰，這個瑕丘縣最讓少女們慕想的美丈夫，也最讓惡少年們服膺的人，終於要遠離故鄉，去邊郡度過他的餘生了。

出嫁的日期逐漸接近，我跟母親說，我必須得見子公最後一面。如果見不到，我就去死。母親害怕了，她說去打聽打聽，看看有什麼辦法。

我於是忐忑不安地等待母親的消息，可是回答我的是沒有機會。在離正式的吉禮還有十多天天的時候，我對母親發下毒誓，如果在坐上馬車離開樂家之前，我還不能見到子公，就絕對不會苟活。

這個威脅終於奏效了，於是在第二天晚上，我見到了子公。

【十】

子公兩手戴著木製的手梏，頸上栓著鐵鉗，腳上也沒閒著，一副鐵鑄的腳鐐讓他動彈不得。他只能靜靜地坐在草地上偃仰嘯歌。看見我，他的眼睛裡射出驚喜的光芒。我心裡冷冷一笑，這小豎子終究還是怕了，往日的神氣呢？不過很快悲哀填充了我的心胸，我叫來獄吏，怒沖沖地問他：「我們家子公不過是負債的刑徒，用得著戴這麼重的刑具嗎？」我平素雖然不關心公家的事，但是究竟生長在鄉吏家，耳熏目染，也懂得不少律令條文，知道負債的犯人是用不著這麼對待的。何況他們還要罰到邊郡去當戍卒，戴刑具弄殘了手腳怎麼辦。

獄吏並不認識我，我是賄賂了牢監進來的。他從上到下看了我一眼，嘖嘖驚歎了兩聲：「好漂亮的女子，跑到牢裡來幹什麼？」

我說：「我是子公的親戚，特意從魯縣跑來看他的。」

「沒想到這個賊刑徒還有妳這麼一個高貴美貌的親戚。」獄吏的眼光像鋸子一樣在我身上來回拉動，又狐疑地說，「那他為什麼會負債入獄呢？」

我急切地說：「你趕快給他鬆掉刑具好嗎？他欠多少錢，我都替他還了。」說著，就想掏出自己帶出來的幾件黃金首飾，它們加起來起碼值五千錢。

獄吏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他搖搖頭：「晚了，他現在可不僅是負債這麼簡單了。關進來的第二天，他就想逃跑，還打傷了我們的同僚，這次去敦煌是去定了，多少錢也別想贖他回家。」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美女啊，妳沾上這麼個親戚真是倒霉。」

我快要瘋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叫了起來：「阿母，我要妳幫我，把子公救出來。救他出來，妳們要我怎麼樣都可以，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妳們，要我嫁抽屜，我就嫁抽屜，要我吃屎我也幹。」

母親當時正在門外等候，聽見我的驚呼，嚇得不輕。她把頭臉都遮得嚴嚴實實，生怕被人認出來。一個鄉嗇夫的妻子，跑到監獄來看一個欠債的無賴子，是怎麼也沒法解釋清楚的事。她揮揮手，她身邊的兩個婢女馬上跑過來死死按住我的嘴巴。我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肺都快氣炸了。如果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子公在監獄裡遭受這樣的折磨，還不如馬上死了。

我鼓足全身的力氣掙扎，兩個婢女雖然經常下地耕田，長得非常粗壯，但在我狗急跳牆的掙扎下竟然一時無法讓我就範。那個獄吏在旁邊看到這個場景，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不好意思馬上將我們趕走，畢竟上司囑咐他要對我們客氣，他自己剛才也收了我們不少賄賂。

母親有些手足無措了，這樣鬧下去，她怎麼去向父親交代？尤其是我來探獄的事一傳出去，瑕丘縣就會鬧得沸沸揚揚，我們樂家有再大的家產，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瑕丘雖然小，畢竟靠著孔孟之鄉，這種丟人的事可不能發生在我們這種人家啊。

我們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突然聽見監獄外轟隆一聲巨響，嚇得我們都打個冷戰。接著我聽見外面有慘呼的聲音，那個獄吏遲疑了一下，轉身就往外跑，兩個婢女興許也有點好奇，探長了脖子透過窗櫺往院子裡看。實際上監獄的過道上窗戶很小，而且開得很高，很難看見外面。但是她們一旦三心二意，手上的力氣就鬆了。我一下子就掙脫了她們。可是掙脫她們又怎麼辦呢？我又變得無所適從，只是悲傷還實實在在地憋在心胸裡。

母親臉色大變，對婢女說：「趕快，我們離開這裡。」但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幾個臉上塗滿了黑灰的人已經衝了進來。一個掄著大斧，大聲喝道：「子公在哪裡？」

我急忙指指子公待的牢房，我猜想他們是上天派來救子公的。那幾個人衝過來，用斧頭一頓狂劈，監獄門霎時被他們劈了個大窟窿。他們蜷身鑽了進去，緊接著，裡面響起了叮叮噹噹砸鐐銬的聲音。

我心裡又緊張又興奮，很像親眼看看子公被救出去。但是我母親快崩潰了，她大罵了一聲，叫兩個拖住我的婢女鬆開，命令跟從她的男僕上前把我拖出去。顯然眼前這件事太驚險了，如果不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很可能會被牽扯進去，就算到了縣廷把事情辯明白，也會鬧得灰頭土臉，世人皆知。我們樂家還要不要臉啊！為了子公，我可以不要臉；但他們並不愛子公，他們要臉。

我被兩個男僕強拖著出了獄門，牢監也聞聲而來，看見我們，急忙把我們拉到附近一座空牢房，打手勢囑咐我們不可出聲。我們剛跑進去，就見窗口蜂擁跑過大群穿緋紅公服的縣吏，舉著長戟和弓弩等武器，往子公所在的監獄奔去。我聽見一個腰間掛著黑色印綬的中年男子大聲命令道：「弓弩手，聽到我的號令就立刻放箭。如果賊刑徒不束手就擒，就當場射殺。」

我當即頭轟隆一聲，暈了過去。

【十一】

我後來才知道，來救子公的就是他們里的那幫蓬頭垢面的猴子，但是他們並沒有成功。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都以「篡取罪囚」【註五】的罪名被判處戍邊，判決完了之後，還得先在牢裡坐坐，就等十月被押解出發的時節了。而子公更倒霉，因為張弓將一個縣吏射傷，被縣決曹判為賊殺縣吏，棄市。判案爰書很快送往長安，他大概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註五】篡取：漢人對劫獄的稱呼。

那天母親不管我的反抗，最終下了死命令，讓婢女強行把我拖了回去。我是事後才知道子公的逃跑再次失敗的，據說他們雖然跑出了監獄，但是最終沒有跑過搜捕的車騎。而且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父親在這次搜捕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他自告奮勇向縣廷要求當搜捕首領，縣長答應了，父親命令縣吏要不惜一切代價捕到逃犯，否則全部治罪，如果逃犯敢於抵拒，立刻格殺，捕到則重重有賞。我這才知道父親是多麼恨子公。為什麼這麼恨，也許其他當父親的能理解，總之我不能。

母親為此大大的受了驚嚇，從此再也不聽我的意見。沒過幾天，我被順利嫁到了王家。新婚之夜，當那個男人迫不及待地脫光我的中衣的時候，我悲哀地意識到子公永遠是我心中的一個遙遠的夢了。我無助地忍受著這個男子在我身上的壓迫，身體殊無半分快樂，子公帶走了我的靈魂，快樂是附在靈魂上的，和肉體似乎毫無關係，除非他在某一天肯把靈魂還給我。那個男人邊在我身上動作著，邊含糊不清地說：「美人，我早，就在等，這一天了。哼……哼……我早就等——」這使我想起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我記得《容成子房中書》裡說過，女子在懷孕的初期交合，可能會導致「變子」【註一】。我心裡有些緊張，一會既擔心子公的孩子變出，真相大白，我也會完蛋；一會又感到傷心失意，覺得既然不能嫁子公，死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腦子裡這樣矛盾著，身體本能地躲避著他的進攻。他卻以為是我害羞，愈發起勁。這天晚上，這個豎子蹂躪了我數次，不過聊堪告慰的是，不管怎麼樣，子公的兒子在我肚子裡好好的。唉！我自幼生活在孔孟之鄉，卻染上了三河【註二】、關中一帶婦人對待男女交合的那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有時靜靜想起來不由得想尖叫幾聲才能減弱羞愧。

新婚三天之後，那個男人帶著我回父母家歸寧。我不得不承認他對我很好，一路上他對我噓寒問暖，我沒有情緒理他，只是懨懨地從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今天，瑕丘縣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集市比尋常似乎要熱鬧許多，車子駛到城門附近，我看見很多縣吏在吆喝著，凡是路經旗亭的百姓全部截住，趕進一個平時賣豬的圈裡。我看見一個面色黧黑的男子不心甘情願地辯解著什麼，從他的嘴巴開合的形狀和手勢來看，他大概是說：「幹什麼，幹什麼要我去豬圈。」但是那個縣吏報之以清晰的怒喝聲：「不幹什麼，他媽的叫你進去就進去。」他的聲音歷歷如在耳邊。

【註一】變子：流產。

【註二】三河：指河東、河西、河南三郡，大概在今天的山西、河北、河南一帶。

好在我們的車是官車，縣吏們不敢攔，反倒齊齊躬身施禮，向我們問好。我夫君掀開車簾，也客氣地溫言慰勉他們，他是個好人，一般的縣令公子有這麼好脾氣的不多，我這麼認為。我繼續透過車窗朝外望，看見那些被趕進豬圈的百姓人頭攢動，伸長了脖子往豬圈中心仰望。那中心的部位被臨時搭起了一個檯子，我看見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縣吏器宇軒昂地上場了，他兩手握著一卷竹簡，開始一本正經地向人群宣讀著什麼。我心裡一緊，該不是要斬人吧，這麼熱鬧。我常聽手下的婢僕們說過集市斬人的盛況，但我自己從沒去看過。父母都不讓我去，理由是「君子遠庖廚」，好笑，斬人像庖廚那樣麼？但既然我們是富貴人家，就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樣去集市湊這種悲涼的熱鬧。我這時最隱隱擔心的是，子公會不會在被斬的人中，雖然我知道子公的罪行就是棄市，可這畢竟是五月，草木欣欣向榮，按照大漢的規矩，根本不可能在這個季節實行斬人的刑罰。然而我還是知道自己的臉色在這時非常難看。

我的夫君首先發現了我的臉色，趕忙問我怎麼樣。我都不知道怎麼說話了，指著人群問：「今天縣廷要斬人麼？」

他的臉色立刻釋然了：「怎麼，可能？大漢的，律令，只在，秋冬斬人。何況如果，真要斬人，的話，我就不會，讓馭者路過，這個集市。」

「那為什麼這麼多人？」我的心頓時落下了，指著車窗外。

他笑了笑，抽屜一樣的下頷骨好像很吃力地開合著，也許他不感到吃力，但我為他擔心。這讓我自己都驚訝了，我是不是對他有好感了？我都知道為他擔心了啊？！

「據阿翁說，昨天長安，丞相府、御史寺聯合，發下皇帝詔書，逐捕，一個逃犯，命令天下郡國，所有鄉亭，都必須傳達，倘若，百姓，有發現這個，逃犯蹤跡的，立即，報告官吏。縣廷，不敢怠慢，所以一早，就將文書下達，各亭市，都要，向百姓，宣讀。」

「哦，」我好奇道，「什麼樣一個逃犯，竟然要詔書名捕，值得這樣大張旗鼓？」

夫君道：「說起來，妳還，恐怕不信，連我自己，也奇怪呢。這次詔書，名捕的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而且逃亡，起碼三十，多年了——這簡直像，大海撈，針啊。」

這時我耳邊隱約傳來那個縣吏宣讀詔書的聲音，百姓們因為也開始在豎著耳朵聽，萬頭攢動的人群頓時靜止了，好像魂夢中的死亡場景。我感覺我們的車像樹葉一樣在天緩緩飄過，只聽得風聲中飄過來幾句這樣的話：「雜驗問鄉里吏民，嘗取婢及免奴以為妻，年五十以上……」

好一會兒，我才重新回到了現實，我問他：「君房，這個逃亡的老婦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詳細說說？」

「難得，妳這麼，有興致，我有什麼，理由，不滿足，我的，美人呢。」他的臉上興奮得放了光，這幾天我都沒給他什麼好聲色，也難怪他會這樣受寵若驚。

【十二】

「這件事，說起來，就長了。武皇帝，征和二年，也就是，三十九年前，當時的衛太子，劉據被奸賊，江充陷害，不得已，發兵自救，兵敗自殺。沒過幾年，武帝駕崩，立了八歲，的新皇太子，為帝，就是昭帝。昭帝崩後，今上即位，到今天已經，二十二年了。什麼，快點，呵呵，妳怎麼，這麼著急，其實，這些都是，很重要的，背景。好吧，呵呵，那我，講快點。五鳳，四年，也就是，兩年前，武皇帝僅存的，一個兒子，廣陵王，劉胥謀反敗露，自殺。妳不知道，當年為了，這個劉胥，也曾經，鬧得，沸沸揚揚，劉胥有一個，女婿叫沈武，當時官為，京兆尹，參與過衛太子，的謀反，事件，最後跳崖，身死。據說沈武，是大漢立國以來，最合格的，京兆尹，連後來，威名赫赫的，趙廣漢和，尹翁歸都，不及他。我又，囉嗦了，見諒。總之，劉胥死後，按照，律令，他的官屬奴僕，都得連坐，他有一個愛妾名叫李惠，這個李惠，又有一個同，產妹妹，叫李中夫，曾經，嫁給了衛太子，的奴僕嬰齊，為妻，嬰齊死後，李中夫，又改嫁了，一個叫，陳游的人，夫婦倆，同時依附蓋主。元鳳元年，蓋主，因為謀反自殺，按照律令，他們都得，沒入諸，中都官為，奴僕。但是，他們害怕，被處死，就雙雙，逃亡了，逃亡的時間，離今天也有，整整，三十年。昨天，得到的詔書，所要名捕的，就是這個，叫李中夫的人，詔書上寫的逐捕，理由，是她的同產姊姊，李惠因為犯有，大逆不道罪，按照律令，同產必須，連坐。所以詔書下達，給天下，各郡國，說一旦有，發現了李中夫，蹤跡的，百姓，要立刻，報告官吏。凡是告發，有功者，如果，想當官，可以當，二百石的官；如果，想要錢，可以得到，二十萬錢。妳看，這個價碼，開得，真不小。」

他說完這些話，累得已經額頭冒汗，可是我心裡還很好奇，不得不追問下去。

「是不小。」我搖搖頭，「不過真是讓人心生疑竇，這個李中夫逃亡已經整整三十年了，既然一直沒有發現蹤跡，興許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吧，哪裡還能找到？對了，她長得什麼樣子，詔書裡該寫了吧？而且，現在已經是個老嫗了吧？」

夫君笑道：「是啊。逃亡的，時候年齡，都將近，三十，現在，大概是，六十歲的，老嫗了。詔書上說她，中等身材，黃色的，皮膚，黑色的，頭髮，橢圓的，臉，尖下巴。現在哪裡，還會是，黑髮，橢圓的臉，大概，也成了乾，棗吧。」

「看你挺老實的，沒想到說話這麼刻薄。其實人都是要老的，我老了也會是一枚乾棗，那時你一定會厭煩我的吧？」我笑道，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他說話這麼有趣，和子公一樣有趣。

他又笑了笑：「妳，現在，也並不像，一枚，鮮棗啊！」

「什麼？難道我現在就乾了嗎？」我有些不高興了。

他趕忙陪笑：「不會，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妳身材，頎長，肌膚，飽滿，根本，就不像，棗子，妳像，一顆葫蘆，熟透的，葫蘆，鮮翠欲滴。妳就算，再老，也會很好，看的，我深信，這一點。」

我心裡立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高興，虛榮心得到了巨大的滿足。子公說話油腔滑調，我很喜歡，但他從來就不會說類似諂媚我的話。沒想到我這個下巴像抽屜的夫君，結結巴巴，竟然也會討女子歡心，我真要對他另眼相看了。我又想起了自家院子裡種的葫蘆，一到夏天，就在窗前搖曳。葫蘆成熟了，就是鮮翠欲滴的。看著這些青翠的小生靈，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用鏡子照照自己，我的雪白的臉蛋，粉嫩的胳膊，似乎也要沁出水來。我微笑地看著抽屜，道：「好啦，不開玩笑了，你接著往下說吧，詔書裡還說了什麼？」

「其他，也沒什麼了，妳說說，妳有什麼，疑問吧？」他道。

我說：「嗯，我有幾個疑問，不知有沒有道理。第一，這個李中夫的同產姊姊李惠既然是廣陵王的愛妾，那麼在廣陵王謀反自殺的時候就該連坐棄市，但廣陵王是兩年前自殺的，為什麼拖到現在才逐捕李惠的同產妹妹？第二，李惠是不是參與了廣陵王的謀反，如果參與了，李中夫也是『謀反罪』，早該處死；如果李惠沒有參與，則她本身只不過是『從反者罪』，應當沒入為奴婢。從反者罪犯的同產妹妹，似乎不值得朝廷如此追查。第三，李中夫逃亡民間三十餘年，毫無蹤跡，這麼一個老嫗，根本不會對朝廷構成威脅，是否值得今上專門下詔書來逐捕？」

「唉，妳要是，個男子，一定會，比我有，出息的。」他歎了一聲，「妳好像，一個斷案，老吏，分析得，頭頭是道。不過，詔書上寫明，這個李惠，是大逆無道，顯然，是謀反，但似乎，又不像是，參與劉胥，的謀反，否則，不會拖到，兩年後，來追查她的，同產妹妹，而且，這個妹妹已經，失散了，三十年。也許，這裡面，有其他，隱情。不過，朝廷的事，我們，操什麼心，上面說，捕誰，我們，盡力，去辦就是了。捕到了，是我們的福氣，可以，陞官；捕不到，也沒什麼，畢竟一個，失蹤了，三十年，今天可能，已經面目，全非的人，捕到的，可能性，並不大。」

我若有所思，其實我平時並不喜歡思考這些問題，為什麼我今天對這件事很感興趣，自己也不明白。我總感覺到面前這些事和某個很熟悉的東西有關，到底是什麼熟悉的東西，卻一下子怎麼也想不起來，只是我隱隱感覺到心中有一絲恐怖。

【十三】

車子終於到了家，今天父親「取告」【註一】在家，請了很多里中父老，排了豐盛的宴席，接待我們這對新婚夫婦。父親好像對我有些歉意，說話變得十分客氣。當一系列禮儀活動過後，父老們開始比較隨便地觥籌交錯，唱歌起舞，嗚嗚咽咽的歌聲響徹了整個院庭。有些老頭子喜歡唱歌，也不管自己的嗓子難聽不難聽，平時在家聽眾不多，難得有這樣的機會獻醜。他們年長有地位，誰也不敢說什麼。我不喜歡這種烏煙瘴氣的場面，乾脆和母親到樓上去說悄悄話。

【註一】取告：請假。

母親首先抱著我低泣了一場，說些捨不得離開我的話，還說父親一生中每件事都做得極英明，獨有嫁女這件事頗為糊塗。我不耐煩地推開她，說：「現在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說這些有什麼用，妳不還得跟著他過完這一生嗎？妳看看，現在我已經認命了，妳反倒想不通，實在好笑。」

她擦了擦眼淚：「妳能原諒妳阿翁，我就放心了。我可不願意他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怨恨，妳知道，被人怨恨會沒有好結果的。」說到這裡，她指了指房梁，繼而用右手手背在左手手掌上重重敲擊，發出啪啪的聲響，重複道：「妳知道，上天曉得的，一個人心裡有怨恨之氣，上天是會曉得的。」

對這個母親，我沒有辦法，只好陪笑道：「阿母，妳放心吧，我沒有怨恨之氣，這輩子不可能會怨恨妳的夫君。妳要不要我背誦一段《孝經》給妳聽聽？『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事父以……』。」

母親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阿縈，妳連阿母也不放過，對阿母也極盡嘲諷之能事，真讓阿母我防不勝防。」

真沒想到，她還能說出這麼文雅的句子。我看看她，又看看四周的牆壁，到處掛滿了我自己做的或者別人送的裝飾品。這是我出嫁前住的房間，這屋裡浸漬了我多少生長的歲月和回憶，可是以後我再也回不來了。我伸手取過桌上的一個木蟬放在手中把玩，是我從小到大的玩具，被我飽經滄桑的手摸得非常光滑了。我的眼裡又沁出了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也上樓來了，他看見我在流淚，有點不知所措。過了半晌，才低聲道：「阿縈，妳別怪阿翁狠心，將來妳會知道阿翁的一片苦心的。何況那個豎子已經被判決棄市了，妳就當做了一場春夢吧。」

我默不作聲，知道跟這個歹毒的老頭子說任何話都沒有絲毫用處，還是接受現實吧。我想起剛才在城門口看到的事，沒話找話地說：「阿翁，今天旗亭很熱鬧啊，擠滿了百姓，據說是聽新到的詔書。」

「哦，」他回答道。「是詔書，妳也看到了，逐捕大逆無道的逃犯的，這個逃犯是三十年前逃亡的，很奇怪為什麼現在要詔書名捕。」

連父親也覺得奇怪，可見我的分析是不錯。「那妳怎麼看這件事呢？」我追問道。

「朝廷的事，不需要我們這些臣子來猜測，我們就按照詔書盡力做就是了。」他爽快地說。

父親的回答和夫君的回答如出一轍，唉，這可能是當官者的一致思維吧。

※※※

※※※

【十四】

夫君在當天晚上回去了，我則在父母家還要多住幾天，但最終也得回到夫君家裡。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和夫君一家到關中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心愛的瑕丘縣。所以，閒暇時我就坐著馬車在大街小巷亂逛，貪婪地看著周圍一片片熟悉的風景，恨不能把它們捲起來裝箱帶走。

此刻我的馬車正通過富貴里和樂壽里之間的長巷，巷子裡靜悄悄的，除了間或傳來的幾聲犬吠，就是轔轔的車轂聲。

整條巷子快要走盡的時候，我看見了里牆內子公家的宅子，透過矮小的夯土里牆，他家破甕的窗口還歷歷可見，只不過現在被一道竹簾子遮住了，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我低下頭，心裡正在傷感，突然覺得馬車劇烈搖晃了一下，猛的停住了。

「你這個死老棺材，擋著道幹什麼，想死啊？」我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馭者在破口大罵。

我問馭者：「發生什麼事？」

馭者回換了恭敬的語氣：「少夫人，受驚了。一個死老婦人，突然從牆邊衝出來，攔住我們的馬車，幸好我們駛得並不快，否則就要給她收屍。」

我有些不高興了：「你說話怎麼能這麼粗暴，也許人家是無意的。」

馭者沒想到我反而會指責他，愣了一下，趕忙恭敬地說：「少夫人說得是，是小人錯了，小人這給這位阿媼道歉。」

接著他好像在跟一個人交談著什麼，過了會，又回頭對我說：「少夫人，這位阿媼說認識妳，想和妳共話平生之歡。」

「哦，」我猶疑了一下，掀開車簾，只見一個老媼站在車前，像個煮熟的蝦米，兩頭蜷成一頭了，就差顏色不是紅的。她的身高大約六尺五寸左右，穿著一件青色的麻衣，雖然舊，卻很乾淨，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整潔，和一般里巷的窮家婦女大不一樣。

我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印象，但還是溫言道：「有勞請問這位阿媼，我們曾經見過嗎？」

她咧開嘴，艱難地笑了笑：「當然，不過像老妾這樣地位卑賤的人，樂君就算見了，也不會有印象的。」

我又一次絞盡腦汁搜索對她的印象，但仍一無所獲，只好說：「請恕妾身眼拙，望阿媼不妨明示？」

她又蜷了蜷腰，有點慌張地說：「老妾不才，有個冒昧的請求，能否有幸請樂君賜片刻閒暇，到寒宅一晤？」她似乎怕我不肯去，又急忙補充道，「絕對不會耽誤樂君多少時間，而且樂君自已也一定會有所收穫的，老妾萬望樂君俯允。」說著，她還稍微屈了屈身，做了一個標準的禮節，我家裡曾接待過一些長安來的官吏，他們的夫人慣常這樣行禮。

我心裡一動，對馭者說：「請攙扶這位阿媼上車，去她的高宅拜訪。」

【十五】

「樂君可能會感到驚訝罷，其實老妾就是陳湯的母親。」她在坐席上欠了欠身，謙卑地說。

我仍是吃了一驚，起初已經奇怪她帶我進的是子公的家，更萬萬料不到她竟然是子公的母親。我去子公家的時候不算多，也不算少，可從來沒見過她。當然，我沒有搜查過子公的家，她可能不愛拋頭露面吧。不過以前我一向以為子公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阿媼招呼妾身來，有什麼事嗎？」我的聲音顫抖了。

她突然離席叩頭道：「恐怕這件事情只有樂君能幫我了，望樂君千萬應許老妾，老妾行將就木，無以為報，死後一定結草啣環。」

她雪白的頭髮就在我眼睛下面，我心中油然而生一些悲涼，趕忙起身扶起她：「阿媼，不管什麼事，只要妾身能辦到，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況且——我和子公也曾經很熟悉……」

「正因為如此，老妾才敢冒昧請求樂君幫助。」她頓了頓，又接著說：「我必須得救我的湯兒出來，如果他死了，我也不能獨活。我死不足惜，可是不能看見他過得好，死也不會瞑目的。」她哽咽了起來。

我心裡非常悲痛，說：「妾身也非常想救子公，可是無能為力；妾身求過父親，他老人家也同樣無能為力啊！」

她掃視了我一眼：「他當然無能為力了。」她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不妥，又低聲下氣道：「其實，開始老妾自己也以為絕望了，但是蒼天有眼，給老妾送來了一個機會，讓老妾可以救得了湯兒，只是這件事如果沒有樂君的幫助，仍舊辦不成。所以老妾不揣冒昧，一定要請到樂君幫助。」

我趕忙說：「如果能救得了子公，妾身也是無所吝惜的，請阿媼明言。」

她欣喜地笑了，臉上的皺紋像流水一樣迅疾四面散開，沖刷成了一道道細細的溝壑。她真老啊，一張皮幾乎是漫不經心地隨手掛在臉上，我生怕風一吹過來就會把它刮走。

「妳知道我是誰嗎？唉，我不妨明說罷，不知道妳有沒有聽說，前幾天長安來了詔書，要逐捕一個大逆不道的老婦。」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憂傷的表情。

我的身體一震：「聽說了，難道，難道那個老婦就是妳！」

她點點頭：「樂君，妳真聰明。我就是李中夫。要是我的湯兒真能娶到妳為妻，那就好了。妳們的孩子一定會出類拔萃的——湯兒也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我臉紅了，差點想告訴她，我的肚子裡正懷著子公的孩子，可我知道這是個天大的秘密，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就算是他的母親也不能說。這世上，唯一值得信任的恐怕只有自己的父母。

「我知道我家窮，不配和妳家攀親。當然，我的湯兒還算配得上妳，妳信不信？」她茫然地望著庭院，若有所思地說。

我剛要答話，她又突然夢中驚醒似的，否定道：「不，他太不爭氣，配不上妳。或許，歸根結底也在於我家裡太窮，如果我能有錢讓他去長安遊宦，又何至於此呢？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教他讀書，他也不會知道這世上還有那麼多新鮮事，也就會老老實實在家裡種田治產了。」

「原來子公讀的書都是妳教的？」我脫口而出。以前我也覺得奇怪，子公家怎麼會有那麼多錢來買書，又有誰教他，沒想到他母親竟然這麼有才能。可是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嫁給陳黑這個瘸子呢？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點頭道：「妳一定奇怪，我為什麼會嫁給湯兒的父親，其實開始我也很不願意，但昌邑是我前夫陳游的家鄉，我從長安出逃，不回他家鄉又能躲到哪裡去呢？陳游為了我自殺身亡，我躲在他的從弟陳黑家，陳黑冒著連坐的危險幫助我躲過了縣吏的數次追查，我很感激他。元鳳二年，正好碰上朝廷大赦，我才謊稱是流民，去縣廷重新登記戶口，名正言順地嫁給了陳黑。」

「我嫁給陳黑，幾年後生下了湯兒。他是那麼聰明，什麼東西我一教他，他就會。我從前在蓋主的身邊做過事，沒有別的愛好，就是喜歡看書。所以我逃亡出來，也不忘帶上一些書，現在看來，真是這些書害了我的湯兒，害得他好高騖遠，不切實際。」她的聲音悽苦。

我現在才回憶起當時在子公家曾見過幾卷帛書，有的鈐有篆書的印章，依稀可見是「蓋侯家藏」幾個字。當時不知蓋侯是誰，現在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也許，這就是命罷。上天給我一個救他的機會，這也是命，也許上天就是想借此告訴他功業未成罷。」她喘息了一下，低聲吟道：「犛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捨諸？」

我知道她吟的是《論語．雍也》篇裡的話，是孔子對他的弟子仲弓說的，仲弓是個出身低賤的人，但是孔子很欣賞他，認為他父親雖然很平庸，但他卻是個大大的人才。我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這個老媼是夠自信的，不過在父母眼裡，沒有不是的兒女，況且子公確實優秀，她的話也沒什麼不對。然而，我究竟不是來這裡聽她自賣自誇的，我不能在這裡待得太久，今天是我回夫家的日子，家裡人還等我回去收拾行裝呢。於是我回答道：「阿媼，還是繼續講妳說的那件事罷，妳到底想怎樣救子公？」

【十六】

她有些抱歉地說：「慚愧，我不妨直說罷。我的想法很簡單，妳知道我現在是詔書名捕的要犯，今上用高爵和錢財購賞，如果讓湯兒出來告發，他不但可以免罪，而且可以得到官爵。湯兒一直想有機會去長安待詔公車，我相信湯兒的才能，如果他能夠得遂所願，我死也就瞑目了。」

我大吃一驚：「妳是說，讓子公告發他的母親？萬一他不但沒有得到免罪，反而因為妳的罪加重了他的罪怎麼辦？」

她搖搖頭：「不會的，律令規定：『凡謀反者，皆棄市，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其坐謀反者，能遍捕，或先告吏，皆除坐者罪，並行其購賞如律。』如果湯兒肯告發我，不但一定可以除罪，而且能得到賞賜。」

「妳怎麼對律令這麼熟悉？」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蓋主家裡做過事，律令能不學點嗎？」她臉上露出一絲驕傲，但轉瞬即逝，繼續道：「我姊姊李惠，幾十年了，她終於沒有逃脫她的命運。」說完，又突然哽咽起來，流出了兩行渾濁的老淚。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段麻布的巾子，擦了擦眼淚，道：「也沒什麼好說的，這是我們做奴僕的必然命運。樂君，我現在要妳幫忙的是，妳能不能把這個消息傳達給湯兒，讓他向官吏自首，告發我？」

我感覺全身冰涼，原來她想的就是這麼一個辦法，天底下還有這樣一心要把自己送上死路的人，我搖搖頭：「不，就算我告訴子公，子公又怎麼肯去告發他的母親？」

她搖搖頭：「我比妳更瞭解我的兒子，他不是一個扭扭捏捏的人，如果能有機會幫自己實現夙願，他不會輕易放棄的。當然，他究竟習過一點儒術，他會有些遲疑。不過妳可以告訴他，即便他不告發我，我恐怕也隱藏不下去。妳跟他說，他母親沒有別的什麼能耐，她曾經教她的兒子唸書，讓她的兒子飽學有才，但是她一直沒有能力幫她的兒子，讓她兒子胸中的才學得以施展，這次是個機會，也是他母親最後能幫他做的一件事了。」

我呆若木雞，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蒼老的哭聲。我們坐在堂上談話，哭聲是從房裡傳來的。我感覺是陳黑的聲音。果然，李中夫把脖子扭向背後，大聲說：「你哭什麼，我在你家待了三十年，為你生了個兒子，就是死也知足了。人不都是要死的嗎，就算不死，我也風燭殘年，能活多久呢？人生勞苦，死也未必不樂。」

她這麼一說，陳黑的哭聲更響了。我心裡也免不了一絲傷感。李中夫道：「請樂君少待，我進去請他出來。」說著她站起來，躬身走進房裡去。

我聽見裡面李中夫在輕聲絮語，陳黑的哭聲漸漸低了。接著，他們兩個一起出現在我面前，陳黑瘸著一條腿，李中夫攙扶著他。我早知道陳黑是個瘸子，所以幹不了多少活，連賦稅也很難交上。幸好他有殘疾，否則他也免不了和子公一樣被關進牢房裡。

陳黑兩眼紅腫，對我深施一禮：「未能迎接樂君光臨，死罪死罪。」

我還了禮，對李中夫說：「很敬佩妳能為兒子做出這樣的犧牲，這樣的事按理我無法傳達，因為實在令人傷感。但既然妳決心已下，我一定盡力。妳說罷，我具體應該怎麼辦？」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內心一陣絞痛，按理說子公能夠逃脫一死，是我意想不到的驚喜，但想到他的活命要建立在他母親的死亡上，卻讓我難以為情。雖然我明知，如果子公不這麼做，他的母親也一定會自殺。如果母子都死了，陳黑還有活下去的勇氣嗎？相反，如果子公能活下來，他父親也能咬牙活著。

李中夫點了點頭，從坐席旁邊的木箱裡掏出一個精緻的漆盒，上面佈滿了黑紅相間的花紋，光可鑒眉，一看就不像普通人家所能擁有的。她把漆盒推到我面前，道：「這是當年乘輿的用物，是武皇帝賜給我們蓋公主的。蓋公主把它又賜給了我，妳看上面還有少府的印鑒。」

她把盒子翻過來，底部果然有一圈清晰的字跡，筆畫像蚊子的腿那麼細，我看見上面寫的是：

太始元年，河南工官令曾，守丞喜，作府充，工午造。

她驕傲地解說道：「河南工官製作的漆器，天下聞名，只有未央、長樂宮中才有，一般民間是見不到的。這件漆盒曾經沾染過武皇帝和我們蓋公主的手澤，唉，應該不是一般的珍貴了。武皇帝御下極嚴，百官府寺都兢兢業業，工官製作的器物也是一絲不苟，現在宮中的器物，一定沒有這麼堅牢了。」

我心裡嘆了口氣，有點為她感到可憐，妳還驕傲什麼呢？就算妳身邊有乘輿的器物，現在不也得像老鼠一樣伏藏民間嗎？況且武皇帝御下極嚴，給天下百姓帶來了數不清的災難，又有什麼值得誇讚的。當然，這種話要我說出口來，那是想也不敢想。我打斷了她的憧憬：「阿媼，妳還是說罷，具體怎麼做。」

她道：「恕罪，其實我剛才囉嗦這麼多，也是想說明這件漆盒就可以證明我的身份。如果是一般人，哪裡能有這樣的器物呢。」

她說的確實也有道理。可是，這個漆盒作為證據夠嗎？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道：「這件漆盒裡裝有一件帛書，裡面蘊涵有一件天大的秘密。」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什麼秘密？」

「昌邑王賀？」我搖搖頭，一下沒反應過來。

【十七】

她苦笑道：「妳太小，難怪不知道了。二十二年前，那時妳還沒有出生呢。二十二年前，山陽郡還是一個王國，國王是武皇帝的孫子，名諱為賀。為了讓妳聽得明白，下面我就不避名諱了。劉賀的祖母說起來大大有名，就是號稱大漢第一美人的李夫人。她生了個兒子名叫劉髆，被封為昌邑王，治所在我們山陽郡的昌邑縣。劉髆於征和年間去世，劉賀即位。那也是距今三十六年前的事了。」

「哦，妳繼續說。」我雖然不喜歡思考政令、法律和郡縣這樣的大事，但是對故鄉的變遷還是有一點好奇的。

「劉賀本來好好的當他的昌邑王，但是上天好像要戲弄他，元平元年的端午節那天，半夜，長安的使者突然來到了昌邑，火把蔽天，叫昌邑王劉賀起來接詔書。昌邑王大為驚恐，以為有什麼不祥的事。妳知道五月初五，向來就不是什麼吉祥的日子。」

她敘述得還很有文采，我聽得津津有味，都忘了她是一個被詔書逐捕的罪犯。我說：「劉賀因為行為淫亂昏悖，被大將軍霍光給廢掉了，不是嗎？」

她冷哼了一聲：「什麼行為淫亂昏悖，我侍奉了蓋主那麼多年，最後又被蓋主派去侍奉昌邑王，從來沒見過這麼忠厚的主子，哪點算得上行為淫亂昏悖了。那完全是霍光一夥的陷害，既然他們掌握大權，青史就是他們書寫的，想怎麼說都可以。我看，這個冤屈是永遠會沉埋下去的了。當年知情的人幾乎都遭了他們的毒手，少部分知道真相的舊臣則怯懦自私，鮮廉寡恥地投奔了霍光，只為延續他們的犬馬之命。把平日裡讀的經書，什麼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教誨全部拋到了腦後。什麼儒生，都是一幫曲學阿世的小人。」

她非常激動，但仍是和緩道來，並沒有疾言厲色，可見涵養很不錯。我並不贊同她的看法，什麼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我是從來不考慮的，多少年來，我只想跟我最心愛的男人在一起過一輩子。現在這個幻想算是破滅了，我很難過。儒生們要活命，只能違心說點瞎話。何況妳李中夫為了活命不也躲藏民間這麼久嗎？妳說妳侍候過昌邑王，可妳也沒有為他自殺，反是為了妳的兒子陳湯，終於願意出來自首，這說明什麼呢？說明父子之親、夫婦之愛才是人的天性，比什麼儒家大義都來得重要。

「霍光為什麼要陷害昌邑王呢？當時不就是他主張徵召昌邑王入長安為帝的麼？」我有點疑惑不解。

「那只是表面情況。」她說，「他開始的確是真心的，但也是百般考慮的結果。霍光這人一向貪權，知道如果徵召廣陵王為帝，自己會駕馭不了。而那時昌邑王才十八歲，在山東寂寞地當著一個小小昌邑國的國王，做夢也想不到會有機會成為漢家天子。霍光猜想昌邑王一定會對他感恩戴德，他的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這個官位可以永遠佔據下去。哪知道昌邑王並不甘心當一個傀儡皇帝，他要安排自己的郎衛，任命自己的大臣。霍光終於忍不住了，冒著擅自廢立的罪名也要廢掉我們王。他們一夥人結黨營私，趁著我們王在長安立足未穩，也輕易地成功了。」

「後來又怎麼樣呢？」我愈發有興趣了，以前從來沒想過這麼複雜的問題，誰當皇帝跟我並沒有太大關係，當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畢竟碰上一個好皇帝，官吏們都會勤心奉職，百姓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我也曾經為廢掉昏庸的昌邑王，改立英明的今上感到慶幸，因為官府給我們申申宣告過昌邑王淫亂無道的行徑，他在當皇帝的短短二十七天內，就幹下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壞事，實在是罪惡滔天。但經過她這麼一分析，我根深蒂固的看法動搖了。也許昌邑王真的蒙受了不白之冤。我不由自主地展開了李中夫剛才遞給我的一幅帛畫，看著上面昌邑王的畫像，不禁對這個從來沒有謀面的可憐的王產生了深深的同情。

李中夫喘了口氣，嘶啞著嗓子繼續道：「可憐的王，他被貶回了昌邑。而且連原來的王號也沒有了。他居住在原來的昌邑王宮，但是失去了自由，地方官吏都奉命監視他。後來山陽太守張敞還時不時去假裝探視，實際上是偵察我們王的動靜。我們王並不是傻瓜，知道如果表露出一點抱怨的意思就會沒命，於是裝聾作啞，顯得極為愚鈍。張敞把這些報告今上，今上才對我們王不再擔心。說起來今上比我們王強的地方就在於他比較懂得隱忍，而我們大王還保持了赤子之心。」

「為什麼？」我聽見她這麼議論今上，感到非常緊張，因為這是很忌諱的事情，但是我又有忍不住的好奇。

她淡淡一笑：「因為今上從小生長在民間，和五陵的一幫無賴遊俠交往，鬥雞走狗，人世間的那些爾虞我詐的陰謀詭計早就爛熟於胸，霍光那個不學無術的豎子，當然看不透他；而我們王自小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淳樸至真，哪會知道人世間竟有那麼多骯髒齷齪的勾當。他毫無機心，自然一下子遭到了奸臣的陷害。」

「那文皇帝當年也是這樣嗎？」我問出這句話，簡直不相信這句話是從自己嘴裡吐出來的。

她略微有些驚異：「哦，妳這個問題問得好。當年文皇帝從代國徵召到長安當皇帝，周圍也是強臣環伺，但文皇帝上有母親教誨，內有忠臣如薄昭、張武等輔弼，自己也小心翼翼，終於安然無恙。而我王生於承平時代，上無母親教誨，內無忠臣輔佐，尤其是霍光比文皇帝時的絳侯周勃等人要奸詐萬倍，世易時移，自然結果也就完全兩樣。」

我點點頭：「霍光死後，昌邑王應該日子會好一些罷？」

李中夫歎道：「妳這孩子真是天真，我承認今上也算是英明之主，但涉及皇位，任是再善良的人也不能無動於衷了。既然我們王是從皇位上被廢的，那自然會遭到嫉恨，怕他東山再起。就算霍光死後，今上又怎麼可能放過他呢？否則，他今天為何要下詔逐捕我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嫗呢。」

「那也是。到底為什麼要逐捕妳呢？」我看了那個漆盒一眼，心想，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又長嘆了一聲，道：「霍光死後，元康二年，今上假惺惺地下詔，將我們王封為海昏侯。海昏是豫章郡的一個縣。妳聽這個名字就蘊含著諷刺的意思，海者，晦也。晦昏，黑夜也，那也就是說我們王像黑夜一樣昏庸了。大漢天子的心胸竟也是這麼不廣的。」

我也聽說昌邑王被貶到海昏去了，而地名還蘊涵著這麼惡毒的含義，卻是第一次聽說。我不由自主地問：「那麼昌邑王後來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據說經常坐船沿著贛江上溯，遙望長安，慨歎流涕，感傷不已。當地百姓見了都很為他難過，把他坐船經常停駐的渡口稱為慨口。」

我的眼前也頓時出現了一副悲傷的畫面了，我看見一艘孤舟在風浪中顛簸，天空烏雲密佈，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站在船頭流涕悲傷。可憐的人，從爽塏的中原被流放到卑濕的南方，那日子顯然是非常難過的。我重重嘆了口氣，問道：「那妳究竟要告訴我一個什麼樣的天大秘密呢？說了這麼久好像我還莫名其妙。」

【十八】

「其實我剛才說這麼多，基本上已經把秘密說完了。」她道。

我狐疑地看著她。

她解釋道：「我藏的秘密是霍光當年陷害昌邑王的證據，也就是霍光和邴吉、張安世、田延年等一幫奸臣來往密謀的信件。其實這麼多年來，這些證據的公佈與否都無所謂了。反正我們王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他雖然抱憾去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則，活在人世之間，天天面對這些蠅營狗苟，只能是徒自傷感而已。」

「這些證據怎麼會在妳手上呢？」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討論這樣的事就是殺一百次頭也不足以贖罪的，可是強烈的好奇心讓我身不由己。

她道：「其實我們王在從昌邑去長安的路上，就發現事情有些不對。長安派去的使者劉德、邴吉等幾個奸臣一路上對我們王嚴密監視，好像我們王不是去長安當天子，而是檻車徵召。我們王聽從幾個心腹的建議，派了親信去聯絡廣陵王劉胥，希望萬一自己在長安受制於霍光，廣陵王能在外面以武皇帝親生兒子的身份起兵討伐。他所派的人其中就有我的姊姊李惠。」

「到了長安之後，我們王發現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身邊被霍光安滿了親信，一舉一動都要經過霍光允許，哪像一個天子。我們王氣不過，暗暗部署心腹侍衛，準備在七月初七乞巧節這天斬了霍光，卻不料走漏消息，霍光反咬一口，以皇太后的詔書廢黜了我們王。雖然我們王之前也拿到了霍光的一些謀反證據，可惜兵力不足，功敗垂成，最後只能束手就擒。之前他把這些證據交給了我和我的前夫，讓我逃出去交給廣陵王。怎奈霍光早有準備，去廣陵的路上密佈關卡，我們根本沒法到達，只好先潛回家鄉瑕丘，見機行事。我前夫死於逐捕中所受的箭傷，今上即位之後，我知道事無可為，終於冷卻了再去廣陵的心思。」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打斷她道：「前些年霍光已死，他的親族也都以謀反罪被今上族誅，今上為什麼還要逐捕妳？就算妳身上藏有當年霍光謀反廢黜昌邑王的證據，也對今上毫無影響啊。」

「唉，妳還是稚嫩，想事情總是這麼簡單。妳想想，既然今上是霍光擁立的，而擁立的理由是昌邑王淫亂，既然事實證明當初昌邑王受了冤枉，那麼今上的即位還能算名正言順嗎？今上豈能容忍這種情況發生？何況今上生於民間，地位卑微，當上皇帝完全是邀天之倖，自然格外敏感。」

我恍然大悟，男人們的世界實在是太複雜了，真讓人不寒而慄。我吸了口氣，道：「我明白了，前兩年廣陵王謀反自殺，他的奴婢沒入縣官，其中就包括妳的姊姊李惠，而事隔兩年，李惠被揭發出和昌邑王還有關聯，經過拷問，最終牽扯出了妳，所以今上才下詔急著逐捕妳。是不是？」

她頷首點頭道：「妳這個判斷不錯。其實我從來沒想過散佈那些和霍光有關的文書。那些事已經是過往煙雲，我活到六十歲了，這點還看不開嗎？然而他們是不會這麼想的。也好，既然下詔購賞我，我正好趁機幫我的湯兒一把，我這個做母親的，臨死還能發揮這點作用，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妳想清楚了嗎？」我看著她平靜的面容，心裡酸酸的，母愛真是偉大，就像我母親，雖然我做下了那麼見不得人的醜行，可是我母親始終站在我一邊。她對我父親崇拜得五體投地，可是最終承認，在嫁我給王家的這件事上，我父親做錯了。如果不瞭解母親對父親的感情，就不可能理解母親那個承認是何等不容易。

「當然。根本不用想。」她神色淡然。而陳黑又淒愴地嗚咽起來了，邊嗚咽邊責怪自己的窮愁無聊，竟然害得兒子入獄，害得妻子要捨身救子。我在他的哭聲中努力分辨他的號訴，大意是這麼點內容。不過最後幾句算有點新鮮，他說，沒有妻子，他自己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終於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我能想像陳黑此刻心中的感受，他本來身體殘廢，沒人肯嫁給他，年近四十才從天上掉下了一個女人給他做妻子，而且這個妻子不是一般的鄉村鄙婦可比。她曾是王侯的貼身侍女，文雅善書，機敏豁達，給他生了個聰明的兒子，那個兒子雖然有些頑劣，但總是因為不甘心一輩子居賤處微，才做出了一些有悖法令的事情。他和這個女子相伴了三十來年，相濡以沫，有了她，他才發現了人世間的溫暖，現在她下決心要離他而去，他怎能不痛斷肝腸？然而，如果不這樣，他們的兒子又必須死，兩者之間選擇一個，他能做出怎樣的選擇？就算是他想選擇，他的妻子又怎麼會給他選擇的機會？他能做的，只能是面對生死離別的那一瞬了。

李中夫柔聲安慰陳黑道：「不要哭了，這麼大年紀，在客人面前也不好意思啊。」

陳黑收住了哭聲，哽咽道：「妳叫我不哭我就不哭，我一向都聽妳的。可是這次……」他的肩膀一聳一聳。

李中夫道：「別任性了，時間不早了，還是趕快和樂君商量正事罷。」

【十九】

看來嫁給王君房也不是沒有好處，往常非常困難的事，現在變得很輕易。我直接把李中夫給我的漆盒交給了王君房，由王君房上呈給他的父親。他父親大概做夢也沒料到會得到這麼一件立功受賞的機會，非常興奮，在堂上走來走去，聲音顫抖，連聲對我說：「實在靈驗啊，實在靈驗。我第一次去妳家的時候，帶了一個相士去，那個相士說妳有大貴之相，可以旺夫，看來我們王家今後的發達，還要靠妳啊。」

我哭笑不得，如果我真有旺夫之相，應該對子公有利才對。我和子公雖無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而且我還懷著他的孩子。我有點羞愧，感覺實在對不起他們家，垂首道：「阿舅，陳湯的母親告訴我，一定要救他兒子一命，那麼她死亦不恨。母子深情，希望阿舅一定要成全。妾身一向聽說凡是治獄，應當盡量多積陰德，讓生者不怨，死者不冤，後世子孫就一定會有興旺發達能當大官的。」

王縣長越發興奮了，他捻著頷下數根枯黃的鬍鬚，連聲道：「對對對，現在朝廷的御史大夫于定國，他的父親于公，當年也是這麼說。于公的家鄉就在我們臨近的東海郡郯縣，他是當獄吏的，據說凡是由他經手判決的犯人無不心悅誠服，死亦不恨。真是廣積陰德，廣積陰德啊。後來他的兒子果然當上了御史大夫。依我看，丞相的位置，不久也是他的。妳放心，為了我的子孫，陳湯一定會沒事。何況按照律令，他本來就算立功，不但不會有事，還能受賞。我現在就去縣廷提審陳湯。」

他吩咐立刻駕車，和我夫君一起馳往縣廷，我則忐忑不安地在家裡等他的消息。黃昏時候，兩個人都回來了，王縣長見了我，似乎有點悵然所失，說：「我以為勸說陳湯告發他的母親會費一點勁，沒想到我一開口，他就爽快地答應了，真正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啊。唉，枉費了他的母親一番愛子之心啊！這陳湯據說還飽讀詩書，擅長屬文，品德卻如此不堪一擊，不堪一擊。」

我又一次聽到他人對子公的指責，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也許子公在道義上真的很不堪罷。一想起他母親在我面前婉轉求情，慨然決心就死的神態，就覺得子公的爽快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但是我想看到什麼？看到子公嚴詞拒絕，不願告發其母嗎？唉，我不想考慮這麼多了，我只知道心裡仍割不斷對子公的愛，即便子公無恥之尤，十惡不赦，我也放不下，愛情真是一種可怕而盲目的東西，它也是不講究禮尚往來的，我的夫君對我這麼好，可我就是不愛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淫賤無恥。

「他母親是詔書名捕的重犯，再有愛子之心，又值得什麼敬佩了？阿公難道同情反者嗎？」我嘴裡無端蹦出來這麼一句。

王翁季臉上有點驚愕：「阿縈，妳怎麼能這麼說？陳湯的母親確實罪不容誅，但在道義上卻不是沒有可敬之處。那個陳湯自小苦讀儒書，豈不知道『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他的儒書難道都白讀了嗎？白讀了嗎？」

唉，大漢的官吏真是越來越呆，個個都把《論語》背得滾瓜爛熟，我知道他剛才說的是《論語·子路》裡的話，那些話是說得不錯，不管怎麼要求公義，如果這世上父子夫妻之間都需要互相告發，那實在很可怕。所以今上特地在地節四年頒布了一道詔書，規定父子和夫妻之間的互相包庇是允許的事情。我對這詔書也很贊同。但是，現實中有時又免不了會碰到一些難以取捨的事，比如明明親人破壞了公義，也曲為袒護，那不就沒有公正可言了嗎？就拿眼下這件事來說，如果子公假惺惺地表示拒絕，不過是鬧得母子俱丟了性命，又有什麼益處呢？以愚蠢的孝心將母親的苦心輕易拋擲，這恐怕不是他母親熱於看到的。我想如果他那樣做了，在黃泉之下，他母親也將會恨他的。我腦中快速地這麼為子公辯解，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某種東西蒙蔽了理智。

於是我嘴裡又脫口而出：「母子相隱，固然說得不錯。不過涉及大逆無道的重罪，也只能棄私恩而取公義了。妾身從小也誦讀一點儒書，曾聞孔子說：『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治義斬恩。』如今陳湯以義斬恩，似乎也沒什麼不妥，就算論起儒家大義，也是說得過去的。」

王翁季的眼睛都直了，良久才嘆了口氣，道：「妳要是個男子，一定可以去長安遊宦，憑著這種辯才，俯拾金紫不在話下。」他又轉過頭對他兒子說：「君房，阿翁為你娶婦如此，也算是功德一件了。永遠不要忘記阿翁我的恩德，永遠不要忘記。」

我的夫君喜笑顏開，又吃力地張開他那抽屜般的大嘴連聲道：「大人，說得是，臣永世，不忘，大人恩，德。」

我突然覺得腹中一陣翻滾，乾嘔了幾聲。王翁季臉上掠過一絲驚訝，轉瞬又欣喜道：「君房，我們王氏快有新苗了。快去叫你的母親，讓她帶你妻子去找醫師看看。」

【二十】

子公如願地放了出來，可是我不再能見到他了，只是從阿舅王翁季那裡聽說他得到了該得的賞錢。同時，不出所料，他的名聲果然遭到了摧毀性的打擊。之後他去了一趟昌邑縣，想用得到的那筆賞錢賄賂太守丞，讓太守丞設法把他作為山陽郡推舉的郡秀才，送到長安待詔公車，可是太守丞這回嚴辭拒絕了他，據說不敢冒這個險。作為一個靠著告發親生母親苟且逃生的人，子公已經名聲在外，怎麼也不符合秀才的標準。以他的品行，這輩子是別想走「察舉」這條仕宦之路了。他只能打別的主意。

但是子公的好運來了。不久朝廷的新詔書到達，要求郡國舉薦人入太學，如果想要去京城拜師學習經術的，也可以趁著年底，跟從上計吏一起去。據說他馬上去縣廷報名，要求響應這道詔書。主事官吏這回沒有辦法，只能答應他的要求。

子公的母親李中夫則被押往了長安，結局是什麼可想而知。在她乘坐的檻車啟程的那天，我偷偷去給她送別。我看見她花白的頭髮凌亂，盤腿坐在木質的囚車裡，神情倒是很安詳。很多人圍著囚車觀看。我沒有看見子公，只有陳黑攀住她的囚車號啕大哭，縣吏們費了好大勁才把陳黑的手掰開。李中夫在人群中看見我，微微對我點了點頭，還笑了一下，神情非常淡然。我暗暗嘆了口氣，退出了人群。

最倒霉的是那群幫助子公越獄的人，他們都被判決謫戍敦煌郡魚澤障，以弛刑徒的身份擔任戍衛亭障的任務。

他們被押解上路的那天，也是我出發的日子。我夫君和公公要去長安的右扶風任職，這是臨時得到的徵書，之前準備調他去當豫章太守，但因為捕到了李中夫，被朝廷破格超拔為右扶風，秩級為中二千石。瑕丘縣的左尉負責押送戍卒，我公公一家既然要去長安，正好隨著這幫戍卒一起走。每年徵發戍邊的縣民上路都有一些儀式，很多人都哭哭啼啼的，一路喧闐。往年我倒沒在意，今年心裡挺酸楚的。因為實際上我也是像他們一樣，要遠離父母，去遙遠的關中了。

分別的時候，我和母親抱頭痛哭，我哭得撕心裂肺，母親也是。她就我這麼一個女兒，我走了她就很孤單了。雖然我還有一個弟弟，但那是父親的小妻生的，和她也親熱不起來。父親看來也有些傷感，悶聲不響，我本來對他恨得咬牙切齒，看見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又恨不起來了。也許他真的是為了我好罷，他究竟是我父親，有什麼必要害我呢。

人群出發了，我透過黑色的車簾，望著那些走得東倒西歪的戍卒們，謫戍的弛刑徒和普通徵發的戍卒待遇是不一樣的。普通徵發的戍卒只戍邊一年，而這些謫戍的人則沒有這麼好命運，他們也許一輩子只能待在邊境，娶妻生子，直到老死。

長安路途漫漫，一路上數不盡的顛簸，我的妊娠反應很厲害，經常在車裡是顛一路吐一路。我的阿姑，也就是夫君的母親倒是挺歡喜的，雖然她是長輩，卻一點也沒有尋常阿姑對待兒媳婦那種威嚴的態度，她總是溫煦地撫慰我，這讓我一度產生了羞愧的念頭，我肚子裡孩子是子公的，可他們完全不知道。之前我心裡從沒有自責的念頭，因為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但現在我發現自己錯了，至少他們王家是無辜的，有罪的是我父親。只是我現在必須牢牢保住這個秘密，以王翁季現在的官職，要是知道真相，捏死我父親只像捏死一隻螞蟻。我平時一挨枕頭就能睡著，而現在這種需要保守秘密的極度願望反而讓我夜夜失眠。我們沿路一直都在官方的傳舍和郵亭過夜，為的是能讓我得到好好的休息。可我就是睡不著。我希望他們對我壞一點，那麼我就能睡得心安理得。

當然，比起那些謫戍的苦命人，我又算好多了，尤其是那七八個因為想篡取子公而被判謫戍的猴子。說起來，我和他們都是子公的犧牲品。有時這真讓我驚訝，為什麼子公會有這麼大的魅力，我和這些人都會為了他而甘願做出犧牲。我後悔了嗎？可能有一點，但終究不是很確定。他們卻毫不改悔。有一天，我們的隊伍將要通過太行山的鳥道——井陘，我順便和他們做了簡短的交談。

那是在井陘口的石邑縣，我們中途休息，那些弛刑徒也在樹下吃著乾糧，因為究竟是鄉鄰，我上去搭訕道：「你們這些孩子，真不懂事，竟敢去劫獄，現在後悔了罷？」

「後悔什麼，做人就得這麼做，重然諾，講義氣，否則還不如死了。」其中一個張開他的大嘴，咬了一口乾糧，含糊不清地說。

「子公對我們好，我們就要對他好，這個道理不用講了。」另一個說。

我感覺自己有一種沒有愛錯人的感覺，心裡熱乎乎的。「那現在他靠著告發母親，不但出獄，還得了賞錢，只有你們反倒被流放。不覺得冤嗎？」

他們嬉笑道：「不冤。子公那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理由。」

真是盲目崇拜，我無話可說了，只能看著藍天發呆，心裡不斷閃過子公的影子。直到夫君叫醒我，才上車進入井陘峽谷。

太行山陡峭無比，僅有八條道橫絕其中，井陘是其中的一條。我以前只在郵人的嘴裡聽過它的險絕，待到親眼見到，才知道所聞不虛。

正是清晨時分，兩邊道上的野草上還全是露珠，我們的馬車緩緩駛入井陘，就像發生了日食那樣，光線陡然暗了下來。舉頭仰望，藍天照樣明媚，然而只有細細的一線。兩邊則絕壁聳立，連壁虎也休想爬得上去。在我們的右邊有一條河流，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水極清澈。河水蜿蜒到哪，小徑就延伸到哪。越往裡走，小徑越狹窄，讓我感覺驚心動魄。

阿姑和我同車，絮絮叨叨地對我說：「這條路我倒是走過兩回了，八年前，也就是神爵三年，你阿舅以東郡太守功曹史補三輔雲陽縣丞，和原來的東郡太守韓延壽府君一起入關，喜氣洋洋的。韓府君當時剛升任左馮翊，沒過兩年就因罪棄市，妳阿舅作為韓延壽的舊屬受到牽連，重新貶為東海郡功曹史，幾年之後才升為瑕丘縣長。這次升為右扶風，真是想都沒想到。他們說妳有旺夫命，真是上天祐護我王家……」

她絮絮叨叨，我不能不理，只能面帶笑顏聽，臉都酸了，她也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直到馭者把馬車停住。

「為什麼停了？」她終於放過了我，把車簾一掀。

馭者說：「啟稟太夫人，前面山壁坍塌，遮迾了道路。我們又正巧走到井陘最狹窄的地段了，恐怕道路修治得花幾天的功夫。」

井陘最狹窄的地方本來就僅容得兩輛車並排通過，我看見前面車隊喧嚷，人來人往，鳥道上滿是沙礫。但是沒看見有坍塌的痕跡。

馭者解釋道：「道路坍塌已經有好多天，前幾天路過的車馬都被堵塞在此。」

很顯然，在我們的前面停著好些車馬在，看不到最前面。還好他們都是稀稀疏疏的，沒有擠得很厲害。否則在這一線天空的絕壁下，我會感到窒息。

關口那邊上艾縣的縣長徵發了不少百姓，正加緊搶修這條通道。一時間狹窄的通道上，來來往往是穿著紅色公服的縣吏和穿著白色麻衣的百姓。

【二一】

我看見一個帶著兩梁冠，穿著黑色公服的中年人急匆匆地朝我們的車小跑而來，他腰間所掛的銅印和綬帶的顏色讓我一下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是個三百石的小縣縣長。

阿舅的隨從徑直領著他朝阿舅的坐車而去，顯然那隨從對他說了什麼，因此他要來拜見即將上任的左馮翊。左馮翊是中二千石的高官，他一個小小的三百石縣長，自然對阿舅要曲意逢迎了。

他從自己的隨從手裡接過一塊竹板，躬身遞給阿舅，大概是他的名刺。阿舅接過，用眼睛掃了一眼，又遞給自己的隨從。接著，兩個人就站在車前，煞有介事地寒暄。不一會兒，我看見那縣長又對隨從指手畫腳吩咐著什麼，幾個縣吏立即從遠處跑過來，對我們的馭者說：「奉廷君的命令，請各位到附近的井研亭舍歇息。」

說著他們牽著我們的駕馬往回走，走了數百步，有一條岔道，這大概是井陘中間唯一的一個可以迴環轉折的地方了。岔道舒緩地向山坡上逶迤延伸，山坡的不高處碧綠的楊樹鬱鬱蔥蔥，樹葉子在山風中嘩啦嘩啦的，聲音像碎花組成的海洋，潮起潮落，永無休止。我隱約看見十幾間屋子掩映在那綠樹之間，最大的一棵楊樹上釘著一塊長條形的木牌子，上面寫著隸書的三個大字：井研亭。

見我們來了，亭長歡天喜地，點頭哈腰。上艾縣長又陪著阿舅寒暄了一陣，才匆匆離開，臨走時他保證道：「下吏一定會在兩天內把道路疏通，請府君放心。有什麼困難缺乏，儘管派人吩咐下吏，下吏這幾天都會在坍塌處督工，催促百姓加快勞作速度。」

然後亭長給我們忙碌地安排歇宿地方。

等安頓下來，我開始有興致好好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個亭規模不小，房舍數量是外面一般鄉亭的兩倍，大概因為它處於井陘谷的中段，位置比較重要罷。亭舍的兩側都有望樓，據說可以下瞰峽谷裡人馬的行動，我很想上去看看，可惜這個要求不好意思提出。只好靜靜地坐在樓上，無聊地聽風的吟嘯，腦子裡稀里糊塗的，不知道想些什麼。

臨近餔時的時分，縣長突然又出現了，原來這回又是陪同一位貴客。我的眼神不錯，遠遠看見那位貴客的衣飾和印綬，就知道應該是一位列侯。雖然我沒有見過列侯，但從小聽我父親描述什麼級別的官吏應該是什麼裝束，對這些也算是熟得很了。

果然，縣長對阿舅介紹道：「府君，這位是富平侯張公，前車騎將軍的哲嗣。」

阿舅沒想到在這裡能碰到一位列侯，趕忙下拜道：「幸甚幸甚，下走是即將上任的守左馮翊王翁季，謹謁見張侯，敢問張侯無恙。」

我們堂上的人也趕忙下拜行禮，見到列侯要下拜，是大漢的規矩，否則就是輕辱朝廷官爵，這點我們來長安時已經受到過多次教導。

張侯客氣地扶起阿舅，道：「王府君請起，不用多禮。我不過靠先人的勤勞和皇上念及舊恩才襲了一個爵位，比起府君積功次當上中二千石，那是慚愧得多了，快快請起。我豈敢當府君如此大禮。」

我不知道前車騎將軍是誰，這位張侯又叫什麼名字，於是悄悄問我的夫君，他張開大嘴輕輕地說：「前車，騎將軍，張安世，被封，為富平侯。這位張侯，就是他的哲嗣，名諱，我也，不知道。」

張安世，這名字我倒如雷貫耳。原來他的後嗣就長這模樣。他的臉圓圓的，頭髮雖然在束在進賢冠裡，透過黑紗的冠孔，仍看見頭髮呈露一幅稀稀疏疏的慘淡。尤為有趣的是，他的下巴也是光溜溜的，幾乎沒什麼鬍鬚，唇間的皺紋則四通八達，使他看上去像個老嫗。

縣長在恭敬地表示問候之後，再一次離開了亭舍。他剛才還帶來了十來隻雞，兩籠雞蛋，兩三片鹹肉，囑咐亭長要對我們好生款待。另外，好像還要避什麼嫌疑，又聲稱這些款待的食物都是嚴格按照朝廷律令的要求來的，絕沒有任何賄賂的嫌疑。

我們這些女性宅眷拜見過張侯後，都一起退入後堂的廂房，只留下阿舅和夫君在堂上侍候張侯。他們在堂上愉快地交談，我們在廂房裡坐著，感覺天色越發黯淡了，不知不覺，時間大概已經過了餔時，我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

好在這時婢女進來稟告，說堂上已經將飯食準備好了，請我們上堂去進食。

張侯請亭長一起進食，這位列侯真的很平易近人。以前我老聽說長安的貴冑列侯們都很盛氣凌人，驕橫不法，現在看來並不可靠。

見張侯發話，阿舅也熱情地附和：「一起吃罷，不要客氣。」

飯菜都是亭長等人弄的，現在卻搞得他自己像個客人，我感覺人世間真的太多不平。

亭長受寵若驚，說話都顫抖了：「既然，既然明侯和明府都，都命令下吏侍食，下吏，下吏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阿舅捻捻他的鬍鬚，面帶微笑，很為自己的施惠感到快樂。但他看了側眼看了張侯一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馬上又把手放下了。

我差點笑出聲來，也偷偷看了一眼張侯，阿舅大概是意識到張侯沒有鬍鬚可捻，自己在他面前撚鬚有點驕傲罷。

不過阿舅好像要掩飾這個尷尬，沒話找話，問亭長道：「亭長君是哪裡人，敢問姓名。」他的語氣仍然保持著平靜，不愧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手。

亭長伏地施禮道：「豈敢，下吏賤姓王，名利漢，府君就叫我利漢好了。」

阿舅大為喜悅：「你也姓王，看來五百年前還是同宗了。利漢也是個好名字，大有利我漢朝。」他又側頭看了一眼張侯，繼續道：「夫忠心利國者，必反利其身，精誠之至也。《詩》不云乎：無言不讎，無德不報。你好好謹勉做事，將來一定會大有長進的。」

我有點煩阿舅了，他聽說長安的公卿都以儒術起家，也東施效顰，天天嘴巴裡引經據典，以為這樣就能位至公卿，但我看子公的經術比他強很多，又有什麼用，弄得差點連自己的腦袋也沒保住。當官是要命好的，也許他命還不錯，現在都升到左馮翊了，將來位至九卿的可能性也的確不是沒有。但是，你對一個小小的亭長也文縐縐的之乎者也，未免有點小題大做。

王利漢倒喜笑顏開：「多謝府君誇獎，下吏也希望有一天能夠有報國的機會啊！」

張侯也笑道：「王府君說得對，只要勤勉做事，一心想著為利國家，國家也不會虧待你的。」

他的話音剛落，我耳畔只聽得「嗡」的一聲響，王利漢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剛才還笑逐顏開的臉龐突然凝固了，似乎戴了一個說唱俑的面具。他的兩眼睜得大大的，好像在極力回憶一件什麼事情，帶著笑容的回憶，接著他長吐了一口氣，噴出一口血沫，望前一撲，栽倒在地上。背上一枝羽箭的箭竿低徊顫抖，發出米粒般細碎的聲音，又宛如一隻蜜蜂在急劇振翅。

與此同時，從堂外傳來一聲大笑：「的確，國家是不會虧待他的，他如願報國了。」

【二二】

我們登時目瞪口呆，還沒等回過神來，屋外已經呼啦一聲湧進了大批青壯男子，他們個個頭上裹著青色的頭巾，手裡或執刀，或執戟，或執盾，或執鉤，背上都背著弓弩。為首的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挽著碩大的髮髻，下半邊臉上短鬚橫七豎八，此起彼伏。手上則挽著弓箭，很顯然，剛才亭長王利漢背上所中的致命一箭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阿舅下意識地喊叫道：「來人，快保護張侯，有賊盜，有賊盜。」

張侯的侍從早就圍上來，眾星拱月般圍住了他，手裡環刀出鞘，齊齊前指。也許在這種刀戟森嚴的護衛下的緣故，張侯顯得比阿舅要鎮靜點，他尖聲道：「你們是什麼人，竟剛攻擊國家亭舍。」

那個挽弓的中年漢子冷笑了幾聲，露出一口黑中帶黃的牙齒，好像被蟲蛀過的朽木，零落不堪。它的參差不齊，又讓我聯想起海底凹凸不平的綠色礁石，隨時都可能從裡面飄浮出長長的海帶。這是一種天天吃糙米的人獨有的牙齒，我大概可以猜出這個人的身份了。

「我，太行王孫孟，來向諸位府君、將軍借點錢和糧食，乖巧的話，就趕緊照辦，饒你們一命，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大聲道。

我們面面相覷，面色死灰。果然是群盜。之前聽說常山、太原兩郡的鐵官徒造反，奪取郡武庫的兵器，殺死縣令，聚保太行山，搶掠過往官吏行人，為首的名叫孫孟，自稱太行王。兩郡郡守早發兵圍剿，聲稱已經完全剿滅，沒想到他們還活蹦亂跳。

我下意識地死死抓住夫君的衣袖，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他疼得吸了一口涼氣，道：「阿縈，不害怕，要死，我們，一起死，我不會，拋下妳，不管的。」

這個沒有出息的男人。我有點失望，可是我失望什麼？誰能對付得了這麼多賊盜。子公能嗎？

那孫孟聽見他的話，朝我看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驚呆的神色，讚道：「這位小夫人好漂亮，嘖嘖，真是不錯，很是不錯。我一生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子。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天哪！這賊盜頭目竟然看上了我。這也難怪，我的美貌究竟有目共睹。我的身子下意識地往夫君身後躲。

孫孟嘴裡還自言自語道：「嘖嘖，不錯……」，邊把手上的弓往身上背去，邊朝我身邊走來。

我望著他嘴裡的礁石，身子簌簌發抖，又迅疾側頭望了一眼我的夫君，他也面如土色。

還好，孫孟在距我只有兩三尺遠的地方，站住了。這時，我才看清他的臉像柚子皮一樣，疙疙瘩瘩的，散佈著細細的星羅棋布的傷疤，可能是在常年的冶鐵勞作中燙傷的。他的雙手也黑不溜秋，積滿了黑色的污垢，那些污垢是如此陳舊，看來已經和他的皮膚相濡以沫，融為了一體。我同時還發現，他左手的手掌少了兩根手指，大概因為身體的殘缺，讓他愈發顯得渾身上下充滿了暴戾之氣。

「小夫人，跟我走罷。妳當王后，我當國王，我們南面稱孤，可不比跟著這個該死的小吏強一百倍。」他笑嘻嘻地說，黑黃的牙床上下張開，幾根渾濁的黏液線頓時在上下牙床間搖曳，像蛛絲一樣，使兩塊牙床的分離顯得頗為優柔寡斷、依依不捨。

我感覺胸臆間一陣翻滾，但是強行忍住，沒有吐出來。

他皺了皺眉頭：「妳如果答應我，我就饒了這堂上所有人的性命，否則全部殺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哇的一聲，我忍不住哭出聲來。

他身後的那些賊盜頓時笑得前仰後合，好像大風吹刮下的麥田。

撲通一聲，夫君突然跪了下來，哀求道：「大王，我妻子，正懷著，身孕，求大王，饒了他。我可以，買幾個，年輕貌美，的婢女，送給大王，做姬妾……」

他稱呼賊盜頭領為大王，簡直是瘋了。就算今天能逃得性命，如果有人向朝廷告他一狀，那一定會判處他腰斬，這是毫無疑義的。不過，我倒萌生了一絲感動，畢竟他是為了我，不得已才這樣做。

「懷孕了？」孫孟愣了一下，他搓了搓手，顯得頗為侷促，突然抬腿一腳將我夫君踢倒在地，罵道：「你他媽的要是敢騙我，我就把你五馬分屍，五馬分屍，說到做到。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夫君在地下打了個滾，爬起來，迅疾又恢復了標準的跪姿，叩頭如搗蒜地說：「大王，我說的，句句，是實。

孫孟拔出刀，用刀背按在我夫君的背上：「什麼句句是實，你說話結結巴巴，顯然心裡有鬼。說謊的人才會結結巴巴。」

「不——是，不——是」，夫君越發急了，「真的……」

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趕忙代他答道：「我夫君平常就是這樣說話的，他沒有說謊，只是口才欠佳。」

孫孟抬頭看著我，臉色和悅了：「真美。很好，既然有美人為你解圍，本王就饒你一命。不管她懷孕不懷孕，我都要定了。不管她現在肚裡的還是將來肚裡的，全都是我太行王的兒子。我會封他們為小王，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他又踢了我夫君一腳：「滾罷，看在我們兩人有相同愛好的分上，你可以留下一些錢不交給我，自己去買個婢女做老婆，反正這個女人我要定了。」

夫君頓時癱在地下，哀聲痛哭。阿舅臉色鐵青，欲言又止。阿姑則低頭哭泣了起來。

【二三】

張侯突然拱手道：「這位趙君，我可以給你五百金，請你放過這位女子，有五百金，天仙也能買到，何必要人家正懷孕的家眷為妻呢？再說這也是有損陰德的。我是富平侯張勃，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話。」

孫孟上下審視了張侯幾眼，道：「原來是一位列侯，失敬了。今天運氣真不錯，捕獲了一位列侯。我早說過，跟著我太行王，以後錢花都花不完。」

他身後的同夥都爆發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看來當強盜也挺開心的。我想。

張侯的侍衛則個個臉色嚴峻，露出恐懼的神色。賊盜的人數是他們的數倍，而且都執著長兵和弓弩，他們的害怕不是沒有緣由的。

「好了，你有五百金，如果帶在身邊，那不都是我的嗎？如果還在長安，我也沒耐心等你去取。」他突然加大了聲音，咆哮道，「給我把這個女人帶走，不要驚嚇了她。」說著他拔出腰間的環首大刀，「快點把你們的錢都交出來，否則，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我要屠亭了。」

兩個賊盜立刻跑上來，一邊抓住我的一條胳膊就往他們那邊拉。

我看見阿舅王翁季身體搖晃了兩下，好像站立不穩。阿姑的哭泣聲越發壯烈，夫君也茫然失措。張侯則皺緊眉頭，一籌莫展。

孫孟將刀背在几案上敲道：「都他媽的不許哭，號喪啊。」

只聽尖利的一聲，阿姑的哭聲雖然措手不及，但到底還是停住了。

孫孟笑了笑：「很好，免得我發火。」他握著刀，來回走了幾步，又道：「不瞞你們說，今天我本來預備將你們殺個精光的，但是幸而獲得這個美人，是件喜事，所以不得不改變主意。只是，我們這行的規矩，刀既然拔出來了，就不能空著放回去，否則以後再也殺不到人啦。所以，我還得殺一個給它充飢，給你們一刻時間，自己推選一個出來獻血罷。如果婆婆媽媽的不選，我就一古腦殺個乾淨。」

堂上的人都面面相覷，沒人吱聲，顯然誰都不願意死。

孫孟不耐煩了：「那我就殺官最大的罷。」他揮一揮手，「給我把這位列侯請過來，今天我的刀也要嘗嘗貴種的血了。」他突然像唱歌一樣哼道，「大刀大刀真舒服，飽飲貴血真舒服。」

阿舅大驚，脫口道：「不能，張侯可萬萬殺不得，殺不得啊！」

「你如果想換他，我就殺你。」孫孟停住了歌聲，斜眼看著他。

阿舅嘴唇煞白，不發一言。

孫孟後面的強盜舉起長矛衝上前去，向張侯逼近。張侯身邊雖然有十來個侍衛，但手中只有腰刀，眼睜睜地看著長矛伸近，完全喪失了反抗的勇氣，每個人手中的刀尖都不由自主地滑向地面。

這時，空氣中靜得一根草落到地下也能聽見。張侯的臉色看似挺平靜的，但從他臉上肌肉的收縮情況來看，顯然還是有一點恐懼。

我很想幫張侯求情，但是看到這幫強盜凶神惡煞的模樣，又生怕惹禍上身。人真是一個可鄙的東西，明知道命運相同，而總懷著僥倖，哪怕災禍延遲得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我終究忍不住，我對張侯的印象很好，他的官那麼大，可是脾氣這麼不壞。這樣的人顯然殺一個就少一個，非常可惜。我於是囁嚅地對孫孟說：「大——大王，能不能不殺張侯，他是個好人。」

孫孟上下看了我兩眼，還是笑瞇瞇的：「美人，按理說妳開了口，我必須給妳點面子。但是，那就是拿我們的腦袋開玩笑了。」他突然又大發興致地哼道，「美人美人真漂亮，但是腦袋更重要。」接著立刻正色道，「上次我在石邑縣搶了一個美女，因為心軟，聽她的勸告，饒了她情人一命，後來搞得幾次出戰不利，手指還丟了兩個。我們請的建除家說，就是因為上次沒血喝，我們的刀不高興啦，拒絕再幫我們幹活啦。最後聽從建除家的勸告，殺了那個搶來的美人，才得到禳解。」

我不寒而慄，再也不敢吱聲。

張侯身邊的侍衛在長矛的進逼下，已經不由自主地退到了牆壁。賊盜用長矛像趕豬一樣，把張侯趕到了孫孟跟前。

孫孟看了張侯一眼，自言自語地道：「還缺個砧板。」

大家都默不作聲。

「聾了嗎？」他突然又吼道，「給老子拿個砧板來，老子數三下，再不拿來，老子又要改變主意啦，要把你們一古腦殺個乾淨。你們這些畜生，當初在鐵官作室是怎麼對待我的，我也要讓你們也嘗嘗相同的味道。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他的脾氣真是反覆無常，我的頭皮陣陣發麻。天哪，這樣的人我日後怎麼侍候？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特別可恥，難道我真有勇氣腆顏活著去侍候這個瘋子嗎？

一個亭卒身體顫抖了一下，趕忙答應了一聲：「我去拿。」

很快他抱回了一個圓圓的砧板，放在孫孟面前。

孫孟的神智的確有點不大正常，他這回又恢復了平靜，溫言對張侯笑道：「請君侯上砧！」

張侯環顧了大家一眼，每個人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他絕望了，雙膝一軟，無可奈何跪倒在砧板面前。他把臉側了側，讓頭顱安詳而平穩地躺在砧板上。

孫孟滿意地笑了笑：「很好，君侯死後不要怨我，只怪你的手下全是懦夫。有這幫懦夫，你們漢家的天下也該完蛋了。」

說著，他雙手高舉環首大刀，深深吸了口氣，就往下猛砍。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突然聽到門外大叫一聲：「且慢，我願意代張侯受死。」

孫孟的雙手一震，硬生生把刀收回。我們大家都把腦袋移到適合的位置，朝那聲音所在處望去。

一個青年男子，穿著乾淨的灰色短衣，大踏步走進了屋子。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差點要從胸腔裡蹦了出來，完全信不過自己的眼睛。

因為，那個人竟然是我曾經日思夜想，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忘懷的——子公。

第二章 萭章

【一】

我有個愛好是鬥雞。

早在父母活著的時候，我就對鬥雞趨之若鶩，在我心目中，真的難以想像世上還有什麼更好玩的事。父母因此對我憤恨絕望，我的兩個兄長都是太守府的掾吏，深得鄰里敬重。每當休沐的那天，他們一定會恭恭敬敬地把鄰里父老請到家中，和父母一起飲宴為樂，謳歌叫號，以佐酒興，而這時我就抱著我細心馴養的公雞，到田場上參加少年們的鬥雞事業。

在我二十三歲那年，我的兩位兄長遭到了不幸，他們被奸人陷害，全部坐罪腰斬。這對我父母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於是在當年的冬天，相繼憂憤而逝。從此，我不得不和妹妹萭欣相依為命。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無所能，顯然，靠著父母留下的微薄產業，想維持生計是不大可能的。

現在只有把希望寄託在鬥雞上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僅僅把鬥雞當成不計功利的玩樂，而必須正式加入到以鬥雞博賽的行當中去，靠著這些錦衣赤冠的動物維持生計。

從小到大，我和公雞結下了不解之緣，對牠們的習性可謂瞭如指掌，我想，現在該是到了他們回報我的時候了。

不顧里中長老的勸告，我毅然把所有的家產變賣，藉著行賈的名義出了函谷關，來到了濟陽，這是天下盛產鬥雞的地方。

調動胸中所有有關雞的見識，我把囊橐翻了個底朝天，買了幾隻小雞，我深信牠們就是幫助我打天下的驍將。如果這次不成功，我就只有自殺一途，這世上再也不值得人留戀。因為太沒有天理，像我這樣愛雞如命的人，上蒼都不能給我報償，你還能說這世上有天理嗎？

牠們陸續發育了，茁壯成長了，羽毛油滑閃亮，鳴叫起來就像有學問的人說的，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牠們的爪子像蜂蠆一樣尖利，腿也無一例外的長，其中有一隻，我取名為驃騎將軍的，尤其氣勢凌人，牠和別的雞站在一起，就像鶴立雞群一樣。

因為志在必得，我還給牠們的利爪裝上了特意鑄造的鐵距。很多鬥雞少年喜歡在雞的翅膀裡撒上芥末，我卻不屑用這一辦法。很早我就對我的愛雞進行嚴格訓練，不要說什麼芥末，就算是石灰撲面而來，我的愛雞也不可能放鬆牠殺雞的爪子。

我的成功幾乎指日可待。我就等著秋季一年一度的鬥雞大會的到來，這個大會從元康元年開始，迄今已經舉辦了九次，今年第十次，將是大漢有史以來最盛大的鬥雞會了。據說今上也有意觀賞，這也不奇怪，今上自小生長民間，最喜歡的就是鬥雞走狗，如果不是他有這種愛好，長安城的鬥雞大會也不會這樣轟轟烈烈。

在我的苦苦期盼之下，鬥雞大會終於來到了。

當我把我的「驃騎將軍」擺在鬥雞場上時，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然後擊掌，整個賽場差點沸騰了起來。

這一天是五鳳二年的秋十月庚戌，我的「驃騎將軍」的成名日，在整整一個上午的比賽中，牠相繼擊斃了二十多隻雄傲長安城的鬥雞。往日那些不可一世的畜生，一個個毛羽凌亂，折戟沉沙，不甘心地倒在賽場上，絲毫不再顧及牠們的體面，也沒有條件顧及。鬥雞場上可謂血跡斑斑，但我可以驕傲地說，其中沒有一滴是從我的「驃騎將軍」身體裡流出來的。

牠成名了，我也蒼蠅附驥尾而致千里，以「鬥雞都尉」而聞名長安。

接下來的數年，又有無數雞中的英雄好漢死於牠的利爪，而我也靠著牠贏得了一筆巨大的錢財。我的錢財隨著我的身體一起肥厚，「鬥雞都尉」的聲名甚至蓋過京兆尹，在長安可能有人不知道京兆尹是誰，但沒有人不知道家住柳市的「鬥雞都尉萭章」。

我營造了大宅子，門前柳蔭夾道，天下郡國的同道們經常抱著公雞穿過柳陌，趾高氣揚地叩響我的大門。但是出門的時候，都抱著牠們或死或殘的公雞鎩羽而歸。

我很可憐他們，他們有的人玩了一輩子雞，卻對雞知之甚少。他們的失敗，不是因為沒有天道，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懂得天道。我本來有意寫一本《相雞術》，給他們指點迷津，但轉念一想，畜養鬥雞有很多細微的地方只能憑感覺，文字是形容不了的，於是長嘆一聲，把毛筆扔掉，殘簡則無可奈何地付之一炬。

開始有列侯們來拜訪我了，請求我幫他們養雞。

可是我很討厭他們，這幫養尊處優的豎子們，雖然都有求於我，卻一個個在我面前帶著居高臨下的神氣。他們有勢力，我惹不起，只能時時稱疾躲避。我向來就不願跟官員們打交道，那看似威風，卻時常會有被連累之虞，我的兩個哥哥就是榜樣。

但是，有一位列侯我對他很有好感，他就是富平侯張勃。

【二】

有一天，張勃帶了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來找我，向我介紹說：「這位王孫名叫陳湯，字子公，山陽郡瑕丘縣人，多才多藝，文武雙全，是我很久以來未曾見過的人才，不可多得，因此特意帶來給子夏君結識。」

我看了那少年一眼，他長得身材壯健，眉宇間充滿了勃勃英氣，但是隱隱有一絲狡黠，我心裡立刻對他沒什麼好感。而且，張勃把他帶來找我有什麼用意呢，既然號稱是人才，就應該舉薦給朝廷才是。我一個以鬥雞走狗為業的浪蕩子，要這些人才也派不上用場啊？

張勃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道：「子夏君，這位子公君不但擅長文章，而且性情粗放，敢作敢為，我想和君的性格頗為投合，你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的。我就把他託付給你了，你知道，我身奉先人遺留的這個爵位，有些事不是很方便做。」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張勃的祖先張湯曾做過孝武皇帝朝的御史大夫，一向以殘酷聞名，但也因此得罪人無算，終於死於非命。於是從他的子孫張安世起，就一直謹慎小心，號稱無過。張勃襲承侯爵之後，在京城也以「恭謹列侯」聞名，從無毀譽，他大概怕以列侯的身份畜養門客會遭到皇帝的猜忌罷。

我點了點頭：「君侯這麼看得起下走，下走怎敢不聽。況且能結交世間豪傑，也是章的榮幸。」

陳湯倒也是個乖巧的人，當即伏席道：「多謝子夏兄的收留。」

我後來才知道這位陳湯曾在井陘救了張勃，他說的解救辦法也的確頗為驚險，我思忖如果自己在場，肯定也只能束手待斃，而這位陳湯當時也僅僅是跟隨上計吏路過。上計吏們都嚇得一溜煙從道上逃走，只有他處變不驚，以超出常人的勇氣從賊首刀下成功救出張侯。他的勇敢令我大為驚訝，於是我對他的看法稍有改變。當然，本來我也談不上對他有什麼成見，只不過一般人要得到我的認可很難，陳湯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經算非常不錯。

尤為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豎子的確有下筆千言文辭華美的才能。

那是有一天，一個關東的豪客找上門，要和我鬥雞。在旁人看來，他帶來的鬥雞確實非常健壯，但我只瞟了一眼，就知道牠配得上我雞圈裡的第幾流貨色了。

我命令帶出我的鬥雞，這隻雞我私下裡命名為「廷尉」，牠看上去身量瘦小，毫不起眼。關東豪客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把他的雄雞往賽場上一扔，所有人都為我的雞擔心，因為關東客的鬥雞身體幾乎有我的「廷尉」兩倍還多。牠一進場，立刻仰天叫了一聲，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這種羽毛蓬鬆的姿態使牠看上去身體又比平時漲大了一倍，和我的「廷尉」站在一起，就像一個大人和童子並列。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可是「廷尉」好像瞎了一樣，低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身邊一無所有。

「好，呆若木雞。」有一個圍觀者大聲讚歎起來。看來他算是識貨的。

那個關東客見我的「廷尉」毫不驚慌，登時一張胖臉漲得血紅，像發情期間的牛睪丸一樣，大概他也隱隱懷疑「廷尉」頗有蹊蹺，然而終究不相信瘦小的「廷尉」真有什麼必勝之技，於是他撮了撮嘴唇，嗚嗚呼嘯了幾聲。

很顯然這是他催戰的口哨，他那隻公雞頓時紅冠怒起，雙翼一拍，似乎要騰飛起來，牠伸長了脖子，以一種俯衝的姿態，凶神惡煞地向我的「廷尉」啄去，牠頸上的羽毛也失去了一直以來柔順的模樣，像戟柲上端的羽飾，重重疊疊，非常有層次感。

然而「廷尉」仍舊好似若無其事，牠稍稍轉了個步子，那隻公雞的俯衝落了空。牠愈發暴怒起來，開始以矯健的步伐圍著「廷尉」飛奔，只看見牠的影子倏起倏落，尖銳的喙閃電般的出擊，招招欲致我的「廷尉」以死命，可是「廷尉」不知以什麼動作，左右撲騰，每次總是很驚險地躲過了牠的撲擊。

這樣幾個回合下來，那公雞的腳步開始遲緩了，速度也只相當起初的一半，我的「廷尉」仍舊有氣無力地躲避著，旁邊的人看得焦躁，都開始撮唇起哄。正在這時，突然聽得沉悶的一聲響過，我的「廷尉」縱身跳出了搏鬥的圈子，牠頸部淡黃色的羽毛上依稀可以看見一線鮮血，像紅色瑪瑙項鏈一樣連綴。牠站在一旁，仍是有氣無力的。

而那隻大公雞則在原地跳躍，只是比以前的速度更為凌厲。

圍觀的人群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心頭已經豁然開朗了。我看見那隻公雞像拉磨一樣，急速地打圈，時而伸喙仰頭亂啄，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蜜蜂正在頑皮地撩撥著牠。接著，牠突然打了個趔趄，一頭栽倒在地。

那位關東豪客剛才在不停地絞著自己的手指，發出嘎崩嘎崩的聲音，隨著公雞的倒下，他手指的嘎崩聲好像配樂一樣，也戛然中止。他的臉色變得煞白。

有個圍觀的少年撿起關東客的雄雞，叫到：「牠的脖子被『廷尉』一爪掃斷了。」他舉起那隻碩大的雄雞，果然牠的脖子像剛剛射完精的陽具一樣，軟軟下垂，毫無生氣。

「實在慚愧，傷了你的神鳳。」我對關東客說。我們鬥雞的有時並不把雞叫雞，而叫鳳。如果是尊稱對方的雞，則更加客氣，稱為「神鳳」。

豪客垂頭喪氣：「子夏君果然名不虛傳，我服了。說實話，這雞我訓練了數年，打遍關東七郡，從來沒有敵手，沒想到慘死在你這麼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雞之手。」

我笑了笑，不發一言。還是那句話，侍弄鬥雞需要天分，一般人我跟他講了也不會明白。

這時陳湯突然鼓掌叫道：「好！沒想到鬥雞也有這麼多訣竅。子夏兄，說實話，陳湯不才，當年在家鄉瑕丘縣也愛好鬥雞走狗，但都是無聊玩玩消遣。今天看了這場奇異的鬥雞比賽，才發現，鬥雞當中實在也蘊涵著許多深刻的道理。要是我早一點認識了子夏兄，也不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了。」

我禮貌地笑了一聲，沒有說話，這種時候說什麼好呢？我可不想讓人家覺得我小人得志。

「看了這鬥雞的神勇，下走胸中有一篇《鬥雞賦》，想博諸位一粲。」他又說。

我有點迷惑地看著他，這豎子還真不一般，果然擅長舞文弄墨？還沒等我開口，我妹妹萭欣已經興奮了：「真的？好啊，能看到子公君的大作，自然是幸甚幸甚。我這就去吩咐磨墨。」

我這個妹妹今年才十五歲，平時除了女紅，就是愛讀讀簡書，也許她是得了我兩位死去兄長的熏陶罷。而我則對讀書毫無興趣，任由她每天在屋裡磨墨吮毫，抄這寫那。她的學識到了什麼地步，我也完全不關心，只想著日後為她覓一位良配，好好度日。官宦人家的子弟，我是不考慮的，那看似風光，卻容易帶來淒慘命運，每當此時，我就會想起我兩位兄長，他們一向奉公守法，謙恭謹慎，憑什麼就突然遭到腰斬西市的厄運？

萭欣這時已經捧出一卷閃亮的絲帛，放在陳湯面前。太奢侈了，我心中暗想。雖然我現在家資巨萬，根本不在乎這一卷絲帛，但畢竟曾經遭遇過極度匱乏的痛苦，對奢侈這種事還是心有餘悸。

陳湯卻毫不謙讓，揮起兔毫，立刻低頭在絲帛上揮灑。

在眾人的矚目下，他的賦很快完成了。

萭欣馬上雙手捧著那幅帛書朗誦了起來。

黃羽燦而映光兮，紅冠彤而凝輝。

精目玄而含幽兮，蠟喙閃而流離。

五彩雜而成文兮，焜煌照而瑰瑋。

前視如跌，傍視如頹；嘴如斧削，目似圓規。

身肢偃蹇，翼梗雙垂；屈形偏體，宛如浮屍。

爪似煉鋼，動如奔雷；一擊斷首，斂翮棲遲。

勢絕天外，厲鷙橫飛。……

我雖然不大喜歡讀書，但聽妹妹念得鏗鏘悅耳，也知道這豎子確實有文采。不過這些天來，聽好事者私下裡向我傳言，說陳湯在家鄉曾犯過死罪，最後因告發母親和謀逆案有牽連，才獲得赦免，而且得到一筆賞錢，跟隨上計吏來京城投師，想成為太學博士弟子。可是京師諸儒一聽見他的名字，都堅決拒絕收他為弟子。這也難怪，一個連母親都肯出賣的人，品德是差到極致了，那些天天諄諄於道德的人怎麼可能收他為徒。據說他還精通《論語》、《孝經》、《穀梁傳》，那麼進京拜師的目的恐怕並不在於拜師，而是想取得待詔朝廷的機會。他是個愛好做官的人，跟我的品性很不適合。雖然我平日也跟官吏們來往，但不過是逢場作戲，以便日後有事時謀取一點保護。真要遇見一個熱衷於求官的，反而很不習慣。

我正在凝神思考著，聽見妹妹叫我：「阿兄，你覺得子公君的文章寫得如何？」

望見她眉毛笑彎了的模樣，我不由笑道：「我不懂文章，不過看妳讀得這麼開心，自然是好文章了。」

萭欣笑道：「我也不是很懂，不過覺得讀起來挺順的。」

她的回答倒讓我感到意外，真不明白她是怎麼回事。

我環顧四周，大聲道：「今天難得諸君來捧場，我請飲宴，諸君待會大快朵頤罷。」

【三】

自從陳湯在我這裡落腳，張勃比以前來得頻繁多了，每次來時都帶著豐厚的禮物，他是列侯，歲歲有豐盛的封邑稅收，金錢什麼的不在話下。有時候我們三人一起飲宴，也偶爾談點國家政事。張勃每次都安慰陳湯要耐心等待。他說，他跟朝中幾位官員舉薦過多次，不過現在朝中職位暫時沒有空缺，要等待機會。

這樣秋去春來，過了一年。

春天來了，我的院子裡開著金黃耀眼的連翹，還有淡紅的碧桃，潔白的丁香，奼紫嫣紅的。除了鬥雞之外，我發現蒔花弄草也是一項很有意思的事。所以有時我也會讓妹妹給我讀讀《詩經》，因為那裡面有不少花草的名稱，只要那裡面提到的，我都會盡量搜取種子進行培育，除非實在不適合長安的氣候。別人都不相信，我這麼一個貌似粗獷的漢子會喜歡花草，然而他們誰會懂得我的內心呢？

這一天，張勃喜氣洋洋地來了，誇讚了我院中的連翹幾句，就吩咐找陳湯來見。

陳湯剛坐下，張勃就急急脫口道：「子公，今天得到消息，宮中的太官獻食丞死了。所以我立刻就來找你。」

我以為是什麼事，竟然是個訃告，但值得這樣喜氣洋洋嗎？一個小小的太官獻食丞，難道和這位尊貴的張侯有什麼仇怨？何況這和陳湯有什麼關係？

陳湯顯然也有些疑惑：「君侯的意思是？」

張勃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按理說，樂人之喪是不祥的。不過我一心惦記著能讓子公發揮一點才幹，就什麼都拋之腦後了。」

他飲了口水，繼續道：「你知道，太官是少府的屬官，現任少府梁丘賀，是我的至交。我向他極力推薦你，歷數你的才能和這次在井陘的功勞，他終於答應讓你試補這個空缺。我也知道一個小小的獻食丞，和子公的才華不相配，不過先要有個位置，以後才有更多的機會。子公且不妨屈就。」

我也點點頭，其實張勃過於謙虛，像陳湯這樣毫無為吏基礎的關東人，能陡然當上二百石的獻食丞，也實在算不上屈就了。

陳湯比我想像的還要高興，馬上伏席道：「多謝君侯推薦，湯自然是千願萬願。」

張勃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去回報少府梁君，你再等待幾天，很快就會有任命文書下達了。」

陳湯喜笑顏開，這讓我心裡陡然生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我的朋友中從來也沒有一個像他這麼熱衷做官的，我為自己有他這樣的朋友而羞愧。不過沒辦法，他既然是張勃引薦來的，我不得不笑顏接納，我欠著張侯的情，何況如果陳湯真要去做官的話，可以很快離開我家。

「今天我特意帶來了牛酒，咱們為子公慶賀一下如何？」張勃面朝我，一副徵求意見的神態。

我自然不能拒絕，爽快地表示了同意。

這天，陳湯喝得醉醺醺的，我讓僕人扶他回房休息，自己獨自坐在那裡想著一些事情。妹妹進來坐在我面前，我也沒有發覺。

等我抬頭起來的時候，她剛剛收拾完一些雜物，她看了看我，隨口問道：「阿兄，今天有酒喝也不叫我？到底有什麼喜事啊？」

我隨口應道：「沒什麼，陳湯要當官去了。」

「哦，那很好啊。」她快速地回答道。我感覺她的聲音中一點特別，我不好表述，大概是失落罷。

於是復又沉默，我問道：「他走了不好嗎？前程似錦了。」

她笑道：「是啊，很好的。」她快速地回答完這句，又說：「阿兄，不打擾你休息，我出去了。」

她快步走到門前，又似乎停了一下，印著褐色鳳鳥花紋的裙幅在射進房內的夕陽下閃爍。我以為她要說什麼，但是，她很快又隱沒在門外。

【四】

接下來的幾天，張勃遲遲沒有再來，陳湯大概都有些焦躁了，我看見他站在庭院裡，望著院庭裡的木槿發呆。

我也踱進院子，對他說：「陳君，在想什麼心事嗎？」

他回過頭，歎道：「沒什麼，只是看見這嬌艷的木槿，早上開花，晚上就要謝敗，不由得心情頗為傷感。人生苦短，雖然比木槿好得多了，可是人到底生而有智，這種痛苦，又是木槿所無法理解的。」

我點了點頭：「張侯好幾天沒有來了，不然我們可以邊賞花邊談談。」

他的臉紅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們沉默了一會，忽然我感覺有些尷尬，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好。在我自己家裡，我這麼尷尬，實在是有點不應該的。好在這時聽見外面有人長笑道：「子夏在哪裡，我要去見他。」

我心裡大為驚喜，聽出來是樓護的聲音。

樓護是我的好友，他家世代行醫，到他這代，因為聽了一個相士的話，改習儒術。不過他為人豪俠仗義，我們以前在一起可謂親同手足。只是前年他突然不辭而別，不知道幹什麼去了，沒想到今天才又出現。

我趕忙疾步到門口，果然看見樓護大踏步走了進來。我欣喜地遙呼道：「君卿兄，果真是你，這麼久你跑到哪裡去了。」

他也幾步奔到我跟前，朝我肩頭捶了一拳，笑道：「去了一趟西域。你知道我是坐不住的。正好碰到朝廷徵召懂些醫術的人去邊境烽隧為士卒看病，不但可以乘坐不要錢的傳車，還額外給賞賜，我就應徵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應徵應徵，邊塞艱苦，誰人願去，只有你倒反而佔了大便宜似的。先到庭院裡坐罷，咱們要好好細談。」

我們在庭院的枰席上坐定，他看見陳湯，問道：「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我說：「哦，這是張侯介紹來的好友，名叫陳湯，字子公，山陽郡瑕丘縣人，多才多藝，你們也結識結識。」

樓護笑道：「子夏門前向無虛士，幸會了。」他朝陳湯拱手道。

陳湯也趕忙還禮，連稱不敢。

我吩咐僕人殺雞宰羊，準備好好和樓護共話平生之歡。他是我今生覺得最為可靠而高尚的朋友。雖然在別人眼裡，我只不過是個靠鬥雞謀生的無賴，但是我卻奇怪地對朋友的人品要求很高，這點，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麼原因。

一切安排完畢，我也向陳湯介紹樓護的情況。當陳湯聽見樓護剛從河西回來時，不禁眼睛一亮，連聲問道：「樓君去河西可有什麼見聞？」

樓護打了個呵欠，隨即發出三四點古怪的笑聲，像一個鐵片從高處落下，和地面撞擊時的幾點振動。我不由得莞爾：「君卿，幾年沒見，你只有這個毛病沒改，老是突如其來的打呵欠，突如其來的這種古怪的笑。」

樓護這回才真的笑了，道：「呵呵，這是跟我外祖母學來的，你忘了，我一直改不掉。你知道的嘛，我是外祖母帶大的。」

陳湯打斷了他的解釋，追問道：「樓君，到底有什麼見聞，湯很想知道。」

樓護道：「陳君倒是性急，要說見聞，實在太多了。我前年去的時候，正好碰上匈奴兩單于合戰，邊塞將士可以作壁上觀，真是罕見的奇景。兩邊數萬騎兵鏖戰了一天一夜，屍骨堆積如山，我們漢兵士卒在烽隧上都覺得驚心動魄。後來其中一方郅支單于擊破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落荒而逃，只好沿著長城，一直向東急奔，並派遣使者向我們大漢求救。」

陳湯的身子直往前傾，興奮地說：「樓君真是眼福匪淺，可憐我當時還在家鄉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諸君住在京師，眼光和別處就是不一樣。」

樓護道：「呼韓邪單于前不久來長安祝賀新年，如果不是遭到這樣的內訌，也很難讓他們如此降心。」

陳湯道；「如果不是我們大漢連年出兵，打得他們難受，他們也不會內訌。只是不知道郅支單于現在怎樣，只怕將來仍是漢朝的威脅。」

「現在還不知道。」樓護道，「只是聽說郅支單于也派了使者來長安。不過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是不知道這些的。」

這時萭欣聽見外面擾攘，也從堂上奔出來，看見樓護，她眼睛一亮，叫道：「君卿哥哥，你從天上掉下來的罷？說不見就不見了，說來就來了。」

樓護笑道：「沒想到我們的小鹿又長高了，嗯，越發美了。」

萭欣從小活潑，喜歡蹦蹦跳跳的，所以樓護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小鹿」，其實我心中倒有一個不明瞭的想法，我希望他們倆能成匹配。讓妹妹嫁給樓護，我是完全放心的。不過不知道樓護有沒有這個意思，我也不好隨便提。

他們兩個人似乎也很親熱，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我都插不上嘴。我無奈地看看陳湯，因為他也插不上嘴，所以也顯得有些百無聊賴，我感到自己似乎冷落了他，於是沒話找話道：「子公，你天天在庭院裡練習擊劍，難道想當武將嗎？張侯上次介紹的太官獻食丞一職可惜是文職啊。」

他咬咬嘴唇，笑道：「不敢，湯練習擊劍，只是告誡自己不要懈怠而已，談不上什麼想當武將了。」

我又覺得無話可說，大概是因為心裡一直對他有成見罷。張侯對他的推崇絲毫不能改變我這個成見，雖然我確實相信，他是個很有才幹的人。

回首妹妹，她和樓護顯得比以前更為融洽。不過兩年前，她還是個小孩，現在已經成人，所以舉止形態到底要端莊些。我想，希望樓護也會喜歡她。

我正凝思發呆的時候，突然被陳湯的聲音打斷了，他侷促地說：「要不你們談罷，下走先告退了。」

他又向樓護和萭欣拱手：「抱歉，下走先告退了。」

我趕忙挽留道：「子公，很快就到上食時間了，何必走。如果實在有事，不妨一起用了飯再走不遲。」說著，我不容他分辯，大聲道：「來人，上食饌。」

樓護也勸道：「剛才冷落君了，實在慚愧。請千萬賜暇一起用食。」

萭欣則睜大了眼睛望著陳湯，直到陳湯點頭答應，才露出了笑顏。

一會兒，各種菜餚端了上來，有烤羊和炙雞，還有青葵和蔓菁、茄子，都是新鮮上好的菜蔬，我們一口肉一口酒暢飲，這場飯不知道吃了多長，只看見日頭也漸漸到中天了。好在春日的陽光並不曬人，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起了前兩年冬天被腰斬的平通侯楊惲的話：「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成箕。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這真是說到了我心坎上，如果楊惲不當官，也許就能一生及時行樂下去。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我們剛命令人把殘羹清理好，這時僕人來傳話道：「主君，外面有客人來拜訪。」

「什麼客人？」我問道。

僕人有點緊張：「他自稱是廷尉，還給了我這張名刺。」

我展開名刺一看，上面果真寫著「廷尉田聽天謹候」的字樣。

我心下有些躊躇，這個官員倒是新來的，以前從未打過交道，難道也是愛好鬥雞的？我容不得細思，馬上叫道：「請廷尉君在前廳少待，我馬上就出去迎接。」

聽到「廷尉」兩個字，陳湯馬上變得有些興奮，他竟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很不講禮節，急促地說：「我也跟君出去拜見一下罷，能見到九卿，實在機會難得啊！」

我愕然地看著他，但也不好拒絕。我又瞟了一眼樓護和萭欣，樓護面無表情，萭欣則似乎有些愧怍。是啊，陳湯畢竟是我們家的客人，在樓護面前表現得這個樣子，究竟也是很讓主人難堪的。妹妹此刻大概正和我一樣難堪。

我不好意思拒絕，只好說：「我先得去前廳迎接，你們先到後堂，到時我再派人去請你們出來。」我又對樓護和萭欣說：「你們也請先進去罷。」

【五】

話音未落，一群人已經闖了進來。

田聽天長得矮胖矮胖的，像一隻準備過冬的鼴鼠。他見到我，非常傲慢，一點也不像有求於我的樣子，我心裡覺得特別不舒服，雖然你是個大官，但我也不想巴結你，何必擺出這副樣子給我看。

不過想到廷尉是大漢掌管刑徒的最高府寺，我也不敢不客氣，於是躬身道：「廷尉君竟然枉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田聽天隨便拱了下手，說：「罷了，聽說萭君擅長鬥雞，所以特地來觀賞觀賞。」

我看他的臉仍是冷冰冰的，趕忙陪笑道：「不敢說擅長，只是借這個玩意餬口而已。」

「餬口？」田聽天轉頭看了看四周，陰陽怪氣地說，「坐在如此華麗的重樓廣廈之下喝粥餬口，未免有點裝腔作勢罷。」

我心裡也開始起火了，這老豎子今天似乎是來找茬的，我也沒得罪他啊。想到自己多少還有兩個闊朋友，於是壯了壯膽，回敬道：「要說裝腔作勢，自然廷尉君是用不著的，廷尉君身為中二千石的大官，手掌天下郡國所有刑徒的命運，予取予求，到處都有人逢迎拍馬，不像下走一介布衣，只能靠裝腔作勢拜拜排場。」

田聽天身後站立的兩個頭戴武弁的隨從立刻大聲叱道：「大膽，敢用這種語氣跟廷尉君說話，還要不要命了。」說著，他們踏前一步，手握住腰間的刀把，一副即將拔刀出鞘的樣子。

好像兜頭被尿淋下來一般，我心中剛剛萌起的氣焰登時打消了，趕忙壓低了聲音道：「下走唐突，死罪死罪。只是不知下走另有何事得罪了廷尉君，導致廷尉君登門問罪。」

田聽天哼了一聲：「據說你養了一隻非常有能耐的雞，取名叫『廷尉』，不知是也不是？」

我心裡哆嗦了一下，原來是這樣。我最強的幾隻公雞確實各有外號，其中「廷尉」那隻看似呆若木雞，而一出爪必定致敵雞死命，厲害無比，就好像那些舞文弄墨以殺伐立威的酷吏一樣，而廷尉更是舞文弄墨的官員之首，所以我給牠取了這麼個名字。不過雖然我覺得這樣取名也無可厚非，但為了謹慎起見，也很少在公開場合這麼叫喚，這事到底是誰傳出去的呢？

我望了望陳湯，除了萭欣，知道那雞外號的只有陳湯了，難道是他告了密不成？不過我馬上在心裡又否定了，告密是需要動機的，他的動機是什麼呢？雖然他曾靠著告發母親才逃得性命，但這樣對我未免過分。況且想靠告發我這種事獲得官職非常之難，因為律令上沒有一條寫明我這種行為算是犯罪，更無一條律令寫明告發了我這種行徑也能立功受賞。

陳湯的臉色若無其事。

我為什麼要給自己的鬥雞取名廷尉呢，在這裡我有一個羞於出口的毛病，那就是，如果我不給自己選中的鬥雞取個我認為最符合牠們品性的名字，我就對培養牠們長大成雞沒有信心，更不可能將他們培養得出奇制勝。對自己這個毛病，我是屢教不改，無可奈何。

此刻我無暇深思，只能下意識地回答：「哦，廷尉君從哪裡聽來的這個說法。」我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模樣，從臉上很難從中看出我是承認還是否認。

田聽天道：「素來聽說柳市萭章豪俠仗義，一諾千金，沒想到卻是個膽小鬼，連自己做過的事都不敢承認。」他招招手道：「來人，把張喜給我帶進來。」

他身後的武弁隨從大聲複述道：「帶張喜。」

一個壯大的漢子從院外??大踏步疾走了進來，我心裡一沉，原來他就是去年秋天來找我鬥雞的關東豪客，他的真名叫張喜。我當時對他也算不薄，雖然他鬥雞輸了，我並沒有接受他下的賭注，還留他一起飲宴，最後又贈了他數千錢，沒想到他竟然向官府中傷我。他知道那雞叫「廷尉」，可能因為那日我在酒宴上喝得微醺，不小心說出來了罷。

張喜手指著我大聲道：「他用來跟我比賽的那隻鬥雞就叫廷尉，那是他親口對我說的，他那天可是非常得意呢！」

我氣得渾身顫抖，天下還有這麼無恥的傢伙，我心下發誓，要是以後有了機會，一定將他五馬分屍。我生平最討厭陰險的人，一個人無知愚魯都不要緊，但是陰險的人，他們的屍骨只配填溝壑，我看著他那幅好像正義而憤激的面孔，恨不能馬上衝上去把他打扁。我的雙手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

張喜好像很驚訝地說：「廷尉君，這豎子還捏緊拳頭想打我，那些罪行被揭露的人都是這樣。」

我低下頭，不發一言，因為想不到什麼好說。

田聽天冷笑了一聲，對我道：「現在你沒話可說了罷？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請萭君去一趟廷尉府對簿了。萭君輕辱我不要緊，可是廷尉是朝廷官爵，你給一隻鬥雞取名廷尉，就是輕辱朝廷官爵，大不敬。至於怎麼判決，一切依朝廷法令來就是了。」

「去廷尉府又有什麼了不起。希望廷尉君有暇通知一下富平侯，他們可能會來廷尉府看望我的。」我怒不可遏。

田聽天愣了一下，旋即惱羞成怒：「你是威脅我嗎？還是想誣陷朝廷高爵？天子一向對列侯招徠遊俠無賴不滿，如果你想誣陷列侯，那麼也不妨試試。」

我額頭汗滴涔涔下落，糟糕，怎麼沒想到這層。我只能用比蚊子還細的聲音徒勞道：「我一向奉公守法，哪裡是什麼遊俠無賴……」

田聽天頷了頷首，道：「哼，是不是，到了廷尉府就清楚了。來人，請萭君陪乘。」

他媽的，這幫死官吏，玩什麼文字遊戲。什麼陪乘，不就是繫捕嗎，用詞還真婉曲。他身後的騎吏又大聲複述了一遍：「來人，請萭君陪乘。」

門外又奔進來幾個穿著紅色公服，戴著兩側各插一支鶡羽武弁帽的騎吏，手上抖著鐵鏈向我走來。

庭中的空氣靜止了，我的家僕此時正端上一條碩大的魚，看見這個架式，嚇得腿一哆嗦，跪在了地下，手上盛魚的漆盤也從他手中滑落，他的雙手在空中抓了幾下，什麼也沒抓住，整條魚和漆盤分離，啪的一聲掉進了旁邊的連翹花叢裡，汁水四濺，靠他最近的樓護身上白色的麻衣被濺得星星點點。

家僕哭喪著臉在樓護身上徒勞地撣了幾下，看看形勢不對，又停住了，伏在地下瑟瑟發抖。幾瓣鮮紅的木槿落在他的頭上，頗有幾分喜氣。

那兩個騎吏已經走到我身邊，其中一個把鐵鏈一甩，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另一個則用鐵鏈反接了我的雙手。見此情形，萭欣突然哭了出來，她幾步爬到廷尉面前，求懇道：「廷尉君，我阿兄是無心的，他不知道這些律令上面的事，萬望廷尉君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放過他一次罷。我們立刻把那些鬥雞全部殺了，廷尉君，你寬宏大量，就饒了我阿兄這一回罷。」

樓護也趕忙求肯道：「廷尉君，大人不計小人過，子夏兄是無心的，以君的高貴地位，卻和一個布衣爭一日之短長，豈不讓天下人覺得廷尉君心胸不廣。如果廷尉君一定要處罰，下走願意代笲子夏兄詣獄。」

田聽天冷冷地說：「你是什麼人？」

「下走樓護，曾任過少府下屬的太醫尚藥丞，以自願給事邊郡的身份剛從敦煌郡服役回來。」

「哦。」田聽天臉色稍微有些和緩，「樓君離開長安，自願給事邊郡，也算是一心憂勞國家，可敬可佩，君的大名，聽天也曾略有耳聞，不過何必跟這位萭君混在一起。殊不知豪滑遊俠，一向被天子所切齒麼？」

樓護道：「廷尉君過聽了，子夏兄並非遊俠豪滑，雖然靠鬥雞頗積累了一些金錢，卻從來不欺壓良民，做那犯上枉法的事情。至於他輕辱朝廷官爵，確屬無心的過失，廷尉君責令他改過就是了，何必一定要縛送監獄。」

田聽天道：「這件事樓君一定要管嗎？」

樓護離席伏地道：「萬望廷尉君開恩。」

「那麼，請樓君也去廷尉府當一回客人罷。」田聽天說著，就抬起腿，想從席上站起來。

我傻眼了，趕忙說：「這件事和樓君無關，我一個人去廷尉府就是了。請廷尉君寬貸樓君的冒昧之言。」

田聽天道：「哼，不要多說了，一起去了再說。」他顯得頗不耐煩。

這時一直沉默的陳湯突然道：「廷尉君，下走有一句話，敢陳說於君前。」

田聽天愣了一下，不由得又重新坐好，問道：「你又是誰？」

「下走山陽陳湯，敢問廷尉君無恙，幸甚幸甚。」

「罷了，你有什麼話說？」

陳湯道：「下走以為，萭君給自己的鬥雞取名『廷尉』，並無任何不妥，竊以為萭君不但沒有輕辱朝廷官爵的意思，反而是對朝廷官爵進行了大大的頌揚。」

田聽天有些驚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陳湯趕忙再次伏席，道：「望廷尉君聽下走說完，如果廷尉君仍不解氣，下走甘願下廷尉獄。」

田聽天又哼了一聲，道：「好，我看你能說出什麼道理來。」

陳湯道：「下走不才，自小亦嘗學習經術，曾聞孔子說：『雞有五德，頭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見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雞所具備的這五種德行，下走認為廷尉君也同樣具備無缺，下走當年在山陽郡時，就側聞廷尉君仁勇兼備，精誠慎獨，為朝廷士大夫楷模。今上曾經專門璽書褒獎廷尉君，天下士大夫都覺得與有榮焉。又且《論語》有云：『吾日三省吾身。』廷尉君既精通律令，又飽讀儒書，一定也會經常在內心省視聖人之言，以求自己的德行是否和那五德相配的。」

我心裡暗暗吃驚，陳湯這豎子竟然嘴皮子這麼厲害，果然有點佞才。想當初我給自己的雞取名的時候，哪裡知道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道理，可是他竟能這樣顛倒黑白，而且他的話中既對雞稱頌有加，又對田聽天本人頗多讚譽，就算田聽天想怪罪他，恐怕也一時難以翻臉。除非田聽天想承認自己從來不讀儒書，不省視自己的言行。可是他如果這麼說，也就用不著當官了，大漢的官吏就算不以儒術聞名，《論語》、《孝經》卻都是必讀的。

田聽天沉默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可是，這似乎感覺終究有些不妥。」他有些猶疑了。

陳湯堅定地說：「毫無不妥，廷尉君知道，聖人最鍾愛的弟子之一子路少時就曾頭頂公雞之冠，以示武勇。孔子還曾稱讚他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又說：『微由也，無以禦侮。』廷尉君身為國之司敗【註一】，乃是天子所倚仗禁絕奸人的大臣，不正需要像公雞一樣武勇，才能更好地保護君上的安全嗎？下走以為，萭兄將自己善鬥的公雞命名為廷尉，正是應和了廷尉君受天子重用的徵兆，下走以為，廷尉君不久將會高昇。」

說到陞遷，田聽天臉色終於大大的舒展了：「真的嗎？何以見得？」

「《孝經鉤命訣》裡說：『公雞為廷尉，吉，出入侍王，遷於喬木。』至於『遷於喬木』，不正是將要陞遷的朕兆嗎？下走以為，這個吉兆一定會應在廷尉君身上。至於這位張喜君，去年曾經抱著一隻高大的公雞，來尋萭兄決鬥，被萭兄的『廷尉』一爪擊斃，所以懷恨在心，構陷良善，下走以為如此奸邪小人，應該將他治罪。」

【註一】司敗：春秋時期對刑法官的稱呼。

田聽天自言自語地說：「很好，希望我真的能陞遷。」他突然站了起來，道：「也許我錯怪人了……這位陳君經術亨通，怎麼會寄託他人宅第以求溫飽，何不乾脆到我的府中做事？以君之高才，還怕做不到二千石嗎？」

陳湯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但是他遲疑了一下，拱手道：「多謝府君美意，湯才疏學淺，豈足為府君的掾吏。等他日湯學業有成，希望能投奔府君門下，為府君的牛馬之僕。」

田聽天點了點頭，道：「很好，倉促之間的確很難做出決定，陳君閒暇的時候，對我的建議還是多加考慮罷。」他轉過頭，對我說：「萭君，不是本府一定要刁難你，只是當今天子聖明，百僚都奉公盡職，你身為布衣，卻仗著家富收留遊俠，日日群居玩樂，不理正業，雖然本府暫時還不能確定你幹過什麼不法之事，可是本府覺得，你還是要注意一點自己的舉止了。」

我脖子上冷汗不自禁的又沁了出來，趕忙伏席道：「府君指教，下走銘記於心，下走一定注意行止，不讓奸人抓到把柄。」說著我又望了張喜一眼，他趕忙把眼光避開，顯得頗為慌張。

【六】

那天終於躲過了一難，我對陳湯的感覺愈發矛盾，雖然我感激他救了我一次，但是對他的巧舌如簧，反而越發討厭。我不喜歡這麼狡黠的人，我現在深信，出賣母親這種事，他是一定做得出來的。

「田府君問你肯不肯到他府中做事，你為什麼不答應呢？」田聽天走後，我曾經問他。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張侯不是答應了把我推擇為太官尚食丞嗎？現在張侯還沒有答覆，我突然接受廷尉的徵辟，似乎不大好罷？」

我說：「可是張侯許久沒有來了，也許那件事沒有成功呢，這樣你豈不是浪費了一個機會？」

「那也沒有辦法。有些事就是免不了要賭一下的，就如你擅長的鬥雞。」他的臉突然變得嚴肅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受廷尉征闢為掾屬，最高秩級也不過百石，而且作為廷尉的私屬，陞遷很慢。但是太官獻食丞的秩級則為二百石，而且是「詔除」的長吏，陞遷也快，陳湯自然寧願把賭注押在張侯身上。

可是他似乎真的押錯了賭注。

過了幾天，門外馬車鸞鈴聲響起，張侯終於又露面了，卻帶來了不好的消息，他看上去愁眉苦臉的，還沒坐穩就歉疚地對陳湯說：「子公，上次跟你說的太官獻食丞那件事恐怕不成了。雖然我到處遊說，仍是愛莫能助，實在慚愧啊！」

「哦，為什麼不成了。」我倒真的有點替陳湯惋惜了，雖然我不喜歡他，卻不願意看到他失望的樣子，我深知這個機會在他心中是何等重要。

陳湯咬了咬嘴唇，強笑道：「多謝張侯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是沒有辦法的。」

張侯道：「本來是沒有問題的，誰知少府梁丘賀君前不久患病取告在家，一直不能視事，皇上因此命令廷尉田聽天攝任少府一職。田聽天一接任，馬上上了一封奏書，聲言太官獻食丞這個官職必須除用懂得醫藥的人，欲求任者必須經過太官的嚴格考試，否則不予任命。所以我想自己是幫不了子公這個忙了。也怪我，事情還沒成功，就告訴子公，讓子公空自歡喜一場。」他一邊說，一邊談嘆氣連連，顯得很是喪氣。

又是田聽天，這老鼴鼠倒真是官運亨通，一邊當著他的廷尉，還攝任少府，身佩兩個中二千石的印綬，怪不得那天陳湯誇他有陞遷之兆，是應在我的「廷尉」之上，他馬上就改變了態度。大概他真的以為他的陞官原因是和我的鬥雞有關罷。反正我是不相信的。不過他要求尚食丞懂醫藥幹什麼？

於是我問道：「為什麼需要懂醫藥的人，少府隸屬有專門的太醫令，所轄官員都精通醫藥，而尚食丞不過是主管尚方飲食事物，和醫藥毫無關係啊。」

張侯道：「子夏有所不知，前段時間宮中出了點差錯，一個宮人突然在進食後中毒死了，至今沒有查出原因所在。皇帝很不高興，田聽天因此希旨順承上意，上了這封奏書，他的理由是，如果太官下屬的官吏也都懂得醫藥，準備食物時就可以及時發現食物中是否被人下毒。因為最近這件事，再加上大概憶起皇后當年遭奸人下毒的痛苦，所以立刻制可了他的請求。」

我點點頭，知道今上剛即位時，皇后許氏被霍光的妻子派人毒殺，今上一直耿耿於懷，等霍光死後，終於怒氣得到宣洩，族誅了霍氏。田聽天的建議能立刻得到今上的制可，估計的確和此有關。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陳湯的願望算是落空了。我側目看了看他。

陳湯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突然道：「那麼太官什麼時候舉行考試呢？」

張侯愣了，遲疑道：「半個月後，難道你……」

陳湯道：「從前在家鄉，母親也教湯讀過《黃帝內經》、《素問》，雖然湯沒怎麼用心，但多少有些印象。另外，湯聽說樓君卿精通醫藥，如果能給湯一些指點，湯還是想試著去參加考試，希望張侯能幫湯舉薦。」

我簡直信不過自己的耳朵，這個豎子也實在做官心切，這種情況竟還敢參加考試，難道半個月的時間就能記熟考試內容？

果然張侯道：「子公，我理解君的心情，但是君要知道，太官考試一向嚴格，很可能遍考各種本草書籍，凡參加考試的人多半出身於世官醫藥之家，情況對君極為不利。另外，本朝向來有些成見，如果參加國家的考試不中，往往會在應考者的經歷伐籍上留下紀錄，那反而不易於日後受舉薦了。望君且三思而後行。」

陳湯道：「雖然如此，只是時日蹉跎，人生易老。湯來長安有半年多了，天天寄居叨擾萭兄，十分不便。現在既然有這個機會，實在不想輕易放過。只要樓君卿肯指點湯，湯一定會盡力而為。」說著，他把目光轉向我。

我點點頭：「既然子公有這個信心，我也不會作壁上觀。你放心，樓君卿一定會幫你，這事包在我的身上。」

【七】

說起來真是奇蹟。

陳湯竟然通過了少府的考試，被拔擢為第一，順利地得到了太官尚食丞這個官位。據說當時正是田聽天主持考試，他看見陳湯，眼睛一亮。陳湯的成功是不是和田聽天有關，我不知道。但據樓護說，陳湯這豎子的確博聞強識，十天之內已經將《太醫藥典》和《雜禁方》背誦得滾瓜爛熟，如果不要他親自望聞問切，恐怕大多數人都會認為他家是世代行醫的。

得到任用文書之後，陳湯很快就要離開我家，去未央宮中視事。我心裡感到很輕鬆，不過發現萭欣的情緒有些奇怪。這天一早，大農廄派出的車來接陳湯，陳湯也忙於收拾行李，萭欣卻不像往常一樣熱心幫助，而是默默地坐在房間裡發呆，她面前的几案上鋪了一匹潔白的縑帛，右邊擱著一枝毛筆。早晨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可以看見細細的金色茸毛，她的兩個眼睛似乎有點紅腫，可能是昨晚一夜沒睡，也可能剛剛哭過。頭髮也散亂地披在肩上，毫無梳洗。我進了房，她也無動於衷，似乎當我透明。

我這時終於肯定，這個女子已經對陳湯產生了愛慕之心。原來她平時表面上對陳湯的毫不在意都是裝著，在這個即將相隔的時刻，她再也欺騙不了自己的感情了。

我坐在她的側面，凝神看著她，她臉色緊張，似乎後院每一次搬動行李的響聲都使她驚懼，她突然提起毛筆，在面前的縑帛上亂畫，隔著很遠，我仍能看見她畫的內容，就是陳湯的《鬥雞賦》。我終於忍不住了，打斷了她的發呆：「欣兒，如果妳真的喜歡陳湯的話，我也可以答應妳。雖然他的人品一度讓我憂慮，但能跟自己喜歡的人過一天，就算是幸福一天，即便很快死了，也沒什麼可以後悔的，不是嗎？」

萭欣被我的話嚇了一跳，她停住了筆，下意識地說：「阿兄，你說什麼啊。我沒喜歡陳湯，他有什麼值得喜歡的。」她的聲音有一些乾澀，正是哭過的那種沙啞之聲。

我說：「不知妳是掩耳盜鈴呢，還是真心話。如果是掩耳盜鈴，我勸告妳，不要強撐著，那只是傷害自己。其實阿兄我早就想得很明白，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

我說這話的時候，想起了自己少年時的一次暗戀，那時西街住著一個女子，長得很美麗，她父親靠著賣陶缶維生，家裡很不寬裕。她家門前有一叢翠竹，我每次抱著鬥雞走過她家門口的時候，總是忍不住伸長了脖子透過那綠竹朝裡面望，希望能望見她窈窕的身影，也算聊解思腸。如果是現在，我一定會派媒人去她家提親，可惜那時我年紀小，又很頑劣，自覺沒有資格向她表示愛意。後來她嫁給了茂陵一位侯家做妾，全家都搬去了茂陵。現在每次我經過她家的舊居，心頭總是不自禁悵惘。竹林還依舊是那片竹林，可是竹林背後的人家已是面目全非，往日窈窕的倩影和自家少年時期的情懷，是再也找不回來了。想到這裡，我感覺眼睛濕濕的，趕忙舉袖擦了一下。人人都知道「鬥雞都尉」萭子夏是個遊俠豪客，哪裡會知道他其實內心也非常脆弱。

萭欣低著脖頸，淚水像雨點一樣滴在縑帛上。她不停地搖著頭：「不行，他從此要進宮視事了，而且要日日高昇，我怎麼能嫁他。他雖然才華橫溢，可是萬一……，我可不願意讓阿兄受他連累。」

真是懂事的孩子，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看出陳湯本性很不安分，充滿賭博的精神，雖然這一方面顯示出他凌厲激揚的男子氣魄，但是官場險惡，誰知道將來又會如何，萬一哪天不小心又惹下大禍，我們豈不是也要受他連累。當初兩位兄長的死，父母的憂憤而卒，一直是我和妹妹心中的隱痛，即使我們現在的富裕勝過往日，但想到一家再也不能團聚，就不由得心如刀絞。

我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了。

這時外面擾攘的聲音已經停止，大概陳湯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他在堂上大聲道：「萭兄，下走現在告辭了，多謝半年來兄的照顧，以後有機會我還會經常來拜訪的，只盼兄不嫌棄我的打擾。」

我趕忙走出去，對陳湯道：「剛才有點小事，沒能出來陪伴，恕罪恕罪。君此次高遷二百石長吏，實在可喜可賀，如果不嫌棄陋室，希望君將來還能時常枉駕光臨，我就感到不勝榮幸之至了。」

陳湯四處張望了一下，道：「萭兄客氣了，令妹今天不在嗎？」

我脫口道：「舍妹今天身體不適，不能出來送別，萬分抱歉。」

陳湯道：「那好罷，請代為問候令妹起居，祝她玉體安適。下走這就告辭了。」說著他站起來，躬身趨出了院庭。

看著他拉著車綏，縱身一跳，輕快地登上了官車，我才回到房中。這時萭欣肩頭一聳一聳，哭得更加傷心。

我又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何必當初。」

【八】

陳湯走了之後，家裡清淨了不少，至少張侯不怎麼來了，也沒有人在院子裡天天舞刀弄劍。只是妹妹變得很憂鬱，陳湯的離開讓她真的病了一場。病好之後，她一掃以前活潑愛鬧的性格，從此變得沉靜。我有些擔心，生怕她的身體會受影響，於是我考慮得趕緊給她物色個丈夫，把她嫁出去算了。

可是我遍思自己周圍的朋友，都想不到比較合適的人選。他們不是太醜，就是性格不合適，直到有一天樓護向我吞吞吐吐地說起，他喜歡萭欣。

我的眼睛一亮，讓妹妹嫁給樓護，本來就是我心中的願望，只是他從來不提，我也不好意思說，免得他拒絕了，朋友也做不了。不管從哪個方面講，他也足夠和陳湯媲美，而且尤為重要的是，他沒有陳湯性格中的那種可怕因素。每次我看見陳湯左手殘缺的兩根手指就感到害怕，我並不是怕那種殘缺，因為像我這樣的人，殺人越貨的事幹得雖然不太多，見得卻不少，根本不可能在我心裡掀起波瀾，但我不想讓妹妹和幹壞事的人打交道。

我於是喜孜孜地去暗示萭欣，可是立刻恢復了絕望，因為萭欣一點都不喜歡樓護。這點我不能理解，樓護也不能理解，然而事實就是這樣。

那天，她甚至當著樓護的面堅決地說：「你沒有我喜歡的那種性格，也許你能讓我喜歡，但不能讓我產生那種波瀾壯闊的感情。」

樓護張大嘴巴，習慣地打了個呵欠，照例笑了幾聲，道：「妳知道什麼叫波瀾壯闊的感情嗎？難道妳經歷過嗎？」

她說：「不需要經歷，我心中知道，如果我不能重新找到那種感覺，那讓我嫁給誰也是生不如死。」

樓護沉默了一下，又道：「也許，也許妳可以對我試一試。」

「不需要了。」萭欣突然漲紅了臉，尖聲道，「其實，樓君，其實我一直很討厭你有事沒事打呵欠的樣子，呵欠背後還緊接著那幾點古怪的笑，像老鼠的笑聲一樣，非常刺耳，跟你在一起待久了我都會發瘋，更別說嫁了。」

我睜大了眼睛，沒想到一向對人禮貌的妹妹竟然會吐出這樣不禮貌的言辭。樓護也呆住了，他咬緊了嘴唇，突然眼裡滾出了屈辱的淚水，他伏席道：「對不起，得罪了。」然後直起腰，慌亂地下堂，雙手顫抖地繫著他的鞋帶。我呆呆地看著他，竟然忘了挽留，哪怕是說片言隻字也好。我就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終於繫好鞋帶，飛快地下堂，又飛快地把自己的身影拋到了門外。

【九】

從此以後，樓護再也不登門了。

我仍舊日日訓練我的鬥雞，生活如魚得水，不過因為聲名在外，不可避免地會有些遊俠少年前來投奔。雖然我對他們並不感興趣，但既然靠著鬥雞走狗維生，就避免不了要結交一些這樣的人。鬥雞不是一件單純的事，他和血氣、武勇、酒肉就如同產兄弟，大家之間是不分彼此、血濃於水的關係。

這期間陳湯還真的來過幾次，從他的言談舉止中，可以看見他對自己的職位並不很滿意。也難怪，侍候皇帝吃飯，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一不小心就可能惹下麻煩。而且，他說他的志向並不是當這種官吏，他希望能有機會成為治煩理劇的政務官吏，那樣或者能有機會幹一兩件驚天動地的事情，以便留名青史。而一個侍候皇帝吃飯的官，怎麼可能留名青史呢？

我和他沒有太多的話可以交流，只能勸他慢慢等待機會，我說：「陳君，當大漢的官吏想要陞遷，如果不靠軍功，就要靠積勞。當今皇帝聖明，天下安樂，沒有仗可打，那就只能靠積勞了。君既然有張侯幫忙，再多投靠幾個有勢力的官吏，一定可以成功的。」

也許是我的話不痛不癢，陳湯來過幾次，也就不再出現了。

而且他來的幾次，我都吩咐家僕要封鎖消息，不許告訴萭欣，所以那寥寥的幾次，萭欣也毫不知情。我現在越發覺得陳湯確實不是可靠的人，與其讓萭欣見了他內心再起波瀾，不如不讓他們再次見面的好。也許，正是因為我言辭的冷淡讓陳湯終於從我們萭家絕跡了罷。

可是，似乎我命中注定再也擺脫不了他，很快我又不得不和他打起了交道。

黃龍元年的冬天，天寒刺骨，我正坐在家裡的炭爐前烤火取暖，突然聽見院子裡一陣擾攘，里長紅腫著眼睛進來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監門，也是一樣的神情古怪。我剛要說話，里長打斷了我，說：「剛才長安令傳下文書，宣佈皇帝駕崩，驛馬已經向天下各郡國發喪了。」

我馬上凜然也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同時假裝不可思議。里長吩咐道：「賜給萭君一匹布，一斗米。」一個監門從身旁的箱籠裡拿出一匹白布、一袋米遞給我。里長抬頭看看我的屋宇，道：「萭君，白布好好掛在門楣上，至少掛二十七天。如果你想去向大行皇帝表達心中的哀思，還可以在每天早晚進食的時間去未央宮北闕下跪著，面朝殿門哭泣，宮中那時會有謁者給每位哭臨者發放錢糧。」

扯淡，這麼冷的天，叫我們跪在北闕下哭臨，簡直是癡心妄想。而且難道我缺那點錢糧嗎？但我仍是躬身道：「好的，我一定會去。里君辛苦了。」

里長又抹著眼淚交待了幾聲，去別家了。我抓抓頭皮，感覺這是一件挺煩的事，門楣上掛這麼一匹白布，顯得過於陰森。想歸想，命令還得照辦。我吩咐家僕把白布掛好，自己則無聊賴地踱進房間。

我家裡有座望樓，是我平日登臨望遠的地方，第二天清晨，我登上去鳥瞰整個里居，發現一夜之間，家家戶戶的門楣都被白布覆蓋了。北風雖然呼嘯，寒冷刺骨，但是今年還沒有下雪，倒是這些雪白的麻布搞得像已經下了場大雪一般。

當然，這些不敬的想法，我不敢說出來。我只是不大喜歡大行皇帝，雖然他確實能幹，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可是手段未免過於殘酷，自從大將軍霍光死後，他治國的手段就越來越凌厲。據一些頭髮雪白的父老們說，這位皇帝的治理手段有點像孝武帝，也是一樣的喜歡任用文法吏，一樣的對臣下殘酷寡恩。那些深受百姓愛戴的官吏如京兆尹趙廣漢、司隸校尉蓋寬饒、左馮翊韓延壽、平通侯楊惲都因為一點小過錯而被判處腰斬。尤其是京兆尹趙廣漢，他在任時，京兆地區幾乎路不拾遺，所以一旦被判處死，長安竟聚集了數萬百姓去金馬門外伏闕請求，願意代替趙廣漢赴刑場就死。如此激盪的民意，這位皇帝都不聽從。現在他死了，百姓有什麼值得難過呢，而且一向聽說太子愛好儒術，寬宏仁厚，只怕百姓們都恨他死得早了。

這一個新年過得真不快樂，不能喝酒食肉，不能吹竹唱曲，整個長安都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直到新年的第四天，大行皇帝下葬杜陵，我們終於如釋重負，相繼撤掉了門楣上雪白的喪布。新皇帝旋即下詔大赦天下，這於我更是一個美妙的消息，因為從今天開始，我過去做的一些違背律令的事算一筆勾銷了，我放過貸、打過人，雖然做那些我並不樂意。可是不做，別人就要給我放貸、打我。我有得選擇嗎？

接下來的日子我幾乎足不出戶，天天殺雞宰羊，在家裡享受新年中被耽誤的喜樂，不覺日子就飛快地過去了。新春的寒氣還非常凝重的時候，我家院子裡的梅花也已經盛開，這勾起了我賞花的興致，於是命令擺下酒席，把妹妹請來一起飲酒。整個冬天妹妹仍舊悶悶不樂，我希望能好好勸勸她，讓她在即將到來的春天能夠出外踏青，從此把心中的往事隨著舊歲一起告別。

妹妹今天的興致還好，我告訴她我的左手手掌有點僵硬，可能以前的某次舊傷隨著年齡的老大將要發作，她顯得挺擔心，所以一直細心地勸告我該怎麼將養自己，並且勸告我一定要娶個妻子，生一大堆孩子，別將來讓祖宗不得血食。是的，她說得有道理。我之所以一直不娶妻的緣故在於首先我心中一直抹不去那個賣缶人家的女子；二則覺得自己雖然富足，但究竟不算什麼正道，如果娶妻生子，萬一將來遭到災難，豈不害人？

往常這種想法，我總是說不出口，今天趁著我們兄妹倆闡發胸臆，我毫無顧忌地講了，沒想到她竟然說很能理解。我很高興，聊興越來越濃，酒意正酣的時候，我似乎聽見外面有吵嚷的聲音，甚為聒耳，我有點煩躁了，於是命令身邊的家僕：「出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一會兒家僕來報：「沒什麼事，只是外面有一位客人求見。

又是客人，但願別是田聽天之流罷。我想。

「名刺呢？」我吐了一口酒氣，在寒氣中像炊煙一樣。我想，如果這位客人是好朋友，那也很巧，一起賞雪觀梅也許不錯。今天我很興奮，如果能碰到一位知心好友一起加入暢談，可能更加開心。

「他沒有名刺。」家僕答道，「所以二牛、小黑才不讓他進來。」

我不高興地打斷他：「來投奔我萭章的客人怎麼能隨便攔阻，名刺有沒有都無所謂，趕快請他上樓來，我要和他一起飲酒烤火賞梅。」

我話音剛落，家僕竟然掩嘴葫蘆而笑。我有些不高興了：「大膽，你是笑我故作風雅嗎？」說著我一掌拍在案几上，酒爵跳了起來。

家僕趕忙伏席道：「主君恕罪，小人怎敢笑話主君，況且主君一向就是個風雅之人，怎麼賞梅都不過分。小人笑的是，門外這位客人長得實在……」說到這裡，他遲疑了起來。

「吞吞吐吐幹什麼，快說。」我不耐煩了。

「小人不敢說。」他再次叩頭。

我說：「為什麼？」

「因為小人擔心主君又要責罵小人，小人並不想對客人不敬，只是這位客人，小人覺得他實在不配和主君結交。」他假裝戰戰兢兢地說，其實我對待家僕一向溫言悅色，他沒理由怕我。

「不要緊。」我道，「儘管說罷，我不怪罪你。」

家僕道：「他長得面色黧黑，臉皮像柚子皮似的，疙疙瘩瘩，好像城東的鐵匠秦大力。另外，他那一嘴牙齒實在恐怖，小人認為，他可能在嘴裡養了好多蟲子，專門用來幫他清除食物殘渣的，可是那些蟲子畫蛇添足，連他的牙齒也一起蛀得七零八落。」

我頓時心裡怦怦直跳，天哪！是他，雖然這家僕極力用取笑的言辭來形容，卻正好讓我肯定了到底是誰來了，我大聲道：「你這該死的東西，竟敢這麼刻薄。快給我把這位客人請進來，我知道他是誰，他的確是我的好友。」

家僕見我真的著急了，也有點驚惶：「天，真的啊。那麼小人請求主君千萬不要把小人的話告訴他，小人罪該萬死。」

「好了，你快去。我要進去換件衣服。」

這位客人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叫呂仲，是我當年出關買雞時碰到的好友。那時我第一次出關，人生地不熟，路過太原時，一夥無賴少年將我圍堵在小巷裡，七八張弓弩挽滿了對準我，我不但差點血本無歸，只怕連命也保不住。幸好這位呂仲和一幫鐵官刑徒路過，人人都扛著剛鑄造好的閃亮兵器，喝散那幫無賴，我才僥倖得救。當時我對他千恩萬謝，他毫不據功，還請我喝了數升酒，並親自送我出了太原界才回去。後來我發達了，曾經派人詢問他的消息，想著如果他還是鐵官刑徒的話，我就要花錢為他贖身。沒想到派出去的人回來說，那位呂仲據說已經嘯聚山林成了群盜，還殺了當地縣令，盜取了武庫兵器，我們千萬不要惹他，免得受他連累。

我無可奈何，知道法律對群盜懲治極嚴，非尋常賊盜可比，凡是和群盜有通問的，一律腰斬。我只好收起了找他的心思，心下不由得慨歎，像呂仲這樣的人，本性善良，如果他真的當了群盜，我也不會認為他是個惡棍，只能怨這世上的不平罷了。沒想到他現在竟然還活著，而且竟然找到了我的門前，我心裡豈能不感到激動。

我大聲地對妹妹說：「恩人，外面那位客人就是我曾經跟妳提過的恩人呂仲，妳想不想見見阿兄的這位恩人？」

萭欣也驚訝道：「原來就是你常常提起的那位恩人，如果是他，當然要見，我怎麼也該敬一杯酒的。當年要不是他拔刀相助，又怎麼會有我們兄妹的今天？」

「是啊是啊。」我說，「其實那次即使那幫無賴少年不殺我，僅僅是將我的錢搶掉，我估計也只有一死了。阿欣，妳要見他也好，不過妳得有點準備，這位恩人雖然高大健壯，但那張臉卻實在恐怖，據他說，是因為常年在鐵官勞作，被鐵水燙傷的。牙齒也的確難看些，究竟他們常年都吃著極為粗糙的陳米。」

萭欣淡然地說：「放心罷，阿兄，你妹妹不是以相貌取人的。」

「那就好。」我說

沒有一會兒，只聽見樓梯咚咚作響，家僕領上來一個人，不出我的所料，果然是呂仲。

【十】

我這人沒有別的炫耀資本，但就人品來說，卻在三輔少年中廣為相傳，很有口碑。我結交朋友從來不計較什麼家世長相，尤其是那些落難的漢子，只要我能做到，我絕不會吝惜一切給予幫助。我喜歡雪中送炭，討厭錦上添花。那是由於我自己的經歷使我一直對苦難記憶猶新，當年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有人幫我。所以，我要幫助那些最渴望幫助的人，只有這樣，那些人度過難關之後才會對你銘記不忘。事實證明我應該這麼做，後來我就是在一次次的助人中積累了人情，這些人情我用得不多，但是萬一哪天我碰到麻煩，這些人都可能會對我進行回報。人同此心，我自己就是這樣的，我對那次在太原的遇救一直耿耿於懷，如果說我現在家財巨萬，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話，獨獨有這麼一個恩人沒有報答，給我帶來了一些遺憾，現在這個遺憾終於可以彌補了。

我只遠遠地看了呂仲一眼，就知道他處境悲慘，當即緊跑幾步，伏在他的身前，道：「恩人在上，受萭章一拜。」說著我磕頭如搗蒜，樓板也震得咚咚作響。

呂仲也趕忙跪下，攙扶我起來，笑道：「果然是萭兄，居然住這麼大的屋子，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把他拉到一邊，指著萭欣介紹說：「這位是舍妹，名叫萭欣，剛才聽說恩人來了，非常高興，一定要親眼一見，快給恩人當面拜謝。」

萭欣舉起一杯酒，伏席拜道：「多謝恩人，屢次聽家兄提起，今日終於有緣得見，欣謹以此杯酒為恩人壽，祝恩人身體康健，福祿無極。」

看見妹妹，呂仲疙疙瘩瘩的臉上如鐵花怒放，道：「不必客氣，小事一樁，誰在外不會碰到點小災小難，難得是兄終於富貴了。」

我吩咐家僕：「趕快殺豬宰羊，我要好好犒勞恩人。」

我把呂仲請到几案前，他見了几案上的食物，登時兩眼放光，兩隻手掌不停地搓動，我才發現，像陳湯一樣，他左手的手掌也丟了兩個手指。我心裡咯?一下，知道他以前的確可能做過殺人越貨的事情。但很快我又釋然了，不管他以前做過什麼，至少其中有一件是救了我的性命。這是我必須報答他的理由，否則我就是不積陰德，一定會遭天譴。我遞給他一雙玉箸，道：「酒菜我已經吩咐下去了，呂兄如果不嫌棄，先以這點小菜充飢罷。」

呂仲張開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氣啦。」

還沒等我回答，他已經閃電般從我手中搶過了筷子，同樣閃電般叉住了漆盤中一隻肥肥的豬蹄，再次閃電般往自己嘴裡送去。接著我就聽見咯吱咯吱的咀嚼聲，他像一隻飢餓的猛獸，旋即，他面前的案上屍骨堆積如山。我看了看妹妹，她低首含笑不語，大概也被他的吃相逗樂了。

許久，呂仲終於從案上抬起頭來，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個月沒吃飽飯，讓你們見笑了。」

我安慰道：「恩人不必客氣，既然來了我家，就要把它當成自己的家。我很想知道，這些年來，恩人過得怎麼樣？我也曾經派人去找過恩人，不料聽說恩人去……」我說到這裡，才發現說漏了嘴，難道我能說他嘯聚山林造反去了嗎？

他遲疑了半晌沒有說話，突然像下了決心似的，道：「不瞞萭兄說，自從那次一別，我因為一點小事，得罪了鐵官作室的小吏，遭到他謾罵侮辱，一時不忿將他失手殺了。」

萭欣「啊」了一聲，顯得有些驚惶。呂仲望了她一眼，道：「大丈夫敢做敢承認，反正不會連累你們。再說我是聽說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才敢出來的。即便我現在出去，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去縣廷重新書寫名數【註一】，所以你們放心，你們絕不會有收留罪犯的嫌疑。」

【註一】書寫名數：指登記戶口。

我忙道：「恩人多心了，舍妹一向膽小，突然聽到恩人的話未免驚訝。其實恩人失手殺人，也是無心之失，我們都很同情。再說即使恩人犯了死罪，我就算散盡家產，也絕對不會出賣恩人，這點恩人大可放心。」

呂仲點了點頭：「萭兄，我相信你。我當初救你，就看出兄並不是凡人，我這個人雖然粗鄙，也不識字，但是相人卻有一套。凡是我親眼相過並認可的人，就一定錯不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一會兒，家廚把一隻熱騰騰的烤全羊送了上來，呂仲的眼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它牽引了過去。我笑了笑，道：「請恩人嘗嘗關中烤羊的味道，和你們關東相比如何？」

家僕給他遞過刀匕，呂仲接過，也不客氣，一刀切下一隻後腿，就往嘴裡送去。

這一頓酒不知喝了多長時間，只看見天色漸漸暗了。我命令家僕把呂仲帶去洗沐，換新衣服，讓他好好休息。他也醉眼惺忪，兩臂被家僕抬著出去了，肚子撐得連話也不願說，只用目光向我告別。

※※※

※※※

【十一】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閉門謝客，天天和呂仲在家花天酒地，經過我一段時間的美食侍候，原本困頓的呂仲逐漸精神健旺，恢復了元氣。有一天，我竟然注意到他對我家的幾個婢女投去異樣的眼光，我懷疑他開始想女人了。這也難怪，食色性也，兩者本來就像同產兄弟。既然衣食無憂，情慾按捺不住跳出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於是在這天晚上，我悄悄把一個稍有姿色的婢女叫到我的房間裡，命令她去給呂仲陪寢。那婢女開始以為我對她有意思，滿面喜色，含羞斂眉地跪在床前，及至聽到我的命令，大驚失色，當即把頭伏在地上，連連哀求，希望我不要這麼殘忍。

我有些惱怒了，問道：「呂仲是我的恩人，妳去給他陪寢，只要好好侍候，也許他將來就娶妳為妻也未可知。我不妨告訴妳，我很快會把自己家產的一半分贈給他，如果妳做了他的妻子，馬上就成為富甲一方的主母了。對妳來說，難道這不算喜從天降嗎？」

那婢女哭了：「雖然如此，只怨婢子命薄，不配享受這樣的富貴，求主君好歹把這件美事讓給別的姊妹罷。」

雖然是一家之主，然而多年來，我對家僕婢女都抱著寬厚的態度，所以他們有時也會對我的命令討價還價，一般只要不太過分，我都一笑置之。現在這位婢女顯然就是這樣，這都是我平時治家不嚴的後果，霎時間我想大發脾氣，強令她去陪寢，但是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實在楚楚可憐，又有些不忍心。我嘆了一口氣，道：「難道呂兄就這麼怕人麼？他又不是鬼。」

「呂公誠然不是鬼……可是……婢子私下以……為，鬼到底……可能是……假的，而……他……是實實在在的。」她仍舊哭泣道，語句也不連貫。

我皺了皺眉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好吧，下去下去，妳這人果然沒福。」

她馬上爬起來，抬起袖子橫七豎八地擦擦眼淚，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一個人焦躁地在屋裡來回走動，心下思忖，家裡其他的婢女都長得很一般，拿不出手。不如明天一早去旗亭市場看看，碰上運氣好，或許可以花重金買到兩個有點姿色的，到時再送給呂仲不遲。我這樣想著，又回到堂上，呂仲正在那裡撫弄我的長劍，看見我，又把長劍放下，神色有些靦腆地說：「萭兄，回來啦。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我好像聽見有哭聲。」

我強笑道：「沒什麼，有個婢女不聽話，我訓斥了幾句，把她訓哭了。」

呂仲「哦」了一聲，道：「萭兄果然是個好人，家裡的婢僕竟然臉皮薄得像竹膜，罵得兩句就流麻油，可見她們平時都很自覺啊。」

我敷衍道：「哪裡哪裡。」

我腦中繼續考慮別的事，一時忘記了跟他寒暄。雙方沉默了一會，他突然有些囁嚅地說：「有一件事，想問問萭兄，又怕萭兄笑話我。」

我說：「恩人有什麼話儘管問，千萬不要客氣。」

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也沒有什麼，我是想說，其實你妹妹長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很好，是我一生中所見過的最好女子。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心裡陡然一驚，他問這個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難道他竟然看上了我妹妹，想打她的主意？

我說：「恩人過獎了，其實舍妹挺頑劣的，以前行事風風火火，我的那幫朋友都有點怕她。只是最近才稍微改了一點，何況在恩人面前，她的脾氣自然也會有所收斂。」我心裡有點矛盾，不知道怎麼措辭才好。

「不會不會，我覺得她很天真，很好看。」他急忙說，臉色竟然紅了。

天，我可能真沒有猜錯，這可怎麼辦？雖然我對他感恩戴德，但實話實說，他長得也確實有礙觀瞻，我究竟不想把妹妹送給他報恩。何況連我身邊的婢女都對他膽戰心驚，妹妹怎麼可能接受。我沉默了，絞盡腦汁想著怎麼引轉話題。

他卻開始擺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態了：「萭兄，我想令妹還沒有許配人家罷？」

無法迴避了，我急中生智：「雖然還沒成婚，但是她的心已經交給了我的好友陳湯，真是拿她沒有辦法。」我雙手一攤，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呂仲的臉色頓時顯得非常失望：「哦，原來如此，那太……。」他沉默了一下，又突然問道：「對了，萭兄你剛才說什麼？陳湯，那是什麼人。」

「陳湯是我的一個朋友，是朝廷的富平侯張勃介紹來的，他去年曾在我家裡住了半年，這人才華橫溢，我妹妹和他相處之間，不由得對他極其愛慕。」我娓娓道來。

他失望的臉突然又變得非常興奮：「難道，難道這麼巧，你說的富平侯張勃，是不是長著一副宦者的臉孔，下巴上一根鬍鬚也不長的。」

我有些驚奇：「恩人難道也見過張侯麼？」

他抓了抓頭，道：「曾經有緣碰到過，你說的這位陳兄，是不是山陽郡瑕丘縣人，字子公，長得比較俊美，身材也很壯健。」

我一下子懵了：「對，就是他，難道恩人你也認識他，那未免太巧了。」

「當然太巧了，我生平都沒經歷過這麼巧的事。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呂仲重重地拍了拍大腿。

【十二】

我道：「恩人不妨說說，怎麼認識張侯和陳湯的。」我的確饒有興趣了。

呂仲又抓了抓頭皮，遲疑了一會，大聲道：「我不妨都說了罷。這位陳君，我不但認識，他還曾經救過我一命，可以說是我的恩人了。」

我驚訝地叫了一聲：「啊，他怎麼會救你一命？」

他又拿起我的劍，低頭在手上把玩，道：「這件事說起來就長了。不瞞萭兄說，當年我一怒之下殺了那個欺侮我的死鐵官小吏後，就帶著一幫貼心的兄弟奔到縣武庫，搶走了一些武器，乾脆上了太行山。當然為了留條後路，我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做孫孟，我自稱太行王，為的是傳出去氣派一些，就算將來死了，也算是當過他媽的一回王侯罷。當然我們這夥人過得也不容易，像老鼠一樣在山中躲著，有時沒有吃的，那就免不了會到附近的縣邑去搶一點。你是不是很討厭我了，如果你討厭我，我現在就可以走。這些天來你對我很好，你一點都不欠我的。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趕忙道：「不是，恩人多心了，你看我現在家境富足，在官府和遊俠兩方都有朋友，雖然沒有什麼大奸大惡，但違背法令的事也幹了一些。人活在世間，有時身不由己。我理解恩人的苦衷，畢竟君不是那種欺侮良善，諂上欺下的人。」

他笑道：「很好，我呂仲平生能交到你這麼一位朋友，也算不枉。我繼續說罷，我們到附近的縣邑和鄉亭去搶掠，有時會很順利，有時卻也會碰到麻煩。有一次我終於碰到他媽的大麻煩啦，那是我去石邑縣搶劫一家名叫馬翁壹的富戶的時候。我的兄弟中有一個是石邑縣人，我要他推薦石邑縣有什麼慣常勾結官府欺壓平民的豪滑，他告訴我，馬翁壹就是在當地有名的為富不仁的豪滑大奸。於是我們就選中他了，選中之後就開始占卜，占了三次，得了兩次吉卦，一次凶卦，我有點想打退堂鼓，但想想當時的確缺吃少喝，最後還是出發了，沒想到那次凶卦應了驗。當我們二十多個兄弟跑到他家，他早已經有了防備，我們一去就陷入了重重包圍，被他的家奴和他從縣廷雇來的縣吏射殺不少，我自己也在接戰中丟了兩根手指。」說著，他舉起手掌在我面前揚了一下。

哦，原來他的兩根手指是這樣丟的，我恍然大悟。

他把手上的劍插回劍鞘，繼續說：「我在幾個兄弟的拚死保護下逃出了包圍，順利地出了城門，沿著小道一路狂奔，馳入了城外的山間狹道。可是有十多個馬翁壹的家奴們在後面緊追不捨，我身上受傷，沒有力氣再打。而且更他媽糟糕的是，我的馬也因為負了傷，在跑到山道的轉折處時，終於摔倒，再也不肯起來。這破馬！我一瘸一拐地爬起，眼看追兵臨近，我只能是死路一條了，卻不料突然從山後跑來一位漢子，騎著一匹赤色鬣毛的馬，他不說一句話，伸手把我拉上他的馬，打馬就奔。你知道赤色鬣毛的馬相傳一向壯健，但究竟這次載了兩個人，跑不了太快，馬翁壹的家奴仍是越追越近，我絕望地要他扔下我自己走。因為我和他素不相識，怎麼能讓他白白的為我陪葬呢。」

我不由得讚了一聲：「好。」心裡很感動，面臨死亡，猶自能夠知道生死大義，老想著不要連累他人，果然是條漢子。對於搶劫富戶這種行為，我無法判斷可否，但可以肯定，人世間確實有些事是被逼迫的。

呂仲道：「雖然我不停地叫他扔下我，可是他堅決不肯，說很快就能擺脫追捕。我心裡苦笑，想要掙扎著跳下馬去，怎奈身上負傷，沒有力氣。他的力氣又很大，我根本無法掙脫。於是只能聽天由命，那馬載著我們兩個跑到一處名叫石臼谷的地方，他突然跳下馬來，又將我火速抱下，然後踢了那馬一腳。那馬被他踢疼，撒腿就跑。他攙扶著我幾步奔到山坡，看見一個小小的瀑布，他在瀑布前遲疑了一下，果斷地將我背在身上，穿過瀑布，我發現我們進到了一個山洞之中。」

「哦，他這麼熟悉地形？」我驚訝道。

「是啊。」呂仲說，「事後他告訴我，他從小就讀了很多有關天下地理的書籍，還喜歡向家鄉當過戍卒的人打聽他們曾經經過的山川、關津、哨卡，石邑縣北邊的甕山石臼谷有個瀑布，瀑布裡有個山洞，可以通到別的出口，他是知道的。」

我驚異地說：「既然他知道有這個洞穴，那石邑縣當地的人更應該知道才對。如果他們沒有追到你們，難道不會懷疑你們躲進了洞穴之中？」

「奇就奇在，他還知道更多的隱秘。他一進洞，就塞給我幾顆棗子，壓低了喉嚨對我說：『快，洞裡有毒氛，吃下這棗子可以無恙。』說著他也往自己嘴裡塞了幾顆棗子。我這時也聞到洞裡果然有點異味，趕忙把棗子吞下。他又從包裹裡摸出一些細草，揉成一團，塞進鼻孔，同時遞給我一些，叫我照他的動作來。因為他是我的恩人，當然我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馬上也把草揉揉塞進鼻孔，很快我感覺一陣辛辣的味道，頭也逐漸不痛了。」

我奇怪地說：「洞裡怎麼會有毒氛？」

呂仲又迷惑地抓了抓頭皮，道：「他後來跟我解釋了說洞中有一種什麼古怪的石頭，經水浸泡會放出毒氛，他叫我塞住鼻孔的草有解毒的功效。更具體的我就不懂啦，反正這是不會錯的。因為很快我聽見洞外有馬翁壹家的家奴說話聲。其中一個說，且慢，那賊盜會不會躲進了頭痛洞。另一個說，那賊盜又不是本地人，怎麼會知道瀑布後有個頭痛洞。況且洞中毒氛厲害，他就算進去，也別想活著出來。看，這裡有馬蹄印，肯定是往前面逃了，我們快追。於是他們漸漸去遠了。」

我道：「陳湯這豎子果然厲害，他不是本地人，卻對當地地理瞭如指掌，怪不得追你們的那幫人會被他騙過。」

「是啊。」呂仲道，「這麼說罷，他是我見過的天下第一聰明人。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那後來呢？」我迫不及待地問。

呂仲道：「後來，他攙扶著我到附近的農家買了兩匹馬，送給我一匹，他說他是跟從上計吏去長安投奔博士受學的，因為想順便沿路熟悉一下山川地理，所以常常和上計吏的車馬分開走，只是約好時間在某某亭舍會面。現在他必須趕去前面的安樂亭，不能陪我了。我問他為什麼要救我，他說他自小就非常討厭豪滑富戶對窮人的欺壓，看見我受追殺，忍不住就設法相救。我對他千恩萬謝，然後就中途告別了。」

【十三】

「哦，那你們從此就沒再見過面是嗎？」我問道。

呂仲傻笑地搖了搖頭：「不是，說來很巧，我和他很快就見了面。而且，見面的地方很讓一般人想像不到。那次的見面雖然破壞了我的好事，但是，我從此就不欠他的了。我生平最怕欠別人的，要不然會一輩子不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非常驚奇：「那是怎麼見面的？」

「說起來我還挺不好意思的，算了，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聽了，想叫我滾蛋，馬上可以說，我也馬上就走，不會死皮賴臉。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張開他的大嘴，神色有點難堪。

我說：「你還是不信任我。我說過了，你是我的恩人，我的行事規矩是，寧可死了，也不能背恩棄義。」

他道：「好吧。其實主要是我自己太不好意思了。我和他怎麼再次見面的，還得從我跟他告別後講起。那天我騎著馬回到太行山上的寨子，我那些留在山寨裡的兄弟見我帶傷回來，而其他夥伴全部陣亡，當即勃然大怒，發誓要掃平馬翁壹的宅子。於是我們作了一個計劃，選中了一天，磨好刀，餵好馬，四十多個兄弟傾巢出動，在下晡時分，向石邑縣疾馳。可是途中計劃突然打亂，我們聽諜報說這天身兼石邑縣西平鄉嗇夫的馬翁壹臨時去了井陘，說是井陘出現山道崩塌，石邑縣長派遣馬翁壹率人協助上艾縣長清除道路。我當時想改變計劃，另選日子，不過我的兄弟們建議說當地離井陘不遠，正好可以趕赴井陘殺掉馬翁壹，說不定還可以趁機劫持上艾縣長。想到那天在馬翁壹家，如果不是縣吏們幫忙，馬翁壹的那些家奴恐怕也奈何我們不得。所以我也激起了心頭的憤怒，聽從了他們的建議，打馬趕往井陘谷。」

聽到這裡，我有點思緒聯翩，我沒想到呂仲從前的生活竟然這麼驚心動魄，我開始以為他僅僅因為無奈才走上了伏竄太行山的道路，沒想到他手下竟然有四十多人，而且敢於明目張膽地攻擊縣邑令長。我心裡思忖，自己收留他確實是個很大問題，雖然朝廷新近大赦，但按照慣例，一般群盜的首領不在赦令之內。如果他當時不改名孫孟，未必這時敢出來重新書寫名數。不過，雖然我現在有些恐慌，卻也絕不會出賣他，我只是想著得好好想個辦法安置他，讓他將來不再重蹈覆轍。

他看了我一眼，道：「萭兄，你在不在聽我說？」

我趕忙說：「當然在，很驚心動魄。」

「你真的不害怕我會連累你，畢竟我曾經是群盜首領，還殺過朝廷的長吏。」他有些懷疑。

我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你以後聽我的，不要再做那些了，而且跟任何人絕對不能提。現在我有錢，我可以讓你下半生過得衣食無憂，甚至是錦衣玉食。」

他習慣地抓抓頭：「其實我何嘗想當群盜，實在是過不下去啊。我在鐵官勞作了二十多年，每天吃的是粗礪的麥飯，臉也被鐵水灼得像個麻子，連個老婆都娶不到，就這樣還時常受到小吏的辱罵。那天要不是那小吏竟然按住我的腦袋叫我啃泥巴，我也不會按捺不住。萭兄你說，我們這群人雖然是天生的賤命，可究竟是人，難道是隨便可以打罵的嗎？他們當官的不是天天叫喊著『仁者愛人』那一套嗎，怎麼就不把我們當人？」

我鼻子有點酸，我曾經熬過這樣的苦日子，毫無尊嚴的苦日子，我審視著他坑坑窪窪的麻臉，又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說：「萭兄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只要有口安穩飯吃，我一定循規蹈矩。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本來我也就是天生的賤命，從沒有幻想跟那些王侯將相們比。」

「你不是賤命，你馬上就會好起來。那都是你命裡有的。」我說，又擤了一把鼻涕，接著說，「現在你繼續給我講陳湯的事情罷。」

「好，我們一路飛奔，很快就進了井陘，跑了一會，果然看見一些縣吏指揮百姓在清理通道。我的兄弟們看見那些穿紅色衣服的人，分外眼紅，當即一聲吶喊，亂箭齊發，射殺了十多個。我急忙下令停止，要他們尋找馬翁壹，可是抓住一個縣吏問，說剛才還在，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我當時又氣又恨，於是在周圍四處搜索，發現了山坡上有個亭舍，叫做井研亭。我想那老豎子會不會躲到井研亭去了，於是率領兄弟們進攻亭舍。在院子裡，我聽見了一個仇人的聲音，這個人叫王利漢，是當年鐵官的另一個欺侮過我的小吏，事隔兩年，他竟然被調到這裡當亭長了。我當即按捺不住，一箭射中他後心，接著率領兄弟們闖進去，看見堂上竟然有兩個佩戴青綬的官吏。」

「佩戴青綬？」我忍不住打斷了他，「在那亭舍裡竟然有兩個二千石的大官？那也不是馬翁壹了？」

「對，裡面沒有馬翁壹。」他道，「他們看見我進去，其中一個嚇得簌簌發抖，另一個下巴沒鬍子的，他身子左右側各佩著一掛青色的綬帶。」

「對，那是張侯，他以列侯的身份擔任太常，自然要佩戴雙綬。」我脫口而出。

「嗯，後來知道就是張勃，他倒還算鎮靜，竟敢喝問我是哪裡的，想幹什麼？我問他馬翁壹在哪裡？他臉上一片茫然。我知道馬翁壹不在，有點失望，但看到這兩位中二千石的大官，心裡也算有點安慰，因為他們肯定有很多錢，這回我不是正好可以搶一點來花嗎。」

「於是我馬上告訴他們，要他們趕快交錢買命。不料這時有一個人突然嘰哩咕嚕說話，搞得我很沒興致，我聽他是在安慰他的老婆不要害怕，說話還結結巴巴的，不過這個死結巴穿得卻很華麗，顯然是個富家王孫，只是人材非常一般，除了結巴這個毛病之外，他的面目也非常讓人覺得不順眼，尤其是下巴，好像為了方便人攀登似的，自告奮勇地向前凸出。不過當我看到他的老婆，卻吃了一驚，那女子長得真像一朵鮮花，非常美貌，我心裡突然起了一個願望，想把她搶回去當夫人。」呂仲說到這裡，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說：「沒關係，見了美貌女子，所有男人都是像你一樣的心思。」

呂仲道：「其實我對那個結巴印象還不錯，因為他對老婆很好，對老婆好的男人我喜歡，老婆來之不易啊。不過我實在被他老婆迷住了，於是逼迫他讓給我，我可以給他留點錢，讓他自己再去買個美貌女子。他不肯，跪在地下求我，我有些焦躁，這時那個張侯也開口勸我了。我本來就很看不慣他，因為他竟然在我面前沒有害怕的神色，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間我就動了殺心。而且更主要的是，在這次出征之前，我占了一卜，卦辭上說，我的刀一定要見血才能回來，否則將來會很不順利。所以我就想用這張侯的血來祭刀。萭兄，那時我可完全不知道那位宦官模樣的張侯和你竟然是好朋友，否則我寧願自己將來不吉，也不會殺他。」

「不知者不怪，當然這位張侯的確品行很好……對了，他是怎麼從你刀下逃生的？」我問道。

「我命令他把頭放到砧板上，乖乖讓我砍。他照辦了，我正要下刀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一聲大喊，說他願意代張侯挨刀。」

「哦，那個人難道就是陳湯？」我忍不住打斷他。

【十四】

「正是。」呂仲道，「我一聽到聲音，就知道是他，所以趕快把刀收起。果然，他大踏步走了進來。我的幾個兄弟想攔住他，我喝住那些兄弟，要他們放他到我身邊來，其實見到陳湯我心裡蠻高興的，只是不知道他阻擋我殺張侯到底有什麼用意，我想試試他，於是假裝喝問道：『你說要代這位張侯挨刀，是不是真的？』」

「他回答道：『如果你一定要殺他，我也只好這樣了。』」

「我問：『壯士，你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難道你他是你的故交？』」

「他說：『我不認識他，我只是覺得一位列侯不應該受到這樣不禮貌的對待。』我有些不高興了，說：『如果沒有理由，那我就不客氣了。你願意代他死，那就把你的腦袋放在砧板上罷。』他毫不辯白，當即把頭像張侯一樣，乖乖地放到砧板上。這時那位結巴的美麗老婆尖叫道：『不要，不能殺他。』而且還想衝到我身邊來，但是她的胳膊被那個結巴死死抱住，而且結巴很快用手摀住了她的嘴。我當然不會殺陳湯，但想嚇唬他一下，看看他執意要救張侯，究竟是什麼目的。如果他只是抱著我會饒他的心理，則一定隱藏了什麼動機。於是我高高揚起刀，就要砍下，在我的刀刃快要到陳湯脖子的時候，我硬生生止住了手臂。我看他果然是不要命了，這樣的話，即使他救張侯有什麼動機，我也覺得不重要了。為了別人願意把自己的性命獻上，這樣的人我佩服。張侯身邊的那些侍衛和他相比，簡直是一堆老鼠糞。何況他還救過我的性命。」

我心裡暗暗心驚，思忖陳湯這種做法，如果是真的，我簡直不能把他和我認識的陳湯聯繫起來。我認識的陳湯，是一個會出賣自己母親求生的人，是一個熱衷於名利到了極致的人，怎麼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張侯情願不要自己的性命。就算他想攀附上張侯，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可究竟他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賭在呂仲的人品上，如果呂仲對自己的恩人毫不憐憫，他就算賭輸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輸掉的不僅是金錢，而是自己的腦袋。這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呂仲繼續說：「我把刀扔了，扶起他，我固然是一個粗人，可是我也不想在那幾個朝廷官員面前顯示陳湯救過我。我知道陳湯想去長安求官，如果他和我混在一起，對他的前途不利。於是我誇獎他說：『你是一個好壯士，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連命都不要，殺你這樣的人是不祥的。有一句什麼話，叫做『盜亦有道』，今天我只好做一回有道的人。好吧，我放過你，我不殺這個宦官了。』我指了指張侯。」

「但是我身邊的一個兄弟講：『大兄，別忘了占卜啊。』我明白他的意思，心裡盤算怎麼辦才好。陳湯說道：『多謝大王不殺之恩，剛才大王的話，陳湯在門外也聽到了，陳湯願意賠大王的兩根手指。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突然拾起我剛才扔起的刀，手起刀落，將自己左手的兩根手指斬下了。他摀住自己滴血的手指，滿頭大汗地說：『大王，你的刀算見了血了，不違背你占的卦，你一定會吉利的。』」

「我呆住了，想上前去扶他，卻又有所顧忌，我對他說：『好，我饒了這位列侯，你們可以走了，但是錢要留下，還有這位美貌嬌娘。』我用手指著那結巴的老婆，剛才她終於嚇得暈過去了，這時才算醒了過來。我發現她仍時不時地望陳湯瞟去，顯得非常關心和緊張。」

「那個結巴聽說我仍要將他的老婆留下，又撲通一聲跪下，哀求我饒了他老婆。我勃然大怒，命令兩個兄弟：『把他拉出去，斬了。』他父親，那個佩青綬的大官也跟他一起跪在地下，對我苦苦哀求。我對他們不理不睬，這時陳湯又過來了，說：『剛才大王要殺這位張侯，只不過因為張侯為這位美貌女子求情，現在大王既然已經饒了張侯，就應該一併饒了那位女子。大王是個有道的人，不應該做這種出爾反爾的事，請大王三思。』我聽了他這番話，腦袋都有點暈了，畢竟是讀過書的人，嘴巴就是會說。」

「看到他痛苦的樣子，我覺得很歉疚，無話可說，覺得應該給他這個面子，只是到底感覺不大甘心。陳湯大概看出了我有點猶豫，又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大聲道：『這小豎子太不識相，我剛才饒了他，他竟然得寸進尺，又來囉嗦，我倒要好好審審，看他到底是什麼來歷。』於是我把他牽到一邊，低聲問道：『陳兄，剛才對不起你了，我也不會真殺你，你何必斬了自己的手指。』他強笑了笑，說：『求趙兄饒了那位女子，不瞞趙兄說，那位女子也是山陽人，其實是我的老相好。』我有點糊塗了，問道：『這麼好看的女人，既然是你的老相好，為什麼被這個結巴佔了，看來我必須殺了這個結巴，幫你把女人搶回來。你放心，既然是你的女人，我不會再打主意。』他有點急躁，道：『趙兄，具體情況我沒時間解釋，只是現在求兄放了他。湯銘感五衷。』說著他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聽到這裡，我也有點疑惑，陳湯究竟是什麼想法，難道那個女子真是他的老相好，剛才呂仲說到他斬下自己手指的時候，那女子竟然那麼著急，顯然的確有些問題。我問道：「那麼後來呢？你放了那女子。」

呂仲道：「當然只能放了，我的恩人開了口，還為此給我下跪，我怎麼能不放。我這條命都是他給的，就是他要我的頭我也只能給他。我以西王母的名義擔保。」

我笑道：「好兄弟，你是我的恩人，你要我的頭，我照樣會給你。」

【十五】

自從知道了呂仲的往事之後，我比較擔心張勃見到呂仲，那也許會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罷。在這長安城中，張勃要殺掉呂仲，就像踩死一隻螞蟻。所以，每次聽見門外有人拜訪，我都緊張得不行，叫呂仲趕快迴避。還好，張勃一直沒有再來。

不知不覺新年過去了許久，春天都來了，正是鶯飛草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也該去夕陰街的富平侯府第去拜訪一下張勃，因為我聽說他新年過後，一直身體不大舒服。他以前對我不錯，我不能裝傻。

見到張勃的時候，他正坐在堂上低頭看著一編竹簡，聽見我的腳步聲，才抬起頭來，臉上堆滿了笑容，說：「一直聽說萭子夏不肯謁見王侯，今天枉駕光臨，勃實在有幸啊。」他看上去確實精神大不如前，臉色比往常黯淡了許多。

我趕忙伏地道：「聽說君侯身體有點小恙，所以特來看望。至於不肯謁見王侯，實在是抬舉章了，章只不過不願意人家說我趨炎附勢而已。這也是章的一點可鄙的愛慕虛名之心，讓君侯見笑了。」

張勃笑道：「不管怎麼樣，你來我家，實在非常難得。今天要陪我痛飲，才能放你。」說著他吩咐身邊的家僕道：「趕快擺酒上來，我要和萭子夏痛飲。」

家僕遲疑道：「君侯不是說自從去秋以來，飲酒之後就覺腹痛胸懣嗎？為此君侯都戒酒三個月了，今天我看還是不要開戒了罷？」

我聽家僕這麼說，也趕忙勸道：「原來君侯已經戒酒，還是保養玉體要緊，等身體康復，章一定獻上家藏陳釀，為君侯祝壽。」

張勃尷尬地說：「今天高興，就讓我盡興一回。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高興嗎？」說著他揚了揚手中的竹簡。

「不知道，望君侯和章同樂。」我略微有些失望，我開始以為張勃是為了我的拜訪而欣喜，畢竟我從沒有來過張勃的府第，即使是他屢次到我家去，我都沒有按照應有的禮節回拜，理由就是我要保持不謁王侯的虛名。張勃應該對我的第一次來訪感到欣喜的，可現在……

「實話說吧，我終於為陳湯辦成了一件事。」他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好像如釋重負。

陳湯，又是陳湯。看來在張勃眼裡，陳湯的確非常重要。我以前不知道陳湯救他的細節，直到我聽呂仲描述之後，才發現陳湯輕浮性格下面的堅忍，他寧願丟掉自己的兩根手指去為將來下注，要是換了我，我可能做不到。還好，陳湯這次的賭博贏了，他碰到了這麼善良的一位列侯。

「哦，什麼事？」我問道，「其實上次陳子公當上太官尚食丞，君侯就算出了大力了。」

張勃搖了搖頭：「不然。上次主要是子公自己的才能，如果他不能在十天內記熟幾種藥典，誰又能幫得了他？但是這次，我總算可以獨攬功勞了。」

看他那麼得意，我知道，如果不讓他把這份得意發洩出來，他的病情沒準會加重。於是我恭敬地說：「願聞其詳。」當然，我也的確對陳湯的事感興趣，不是因為他本人惹我感興趣，而是最近一年來，我身邊的人都鬼使神差地和他有或多或少的瓜葛，尤其是突然冒出來的呂仲。我簡直不好意思用「巧合」兩個字來搪塞。

張勃仰起頭，感嘆地說：「是這樣的，今上即位才四個多月，三個月前，他下了一道詔書，要列侯們為大漢朝廷舉薦人才，我趕忙把陳湯舉薦上去，希望能把陳湯選拔為『秀才』，今天剛接到文書，我的奏章被批覆了。你看看，今上還嘉獎我呢。」

他的家僕會意地把他几案上的那編竹簡遞給我，我看到奏書的末尾果然有今上的御筆朱批：「君心在朝廷，朕胡不喜？所薦山陽陳湯，可應秀才，俟太常試畢，即可列為郎選。」

「列為郎選」，說明陳湯從此可以升為郎官，郎官中最高的中郎和議郎，秩級為六百石，如果現在僅僅秩級為二百石太官尚食丞的陳湯能選拔為郎官，顯然就是大大的陞遷。更重要的是，當郎官是晉陞更高職位的階梯，多少列侯子弟都是從郎官出身，最後當上太守九卿的。怪不得張勃這麼高興。

「唉，子公真是命好，有君侯這樣的好人關照他。」我奉承道。

這時候府中的侍者已經將酒食擺了上來，張侯道：「來，我們邊飲邊談。子公在宮中侍奉皇帝，不能隨便出來，否則今天就叫人把他喚過來了。怎麼樣，你們也有很長時間不見了罷？」

我道：「去年還見過幾次，新春以來，一直沒有他的音信，想是宮中事繁，沒有閒暇出來罷。」

張勃點點頭：「也許。」

我們正說著話，感覺斜照進廳堂的日頭漸漸溜走了，時辰已經近了日中時分。忽然家僕又趨上堂來，在張勃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張勃帶笑的灰暗臉上突然變動顏色，他伸手在自己的左顱拍了一下，道：「唉，我真是老糊塗了。」

他看著我，解釋道：「前段時間左馮翊王翁季約我今天去他家飲宴，說是慶祝他孫子的週歲，我近幾天身體有點小恙，加上一直忙於子公的事，竟然把這事忘了。現在他派了兒子來迎接我，我真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他又對著家丞說：「你先去把王府君的公子請進來，我當面跟他請罪。」

家僕點點頭，躬身下堂而去。

【十六】

在等待的間隙，張勃道：「這位左馮翊王公，曾是子公的父母官，當過山陽郡瑕丘縣的縣長，因為積勞陞遷，除為右扶風。說來也巧，前年我去關東遊歷，在途中正好碰到他來關中上任。」

我口中應和道：「哦，由小縣縣長一下子升任右扶風，此乃超遷，這位王公一定有什麼過人的才幹罷。」

張勃的臉色突然有些古怪，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位王公在右扶風任上，據說去年的考績還不錯，現在已經歲滿，轉為真任了。」

我正想說什麼，這時家僕已經帶著一位青年人走上了堂來。

我一見到這位青年，就感覺有點面熟，該不是在哪見過罷？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他中等個頭，臉色還比較白皙，但是下巴很古怪。張勃是南向坐的，我東向坐，他伏地向張侯施禮的時候，我正好看到他的臉部側影，下頷骨陡然凸出一塊，使得他的嘴巴上面毫無遮擋，真讓人懷疑如果碰上雨天，他嘴裡會不會積滿行潦。他鄭重地對張侯行了拜手禮，說：「君侯，家父今，天早晨，雞鳴時，就起來了。吩咐侍，者準，備酒食，恭候，君侯大，駕。」

他艱難地說完這番話，嚥了一口唾沫。我腦中突然雪亮，這個人不就是呂仲跟我提過的那位井研亭碰到的結巴嗎？原來他父親就是左馮翊王翁季，而王翁季竟然和張侯是在井研亭認識的，難怪剛才張侯提到他們時有點閃爍其辭。

張侯這會捂著右腹，皺眉道：「實在抱歉，近來賤體有恙，一般不大出門，竟然忘了此事，死罪死罪。如果肯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我們現在立刻駕車出發如何。另外，我這裡還有一位朋友，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市萭子夏，希望能允許我和他一起去。」

結巴馬上道：「君侯，不要客，氣，玉，體不安，想來是，思慮鬱積，出去，走走，會好的。」他又轉臉向著我，深深一揖，道：「柳市，萭子夏，大名，如雷貫，耳，希望能，屈尊，同去。」

本來我有點不悅，張侯竟然擅自作主，要帶我去王翁季家，但看到面前這位憨厚的結巴如此誠懇，心裡也就釋然了。何況，剛才的發現讓我生起了好奇之心，他父親，那位王翁季顯然就是在井研亭被嚇得要死的大官了，我得去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尤其是這位結巴的妻子，竟然讓呂仲那麼饞涎欲滴，我尤其想見一見，雖然不一定碰巧見得到。

王翁季家也在夕陰街，離張侯的家並不是很遠，馬車一陣疾馳，很快就到了。這個宅子，比張侯可差得遠了，世家究竟是世家，像王翁季這樣靠著積勞勉強當上中二千石的人，要趕上張侯家的派頭，起碼還得往下傳好幾代。可是如果王翁季就只有那麼一個結巴兒子的話，恐怕傳下去的希望實在很小。我看著他憨厚的面孔，不禁為他惋惜。

院子裡果然很熱鬧，透過院子左邊的側門，我遙遙看見邊院裡有許多侍女蹲在井台上洗刷各種蔬菜和魚肉。面前中庭的左側，則已擺上了一排木架，掛著大小不一的石磬。看見張侯到來，一個頭髮花白，帶著三梁冠的老者急忙下堂，對張侯深施一禮，笑道：「張侯枉駕蒞臨，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張侯也笑著還禮，接著向他介紹我。但是他聽了我的名字，面色似乎有些不悅，不過仍是客氣地招呼：「原來就是以遊俠仗義聞名的柳市子夏，失敬失敬。」看來他是不很喜歡我這種地痞流氓的。

我猜想張侯之所以強行抑制住身體的不適，特意趕赴王翁季家，一方面是帶著不能失信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是想跟王翁季談談陳湯的事。果然，酒過三巡，他命令停止奏樂，對王翁季說：「今天有一件喜事，要和府君共享。」

王翁季饒有興趣地說「哦，君侯有什麼喜事。」

張侯悠然笑道：「我舉薦陳湯的奏書已經被皇上批覆了，很快他就可以選拔為郎官。」

王翁季一愣，看出來他並不感到驚喜，但他仍強笑道：「陳湯真是好命，有君侯這樣的貴人一直照顧他。希望翁季有朝一日也能有幸讓犬子列為郎選，那就死也可以瞑目了。」

要是我事先沒有猜出那個結巴的身份，肯定會對他們的問答莫名其妙。既然猜出了，我能推測王翁季是嫉妒，他又何必這樣嫉妒呢？人家陳湯好歹救過你兒子的命以及你兒媳的貞潔，為此人家還付出了丟掉兩根手指的代價，你就不該為人家高興高興嗎？況且你的兒子說話結巴，又怎麼能進宮侍候皇帝？若是被皇帝看到他鱷魚般碩大的下頷骨，說不定反而會心裡鬱悶呢。

張侯道：「令郎秉性忠厚，思維縝密，正是做郎官的良選，以足下的秩級，碰上下一輪選拔，一定可以依靠蔭庇而達成所願的。」

「那就多謝君侯的吉言了。」王翁季頓時露出真誠的喜色。

【十七】

說話的間隙，張侯突然想起什麼，道：「對了，令孫呢，怎麼不抱出來見見，不要光顧我們吃喝，忘了主要的事情。」

王翁季道：「難得張侯還記著這些小事，快去請小王孫出來，讓張侯看看。」

侍者答應了一聲，一會兒，一個青年婦人抱著一個孩子走堂上冉冉走下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女僕。這個青年婦人面目憂傷，但是的確端莊清麗，看到她，我立刻肯定她就是在井研亭把呂仲迷得七巔八倒的女子了。

我呆呆的看著那女子走到張侯面前，伏席拜手，道：「張侯萬壽無疆，好久不見了。」

張侯按住腹部，笑道：「免禮。」說著又把按住腹部的手張開來：「來，讓我看看令郎的模樣。」

那婦人把孩子抱上前去，張侯喜笑顏開地看著襁褓中的孩子，道：「令郎取了什麼名字？我應該送他一點禮物才行。」

一旁的結巴插嘴道：「他大父，給他，取了，叫充，國。」

張侯道：「充國，好名字。我大漢營平侯趙充國因為不世的功業，天子將其圖畫於未央宮殿牆上，和當年大司馬大將軍霍光一起列為十一名臣。希望王氏的充國，將來也能傚法營平侯，立功封侯，為天子股肱之臣。」

坐在他對面的王翁季臉上樂開了花，道：「多謝張侯吉言，我王家世代都會忠心耿耿輔佐漢室，死而後已的。」

我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裡，王翁季對我愛理不理的，倒是他那個結巴兒子挺熱情，怕冷落我，時不時跟我搭訕兩句，可惜他說話太不利索，任何一句囫圇的話都被他說得千瘡百孔，有時我看見他巨大的下頷吃力地張合，就很有一些憐憫，想把他說了一半的話給補充完，然後問他一句：「你想說的是不是這樣？」他肯定會極度贊同我的話，因為的確，我在心裡屢屢把他下面的話猜中了。

宴會可以說非常無聊，張勃之所以帶我來，可能是為了踐諾，又不好意思徑直把我扔下罷。他在席上也的確跟王翁季大讚我對優點，可是王翁季顯然無動於衷，頂多是客氣地應付兩句。好不容易熬到宴會結束，我心裡陡然一鬆。

回家之後，我把陳湯的事告訴妹妹，她也很高興，但眉目間仍有一絲悵惘，我本來想建議是否去拜訪陳湯，或者邀請陳湯來家裡做客，但轉而一想，似乎也沒有多大必要，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後面的日子我比較忙，擇了一個吉日，我和呂仲去了長安縣廷，跟長安令說，我要把家產的一半贈送給呂仲。長安令感到非常驚訝，對我盤問了將近一個時辰，想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慷慨。我把當初呂仲對我的救命之恩說了三遍，當然也編了一些鬼話，主要是隱瞞了呂仲以前的身份和經歷。我在長安還算小有令名，最後長安令命令戶曹的官吏給我辦了家產轉讓文書，我藉著喜慶的名義也順勢送了長安令兩萬錢，相當於他三個多月的薪俸，於是一切都皆大歡喜。

雖然我並不想張揚這件事，但它還是很快傳開了，長安人誰都知道我萭章有上千萬家產，一下子贈出五百萬，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的豪爽、知恩必報的名聲更是傳遍朝野，拜訪我的遊俠少年和達官貴人們更多了。這簡直是大漢天下一種古怪的風景，本來官吏們和遊俠們是死對頭，可是在樂善好施、仗義疏財這些公認的品德上，大家竟然輕易地走到了一起。

這期間我很擔心張侯也會因此好奇，要求見一見我這位恩人，那樣的話，不知會惹來什麼後果。不過我是沒法顧忌這一點的，我要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好在張侯也許忙於他的事，沒有什麼來往。就這樣春去秋來，轉眼又過了一年，我突然得到了張侯的邀請，說是他病勢垂危，想要見我。

【十八】

我的頭登時轟的叫了一下，急切地問送信的使者：「怎麼會這樣，張侯他到底生了什麼病？」

使者低垂著腦袋說：「其實張侯自去年新年以來身體就一直不適，今年又遭受了打擊。皇上下璽書譴責他舉薦不實，削了他二百戶的租稅。張侯自己心裡羞愧，感覺看錯了人，於是病勢越發沉重，終至不起。」使者說著，聲音也哽咽起來。

我想使者一定很傷心，像張侯這樣的列侯，據說對下人一向溫恭有禮，傳為佳話，我在家裡對待婢僕雖然也很寬厚，但和張侯相比還略有不如。何況張侯的地位遠高於我，那顯然更加難能可貴了。可是他怎麼會犯「舉薦不實」的過錯呢？朝堂的事我向來漠不關心，難道是陳湯……

「如果不是很冒昧的話，我想問問，張侯到底怎麼舉薦不實了？」我坐在疾馳的車子裡，狐疑地問身邊的使者。

使者道：「有一位叫陳湯的人，不知道君有沒有聽說？」

果然是他，我說：「當然，張侯還曾介紹給我認識。」

使者突然眉目間帶著怨恨：「都是這個人，害得我們張侯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請君具體說說。」我對使者的怨恨之情感到驚訝。

「去年我們君侯向朝廷舉薦陳湯為秀才，皇上也批覆了，準備選拔陳湯為郎吏，可是這時候陳湯的家鄉來人，告訴他，他父親突然去世，要他回去奔喪。陳湯眼看自己好不容易將要當上郎官，怎肯回去，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於是竟然賄賂這位家鄉人，讓他不要聲張。後來這件事被人告發，陳湯就因為父死不奔喪的罪名下獄。丞相府主事官吏一查記錄，發現陳湯是我們君侯所舉薦，於是劾奏我們君侯『舉薦不實』，削去二百戶的稅收。我們君侯一怒之下，病勢越發沉重，今天稍微神智清醒，急令小人請君一見。」他說著說著又垂淚了。

我連連嘆氣，不知道說什麼好。很快馬車已經到了夕陰街張侯宅前，我跳下車，一路跑進張侯的宅邸。

張侯看上去很有精神，簡直可以說容光煥發，一時間我簡直以為使者傳錯了消息，但看見他周圍的親屬都個個臉色哀戚，心頭頓時豁朗，大概張侯已是病入膏肓，今天正是迴光返照的時候。我跪在張侯床前的青蒲席上，叩頭道：「君侯，萭章來拜見了。」

張侯神采奕奕，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我從認識他起，就沒有發現他這麼有精神過。他看了看四周，笑道：「很好，你們先出去，我要單獨和萭子夏說幾句話。」

身旁張侯的太子、姬妾、家臣、婢女都遲遲不動，張侯面朝他們，又揮了揮手。他們無奈，只好相繼朝我點了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張侯這才伸過一隻枯瘦的手掌，抓住我的手，緊緊抓住，道：「子夏君，我靠著先人蔭庇，享受富貴有三十多年之久，朝中高官貴戚也頗有交往，但死前卻一直忘懷不了你這位布衣之交，算來這也是天意罷？」

我眼中滾出熱淚，雙手握緊張侯的手，泣道：「承蒙君侯看得起章，可惜章受君侯照顧多年，一直不能對君侯有所輔弼，君侯能時時不忘章，章真是不知何以為報。」

張侯仰頭朝著房梁嘆了口氣，道：「子夏君何必過謙，君之仗義疏財，早已傳遍三輔，現在朝中的公卿，若論品德，誰人能超過子夏？不過今天我叫子夏來，的確有一事相求。如果子夏能夠應允，我就是隕身九泉，也會感激不盡的。」

我又叩頭道：「君侯看得起章，章粉身碎骨，也不會辜負君侯的託付。」

「呵呵，」張侯道，「如果我還能好好活下去，任何事我吩咐下去，或許都有人肯為我辦，現在我很快要死了。遍想平生所交，除了子夏君之外，竟沒有一個死友，我一生做人，真是太失敗了。」

「君侯過謙了，三輔誰不傳頌君侯品節淑清，為天下士大夫之表。」

張侯搖搖頭：「我和君本來就不以利交，我想只有君在我死後，能夠像我生前一樣對待我託付的事情。」

我再次伏席道：「請君侯吩咐。」

「你能肯定可以應允我嗎？」他道。

「只要章力所能及，死亦不悔。」

張侯點了點頭，歎道：「唉，其實還是為了陳湯子公的事。」

我吃了一驚，原來他彌留之際，念念不忘的竟然是陳湯，他病勢加劇，也完全可以說是陳湯給他帶來的，但是他竟然一點不在乎。難道陳湯真有這麼重要嗎？

於是我脫口而出：「還是為了陳湯？」

張侯道：「我想你肯定會對我感到不可理解，我曾經跟你說過，陳湯在井陘救過我的性命。其實這只是其一，甚至是個很小的方面。性命固然重要，可是我這條命就算多活幾年又能怎樣？我自出生以來，就錦衣玉食，享受朝廷和先人的恩典，卻從不能對朝廷有所補益，尸位素餐三十多年，每一念及，便愧疚於心。但是當我遇見陳湯之後，我敢說，我終於可以對朝廷有所補益了，我在長安可謂閱人無數，可是從來沒有見過像陳湯這樣智勇雙全的人，如果給他機會，他會像鷹隼一樣翱翔的。」

我心裡有點不服氣，陳湯怎麼會有你說得這麼好，不過我倒不想和他辯駁，只是心中的疑慮還是覺得不吐不快：「可是據說陳湯因為父死不奔喪，連累君侯削戶二百啊。」

「其實人哪有那麼完美的。」張侯道，「我並不認為陳湯完美無暇，這世上也絕對不存在完美無暇的人，所以我們不應該求全責備。我自己雖然平庸無能，但看人這一點還略微有點自信。陳湯出身貧苦，他一心想出人頭地的心情，這點是我們沒法體會的。而能讓他出人頭地的只有他的才能，現在他被關進監獄，不過是小罪，以後還有再起的機會。我希望在我死後，君能夠幫助陳湯，其實如果不是我的舉薦，他也不會捨不得郎吏這個職位，也就不會犯父死不奔喪的罪了。」

天，他真是吃了迷魂藥，竟然把陳湯的犯罪歸咎於自己的舉薦。我知道沒法再跟他辯論了，很多事情不需要辯論，既然他把陳湯託付給我，我就一定要答應，一定要踐諾，這是我做人的準則，至於他託付的人值不值得我這麼做，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們這些游離於朝廷之外的人，是從來不考慮這點的。受人之託，雖死不負，是我們這幫人立身的根本。何況，當年陳湯在田聽天面前，也曾救過我一次。

我安慰他道：「父死不奔喪，不過是小罪，我想君侯不用這麼擔心。我一定多方活動，讓陳湯盡早出獄。君侯且安心將養玉體，不要為這點小事傷神。」

張侯再次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簡直嵌進了我的手掌中，然後對我欣慰地笑了笑，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多謝！」突然鬆開了我的手，仰身跌落在床上，不動了。

我站起來，俯下身體，伸出手，顫抖地放在他的鼻孔上，沒有感覺到出的氣，心裡感到一陣傷心，又一代富平侯消失了。人生就是這樣，送往迎來，直到自己也變成別人送的對象，看見他的屍體，我忽然想像自己日後也是這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十九】

張勃的喪事一完，我馬上去獄中探望陳湯。他關在廷尉的監獄，看見我，臉上有些羞愧。我告訴他張侯的事情，他當即嚎啕哭泣。等他哭夠了，我又安慰他：「張侯臨終前託付我，一定要我想方設法救你出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竭盡全力，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他眼睛裡頓時射出一絲光芒：「多謝萭兄，實在麻煩了。」

我從來沒看過那樣一種熱切的目光。

接下來我和他又寒暄了一會，回到監獄的前室。那個長相粗蠢的獄吏見到我，臉上笑瞇瞇的，顯然我剛才給他的錢還讓他餘興未盡。我把他拉到一旁，悄悄問：「我這位兄弟的獄事究竟會怎麼樣？」

他模稜兩可地說：「現在只是先繫押著，就等廷尉府判決了。」

我道：「我仔細讀遍了《神爵元年律令》，沒有發現父死不奔喪要下獄的條文，難道是今上為此特別下詔繫捕陳湯的嗎？」

他臉上略微有些驚訝：「萭君，難道你真不知道，陳湯的下獄不僅因為父死不奔喪，而在於他勾結群盜啊！」

「勾結群盜。」我心裡一沉，「誰說他勾結群盜的？」

獄吏無奈地說：「我也不知道，據說有人親眼看見他在太行山井研亭和群盜勾結，掠殺過往的行人官吏。」

又是「井研亭」，那就是說陳湯和呂仲認識的事有人知道了，告發他的到底是誰呢？如果這個罪行坐實，則陳湯一定被判腰斬。大漢的刑律規定，五人以上的群體搶劫就算「群盜」，而對「群盜」的處罰比單個強盜的懲罰要重得多，凡是參加「群盜」的人，哪怕是為群盜通風報信活著送食物的人，都要全部判處腰斬。我看這回陳湯是死定了。

可是我絕對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否則我還叫什麼「柳市萭子夏」，天下誰不知道我萭章為朋友可以不顧生死，何況我答應了張侯要救陳湯，如果做不到，將來死了，怎麼去面見張侯？

回到家，我悶悶不樂，當即把呂仲請來商量。

呂仲現在已經是衣著光鮮，因為有錢，連臉上星羅棋布的麻子都好像減少了許多。聽了我的話，他也非常驚異，把寬大的深衣袖子一挽，怒道：「哪個禽獸這麼誣告，當時我在井研亭就怕這個，所以極力裝著不認識他，沒想到還是逃不脫這些小人們的誣陷。」

我心裡歎道：要說完全是誣陷，也未必。陳湯他確實救了你啊，如果這還不算勾結群盜的話，那些僅僅是給群盜送點衣食的人就死得更冤了。我心裡有些煩躁，於是打斷他：「呂兄，現在抱怨也沒有用，你覺得誰會看出這一點，偏偏要致子公於死地呢？」

呂仲搔搔頭：「當時屋裡有二十多人，張侯的侍衛就有十來個，我想他們不至於去告罷。另外就是那個即將上任的左馮翊王翁季一家，難道是他們告發的嗎，也不會罷？子公可是對他們不薄，要不是子公求情，他們家那個美貌嬌娘早就被我帶上太行山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唉，幸好沒被你帶上太行山，否則就被你生生糟蹋了。你自己也東躲西藏的，怎麼安頓人家。」不知道是相處久了，還是因為我給他的錢讓我心安理得，現在我也可以隨便跟他開開玩笑了。

他傻笑了一下：「嘿嘿，也是。只有靠萭兄的照顧，我才能混得像個人樣。」他新近娶了妻子，據說他妻子的肚子也鼓起來了，也難怪他這麼得意。想到他的幸福全是我給的，我心裡也一陣滿足的快樂，畢竟像我們這樣的人，不知疲倦地仗義疏財，圖的就是這個。

然而我馬上又憂慮起來，現在我面臨著更艱鉅的任務，怎麼樣才能解救陳湯。

呂仲也無計可施。「實在不行，我們就只好去篡取了。」他說。他倒是個爽快人。

我搖搖頭：「這不是個好辦法。我先做做別的努力罷，但是，如果實在不行，恐怕也只有篡取這條路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到處打聽陳湯獄事的具體細節，漸漸地知道了，他的下獄可能和右扶風王翁季確實有關係。據說告發他的人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和陳湯家鄉山陽一帶口音非常相近。我心裡猶疑，王翁季為什麼要害陳湯呢？我問呂仲：「當日在井研亭發生的事，你沒有記錯罷。」

「千真萬確。如果不是陳湯相救，王翁季的孫子都成了我的兒子了。王翁季為什麼會害陳湯呢？你有沒有搞錯？」呂仲道。

「應該不會。我已經通過廷尉府掌管文書的小吏打聽到了，千真萬確就是王翁季做的。至於王翁季為什麼要害陳湯，我也想不通。」

「我們也不要想通了，沒有別的辦法，咱們就去劫獄篡取。」呂仲有點焦躁地說。

【二十】

我當然不想聽呂仲的話，這豎子群盜出身，打打殺殺慣了，殊不知廷尉府繫押的囚犯想篡取出來簡直難於登天。實在不行要走那條路的話，也得買通獄卒，做好周密計劃。好在我並不缺錢，也不缺人手。但在活動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發現事情遠遠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容易，廷尉田聽天雖然起先對陳湯還算賞識，但陳湯的下獄也讓他頗有連累，因為當年他曾經選拔陳湯為太官尚食丞，在陳湯下獄兩月之後，他終究還是接到了御史大夫寺下發的詔書，免去他廷尉的職位，只保留少府一職。我的想通過田聽天的判決減輕陳湯罪責的想法破產了。

不過接下來的消息讓我頓時感到欣喜。

在田聽天被免職之後，過了近一個月，新任廷尉才上任，而且竟是我的熟人，也就是原來擔任京兆尹的陳遂，陳遂也是世家子弟，兩年前他父親歷陵侯陳不識去世後，他以長子的身份繼承了爵位，不過據說他父親一直不喜歡他，而喜歡小妻生的兒子陳覽，並且想讓陳覽繼承自己的爵位。但他的想法很快就被朝廷任命的家丞駁回，說不合律令。他無可奈何，終於鬱鬱而終。雖然我很久不見陳遂了，但是那天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拜訪他，希望能從他嘴裡套出點消息。「柳市萭子夏」這個名字還算有點面子，聽說是我上門拜見，他立刻下令迎接。

陳遂長得身材纖細，好像弱不勝衣，真難把他的形象和廷尉這個官職聯繫起來。我伏地拜見後，他有點高興地說：「久聞子夏從不拜見王侯，今天怎麼肯屈駕光臨敝舍？」

我恭敬地說：「豈敢，其實從不拜見王侯這個說法早就不是事實了，至少前年和今年，我就兩次拜訪了富平侯家。」

他的眼睛一亮，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一絲血色：「哦，張侯也是我的至交，他跟你這麼熟，竟從不跟我提起。」他停了一下，又嘆了一口氣，道：「唉，可惜天不假年，善人短壽，他年紀輕輕的就去世了。我在這世上的至交又少了一個。」

我心裡一喜，如果張侯生前也和他是至交，那麼陳湯的事，他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我肚子裡這樣盤算，又耐著性子和他好一陣寒暄，終於把話題繞到了陳湯身上，我說：「章今天冒昧造訪，實在有一事相求，希望君侯能賜一間，容章稟告。」

他點點頭：「以萭君的聲名，沒事的話，我想也不會來我這了。」他揮了揮手，對身邊的人說：「你們都退下。」

旁邊的奴僕答應一聲，都陸續退下堂去，但是站在他身後的一位戴著漆紗冠的侍者仍站著不動，這位侍者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長著一個鷹勾鼻子，非常嚴肅。陳遂扭頭目光仰視他，說：「請長年君也迴避一下罷，我和客人有重要事情商量。」

這侍者有點不情願地說：「節侯臨終前囑咐臣，一定要好好侍奉君侯，臣不敢廢職。」

陳遂嘴唇有點顫抖：「難道我一點自由也沒有嗎？」

侍者這才趕忙跪下道：「老臣不敢。」他站起來，倒退著到我跟前，又轉過身子，意味深長地對我看了一眼，急速地走下堂去。

我心裡莫名其妙，從他的裝束看，也不過是一位身份比較高的僕人，怎麼竟然敢惹得自己的主君發脾氣呢？

陳遂可能也怕我狐疑，解釋道：「他是先君臨終前託付照顧我的老僕，名叫陳長年，因為他為人忠直謹厚，先君在世時，對他事事聽從，慣出了他一些脾氣，子夏君莫怪。」

我道：「常言道『君明臣直』，君侯聰明睿智，才會有這樣的忠僕啊，只怕別的列侯羨慕也羨慕不過來，章又怎麼敢有什麼看法呢？」

陳遂臉上又顯出一絲喜色：「子夏君真會說話，說吧，君今天來我家有什麼指教？」

「有一位陳湯，是張侯和我的好友，因為被人誣陷，被繫押在廷尉獄。張侯臨終前對我說，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陳湯，希望我能竭盡全力救得他出獄。他還鄭重告訴我，陳湯是位難得的人才，將來一定能為國家匡危濟難，為公為私，我都必須做成這件事。章受張侯囑託，不敢或忘，所以——」說到這裡，我抬頭看了看陳遂，停住了。

陳遂的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君侯能否對陳湯的獄事重新按驗，我和張侯都對陳湯相識很久，都相信是有人在誣陷陳湯，望君侯明察。」我再次伏席。

「陳湯的獄事是勾結群盜，連詔書大赦，都不在赦免之列。難道你不知道嗎？從上次考掠的爰書上來看，他的罪狀可謂證據確鑿明白，恐怕我也無能為力。」陳遂盯著我，緩緩說道。

我心裡大驚，他對陳湯的獄事如此瞭解，可見對陳湯也早有注意。廷尉獄關押的犯人不知凡幾，而獨有陳湯的獄事他胸有成竹，這情形十分不妙，看來想從他這裡得到幫助的希望是微乎其微了。我自己一向對律令的問題本來也不是很懂，所以一下子竟呆在那裡，想不出什麼詞來回答他。

陳遂看我不說話，笑了一下，瘦瘦的臉上泛著青色的光芒，他看上去精神很不好，兩個眼圈烏黑，除了笑的時候，其他時間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難以想像官當得這麼大而且身為列侯的一個人，竟然會這麼不快樂。

他又向前欠了欠身子，做出一副知交的模樣來，說：「我奉勸子夏君一句，君最好也不要跟陳湯這樣的群盜勾勾搭搭，君雖然家資巨萬，但在聖天子的眼裡，終究是個不事本業的豪滑，老老實實在家裡灌園治業，良衣美食過完一生也就罷了，一旦不安分，被有司找到過錯，不是自掘墳墓嗎？想想當年茂陵袁廣漢，難道還不足以清醒嗎？」

看來他的確是對我很生反感了。袁廣漢這個人一直活蹦亂跳在三輔父老百姓的嘴巴裡，他是孝武帝世代的人，據說也是家資巨萬，光家僮就有八九百人。最聞名的就是他有一個很大的園子，位於始平原的北芒巖下，東西四里，南北五里，園子裡湖水假山，應有盡有。除此之外，他還購買了很多珍禽異獸，什麼白鸚鵡、紫鴛鴦、犛牛、青兕等，可謂數不勝數。更兼池水浩闊，隨風漾波，海鶴江鷗，翱翔雲際。而亭台樓閣，也點綴在樹木莽蒼之中，不知其止。客人到來，都彷彿置身於群玉山下的瑤池仙境，而這一仙境卻被袁廣漢這麼一個地位卑賤的商人所獨有，誰能不生嫉妒？袁廣漢對自己成為眾矢之的還毫不知情，以為自己過著悠哉游哉的富家翁生活，沒招誰惹誰，可以富貴終老，可是不久卻天降奇禍，他被人告發勾結群盜，下獄腰斬，家產也全部充公，大家都認為他實際上是因為沒有積極響應孝武帝「納粟助邊」的詔令而遭到厄運的。他一死，他那個經營了幾十年的園林，很快就變成了上林苑的一部分。其實這件事又何須陳遂提醒，每次我想花錢給自己修築一個大園林的時候，我就不由自主會想起袁廣漢的遭遇，古語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錢終究會受人嫉妒，我何必如此招搖。我不知道大漢之外的宇宙之下，有沒有那樣一個國家，像我這樣有錢的平民，可以永遠不必擔心被君上剝奪財產的危險。如果有，那些住在那個國家的人，他們有福了。而我是天生沒福的，只能無奈地苟活在這塊美麗的土地上，即使我多麼有錢，我也總覺得自己是苟延殘喘，我之所以會毫不吝惜的散落家產，是不是也和我心中的憂慮有關呢？

【二一】

我假裝順從地答應了陳遂，就辭別了。在車中，我淚眼婆娑，沒想到自己折騰了這麼久，終於一無所得，不可避免要走篡獄這條道路。

當我把這個決定告訴呂仲時，他傻眼了。「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啊！」他問。

「你到底想不想幹？」我有些不高興了。

他抓抓頭皮，尷尬地笑道：「幹，怎麼能不幹，陳湯好歹是我的恩人啊。」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又補充道：「雖然上次在井研亭，我饒了他，已經不欠他了。」

我沒有好氣地說：「那你就別去了罷，我已經佈置好了別的兄弟，廷尉獄的牢監獄吏我也買通了幾個。」雖然我心裡的確有點不高興，但忽然又覺得自己沒必要連累他，他剛剛娶了妻子，剛剛過上好日子，妻子還剛剛懷孕，現在又要讓他去幹這種篡獄的事，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

他不高興了：「你把我呂仲看成什麼人了？我是這麼貪生怕死的人嗎？兄弟有難，絕對不能那個什麼——袖手旁觀。」

我這時腦中盤算著，家裡平時養了一些門客遊俠，加起來大概有十幾人罷，加上平時結交的一些三輔少年，也有二十多個，人手基本夠了。廷尉獄我也勘察過，在直城街修成裡的南面，那裡的獄吏數十人都已被我買通，雖然丟失犯人他們也會受到一定的懲罰，但我給他們的錢財遠遠超過了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我現在唯一擔憂的是，就怕情況會出意外。雖然，我曾經也幹過不少椎埋為奸的事，但篡取廷尉獄囚究竟是第一次幹，萬一走漏風聲，我就得像袁廣漢那樣死無葬身之地了。雖然我受張侯囑託，可是我究竟有沒有這個義務為一句諾言賣命？我突然遲疑起來。

「子夏兄，你說的那個陳遂，當京兆尹的時候不是挺看重你的嗎？怎麼現在突然就翻臉。」呂仲突然又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來：「哦，是這樣的，那還是他當京兆尹的時候，有一次招我去參加一個宴會，當時我已經在三輔間有點薄名，在座的很多公卿將相一聽說我，都上來跟我施禮，反倒把他冷落了。他後來很不高興，從此再不找我，尤其不和我一起出席宴會。」

呂仲艷羨地說：「子夏兄，你可真是混得好啊。嘿嘿，說實話，當初救你，是我一輩子最自豪的事了。我以西王母的名義保證。」

我搖搖頭：「其實我並不樂意出席這些貴族們的宴會，他們表面上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實際上不過是把我們當成點綴，骨子裡未必瞧得起。」

呂仲道：「也是。可是總比我們這些鐵官徒好，就連一個屁大的小吏都敢欺負我們。」他說到這裡，伸出了一個小手指，又似乎來了怒氣，把腳往席上一跺：「我們什麼時候行動？」

「什麼行動？好像和廷尉有關，怎麼不通知我。」從簾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我心裡一驚，原來是萭欣來了，我可不想她也捲入這件事，於是急忙搪塞道：「沒什麼，我們過兩天帶上『廷尉』，準備去杜陵鬥一場罷了。」

她冷笑了一聲，道：「阿兄你別騙我了。你當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你們是要去救陳湯罷？」

我假裝懵然：「什麼陳湯？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陳湯好好當著他的官，要我們救他幹什麼？」

「我可是聽見人說，陳湯因為父喪不歸，被免去了太官尚食丞的職位，另外又有人告他勾結群盜，下廷尉獄，判了腰斬，等冬天一到就要處決。不是嗎？」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萭欣把臉轉向呂仲。

呂仲又抓了抓頭，欲蓋彌彰地說：「誰知道這麼多事，陳湯是什麼人，他下不下獄也不關我的事啊。」

「哼，自己的救命恩人，這麼快就忘了，真不像個壯士。」萭欣不屑地說。

呂仲急了：「先前我就報答過他啦！怎麼說我不是個壯士。」他話一出嘴，自知失言，尷尬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唉，這個頭腦簡單的人，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妹妹說：「好了，妳知道就好了，我們的確要去救陳湯，妳非要打聽得那麼清楚幹什麼？總不會妳也想去罷。」我又緊接著補充了一句：「像陳湯這種人品的人，本來我是沒興趣管他的，怎奈張侯臨死前，我在他床前親口答應了救他，如果不踐諾，只怕不好向鬼神交代。」我真有些怕妹妹還想念著陳湯，所以故意把陳湯的人品說得極為不堪。

萭欣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當然要去的。反正我自小也學了點舞刀弄棒，不如我也跟阿兄一起去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果然如此，我勃然大怒：「妳去幹什麼，妳一個女人，手無縛雞之力，只會給我添亂。好好待在家裡，等我喜訊。」我的發怒是因為她的反應正好印證了我隱隱的擔心，我不能想像世上還有這麼癡情的女人，對一個根本不值得去愛的男人如此念念不忘。

看見我突然聲色俱厲，萭欣嚇住了，她呆了一會，眼裡突然噙滿了淚水，泣道：「不去就不去，兇什麼？大不了我在家裡佈置好酒食，等你們回來慶功。」

我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倚在臥几上，呆呆地看著窗外奪目的海棠，一絲清風從窗櫺間吹了進來，可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舒暢。

第三章 陳遂

【一】

父親死的時候，我總算舒了口氣，他的歷陵侯爵位終於有驚無險地傳到了我的手中，我真該額手稱慶。

一直以來，我都非常恨父親，恨極了，是他一直在折磨我的靈魂，讓我沒有一天安生。現在他終於死了，如果人死之後真有靈魂，不知道他會不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處心積慮的目的沒有達到，卻招致了自己親生兒子的刻骨仇恨。我想，就算做鬼也不會快樂的。

我是父親的長子，母親是他的正妻，早年他也是非常寵愛我的，因此，我一出生，就是下一代歷陵侯的不二人選，是名正言順的歷陵侯太子，名冊清楚地登記在大鴻護屬下大行令收藏的典冊上。從出生之後的十六年，我都過著幸福的生活，不知道什麼是憂愁煩惱。

然而十六歲那年，生活突然發生了逆轉性的變化。當父親五十歲的時候，有個人為了討好他，給他送了個年輕美貌的女子，父親頓時被那個女子迷住了，他不顧自己衰老的身軀，天天和那個女子躲在房裡，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但是父親並沒有因此變得憔悴，相反，他神采奕奕，好像返老還童。第二年，那個寵妾給他生了個兒子，從此我人生的冬天開始來臨。

父親完全放棄了對我的關心，他像含飴弄孫一樣，天天在堂下逗弄著他那個幼子，喜笑顏開。而且一看見我，他的笑容就好像被泥抹過的牆壁，消失得乾乾淨淨，讓我不知所措。終於有一天，我聽說父親有改立太子的打算。

母親為此積鬱成疾，在我十八歲那年，抱恨而終，臨死前她遺憾地說：「遂兒，我沒法幫你，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了。你記住我的話，只要你自己謹慎，你父親就算想廢黜你也絕對做不到。」

我抱著母親的屍體號啕大哭，心裡暗暗立下誓言：「母親，我不會讓妳失望的。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按照大漢的制度，除非我這個嫡長子，歷陵侯爵位的法定繼承人犯了什麼巨大的過失，否則不可能剝奪我作為太子的地位。在那個寵妾的蠱惑下，父親雖然想方設法尋找我的過失，以便能改立他的幼子，卻無計可施。我行事非常謹慎，對婢僕們也溫和有禮，因此得到闔府上下的一致歡心。我母親生前對待婢僕也一直以和善聞名，婢僕們把欠母親的情全部償還到我身上，父親想從我身上尋釁的策略破產了。當然，他也沒有閒著，在外面陸續放出風聲，說我性格偏急，不是襲承侯爵的好人選，他可不想因為我丟了先人留下的爵位。

我偏急？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自以為一向是個溫和的人，對可憐的人從不缺乏同情心，就算我後來當上了京兆尹，也從來不是一味地以殺伐立威。我的門客說我後來變得漸漸冷酷了，也許罷，也許在於父親的冷酷對我潛移默化產生的影響。為什麼十幾年的父子之情竟然比不上一個美貌小妾的幾句甜言蜜語？

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一個自己著迷的女子時，才覺得父親的做法實在情有可原。我生長在侯家，從小就不缺乏女人，但是無論多美貌的，我也只有一時半晌的興趣，而羅敷的出現，讓我顫慄，真正充分體會到女子的魅力了。

父親臨終前的兩年，我一直在痛苦中煎熬，走路都怕踩傷螞蟻，生怕被他抓到把柄。說老實話，我並不是非常在意他那個列侯的爵位，就憑我頗為自負的才能，將來靠自己的本事博取封侯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我要賭的就是一口氣，父親越是想讓他的愛子繼承爵位，我就越不能讓他得逞。

在這場拉鋸戰中，我贏了。父親和我母親一樣，抱恨而終，臨死前突然對我態度大變，叮囑我一定要發揚孝悌的美德，好好照顧我才幾歲的弟弟。我冷笑道：「死者可以不求，生者可以無違。這不是更好嗎？」他的臉頓時變得極為憤怒，抬起頭，手指著我，想要說什麼，卻終於什麼也沒說出來，頭直挺挺地跌落在枕頭上，斷了氣。

在正式成為一家之主的那一天，我站在祖廟門前的台階上，命令家丞陳長年，給那個一直想要取代我的弟弟陳覽分了幾十畝薄田，幾所田間的破宅子，讓他們母子倆自謀生路。當然我知道，我這個舉措會引起三輔公卿世家們的議論紛紛，可是我積怒己久，管不了那麼許多了。況且我所做的一切，完全合乎大漢的風俗規範，襲承父爵的長子，本來就是家族的君主，本來就對家族的所有成員有著絕對的支配權。

我以為陳長年會對我的做法有些不滿，可是我發現他竟然無動於衷。這很好，他是父親留下的老臣，非常能幹，在找到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之前，我還必須籠絡他，使喚他。而且，他有個很特殊的才能，讓我怎麼也割捨不下，那就是他非常擅長講述鬼故事。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這種才能，可能是天生的。

而我的最大愛好就是聽鬼故事。

有一段時間，我曾經命令家裡所有的奴僕都到外面去給我搜集鬼故事，奴僕們倒也盡力，可惜他們的口才都不大好，本來很精采的故事，常常被他們講得索然寡味。因此，我常常讓陳長年在一旁陪侍，凡是奴僕們講的故事，讓陳長年旋即複述一遍，往往能益增其跌宕詭異，即便是那些平庸的故事，經過陳長年之口，也往往能夠點鐵成金。

因此我漸漸離不開長年。

每當聽完一個鬼故事，我就既興奮又害怕，這時我心愛的羅敷就笑我：「夫君既然怕，又何必聽，只怕對玉體不利。」

我把她摟在懷裡，不停地親著，邊親邊說：「恐懼對我來說是一種享受，寧可少活兩年，也不能放棄這種享受。」

她就輕怒薄嗔道：「夫君少活兩年，讓妾身怎麼辦？」

「妳放心，在我死前，一定要讓妳當上正妻。即便不能，也會早早安置。」我笑道。

「妾身難道是為了一點名分嗎？」她真的不高興了，「如果夫君有不諱，妾身不會獨活的。」

我看著她花容月貌、滑如綢緞的臉龐，心中一陣蕩漾，如此美人，將來有朝一日，也會變成家中枯骨嗎？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我的手滑到她微微凸起的腹部，那裡面有我的正在生長的兒子，我突然掠過一個念頭，為了她，我可以給她腹中的這個兒子任何東西，因為那是她和我共同做出來的。我又想起了父親，想起了他一生中最後幾年的所作所為，對他的怨恨一霎時完全煙消雲散。

【二】

萭章來找我的時候，我正沉浸在驚恐之中，接連幾天的睡眠都不好。這事要追溯到半個月前了。

有一天，我翻檢父親的遺物，竟然發現了幾編簡牘。

我很好奇，因為這編簡牘收藏在一個壁櫥中，非常隱秘，如果不是仔細清掃房屋，根本發現不了，到底是什麼讓父親如此謹慎地把這編簡書收藏得如此隱秘呢？看了簡書的內容，我不由得大驚失色。

簡書上全是父親最後一年的日記，按照天干地支畫成整齊的小框，每個框中都記載了一天中的事。

簡書中經常出現一個人名，叫做「持轡」。這個持轡看來是位女子，而且和父親的關係非常親密，簡書的第一枝上這樣寫道：

今夜月盈，持轡來，貌甚麗，吾自分年內必死，頗自傷。持轡慰余曰：「君侯亦何所傷，觀妾身之命，可稱幸矣。果欲成所願，妾身亦可助之。」余答曰：「毋庸此，等為子也，何可厚此薄彼。」

此後所有的簡書中，多次記載了這個叫持轡的人，不過基本上都只有『持轡來』三字，沒有更詳細的內容。我有些奇怪，於是闔上簡書，呼道：「來人！」

奴僕們馬上在外面答應：「主君，小人等在此，有事請吩咐。」

我叫進來一位老僕，問他：「先君身體不好的時候，我在外郡任職，不能時時回來侍候。我問你，先君臨終前一年，侍候他的貼身婢子是不是叫持轡，她現在在哪？」

老僕顯出迷惑的神情：「持轡？這個名字小人從來沒有聽過。」

我「哦」了一聲，道：「你可能不知道，把長年君叫來。」

但是當我問長年的時候，他也大惑不解：「持轡，府中從來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奴僕。」

我越發驚異，把父親的日記遞給他：「長年君，這是父親留下的手澤，確確實實記載了一個叫持轡的人，父親對她很信任，晚上幾乎經常和她在一起。」

長年接過簡書，仔細翻看，一邊翻，一邊顯出奇異的表情，道：「這，這似乎真是節侯的手澤，不過老臣真的從未見過這位名叫持轡的婢子。我再去查一查，有了消息立刻向主君匯報。」

我無可奈何地說：「好罷。」

長年應了一聲，出去了。我又攤開簡書，再次重讀，心中思量這位持轡的來路，從第一枝簡的記載來看，她的命運似乎也不大好。我把簡書從頭到尾翻了幾遍，突然覺得背上發涼，好像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我發現每當簡書上記載「持轡來」的時候，幾乎都會加上「月盈」或者「月差盈」幾個字，毫無例外。為什麼會這樣，難道一個奴婢的來到，竟一定要月滿的夜晚才行嗎？而且這個奴婢的身份竟然連長年都不知道。我一邊讀一邊內心有隱隱的不安，想起了家裡人都風傳，父親臨死前一年就有些魂不守舍，好像被什麼蠱惑了，不由得抬頭環顧室內，看到剛才發現這份簡書的壁櫥，黑魆魆地張著大口，房間內非常安靜，每一聲響動都讓我心中跳一下，我終於忍不住了，迅疾地合上簡書，往門外跑去。奴僕們正跪坐在堂上，看見我突然從房內跑出，都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我不管這麼多，一直跑到庭院中，仰頭看見燦爛的陽光，才彎下腰，兩手撐住膝蓋，長噓了一口氣。

接下來幾天我一直睡不好，長年給我的匯報，仍是說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叫持轡的婢女。我心中開始真的恐懼起來，下令把父親的那間屋子封存，我自己搬到另外一間就寢。

萭章來的時候，正趕上我精神特別不好的幾天。他來為陳湯求情，其實不需要他求情，我早就在想著怎麼為陳湯開脫。這倒並不是因為我和陳湯有什麼交情，而是因為富平侯張勃去世前也曾把陳湯的事委託給我，我在他病榻前答應了。我不知道張勃為什麼要同時把事情託付萭章，難道他信不過我嗎？難道萭章這麼一個有點錢的遊俠無賴能比我堂堂正正的大漢廷尉更有能力嗎？如果不是因為張勃已經死了，我可能真的就不管這件事了。但是對死人的諾言最好不要違背，我確實有些膽小，萬一張勃的鬼魂來責問我，那就一點趣味也沒有了。

不過一個原則必須要確定，救陳湯是我的事，和萭章一點關係也沒有。因此，當著萭章的面，我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三】

正當我在準備找理由為陳湯開脫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很讓人不快的事。萭章竟然率領了幾十個遊俠少年進攻廷尉獄，想篡取陳湯。幸好他們內部發生分裂，萭章的一個門客在老婆的逼迫下偷偷跑來向我告密，我才知道，廷尉獄中起碼有十個獄吏被萭章買通。我勃然大怒，不露聲色地將這些獄吏全部繫捕，又暗中調遣了上百弓弩手，埋伏在整個廷尉獄的四周。萭章的隊伍一來到，就被我的部下包圍，一場混戰過後，萭章留下了十幾個門客的屍體，自己帶著幾個殘兵逃跑了。打掃戰場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現場的屍體中還有一位年輕女性，據認識的獄吏辨認，說是萭章的妹妹，名叫萭欣，她後心中了一箭，當場就死了。我見到這個女子的面龐，感覺有些可惜，她還真有幾分姿色，可惜死得這麼不明不白。有那麼一刻，我幾乎有點後悔了。我做了什麼？明明救陳湯是我們共同的目標，為什麼我非要射殺他們？難道就為了賭那麼一口氣嗎？要是張勃知道了，他的鬼魂會不會照樣來責備我？

想到這些，我的精神越來越不好了。

有一天，我聽長年講過一個驚竦的鬼故事之後，慵懶地躺在榻上，望著窗外溫煦的陽光，問長年：「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如果有的話，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長年道：「主君，鬼自然是有的，否則不會流傳得這麼廣。天下只有兩種人能看到鬼，一種是童蒙，一種是有道術的。尋常人如果在病困的時候，也偶爾可以看見。不過鬼的形狀非常詭異可怕，我們一般人見不到那是最好不過，否則豈不是要把自己嚇壞了嗎？」

我點點頭，確實難以想像自己天天能見到鬼的日子。我又問道：「什麼樣的地方可能會有鬼？」

「老宅子，像我們這樣的。」他豎起一根指頭，指了指房梁。

我們歷陵侯的第宅是先帝賜予的，據說它當初建造好的時候，屬於另一個列侯，這個列侯後來自殺了，而且是殺了他自己的妻子和兩個兒子之後，上吊自殺的。當時的孝武帝大怒，特地為此廢黜了他的爵位，不讓他的後嗣繼承。後來命令將作大匠鴻工重新修理裝飾了這所宅子，又賜給了我的大父，也就是在對匈奴的戰爭中立功封侯的第一代歷陵侯陳珍虜。

事情過去了四十多年，這所宅子從我大父，到我父親，再傳到我手裡，已經有四十多年，在我沒有承襲爵位之前，我並不想打聽它的事，現在我覺得自己有資格了。

於是我問陳長年：「長年君，你是我家的世僕，從出生到現在，自己住在這裡也有四十多年了，侍奉過我大父和父親，應該很瞭解這個宅子罷？這麼多年來，它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詭異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堅定地說：「有，還不止一件兩件呢。」

我沒想到他的回答這樣肯定，心中一凜，問：「真的嗎？具體在哪裡？具體又是什麼事？」

他有些遲疑，「這些，壯侯、節侯都定下規矩，不讓我們這些僕人亂說的。」

壯侯、節侯是我大父和父親的謚號，他們定過這個規矩，我也是知道的，這也許就是我自己也住在這宅中，卻一直沒有聽過什麼異聞的原因罷。但現在我當家作主，一切自然由我說了算。於是我追問道：「這個規矩從我開始廢除了，快說。」

長年道：「其實壯侯、節侯不讓我們這些婢僕們亂說，就是因為我們這宅子確實有比較多的古怪。」他說著，臉上也油然生出驚恐的神色。

被他的神色感染，我的脊背一陣陣發涼，全身的血液都直衝頭頂，雖然溫暖的金色陽光此刻正斜射進屋內，卻終究敵不過黯淡的古宅帶來的蕭瑟之感。我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羅敷，快來。」

堂後登時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羅敷一掀簾子，走了進來，兩個眼睛骨碌碌地亂轉，笑道：「夫君又在聽長年叔叔講鬼故事了罷？既然怕，又何必要聽！」

我向她伸出手，可憐巴巴地說：「妳快來，我們一起聽。」我又指著她身後的侍女，命令道：「妳，也坐在堂隅，不許走，跟我們一起聽。」

侍女們抿嘴輕笑了一下，在堂上西側的蓆子上坐下了。

羅敷和我並排坐在一起，我握住她溫暖的雙手，心裡才開始感覺安定

下來，我命令長年道：「現在，你可以好好講這個宅子的故事了。」

【四】

長年嘆了口氣：「既然主君一定要聽，老臣就只好講了。」

我說：「當然，還等什麼，快講！」

「那是地節年間的事了，有一個炎熱的夏日黃昏，當時我正侍候節侯在院庭裡洗沐，突然聽見院子後面傳來一聲尖叫，非常淒厲可怖，以至於黃昏時候的蟬叫聲都被它嚇得嗓止。節侯和我也都嚇了一跳，他立刻派身邊侍候的奴僕前去打探，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奴僕們朝尖叫的地方趕去，不一會兒，帶回來一個婢女，披頭散髮的樣子，衣服上全是斑駁的泥土，似乎在地上滾爬過，臉色也非常慘白，顯得極為驚恐。」

長年一邊講，臉上驚恐的神色也愈發濃厚，像要滴下來。見他這個樣子，我不由自主地把身體往前傾了傾，心裡一邊覺得過癮，一邊頭皮又感到發麻，我就這樣矛盾地很快要沉浸到恐懼帶來的快樂當中，耳朵裡實在不肯漏掉任何一個字。

「節侯當時責問她：『剛才是妳尖叫嗎？到底怎麼回事？說不出原因來，今天就要嚴加杖責！』那婢女跪在地下，渾身顫抖：『主……主君，奴婢死……死罪。剛才奴婢……經過後園內的滄池，突然看……看見一個女……女人披散著頭髮，坐在池……池中心的水……水面上，一邊用梳子梳頭，一邊……邊對著奴婢冷笑，突然她……對奴婢叫道，還我……的孩子，還……還我的孩子，聲音非常淒慘，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奴……奴婢嚇得魂飛魄散……，想跑，腿卻軟……軟得邁不開步子，她對我喊了幾句……又緩緩沉入了水中。奴婢從來沒……沒見過這等景象，所……所以嚇得尖……尖叫起來。』」長年連婢女斷斷續續的聲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不愧他有目共睹的口才。

我背上不僅僅只感到涼意了，連寒毛都開始踮起腳尖，全部企立。我問道：「不會罷，有這種事？」長年賣關子似地停住了，我催促他：「快—快講，到底怎麼回事？」

長年點點頭，繼續道：「節侯斥責她道：『胡說八道！豈有此理妳想找打嗎？』那婢女越發結結巴巴地哭喊：『奴婢……婢沒有……有半句……句謊話，全……全是親……親眼所見。望主君……君明察。』她邊哭邊叩頭。節侯見她身子癱軟，料想不是撒謊，當即帶著她和一幫僕人到後園的滄池邊去查看，當時暮色四合，餘暉散盡，池中央風平浪靜，毫無異樣，只有池側的蓮花還依稀可見綽約風姿。節侯喝問那個婢女：『哪裡有什麼女子？只怕全是妳自己胡編亂造，或者是看花了眼。』那婢女又哭道：『婢子所……所言，千真……真萬確。』節侯皺皺眉頭，囑咐身邊一個老婢：『把她帶回去，找醫師看看，好生將養。』

「那老婢遵命帶了那婢女去。第二天叫了醫師來看，卻沒查出什麼毛病，過了天，又傳來消息，說那婢女自己投滄池死了。節侯以為那婢女得了狂易之症，嘆息了幾聲，卻也只好作罷。可是，可是哪裡知道事情並沒有就此完結，不久之後，一件更加可怖的事又發生了。」說到這裡，長年自己的聲音也顫抖了起來，隨著他的聲音，我感覺腦子裡一片恐懼的興奮，靈魂也彷彿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跟隨我父親在一起了，眼前的一切都鋪上了陳舊的色彩。

「什麼可怖的事情？」我不由自主地應道，同時搖緊了羅敷的手掌。

「就在那婢女投滄池死後的半個月，同樣是個悶熱的夜晚，那個府中的總管老婢也戰戰兢兢前來向節侯報告，說適才經過滄池邊，看見，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坐在池面上，肚子圓圓的，下身全是鮮血，她兩手剝著蓮蓬，把蓮子往嘴裡送，嘴裡不停地說什麼孩子你吃，孩子你吃。而且，半月前投水而死的那個婢女也站在她身後的水面上，細緻地給她梳頭，看見我，還對著我慘笑道，老姐，好久不見了，來，幫我一把。」

「不會罷，有這種事，是不是她也發狂了？」我喘了一口氣，大聲道。我的聲音連我自己也覺得驚訝。

「節侯當時也非常驚訝，但他知道這個總管老婢為人一向沉穩，不會說謊，當即又帶人去池邊查看，仍然發現風平浪靜，只有池側的蓮花和池邊沿岸的楊柳低垂，顯出一派詭異的靜謐。除此之外，在這炎熱的夜晚，滄池邊上卻讓人覺得陰風習習，砭人肌膚。節侯也覺得有點不同尋常，當即命幾個膽大的壯年男僕在池邊守護，自己回去了。

我插嘴道：「那幾個壯年男僕有沒有發現什麼？」

「據那幾個壯年男僕說，他們什麼也沒發現，半夜也睏倦得要命，就都睡著了。睡夢中他們不時聽到有『撲通』的水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投進池中，他們很想看看聲音從哪裡來的，但是他們的眼睛像被粘住了，怎麼也睜不開。除此之外，他們還隱約聽見有年輕女子求饒的哭叫聲。

「節侯聽了，不敢再耽擱，當即叫人請了三輔地區著名的術士來查驗，同時又找來幾個原先曾在西陽哀侯，也就是以前這個宅子的主人手下幹過的舊僕前來問訊，問他們以前這個宅子裡是否有過這麼一個美貌女子。節侯先讓府中的那個老婢把在池中看見的美貌女子的模樣描繪了一遍，其中有一個老年家僕聽了，頓時臉色大變，渾身顫抖。節侯感覺事情果然有隱秘，立即留下那個老僕詳細詢問，那個老僕膽戰心驚地披露了這所宅子的前主人西陽哀侯家的一段悲慘故事。」

「什麼悲慘故事？」我尖聲道，我發現自己的聲音都變了。想到這故事的發生地就在我的宅子裡，恐懼立刻和冷汗一起，浸遍了全身。

長年看了我一眼，繼續道：「那個老僕說：『二十年前，小人在這個宅子裡當僕人，曾經有幸見過西陽哀侯的小妻，那是個非常美貌的女子，只有天上的仙女才能那麼好看。當時府中所有的男性奴僕都對這位小主母非常崇拜，都說，只要這位小主母指使一句話，我們這些人為她赴湯蹈火，死了也甘心。我們都喜歡她鼻子上方那顆小痣，覺得那顆痣讓這位小主母更加迷人。當時我們的主君西陽哀侯對這個小主母也是寵愛得不得了，可以說是言聽計從。

「『後來這位小主母有身子了，我們偶爾會看見她，發現她肚子圓鼓鼓的。西陽哀侯對她也更加寵愛，聲言如果她生下了兒子，就向皇上請求，割讓自己封邑的一半戶數給那兒子，讓他自立為侯。我們那時也無端地為小主母高興，覺得以她的美貌，應該得到這樣的好運。但是後來，我們這些僕人都發現侯府氣氛比較緊張，據說哀侯的嫡妻，也就是我們的大主母聽到了哀侯對小主母的許諾，非常生氣，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絕食抗爭。哀侯苦勸不應，大怒，也不理會他們。然而，有一天晚上，哀侯奉詔去附近的高陵縣傳達文書處理公務，大主母和她的兩個兒子突然帶著奴僕闖進側院，將正待分娩的小主母投進了滄池，小主母和她腹中待產的兒子就這樣被活活淹死了。』

「節侯問那老僕：『後來呢？』那老僕說：『哀侯在第三天才從高陵縣馳回家中，聽到這件事後，怒發如狂，當即提著刀劍，將大主母和兩個兒子全部殺死，然後當晚哀侯自己也仰藥自殺了。皇上怪哀侯為了一個小妾而殺妻殺子，因此廢了哀侯的其他兒子，不讓他們嗣爵。最後這所宅子就賜給了主君您，我也被主君收留，當了主君的奴僕。』節侯問：『剛才你這麼驚慌，到底為什麼？』那老僕指了指那個老碑說：『我聽這位老姐說的那個坐在池面梳頭的女子相貌，和當年的小主母非常相似，所以很害怕，大概是小主母死得太冤，靈魂不肯安息罷。』」

我又插嘴道：「後來我父親怎麼處理的？」

長年道：「節侯找來的術士當晚帶著節侯和我在池邊候望，夜深人靜的時候，術士開始用桃木劍往滄池的方向指畫，果然不久，我們看見池面上有波紋泛起，水聲泠然，池側的蓮花好像也被人撥動似的，不住搖曳。但是我們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術士睜大眼睛望著湖面，嘴巴不住地閉合，臉上的神色很緊張。我們都覺得驚慌，突然看見蓮花旁泛起兩圈漣漪，好像有東西投進，然後又風平浪靜。事後術士告訴我們，他看見兩個女子在湖心水面升起，在蓮花叢中出沒。對那個女子的相貌描述，術士和那個老婢一模一樣，事先我們並沒有讓他們見面，不可能事先商量好。可見，池裡確實有鬼。」

我吸了一口氣：「那麼為什麼你們看不到，而老婢卻能看到？」

長年道：「神鬼之道，變幻莫測，誰知道呢？按照那個術士給我們的解釋，說是有些人天機較淺，所以不見，反而是些童蒙，有赤子之心，什麼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術士說，如果我們真的想看看鬼是什麼模樣，他可以給我們寫一道神符，只要佩戴這道神符，就可以看見鬼了。節侯和我都謝絕了這個建議，俗話說，察見淵魚者尚且不祥。何況陰陽兩途，何必交涉？」

我有些可惜：「唉，話雖是這麼說，但是平素只聽說有鬼，不知真假，要是真能看一下，也可以解一生的迷惑了。」

長年正色道：「主君千萬別這麼說，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終究不利於身，何況那個女鬼是在分娩之際遭致的橫禍，按照術士的看法，這類鬼的凶橫程度，在所有的鬼中排行第一，看到了它一定不祥。先前府中那個年輕婢女看到了，沒幾天就投水而死。後來看到的那個老碑也在一個月後莫名其妙地失蹤，雖然派人到處尋找也不見下落。也許，也許同樣是被那個女鬼給攝去了。」

我又覺得脊背上冒出冷汗：「有這等事？確實可怕。那，我父親後來怎麼辦？」

長年道：「節侯第二天就派人在池邊祭奠，請求女鬼不要禍害自己一家，並許諾每個月朔都會宰豬對她進行祭祀。後來池中果然風平浪靜，再沒有怪事發生。」

我緘默了一會，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大叫起來：「那麼，我們現在不祭祀，萬一她又出來作祟怎麼辦？」

長年笑道：「主君不必擔心，其實老臣現在每月月朔仍舊派人祭祀，只是以前節侯吩咐過，這件事不要讓更多的人知道。老臣也知道主君一向膽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老臣斗膽自作主張，也就沒有告訴主君。」

我張大了嘴，有些不高興地說：「誰說我膽小了，我平日雖然有些怕黑，但究竟還真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什麼詭異的事。」

長年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俯身道：「主君說的是，老臣不過是妄自擔心罷了。」

【五】

這一天我照舊去府中視事，命令把陳湯叫來。前不久我終於想到了理由為陳湯解脫獄事，現在到了該裝模作樣提審一下的時候了。

我記得初次見到陳湯的時候，他是個健壯的青年，經過幾個月的繫獄，他幾乎沒什麼變化，好像在獄中過得如魚得水，這讓我多少有點不快，我寧願看到一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囚犯，在我當堂宣布他無罪時，他會因此貢獻出痛哭流涕的感激。顯然現在的陳湯達不到我心目中的預期所願，看來獄中的生活對他來說還為時太短。

我清了清嗓子，道：「陳湯，你很有能耐啊？」

還好，他馬上叩頭道：「小人不敢。在廷尉君面前，小人實在是像狗一般。」

他這樣自輕自賤，多少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心裡好受些了，道：「我看不像，前些時候，一夥賊盜想來廷尉獄篡取你出去，幸好我見機得早，幾乎將他們全部射殺。對了，其中還有一個女子，長得很有些姿色，看來你還頗有艷福啊。」

「小人獲罪前，一直在宮中侍候皇帝，從不交接遊俠賊盜，怎麼會有人來篡取小人？一定是發生了誤會，請廷尉君明察。」他又頓首道。

「哼，那個被我們射殺的女子名叫萭欣，難道也是誤會嗎？」我加重了語氣。他的身體果然震了一下，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裝不下去了，緩和了語氣道：「富平侯那麼器重君，君何必自甘墮落，和群盜為伍？」

聽到我這句溫和的話，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仰臉道：「小人性情愚鈍，有時難免結交非人，辜負了張侯的期望。如果小人能像廷尉君這麼聰明睿智，來往的都是國家棟樑，也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了。小人發誓，今後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傚法廷尉君，潔身謹慎，國而忘家，公而忘私，為主上效力。」

他的眼中含有淚花，不知道是為誰流的。他的話卻讓我聽起來很舒服，雖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是了，這個人未免有些冷酷，不夠忠直。雖然不和遊俠群盜結交是應該的，但是那些遊俠群盜為了他把性命丟了十之七八，又何嘗沒有值得稱道的地方。當然，他這麼說可能也是順著我的引導不得不然，然而真正的忠勇之士，也不能毫無操守，被人牽著鼻子轉。我差點產生了放棄救他的打算，只是一想起張侯早先也叮囑過我，陳湯這個人論品德不算很好，才能卻的確卓異，心中也就釋然了。

於是我摒退從人，對陳湯說：「君怎麼跟左馮翊王翁季結仇的？」

陳湯愣了一下，臉上顯出義憤的神色：「小人一直奇怪怎麼回事，原來是那個老豎子在誣告小人。」

「他為什麼會誣告你呢？除非你和他有仇。」我不解地問。

他遲疑了一下，道：「沒有。」

「你不說實話，那我也幫不了你了。你知道，張侯雖然向我提起你，要我救你，我卻也只能覆按你的獄事。如果你的確有冤情，我當然會設法為你昭雪：但是你如果的確曾勾結群盜，我也不能曲法饒你，否則我怎麼對得起皇上的信任？」我嚴肅地說。

他嘴裡下意識地應道：「對，廷尉君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又突然抬起頭來，決然道：「小人不能肯定，也許他是因為那件事怨恨小人。」

「什麼事？」我追問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件事當然是小人不對，不過……不過他為此就要誣陷小人成死罪，也未免有點過啦。小人死不足惜，就算為了天子的明法不被奸佞利用，小人也應當把心中的懷疑說出來。」

我看他遲疑不決的樣子，感覺很好奇，道：「那就快說。」

他道：「事情是這樣的，小人是山陽郡瑕丘縣人，當年王翁季正在那裡做縣長。小人居住的樂壽里和富貴里鄰近，只隔一條小巷。不過樂壽里住的多是窮人，富貴里住的多是富人。小人不才，在一次祓禊的時候和富貴里樂家的女兒樂縈認識了，而且互相產生了好感，相約結為夫婦。怎奈樂縈的父親樂萬年嫌小人貧窮，堅決不肯將樂縈許給小人，而是許給了王翁季的兒子王君房。樂縈雖然不願意，卻也父命難違。」

我笑了笑：「這點小事恐怕不足以讓王翁季害你罷？」

陳湯道：「廷尉君英明，也許因為小人之前和樂縈有過夫妻之實，王翁季知道了，因此對小人非常嫉恨。」

「嗯。」我沉吟道，「這麼說，理由倒也說得過去，只是男女之間，相愛達到不能自制的地步，致有夫妻之實者，天下在所多有。依常人的脾性，似乎也不至於蘊積到置人於死地的仇恨。」我停了一刻，盯著陳湯的眼睛，繼續問道：「君真的認為不會有別的原因了嗎？君想必也知道，斷獄的人，最不喜歡的就是受到蒙騙，想想前朝的田延年就知道了。」

我指的是昭帝時大鴻臚田延年的事，當年他因為擁立新皇帝的大功頗得大將軍霍光敬重，但有一次被人告發貪贓三千萬錢，霍光召問他是不是實情，如果是實情，只要當面承認，霍光就打算饒他。但是他竟然說：「我是將軍一手提拔上來的，哪會幹這種事？」霍光很不高興，於是說：「那好，既然沒有，我就只好派官吏窮盡追查了。」結果發現田延年確實貪污三千萬，霍光不再客氣，將田延年下獄，田延年被迫自殺。

陳湯顯然理解了我的意思，叩頭道：「廷尉君果真吏事明敏，天下無雙，沒有什麼可以隱瞞得了的。小人確實還有隱情，倒不是有意蒙騙，只是心中也是疑惑。小人當年和樂縈不但有夫妻之實，一時不謹，也許還讓樂縈懷有身孕，按時日推算，她應當是帶著身孕嫁入王家的，也許王翁季後來發現了樂縈所生並非他兒子的骨肉，所以怨恨小人，一心想置小人於死地也是可能的。」

我點點頭：「這麼說，事情就明白了，自家娶的新婦懷有別人的孩子，在一般百姓，已經算是奇恥大辱，何況王翁季這樣的官宦人家。當然，這事追根溯源，也不能全怪你，只能怪樂萬年嫌貧愛富。我還有個疑問，就是你到底有沒有勾結群盜呢？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張侯要救你，就一定竭盡全力，但是如果你依違敷衍我，就別怪我愛莫能助了。」

「廷尉君，」他道，「關於這件事，實在是個誤會。實際上那次還是小人救了王翁季，王翁季恩將仇報，血口噴人，實在讓小人氣憤填膺。」

我道：「你且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一講來。」

他點點頭，道：「小人當時跟山陽郡上計吏來長安，準備拜博士學習經義，路過井陘峽谷的時候，發現峽谷出現坍塌，道路堵塞，路上橫七豎八躺了不少縣吏的屍體。還有一些百姓和幾十個弛刑徒被綁在路旁。小人認識那伙弛刑徒，是小人家鄉瑕丘縣的，因為犯罪被流放到敦煌郡魚澤障當戍卒，小人因此趕忙幫他們解開了繩索。這些人說，剛才來了群盜，聲稱要找石邑縣鄉嗇夫馬翁壹，沒找到，殺了幾個縣吏就往回走了，好像還在附近搜尋。我一聽，心裡非常生氣，想我堂堂大漢天下，皇帝聖明，而大白天竟有群盜敢於攻殺縣吏，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人於是問那些弛刑徒，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進攻群盜，為聖天子解憂，同時還可以斬首立功。弛刑徒們都說願意，小人大膽跟上計吏商量，將車中配備的兵器發給弛刑徒，率領他們一起去搜尋，很快，在附近山坡上的井研亭，我們發現了賊盜的蹤跡。為防萬一，我沒有立刻命令弛刑徒跟著我一起攻亭，而是先自己去打探，卻意外發現賊盜竟然劫持了富平侯張勃和那位即將上任的左馮翊王翁季，其中還有我先前的情人樂縈。小人知道硬攻不可行，而且賊盜也有二三十人，混戰之下，只怕人質全部會死於非命。但是小人那時突然發現群盜首領孫孟，竟然和小人有一面之緣。」

我忍不住打斷他道：「既然如此，王翁季也的確不算誣陷你啊。」

陳湯道：「廷尉君有所不知，小人只是曾在偶然中救過他一命，但那時小人並不知道他後來會做群盜。按照《盜律》：不知為群盜而與其交通往來者，不過是類鉗為刑徒。王翁季卻想因此取了小人的性命，小人實在冤枉啊！」

我道：「君說的倒也不錯，後來呢？」

陳湯道：「當時小人突然決心賭一把，於是命令弛刑戍卒們埋伏在兩邊山坡上等待小人的命令，如果最後我沒出來而賊盜想逃竄，就強行攻亭，總之那時也就沒法顧及人質了。叮囑過後，小人單身闖進，這時賊首孫孟正要將張侯斬首，小人及時喝止了他，聲言願意代替張侯受死。」

我搖搖頭：「你這個法子又能有什麼用？賊盜如果要殺人，頂多先殺了你，再殺張侯，哪裡還會客氣？」

陳湯道：「廷尉君還是有所不知，當時小人潛在一旁，已經聽到那孫孟說只搶錢財和女子，不想多殺傷人命。但是必須殺一個祭刀，否則以後會不吉利。所以小人才這麼決定。」

「怪不得張侯臨死前一再叮囑我要幫你脫罪。」我心裡有些佩服這陳湯了，問，「你知道那孫孟欠著你的人情，你想他或許會饒你一命？」

陳湯道：「其實小人絕不敢指望孫孟真會饒小人，他既然做了賊盜，小人死也不會和他為伍。小人只想趁他放鬆警惕的時候制服他。果然，他回頭認出了小人，很高興地喊小人入伙。小人假意答應，趁他不備，奪了他的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嚇壞了，立刻命令他的徒眾出去，放了人質。他的徒眾出了院庭，立刻被小人帶來的弛刑戍卒分割包圍。激戰中小人也丟了兩根手指，如果小人是勾結群盜的話，怎麼會受傷呢？」

「按照君自己所說，君也算有勇有謀。不過，既然君成功地引出了群盜，怎麼也算立功罷，怎麼到京後張侯沒有為君向朝廷請功？」我有點疑惑。

「唉，這件事說起來就複雜了，原來當時張侯是私自出關田獵的，違背了列侯不許私自出關的律令。如果把小人的事上報，一定會連累張侯。況且我們當時和群盜激戰，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由於群盜武器精良，我們反而傷亡更多，實在談不上有功了。」他低著頭，不住地嘆氣。

「嗯，如果你說的全部是真的，倒也的確冤枉。」我自言自語地說，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假如王翁季要害你，確實可能因為你那個情人的事。但是他怎麼知道你的情人懷上了你的孩子呢？而且我聽說他現在對他的孫子愛如拱璧，看起來又不像知道那孩子不是自己兒子的骨肉。」

陳湯點點頭道：「小人也只是猜測。不過當時在井研亭，小人闖進去以及在混戰中丟了兩根手指之時，樂縈在旁見到，嚇得驚聲尖叫。恐怕是這種關心惹起了王翁季的懷疑罷。

我看著他帶著刑具的可憐樣子，惋惜道：「你的情人我倒見過，長得確實漂亮，王翁季那個兒子配不上她。那豎子說話結結巴巴，傻傻的。長得也古怪，要是他朝你走來，人未到，下巴早已經到了。」

聽我這麼說，陳湯忍不住笑了起來：「廷尉君說得真形象，太形象了，他就是長得那個樣子，樂縈也說他下巴像一扇沒有關上的抽屜。」

我不禁莞爾：「她的比擬更加精采，可惜了這麼一位麗人。」我感嘆了一聲，又話歸正題，「所以，也許樂縈懷了你的孩子，正遂了王翁季的心願呢。他想只要除去了你，他孫子真正的父親是誰，只怕永遠沒人會知道了。

陳湯道：「廷尉君真是斷獄幹才，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鬼神不享非親，王翁季他就算是得逞了，只怕也是竹籃打水。」

我突然提起了興致：「哦，你難道也相信鬼神嗎？」

【六】

陳湯道：「鬼神有沒有很難說，不過聖人說敬鬼神而遠之，小人自小讀書，只知道恪遵聖訓。」

我有點失望：「還以為君懂得鬼神之事呢。」想起這麼多天來心裡一直受到的困擾，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沉默了一會，我想下令將陳湯押回監獄。這時我已經決定要為陳湯開釋了，因為我覺得他很乖巧。至於王翁季那邊不用管他，他的告發本來毫無道理，我一個世家子弟，又官為廷尉，難道想保一個人都保不了嗎？那我乾脆不要混了。我正要發令，陳湯忽然開口道：「小人看府君精神抑鬱，似有隱憂，小人不才，敢問府君，可是最近受過鬼魂驚擾麼？」

「你怎麼知道？」我心中一驚，脫口而出。但隨即就釋然了，我剛才正問他鬼神之事，他不是蠢人，怎麼會猜測不出。

「其實小人到底是不相信鬼神的。」他答非所問。

「難道這世上真的沒有鬼魂嗎？」我說。

陳湯點點頭：「究竟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何況……」

他正要說下去，忽然陳長年進來了，老遠就叫道：「主君，找到了！找到了！」

很少見長年這麼不沉穩過，我驚訝地問道：「找到什麼了？」

他喘了口氣，說：「請主君立刻回家，有重要的事情。」

他驚慌的樣子讓我不得不離開了，我只好對陳湯說：「好，君且先回去，下次再來對簿。」

獄吏們上來，把陳湯押了回去，我叮囑他們對陳湯好好看待。其中一個獄吏笑道：「府君放心，他在獄裡過得如魚得水呢。」

我敷衍了兩句，隨著長年出去，登上安車。我有些埋怨道：「長年君，什麼急事，還特意跑到廷尉府中來？」

長年快速地望了我一眼，畏畏縮縮地說：「主君，不瞞主君說，今天早上，我們發現一個婢女突然死在家中。按照律令，我們立即報告了長安令，現在長安令率吏卒已經到家驗屍，這麼重大的事，我們不得不叫主君回去。」

我皺了皺眉頭：「怎麼會突然死去，你們自己先查看了嗎？」

長年道：「我們也不知道，只是據掌管灑掃的老婢說，昨天下午她曾命令這個婢女去打掃節侯的舊居，今天早食的時候，我們發現這個婢女一直不見，四處尋找，才發現她死在舊居裡面，掃帚被扔在一旁，眼睛睜得老大，初步看來，好像是受驚嚇而死。」

「你說什麼？」俄叫了起來，本來我最近心裡就有點惴惴不安，「她受了什麼驚嚇？」

「不知道。」長年攤開雙手，表示無可奈何，但是他的臉卻非常驚恐，囁嚅地補充了一句，「也許她臨死前看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罷。」

我被他的表情感染了，雖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感到陰風颯颯，我追問道：「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他躲閃著我的目光，道：「在節侯的舊居出現了很奇怪的事，主君先看了再說罷。」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家，家門前果然有穿著緋色公服的長安縣廷的吏卒來回彷徨。我幾步跨進院子裡，長安令已經匆匆出來迎接，我是列侯，秩級也比他高得多，他對我自然非常恭敬，深揖道：「君侯回來了，下吏接到貴家丞的報告，馬上就趕來了。」

我心裡有些生氣，這個陳長年，不經過我的同意就叫來長安令，這不是讓我難堪嗎？我客氣道：「多謝明廷，不知明廷發現了什麼沒有？」

長安令的神情也非常嚴肅，低聲道：「據獄吏查驗，婢女的確是死於恐懼，不知道她死前看見了什麼？據說那間房子是君侯的先父節侯居住的，自從節侯去世後，就一直被封閉，君侯能否告訴我，為什麼要封閉嗎？」

我敷衍道：「因為是先君的舊居，我怕一進去就會想起先君，乃至心情悲傷，所以命令封存。」

「哦。君侯真是天性孝悌，下吏好生景仰。」他誇讚道，「那麼，是什麼導致這個婢女平白嚇死了呢？」

我無暇跟他囉嗦，道：「這個就倚仗明廷的勘驗了，我先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撇開長安令，我徑直走進父親生前居住的房間，發現這間房子已經佈滿了蛛網，灰塵也將厚實的橡木地板薄薄地鋪了一層，只有婢女躺倒的周圍被清掃過。想當年這是我父親和他的寵妾紙醉金迷的地方，是歷陵侯府中最豪華熱鬧的一間居室，現在人去樓空，竟然變得鬼氣森森，往日繁華恍如一夢，讓我不由得不在心裡慨嘆人生易逝。

這個年輕的婢女躺在地板上，她的臉朝著左側牆壁，雙腿微曲，可以看見細而秀麗的腳踝骨。我走近她認真端詳，忍不住輕叫一聲，頭也不由自主地往後仰去。她面色發紫，本來清秀的臉龐現在顯得猙獰，的確是一副極為驚恐的表情。我輕聲問身旁的長年：「你剛才說發現了古怪的東西，那是什麼？」

長年對身旁一個奴僕道：「把那幅畫拿出來。」

一個奴僕馬上過來，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幅絹帛，我一見之下，頓時渾身發涼。那絹帛上畫著一個年輕女子，正騎在一匹栗色的款段馬【註一】上，身材綽約，面容姣好。她的身體略往前傾，雙手緊緊持著馬髻頭，正臉注視著看畫的人，表情似喜非喜，似憂非憂。尤其是她的鼻子左上角有一顆芝麻大小的痣，愈增清麗。她的肚子也微微凸起，好像懷著身孕。這些特徵讓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我忍不住叫了起來：「持轡，她就是持轡。這幅畫哪裡來的？我從前沒有見過。」

【註一】款段馬：指身材矮小的馬。

長年道：「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它當時正掛在牆上，這個死去的婢女驚恐的眼睛就注視著這幅畫。我感到奇怪，就讓人把它取了下來。」

我的牙齒格格打戰，感覺周圍鬼影幢幢，大聲叫道：「快，快把那個掌管灑掃的老婢給我叫來！」

府中一片喧嘩，不一會那個老婢身體顫抖地跪在我的面前。我強打精神，問道：「妳是什麼時候安排這位婢女打掃節侯故居的？」

「昨天下午，主君。」她的身體也打顫，但其中的原因肯定和我不一樣。

「我沒有吩咐，妳為什麼要派人打開這個房間進行灑掃？」我問。

她抖抖索索地說：「主君，婢子聽家中僕人們說，他們經常在夜間聽見節侯的舊居內有奇怪的聲音，婢子認為肯定是因為屋子長久缺乏打掃，導致老鼠橫行。想到這間屋子是節侯曾經居住過的，婢子從小侍奉節侯，節侯對婢子恩重如山，嬸子不忍心讓老鼠盤踞，故此命令婢女蓮花進去灑掃。沒想到第二天聽其他婢女說蓮花一夜沒有回房睡覺，婢子趕忙帶人尋找，才發現她死在節侯舊居裡面。」

我強自攝住心神，道：「那麼，妳看見過這幅畫像沒有？或者說，妳以前是否見過畫像中的這位女子？」我的手指了指那絹帛。

她的眼睛朝那幅畫火速地掃了一眼，又迅疾低頭搖了幾下：「沒有，婢子從來沒見過這幅畫。也沒見過這幅畫中的女人。」

我喃喃地說：「她，叫持轡。她可能不是人，是鬼魂。」

老婢低聲叫道：「持轡，天哪，婢子曾經聽以前府中的老僕說過這麼個人。」

「什麼？妳聽說過。快說，聽過她什麼？」我雙手死死鉗住她的胳膊，疼得她尖叫起來。

她的話語有些扭捏：「婢子也是聽婢子從前的一個相好說的，他說他年輕時就在這宅子裡當僕人，那時的主人是西陽侯，他有個愛妾叫持轡，據說被人害死了。死的時候還懷著身孕。」

我叫了一聲：「果然是鬼魂。」我的頭「嗡嗡」作響，好像千百個蜜蜂在耳朵裡亂叫，這讓我感覺天旋地轉，我無力地躺在地上，暈了過去。

【七】

我一連病了兩個多月，臥床不起。這兩個月中，我命令長年請了三輔著名的巫覡來家禳解。巫覡說不但看見有一個女鬼在宅子裡出沒，而且還有一個男鬼，鬍鬚長長的，五短身材，走路時一條腿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大概是關節有病。這些描述讓我深信不疑，那個女鬼就是持轡，男鬼則是我父親歷陵節侯，他生前確實久犯風濕，腿上關節有毛病。

我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問巫覡：「父親，父親，你為什麼要害我？」

這時從巫覡嘴裡發出我父親活著時候的聲音：「你為什麼要對你弟弟那樣殘酷？為什麼？呢！」聲音真是惟妙惟肖，連聲音停頓處輕微的咳嗽都惟妙惟肖，讓我感到自己已經到了陰曹地府，我渾身冷汗直冒，毛孔像無數個小泉眼，慷慨地散發著我身體中的水分。如果說以前我只是莫名地怕鬼，對是否真的有鬼還抱著懷疑態度的話，這回我是深信不疑了。

「父親，好，好，我把弟弟接回來。如果你還是怪罪我，我情願把爵位讓給弟弟，求父親饒了兒子，原諒兒子的不孝之罪。」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就像絲線一樣在陰風中搖曳，好像時時都有斷絕的危險。

那個巫覡蜷著腰，咯吱咯吱地在床前轉了一圈，滿意地輕笑了一下，就像父親生前的輕笑：「你好自為之罷。呢，好自為之罷。」說到最後，那聲音好像遊魂般漸漸遠去了。

然後巫覡搖頭晃腦地掙扎了一下，又恢復了他自己本來的聲音，道：「好累，快拿水來。」

我再也支持不住了，感覺眼冒金星，很快又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我看見羅敷把我攬在懷裡，眼圈發青。看見我睜開眼睛，驚喜道：「夫君，你終於醒了。」

我開始腦子裡還有一些憯然，很快我又想起了暈倒之前的事，道：「長年，快，找長年！」

長年就一直在房前侍候，聽到我的叫聲，馬上跑了進來，我立即命令道：「快，替我擬奏書，上大行令，說我病體不堪，請求皇上允許我死前能將列侯的爵位傳給弟弟陳覽。」

羅敷抱緊我，輕輕哭泣起來：「夫君，你一定不會有事的。你把侯爵給他們就是了，給了他們你就會好的。」

我慘然笑道：「聽天由命罷。」

秋天快過的時候，皇帝的詔書下了，同意我把爵位讓給弟弟，並對我的孝悌之行表示嘉獎。但同時也提醒我，我因病取告已經快到三個月了，如果身體還不能勝任吏職，不能去廷尉府視事，就必須免去我廷尉的職務。我在羅敷的照顧下，身體開始逐漸有了好轉，這封詔書讓我突然想起了陳湯，心裡頓時嚇了一跳，我答應張勃解救陳湯的諾言還沒有兌現，如果我不馬上去廷尉府視事的話，恐怕陳湯會活不過即將到來的冬天。我必須得趕在秋天結束前了結陳湯的獄事。

我馬上回奏，說自己已經病癒，可以視事。第二天，我拖著虛弱的身體來到廷尉府，我的那些下屬官員早就得到了消息，整整齊齊地在廷尉府前列隊拜接。他們已經知道我不是列侯，不再稱呼我為「君侯」。我心裡慨嘆了一聲，隱隱想埋怨死去父親的不公平，可心頭立即凜然畏懼，把思緒轉到其他方向。

我坐在几案前，裝模作樣地看了一陣新近的爰書，廷尉府缺了我這個最高長官並沒有因此癱瘓，廷尉右監一直完美地代替行使著我的職責，各封爰書上都有他整齊而合理的批覆。我看了一會，下令把今年應當處決的犯人爰書呈上來，從中我很快挑出了陳湯。

我道：「去，把前秀才陳湯給我提上來。他的爰書我看還有問題，需要覆案。」

過了不長的時間，陳湯就在獄吏的簇擁下來了，他武裝到了牙齒，頸上箍著鐵鉗，手上戴著栓桔，腳上拖著鐐銬。他似乎知道自己的末日來臨似的，看上去面色遠沒有兩個多月前那麼光鮮。一看見我，他臉上陡然露出喜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叩頭，急急道：「府君好久不見，小人聽說府君玉體有恙，心憂如焚，好在終於看見府君康復，小人心裡這塊石頭總算放下了。」

我跟他開了一個玩笑：「君恐怕是擔心我不來，自己的獄事沒人平復罷？」

他臉紅了一下，並不否定：「小人早知道府君大福大貴，生來就是要給小人這樣的人賜福的。何況天既降斯文於府君，區區小病，又能奈府君何？」

他引經據典的拍馬讓我心中非常受用。

廷尉府公廷的光線非常好，秋日的晨暉這時正鋪滿著外面的整個庭院，庭院裡的桂花也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這讓久病的我感到一陣舒泰，我對身邊的吏卒說，你們且去外廷侍候，有事我再呼喚你們。

獄吏們魚貫退出，我深吸了一口氣，傾身向前，對陳湯道：「我還想從上次我們中斷的話題談起，君難道真的認為，這世上並沒有靈魂鬼物這種東西嗎？」

他眼中有一些迷茫，但隨即顯出豁然開朗的樣子，誇張地叫道：「廷尉君還記得兩個月前小人的胡說八道，真是記性了得。難怪皇帝這麼信任府君。」

我打斷了他：「不要諂媚了，君還是說些有用的罷。到底鬼魂之事，君有什麼看法？」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該死，小人認為，鬼魂應該是沒有的，至少小人從未見過。記得從前在瑕丘縣的時候，常常有人風傳某某家裡鬧鬼，小人常常表示懷疑，認為不過是活人有所圖，故意借鬼來製造混亂罷了，後來真相大白，每每和小人心中的懷疑應驗。」

我頓時來了興趣，鼓勵他道：「真的？君且說一件來聽聽。」

「既然府君有興趣，小人就講一個。」他跪在地上，歪著腦袋，似乎在絞盡腦汁，一會兒，他叫道：「有了。」

「好，快講。」我鼓勵道。

【八】

「大概是我十六歲那年罷，有一個早晨，我在睡夢中被喧嘩聲吵醒了，爬起來一看，發現隔壁富貴里公乘張彭年家的屋頂上有人在『皋皋』【註一】地亂叫，顯然是叫魂。我就知道張家有人去世了。這世上有喪事本來很尋常，但這次的情況很有些不同，據說死者本人正是年方二十八歲的張彭年，而且他這麼年輕，並非老死戶牖之下，而是被厲鬼擄去了魂魄。後來更進一步的說法是他的妻子因為難產死了，魂魄為祟，據說那個難產婦女生前在張家過得很不順心，張彭年對她非常慳吝刻薄，就連她的難產而死，也是因為張彭年不肯花錢請醫師醫治導致的。所以那婦女怨憤不釋，為祟報仇。府君你知道，我們百姓向來把難產而死的鬼稱為『乳死鬼』，這種鬼非常凶厲，一旦被它惹上，那只有死路一條。」

【註一】：同「嗥」，古人叫魂的聲音。

我的頭皮有些發麻，雖然稍稍抬頭就可以看見院子裡的青天白日，恐懼仍舊如春草般潛滋暗長。我不由自主回頭看了一眼，幸好是厚實的牆壁，我問：「真的乳死鬼有這麼厲害嗎？她為什麼這麼凶厲，為什麼會在眾鬼中排行第一？」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是的，反正民間有這種傳說。至於乳死鬼為什麼會排行第一，我想她的確有她超過常人的怨憤罷？府君不妨設身處地地為她們想想，那種因難產而死亡的女鬼，本指望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可以享受為人母親的哺育之樂，臨到快要達成所願，卻要和腹中的兒子一同歸於地府，這大概是人世間最大的不甘心了，難道她們不應該怨毒憤憊嗎？」

我感覺心頭豁然開朗，的確像是這麼回事，人世間的所有遺憾，大概真的難以超越分娩而死的女子罷，本來懷胎十月，渾身充滿了希望，最後卻連兒子長什麼樣都看不到。我家宅子滄池中傳說的那個女鬼持轡也一樣，她死了已經有四十多年，難道真的還沒有解除她的怨憤嗎？

我道：「子公君，繼續說你的那個故事。」

聽見我稱呼他的字，他顯得受寵若驚，語氣變得更恭敬了：「張彭年的死，據說還因為他在妻子屍骨未寒之時，就在靈前和家中婢女你歡我愛，君侯你想，那鬼魂死時本就怨憤，見到這種薄情寡義的事，哪裡還嚥得下這口氣？也無怪乎他的上吊而死，大家都風傳是被他妻子的鬼魂蠱惑所致，連他家的僕人也都這麼說。而且他的姊姊後來特意請了巫覡來禳解，巫覡對此也加以證實，但小人終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因為一則小人究竟沒有見過鬼神。二則，張彭年一死，我首先就想到誰將會得到好處。」

「哦，這句話什麼意思？」我愈發好奇了。

他解釋道：「君侯有所不知，張彭年家產豐饒，卻守財如命。他妻子臨產時，他確實不肯花一錢為妻子請醫師，導致他妻子難產而死，如果說他妻子因此怨恨他，也是說得過去的。但問題是，那種怨恨有沒有達到切齒痛恨，乃至要向丈夫索命的地步呢？另外，張彭年家產大概有百金之多，卻沒有一個兒女繼承，他只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姊姊，早就嫁了。按照《置後律》，他死之後，只能由他的姊姊繼承家產，而這個姊姊和張彭年一直就很少來往，據說也是因為張彭年慳吝。」

「這似乎也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啊。」我說，「你是說你懷疑他姊姊害死了他？張家既然殷實，奴僕想必也有幾個，防護周嚴，他姊姊怎麼能害得了他？」

「關鍵在於因為張彭年的慳吝，家僕們對他也一向很是不滿。但是他一死，他姊姊就大方地解除了奴僕們的奴籍，還分別給他們贈送了錢財，讓他們自謀生路，這些難道不是疑團嗎？」陳湯道。

我說：「可是究竟沒有證據。」

他道：「君侯說得是，由於鄰里對張彭年在為妻子服喪期間就和婢女姦合表示鄙視，里長也深信張彭年的死是神鬼報應，所以誰也沒有對之提出異議。他姊姊最後將他田產的一部分贈給僕人，大部分變賣後就回了夫家，一切都皆大歡喜。雖然我有疑問，卻也人微言輕，輪不到我管。但是半年後張家原來的一個家僕去縣廷舉報，說出了張彭年死亡的真相。」

「哦，什麼真相？」我聽得津津有味了，雖然「真相」，兩個字似乎帶點詭秘的色彩，讓我不由得有些怵然。

陳湯道：「原來張彭年實際上是被幾個家僕一起殺害的，因為張彭年對家僕慳吝，而且脾氣暴躁，非打即罵。張彭年的妻子對奴僕們倒是很好，主母悲慘的死亡讓奴僕們都義憤填膺，他們覺得今後的日子更加難過了。再加上張彭年在服喪期間和婢女偷歡，讓家僕們愈發懷念死去的主母，忍無可忍之下，他們商量好了一個計策，派人扮成主母的鬼魂去嚇唬張彭年，開始收到了一定效果，可是接著張彭年有所懷疑，家僕們於是鋌而走險，勒死了張彭年，然後統一口徑，宣揚張彭年被鬼魂索命而死。他死之後，家僕們很慶幸逃脫了官府的懲罰。後來一個家僕因為酒醉，失口說出了這段故事，才被他的賭友威脅告發。」

「好詭秘的故事。」我嘆道，腦子裡又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脫口而出，「那個威脅家僕去揭發的賭友大概是你罷？」

陳湯的臉紅了一下，悻悻地說：「君侯真是明察秋毫，小人也是覺得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所以才要那家僕去官府告發的。張彭年雖然違背禮制，傷風敗俗，但畢竟罪不當死，請君侯明鑒。」

這豎子，臉皮還真厚。從律令上來看，他的確毫無瑕疵，做了他該做的事。只是焉知他的告奸，不是出於賭徒之間的相互拆台？何況他可以從告發中得到不少錢財上的好處。不過這豎子頭腦的確清楚，他說的這個故事對我大有啟發，我的心裡隱隱有一絲觸動。對他我何必求全責備呢？我咳嗽了一聲，道：「子公君隨時想著告奸，為皇上分憂，實在佩服。以後不要叫我君侯啦，我已經把列侯的爵位讓給我的弟弟了。」

他愣了一下，旋即諂媚道：「府君真是天生孝悌，『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像府君這樣忠厚的人現在可以說是寥若晨星了，小人實在崇敬得五體投地啊。」

真是有才華的豎子，拍馬屁還能隨口引用《詩經》。我暗讚了一聲，道：「那麼在君看來，這世上是真的沒有鬼魂囉？」

他點點頭：「雖然不敢這麼肯定，但是小人活了二十多年，像上面那樣的事，碰到了起碼也有近十起，從來沒有一起被證明是真實的，全是活人裝鬼，想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已。」

【九】

我看他這麼肯定，終於忍不住把心中的悲傷吐露了出來：「可是我親眼看見巫覡能模仿我先父的聲音和我對話，那是絕對不可能冒充的。」當下我就把近來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我甚至都忘了自己還必須裝出一副兄弟怡怡的姿態，也許我心底裡早已接受陳湯本來就是個無行的人，在他面前裝腔作勢也完全是浪費表情。

果然，他絲毫沒有覺得我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妥，反而讚揚我說：「小人沒想到令尊生前竟然對府君如此不慈，俗話說父慈子孝，父既然不慈，子又何必愚孝。府君是小人所見過的最明智的人了。」

雖然我知道他擅長諂媚，但對這樣的話仍是大吃一驚。我趕忙說：「自古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像無不是的君上一樣。子公君千萬不要這樣妄說。我猜想，先父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因為我這當兒子的的確不爭氣罷了。」我嘴上雖然這麼說，心底裡其實也大不以為然，不管按照才能還是容止，難道我不比那個小妾生的兒子更優秀嗎？只是既然大漢的天下以「孝」為本，我不得不假裝自責罷了。

他好像一個老練的商人，隨時能隨著我的意願供應商品，立刻臉上換了一副悔改的神色：「府君說得是，小人只是想到像舜帝這樣的大聖，也免不了會遭到他父親的誤解，所以才忍不住要為府君抱屈啊！」

我打斷了他：「罷了。你且說說，巫覡真的能招致先父的靈魂和我說話嗎？」

陳湯的臉上登時有點鄙夷不屑：「類似的事，小人的確也曾一耳聞。不過府君要明白，這世上每個人都有他們各自的才能。像府君這樣的，自然天生就適合做那治民的勞心者，但是那些勞力者雖然愚昧，有著好生之德的上天也不會就此拋棄他們，上天會賜給他們不同的技藝，以便使他們能夠敷衍生活。他們中有的人或許就因此天生的擅長模仿各類聲音，一般人要是不親眼看到，簡直以為他就是神仙。所以小人想，府君可能中了別人的計了？小人敢肯定，府君提到的一切所謂宅中鬧鬼的事全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此話怎講？」我的額頭汗滴涔涔而下，久病初癒的身體簡直有點支持不住。

他興奮起來了，兩個眼睛炯炯有神，興致高漲，剛才畏縮的樣子一掃而光，簡直換了新顏。他侃侃而談：「府君請想，府君的先父，也就是歷陵節侯一生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愛妾和愛子遭遇不幸，一直想讓他的愛子替換府君立為太子，但是朝廷的制度粉碎了他的企圖，長久以來他一定會有所安排。俗話說知子莫若父，他是深切瞭解府君有著敬畏鬼神的美德的，因此可能會在這方面大做文章。他去世後，府君果然立刻斥逐了他的愛妾和幼子，而他的忠實老僕陳長年卻對此不置可否，這不符合府君所描述的他的性格。小人覺得這其中一定大有秘密。」

這豎子口才真是不錯，明明是我怕鬼，他竟然也可以粉飾為我有敬畏鬼神的美德。「哦，快說下去。」我興奮地對他招了招手。

陳湯道：「按照府君的說法，那個陳長年口才極好，而且對令尊極為忠心。小人認為，節侯生前或許和陳長年有過計慮，思索怎樣才能從府君手中奪過列侯的爵位。陳長年之所以後來在府君面前裝得那麼老實，有可能正是在等待時機，實際上他早已在一步步實行他的計劃。首先，他借鬼故事來嚇唬府君，讓府君心中留下這所宅子曾經鬧過鬼的假象；然後，他又故意讓府君發現了節侯生前的日記，顯示節侯生前曾一度和一個叫持轡的女子交往，而這個叫持轡的婢女府中沒有人見過，只有一個老僕聽說她曾是前西陽侯的侍妾。這讓府君更加堅信宅中確實曾經鬧鬼，而且這個鬼還有出現的可能；最後，陳長年又安排了一個婢女被殺的案件，引出一幅不知來歷的鬼畫，將府君嚇倒。很可能那個巫覡也是陳長年買通用來實行這個計劃的，府君這位家丞果然是個忠僕，不欺死人。只可惜府君忠厚，一切都被蒙在鼓裡。」

我感覺腦子像打開的窗戶一樣，一片透亮。這豎子分析得確實頭頭是道，而且合情合理。我感到一陣受騙的侮辱，嘶聲叫道：「陳長年他已經不是我的家丞了，既然我把列侯的爵位讓給了弟弟，那他就是我弟弟的家丞。」接著我發現自己有點失態，恢復了平常的聲音，「子公君，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並不在乎一個爵位，只是我恨自己竟然被他們一夥豎子醜類玩弄於股掌之中，實在太不甘心。我不明白我的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厚彼薄此，同是他的兒子，為什麼他偏要處心積慮地這樣對我，死了也不放過我。還好，雖然我對自己的被騙感到痛心，但從另一面來看，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讓我相信，並沒有所謂鬼魂在縈繞著我，子公君，你算是解開了我的心結了。」

這些倒都是我的真話，我感到屈辱，但是同樣感到輕鬆。一個爵位沒什麼了不起，但是被騙卻很讓人不適。我從來沒有這樣感激過一個人，我覺得自己已經有了報答他的義務。

於是我立刻大聲叫道：「來人，把掾吏們全部召來，我要重新覆案一些爰書。」

站在門外的獄吏馬上大聲通告：「府君有召……」

很快廷尉左、右監，廷尉左、右平和一些高級掾吏們全部魚貫而至，按照官爵秩級在廷中陸續跪坐。我把陳湯的爰書往几案上一扔，威嚴地說：

「陳湯的爰書大有疑問，肯定是誣告成罪，本府今天要與諸位一起平訂覆案之。」

廷中掾吏面面相覷，繼而齊聲恭謹道：「下吏敬聞明府命令。」

【十】

奪回我的爵位暫時是不可能了。捫心自問，我的確不是把那個爵位看得很重，我也不是一個喜歡奢華生活的人，對那筆歷陵縣八百戶的稅收，有固然好，無也未必多壞。但是我嚥不下心中這口惡氣，當初我在祖廟前，將父親的愛妾和幼子驅逐出去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時我每個毛孔都散發著勝利的喜悅，現在屈辱重新堵塞了我的毛孔，而且這些屈辱是我心甘情願找回的。

有一段時間，我簡直想處心積慮地尋找報復的手段，可是陳湯澆滅了我的復仇之火，他說：「府君千萬別莽撞從事，雖然府君受了蒙騙，但這屈辱中生出的一個好處卻是別人求之不得的。」

「什麼好處？」我驚訝道。

他道：「好的名聲，也就是孝悌的名聲。這是今上最喜歡的。我想起今上確實是一個柔仁好儒的人，對倫理孝悌非常重視，即位以來，很快提拔了很多儒生，都是以品德著稱的。如果我也能因此獲得好的名聲，恐怕真的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於是我首肯了。

公平地說，我自己所做的事的確有些不地道，當初我誘殺那些救陳湯的人，一方面是不服氣，一方面也是想討好新即位的皇帝，哪知道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在先帝看來是「大治」的功績，在新皇帝眼裡卻得到「慘刻」的評語。不但官沒升上，還險些降職。有個術士曾對我說：「主君的行為有傷陰德，所以難以陞官，能不丟祖先的爵位就算不錯了。以後好好積善救人，或許子孫還能發跡。

也許陳湯的勸告是對的，我很快就發現自己的處境一天天好轉了。

我得到了好的名聲，孝悌友愛的名聲。當初三輔的列侯們對我是多麼不理解啊，他們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驅逐我的弟弟，就如不理解我為什麼又把爵位拱手讓出一樣。這時我可以向他們解釋，我之所以對弟弟前倨後恭，是想讓他先吃點生活的苦頭，從此明白先人爵位的來之不易，以便將來能謹慎守職，不致給先人蒙羞。我的解釋雖然不是那麼自圓其說，但也頗有一些人對之深信不疑，朝廷的大多數公卿們也似乎對我從此另眼相看。

我還需不需要再對父親怨恨，對弟弟仇視？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簡直無所適從了，好像孤身站在九衙的大街上。

「府君現在可謂因禍得福，我看小小的歷陵八百戶不算什麼，下走認為，府君應該好好利用現在的名聲，力爭另謀大邑，光宗耀祖。」有一天，陳湯這樣勸諫我說。他被我救出後，如今已經成了我的門客。

我不置可否。

陳湯似乎擔心我心中不悅，急忙又道：「當然，歷陵是府君先祖留下的封邑，府君本來應該敬保有之。不過光是謹守先人遺業，也不能算是最善。所以下走認為府君完全可以更進一步，獲賜大邑。」

「嗯，希望能如君的吉言。」我對他的建議逐漸心中蠢動起來。

但是他的吉言並沒有應驗，我照舊當著我的廷尉，日子過得波瀾不驚，不知不覺一年就過去了。陳湯一直屈居在我府中，他在朝廷的名聲實在不堪，我也沒有能力再度保舉他。而且因為他的緣故，新近升為京兆尹的王翁季對我也耿耿於懷。說實話，我能保住陳湯的命就算不錯了，如果不是在我的羽翼下，他很可能會再次遭到王翁季的暗算。作為一個京兆尹，王翁季要對付像陳湯這樣一個平民還不是易如反掌？

說起來仍有一些私心，我決定讓陳湯去外郡躲避一陣，等他的獄事完全平復再回來。

他爽快地答應了，恐怕他自己也覺得待在我這裡太寂寞了。他說不需要我推薦的外郡朋友，他在河西四郡也有幾個知交，我沒有堅持。後來我收到一封來自河西的信件，是他寫來的，說他現在和他的朋友在一起，在河西四郡一帶做些販魚的生意，叫我放心。我一向也覺得依他的性格，實在是個坐不住的人。如果老待在我家，我也覺得很難應付。我幫不上忙，反而在他面前會感到羞愧，他離開了也好。

我在廷尉這個職位上一幹就是數年，似乎沒有陞遷的希望，直到有一天，曙光似乎要降臨了。

那是永光三年七月的一天，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帝聽朝接見百官的日子，我一早去未央宮前殿上朝。自從幾個月前平定西羌的叛亂之後，朝廷可以說是保持著表面上的太平，聽朝不過是例行公事。今天百官奏事完畢後，皇帝沒有立刻退入後寢，而是突然下詔，諭告任命左將軍衛尉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以代替三個月前薨逝的前任車騎將軍王接。

這個詔令一點也不出人意料，而且似乎還來得晚了一些。許嘉在今上即位的第一年就被封為平恩侯，以繼承他叔父，也就是先帝的岳父許廣漢的爵位。和先帝的外祖史氏一樣，許氏也是一直受到皇室尊崇的外戚。兩年前大司馬車騎將軍史高因病去職之後，朝臣一直以為繼任的會是許嘉，卻不料被皇室遠房外戚的王接得到了那個職位。這也難怪，雖然論親疏的程度王接不如許嘉，但是從史高到王接，再到許嘉，三人到底是按照親疏程度將職位遞進交接的。史氏是先帝的外祖家，王氏是先帝的舅家，而許氏則是今上的舅家。大漢的朝廷無時無刻不踐行著儒家「親親尊尊」的教誨。

詔書讀畢，廷上登時響起一片歡呼聲：「萬歲！萬歲！」

在一片熱鬧的氣氛中，皇帝結束了朝會，群臣都蜂擁上前向許嘉道喜。我則怏快地走出前殿，因為那麼多人，我是擠不上前的。就算擠上了前，我平素和許嘉也只是點頭之交，他根本不會對我有印象。

在殿門口，我碰見了京兆尹王翁季，雖然因為陳湯的緣故，我和他的關係有點生澀，但是面子上的交情究竟還要保持。我滿面堆歡，跟他打招呼：「王府君無恙，幸會。」

他那張老臉上也立刻擠出真誠的笑容：「多謝掛念。廷尉君也無恙。」

於是我們親熱地邊聊邊走，前殿有上百級的台階，我們才剛下了幾級，就聽到有個聲音在身後喊：「長卿君，請留步。」

我猶自低頭走我的路，因為朝臣中字叫長卿的起碼有好幾個，比如大司農李堯和光祿大夫周非，他們的字都是長卿，我想不會是叫我，沒想到王翁季回頭望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緊張而艷羨：「廷尉君，車騎將軍叫你呢。」

我心中一震，趕忙回頭，見許嘉果然站在第一級台階上看著我微笑，他身邊還立著丞相扶陽侯韋玄成、御史大夫薛廣德、衛尉李雲，都是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

王翁季帶著一絲嫉妒的語氣，輕聲說：「廷尉君發跡了可不要忘記下吏哦。」

我客套了一句，趕快轉身，強行按抑住心中的激動，不緊不慢地走上台階，來到許嘉面前，躬身道：「恕下吏重聽，不知將軍有何見教？」

許嘉捻著領下的鬍鬚，和藹地說：「長卿君，今天晚上敝宅有飲宴，長卿君如果沒有別的安排，希望能枉駕光臨。」

按照大漢的慣例，新任的大司馬車騎將軍在任命的當天晚上，一般會在家裡舉行宴會以為慶賀，表示感謝皇帝的恩寵。作為巴結除了皇帝之外人臣之極的機會，哪個朝臣不想成為宴會的客人？

可是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希望，因為我和許嘉幾乎沒什麼來往，雖然我也位為九卿，但相對大司馬車騎將軍這個職位來說，那又幾乎不值一提了。可是，沒想到……

我的心差點要從胸腔裡跳出來，聲音顫抖：「承蒙將軍厚愛，下吏豈敢推辭？」誰會想到，我這個在一般百姓中視為神仙一樣的高官廷尉，在大司馬車騎將軍面前會是這樣一種諂媚的樣子。然而在朝廷中就是這樣，尊卑井然，由不得你不隨俗。只是我不明白，為何許嘉會突然對我高看一眼？

【十一】

在宴會上，我才恍然大悟。許嘉是這樣對我開誠佈公的：「長卿君，我對君義讓爵位給幼弟的行為非常敬佩，一直想和君結交，只是沒有機會，機緣也不湊巧。現在蒙皇帝陛下隆恩，擢拔臣為大司馬車騎將軍，總管內廷奏事，自當全心竭力，為主上分憂。這樣我也可以放手做點事了，希望君以後能經常不吝賜教，並向我推薦人才啊。」

啊，原來還是因為我讓爵位的事。我不由得苦笑，他哪裡知道我那次的讓爵背後有那麼多的隱秘。看來真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一次無可奈何的失足帶來的卻是這麼大的豐收。我伏席道：「承蒙將軍厚愛，下吏怎敢不竭盡全力輔佐將軍，報答將軍的知遇之恩。」

「很好。」他笑了笑，短小的身子似乎有著想像不到的威嚴，「那麼，我想向皇帝陛下薦舉君為侍中，以備內廷樞機顧問，不知君有意否？」

加官侍中，誰會無意？誰不知道侍中可以經常侍候皇帝左右，有了這個加官，外廷的官員哪怕是丞相對我也得客氣三分，我心中大喜，趕忙表態：「蒙明將軍厚愛，下吏真是萬死不辭，赴湯蹈火，不足以報答明將軍！」

「嗯，很好，只要君為公家盡心做事，皇帝不會虧待君的。以君的才幹，將來再次封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到時你們兄弟雙侯，一定會傳為佳話，留名竹帛。」他再次鼓勵道。

我也再一次鄭重地表示感謝。這場宴會一直延續到幾乎深夜才罷，以至回到家中，我也毫無睡意，興奮不已。

家僕們侍候我洗沐，都各自去睡了，我進了自己房間。羅敷還在燈前等我，我把這個喜訊告訴羅敷，我和她的兒子現在都已經六歲多了【註一】，可是我還是那麼愛她。聽到這個喜訊，她也非常高興，我們躺在莞草編織的蓆子上，熱烈地交談，熱烈地憧憬，又覺得非熱烈地交歡一場不足以澆釋心中的興奮之丘。

於是我們開始在床上興奮地交歡。

【註一】：虛歲，漢人算年齡，比現在一般多兩歲。

這種別樣的慶祝細思起來其實不值一哂，因為那好事現在究竟什麼也沒有兌現。不過，究竟是車騎將軍的親口許諾，它足以使一切的夢想都變得觸手可及。想來人真是一種可憐的動物，小小的名利竟然能讓人的興奮彷徨無依到這種地步，他們到底是不是天底下圓顱方趾的萬物之靈？

「如果我再次封侯，一定要把爵位傳給我們的兒子。」劇烈的興奮中，我向身下的愛妾許諾。

她也尖叫著達到了興奮的峰頂，急促地喘息道：「卿卿，卿卿，我愛你……」她的牙齒幾乎要將我的肩膀咬下來。她不是一個甜得發膩的女人，只有在我們歡愛的時候，她才會如此失態。

激情停止了，我們的身體也停止了，但是仍互相擁抱著，顧不得七月夜間殘存的暑熱。她笑道：「就像你父親把爵位傳給你弟弟那樣。」她象牙般的潔白牙齒在月光中熠熠生光，像窗外夜空中的星星含在她嘴裡。很多女人的牙齒一到年紀大了就會發黃，但是她沒有，大概這也是我一如既往愛她的原因。

我笑應道：「也許處心積慮地把爵位傳給幼子，是我們陳家的特性罷，流在血液裡的特性。」

「可是你怎麼面對你的長子呢？難道你現在一點也不怨恨你的父親了？就算你不，你又怎麼能讓你的長子不怨恨你？」羅敷低聲道。

「那妳的意思是？」我有點糊塗了。

她修長的手指甲在我的胸前刮來刮去，輕笑道：「如果你真能封侯，應當把爵位留給你的長子。我們母子只要生活富足，就心滿意足了。什麼爵位，不過如過眼煙雲。古來富貴而名磨滅者不知凡幾，又有什麼意思呢？要是我的夫君能夠建功立業，留名青史，就算是個布衣，妾身也會心滿意足的。那樣我就可以對我們的兒子說，你的父親就是那天下皆知的英雄，他像那天上的星星一樣在人類的夜空中閃爍。我們都會為你感到自豪的。」她的手抬起來，指著窗外。

我不由得嘆道：「我的羅敷就是和其他的婦人不一樣。既然妳這麼說，我會盡力的。」

看著半牆的月光，我摟緊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入了夢鄉。

【十二】

也許內心的興奮還蘊積在心，很早我就被鳥囀喚起。身旁早空無一人，羅敷已經起床，大概準備早食去了。也真難為了她，每天要侍奉我，還要侍奉我的嫡妻。還好，她和我嫡妻的關係非常好，有這樣的賢妾，少了我很多的憂心。我也穿戴好起床，今天蒙恩准，可以不用去廷尉府坐曹視事。早晨的院子裡有著清新的香氣，太陽還沒有升起，這是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候了。我一路踱到後院去，這所宅子是我新建的，早先的宅院連同爵位一起讓給了弟弟。其實簇新的宅院更適合我這種膽小的人，更適合我這個天天和刑徒打交道的大漢朝廷的廷尉。這聽起來似乎有些滑稽。

庭院裡由雕花牆那邊傳來琅琅的讀書聲：「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

我聽出是陳湯的聲音，他前段時間從河西回來了，面目黝黑，好像飽經滄桑的樣子，我問他這幾年幹了些什麼，他也只是敷衍，可能過得很不順心，羞於開口罷。他向我要求暫時在府中借住一陣，等租賃到房子再搬出去。看著他衰老了很多似的面龐，我想起了當年他在監獄裡向我滔滔不絕的樣子。時光催人老，確實如此。

這時我心裡突然異常地興奮起來，如果說幾年前我還沒有能力幫他的話，現在我或許可以做到了。

於是我從牆壁後轉了出來，對陳湯喊道：「子公君，這麼早就起來讀兵法？」

他看見我，趕忙把竹書挾在腋下，躬身施禮道：「府君安好，這麼早就起來了。」

我笑著指指他腋下的竹書：「不如你啊。剛才聽君唸書，沒想到數年不見，君還是好學不倦啊。當初告訴我在張掖販魚為生，恐怕不是實情罷？」

「完全是實情，只是過得實在不順利，不得已罷了。」他有點頹然。

我道：「如果給君機會，君果然能出其不意，斬首立功嗎？」

他苦笑道：「唉，府君休要取笑，下走此生恐怕難以出頭了。」

「君無需如此沮喪，原衛尉左將軍許嘉昨日被皇上拜為大司馬大將軍，他諭告我，要我推薦人才，應郎官之選。我決定推薦君。」我說。

他眼睛睜得老大，激動道：「真的？實在太感謝府君了。」但他低頭想了想，又遲疑道，「不過，下走秉性脫落不羈，在長安一直受人誤解，前富平張侯因為舉薦下走為秀才，被奸人構陷，導致削戶二百，幽憤而逝，下走一直覺得對不起張侯。」

我笑道：「那君的意思是，怕以後連累我，拒絕讓我推薦囉？」

「這個……」他有點張口結舌了。

我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他是如此想出人頭地的人，怎麼會因為怕連累我而拒絕推薦呢？不過客氣的話還是要講兩句的。見他這麼尷尬，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就算心情大好，也沒必要這麼開玩笑。於是我正色道：「其實車騎將軍這次對我另眼相看，還要感謝君對我的勸告，當初我的心都險些被復仇的火焰焚化了，多虧君指點我，說好的名聲也許比一個列侯的爵位更有用。我聽從了，現在果然得到了回報。他說之所以和我結交，都是因為我為人孝悌。」

陳湯有點不好意思道：「哦，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也是下走的切身體會啊。當初下走如果肯回鄉奔喪，博得一個孝悌的聲名，又何至於此呢？那時心裡一直想，自己好不容易被舉薦為秀才，列為郎選，怎麼能千里迢迢回鄉服喪浪費時日？雖說服喪為孝之大者，為人子者應當做的。但是身佩官印，軒車怒馬豈非更是孝順嗎？只是沒想到欲速則不達，反而從此沉鬱數年，一直到今天還不得不麻煩府君照顧。」

「君的話可謂至言。真是吃一塹，長一智。」我笑道。我很想問他，如果再一次碰到類似的抉擇，他會怎麼做。但是一想，何必讓他尷尬，於是打消了念頭。

他見我沒有往下說的意思，又遲疑地說：「府君認為這次舉薦我能成功嗎？」

「有車騎將軍許嘉出面，有什麼不能成的？」我肯定地說。

他仍是憂心忡忡：「當今皇帝柔仁好儒，車騎將軍既得皇帝陛下的寵幸，情致愛好必定和皇帝陛下差不多，像下走這樣的，只怕車騎將軍也不會喜歡罷？」

我安慰他道：「你放心好了，昨天我在車騎將軍的府第，意外地見到了一位客人，讓我明白，車騎將軍實際上很喜歡勇敢有才的人，和皇帝陛下一味的柔仁好儒相比，是不完全一樣的。況且就算皇帝陛下自己，也未必完全不喜歡能征善戰的猛士，只是天下還算太平，不需要大肆用兵。所以當年孝文皇帝才會感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如果天下真有猛士，能幫皇帝守邊，使大漢江山永無邊患，就算是皇帝也會胸懷激盪的。」陳湯兩眼放光：「哦，那位客人是誰？」

「前遼東太守甘延壽，你聽說過嗎？」我道。

「『翼虎』甘君況，當然知道，他的名氣實在太響亮了。」陳湯馬上應道。

我笑道：「是的，不過他也是廢居家中多少年了。」

陳湯道：「可惜，這麼一位以騎射聞名天下的羽林郎，據說他射箭的水平超過當年的飛將軍李廣。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他也應該有五十歲了罷。」

我說：「豈止是騎射第一，他的替膂和跳躍的能力也遠邁同儕，二十五年前，先帝在上林苑豫章觀舉行羽林健兒武藝大試，甘延壽一試成名，一百斤的石頭，他竟然投了幾十步遠；九尺高的羽林亭樓，他也可以一躍而過。先帝因此對他大為讚賞，當場拜他為郎。接著，他又在手搏大賽中擊敗所有對手，陞遷為期門郎，不久再升為太原令、上郡都尉、安定太守、遼東太守，連匈奴都怕他，聽說他當太守的地方，匈奴人根本不敢犯邊，稱他為『翼虎』。」

陳湯嘆道：「這就是『翼虎』稱號的來由。我大漢開邊萬里，可是如此健者，卻也不得不閒居。二十五年前，那時我還只有八歲，真是光陰似箭。當年雄心勃勃的孩子，在瑕丘縣騷亭聽過多少名將的風流逸事，現在已經磨得毫無鋒稜，像豬狗一樣只知道吃喝了。」

我很能理解他的感慨，初次見到陳湯的時候，總覺得他有點玩世不恭，現在重新見面，感覺他性情頗有變化，畢竟已經年過三十，如果還像少年時候那樣輕薄，那就真的不可救藥了。總的來說，我對他的印象算是越來越好。

「大丈夫建功立業，現在還遠未為晚，何必沮喪？甘延壽現在快到知天命的年齡，照樣雄心勃勃，冀圖再起，你現在不過三十掛零，何必如此沮喪？」

陳湯賠笑道：「府君說的也是。對了，不知甘君況是什麼原因事敗的？既然皇帝如此賞識他，應當步步高陞才對。」

我搖搖頭：「漢家律令殘酷，除非恭謹守成，稍有才華的人想要奮發向上，都可能招致禍患。何況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即位之後，宦官受寵，連皇帝的師傅蕭望之將軍都被構陷自殺，何況別人？甘延壽也在前年被御史劫奏為殘殺百姓，以冒軍功，下獄論死，幸虧車騎將軍和中書令石顯對他很是賞識，才得以財貨贖為庶人。所以車騎將軍這次把他招致府中，以便有機會再向今上推薦。」

「連中書令也賞識他？那他怎麼會沉鬱下僚？」陳湯驚訝道。

我知道陳湯的意思。若說中書令石顯，的確是比許嘉更為炙手可熱的當朝紅人。他不過是一個宦官，卻深得今上的信任，多年來執掌內廷樞機。今上因為愛好音樂，沉迷其中，無暇管理政事，又信不過外廷朝臣，而宦官居內廷，很少有機會和外廷朝臣勾結，所以凡是朝臣所上奏章，全由石顯批覆。有些朝臣看不起石顯，上奏疏勸諫今上，最後都被石顯找藉口害死。自從今上即位以來，不過七年之間，先後死於石顯之手的朝臣就有前將軍蕭望之、太中大夫張猛、特詔賈捐之等，所以現在朝廷公卿對石顯都畏之如虎。其實今上何嘗聖明？除了本性仁厚這一點外，其他方面比先帝差得遠了。當然我也只敢腹誹，這些看法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出口的。

「你也知道中書令權傾一朝？」我微微笑道。

他也笑了：「天下誰人不知，下走有時逛逛市集，就經常聽見童謠唱這些事。」

「哦，說說看。」我一向不喜歡逛市集，同僚們又絕對不敢議論石顯，所以有關他的童謠我還真沒聽過。

※※※

※※※

【十三】

他看了看四周，遲疑道：「不知道方便不方便。」顯然他也有所畏懼。

我說：「這園中除了你我，再無別人，無妨。」

他道：「那好。有首歌是這麼唱的：『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

我心下感嘆，百姓也不都是愚民，朝廷中的是非他們其實是看得很清楚的。歌謠中的「牢」指中書僕射牢梁，「五鹿」指尚書令五鹿充宗，這兩個人是石顯的左膀右臂，三人成黨，遮蔽天下，很多品行不佳的人都對他們逢迎勾結，以便求官，由他們手中發出去的朝廷印綬不知凡幾。

陳湯見我俯首不言，又問道：「府君剛才說甘君況得到中書令石顯的賞識，為什麼又會沉鬱下僚呢？」

我說：「這件事說起來很有趣，這石顯有個姊姊，前年寡居在家，她一向崇拜武將，說是從少女時就聽說甘延壽的威名，把他當作心中的偶像。只是出身貧苦，哪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夠富貴到這種地步。她聽說甘延壽新近死了妻子，於是蠢蠢欲動，向弟弟請求，希望能嫁給甘延壽為妻。石顯是濟南人，自小就依附姐姐，對姐姐的要求無不聽從，於是托人向甘延壽提親，希望甘延壽看在自己對他有救命之恩的分上，能親上加親。哪知甘延壽那時初敗，仍舊非常自負，以為自己被免為庶人僅僅是一時的挫折，如果和宦官結親，實在有辱聲名。加上石顯的姊姊年齡半老，又無姿色，所以委婉回絕。石顯大怒，從此甘延壽就再也沒有起來的機會了。」

陳湯若有所思：「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既然如此，就算車騎將軍想要推舉他，只怕也過不了石顯那一關啊。」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近來情勢頗有不同，只怕石顯想阻止也不行了。」

「什麼情勢？」

我說：「你還不知道罷，近來西域危急，郅支單于斬殺漢使者谷吉，又聯合康居國，兩家聯合出兵，擊破烏孫等我大漢西域屬國。西域屬國國王一致上書，希望漢廷立即發大軍征討，朝廷駐紮在車師南庭屯田的戊己校尉被郅支單于兵馬隔離，也成危殆之勢，如果皇帝不盡早決策出兵，只怕孝武皇帝當年征伐來的土地又會被匈奴奪去，胡馬也很快會遨遊長安郊外了。現在朝廷正在苦思對策呢。」

陳湯卻一點也不驚訝：「嗯，這件事我也聽說了。只是皇帝陛下柔仁好儒，朝中執政大臣也多是儒生，只怕除了躲在廟堂苦思，也別無辦法。更何況我大漢國勢也不如前，自從趙充國將軍去世之後，只怕朝中也沒有攻戰敢任、有勇多謀的將領了。」

「君認為甘延壽將軍也不行嗎？」我驚奇地問道。剛才他還對甘延壽誇獎有加，怎麼一下子就換了口吻呢？我不能理解。

「甘君況雖然勇武，但未必是大將之才。」陳湯語氣顯得頗為遺憾。我有些不高興了：「何以見得？」

陳湯似乎察覺了我語氣中的不滿，歉疚地說：「府君不要見怪。甘君況雖然孔武有力，有萬夫不當之勇，但是做一軍主帥，不是光有武勇就行了的啊。當年飛將軍李廣威震匈奴，但獨當一面領兵征討匈奴時，無一次獲勝，有一次甚至被俘，全軍覆沒。最後一次竟失道不能按時期會，畏罪自殺。難道不正說明了這一點嗎？」

「可是甘君況為上谷、安定太守時，匈奴不敢犯邊。」我雖然覺得他善辯，但仍是不服氣。

「當年李廣也被匈奴稱為飛將軍，李廣為右北平太守時，匈奴也不敢犯邊，這並不能說明什麼。能守未必能攻啊。」

「那麼，君的意思是，我大漢真的沒有人，只能忍辱負重了？」我語帶譏諷地說。

他卻一點不以為意，厚著臉皮笑了笑，道：「也不盡然。如果朝廷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領兵，如僕亦可。」

【十四】

可能正如陳湯所料，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我把陳湯推薦給許嘉時，許嘉開始還比較高興。但是過了幾天，他又把我召去責備道：「我因為信任君，讓君向我推薦有才華的人進宮為郎官，沒想到君卻給我敷衍塞責。」

我趕忙辯解道：「下吏推薦的陳湯的確在以往的伐籍上有污點。不過這個人也的確很有才能，前富平侯張勃當年和下吏知交密切，從容之間經常誇陳湯多謀略，善屬文，記憶力過人，下吏當時也不以為然。後來下吏和他接觸交談之後，才發現果然絲毫不假。君侯既然命令下吏舉薦人才為郎官，而人才不一定要品德無虧，當年陳垂相有盜嫂受金之謗，而六出奇計，終於佐助高皇帝定天下，功勞炳耀青史。設使當年高皇帝只斤斤計較於品德，又怎麼能使天下英雄人盡其材呢？」

我的滔滔不絕似乎打動了許嘉，他的眉頭舒展了：「君說得固然對。不過世易時移，當年天下動盪，高皇帝為了定天下，才不得不忽略道德，唯才是舉。如今大漢定鼎已經一百多年，天下太平，自然要回歸根本，以品德為先了。

我不甘示弱，知道如果這次舉薦人才失敗，那就必然會讓他看輕了，以後也很難得到重用。我立刻接過他的話頭道：「不怕明將軍責怪，下吏且問明將軍，如今天下果真太平無事嗎？」

許嘉沉默不語。

看他沉默，我又急促地說：「近年來頻頻日食，山崩地震，夏霜常起，冬雷頻震，水旱災難也連綿不絕，穀穗多年來不得豐收。以致盜賊遍地，刑徒滿市。前年西羌反叛，事實上至今也未肅清。明將軍認為現在是治世還是亂世？」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要當更大的官只有冒險，要因循守職則只能平庸一世。雖然我已經是廷尉，秩級也不算低，但那主要還是靠先人的蔭庇，我必須以自己的才能讓主事者賞識，以博取封侯。

許嘉的臉色煞白，他站起身來，急匆匆走到門前，拉開門左右望了一眼，又將門關上，回來坐下，頹然道：「廷尉君當真好大的膽子。」停頓了一下，他又說：「其實往日皇上宴見我，也曾對我坦白當今的確是個亂世，皇上自己也未嘗不因此憂心忡忡，只是積年的流弊，想要一朝蠲除，未免太難了。」

我道：「既然如此，朝廷用人就不應該再開口閉口道德，而應該唯才是舉。初元五年，郅支單于殺我使者谷吉，我大漢至今不能報仇，在西域傳為笑談。當今西域形勢越發緊張，郅支單于已經擊破西域諸國，威脅到我駐紮在車師南地的戊己校尉。如果再坐視不管，恐怕西域諸國將因此離心，四郡之西，將非我大漢所有了。」

「嗯，所以我想向皇上推薦甘延壽。」他道。

我提醒道：「可是怎麼能過中書令那關？」

「形勢所迫，中書令想要阻擾恐怕也有心無力了。」

我說：「那就好，但下吏以為，甘君況固然佳，而究竟勢單力孤，最好有個得力的幫手，將來在西域才可以得心應手。因此下吏認為，可以讓陳湯作為甘君況的副將。請君侯明鑒。」

「那個陳湯果然有你誇獎的那麼有才能嗎？」他狐疑道。

我肯定地說：「君侯不妨試試。下吏看人可能走眼，但是去世的張侯看人一向很準，下吏認為他是不會妄誇別人的。」

「那麼，」他猶豫地說，「我先保薦他為郎官再說罷。」

【十五】

過幾天，在五日一間隔的朝會上，許嘉告訴我，舉薦陳湯的奏書發下了，皇帝的批覆是可以。很快，陳湯就接到了光祿勳官署發來的文書，要陳湯即刻去赴職。

我也很快得到了好處，雖然照舊當著廷尉，但是得到了侍中的加官，可以時時被召入內廷，參與樞機。我每天從家裡去府中視事的時候，心情也不再是那麼灰暗的了。我感覺這輩子封侯有望，對弟弟也完全喪失了怨恨之心。

有一天我還曾經想到去看看弟弟。一個心中具有絕對安全感的人，是不會對過去的失意耿耿於懷的，要是換了以前，我的確沒有這麼淡然的心情。而且得知自己受騙後，我曾經一度痛心疾首，恨不能把陳長年碎屍萬段，才能解得了心中的怨恨。

但是現在我一點也沒有，反倒是他在我面前顯出有愧於心的樣子。

他親自奉茶到我的几案前，膝行前進，恭敬地說：「廷尉君，別來無恙，臣想念得緊。」

雖然我的確不在乎了，可是也許由於慣常的性格罷，嘴裡卻無端冒出一句：「能得家丞君想念，下走真是太榮幸了。終於可以侍奉新主，也算是了結了心願罷。其實，我還是習慣於聽『主君』這一稱呼呢。」

他的笑容霎時凝住了，但只有短暫的一瞬，很快又笑逐顏開：「廷尉君見笑了，臣職位卑微，哪裡敢有什麼心願可言。雖然廷尉君是臣的故主，可是在臣的心中，永遠是一生的主君。只是稱呼一事，朝廷有明法，臣不敢造次。」

我已經後悔了，所以趕忙道：「我只不過是開玩笑，長年君不要介意。」我把目光轉向我的弟弟陳覽，「許久未來拜訪，君侯還無恙罷。」

陳覽長得已經肥頭大耳，看來幾年的列侯生活已經把他徹底改變了，這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的那個畏畏縮縮、身材削瘦的弟弟。他穿著黑色的絲衣，頭上帶著三梁的黑冠，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只是神態還比較拘謹，大概早年的記憶還留給了他相當的印象，在我這個同父異母兄長面前手腳還不知道怎麼放置。看來我曾經真是一個兇惡的兄長，我為此深深感到後悔，其實在別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權勢固然是快樂的，但是讓人在自己面前感恩戴德，這給自己帶來的快樂更是無可比擬。現在我就深深地感覺到這一點。

他滿臉堆歡，那程度之深，連他臉上的肥肉也絲毫不能遮掩。他笑道：「不知道兄長大駕光臨，小弟榮幸何似！」

「罷了。」我舉起酒爵，「以前我這個當兄長的公務太忙，沒有時間來看望君侯，君侯礙於身份，又不能時常枉駕光臨敝舍，致使我們兄弟兩人常常缺乏親情交流，以後有機會我會常來的。」

好像伸手在我嘴邊緊張侍候，以便接住我嘴角灑落的食物殘屑似的，陳覽趕忙回應：「阿兄言重了，其實阿兄深知小弟無能，所以才把爵位讓給小弟，小弟因此得以衣食無憂，這一切都是阿兄的恩賜。小弟應該時時前去拜望阿兄，只是怕阿兄見了小弟反而心情不快。」

我脫口而出：「哦，為什麼會怕我心情不快？」我緊盯著他的臉，不知道中了什麼邪了。

他也好像悟出了什麼，緊張地看了陳長年一眼，有些尷尬道：「阿兄知道小弟駑鈍不才，見了當然會不高興。」

他的反應還算合格，我意味深長地看了長年一樣：「君侯有長年這樣有才幹又忠心的家丞為輔佐，怎麼會駑鈍不才？要說才能，你阿兄比起他來實在差得遠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話裡好像又露出了酸溜溜的味道，可是我對天發誓，我真的沒有諷刺他們的意思。

陳長年也坐不住了，對我長跪道：「廷尉君見笑了，如果臣能及得上君的萬一，又豈能一輩子做個家丞。」

「那你想做什麼？」我的語氣突然嚴厲起來。

他嚇了一跳：「廷尉君息怒，臣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自恨才智駑鈍，一輩子只有侍候貴人的命。」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刻：「很好。君最近有什麼好的鬼故事，不妨講來聽聽。自從離開這座宅子，就再也沒機會聽到君講的故事了，想起來獨有這件事是人生最遺憾的啦。」說著我把雙手一攤。

他沉默了一下，咳嗽了兩聲，道：「承蒙廷尉君厚愛，臣這就講一個。」

我的興致來了，本來我只是隨便提提，沒想到他真的肯講，在這樣一種情況下。

他於是緩緩說道：「從前有一個太守，性情非常仁厚，一向敬奉鬼神，善愛百姓。有一天他去郡監獄巡視，囚犯們紛紛隔著囚欄喊冤。這太守盡心盡責，把所有喊冤的囚犯都叫出來一一詢問，讓他們講述冤情，這樣花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我按照慣例應了一聲「哦」，表示鼓勵。他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家人自然很著急，到處延醫求治，可是竟然用藥萬方都不見效。這太守屬下有一個掾吏，聽到主君病危，就去拜見，說太守或許不是一般的病，有可能觸犯了鬼魂。因為太守前一天巡視的監獄已經建了四五十年，裡面冤魂無數。太守家人慌了，忙問有什麼辦法可以禳解。小吏說不妨，他學過法術，能見到鬼神，可以想辦法為太守禳解。於是他袖出一卷竹書，在房間裡唸唸有詞，左看右看，發現床前有個惡鬼，僵直地坐在太守病榻之前，口中喃喃地呼喊冤枉。這掾吏於是使用法術將這惡鬼驅散，太守真的很快就病癒了。」

「如此神奇。」我不由得接上一句，暗想自己以後看來不能隨便去陰暗的老監獄巡視了。我見長年停住了，再次鼓勵道：「不要緊，你繼續講。」

他又點點頭道：「事後太守問掾吏到底用什麼辦法治好了他，掾吏把所看到的一說，太守大驚，說我一生敬奉鬼神，也從來沒有冤殺好人，竟然被冤鬼如此欺負。而我的前任是個酷吏，殺人如麻，卻身體壯健，官運亨通。何況那些受冤的鬼魂所受的冤枉也許就是得自那位前任，鬼魂不去找他反而找我，難道它們是這麼不講道理的嗎？掾吏說，我也這樣問過那個惡鬼，那冤魂說其實任何鬼本身都沒有力量禍害生人，但是如果生人自己怕鬼，鬼卻可以助他一臂之力。鬼由心生，此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也。」

我看見長年停住了，一怔：「完了？這叫什麼鬼故事，一點都不恐怖。長年君，怎麼你這麼多年來講故事的水平不升反降？」

他又伏地一拜：「廷尉君說的對，我們君侯一點都不喜歡聽鬼故事，我就算講得再出神入化，也沒有用武之地啊。望廷尉君明察！」

「那好吧，搞得我白白興奮了一場。如果你有什麼擅長講鬼故事的朋友，一定要及時向我推薦。」我悻悻道。

他點頭道：「府君這麼吩咐了，小人一定留意。」

【十六】

回到家，我越發感覺這次對弟弟的造訪很不成功，但是究竟我想達到什麼目的，自己似乎也想不明白。人真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餔時過後，天色還很亮，夕陽瀉在房間的一角，顯得很亮堂。我斜倚在案几上，跟羅敷說起這事，她笑話我：「真是吃一塹，不長一智。當初你就是因為愛聽鬼故事，一直自己嚇自己，搞得連爵位都丟了。今天見到長年叔叔，又故態復萌，我看他心裡都會覺得好笑呢。」

「哈哈，他愛笑不笑，我是死不悔改了。」我自己想想，也覺得好笑，笑得仰面朝天，倒在莞席上。

羅敷搬著我的頭，放在她大腿上。她的腿軟軟的，我的頭枕在上面，非常舒服。她從頭上摘下髮笲，將我的頭側擺，開始給我掏耳屎。這是我一直喜歡的一件享受。

笲尖在我的耳朵裡旋轉著，我覺得癢酥酥的，快樂得簡直要呻吟起來。她笑道：「是不是比幹那事還舒服？」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是親眼看見她一步步從純情羞澀的少女變成說話不避房闈秘事的溫順婦人的。我也開玩笑道：「似乎可以比較一下，等下掏完了，我們再幹一回那事，我就可以說出答案了。」

她「噗哧」一聲笑了：「色鬼。」雖然是這樣的輕笑，她的手仍是抖了一下，我感覺耳朵有點疼，不由得輕呼了一聲。她興奮地說：「看，一個大的。」說著把笲子伸到我面前，笲子尖上果然挑著一塊碩大的耳垢。她知道我喜歡看自己耳朵裡挖出來的這種巨大的片狀物，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養成了這種噁心的愛好，也許是天生的。但這並不值得責備，每個人都有一些隱藏在內心的噁心習慣，不是非常輕鬆或者外力的強迫下，一般不會顯露出來，我有這個經驗。我做廷尉這麼多年，用刑具逼供過無數的犯人，這是大漢的律令所允許的。而有些時候的逼供，都能讓我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很多犯人在刑具下精神恍惚，什麼都招了，包括和他們罪惡毫不相關的內容，諸如飲食習慣、排泄怪癖、性交方式等等等等，實在不忍耳聞。

我把那片耳垢放在掌心，欣賞了許久：「一個人吃了精美的食物，耳朵裡卻長出這樣奇怪的東西，真是有點莫名其妙。」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中長年叔叔的計。」羅敷似咳似笑地責備我。

我伸手捏了捏她豐滿滑膩的面頰，笑道：「他騙妳夫君，妳卻還稱他為叔叔！」

羅敷道：「沒什麼呀，可能長年叔叔也是不得已，也許他之前答應了你父親，要幫你父親達成心願。雖然你父親去世了，但他不欺死者。我聽說一個人最高的道德境界，就是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而長年卻做到了，這難道不是忠僕嗎？」

「妳說的確實有道理，其實我早已不恨他了。」我瞇著眼望著窗外的藍色天空，天空像水洗過一樣，幾行大雁在上面歡快地拍著翅膀。我感嘆一聲：「能這樣一輩子躺在妳懷裡，享受妳的溫情，上天已經待我不薄了。」

羅敷突然俯身，用嘴唇銜住我的嘴唇，低聲道：「謝謝你這麼喜愛妾身！妾身也非常喜愛你！能嫁給你真是妾身的幸福。」

我雙臂一環，環住了羅敷的身軀。她的身軀又軟又溫，我的情慾也像火苗一樣竄了上來，我微微用力，已經將她壓在我的身下。

我們於是又赤裸裸地在莞席上交歡，膝蓋都硌疼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麼大興致。

等事情完畢，我們都氣喘吁吁。我把羅敷攬在懷裡，腦中又想起長年說的那個故事，道：「我總覺得長年講故事的本領不該退步那麼大罷？平鋪直敘，語氣毫無升降，簡直味同嚼蠟，面目也像個木偶，要不是他就坐在我面前，我簡直都不相信是他本人。」

羅敷笑道：「其實妾身猜想。長年恐怕是想表達點什麼。他或許想說，夫君你之所以中了你去世的父親和他的計策，只能怪你自己心中有鬼。他又提到你弟弟不喜歡聽鬼故事，所以他無所施其計，恐怕也是想暗示，如果你自己不怕鬼，他們縱有千般計策也將無所施展。這就是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了。」

我當即拍案坐了起來：「他媽的，這算什麼話？得了便宜還賣乖，豈有此理。老子一定要找他們算賬！」

羅敷嚇了一跳，忙安慰我：「妾身也是瞎猜的，夫君不要生氣。也許他沒有別的意思呢。」

「不，妳分析的確實很對。」我氣咻咻地說，「丟了一個爵位我的確不在乎，但是這樣輕視我，就必須得付出點代價。我一定要教訓教訓他們！」

「算我說錯了話。」羅敷跪在席上求道，「其實長年叔叔也許沒有別的用意，只不過想表示他自己也是不得已，他做的一切都是按照去世主人的吩咐，如果夫君能夠不中計，他也算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對得起故主了。可是偏偏夫君你又中了計，你叫他怎麼好？夫君你想想，他只不過是個臣僕，對主人如此忠心總是一種美德。一個有這樣美德的人，夫君何必一定不肯容忍呢？」

她認真的樣子非常可愛，我伸出手，撫摩著她濃密閃亮的頭髮：「算了，不跟他計較。」我又用手指著天空，「封侯也沒什麼，就算王侯將相也不能留名青史，我卻要做到留名青史，就像妳說的，這比封侯拜相要有意義得多。」

「這才是妾身的好夫君。」她莞爾一笑，把頭埋在我的懷裡。

【十七】

終南山北麓樂遊原附近有一片巨大的竹林，三輔百姓一般稱它為「綠雲海」，它的確像一簇綠雲漂浮在天際，這是我最喜歡來的地方。現在是初秋，天高氣爽，前幾天我突然來了雅興，力邀陳湯找個休沐日一起去樂遊原打獵。陳湯和我的休沐日不是同一天，他為此專門和同僚換了值日時次，一早就和我趁著濛濛晨曦駕車出發了。

我們坐在同一輛車上，開始還緩轡而行，邊走邊聊天，我心裡藏不住事，順口就把前幾天去見弟弟、又聽到長年講故事的經過告訴他。他笑笑：「他們設計欺騙府君，這件事是我們自己推斷的，他們不應該知道我們已經猜到真相了啊。下走以為，他的故事未必有什麼深意罷！府君也不用管他們了，現在府君深得車騎將軍賞識，又加官為侍中，戴惠文冠，插華貂尾，繫海貝帶，人臣之榮耀莫過於此，我想封侯拜相都是翹首可待的。」

我皺著眉頭說：「不說這事還好，說來氣人，雖然車騎將軍對我甚為器重，但是中書令石顯和尚書令五鹿充宗卻對我非常冷淡。按說我也沒有得罪他們，他們為什麼對我這樣呢？我雖然加官侍中，現在看來倒不如做個單純的廷尉好。」

「這只是暫時的。車騎將軍畢竟是大司馬，總管宮內一切事物，石顯不過是個閹人，不可能長期欖權。日後君可以暗示車騎將軍，諷喻外廷的御史劾奏石顯，我想車騎將軍也不願意石顯在他面前老是晃來晃去的。」

我搖搖頭：「恐怕沒有這麼容易，石顯深得今上寵幸，權勢熏天，誰敢得罪他？只怕車騎將軍也只能讓他三分。何況這閹宦非常狡猾，他怕人家說他排擠賢人，還把才華橫溢的儒生諫大夫貢禹推薦為九卿，很快又升到御史大夫，弄得朝臣們大多數改變了對石顯的看法，認為他並非嫉賢妒能之人。前天我在禁中值日，石顯又當面向皇上推薦郎中谷永，稱讚他才學過人。」

陳湯道：「谷永這個人我知道，他不就是前幾年被匈奴人殺掉的使者谷吉的兒子嗎？」

「對，正是他。」我看見陳湯臉上似乎有點興奮，「怎麼，你認識他？」

「不認識，不過挺想認識的。我非常想出使西域，而谷吉以前就經常出使，家裡一定藏有不少西域諸國的文書圖籍，如果能向他兒子谷永借來讀讀，一定能夠得益匪淺。」

我笑道：「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去西域呢？對了，上次聽你說前年在西域販魚去了康居國，遇見了康居公主，遭到了巨大侮辱。如今你已經是郎官，是不是想做為大漢的使臣，揚眉吐氣地去康居國走一遭？」

「呵呵。」陳湯尷尬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你想去西域，也很好辦。我向車騎將軍說一聲就是了。」我見他尷尬，於是收起玩笑。

他立刻施禮道：「那多謝府君了。」

我們這樣聊著，已經上了白鹿原上的亳亭，這時天色已經大亮，空氣濕潤潤的，滿是草木的氣息，道旁的青草上也是點點晶亮的露水。我站在亳亭上四望，可以望見遠處終南山的竹林細枝搖蕩，真像一團團綠雲在飄來飄去，我甚至彷彿能聽到它們葉子瑟瑟相撞的聲音。每次來到這，一看到那片綠雲，我胸中就會油然湧起一陣興奮，我喜歡綠色，尤其是這樣輕盈的綠。於是我命令家僕解一下駕車的驂馬，跳下車，飛身上馬，笑著對身旁的陳湯道：「子公君，我們比比騎術如何？」

他看著我笑道：「府君雖然高才，但若論騎術，請恕湯大膽，只怕府君未必比得過湯。」

我有些不信：「雖然我不是武夫，但究竟在長安長大，家父從小就要求我跟北軍騎士學習騎射，就算朝廷不徵發去守邊，至少可以強壯體魄。而君是山東人，不像我們長安這樣出產駿馬，只怕學習騎射的機會並不多罷？」

「可我究竟離開家鄉也有十來年了。」陳湯突然嘆道，他斜倚在車耳上，眼睛仰望著天際。

「那好罷，」我道，「口說無憑，我們就比試比試。」說著也不等他搭話，我雙腿一夾馬腹，駿馬就像箭似的竄出，一陣風奔下亳亭，向遠處的終南山麓馳去。

我策馬朝著竹林飛跑，耳邊只聽見風聲呼呼，顯然陳湯暫時不可能追上來。其實我並沒有真正想和他比試什麼，否則我就會等他也解下駕車的馬，我只是忍不住想在這無垠的美景中馳逐。我的馬是百裡挑一的好馬，馬身斑駁陸離，是我花了百金才從西域商人那裡買到的，它值得起這個價錢，雖然跑了幾里，足力絲毫不見衰減，我回頭望去，陳湯的影子也沒見，顯然他並沒有立即出發。我的馬風馳電掣一般就要奔進竹林，我騰出手從背上摘下弓，準備開始射獵。竹林裡有很多野兔和松鼠，是練習騎射的好場所。我很快就看見一隻兔子在竹林的地上穿梭，於是一手握弓，另一手往背上的箭壺裡拔箭，等我搭上箭，兔子卻連影子也不見了。我只好頹然地放下弓，再游目四顧地尋找。

竹林裡動物很多，但是我突然渾身汗毛都直立起來，我看見身邊不遠處的地上有一團暗黃的東西在蠕動，仔細一看，原來是條蛇，它背上的顏色和半枯黃的竹葉混雜，如果不動，根本看不出來。我一向最怕的東西就是蛇了。我騎在馬上，屏息不敢動，只盼這蛇沒有發覺我，游得越遠越好。但是我的馬似乎也發現了這條蛇，神情不安地連連後退。我渾身直冒冷汗，心裡暗暗罵道，該死的馬，難道你也怕蛇不成？我乾脆勒轉馬頭，準備狂奔，可是已經晚了，竹林深處突然傳來「嗡」的一聲，我還沒反應過來，右臂感覺一陣鑽心的疼痛，我捏不住韁繩，慘叫一聲，從馬上被拋了下來，不偏不倚，正摔在那條蛇的身邊。疼痛和驚恐讓我魂飛天外。

【十八】

那條蛇大概也嚇了一跳，陡然向後扭曲，頭「呼」地豎了起來，腦袋迅即變成了三角形，嘴裡吐出長長的信子。

我平時看見毛蟲都怕，何況這種又凶又毒的東西。以前我斷案的時候，碰見頑固不化的囚犯，就會命人捉來一些色彩斑斕的毛毛蟲，放到這些囚犯的敏感部位。長安縣縣廷的院子裡有很多高大的揪樹和楊樹，樹上就盛產這種粗如兒臂的毛毛蟲。我常常命令掾吏去採，不管多麼頑固的囚犯，一看見這種毛毛蟲將要放到他們的嘴裡、脖子上、兩腿之間，沒有不趕快招認的。個別死硬的頑固分子會得到他們該得的待遇，他們的脖子腫得老高，胯下的那玩意有如平常的幾倍大。我不是一個酷吏，我認為這種方法比用刑具拷打好，那樣太傷筋動骨。

是誰躲在這裡暗算我？我做廷尉這麼多年，就算是個善茬，也免不了會得罪不少人。我相信很多犯人乃至他們的親屬都對我充滿仇恨。據說我的前任也就是現在的丞相于定國做廷尉做得非常好，所有經他判決的犯人都誇他公平，不但不怨恨他，而且就算他們犯了死罪，也覺得自己是罪有應得。所以先帝很欣賞于定國，讓他在廷尉的位置上幹了十九年，這恐怕是大漢立國以來在一個職位上待得最久的人了。後來我才知道，有關他的傳聞並非那麼確鑿無疑的，前個月我就提審過一個囚犯，他自述當年于定國對他的判決不公，相信我會給他昭雪。所以，廷尉是個難當的官，誰要不信，就來做做試試。

可是，誰會挑我還在任的時候就來實施報復呢？豈不知大漢對攻殺現任官員的罪行判決非常嚴酷，一旦抓住，全部裊首，妻子連坐。所以那些挾私憤想報復的人，即便恨之入骨，一般也要等到那位官員卸任之後方才動手。

說來很難相信，在恐懼的威脅下，一霎間我腦子裡竟有這麼多畫面閃過。那蛇見我害怕的樣子，越發膽大，開始向我游來。我忍住疼痛，想用左手撐起身體逃離，可是一動才發現半身已經麻木，剛才被摔得很慘。我的那匹駁馬倒是馬上回過頭來，在我身邊躊躇。我剛想抓住牠的韁繩，緊接著又聽到兩聲弓弦響，我就看見我的馬左眼被一支箭射穿，幾點清澈的水花從牠的眼中迸射了出來，不知道是淚水還是別的什麼，另一支箭則射入了牠的胸部，牠仰天哀鳴了一聲，向前跑了兩步，趔趄倒下去了，嘴巴呼哧呼哧喘氣，血沫一起一伏。

接著竹林深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厚而鬆軟的竹葉地窸窣作響，我看見兩個蒙著面紗的男子跑了出來，看不出他們的年齡，但從步伐的矯健來看，第一個還比較年輕，第二個則一條腿似乎有些問題，因為他的腦袋在跑動時不停地大幅度起落，讓人找不準刻度。他們每人手中都端著一張弓弩，腰間還掛著長劍。他們腳步生風，很快就到了我的跟前，為首的重重踢了我一腳，大聲道：「你這狗賊也有今天，老子終於等到你了！」他嘴上說話，手也沒閒著，取出一根很粗的牛皮繩索，綁住我的腳，然後把牛皮繩索的另一頭往肩上一搭，撒腿就往山坡上跑。

要在一般地上，我非被他拖死不可，好在竹林地上到處都是腐敗的和新鮮的竹葉，泥土也由於竹葉的長年腐殖而發育得非常鬆軟，加上我穿的衣服也比較厚實，一路上倒也沒有十分痛苦。

拖了大概幾十丈遠，來到一堵矮牆邊，我依稀看見矮牆旁有好些個土堆，平常走過根本不會注意。那拖我的漢子停住了腳步，對他的同伴點點頭，那同伴抓住我胸前的衣襟，提起來，右手一拳擊在我的鼻梁上。我仰面一跤，摔倒在土牆上。那漢子也大踏步過來，朝我身上猛踢。兩個人拳腳交加，我趴在地上，腦子裡昏昏沉沉的，渾身都麻木了，不知道什麼叫疼。

那漢子大概打累了，對他同伴說：「就這樣罷。」他的瘸腿同伴點點頭，把身上的弓箭和長劍全部解下，放在矮牆邊。那漢子自己也扔下弓弩，又解下長劍，對瘸腿同伴說：「先把他拖過去。」

我心裡頓時明白了，那些土堆可能是一些墳墓。他們肯定是想把我拖到土堆旁殺死，用來祭奠那些土下埋葬的鬼魂。我自己知道這麼多年來肯定也冤殺了不少人，但沒想到會這麼集中。他們之所以要解下刀劍，顯然是因為有一種《日書》上說不能帶刀劍上死者墳墓前拜祭，否則會驚擾死者。三輔地區的人對這種習俗大多比較信奉。

他們把我拖到那些土堆前，為首的漢子冷冷地道：「給我跪下，對著這些被你害死的冤魂叩頭請罪。」

還能怎麼樣？我聽話地對著墳堆重重叩頭，希望自己良好的認罪態度能換取眼前兩個活人的憐憫，以便保全性命。

可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週年，死前還有什麼話說？」見我頭叩得差不多了，那漢子又冷冷地說，同時從袖間掏出一根絞絲的弓弦，在手上一屈一伸地拉扯著，發出「嗤嗤」的聲音，顯然他想用這弓弦勒死我，猜都不用猜。

我心裡很絕望，想起自己的官位、妻子，想起人世間還有那麼多沒有做的事，還有那麼多的幸福沒有享受，這樣死實在不甘心，我死馬當做活馬醫地叫了一聲：「兩位先生，我很想知道你們和我到底有什麼仇恨，要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

手拿弓弦的漢子還沒回答，那個瘸腿蒙面人已經怒道：「你他媽的使用奸計殺人的時候，有沒有讓人死個明白？」

手拿弓弦的漢子止住他：「也好，讓他知道是我們殺了他，是我們親手報了仇，我們自己也可以更覺得快樂。」說著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蒙面紗巾。

我看見那是一張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的臉，面容還比較英俊，沿下巴一圈長著密密麻麻的鬍鬚，根根像鋼針一樣直立，這張臉看上去很熟悉，但是一時想不起來。我企圖拖延時間，叫道：「慢，你到底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如果你認錯了人，那我豈不是死得很冤枉？而且你如果殺錯了人，自己也不算報了仇，又豈不是白白冒了一場險，白白損了自己的陰德？」

這中年漢子冷笑道：「哼，我怎麼會認錯人，你不就是現任的廷尉陳遂嗎？對了，據說前不久還加官為侍中。我說得沒錯罷？」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心頭絕望到了極點，既然他這麼瞭解我，那自然不會殺錯人。可我仍是不甘心死啊！我最後一次垂死掙扎：「可是我真的認不出你，我到底和你有什麼冤仇，你說出來，我也算死而無恨！」

我話音剛落，那個還蒙著臉的瘸腿漢子就喊道：「這畜生大概想拖延時間，指望有人來救他。咱們不要理他，動手罷！」

拿弓弦的漢子道：「這豎子一向喜歡帶著兩個僕人打獵，等救兵倒不必擔心，況且我也派了兩個弟兄拖住他的僕人了。讓他死個明白也好。」

「哼，貴人多忘事。」那漢子一把抓住我，扯到自己的眼皮底下，「你再仔細看看，認不認得我是誰？」

我的眼睛大概一片烏青，滿眼都是腫脹，只能下意識地說：「真的不認識。」

「好，我現在告訴你，我就是萭章，長安的柳市萭子夏，鬥雞都尉。你現在該認識了罷？」

我恍然大悟：「啊？是你！」

「總算想起來了。你不覺得自己死有餘辜嗎？」

我垂死掙扎：「你們當時篡奪獄囚，我捕殺你們，不過是為了盡廷尉之責，你要殺我，就是公報私仇。」

「還狡辯。」他怒道，「你知道我們要篡奪獄囚，卻故意設個圈套，引誘我們入彀，好因此向朝廷邀功，聲稱自己捕殺了大批群盜。你這無恥的畜生。」

話既然說到這分上，還有什麼可交流的，反正是死定了。我長嘆一聲：「那是你的猜測，總之今天落到你手裡，說什麼也無益了。」

我閉上眼睛，就等待他將弓弦套上我的脖子了。被勒死大概是很難受的，平常我用手掐自己的脖子玩都非常難受。可是有什麼辦法，命在人家手裡。

我感覺冰涼的弓弦套在我的脖子上了。萭章道：「看著，這是我妹妹的墳墓，還有我那些門客兄弟的墳墓，今天我要拿你的命來祭奠我那可憐的妹妹，我那些可憐的兄弟。」

我從腫脹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一句：「對不起。」我並沒指望靠這一句就讓這殺氣騰騰的哥哥饒我一命，我只是順口說的，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其實我心裡對他們的自稱冤枉仍舊不以為然。

弓弦迅即收緊了，真他媽的難受，我的七竅被憋得簡直要濺出血來，腦子也暈沉沉的，突然朦朧中聽到山坡下傳來一聲：「把陳府君放下，否則我要發射弩箭了！」

【十九】

我喜出望外，那聲音無疑是陳湯。

套在脖子上的弓弦鬆了一下，隨即又勒緊了，我繼續感到窒息，舌頭不由自主地吐了出來。腦子裡一片混沌，但仍隱隱約約聽到陳湯在大喊：「再不鬆手，我一定發箭，我說到做到！」

萭章激動地大吼道：「你他媽的想射就射，你這個狂夫！」

又是「嗡」的一聲，我脖子上的弓弦又鬆了，我像魚回到了水裡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萭章氣急敗壞地慘叫：「你他媽的真射我？該死的豎子，你都忘了我們是為什麼搞得家破人亡的？」

我看見萭章握弓弦的左臂和右腿各中了一箭，陳湯這豎子發箭的速度真快，眨眼之間已經射了兩箭。另一個蒙面漢子見狀，拔腿往那堵矮牆旁奔去，大概想去拿放在那裡的武器。但是他剛剛跑了兩步，又聽得「嗡」的一聲，他的大腿中箭，向前急衝的力量突然失去支撐，讓他的身軀控制不住平衡，翻了個跟頭，重重向前摔倒，碩大的頭顱撞在泥土地上，震得塵土飛揚。聽那聲音，我能推測出他摔傷的程度。

陳湯端平弓弩，一邊對著萭章，一邊朝那瘸腿蒙面漢子走去。他蹲下來，一把扯掉瘸腿漢子臉上的黑布，露出驚訝的神色：「是你？」

那瘸腿漢子滿臉是烏青和血紅，破口大罵道：「他媽的陳湯你這豎子，當初要不是子夏兄收留你，你他媽的只能沿街乞討；要不是子夏兄救你，也不會弄得家破人亡，現在你他媽的就這樣來報答？」

說實話我也挺不理解陳湯的，我很瞭解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是陳湯沒有我這麼瞭解。萭章當初來求我放了陳湯，我一則是不願意他來攬功，讓我不能履行對張侯的囑託；二則新皇帝即位不久，我也想興個大獄表表功勞，顯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以便陞遷。可惜新皇帝好用儒生，不吃我這一套。這讓我很感到遺憾。

陳湯有點囁嚅道：「樓護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陳廷尉在三輔間以孝悌聞名天下，連列侯的爵位都肯讓給自己的弟弟，可謂不好虛名，不重俗利，這樣的賢吏，你們為什麼要殺他？」

原來那瘸子是樓護，我也曾聽過這個人，據說他精通醫術，曾因此被舉薦進宮為郎官，士大夫多稱許之。他後來辭官不做了，沒想到和萭章勾結在一起。只是他怎麼可能是瘸子？瘸子是不許當郎官的，可能他的腿腐得比較晚，至少是和萭章混在一起之後的事。

樓護扯起嗓子罵道：「你他媽的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當年你因為不肯回鄉為父奔喪而下獄，富平侯張勃為了救你，一直耿耿於懷，臨終時還囑咐子夏兄一定要救你出來。子夏兄為踐然諾，去向這位狗廷尉求情，這狗廷尉當時假裝答應，事後卻暗暗埋伏弓弩手，想將子夏兄帶去的人一網打盡，然後誣為群盜，以便向朝廷表功陞官。子夏兄雖然僥倖逃了一命，可是帶去的十幾個兄弟和妹妹萭欣卻慘遭毒手。我也被射瘸了腿，子夏兄帶著我一起逃亡外郡，前段時間皇帝大赦才敢回到長安，想刺殺這狗廷尉報仇，沒想到卻被你破壞了好事，你變成了仇人的救星，這可真他媽的荒唐！」

陳湯「啊」了一聲，嘴裡喃喃地說：「有這種事？」

見形勢不好，我趕忙叫道：「子公，快來救我。他們都是胡說八道，我哪裡知道他們想來救你？如果我知道的話，我又怎麼會自己來救你？」

我這個理由倒是滿充分的，確實，一般人無論如何不會有我這種怪誕的念頭，既想救人又不想別人插手，而且把想插手的人設計殺掉。就算皋陶再世，來斷這件獄事，道理也必然在我這一邊，因為我腦子裡的念頭完全不可以常理度之。

陳湯道：「確實，正是陳府君當年救了我，還舉薦我為郎官，如果他想害我，為什麼又會這麼做？」

樓護一時語塞，似乎確實找不到理由反駁，突然又打了個呵欠，隨即發出三四點古怪的笑聲：「你他媽的去死罷。事實就是事實，你要是不相信，就給老子滾蛋，滾得越遠越好！」接著他又突然仆倒，兩手捶地，號啕大哭，「連累得我心愛的欣妹妹也死了，她竟然喜歡你這樣的人，真是瞎了眼。哦，不，不是她瞎了眼，她那麼純潔，怎麼會瞎眼……只是你這狗賊也太冷酷無情了。」

陳湯默然，走到我面前，扶起我：「府君，你先坐著休息一會，等家僕們趕到再說。」他又走到萭章身邊，跪坐下來，低聲道：「子夏兄，我知道你肯定很恨我，只是我受陳府君厚恩，他就像我的主君，我就是他的臣僕，我有義務忠於他。雖然你是我的好兄弟，但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何況朋友之義。我剛才射傷你確是迫不得已。」說著他跪在萭章面前，伏地叩頭：「請子夏兄見諒，我懷疑你和陳府君之間一定有什麼誤會。」

萭章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算了。算我瞎了眼，為了你搞得家破人亡。我真是太愚蠢了，你若還有心，就向我妹妹的墳前叩頭表示一下罷，她對你可是真心的……右邊，右邊第一個墓就是她的。」

我心裡暗暗慨嘆，這個萭章能成為長安有名的遊俠，對朋友忠義顯然起了重要的作用。他靠著這個好品質讓三輔的遊俠都仰慕他，心甘情願為他效力。但這種品質也不無缺點，如果一旦碰到了奸詐小人卻又無法抵禦。其實如果不是當年他的好友呂仲跑到我府中告發，我又怎麼知道萭章篡獄的意圖呢？可是這些萭章一點都不知道，那個呂仲倒是很快捲起細軟帶著妻子跑到我以前的封地歷陵當富翁去了。」

這時陳湯應了一聲：「好。」隨即膝行到萭欣的墓前，「咚咚」叩頭，聽那沉悶的聲音，我能猜出他心中的憂憤。事先我總覺得他是一個熱衷名利而不懂得感情的人。

我有氣無力地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二十】

一會兒，我聽見竹林深處有人叫我：「廷尉君，你在哪裡？」聲音此起彼伏，顯然我的家僕正在尋找我。剛才聽萭章說派了人去阻截我的家僕，看來他的伎倆沒有得逞。

我擠出最後一點聲音應道：「我在這裡。」

陳湯默默地跪在那裡，仍不發一言。

雖然我的聲音不大，兩個家僕仍是很快就找來了，他們看見我鼻青臉腫地倚在土牆下，都大呼小叫地奔過來：「府君，府君，你怎麼了？」聲音非常誇張。

我慘笑道：「差點沒命了，多虧子公及時趕到。」

他們都是我貼身忠僕，當即大怒：「我們在亳亭，碰見兩個賊盜進攻我們，幸好我射倒了一個，另外一個撒腿就逃，我們打馬去追，因此來晚了，讓府君受苦。今天非得斬下他們的狗頭不可。」

我喘了口氣，沒有說出話，他們以為得到默許，當即分別向萭章和樓護走過去就要動手。這時陳湯卻霍然回過頭來，喝道：「請放過他們兩人，我想他們和府君有了誤會。」他的臉上滿是淚水。

兩個家僕停住腳步，回過頭來。他們大概也發覺陳湯面目不善，其中一個不服氣地說：「怎麼會誤會？再說就算是誤會，按照律令，謀殺廷尉也是罪不容誅。」他緊握環刀，刀尖上揚，似乎不肯罷休。

陳湯兩眼突然射出寒光，凜然盯著他們：「二位不肯給我面子嗎？那麼就來動手！我陳湯奉陪到底。」

那家僕大概沒想到他會突然發作，猝不及防，一時臉脹得通紅：「陳湯，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對我們說話？」另一個家僕也生氣了：「這豎子今天怎麼了，竟然如此狂妄！」

兩個家僕也頗有些勇力，騎射功夫也不差，所以平時不但是我的忠僕，也是極好的打獵夥伴。他們一向得我寵幸，而陳湯名義上只是我的門客，地位還不及他們，見陳湯突然敢這樣頂撞他們，自然要跳起來。

陳湯「嘿嘿」憐笑，也拔出腰間的鐵劍，傲然道：「兩位真要打，就一起上罷。」他剛才哭過，聲音似乎還帶著淚水，顯得濕淋淋的，臉上的傲氣也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我似乎感到他完全變了一個人。也許這一個才是他真實的自己。

我可不想看到在我面前有什麼血拼發生，傷了誰都不好。既然陳湯要救那兩個刺客，那就由他去罷。而且我看陳湯的氣勢，敢於向兩個人同時挑戰，顯然有極大的把握。看他剛才發弩的水平，似乎也真有些功夫。我何必眼睜睜看著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呢？

「你們住手。」我於是叫了一聲，由於用力過大，牽動嘴唇的傷口，不由得呻吟了一聲。「快來扶我回去。」我又加了一句。

兩個家僕見陳湯氣勢，其實也有點凜然生畏，聽我及時發出命令，正好找個台階下。他們對視了一下，把腰刀收回刀鞘，解嘲地說：「看在府君的面上，咱們兄弟沒必要傷和氣，救護府君要緊。」

說著他們奔過來，七手八腳地抬起我，往竹林外走去。

我聽見身後的陳湯道：「府君請先走一步，我很快就到。」

【二一】

我以為子公不一定會回來了。

回去的路上，兩個家僕一直安慰我，要我立刻下命令徵發吏卒去逐捕萭章和樓護。他們對陳湯的行為也咬牙切齒：「這豎子是府君的門客，府君平日也對他不薄，沒想到關鍵時刻他竟然背叛府君。」

我哼哼著說：「算了，那兩個賊盜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於是我把自己和萭章之間的恩怨告訴他們。

他們面面相覷，顯出尷尬的神情。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做得不對？」我說。

「不是。」他們囁嚅道，「那伙賊盜想篡獄，總歸是罪有應得。」

我苦笑了笑：「你們別說違心話了。我做得對不對，自己知道。」

在車軸滾動單調的聲音中，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渾身痠痛，一家人都坐在我身邊。看見我醒了，他們都露出欣慰的目光。我的嫡長子和他的黃臉婆母親也緊緊靠著我，似乎也鬆了一口氣。我覺得心裡有些慚愧。

「你們都去休息罷，我沒有事。」我呻吟了一下，啞著嗓子說。

這時夕陽照進了房間一角，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是迎著晨曦的，而黃昏時刻卻遍體鱗傷地躺在家裡，我忽然發覺自己有說不出來的滑稽。

這時家僕上來報告：「陳湯等候在外面，說一定要見主君。」

我的嫡妻憤怒地說：「他還敢來見主君？膽子不小。去把他捆了。」

「不必了。」我說，「他或許有話跟我說，你們出去罷，叫他進來。」

「那怎麼行？」 嫡妻說，「要是他刺殺你怎麼辦？」她話聲一落，其他人都紛紛贊同。

「他要刺殺我還會幫我射傷刺客？」我煩悶地說，「再說你們這麼多人在，還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傷害我？」

其實我深知陳湯絕對不會那麼幹，不說別的理由，就憑他的行事風格。有時候他固然願意冒險，但是傷害我卻毫無意義。

果然，他一進來就「撲通」跪在我面前說：「求主君一定放過萭章、樓護。」

我「哼」了一聲：「廷尉是隨便人可以欺侮的嗎？就算我不介意，朝廷會不介意嗎？」

他語塞了。我的話的確不是聳人聽聞，毆辱二千石官吏是項大罪，再寬容也會被罰戍邊。

「你就是來向我求這件事的？要不是看在你救了我的分上，我會先殺了你。」我看他沉默，又說道。

他突然滴下眼淚，這大概是我第二次看他哭了，以前從沒見過，可是今天一天之內，我就看到了兩次。

我揶揄他，忘了自己的傷痛：「看不出你這豎子，還挺兒女情長的。我以為今天的子公會乾脆射殺了他們，因為射傷自己的恩人，傳出去名聲可更會不好聽，一併射殺了，就誰也不知道了。子公，你可真是不走運。」

他看了看我，似乎受了感染，強笑道：「主君答應不追究他們了？」

「你怎麼如此肯定？」我道。

「因為主君有興致跟我開玩笑了。」他道。

看我不說話，他又補充道：「我知道主君是說我本來在外面名聲不好，所以一連得到兩位列侯舉薦，仍位不過郎中，官不過執戟。如今又得了射傷恩人的名聲，只怕在長安更不好混了。但是，主君也是我的恩人，我射傷一個恩人救了另一個恩人，頂多功過相抵。我相信很多人碰到這樣的事，都免不了像我一樣選擇。」

我搖搖頭：「錯了，是射傷兩位恩人救了一位恩人，惡名仍舊大於善名。」

「但我僅僅是射傷了兩位恩人，卻讓一位恩人免於被殺，那程度究竟是不一樣的，至少是功過相抵。」他堅持道。

「可你之前究竟害得那兩位恩人的親友死傷殆盡啊。」話一出口，我馬上感覺糟了。這件事怎麼能夠再提。

他的臉色倒是不變：「唉，那些也許都是天意，今天我求得主君答應寬恕那兩位恩人，救了他們的性命，總算也可以稍微心安理得了。我想主君當年那樣做，也不過是勤於職守，力求陞官——這世上做官的誰又不想陞官？」

「好罷。」 我頹然道，「其實你是多慮了，如果我真要殺他們，在路上我就下命令了。從南山到長安沿途有多少亭郵，我要傳達個命令還會有困難嗎？」他伏地道：「多謝主君厚恩。湯此生一定竭力相報。」

【二二】

我託病取告在家裡呆了一個多月才去視事，這期間我也沒閒著，派人打探萭章兩人的下落。我這樣做倒不是想食言報復，僅僅是想弄清他們的底細，大丈夫受受屈辱挨幾次打不要緊，關鍵不能被打了還稀里糊塗，我想看看是否還有人在後面支持他們。

反饋來的消息讓我慶幸，也讓我大吃一驚，萭章曾經出入王翁季的宅第。

難道是王翁季叫他們來殺我的？為什麼？

我知道王翁季前段時間巴結上了石顯，據說他在石顯面前拚命賣弄自己讀過幾本經書，裝出一副儒生的樣子，還真把石顯唬住了，由於害怕自己被朝臣指責為攬權和嫉賢妒能，石顯最近一直在抖擻精神，四處招攬儒生，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這些心計沒有白費，他陸續騙住了一幫外朝的大臣，他們都改變了對他的看法，認為他雖然是個閹宦，但和士大夫們是一條心的。

只是這仍不足以成為他支持萭章來殺我的理由。

我很想找陳湯來商量一下，我相信這豎子沒有別的意圖，他腦子裡鬼點子真的不少，或許能幫我分析分析，可惜他近期被派去出使西域某小國了。

有一天我偶然對甘延壽談到這件事。自從認識他以來，我們就像故人，經常在一起喝酒飲宴，很快就變得親密無間，無話不談了。

甘延壽當即拍案道：「豈有此理，萭章那個豎子竟敢折辱府君，老子要剝了他的皮。當年要不是老子大發善心，那豎子早就變成枯骨了。」

我驚訝地說：「你認識他？」說著我又自嘲地笑笑，「豈有此理，鬥雞都尉萭子夏，在長安當然盡人皆知了。」

「老子可不稀罕認識他。」甘延壽「哼」了一聲，「只是老子當年做期門郎的時候，和長安令李克相好。」

我忍不住詭譎地笑了笑：「是怎麼個相好，據說李克貌比宋玉，風流瀟灑，是三輔有名的美男子。」

他笑罵道：「沒想到陳府君嘴巴也不饒人。我就不明白，我就是喜歡男子，又礙著誰啦？不過李克長得好看，那倒是確定無疑的。」

我裝作一本正經：「你他媽的還真有艷福。」對甘延壽這樣的人，偶爾說說髒話可以增進友情，「我只是為君況覺得可惜，否則娶了石顯的漂亮姐姐，現在早就平步青雲了。長安士大夫都說，石顯的姐姐雖然年紀大了一些，可是年輕時的確是個美人，就算現在也是風韻猶存，為什麼君況竟然會拒絕。」

「行了，這不是命嗎？我這個愛好，除了車騎將軍，就只有府君知道，可別到處亂說。」他叮囑我。

「呵呵，我有幾個膽子，敢得罪『翼虎』？據說君當遼東太守的時刻，碰上烏桓騎兵入塞騷擾。君曾經半夜獨自出城突襲烏桓軍營，斬得烏桓三校尉首級，烏桓營騎發覺，射殺了君的乘馬，可是他們發現自己大大失策，因為他們騎馬卻更加追不上君的雙足，是不是真的？」

他仰起脖子喝了一杯，來了興致：「那是我年輕的時候，府君你想，我在上郡和安定郡當太守，匈奴胡虜都不敢來騷擾我。小小的烏桓索虜，卻敢在老虎尾巴上拔毛，不是太不自量力了嗎？」

我笑道：「那倒是，要不然還要讓胡虜們真的覺得我大漢無人了。說吧，你怎麼救了萭章？」

他好像沒有盡興：「說起萭章這豎子，那是很早的事了。那時他兩位兄長都在京兆尹手下做事，後來京兆尹被人劾奏坐贓為盜，萭章的兄長們也被牽連，詔書命令將他們下長安獄，由廷尉和長安令一起審問。李克當時主要負責審理萭章的兩個兄長，在審問過程中發現這兩人還和群盜有所勾結。按照律令，凡是勾結群盜的官吏，本人腰斬，家屬應當連坐。萭章的大兄萭子卿當初和我有一面之交，我有些不忍，勸李克裝作不知道，才僅僅斬了他兩位兄長。後來我才聽說這位僥倖獲救的萭子夏竟然靠鬥雞成了家資千萬的富人。

我笑道，「君況兄實在是俠義心腸，我想萭子夏起碼應該把家產的一半分給兄才是。」

「我他媽的才不稀罕呢。」甘延壽好像很興奮，乾脆一屁股坐在席上，「他把家產分給了一位叫呂仲的人，這件事我倒是知道的，在三輔鬧得沸沸揚揚嘛。那位呂仲不知什麼來歷，據說也是他的恩人，在太原曾幫他解圍，趕走了一批想訛詐他的無賴。」

「那時你正好是太原令罷，自己的轄地盜賊這麼多，是軟弱不勝任啊！」我又跟他開玩笑。

「少來，我當太原令是後來的事，這可不能算到我賬上。」他認真地辯解。

「好吧，就算不是。這個萭章不知道你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否則至少他也該把家產的三分之一分給你。如果你有了三百萬的家資，就算納粟朝廷，至少也可以得個五大夫的爵位。」

他搖搖手：「府君真是小看我甘延壽了，我雖然想做官想得發瘋，但是救人不圖報這一條還是懂得的。他現在得罪了府君，我就要他好看，你說怎麼做，就算是殺他，那也很容易。」

我道：「誰不知道甘君況武功蓋世，能挽三石的強弓，百發百中，奔跑速度賽過駿馬，殺個鬥雞的豎子還不是手到擒來。但是這個豎子是子公的好友，我答應了子公不殺他。君況如果不嫌麻煩，就幫我查查他還和什麼人有來往。我也不是派不出人去做這件事，但是就怕他們莽撞，料想君況你會有更好的辦法。」

他得意地笑道：「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就是一般的人，架不住老子一拳都得打暈，除這之外，還學過一點醫術，只要吃了我的藥，他們只要肚子裡有事，都會像竹筒倒豆子一樣，一五一十地倒到我面前。」

我拍掌道：「就知道君況當年任北地太守時，從匈奴胡巫那裡搶了很多幻藥。如果幫我辦成這件事，我真要好好報答你了。」

「一家人，談什麼報答。你就等著好消息罷。」

【二三】

我正準備審問王黑狗的時候，陳湯來了。

「我剛從西域回來，一下車就往這裡趕。」他見我和甘延壽都在，非常高興，繼而又掃了一眼我們面前跪著的王黑狗，有些奇怪地說，「這個人我認識，好像是王翁季的貼身家僕，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他對王黑狗叫道，「喂，黑狗，還認識我嗎？」

王黑狗翻翻眼皮看了看他：「你是誰？」

「連我陳湯都不認識了？」

「陳湯那個小無賴，我當然認識。」王黑狗道。

陳湯臉紅了：「你他媽的說什麼，想找打。」我很少聽他說粗話，現在被人揭了老底，惱羞成怒了。

甘延壽倒是哈哈笑道：「子公是很會寫文章的，怎麼也像我們這些不識字的人一樣開罵？」

「這種畜生，狗眼看人低。當年在瑕丘縣的時候，他就住在我家附近，這豎子本來是個流民，又算什麼好貨了。自從投靠了王翁季，就他媽的不知道自己是老幾了。」陳湯還有些憤然，「咦，這豎子好像喝醉了。」

「不是喝醉了，而是吃錯了。」甘延壽笑著糾正他。

我也笑道：「子公，你來得正好，這豎子是君況抓來的，君況給他灌了胡巫的幻藥，現在我們想問什麼，他就會回答什麼。你有什麼想問的沒有？」

一聽見王黑狗被灌了幻藥，陳湯的神情似乎變得有些緊張。「哦，原來這樣。」他不自然地說，「西域的幻藥果然厲害，果然厲害。」他又瞇起眼睛，好像在回憶著什麼，繼而又看著我們，補充道，「沒什麼好問的，府君你先問，你問完了正事再說。」

我對甘延壽道：「君況你說說看，什麼叫正事？難道男女情愛就不叫正事？」

甘延壽道：「男女情愛—當然不算，比不上兩個男子……」他看看陳湯，又趕忙剎住，「難道子公也懂得情愛嗎？我看這豎子倒更像個做官狂。」

陳湯對著甘延壽笑笑：「彼此彼此。」

「好了，不廢話了。我們開始罷，等會藥性過了又要重新一番折騰。」我道。

我們三個人坐到王黑狗面前。我開始發問：「王黑狗，你們家主人認不認識一個叫萭章的人？」

「當然認識，那是陳長年介紹給我們主人的。」

第一個回答就這麼可怕，我氣得罵道：「難道是陳長年叫萭章來殺我？」

「你，你是誰？」他迷茫地看著我。

甘延壽插話道：「府君，你得告訴他你的名字，否則他不知道。」

「我可不想讓王翁季知道我在查他。」我有些遲疑。

「不要緊。等藥效一過，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記不得，比他媽的做夢還糊塗。這是確定無疑的。」甘延壽道。

我點點頭：「我叫陳遂，當今大漢朝廷的廷尉。」

「嗯，陳遂我知道，陳長年說了，陳遂那豎子是個偽君子，一天到晚就謀劃著要殺死弟弟，謀奪弟弟的家產。陳長年還說，他自小受到節侯的厚恩，一定要保護節侯的幼子平安。」他回答得出奇流利。

我忍住憤怒：「難道陳遂就不是節侯的兒子？」

他道：「陳遂是不孝子，節侯不想讓他繼承爵位。子不孝，父就可以不慈。孝武帝當年殺衛太子也是這樣。」

這豎子懂得還不少，看來在官宦人家做下人，也會長很多見識。

「陳長年怎麼能這麼說？憑什麼說陳遂不孝？」我的肺都要氣炸了。

他道：「那是陳遂的父親歷陵節侯生前的評價，父親說兒子不孝，那兒子就是不孝，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好，上次刺殺陳遂沒有成功是罷？」

「沒有，不過還有下次。」

「下次在什麼時候？」我追問。

他很乾脆：「不知道。」

「你是王翁季的貼身家僕，怎麼會不知道？」

「他沒告訴我，不過曾經提到，按照現在的進度，應該快了。」他竟然顯得有點委屈。

「進度？」我有些狐疑，「什麼意思？」

「不知道。」

這豎子兩眼目光呆滯，看來也有可能前言不搭後語。我繼續問：「王翁季為什麼又要幫萭章殺我？我跟他可無冤無仇。」

「你是誰？」他的兩眼又翻白，像奄奄一息的樣子，可是說來奇怪，跪坐得卻很穩當。

我糾正道：「王翁季為什麼要殺陳遂，他們之間有仇嗎？」

他道：「當然，我家主君一直很恨陳遂，因為陳遂竟然庇護陳湯那個無賴子，使得我家主君殺死陳湯的願望落空。而且陳遂最近很得車騎將軍寵幸，非常囂張，我家主君才華遠過陳遂，當然也不服氣。」

原來如此，我看了一眼陳湯：「子公，看來我為你負累不少啊。」

陳湯拱手道：「深知連累了府君，非常慚愧。乾脆我也問一問罷。」

「請便。」我朝王黑狗一伸手。

陳湯對王黑狗說：「為什麼王翁季一定要殺我？」

「你是誰？」

「為什麼王翁季一定要殺陳湯？」陳湯重複道。

王黑狗回答很爽快：「因為陳湯那小豎子大膽，竟敢勾引我家的小主母，罪不容誅。」

「王翁季官為京兆尹，想陳湯一個小小的人物，怎麼敢勾引京兆尹家的小主母，是不是弄錯了？」陳湯道。

「沒錯，當然那是在瑕丘縣的事了，那時我家主君還不是京兆尹，僅僅是瑕丘縣長。」

陳湯道：「既然如此，王翁季完全可以去官府告發陳湯，以取公道，為什麼要暗害？難道不知道漢法規定報私仇是不允許的嗎？」

王黑狗道：「因為王家是官宦人家，怕傷了臉面，只能背地裡想辦法。「王翁季想過什麼辦法？」陳湯道。

王黑狗道：「我家主人派人殺死了陳湯的父親陳黑，陳湯必然回鄉奔喪，主人準備在陳湯奔喪的途中截殺他。陳湯竟然不肯辭官，我家主人於是派人告發陳湯父死不奔喪，並勾結群盜，傷風敗俗，大逆不道，陳湯由此下獄論死，可惜功虧一簣，最後被陳遂那豎子救了，真是遺憾。」

陳湯頓時呆了，渾身顫抖：「原來我的父親竟是王翁季派人殺死的。」他突然一把揪住王黑狗，作勢欲打，甘延壽趕忙攔住他：「子公，打他沒有什麼用，打死了反而沒法問話了。」陳湯緩緩點頭，怒聲問道：

「下一步他們準備怎麼做？」

「不知道。」

陳湯道：「王家的小主母過得怎麼樣？據說自從她生子後不久，三輔的大族就很少有人見她露過面。」

王黑狗突然「嘿嘿」笑了一聲，表情顯得非常恐怖：「早死了，當然見不到。」

陳湯又失聲道：「什麼？你說她死了？」

「她是誰？」

陳湯重複：「王家的小主母是不是叫樂縈？」

王黑狗道：「對，那是她的閨名。」

「你說樂縈死了？什麼時候死的？」

「很多年了。」

「到底什麼時候？」

「她在小主人過完週歲不久，突然自殺了，死之後據說還曾鬧鬼作祟呢。」

「一般有冤屈的鬼才會作祟，為什麼樂縈會作祟？肯定是有冤屈，樂縈是不是王翁季害死的？」陳湯還想套問。

王黑狗不屑地說：「樂縈會有什麼冤屈？我家主人說樂縈因為和陳湯那豎子通姦的事實被發覺，才畏罪自殺的。」

「既然樂縈死了，為什麼我沒聽說王君房再娶妻子？」我看見陳湯的眼睛濕潤了。

「因為我家少主對樂縈念念不忘。對了，你又是誰？」王黑狗反問。

陳湯一拳砸在案几上：「王翁季這個禽獸，樂縈很可能是被他害死的。我很瞭解她，她不是那麼輕易想不開的人，尤其她的兒子還那麼小的時候。」

我本來想說：其實她是被你害死的，如果當時你能勇敢點，帶了她私奔，又何至於落得這種下場，當然你不會那麼做，因為做官才是你的第一渴望。但是覺得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沒必要再責備。於是我又問王黑狗：「萭章什麼時候還會再來殺陳遂？」

王黑狗仍是響亮地回答：「不知道。」

這時甘延壽道：「府君，以我的經驗，再也問不出什麼了，他的確是不知道。不如現在我把他弄回原處，免得王翁季發現他丟失了會起疑心。」我說：「那好吧。有煩君況了。」

甘延壽站起來，走到王黑狗身後，豎起手掌「啪」的一聲向王黑狗頸項上剁去，王黑狗立刻往前一撲，像條死狗一樣暈倒在地。甘延壽手臂一伸，抓起他往腋下一挾，說：「我過會再來。」說著他大踏步往堂外奔去，轉瞬不見了蹤影。

【二四】

有一天深夜，我和羅敷談起這件事。羅敷有些擔心：「這件事越來越麻煩，看來不派人逐捕萭章是不行了。」

我親親她的臉頰：「那天我也跟陳湯談過，我說我不是食言，剛才的話妳也聽到了，是萭章一直想殺我，下次碰到他，我不會再輕輕饒過。」

「那你現在也沒有主動出擊，發文書派人逐捕啊。」她奇怪了。

我說：「暫時以靜制動罷，就當我不忍食言。」

「可是，夫君身為朝廷的廷尉，位列九卿，卻要處處躲著一個長安的無賴，未免太好笑了罷。」羅敷趴在我身上，低聲呢喃。

我捏捏她的鼻子，笑道：「大張旗鼓地逐捕也不大好。何況我上次受傷的事，當時也沒聲張，現在我只有暗暗派人去搜尋。一旦搜到，也不用抓來，當場就斬了拉倒。」

她也捏捏我的鼻子，道：「究竟仍是個酷吏，我想夫君也沒有這麼好放過他們。」

我道：「那是當然，難道我會等他們殺到家裡？當然，廷尉府像鐵桶一樣牢固，他們來了，也只能是送死。至於我們家，沒看到最近我又調撥了數十個廷尉吏卒，三班輪值嗎？只怕鶴雀也別想飛進來。尤其是妳我現在居住的露華堂，更是時刻有人在外圍檄巡。」我用手指指月光下的牆壁，除了樹影參差之外，上面隱隱閃過士卒徼巡的身影。

她點點頭，又嘆了口氣：「雖然如此，但我擔心，守得再牢，也未免會有瑕疵。我看《太白陰符經》上說：『守不足者攻有餘。』到底以攻為守，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啊。」

我也不由得嘆了口氣：「可是最近半個月派出的人都根本找不到他們的下落，難道他們都逃出了長安？」

「也許罷。一個無賴子想刺殺廷尉，未免太滑稽了。夫君，夜漏三更了，睡罷。」說著她突然把我抱得緊緊的，院外正好傳來更漏的響聲。

我撫摸著她軟軟的背脊，搖搖頭：「那可不一定，妳想想，甘露四年，未央衛尉馮不識不就在渭橋上被刺客殺了嗎？那刺客也不過是個匹夫，可是極有耐心，他知道馮不識喜歡從渭橋經過，乾脆裝成乞丐，在渭橋橋洞下住宿尋找時機，最後竟被他成功了，可憐馮不識膂力過人，身邊又是侍衛環護，卻被一個乾瘦的刺客取了性命。」

「夫君既然知道，那就不要隨便過橋。」羅敷一邊說，手一邊不老實地往我下邊挪去。很快我也有了反應。

我環抱著她，笑著說：「妳是不是想要了？」

雖然夫妻這麼久，她還是羞澀地點點頭。我也抑止不住，今夜月光如水，也是個歡愛的良夜。我也反手抱緊了她，腦袋在她胸前亂拱……

我們在榻上纏綿，正在關鍵時刻，我忽然聽見身後有異樣的響聲，不由得停止了動作。羅敷卻在我身下呢喃道：「夫君，不要停……啊……」

「妳聽見有什麼聲音嗎？」我側著頭傾聽著。

羅敷滿臉潮紅：「夫君不要太緊張了，哪有什麼聲音，就算有，現在是深秋，可能是落葉的聲音罷。」

我喃喃地說：「也有道理。」

我被她的激情打動，又動作起來。猛然我感覺房間的門被推開了，這次很大的「吱呀」聲可以證明我的耳朵沒有問題。

最後的衝刺還沒來得及完成，我感覺自己後頸上一陣冰涼，順著我的脊椎下行。一個聲音陰沉地說：「不要動，否則馬上死了可不能怪我。」

我的動作當即戛然終止，情慾也霎時間飛到了九霄雲外。我額聲道：「萭章，你是怎麼進來的？」

「告訴你也不妨，我挖了兩個月的地道，今天終於成功了。」萭章陰沉沉地說。

我頓時想起了當時問王黑狗的話。我問他下一次刺殺我會是什麼時候，他說按照現在的進度也快了。我當時聽不明白，原來他所謂的進度就是指挖掘地道的進度。我心中失意之極，不由得長嘆了一聲：「果然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我什麼都想到了，獨獨沒有想到你把地道挖到我家。這也許就是天意罷。」

「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臨死前還有什麼話說？」萭章道。

「久聞萭子夏是個義士，公卿稱頌，如果能先讓我穿上衣服再死，死亦不恨。」我又一次想起了那個術士對我說的話，我殺了那麼多人，的確有損陰德，現在報應終於到了。我知道這回必死無疑，但究竟不願意裸著身體死，那樣未免過於不雅。」

「如果你不叫喊的話，這個要求可以考慮。」另外一個聲音道。原來樓護也跟著來了。

這句話似乎提醒了我。如果我叫喊起來，院子裡的侍衛們或許很快就可以趕到，但是我的性命還能支持到他們進來的那一刻嗎？我本身就遠不如萭章健壯，何況他握著武器，我手無寸鐵。當然，侍衛們趕到，或許能及時發現他所掘的地道，就可以及時追到他。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時我已經死了。

「我不會叫喊，但是能不能放過我的侍妾。」我指了指羅敷，這時她已經慌張地披上衣服，瑟縮地癱在蓆子上，半個飽滿的乳房還露在外面。我感到一陣羞愧，可憐的女子，我真恨自己身為廷尉，卻不能保護她。

萭章點點頭：「當然，我殺她幹什麼？冤有頭債有主，我從來就不是濫殺的人。」

我下意識地誇了他一句：「柳市萭子夏，果然名不虛傳。」我邊說邊慢慢地穿衣服，想到馬上就要引頸受戮，心裡頓時有說不出來的傷心。我內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矛盾，一時間後悔自己以前不該濫殺，一時間又後悔自己濫殺得不夠。當時要不是無端生了婦人之仁，就完全可以不理會陳湯，立刻派人逐捕萭章、樓護，也許他們早就落入我的掌心了。

雖然盡量拖延時間，我的衣服仍不免要穿好，甚至最後一個衣結我都以前所未有的閒心打得很細緻，宛然可以成為一個藝術品。可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我迎面看著萭章和樓護，他們甚至沒有帶面罩，簡直有恃無恐。一時間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誰告訴他們我住的寢房位置？這個露華堂是我新近搬進來的，他們怎麼就能把地道準確地掘到這附近？

「好了嗎？」萭章揚著劍，似乎有些焦急了。

我正要答應，突然羅敷叫了起來：「慢，妾身有話說。」

萭章冷冷瞧了她一眼，道：「有話快說。」

「妾身能不能代替妾身的夫君死。請你們殺了妾身，放過他。」她說。

她的話讓我感到詫異，剛才她還嚇得瑟瑟發抖，怎麼突然就產生了這樣的勇氣？我心裡湧起一陣熱浪。我的好羅敷，不枉我平日疼愛她一場。

望著她釵橫鬢亂的模樣，我心裡好一陣愛憐，由此更加恐懼生命的行將結束，我實在捨不得就此和她陰陽相隔。同樣，如果她要代替我死，我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不行。，萭章一口拒絕，他想了想，又柔和了語氣，「夫人，不要以為這世上的男子是什麼好東西，你為他死，他頂多悲痛得一刻，頂多會流一兩滴鱷魚眼淚，很快就拋之腦後了。過兩天，他又左摟右抱有了新歡。當年我有一個妹妹，因為愛上了陳湯這個豎子，最後為他而死，從他身上我又何嘗找到了什麼愧疚，甚至他還和殺死我妹妹的仇人打得火熱。妳說，這世上的男子有良心麼？」

看著他喋喋不休，我恐懼之餘又免不了有些好笑。這種時候，他竟然有心情廢話，簡直不像個遊俠。不過這也好，反正多挨得一刻，我就多一刻活著的時間。雖然這時間是那樣的難熬。

羅敷再次跪地懇求，頭在蓆子上碰得「咚咚」有聲：「可是妾身相信妾身的夫君是個重情的人，就像子夏先生也是個男子，卻也是個重情義的人一樣。求求子夏先生，讓妾身代他死罷。」

萭章怔了一怔，顯然羅敷誇他有情義，打動了他的心，但遲疑歸遲疑，他嘴裡還是蹦出這麼一句話：「妳以為這是棋亭菜市，可以討價還價，受死哪有替代的。」語氣卻到底變得和緩了。

一旁的樓護也從鼻子裡嗤出了三點笑聲，像有人用瓦片在水面上砍出了三點水花，一閃而沒，我還真沒見過這麼稀奇的笑。他笑完低聲喝道：「別廢話了，我們兄弟挖了兩個月的地道，難道僅僅為了殺妳，妳覺得自己配嗎？」

羅敷無奈，把頭轉向我，她眼睛裡淚光盈盈，額頭上鮮紅的一簇鮮血，是剛才叩頭碰出來的。她泣道：「那麼妾身想請求夫君，能不能寫張遺令，把身後的家產讓兩個兒子平分，不要分什麼嫡庶。」

我驚訝得合不攏嘴，簡直難以想像一向淡泊的羅敷竟然會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要是平時她這麼要求我一點也不會在乎，可是在我的生死關頭，她竟然以這樣的話當作贈別。她還不如抱住我好好哭泣一場呢。

「這就是妳給我的訣別之言嗎？」我感覺自己臉上鋪了一層寒霜，大概有說不出來的難看。我感覺臉上的肌肉完全控制不住了。

她俯下頭低泣：「啊，不，夫君，你不要恨妾身。如果你安然無恙，妾身絕不會提這樣的要求。可是如果你真有不諱，妾身自己倒無所謂，但是我們的寬兒怎麼辦。如果他的長兄獨佔所有的財產，妾身的寬兒靠什麼謀生？他還小，他需要足夠的錢財為自己尋找機會，至於妾身自己，怎麼受苦都不要緊……」

樓護打斷了她的哭聲：「子夏兄，我們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夜長夢多，割了他的首級趕快走罷。」

我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萭章提刀走近我。

羅敷尖叫一聲撲到我懷裡，張開雙臂像鳥一樣護著我：「子夏先生，你乾脆連我一塊殺了罷。」

我的怨恨消逝了，對萭章說：「子夏君，能否再給我一炷香時間，讓我寫個遺令交給她，一定爽快受死。我不是故意拖延時間，但是你能讓一個九卿寫好遺令再死，傳出去不都會誇獎你有俠義之風嗎？孔子說：『殺人之中，亦有禮焉。』子夏君曾經游於士大夫之間，這些高尚的品德想來不會比我生疏罷。」

「我挖掘了兩個月的地道一意為朋友報仇，本來就是義士。」他雖然這麼說，手上的刀卻不由自主地下垂了。他轉過頭對樓護說：「再給他一炷香時間，叫他死而無怨。」

「可是萭欣和那些兄弟們死而有怨。」樓護不服氣道。

萭章道：「他的確應該立刻受死，可是奸人的惡毒品質，我們又何必傚法，否則不就變得和他一樣了嗎？殺人，也得殺得像個遊俠。」

【二五】

羅敷邊低聲哭泣邊幫我磨墨，我想了想，問樓護道：「敢問樓君表字？」

樓護撇了撇嘴：「問這個幹什麼？」

我誠懇地說：「遺令一般要見證人，今天情況特殊，只能讓子夏和你以及我的侍妾羅敷當見證人了。」

樓護又發出三點笑聲：「真他媽的婆婆媽媽。我的表字君卿，告訴你又有什麼關係，還怕你的族人報仇不成？」

我搖搖頭：「我沒有什麼族人，僅僅一個同產弟弟，卻是幫你們的。」

萭章和樓護面面相覷，顯出奇怪的神色。我不再理會他們，舔舔筆毫，滿懷神傷地寫自己的遺令：

自古無不死之人，今將絕矣，書此遺令：家產令二子疏、寬平分，勿分嫡庶。若疏能為孝子，則當遵父命。若疏不為孝子，則羅敷可將寬往依甘君況。君況我死友，必不令爾流離失所也。在旁【註一】者：羅敷、萭子夏、樓君卿。彼二人為同產妹及友報仇，我實有罪，子孫切勿報之。建昭二年秋八月壬申陳遂手筆。

我把遺令遞給萭章：「二位且看看。」

【註一】在旁：漢人常用語，相當於見證人。

萭章接過，快速地掃了幾眼，似乎是好奇地說：「甘君況是否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翼虎』甘延壽？」

我點了點頭：「是的，你認識他嗎？」我覺得還可以攀談幾句拖延時間，甚至可以告訴他，甘君況曾對他有恩。

「不認識。」他答道，說著把我那張遺令遞給羅敷。

這時外面又響起了更漏的聲音，樓護急道：「子夏兄，不要再婆婆媽媽了，動手罷！」

我臉色死灰，終於還是逃不過去。在自己防守得像鐵桶一樣的房子裡被仇人殺害，甚至拖延了很長時間，這在世上恐怕都算前所未有的事情，可是竟被我趕上了。

萭章說：「按說你上次饒了我一次，我應該也饒你一次。可是殺你很難，機會實在難得，得罪了。」說著他緩緩走過來，雙手握刀，「想要不痛苦，就跪下把脖子伸出來罷。」

我當然怕疼，因為恐懼，渾身的力量都好像抽空了。我下意識地垂著頭，僵硬地伸長脖頸。

羅敷從後面死死抱著我嚷泣。

樓護大踏步上前，死勁拉開她。

我閉著眼睛，等著刀落下來。

突然聽得「砰」的一聲，門被撞開了，一個人闖了進來，同時還有他的聲音：「廷尉君，剛剛接到車師戊己校尉的文書，西域危急。車騎將軍叫我們馬上去宮中商議軍……」

他看見屋裡的情景，嘴巴戛然而止，想也不想就抓起了一個案几。

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扯起嗓子大喊：「君況，快幫我，有刺客！」說著我縮起脖子往外一滾。

萭章被這突然的意外搞糊塗了，毫不猶豫地一刀朝我斬來，可是只斬到了蓆子，樓護也一個箭步逼近，兜頭一刀朝我頭頂劈下。

但是一個案几挾著風聲朝他飛來，他的刀被案几一撞，「呼」的一聲立刻脫手，插入牆壁的木柱上，環形的刀把不停地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音。

甘延壽沒有再給萭章機會，飛身跳了過來，同時拔出了自己的佩劍，格住萭章的環刀，又斜起一腳，將樓護踢翻在地。

我龜縮在牆腳，甘延壽背對著我，對我形成了很好的保護。萭章和甘延壽刀來劍往，不住發出尖銳的撞擊聲，樓護也爬了起來，從牆壁上死勁拔出自己的環刀，雙雙夾攻甘延壽。

甘延壽大笑一聲：「好久沒這樣真刀真槍打過了。」說著俯身一劍，朝萭章刺去，左手順勢抓起一個青銅鑄造的提梁卣，格住了樓護的環刀。那個青銅卣是我擺在屋裡的裝飾，也是我父親當年所得的孝宣皇帝的賞賜，足有五六十斤，可是甘延壽抓住它的提梁，如銅錘那樣揮舞。樓護也的確有些膂力，被這樣沉重的銅卣格住環刀，竟然沒有震飛。只是他的腿有些痛，一拐一拐地閃避甘延壽的攻擊，像一隻暴怒的蟾蜍。

看著甘延壽好整以暇的樣子，我知道萭章和樓護兩個人絕對不是對手，於是大大鬆了一口氣。我真該慶幸，沒想到今天神奇般地揀了條命，如果不是羅敷想辦法寫遺令拖延，恐怕就等不到他來了。誰能料到甘君況這麼晚會來找我，更不會想到軍情緊急得他要排闥而入。大概這也是天意罷。也許那個術士說得對，我以前的確濫殺過無辜，但後來我有了悔改之心，上天就因此給我一個機會，以後我更得秉公斷案，才對得起上天對我的一番好生之德。

這時甘延壽和萭章、樓護兩人已經鬥了十幾個回合，他們顯然很沮喪，左支右絀，頗為狼狽。萭章邊砍邊叫：「君卿，今天殺不了那個惡賊了，你先走罷，我斷後。」

樓護回答道：「還不是怪你有婦人之仁……不，我斷後，你先走。」他雖然責怪萭章，卻不肯先走，確實很有友愛精神。

「那一起走罷。」說著萭章像瘋虎一樣猛砍幾刀，甘延壽左手提卣，右手握劍，後退了幾步。樓護趁著這個機會一轉身，就想往外跑。甘延壽「哼」了一聲：「你停下。」左手的提梁卣脫手飛出，正好撞中樓護的後背，發出沉悶的聲音。樓護中了這一記，仰面栽倒。甘延壽長劍一絞，萭章的環刀也捏不住，激射而上，「噗」的一聲插入房梁。甘延壽身子一側，斜身騰起，踢了出去，萭章右肋中腳，應聲而倒，身體貼地滑出，倒撞在牆腳下，像一個麻袋，身上竟然裊裊冒出灰塵。他的衣服也真夠髒的。

甘延壽將手中的長劍還鞘，笑道：「廷尉君，今天你可欠我一命哦。」

我豎起大拇指讚道：「君況號稱『翼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今天要是你晚來一步，就只能看見我身首分離了。」

甘延壽走到萭章面前，道：「這大概就是我曾經救過性命的萭章罷。今天我不殺你，你就欠我兩條命了。」

驚魂稍定，我跟甘延壽開起了玩笑：「君況，你今天怎麼不打招呼就闖了進來？」

他笑道：「唉，車騎將軍命我即刻去見他，說是路過廷尉府時一定要把你載上，越快越好。今晚丑時三刻，宮中收到赤白囊裝裹的邊境加急文書，偽郅支單于裹脅康居兵馬，大肆侵入我烏孫屬國，揚言要統一西域，我們必須連夜商議出兵討伐。現在皇帝和車騎將軍就在溫室殿等我們。」

「好，那我們趕快走罷。」我深知如果不是非常急切，用不著這樣夤夜招集大臣。我曾經聽尚書令講過，孝武帝元光、元狩年間，經常有半夜或者凌晨召官吏入宮商議邊塞征討事宜，到了昭、宣兩朝，緩於征伐，這種情況幾乎沒有再行。現在突然恢復，情勢必定非常危急。

我大聲道：「來人，先把這兩個賊盜捆下。等我回來再作商議。」

第四章 郅支單于

【一】

漢朝真是個狡猾的國家。

他們對外宣稱，我是偽單于，真正的單于是稽侯狦。

這種用意是顯而易見的。他們知道，我是匈奴中的強者，扶持弱者對付強者，是秦人【註一】慣用的伎倆。當初對付羌人，他們就成功地使用過這種辦法，他們扶持那些弱小的部落對抗強悍的部落，等到那些強悍部落的血都在草原和沙漠上流得一滴不剩，那些弱小的部落自己也隨即成了漢人的奴隸。

【註一】匈奴人一般稱漢朝人為秦人，因為秦朝而得名。

我不能容忍偉大的匈奴人落到這樣的下場。可惜這樣的下場一直在進行著，在過去的幾十年，丁零人、義渠人、犁汙人甚至某些正宗的匈奴人都像乾渴的駱駝一樣扎進了漢朝的懷抱，我們剩下的匈奴人就只能躲在龍沙堆的極北哭泣了。

振興匈奴的使命這一次落到了我的頭上。我要向他證明，我不是偽的，我是正宗的「天地所生日月所立匈奴大單于」，偉大的「郅支骨都侯單于」。真正的偽單于是那個叫做稽侯狦的豎子，他不過是靠著他老婆的父親烏禪幕的勢力才得以保全一條狗命，竟然敢厚著臉皮自稱什麼單于。

當然，我不否認，當初他也給了我一些幫助。當年我因為不得父親虛間橫渠單于的歡心，被貶逐到民間，和其他下等的匈奴人為伍。在那些塌鼻黃面的匈奴人之間，我高鼻深目闊臉的貴種模樣還是很令人注目的，我一刻沒忘記自己只能屬於攣提氏這個家族。因為我身軀的威武，那些草原上的少女都喜歡朝我投來挑逗的目光。我也不在意和她們逢場作戲，但是我的正式妻子必須屬於呼延、蘭、須卜這三個家族，只有和這三個家族婚配，才能保證我的後代具有匈奴貴族特有的旺盛精力和強大膂力。這些都是漢朝那些身材矮小的蠻子們無法比擬的。

「雖然這麼說，可是那些黃面孔的秦人早已成為高貴的人了。你看西域三十六國的人們，一看見黃面孔的人經過，即使不是大漢朝廷派出的使者，也都情不自禁卑躬屈膝地送上食物和禮品。你老是自稱天地所立單于的子孫，現在還不是得跟我們一樣在這裡伐木作車為生？就算血統真的高貴，又有什麼用？」一個匈奴和漢族混血的少女曾經對我這樣抱怨，那段時間，她深為得不到我的歡心而苦惱，大概是勸我不要那麼好高騖遠罷。

我逼視著她：「妳現在身上有一半秦人的血液，是不是很驕傲？」

她似乎被我的眼光嚇壞了：「沒有，其實我還是更喜歡像你這樣強悍高貴的匈奴人，你才是真正的匈奴人。」

我慢慢地鬆開了放在身後刀把上的手。如果她就此緘默地離開，本來還可以保留性命。但是她轉身的時候，竟然咕嚕了一句：「眼窩深得能盛一泡尿，還談什麼高貴？」

她的話剛剛說完，我手中的刀已經出鞘，頭顱飛快地離開了她的脖子，血熱熱的濺了我一身。她死得很痛快，毫無痛苦，不枉愛我一場。

我翻身騎上一匹駿馬，就往東方逃去。我殺死的那個少女並不是真正普通的匈奴貧民，而是右大都尉的女兒。如果我不逃跑，很可能會丟了性命。誰都知道右大都尉脾氣暴躁，性情粗野，他可不會管我是上任匈奴王的兒子，一定會殺了我再說。

我在居延澤附近的森林裡躲了好多年，直到聽到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我弟弟稽侯狦在東邊，已經被姑夕王和左地貴人立為呼韓邪單于，而且剛剛在姑且水濱擊破了暴虐的握衍胸提單于的兵馬，握衍胸提單于向自己的親弟弟右賢王求救不得，憤意自殺。

於是我立刻決定，帶著妻子去投奔他。

稽侯狦那時還很念兄弟的情分，見到我，立即下令封我為左谷蠡王。隨即他派人去右地，命令右地貴人殺掉右賢王，但是右地貴人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他們把消息告訴了右賢王。右賢王大怒，發兵東擊稽侯狦。他的兵馬雖然有四萬之多，可我認為不值一提，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將他們擊滅。但是誰也料不到稽侯狦這個豎子竟然臨陣畏懼，下令撤退，雖然我攀住他的馬頭苦苦勸告，他也無動於衷。數萬騎兵一撤，頓時像賓顏山崩塌了一樣。我夾雜在亂軍之中僥倖逃脫，而稽侯狦這個畏懦的豎子也丟了他的單于王庭。

那時我就暗暗發誓，我要自己召集兵馬來完成匈奴統一的使命。我是稽侯狦的兄長，如果他這樣無能的豎子都敢自稱單于，為什麼我不能。

稽侯狦的畏懦造成的後果是巨大的，接下來的幾年中，我們匈奴的土地上像開花一樣，一共有五個單于出現，昔日強大的匈奴完全分崩離析，這都是稽侯狦那豎子的過錯。我要殺了他，然後像冒頓單于一樣，重新統一整個匈奴，在幾千里的漠野上重新恢復冒頓單于時候的輝煌，我通過神巫向偉大的冒頓單于的靈魂保證，我會繼承他的事業。他的靈魂也一定會保佑我的成功。

那個在右賢王面前嚇得要死的豎子稽侯狦得知我自立為單于，竟敢帶著他貌似強大的兵馬來攻打我，我率領我的軍隊很輕鬆地擊破了他。趾高氣揚地來，灰溜溜地逃竄，這就是他的結局。姑衍山單于王庭現在歸我所有了。

後來我聽說這個畏懦的豎子把自己的兒子送到了漢朝，請求漢朝出兵幫助。起初我簡直信不過自己的耳朵，我問把這個消息傳達給我屬下的右大當戶：「你有沒有聽錯？兄弟之間的爭鬥用得著去求救外人嗎？如果他來投降我，還不失為一個堂堂正正的匈奴人，我會給他一個右賢王的位置。如果他認賊作父，那就和我不共戴天。」

右大當戶說：「單于，你的心地太善良了，這世上有的人像狼那樣兇惡，像田鼠那樣委瑣，他們能做的遠遠超出你的想像！我的消息得自漢朝長城下的烽隧士卒，漢朝皇帝下達給他們亭隧的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有絲毫虛假。」

我氣咻咻地叫道：「該死的豎子，你自己委瑣怕死倒也罷了，可是你不該讓死去的諸位先單于為你的無恥承受屈辱！我一定要殺了你，拿你的頭來祭祀先單于，即使你死了，你的魂魄也沒有臉面去見先單于們！」

帳篷裡的貴人們全部齊聲歡呼，贊同我的聲討。

「向仇人搖尾乞憐，這不是我們匈奴貴人應當做的。我們匈奴和漢朝的仇恨像那祁連山上的萬年冰雪，永遠沒有銷釋的一日。」一個貴人說。

另一個王室貴人馬上附和他：「是啊。如果不是漢朝幾十年如一日的追趕攻打，我們匈奴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稽侯狦那個豎子認賊作父，他已經不是我們匈奴人了。我們攣提家族沒有這種下賤的子孫。」

「發兵攻打他，單于，你下命令罷，雖然用匈奴人的血來洗滌匈奴人的血不是一件高尚美好的行為，但是，如果偉大的匈奴撐犁孤途單于的名號被恥辱給玷污了的話，惟有背叛者的鮮血才能將它清洗乾淨。請偉大的郅支單于馬上下令發兵，我將率領我們蘭氏家族的所有壯健男子，供單于驅使。」這是一位蘭氏貴人的表白。

「我們須卜氏也不會落後。」

「還有我們當戶氏。」

我看著他們慷慨激昂的面容，由於聲嘶力竭，每一張扁平的胖臉上都鮮紅鮮紅的。我欣慰地笑笑，如果我的族人都這樣勇武而看重尊嚴，那麼統一匈奴指日可待。

穹廬裡像開水一樣沸騰著，但是我突然發現我那個壯健的兒子駒于利受沒有附和我的意見，他若無其事地站在穹廬的一邊，冷眼看著憤激的貴人們。

【二】

「駒于利受，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你有什麼別的看法嗎？」我揮揮手，止住激動的人群。

他走到我面前盤腿坐下，躬身道：「兒子沒有。不過兒子有一個問題想問父親。」

「什麼問題？」我問。

「兒子想知道現在父親手上總共有多少兵馬？」

這個問題問到我的痛處，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四萬。」我知道，其實還不到四萬。

他又問：「稽侯狦投奔漢朝，如果遭到父親大軍攻擊，漢朝會不會幫助？」

「也許會。」我的聲音更低了。

「兒子認為肯定會。」他堅定地說。

「為什麼這麼肯定，看著我們匈奴人自相殘殺，漢朝不是更會感到快樂嗎？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是對他們更有利嗎？」我甚至用了一句漢朝人的成語。

他搖搖頭：「不然，如果父親對外揚言，攻打稽侯狦是因為他臣事漢朝，羞辱了匈奴祖先，那麼漢朝就不得不幫助，否則稽侯狦會因為失望而和父親和解，這是漢朝所不想看到的。此外，秦人是個虛偽的民族，對外標榜禮義，他們寧願犧牲自己族人的利益也會在外族人面前展示一副公正的面孔。漢朝的皇帝至高無上，他想讓他的民眾為他的臉面做出犧牲，他的民眾就得犧牲。你千萬不要指望漢朝會袖手旁觀。在面子和利益之間，秦人不像我們匈奴，他們一定會選擇面子。」

我的聲音又降低了幾度：「這樣的話，那我們的力量的確不夠。」

他點點頭：「那是自然。往年匈奴全盛的時候，光控弦披甲的騎兵就有三十多萬，所以才能東破林胡、樓煩．西平西域諸國，威震大漠。但饒是如此，卻也沒有能力駐兵長安城下。後來的眾多單于常常身率十萬騎兵入塞，也只能小有斬獲立即回兵，不敢直接在塞內和漢朝的騎兵精銳和撅張弓弩士硬拚。現在父親手上只有四萬騎兵，豈有力量南擊叛賊？不是說滅自己威風的話，兒子認為，以父親現在的兵力，只怕連靠近漢朝邊塞的力量都沒有。」

我感覺自己臉上的血在蜂擁逃逸，我這時的臉色肯定像燒盡的白草灰燼那樣黯淡：「那——你說怎麼辦，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那個豎子背叛祖宗嗎？」其實這麼說並不表明我真的那麼重視稽侯狦對漢朝的投降，我只知道，這可以當作一個打擊稽侯狦在匈奴中威信的很好藉口。

旁邊的諸位貴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我：「是啊，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那個豎子背叛祖宗嗎？」

「父親，兒子有一個想法，不知道當不當說。」駒于利受跪道。

「你說吧。」我無可奈何地說。

他道：「兒子認為，既然漢朝狡猾，想扶持稽侯狦來對付我們。如果我們和他們硬碰硬，就中了他們的計了。漢朝的儒生雖然文弱可笑，但是有一句話兒子覺得還是不錯的：『以彼之矛，陷彼之盾。』兒子認為，我們乾脆將計就計，也派遣使者去長安，假裝向漢朝表示臣服，這樣漢朝就沒有理由公然發兵支持稽侯狦。沒有漢朝的支持，稽侯狦又怎麼能是父親的對手？如果擊破稽侯狦，將他的兵馬收歸己有，那時我們就不怕漢朝了。」

「豈有此理，那我們不就和稽侯狦那個叛賊一樣了嗎？」一個貴人馬上大嚷起來。

蘭氏家族的一個貴人也憤激地說：「我們匈奴之所以享有一百多年的威名，長城外的遊牧雜胡和玉門以西的城郭諸國都臣服我們，就是因為我們崇尚武力，而羞於做人家的奴僕。所以我們匈奴人打仗時個個奮勇爭先，不懼死亡。作為一個匈奴人，在戰場上戰死，是免不了的，就算死了也威名赫赫。而稽侯狦那個豎子投降漢朝，則會在大漠傳為笑柄。如果我們也學他，匈奴人有什麼資格再在大漠稱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駒于利受已經冷冷地回答：「如果匈奴全族都戰死在長城之下，縱有赫赫威名又讓誰去傳說？難道大漠上的諸國會崇敬一個全部都被漢兵殺死的民族嗎？難道我們的子孫都沒有了，還會有別族人在戊、己這兩天，像我們現在祭祀祖先那樣同樣隆重地祭祀我們嗎？我可不想這片土地上灑滿我們的鮮血，而讓後來遷居到這片土地上的人從傳說中去想像我們，想像我們是高是矮，是黃髮還是黑髮，是黑眼珠還是藍眼珠……」

蘭氏貴人怒不可遏：「不臣事漢朝，我們也有足夠的力量收復國上，擊滅叛徒！」

「那你就去試試罷。」駒于利受道。

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從理智上，我知道駒于利受說的是對的，但從感情上，我不能接受。何況我剛才如此激動地表示了對稽侯狦投奔漢朝行徑的鄙棄，現在突然要我傚法他，我一時還真不好意思開口。我只能斥責道：「駒于利受，你太狂妄了。難道諸位貴人的見識都不如你高嗎？」事實上我底氣不足，我自己很清楚。

駒于利受躬身道：「父親，我不是狂妄，我真的是在為我們匈奴考慮。臣事漢朝固然恥辱，但恥辱得過滅國絕種嗎？秦人有一句話：『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能忍匹夫之辱者，不能成大業。臣事漢朝只是暫時的屈辱，現在漢朝正當強盛，黃面孔短身材的秦人個個在西域趾高氣揚，簡直就像背上長了兩個翅膀，那些高大健壯的西域人跟在他們的背後，卻像臣妾一樣畏畏縮縮。不久以前，這些西域人在我們面前也是這樣卑躬屈膝的，可現在見到我們，卻像見到老鼠一樣，人人喊打，這不正說明了一切嗎？如果我們肯暫時臣事漢朝，就可以獲得安穩，秦人還有一句話：『以柔弱勝剛強。』強弱會變化的，我們只有暫時隱忍，積蓄力量，等到漢朝衰弱的那天，我們匈奴又可以重新起來了。」

「你這豎子，開口閉口引用秦人的話，我看你是被秦人嚇暈了頭腦，連靈魂都丟了。」須卜氏的一位貴人忿忿不平。

我覺得必須安撫一下諸位貴人：「大膽狂妄的豎子，給我推出穹廬，用皮鞭抽他二十鞭，讓他懂得在貴人們面前說話要懂點規矩。」

蘭氏貴人勸道：「單于，鞭打我看就免了，不如罰他去北山射獵，不獵獲到一定數目的野獸，就不許回來。」

「不行，給我拖出去打。」我說。

駒于利受被兩個健壯的匈奴衛士拖了出去，他人已在外面，聲音還在穹廬裡飄蕩：「父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果讓漢朝知道我們猶豫不決，即使以後我們去投降，他們也不會信任了。」

我的心一陣刺痛。

【三】

事情果然如駒于利受所料，稽侯狦那個豎子從漢朝得到了數不清的好處。據我派在漢朝的探子報告，說這年是漢朝的甘露三年，新年正月的時候，稽侯狦帶著他的親信貴人二百餘人去了漢朝雲陽縣的甘泉宮，向漢朝皇帝祝賀新年。漢朝皇帝在甘泉殿接見了他，對他頗加禮遇，把他的位置列在漢朝本國的諸侯王前面，雖然他仍必須在皇帝面前稱臣，卻不必稱呼自己的名字。皇帝還賜給他綠色綬帶的黃金印章、刀劍車馬以及數量巨大的財物，光絲帛就有八千匹，絮也有六千斤，穀米則不計其數。稽侯狦和西域的數百個蠻夷君王貴人一直跟隨漢朝皇帝回到長安，在長安附近的渭橋上，漢朝皇帝的車馬即將來到，蠻夷君長們都夾道陳列在渭橋下拜迎，等到皇帝的車馬登上渭橋，蠻夷君長們都齊聲歡呼「萬歲」，聲音震天動地。稽侯狦等人在長安住了幾個月，一直等到塞外的楊柳都變青了才離開，他離開的時候，皇帝特地派遣長樂衛尉董忠、車騎都尉韓章發兵一萬六千騎歡送，一直送到朔方郡的雞鹿塞。後來董忠又得到詔書，命令他率兵就地駐紮，幫助稽侯狦隨時鎮壓造反的匈奴人眾。

探子在我面前滔滔不絕，臉上不由自主露出艷羨的神色，對漢朝的盛會好像非常仰慕，完全喪失了自己作為一個匈奴人該有的立場。而我的肺卻要氣炸了，我左右掃視了兩遍隨侍的貴人，他們一個個臉上也黯淡無光，非常沮喪。很顯然，巨大的財物把他們的靈魂俘獲了。現在正是冬天，穹廬外寒風呼嘯，貴人們身上都披著薄薄的獸皮，誰不希望能穿上漢朝厚厚的絲衣絮緒？當年匈奴興盛的時候，我們可以入塞去搶，搶不到還可以通過邊境的互市用獸皮去換。現在我們卻只能膽怯地孤守在這極北的朔北沙地，苦熬著飢寒交迫的日子。

我嘆了口氣，問身邊的貴人們：「諸位有什麼看法？」

大家都面面相覷，左骨都侯道：「稽侯狦這個豎子竟然厚著臉皮跑到甘泉去給漢朝祝賀新年，簡直無恥之尤。那曾是我們匈奴人祭祀天地祖宗的地方，後來才被漢朝人搶去，一直是我們匈奴人最大的恥辱……」

我皺了皺眉頭，盡說這些廢話有什麼屁用。匈奴丟掉雲陽甘泉是上百年前的事了，當年冒頓單于也沒有把那地方搶回來，難道我們現在還有那個本事？

左大將須卜氏見我臉上不悅，趕忙說：「單于，剛才探子說漢朝已經命令董忠的騎兵駐紮在雞鹿塞，隨時準備幫助稽侯狦鎮壓反叛，看來是真的決定全力扶持他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也許駒于利受說得對，我們或者也可以學學秦人的狡詐，假裝臣服他們，就算換來一些糧食、布匹，也可以解決目前的燃眉之急啊。」

我心裡暗暗贊同。說實話，聽見稽侯狦得了那麼多饋贈，我真的開始動心了。臣服不過是個名聲，和實際利益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左大將說得固然有理，」我說，「但是稽侯狦那豎子現在已經佔了先機，我們就算想假裝臣事漢朝，只怕也來不及了。」

諸貴人也相繼點頭。

我假裝無奈的樣子：「不過為了匈奴的未來，我們不得不暫行這個權宜之計。諸位貴人，誰有勇氣去漢朝充當使者？」

貴人們都面面相覷，沒有吱聲。顯然他們擔心到了漢朝就把命丟在那裡。既然漢朝已經接受了稽侯狦，還肯再接受稽侯狦的仇敵嗎？」

我心裡感到一陣失望，就靠這些人作為輔佐，振興匈奴只怕有心無力。

把貴人們都斥退，我悶悶不樂地在穹廬裡轉圈。忽然我想起了兒子駒于利受，他前幾天被我命令打傷，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也許上次我確實對不起他，他也是為匈奴好啊。

不知不覺，我出了自己的單于庭，踱到了駒于利受的穹廬前。門外的衛士看見我，慌忙跪下覲見。我揮了揮手，叫他們不要驚動駒于利受。我掀開獸皮簾子，一彎腰進了穹廬。

駒于利受正躺在骨製的床上，看見我進來，一蜷身就要爬起。我上前緊走兩步，按住他。

「父親。」他哽咽地說。

「我們匈奴男子，不要學秦人那樣哭哭啼啼。」我說。

他抬袖擦擦眼窩。

我自言自語道：「稽侯狦去漢朝的甘泉宮朝見皇帝了。」

他沉默不答。

我看著他的臉：「如果我們再去，會不會太遲了？」

他馬上回答：「不會，不會太遲，漢朝一定會接受我們。」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他說：「父親，當年你帶著我們隱居在居延澤森林中射獵的時候，我經常出去和漢朝邊境士卒的孩子們一起玩耍。不打仗的時候大家相處得還不錯。我對漢朝人的脾氣很瞭解，他們對我們匈奴又怕又恨，日夜希望我們能夠永久跟他們和好。現在我們雖然衰弱，卻也有數萬之眾，漢朝不能追擊到漠北，就永遠不會安心，如果我們竟然肯主動臣服，他們一定會喜出望外，又怎麼會管遲早呢？」

「可是諸位貴人都不願意出使漢朝。」我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

他脫口而出：「我可以去。」

「你不怕嗎？」

「不需要怕。」

【四】

駒于利受去漢朝出使，當了漢朝的侍子，說是侍奉皇帝，其實就是人質。匈奴自從冒頓單于以來，就沒有給任何國家送過人質，我感覺自己真是匈奴先單于們的不肖子孫。這都怪稽侯狦，如果不是他首先做出這種事，我怎麼會傚法？我也是被逼的。

這期間我也沒有閒著，因為從匈奴右地傳來了壞消息。稽侯狦原來的一個部下在被我擊潰後逃到右地，收編了他哥哥偽屠奢單于的數千兵馬，竟然自大到了瘋狂，自稱為伊利目單于。我正想趁著稽侯狦躲在漢朝的機會把右地收復，於是除一部分兵馬留守之外，我幾乎傾巢出動，向西邊進發，沒過幾天，我在余吾水濱碰到了他的軍隊。戰鬥自然發生了。

這場不相稱的戰鬥只持續了半刻，我很快擊破了他的兵馬，我的左大當戶將他的首級撐在矛尖上大聲呼喊：「反賊的頭顱在這裡！」他麾下的人馬立刻全部停止了抵抗。

我兼併了反賊的兵馬，現在我的士卒達到了五萬還多。

余吾水邊響起了一陣歡呼，但是還沒等我過足勝利喜悅的癮，變故又發生了。

十幾個匈奴騎士沿著余吾水風馳電掣般地奔來，他們是我派出的出使漢朝的使者。

「單于，漢朝賜給稽侯狦三萬四千斛穀米和上萬匹絲綢，對我們除了給足邸舍所需，沒有任何其他賞賜。我們請求面見皇帝，漢朝的大鴻臚卻不肯為我們傳達。」主使飛身下馬，哭喪著臉向我報告。

剛剛得來的歡喜一掃而空，我臉色鐵青，看來這次算盤打錯了。

「那駒于利受呢？他在哪裡？」我問道。

「漢朝把他留住了，說是當成質子。既然臣服漢朝，就必須遵從規矩。」

我怒發如狂，覺得非要發洩一下不可，我手中的刀在暴怒中忽然從手中飛了出去，像旋轉的風車一樣，那個使者的身體登時被刀擲穿了，他奇怪地看著我，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像破了的水袋一樣，血從刀的側面源源不斷地冒了出來。他大叫了一聲：「單于——」「撲通」往前一跪，摔倒在我面前。

剛才還歡呼熱鬧的人群登時像鬼魂一樣鴉雀無聲。

我意識到自己太衝動了，使者並沒有罪。我恨恨地罵了一聲：「那個豎子勸我向漢朝臣服，完全是自取其辱。他現在被漢朝扣留，也是咎由自取，讓他為自己的過錯承擔代價罷。」

左大將須卜氏低頭抬起眼皮畏縮地看了看我，說：「單于，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我們送了質子表示臣服，漢朝就不好意思自己發兵來打我們。我們盡可以有時間休養生息。」

「可是稽侯狦也有機會休養生息。而且有了漢朝源源不斷的穀米和繒帛的幫助，他們很快就可以恢復得比我們強大。」我有些煩躁。

左大將說：「不然。漢朝不給我們穀米和繒帛，我們不可以從別的地方取嗎？漢朝現在正當盛壯，我們不能去惹他，但是西域諸國有的是錢糧，如果我們得到了西域的供奉，照樣可以變得強大，還需要害怕稽侯狦嗎？」

我猶疑地說：「我也想這麼做，不過現在西域諸國早就聽從漢朝，怎麼會給我們錢糧？」

「當然不會主動給，難道我們不可以搶嗎？他們原先就是我們匈奴的屬邦，對我們素來畏懼。只要我們發兵，就一定可以擊破他們。」

「事己至此，也只有這麼辦了。」我無可奈何地說。

雖然這麼做了決定，但是往西走困難重重。西域靠近我們匈奴的第一個國家就是烏孫，這是一個大國，國中最多能招集十萬兵馬。如果是往年，靠著我們匈奴騎兵勢不可擋的力量，烏孫只能聞風而潰，但現在我手頭只有五萬士卒，絕不可能拿去和烏孫硬拚。

我決定採取一點計策，假裝派人去和烏孫交好，等他們放鬆戒備的時候，再突然發兵襲擊。

【五】

真是禍不單行，我沒等到我的使者，卻等到了烏孫的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像蝗蟲一樣朝我的陣地奔湧而來。

「單于，烏孫人果然來迎接我們了。」探子前來報告，他的面龐竟然充滿了喜悅。

我哼了一聲：「放屁。有派出這麼多使者來迎接的嗎？分明是來進攻的，給我立即披甲上馬迎擊！」

我的預料沒有錯，當那些騎兵從展霧裡露出輪廓的時候，每個人手上的弓都挽滿了。接著，四下裡響起了「嗡嗡」的弓弦聲和箭矢的破空聲，那聲音連成一片，像一堵結實嚴密的牆，沒有一絲的罅隙和殘缺。幸好我做了準備，箭矢射在我們的盾牌上，像鼓點一樣，呼喚著我們進攻。我把躍虎的旗幟一揮，兩翼騎兵立即張開，向烏孫人環抱而去。

烏孫人沒有機會潰敗逃亡，很快，他們就變成了圈中的野獸，被我們恣意圍獵。

還剩下了幾個俘虜。從俘虜嘴裡得知，我派去的使者已經被烏孫小昆彌【註一】烏就屠殺掉，烏就屠還將使者的首級送到了位於烏壘城的漢朝西域都護治所。這也不奇怪，如果我是烏孫昆彌，我也會這麼做。做匈奴人的附屬和做漢朝人的附屬並沒有絲毫區別，只怕漢朝人對烏孫還更溫和一些。如果匈奴已經衰微到分崩離析的時候，再要求人家臣服你就未免有點過分了。我正是從這點判斷他們盛大的馬隊不是來對我這個落魄的匈奴單于進行歡迎的。

【註一】昆彌：烏孫國王的稱號。

還有一點，漢朝的西域都護接受了我派去使者的頭顱，就說明他們已經與我為敵。這也不可避免隱隱表明了漢朝對我的態度。

我很憤怒，但我現在不能痛快地報仇。

「單于，乾脆我們繼續進兵，擊滅整個烏孫罷。」蘭氏貴人說。

我搖搖頭：「烏孫首都赤谷城堅固無比，十八年前，先單于親率十萬精銳騎兵都沒有將它攻下。烏孫本國士卒起碼還有七八萬，而我們經過這一役，士卒耗減，疲倦不堪，去進攻烏孫可以說毫無勝算。我的決定是，北上攻擊烏揭和堅昆兩國，這兩國兵馬少，離都護治所也遠，我們可以在那裡好好休整，總之，先度過這個冬天再說。」

「很好，請單于下令，我們立刻出發。」貴人們都大聲道。

【六】

軍隊隨即在漫漫的沙漠裡行進，五萬多人馬的隊伍看上去也似乎一眼望不到邊，但在至尊無上的上天眼裡，也只不過是沙漠裡的一列螞蟻。而且因為缺水的緣故，這些螞蟻有的會當場倒斃。每當我站在高高的土丘上俯瞰我的軍隊時，我就能看見時時突然有人栽倒在流沙中不再起來。由此我感到心痛悲涼，並在土丘上久久不忍下去。

並不總是仇恨漢朝，有時我也會反思，也許現在這個處境是我自己帶來的。如果我能夠先稽侯狦一步臣事漢朝，也許漢朝現在選擇幫助的就是我。或者，就算我遲了一步，我仍舊選擇臣事漢朝，漢朝至少不會幫助稽侯狦攻打我，我也不必這樣長途跋涉。是我的性格，忍不了一時之忿，我甚至對自己產生懷疑，光有匹夫之勇，我能承擔重振匈奴的使命嗎？

好在祖先的威靈還發揮著它的作用，我這支長途跋涉的軍隊雖然在路上損失很大，也疲憊不堪，卻最終擊潰了烏揭、丁令和堅昆三國的兵馬，我順利地坐在堅昆國的土城上，望著城樓上獵獵的匈奴軍旗，鬆了一口氣。

暫時是安頓下來了。

但是一想起稽侯狦那個豎子這時也許正躲在漢朝邊塞的受降城裡快活地享用乳酪羊肉和漢朝所給的精美食品，我心裡的嫉妒之火又騰地升了起來，這嫉妒迅即轉換成了憤怒。我對左大當戶說：「我的兒子駒于利受還在漢朝，他是我的左膀右臂，怎麼樣才能救他回來？」

和漢朝相隔萬里，怎麼去救？所有的貴人都傻傻地看著我，認為那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還是左大當戶聰明一些，他說：「單于，你知道，如果我們有硬拚的本錢，就不會跑到這個該死的地方來了。居延澤多的是肥沃的土地，茂密的森林。姑衍山的草還是青的，這裡卻早已黃了。」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問。

他笑了笑：「我們並沒有和漢朝正式撕破臉皮，我們可以派遣使者去長安，請求把侍子交還給我們。」

蘭氏貴人說：「漢朝怎麼肯交還？本來送侍子就是我們表示臣服的象徵。如果我們把侍子要回，漢朝認為我們有二心，就會乾脆把侍子殺了。」

我煩躁地說：「得不到一點好處，還賠上了一個兒子，簡直瘋了。」

「單于，你知道在兩種情況下還是可以要回侍子的。」左大當戶說。

「什麼情況？」

他看了我一下，吞吞吐吐地說：「按照規矩，如果老單于死了，就可以用立新單于的名義要回侍子。」

蘭氏貴人馬上憤怒地打斷了他：「好大的膽子，你敢詛咒我們單于？」

左大當戶趕忙跪下：「不敢，臣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我淡淡地問他：「算了。還有一種情況呢？」

他道：「另外一種情況就是用新侍子去換回舊侍子。說單于想念兒子，因此派另一個兒子去輪換侍奉皇帝。」

我「哼」了一聲：「我倒是有幾個兒子，但是一個也不想送給漢朝。你就對外聲稱我死了，立刻讓使者出發，去長安要回駒于利受罷。」

左大當戶突然從腰間拔出短劍，指著自己的喉嚨：「單于，臣並沒有詛咒你的意思。如果你要臣死，臣馬上就可以做到。」

他大概認為我是譏諷他，雖然他的行為過激了一些，但這是否說明我的確有些缺點呢？

「放下短劍。」我趕忙說，「沒有單于的許可，任何匈奴人都沒有權利自殺。如果你還認可我這個單于，就不要違背祖宗的規矩。」

他慘然道：「單于是匈奴人至高無上的守護神，臣不敢違抗。如果單于想軋碎臣的踝骨，臣也毫無怨言。只是臣以後再也不能騎馬射箭，為單于衝鋒陷陣了。」

我笑道：「勇敢的左大當戶，我以天的名義發誓，我並不想懲罰你。我之前的話也是真的，現在我們和漢朝已經一刀兩斷，任何一個匈奴人我都不會送給他們，你們就對外宣稱我死了好了。等到我的兒子駒于利受回來，我再復活。我也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好好想點事情，為我們匈奴做點謀劃。這期間，你就和蘭烏脫兩個人代替我處理政事。」

【七】

的確，見到駒于利受固然是我的一個願望，但並不是我最大的願望。雖然說我一直怨恨漢朝，一有機會就要罵它，因為一想起失去了肥美的匈奴故地，我就忍不住一陣心痛。我之所以在堅昆土城一安頓下來，就提到駒于利受，不過是想找一個名目。我其實很想知道漢朝現在正在做什麼。

我和幾位閼氏躲進宮裡，享受著暫時的安寧，我的臣屬並沒有採用我的建議，他們只對外宣佈我臥病。這樣也好向漢朝解釋，單于臥病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所以提前迎回儲君也是可以理解的。

派出的使者去了幾個月，杳無音信。開始我還懸望著，希望能盡快得知漢朝的消息，日子一天天拖下去，我開始失去了耐心。這時，我遇見了一件奇特的事。

有一天，我率領親信騎兵去郊外射獵，因為比較順利，長久以來一直抑鬱的心也似乎發舒了，我只管縱馬狂奔，等夜幕降臨我命令駐紮下來的時候，才發現我們離堅昆土城已經很遠。我游目四顧，發現眼前有一片碧藍色的湖泊，形狀狹長彎曲，一眼望不到盡頭。如果在高空中鳥瞰，它一定像一條鑲嵌滿藍色寶石的革帶攤開在枯黃的沙漠上。

我縱馬沿著湖濱飛奔，湖濱密密麻麻豎滿了筆直的楊樹和金黃色的檉柳，一叢叢蘆葦也在向晚的西風中搖曳，湖上甚至還翻飛著無數白翅黑尾的鳥兒。自從離開居延澤之後，我很久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風光了。我們匈奴姑衍山以北的北海，它的水也有這麼清澈，這麼藍，卻沒有這麼多的樹木和水鳥。我把隨從叫來，問道：「這是什麼湖？」

「單于，臣也從來沒來過這裡，不知道這湖的名字。」他跪下叩頭。

「哦。」我沉吟了一下，「這個地方好，也許我們可以遷居到這裡，不比堅昆那個荒涼苦寒的地方好得多嗎？」

「單于說的是。雖然這湖水看樣子也是鹹的，但究竟比沒有好。」他應道。

我命令：「今晚我們在這裡宿營，我要好好欣賞一下這湖邊的景色。」

吃晚飯的時候，我竟然發現有魚端上來，原來是隨從中幾個漢人僕役在湖裡釣的。我曾經接納了不少逃到匈奴來的漢朝人，其中有一些是犯了死罪的亡命之徒，這些人我一般編入騎兵，讓他們像匈奴男子一樣衝鋒陷陣；也有一些漢朝人是因為遭到官吏欺壓，窮極無聊才逃到我們這裡來的。他們雖然比較畏懦，卻擅長縫補、烹飪等一些雜役。在他們的侍候下，我逐漸對漢朝人的飲食也喜歡了起來。我有時甚至會懷疑，我之所以那麼恨漢朝，是不是因為我得不到更多的漢朝衣食享受的緣故。

「這些魚各有什麼稱呼嗎？」我問那個漢人廚子，之前我們匈奴人幾乎沒有吃魚的習慣，自然對魚也分不清差別。

「這條胖胖的，嘴巴邊有鬍鬚的叫鯉魚。這條頭小，兩側身上有斑紋的叫鱸魚；這條身體扁平的叫?魚。單于，都是上好的魚類啊。」他眼裡閃著光芒。

我嘗了一口鱸魚，覺得確實不錯，於是笑道：「很好，等我們都遷到這裡來，你就可以天天釣魚了。」

他臉上樂開了花：「單于可以在湖邊築一座大大的城池，像長安一樣堅固。城的後面建一座橋，每天送魚的隊伍可以絡繹不絕地從橋上經過，就像渭水邊的渭橋……」他的臉上滿是憧憬，很顯然，他逃到了匈奴，但生活習慣還是傾慕當年在漢朝的樣式。

我打斷了他：「當年你們漢人有一個叫衛律的，也曾經逃到匈奴。他曾勸先單于在塞外築城，像漢人一樣防守來自漢人的進攻。單于答應了。後來有人勸先單于，說我們匈奴人向來是逐水草而居的，只有穹廬，沒有城池。我們擅長的是攻擊，而不是守城，正是因為我們飄如疾風的攻擊才讓漢朝膽寒。如果我們放棄自己的長處，反而像漢人一樣畏怯地防守，漢朝又怎麼會把我們放在眼裡呢？漢兵一來，我們一定守不住，那不是把積聚在城裡的糧食都拱手送給了漢人嗎？先單于一聽，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命令衛律停止修建。」

他跪下施禮：「臣有不同的看法，希望單于能讓臣盡言。」

我點點頭：「偉大高貴的匈奴人沒那麼多繁瑣的禮儀，你說罷。」

他恭敬地說：「臣以為這個故事不能說明什麼。先單于畢竟沒有試過衛律的方法，怎麼會知道有用與否呢？臣以為我們匈奴完全可以學習漢人的守城方法。人住在城池裡又溫暖又享受，何必天天在草原和沙漠上遊蕩，遭受風沙侵襲之苦呢？而且漢人的冶鐵和器具之所以製作精良，為我們匈奴人不及，就是因為城池能為他們提供棲身之地，讓他們可以防備普通的傷害，不用擔心生計，而得以潛心研究。漢人身軀大多矮小，如果我們匈奴人能有漢朝人一樣精良的兵器，一定可以很輕鬆地打敗他們。」

「嗯，也有道理，也許我們的確可以一試。這幾天我們就先察看一下這附近，如果確實好，我們就可以把單于王庭遷過來。到時我們也築一座大大的城池，學習漢人冶鐵，製作弓弩。」我把頭往後一仰，心裡有說不出來的快意。

【八】

這個湖確實很長，我們沿著湖岸走了一天還沒走到盡頭，當然由於它景色的美麗，我們邊走邊停也是一個原因。看來今天又得到湖邊駐紮了。我看著西方的晚霞想。南岸的蘆葦叢在夕陽中只留下個輪廓，黑色和血紅相稱，瑰麗無比。

突然我聽見濃密的檉柳叢那面有人說話，一個女子的聲音，非常清脆，似乎很年輕。但是說的什麼我聽不懂。

還沒等我開口，我身邊的一個侍從就說：「有秦人。」

「你聽得懂？」我問他。

「單于，這是康居話，我小時候曾經和一個大月氏的朋友交好，大月氏話和康居話是差不多的。」他說。

我鬆了一口氣：「哦，康居曾是我們匈奴的臣屬，我小時候，還看見過康居的使者覲見我父親虛閭權渠單于呢。」我又追問道，「那你剛才說有秦人是什麼意思？」

他俯首道：「單于，這個女子剛才說『喂，那個秦人，快跟上』，所以臣說有秦人。單于，要不要我們出去把他們抓了？」

我搖搖頭：「暫時不出去，先探探虛實，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等會他們說話，你都給我翻譯。」

檉柳叢那邊又啞然無聲。我正有點耐不住，想出去看看。忽然那個女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接著又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說的也是聽不懂的話，他似乎說了很長的一串，但是從口音中還能聽出有些漢朝人的特點。侍從說得沒錯，這的確是個漢人男子。

我看著我的隨從，示意他馬上翻譯，他卻有點支支吾吾：「單于，這個……這個……」

我不耐煩道：「什麼這個那個，你到底懂不懂她的話？」

「懂是懂的，只是他們好像在調情，非常肉麻。」侍從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男孩，也怪不得他羞澀。

我低聲笑了笑：「我們匈奴人怎麼也像漢人一樣扭捏？說吧，他們到底說什麼。」

他只好給我翻譯：「那女子說，陳湯，你們秦人怎麼下賤，連我的小腿也舔。你真的連做我奴僕也願意嗎？那男子說，媽的，老子在長安，多少美女纏著老子，老子也不稀罕，卻獨獨被妳這個小金毛迷住了。老子說話算話，願意當妳奴僕，但妳得給老子當妻子。」

「他的話竟然這麼粗魯？」我皺皺眉頭，「大概是漢人中的無賴少年，在內郡混不下去，打著漢朝的旗號來西域求功的。這個人叫陳湯？」

「是的，他說話就是這麼粗魯。」侍從說，「我是直接翻譯的。」

「繼續給我翻譯。」我低聲道。

這個叫陳湯的人和那個女子接著又在對話，再接下去我聽見他們發出呢喃的聲音，還帶著令人耳熱的聲響，侍從說得沒錯，果然他們是在相好，也許正在摟抱親熱。

侍從臉紅道：「那女子說，不要亂摸，陳湯，你們秦人都這麼下流的嗎？那陳湯說，實在是妳太漂亮了，妳的眼珠這麼藍，像這片夷播海一樣藍：妳的皮膚這麼白，比天上的雲彩還白。每次在康居王宮，我都不得不一直忍著，現在總之我是再也忍不住啦。」

「哦，原來這個湖叫夷播海。他們說康居王宮，看來這女子地位不低。這女子真很漂亮麼？」我心裡想著，身體下部也有點蠢蠢欲動起來，漂亮的女子誰不愛。只是康居是個大國，她既然是康居王宮的，或許還是居次【註一】，出來遊玩，必定身邊帶著大隊隨從。我這次出來射獵，隨從卻不多，身單力孤，貿然出來恐怕不妥。雖說康居以前是匈奴屬國，然而現在匈奴受難，西域諸國全部轉而投靠漢朝，如果被她們發現我，斬了我的首級送到漢朝請功，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上次烏孫派八千騎兵來進攻我，不就是同樣的用意麼？

於是我低聲命令：「我們暫且躲著，不要輕舉妄動，看看他們是否帶了很多士兵。」

【註一】居次：匈奴人對公主的稱呼。

我們伏在檉柳下等了一會，侍衛們都老實地臥在檉柳下，紋絲不動。倒是我自己逐漸忍不住了，悄悄立起身體，從檉柳的縫隙間朝對面窺視。

霎時間我覺得腦子「轟」的一聲，差點要暈眩過去。天哪，我看到了一張臉，那張臉我這輩子都不會忘懷。

一張精緻絕倫的臉，白皙得像天上的滿月，鼻子高挺，眼珠湛藍，嘴唇飽滿鮮紅，頭髮像染上了一層金粉，柔順地鋪在圓滑的雙肩之上。她依附的是一個男子的背面，肩膀寬闊，看來也頗強健。她的下巴緊靠著這個男子的左肩，眼神迷離，兩條圓滾滾的白胳膊環在這個男子的肩上，看樣子非常沉醉。我看得呆了，我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她是誰？康居公主嗎？不，不管她是誰，我都要把她搶到手。一時間我的魂魄都飛散了，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從我的身體飛散出去。

我癡呆地看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因為她的尖叫，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甦醒。總之我醒過來的時候，正看見她驚恐的臉，一手指著我的方向，大聲叫著什麼。顯然，她發現了我在窺視。

我身旁的侍從也有些慌張。「單于，他們發現我們了，怎麼辦？」一個侍從急促地說。

「什麼怎麼辦，出去準備打仗。」說完，我乾脆直起了身。

【九】

那個男子也回過頭來看著我。果然是個漢人，四方形的臉龐，眉目舒朗，身材高大，看上去相當英俊，一定是漢人中的翹楚。看見我站起來，他臉上起先露出迷茫的表情，很快又轉為一絲興奮。他的手也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同時左臂反手一推，將那個美女掩蔽在自己的身後。看來他很懂得憐香惜玉，這樣漂亮又懂得討好女人的男子，沒有哪一個女人能抵拒得了。難怪這個康居國的美女對他一往情深。

「你是什麼人？」他喝道，刀已經半截出鞘。

他說的是漢話，漢話我可以聽懂一些，這句很簡單，聽懂毫不困難。

我極目遠望了一下，看不出他們身後還有隨從，膽氣頓壯。我笑了笑：「拔刃尺者死。你死定了。」

「拔刃尺者死」是我們匈奴的法令，我在這裡引用，只是想戲耍一下他。

他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但隨即又滿不在乎：「你是匈奴人？匈奴的法令可不適合我們大漢使者。」

看來他對匈奴的瞭解並不少。

那個美女驚呼道：「匈奴人！」她臉上的驚恐讓我感到慰藉，看來康居人對我們匈奴還是非常畏懼的。

我的膽氣愈加壯了，對那男子說：「你名叫陳湯嗎？來這裡幹什麼？這是我們匈奴的土地，沒有經過我們匈奴人的允許，怎麼能隨便進來？看在漢朝皇帝識趣，最近送了我一筆財物的分上，我可以饒了你。但是，這個被你拐騙的美女得給我留下。」

陳湯嘴角一撇，也笑道：「你們的呼韓邪單于早在前幾年就叩塞表示臣服我們大漢了，你是什麼人，還敢在大漢使者面前如此無禮？」

「使者，」我哈哈大笑，「康居向來就臣屬我們匈奴，和你們漢朝有什麼關係？喂，那位美女，妳是康居人，這個黃臉孔的秦人是不是想拐騙妳？有我們在，妳不用怕。」

那康居美女見我對她說話，轉頭去看陳湯，臉上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陳湯也好像換了一副面孔，微笑著柔聲向她解釋著什麼，他說的是康居話，我聽不懂，我轉身示意隨從為我翻譯。

隨從道：「遵命，單于。他說，這個匈奴人說我拐騙妳這個美女，實在好笑。」

那康居美女立即對著我拚命地搖頭，嘴裡也急促地說著什麼。那樣子顯得非常可憐，但愈發增加了一份說不出來的美麗，我真想馬上上前抱她在懷裡。

隨從趕忙解釋：「她說，她們是戀人，她沒有被騙，多謝你的好意。」

陳湯這時臉上露出極為驚異的神色，用匈奴話問道：「你是郅支單于？」看來這豎子經常在西域混，至少匈奴、康居話都很精通。

「你怎麼知道？」我脫口而出，但馬上意識到是剛才隨從對我恭敬的稱呼暴露了我的身份。

不過這也沒什麼。「對。既然知道了，還不把美女讓給本單于。」我笑道。

「那除非你能殺得了我。我在附近有帶來的漢人兵馬，還有不少康居騎兵。大漢皇帝命令我出使康居，康居王知道匈奴現在已經衰落不堪，匈奴的兩位單于都也已經臣事我大漢。你在這裡可沒法頤指氣使了。」他漫不經心地說。

附近有他們的兵馬。

我登時有些有些猶豫，如果他所說的是真的，那看來我搶不走這個美女。可是我一個堂堂的單于，竟然被一個漢朝使者拒絕，這個屈辱可不能忍。我得給自己找個下台階：「陳湯，既然你是漢朝的使者，這個美女也是你首先勾上的，我也就不強搶了，要不我們一對一來個比賽，如果你贏了，這美女我就放棄了。否則我只能硬搶，你有士兵在附近駐紮，藍湖那邊也駐紮著我的大批騎兵，你恐怕不是我對手。再說畢竟我是你們漢朝一個友國的單于，你是漢朝的臣子，相對我來說是陪臣，竟好意思和我搶女人嗎？你們皇帝知道的話，恐怕也不會支持你罷。」

陳湯民抿著嘴，似乎有點激怒了：「一個單于不惜拋棄臉面，卻強搶他所侍奉的宗主國一個臣子的女人，說起來也不怎麼光彩罷……好吧，單于，你說比什麼，我一一奉陪。」

「我們比騎射。」我說。

「怎麼個比法？」他道。

「很簡單。」我道，「我們馳馬互射，各發三矢，生死各安天命。」我對自己的射術一向極為自信，當年我就是靠著射術非凡，才能在居延澤森林中存活下來，後來回歸匈奴，被封為左谷蠡王，屢次征伐，經常是身先士卒，手挽強弓射殺敵軍大將，建立了赫赫戰功，贏得匈奴各部族的景仰和歸附，才能幫助我擊破右賢王，成為現在的郅支單于。可以說，我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手上的真本事掙出來的。

「可以。」他似乎沒有絲毫猶豫。

那個康居美女卻神色不安，牽住他的衣袖，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

隨從勸道：「單于，你以萬金之身，怎麼能跟這個小無賴親自比試射術，萬一……」

我打斷了他：「難道我比不過他嗎？」

「不是。」他囁嚅地說，「誠知單于射術過人，只是以單于的身份，不需要親自跟這個秦人無賴動手罷了。」

我的其他幾個侍衛也一起勸說我，但是我根本聽不進去。除了我對自己射術的自信之外，其實我還想在美人面前賣弄一下。我知道西域諸國的女子都崇尚健勇善射的男子，這是我表現自己的一個極好機會。

我說：「休要多言，他們在商量什麼，你直接翻譯給我聽好了。」

「那女子在勸他不要冒險，那小無賴倒是毫不害怕，說什麼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戰勝單于。」他說。

我冷笑了幾聲：「看我一箭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無賴脖子射穿。」想到馬上就可以贏得美人歸，我心裡癢癢的。

「準備好了嗎？」我端坐馬上，手裡握著自己的弓箭，向對方喝道。

陳湯遲疑地說：「沒有什麼可以準備的，只是我忘了帶弓來。」

我越發輕視，真正善射的人那是弓不離身的，顯然他並非慣於射箭的人。而且，漢人力弱，一向不能挽強弓，所以才大量製造強弩，單憑弓箭射術，一向遠不如我們匈奴。這點我睡著了也不會失去自信。

「把你的弓借給他。」我對身旁的一個侍衛說。

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

我說：「快點。」

他無可奈何地將弓從背上摘下，遞給陳湯。

陳湯說：「你的箭壺也借來一用。」

侍衛回頭望著我。我說：「給他。」

【十】

陳湯又接過他的箭壺，繫在腰間，對那康居美女說了一句什麼，從康居美女隨後的行動來看，他的話應當是：「妳坐到馬上觀看我們的比賽。」

康居美女翻身上馬，攬轡退後了幾步，神情緊張地握著韁繩，怯生生地望著我。

我對她笑了笑：「美人，等著跟我走罷，很快他就變成死人了。」我又面對著陳湯：「好了嗎？」

陳湯說：「我試試這弓好不好用。」說著他挽了挽那張弓。我看見他頸上肌肉?結，像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但他手上那張弓卻只張開了一半。他喘了幾口氣，頹然道：「這弓不好用，有沒有軟一點的弓？」

他的話剛說完，我們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一個侍從對我那個稚嫩的翻譯侍從說：「把你的弓給他罷。陳湯，你要是再說不好用，我就得把我七歲兒了的竹蔑弓給你了。」

在笑聲中，我更加得意，我斜了一眼康居美女，似乎她神情也頗有羞愧。我拉開自己那張三石的強弓，拉成了一個滿月的形狀，對陳湯說：「我曾經聽過一個你們漢人的故事，想起來倒挺有趣的。」

他好奇地看著我：「哦，沒想到單于還這麼喜歡我們漢家的故事。」

「那倒不是，不過以前時時有漢人逃亡到我們匈奴，其中有幾個還頗識得幾個字，肚子裡裝了不少故事，所以順耳聽了一些。」我道。

他點點頭：「哦，不過現在單于既然臣事我們漢朝，就應當將那些漢人遣送回我們大漢才是……那個故事到底講什麼的，竟讓單于這麼念念不忘？」

我有些不高興：「也沒什麼。說的是你們春秋時期有一個姓賈的大夫，長得非常醜陋。但是他比較有地位，家裡也有很多錢，因此娶得了一個美麗的妻子。他妻子嫌他醜，對他並不喜歡，嫁給他三年了，竟一個笑臉也沒有給他。這賈大夫心情抑鬱，有一天，他帶著這漂亮妻子去山林裡打獵，迎面看見兩隻野雉在飛，賈大夫彎弓搭箭，一箭將兩隻野雉全部射下。他妻子看見賈大夫如此善射，竟欣喜地笑了。從此，她對丈夫特別熱情，再也不把一張冷臉面對丈夫了。」

「哦，這個故事到底說明了什麼呢？」他傻傻地問。

我鄙夷地說：「說明一個男人長得醜不要緊，但一定要學會射箭，只要射箭射得好，美人就會喜歡的。」我對著遠處騎在馬上的康居美女笑道，「妳說是不是，美人？」

他笑道：「單于，你這就錯了，雖然你可能擅長射箭，但你並不醜。」

我勃然大怒，氣沖沖地說：「那當然，廢話少說，我讓你先射罷。我們相距一百步。」我都懷疑他能不能把箭射到一百步那麼遠。

「那好，單于，你向前馳一百步。」他說。

我縱馬馳到一白步遠，大叫道：「開始罷，一人發一支。輪流發，總共三支。」

「開始！」我的隨從大叫。

我忽然看見陳湯把兩張弓疊了起來，展開雙臂，猛的將弓拉成了滿月形狀，一支三稜的箭鏃就搭在他的弓弦之上。我大吃一驚，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大叫道：「我們上當了，快趴在馬背上。」說著我急忙一低頭，從馬背上滾落，躲藏在馬腹下。只聽「嗡」的一聲，我的馬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仰天嘶鳴，我感覺到臉上熱熱的，濺了一臉的馬血。隨即這馬雙腿往前一跪，我重重摔下，從馬腹上滾了下來。

原來他竟然可以拉開並列的雙弓，要知道那兩張弓加起來有五石的硬度，一般人根本拉不開，可他偏偏事先裝著連拉一張弓的力氣也沒有。而且更重要的是，本來他沒有帶弓弩，他騙了我兩張弓去。這個漢朝的使者，實在狡猾到了極點。

這時，我的侍從有的趕忙跳下來扶我，有的則張弓搭箭回射陳湯。我躺在馬血裡，聽見陳湯對那康居美女大聲呼喚，接著我看見那美女縱馬奔馳，陳湯則圈回馬，對著我們繼續射箭。

他的弓力強勁，老遠都聽見「嗡嗡」的弓弦聲，很快我身邊就倒下了兩個隨從，而他的笑聲則越來越遠。我的另外隨從在他後面不斷地吆喝，聲音有些畏懼，顯然害怕他的弓箭。可以說，如果保持到一定的距離，陳湯的弓箭可以射到他們，他們卻射不到陳湯。

另外的隨從用盾牌把我遮個嚴實。我對隨從說：「讓他們回來，不要追了，怕前面真有他們的人。我們暫且回去，招集兵馬再來報仇。」

【十一】

我回來的時候，駐守堅昆土城的左大當戶須卜當看見我狼狽的模樣，大驚失色。我也有些羞愧，隱瞞了我和陳湯比試的細節，只是說碰到了康居騎兵，他們竟然對我發動襲擊。

須卜當怒道：「康居國好大的膽子，當年先單于憐憫他們，沒有將他們滅種，現在我們匈奴稍微有點內亂，他們就敢反叛，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右大都尉蘭烏脫附和道：「單于，乾脆我們進軍康居，滅了他們。」

我心裡嘆氣，康居也是大國，往年匈奴全盛時，盡全國之力，要滅他們或許還可以辦到。現在匈奴衰敗如此，我手頭的兵馬不過三萬多，怎麼去滅足有十二萬精壯騎兵的康居？何況漢朝的西域都護和戊己校尉都駐紮在西域，負有保護西域諸國的使命，對匈奴一直虎視耽耽。我腦子裡一邊百轉千回地思考，一邊不住地嘆氣。偶爾又想起了那個康居美女妖嬈的樣子，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憤恨。

「這些天來，有什麼事發生嗎？」我岔開話題。

蘭烏脫道：「正想稟告單于，漢朝使者就要到了，而且帶了右大將回來。這是漢朝使者的先行官吏昨天趕來報告的。」

我心裡一喜，但想起陳湯，轉而又憤怒起來，該死的漢朝，一個小小的使者陳湯也敢不把我放在眼裡，看我怎麼報復他們。

「他們一到，馬上向我報告。」我命令道，「另外，派個使者去康居，探聽一下他們的虛實。」

※※※

※※※

【十二】

三天之後，漢朝使者果然到了。

駒于利受長得比以前胖了些，臉色也比以前細膩，看來在漢朝過得不錯。他見了我，馬上奔過來，伏在我腳下，吻了吻我的皮靴，叫道：「偉大的單于，親愛的父親，兒子真是想死你了。」

我笑著挽起他的胳膊，把他牽到我的寶座旁：「來，我的兒子，讓我來好好看看你，兩年沒見了，我這當父親的也是時常夢裡想見你啊。」

好像看不夠似的，我們父子倆笑吟吟地望著對方。我很喜歡這個兒子，他有勇有謀，也是我的大閼氏生的，按照漢人的習慣來說就是嫡長子了，如果沒有意外，繼承我位置的將是他。可惜他的母親當年和我在居延澤的森林裡受苦，卻在回匈奴後的第一次征戰中就被敵兵射死。她不能親眼看見她的兒子成為未來的單于了。

「父親，兒子沒有完成使命，讓父親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受苦，請父親責罰兒子罷。」他誠懇地說。

我知道，他指的是漢朝皇帝沒有因為我派遣他為侍子入朝，而對我像稽侯狦那樣全力扶持。

「這怎麼能怪你，只能怪父親沒有早聽你的勸告，導致你在長安被扣留了兩年。」我笑道。

他搖搖頭：「其實也許正如貴人們當初所認為的，早一點去也未必管用。漢朝對我們匈奴的確太防備了，它不可能會同時支持兩個單于。而父親驍勇善戰，自然也不是漢朝首選的支持目標。」

「但是沒有及時跟漢朝翻臉，畢竟可以贏得充足的撤退時間。好在如今我們離長安如此之遠，再也不用擔心他們了。」我若有所思地說。

他點點頭：「這倒是。」

我對著下面叫道：「漢朝使者在哪裡，叫他們進來見我。」

侍從跪地稟告：「啟稟單于，漢朝使節倨傲不遜，不肯按照禮節進穹廬覲見。」

「怎麼回事，以前使者不是都肯按照禮節覲見的嗎？」我心裡很不高興。匈奴的規矩，任何國家的使節都必須按照匈奴的習慣，臉上畫墨，去掉節旄，才能夠入穹廬。多年來漢朝使者都乖乖地遵從這一點，沒想到這次竟然拒絕。

侍從怯怯地說：「他們說，那是從前，匈奴和漢朝是平等的友邦，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匈奴既然已經臣事大漢皇帝，單于就應該親自出去迎接宗主國的使者，並且使者可以按照大漢的規矩手執節旄入見。」

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那麼大的憤怒，也許是多年來積聚的，也許是前些天在康居邊界遭受的屈辱加入了這種怒氣。我大聲道：「把那個漢朝蠻子臉上畫上黑墨，奪走他的節旄，給我拖進來。」

駒于利受想要阻止我。我一抬手，止住了他的想法，道：「匈奴的單于絕不能再受漢朝的屈辱，一個小小的秦人，竟敢這樣無禮。」

駒于利受見我的臉色難看，不敢再勸，坐在那裡神情不安，手指不斷地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穹廬外面響起了撕扯的聲音，還有漢話爭辯的聲音。但是很快就平靜了，接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漢人被幾個匈奴衛士推搡著走了進來。

我還沒開口，那個漢朝使者就破口大罵道：「你這個亂臣賊子，竟敢這樣對待大漢的使者。大漢皇帝一定會派遣兵馬前來問罪的。」

本來我只是想讓他遵從匈奴的禮節而已，並沒有別的用意。是的，我誠然恨漢朝人，但是我並不傻，知道現在在漢朝面前還得裝一裝孫子。可是，這個該死的漢朝使節侮辱性的語言讓我剛剛平靜下來的心馬上又熱焰騰騰了。我一個箭步跑到他面前，「啪啪」左右開弓，狠命的甩他的嘴巴。我當時可能瘋了，我都不知道一共甩了他多少下。我只知道等我自己的手都甩疼了不得不停下來的時候，面前的這個四十歲左右的漢朝人兩邊臉頰已經腫得老高。

「你這該死的秦人，你他媽的叫什麼名字？」我吼道。

「該死的呼屠烏斯。」他叫著我的名字，困難地笑了笑，「你的末日也快到了，敢欺騙大漢皇帝的人，敢欺辱大漢使者的人，都會遭到漢朝的捕殺，不管他躲在哪裡。你自稱病篤，向大漢皇帝要求遣回侍子，你一定會達成所願的。」

我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人，飛起一腳踢在他的胯下，他受不了了，慘叫一聲，摀住下體在地上打滾。很顯然，我踢到了他的卵子。

「你的漢朝皇帝怎麼不來保護你？告訴你，匈奴人永遠是上天的驕子，它雖然遭受了暫時的困難，但是將來滅掉漢朝的，一定是我們匈奴。」我一腳踩住他的臉，他腫脹透亮的臉深深陷進泥土裡。

他艱難地從泥土裡抬起臉，笑道：「你有種就到漢朝邊塞下去咆哮，為什麼躲到這荒蕪的極地來，對著我這樣手無寸鐵的使者嚎叫？你這膽小無恥的匈奴雜種！」

我再也不想跟他廢話，拔出腰刀，「喀嚓」一刀砍在他的腦袋上。他的半邊腦袋頓時像西瓜一樣打開了，裡面滿是白的和紅的瓤。一股濃烈的腥味撲鼻而來，熏得我差點站立不穩。我用手扶住自己的腦袋，吼道：「給我把剩下的漢朝使者全部殺光。」

【十三】

當我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做了一件過於魯莽的事。我殺了漢朝的使者，按照漢朝的規矩，他們是絕對不會罷休的。的確，我離漢朝的本土很遠，但現在的西域幾乎全是他的屬國，強大的烏孫就在南面，龜茲的延城旁也有漢朝的西域都護治所，如果漢朝徵發西域諸國的兵馬來攻打我，並不是很難辦到。

「那個該死的漢朝使者叫什麼名字？」我嘆了口氣，問駒于利受。

「他是漢朝的衛司馬，名叫谷吉。」駒于利受回答。

「哦，谷吉，我並沒想殺他。」我說，「巨耐這豎子實在無禮。漢朝皇帝不應該怪我不遵故約，他們應該反省，怎麼選這麼一個狂徒來當使者。」

駒于利受好像安慰我似的，輕輕地說：「父親，你沒有錯。這個谷吉的確是個狂徒，當時漢朝皇帝也並不肯派他出使，是他自己極力要求來的。

「為什麼他這麼想當使者？」我有些好奇，「難道跋山涉水的，不嫌辛苦嗎？」

「跋山涉水固然辛苦，但是一次成功的出使可以很容易得到陞遷。所以漢朝一些出身卑下而又雄心勃勃的官吏，都汲汲追求出使外國的機會，尤其是出使我們匈奴。」

「那又有什麼不同？」我問。

他道：「父親有所不知。漢朝自從武帝以來，民間開始充滿了開邊拓土的風氣，一些流氓無賴少年，本來在國內窮極無聊，或者犯罪入獄，將來免不了棄市的命運，這時忽然找到了他們的出路。他們都上書皇帝，自告奮勇說願意出使遠國，宣揚漢朝的偉大功業。皇帝接到這類奏書都非常歡喜，常常會令官府賞賜他們一些錢財，給他們頒發節旄，赦免一些罪犯跟從他們出使。有些無賴子雖然得不到皇帝的錢財資助，也經常獨闖西域，自稱為使者。漢朝人一向認為其餘國家都好征服，獨獨對我們匈奴頗有恐懼，認為是個勁敵。所以，肯出使匈奴為漢朝爭得榮譽的人，往往更讓人佩服，在仕進上也格外佔些便宜。這谷吉四十多歲，在漢朝僅僅是個小小的衛司馬，因此一直憋著一股氣，想靠出使匈奴搏得虛名。漢朝的御史大夫貢禹比較瞭解谷吉，當時極力諫諍，說谷吉是個妄人，派他出使匈奴，一定會為國家取辱生事，只是後來因為右將軍馮奉世支持，谷吉才最終得遂所願。」

我勉強笑了笑：「他的確得成所願，漢朝至少會表彰他是個忠臣罷。他如果有兒子的話，也可以得到他的蔭庇做官了。」

「現在看來，谷吉的確是個妄人。在路上，他對兒子我就非常倨傲。其實他的做法，並不是漢朝皇帝的意思。」

「哦，你怎麼知道？」我問。

「父親殺了他後，我們把他隨身攜帶的文書全部看過了。文書上漢朝皇帝命令他對父親要溫言撫慰，極力修好，不要把關係鬧僵。他隨身也帶了不少禮物，都是漢朝皇帝送給父親的。」

「可是究竟不會有給稽侯狦那個豎子的多。」我脫口道。

駒于利受看了看我，誠懇地說：「父親，雖然我們父子多年未見，但是父親的脾氣還是一如當年。」

「你覺得父親做錯了，是不是？」我直視他的臉。

他不置可否，說：「谷吉如此無禮，父親就算殺了他，也不是說不過去。我的意思是說，父親一生驕傲，容不得別人低看自己。其實漢朝對稽侯狦更加好一點，我們又何必一定耿耿於懷呢？畢竟稽侯狦自甘墮落，卑躬屈膝地臣服漢朝。而父親雖說表面上臣服，骨子裡卻桀驁不馴，漢朝人不是傻瓜，當然會因此區別對待。況且兒子大膽說句父親不愛聽的話，漢朝並不想以我們為敵，兒子在漢朝這幾年也一直受到禮遇，現在他們又不遠千里送兒子回來，不也正說明了這一點嗎？」

我默不做聲，他說得確實對。驕傲是我的巨大榮耀，也是我的巨大弱點，我不能容許任何人背叛我。我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因為這個性格遭到了父親虛間權渠單于的驅逐。我的母親在我父親的諸位閼氏中地位不是很高，我的地位在諸位兄弟中也因此處於弱勢，但是我一向心比天高，覺得自己才是諸位兄弟中最傑出的一個。不管論騎射還是論聰穎，我都比兄弟們強得多。我十三歲就能射殺成年匈奴射手才能射殺的大雕，我用漢文和匈奴文寫的文書又快又好，兄弟們遠遠不能望我項背。因此，我逐漸被他們孤立。他們時常聯合起來欺負我，幸好我還有幾個須卜氏和蘭氏家族的好朋友。他們的幫助一度成為我溫暖的源泉，然而有一天，我竟然發現我這幾個好朋友和我的兄弟們也玩得很開心，我心中友愛的城牆頃刻坍塌了。當這幾個好朋友又嘻嘻哈哈地來找我玩時，我一臉鐵青對他們說：「你們去和他們玩罷！」我的臉色肯定讓他們震驚了，接著，我就完全失去了他們。在匈奴的貴族子弟中，我最終變得沒有一個朋友。當我有一天偷偷射傷他們中的一個時，我父親也震怒了，他把我放逐了出去，只給了我兩個奴僕，讓我到遙遠的匈奴東地靠近烏桓的一個甌脫【註一】去當一個普通的匈奴人。這到底算不算驕傲把我害了呢？

【註一】甌脫：匈奴語，一般指在邊界上屯守的地方。

「但是現在我已經殺了谷吉，後悔也沒什麼用了。」我無奈地說。此刻在兒子面前，我無時無刻不在保持的堅強一下子蕩然無存。

他說：「事己至此，我們乾脆對外宣稱沒有見到什麼漢朝使者，漢朝遣歸的單于侍子也無影無蹤。父親反而可以不斷地派使者去漢朝，追問我的下落。這樣事情就變得截然相反，是漢朝丟了父親的兒子，反而是他們對不起父親了。」

「天哪！有你這麼個兒子，我感到尤其驕傲。」我由衷地對他說，「只是要委屈你躲著不再露面。」

他笑了笑：「等到父親讓匈奴重新變得強大，兒子就可以揚眉吐氣地出來了。父親，我想這一天不會太久。」

我心裡更是一陣暖洋洋的。外面寒風呼嘯，是秋天的第一陣寒風。冬天又要到了。我想起前不久奔馳在碧藍的夷播海上，那時那位康居美女還裸著雙臂和陳湯在湖邊調情，就不由得一陣感慨。難道我要一輩子躲在這寒冷的邊地嗎？現在我們匈奴缺衣少食，我真的有些發愁，怎麼才能度過這個寒冷的冬日。

【十四】

這個冬天果然難熬，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站在堅昆土城上彌望，遠處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天地的盡頭。碩大的雪花，像門板一樣，鋪天蓋地從天上傾瀉。因此雖然知道雪花本身毫無重量，可是看見它飄下來，我竟不由自主地會閃身避讓。

我命令叫了幾個堅昆本國的老人來，問他們是不是每年冬天都這樣。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也是他們長到這麼老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大的雪。看來天要發怒了，據說堅昆的祖先是一條神龍，它居住在北極的幽溟之處，堅昆人每個月都要多次祭祀神龍。如果沒有做到，它就會發怒，將無邊的雨雪撤到堅昆的上空，直到將堅昆完全覆蓋為止。如今大雪有半個月都沒有停止，顯然北溟的神龍已經發怒了。

雖然我平常並不大相信類似的無稽之談，但這時也不由得凜然生懼。我問：「那我們必須去祭祀神龍了，你告訴我，應該怎麼祭祀，我都可以效法。」

他們又不約而同地搖搖頭，雪白捲曲的鬍鬚纏繞在他們的頜下，滿眼都是絕望：「不，那是堅昆的祖先之神，你們這些匈奴人就算給它再豐厚虔誠的祭祀，它也不會享用。牠只會享用牠的子孫敬獻給牠的犧牲。」

我勃然大怒，一種絕望中的勃然大怒。我按住自己的刀把，怒氣沖沖地喝問：「你們的意思是，如果把我們趕走，這雪就會停止？」

他們呆呆地看著我，又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很好，可是我們匈奴人的習俗不是這樣的，我們的祖先是天上的帝王，他只願意他們的子孫強大。如果他的子孫懦弱，那他會哀歎子孫的不幸，憤怒子孫的不思奮發，從而任其自生自滅。所以，如果這天上真有那條所謂神龍的話，牠有你們這樣不長進的子孫，恐怕也只有認命。」我用刀尖指著陰霾的天空，雪花不住地打著旋落在我的刀尖上，化成水珠流到我的手中。

這幾個老頭子面無表情地說：「可是你們強大到放棄了土地肥沃的祁連山，躲到我們貧痔的堅昆來了。」

他們的話還沒說完，我的刀已經閃電般地砍了下去，一個兩個三個……我的腳下滿是鮮紅的坑，大的小的，將潔白的雪毯融化得斑駁陸離。不知道砍了多少刀，我很累了，頹然站在雪中，呆呆地看著那些鮮紅的坑，它們在紅色的浸漬下繼續緩慢地下陷。

「將城中的堅昆人全部殺掉，用來祭祀他們的祖先。」我下了一道命令。

【十五】

大雪還是一天接一天地在下，我們帶來的糧食和堅昆人儲存的糧食正在逐漸消耗乾淨，很快，城中就會連一隻老鼠也難以找到了。我在堅昆的王宮中，還勉強可以吃個半飽，但我的子民基本上陷入了絕境。無奈之下，我只好下令，要他們掘開冰雪中埋藏的所有堅昆人的屍體，醃製起來當作食物，以應付這個漫長的冬日。

我們就在被風雪禁錮的堅昆土城中苦熬著，隨著時間的過去，我幾乎已經絕望到認定我們會滅絕在這裡，直到突然有一天，康居國的使者趕著他們的騾、馬和駱駝隊迤邐到來。

他們是帶著康居國王的命令邀請我去康居的，而且要我們全部遷移到康居東境，去幫他們對付烏孫人。

「烏孫實在可惡，完全忘了舊情，竟然投靠那些短腿黃面孔的漢人，攻擊我的兄弟之國康居。康居王既然這麼信任我，我們匈奴一定會替康居徹底報仇的。」我大方地說，心裡樂開了花，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絕望中竟然碰到這麼好的事。而且，去了康居大概又有機會見到那位在夷播海邊的康居美女了。

那個康居使者恭敬地說：「多謝單于。我們大王知道單于和烏孫也有宿怨，只是暫時形勢不利，不能報仇，所以我們大王決定出兵和單于合擊烏孫。這件事既對我們康居有利，單于也可以趁機報仇，洗刷被烏孫欺騙的恥辱。」

這使者看來還算合格，暗示我這件事是對大家都有利的事，他們康居並非完全欠了匈奴的情。這倒也是，我們匈奴人落魄到這種地步，現在到底還能讓誰欠情？

我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擊破烏孫之後，康居可以永保安寧了，絲綢之路上商人來往不絕，康居人可以得到的好處，是無法計算的。而我們不過是出了一口氣，這口氣畢竟不能當飯吃啊。」

「不然。」使者道，「匈奴單于當年威震北漠，尊貴無比，至今西域諸國的君長一聽見『匈奴』二字，都立生震恐。這些靠的都是歷代單于們不甘失敗的憤激，如果歷代單于們都覺得出口氣無所謂的話，今天又有誰會在乎匈奴呢？」

「你很會說話。」我道，「不過實在的好處我還是要的。擊滅烏孫之後，烏孫的國土就歸我郅支單于了。」

「好，一言為定。」他很爽快地伸出一隻手掌，和我響亮地碰了一下。

【十六】

雖然有康居派來的駱駝、騾、馬迎接，一路上的嚴寒還是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我們的糧食在半途完全消耗盡了，飢餓加上嚴寒，大量的匈奴人倒斃在路上。等我們到達康居的國都，已經是春暖花開，然而我的民眾卻只剩下三千人。如果康居人想要殺死我們，可以說輕而易舉。

我不能不又一次讚頌我們匈奴的諸位偉大的先單于們，他們建立起來的赫赫威名，讓他們的子孫在極度困厄之中也能保持足夠的威嚴，得到足夠的尊重。

康居王大約有五十來歲，一頭火紅色的長髮披在肩膀上，鼻子高而尖銳，頗下一蓬亂麻似的鬍鬚，將嘴巴險些完全遮蔽，讓我懷疑他進食時有點困難。他看見我，滿臉是真誠的喜悅，搶步過來和我寒暄。在翻譯的幫助下，我們快樂地交談了一會兒。接著他向我介紹家眷，我一生中最難忘的那張美麗的面孔真的出現了。

她就是我在夷播海邊見到的那位女子。她現在的穿著和當時完全不同，那時是秋天，她穿的是紗縐和絲綢的裙子，兩條圓滾滾的胳膊還裸露在外面。現在她穿的是厚厚的棉布袍子，外面罩著羊毛的短襖，領口上還可以看見模糊的漢朝文字「昌」字的圖紋，脖頸下掛著一串由水晶和瑪瑙組合而成的項鍊，更襯得她的俏臉流光泛動。她的頭上帶著一個尖頂的氈帽，帽子一側還縫著一道顯眼的白鼬皮，另有三根紅色的細繩像流蘇一樣在帽簷上垂下，腳上則蹬著一雙長筒的鹿皮靴子，顯得非常精幹。

我的眼光像餓狼一樣，死死地咬著她，怎麼也不捨得鬆開。她定睛看了看我，嘴唇一下子白了，很顯然她認出了我是誰。

趁著康居王對我還比較恐懼，我有必要趁熱打鐵。我對康居王說：「希望匈奴和康居永遠結為友好鄰邦。按照我們匈奴的規矩，兩個國家既然交好，就應該採取和親的方法來作為憑證。我有一個女兒，今年十八歲，希望可以嫁給大王，侍奉大王的寢居。」

康居王有點受寵若驚：「單于，你太客氣了。你的建議非常好，我的五個女兒全在這裡，最小的兩個都沒有結婚，單于可以選取一個當作閼氏，侍奉單于的寢居。」

沒想到獲取美人會這麼不費功夫，我假裝掃視著康居王的兩個女兒，指著那個仙女：「如果能得到這位美人為閼氏，我以一個匈奴單于的名義保證，我呼屠烏斯死亦不恨，這輩子就是康居最忠誠的女婿了。康居的事就是我們匈奴的事，康居的榮辱就是我們匈奴的榮辱，如果有誰不把康居放在眼裡，那就是明目張膽地和我匈奴作對！」

康居王的嘴唇抖索，顯然非常激動，他連連道：「太好了，太好了！」這幾個樸實的字在他嘴邊不停地重複，他大概激動得說不出更華麗的詞語。

雖然相隔有一段距離，那美女似乎聽到了我的話，跑過來偷偷在康居王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從她著急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大概在說：「父親，我可不想嫁給他。」

康居王臉上卻露出笑容，對我說：「她就是小女倚蘇，號稱康居第一美女。」

哦，原來她的名字叫倚蘇。

我拍掌道：「的確名不虛傳，太美麗了，比天仙還要美麗。」我笑吟吟地看著她。她瞪了我一眼，坐在她父親身邊，兩手不斷地互相絞著，顯然很是激動。

「我很早就想為她選夫婿，她卻一直挑剔，說要嫁個大大的英雄。我想，如果能嫁給單于這樣的英雄，可以說是遂了她的心願了。」他又轉向倚蘇，「郅支單于就是現在世間大大的英雄，妳為什麼又說不嫁？」

我下意識地謙虛道：「哪裡哪裡。」口裡卻酸溜溜的，她哪裡是眼光高，暗地裡早就和那個叫陳湯的漢朝無賴子上下其手了。

倚蘇大聲道：「他算什麼英雄，被漢朝的大軍趕得四處逃竄，要嫁，女兒也希望能嫁漢朝皇帝，那才是當世最偉大的英雄呢。」

康居王飛速地瞥了我一眼，尷尬地說：「單于，小女無知，請單于恕罪。她還不瞭解單于，等我向她講述了單于擊破稽侯狦、烏孫，兼併丁令、堅昆的豐功偉績時，她就會轉而仰慕單于了。」說著他馬上轉頭怒聲斥責倚蘇：「妳知道什麼，漢朝的皇帝手無縛雞之力，是個天天躲在深宮中不見天日的病夫，哪能跟單于相比？單于能拉三石的強弓，號稱匈奴第一射鵰手，這才是名副其實的英雄。」

倚蘇不屑地笑了：「他算第一射鵰手……，哼，就算是，我也不稀罕，他老得這麼難看。要嫁你自己去嫁罷。」說著她一轉身跑了。

她撇嘴的模樣都是那麼讓人驚艷，我簡直被她迷得暈頭轉向，就算天天看見她罵我，我也願意。我的眼睛被她飄飄的衣袂牽引得離開了我自己，以至於好一會兒我坐在那裡發呆。她為什麼不揭我的底？在夷播海邊，我被陳湯用兩張並列五石的強弓射殺了坐騎，這確實是我最丟臉的事啊。是了，她和陳湯是偷偷出去幽會的，陳湯是個地位卑賤的人，怎麼可能上配康居公主，這樣的美女，也只有我這個匈奴單于才配得上。想到這裡，我放心了。我假裝問康居王：「聽說漢朝的使者也來過康居？」

康居王臉色稍變：「沒有沒有。我們和漢朝雖說有點來往，不過是想騙騙他們的財物。漢朝物產豐富，但是生活習慣和語言風俗和我們康居相差極大，國土也離我們很遠，沒有必要交往的。」

我隨便道：「那可不一定，漢朝的西域都護治所離康居也不算遠啊。」

康居王的臉色更難看了。我覺得應該乘勝追擊：「有一個叫陳湯的，大王難道不知道嗎？」

他的臉色舒展了：「陳湯，那是什麼漢朝使者？不過是個魚販子。他是漢朝人，從小在家鄉學了一身很好的捕魚手段。前幾年他被人販賣到康居作為奴隸，被我們倚蘇從市集上買回來了。因為擅長捕魚和烹魚，我特意解除了他的奴籍。他常常帶著一幫人去我們康居東界的夷播海捕魚，然後運到都城來賣。由於他捕的魚都比較大，所以我們王宮專門向他訂購，他也因此有出入王宮的資格。」

看來這個王的確什麼都不知道。

我又怎麼能相信陳湯僅僅是一個漁夫呢？他那手射箭的本事，絕對不是一個漁夫所能具備的。他有這種功夫，為什麼不在漢朝的軍隊裡混呢？碰上戰事，斬首立功，將來封侯的機會都是有的，何必躲在遙遠的康居當一個小小的漁夫？難道漢朝的才幹之士多到已經可以浪費的地步了嗎？又或者他被這個康居美公主迷住了，甘願當個漁夫不成？

「哦，那可能我聽錯了。什麼時候這個陳湯來了，請大王給我引薦引薦，我也很想認識認識。我也很喜歡食魚，身邊頗有幾個漢朝庖人，都擅長烹魚，或者可以讓他們互相切磋切磋。另外，如果公主執意不肯嫁我，我也沒有臉皮在貴國待下去了。或者乾脆大王借我幾千兵馬，讓我先去進攻烏孫，如果僥倖將烏孫攻下，不但可以替我們兩家都出一口惡氣，我也算有了長住之地，不必打擾大王。」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更多的打算。跟從我活著來到康居的才三千多人，其中能打仗的還不到一半，就這麼點人住在康居，就好像羊入狼穴，隨時都有危險。雖然現在康居還不致有加害之心，但萬一漢朝真的使者來到，脅迫康居對我下手，我還有命在嗎？不如趁熱打鐵，向他借幾千兵馬襲擊烏孫，勝利的話，不但可以增加威信，而且可以擄掠一批俘虜充實自己的力量。美女倚蘇既然在康居，就不怕她跑到天上去。我嚥了嚥口水，看康居王的反應。

康居王笑逐顏開：「單于真是大漠中最強健的雄鷹。不過遠道初來敝地，也不必這麼著急。單于且先休息幾天，等精神恢復，我再挑選五千精兵，供單于驅使。」

【十七】

烏孫人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襲擊，等他們發現我時，我已經在他們的首都赤谷城下了。

我所帶來的康居士兵，在我的嚴格管束下，發揮了他們罕見的戰鬥力。至於我的匈奴士兵，都在外圍大聲歡呼我的稱號：「郅支！郅支！」聲音展天動地。我頭頂的匈奴白色躍虎旗幟獠牙猙獰，白虎的爪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二十八個骷髏，證明我在二十八次戰鬥中勝利的歷史。的確，郅支單于從未敗過，即便是後來遠遁堅昆，都不是迫不得已的敗退，算不得在一生的經歷上留下了污點。

也許作為主帥的我這些光輝戰績激發了康居人勝利的信心罷。烏孫人一批批蜂擁出城，都被康居前鋒截住，等他們鏖戰得差不多了，我再縱使我兩翼的匈奴士卒前進包抄。三次遭到全殲之後，烏孫人開始學乖了，任憑我們怎麼挑戰，他們只是緊閉城門，再也不肯出來。而赤谷城是仿照漢人的城障而建的，城牆堅固高大，有內外三層，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攻破。

我在赤谷城下呆了十幾天，在此期間，我也沒閒著，不斷地派出小股部隊四處游擊，掠奪財物。很快，這些游擊部隊趕著多少不等的牛羊又回到了赤谷城下。其中還有一些烏孫民眾，甚至包括一些散落在烏孫的匈奴人，聽見他們的單于來了，都紛紛趕赴赤谷城下敘見。

我心中充滿了自豪的喜悅，大概這次攻擊擄掠的牛羊就是數十萬頭，收集的民眾也有數千，大大增強了我的部屬。

當我浩浩蕩蕩地回到康居的時候，夾道歡迎的是康居的民眾。他們在簡陋的城樓上舉行了盛宴，讓我接受康居民眾的瞻仰。這時候我忘記了前此在漢朝碰到的屈辱，我深信自己仍會成為匈奴最偉大的單于之一，唯一讓我感到坐臥不安的是，我沒有在宴會的城樓上看見美麗的倚蘇。

光榮不能和倚蘇共享，這讓我很快覺得索然寡味。那天晚上，我甚至拒絕了我的諸位閼氏擠眉弄眼的挑逗，沒有進入她們任何一個的帳篷。一想起倚蘇，我對任何女子都沒有胃口。如果倚蘇在月亮上，讓我可望而不可及，那我還不至於會如此的憤懣。但偏偏她就近在咫尺，就住在這康居王城中，讓我怎麼能不生氣。

之後，我又率領康居的士卒襲擊了烏孫幾次，沒有一次不是大勝而歸，烏孫人也逐漸嚇破了膽，當年侵奪康居的土地不但已經完全歸還，而且在他們和康居交界的地方，連守候的士卒也沒有了。據說他們已經派遣使者去漢朝求救，我這時已經躊躇滿志，我的族人從西域的四面八方來到康居，投奔他們偉大的單于。我的民眾數目恢復了當年在右地全盛時期的規模，達到了五萬多人。

據路過的西域諸國商人們說，他們的王現在非常景仰康居，因為康居和郅支單于結為了婚姻聯盟。

可是康居王對當初答應的婚約隻字不提，以前我沒有力量讓他提，現在到了該提醒他的時候了。

我讓人把我盛裝打扮的女兒送進康居王宮。我的女兒才十八歲，雖然沒有倚蘇那樣驚人的美貌，但年輕的臉上可以隨時彈出水珠，料想吸引康居王這樣一個老男人沒什麼困難。但令我驚奇的是，康居王沒有笑納。大概是擔心我不高興，他親白跑到我的穹廬裡來向我解釋了。

「單于，小女倚蘇最近身體有點不大舒服。是否可以等她康復後，再和單于成親？」他面有苦色。

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哦，當然，我可以等的。不過我的女兒身體很好，她希望能為大王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為什麼大王又把她送回來呢？莫非她長得太醜，不能讓大王有興趣嗎？」

這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趕忙賠笑道：「單于，你的女兒貌比天仙，我怎麼敢嫌棄？只是我想，既然兩國和親，最好就選在同一天迎親比較好，也可以讓康居百姓有個深刻的印象，當成我們兩國交好的見證。單于千萬不要誤會了！」

我點點頭：「我明白了。」停頓了短暫的一刻，我突然道，「那個魚販子陳湯，我很想見一見，大王，他什麼時候會再送魚到王宮裡來啊？」

他身體一震，隨即笑了笑，好像顯得非常遺憾：「別提那個什麼陳湯了。前些時候，你還在烏孫打仗的時候，他突然不辭而別。唉，說實話，現在要再找到一個像他那麼技藝嫻熟的漁夫，也實在不容易了。」

我語帶譏諷地說：「不辭而別，恐怕不辭而別的同時還有另外一個人罷。」

他臉上頓時露出極為難看的神色：「單于……單于怎麼會知道，唉，我說實話罷。我也萬萬沒想到小女竟然愛上了那個漢朝來的魚販子。那魚販子剛來到康居的時候，也自稱是漢朝皇帝派來的使者，可是當即被我識破，因為在那之前，我們康居剛剛接到漢朝的文書，說我們是化外之國，沒有必要通使天朝。再說陳湯他又沒有節信。本來當時我就想殺了他，只是他拚命跪地求饒，說自己帶了一些漢朝的精緻禮物相贈，又說自己擅長捕魚烹魚。我想殺掉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秦人也是浪費，留下的話還可以當當奴僕以供驅使，也就放過了他。沒想到這個無賴竟然勾引我的女兒逃了。」

雖然證實了我的猜想，但我還是非常慍怒。「你女兒失蹤了多久？」我問他。

「十天，不，大概有十五天，我不是很清楚。」他說。

我心裡一怔，連自己的女兒失蹤到底幾天都不知道，看來這個女兒在他心中並沒有多高的地位。難道這是可信的嗎？如果我有這麼一個貌若天仙的女兒，我能不能做到對她的行蹤毫不在乎？

「唉，只可惜我沒有這個福氣當康居的女婿了。」我自言自語地說。

他急忙道：「我還有一個女兒，雖然沒有那個小女兒漂亮，但五官也還端正，如果單于不嫌棄的話……」

我打斷了他：「我們匈奴人很相信天意，第一次婚姻不成功，說明上天對這事不看好。如果再來一次的話，至少得等上一年，占卜後再看看吉凶。」

「那就再等一年，再等一年。」他小心翼冀地說。

【十八】

我沒有耐心等他，當天晚上，我就派兵進入了康居王宮。他們的王宮很簡陋，比漢朝邊郡縣城的縣廷都頗有不如，沒有費什麼力氣，我的士卒就在後院的石頭房子裡找到了我該找的人。

士卒們的火把點得通明，康居王披著他的羊皮短衣在我的士卒的簇擁下走到王宮前殿。見了我，他慌張地說：「不知道單于是什麼意思？自從單于來到康居，我們康居人可是一點都沒有虧待單于啊！」

「我也沒有虧待大王。當年你的國家被烏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的時候，是我幫助大王在西域建立了強大的聲譽，是我把你們扶上了烏孫人的脖子，讓你們可以盡情地在他們脖子上拉屎。你扣心自問，我們匈奴虧待了你什麼嗎？」我皮笑肉不笑地說。

他一邊點頭一邊吸嘴道：「是的，我們康居人都非常感謝單于幫助。可是……可是單于你剛來的時候，身邊只有三千人馬，大部分還凍餓不堪，如果不是我們康居人幫助，你們又……」

我讓他的話淹沒在我的叫聲裡：「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你救了我們。可是如果不是你派人邀請我們從遙遠的堅昆長途跋涉到你們這裡，我們又怎麼會在途中遭受那麼大的苦難呢？而且，我呼屠烏斯向來就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如果我是忘恩負義的人，那我馬上可以把你們殺掉，康居就可以直接改名匈奴了。你明白，這些我現在完全有能力做得到。」

「既然單于好心沒有滅亡我們康居的打算，又何必如此？我們兩國可是兄弟之邦啊！等到單于攻佔了烏孫，烏孫就是單于的，這還不夠嗎？」他眼光裡又滿是希望。

我冷笑了一聲：「什麼兄弟之邦？當初我剛來康居的時候，你說我們可以結為盟邦，可是你們沒有做到。既然我們雙方沒有在婚筵上獻血盟誓，那麼就算我殺了你們也不會遭受神明的懲罰。我們匈奴人一向敬畏明神，可你們卻毫不在乎。」

康居王還沒有說話，斜刺裡一個聲音道：「大王，我早勸你不要信任匈奴，以免引狼入室。他們口頭上說尊重盟誓，實際上即使我們已經跟他盟誓，他們也不會放棄他們貪婪的慾望。他們和漢朝可是盟誓過數百次了，結果還是倉皇逃到了西域。」

我冷冷地看著那個說話的人。這個人有四十多歲，披著鹿皮的斗篷，身上穿著鹿皮的上衣，繡滿了葡萄形狀的金線，胸前也琳琅滿目的，掛著一串綠松石和瑪瑙的裝飾，一看就知道是康居的貴人。我面無表情，命令道：「來啊，把這個英雄綁起來。

幾個士卒立刻跑上去，抓住他，拖到我的面前。

「扒掉他的衣服。」我命令道。

雖然已經是暮春，但康居國中還有些寒意。在扒衣服的過程中，這個中年的康居貴人不斷地掙扎謾罵，使得康居王也瑟瑟地站在一旁，不敢為他求情。等這個人全身被扒得精光，在風中有些瑟縮時，我命令：「燒水給他洗澡。」

幾個士卒馬上又抬來一個立耳的帶著高圈足的銅鑊，他們將這個銅鑊的兩耳穿起來，掛在一個木架上，往裡面灌滿水，又在圈足的底部聚上木柴。然後士卒們立起一個更高的木架，懸在銅鑊的上方。那個康居貴人被士卒們死死按住，兩腿併攏，繫上一根粗大的牛皮繩索，倒吊在銅鑊的上方。再緊接著，士卒們用火把點燃了銅鑊底的木柴。

「任何辱罵單于的人，都是這樣的下場。」我宣佈道。

康居人逐漸明白了我在做什麼。一個穿著華麗的中年婦人迅即從人群中衝出來，嚎陶著跪在了我的腳下，她仰起一張麵餅似的胖臉，滿面淚花，聲嘶力竭地乞求我的寬恕。康居話現在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很難懂，從她的哭訴中，我知道那個吊著的人是她的丈夫。

這時銅鑊底部火焰正在熊熊燃燒，那個康居貴人赤裸的身體懸在半空，像一隻待宰的肥豬，他身上長著濃密的體毛，倒的確和一隻野豬相似。也許是實在無法面對這樣的場景，那個康居王終於鼓足勇氣走了過來，遲疑了一下，「撲通」一聲也跪在了我的腳下。在場的康居貴人們都驚訝地叫了一聲，大概是對他們的王跪在我面前感到屈辱。

「請單于寬恕，饒了他一命罷。」他仰著根本看不清楚嘴唇的臉，含糊地說。霎時間我簡直有一種兒童似的衝動，我很想伸手過去，撥開他的鬍鬚，讓他的嘴唇得到徹底解放。或許他聲音一向的含糊，也和他的嘴唇完全沒有自由有關罷。

「大王。」我笑道，「你這又何必，如果你肯把你的女兒和陳湯一起交出來，我們兩家還是親戚。否則，我就要下令屠殺了。我們匈奴人對待友人有好酒招待，對待敵人卻向來是用大刀和弓箭迎接的。」

康居王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我心中暗喜，我的猜測沒有錯。陳湯的確藏在某個地方，和康居王的女兒在一起。

「我就不明白，一個漢朝來的販魚的無賴子，有什麼理由值得大王這樣維護他，為此甚至不惜欺騙一個匈奴的單于。」我冷冷地說。

康居王趕忙解釋：「不，不是我成心要欺騙單于，實在是迫不得已啊。我的那個小女兒早就跟陳湯那個無賴偷偷好上了，如果我再把她獻給單于，就顯得對單于不夠尊重啊。而且，她鬼迷心竅，說如果要逼迫她和陳湯分開，她就寧願自殺。其實她自殺倒不要緊，但這件事一傳出去，單于豈不是要怪我管教不嚴嗎？我怎麼向單于交代呢？」

我大怒道：「難道你這樣躲，就躲得過去嗎？你當初答應了把她嫁給我，你就得辦到。難道你能一輩子迴避這個問題？」

他苦著臉道：「我以為單于身邊美女如雲，過久了也就忘了，沒想到單于對小女這麼戀戀不捨。」

我哭笑不得：「有什麼人見到了你那個女兒會置之腦後的？總之我不在乎，你只要把她找出來給我，我還可以既往不咎，我們兩家仍是親戚。」我抬頭注視了一下那個銅鑊，只見它的口上已經微微冒出蒸氣，「如果你們的動作不快一點，我就不能保證他不被蒸熟。」

聽到我這句話，跪在我腳邊的那個貴族婦女好像夢中驚醒了一般，撲到康居王的身上，苦苦求懇：「大王，求求你，讓小公主出來罷。求求你，一定救救我的丈夫，他可也算是你的子侄啊。」

康居王嘆了口氣，道：「好罷，單于，我告訴你他們在哪裡，你可一定要說話算話。他們就在康居城外都賴水邊的小附墨城裡，你趕快派人去叫他們來。」

我臉上露出了笑容：「早點說，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嗎？」我吩咐道，「來人，趕快去小附墨城找人，讓大王派人帶路。」

幾十個士卒跟著康居王的貼身從人飛速地出宮而去。

「單于，他們已經去了，你先讓他們把火停了。」那婦女仍抱著我的腿哭喊著。

我冷冰冰地說：「不行，匈奴人的規矩，達到了目的之後再放人。來人，把這個婦人給我拉走，她再喊叫就將她的頷骨擊碎。」

【十九】

倚蘇和陳湯被抓到我面前的時候，那個被吊在木架上的康居貴人已經被蒸熟了。腳部我不知道，總之頭部是徹底地蒸熟了。他的全身熱騰騰的，如果不是他全身的毛髮沒有剃掉，他現在就會像剛出籠的蒸豬。我們親眼目睹了他從一個活人變成死人的全過程。蒸氣剛剛升騰的時候，他不住地滴著汗。我從沒見過一個人流那麼多的汗，簡直像急行軍一樣，從四面八方洶湧彙集到他的額頭，又順著額頭滑進了銅鑊裡，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他不停地叫著熱，可是我們都肅穆地看著他，沒有一個人注意力渙散。他的妻子在叫第一聲的時候，就被我的士卒用鐵錘敲碎了頷骨。她霎時成了一個沒有下巴的人，聲音還沒從喉管流出就飛快地發散了，像遊魂見到了太陽。消除了她的影響，我們可以專注地觀看。

隨著蒸氣的逐漸加大，那個康居貴人的叫喊變成了呻吟，繼而是慘叫，等到蒸氣愈來愈濃的時候，慘叫也變得越發淒厲，我的毛髮都有點直往上聳。他的慘叫中還伴雜著一陣香味，蒸肉的香味。香味和慘叫成反比，香味越來越濃，慘叫卻越來越弱。等香味達到了它的極致時，一切都變得鴉雀無聲。我知道事情結束了，命令道：「撤了木柴。」

士卒們上前把燃燒的木柴全部撤出，蒸氣逐漸散盡，那個人在霧中逐漸露出他的輪廓，終於越發清晰。他膨脹了幾乎整整一圈，原來白白的肉色變得更淡，像瑪瑙一樣透明。

這時倚蘇和陳湯趕到了，可惜他們很不及時。

我沒有磨蹭，折騰了一晚上，我可沒這個精力和時間。我直截了當地對倚蘇說：「躲了我這麼久，現在決定罷。如果肯嫁給我，什麼都好說：如果不肯，那我就把這個販魚的秦人蒸熟了讓我的士卒飽餐一頓。」

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天，她打冷戰的樣子都非常漂亮。她順著我的手指看到了那個蒸熟的人，差點站立不穩，怒罵道：「妳是個畜生，禽獸不如！怪不得漢朝人千里迢迢地要來逐殺妳……」

「來人，把這個漢朝販魚的無賴子綁到架子上去蒸熟。」我言簡意賅。陳湯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壯健英俊，但現在已經被五花大綁，他下意識地掙扎著，可惜毫無功效。

我的士卒已經在銅鑊邊勞作，忙忙碌碌地卸下那頭蒸人。接著，陳湯被他們推搡到銅鑊旁。我說：「銅鑊裡的水也不必換了，有著餘溫可以加快蒸熟的速度。」

陳湯顯然非常不甘心，對倚蘇道：「阿蘇，救我！」

倚蘇對著他叫道：「這匈奴人是個畜生，我寧願死了，也絕對不會嫁他！」

「可是……」陳湯想說什麼，但是顯然被噎住了。也難怪，見了那頭蒸豬，想到自己馬上會變成他的模樣，誰不害怕？可他究竟是個男人，要通過求自己的女人獻身給別的男人來挽救性命，這話大概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至少我是說不出口的。

士卒們把陳湯按到在地上，細細地給他的腳脖子纏上牛皮繩子，然後將繩子掛在一個轆轤上。只等我命令一下，他就會立即吊在銅鑊的上方。

我沒有猶豫，喊道：「上架，生火。」

士卒拉動繩索，另外幾個則七手八腳地往銅鑊下添加木柴，他們用火石一擦，木柴轟然一聲，開始燃燒起來，火勢逐漸加旺。

「啊！」陳湯被倒掛著，發出了恐懼的尖叫聲，我能想像他的痛苦。「倚蘇，救我，求妳！」他突然嚎叫道。

倚蘇的臉也嚇得變形了，那麼美麗的一張臉，我心裡歎道，可是仍然很好看。「不——不——」她尖聲叫著，跌撞撞地跑到我的跟前，哭道，「不！單于，我都答應你，你饒了他罷。你放他走，我嫁給你，很樂意……」

我笑了笑：「太晚了。妳不知道嗎？我們匈奴的規矩，一件事情一旦已經開始了，就絕對不能中道而廢，否則就會褻瀆神靈。如果一開始妳就答應我，又何必弄得這樣狼狽？」

陳湯似乎聽到了我的話，更淒厲地吼叫起來，雖然這時銅鑊口上的蒸氣簡直還像彌留之際病人的氣息一樣微弱。

倚蘇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和恐懼讓她嚎啕大哭；「不，單于，你剛才說了，只要我答應嫁給你，什麼都好說。你怎麼能這樣出爾反爾？」

「我是說了，什麼都好說。我答應妳，等他蒸熟了，可以不讓我的士卒吃他，妳可以給他建一座大大的墳，按照漢朝的規矩，給他厚葬，想要多高的封土就築多高的封土。」我還是不動聲色。

「哦，天哪！」她最後叫了一聲，站立不穩，當即暈倒在我的面前，可能是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實罷。這樣也好，其實我還真有點怕她不顧一切地傷害自己。她暈倒了，可以省很多事。

「把你們的天仙公主抬進宮去休息，好好照料。如果她少了一根毫毛，我就要屠城。」我聲音平淡而堅定。

幾個康居王宮的侍女抖抖索索地應了一聲，把倚蘇抬進了宮裡。

【二十】

我笑吟吟地看著陳湯，這時銅鑊又像開始一樣，蒸氣裊裊上升，陳湯也開始大滴大滴地流汗，汗水滴進銅鑊裡，聲音鏗鏘清脆。

「單于，我並不是普通的漢朝人。我們可以做個交易？」陳湯喘著氣，嘶聲叫道。

我哈哈大笑：「想活命也不用採取這個幼稚伎倆，還是乖乖受死罷。」

他答道：「我並沒有騙你，我其實是漢朝富平侯的小兒子，家君名諱為彭祖。我化名為陳湯，不過是為了暫時躲避長兄張勃的猜忌。」

富平侯張安世，是漢朝昭帝時候封侯的，官為車騎將軍，這我是知道的，張家也是漢朝名聲極為赫赫的列侯世家。至今匈奴人都知道金、張、許、史是漢朝最有勢力的大族。如果這豎子說的是真的，隨便殺了倒真有些可惜。我登時有些遲疑。

「你不相信的話，可以看看我衣袋裡的一塊玉石，那是我們家傳的玉佩，當年昭帝賜給先祖的，上面有我們張家的家訓銘文。」他不甘心地叫道。

我對身邊的隨從點了點頭：「去搜搜他剛脫下的衣服。」

那個隨從趕忙下了台階，不一會，匆匆跑了回來，手裡搖著一塊玉珮，道：「單于，果真有塊玉珮。」

我接過玉珮，在掌心仔細端詳。這是一塊淡綠色的玉珮，呈躍虎形，虎身上還坐著一個小人。虎的身形矯健，小人則好整以暇，雕琢得非常生動。虎身正面的凹槽雕琢著細細的粟米花紋，每一粒都栩栩如生，毫不含糊。背面則刻著兩行彎曲的文字，應該是漢朝的篆文。多年來，匈奴和漢朝之間互贈禮物，也得到了漢朝不少玉珮，我從小經常在父親的府庫裡把玩，也稍許培養了一些鑒別的能力。我覺得，無論是論雕琢的精緻還是玉質的華美，父親的那些藏品都無法望這件的項背。我有點相信這個人了。我還隨即想起了當時在夷播海邊他手挽雙弓的情景，如果他真的僅是一個普通的魚販子，有這樣的射術也確實不大可能，但如果是列侯家的子弟，那就很正常了。我知道漢朝的列侯子弟從小就要在北軍練習騎射，成績優良的會選入宮中當郎官衛士。他的騎射功夫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

「這篆文雕的是什麼字？」我問道。

他叫道：「『堂堂乎張，爵祿永藏。』好熱，請單于先放我下來，單于一定不會為此後悔的。殺了我，單于還只能躲在這個地方；但是放了我，單于或許可以得到取代稽侯狦位置的機會。」

他的最後一句話著實打動了我，我說：「先給他撤了木柴。」

他這時額頭上的汗珠已經有豆子一樣大，如果再蒸下去，不死也得半條命廢了。

「說吧，你有什麼能力幫我。」我問。

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希望單于能讓我和倚蘇在一起。」

我怔了一下，但轉念一想，反而鬆了口氣。如果他不提要求，反倒要讓我心生疑忌了。是的，他求我，的確是因為怕死。但是一旦暫時解脫了危險，就不一定會真心幫我。如果他肯提條件，證明他還沒有那麼狡詐的心腸。

「憑什麼我要答應你，都是男人，美人難道我就不喜歡嗎？」我「哼」了一聲。

他道：「美人固然誰都喜歡。但單于是大英雄，承擔著振興匈奴的使命，應該像你們偉大的冒頓單于一樣，為了國家放棄自己心愛的女人。而我只想做個普通的人，和自己喜歡的女子相伴終老。單于如果想重新統一匈奴，這點犧牲也不願做嗎？」

我有點發暈，這豎子的話說到了我的痛處。當年東胡王想試探冒頓單于的實力，曾派使者無禮地向冒頓單于提出要求，要他貢獻自己最心愛的閼氏給自己。冒頓為此徵求自己屬下貴人們的意見。貴人們都說應該發兵攻擊東胡，懲戒他的無禮。但是冒頓說：「豈能因為一個女人而斷絕兩國的友好關係？」乖乖地把自己心愛的閼氏送到了東胡。東胡王見冒頓單于如此懦弱，大為放心，從此在邊境上不作警戒。冒頓單于於是率匈奴人突襲東胡，斬東胡王，獲地數千里，威震北漠。也許我的確應該像東胡王那樣以國家為重，以女色為輕。

「放他下來。」我淡淡地說。

【二一】

士卒們把他放下，他坐在地上，汗流浹背，兩手撫摩著腳踝，大概是腳脖子被捆得麻木了。他的全身是赤裸的，除了胯下一片漆黑之外，其他的地方並沒有太多毛髮。雖然已經三十多歲，肌肉卻還頗發達，看上去孔武有力。不過這不會對我構成什麼傷害，我的侍衛都握著武器，虎視耽耽地看著他，他這條小溝，現在已經掀不起什麼浪花。

我笑了笑：「說吧，說說你家族的故事，你為什麼來到西域。還有，我聽說繼承張彭祖的富平侯名叫張勃，他就是你的長兄嗎？」漢朝的四大家族世系，我們匈奴人一般還是要掌握的，因為這些顯赫的家族常常對漢朝的對外策略有很大的影響。很久以前我就發現張家的世系有點混亂，一直搞不清楚什麼原因，這次或許可以弄明白了。

他點點頭：「單于果然非凡，竟然對漢朝瞭如指掌。我的父親名諱為張彭祖【註一】，我是他最小的兒子，也是庶子。孝宣皇帝神爵三年四月的一個春夜，我母親一怒之下將我父親殺死了。」

【註一】：張彭祖實際上並非直系的富平侯，這裡為了小說的情節需要而加了改造。

「哦，具體怎麼回事？對了，我該怎麼稱呼你才是？」我吃了一驚，這件事我倒是毫不知情，也很自然，丈夫被自己的小妾殺死，無論如何算不上一件光彩的事，富平侯在漢朝又舉足輕重，漢朝不想將此事外傳也情有可原。

「我叫張純，我母親是先父的小妻。先父生前一度對我母親非常迷戀，曾經向她許諾，如果他死後，一定將我立為太子，繼承他的爵位。」

我點點頭，這似乎是真的。漢朝很講究嫡庶，但是他們又經常因為個人的喜好想繞開嫡庶制度，以便立自己的愛子。「我聽說漢朝人不管是皇帝列侯還是普通百姓，都經常因為嫡庶問題而鬧內訌，是不是？」我問道。

他道：「確實如此。我父親因為愛我母親，也陷入了同樣的境遇。單于想必知道，漢朝列侯的太子都在皇帝的大行令那裡記有名籍，想讓哪個兒子當太子，不是列侯自己能說了算的。我長兄張勃面白無鬚，聲音尖細，像個宦官，只怕日後不能生育。我父親曾想藉著這個理由廢除長兄，立我為太子。但是遭到了家丞的拒絕，家丞以漢朝律令為依據，不肯為我父親寫文書奏告皇帝。父親無奈，只好向我母親表示歉意。父親的嫡妻比較凶悍，平時視我母親為眼中釘，母親因此非常憂懼，生怕父親一死，自己和兒子將會性命不保，於是屢屢向父親哀求，要父親再想辦法。父親開始對母親還能溫言安慰，無奈後來一見面母親就喋喋不休，父親終於也不耐煩，兩人因此時常吵架，最終弄得父親對母親慢慢冷落了。有一天父親甚至向我母親要回傳世玉珮，那是父親和母親感情密好的見證，玉珮是昭帝親賜給張家的，只能傳給嗣子，母親當然極為歡喜。現在父親要回，自然是決心毀棄諾言了。母親絕望之下，就趁父親酒醉睡熟，用刀殺死了父親。之後母親把我和兩個忠誠家僕叫來，把玉珮給了我，讓家僕帶著我逃亡。然後嚎啕大哭，用短劍朝頸上一劃，死在了父親的身邊。那年我才十四歲，在家僕的照顧下逃到了河西。」

我不由得有一絲動容，這個母親雖說有些過分，但愛子的拳拳之心，也可以算是驚天動地了。我又生出一個疑問：「既然如此，你已經丟了爵位，還能幫我什麼？」

他搖搖頭：「不然。我的兩個家僕本來和敦煌太守辛武賢是知交，辛武賢當年在長安落魄，曾經常造訪我們張家，得到過兩個家僕的幫助，如果不是兩個家僕向我父親請求，辛武賢未必能有發跡之日。辛武賢見他們來投奔，當即收歸麾下為椽史，對我也悉心照顧。後來兩個家僕相繼斬首立功，分別升為敦煌西部都尉、張掖居延都尉。我也在軍中學了一點弓馬射術。」

我心中暗想，什麼一點弓馬射術，去年在夷播海邊差點連我也射死了。我搖搖頭，覺得現在不能計這種小怨：「這又怎麼樣，你還是失去了爵位。對了，那你怎麼又來到了西域呢？」

他道：「我一直待在敦煌太守府第中，雖然衣食無憂，卻畢竟無聊。有一次我在陽關，碰上長安來的一個熟人在敦煌和西域之間販魚，我覺得很有趣，同時也想去西域觀光，就不辭而別，跟著這個熟人一路來了。沒想到在康居市集上碰到了倚蘇，一眼就被她的美貌迷住，於是再也不肯回去。至於爵位，單于，不知道你有否聽說，先父被刺去世後，皇帝大怒，覺得先父治家不嚴，沒有立後的資格，於是不許他的後嗣繼承爵位。過了八年，一直到甘露三年，皇帝在甘泉宮看見先祖車騎將軍的畫像，想起了先祖的功德，才加恩讓長兄繼承了爵位。後來長兄果然不能生育，沒有嗣子，皇帝也因此知道了事情始末，惱恨當年家丞沒有將家父的奏疏上奏。於是下詔，說如果我能回到長安，立刻可以嗣為富平侯，畢竟我身上就藏著富平侯傳世玉珮。」

他說話非常流暢，不但毫無支吾結舌，也看不出一絲邊想邊說的痕跡，事情的始末也有理有據，如果是倉促間的胡說八道，是不難看出破綻的。我基本上相信了他的話。「那你為什麼不回去？」我驚奇地問道。

「我在西域的時候，才通過漢朝的西域都護府知道了這道詔書，本想立刻回長安繼承爵位，無奈倚蘇不肯隨我同去，我對她又實在戀戀不捨，所以一直在此委蛇。如果單于能幫我，我回了漢朝，一定想方設法說服皇帝，雖然不敢說讓皇帝廢棄稽侯狦，但是讓皇帝對待單于像對待稽侯狦那樣慷慨，我想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就算你回到長安立刻嗣位為富平侯，可是你畢竟流落西域多年，憑什麼能影響皇帝和朝臣的意見呢？」我有點猶疑。

他笑了笑：「單于大概還不知道富平侯在漢朝的地位，可以說我們富平張家門生故舊遍佈天下。現在的敦煌太守辛武賢、安定太守公上無忌，朝中的歷陵侯陳遂、車騎將軍許嘉都曾得過我們富平張家的恩惠。我本人十三歲就在未央宮侍中，今天的皇帝那時還是太子，和我年齡相仿，也不擺架子，我們曾經偷偷跑到渭水河邊玩泥巴，可謂友情深厚，否則他會特意下詔書要我回去嗣侯嗎？」

看他說得那麼肯定，我心裡愈發蠢蠢欲動，沉吟道：「你的說法有一定道理，可是我怎麼能相信你一定就會為我辦事呢？」

他趕忙說：「如果單于能讓倚蘇陪我回漢朝，我一定絞盡腦汁幫助單于。我也願意盟誓，如果將來違背誓言，明神殛之。」

「嗯。」我喃喃地說，「我考慮考慮。」

我邊說邊腦子裡打轉，不知道該不該聽他的。從他的話來看，一切都天衣無縫，似乎不是說謊。可是萬一他是說謊，我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嗎？我一時猶豫不能決斷。

庭院裡火把通明，我低頭沉吟，正在苦惱的時候，突然耳旁「嗡」的一聲，我感覺有點不對，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肩膀一陣劇烈的疼痛。我馬上意識到自己被箭射中了，果然，一支羽箭正在我的肩頭發顫。沒等我自己採取行動，我的衛士趕忙撲上來將我壓在地下，我暈暈糊糊地躺在地下，但奇怪的是，耳旁沒有想像中的羽箭亂飛的聲音。

看來是碰到了偷襲，不是進攻。

【二二】

我趴在地下，被侍衛壓得生疼，幸好肩頭上的箭由於角度問題，射入得不是太深，我一咬牙，將箭桿拔出，倒鉤的箭頭扯下了我一大塊皮肉。我又驚又怒，吼道：「扶我起來，是誰暗算了我？趕快去找，要捉活的。」

侍衛趕忙把我攙了起來，另外一隊侍衛已經挽滿弓，齊齊對著我身後的殿門。我朝殿門望去，看見倚蘇正站在房門口，帽子已經沒有了，金色的長髮一片凌亂，頸上水晶和瑪瑙的項鍊也無影無蹤，額上一抹淡淡的血痕，白皙的臉蛋上也沾上了灰塵，眼光中則滿是絕望。她的手上握著一張弩箭，弩臂斜斜地指著我們。

「是妳射了我？」我憤怒地叫道。

她默不做聲，呆呆的，目光透過我的肩膀，大概是望著我身後坐在地下赤裸的陳湯，不，是張純。張純此刻面上滿是痛苦和遺憾的表情，我看見他手捏拳頭在自己身旁的地上猛捶了幾下。

庭上一片沉寂，突然康居王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邊來，肥大的身軀「撲通」一聲撲倒在我的腳前，他打破的寂靜：「單于，你饒了她，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幹什麼。求求你，饒了她這一次罷。」

張純也一骨碌爬起來，翹起光溜溜的屁股，兩手撐在地下大聲求情道：「單于，她可能是無意的。她是擔心我，其實她是一個很善良的人，連螞蟻都不忍心碰的……」

這豎子是語無倫次了。我仍舊沉默。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懲治她，這麼美的人，殺了未免可惜；但是不殺她，在下屬面前，我今後怎麼維持我的權威？況且，留著她並不能給我帶來任何好處，她不屬於我，她只屬於張純。她縱然是真的天仙，但是我得不到，又有什麼意思呢？得不到的東西，我還可以毀滅。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將她毀滅。

「如果妳肯嫁給我，我仍可以饒了妳。雖然妳犯了匈奴人不可饒恕的大罪，但是只要妳成了我的閼氏，一切都會變得不同。在匈奴，妻子打幾下丈夫，那是在情理當中的。」雖然殺她的慾望在腦子裡盤桓了多時，但是話到嘴邊，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我自己聽在耳朵裡，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康居王一疊聲地說：「單于寬宏大量，寬宏大量，從此匈奴、康居兩國將是永遠的同盟之邦了。」

張純卻失聲道：「單于——你答應過，讓她跟我回漢朝的。」

我搖搖頭：「如果她是你的妻子，就必須死。因為任何襲擊匈奴單于的人都必須死。或者是死，或者是做我的閼氏，讓她自己選擇。」

邊說我邊死死地看著倚蘇，雖然粗頭亂服，卻絲毫不掩她的國色。我希望她迷人的嘴唇能夠開啟，說：「好罷，我願意嫁給單于。」這樣我會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我甚至可以再讓她射我一箭。不，射多少箭都行，只要不將我射死，因為我還得留著這點可憐的生命去享用她。天，我還像一個日日以冒頓單于為榜樣的匈奴單于嗎？

「不。」她的嘴唇裡最終蹦出一個字，她哀傷地看著張純，答非所問：「阿湯，你知道我剛才醒來之後，想起你是多麼痛不欲生嗎？我發瘋地殺死了那兩個侍女，我拿來了你送給我的弩，想親手射殺這個禽獸為你報仇。他不但侵奪了我的國家，還殺死了我最心愛的人。可是，阿湯，我沒想到你還活著。我剛醒來的時候，還以為你已經被這個畜生蒸熟了。那真是難以忍受的想像！恐怖得讓我發狂的想像……以前我並不愛你，可是後來我愛你愛得這樣瘋狂……阿湯，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曾經對我說，你們秦人認為地下和地上的世界是一樣的，這世上的人，到了地下可以一樣的生活。你說的是真的嗎？」

張純低聲叫喊著，顯然正忍受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他點點頭，又迅即搖搖頭，嘶啞著嗓音說：「倚蘇，我是聽他們這麼說，可是，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倚蘇……」

倚蘇的臉上頓時顯出失望的表情，兩行眼淚從頰上流了下來，她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天哪，難道這些都是假的，那我可怎麼辦，怎麼辦……」

庭上的人都默默地看著她，臉上一派肅穆，似乎為這個絕世美人的痛苦所感染。我怒不可遏，氣得渾身發抖：「來人啊，將她綁起來，快——」

在我的催促下，侍衛們只好舉盾拔刀向前，但從他們的動作來看，似乎很不情願。

倚蘇淒涼地笑了笑，手腕下意識地一舉，對著我扣動了懸刀，我大驚，急忙向旁邊跳開閃躲，但只聽輕微的弩機相撞的聲音，箭矢並沒有從她手中的弩槽中飛出。漢朝邊境一向嚴格禁止弩機製造技術外傳，所以康居人也像我們匈奴人一樣只會使用弓箭。可能倚蘇並不擅長擺弄漢朝人的弓弩，致使弩機出現了故障。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迷惑不解，兩手舉起弩著急地擺弄，我命令侍從立刻上前，但這時突然聽見沉悶的弓弦聲，夾雜著箭射入皮肉的「嗤嗤」聲，我們驚訝地看見倚蘇美麗絕倫的臉從下巴到頭頂都被一支羽箭貫穿，她的身軀也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撲通」一聲向前栽倒。她的腦袋撞在台階下，就像一個傾倒了的瓦罐，鮮血像瓦罐中的水一樣，滴滴答答、不亟不徐地往外流淌。她的這張臉曾經迷倒眾生，此刻卻躺在了血泊之下。

康居王瘋狂跑了上前，撲倒在倚蘇的屍體上，嗷嗷痛哭。

我低聲長嘆了一口氣，蹲在地下，腦子裡翻江倒海，苦思冥想到底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心中的矛盾連我自己也感到奇怪。畢竟，我是大漠上百戰百勝、殺人不眨眼的郅支單于啊！

良久，我才站了起來，看著張純。

張純兩手抱著腦袋，指縫裡滿是淚水。很奇怪，此刻我卻沒有一點恨他的意思，他的痛苦我簡直感同身受。我道：「張純，我們剛才的約定還有沒有效？」

他的手緩緩離開自己的面頰，看著我，又抬起赤裸的手臂擦了一下淚水，道：「當然。」

「她死了，難道你不怨恨我嗎？」我說。

「男人之間，不應該為了一個女人仇恨。尤其是當這個女人已經死了的時候。」他說。

他的回答讓我驚訝，但同時讓我肅然：「很好，男人之間不應該為了一個女人仇恨，我一定會幫你回到長安。」

第五章 陳湯

【一】

河西真是一個開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地方。

從金城郡的令居縣，途經張掖一直到玉門，左邊都是白雪皚皚的高山，高得單調，高得讓人絕望，右邊則是青色一望無垠的草地，草地倚靠小丘的地方，隔十里左右就有漢朝士卒的亭鄣。那些士卒扛著戟，在相鄰兩處的亭鄣間不停地游弋，看見我們這些行人，有時也笑著打打招呼，非常親熱。有時還能看見他們徼巡換崗的儀式，心中霎時會感到一陣肅穆。雖然正是七月，長安炎熱得要燒起來的季節，走在這條走廊上，卻不無寒意。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河西，我只恨自己來得太晚。

多少年了，我一直在長安汲汲鑽營，希望能陞遷到一個二千石的官位。我以為一切都唾手可得，大漢朝廷所要求的才能，我無不具備。我的文章寫得可以讓蘭台和石渠閣的那幫儒生們羞愧不語，我在《論語》、《穀梁》兩種經書上的精湛功底連朝中的博士也要俯首稱臣，雖然他們不好意思這麼做。我的射術和超邁亭樓的矯健也不會差於期門和羽林的任何一個健兒。而我所求的不過是個小小的郎中身份，可到頭來我卻兩次差點丟了性命，最後只能靠著當陳遂的門客為生。

所有的路都不通了。他們說我品節有虧，絕不可能再將我列入擢拔的範圍。難道我的父親死了，我就不難過嗎？我很想回山東服喪，可是如果人死了真的有靈魂，父親看見我仍舊是個布衣，會不會在地府也不安寧。他們就知道把「孝」字掛在嘴邊，卻不知道一個窮賤的人是沒有資格談「孝」字的。

既然長安對我來說已經喪失了希望，我只有來西域碰碰運氣。

父親是個沒用的人，還是個瘸子，我看不起他，很小的時候便是如此。記得有一天，我剛從縣學回家，看見他跛著一條腿，吃力地推著鹿車前進。鹿車上豎著一根木柱，上面叮叮噹噹掛著一些破舊的剪刀和刀鞘。他沿街挨戶地叫著：「磨剪刀啊！磨刀劍啊！修理刀鞘！」看見我朝他走來，滿臉髒亂的鬍鬚頓時被笑容移動了位置，黑皴皴的額頭也似乎有了光彩。他駐住鹿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打開布包，裡面是十幾粒同樣皺巴巴的棗子。他把棗子塞給我，討好地笑道：「拿著，回家告訴你阿媼，不要準備我的吃食了。剛才一戶僱主請我吃棗子，我已經吃飽了。我再覓兩件活就回去。」

那時我的心突然緊縮起來，我不把自己的辛苦生活怪罪到他頭上了。那也許不是他的錯。可憐之人未必可恨。

每日回到家，母親必然在破舊的院子裡吃力地搓洗著一大盆衣服。她洗的衣服也是里中有名的乾淨，她還經常對僱主的衣服式樣花紋品頭論足，甚至談得出有關各種衣服式樣背後的種種故事，她的談吐也出奇的溫雅。所以不但我們窮人居住的富貴里，就連附近有錢人居多的樂壽里、孝義里都有人來請她洗衣服。她自己剪裁的衣服也相當漂亮，但窮人家一年也未必能做幾件衣服，靠幫人剪裁衣服為生是不實際的。我現在能記起的有關母親最深的印象，就是她瘦小的身軀坐在碩大的木盆邊的樣子，見了我進門，滿面都是溫和的笑容，她快速擦乾淨手掌，就去廚房為我準備食物。雖然家境困窘，我卻沒有挨過什麼餓，所以最後我竟長成了這麼壯大的一個人。母親照顧我的衣食，教我誦書屬文。有時我想起這麼熟悉的一個人竟已永遠離開了我，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我沒有見到母親最後一面，等我從監獄裡放出來時，母親的頭和身軀已經分離了，她的身軀愈發瘦小，蜷曲著躺著，好像一個傾側在地的小小皮囊，囊口張開著，顯出暗紅的顏色。頭漠然地躺在身軀的一側，讓人看不出來兩者曾經是那麼相濡以沫的關係。我跪在地上，抱著她白髮蒼蒼的頭，嚎啕痛哭。她的眼睛閉合著，永遠不會再瞧我一眼。關於「孝」，我有時覺得很可笑。可是天知道，我覺得可笑的僅僅是「孝」的這個名目，這個該死的名目之下不知靠了多少虛偽得讓人髮指的儀式支撐著，而我和母親之間的感情是不需要任何儀式來支撐的，我羞於給我對母親的感情冠上一個「孝」的名目。

「阿翁，你恨不恨你的兒子，是我害死了母親，害死了和你朝夕相伴的妻子。」我哽咽著對父親說。

父親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像雕塑一樣。他不是個懂得禮節的人，也並不講究清潔，後來我母親將他改造過來了。當他推著鹿車四處吆喝「磨剪刀」的時候，遇見僱主，他也會鞠躬如也地施禮。他的腿腳不方便，所以跪拜的時候那種侷促的樣子簡直像一隻受傷的螳螂。但是自此之後反倒沒有人笑他。

母親死了，他被母親苦心塑造出來的禮節頓時轟然瓦解。

「阿翁不恨你。阿翁怎麼會恨他自己的兒子，因為有了你，阿翁才感到和你阿媼是真真切切在這世上生活過。否則阿翁會疑心自己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他說。我沒想到他的語言竟然這樣好。

我的眼淚撲簌簌滴了下來，泣道：「可是如果沒有我，母親還會在你身邊，你的夢永遠不會醒。」

他看了看我，蜷著腰一瘸一拐的走到我身前，蹲下，粗糙的大手摸向我的臉頰。他把我的眼淚擦掉，笑道：「湯兒，你這傻孩子，這世上永遠不可能有做不完的夢。阿翁我相信你阿媼的選擇，你好好好奮發，一定會功成名就。你不會讓你的阿媼失望，你阿媼也絕不會白死。」

我抱住父親嚎啕大哭了起來，自從我長大成人，就從沒有當時那麼頻繁地哭過，我實在受不了了。

「你阿翁沒本事，沒錢資助你去長安求官。你阿媼……嗚嗚，我真想代替她死。」他開始還心平氣和地說著，突然也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們父子倆不知道相擁而泣了多長時間，眼淚都哭乾了。最後父親說：「拿著你阿媼留給你的錢，去長安罷，阿翁我會在這間屋子裡一直等著你掛著銀印回來。」

【二】

然而長安並不是天堂，如果硬說它是，那也只是王侯將相們的天堂。

我只能躲在一側窺視。

萭章是個講義氣重然諾的人，我相信他因著張侯的囑託，會盡一切努力達到照顧我的使命。可我發現他對我總是禮貌大於親熱。難道我這麼不值得信任嗎？也許有別的原因罷。萭章靠鬥雞為生，也偶爾幹些椎埋掘墓的勾當，但他們這種人，對於各種虛偽的道德卻比朝廷的士大夫們還要看重。在正確和錯誤的判斷上，當他聽到官吏和流氓無賴之間格鬥的故事時，他並不因為自己是一個流氓無賴而站在流氓無賴一邊，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許正因為這點，張侯這樣的列侯大吏才會和他惺惺相惜罷。他大概聽說外面已經風傳我告發母親以求自保的事了。遙遠的瑕丘縣發生的事，竟然這麼快能在長安流傳。而且是針對我這麼一個渺小得像灰塵的人物，大概只有王翁季這樣的人才做得出來。

對於樂縈，我一直充滿歉疚。也許我的靈魂真的很骯髒，不配生活在道德高尚的大漢。我對樂縈說不上有多喜歡的感覺，當然也算不上討厭。和她交歡，是一種享受，可是沒有了，我也不會有多魂牽夢繞。也許我對樂縈施於我的情感一直虛與委蛇的原因，在於她父親是個有名望的鄉嗇夫，他擁有的錢財能滿足我去長安求官的夢想罷。

對做官的渴望，我的確比對女人的渴望大。這不能怪我，在大漢天下，一個人要實現自己留名青史的夢想，除了做官，除了做足夠大的官，還能有什麼呢？

何況我可憐的母親以她一腔鮮血對我進行了最後的幫助。

我在萭章家住了將近一年，這期間我發現了一些微妙的事情。

萭欣愛上了我。

在遇見倚蘇之前，我對自己一直有個錯覺，我以為自己之所以不能下決心接受萭欣的原因，在於我不能從這場婚姻中取益。誠然，萭章的家產比樂縈的父親樂萬年遠要豐厚。但如今的我已不是在瑕丘縣時的那個毫無憑藉的陳湯了。我夢想和權貴結親，夢想像昭帝時的度遼將軍范明友那樣，他在和大將軍霍光結親之後立刻就飛黃騰達。

遇到倚蘇後，我才發現自己其實遠沒有這麼勢利和卑劣。雖然後來我知道倚蘇是康居王的小女，但當初在康居的市集上，她只不過是普通康居女子的打扮。我是被她驚人的美貌懾服的，當時我就對自己說，完了，陳湯，你根本就不能成為一個英雄。

那麼原因就清楚了，我並沒有真正喜歡萭欣，就如我也不是真正喜歡樂縈一樣。

我知道萭欣為此傷心，她不是像樂縈那樣大膽熱烈的女子，她不會對我主動投懷送抱，可是我能感覺她的渴望。我坐在房間裡，似乎隨時能感覺她的眼睛在背後呆呆的注視我。她就像偉大的東皇太一【註一】那樣無所不在。

最後她為了救我而死，我感到遺憾。

【註一】太一：秦漢人認為天上最高神。

那個春天的下午，張侯終於給我帶來了好消息。當初我在井陘的井研亭救他的時候，萬萬沒想到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富平侯張勃。

我的勇敢無疑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關於接下來的一些事，對我都像噩夢一樣，沒什麼好提的。我被張侯舉薦為秀才，接著又因為捨不得放棄官位回家鄉奔喪，被劾告為不孝，褫奪了職位。我並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不想卑微地回去而已。在父親臨死前，沒有見到父親一面，更沒有讓父親看見我拖金紆紫的樣子，我心中的痛苦難道是那些指責我不孝的人所能理解的？

雖然我最終被陳遂救下來了，可是日復一日地躲在他家裡當門客，還不是照樣虛度光陰。

空閒的時候，我會對著母親給我留下的遺物發呆，那是一個精緻的漆盒，上面黑紅相間的花紋仍像母親在世的時候一樣光可鑒眉，當年它曾經照下過多少母親的面容啊！有時我也會打開漆盒，取出裡面的那封帛書看看。那是母親親筆書寫的字，給我的遺言。墨跡黯淡，每一條筆畫都充滿著人生的愁苦：

湯兒：生為母子，終有別時，今將遠離，恨何如也。日月可愛，而人不能久有。吾適陳氏以來，所有寄託，咸在汝身。汝父雖貧賤，而愛汝滋甚，不可忽也。吾自小教汝讀書，望汝成人，至今日而未知宜乎不宜也。顧事既如此，安得悔咎。汝必欲揚翮高舉，才智足矣，所乏惟時。長安帝都，可以一就。即大志成，慎勿忘塚前杯酒告吾。母欲令子善，可以殺身，無須悲痛。甘露元年九月辛丑。

有一天，我擦擦眼淚，把帛書疊好，關上漆盒。我下決心辭別陳遂，去西域尋找新的機會。

【三】

敦煌太守辛武賢六十歲左右，下頷一部斑駁的鬍鬚，身材高大威武。張侯生前，我也曾跟他提過實在不行想去西域尋求機會的話，張侯不置可否，但還是給我寫過一封書信給辛武賢。雖然我直到現在才來到西域，但辛武賢卻對張侯的書信記憶猶新，對我非常親熱。我由此相信了外界的傳言，都說辛武賢和前將軍趙充國有嫌隙，趙充國質直，雖然功高而受薄賞。而功勞遠不如趙充國的辛武賢卻青雲直上，子弟都得到保舉做了大官。辛武賢能做到這點，跟他為人圓滑顯然是有極大關係的。他對逝去的張侯過去的一個囑託都能這麼記憶猶新，足以窺見他為人的方式了。

「犬子辛慶忌現在為金城長史。」他把書信啪的一聲輕輕放在案几上，對我說，「那裡離邊境遠一些，相對安全，子公如果想在軍中求得立身的機會，老夫可以把你介紹給金城太守何快。犬子在金城，和子公年齡相仿，有事也可以互相照顧。」

我婉言辭謝：「將軍年老，猶居塞上為國守邊，下走年紀輕輕，並不想來邊疆享福。另外，請恕下走直言，凡人想做官，誰不想得到盡快的陞遷。而下走自從二十二歲從家鄉瑕丘縣到長安求官以來，一直蹉跎不遇，窮愁潦倒，所以下走並不諱言自己欲得到盡快陞遷的想法。下走曾讀《商君書》，當年秦朝的父老一聽到打仗，家家都飲酒相慶，認為立功拜爵的機會來了。下走投奔將軍，也希望能有機會搏伐胡虜，上則為天子效忠，下則封侯拜爵，澤流後嗣。」

辛武賢捋鬚仰天哈哈大笑：「沒想到子公有這樣的雄心。老夫是狄道人，自幼就和弓馬打交道，對你這樣的年輕人很是喜歡。不過，現在邊境暫時無事，恐怕子公不免要失望了。」

我也笑了笑，道：「將軍，據說匈奴郅支單于仍在右地，前不久擊破了烏孫的八千騎兵，威名大盛，非常驕橫。按照他的性格，只怕對我大漢扶助呼韓邪稽侯狦會大為不滿，郅支單于的使者有可能聯絡西羌，攻擊敦煌、張掖啊！」

「不然。」辛武賢搖搖頭，「郅支單于的太子駒於利受如今還在未央宮侍奉皇帝，他怎麼敢進攻敦煌、張掖？」

看他那麼自信的樣子，我不敢再說了，只是怯怯地說：「將軍真是虎膽，熟習戎事。不過匈奴一向是禽獸之心，極為貪婪，雖然愛子入侍長安，在他們眼中卻不如搶掠財物重要。」

辛武賢道：「雖然如此，他再驕橫，怎奈匈奴已經今非昔比了，就憑他手下區區四五萬老弱民眾，哪裡敢入塞搶掠。子公，據當年張侯的信中說，你博通經史，連長安的博士們也對你頗為佩服。你既來了我這裡，就乾脆做我的決曹史，幫我斷斷獄事。現今天下郡國都時興春秋決獄，獨有我河西人才缺乏，你來到這裡，真可謂大旱逢雨，不勝爽快。」

我哭笑不得，當個決曹史，比我當年在未央宮中當太官尚食丞的秩級還要低得多，更不要提我還當過執戟郎中了。我千里迢迢來到敦煌，為的就是打仗立功，誰耐煩斷什麼獄事？不過我初來乍到就拒絕太守的要求，他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惱恨。辛武賢睚眥必報的名聲在外，當年趙充國的兒子右曹中郎將趙卬也被他陷害得下獄自殺，我何必去步趙卬的覆轍？不如暫時答應下來，以觀時局變化。於是我謙卑地笑道：「將軍如此看重下走，下走榮幸何似。敬聞將軍之命。」

他果然很高興地說：「子公君真是爽快，我知道君曾做過四百石的執戟郎中，做我的決曹史實在屈就了。不過以我的身份，最高只能辟除你為卒史，將來有機會，我一定向皇帝奏請，擢拔君為長史。君且放心。」

雖然他只是一句空口的諾言，我仍是喜出望外，破羌將軍長史那可是千石的大官啊，如果辛武賢真的肯這樣提拔我，那我過幾年升為二千石也大有希望。我驚喜地道謝：「多謝將軍，下走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四】

沒幾天我就正式上任，決曹的事繁，前任必定是個不曉事的人，案上文書堆積如山。我隨手拿起一片木牘，看了幾行，不禁大感興趣，上面寫的是兩個羌人互相告狀的事。

羌人的名字都很怪，告狀的羌人名叫歸何，被告羌人叫驢掌。兩人結下仇怨的原因是驢掌的兒子芒封和歸何的弟弟封唐曾經發生過爭鬥，封唐爭辯不過，一怒之下用折刀刺傷了芒封。芒封也不是個善類，回去就向父親哭訴。驢掌大怒，率領弟弟嘉良等家族子弟十多個人打到歸何的家，不但把歸何一家暴打了一頓，而且順便搶走了歸何的馬二十匹、羊四百頭。歸何是個歸義羌人，服從漢朝統治，於是跑到當地縣廷去告狀。縣廷從驢掌那裡為他找回了二十匹馬、五十九頭羊。另外三百多頭羊已經被驢掌賣掉，暫時還不清數目。縣廷允許他在半年內籌措賠償金錢，可是兩個月後朝廷大赦，驢掌以此為理由，拒絕還債。有朝廷明詔的赦書，縣廷也無可奈何。後來驢掌在某天晚上突然死在平望候萬年亭外的沙地裡，身上被刺了數十刀。驢掌的弟弟嘉良和兒子芒封到縣廷告狀，懷疑是歸何殺了驢掌。歸何卻矢口否認，因為沒有證據，縣廷只好把這件獄事的爰書上報敦煌太守府。現在歸我管了。

我很快斷定，歸何的確有謀殺驢掌的重大嫌疑，可是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驢掌的屍體早已腐爛，驗屍是不可能了。我對斷獄本身沒有興趣，對和羌人打交道卻饒有興趣。羌人本身或許翻不起什麼大浪，但是匈奴人一直想聯絡羌人，以便隔斷河西通往西域的道路，這是我所關注的。於是我命令立即把歸何抓來。

歸何一副羌人打扮，頭上用麻布纏成一圈，還插著兩根羽毛，不知道是什麼鳥身上拔下來的。他的漢話說得挺好，相當流利，他說：「曹史君，我雖然恨驢掌，他死了，我也確實高興，甚至還和家人飲酒慶祝。可是我沒有必要殺他啊，他是一個窮鬼，我卻家財萬貫。按照漢法，我殺了他要賠命，我不值得啊。我經商這麼多年，這個帳還算不清嗎？」

這老東西還真是能言善辯，可是他眼睛中的狡黠光芒讓我肯定他在說謊，我問：「他還欠你三百多頭羊，又不肯還，你一個有頭有臉的富翁，難道能忍得下這口氣嗎？」

他痛苦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如喪考妣地說：「忍不下也得忍啊。我們做商人的，雖說錢賺得多，可是每一塊金幣上都凝聚著大量的汗滴啊。他們搶了我的羊，官長又不能為我做主，朝廷說一聲恩赦，我的錢就打水漂了。我不服氣，可我是個歸義羌人，我不得不服從皇帝的律令啊。」

我笑了笑：「恩赦詔書，那是經常有的，你有錢，僱人殺了驢掌，等到下一次朝廷大赦，也不用償命了，不就什麼都贏回來了嗎？」

「曹史君拿我開玩笑呢，我又不是神仙，能算得到什麼時候大赦？萬一大赦不來，我不就血本無歸了嗎？」

我收起了笑容：「我也相信你沒殺驢掌。不過現在驢掌的弟弟嘉良告你謀反，你看怎麼辦？」

他臉色大變：「曹史君，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我是青衣羌，從祖父那一輩起就歸順朝廷了，朝廷嘉獎我們為『歸義去胡來羌』，還免去我們的徭役。我對漢朝是感恩戴德啊，每次去西域做生意，西域諸國的貴人百姓看見我拿著漢朝的券契致書【註一】，知道我是漢朝人，都對我敬畏艷羨，我得到了大漢這麼多好處，怎麼會想到謀反？」

【註一】致書：相當於現在的通行證。

其實說他謀反是我的策略，我想嚇住他，把他思維打亂。假使他真殺了驢掌，就肯定早想好了許多應付之策，背熟了在腦子裡。倘若我循規蹈矩的問，就算問到頭髮白了，只怕也問不出什麼名堂。而恐懼慌張的人腦子是不清楚的，容易打開缺口。

「你是得了我大漢很多好處，按理說你應該對我大漢感恩戴德。可是我聽人說，你經常在人前抱怨大漢法律不公，隨隨便便一個赦書就讓你損失了數百頭羊。還說如果在匈奴單于的轄下，就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你敢說這不是怨望大漢朝廷嗎？不是對大漢不忠嗎？」我冷冷地說。

我一邊說，他的臉一邊變了顏色，等我問完，他尖聲而恐懼地辯解道：「不，不。曹史君，小人沒有怨望朝廷。小人只是說，朝廷的赦書最近幾年下得太頻繁了，搞得惡人囂張，好人蒙冤無處申告，小人並沒有真的否定朝廷的恩赦政策啊。」

我「哼」了一聲：「你們這些人，一旦自己犯了法，就巴不得朝廷趕快恩赦。看見別人從恩赦中收益，就忿忿不平。甘露三年，你們青衣羌跟隨丁零羌一起造反，後來朝廷平定你們的造反，同時下了恩赦，免你們所有青衣羌不死。那時你怎麼不抱怨了？你可知道，謀反是要滅族的。要當時朝廷就滅了你們的族，還有你在嗎？」

他咚咚叩頭道：「曹史君，我們青衣羌人不知道朝廷規矩，確實隨口錯說了話，但絕對沒有絲毫想造反的心思，請曹史君明鑒。」

我假裝嘆了口氣，道：「我也相信你沒有謀反的意思，不過你畢竟胡說八道被死者驢掌的弟弟抓到了把柄，我身為執法官吏，也不敢為你曲意維護。」

他恐懼地說：「萬望曹史君為小人尋找一條出路，小人至死也望不了曹史君的恩德啊。」說著他叩頭如搗蒜。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我語重心長地說：「其實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懷疑你殺了驢掌又不肯承認，只好告發你謀反來報復你。我如果站在你這一邊，他們仍會逐級上告。你知道，這種告人謀反的獄事越是告到級別高的官府，就越會受到重視，倘若一旦碰到嚴酷的官吏，說不定就真的將你屈打成招了。你經得起拷打嗎？」

「經不起經不起，小人這一把老骨頭，到時真的會屈打成招的。」他的眼淚都下來了。

「這就是了。我看不如這樣，我有一個想法，也許可以皆大歡喜。」我說出自己的真意。

他似乎看見了曙光，迭聲道：「請曹史君示下請曹史君示下，小人一定照辦。」

我說：「其實死者驢掌的弟弟和兒子這麼不依不饒地告你，不過是為了幾個錢。你知道他們家族雖然人多，卻都比較窮；而你雖然富裕，卻人丁稀薄。你不妨給他們一筆金錢，比如給個十萬錢，他們得了錢也就不會再告了。你們從此化敵為友，你不也就省了僱人保護自己的金錢嗎？我聽說你花了大筆錢雇了西部都尉府的戍卒來保護自己，是不是？」

「好好。」他叫道，「給他們錢就給他們錢罷，小人算怕他們了。」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但是，小人以什麼名目給他們錢呢？他們見小人肯給錢，豈非認定小人是做賊心虛，真的殺了驢掌嗎？」

我突然一拍案几，厲聲道：「難道你沒有殺嗎？」

他大驚失色，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脫口道：「你怎麼知……」隨即又改口，「小人怎麼會殺他，小人真的沒有殺他。」

我笑了笑，又恢復了和藹的語氣：「沒有就沒有罷。你給他們的錢，我可以告訴他們，是你不願意他們老是糾纏，寧願出一筆錢請求和解。然後我下一封文書，以解除冤仇的名義將他們遷徙外郡，以後你們相隔遼遠，就算反悔想再來找你尋仇，也不是那容易做到了。」

他喜笑顏開：「真的這樣，那就太好了。他們這幫窮鬼，真的像冤魂一樣。唉，多謝曹史君。有空請曹史君到敝舍做客，曹史君替小人解決這件事，可說是幫了小人的大忙了。小人那唯一的兒子不懂事，又喜歡擺富家公子的脾氣，為此惹了不少麻煩。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小人家不是絕後了嗎？」

「沒想到你們羌人也重視是否絕後。」我笑道。

他驕傲地說：「小人是歸義羌人嘛，《論語》、《孝經》也是讀過的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很好。」我心裡也很高興，這麼棘手的案件就這麼處理完了，也是頗有一點成就感的，而且我可以向辛武賢報告說，羌人在讀了我們的儒家經書之後，都深以爭讓為恥，寧願吃虧相互和解，這不就是以春秋經義斷獄的成效嗎？

「那小人就先告退了，明天小人就派人送錢來。曹史君有空可一定要去敝舍做客啊。」他諄諄告誡我。

【五】

後來的幾天我又相繼用類似詭譎的辦法斷了幾件麻煩的獄事，向辛武賢報告後，他果然很高興，並勸我不要太辛苦，要我多休幾天假，順便逛逛敦煌一帶的風景。

敦煌郡的風景確實和內地大不相同，天高地遠，很多地方彌望的都是黃沙。太守府的同僚告訴我附近有一座鳴沙山，全是沙子壘成，風吹沙動，會發出奇妙的聲響，值得一遊。於是在某一天就跟著他們一同去遊玩，遠遠望去，鳴沙山果然像一條沙堆成的巨龍，綿延數里。細細的沙子在陽光下變幻莫測，發出五彩的光，果然氣勢絕倫。爬上鳴沙山頂，我發現沙山的另一側下面有個彎月形的水池，在四面沙山的包圍之下，如同沙漠中的一片明鏡。我問同僚：「這個池子叫什麼名字，深在沙山之底竟然能不乾涸？」

同僚笑答：「那是渥窪池，又叫沙泉。池下有一眼泉水，所以能夠永不乾涸。」

我讚歎道：「太神奇了。真是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同僚面面相覷，問道：「子公君，你剛才念的什麼？」

我很奇怪他們為什麼這麼問：「這是賈誼寫的賦，怎麼了？」

「哦，賈誼是什麼人，我們沒讀過，子公君真是博覽群書啊。破羌將軍曾跟我們說過君經義賅通，就算長安碩儒都不一定比得上你，看來確實是真的了。」

我謙虛道：「哪裡哪裡。」心裡卻感到極大的悲哀，是啊，我自負一生才學，卻要跟這幫連賈誼都不知道，連個簡單的獄事都決斷不了的庸人混在一起蹉跎歲月。眼看光陰電逝，自己的官位卻越混越低，何時是個盡頭。這樣一直下去，怎麼對得起為我而死的母親。那些曾經為我做出犧牲的女子，比如樂縈和萭欣，我又同樣怎麼對得起？

下到渥窪池邊，我呆呆的沉思，腦中火花一閃，想起了孝武皇帝的《天馬之歌》：

太乙貢兮天馬下，露赤汗兮流赭沫。

馳容輿兮蹀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

據說孝武皇帝獲得的天馬就是從渥窪池中飛出來的，那是元鼎年間的事了，一個原籍南陽郡新野縣名叫暴利長的弛刑徒有幸獲得了一匹天馬，獻給武帝，從而遭赦被封大官，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渥窪池，就算是，我又未必有這機會和本事再捕獲一匹。

後來的幾天，我一直悶悶不樂。有一天早晨輪到我休沐，我伏在枕上不願起來。突然聽到院子外面有人敲門，我沒精打采地爬起來，打開門，耳邊立刻傳來一個熟悉的鄉音：「子公兄，真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吃了一驚，聽出來是瑕丘縣的鄉音，以為是做夢。我倚在門框上，揉了揉眼睛，看見面前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身材比較結實，臉色黑黑的，頭上胡亂挽了個髮髻，用一塊藍布纏裹著。他正對著我笑，兩片紫紅色的嘴唇，像兩條遭到襲擊的水蛭一樣向相反方向縮去，牙齦坦蕩地暴露，滿口碩大的板牙更加毫不知羞恥地裸露了出來。我腦中頓時轉過彎來了，脫口而出：「你是猴子？」

他笑得更歡了：「子公兄，你還記得我猴子啊，也不枉了我們當年篡獄救你一場。我們兄弟幾個一直相信，子公兄一定會混上大官，到時把我們全部接去享福。子公兄現在果然出息了，被我們府君辟除為決曹史了。」

我尷尬地笑了笑，在猴子眼裡，百石的決曹史就算大官，他不知道我曾經當過四百石的郎中。不過他鄉見到故人，我還是很驚喜的，我拉住他的手，把他拖進門來：「快進來，沒想到好兄弟在這個天荒地老的地方相見，真是太幸運了。這麼多年來，你們怎麼過的。我剛來敦煌的時候，曾經到魚澤鄣問過，你們不是在那裡當戍卒嗎？可是都說不認識你，我想當戍卒也不能當一輩子，大概早就回去了。不過我還抱怨呢，就算回去了，怎麼也得路經長安，那時怎麼不來看我。」

猴子興奮地說：「見到子公，真是高興壞了。我們當初是犯罪流放到魚澤鄣來當戍卒的，身份是弛刑徒，哪裡可能像普通戍卒那樣三年一輪嘛。當然，後來我們也都快三十了，太守覺得我們還算老實，就把我們調回城中當衛士。偶爾也被僱傭給富人，幫他們守候宅子，你知道，邊郡不比內地，民風剽悍，盜賊多啊。」

我笑道：「官府倒還真懂得賺錢，用公家的戍卒為自己私人斂財。」

「哪裡哪裡。雖說富人出的雇錢，大部分被太守等各級官長收入腰包，但我們自己也會被賞賜幾個零花錢。何況為富人守宅，富人對我們也非常客氣，經常好酒好肉招待。所以，能謀上這個差事，也是有福分的呢。」他道。

我從內屋取出一罈酒，邊開封邊說：「這些富人也真是，有錢何不遷居長安，或者遷到比較安全的內郡也好，何必守在邊郡，還得花一筆雇卒守衛的冤枉錢。」

猴子道：「子公兄，這你就不懂了。你道那些富人的錢都是哪裡來的？其實都是從西域行商販貨賺來的。如果住到內地，哪有這麼好賺的錢啊？」

我來了興致：「猴子啊，難道西域那邊遍地都是黃金？錢那麼好賺？」

他也不客氣，仰脖喝了一爵酒，臉上立即露出苦澀的笑容：「哎呀，子公，你這酒好酸，實在難喝。我的那家僱主，他家裡的酒那才叫，嘖嘖。不說那麼多了，今天正是我家僱主請你去府上喝酒的，你去喝了才知道，有一種酒，據說是西域的葡萄釀造的，色澤有的鮮紅，有的碧綠，真是好喝極了。我們快去罷，主人家都準備好酒菜了。」說著他從懷裡逃出一個名刺。

我接過名刺一看，見上面寫著：詔書榮賜歸義去胡羌人 歸何 謹候破羌將軍敦煌太守府決曹史 陳湯 君。

「原來你的僱主就是歸何。」我不禁哈哈大笑。

【六】

歸何的家果然豪富。穿過兩道門才進入他家的正堂。堂的左右兩角各聳立著一座高數丈的望樓，樓頂四面攢尖，色澤青灰，古樸莊重。我仰面一看，還能看見兩邊望樓最高一層上各站著一個披著魚鱗甲的士卒，他們左手提盾，右手持弩，正對著我警惕地窺視。

我笑著對迎出門的歸何說：「歸何君，你這裡真是戒備森嚴啊，要是那驢掌的弟弟不識好歹率領族人跑了來，豈不是馬上就要變成刺蝟。」

他的老臉竟然紅了一下，笑道：「曹史君取笑了。自從上次一別，一直不見君光臨敝舍，我只好派人去請了。」

猴子在旁邊插嘴道：「主君，你派我去算是派對了，曹史君是我的熟人呢，我們自小就在一個里門出入，感情比大海還要深呢。」

歸何興奮地笑道：「哦，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有曹史君照顧，我們更不會怕什麼賊盜無賴了。」他又拉住我的手，「來來來，到堂上說話。我已經吩咐廚房，立刻就上酒菜了，今天我們痛飲暢談。」

我們到了堂上，在精緻的菖蒲席上落座，面前也擺滿了精美的食具。我也算見過世面的人，我敢說，這裡的食具可以和長安普通的列侯家媲美。

葡萄酒的確是碧綠的和鮮紅的，遠非我自己釀造的米酒可比。我們一連對飲了幾十爵，仍覺得意猶未盡，歸何好像有點醉了，丟棄了拘謹，跟我稱兄道弟起來，他說：「子公……兄，說實話，我還……還真的……挺感謝你的。雖然……當時被你嚇了一跳，可是你畢……竟幫我擺脫了心頭大患。」

我也有點暈乎乎的，笑著說：「你是指和驢……掌死亡有關的那件獄事嗎？說實在的，你說不是……你殺了驢掌，我死也不信。不過我……知道事情過去這麼久，要找……到證據幾乎不可能，所以也就大事……化小算了。他們……拿了錢，遷到了天水郡，也很高興。」

他還沒有醉到說胡話的地步，笑道：「驢掌……我沒殺，算了，這件事不提……他了。子公兄放心，以後我們……好好交個朋友。我有錢，兄如……果要當大官，不能缺了錢，有了錢可以給將……相列侯好好孝敬，他們……能不擢拔你嗎？來人，把我的……箱子抱過來，讓子公兄挑，挑中……什麼就是什麼。」

兩個僕人抱來一個精美厚重的小楠木箱，放到我面前。他們打開箱蓋，金色的光芒差點把我的眼睛都刺疼了。裡面一側是擺得整整齊齊的馬蹄金，一側是疊得高高的幾疊圓圓的金幣。我感到好奇，把那種圓圓的金幣放到眼前。上面雕刻著一個胡人的側面頭像，胖胖的臉，捲曲的頭髮和鬍鬚，高高的鼻子。頭像比錢幣的表面要凸出一些，摸上去很有質感。錢幣的背面中間似乎是一個漢文，但是不認識是什麼字，周圍則是一圈彎彎曲曲的紋飾，但似乎又不像紋飾。我奇怪地問：「歸何兄，這個……錢幣是哪裡來的，我……從沒見過。」

歸何仰著頭笑道：「這個……是康居國的金幣，錢幣上的……那個頭像是康居王赫……烈。背面是大秦文，康居……人都用大秦文。兄弟，你如果……想賺錢，跟我……去康居販貨，保險你一趟可……以賺上十萬。」

我說：「真的啊，要真……的能賺錢，我也不……想做這個屁大的官了。多跑……幾趟西域，我這一生不就衣……食無憂了嗎？」

他道：「那……是自然。不過沒有……我指點，你未必……懂得買什麼賣什麼，這樣罷，據說……你擅長弓馬，我看你長得也……很強壯，不如我……雇你當我的貼身護衛，你需要的本錢我……幫你出。以後我們一同來往，互相有……個照顧。你又當過官，沿途漢……兵的關卡你也可以幫疏通一下，可以……省下不少冤枉錢呢。」

「那好，一……言為定。」我說完這句，就躺倒在蓆子上。

【七】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面前是一片陌生的世界，到處熙熙攘攘，攢動的人頭如同蛆蟲。耳旁雖然人聲嘈雜，但是我一句也聽不懂。而且他們全都長得深目高鼻，頭髮不是黃的就是紅的，像亂麻一樣披散在肩上，鬍子也是亂蓬蓬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胡人，他們走過我面前時，都忍不住會停下腳步，環繞著我進行圍觀。我身邊還有幾個被綁著的胡人，但他們都更加關注我。我聽見我身邊一個大鬍子的胡人一手指著我，一邊張著嘴對著人群用奇怪的語言吆喝著什麼，他吆喝的時候，有時候有人會走近和他對上幾句話，但說了幾句，又都搖搖頭離開了，臉上帶著遺憾的神色。

我的腦子仍有點暈暈糊糊，手腳也沒有力氣，而且發現我自己被反綁著。我想叫喚幾句，但是叫不出來。過了一會兒，有人走過來，拿著一個皮囊，往我嘴裡灌著什麼，不是水，好像很濃稠的樣子，味道有些酸，可能是乳酪，我很不習慣，但是沒有力氣掙扎，況且我也餓得不行。

就這樣過了幾天，我仍舊被強迫站在牆邊，等待人群的檢閱，後來我開始漸漸明白了，我可能被當成了奴隸，正在市集上待價而沽。因為我看見身邊的同伴逐漸減少，被市集上走過的人相繼領去，在領去之前，他們都會付給我身後的大鬍子或多或少的一堆金幣，我顯然就是這個大鬍子的貨物。

我也逐漸有些聽懂了他們對我的介紹，我之所以不好賣，大概因為我是個漢朝人。我聽見我的貨主大鬍子屢屢對人說起「秦人」兩個字，似乎是強調我的身份。可是接下來總是不大順利，問價的人往往搖頭而去。

可是我的貨主並沒有氣餒，而且他的生意似乎很不錯，我的一批同伴賣掉了，很快就有新的一批同伴被送進來。他的生意做得很大。

有一天，事情變得格外不同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幸運。在這之前，雖然我天天昏昏欲睡，沒有什麼力氣，可是心底裡把歸何的十八代祖宗全部罵了個遍，他竟敢在酒裡下幻藥，把我轉賣到了外國。難道他就不怕我萬一逃出去找他的麻煩嗎。還有我的兄弟猴子，他是不是也參與了？我發誓，自己如果有逃脫的機會，一定會抓到他們，將他們千刀萬剮。有一次我正這樣咬牙切齒地想著的時候，忽然看見市集小街的東邊走過來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年輕少女，她的帽子也是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絲線，帽子的一側還垂下來三串珍珠。她漫步踱到我的跟前，認真地注視我。我的心裡當即震盪了一下，天啊，還有這麼美的異族女子，她金黃的頭髮襯著白裡透紅的肌膚和鮮紅潤澤的嘴唇，真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美麗。她凝視著我的眼睛像海水一樣湛藍，我從來沒有這麼近見過如此湛藍的眼珠之海，我好像中了魔法似的盯著她目不轉睛地看。她對著我微微笑了一下，仙女般的臉龐轉向我身後的大鬍子貨主，說了一串話，我知道那是在問價錢，因為那句話之前有無數個人問過，我都能背誦下來。

我身後的那個胡人報出了一個價格，這位仙女爽快地點了點頭，對她身旁跟隨的一個胡人男子點了點頭，那個胡人男子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鹿皮口袋，伸一個毛茸茸的大手進去，從裡面掏出一把金幣。這金幣給我的印象特別熟悉，就是在歸何家見過的那種康居金幣，上面打印著凸起的康居國王赫烈的側面頭像。

那個男子把金幣遞給我身後的大鬍子貨主，大鬍子當即走過來，給我解開綁在木柱上的繩索，並把繩索的一頭遞給付錢的男子。我心裡一陣狂喜，看來是這個美麗的仙女要把我買回家去，那樣我就能天天見到她了。能天天見到這樣的天仙，就是做奴隸也值得啊！

他們把我帶到一個石頭壘砌的大房子裡，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康居國的王宮。雖然這個宮殿也不算小，但比起我們漢朝的皇宮來講，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被灌了滿滿一壺水，然後又暈過去了，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雕花的床上，腦子裡非常清醒，就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往事歷歷在目。我發慌地看看四周，又擰了擰自己的大腿。我希望自己仍在漢朝敦煌太守治下的敦煌城，仍是太守府的一個卒史。但旋即又慌張了，我不希望我在市集上見到的那個美貌的康居少女真是一個夢。我希望那是現實中的，如果一定要付出我不在漢朝的代價，一定要付出我是一個奴隸的代價，我也完全願意。千願萬願。

【八】

「妳知道不知道，妳買我回去的一霎那，我歡喜得像快要暈過去一樣。」後來我在夷播海邊的檉柳叢中，對倚蘇這麼說。

夷播海邊涼風習習，草地一望無垠，是個享受愛情的好地方。我經常帶著一些隨從來這個地方為康居王捕魚。這個湖非常奇怪，像一條長長的玉帶，東邊狹窄的部分湖水是鹹的，西邊寬闊的部分湖水是淡的。這種奇異的情況使得生活在它裡面的魚種類繁雜，我甚至能從中捕到真正的海中才出產的魚。對於魚我相當在行，我是山陽人，郡中有一個煙波浩淼的巨野澤，裡面出產數不清的魚，是我們取之不竭的食物資源。往郡的東邊走，穿過東海郡，隔天就可以走到勃海，用連弩射巨大的海魚也是我們擅長的，所以我對湖海兩種地方出產的魚都瞭如指掌。在敦煌時，有一次給陳遂寫信，因不想讓他知道我另投他人，故隨口說自己販魚為生，沒想到現在一語成讖，人生遇合，真是難以捉摸。

有時我來夷播海捕魚的時候，倚蘇也會要求跟我一起來，她和我的戀情康居王當然是一點都不知道，他也絕對不會相信他的女兒會愛上一個捕魚和燒魚的秦人奴僕。雖然因為我秦人的身份，他對我還算客氣。

我和倚蘇來到湖邊，我常常先命令隨從到適當的地方撒網下餌，然後我和倚蘇騎馬拐到湖的另一側，在檉柳叢下邊欣賞著湛藍的湖水風光，邊情意綿綿地談情說愛。

看著倚蘇的時候，我經常眼睛都捨不得眨，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也眼珠流轉，發出異樣的光芒，破開紅唇笑道：「我不知道你這個秦人原來是個色鬼加無賴，否則我才不要買你回來。我真的後悔啦！」

我把她攬在懷裡拚命地親她，總也親不夠。我邊親邊說：「但妳終究還是買了？難道不是看我長得俊逸不凡嗎？我在漢朝的時候，長安三輔地區的貴家少女都一個個對我神魂顛倒呢。」

她靠在我懷裡，輕聲說：「我可不是看你長得好看，當然你的確長得不錯。但是，我還是覺得我們康居男子長得更好看一些。我買你的目的啊，在於我們康居國用秦人做奴僕是比較有臉面的事，漢朝是個大國，在西域很有勢力，秦人不是一般的家庭買得起的。你也知道，我買你花的金幣，足足可以買五個西域其他國家的奴隸。而且之前我父親用過一個秦人當廚子，那個廚子擅長烹魚，自從他死了後，父親一直抱怨沒有人給他烹魚。」

我假裝不服氣地說：「雖然我很會烹魚，而且妳父親因此也喜歡我。可是妳起初看見我的時候，可沒有問我是不是會烹魚哦，妳是一看見我就挪不開腳步了。」

她笑著搖搖頭：「天底下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男子，你在漢朝，是不是騙過無數的少女？要不是你這張油滑得像蜜一樣的嘴，說實話，我並不會這麼愛你。還有，你這個秦人，能為我做許多康居男子不肯為女人做的事情。嘻嘻，你可以連我的腳心都舔，這我們康居男子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哎喲，別舔啦，癢死了……哈哈……」

我的嘴唇在她脖子裡亂拱，她趴在我肩頭咯咯地笑，接著我們都忍不住，就在碧綠的草地上交歡。

可是有一天，我們的好事竟然被一個匈奴人打斷，幾個回合交談下來，他不諱言自己是匈奴的郅支單于，因為遊獵，偶然跑到夷播海邊來了。

我當時的驚惶是難以想像的，但我很快抑止住了自己的驚惶，裝出滿不在乎的神情。雖然我那天也帶了幾個隨從，可都是些漁夫，沒有武器，也不怎麼懂得打仗。我不知道郅支單于帶了多少人，而且，尤使我驚恐的是他看見倚蘇時的那種色迷迷的樣子，恨不能把她吞進肚裡。他身邊一個二十來歲的侍衛好像懂康居話，不停地為郅支單于當著翻譯，這個年輕人好像也因為興奮而臉色通紅，他翻譯的時候，時不時飛快地瞟倚蘇一眼，看得出來，對倚蘇的美貌他也感到極為驚訝，並由此顯露出少年的羞澀。

那一刻我真是又驚惶又恐懼。多少年來，我都帶著要去塞外擊賊立功的理想，沒想到今天能在草原上碰見一個敵國的單于。如果我能捕獲他，封為列侯，拜為二千石的美夢就可以立刻成真。但是現在，我全然沒有名利的慾望，我整個心都牽繫在倚蘇身上，我一定要保護倚蘇。不管是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讓倚蘇受到這幾個蠻夷的傷害。

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弓箭，我則只有一柄長劍，武器上佔了大大的劣勢。我只能通過虛聲恫嚇保持鎮靜。沒想到我的恫嚇竟然有了效果，這個匈奴單于竟然要和我比試射術，我聽說郅支單于一向勇猛，以擅射聞名北漠，他曾經聲稱，如果匈奴單于是比試射術所選出的來話，他也應該被立為真正的單于。

這麼一個凶悍的酋首，自然會欺負我們漢朝人一向不擅長使用弓箭，卻沒料到射箭這是我的絕技。我心裡暗暗歡喜，但是假裝膂力不足，向他借了兩張弓。他死也不會想到一個漢人竟能拉開兩張並在一起足有五石的強弓，我多年來一直練習的膂力和射術沒有白費，在一百步外，我拉開兩張弓，一箭將他的坐騎射殺，接下來我又射殺了一匹對方的馬和兩個匈奴人，如果不是當時眾寡懸殊，我又心裡過於牽掛倚蘇，我完全可以將這個酋首生擒。

在和他比試之前的最後對話中我才知道，他之所以要和我比試射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在倚蘇面前展示自己男人的強悍，可是適得其反，讓我貨真價實地在倚蘇面前揚眉吐氣了一番。

在回康居國都的路上，倚蘇滿眼都是盈盈笑意，她執意要跟我騎一匹馬，倚在我懷裡絮絮叨叨地問：「沒想到你這個秦人色鬼，有這樣的力氣，能拉那麼強的弓。」

我自豪地說：「那當然，其實妳夫君可是在漢朝做過射聲校尉的，當年在長安北軍中壘秋射大賽中獲得第一啊。那個狗屁單于豈是妳夫君的對手。」

她噗哧笑了：「你是誰的夫君？也不害臊。射聲都尉是什麼官，怎麼沒聽你說過？」

「過去好久的事了，好漢不提當年勇。我可不喜歡把自己以前的光輝經歷拿出來騙無知少女。射聲校尉在我們漢朝，是二千石的官，二千石妳知道的，就是像西域都護那麼大。」我假裝不屑一顧地說。康居人對漢朝官制不一定瞭解，但是漢朝西域都護威震天山南北，她應該不至於沒有耳聞。

她也假裝一本正經道：「啊，那麼大？好厲害，可是為什麼卻被人稀里糊塗販賣到康居來做奴隸了。」她邊說邊歪著脖子回頭看我，眼睛忽閃忽閃的，顯出很迷惑不解的樣子。

我忍不住在她唇上親了一下，笑道：「這叫做英雄常被小人害，等我哪一天回漢朝捉到那個商人，要狠狠打他一頓。」

「僅僅是打一頓嗎？要不是我把你買回來，你每天還在康居市集上站街吃灰呢？瞧你寬容的。」她笑道。

我也笑了：「本來想剝了他的皮解恨，不過想想，如果不是他，我也遇不到我的美人妳啊。所以啊，我就打他幾拳解氣算了。」

她突然又蠻橫無理了：「看來你還不是真心喜歡我，否則你為什麼還想打他呢。我命令你把身上所有的錢送給他，向他表示感謝。」

「好好好。到時脆我們一家三口乾拜他為義父算了。」我笑著說。

「什麼一家三口？」她剛問完，似乎領悟到了什麼，臉忽的紅了，「你這小豎子，不說好話。你不打他就是了，我們幹嘛還要拜他為義父？」

「當然要的。」我笑道，「妳想想，見到了妳，我好像獲得了重生。而這都是他給我帶來的，他就是我再生父親啊。」

她的頭搖的像?鼓似的：「不，那是你，我們兩個沒有這麼感激他。」

我窮追不捨：「哈哈，你們兩個。」

她臉又羞紅了，反手來抓我的臉：「不許笑，再笑我不理你了。」

雖然知道是玩笑，但這句話仍很有效，我馬上投降：「好好，不說了，回到康居，我一定要向妳父親下聘求婚。」我望著前方隱隱約約出現的城郭，心裡充滿了歡喜。

【九】

回到康居不久，就發生了讓人頭疼的事。位於康居西南邊的烏孫和我們發生了衝突，仗著漢朝的支持，烏孫的軍隊屢次擊敗康居的士卒，索要去了不少金錢。那段時間，倚蘇也很憂慮，擔心康居有遭到覆國的危險。我則安慰她說，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漢朝在西域奉行著「勢力均衡」，保持西域各國領土現狀的策略，讓其中的任何一國過分強大，都是漢朝所不願意看到的。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還可以去龜茲附近的烏壘城走一趟，勸說那裡的西域都護不要支持烏孫在西域挑起衝突，以免讓匈奴漁翁得利。我雖然這麼說，但對能否成功實在沒有半分把握。在堂堂的以二千石的騎都尉兼攝的「都護西域使者校尉」面前，我一個前未央宮郎中插得上什麼話？我跟人家又沒有什麼故舊關係。也許再打上一次富平侯張勃的名頭或許可以管用罷，我心裡想。

倚蘇這時也變得很依戀我，當初她把我買回去的時候，對我頤指氣使的。不過我似乎真的佔了強大漢朝的光，偶爾她會時不時來找我說話，好奇地打聽有關漢朝的風物。我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用我那巧舌如簧的嘴巴，添油加醋，把漢朝描繪得像人間天堂，那裡有數不清的金銀財寶，數不清的綾羅綢緞，數不清的青山綠水，數不清的俊男美女。那兒的百姓家家富足，個個快樂。這些勾起了她無限的嚮往，甚至她還想有一天讓我帶她去實地遊玩。我又拍拍胸脯，大包大攬地答應了，繼而我又騙她說自己實際上出身於漢朝的官宦人家，家裡僕從如雲，良田千頃，莊園內假山池沼，雕樑畫棟，西域人都聞所未聞。有一次我吹得過火了，她終於產生了疑慮：「照你這麼說，你在漢朝是個王子了。可是為什麼待在我們康居當奴僕也不想回去呢？」

我一看要露餡，趕忙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聲淚俱下：「我中了胡人的幻藥，才被販賣到這裡，成了王宮的奴隸。起初也巴不得馬上能回到家鄉，可是自從見到公主後，我整個的心都被公主的美貌奪去了，如果回了漢朝，固然可以安享榮華，可是再也見不到公主，就算到天上做神仙也沒有意思，何況一個漢朝。」

她果然被感動了，睫毛上掛著淚花，說：「你真的這麼掛念我嗎？」

「句句是真，我可以把心掏出來給妳看。」我無恥地說。

她愣愣地看了我好一會兒，點點頭：「我相信你。」

從那以後我們之間好像有一些心靈的秘密，她見了我也有些忸怩，在我這個奴僕面前倒似乎放不開。我心裡有數，在以後無數個日子裡，我使出渾身解數，終於贏得了她的完全信賴，我們成了秘密的戀人。

當然她的父親並不知道。

現在我心裡並不想真的去烏壘城見西域都護，我寧願自己能率領一支康居軍隊迎接烏孫的挑戰，可惜這個想法不可能實現。康居人幾乎被烏孫人打得嚇破了膽，看見烏孫的兵馬就望風而逃。何況我這種宮中奴僕的身份，康居王怎麼可能把一支軍隊交給我。

但我萬萬沒料到康居王會派使者偷偷把匈奴人請來，等我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太晚了。其實就算不晚，我又怎麼能阻止？

「如果那次我們在夷播海邊碰到的果真是郅支單于，他一定會認出我們，那可怎麼辦？」我對倚蘇表示了這個憂慮。

她也搖搖頭：「上次的事，這次我終於告訴父親了，他非常驚訝，完全不相信你用弓箭真的能嚇跑一個匈奴的單于，他說郅支單于是這個世界上最精湛的射手，他之所以下定了決心把他請來，實在是迫不得已，因為只有他才能使烏孫人望風而遁。」

我苦笑著搖搖頭，的確，這事誰會相信。就連我自己也不信，郅支單于就算落魄，又怎麼敢帶著幾個小親信跑到那麼遠去狩獵，也許我嚇退的僅僅是個匈奴的小頭目罷。

【十】

可是一切都是真的。

而康居王很快就嘗到了他自己釀就的苦果。

郅支單于帶來的匈奴士卒雖然很少，他的威名卻果然還有餘威，他幾次三番打得烏孫人丟盔棄甲。我只能躲在王宮裡默默地悲哀，憑什麼那個在我弓箭下成為敗將的人仍舊可以叱吒風雲，而我卻只能墮落到為康居王捕魚地步呢？

當郅支單于在幾次勝仗後勢力增大，變得囂張後，康居王才逐漸認識到他自己在引狼入室。在倚蘇的勸告下，他終於把我叫去商量。

「你們真的在夷播海上遇到過他？」他神情緊張地看著我們。

我道：「當然，如果不是當時當心倚蘇的安危，我會一箭將他射殺。」

「父親，你當時怎麼會想到請他來呢，真是引狼入室啊。現在他恐怕沒有想走的意思，康居國馬上就要變成匈奴的土地了。」倚蘇道。

康居王胖大的身軀來回踱了幾步，哀歎道：「我怎麼會料到，當時我也是被烏孫人打得無可奈何嘛。」

倚蘇道：「烏孫人不過是要我們一點賠償，不會貪婪到佔領我們的國家，可匈奴人……」

「不要說了。」康居王突然有些憤怒，「當初我跟他說好了，打下烏孫，他就可以佔了烏孫的土地，他們會走的。」

倚蘇嚇得抖索了一下，不敢說話了。我有點心疼，於是對康居王說：「現在郅支單于下令徵發民眾修繕城池，將城牆增加三層，原有的城牆也加寬加固，分明就是想長期居住，怎麼可能會離開？何況烏孫有強大的漢朝作為靠山，匈奴人現在哪有力量跟漢朝抗衡？他絕對不會走了。」

康居王氣咻咻地面對我：「你這該死的秦人，魚販子，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有本事就為我想一個辦法，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天天對我女兒大獻慇勤。你號稱曾經做過漢朝的射聲校尉，難道漢朝的射聲校尉就是射魚為生的嗎？」

原來他對我和倚蘇的事已經知道了。我的臉也紅了，大聲道：「射魚又有什麼不對，那是我們中原士大夫傳統的禮節，很多天才的射士都是從射魚開始的。」

康居王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我才悟到自己羞愧得過了頭，竟跟他扯什麼中原禮儀。我恢復了常態，認真地說：「大王，如果你肯組織一支軍隊來歸我統轄，任由我自由調度訓練，我一定幫你除掉那個該死的單于。」

他鼻子裡哼出了輕蔑的聲音，道：「你有什麼本領讓我相信你，就憑你會射魚嗎？」

「你當真以為我只會射魚嗎？」說著我叫道，「把我的弓弩拿來。」

門外跑進來兩個僕人，那是倚蘇派來叫我的，我讓他們帶了我的弓弩一起來。他們把一張碩大的角弓遞給我。這張弓是我自己做的，弓臂採用不同的木質複合而成，弓的內芯用整條的橡木，外面用犀牛皮裹了一層，我自己親自測量過，有五石的弓力，尋常的人根本就拉不開。我踏著弓臂，給它上了一條蠶絲絞成的弓弦，原本向外彎的弓臂馬上變成了內彎的長弧形，蓄勢待發。我把弓遞給康居王，道：「大王，請你試試這張弓。」

康居王疑惑地接過弓，握住弓臂，右手拉弦，只聽得弓臂咯咯響了幾下，康居王已經是面紅耳赤。他喘了口氣道：「這弓只有像你們秦人那樣用腳踏著才能拉開。」說著他把弓臂頓在地下，就想伸腳去踏。

我從他手中搶過弓，道：「這不是蹶張弩，這是一般的擘張弓。」說著我握住弓臂，搭箭上弦，將弓拉成了滿月，突然轉身對準了康居王。

康居王大驚失色，兩手下意識地舉起，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我笑了笑，手臂轉了個方向，對準門外的旗幟，道：「看我射斷那根繩索。」說著我手指一鬆，羽箭帶著嗚嗚的聲音飛了出去。這是一支鏤空的寬扁刃鎞箭，很輕鬆地切斷了懸掛旗幟的繩索，戴著紅色太陽花紋的康居大旗登時從高高的旗桿上滑落了下來。旁邊的人都驚呼了一聲。

康居王好像不認識我似的，驚奇地看著我：「原來你的射術果然了得。」

我趁熱打鐵地吹噓：「射術只要願意練，每個人都可以達到我的水平，如果大王信任我，我可以幫大王訓練一支這樣的軍隊。而且，我還可以幫助大王仿製漢朝的弩機，訓練一支強弩部隊，那時又豈怕什麼匈奴人。」我邊說邊從另一個僕人手裡接過弩機。湊到康居王的面前。

我的勇氣似乎鎮住了康居王，他凝神端詳了我一會兒，緊張而又欣喜地說：「好，我信任你，康居郊外有座小城，叫附墨城。你可以去那裡秘密訓練一批士卒，我暫且和郅支單于虛與委蛇，一旦時機成熟，我們再除掉他。」他說到「除掉」兩個字的時候，語音顫抖，看來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實在是和恐懼相伴的。

【十一】

可是我還沒等到時機成熟，就在那天晚上被郅支單于發了先機。我在睡夢中就成了郅支單于的俘虜，接著被帶到了康居王宮。當我看見王宮的庭院中火把鮮明，而康居王抖抖索索站在郅支單于面前時，我眼前一黑，覺得自己的末日到了。

很快我被赤裸地吊在木架上，頭朝下，腳朝上。一個碩大的銅鑊正在我的頭下裊裊地冒出蒸氣，銅鑊下的木柴仍在熊熊燃燒。我絕望到了極點，悶熱的水汽籠罩著我的腦袋，我簡直喘不過氣來。我曾經呼喚倚蘇救我，但是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如果我這麼哀求，即使我能苟延殘喘，也會永遠失去倚蘇，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我看見倚蘇在為我求情不成，當即暈倒在地時，心痛和恐懼瀰漫了我的心胸。水汽越來越濃，我的肺都悶得要炸裂開來。實在不甘心，死亡的恐懼之下讓我狂吼了一聲，我撒出了平生最大的一個謊言：「單于，我其實不是普通的漢朝人，我是富平侯張彭祖的小兒子。」

仍舊是漢朝的強悍威名救了我，作為漢朝最有勢力的家族之一富平侯的爵位果然將郅支單于鎮住，雖然他臉上仍舊佈滿了懷疑。

謊言一旦出口，接下來我就信口開河。連我自己都驚訝，在那種狀況下，我的謊言竟然編得那麼天衣無縫，那是即興的創作，我自己都逐漸被自己天馬行空的謊言迷惑了。我慢慢相信，吊在銅鑊上方的這個可憐的人，我自己，的確就是富平侯張彭祖的貴冑。我口袋裡那枚玉珮，的確就是我父親傳給我的繼嗣憑證，而不是張勃當年送給我的一件貴重而沒有任何內涵的禮物。

像中了幻藥一樣，郅支單于被我的謊言打動了，他命令自己的士卒相繼抽去了銅鑊下的木柴，接著又把我從木架上放了下來。我仍舊赤裸著身體，坐在郅支單于前的地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然忘了自己一絲不掛的尷尬。

我坐在地上，在郅支單于的提問下，繼續流利地進行我的謊言。我知道富平侯張勃家的世系有一些混亂，其中隱藏著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是我並不知道張彭祖到底為什麼被自己的小妻所殺。我只能張冠李戴地將歷陵侯的尷尬家事安插到張彭祖的故事當中，這些半真半假的編造逐漸讓郅支單于深信不疑，並不是因為他愚蠢，而是因為我編造得足夠好。他開始放下心來，正兒八經地和我談合作事宜了。我則一面慶幸自己死裡逃生，一面假裝錙銖必較地和他討價還價。

可是一絲尖叫聲讓我旋即又墜入了絕望的深淵。

她不應該出來，尤其是不該在這時候出來。

直到現在，我站在郅支城下，想起當時那一幕，仍不覺熱血奔湧，我的拳頭捏得死死的，恨不能把郅支單于一拳砸成齏粉。

她竟然端著我給她製作的弓弩，射中了郅支的肩膀。要是她對弩箭掌握得足夠熟練，她或者可以一箭射死郅支單于，不過那樣我和她都會死於亂刀之下。她的弓弩在那個時候突然出了毛病，以至於她不慎將自己的頭顱射穿，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救了我。無論如何，我不能白白地枉死。

我要報仇。

※※※

※※※

【十二】

長安還是舊日的模樣，我回來了，卻依舊只能投奔陳遂，在寂寞中默默等待時機。

好消息終於來了。

得到車騎將軍許嘉賞識的陳遂，終於向許嘉推薦了我，我還得以認識當年如雷貫耳的大英雄甘延壽。

甘延壽已經近五十歲，手腳矯健卻一如青年。雖然我自認一直保持練習弓馬的習慣，但自問和他比試，依舊沒有勝算，雖然他的年齡比我大得多。

那天深夜，我被召進了未央宮。

未央宮的夜景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高大的殿閣簷角在暗夜中顯出猙獰的剪影，那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但以前我都是作為執戟的郎中，擔任著特定殿閣的守衛任務，從來沒有敢進過殿內。這是第一次，我作為商議政事的官吏堂堂正正地被召進溫室殿。

溫室殿中燈光明亮，堂上四角都點著枝形的油燈，總共有數百點火光在殿中閃爍。許嘉正坐在溫室殿的東面。正南面的座位是一位大約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他穿著黑色繡花的便服，頭上戴著綴滿明珠的皮弁。西面位置則坐著廷尉陳遂和甘延壽兩個人。雖然燈光黯淡，我似乎仍舊看見陳遂臉上有擦傷的痕跡。

一個宦官匆匆走到我身邊，輕聲道：「趕快上前拜見皇帝陛下。」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真見著皇帝了。我急匆匆緊走兩步，跪在皇帝面前，稽首行禮，嘴裡道：「草莽臣山陽布衣陳湯拜見皇帝陛下！」

皇帝一揮手，道：「免了。賜坐。」

許嘉這時開口了：「陛下，這就是臣向陛下推薦的陳湯。」

「很好。」皇帝把頭轉向我道，「你的策書我都細細看了，文字華麗，見識不凡，果然有才。如果朕派你去西域，你能保證比胥楗和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區的安全嗎？」

我大聲道：「臣不敢以生命擔保，但臣一定夙夜匪懈，千方百計消除陛下的憂慮。」

皇帝似乎有些驚訝，笑道：「君敢請纓去西域鎮守，竟然如此惜命乎？」

「臣不敢惜命。」我說，「臣的一條犬馬之命算什麼，豈值得用來擔保西域的安危？如果西域果真有恙，便是斬臣一千次，也不足以塞責，所以臣只敢用臣的一片赤心擔保。」

「很好。」皇帝高興了，他叫道，「據說你對西域的山川地勢瞭如指掌。」

「臣流落在西域康居有兩年之久，每過一個山川都會畫圖做記錄，臣就是做夢，也能知道哪些地方有河流，哪些地方有山脈。」

皇帝重重地點了點頭，笑道：「很好很好。」他把目光移向陳遂，果斷地說：「陳遂聽旨。」

陳遂趕忙跑到皇帝面前跪下，他的腿腳似乎不大靈便，跪下的時候差點全身癱了下去，好在他馬上挺身跪直了。

皇帝道：「朕拜你為光祿勳，掌管宮廷防護事宜。」

陳遂道：「謝陛下。」

皇帝道：「為陳君結印綬。」

兩個宦者立刻上前，摘下陳遂原來的廷尉印綬，換上光祿勳印綬。廷尉和光祿勳都是九卿之一，也都是中二千石，看似地位一樣。但光祿勳是在宮中侍衛皇帝的長官，廷尉卻只是掌管斷案的法吏。在大漢的初期。廷尉曾經一度在九卿中地位排行第二，但到現在，地位已經遠不如前了。陳遂遷為光祿勳，可以說是陞遷。

陳遂結好印綬，謝恩退下。

「甘延壽聽旨。」皇帝又道。

甘延壽也趕忙跑到皇帝面前，皇帝道：「朕拜你為騎都尉、諫議大夫加都護西域使者校尉，明日一早乘傳車趕赴西域烏壘城，接替現任都護刀萬年。有文書直接遞送光祿勳，由光祿勳轉呈朕。」

兩個宦官又跑上來給甘延壽結上印綬。我心裡興奮得喘不過氣來，看來多年的願望今天終於要實現了。甘延壽從布衣一下子陞遷為比二千石的騎都尉兼西域都護，我怎麼也不會太差罷。

我的心正咚咚直跳，聽到皇帝又在叫我：「陳湯聽旨。」

暈暈糊糊地我跑到了皇帝跟前，剛剛跪好，就聽得皇帝道：「子公君，朕決定拜你為北軍中壘副校尉，協助甘延壽去西域烏壘城，監護西域三十六國，防備匈奴作亂。」他又面對陳遂，「君保舉子公，認為他的才能卓越，可以靖平西域，君之眼光識人與否，朕不敢必，然有厚望焉。」

陳遂大聲道：「若保舉不當，臣甘願依法坐罪。」

我們三人跪成一排，向皇帝謝恩，緩緩退出了溫室殿。這時天色已經大亮，長安蔚藍的天空上，一行大雁正在快樂地飛翔。我望著天空，又看了看自己腰間蔥綠色的綬帶和亮閃閃的銀印，呆立良久，眼淚撲簌簌下落。

【十三】

坐在從金城令居縣馳往敦煌的傳車上，我沒有再像上次那樣悠閒的心情，而是心裡充滿了仇恨。傳車經過敦煌縣的時候，敦煌太守疏漢強出來迎接。我想起幾年前見到前太守辛武賢的場景，不由得柔腸百轉。不過幾年功夫，那位威名赫赫的破羌將軍已經死了，而我又是第二次回到故地。

疏漢強屬下有幾個掾吏仍是熟人，見了我驚訝道：「原來副校尉君是故人，沒想到君當年突然失蹤，再次出現卻已經位至二千石了。」

我淡淡一笑，謙虛道：「皇帝陛下過聽，授臣為北軍中壘副校尉，實在心中有愧啊。當年受到辛府君的提拔，如今不過數年，府君已然成為古人，真是不勝感慨。」

一個掾吏道：「唉，當年君失蹤時，辛府君非常焦躁，到處派人尋找，後來有人說看見君當天去過羌人富翁歸何家，於是辛府君派吏卒繫捕歸何，歸何堅決不肯承認，最後竟死在獄中，直到現在也不知道歸何是不是說謊。另外他僱用的弛刑戌卒張松，據說也有參與，那次一併死於獄中。」

張松就是猴子的本名，我的腦中頓時閃過上一次被歸義羌人歸何灌了幻藥賣到康居的情境，猴子是我的兄弟，他參加了這件事，恐怕也是受了歸何的欺騙，並非他的本意，可惜竟為此而死。我還想起了在康居市集上見到倚蘇的第一次，眼淚幾乎又要流出來。她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那麼輕易地離我而去？如果她能忍辱負重，她還活著該有多麼的好。我現在不就來救你了嗎？我帶著漢兵來了，可是你已經看不到我率領漢軍進擊郅支的威武模樣。

我背過身去，偷偷擦擦眼淚，回頭強笑道：「歸何死了麼，唉，其實和他無關，是我自己不辭而別……」

出了敦煌城，甘延壽顯然有點察覺我的反常情緒，問我剛才到底怎麼回事。我騙他說，舊地重遊不免有些喜悅和傷感。他搖頭道：「子公是個傷感的人，我今天才知道。我看你是讀多了簡書，到了西域，天天面對黃沙，恐怕你什麼書也不想讀了。你以前在康居流浪的時候可還有心情讀書？」

我不置可否。

傳車很快過了玉門關，不幾日又過了延城，再走幾天，遠方遙遙出現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的影子，那就是烏壘城了，它是用當地盛產的黑色石塊壘成的。霎時間我心中的激動當真難以形容。

烏壘城外冷冷清清，城門戒備森嚴，等我們拿出節信和文書，對著城上大喊，吊橋方才緩緩升起。

城內的街道上也是行人稀少，透露出一股惶惶不安的氣息。偶爾遇到的人，也都不是漢人的打扮。士卒把我們領到西域都護的治所，都護刀萬年已經帶著鼓吹，在府門口迎接。對於我們的接手，他臉上的神色透露了他的求之不得。顯然，這個孤處西域的彈丸之城，誰都不認為它為理想的葬身之地。在他們的腦中，從來不會考慮烏壘城雖然是個危險的地方，但也同時是個充滿機遇的地方，只要機遇能把握好，很快就會有封侯拜相的機會。在漢家做到列侯，除了軍功，其實再也沒其他更便捷的道路了。

本來我們一直擔心烏壘城已經遭到意外，到了之後，才發現沒有想像的那麼糟。在接待宴會上，刀萬年說：「最近有一次匈奴人離烏壘城幾乎只有十幾里了，我們守城的人少，所以向長安發了緊急文書，要求派兵增援。」他頓了一頓，有些憂慮，「你們帶的人不多，只怕……」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是很顯然的。甘延壽笑道：「府君放心，有我甘延壽在，看匈奴人敢不敢再靠近烏壘城。」

刀萬年連連點頭，也強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翼虎』甘延壽一向是名震北疆的。」

幾天之內，刀萬年就快速地和我們辦完了職務交接手續，他如釋重負地打點行李，準備回長安了。從他對包紮行李的士卒們不停的催促聲中，從他登上傳車時那一刻的興奮表情來看，他是多麼急於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可是我卻按著長劍，站在土坡上，想對著康居的方向長嘯。我想吼道，西域，我又回來了。這次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這次在我的身後真的有一個強大的漢朝，它散落在西域的漢朝屯田士卒都歸我指揮，只要時機來到，我就可以真正淋漓盡致地發揮我的才能。該死的郅支單于，你就等死罷。

不愧是關西宿將，甘延壽視察了一番烏壘城的守備，樂觀地說：「還好。攻戰不足，守則有餘。烏壘城在我們手上，一定可以保證安全。」

雖然他說得在理，我卻有些不舒服：「君況兄，難道我們打算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守候幾年等待陞遷嗎？」

他有些驚愕：「當然也不，如果匈奴人敢跑到烏壘城附近來，我一定要他們好看。但是如果他們老老實實躲在康居，我們恐怕也沒辦法招惹他們。」

見我臉上頗有不悅，他又溫言撫慰道：「子公兄，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想殺到康居去為你的小情人報仇。但是，你要知道，我們漢兵在烏壘城不過一千多人，加上在車師的戊己校尉屯田士卒，也不到兩千。我們怎麼去對付遠在數千里外的匈奴人？」

他說的確實有些道理，但我還是不服：「君況兄，我們漢兵雖然不多，但西域都護的節信可以徵發西域各國的軍隊，如果順利，徵發五六萬的人馬不成問題。我從康居逃出來的時候，知道郅支的兵馬不過兩萬，現在又過了一年，他連年征伐，連年獲捷，只怕已經有三萬有餘了。再不動手，只怕我們會更加被動。」

甘延壽笑道：「子公好大的脾氣。你都三十多歲了，還這麼氣盛。我何嘗不想立即擊破郅支匈奴，封侯拜相，可是發西域兵是要奏請朝廷同意的，擅自發兵是萬萬不行的，我老了，可不想拿項上的人頭來開玩笑。」

見他一副堅決的樣子，我知道再說什麼也是多餘，況且時機也確實很不成熟，我只好無奈的緘默不語。

【十四】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一直在修築城防，前任刀萬年當都護雖不能說當得不合格，但也不能說多優秀。烏壘城的城牆多有破損，只怕難以保證都護的安全。我們命令駐紮的士卒輪流勞作進行修補。由於大部分士卒還分散在烏壘城南的輪台屯田，能徵發的漢兵更加不足。甘延壽和我商量後，決定臨時徵發一些龜茲、危須、尉犁、焉耆、烏孫等附近國家的民眾來幫助我們。按照律令，西域都護府用節信徵發諸國民眾擔任徭役是允許的，徵發士卒作戰則不行。

幾天後，沿途郵驛反饋的消息說文書已經送到各國國王手中，他們的民眾會陸續到達。大約一旬左右，按照位置的遠近，這些國家的民眾果然都相繼來了，而且車輛、駱駝、牛馬、糧食，絡繹於道。有了他們的幫助，烏壘城的城牆修築進度大大增加。我天天到城樓上巡視，有時幫他們象徵性地打打下手，同時也和他們交談，以便瞭解一些情況。西域諸國的話都差不多，我在康居呆了數年，多接觸西域各國人，簡單的交談對我來說毫無困難。

這些西域諸國人雖然幹活的手腳還不算慢，情緒卻不怎麼高漲。除非談到漢朝出產物品的時候，他們會饒有興致地問長問短，他們對絲綢很感興趣，抱怨自己買不起那麼柔滑的東西，對於絲綢的形容，他們的言辭是粗魯的，說那柔滑得像少女的屁股。他們一輩子也買不起多少這種「少女的屁股」。他們感興趣的東西還很多，比如鐵鑄工具、馬具甚至銅鑄弓弩機。但是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所關注的是他們怎麼看待匈奴和漢朝。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些人雖然對漢朝頗加讚美，但談到匈奴的時候，恐懼之情仍然形諸顏色。

「匈奴人的行動像閃電一樣，他們的屁股和馬的屁股是連成一體的，怎麼顛都顛不下來。」一個龜茲人誇張地說。

另一個焉耆人連連點著他像鳥一樣的頭，同時呲開他斑駁陸離的髒牙齒，用手指著不遠處正在交歡的兩條狗說：「對，比那兩條狗的屁股粘得還緊。」

另外幾個人都開心地捧腹大笑，在說髒話自我取樂的習慣上，他們和漢朝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

又一個龜茲人對那個焉耆人道：「但是匈奴人強姦你的婆娘時，和那兩條狗粘得同樣緊呢？」

焉耆人倒不以為忤，笑罵道：「我看你這傢伙就像上次匈奴人打進龜茲時留下的種，你看看你的臉，又扁又闊。」

西裡嘩啦，大家笑得更開心了。

我大聲安慰他們道：「諸位請放心，有我們漢兵在，匈奴人再也不敢來了。他們的呼韓邪單于已經對我們大漢俯首稱臣，上書要求保塞，現正居住在長城下當大漢的守衛呢，你們完全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的話旋即遭到了他們的紛紛反駁：「可是還有一個郅支單于，就在康居附近呢，烏孫人經常遭到他們的騷擾，苦不堪言。據說大月氏又和郅支暗通書信，準備臣服匈奴啊。」

「校尉君，你不是說還有烏孫的兄弟來和我們一起築城嗎，怎麼這麼久了還沒見到一個？」一個尉犁人問道。

我也感到焦躁，文書送出去這麼久了，烏孫人果真一個沒來。我和甘延壽兩人這幾天都心裡打鼓，難道烏孫人經不起匈奴人的進攻，又重新臣服匈奴了？前天我們剛派出了使者直接前去烏孫的首都赤谷城送信，看看情況如何。

又等了十幾天，終於等到了兩百個烏孫人。他們的首領走進都護府的時候，漫不經心地行了個禮，就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看樣子頗有不滿。

甘延壽把首領呈上的文書看了看，摔在案几上，有點不高興地問：「徵發文書已經送達一個月了，你們烏孫人現在才來。而且文書上說徵發五百名工匠，你們才來了不到兩百，一應糧草也完全沒有達到預定的數量，到底怎麼回事？」

那首領直挺挺地道：「要是前兩年，憑都護君要什麼，我們烏孫都能送來什麼。可最近兩年匈奴夥同康居時時前來騷擾，不是勒索財物，就是大加殺戮，我們烏孫青年男子不知有多少死在匈奴人的刀下，財物不知有多少被他們席捲而去，就現在來的這些人和糧草，還是我們國王挨家挨戶勸服搜集的呢。」

甘延壽呆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大聲道：「豈有此理，堂堂烏孫，是個西域大國，士卒就有十萬，現在跟我說五百個人都湊不齊，還編造這麼多理由。難道不知道漢朝西域都護每下一個命令，都是按照《軍興法》從事的嗎？律令規定，乏軍興者斬，你有幾個腦袋。來人……」

旁邊的漢朝士卒齊齊答應道：「在。」就等甘延壽一聲令下，就將這烏孫首領拖出去斬首。

「都護君要斬便斬，」那烏孫首領的神色不變，大聲道，「總之我說的話全部千真萬確。當年烏孫臣事大漢的時候，大漢皇帝曾經承諾保護烏孫不受匈奴侵擾，烏孫也立誓願意聽從漢朝西域都護的調遣，並按時供應漢朝駐屯軍隊的給養。現在上國沒有踐行它的諾言，卻讓臣國奉行它的義務，不亦難乎？況且，烏孫這兩年的確人窮財盡了啊！」

甘延壽臉色鐵青，大喊道：「來人，拖出去，斬。」

士卒跑上來，一邊抓住烏孫首領的胳膊就要往外拖。我趕忙道：「且慢。」

甘延壽不安地看著我：「校尉君有何見教？」

我長跪施禮，道：「都護君，下吏看這烏孫人說得在理啊，望都護君三思，暫且饒他一命罷。」

甘延壽不悅道：「烏壘城中，萬事都按軍法行事，饒他一命不難，但因此讓律令成為一紙空文，將來就不好節制，一旦猝然有急，而調遣不動，你我都難辭其咎。」

我堅持道：「雖然如此，可是事涉外國，一件事辦得不妥將引發諸多連鎖反應。不如上書長安，將事情的前後經過奏上，請皇帝陛下裁決。如果詔書仍舊指示按照軍興從事，再斬他不遲。」

那烏孫人突然掙脫士卒，緊跑兩步，在甘延壽前跪下，道：「都護君，斬我一個人不要緊，但是都護君如果能出兵康居，翦滅郅支，則我雖死，猶自感謝大漢和都護君的功德。否則，雖斬我一人，都護他日徵發烏孫民眾和糧草，烏孫仍然無法供應。大漢斬不勝斬，則是把烏孫硬推向匈奴。烏孫為西域大國，大漢失我烏孫，和失去整個西域三十六國無異，望都護君明察。」

甘延壽呆了，他沉默良久，嘆了口氣：「國家大事，豈是爾等隨便說說而已的嗎。來人把他拉出去打二十軍棍，傷好之後再行勞作。」

【十五】

等他們出去，我心裡覺得很堵，對甘延壽說：「君況兄，你怎麼狠得下心腸打他。他所說的字字懇切啊。若真的逼得烏孫投降匈奴，不但我們烏壘城岌岌可危，皇帝陛下也不會輕饒我們的。」

他又嘆了口氣：「子公兄。我又何嘗不想揮師殺往康居，可是兵力不足，奈何。要不我今晚就上書朝廷，請求皇帝陛下允許徵發西域諸國兵馬，襲擊康居。」

我搖搖頭：「我和朝廷那幫儒生也打過不少交道，他們開口閉口就是勤修道德，不要輕惹邊釁。當年孝武皇帝被儒生不著邊際的大言說得大怒，按誅了數十人，才得以拜衛青、霍去病遠征匈奴，最終將匈奴打垮。儒生們高坐廟堂，對邊事毫無所知，只知道侃侃而談。君況如果真要奏請，十之八九會遭到批駁，那時就算想要做事也擔著公然違抗詔書的危險了。現今夏季將要來臨，胡虜戰馬骨肉未豐，我們正好可以趁機發兵千里遠襲，同時上奏朝廷，自劾以矯詔之罪。只要斬獲郅支，矯詔不足罪，君況兄必能封侯。兄一生征戰，軍功赫赫，卻未得封侯，不覺得遺憾嗎？」

甘延壽的大腦袋也不停地搖晃：「矯詔發兵，雖有功不得賞，何談封侯？元康元年，衛候馮奉世送大宛使者回國，到了西域，他與副手嚴昌合計，以節徵發西域南北道諸國士卒，攻莎車，斬莎車王的首級傳首長安。先帝當時想封馮奉世為侯，連車騎將軍和丞相都齊聲贊成，只有少府蕭望之堅執不從，認為馮奉世不好好做他的使者，卻擅矯制違命，發諸國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世法，最後馮奉世也就毫無封賞。這你也應當知道罷？」

看來這老豎子倒不是有勇無謀的人，我爭辯道：「馮奉世雖然沒有封侯，但先帝對他的功勞還是很欣賞的，很快他就升了水衡都尉，君況兄大概也會知道罷？」

甘延壽不屑一顧地說：「世易時移，情況不一樣啦。先帝一向以孝武皇帝為榜樣，對開疆拓土頗為熱衷，因此喜歡鼙鼓之臣。但饒是這樣，馮奉世的不世之功還被蕭望之那個腐儒給沮壞了。而當今皇帝愛好儒術，身邊都是一幫搖唇鼓舌的儒生，如果我們傚法馮奉世，只怕不要談賞功，能保住腦袋都是萬幸呢。」

我無可奈何，只有激激他了。我笑了笑，陰陽怪氣地說：「我在年輕的時候就聽說『翼虎』甘君況的威名，沒想到今天有幸和『翼虎』供事，卻發現名不副實，不過是只『病貓』罷了。」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我看見甘延壽的臉上立刻籠罩了一層烏雲，他嘴唇抖抖索索地說：「久聞山陽陳湯是個輕薄無賴子，殺母背父，我一直以為傳聞不實，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混跡長安數十載，卻一直只能靠寄託貴家餬口維生。」

十年長安的無聊賴的生活，是我心中的傷疤，今天聽他嘴裡說出，我的理智也頓時被憤怒淹沒了，我使勁拍了拍几案，大吼道：「甘延壽，你欺人太甚。我是寄託貴家餬口維生，但你在當上這個都護之前，還不照樣是在車騎將軍面前搖尾乞憐。」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再也止不住了。好在我雖然是他的副手，但實際統轄我的卻是長安的北軍中壘校尉，我們的秩級也一樣，都是比二千石，他不能把我怎麼樣。我們唇來舌往，雖然在外面，我無賴的品行遠比他要聞名，但他的口才則比我遠遠不如，很快他就落了下風，張口結舌不知怎麼好了，只能不停地重複「殺母背父」那幾句。我估計他自己也覺得乏味，終於他像老虎一樣撲了上來，和我扭打在一起。

我從沒和這威震天下的『翼虎』有過交鋒，這麼扭打了幾個回合，才意識到我們倆是旗鼓相當，一會兒我把他壓在身下，一會兒他把我壓在身下。不過我得承認，如果把我們倆的年齡做個對換，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等我們筋疲力盡，躺在地下大口大口喘氣的時候，我們發現四周已經圍上了好些個士卒，他們大概聽到屋裡的動靜，趕忙跑進來察看，卻發現我們在相互廝打，而雙方都沒有召喚士卒的意思，他們也正好樂得欣賞長官的狼狽模樣了。

甘延壽掃了他們一眼，忸怩地說：「出去。」

士卒們捂著嘴巴偷笑著，相繼出去了。

甘延壽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我，說：「陳湯，我老了，不會像你這樣不顧後果。我是這裡的最高長官，只要我在一天，你就不能輕舉妄動。如果你再勸說我做不法之事，我就要上奏朝廷處置了。」

我的心涼了半截。我撐起痠痛的胳膊，艱難地爬起來，默默地走出了都護府的官署。

【十六】

從那之後，我和甘延壽有了芥蒂，見面也不再以兄弟相稱了。雖然他沒有權力處置我，但究竟是正職，一應和朝廷之間的文書往來都是他首先處理，我還真怕他會偷偷告我一狀，那我的前途又泡湯了。所以，我在他面前也盡量表現出一副順從的樣子，我希望能和他達成和解。攻擊康居的想法我早已拋之腦外了，雖然有時睡到半夜，倚蘇的音容笑貌會在我腦中閃爍，有一天，她似乎在責怪我為什麼沒有隨她去地府一起生活。她說：「現在我知道了，你們秦人的看法確實是對的，地府和地上並沒有什麼區別，我們還一樣可以做夫妻。」

醒來之後我熱淚盈眶，哪裡真有什麼地府？就算有，我也得殺了那個郅支單于再去陪你啊。

兩個月後，烏壘城的修治工程結束了，各國的人馬相繼回國。烏壘城又恢復了我們剛來時的平靜，直到有一天，長安的使者路過烏壘城，據說要前往康居，再次和郅支單于接洽。

隨著使者來的還有一大批弛刑徒，都是因為犯罪被流放到烏壘城來做軍中苦力的。

我們熱情地接待了使者。有西域各國的按時供奉，烏壘城酒食倒不缺，我們陪著使者在一塊痛飲。酒酣之際，我對使者說：「前使者谷吉已經被郅支單于殺死，但是郅支單于不肯承認，君這次去康居見他，只怕凶多吉少。」

那使者也滿面愁容：「雖然如此，但是王命難違，奈何。」

甘延壽最近生了一場大病，至今還沒有痊癒，這次是強自掙扎病體出來陪客。聽了我的話，他不滿地說：「使君這次銜王命出使，校尉君何必說這樣不吉利的話。郅支單于既然不敢承認殺了谷吉，就說明他仍舊畏懼大漢，又怎敢再次膽大妄為呢？也許谷吉真不是他殺的也未可知。」

雖然感覺甘延壽的話是針對我來的，但我也意識到自己確實說錯了話，於是歉疚地說：「湯胡言亂語，望使君勿怪。不過湯沒有惡意，只是為使君感到擔心而已。」

那使者倒是很寬厚，笑道：「校尉君不必自責，我也知道你並無惡意。」他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大漠夕陽，豪邁地說：「其實就算死了也沒什麼，至少可以為子孫博得個封賞的機會，谷吉的兒子谷永不過三十歲，現在就已經是二千石的太中大夫了。」但是從聲音中可以聽出，他的豪邁聽來有點勉強。

我和甘延壽相視無言，不知道用什麼話可以安慰這位使者了。

第二天，使者繼續西行。由於甘延壽病體不安，只有我代表他歡送，望著使者的車馬逐漸遠去，我也打馬回城，順便去探望一下甘延壽，順便報告送行的情況。雖然心底不和，表面上禮儀還是需要具備的。甘延壽倚在榻上，和我漫不經心地說話，聊了一會，我看也聊不出什麼，就要告辭，他忽然道：「校尉君，剛剛我在看新送來的弛刑徒名冊，在其中發現了王翁季一家的名字，他好像是你的仇家罷。」

我身上打了個冷戰：「什麼，王翁季？他不是逢迎石顯加官進爵，風頭正盛嗎？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甘延壽好像自言自語地說：「朝廷的事誰知道，升得快，跌得就快。車騎將軍和陳府君都不喜歡他，總免不了抓到他的把柄罷。我也不知詳情，你要有興致，就去營房親自問問。不過，你可不能公報私仇，雖然他們是弛刑徒，可也在戍卒的名冊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還都曾是朝廷長吏，雖然現在落難，哪天詔書一來，馬上又召回長安官復原職也說不定。如果死得不明不白，我沒法向上面交待。」

他這樣說，也許想跟我和好罷。我也會意地說：「君況兄，上次的事，實在是小弟的不對。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放在心上。」

「唉，算了，老子一生征戰，何必落到跟一個山陽無賴子一般見識。」說著他閉上眼睛，似乎不再想理我。

我只好說：「君況兄你好好養病，這幾天我會代你處理文書等一應雜事的。」

他百無聊賴地說：「都拜託了。」

我辭別他，跑到庭院，翻身上馬，向輪台方向疾馳而去。

【十七】

到了輪台的營房，我命令把這次流放的弛刑徒全部叫來。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見了下巴像抽屜的王君房，他的特徵太明顯了。按圖索驥，我很快發現王翁季也抖抖索索地站在他身邊。

我招招手，讓部曲司馬把王氏父子叫出來。

他們見了我似乎絲毫不覺得驚訝，只是有些緊張，也不等我發話，老老實實地在我面前跪下了。

我揮揮手，讓部屬們都出去，只留下我和他們兩個人。我笑了笑：「二君別來無恙乎？」

他們低頭道：「請……校尉君……恕罪。」

「你們兩個誰是結巴。」我的語氣冷冰冰的。

王君房趕忙說：「我，是。」

我拍了拍他碩大的腦殼：「那你先給我閉嘴，讓王翁季回答我的問題。」

王翁季趕忙表態：「小人在，請校尉君吩咐。」

我想起了樂縈，雖然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及倚蘇，可是她對我的好處我又怎能忘記。我呵斥道：「王翁季，你也有今天，你給我老實交待，樂縈到底怎麼樣了？」

「啊，樂縈，她病死已經有七八年了。唉，好可憐的孩子，我的孫子也因此早早就沒了母親，好可憐，好可憐啊。」他一副傷心的表情。

我哼了一聲：「可是我聽王黑狗說，樂縈是被你殺死的。我父親也是你派人殺的。」

他身子劇烈抖了一下：「不，不是我殺的。王黑狗完全是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這時我突然聽見牆腳處發出悲傷的哭嚎聲，原來是王君房抱著他的大腦袋蹲在那裡哭得正傷心。他的肩頭一聳一聳的，嘴裡還喃喃不停地叫著「阿縈」兩個字。

我心裡一亮，意識到可以從他入手：「王君房，你說，阿縈是怎麼死的？是不是被王翁季殺害的？」

他哭得過於流暢，以至於沒時間回答我。等我再次加大了呵斥的聲音，他才像狗一樣爬在我的跟前，他說話本來就遠不如他的哭聲流暢，這回被哭聲佔了先機，回答我的聲音顯得更加支離破碎：「不是，我阿翁，殺了她，阿縈她，是自殺，的，她……跳井，自殺的。」

雖然我早已猜出了這個結果，但想到那個和我在瑕丘縣樂壽里嘻笑打鬧的女子真的早已不在這個人世了，心裡仍感到一陣悵然。我的鼻子一酸，問道：「你阿翁殺了他，我剛才沒說錯，果然是王翁季殺了她。」

他趕忙辯解：「不是我，阿翁殺，了她。」

我怒道：「我沒說是你，我說的就是你阿翁殺了可憐的阿縈。」

他急了：「不是我阿，翁，殺了他，真的，不是我，阿翁殺了她。」一邊說，一邊雙手亂舞，顯然非常著急。

我懶得再嚇唬他：「那為什麼她要自殺，不是你們逼她自殺的嗎？我早就知道她在你們家過得很不快樂。」

王君房碩大的下巴又發出一陣嚎啕，眼淚撲簌簌地從他眼中滾出，全部滾落到了他囂張伸出的下巴裡。

我一把提起他的衣領，怒道：「你他媽的倒是說啊，她為什麼要自殺？」

「她說，兒子是，跟你生的，我阿翁，很生氣，就，把她關，起來，準備餓她，幾天，她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我實在，捨不得，她啊，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忘記她……」王君房哭得像淚人似的。

「媽的，你們還真狠毒啊。一個弱小的女子，你們也不放過。你們屢次想害死我，今天可算落到我手上了。」我恨恨地罵了一聲，拔出長劍，走到王翁季的跟前。

王翁季恐懼地看著我，大聲叫道：「你，你想怎麼樣。」

我一言不發，握著劍死死盯著他。

他繼續喋喋不休：「雖然你是西域都護副校尉，但是隨便殺弛刑徒也是死罪，何況我不是普通的弛刑徒，我隨時，隨時都可能被詔書召回……」

劍光一閃，他的話戛然而止。

王君房驚恐地看著我，繼而滿臉都是憤怒，他突然發狂地跳了起來，一頭把我撞倒在地，雙手閃電般死死卡住了我的脖子。「你這個畜生，你為什麼殺我的父親。」他這句話竟然說得驚人的流利。

開始我並沒有殺王翁季的打算，但被王翁季的囂張激怒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會下這個手。也許，也許是我想藉機發洩點什麼。總之一切無可挽回。

王君房的力氣越來越大，我被他卡得喘不過氣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碩大的頭蓋骨力氣竟然這樣大。我使勁掙扎，但掙脫不開；我想叫侍衛，也發不出聲音。朦朧中我想起自己的長劍還握在手中，我把長劍掉了個方向，下意識地朝王君房的脊背刺去。

隨著一陣粘稠的液體噴出，王君房的手漸漸放鬆了。他奇怪地看著我，道：「我真，不明白，阿縈，怎麼會，喜歡你這樣，一個畜生，無賴。我對，她的兒，子像我，親生的，一樣好，可她，為什麼不，愛我。」他的結巴又回來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搖著他的肩膀：「我的兒子，他現在在哪兒？快說！」

他咳嗽了一下，滿嘴都是血沫：「那是阿縈的兒子，我寄養，在陳覽，家裡了，你要記，得養……」

看著他的甚至帶著一絲笑容的臉，我心中湧起一陣淒然，喃喃地說：「對不起，我的確是個畜生無賴。」

他的眼中再次閃爍著淚花，仰身向後倒在室內的乾草地上，胸前的衣襟上紅色不斷地蔓延。

我坐在那裡發了半天呆，很久才理清思緒，除了傷感，心裡漸漸也有些恐懼。殺了王氏父子，我怎麼去向甘延壽交待？像王翁季這種身份的人，的確如甘延壽所說，雖然某日一封詔書貶為刑徒，但有可能某日一封詔書又會擢拔為大吏。他來輪台沒幾天，就死在我的劍下，我無論如何也沒法解釋。

我在屋子裡打圈，一會看看他們的屍體，一會發發呆，心亂如麻。我想起了當年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做法，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何不趁著甘延壽臥病不起，我偷偷用他的節信去徵發西域諸國兵馬襲擊康居。一旦大功告成，這點過錯就會淹沒在我的威名裡。

我被自己的想法激動得熱血沸騰。「來人，這兩個人是匈奴奸細，意圖攻擊我，被我殺了，把他們的屍體拖出去埋了。」我大聲吩咐道，然後跨上我的馬，向烏壘城裡一路馳去。

【十八】

第二天一早，我就發下節信和文書，派遣專門的使者火速趕往西域諸國，徵發他們的軍隊來烏壘城會合。文書上插上三根羽毛，用赤白囊包裹，以示緊急。之後，我站在了甘延壽的床邊，波瀾不驚地告訴他，西域諸國的軍隊正往烏壘城集結，車師戊己校尉的屯田漢兵也正星夜向烏壘城進發。大概一旬後，我們就得出發去奔襲郅支單于了。

甘延壽像個跳蚤一樣從床榻上蹦起來，面如土色，呆呆地看著我，好半天才嚎叫道：「你這大膽的豎子，竟敢假傳我的命令。來人啊，來人……」

我早知道他會有這個舉動，藉口商量機密軍情，讓外面的衛卒移到了二門之外，一般的嚎叫根本聽不到。我拔出劍大踏步上前，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右手將劍擱在甘延壽的脖頸上，怒道：「老子千方百計來到西域，做夢都想殺賊立功，博取封侯。你這該死膽小的老豎子，卻巴不得龜縮在城中享福。現在大軍已經集結，你他媽的現在還想破壞計劃嗎？再敢嚷嚷，老子把你的腦袋割下來再說。」

誰都怕死，甘延壽也不例外，看見自己頸上閃亮的劍，他氣得發抖，卻一動也不敢動，嘴裡倒沒有示弱：「你他媽的害死老子了。你這該死的賭徒無賴，老子膽小？老子打仗的時候你他媽的還在尿褲襠呢。打仗可不是像你他媽的賭博那麼簡單。你自己不要命事小，可知道多少人會被你連累得丟命。」

我冷笑道：「不能封侯拜將，毋寧死，你他媽的要再囉嗦，你的命會比我們所有人的命先丟掉。」

「他媽的，我真碰到鬼了。」他從嘴裡吐出一句髒話，像截木柴一樣頹然倒在床上。

既然他示弱了，我覺得還得穩住他，畢竟我是假借了他的命令徵發士卒的，沒有他的支持估計會有麻煩。於是我也放鬆了語氣，收起劍，坐在他床前，裝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道：「君況兄，你枉為關西宿將，怎麼不到五十歲，就未老先衰了。你要知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從上次築城徵發民眾的情況可以看出，現今西域諸國都在對匈奴觀望，我們漢朝在此地的勢力已經岌岌可危。如果再不拿出一點強硬手段，西域諸國必將叛亡，那時你想安穩當你的西域都護，恐怕也不可得啊。」

「他媽的放屁，匈奴遠在千里之外，我們又能有什麼勝算？」他心裡雖軟，火氣到底未消。

我還是耐心勸服他：「君況兄，這世上沒有百分百勝算的事，人人都想封侯，人人都能如願嗎？想得到侯爵，只能冒險。」我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又放鬆了語氣，「其實君況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匈奴人沒有強弩，也不擅長守城。而郅支單于偏偏在康居徵發民眾修築高大的郅支城，這不是自尋死路嗎？如果我們猝然奔襲到郅支城下，郅支守不能守，逃無處逃，我們一定可以斬了他立功，這實在是千載難求的好機會啊。」

甘延壽沉默良久，突然又破口大罵道：「你這該死的豎子，事到如今，老子就算不願又能如何。總之是被你這死豎子害了，讓老子起床，去檢閱士卒。」

我心花怒放，假裝關心他說：「你先好好養病，等大軍集結完畢，你的病也該好了，那時我們再出發。」

他氣哼哼地抹了抹自己的額頭：「老子一身冷汗都被你這豎子嚇出來了，還有個屁病。只求不要被你這豎子害得掉了腦袋才好。」

我憨厚地笑道：「只怕你的兒孫將來會一輩子念叨我的好處，不是我，你怎麼可以給他們世襲一個列侯的爵位。」

「去死！」他再次罵道，「你他媽的知道老子從來不喜歡女人，哪裡還有甚麼子孫！」

【十九】

這是建昭三年的秋天，正是塞外草高馬肥的時候，我們浩浩蕩蕩的四萬人馬將要從烏壘城傾巢出動了。

軍隊劃分為六個校尉部屬，其中新置的揚威校尉、白虎校尉、合騎校尉三人各率領自己的部隊走南道，經過大宛、蔥嶺，奔赴康居。另外三個校尉的部隊由「使都護西域騎都尉」甘延壽親自統轄，從北道經過烏孫進擊康居，我作為使都護西域副校尉就直屬甘延壽指揮，雖然我們這支軍隊和南道三校尉的軍隊數目相當，但大部分漢軍士卒包括將田車師戊、己兩校尉的強弩部隊都在我們軍中，可以說是這次出征的精銳。我躊躇滿志地準備登上征程，雖然甘延壽仍是滿面嚴肅，似乎對即將到來的長途奔襲沒有信心。

在出發前我們進行了祭祀，祭壇上擺著血淋淋的牛、豬、羊三個腦袋，祭壇後面豎起一桿高大的旗桿，旗桿上飄蕩著同樣血紅的蚩尤軍旗。甘延壽仰頭默默地望了軍旗半晌，對我說：「你是北軍派來的使者，戊、己兩校尉恐怕更聽你的話，不如你來說幾句罷。」

我趕忙道：「君況兄，你這話可是折殺我了。你是皇帝直接派遣的使者，我只是你的副手，怎敢不自量力訓導士卒。」

甘延壽擺擺手：「子公，我說這話沒有半點意氣在內。這次征戰非同小可，一旦失利，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你的口才文辭都遠勝於我，而且懂得胡語，希望能好好激發士氣，一鼓奏捷。」

我看看實在沒法推卻，也覺得當仁不讓，於是走到台上。我面前站滿了軍隊的大小頭目，按照秩級高低順序錯落有致地排著整齊的隊形。不但有漢軍的戊、己校尉、司馬、丞、候、千人，還有頭髮和顏色各不相同但基本是高鼻深目的各國胡人君長，他們都滿眼渴望地望著我，被都護徵發來打仗，漢人中想立功升爵的將領固然熱衷，胡人中的大小頭目也頗為嚮往，因為一則匈奴基本上是西域各國的仇敵，二則打仗得到的戰利品都歸自己，而在一線廝殺陣亡的則是自己轄下的普通士卒，又何樂而不為呢？

站在高台上，我慷慨激昂地發表了我的演說：「普天之下，有許許多多的國家，他們各不服氣，喜歡發生爭鬥，因此必須有一個道德高尚的強大國家來當作天下的主宰，為天下的群邦諸國主持正義，現在，這個責任無可爭議地落到了我們大漢身上。」

台下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萬歲」的歡呼聲，看來我這幾句開場白還可以。等到歡呼聲平息，我繼續大聲道：「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文明高尚的地方，惟其高尚，所以富強；匈奴是個野蠻的部落，惟其野蠻，所以落後。在我們大漢幾十年的攻擊下，往日肆毒天下的匈奴人已經陸續向我大漢臣服。呼韓邪單于早就款塞稱藩，只有郅支單于仍然躲藏到大夏之西，肆其凶焰，他時時率領他的小股游騎，騷擾西域諸國的兄弟百姓，天真地以為大漢沒有能力對他遠征誅討。現在皇帝陛下命令我們率領義兵，躬行天罰，希望諸君不要辜負皇帝陛下的厚望，奮勇殺賊，靖平賊氛，斬郅支的首級以告天下百姓，讓天下百姓知道太平可以永保，安寧可以永得。」

我一口氣說完，又用胡語說了一遍，下面的校尉司馬候長們和西域諸國的君長們交替發出激昂的響應聲，群情極為激憤。我心裡也萌生了說不出來的激動，腦子裡空蕩蕩的，我覺得還意猶未盡，突然拔出長劍，指向天空，嚎叫道：

古有唐虞，今有強漢！

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也許是我這四句話鏗鏘有力，他們的激情越發高漲了，每個人臉上都像猴子屁股似的閃耀著血液的紅光，接著我聽見台下響起一陣金鐵交鳴的聲音，每個人都拔出自己的佩劍和環刀，齊齊指向天空，西域都護府的庭院立刻變成了一片刀劍的叢林。伴隨著「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吼聲，如海嘯的浪潮，驚天動地。

【二十】

我們從北道的軍隊進入烏孫境內，烏孫人不管男女老少都雀躍歡呼跟隨在我們的馬後，送糧的送糧，送水的送水，就像書上寫的「簞食壺漿迎接王師」一樣。甘延壽顯然也被感動了，側首對我說：「子公，也許你說的是對的。即使是為了他們的安居樂業，我們都應該打這一仗，看到他們的激憤，現在我很有信心了。」

他能說出這樣支持我的話，我感到尤其欣慰，我笑著說：「君況兄，我倒沒有你那麼高尚。說實話，我之所以要這麼做，一則是要報仇，二則是想封侯。和兄相比，我內心實在是很齷齪啊。」我覺得在他面前對自己適當的貶低可以讓他更加快樂。

「那你誓師的時候怎能說得那樣高尚？」他有些驚訝。

我笑道：「不這麼說，怎麼能激發士卒們的鬥志呢，尤其是西域諸國的士兵，他們爭先恐後地去攻打郅支單于，並不是抱有什麼偉大的理想，僅僅是想切切實實地保護自己的家園啊！而且，我們隊伍中的絕大多數都是他們的士卒呢。」

甘延壽朝車廂外吐了一口唾沫，笑罵道：「古有唐虞，今有強漢！說得真他媽的煽情。陳湯，你的的確確是個輕薄無行的豎子。」

我笑道：「沒有辦法，我也不想的嘛。」

十幾天後，軍隊很快過了烏孫首都赤谷城，離赤谷城不遠就是闐池，闐池以東兩三百里就是康居的東邊邊界了。這時夕陽西下，天色將近黃昏，我命令軍隊停下來埋鍋做飯，

闐池一望無邊，比夷播海還要廣闊，但湖邊風景和夷播海約略相似，也有齊人高的蘆葦和數不清的檉柳，從碧藍的湖面上吹來的陣陣清風也勾起了我對倚蘇的回憶，時間已經過去兩年了，一切都恍如夢裡。

我們正在進食的時候，突然遠處煙塵滾滾，有一隊烏孫士卒前來報告，說赤谷城剛剛遭到康居人的攻擊。為首的是康居副王抱闐，他帶著數千騎兵擊破了烏孫大昆彌的軍隊，驅趕著大批牲畜戰利品想回到康居。

甘延壽和我都大喜，康居騎兵才數千，而且驅趕著戰利品，絕對沒有什麼鬥志，這是個小試牛刀的好機會。我和他立即下令，前鋒隊伍立即整裝上馬，準備進擊。

西域諸國的胡兵在漢兵的輔助下，果然非常勇猛，一頓飯功夫，康居騎兵已經被我們擊破，湖邊沙灘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等我們清點完四百六十個康居騎兵的首級，太陽才剛剛墜入天際，隱沒了它最後一絲光芒。

我命令把奪回來的牲畜全部送還給烏孫大昆彌，然後讓士卒把剛剛捕獲的康居首領伊奴毒帶進來。

伊奴毒長得非常剽悍，卻很怕死，剛進我們的帳篷，立即體如篩糠，大呼饒命。他定睛一看是我，臉上的表情非常驚異，脫口而出：「是你。陳……不，張純。」

我笑了笑：「看來你的記性還不錯啊。」

甘延壽奇怪地看著我：「什麼張純？」

「哦，忘了告訴君況了，當初我能逃出康居，多虧編了些謊話。我跟郅支單于說自己是富平侯張彭祖的小兒子，可以幫助讓漢朝支持他像支持呼韓邪單于一樣盡心盡力。」

甘延壽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以後真得小心你，也不知你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道：「兵不厭詐嘛，對付胡虜就得如此。」

我把頭轉向伊奴毒，用康居話對他道：「既然是故人，你希望我怎麼對待你。」

他趕忙道：「當然是饒了我，求求你，饒了我罷。」

「饒你容易，可是下次被我捉住了怎麼辦？」我道。

他乞求道：「不會有下次，其實到烏孫進行寇盜，也不是我的本意，只是郅支單于下了命令，誰敢違抗。」

我冷笑道：「你們康居也號稱大國，怎麼一點尊嚴都沒有，郅支活活蒸死你們的貴人屠烏鹿的時候，你們難道一點兔死狐悲的心都沒有嗎？」

他慚愧地低下了頭，囁嚅道：「實在是匈奴人太過殘忍，我們抵抗不了啊。」

我突然咆哮起來：「大丈夫立於世間，大不了是個死。倚蘇公主為什麼就寧死不屈？和他相比，你們是不是豬。」

他嚇得蹦了起來，又忙伏地叩頭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甘延壽也被我嚇了一跳，道：「他媽的跟瘋子似的，我不陪你玩了。反正我也不懂你們的康居鬼話，審出了結果及時向我報告。」說著他起身伸了個懶腰，搖搖晃晃地出了帳篷。

把甘延壽送出去，我繼續審問：「現在我們漢兵來了，你們願不願意裡應外合，一起剿滅郅支單于。」

他答非所問：「敢問你們帶了多少漢兵來？」

我誇張地說：「我們先頭部隊四萬，後續部隊還有六萬，總共十萬。」

他有些驚喜：「真的？」

從他的表情我發現，他確實沒有說謊，如果我幫助他殺死郅支單于的話，他們應該是很高興的。

我說：「當然是真的，這次我們大漢皇帝陛下特意下詔，徵發西北六郡騎士、關東數郡材官車騎，加上西域諸國胡兵，足足十萬有餘，郅支能夠當得起我們一擊嗎？」

他連連搖頭：「當不起，當不起。郅支的軍隊不過三萬，和上國比那是以卵擊石。我們康居人都恨郅支，願意協助漢兵，反攻郅支。只是擔心郅支不死，漢兵一退，我們又要遭殃。」

「這次不會了，不斬了他，我誓不回師。你說願意幫我們，以何為憑證？」我問。

「小人的兄弟屠墨，現在較得郅支信任，但心中實恨郅支奪我國柄，小人願隨大軍進發，到了康居，把我兄弟招來，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我喜道：「很好。明天一早出發。」

【二一】

郅支城外已經是渺無人煙，甚至連一隻老鼠也找不到，大概它們也嗅到了這裡的血腥氣息，感覺一場殺戮就要大規模開始了。

我們在離郅支城外三里的地方駐營，左邊是波光粼粼的都賴水，不知有多少康居人因為不服從郅支而被手腳捆住扔進了這條河裡。想起當年我騙得郅支放我出城時那種惶惶的心情，胸腹間就湧起一陣憤怒。

我站在衝車上，靠近並仰望著郅支城，這座城修得還真高，比當年我在康居時要高大得多，尤其是土城外層層纍纍架構起來的木城，整個把內城環衛了起來，這是以前沒有過的。

可是再難，我也要把它攻下來。

郅支城上彩旗飄飄，按照方位，旗幟的顏色一絲不亂，東邊是一色的青，西邊是一色的白，中央則是一柄黃色的大纛，上面繡著一個猙獰的白虎，正在奔跑飛躍。大纛下就立著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郅支呼屠烏斯。他還是那麼健壯，頭頂被剃得閃亮，剩下的頭髮捆縛成一個小椎，在肩上晃來晃去。他的耳朵上吊著一對金色的環狀物，全身披著皮甲，手拿弓箭，倚在城牆上對著我張望。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左右兩邊各站著幾個胸前佩戴著珠形飾物的女人，也都全身披甲，各握著一張弓，背著箭壺，對著城下虎視眈眈。

郅支單于認出了我，大聲道：「原來是張純君，你不是說幫我向你們的皇帝陛下轉達我的友好誠意的嗎？」

我仰面對著他喊：「沒錯，我已經向皇帝陛下轉述了你的誠意，皇帝陛下聽說單于竟然放棄了匈奴王庭，躲在康居這樣的小地方屈就，所以特意下詔，派遣使護西域騎都尉甘延壽君和我一起來迎接單于，希望單于就此帶著妻子跟我們去長安享受榮華富貴，同時和你的兄弟呼韓邪單于握手言好。」

他顯然不相信我的鬼話：「既然是來迎接我，為什麼帶這麼多兵馬？」

我已經看出他不可能對我信任，何必浪費時間徒費唇舌，現在正是清晨，朝陽照在這座城池上，一派欣欣向榮。一日之計在於晨，不如速戰速決，待久了士氣不利。

於是我大笑道：「兵馬帶少了，只怕會重蹈谷吉的下場。」

郅支單于知道我在諷刺他，也大笑道：「你要再不退，恐怕就真要像谷吉那樣了。」他拿起胸前掛著的牛角一吹，只聽得嗚嗚幾聲，城牆上突然人頭攢動，密密麻麻排滿了匈奴士卒，每個人都披著皮甲，挽著弓，箭鏃齊齊指向我的位置。

我大驚失色，叫道：「趕快後退。」

幸好我來之前作好了準備，我話聲一落，頭頂上車棚砰然蓋上，馬車也像相反的方向狂奔，接著我就好像聽見下了冰雹一樣，車棚上咚咚咚響個不絕。等我跑回自己的陣地，跳出車廂，發現車廂外面密密麻麻釘滿了箭矢，像個蜷曲的刺蝟。

這時遠觀郅支城，發現城門洞開，數百披甲挽弓的騎士在城門前來回游弋，馬蹄踏起的塵土蔽天，顯得有恃無恐，另有數百步卒重重疊疊站在木城上面，像魚鱗狀排列。城上披甲的射士也齊聲大吼：「膽小的秦人，有種的來啊！」聲音像浪潮一樣湧了過來，營中的胡人們大驚失色，君長們都不知所措地望著我和甘延壽。看來匈奴人確實凶橫，竟讓這麼多的西域君長如此驚恐。

我跟甘延壽商量了一會，立即下令，讓戊己校尉的兩千漢兵排在前面充當先鋒。西域諸國的士卒夾在兩翼，等漢兵進攻順利，再從兩面包抄。胡人士卒們這才驚恐稍定。

這時匈奴騎兵見我們沒有反應，越發囂張，突然一聲吶喊，全部向我們的陣地衝來，馬蹄聲震天動地，氣勢排山倒海。

我手中旗幟一揮，叫道：「上弩。」

漢兵的材官蹶張士齊齊彎腰，踏住弩臂，將弓弦引上弩牙，箭矢插入弩槽，然後直起腰，平端著弩臂指向來騎，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絕無半點凝滯，足見平時訓練得當。

匈奴人看見我們的營門打開，前面的武剛車後像夢幻一樣，突然站起來上千漢兵，弩臂齊齊指向他們，知道厲害。領頭的匈奴首領立即大叫：「撤退。」匈奴人急勒韁繩，所有的馬都彎成個弧形，向來的方向奔去。有的騎兵收韁繩不及，前後相撞，立刻從馬上摔下，被馬蹄踩成肉泥，慘叫聲此起彼伏。

我看匈奴人離得尚遠，發弩無益，於是下令：「收弩前進。」

於是前面武剛車開道，接著是盾牌手護衛，後面跟著大隊強弩手，最後是長戟手，層層疊疊，像列隊的螞蟻那樣，雖然緩慢，卻是堅定地往前移動。隨著我們軍隊的移動，剛才還耀武揚威游弋在外的匈奴騎兵以及盤踞在木城上排成魚鱗狀的步卒都驚叫著紛紛向城內撤退。等我們迫近城下，郅支城已經是城門緊閉。

我揮動手上的旗幟，大吼道：「第一隊仰射城上。第二隊上弩，第三隊準備。」

一聲吶喊，先頭的弓弩手弩箭射出，數百箭矢像飛蝗一樣向城上撲去。他們射完馬上蹲下，第二隊踏上一步，又是一輪箭矢射出，像疾風驟雨，不給敵人以喘息之機。

城上的匈奴人立刻用盾牌在牆頭立起了一道盾牆，箭矢有的射在盾上，沒羽而入，躲在盾後的匈奴士卒慘叫著栽倒。匈奴士卒也紛紛向城下射箭，他們的弓箭雖然勁力不如我們的強弩，但是由上射下，有著地利優勢，也有的匈奴人將城上的石頭不停地向下面推來，箭矢和墜石砸死了不少漢朝士卒。

不過隨著我們的箭矢過於密集，匈奴人城牆上的盾牆相繼消失，只有偶爾出現的圓石順著他們修築的石槽，盲目地從城上滾下，力量已經遠不如剛開始時的準確和強勁。

我命令弓弩手暫時後退，讓大群手持鐵鏟的士卒上前，甩開膀子挖起溝來。如果攻城不利，只能挖地道突入城內，反正不能在這城下久駐，否則糧草給養會成問題。

見我們停止射箭，匈奴人相繼又出現在城頭，亂箭再次像暴雨一樣激射而下，這陣箭雨中，還夾雜著大量四角尖利的鐵製和木製的蒺藜，漢兵弓弩手和挖土的士卒在箭矢的打擊下紛紛撤退，慌亂之中，多踩在這些尖利的蒺藜上，紛紛摔倒，慘叫聲不絕於耳，血流遍地。

我登時心煩意亂，看來匈奴人真的學會了不少我們漢兵守城的方法，而且時機掌握得很恰當。我命令長戟兵推著牛車車廂上前，掩護受傷的士卒撤退。第一輪進攻就這樣失敗了。

郅支單于再次出現在城頭，得意地大叫道：「該死的陳湯豎子，竟敢騙我。等我再捉住你，一定再次把你渾身剝得精光，吊在銅鑊上蒸了吃。」他身旁的十幾個閼氏也齊齊尖聲大笑，為郅支單于助威。

我羞得滿臉發燒，當時赤身裸體在郅支面前的狼狽模樣又一次晃到眼前。我用劍指著他大叫：「該死的呼屠烏斯，看看這回是你捉住我，還是我捉住你。你等著瞧罷。」

說完我下令：「給我退後二百步進行修整。」

【二二】

修整了一會，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我命令一隊弓弩手為前鋒，後面的士卒繼續在稍遠的地方挖地道，將挖出來的土堆積起來，築成一個高大的土堆，等到土堆築到郅支城那麼高的時候，我就可以讓士卒上土山，用弓弩射向城中就像平地對射一樣，匈奴人也就佔不到什麼地利上的便宜。

弓弩手再次上前，強大的箭雨壓住了守城的匈奴人，他們又突然隱沒不見。持鐵鍬的士卒們又甩開膀子，按照開始挖好的部分地道繼續開挖。

我命令弓弩手全神貫注警惕城上匈奴人的動靜，但是時間過了一個時辰，城牆上仍然毫無動靜，只有在我命令小隊士卒到城下搭梯子攀登時，城上會突然倒下來一大鍋滾燙的水，霎時間，就有十幾個士卒遭到了燙傷，鬼哭狼嚎地跑了回來。

甘延壽有點氣沮，憂心忡忡地說：「如果十天之內攻城不下，我們的給養就成問題。」

我說：「今天才第一天，君況兄你千萬不要氣餒，你可是主帥啊。況且大軍出發，如果不立大功，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嘆了口氣。

我見他這個樣子，自告奮勇地說：「地道很快就會挖通，到時我率領數百死士，從地道衝進城去，一定可以奏功。」

他笑了笑：「不要以為我怕死。到時你帶一隊，我帶一隊，看誰先斬獲敵酋。」

他的話音未落，突然聽得陣地前面發出鼓噪的聲音，一個士卒很快跑到我們的衝車前叫道：「大事不好。匈奴人也從裡面挖通了地道，對著地道燒火鼓煙，我們的兄弟好多都熏倒在地道下面。」

我大驚失色，下令道：「趕快跟我去救。」說著我跳下衝車，提著盾牌長劍，帶著一隊士卒向陣地奔去。

還沒奔到陣地門口，就看見士卒們個個臉上淚水滂沱，其中一個千人哭喪著臉對我說：「校尉君，匈奴人剛剛鼓完煙，又往地道中灌了流沙。他們挖通的地方地勢比我們高，現在地道已經被流沙淹沒了，弟兄們全部埋在地道裡面。」

我全身的鮮血霎時間全部流到了腦中，大吼一聲將劍擲在地上，咆哮道：「該死的郅支，你這個畜生……」

城樓上立刻又響起了郅支單于的笑聲：「哈哈哈，陳湯豎子，過來受死。」接著，城樓上又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匈奴士卒，他們齊聲呼道：「陳湯豎子，過來受死。陳湯豎子，過來受死。」

我彎身撿起長劍，下令道：「給我繼續挖土築山，看看到底誰最後受死。」

這時太陽已經冉冉墜入都賴水中。

【二三】

雖然漢兵和胡卒們都很勇猛，但這天還是沒用將郅支城攻下，我們只能在城外埋鍋做飯。

我吩咐下去：「晚上注意匈奴人突圍，強弩士卒分批監視。」

這個夜晚果然很不寧靜，半夜時分，有人來報，說軍隊外圍有上萬康居騎兵，想對我們發動攻擊。

我把伊奴毒叫來，責備他道：「你不是說康居人大多仇恨郅支單于嗎？怎麼這時候反來幫他？」

伊奴毒不安地說：「可能軍中有匈奴首領裹脅，康居人素來害怕匈奴人，不敢不聽啊。」

「媽的，你給我去勸降，否則我把他們都殺個精光。」我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心中也很憂慮，現在天黑，到處漆黑一片，看不分明，康居人如何和匈奴人內外夾攻的話，還真的有點麻煩。

伊奴毒答應了一聲去了。但似乎沒有發揮什麼作用，康居人仍然發起了數十次進攻，幸虧他們戰鬥力不強，都被我們輕鬆擊退。而在郅支城方向，果然有數百匈奴騎兵趁著黑夜想要突圍，好在我已經佈置得當，弩箭齊發，遭受了強弩手的打擊後，匈奴人留下上百具屍體，怏怏地退回了城內。

我命令士卒們繼續輪流挖土堆山，胡人們尤其賣力，因為他們擔心我們攻不下城池退走，到時郅支單于會對他們進行報復。匈奴人對我們的計策顯然也非常擔心，對付積土為山攻城的最好方法就是強弩和連弩，而這正是匈奴人不擅長的。如果等我們的土山堆積成功，他們的末日也就到了，所以他們不時地派出遊騎向外衝鋒，做突圍的打算。但在我們的強弩防備下，又一籌莫展。

夜漏下三刻時分，城下挖土的士卒們幹得正歡，突然從外層的木城下又出現了很多匈奴士兵，他們透過木城的縫隙向外面紛紛放箭，一片嗡嗡聲過後，大批挖溝的士兵躺在了他們挖的溝裡。

我聽到報告，勃然大怒，下令道：「給我點火燒了木城。」

「可是我們靠不近木城。」一個軍中司馬說。

我怒道：「難道你們不會用火箭嗎？」

他囁嚅地說：「火箭已經用過，但箭一射上，他們馬上用桔槔噴沙，將火撲滅。箭桿上所帶的火苗本來就很微弱，禁不起流沙的覆蓋。」

我大罵的了一聲：「他媽的，這個該死的郅支還真有兩下子。」這時旁邊一個西域胡兵君長立即自告奮勇說：「我們有一種石脂，極易燃燒，一旦燒起來，尋常的辦法絕對撲它不滅，不知可否試試。」

我大喜：「當然可以試試。」

我看著他馬上跑出去，吩咐麾下胡兵，抬出來一桶桶黑色糊狀物。我命令漢兵盾牌手護送他們靠近木城，然後架起發石車，將這幾桶石脂呼的一聲拋在了木城上，石脂很粘，一沾上木城，立刻像黑色的漿糊一樣粘在上面。其他的漢兵亂箭齊發，每支箭上都帶著火團，那箭一射上木樓，果然聽「忽忽」的風聲，石脂黏附的地方立刻火焰騰空而起，不一會木城就籠罩在一片火光之中。那種壯觀的形勢，顯然就算是下瓢潑大雨，也對它無可奈何。

火光燃燒了整整一夜。在這徹天的火光照耀下，外圍的康居士卒不敢再次發動進攻了。郅支城裡的匈奴人也噤如寒蟬，不再出來。

雙方就這樣艱苦相持著，天色也已經逐漸亮了。木城燃燒的餘燼和朝陽相互映襯，讓我恍然覺得眼前的世界大大變了樣。昨天郅支城前還一片祥和，今天已經是血流遍野，屍骨成堆。

甘延壽站在衝車上瞭望，也許此情此景勾起了這位宿將的回憶，他現在也比較興奮，叫我道：「子公，來，陪我擊鼓，號令士卒，滅此朝食。」

我好像不認識他了：「沒想到君況兄也出口成章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別他媽的以為我們出身羽林營騎的人都是白丁。」說著，他舉起鼓椎狂擊，這老豎子膂力著實驚人，鼓椎下處，霎時間鼓聲喧闐，鋪天蓋地。

各部曲令長已經把命令傳遞了下去，士卒們都大吼「滅此朝食，滅此朝食」，外圍的康居人則像潮水一樣退卻，丟盔棄甲，再也沒有去而復回的意思。

我鬆了口氣，現在可以轉頭來專心致志地對付郅支城裡的匈奴人了。

經過一清晨的廝殺，漢兵終於艱難地攻入了木城，但是裡層的土城還緊緊關閉，倉促之間不能夠攻入。城樓上又站滿了匈奴人，引弓往下射箭，箭如雨下，石球不斷地從城上石槽處滾落，漢兵慘叫著紛紛倒下。郅支單于和他身邊的數十個閼氏們也都張弓亂射，我勃然大怒，將鼓椎一扔，撿起一張強弩，跨上馬馳到城樓前，衛卒們趕忙跟上，用盾牌在我前面護衛，我大聲吼道：「呼屠烏斯。」他突然聽到叫他的名字，下意識地朝我一望，我手臂一舉，弩槽裡的已經迅疾飛出。郅支猝不及防，驚叫一聲，仰面栽倒。城上的十幾個閼氏們也都尖叫著彎腰退下了城樓。

我大喜過望，叫道：「郅支已死，給我加緊攻城。」

士卒們又恢復了興奮，相繼傳達郅支死亡的消息。也許就在這股興奮之下，沒過多久，土城終於轟隆一聲被圓木撞塌，士卒們如潮水般湧了進去。

我騎在馬上，看著士卒們湧入，城中殺聲震天，慘呼不絕。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在城內抓住了奄奄一息的郅支單于，抬到了我的面前。看著這個不共戴天的人，我的心頭突然湧上了一層悲涼的情感。因為從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英雄落難的悲哀。他灰頭土臉的，鼻子上有個大創口，半截箭鏃還插在裡面，血一縷縷地從創口流下，就算我不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看見我，笑了笑：「好一個豎子，我終於被你射死了。」

我看著他衰老的面龐，雖然開始從遠處看上去，他壯大的體魄使他還顯得還比較年輕，但到了眼前，才發現這個名震西域的屠夫其實已經是個老人，臉上斑斑點點，這種衰老已經和長年的疲憊融會貫通，大概是在長年的驚恐和奔逃中留下來的。他也真不容易。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投降我大漢不就行了嗎？」我語氣中不由自主露出憐憫。

他突然激動起來：「我豈忍在稽侯狦那個懦夫之下。」他一激動，臉上的血頓時像行將乾涸的泉眼那樣苟延殘喘地噴了兩下。

我嘆了口氣：「可你永遠在他之下了。歷史上只會記載一個叛逆漢朝的郅支被誅，而呼韓邪單于卻能名垂青史。」

「那是你們的說法，如果匈奴有後裔的話，他們會有他們的判斷標準。」他艱難地吐了口氣，又道，「對了，請叫我郅支單于。」

我說：「也許罷。你快死了，雖然是我射了你一箭，但是我仍想趁你活著的時候斬下你的頭顱，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漢朝，而是為了……」

他笑道：「是為了倚蘇，她死了，其實我的傷心不亞於你。」我吼道：「不一樣，你只是遺憾，而我是傷心，是痛苦，一生中無以復加的痛苦！」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強笑道：「快來罷，否則我真不能活著等你的刀了。」

我拔出劍，道：「好的，單于。」說著我一手抓住他椎形的髮髻，卡嚓一聲，他的首級就到了我的手上，他胸腔裡的血像噴泉一樣，濺得我滿身都是。

我提著郅支單于的首級，盯著他死亡的面容看了許久，緩緩走出營門，太陽已經升上了三竿，在大漢，這正是民家早食的時辰，我的面前密密麻麻站滿了風塵僕僕的士卒。我一步步走上了還沒有完工的土山，舉起郅支單于的頭，大聲喊道：

古有唐虞，今有強漢！

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士卒們都齊齊舉起他們手中的武器，跟著我瘋狂地號呼。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在一起吼著我創造的豪言壯語，但這時我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為了什麼。

後記

寫陳湯這個人，曾是我心底的願望，而追溯源頭，大概在於他在殺了郅支單于後，說的一句極其豪邁的話：「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每個男子年輕的時候，心底裡不一定都夢想能成為英雄，但一定會崇拜英雄，我也不例外。所以，檢閱了陳湯在大漠中千里奔襲的豐功偉績，免不了心中激盪。他肯定讓很多年輕的男性熱血沸騰，到現在的網絡上，「犯強漢者，雖遠必誅！」就已經成了廣為人知的一句名言，雖然網民中的大多數並不知道這是陳湯說的，也不知道陳湯為何許人。有一點區別必須點明，陳湯說這句話的時候，背後的確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強大的漢朝在支撐著他。而現在網絡上的小青年們，則僅僅能把它當作一句口頭壯語了，流行的稱呼，這叫「意淫」。

別族的人，大概會說這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者罷。可是，誰又能真正拋棄自己的民族屬性呢？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首相帕莫斯頓勳爵曾經自豪地說：

法國人說：「假如我不是法國人，我一定希望做個英國人。」英國人說：「假如我不是英國人，我一定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英國人。」古羅馬人呢，他從會說「我是一個羅馬公民」時起，就知道保護自己不受侮辱。英國臣民，無論他在哪塊土地上，也應當確信，英國警惕的眼睛和強健的臂膀將隨時保護他不受侵害和虐待。

這是多麼自豪的話，為這樣的國家獻身是值得的，在這樣的國家中生活是幸福的。

當然，漢朝還不是這樣的國家。

相對於漢朝來說，匈奴雖然更為野蠻，更為落後，但邊境上仍然時常有哀苦無告的漢朝人逃到匈奴去，寧願忍受著那「以肉為食兮酪為漿」的生活。漢朝的一個知識分子曾經激憤地說：「難道我作為一個大漢的子民，受了冤屈，我的皇帝不能幫我，反而要逼我去向匈奴單于告狀嗎？」他為這句話差點遭到殺頭的命運。可是在兩千年後，我對這句話產生了深深的共鳴。

陳湯千里奔襲去誅殺郅支單于，表面上是因為漢朝的使節被郅支單于殺害，漢朝必須要報復。而就陳湯個人來說，不過是一次個人主義的冒險，這和十七、十八世紀歐洲殖民者在全世界的冒險沒什麼兩樣。當然，這冒險客觀上擴大了漢朝的聲譽，震懾了匈奴的另一個領袖呼韓邪單于，從此，騷擾漢朝達兩個世紀之久的匈奴就徹底拜服在漢朝的腳下，漢朝邊境保持了幾十年的平安。即便從一個普通百姓的角度來說，像陳湯這樣的冒險無疑也是值得的。

我在小說中盡量展示我心目中真實的陳湯，他的品德一點也不高尚，但也絕不卑劣，他只是一個意志比我們堅強一些的普通人而已。塑造高大全的英雄，是我無能為力的。

小說的情節絕大部分是虛構的，除了誅殺郅支單于那段。情節上，在不違背漢代歷史的情境下我盡量使它曲折。人物也和我前此的兩部小說一樣，有王侯、有將相、有美女、有帥哥，他們圍繞著一個個生動或不生動的故事發生這樣或者那樣的緊密聯繫。敘事方式上，則和前兩部大不同。我採取了五個人各以第一人稱敘述的方式，為的是能盡量全面展示每一個個體的複雜心理。歷史小說作為小說，畢竟不是演義，不能單純講故事。我希望不會因為這點減弱它的可讀性。

這本書花了我大半年的時間，有時甚至做夢也思考情節。由於有歷史的限制，情節又不能天馬行空地胡編，因此頗為苦惱。但我仍願意絞盡腦汁在歷史和想像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過分滑到這個平衡點的這一頭或者那一頭，我都不能接受。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寫的是一個中庸的四平八穩的歷史小說，我自以為它還算一個好看的小說，除了對歷史完全排斥的現代人之外，我希望有點文化素養的人都會喜歡。這不在於我提供了多少歷史知識，而在於我把想像力認真的嫁接到了歷史上面。我實實在在的花了力氣。

歷史不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歷史小說也不應該是。

史傑鵬

二○○六年八月三十一日於北京師範大學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樂縈

第二章 萭章

第三章 陳遂

第四章 郅支單于

第五章 陳湯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