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枪 修玛传奇

Margaret Weis,Tracy Hickman

简介

《修玛传奇》是龙枪系列小说中首部描述索兰尼亚骑士修玛的篇章。讲述了这位克莱恩历史传说中最伟大的英雄，是如何以其血肉之躯面对并击败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作为一个人类，如何面对自己的恐惧、沮丧的；揭示了他对骑士规章和信条的信念；又是如何面对与银龙爱人葛妮丝的爱情；他与传说中的大法师玛济斯的友谊；他与牛头人英雄喀兹的相遇；还有索兰尼亚骑士团中的叛徒；黑暗之后和帕拉丁神力的最后对决……

作品简介：

《修玛传奇》是龙枪系列小说中首部描述索兰尼亚骑士修玛的篇章。讲述了这位克莱恩历史传说中最伟大的英雄，是如何以其血肉之躯面对并击败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作为一个人类，如何面对自己的恐惧、沮丧的；揭示了他对骑士规章和信条的信念；又是如何面对与银龙爱人葛妮丝的爱情；他与传说中的大法师玛济斯的友谊；他与牛头人英雄喀兹的相遇；还有索兰尼亚骑士团中的叛徒；黑暗之后和帕拉丁神力的最后对决……

序言

对我——克莱恩大图书馆的历史学家阿斯特纽斯——而言，要我在所著述的编年史中添写个人评注的情况实不多见。就我记忆所及，近来也只有一遭，就是在法师雷斯林差一步就要封神，成为力量比帕拉丁和龙后塔克西丝更加强大的神祗之际。他失败了，否则我可能也毋需在此刻提笔，但这是相当值得记上一笔的失败。

当我评论那次事件时，我发现在过去的典籍当中发生了一严重的错误。依笔迹研判，我怀疑我三百年前左右的助手保勒斯华瑞斯（此人的笨拙较其整理文件的能力更加出名），一定是不小心毁损了约三四册史书当中的部份篇章，再以他所认为无误的书卷补足残篇。他错了！

这牵涉到介于目前所称光明之年代和力量之年代间的短暂期间。举例而言，亚苟斯实际上是个远比误史所记载古老许多的帝国。维纳斯·索兰那斯实于大灾变前二六九二年统率亚苟斯大军，比误史所载的早一千四百年。由于第二次巨龙战争延续了四十五年，直至大灾变前二六四五年才结束，因此被华瑞斯错分为第二次和第三次战争。当我想要为索兰尼亚骑士修玛，以其血肉、之躯面对并击败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的英勇事迹记上几笔，而翻阅第二次战争最后几年的记载时，才首度发现这致命的错误。第二次巨龙战争结束后，我本想为专文彰显修玛的功绩，但和往常一样，我的心思仍只能专注在工作上。

我对于这个部份所花的时间，远超出我先前的计划。也可能是由于我对能在理清错误篇章之后，终于能完成世界历史的最后一册，松了口气因而影响进度。有些惭愧的是，我著述的所有史籍在当时仅有数十万册。而在这些卷册之中，我特别记得修玛。

幸好，修玛的故事在史书中仍然完整无恙，就让文字为修玛发声吧。

帕兰萨斯的阿斯特纽斯

大灾变后三六０年

第一章

在部队朝向西北往朝目的地铠尔前进的路上，正巧行经一个村落。这名为斯瑞登的村庄饱经瘟疫、饥荒、各式疯狂行径的蹂躏，造成诸多村民的死亡。几十年前，此村庄曾是繁荣兴盛；现在，原先砖瓦砌成的房舍，被仅以圆木临时搭建的简陋小屋所取代，这全是地精劫掠、恶龙突袭的杰作。因为某些原因，斯瑞登始终未被彻底夷平，只是一点一滴地丧失其生命力——正和这儿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村民一般。

骑士纵队的出现并未鼓舞村民。事实上，当村民们看到骑兵和步兵，在村中惟一可堪称为“路”的泥泞小径上列队行进时，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忿恨。这些饱受摧残的村民忿恨索兰尼亚骑士的生活方式，他们深信，骑士所过的日子必定比他们的好上许多。

巴克斯陲的欧斯瓦爵士骑乘良驹、带领整个纵队，他身配华美的链徽和金银的盔甲，他胸甲上雕工精细的玫瑰纹饰，代表他是一名索兰尼亚的玫瑰骑士。细看钩住在他身后飘扬的紫色披风的扣环，可发现一只双翼半张的翠鸟，其上有一顶皇冠，其下则是用爪子紧抓住一柄上有玫瑰的圣剑。

大部分骑士的装束都和欧斯瓦爵士差不多，不过和指挥官相比，他们的盔甲有多处磨损、披风也是无甚装饰。欧斯瓦爵士的披风彰显出他的骑士位阶——玫瑰骑士之首的战王，仅次于统御骑士团的天位骑士。

纵队前进时，战王快速地瞟了一下他身边的骑士。这两人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都有着老鹰般的容貌、都蓄着骑士经常拥有的随风飘逸的长髯。欧斯瓦的五官因为年龄和对世界的透彻了解而益发坚毅；至于另一位二十多岁的骑士，则仍然坚信改变整个世界的关键仍是操之在己。实际上，他俩是血亲。班奈特是他的侄子，也就是天位骑士德瑞克之子。从班奈特脸上流露出的傲慢可知，他早已视自己为父亲的继承人。

欧斯瓦爵士希望班奈特能懂得自我克制。年轻的骑士认为，既然骑士团谨遵帕拉丁的意志行事，必然会因为动机纯正而获得最后胜利。而欧斯瓦爵士明白，正义之师必得胜的道理并非颠扑不破。

巡行队伍当中，较年轻的骑士表现出不带感情、严阵以待的架式。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将学到世间的残酷事实。欧斯瓦爵士知道，年轻的骑士及部份年纪稍长的骑士，仍然认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有个人特别是如此，欧斯瓦爵士心想着，边张嘴发号施令。

“雷纳德！上前！”

修玛看着瘦高、一脸憔悴的骑士骑向前方。如果欧斯瓦爵士想要和雷纳德交谈，表示两人正在酝酿某种计划。不论是什么计划，都可能牵涉到修玛，因为雷纳德似乎急切地看着他。尽管修玛已经正式进入骑士团，他仍然用这种眼神，或许，和修玛自己一样，雷纳德仍然相信修玛根本不应被纳入骑士团。

修玛因为座骑被泥泞绊了一脚而在马背上弹了一下。他头盔上的面甲啪的一声落下，把他给吓了一跳。他伸手拨起面甲，任寒风啃噬着他英俊又饱经风霜的脸庞。虽然他的胡子不似班奈特或战王的长，但却已有着提前出现的几抹灰髭，头上也间或有些灰发。他的脸部肌肤却又不可思议的柔软，今其他人经常在他背后赞许他的年轻。

修玛不可遏抑地盯着村内身穿破烂、脏污衣物的妇女和孩童。即使他自己那多处磨损、纹饰远逊于欧斯瓦爵士的甲胄，和村民的衣物比起来，简直都有如金履衣。他们褴褛的衣衫松垮垮地垂在身上，修玛怀疑他们到底多久吃一次东西，又究竟吃了些什么？他的叛逆血液蠢蠢欲动，想要扯下马鞍旁的鞍带丢给村民，让他们分享其中的口粮，这搞不好还是他们几个礼拜以来最丰盛的一餐哩！

“你！跟上！”修玛身后的骑士对他低吼，他这才发现自己只差临门一脚就真的要抛出口粮。他虽知这是违反骑士规章的，但仍然有着率性而为的冲动。修玛叹了口气想着，这又是我不适任的另一个例子，接着又思索着为何他加入骑士团的申请会被批准。

他的思绪被雷纳德打断。年长的骑士和修玛一样手持盾牌，上头的纹饰代表着他们是皇冠骑士的一员。不同的是，雷纳德在沙场上已有多年的实战经验，因此亦具指挥辖下骑士的权力。他的面甲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冰蓝、锐利的眼睛。雷纳德的朋友不多，甚至在皇冠骑士当中也是如此。

雷纳德回看了修玛，接着望向整个纵队。“盖纳、修玛、奇蓝……”他共喊了八个名字。“离开纵队，侦搜队形。”

雷纳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他做事一丝不苟、在战场上调度有术，是拥有顶尖才干的战略家。尽管如此，雷纳德的表情总是会让修玛打个寒颤。

“欧斯瓦爵士希望能彻底搜查南方的森林，那儿可能躲有地精或食人魔。我们必须在日落前返回纵队。”雷纳德短暂地望了望一直以来都是多云的天空，厚厚的云层看来总像是即将下雨，但却从未降下。“一定得在天全黑之前回来，我们可不想在森林里过夜，太接近西方的边界了。了解吗？”在骑士们表示赞同后，他策马转过身来，并示意其他人跟进。

幸好在几分钟之内，他们便离开了斯瑞登。这儿的地面较硬，较适合马儿的行进。这一点也不今人吃惊，因为此地曾有过大火，几乎烧死他们前方所有的树木，并把附近的良田烤个焦黑，导致多年来寸草不生。

修玛想着，这实在是无济于事。帕拉丁在哪儿？当巡逻队伍行进时，修玛边注视被灰覆盖着的断枝残干边揣测，它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以眼前所见所闻来判断，克莱恩可能也已落入塔克西丝的魔掌。

他双腿紧夹住座骑。有了这种念头，竟然还胆敢称自己为骑士！

当骑士们到达第一片长满许多扭曲、多瘤的树木的土地时，他们放下了面甲。从远处看来，装饰骑士头盔两侧的角和翅膀，似乎更加的明显，让他们看似一群恶魔。除了雷纳德之外，位阶愈高的骑士，头盔就愈华美。他的头盔相当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只是有着从前方扬起、一路延续到后方的盔峰罢了。

这片树林不过是战火下的受害者之一而已，看似永无止尽的战争已彻底摧残了整个安塞隆大陆。修玛想要知道，这块土地在黑暗之后的爪牙展开掠劫之前的模样。死掉的树木让这片森林透出邪恶之气，使得巡查队异常的紧张，骑士们不安地张望，仿佛在搜寻着可能躲在焦黑树干后的敌人。

修玛紧握着剑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动静。一头狼吗？在这么贫瘠的士地上，有可能吗？随着骑士们继续向前，他没注意到任何新的动静。神经质！在这森林里，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有的只是一片哀伤。

雷纳德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止步。不过他似乎不大想发号施今，因为声音可能会泄漏他们的行踪。

“散开。你们四个到我右边来，”他说，边指着修玛和另三名骑士。“其他人到我的左边。”他挥舞着配剑。

所有骑士遵从指示就定位，在修玛和雷纳德之间还隔有一个人。雷纳德下达前进的指令，骑士们以缓慢但稳定的步伐跟进。

森林通往一座小丘，这种地形在此区并不常见。如果地精或食人魔真埋伏在附近，一定就在这里。雷纳德指着修玛左边的骑士，令其向前。其他的巡查队员则是止步，在原地等候。侦查兵一翻下马，走向丘顶。当他从坡顶俯瞰时，其他人在一旁焦急地观望。他尽可能轻巧敏捷地返回骑士和马匹处，原本负责拉侦查兵马匹缰绳的修玛，此时交还缰绳。

“怎么样？”雷纳德小声地询问。

“地精。那些丑家伙在吃东西。我想，大概是个掠劫小队。至少有二十个，但不会超过五十个。”

雷纳德满意地点点头。“这难不倒我们。”修玛感谢帕拉丁，因为他的面甲刚好挡住了他担心的神情。雷纳德指着侦查兵、修玛、和两名在修玛右侧的骑士。“你们往右骑，我们负责左方。听到猫头鹰叫的暗号就过来。修玛，你负责带你这队。”

部份骑士不安地变换姿势，但没人提出争论。修玛看着另三名同伴的面甲，可以清楚地辨识出每个人。他几乎脱口而出，要求改由其他人领队，但雷纳德此时已经带队走了。

修玛决定一句话也不说，并调马前进。不管其他三人的感觉如何，他们毕竟是索兰尼亚骑士。命令下达，他们便当遵守。他们不发一语地跟随修玛，让他松了口气。

一行人谨慎地缓步前进。虽说地精的行事风格马虎草率，就连军事行动也不例外，但仍不能掉以轻心，排除某个有胆识的地精头子会加派哨兵的可能性。一般而言，除了掠劫小队之外，地精在黑暗之后的大军里，算是极度缺乏战略运用的一族。此外，地精在正面与敌人交锋时，也极少有什么战技。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些，却一点也安抚不了修玛的情绪。

修玛没看到任何哨兵，接着他大胆地爬下马，从小丘上观察地精的营帐。要说地精其貌不扬算是抬举了他们。他们的皮肤呈病态的绿色、尖牙从大嘴的每一寸内暴出、双眼则是让修玛想起青蛙的眼睛。他们身材五短、长相畸形，但却也相当强壮。许多地精手持斧头，甚至有两三个还举着粗弓。他们的盔甲很明显的是从各个不同战场上大肆搜刮而来的战利品。

正当修玛侦查之际，一名地精慌慌张张地急冲向看似指挥官的家伙，后者的体型是一般地精的两倍大，同时也是加倍的丑陋。身材较小的地精对头子耳语一阵，指挥官态度一怔，便大吼着下今。修玛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跑来报信的地精要不是哨兵，就是刚才为了某种原因离营。不论是何者，地精们很显然的已经知道，雷纳德那个小队正从另一个方向前进，现在地精已经进入备战状态。几秒钟之内，正常情况下毫无组织可言、一盘散沙的地精，出人意表地就好战斗队形，意味着雷纳德和他的同伴极有可能遭到突袭。已经没有时间派人前去警告了。

“准备！”修玛爬回马背上时边低声说道。他手持剑，转过身对其他人说，“冲锋！”

“现在？”其中一名骑士问道。三名骑士彼此互望，最后看向修玛。

修玛没时间应付他们的迟疑。他备妥剑和盾，策马冲锋。修玛挥舞着剑，高呼着进攻。

“帕拉丁！”

他的勇气让自己吃了一惊，但最受到惊吓的莫过于地精了。他们全都诧异地转向这意外的敌军。战马直捣营帐的中心，而骑士手握的剑早已下劈到离他最近的地精。那名地精举起生锈的阔剑，做出防御姿态，但修玛的剑先是斩碎他的兵器，一击直劈那丑恶的生物。

修玛的惟一念头就是能砍多少个地精就砍多少，才能给雷纳德小队充裕的时间。另一个地精倒在他的剑下，接着，所有的地精一拥而上，长矛弓箭在手，准备围攻独立作战的骑士。修玛知道，只把他活捉是不会让这些地情称心如意的。

然后，修玛听见由身后传出的叫喊声，另三名骑士已加入了战场。由于知道自己仍有可能全身而退，他更是卯足了劲地杀敌。有些地精逃离了四名骑士的攻势，剩下的则是在指挥官的命令下，仓促地再度编整。

空气中充斥着嘶吼声，修玛看见雷纳德小队从地精们的后方杀出。想趁乱脱逃的地精全都丧生在战马强有力的蹄下。雷纳德有技巧地先将两名企图与他正面交锋的地精击倒在地，再促他的座骑猛地向前。他杀敌的动作透露出热切的渴望。

修玛小队的一名骑士，兵荒马乱中不小心被自己的座骑震到地面，在修玛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被一柄巨大的战斧结束了生命。几秒钟之后，修玛策马冲向那名呆站在敌人尸首旁的地精，那丑陋的生物只来得及往上看一眼，战马的前蹄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让该地精的脑袋瞬间开花、脑浆横流。

地精们知道大势已去，开始使尽最后吃奶的力气乱打一通。事实上，只剩三名骑兵挡住他们的去路。修玛极为勉强地抵住猛烈的一击，一支箭紧接着飞过他的耳边。

突然间，一声嚎叫划破了空气。

某种东西跳上了修玛的座骑。骑士只能大略看出它的形体像头狼，但却是颜色死白得似被剥了层皮。它黄色、湿漉漉的森森尖牙，看来和他的手指一样长、如针一般尖锐。不久后，尽管骑士尽力控制座骑，战马仍是没命似的嘶吼并兀自转了方向。它不顾紧拉着缰绳的骑士，绷紧每根神经、跑离混战。在一人一马身后不远处，那不知名的东西又号了一声。修玛在马儿狂奔之际，只能紧紧握住马缰。随着发狂的战马冲向焦黑的森林，距战场上的杀戮声愈来愈远。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让训练有素的战马方寸大乱？绝对不是一般的野兽。

接着，即使是这样的想法也不再盘据修玛的心头。因为当他的座骑冲过了暗黑的树枝后，修玛倏地发现地面忽然之间变得好低好低……

第二章

修玛恢复意识时，只见一片漆黑。努林塔瑞正处于月亏，仅微微地投射出一抹深红。像血，修玛想着，然后他强迫自己迅速抛掉这样的想法。如果努林塔瑞是亏的，那现在哪个月亮是满月呢？看不到索林那瑞。即使努塔瑞真是满月，修玛也不会知道。除了信仰邪恶法术之神的黑袍法师之外，没有人看得见黑月努塔瑞。黑月对一般人来说是隐匿的，甚至可能对白袍和红袍法师也是如此。

当他的感觉渐渐恢复之际，他也愈来愈了解所处的环境。战马倒在他下方，颈子摔断了。修玛盔甲内厚厚的衬垫，再加上马匹身体的缓冲，让他免于一死。

他试图站起身但几乎昏了过去。他所穿的衬垫还不足以让他免于脑震荡。当修玛等着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他边环顾四周。

这儿在降雨频仍的时候，可能是条河流吧。它的深度至少有修玛身高的四倍，要杀死一匹发狂的马是绰绰有余，即使强壮如战马也无法逃过一劫。

河床的另一边离这里有些距离。从附近稀稀疏疏、勉强称得上是植物的矮小生物来判断，这条河已经干涸非常、非常久了。可能在战事爆发的头几年就完全干了，也就是在黑暗之后企图速战速决、打败帕拉丁的信徒，而挑起战端的最先几年。

修玛再度试着站起身来。他发现，只要不贸然地低头或往下看，沉甸甸的脑袋就会比较听话。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终于成功地以两脚着地、站了起来。

“诸神啊！”修玛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对他而言，他是此刻才真正发现自己是只身处在敌境之内。其他人一定认为他是死了，或者，搞不好以为他是趁乱脱逃。

薄雾正渐渐聚拢，轻巧地为深谷染上几缕寒意。他有两条路可走：要不等到第一道曙光出现再动身（但可能仍会遇到另一个地精小队）；要不就现在开始行动并祈祷，不论藏在林子里的是啥玩意儿，都会和他一样因为伸手不见五指而影响视线。虽然修玛并不喜欢这两个方案，但也想不出别的对策。

修玛发现头部的剧痛已稍微减轻，因此可以开始在地上搜寻配剑。它就在不远处，完好无恙。他的鞍带是另一个问题，因为它大半被马儿的尸体压住。即使强壮如修玛—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仍是不可能把马儿举起来，或是推到一边。他只能从没被压到的部份尽量撬出一些必需品：一些口粮、一个火绒盒和燧石、几件个人物品。

修玛丝毫不想在夜间行动，怛他更不愿只身在大白天里活动。他捡起了地上的东西，单手持剑，开始往河床的高处走去。其上的雾是够浓的，就战略上来说，高地总是较占优势。至少，修玛希望是如此。

※※※

大雾没有变得更浓，但亦未消散半分。修玛可以轻易分辨出天上的星辰，但他的视线却最多只能达到十尺左右。即便在视线之内，要就着红月的微光识物也是相当地吃力。他左手持剑，但却没有盾牌，后者一定是在战马失足狂奔时弄掉了。

一想到这里，修玛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他只瞟了一眼的恐怖景象。如果那个东西在这附近…他持剑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后，听见了些粗嘎、嘲弄的声音。地精！修玛立刻弯身，躲到一棵枯树干的后头。此时他和地精的距离不到十码之遥，只有浓雾救得了他了。至少有三四名，他们似乎在嘲弄着某人的命运。或许是个囚犯吧。尽管理智告诉修玛，应该小心地撤离，但他仍不愿放过这搜集情报的机会，接着，他开始小心地往前移动，并专注倾听。

一个刺耳、今人讨厌的声音让修玛的头再度痛了起来。“我想啊，大王一定会为了这杂碎大大地犒赏我。”

另一较低沉的声音加入：“搞不好他会赏我们那头牛咧！哈！我们可以生剥他的皮来做毯子！该死的他竟杀了姬佛。”

“你从来没喜欢过姬佛！”

“他欠我钱！现在，我讨不回来了！”

第三名地精的声音切入：“嘿！你们觉得食人魔会怎么宰了他？”

修玛伸直了耳朵，听见尖刀在磨刀石上打磨的声音。“千刀万剐。那些邪恶的家伙最擅长这一套了。”

突然传来铁链相碰撞的叮当声响，修玛试图锁定发声的位置。应该是在最右方吧。

“他醒来了。”

“我们有乐子了！”

再度传出铁链碰撞的声响，紧跟着一个如雷贯耳的声音，“给我个兵器，让我作战！”

“哈！”地精们冷笑。“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吧，牛脸？你当我们白痴啊？”

“你慢慢等吧。”突然间，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开始闷哼，仿佛是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地精沉默了一阵，等到那声音转为粗喘之后，才又开口。修玛估计，一共应该有四个。接着，铁链再度发出搅动声。

“我以为他还要再搞个一分钟咧！”

“两个铜币赌他会继续下去！”

“什么？你白痴啊！没有人会这样乱下注的啦！”

“姬佛就会。”

全神贯注的修玛差一点就没发现，从他身后传来的轻巧步伐。当他发现的时候，他确定自己已经暴露了行踪。但是那家伙仍然继续地走，此时修玛才恍然大悟，那名地精守卫在浓雾中也是看不清楚的。然而，只消再近个几步，就算是漫天大雾也救不了修玛。

修玛鼓足了勇气，静静地跟在守卫后方。他紧跟着地精的步伐，左脚、右脚……尽管步子的节奏一致，但修玛每一步的步距都比上一步少踏一半，让他和地精的距离愈缩愈短，只要再几步…

营帐内传来愤怒的咆哮。骑士和地精守卫不假思索地转头，接着吃惊地互相瞪视彼此。修玛首先出手、跃到地精身上，只想赶快让他闭嘴。利剑加上修玛的体重让地精应声而倒，但来不及了……地精已先发出了一声哀号。

※※※

“阿猪！”

修玛边诅咒着边快速跑离尸首。地精们此时放弃了折磨囚犯，后者很明显的正是发出阵阵怒吼的来源。他们现在谨慎地往同伴惨叫的方向走去。

“阿猪！”

“他可能又被石头绊倒了。”

“真不知道他这会儿又做了什么蠢事，搞不好脑袋都开花了咧！阿猪！”

“我想，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留在这里好了。”

“史尼留下。你跟我们走，否则，我就用对付那头牛的那一套对付你。”

“好啦，好啦！”

地精们移动时制造出许多非必要的声响，足以盖过修玛行动的声音。再者，即使有一名地精聪明到知道要举个火把，浓雾还是提供了最佳的屏障。然而，若他们发现同伴的尸体，就会立刻终结修玛目前所处的优势。

修玛慢慢移近营帐周围。他认为他应该是看见了一个大家伙蜷在地上，他的头上还戴着有角饰的头盔，但雾色让这家伙的身材比例（不论他是人类、精灵、矮人）看来十分怪异。营火几乎要烧尽了。一个长满疙瘩的生物靠近营火，修玛知道他就是被留下看守囚犯的地精史尼。

尽管营火忽明忽灭，但修玛明白，成功潜近地精守卫的机率仍是微乎其微。因为前方的地面未提供任何屏障，紧张的地精又不时瞻前顾后。他也发现，地精的双手正握着一柄战斧。

修玛边用空出的手抚摸地上的小石头，边用刚受过剧烈震荡的脑袋思考，突然间升起一线希望。他大胆地抓了一把石子，站了起来。接着，短暂地向帕拉丁祷告之后，便把手中的石头远远地抛向营帐的另一头。

地精守卫的反应完全在修玛的意料之中，让他松了口气。当守卫急忙跑去侦查之际，修玛抓了另一把石子，站起身，不作声响地朝守卫的背后走去。走至一半时，他再度把石头抛了出去，并确定这次丢得更远。他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边盯着周围的动静。

不论这囚犯是谁，他都是个庞然大物。巨大又发出恶臭。虽然修玛并未靠近观察，但他认为，事实上，囚犯的头盔好像是某种头巾。

“不要动，”修玛低语。

修玛感觉到囚犯的身体一僵，但后者并未出声。从现在的角度他可以看见，囚犯的双脚是被绳子给紧紧捆住的。当地精们发现同伴尸体而全体大叫时，他是把手摸向皮带，掏出一把匕首。

“用这个去除脚上的束缚，然后快跑！我会尽量掩护你的！”修玛说话时，仍然怀疑自己的行径究竟是有胆识还是愚勇，实在太难归类了。他只知道，身为一名骑士，他有责任为他人冒生命危险。史尼在明了同伴大叫的原因后，跑了回来。起先，地精还错认修玛是自己的同伴，但只在一瞬间，史尼就进入状况，并狂乱地举起战斧砍向年轻骑士。修玛轻易地闪过，同时还让地精的手臂挂彩。此时，史尼回过神来，朝同伴大吼。史尼的攻击乱无章法、只靠着一股蛮劲。修玛不费吹灰之力地左右回避，然而，他心里明白，时间宝贵。同时，也已经可听见其余的地精，正踏着大步直奔回营帐。

接着，看似指挥官的地精突然惊叫出声：“那牛跑了！”

的确，囚犯挣脱了，但修玛仍不知道自己放走的究竟是什么。此时，只听见一声狂暴、原始的怒吼，一团阴影从修玛的背后冲出。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地精把手中的战斧啪嗟丢到地上—自己也旋即倒地。

他不但手无寸铁、双手还被铁链铐着，怎么可能以一敌三？然而，当修玛转身支援时，只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家伙，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制着三名看似无助孩童的地精。其中一名不幸靠得太近，现在正在庞然巨物的头上被甩来甩去。剩下的两名地精神色惊恐得往后退。修玛止步，一时之间无法判断是否该进一步上前。

刚被释放的囚犯把那名倒霉的地精扔向他的另两位同伴，后两者急忙四处走避，深怕被击中，他们勉强躲过地精炮弹之后，便转身逃窜。接着便传来两名地精互撞所产生的骨骼断裂声，他们被丢成一堆，动也不动。

仅存的一名地精并没多少反应时间。那名高大、肌肉贲张的家伙直直地伸出双手，用铐着他的铁链缠住那吓得半死的地精的脖子，接着只是猛地一拉，铁链就把对方的颈子喀嗟折断。毫无生命迹象、软趴趴的尸体瘫向地面，像极了一袋被扔到地上的燕麦。

修玛停在距这个被他释放的囚犯约二十尺的地方。不管这是什么，他至少比修玛高一尺（修玛已算是高大魁梧的了），而宽度则几乎是他的两倍。他的双臂和修玛的双腿一般粗，至于他的腿，壮到仿佛可以连续急奔二十哩也绝不会累。

大家伙之前一直盯着地面，洋洋自得地看着自己完美的复仇成果。但现在，他似乎开始打量着骑士。

低沉、却又如雷贯耳的声音再度响起。“非常感谢您，索兰尼亚骑士。我欠你一条命，这笔债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就让我用余生努力报答您吧。”

修玛仍然文风不动，但他心中的不安已消失无踪。“你什么都不欠我，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一大家伙冷笑：“他们会吗？”他转向骑士，即使在光线如此不足的情况下，仍然可以看出他不是人类或精灵。他头上的角实际上是身体的一部份，头部还长满了浓密的深色毛发，并一路延伸到背后。他有个不折不扣的牛头，却又有着人类的身体。

一名牛头人！

牛头人缓缓地走向修玛，似乎在证明自己并无恶意。尽管修玛过去所受的训练正大声告诉他：这是个敌人，还是最危险的那种！他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却让他对眼前的生物着了迷。鲜少地区有牛头人的踪迹。此种族的故乡远在安塞隆的东方。不过，好奇归好奇，修玛仍是举起了剑、摆出防御的架式。

即使牛头人的身材无比的壮硕，他的头仍是不成比例的大。深色、浓密的毛发长满整个头部和背部的大半，其余的部份则满布细细的茸毛。他的双眼若不是透出智慧的光彩，看起来和牛眼简直如出一辙。他的鼻子短而宽，从他微笑中所露出的牙齿来判断，他应该习于大啖生肉，而非细嚼青草。修玛想起关于这个种族的一些故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些。

牛头人举起他又长又宽大的双手，露出束缚他的铁链。他的手指比人类的更粗也更钝，尖端还长着指甲——呃，是爪子。相较之下，修玛的手就好像一岁小朋友的手一样。

“你和地精不同。他们面对敌人时，总数要达敌军的六倍，才有可能开打。我认为你现在比我占优势，这我非常确定，你知道该如何使用那柄兵器，对吧？”

“是的，”修玛终于决定开口说话。“你在这儿做什么？又为什么会变成地精的俘虏？我一直听说，牛头人和食人魔是盟军。”

红月的照射让牛头人的双眼露出恐惧之色。“‘佣兵’会是更恰当的字眼，索兰尼亚骑士。对我们的表亲来说，我们不过是奴隶罢了。他们控制我们的土地，俘虏我们的家人，并以提供‘保护’之名行之。这就是我们臣服于他们的原因。总有一天，牛头人会得胜，我们衷心企盼那一天的到来。”

“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会成为阶下囚。”修玛摆出他认为最有自信的神情。牛头人毋需费力，就可以轻易地扭断年轻骑士的脖子。他已亲眼目睹了牛头人的实力。

牛头人放下他仍被铐住的双手，边哼了一声。“我杀了我的食人魔头子，人类。我赤手空拳地把他打死，挺漂亮的一记。一出手就让他的脑袋搬了家。”

攻击，应该说是谋杀长官的行径让修玛不寒而栗。他拨起面甲，不大敢靠牛头人太近。

“你暴行犯上？”

“你喜欢食人魔吗？不再有人会惨死于他的战斧之下，应该要感谢我才是。这么说好了，他颇精于此道。他杀了许多人类，甚至包括老弱妇孺在内。我发现他站在三具尸首的旁边——一个老人和两个孩童，可能是那名年长人类的两个孙子吧。我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屠杀无助的老者、弱者毫无荣誉可言，至少在我族当中是如此。我过去认为，在骑士团中也应该是这样。看来，我可能有些误解。”牛头人再度举起仍被束缚着的双手，让修玛又往后退了几步。“要不杀了我，不然就放了我。我懒得再说了。地精给我的食物里全都下了毒，份量也只有一丁点，刚才那几下子已经要把我给累死了。”

的确，牛头人已颓然倒下。修玛在心中做了个决定，自己又否决了，再想出另一个方案。最后，终于决定维持原先的决定。即使如此，他仍然没做出反应。他真的能够信任眼前这奇怪的家伙吗？牛头人应该算得上是重视荣誉的种族，但却侍奉邪恶的神祗。这是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观念。

修玛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除了受到自己思维的影响之外，也和他长时间维持举剑的姿势有关。牛头人耐心地等待着，随时作好赴死、或是重获自由的准备。牛头人面对骑士那股凛然的镇静和信念，让修玛做出了最后决定。他小心翼翼地把剑入鞘。

“这些家伙之中，哪个有钥匙？”

牛头人跪了下来。他开始大口地喘气，像头即将狂奔的公牛。“被我丢出去的那个。如果有任何人有钥匙的话，就是他了。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什么钥匙。他们根本不需要钥匙，因为没有释放我的理由。”

精疲力竭的牛头人试着休息，而修玛则走向那名地精，开始在他腰际间无数个大小口袋中进行搜查。每个口袋里都有着五花八门的东西，许多都是从战场上搜刮来的纪念品——地精大多穿梭于阵亡的尸首间挖宝，对于血肉模糊的惨状根本不以为意。接着，他终于在众多口袋中的一个中，找到了一串钥匙。

修玛看着牛头人紧闭的双眼，不禁开始担心后者在和地精过招时，是否挂了彩。然而，大家伙在听见钥匙摇晃的叮当声时，还是睁开了眼。

“谢谢你，”牛头人说，修玛此时已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铁铐。“我以我二十代以来的祖宗起誓，不把这个大恩报了，誓不甘休。”

“没这个必要，这不过是我的责任罢了。”

不知怎么着的，牛头人的脸上露出非常像人类的怀疑表情。“尽管如此，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实践诺言。我可不希望人家说我喀兹让祖先蒙羞。”

修玛站起身：“你可以走吗？”

“等我一下。”喀兹迅速地望了一下四周。“还有，今晚我不想待在这个空旷的地方。有个遮蔽物的话应该不错。”

“要躲什么？”修玛实在无法想象，有什么东西会让如此高大的战士担心，一定是龙或是其他巨大的生物吧。

“那个队长是将军的亲信。我怕他放出了些叛逆法师眷养的宠物。”

“我不懂。”

突然间，牛头人把心力放到找寻适用的兵器上。他发现一柄被地精扔到地上的战斧，他把它捡了起来并比划了一下。“很好，应该是出于矮人之手。”他转向修玛，“希望我们都用不到它。”

那把战斧，握在地精的手里显得非常巨大，但喀兹用起来就是驾轻就熟，仿佛他曾舞弄过更大柄的武器。这把兵器本应适合双手持握，但牛头人只消用一只大爪就可使得虎虎生风。

“你本来计划要往哪个方向走？”

“北边。”

“去铠尔吗？”

修玛迟疑了。他知道许多骑士（包括班奈特在内）绝不会帮这样的家伙去除束缚。他们可能会用剑尖指着牛头人，迫使他走入荒地。当然，也绝不会告诉他最后的目的地。如果眼前这个大家伙是间谍的话，说溜嘴不但会引起杀身之祸，还会祸延他人。但是，喀兹看起来像是个重荣誉的人。

修玛只再停顿了几秒钟，就点点头。“没错，是铠尔。我希望能加入同伴们的行列。”

牛头人把战斧抛过肩，接着用系索捆紧。除了绑兵器用的系索之外，牛头人全身上下只有另一件蔽体的衣物——那要不是件短裙，就是一大块狮皮。

“我觉得，现在往铠尔去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我不会和你争辩。”

“为什么不明智？”

喀兹给了骑士一个他自认为相当像人类的笑容。“铠尔现在是前线。我的食人魔表亲们一定在那儿。”他冷笑了几声，听起来还是像牛的吐气声。“一定会打得天昏地暗，我真希望能去那里。”

修玛皱了皱眉头，不能苟同牛头人对杀戮的渴望。有些描述这个奇怪种族的故事说得还真没错。

骑士正色，边拭去在剑上干涸的血迹。他只短暂地看了新同伴一眼，后者似乎也察觉到修玛神情的转变。

“喀兹，你可以与我同行，或是重回你自己的阵营，”修玛道。“全依你的自由意志。你可能发现，骑士团会相当怀疑你自称是逃兵的说词。”

喀兹并未退缩。“我能体会你的心意，索兰尼亚骑士。我了解，我们之间存有太多的差异。然而，我宁愿选择面对你的同伴，也不要回去接受食人魔给我的折磨。他们可不会大发慈悲，给我一个痛快的了断。”

远方传来嚎叫声。是狼吧，修玛心想。但却又不像，这声音更加的冷酷，更加的邪恶。

“我们最好赶快走，”喀兹迅速地做出决定。“这里不是夜间该久留之地。死亡的气味会引来不速之客，我们最好赶紧动身。”

修玛的眼睛仍盯住传来嚎叫声的方向。他用力地点头，突然间对于能有牛头人的陪伴，感到相当欣慰。“同意。”他接着伸出右手。“吾友喀兹，我的名字是修玛。”

“修玛。”紧盖在修玛手上的巨掌，虽不能说压碎了他的每根骨头，不过情况也相差无几。“真响亮，好一个战士的名字。”

修玛快速地转过身并捡起他的袋子。牛头人真是大错特错！战士！修玛可以感觉到，在盔甲下每一寸的身躯都在颤抖。他开始想象，若是生来就具领导才干的班奈特，遇到这样的事件该会怎么处理。这种想法只让修玛更加沮丧，因为他知道，班奈特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目前的情境。

他们留下将灭的营火，离开了营地，朝修玛所选的方向走去。他们基于种种考量，现在不发一语。而在他们身后（幸好，这次听起来距离较远），则再度传来嚎叫声。

第三章

两人走了一会儿就发现，再过不了多久就必须要休息了。修玛仍为头伤所苦，而下了毒的食物也还影响着喀兹。

“我真是个大笨蛋！两个地精趁我呼呼大睡的时候活逮我，把我给牢牢地绑住。我知道我的脾气很火爆，但也没疯到在四肢被捆住的时候，和全副武装的地精单挑。那么近的距离，连地精都不会失手的。”说到这儿，喀兹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修玛却是面无表情。

最后，他们终于决定在一个小丘上歇息。尽管高地在理论上能提供适度的保护，但这个小丘的地形和地精扎营的地点非常类似，让修玛略微不安。他只希望，能在喀兹守夜的时候也保持清醒，免得经常纠缠牛头人的瞌睡虫误了大事。至少，高地总比没有任何障蔽的平原好吧。

也许是因为两人都觉得目前的处境不甚安全，因此他们聊了一会儿。修玛谈到了骑士团的组织及其基本信念。喀兹则对索兰尼亚骑士兴致盎然，特别是关于骑士们极重荣誉的部份。喀兹对于自己的种族则并未多作着墨。尽管牛头人是技巧高超的水手，但目前却臣服于食人魔。他们仍然保有传统的竞技赛，也就是借着打败对手而自原本位阶当中脱颖而出的升级制度。然而，食人魔一点儿也不在乎这种晋升方式，而采行了他们认为较有意义的另一套做法。正因如此，喀兹早在正面和所谓的长官交锋前，就已经不屑于食人魔的行径。他认为，天下最悲惨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种族被奴役。

修玛打从心里信任喀兹的这个想法，令索兰尼亚骑士深感焦虑。他亲眼目睹了牛头人可以在片刻间面无惧色、杀气腾腾地折断敌人的颈子，这在他，是永远无法下得了手的。但从牛头人的话语中间，又透露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在修玛心中，该或不该相信喀兹的正反两方，持续进行激烈的大辩论。直到他再也抵挡不了倦意之时，激辩的双方仍是僵持不下。

他们平静地度过当晚。天亮后，他们草草吃了修玛所剩的一丁点儿口粮。当修玛翻查地精的随身物品时，瞄到一眼他所携带的食物，立刻让骑士食欲全消。况且，那令人作呕的食物搞不好还已经被下过毒了。

天气相当寒冷，并卷起阵阵刺骨的寒风。修玛不禁谢天谢地，自己在盔甲下穿了厚厚的衬衣。至于喀兹，则一点儿也不为凛冽的气候所动。牛头人向来是优秀的探险家、水手、战士，而在喀兹的家乡，天气亦是十分酷寒。这名胸膛上没有任何衣物蔽体的勇士，甚至连靴子都没穿。若修玛像他那样赤着脚跋涉，双脚早就会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此处的地面，因过去的战火而干荒龟裂、不利于行走。

约莫中午时分，修玛注音一到远方有几个骑士的踪迹。那群骑士并不是往修玛和喀兹的位置行进，他们隐约的身影一闪即逝。但修玛信任索兰尼亚骑士，他相信，骑士纵队（至少其中的一部份）现在就在附近等待。

然而，喀兹却不像修玛一样，肯定前方骑马的几个身影就是骑士。因为，这里相当接近前线，骑马的那几个极有可能不是善类。

“没错，他们看起来像是人类或是精灵，即使如此，他们也有可能是属于塔克西丝阵营的。你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看过大军的精锐部队黑暗卫队，也没见过叛逆法师。”

牛头人先前就用过这个修玛不了解的字眼。“什么叛逆法师？”修玛问。

“他们是一批没受过正规训练的魔法师、或是疯狂的法师，不知所以地叛离了法术的规范。并不是所有的叛逆法师都是邪恶的，但是，听说其中法力最高强的法师和黑暗之后本人订有某种协议，她想得胜想疯了，现在甚至还避开自己麾下的黑袍法师。”

魔法！修玛对法术的了解比大部分的同袍来得多。他和魔法一块儿长大。他最好的、也是惟一的朋友后来投身于法师的行列。即使在修玛考虑申请加入骑士团的时候，玛济斯还是表示，他将会成为一名法力高强的伟大法师。

想到玛济斯，不禁让修玛忆起他的少年时代。那段令他珍惜的岁月却仍留给修玛一丝苦涩和不安。自从玛济斯完成了修业，进入法师之塔接受某种将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试验之后，修玛就没再看过他了。就在那一天，修玛同时决定将追随索兰尼亚骑士团的脚步，并申请成为其中的一员。

修玛努力把脑中的记忆挥去。

他俩继续地走着。喀兹仍然持续扫视四周，但却露出狐疑的表情。他转身问：“所有人类的土地都是像这个样子的吗？”

“你从来都没见过？”

“我只看过最糟糕的部份。食人魔哪会把我们放在什么好地方？对他们来说，我们只不过是消耗品。虽然食人魔不信任我们或是地精，但是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可以控制得了地精。”

修玛点点头：“还是有未受战火摧残的土地，但其面积与日俱减。我的故乡现在也是一片荒地。”想到这儿，他脑中又闪过苦涩的回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上，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牛头人把脑袋向前一伸：“我们有伴了！”

骑士瞥了一眼。大约有四十个左右，全是人类，都往同一个方向前进。他明白，这些是幸存下来的村民。他们很明显的已经迷失了。两匹瘦削、半死的驮马，拖着两辆破烂的马车，驾车的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同行者中有女性，甚至还有两三个小孩。当他们走进时，修玛突然惊觉大部分的人都盯着牛头人看。他读得出他们眼里的讯息，但却一点儿也不以为意。

“我们要提高警觉，喀兹。”

“对付这群可悲的乌合之众？别太担心了。我一个人就可以全部搞定。”喀兹把手伸到背后，欲取出用系索绑住的战斧，但被修玛抓住了那只手臂。

“不！”骑士不满地说。“那是谋杀！”

通常手脚敏捷利落的战士迟疑了。牛头人脑袋的运作和人类有很大的差异。喀兹看到了威胁，如果他不立即反应，眼前的人群便可以轻易地拿下他。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得要杀出个胜负。修玛在一旁不做声，他既不相心和喀兹争论，却又不能坐视牛头人屠杀这些难民。

尽管喀兹放下了手，但伤害已经造成。村民看到的只是一头企图攻击他们的怪兽。他们过去已眼见家园被蹂躏、亲朋好友惨死，无法发泄的绝望和无助苦无出口、愈积愈高。现在，站在他们眼前的野兽，正是所有邪恶的化身、一切苦难的制造者。

几名衣衫褴褛的男女开始移动步伐。他们全都面无血色、一脸惧色，只想打一场自杀式的仗，只希望在临死前能有个攻击的机会。

眼前的情况令修玛惊愕不已。这群村民像极了行尸走向的活死人，他们手上紧握着充当兵器的农具、刀、绳索、甚至还有各式的家用品。喀兹按兵不动，但快速地给了修玛一个眼色。

“如果他们再靠近几步，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行动。我才不会等在这边任他们宰割。”牛头人双眼发红地说道。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出手。修玛下马跳到群众面前、高举配剑。“停！他并没有伤人的意思！”

这正和修玛所担心的一样，不过是个无用之举。暴民的确停了一下，但只是在决定该如何处实挡住他们去路的年轻骑士。

“站到一边去！”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者大吼。他的一只眼睛上用块布遮着，由布上渗出的血迹可判断是最近才受的伤。老人的皮肤粗糙，稀疏的头发紧紧黏着在头皮上。“我们要的是他！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并没对你们做过什么！”

一名年纪只比修玛大一些、看得出曾经美丽的妇女，朝他吐了口口水。“他是其中的一员！到底是哪一个杀了我的孩子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不是他杀的，他也一定在其他地方干过杀人的勾当！”

试着要对他们解释根本是徒劳无功。暴民们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就算他们听了，也丝毫无法安抚他们曾经历过的苦痛。喀兹此刻是他们惟一的目标。

修玛出于绝望，威胁性地挥舞着剑。人群中传来些低语，几个胆子小的往后退了些。接着，暴民再度上前，但这回，骑士也是他们的目标。

修玛可听见身后正传来牛头人抽出战斧的声音。“修玛，别怕！我们一定可以摆平他们。”

喀兹的话语里充满了渴望。

即使是一名怒火中烧、手持巨大战斧的牛头人也吓不了村民分毫。穿着破烂衣服、瘦骨怜胸的手臂一只只地伸起，有些甚至手无寸铁。修玛往后退了几步。

他真能为了这个在几天之前还是敌军的异族人，而屠杀这些村民吗？修玛知道，任何一名骑士都不会这样做。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喀兹落入村民之手。

“喀兹，你最好快跑！”

“修玛，他们现在不会留你这个活口了。我们最好留下来并肩作战。”

这是修玛最不想做的，但眼前似乎也没别的选择。要不就背叛牛头人袖手旁观，要不就留下，背叛这群他曾誓言保护的村民。修玛握剑的手迟疑不决。

一阵强风从修玛后方吹来。

暴民全都往上方看，停止了一切的动作。修玛听见身后传来喀兹的叫声。

“龙！”

当修玛转身的时候，一阵飞沙走石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可以听见巨大翅膀拍击的声音，应该意味着那只龙准备降落。骑士心里所见，不是邪恶的黑龙，就是巨大的红龙！正准备一举攻击所有的人。他的剑等于是无用武之地了。

喀兹在尘埃落定之前，就已经随时准备出击。善龙、或恶龙，对他来说无甚差别，完全不会改变他目前所处的不利情势。他只希望能做些垂死前的挣扎。牛头人狂吼一声，将战斧高举过头、猛烈地挥舞。直到喀兹冲出去时，修玛才看到巨龙一眼。

尽管修玛知道为时已晚，但他仍举起一只手高喊：“不！”

牛头人卯起来可真令人印象深刻。传言总说，手持斧头的牛头人可将坚硬的岩石劈成两半。如果喀兹真冲了过去的话，他极有可能会成功。然而，他还是在动作到一半时停住，任可观的反作用力让自己头朝下地栽到地上，恰好落在巨龙腹部的前方。

那只龙只草草地看了一眼倒地的狂暴战士，便抬头打量着人类。修玛看了回去。身为一名骑士，他早已习于善龙的来来去去。善龙经常担任守卫或是使者的职务，但这么近地看龙，可是他的第一遭。

这只龙非常高大，全身满是光泽。除了那对灿烂如阳光般的金色眸子外，闪着一身耀眼的银。虽然修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立刻就知道它是女性。她的嘴长过骑士的手臂，长牙似可卡擦一声轻易地咬掉骑士的头，鼻子也是细细长长的。

她的声音和巨大的身躯相比，显得低沉又悦耳动听。“索兰尼亚骑士，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和其他骑士距离相当地遥远。你是为了要追赶这个垃圾才到这儿吗？放心，有我在，他哪儿也去不了。”修玛放下了武器。尽管此时对村民并无危险，但他们仍都退到后方。

“你还好吧？”银龙的声音听起来是真心关叨骑士的状况。

“拜托，”修玛出声。“不要伤害他！这和你所想的不一样！”

巨龙晶亮的双眼好奇地看着骑士。“你为了他甘冒生命危险？是为了搜集情报吗？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要它把情报给吐出来。”

银龙耐心地等待着，毕竟，他们衡量时间的单位是几世纪，而非几分钟。

“他是我的同伴。他已经背弃了黑暗之后的邪恶阵营。”

如果有人告诉修玛，龙可以露出非常非常属于人类的表情，他一定会大笑不止。但现在正是这样的一个情况。当银龙细细消化这少见的讯息时，修玛默不作声。

“牛头人很有可能会攻击我。它很显然的对我有威胁。你要怎么说服我？”

修玛浑身一僵。“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任何的证据。”

她笑了。龙即使笑起来，也十分骇人。欧斯瓦爵士曾经说过，龙的笑容就像狐狸准备把鸡吞掉前的冷笑。

“很抱歉，索兰尼亚骑士。不是我对你没信心，只是你必须要承认，并不是每天都能发现牛头人和骑士并肩作战的。”

“不要紧的。”

“他们是怎么回事？”

修玛并没有回头。他依然记得自己方才的犹豫不决，以及其所可能造成的结果。“我可以理解他们的恐惧和愤怒。他们已经受够了。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恶意。”

她转了一下她那细长的颈子，以示了解了骑士的话。她对村民们说：“你们走错方向了。往西南方去才对。那里有米莎凯的牧师会帮你们疗伤、给你们食物。如果你们在路上遇到别人的话，也这样告诉他们。”

村民并无任何异议，修玛对此非常感谢。银龙看着村民往正确的方向走去后，低头用近乎厌恶的眼神望着喀兹。

“如果我把它放走的话，就由你来负责了。我和那些不幸的人们一样，对这个种族没什么好感。”

修玛迟疑了。“你放了他的话，我没办法保证他的反应。他的脾气不大好。”

“这是牛头人的特色。如果它们不老是为了彼此间的位阶和力量自相残杀的话，我想牛头人的总数，在多年前就会泛滥到整个安塞隆也不够它们住。”她叹了口气，这个举动让修玛被迫闭上眼睛，隔离迎面而来的热风。“非常好。”

牛头人突然跳了起来。他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站在离两者稍远的地方，紧握着战斧，并谨慎地看着银龙。

她以鄙视的目光回看。“你都听到了。”

这是毫无疑问的。修玛从牛头人脸上就可以看出，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看来并不相信眼前的骑士或银龙。

“我听见了。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牛头人，我可以在弹指之间把你压扁。”银龙举起一只巨爪以为证明。如果他俩真要拼一下的话，胜负立刻就可见分晓。

喀兹转向修玛。“修玛骑士，你又救了我一次。这次是用言语。”牛头人摇摇头。“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还清欠你的债了。”

修玛皱眉。又提到什么债的了。“除了你的安全之外，我对你别无所求。你能不能把斧头放下？”牛头人停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庞然的巨兽，接着慢慢地把战斧放回系索。“像我说过的，我不能回头了。你要怎么处置我？”

银龙哼了一声，喷出一小阵烟雾。“我对你没有兴趣。应该是由修玛来决定。”

“我？”

“到目前为止，你表现出绝佳的判断力。少有世间生物能有这等气魄。”银龙听起来极为诚恳。尊贵如银龙竟会称赞修玛，让骑士异常兴奋。他仔细地考虑了一会儿，斟酌了好几个方案，接着转向牛头人。“我们一定要重返纵队。如果你真的想向他人证明自己，就必须告诉他们食人魔的行踪，并让他们相信你。”修玛停了一下。“你真的知道些有用的情报，对吧？”

喀兹深思良久才回应。“我知道的，比我所应该知道的多得多。只要你能说服他们不要立刻把我做掉，我就会听你的。说不定我这一帮你，还可以加速我族重获自由。”“你必须要把战斧给我。”

牛头人爆出一声怒吼。“你不能让我两手空空的去见他们。这太丢脸了！这可不是我族的作风。”

修玛的怒气也冲了上来。“你现在不是要和你的族人打交道！你是要和骑士们在一起！如果你带着那把吓人的战斧，就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了。最好的状况是囚禁你；最坏的情况就是要你的命。”

银龙目光灼灼地看着牛头人说：“骑士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最好听他的。”

喀兹生气地咒骂一阵，怛最后还是同意，当时机到来之际，会缴出武器。

银龙张开双翼。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结合力与美于一身。修玛曾在敏加堡内，看过企图捕捉巨龙神情的织锦画、木刻、塑像，但它们和真正的龙类一比，立刻就相形失色、毫无价值。

“在我看到你们之前，我本来是要飞往北亚苟斯和其他的同伴会合。因为你们的情况太特殊了，我一时好奇才飞下来的，”她说。“我该走了。不过，送你们一程也花不了我多少时间。”

一想到能乘在具传奇色彩的龙背上翱翔天际，几乎让修玛无法自持。他知道凸曰有骑士在龙背上作战，甚至是和龙类对话，但此刻，是他这辈子最感荣耀的瞬间。

“我们该怎么坐？”

“如果我慢慢飞的话，你们手脚并用的应该不会有问题。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载人，但我有不少同伴都尝试过。我会为你们省下许多的时间和精力。”她低下了头，让自己能平视修玛。

修玛要飞了！飞入云端这个理由是促成玛济斯成为法师的重要原因之一。

修玛跨过银龙修长、肌肉叫结的颈子，当巨龙回头看着他时，他无法抗拒地对她一笑。他知道，她非常了解他的兴奋之情。修玛双颊微红地向喀兹伸出一只手。牛头人看着修玛的手，又看看龙背。

他剧烈地摇头。“我族是路上的探险家、海上的水手。我们不是鸟！”

“这很安全。”银龙带点轻视的口吻道。“连小婴孩都不会怕的。”

“婴儿够笨，我可不。”

“没什么好怕的，喀兹。”

修玛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刻意挖苦。如果一个小骑士能接受这项挑战，牛头人当然也可以。喀兹愤怒地哼了一声，接着握住修玛的手往上爬。他不发一语地坐到骑士的正后方，全身肌肉紧绷，接着用双手双脚攀住龙脖子。

“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吗？“

修玛回头看喀兹，只见牛头人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骑士接着说：“我想没问题了。”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此刻他就像个充满期待的孩子。“我们会飞得很高吗？”

银龙吃吃地笑了起来。“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高。但是，我想你不会失望。”

她饶富兴味地看了牛头人最后一眼，接着摆动双翼。修玛着迷地看着自己离地面愈来愈远。几秒钟之内，银龙就已盘旋而上、直入天际。修玛放下面甲，抵挡迎面而来的强风。喀兹则始终牢牢地紧抱银龙，即使当她停止了爬升，缓慢稳定地平飞时，牛头人仍是一点儿也没有变换姿势。

修玛拨起面甲，尽可能地靠近银龙的头部。“这…这真是太棒了！”

“你真该自己当只龙试试！”她大声回应。“这样你就可以目睹我所见的世界。”

她并不试着解释，修玛也没请她说明。在片刻之内，战争、骑士团、其他问题全都被修玛抛到九霄云外了。

修玛坐回原来的位置，尽情体会这绝妙的新感受。

第四章

这场战争应该要速战速决。黑暗之后塔克西丝已集结了她的奴隶、子嗣、战士、魔法师，组成一支声势浩大的军团。她的主要目标就是索兰尼亚骑士团，因为她看出骑士们正和从前的精灵一样，显露出不凡的勇气和威胁。至于刻意与外在世界脱节的精灵，目前则仍沉溺于自己过去伟大的功绩，力量正一点一滴地削弱、已不具太大的威胁。待塔克西丝收拾了骑士团之后，可以再好整以暇地研究该怎么处置精灵。

然而，骑士们不但有盟友的支持，最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军团所缺乏的组织和纪律，并且还誓死效忠她长期的死对头——帕拉丁。

有一种说法是，骑士团最初是由帕拉丁亲自创立的。可以确定的是，骑士规章和信条，最初是被凸曰推翻亚苟斯暴君的指挥官维纳斯·索兰那斯所采用，用来规范其麾下的部队。维纳斯·索兰那斯宣称，这全是来自位于安塞隆西方海上的圣奎斯特岛。他在岛上的树林间，偶遇帕拉丁。她和她的双胞胎儿子同属善神阵营的奇力乔里斯和哈巴库克，在岛上共同向维纳斯·索兰那斯展现，该如何建构效忠善良阵营的正义之师。

哈巴库克掌管皇冠骑士，视忠诚为首要目标。所有新进的骑士都属此位阶，必须学习行动一致、支援同伴、信守骑士规章和信条。

战神奇力乔里斯掌管圣剑骑士。一旦骑士证明自己为称职的皇冠骑士，便可选择加入圣剑骑士。对此位阶的骑士来说，荣誉至上。骑士不可参与不正义的争斗，不可插手私人恩怨。

帕拉丁本人则是掌管玫瑰骑士。此位阶的骑士全为一时之选的菁英，谨奉帕拉丁之道。智慧和正义主宰他们的日常生活。统御整个骑士团的天位骑士，通常都出自于此位阶。

维纳斯·索兰那斯死后，玫瑰骑士俨然成为贵族的位阶。尽管所有的骑士都拥有皇家血统，但只有血统最纯正的骑士，方有可能成为玫瑰骑士的二贝。虽然这种做法有违帕拉丁的教谕，但从未有人表示任何异议。

战争已陷入异常恐怖的僵局。人类、巨龙、食人魔、地精不断阵亡，死伤总数不停向上攀升，死尸横陈、瘟疫四起。

“我从来不相信…”银龙的声音减弱。修玛一直不清楚，战火已蔓延到这\曰经欣欣向荣的地区。在他们脚下的，就是令人不忍足睹的、活生生的证据。

的确，绿树成荫的美景早就不复存在，龙类或是魔法师铲除了举目所及的每一棵植物；往昔肥沃的耕地被来来去去的各路人马践踏蹂躏，现在寸草不生。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尸横遍野，到处是骑士或食人魔的尸体，看起来似乎是后者的总数比前者多一点——或许这只是索兰尼亚骑士心中的奢望。

修玛脸色惨白。他看了一眼散布各处的尸体，接着闭上了双眼，企图强自镇定。

“这一定只是徒劳无功的缠斗，”喀兹在他的耳边大吼。牛头人对战争的兴致战胜了对飞行的恐惧。“克莱努斯首先出击，骑士指挥官亦还以颜色。这不过是双输、两败俱伤罢了。”

这些话让修玛一怔。喀兹没办法违反他的本性，每场战事对他来说，都是研究战技的好机会。即使他身陷其中、只手高举斧头杀阵，他仍然会权衡眼前的战术和战略。

银龙转头面对他们说：“很明显的，我们没办法在此降落。对交战的双方来说，镗尔已经整个沦陷了。”

修玛眨眨眼。“还是有希望。食人魔的补给线受到重挫，相形之下，骑士方面就比较稳当。”

“但是他们的总数比食人魔少，”牛头人打岔。

他们太震慑于脚下的景象，以致于并未注意到一大片黑影也正朝着他们的前方飞行。喀兹首先发现了里一状。他忽然紧抓住修玛的双肩。修玛转过头，并顺着牛头人的视线看过去。

“龙！”他对着银龙大喊。“至少有六只。”

当他们更靠近之后，修玛开始辨认出那群龙的颜色和形貌。是几只红龙…但领队的是…一只黑龙？修玛眯了眯眼，发现并没有看错。一只体型巨大无比的里宠…还载着一个骑兵。两者的体型都令人惊叹！

“我没办法以一敌多，”银龙说道。“我们靠近地面时，你们就往下跳。我会试着把他们引开。”

银龙低飞到几乎要掠过几棵树，她希望能在被发现前先找好适合降落的地点。

“我一说跳，你们就得跳！准备好了吗？”

“即使是身在云端，我也不想临阵脱逃。修玛，我们真的帮不上忙吗？”

“没有，我们最好照做。”

“就如你所愿吧。”

他们越过一个过去应该是农舍的建筑，它现在只剩下由几块破砖头所组成的长方形基座。但在它前方，却是一片平野。

“我正在减速！准备，”

他们准备行动。

“跳！”

喀兹先跳了下去。他往下坠的姿势仿佛是中箭落马一般笨拙。银龙准备再转个弯，爪指牢牢地攫住地面。

修玛倾身…但迟疑了。

“你在干嘛？”银龙对修玛大吼，此时另六只龙正愈靠愈近。

“你没办法单打独斗的！”

“别傻了！”

“来不及了！”修玛立刻回嘴。

每一只龙背上都载着一名高大、看似邪恶的骑兵，他们全都穿着毫无装饰的黑檀色盔甲。头盔遮住他们的面貌。修玛无法判定，这些人究竟是人类、食人魔、或是其他的种族。

在壮硕黑龙背上的骑兵高大威武，于一群骑兵中鹤立鸡群，也让修玛相形见绌。红龙全都退到一边。带头的骑兵猛刺座骑一下，让黑龙急切地尖啸一声。

两只龙边吼着边互相接近。在龙爪你来我往之际！银龙的前肢被划了一下。她也不甘示弱，朝黑龙的胸前猛抓，留下巨大的深痕。

黑骑兵挥舞着双头斧，修玛本能地躲过一记。两只巨龙扭打在一起时，刚好给了修玛利于攻击的角度。

其他的骑兵在一旁紧张地观战，红龙则是因为无法参战而怒吼。

然后，银龙的利爪划破黑龙的一只翅膀，后者随之痛苦地哀号。黑骑兵被抛向一边，空门大开，修玛不假田心索地一剑刺向骑兵的肩胛骨下方，这猛力一击轻易穿破薄薄的盔甲。骑兵咕哝一声后便往后倒去。

骑兵和龙群的尖叫声让黑龙意识到自己的伤势。不久，黑龙即缓缓地飞离银龙。

修玛严阵以待，准备接受必定随之而来的猛击。但奇怪的是，敌方并没有利用其在数量上的优势。众红龙围住伤势不轻的的黑龙和其上的骑兵，飞往原先行进的方向。银龙和修玛不敢署信地看着六只巨兽远去。

修玛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再度恢复平顺。

在他之下，银龙也恢复了缜定。她的伤口流着血，修玛开始担心起她的伤势。

她好似回应他心中的疑问般，忧心仲仲地转头看着他。

“你受伤了吗？”

“没有，你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要怎么治疗龙的伤口？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不过我会尽力试试的。”

她摇摇她那闪银的头部。“我会自己恢复的。我甚至不需要休息。让我担心的是刚刚那场怪异的战斗。他们绝对不只是巡逻队。虽然我现在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知道这代表着某些意义。”修玛点头。“我们必须去接喀兹，再赶去见欧斯瓦爵士。他一定会想知道这些的。”

银龙低飞，接着露出讥讽的微笑。“看来我们有更多的同伴了。我相信，这些家伙一定不会太欢迎牛头人。”

修玛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那些是索兰尼亚骑士的巡逻队。他估计约有二十多人。银龙说得没错，即使是必须赔上好几条性命，骑士们也绝对会企图制服牛头人。

喀兹躲在一辆废弃农车里，见着修玛和银龙，就顾不得从后方骑来的骑士们，起身向修玛挥手。即使骑士没看见牛头人，也绝不会错过正在降落的巨龙。一名骑士发现了牛头人，大喊着警告同伴。倾刻间，巡逻队就已作好攻击准备。牛头人快速移动，并在片刻间站定。接着，那柄修玛准许他带着的战斧突然出现，并被试探性地挥舞着。此时，骑士们的剑和长枪也正蓄势待发地瞄准眼前张牙舞爪的牛头人。

修玛想出了一个办法，并大声地把计划告诉银龙。原本蓄势待发的骑士们全都惊愕地望向天空，先前整齐的队形也凌乱了起来。只见银龙飞向喀兹，并准备抓住牛头人的双肩。在喀兹的肩膀被有力的龙爪攫住后，他尖叫一声、扔下战斧，接着被拖离地面。骑士们紧紧拉住马缰，绝望地企图安抚座骑，但另一方面，他们也相当欣见牛头人的未日将至。

喀兹口里吐出一连串的咒骂，下流的程度足以让恶贯满盈的盗贼为之汗颜，但是他在银龙的爪下仍然无法动弹。他们离巡逻队有一段距离之后，银龙轻轻地把牛头人放到地面，接着在附近降落。

修玛跳下龙背、直奔向喀兹。修玛认为，如果不是牛头人承诺侍奉他，自己可能当下就命丧黄泉了。此时喀兹的大眼里烧着熊熊的怒火，并震怒地喷着鼻息。

“不准打！”修玛下令。

“他们会杀了我！至少让我战死，我才不会像没用的溪谷矮人一样站在那里等死。”

修玛用让自己吃了一惊的冷酷口吻慢慢地说：“我说，不准打。”

牛头人用力地呼了口气，怒视修玛。“就如你所愿。我对你是全心的信任，毕竟你会救过我两次。”

又来了！修玛恼怒地转过身，看见巡逻队慢慢地骑近。巡逻队长似乎是其中惟一不受巨龙影响的骑士，他示意大家止步，然后向前倾身，打量年轻骑士。

“看来班奈特还是没办法摆脱你呀，修玛。”

修玛这才认出来者的身份。“雷纳德！”

雷纳德拨起了面甲。部份的骑士则是不舒服地变换姿势。雷纳德的脸色死白，他说话时五官仿佛并不受牵动。他其实有英俊潇洒的本钱，但是年轻时的一场瘟疫，让当时濒死的他成为现在这副模样。他瘦削憔悴的脸孔经常成为毁谤者攻击的焦点，有些人就说，事实上，雷纳德早就死于那场瘟疫，只是不自知罢了。当然，由于雷纳德的位阶不低，那些绘声绘影的批评都只是在他的背后进行。

修玛很高兴能见到雷纳德。从一开始修玛到敏加申请加入骑士团的时候，雷纳德就把他收编到自己旗下。当其他骑士认为不应接受修玛的申请时（毕竟，修玛只能宣称自己的亡父是骑士，而他母亲又拿不出任何证据），只有雷纳德支持他。

骑士们此刻已经从目睹巨龙的惊愕中恢复，转而把目光集中在喀兹身上。骑士当中传来阵阵的低语，大部分是质疑为什么牛头人会出现在这里。雷纳德对其中一位骑士颔首。“把牛头人绑起来。我确信欧斯瓦爵士会对他非常有兴趣，也会想知道他为何离前线那么近。”

喀兹退后，高举双拳。“试试看啊！谁敢碰我一根寒毛，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一名骑士抽出剑。“无礼的野兽！你活不久了！”

“不！”修玛迈向雷纳德。“他不是敌人。他刚从食人魔那里逃出来。我发现他被地精生擒并把他救了出来。他是为了救人类才杀了一个食人魔！”

几个骑士对修玛的态度不以为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正涨成猪肝色。

喀兹不满地哼了一声。既然他欠修玛命，污蔑修玛的名誉就等于是污蔑自己的名誉。“这就是索兰尼亚骑士展现出的荣誉吗？或许我真是错了。竟然相信骑士团和我族一般重荣誉。”

抽出剑的那名骑士现在骑向前。“牛头人，我要取你的首级！”

“你不会这样做的，康瑞德骑士。”生气的骑士瞪视雷纳德，怛和过去一样，是由脸色苍白的骑士获胜。没有人挡得住那对冰蓝的双眼。

“事实上，你们当中没人会质疑修玛的判断力。”雷纳德继续说：“你们都知道的。像个骑士，别像心胸狭窄的亚苟斯人或自以为是的精灵。”

虽然骑士们都一一像小孩般的被训，但全都默不作声。修玛知道雷纳德不在乎他们，雷纳德只在乎雷纳德。

他对修玛说：“修玛，牛头人归你监管。我对于这个种族的了解，很显然的比这些人多得多。如果他能誓言不动干戈，我就不会再刁难他了。”

修玛看向喀兹，后者瞪着全部的骑士，特别是雷纳德。牛头人考虑了一段时间，终于表示同意。“我在此起誓，我将不动干戈，并会在一切情况下遵从修玛的判断。”

最后一句话是在挖苦骑士，竟然不相信自己的同伴。骑士们不安地移动，他们并不希望看见一个孔武有力的囚犯，未受束缚地和他们一起行动。银龙用打趣的眼光看着骑士们。雷纳德面无表情，但修玛则觉得牛头人的话挺有意思。

雷纳德接着说：“我们在距此一哩的地方发现了几匹马，我相信其中最壮的一匹应该能载得动牛头人。请你们在觉得合适的时候，骑上前和我并肩而行，我们需要讨论许多事情。至于你，修玛骑士，我准备听你的报告。”

当修玛和喀兹走进众骑士间时，其他的骑士让了开来。一共多出了五匹马四匹战马和一匹应该是被主人丢弃的驮马。驮马和其中两匹战马的体力不佳，骑士带着它们只是为了马内。最高壮、也是惟一能支撑牛头人的战马，极易受到惊吓，但喀兹还是控制得了它。修玛注意到一匹银灰色的马，立刻就喜欢上它的外型。两人上马之后，就加人雷纳德的行列。

修玛巡视被战火波及的四周景物，边问：“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雷纳德不带感情的语调让他的话更加吓人。“会发生什么事呢，修玛？法师之间的你争我夺撕裂了大地，让地面上除了石块和坑洞外什么也不留；龙类则是进一步烧灼或是冰封所剩无几的耕地和绿地。等到战事终于结束后，只怕早就什么也不剩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雷纳德对于有关法师的话题特别敏感。修玛为此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玛济斯，深怕失去他这少数的支持者。

“我们败了吗？”

“分不出胜负。战事刚移到北边，我们就是被派往北边，以确定敌方的撤退不是幌子。我们遇到你们之前正要回报。”

在一边安静等待许久的银龙此时插话．“那么，你们没见到龙骑兵？”

雷纳德倏地抬头，其他的骑士则是脸色一变。“你刚说，龙骑兵？”

“有六个，每个都穿着黑色的盔甲，除了带头的骑了一只巨大的黑龙外，其他的骑兵都是骑红龙。他们在注意到我们之前，似乎在搜寻些什么。我原本试着想多争取一些时间，但你的骑士拒绝丢下我，并且坚持参与战斗。”

由于大部分骑士的脸都藏在面甲之后，因此修玛无法适当地看出同伴们的反应。有些人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有一个声音似乎认为修玛是有勇无谋。与此同时，雷纳德则是若有所思。

“你说是只巨大的黑龙？”

“是个庞然大物，但却相当年轻。骑兵选择和我们单挑。有相当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修玛重创那名骑兵、黑龙被迫撤退时，其他的龙不但不寻求报复，还围住黑龙，似乎在保护受伤的骑兵。如果他们一举而上，我们早就被生吞活剥了。我还是搞不懂。”

雷纳德的脸仍是维持一贯的苍白，完全看不出银龙的话对他有什么影响。当他再度开口时，似乎已经忘了刚刚所听到的攻击事件。“我相当感谢您助我一战。您会加入我们吗？我不清楚要如何治疗龙类的伤口，但是如果米莎凯的牧师能帮得上忙的话，本阵那儿有几位牧师。”

银龙伸展了一下翅膀，吓到了不只一位的骑士和大多数的马匹，并且拒绝了骑士的邀请。“我自己的力量就足够了，我甚至不怎么需要休息。我要去加入我的同伴。日后可能还会相会吧。”最后一句似乎是针对修玛，而非雷纳德。

“修玛骑士，即使只认识你这么短的时间，还是让我非常高兴，”银龙停了一会儿，继续说．“祝你好运，愿帕拉丁与你同在。”

不久，银龙便飞上天空。由于灰尘四起，修玛和其他骑士不得不看往别的方向。当烟尘终于落定后，银龙早已飞远了。一行人仍然惊异地看着她没入云端。雷纳德策马转了方向，他并没有下任何的指今（也没人冀望）听到命今，其他骑士（包括修玛和喀兹）就跟着他的方向。新加人的两人骑在雷纳德身后。一修玛和喀兹才刚跟过来不久，雷纳德就示意他俩上前。他边看着前方的路边说：“修玛，你曾经看过或听过这种骑兵吗？”

“我应该要吗？”

“可能。牛头人……”

“我的名字是喀兹。”他厌倦了被人当作不存在。

“那么，喀兹，你应该知道他们吧？”

“黑暗卫队是他们许多名称当中的一个。他们听命于叛逆法师嘉伦·德瑞寇斯和黑暗之后的将军克莱努斯。”

“克莱努斯是怎样的人？”喀兹耸耸肩。“他的体型异常魁梧，不过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到底是食人魔、人类、还是属其他种族。他是南相当愿意冒险的战略家，即使是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也在所不惜。他最钟爱的座骑…座骑…”牛头人停了下来，双眼圆睁。雷纳德死气沉沉的脸上浮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并转向修玛说：“我想他要接着说的就是，克莱努斯最喜爱的座骑就是名叫炭黑的巨大黑龙。这一人一兽酷爱高风险的挑战，并相当钟情于一对一的战斗。”

“还有…我和他交过了手。”修玛大吃一惊。他曾和克莱努斯正面交锋，并且留住了小命。接着，他突然想到，将军也活了下来。的确，他是身受重伤，怛是修玛确定他还活着，他也知道将军会试了把他给揪出来。不为什么，就是要以牙还牙，要以眼还眼，要一报还一报。

要杀了他。

“我知道将军相当地投入、把战斗看得很重。”雷纳德随意地补充道。他突然加快马匹的脚步，其他骑士则是尽量跟上。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追不上修玛。年轻的骑士此时突然紧张地凝视着天际。

第五章

若说修玛从龙背上鸟瞰时惊骇于脚下被战火蹂躏的大地，身历其境时的震撼则更远甚于前者。现在，修玛可以清楚地看见战火是如何地夷平整片区域。铠尔本是位于亚苟斯边境一个富庶的城市，现在早已不复存在。遍地焦土，尸首如同破玩具般散布各地，大多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断垣残壁。当骑士们接近城市过去的东墙时，一阵腐败的恶臭立刻扑鼻而来。修玛祈祷自己面对眼前悲惨的景象能保持镇定，几名骑士则已经脸色发白。然而，此时雷纳德仍是神态自若。

天色渐黑，战马身上和骑士的盔甲上都已覆满泥泞。雷纳德理解到一行人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和本阵会合，而前方又危险重重，因此在附近一块较干燥的士地上今骑士们止步。在他们身后，可看见从铠尔飘出的袅袅余烟。此处的战火早已止息，但余烬却仍拒绝熄灭，似乎时时在提醒着骑士团的失败。

他们安然渡过了一晚。喀兹谨守着誓言，企图整夜不睡看顾着年轻骑士，直到雷纳德和修玛都坚持，已筋疲力尽的牛头人一定要阖眼休息，喀兹才勉强离去。

第一道曙光一出现，他们就继续上路，修玛和喀兹再度和带队的雷纳德并骑。修玛本相心和雷纳德聊上两句，但后者和往常一样的沉默寡言，他只有在认为必要时才会开口。

到中午时分，他们已接近南方侧翼的边缘。这里的战事演变为各方对彼此弱点的测试，没有大规模的战斗，但整天不断上演着无数的小冲突。巡逻队颇幸运，若他们在其他的时间抵达，可能立即被迫卷入类似的冲突。

部份骑士认为骑兵是援军，因而爆出了零星的欢呼声。他们的士气相当低落，而在看见雷纳德和修玛之后，则是一片鸦雀无声。

南翼的营区位于铠尔的东南方。雷纳德止住了座骑但始终未下马，只是向眼前的卫兵队长点头。那名骑士看见了苍白的雷纳德后，立刻诚惶诚恐地敬礼。

如死人般的脸孔往下瞪视。“这里由谁负责？”

“奇里安爵士，但他现在不在这里。他和其他人去前线振奋士气了。”卫兵的口吻似乎对此不抱希望。

雷纳德点头。“那么，也许你能帮得上忙。欧斯瓦爵士的指挥总部在哪里？当我们的巡逻队被派出时，总部在这儿附近。”

卫兵在雷纳德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告知指挥部已移往东北方、约一天可抵达之处。喀兹语带嘲弄地喃喃自语，好像说了些关于追逐自己尾巴的事。但修玛严肃的表情让他闭了嘴。片刻之后，一行人又再度上路。

往东北方的路面较为平顺。只在骑士们出发一个小时之后，就发现第一片生意盎然的树林。接着，青葱的树木一棵接着一棵地陆续出现，尽管它们大多矮小，但它们真的是树啊！骑士们的心情稍稍雀跃了起来。

他们一路上都注意到，有两支部队在前方丘陵和树丛间调度。北方的山脉是索兰尼亚和旧亚苟斯的边界。这群层层叠叠的山脉间包括了几座直达天际的山峰，那儿即是食人魔的家乡。胆敢穿越这些山脉的人，都得冒着丢掉小命的可能性。

修玛稍微分了心。欧斯瓦爵士见到他时会说些什么？战王和天位骑士间向来有嫌隙，而德瑞克爵士对于自己兄弟支持修玛的决定也始终不甚满意。这样的决定长远来说，可能会对欧斯瓦爵士造成严重的后果。若修玛不是块骑士的材料，欧斯瓦爵士的权力和影响力将会大大地削弱。尽管骑士团自视为正义之师，但同时也是政治组织。不过，这些都不是修玛所担心的。他只是在臆测，如果不是战王统率大军，将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毕竟，欧斯瓦爵士是骑士团中最适合统领军队的长官。雷纳德叫了一声，并指向西边。所有的目光顺势看去。原本阴霾的天空此时变成如沥青般的黑色。黑色势力的蔓延，宛如蝗虫飞过平野，骑士们知道这是法师们下流的伎俩。黑暗之后的爪牙再度企图瓦解防线。

雷纳德放慢速度，转过头用藏在面甲后的双眼看着修玛和喀兹说：“修玛，如果你叫牛头人和我们共同作战的话，他会同意吗？”

喀兹怒吼。“你自己问我啊，恶鬼！”

脸色苍白的骑士不理牛头人话中的刺。“你会为我们而战吗？”

修玛感觉雷纳德的目光正灼热地烧着自己的双眼。“喀兹，由你自己做决定。”

喀兹的牛头上露出牙齿，狰狞地一笑。“那么，我很乐意作战，这正是个让我舒活筋骨的好机会。再说，从我决定宰了那个食人魔并逃跑的时候，就已经被我族放逐了。如果他们逮到了我，不会给我一条生路的。和你们在一起，我就还有机会证明我的荣誉未失。”

“那么，就让我们并肩作战吧，”雷纳德边说边策马向前。某名骑士大喊了一声：“冲啊！”。修玛咬紧了牙，希望其他人把他的难色当作是下定决心，而非是为了抚平某个撕裂他身心的感觉。

令人战栗的黑暗一古脑儿地向骑士们袭来。

※※※

他们有可能已经打到半夜了。受伤者凄厉的惨叫声、垂死者的哀号声、你来我往的厮杀声不绝于耳。阴森硕大的黑影在空中萦绕，他们不时攻击地面上的战士，但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小试身手。由于地面的战事一片混乱，恶龙们保留了实力，深怕一不小心错杀了盟友。

出于纯粹力量的明亮闪电照出沙场上的惨状。白袍和红袍法师共同对抗黑袍法师。白袍和红袍法师因为怕滥用法术而无法致胜；黑袍法师则是因为过度滥用法术而同样无法获胜。然而，法师们的努力仍是有所影响。刚刚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卷来的黑暗，现在不再继续扩大，甚至稍有消退。黑袍法师们无法持续抵挡其他法师的攻势，也无法支撑黑云的版图。

突然之间，龙群充斥整片天空，数量远超出任何人的想象。他们慢慢、安静地集结，就是为了此刻。当黑暗消退之际，龙群立刻跃居云端。他们都不是会和骑士们并肩作战的龙类。红龙、黑龙、绿龙、蓝龙，天空满布着代表死亡的各色。

善龙此时也飞近与恶龙对峙，但恶龙仍占压倒性的多数。龙后的子嗣开始朝骑士们飞去，同时有另一群恶龙盘踞在山区，保护食人魔和其他在地面上的盟友。早已被敌军团团包围的骑士们，此时停了一下，仰望敌方源源不绝、从天而降的援兵。雷纳德的巡逻队重新列为战斗队形，骑士们高举配剑或长枪准备作殊死战。在他们头上不停盘旋的恶龙丝毫不能削弱他们的士气。

修玛没有长枪，但他知道自己的配剑很快就会派上用场。食人魔急于打破僵局，已经往前进逼。在修玛和其他同伴赶到之前，食人魔第一波的攻势就已经展开了。丘陵地形有碍战马的行进。修玛看到一名骑士因为座骑失蹄而落马，几匹战马也是一路跌跌撞撞。接着，那些同伴全都成为食人魔的刀下亡魂。

修玛的四周金铁交呜，所有人似乎都扯着喉咙狂吼。修玛绝望地闪避向他直冲而来的刀剑，同时也出于本能地打倒了一些食人魔。一张食人魔的丑脸忽然在他面前出现，那张多毛的脸邪恶丑陋，还长着和牛头人一样的长长尖牙，五官扁平、眼眶赤红。食人魔的呼吸腥臭，修玛立刻给了他一脚。

此时修玛听见一阵刺耳的狂笑。喀兹的斧头在战场上来来去去、弹无虚发。牛头人的双眼发红，涌出嗜血的渴望。当更多食人魔冲向年轻骑士后，修玛便不见喀兹了。

从虚无中飞来一斧划破了修玛的腿。修玛没有失去一条腿的原因是他先出了手，并且直中对方要害。骑士短暂地失了神。若没有雷纳德，他差点儿就丢了剑、任凭敌军宰割。高大的雷纳德精准地挥剑，食人魔们为了避开这杀人机器莫不逃之夭夭，但却还是逃不出骑士的手掌心。修玛在一旁看着。此刻，骑士和牛头人间似乎没什么差别。

即使如此，骑士的人数还是不够。就在骑士看来将被击溃之际，更多巨龙加入了战斗，这回，是加入索兰尼亚的阵线。援军终于抵达，但修玛的雀跃却只维持了一瞬间，因为另一名食人魔正猛冲向他。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来得快去得也快。黑暗之后的法师不再顽强抵抗。骑士们重拾希望杀阵。修玛全身发抖地看见地面爆开，数不清的敌军被高高地抛上天空，几秒内就都落地摔个粉碎。

“修玛！”

是雷纳德的声音，他似乎是想做出警告。修玛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黑影扑了上来。修玛和其扭打一阵，终于成功地把剑伸入两人之间，并不偏不倚地刺穿敌人的喉咙。

修玛策马转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企图单凭听觉寻找同伴的踪影。这证明是一着错棋，一个沉重的黑影飞近修玛，接着猛击他头盔的后方。

他往前一倒，并摔下了马。

※※※

修玛从来不知道死亡竟是如此的美好。她倾身向前擦拭他的额头，接着微微扬起他的头好方便喝水。

水让他清醒了些，他明白自己并没有死。在他眼前的不是死神，而是有着白色，不，是银色头发的美丽女子。那头秀发实在太美了，修玛忍不住想伸手碰碰它。让他惊讶的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竟然让他痛得又晕了过去。

“你到底打不打算醒来啊？”

粗哑却充满关切之意的声音，理清了修玛脑袋中的那团襁糊。他试探性地睁开眼睛，但随即因为强光而再度阖眼。

“食人魔和恶龙都杀不了你了，一点儿光算得了什么！”

修玛再度试着慢慢地张开双眼，让一线光亮穿过睫毛。他再把眼睛睁大了一些，现在可以模糊地分辨出四周景物了。其中最突兀的，就是一张牛脸。“喀兹？”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只比小青蛙的叫声大了一些。

“猜对了！”

修玛环视周遭。他在一个通常用来安实受伤骑士的帐篷内。大部分的病床都是空着的，少数病床上则躺着沉沉熟睡的伤兵，说不定他们真的是、睡死了……他打了个哆嗦，随即感到全身疼痛。“我到底怎么了？”

喀兹的牛头上露出了一抹笑意，并咯咯地笑出声。“什么都发生罗！首先，你的俊脸差一点就要被斧头给劈成两半别担心，你的头上只有一个小擦伤而已啦。接着你从马背摔到地上，差一点就要被千军万马给活活踩死。好消息就是，你一直都昏迷不醒。你连一根骨头都没断，真是个奇迹。但是修玛啊，你全身上下可都是瘀伤！”

“没一个地方不痛的。”

“我想也是。告诉我，你一直都是这么不小心的吗？”

修玛笑了，但这一笑和其他的动作一样，带给他一阵疼痛。

“他醒啦？”

他迅速转向这个如黄莺出谷般的悦耳声音，他忘了一身的剧疼，并呆呆地看着这位出现在他梦里的美丽女子。她闪银的秀发如瀑布般轻轻垂下，除了她象牙色的颈子上没戴护身符外，她所穿的袍子像极了米莎凯的牧师。长袍并末遮掩住她那玲珑有致的女性曲线。修玛强迫自己往别的地方看，免得污辱了骑士风度。

“他醒了、还活着、很明显的伤也没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痛。”牛头人起身。“修玛，我应该把你交给这位医疗者了。在你休息的时候，我已经向你的长官报告，我从食人魔那儿听来的战争计划。”

“他们让你在营区自由活动？”修玛对骑士团的这个举动吃了一惊。

喀兹轻视地哼了一声。“还是有两个武装的守卫亦步亦趋。他们好不容易才肯让我纡尊降贵地和你单独见面。”

“喀兹，你误解我们了。”

半人半兽用力地摇头。“不！我可能误解了你和少部份人，但我绝没误解整个骑士团。”

喀兹不再多言便离开了帐篷。修玛看着他走出去。那也不满的言辞萦绕着他，难道骑士团活该受到这种羞辱？不可能！

“你的同伴都很有趣。”

修玛的注意力又重回到那位女子的身上。“什么？”

她笑了。只有完美才足以形容她的巧笑倩兮。她的樱唇饱满红润，其上完美地长着小巧别致的鼻子和一双迷人的杏眼。她的眸子闪着阳光般的金辉，和银亮的发丝相映成趣。整体而言，她长得不太像人类。修玛认为，她的美貌应该是承袭自精灵祖先。

“你看够了吧？”她感兴趣地问道。

修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忘我地盯了她好一阵子。他的脸倏地红了，并转而抬头研究天花板。

“我向您致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小姐。”修玛结巴的时候，脸又更红了。

她的笑容加深，并且（真是不可思议）变得更加的完美。“我并没说我觉得被冒犯了。”她从他身边的水盆里拿出一条湿布，并开始擦拭他的额头。“还有，我也不是小姐，叫我葛妮丝就行了。”他大胆地也对她笑了笑。“我叫修玛。”

她点点头。“我知道。牛头人和那个送你进来的骑士都提过你的名字几次。在此之前，我都没看过牛头人。”

“喀兹是我的朋友。”修玛决定这样一笔带过就够了，他没力气多做解释。他突然相心到了些什么，问道：“你提到一名骑士，知不知道是哪一位？”

“我忘不了的。”葛妮丝轻颤了一下。“他的长相和声音都比较像个死人。不过，我觉得他似乎带着一股哀伤。”

修玛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形容雷纳德，但他知道，是后者把他从鬼门关前带了回来。

“你觉得好些了吗？”

疼痛现在似乎略微减轻。“是的。我应该为此感谢你吗？”

两朵红云飞到她的颊上。“不，我只是医疗者的助手而已。”

修玛企图起身，却发现他的体力仍然不容许他这么做。他的脸上写满着痛苦。葛妮丝看他的神情仿佛是在看一个坏孩子。

“别再试罗。”

“我也没力气再试一次了。牧师不是治好我了吗？”

“营区里只有几名牧师，你不能奢望他们把全部心力都放在你身上。即使是医疗者也有极限。”尽管葛妮丝仍然保持微笑，但从她的声音中可听出，她认为牧师们的负荷过重。

“我们在哪儿？”

“在索兰尼亚极西的森林里。你在马背上昏了一天。我们距前线差不多就是马程一天的距离。”

“我们赢了吗？”修玛不敢相信守住了。

“和往常一样，没人赢。如果不是你的小队，食人魔可能已经突破防守线了。幸好他们又输了一回。”她停了一会儿，想了些事情，重新整理好情绪后才再度开口。“好啦，讨论够战争了。你想不想吃点东西？你过去两天可是什么东西也没吃。”

修玛同意进食。但是，当他看到葛妮丝开始搅拌一种粉笔色的麦糊时，突然食欲全消。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后笑了一下。葛妮丝用汤匙舀了一口麦糊，准备喂修玛，后者直盯着那口食物。

“修玛，这不像看起来的这么糟。吃一点吧。”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边迟疑地张开了嘴。这坡东西的味道的确比他想象中好。他强迫自己继续吃，不是因为有什么食欲，而是不希望自己在她眼里像个呆子。当吃完最后一口时，修玛相当地开心。

葛妮丝也满意地把碗放到一旁。“不好意思，我现在要走了，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做。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他对她伸出了一只手。“再次谢谢你。”

她迟疑了，接着修玛难为情地收回了手。雷纳德的出现适时化解了尴尬。葛妮丝收拾了地上东西后便急急离去。修玛望着她走出帐篷，接着看往骑士。

“牛头人说你清醒了，并且康复情况良好。我很高兴。”雷纳德平铺直叙的死板语调好像在照本宣科，但修玛相信他的话。修玛和葛妮丝一样，认为在雷纳德汉不关心的面具底下，一定藏着些什么。

雷纳德此时并没放下面甲，因此修玛得以迎视那张许多人一看就会转头的脸孔。雷纳德的出现相当重要。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出于关心而前来探视修玛。

雷纳德在他身边跪下。“修玛，你要‘时时刻刻’提高警觉。这是你的一次失败。”

“是啊，被打到头也是。”

雷纳德薄薄的嘴唇抽动了一下，露出短暂的笑容。“没错。你也必须要停止那样的行为，实验已经证明它有害健康。”

若不是修玛很了解雷纳德，他可能会认真考虑骑士的话。“怎么回事？葛妮丝！”

“那名年轻的女性？”

修玛的脸又红了。“是的！她说我们又退回了僵局。”

雷纳德叹了口气，并伸手摘下头盔。这个动作露出他平贴在头部的一缕白发。雷纳德是少数选择不蓄留长髯的骑士；也是少数把头发剪至领口以上的骑士。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决定，雷纳德就是雷纳德。

“就现在来说，是只能如此了。班奈特宣称这是我方得胜的迹象，他不断地表示克莱努斯的攻势已经瓦解。在你和克莱努斯的那两下子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班奈特甚至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来夸奖你了呢。”

“夸奖我？”

“我引述他的话：、部份由于那名骑士不可思议的好运，克莱努斯将军不是已经阵亡，就是受了重伤……”

修玛转过了头。班奈特没错，他的确是运气好。一名真正的骑士一定会善加利用这样的机会，一举歼灭克莱努斯。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停！你和班奈特及他的那票哈巴狗一样，都是骑士。更甚者，你还能看清真正的世界。”当修玛转回身看着雷纳德时，后者陷入了沉静。

“他们什么时候会让我离开？”

“一定是在你准备好之后。我们会慢慢地等你康复。”

“欧斯瓦爵士…有没有说什么？”修玛不安地问道。年长的骑士对他来说，就好像他的父亲一般，不过，修玛并没有机会了解自己的亲生父亲。

雷纳德站起身，把头盔戴上。他点点头说：“战王祝你好运，并希望你早日康复。他说他对你的能力还是抱持高度信任。”

这是战王用来表达他仍然以修玛为傲的方式。这些话让年轻骑士的信心大增。

“好好休息吧，修玛。我一有空就会再来探望你。”

雷纳德离开，留下修玛一个人思考些问题。他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成为像班奈特、欧斯瓦爵士、或雷纳德那样真正的骑士。他也想到了黑暗将军克莱努斯，质疑他究竟会不会对自己这样的小角色展开复仇。

有东西在修玛的营帐外轻声地走动。不是马，比较像一头猎犬。一股臭味飘向修玛。他听见某种动物在抓着墙，似乎在测试其坚硬程度。阴霾的天气让修玛只能略为看到这个动物的大致形貌。一名米莎凯牧师走进帐篷内检视伤者。在帐篷另一头的动物立刻跳走，臭味也瞬间消散。

“牧师吗？”

年老牧师的身影让修玛宽慰不少。这名牧师矮小微胖，顶上的头发不超过二十根。

“我是鲍德林，需要帮忙吗？”

修玛在开口前细想了一会儿。“营区附近有没有…嗯…狼？狼或是大狗？”

鲍德林一怔，似乎正在想象一头巨兽撕裂帐篷的恐怖情景。他恢复镇定之后回答：“狼？狗？是有几只狗啦，不过部不在附近。至于狼嘛……”牧师紧张地笑了几声。“在帕拉丁阵营的骑士团有狼？我不这么认为。孩子，除了敌方阵营外，是不会有狼踪的。不过很遗憾的，它们都相当聪明。你为什么要问呢？”

“我想我看到了一只。”

这句话让老牧师陷入另一波不安的情绪。即使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稳定，但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仿佛看到了一群狼四处出没。“你一定是搞错了，孩子。要不然就是你的头伤让你产生了幻象。对了，一定就是这样。”

“你确定吗？”毕竟那个形体对修玛而言相当的真实。

“我会派人在附近看看。说不定有猎大走失了。总有很多可能性的。”牧师转向另一位伤者，暗示两人的谈话已告一段落。修玛看了他一下，接着闭上了双眼。

他的睡眠品质不错，让他有深度的休息。不过修玛还是做了个恶梦。他梦儿他在没有尽头的森林里，被一个惨白的东西紧追不放。他始终看不到跟着他的家伙，但它却又仅距他一步之遥。

和所有的梦境一样，修玛醒后并不记得他曾做过这样的恶梦。

第六章

修玛站在帐篷外，首度从外面看着这个营区。他不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确切位置，但很显然的，指挥部又被搬了一次，这次更接近边界。由于和亚苟斯愈来愈近，眼前所见的绿色树木也愈来愈多。只能猜想食人魔出于某种原因，希望能保护山区免受战火的摧残。大家都知道，食人魔这么做是不可能是为了想保存秀丽的景色，这个种族没有任何美感可卖口。有些区域甚至还有古木参天的大片森林，这些古树可能还记得过去和平的时代，说不定还目睹过第一批的精灵。

他估计附近约有两百至三百名骑士。驻在这个营区的骑士形形色色．包括欧斯瓦爵士的个人护卫、康复情况各不相同的受伤骑士、几个熟悉此区域的骑马侍从、甚至还有少数几名法师。法师和牧师间尽可能保持距离，即使牧师的包容性较强，但他们还是视法师为狂热份子，不能苟同法师们的特立独行。更别提法师对于力量的渴望远胜于对诸神的信仰。

由于没人真正地相信法师，因此他们被禁止武装。这项规定至少让他们就某种层面来说是有弱点的。

“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啊？”

修玛瞬间活力百倍，但他旋即用严肃的态度隐藏内心的暗喜。一只手提着水桶的葛妮丝正向他走来。尽管修玛努力摆出骑士应有的架式，但仍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已经厌倦整天待在帐篷里面，只是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愉快地笑出声，接着正色说：“你很快就要离开了吗？”

他点点头。雷纳德已来探过他好几次，修玛知道骑士是为了欧斯瓦爵士，才来确定他的康复情况。修玛若想在战王面前保留些自尊，就该随时作好出击的准备。

一阵风让葛妮丝几缁长长的发丝拂上她的面颊。她把头发拢到后边，正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一个被两名圣剑骑士护卫着的巨大身影跃入两人的视线。

“修玛！”

喀兹冲向修玛，热情迎接他这真正的人类好友。由喀兹的架式看来，让他一抱可能会让修玛断个三四根肋骨，幸好骑士成功地闪躲，只造成一肩轻微瘀伤。修玛已有四天未见喀兹了。由于欧斯瓦爵士愈发信任牛头人，后者所提供的咨询就益形重要。骑士团和食人魔已苦战多年，但骑士对这个种族的了解却始终有限。喀兹对于其食人魔表亲的了解正可助骑士一臂之力。

“葛妮丝，”修玛转过头去，但太迟了，她早已失去了踪影。

牛头人的观察能力实际上颇为敏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我打扰到什么的话，我很抱歉。”

修玛挥挥手说：“要道歉的应该是我。喀兹，很高兴见到你！”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同伴可以反复再三地问那么多问题！我简直要被榨干了，但是他们还想知道更多！”

“喀兹，他们也是出于无奈啊。我们想要突破…”修玛看到一名瘦高、穿着深红色长袍和兜帽的人走过时，立刻闭嘴。此人的脸庞多骨瘦削，让修玛想起自己早年担任护卫时的一名导师。

牛头人的目光紧盯着穿红袍的身影。“法师们现在异常紧张。我可以嗅得出他们的恐惧，有时真令我作呕。”

修玛觉得身体左半边仍有不适，毕竟，他还没完全的康复。“是什么吓着了他们？”

“未知的力量。他们是早就习惯对抗黑袍法师的，但有风声说嘉伦·德瑞寇斯已经放手让麾下的叛逆法师尽出。你见识过那场魔法之争对吧？”

“谁没看到啊？整个天空都黑成一片。”

“我方有十几名法师加入战场，死了四个，还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你知道对方有几名法师吗？“

“多少个？”

“三个。”

“三个？”骑士摇摇头。“他们一定很强。但法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黑袍法师呢？”

喀兹一笑。“他们说其中两名是黑袍法师。逃走的那个就不是了。他的力量太狂野、太不可预料，远超过一种袍色的规范。法师们只说他是叛逆法师，没再多说些什么。”

修玛不可遏抑地想起玛济斯，他高大的身躯和俊美的轮廓应该适合待在皇室宫廷，而不是什么潮湿、与世隔绝的法师之塔。即使在他接受试炼之前，修玛的这位儿时伙伴就是个独行侠。他的能力早就凌驾许多法术导帅之上，他极富实验精神，即使前方危险重重也丝毫不能阻止他。但他有时还是会提到，想要远离法术学校。

喀兹又再度被召唤，他抱怨了几句就离去了。修玛重回帐篷睡了个好觉。其间，雷纳德前来通知他，不论准备好了没，修玛明天都必须站哨。骑士对于有机会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感到相当高兴。

葛妮丝也过来停了会儿，但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聊聊。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接着，在修坞静养的期间，就都没再看到她了。

※※※

在修玛康复以来首度执行任务、必须负责站哨的这一天，营区处处骚动不安。好几个骑士纵队骑马经过指掉总部。指挥总部位于一个巨大的营帐之内，帐上升有绣着翠鸟图案的旗帜，外边还有一个玫瑰骑士的分队进行守卫，这里就是欧斯瓦爵士和其他将领讨论战略的中心。修玛无法判断纵队来来去去的原因。有传言指出，食人魔已经攻下多山的东方边界，并进逼敏加堡。另一个传言则指称，骑士们过去一直用来当中送站的一个小镇，已经被瘟疫整个的摧毁。修玛对于这些传卖口抱持高度的怀疑。

当雷纳德走近修玛时，后者正在帮牧师的忙。他负责提些冷水热水、搬运食物。虽然做得并不多，但却也帮了点忙，同时也可以让修玛暂时不去想些恼人的事情。

修玛看到雷纳德，倏地直起身来。这个举动让他手中的水桶剧烈晃动，刚煮沸的热水差点溅了雷纳德一身。脸色苍白的骑士抽动了一下嘴角，不过修玛完全没有察觉。

“我看你很能胜任骑士的职务了，”雷纳德冷冷地说。

刚刚的工作让修玛汗如雨下，连前额也沁出不小的汗珠。他灰头土脸、衣服脏污。由于修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此只好不敢造次地点头。

雷纳德把双臂交叠于胸前。“你是今晚夜哨的队长。欧斯瓦爵士认为你相当适合这样的职位。”他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修玛。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修玛咽了口日水说，“我可以去盥洗着装吗？”

“当然。我已经排好了轮值表。你准备好之后来见我。”雷纳德放下了手臂扬长而去。他一向不太吃敬礼那一套。

况且，对于双手各执一个水桶的修玛来说，行礼也是有点困难。

※※※

修玛非常担心有些骑士可能会不满自己担任夜哨队长。但实则不然。担任哨兵的这些骑士，不是不太认识修玛，就是刚加人骑士团没多久，还没受到班奈特一行人的影响。但这并不表示他们青涩、经验不足，每名得以加入骑士团的护卫都已经身经百战。

因为安全上的考量，哨兵中有几位资深的老骑士。这些骑士都效忠于欧斯瓦爵士，评断一个人时，是以其才能而非出身为考量。

修玛经过他们面前时，特别注意到其中一位老骑士。要他对这位年龄有他两倍大、经验有他十倍多的骑士发号施令了，让修玛觉得不很自在。不过，他也知道，除了指挥阶级的将领外，每一名骑士都必须出站哨的任务。尽管如此，修玛在听取这名步哨的简报时还是紧张万分，直到走向下一名哨兵前，呼吸才稍稍恢复平顺。但较缺乏经验的这名哨兵仍是让修玛心惊胆颤，因为真正让他却步的是担任指挥的工作。若一有差错，就必须由他负起全责。

营区周边就是一片森林，他忧心仲件地看向树林。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藏匿在里头，闪烁的眼睛、鬼魅似的黑影……

过了午夜后，修玛才走到这片空地。

由于地势有坡度，因此除非走到几乎是坡顶的地方，视线才不会受到影响。修玛站呆在那儿一会。他大可以指派其他的哨兵来此，但既然是第一次执掌调度的工作，他希望能够自己来。他应该大叫援兵，或是跑回去警告欧斯瓦爵士和其他人，但他知道这么一来不但浪费时间，又会惊动了躲在林子里的人或是或是其他生物。

修玛持剑走入黑暗的森林。他当然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让自己深陷险境。但森林里某种催眠力量蛊惑着他继续向前。他无法看到它，但可感受到它的力量。他开始急切地深入林地，全然忘记自己跨入这片暗林的原因。

一个黑影轻轻靠近修玛，红色的眼睛锁定了骑士。另一个黑影潜近修玛的另一边。但骑士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这和他尚未完全康复并无关系，要在这种夜兽潜行时看见它们需要极强的意志力。

忽隐忽现的闪光开始在精神恍惚的骑士眼前跳动。大多的微光在修玛走近之后就飘走了，只有两个光点动也不动地死盯着他。修玛仍然大步向前，无视于差点撞到面前那名文风不动、穿着镗甲的家伙。闪亮的眼球亮了一下，接着一个黑影便缓缓成形。

一个声音打破许久以来的沉默。尽管这个声音只比嘶嘶声大一些，但却吸引了修玛的全部心力。

“勇敢的骑士。敢只带着你的玩具就走进来。”

黑影迅速地往旁移动，修玛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的动作。黑影似乎在端视着它的猎物。“我怀疑，你是不是就是我们要的那个人呢？”

它覆着硬度的手攫住修玛的下巴，把他的头先往左偏再往右偏，修玛的眼神仍定定地盯住它。“没…没错。德瑞寇斯会很高兴的…即使是克莱努斯也会开心的。这绝不只是个巧合。这个伤口就是他为了抵挡攻击才出的手。”它的双眼和一只手往下搜寻至修玛的配剑。“没必要用到这个了。”距黑影身后很远的一线闪光突然吸引了修玛的视线。专心研究猎物的黑影并没察觉这道怪异的光。但它的同伴却注意到了。突然之间传出出自喉音的咆哮声和死亡的臭气。

接着，黑影立刻转头看着它的猎物。

两对眼睛互望，修玛的已不再恍惚失神。

骑士本能地做出反应。他紧握宝剑的手因为惊讶和恐惧而力拔山河，黑影并未做顽强地抵抗，只是伸出利爪胡乱抓着修玛的脸，但骑士完全不在意，只想着把剑刺得愈深愈好。突然之间，骑士刺到底了，撞到了某种硬物，但黑影并未倒下，挥舞着的爪子倒是终于应声而止。敌人抽搐了两下后就再也不动了。

修玛因为精疲力竭而无力地跪下。

黑暗里的东西朝着修玛走来，停了一下子、迟疑着，似乎感应到什么别的动作。修玛抬起了头，刚好瞥到一个看起来像匹狼的惨白形体。但它一转眼就消失了。

修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儿停了多久。他渐渐地注意到，有人朝他的方向轻轻地走来。怛这脚步声是从森林深处传来的。修玛步履不稳地勉强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还没痊愈。

“来吧，让我帮你。”这个声音相当浑厚，支撑他的双手也极为强壮。当骑士深吸一口气时，这人看了看刚被修玛做掉的尸体，接着笑出声：“做得好！你把他给钉在树干上了。不但显出你不凡的气魄，也向那个家伙证明了自己。”

“谁…？”

“把你的力气用在走路上吧。你远比你所想的深入森林。”

他俩往前走时，修玛大胆地瞄了一下对方。这名陌生人个头很高，穿着用上等布料制成的华服。闪闪的金发让他看起来像是头皇家的雄狮。修玛不太能看清这人的脸孔，但他觉得一定是相貌堂堂、风度翩翩，他甚至可以想象俊美的他在皇室宫廷里，和天真烂漫的少女打情骂俏。这样的情景让修玛有似曾相识之感，那个他好多年没见的人…

“玛济斯！”修玛惊讶地大喊。

他们停了下来。陌生人放开了修玛，两人四眼相对。骑士发现对方似乎由内而外地发着光。

“修玛，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你。我不知道你…请原谅我的用词…被蒙在鼓里多久了？”

“你还活着！”修玛一直不知道法师在塔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活着！”他不可思议地惊呼。修玛即使在黑暗之中，还是看得见玛济斯的脸。后者苦笑了一笑说：“是的，我很抱歉。”修玛脸上的笑容一僵，接着问：“道歉？道什么歉？”

“修玛，你以为我在这里出现，纯粹是因为巧合吗？我希望不是。就是因为我才让你有生命危险。”

“我不懂。”危险这两个字让修玛想伸手取剑。他找不着剑时才想起来它跑到哪里去了。他转过身。“我的剑！我一定要去…”

“不！”法师大声喝斥。“我们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等有别的骑士陪你时再回来。惧狼应该已经跑了，但我还是有误判的可能。真是如此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诸神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玛济斯不停催促修玛赶回营地。骑土看出玛济斯的认直，但还是想得到的答案。

“刚才那儿有什么？你刚说的话什么意思？”

他昔日好友飞扬的神采似乎消失了，尽管他俩年龄一样—但玛济斯瞬间看起来比修玛老了许多。法师并未正眼看修玛。“我想你最好在回营后找个红袍法师问一下。他应该会给你个官方说法。”

“你是不是遇到某种麻烦啦？”

“我现在应该要让你不遇上麻烦。即使我只想来找你，都是愚蠢至极。”

已经看得见营区传来的朦胧火光。修玛可以听见动员的声音，有人发现了两名骑士失踪——其中一名还是哨兵队长。

玛济斯也听见了营区的声音，并突然止步。“修玛，不论你听到了什么，我都没变。”法师抓住好友的双肩继续说：“相信我！如果试炼证明了些什么的话，就是我没有变，”

始终围绕着玛济斯的光亮忽然一灭，但修玛还是捕捉到法师脸上一闪即逝的恐惧。不只是为了自己，同时也是为了修玛而恐惧。

“听着。”玛济斯的脸孔现在被阴影遮掩，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那些生物不会再来烦你了。他们的主子要的是我。他们一发现我离开，就会把那些东西放来追我。”

修玛打了个哆嗦，接着说．“你从黑暗之后制造的那些生物手中逃脱？”

有东西折断了一截干树枝，两人一怔。修玛的目光尽可能地搜寻整片森林，但什么也没看到。玛济斯倾身向修玛耳语：“我必须走了。修玛，你了解我的，你知道我的能力。相信我！如果事情有变，不论是好是坏，我都会连络你的。”

高大、黑暗的影子在树林间穿梭，不一会儿就消失了。修玛张开了嘴，本想说话，但旋即明白此举愚不可及。他只祈祷玛济斯是对的。他把剑留在树上，插在那个恶心家伙的身上。

修玛鼓起勇气，继续往营区走。他希望待会遇到的是骑士，而不是从法师梦魇中走出来的丑恶生物。

※※※

修玛遇到前来寻找失踪步哨的骑士。他对于遗忘了那名无助的哨兵感到十分罪恶，后者甚至比他还没经验。然而，修玛知道他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忙，应该把心力集中在躲在林子里的东西。如果，敌军可以渗透到这里的话…

雷纳德听取了他的报告，很明显的，这件事是修玛偶然之间遇上的。尽管从雷纳德的脸上看不出来，不过他相当关切森林里竟会出现攻击者，并且应该是一名法师没错。一组包括雷纳德和修玛在内的人马，在修玛的带头下，重回事件发生的地点。已无任何生命迹象的哨兵身上没有伤痕，看起来似乎是一不小心摔死的。雷纳德少见地失去自制，咒骂了所有的法师。修玛往后退了些了他的报告中只字未提玛济斯，明显违反了骑士规章和信条。说谎的骑士还有什么荣誉可言？

但玛济斯毕竟是他的朋友。

现在终于可以正眼看看攻击者了，他的体型非常硕大。雷纳德从树干上抽出剑，任法师的尸首落地。修玛上前掀开法师的兜帽。即使在黑暗之中，那张脸还是令人不舒服。似乎只有雷纳德不受那邪恶丑脸的影响。

那法师有可能是人类，但看来倒像是只爬虫类。他的肤色很深、长满鳞片，并在火炬的照耀下发出光芒。他的双眼是窄窄的细缝，鼻子几乎不存在。修玛注意到他的尖牙可以让牛头人的相形儿绌。不只一名骑士向帕拉丁祷告。

尸体被一条棕色的里尸粗绳捆住。雷纳德碰了一下绳子，旋即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把绳子放开。“他并没穿着黑暗之后的黑袍。”他指着两名骑士说．“把这个东西带回营区。我希望听听法师们怎么说。其余的，散开。确定附近没有他的党羽。修玛，你跟着我。”

他们看着骑士们离开，接着，雷纳德火冒三丈地怒视修玛，让年轻骑士往后退了一步。

“另一个是谁？”

“没有另一个了。”

“还有其他人。”他说完后打了个寒噤。“我知道的。但我不了解你为何要隐瞒那名法师的身份，除非…”他直视修玛的双眼，后者亦毫无惧色的回视。出人意料的，这次是雷纳德撑不住，被迫看往其他的方向。

修玛的小胜算不了什么。“很明显的，你尽这么大的努力一定是要保护那个人…但是，玛济斯在这里干嘛？”

“我没有…”修玛不知该说什么。雷纳德是怎么知道他童年的玩伴？

“修玛，你是个笨蛋。你是勇敢果决的骑士，但是太有人性、太容易相信别人。你竟然相信法师。他们这些不忠的家伙迟早会背叛你的。”

尽管修玛相当敬重雷纳德，但他受不起这样的污辱。“玛济斯不是这样。我们一起长大，我知道他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

雷纳德难过地摇摇头。“一定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你才会了解。”雷纳德仿佛说完了所有该讲的话，结束了关于玛济斯的讨论。“走吧。我们最好快回去。我想欧斯瓦爵士会想听听这些。”

苍白的骑士把剑还给修玛。雷纳德没回头看修玛是否跟上，就一马当先地走了。修玛快步跟上，边想着雷纳德会怎么报告？在听者当中有人知道自己说谎的情况下，又该说些什么？

根据骑士规章和信条，自己又该受到怎样的处罚？

第七章

身为骑士教师的盖瑞格，打从一看见年轻的护卫修玛，就认为他注定不能成为骑士团的一员。不论是身材或脸孔，盖瑞格都比较像头熊而不像人类。有些人在看到他残忍不近人情的一面后，都不相信他是一名骑士。事实上，盖瑞格原本打算在一个月之内，就让修玛放弃加入骑士团。

然而，修玛还是留了下来。即使盖瑞格对他异常严厉，但是修玛不仅未被打倒，各方面的技巧还日益精进。其间，战王欧斯瓦爵士经常鼓励修玛。欧斯瓦爵士和雷纳德一样，尽管修玛的血源值得争议，但他俩都认为他是块可造之材。最后，修玛在模拟格斗中终于一举击败战技精湛的盖瑞格。对修玛而言，这场胜利不仅是战胜盖瑞格，更是战胜心中的恐惧。

现在，修玛在面对欧斯瓦爵士时，仍是心惊胆战。毕竟，是他帮助修玛度过了那段坎坷的年少岁月。

战王已经完全清醒并且盛装与会。修玛（和其他许多人）不禁怀疑这位年长的骑士是否从不需要休息。正参与远征的战王坐在一张毫无装饰的木质凳子上，和一身华美的战服格格不入。他把头盔放在附近的一张桌上，其上还散落着十几张地图。修玛觉得，那顶头盔似乎也在瞪着自己。

除此之外，这房里另有两位骑士。其一是微胖略矮、但具高度气魄和智慧的阿拉克·鹰眼。他顶上的发丝屈指可数，腰部以上的毛发就是一小缇的山羊胡和背后的一小束头发。他不是个相当有幽默感的骑士。鹰眼，是来自他百步穿杨的能力。即使连南方的游牧民族，也都听过鼎鼎大名的鹰眼，他的骑术和准头可以轻易今这些南方人俯首称臣。用平原人的高标准来训练一批骑士，使其精通射御之道，是他个人的目标。他的头盔上附有代表皇冠骑士的羽饰，这也透露出他担任统领皇冠骑士的职务。

位于战王和鹰眼间的是天位骑士之子、战王之侄的班奈特，也是圣剑骑士的代表。班奈特是三人之中最让修玛不安的骑士。班奈特可以毫不费力地背诵出，多年前维纳斯·索兰那斯所订定的任何一章、一节的骑士规章和信条。他简直是为规章和信条而生、依章而活。尽管他在骑士团中举足轻重，但他日常的所作所为仍是本于规章和信条，未和其有严重的抵触。当针对修玛出身的指控败诉，使得年轻骑士仍得以留在骑士团之后，班奈特对修玛并没有采取极端的做法，而是视他为必要之恶，尽可能地当他不存在。由于班奈特的这种态度，让修玛在骑士团中很难交得到朋友。

班奈特的外貌和父亲及叔叔非常相像，但血浓于水，他长得和战王简直如出一辙。曾见过德瑞克爵士年轻模样的骑士们，都信誓日百一地表示，这对虎父虎子的外表并无二致。他俩的五官都像极了准备掠食的老鹰。巴斯克陲家族的皇室血脉可追溯到许久以前，许多亚苟斯帝国的贵族也都有这般鹰样的脸孔。班奈特转过身，修玛的眼神倏地和他的相遇，今修玛不寒而栗。

“雷纳德，你可以自行选择离开或留下。”

雷纳德正色。“如果战王允许的话，我会留下。”

很明显的，这让班奈特不大高兴。德瑞克之子厌恶雷纳德的程度不亚于憎恶修玛，但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在模拟格斗中，除了欧斯瓦爵士外，只有一人能击败天位骑士的子嗣。骄傲如班奈特，这简直是不被容许的。这两名宿敌现在正互不相让地对视，雷纳德的态度仿佛对方只是一片无足轻重的小树叶罢了。

欧斯瓦爵士转向修玛。“通常应该要由阿拉克爵士听取你的报告，但有鉴于现在瞬息万变的情势，我希望大家能一同直接听取报告。阿拉克和班奈特都已经同意这项权宜的做法。”班奈特看了叔叔一眼。“你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

“阁下。”修玛接着清了清喉咙。修玛说了几句之后，就发现原本的不安消失无踪，他能够畅所欲言，生动但不失准确地描述当天受袭的情况。三位指挥官专心地聆听。修玛并未省去关于玛济斯的部份，但却略过了他们间大部分的对话。

他说完之后，木然地站着，并失神地望着前方。三位爵士开始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鹰眼爵士走离另两位爵士，接着转向雷纳德。“雷纳德骑士，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只有两件事。一是我已派员搜查该森林，清剿叛逆；二是我已命一名夜哨队长补修玛的缺。”

修玛这时冲动地想发言，但他所受的训练压制住这个渴望。雷纳德是站在他这边的。

“我了解了，”欧斯瓦爵士道。“那么，这样就足够了。修玛骑士，我已建议阿拉克·鹰眼爵士再给你一次机会。很明显的，你不告离营全是因为受到超强法术的蛊惑。”

班奈特脸色死白地瞪着修玛，但心中大石落下的修玛根本不以为意。

“谢谢您，阁下…阁下们。”

战王挥了下手说：“你们可以退下了。”

鹰眼爵士补充道：“修玛骑士和雷纳德骑士，你们今晚可免去站哨的任务，好好休息吧。”

雷纳德只是点点头，仿佛事情的进展正如他所预料。他们离开的时候，三位指挥官又再度开始讨论，可听见班奈特因为愤怒而扬起的音调。他很显然地认为，规章对于修玛这种致命的轻率行为，应有更重的处罚。但修玛和雷纳德不久就走远，听不见进一步的讨论。

“进行得挺顺利的，”雷纳德随意地说。

修玛无法正视他。“谢谢你，雷纳德。”

“谢什么？那个吗？一定得有人来救你。再说，我才不会让班奈特以什么信条、什么规章之名来称心如意。”

他的话让修玛想了会儿。雷纳德似乎是有自己的一套信念吧。

接下来，两人都不发一语，沉默地走着。

※※※

一座巨大的青铜塔在修玛面前幽然浮现。它矗立在一片虚无的边缘，那片虚无即是无底深渊。即使那座塔是由青铜铸造，也挡不了岁月的腐蚀。

修玛发现自己无来由地走向那座塔惟一的大门。一些应该早就死了的东西自愿上前领路。麻疯病人们露出无唇的微笑。一名深受瘟疫所苦的女性走向他，伸出了手。修玛惶恐地发现，那正是他的母亲。他害怕地往后退—她旋即消失。

被霉菌覆盖的大门为修玛缓缓降下。门内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上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里头等待着，它的衣服破烂，它头上戴着一个皇冠，皇冠底下并没有脸，只有两只火红的眸子。

大门静静地在修玛身后关上。

修玛冷汗涔涔地惊醒。整个营区还没开始活动，但再过不久骑士们就会起床了。修玛为此松了口气，现在他一点也没有重回梦乡的欲望。

他从未被如此栩栩如生的恶梦给惊醒。有人说这种恶梦一定有其重要性，但修玛对于这个梦所代表的意义，没有一点头绪。他的确认得那座青铜塔，和其中所蕴藏的邪恶势力。一名帕拉丁牧师曾经生动地描绘，不是所有神祗都属善神阵营。其中最今修玛印象深刻的就是邪恶的魔吉安，她成功地把腐败带到世界。

如果有任何神祗从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获益的话，一定就是魔吉安。腐败无所不在，即使是在未受战火洗礼的城市内也不例外不是政治腐败，就是道德败坏。据说在亚苟斯帝国中，一个男人因为生活太过安逸，竟然不知道有战事爆发。

腐败四处可见，疾病也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修玛想到了他那死于瘟疫的母亲。他似乎又听到母亲大叫父亲的名字，那位他没有任何记忆，却影响着他一言一行的父亲。这个代价真是…

他狠狠地把梦境甩掉，并起身准备迎接新的一天。雷纳德之前保证，将向鹰眼爵士建议赋予修玛更多的指挥权。关于玛济斯的那件事，似乎已经被雷纳德淡忘。对苍白的骑士来说，眼前有更多重要的事值得关切。

一个闷哼让修玛低头看去。喀兹被刚才的声响吵醒，眨了下眼，张开两只迷蒙的眼睛。他的神情宛如一头刚被吓醒的家畜，让修玛忍不住笑了起来。

牛头人重新躺下，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喀兹直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那晚的事件。领导阶层确定已经完全问出牛头人的情报后，满意地让咱兹回去睡个好觉。

修玛边伸懒腰边看着营地边缘，看着从树林里间或射出的曙光。

他的双眼接着锁定一双无神的眼睛，这只可能属于玛济斯所说的惧狼。

过去，它有可能是一匹真正的狼。它虽有狼的骨架，但就像某个任性的巫师从地狱召唤了亡灵，附在这狼的躯体上，不过只成功了一半。它死白的身躯上没有一根毛发，甚至似乎连皮都没有。好像一个被猎人射杀、剥皮的动物幽魂。即使它远在二十尺外，修玛还是闻得到前晚嗅到的怪味，那股弥漫着死亡和腐败的恶臭。

它知道修玛在那儿。尽管它的双眼无神，但还是感受到了他。它正冷酷邪恶地嘲笑着骑士。

修玛边盯着它看，边往牛头人靠近。“喀兹。”

他感觉喀兹警一觉了起来。骑士后方传来沙哑的低语：“修玛？”

“转过来，看我的前方。”

牛头人照做。他睁开惺忪的睡眼，起先他什么也没看到，但努力张大眼睛后终于看见那可怖的生物二股臭气向牛头人袭来。

“我的祖宗啊，”喀兹粗嘎地说。“一只惧狼！”

“我知道。”这么说，牛头人认得出惧狼。骑士不懂，惧狼在这儿干嘛？玛济斯说过它们在发现他离开后，就会跟着走。这只嗯心的狼为什么还在这儿？又是怎么突破哨兵的监视？惧狼继续用死板板的眼神盯着修玛。毫无疑问的，它是为他而来。修玛明白，它应该是来带信的。

“我要靠近一点。”

喀兹快速起身、手握战斧。那个生物勉强地看了修玛这位不寻常的同伴。修玛试探性地往前时，它似乎更加兴奋。

“修玛，不！”喀兹大声说。没有任何哨兵跑来！那野兽的主子力量强到可以让整个营区的骑兵都沉沉入睡吗……

修玛甩开牛头人的手，往惧狼的方向更进一步。惧狼慵懒地把尾巴甩来甩去。修玛在它张开的大嘴里发现，腐败的黄牙还是利得足以撕咬自己的血肉。那今人望而生畏的生物舔了一下嘴，接着露出一抹微笑。

当修玛距离它只有十尺之遥时，惧狼又张了嘴。它从嘴里吐出的东西让修玛吓得差点拔腿就跑。

“修修修修修玛玛玛玛玛玛…”

修玛身后传来喀兹的诅咒声。骑士止步，取出了配剑，不过他很怀疑剑对这种不生不死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修玛。”这次它念得准确多了，并加上今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你是谁？想要什么？”惧狼仿佛静静地凝视修玛，还露出了饶富兴致的表情。“索兰尼亚骑士，你那几招打得挺不错的嘛！还让我们损失了一名仆从。我看，你和你那个靠不住的朋友玛济斯一样的危险。”

“玛济斯。”修玛不带感情地回应。他们捉到玛济斯了吗？

“我们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会学到背叛嘉伦·德瑞寇斯的代价。”

嘉伦·德瑞寇斯——侍奉黑暗之后的叛逆法师之首。修玛知道这个名字，也了解其所代表的邪恶。

惧狼似乎不屑地以臀部着地，采蹲坐姿。修玛怀疑，它到底是有自己的意志，抑或仅是受制于某种控制力的傀儡罢了。

“克莱努斯和你过招之后急着找到你呢。他差一些就要达到你的朋友了，就是你刚好在附近的那次。我们发现是你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年轻骑士，你的好朋友玛济斯把你当诱饵呢。你知道吗？”

修玛听见喀兹沉重的脚步声接近。惧狼用无神的眼睛看了牛头人一眼后，彻底地忽略他，继续讲话。

“克莱努斯本想亲白日把你从营区里给揪出来，再关到他的城堡内，供消遣之用。”

修玛觉得喉咙一干。“我很幸运。”

“运气也是一项本领。如果你活得再久一点，可能就会了解这个道理。”

骑士和牛头人现在都里一常紧张，他们认为森林随时可能在一瞬间爆出数不清的雇狼。没有任何事发生。那头惧狼继续用一个近似人类的微笑，椰榆眼前的两人。

“你不用怕我。一点也不必。如果有什么好怕的，就是你自己，皇冠骑士。目前，你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惧狼又笑了一声，接着跃起以四脚着地。喀兹对它挥过一斧，但它轻易地就闪过，并飞快地冲回森林。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牛头人不解地问。

“它似乎是跑来嘲笑我们。”修玛把剑入鞘。“但克莱努斯干嘛为了像我这种人大费周章？”

“说不定，他对你那个朋友比较有兴趣。搞不好你的朋友没那么容易被抓到，这只是一个花招而已。谁是玛济斯啊？”

修玛简单描述那晚的情况。牛头人脸色一沉，因为这些事都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发生的。修玛说完后，传来其他骑士活动的声音。

“我该怎么做？”

喀兹摇摇头。“我知道如果是我的话，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但你和我做事方法不同，索兰尼亚骑士。我建议你去找那个行尸走肉，他似乎挺支持你的。”

修玛认为喀兹说得没错。也许雷纳德会解释有关嘉伦·德瑞寇斯的事。

突然之间刮起了一阵大风，天空中似乎出现几个巨大的身影。骑士们从营地的每个角落跑出来，抬头看着天上振奋人心的景象。尊容高贵的龙类在空中绕了几圈，金龙、银龙、铜龙、青铜龙闪闪生辉，甚至还有几只黄铜龙不过为数不多，因为他们比较偏爱沙漠的高温。

修玛估计约有三十到四十只龙，如果组织起来的话，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善龙和塔克西丝阵营的恶龙不同，恶龙间时起勃溪，有时甚至还会发生打斗。善龙在遇到恶龙内哄的时候，总是会迅速掌握这种有利的时机。

修玛看到善龙，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恐惧。龙类的出现总是带给他单纯的快乐。他开始不顾喀兹的吼叫，像孩子般跑向巨龙降落的地方。牛头人则是不想这么快又要和龙打交道。

修玛可不是惟一兴奋奔跑的骑士。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们也冲了出来，龙类的造访通常带来重大的消息。

当修玛抵达巨龙的降落点后，发现三位指挥官正和一只巨大的金龙交谈。金龙的语调平稳，像个学者。就欧斯瓦爵士脸上的表情判断，金龙带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年轻骑士看到了雷纳德，后者的脸色比平常更为惨白，在修玛叫住他时似乎颇为惊讶。

“雷纳德，是什么消息？”

“东边的部队正在撤退。”

雷纳德平板、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语调，让修玛没意识到这个消息的重要性。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后，就只站在原地张口结舌了一阵子，才惊魂南定地重复了雷纳德的话。然后，又再复述了一次，并摇摇头。

“不可能！骑士团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大失败！”

“现在有了。”

当指挥官们和金龙谈话的时候，其他人只能在一旁等待。喀兹站在修玛旁边，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已经听见了坏消息。年轻骑士不禁揣测起牛头人的心情。毕竟，从东方来的他在杀了食人魔长官后，是无法重回东方的。

喀兹似乎读出了修玛的心事，低头看着修玛说．“修玛，我对我的所作所为无怨无悔。我对抗食人魔的决心丝毫未变。再说，我现在也无法回到我的族人之列。他们只会认为，我是帮助弱者的胆小鬼。”

此时大部分的龙都已降落。修玛注意到一只银龙看起来似乎非常的眼熟。正当他想抛掉这个荒诞的念头时，那只银龙朝着骑士的方向点了点头。就是那只巨龙载着他们远离危险；也是她，勇敢地迎战和那只载着克莱努斯将军的邪恶黑龙。

前线传来号角声，仅短短地悲呜一声，立刻嘎然而止，似乎吹号角的人已丧失了所有希望。

黑暗再度袭向整片天空。几分钟内，第一线的骑士就会全被黑暗笼罩。只有诸神才知道，在她们的领域内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班奈特和阿拉克·鹰眼大声咒骂，欧斯瓦爵士现在看来似乎急速老化，后者的双肩低垂，被迫把注意力从金龙处移开。金龙没说什么，但眼里写满了同情。

“阁下！”班奈特大喊。无来由地刮起一阵风，部份善龙因此不安地拍击翅膀，似乎感应到是卑劣的魔法挑起这新一波的威胁。

欧斯瓦爵士刻不容缓地下令全员就作战准备，并往最近的凹地集中。营地就任由强风摆布了。现在可是生死关头，不是讲求整齐清洁的时候。

雷纳德放下面甲咆哮：“我们上次逼退黑暗势力是个圈套。我敢打赌我们的法师会发现，击退黑暗的难度大增，我也敢打赌他们这次会失败。”

疾风让修玛无法呼吸，只好效法雷纳德放下了面甲，并挣扎着呼吸。他身旁的喀兹没有头盔，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修玛知道牛头人即使在惊涛骇浪中驾船，都可以面不改色。但是喀兹此时已用双手护着脸，并以单膝跪下。

风势逐渐增强。

各式装备在空中四处飞舞。一个被风卷起的帐篷飞向战马，马儿狂乱地不停嘶吼。修玛转过去扯开帐篷，却无力抓紧它，只能看着帐篷愈飞愈远，被吹往森林。

整个地区成为数百种不同物品的死亡陷阱。营火被风势助长，愈飘愈高，烈焰焚毁了不少帐篷。

被风刮起的飞沙走石，让喀兹必须在一片混乱中蒙着双眼。“我祈求沙苟纳的原谅。您是龙卷风之王，但这可是在陆地上！”

的确，牛头人的话颇有道理。修玛从未目睹任何暴风或飓风有如此大的威力。树木被吹得接近地面，几乎要被拦腰折断，若风力再强劲一些，它们眼看就要被连根拔起。此时，黑暗仍是继续蔓延。

修玛跟跪地试着保持平衡。在前线的情况，会比这里糟多少？只有简短的一声号角警告他们。克莱努斯和嘉伦·德瑞寇斯计划地真好。

忽然间，强风止息。喀兹站了起来，修玛也拨起面甲以看个清楚。

“法师！他们做到了。”法师们在牛头人左边的远方。

一共有十二名法师，六名红袍，六名白袍。即使他们离得很远，但修玛还是可看得出法师们已经精疲力竭。这和那天的强风不同。比起来，那只算得上是个试探。法师们现在对抗的，是比他们所预期更强大许多的力量。

一名红袍法师因为体力透支，应声而倒。

一阵微风扬起。

一名骑兵挡住修玛的视线。修玛抬头看了看已蓄势待发的班奈特。在这一刻间，他鹰样的五官、尊贵的神情、精致的盔甲，让他看起来似乎曾和维纳斯·索兰那斯本人并肩而骑。

班奈特巡视四周，接着看向年轻的骑士说：“去把马放了，现在不放—待会可能就来不及了。”

班奈特说话之际，另一名红袍法师摇摇晃晃地倒下。微风转为狂风。

“我们的力量正在减弱！”强风逼使班奈特必须扯着嗓子说话。“但我们绝对不能败。否则，龙后的走狗和敏加堡之间就没有任何屏障。什么都没有！”

剩下的十名法师已无法集中力量、共同行动。几个又倒了下来，站着的也没法子使出全力。他们到底是在对抗怎样的力量？

一阵撼动天地的强风几乎把修玛和喀兹重摔到地上。班奈特也只能勉强地控制住座骑。战马习于沙场，但不是这种动人心魄的狂风。马儿的本能就是跑去找掩蔽。

班奈特又大吼了些话，不过实在难以辨认，接着就策马离去。修玛还记得班奈特之前的命今，因此匍匐着前往马匹的方向。喀兹紧跟其后，因为他的体型硕大，现在活动得比骑士快。

释放战马是件困难的任务。发狂的马匹把所有会移动的物体都当作威胁。靠修玛最近的给了他一脚，其他的也猛踹他的手臂。修玛如果想放了它们，仍必须不顾危险地更加靠近。

当他靠得更近的时候，只见数不清的马蹄从天而降，要不是一个壮硕的身影挡着，他早就四肢不全了。但修玛的右臂还是挨了一记，让他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修玛挣扎着起身，并解开众马的缰绳。他原想至少安抚几匹马，甚至骑着一匹到安全的地方，但脱了缰的马匹一眨眼就全不见了，其间他还被缰绳拖了两三码。

“喀兹！”修玛没看见牛头人，并忽然记起喀兹刚刚帮他挡掉了马匹疯狂的攻击。修玛转身，看到一个动也不动的身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喀兹方才是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修玛。骑士记起了喀兹的誓弓口，并咒骂了几句。他不希望牛头人死在自己的手上。

“喀兹！”他跪在牛头人身边，并检视喀兹的情况。牛头人缓缓地张开眼，让骑士松了口气。

“你没受伤吧？”牛头人问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修玛几乎笑了出来。如果喀兹有力气关心他，就有活下去的力气。骑士搀着牛头人站起来。

“你可以跑吗？”

牛头人弯身向前。“等我一下。我想战马把我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了。”

喀兹调顺呼吸之际，修玛则是看看四周。营区整个被吹垮了。少数骑士忙着捡拾被吹往南方的各式器材。修玛认为他在东方看到了骑兵队。米莎凯的牧师治疗伤兵的帐篷也消失了，不过修玛没看见任何一具尸体。他认为法师们至少拖延了敌方一会儿，让牧师和伤兵有时间逃走。他只希望葛妮丝也已安全地脱身。

巨龙在哪儿？

修玛自从刮起暴风后，就没看到龙了。骇人的黑暗现在几乎蔓延到营区上方，像是没有一丝月光的漆黑夜晚。修玛实在不希望知道在那片黑幕里躲藏了些什么，但他还是逼自己往上看。当他抬头时，才终于发现善龙的踪迹。

他们正组成一列呈双V飞行的战斗队形。

和不停进逼的邪恶势力相比，他们似乎是螳臂挡车。

强劲的风势现在加入了滂沱大雨。喀兹忿恨地咒骂，并且拿人类淋了雨后的气味大作文章。他现在能以缓慢但稳定的步伐前进。倾盆大雨让满地湿滑，他们只得如履薄冰地走着，深怕一不小心就跌个狗吃屎。

现在有可能已经是晚上了。已看不见任何的阳光。修玛在前方依稀可见一些微光。以那亮度来判断，黑暗势力过不了多久就可把其歼灭。

骑士团败了吗？修玛不敢想象一个由龙后所统治的黑暗世界。

现在，惟一的光线在空中迸出火光。修玛抬头看，这不像是暴风的一部份，难道是龙类的杰作？他们遇上敌军了吗？他希望如此一个疯狂的想法。或许，他还可帮得上忙。

“修玛！”喀兹的叫声吓了骑士一跳。牛头人的声音异常粗嘎。他的伤势比他想要让骑士相信的严重许多。“修玛！前面有光！”

没错。一个像萤火虫般的微弱小光点，然而毕竟是亮光啊。修玛想起敌营的法师曾蛊惑他时，他们已经朝着光源走去。但这道光不像上次那样的强势、有命令的意味，而似乎是可助他们一臂之力。修玛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抽出了剑。

一路上满是泥泞，他们一度差点摔倒，但还是小心翼一翼地前进。

那光亮虽然还是离他们十分遥远，但修玛发现距离渐渐在拉近，它甚至也朝着他们过来。他持剑的手加了些握力。骑士身旁的喀兹突然一怔。

“我一直在找你。”

站在他们面前，不受狂风暴雨影响仍兀自发着光的，就是玛济斯。

第八章

玛济斯施了一个法术，让众人被光亮所围绕，他们身后，则仍是无边的黑暗。他们还是能听见暴风的怒号，但已经感受不到疾风劲雨的威力。保护玛济斯的法术，现在也保护着修玛和喀兹。牛头人发现，现在只剩脚下的安全堪虑。修玛搀着喀兹，确保他能够站稳。牛头人在泥泞中还是不太能保持平衡。

玛济斯带着笑容看着眼前的情况，让喀兹的肝火上升。此外，法师不但批评喀兹的动作不够快，竟没有一滴泥浆溅到玛济斯那身华服上，也让牛头人的火气愈来愈大。修玛知道，法师还施了别的法术。因为牛头人已经试着从玛济斯背后，把地上的脏东西踢到他身上。泥土在毫不知情的目标身后几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迟疑了一会儿，接着就直直落地。

骑士和牛头人都不知道玛济斯要领他们到什么地方。他们只知道，至少现在不会被黑暗之后麾下魔法师所施的狂暴法术所影响。龙后竟能召唤如此邪恶的力量，让修玛陷人前所未有的沮丧。似乎是大势已去了。

玛济斯突然举起他空着的手。从他身上发出的光亮逐渐消逝，现在只剩下从他法杖所传出的光芒（喀兹和修玛此时才首度注意到法杖竟会发光），让他们免于身陷黑暗。他们虽完全看不见前方的景物，但可听出暴风已经止息，也听见了其他的声音：许多动物的脚步声、大型生物浊重的呼吸声。修玛的指节因为用力持剑而泛白。各种生物仍然继续从他们身边经过。在它们终于离开数分钟后，玛济斯才把手放了下来。

他快速地回头看看另两人。“这些是带头的，全是嘉伦·德瑞寇斯的创造物以及失败之作。怪不得有人要称他是黑暗之后在世间的配偶，他扭曲病态的创造力还真配得上她。”

修玛想知道玛济斯所说的“有人”到底是谁。他急着相心问一大串问题，想知道法师过去几年来的生活。玛济斯接受试炼之前，相当爱慕虚荣、浮夸、爱挖苦人，经常用骑士团的封闭倾向来取笑他最好的朋友。只有修玛才真正了解，他极端缺乏安全感（这也是他学习法术的原因之一），同时，讥笑修玛也并不是他真正的目的。许多轻视修玛的骑士，也是老拿骑士团的荣誉来开玩笑。

现在的玛济斯，尽管还奔流着恶作剧的血液，但也新增了深沉的一面。

“修玛，”牛头人嗫嚅道。“我们在往哪里走？”

之前两人都假设，玛济斯的目的地就是索兰尼亚兵力重新集结的地点。实际上，年轻骑士愈来愈确定他们是正往反方向走。

“玛济斯？”

“嗯？”法师甚至没回头。

修玛踌躇地问：“我们是不是往索兰尼亚的方向？”

“不是。”

“那是往哪里？”

尽管法师的态度满不在乎，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带点不确定，甚至有恐惧的成份在内。“我们要去我的城堡，我的领土。”

“亚苟斯？”

“对。”玛济斯继续向前，但另两人停了下来。难怪暴风雨的声音那么快就停了！他们早就远离了战场！

“他背叛了我们！”喀兹愤怒地伸出了双手。玛济斯的脖子在牛头人惊人的握力下，应该是不堪一击的。

“不，喀兹！”修玛和牛头人吵了一阵，但喀兹浑然不理。后者只想尽快给那个不值得原谅的家伙一个了断。

喀兹的巨掌在法师颈子的周围圈出个圆形也仅止于此。保护玛济斯衣服免受泥泞污染的法术，同样也保护法师免受外力的威胁。保护衣服应该只是此法术的附加优点罢了，不过玛济斯一向注重外表，因此挺难说的。

玛济斯转过身，依然维持在几乎要被喀兹掐住的姿势。牛头人毫无预警地给玛济斯的头部一拳，但法师不但文风不动，喀兹出拳的手还被用力地弹了回来。

法师讥讽地一笑，玛济斯多年来都是这么个笑法。即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修玛还是想到了过去。

“我并没有背叛你们。没错，我们的确是往亚苟斯，但那里大部分的地区，基本上还没被食人魔和他们邪恶的女王给染指。事实上，我们在那里会远比跟着伟大的骑士团安全多了。”

即使修玛知道骑士团已经尽了力，在听到法师嘲弄的说法时，仍是感到困窘。

牛头人拒绝让步，并大喊：“以沙苟纳和我二十代祖先之名…”

玛济斯把发光的法杖举到食人魔面前，喀兹立刻往后退，深怕一时之间迸出什么法术。“如果有人往意到我们，都是因为你，牛头人！你尽管召唤你的祖宗八代，但是除非你真的想获得邪恶神祗的眷顾，否则不要乱叫！”

沙苟纳。修玛想了一下。啊，沙苟纳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的配偶，他的力量亦相当强大。牛头人这个种族祭祀沙苟纳。当然，喀兹的召唤全是出于反射动作，但还是可能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

沙苟纳不会乐见一名牛头人叛逃到信仰帕拉丁的阵营。沙苟纳是掌管复仇的神祗，精于各种邪恶的勾当。喀兹在这个议题上，只有努力控制脾气—向人类妥协。

“现在，”玛济斯理了理被风，接着说：“请问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我最终还是会累的，我可不希望在到处都是黑暗之后守卫的地方休息。”

他们跟着玛济斯不停地在黑暗中走着，感觉上大概有好几天了。修玛开始怀疑，是不是整片亚苟斯都是处于不见天日的状态，又或者，黑暗的触角是否已伸向索兰尼亚。修玛因为未能帮助骑士重新集结，而感到一阵罪恶。但他随即安慰自己，说不定这样也好，黑暗将军最不可能怀疑骑士在此现身，如此应该帮得上骑士团的忙。

三人终于开始注意到黑暗正在消退，不是其力量减弱了，就是他们已经超出了它的范围。

“这么大片的黑暗，背后一定有着不可思议的巨大力量，”玛济斯说。“嘉伦·德瑞寇斯的叛逆法师素质不错，但即使是他们也有极限。现在，这块黑暗应该代表着僵局已被打破了。”玛济斯冷冷地说。

漆黑、吓人的阴影逐渐成形，并往他们靠近。然后，这个邪恶的黑影便和高耸的树木融为一体。

“玛济斯，东边发生了什么事？”

法师放慢了脚步，并把目光集中在前方的路径。“东边出了事吗？”

“龙类来报。”修玛说到此，开始担心起善龙的安危。他们会不会全被击渲？甚至还包括那只和修玛有着奇妙关系的银龙？“他们说东线沦陷了。”

玛济斯止步，转过身打量着好友的脸色。“真的吗？”法师露出关心的神情。

喀兹交叠起他粗壮的臂膀。“法师，你知道的很多，远远比你所透露给我们的多。”

法师唇边再度漾起讥嘲的笑容。“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会再尽我所能地启发你们。”

“还要多久…我敢发誓我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闪着光芒的法师晃了晃他满头的金发。“要有耐心！这可能是整段旅途中最危险的部份。”

法师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喀兹嘀咕着：“又是更多该死的谜语！”

原本微明的森林很快地进入破晓的阶段，突然之间就变成了白天。尽管仍是像安塞隆般的阴霾，但至少是白昼。三人停了一会，接受阳光的洗礼，连玛济斯仿佛都乐见于阳光的到来。

“我们现在应该安全多了。我已尽可能地选了最安全又最短的路径，但还是要再走个一天。我可不想让德瑞寇斯或任何黑袍法师，知道我树林的所在。”

喀兹只能摇摇头并看向修玛，后者也只能摇头做不解貌。他也不清楚玛济斯所指的树林是什么。

突然天外飞来一句不相关的话。

“我快饿死了，”牛头人道。

没多久后，修玛也觉得饥饿感扑天盖地袭来。

玛济斯叹了口气。他轻敲法杖，接着一个小袋子缓缓成形。这个绑得紧紧的皮制袋子和一般骑士的鞍袋差不多大。“食物并不多，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有将就点了。”

法师所说的不多，却足以满足三张嘴，其中之一竟还是牛头人。修玛看着玛济斯从袋中取出各式水果、面包、甚至还有一小瓶酒，这些食物的体积至少是袋子容量的两倍多，而皮袋还是鼓鼓的。他这位儿时玩伴到底还有多少把戏可变？玛济斯究竟有多强？力量强大的他又是忠于谁？

修玛边啃苹果，边打量着法师的衣着。按理说，玛济斯不是应该穿着代表善良的白袍，就是代表中立的红袍（这个可能性比较大）。然而，玛济斯却穿着金色和蓝色相间的华服，像是名亚苟斯的大臣。修玛怀疑，其中的金色可能是把纯金织进布料里的杰作。披风是白的，但那轻柔飘逸的质感若非出于魔法，就是出于织工极巧的艺术家之手。玛济斯还穿了双手工精细的高脚皮靴。骑士无法判断到底是用什么皮制成的，但总觉得似曾相识。天位骑士就有一双类似的。

喀兹开口打断了修玛的思绪。

“海洋之神啊！我这辈子从没喝过这么醇美的酒！”

牛头人的表情似乎挑起了玛济斯的兴趣。“谢谢你的赞美。这是奎灵那斯提的精灵送给我的礼物，是我个人的珍藏。”

“你去过奎灵那斯提？”修玛听过此地（和他们表亲西瓦那斯提）的精灵，但他从来没亲眼见过任何一个精灵。只看过像葛妮丝一样的半精灵。

一想到葛妮丝，又让修玛记起了他想忘掉的回忆和梦境。他强迫自己挥去这些想法。

玛济斯说：“我拜访过他们。我前去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就和那些表亲一样的顽固，认为可以只手拯救世界。这些精灵的骄傲只会换来更多的牺牲。”

气氛变得十分凝重。修玛发现自己回头看着他们来的方向，现在，黑暗已经荡然无存了。

※※※

夜晚降临，他们听从玛济斯的建议扎营，等天亮后再行动。修玛提议轮流守夜的时候，只换来法师的讪笑，他保证自己的力量绝对绰绰有余。尽管如此，骑士和牛头人对此丝毫不肯让步，玛济斯只好不悦地妥协，并自愿轮最后一班。

“熟睡的骑士必短命。是新进护卫的座右铭之”。有太多敌人能够不出声地来去自如。骑士们都养成能迅速察觉任何动静的能力。

因此，修玛感觉到它了。

发生在玛济斯守夜的最后一哨。修玛躺在一旁，双眼谨慎地留下一丝小缝。他用有限的视力看见牛头人的脚，以及睡得死死的玛济斯。

修玛现在发现，不管那是什么，它都站在他身边。他小心翼翼地翻身，直到呈仰躺的姿势。他把手摸向剑鞘，并颇有信心，认为自己有可能占上风。

他睁开眼睛。

要压住尖叫的渴望需要极大的自制力。由于本能使然，修玛一跃而起，呈单跪姿，并抓紧了剑。在他身后，喀兹亦怒吼一声，随时准备应战。

它甚至比牛头人还要高大，是一个由石头和植物所组成的庞然巨物。即使它整夜都在这儿，修玛也无法察觉。他不太可能察觉那似乎是手臂的大石块、那时刻变化形貌的表层植物和尘土、那两颗可能是眼睛的蓝灰色小丘的。

他再把它从头到脚地看了几秒。这活生生的小丘缓缓地向前移动，抖出了泥土、昆虫、小植物。它似乎没有一个真正的身体，而是由四周的东西拼凑而成。修玛和喀兹作好随时一战的准备。接着，笑声在林间回响。是玛济斯的笑声。

“勇敢的战士们，镇定镇定。地元素不想和你们打。它是我的…怎么说呢，守门人吧。”

喀兹在法师身侧绕了几圈，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他的战斧结结实实地插入玛济斯所靠着的树上，离法师的头只有数寸之遥。法师的脸倏地变成和雷纳德一样的死白，先前的笑容一僵，只留下半张的嘴。

愤怒的战士不可能继续寻求报复了，因为他突然间重心不稳。牛头人脚下的一小块地面开始震动，修玛用剑刺往自己的足下，发现和之前一样的稳固。然后，喀兹底下的地面又恢复了正常，牛头人大吼一声，滑掉了战斧，自己也失足往前摔。

此时玛济斯也从刚才的震撼中平静下来，并尽可能地使自己的笑声听起来不带着过度嘲讽的意味。当喀兹试图起身却又跌个四脚朝天的时候，法师不禁摇摇头。

“我坏脾气的朋友啊，没有我的同意，你是永远无法用两只脚站起来的。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不会再企图除掉我？”

牛头人的下巴不偏不倚地撞到坚硬的地面，接着他就嗫嚅着同意。玛济斯看往地元素。修玛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幻想，因为那两个水晶似乎正在迎视法师的目光。喀兹底下的地面忽然恢复硬度，牛头人迟疑了一会，担心法师又再要花招。

“喔，快起来吧！”法师抱怨道。“你现在是百分之百的安全。”

修玛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握着剑。那个怪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玛济斯站到修玛和小丘之间，像主人训练猎大一般，伸出一只手说：“和我说话。”

那声音低沉、充满着回音，但也像剧烈摇晃装着小石头的水桶时，石块互相撞击的声音。它说的前几个字极为含糊，接着它又重复了一遍。

“很好。没人进树林。城堡欢迎法师回来。”

玛济斯满意地点点头说：“只要越过前面的密林，差不多三四个小时后，就会抵达目的地了。”

喀兹紧握双拳，但还是再想了一下。他已经见识过法师的小把戏了。“离那么近，你还叫我们在这里过夜！”

“我相信你听见了树林这两个字，对吧？”法师的神情颇为严肃。

“怎么样？”

“只有我敢在晚上进去，因为我花了时间学习怎么驾驭它。你们两个进去，注定是死路一条。”

修玛朝着法师所指的方向看去，接着问：“有什么样的危险？剑和斧头不够吗？”

法师饶富兴味地笑了。“那里的威胁远比有形的危险致命许多倍。这样说好了，即使有极强的意志力也难以全身而退。你自己挑好了。”

修玛想，喀兹一定又会觉得这是谜语了。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又也显示出玛济斯在接受试炼后，已经改变了不少。

“地元素会引导我们，让我们不迷路。希望诸神大发慈悲，因为这个树林一点也不悲天悯人。”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就到达了树林的边缘。修玛这辈子，从没看过如此枝繁叶茂的林子。大树、青草、灌木丛、甚至是藤蔓，不分彼此地相偎相依、互相攀附，长成了捍卫玛济斯领土的坚实防线。修玛目瞪口呆地看着，对于林子可能有多深，完全没有头绪。

树林中有许多小径，不论哪一条似乎都有许多的岔路，俨然是个迷宫阵。地元素略过了好几个小径的入口，最后选了一条看起来危险重重的路。喀兹质疑地瞪着前方，并且甩着他的大脑袋。

“看看这个。”喀兹指着人口处长满棘刺的藤蔓，其上赫然有一只干枯的手掌。“为什么选这条！刚刚经过的那个人口看起来好一百倍。这一条一定是错的！”

玛济斯不屑地看着他。“我的朋友，最富吸引力的罗网必捕捉到最多的苍蝇。你想走哪条随便你。走这条，我们可能会被一些植物刺伤；走那条…什么都可能来伤害我们。”

喀兹的目光不确定地在两条路间游移，最后绝对地望向修玛。

修玛也回看喀兹。骑士看着前方满是藤蔓的小径。

“喀兹，我相信他。”

“那么你往哪去，我就跟着去。”

“我很高兴问题终于解决了，”玛济斯不可置信地摇头。他举起法杖，轻敲着地元素（至少看起来颇像是）的背。地元素开始往前移动，它走进树林之后，它前方的地面就和这活生生的小丘融在一起。玛济斯毫不迟疑地跟上。牛头人看了修玛一眼，接着往前走。

修玛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着配剑（虽然可能无用武之地），跟着走了上去。

第九章

小径处处几乎都是一样的曲折蜿蜒。若非玛济斯的一再保证，修玛简直确定他们一直都是在兜圈子。

他非常不喜欢这片树林，即使在白天，整个林子也是幽暗阴沉、黑影幢幢。法杖所发出的光芒，几乎是他们惟一的光源。

修玛刚躲过了正挂在小径上方的荆棘，旋即就被其他藤蔓上的芒刺划伤。他虽放下了面甲，但无数的倒刺仍然贯穿盔甲的保护、刺伤修玛。骑士出于愤怒，执剑盲目砍着挡在前方的枝叶和藤蔓。然而，他回头看的时候，却总发现之前开路的努力毫无成果。

骑士前方传来喀兹的诅咒声，接着只见牛头人和修玛一样，举起战斧往一丛刺灌木乱砍，让原本茂密的树丛只剩光秃秃的几根小枝干。几乎是同一时间，喀兹再度对着面前悬吊着的藤蔓开刀，锋利的斧刃瞬间把藤蔓碎成片片。

接下来的转弯让三人吃了一惊。由于地元素前方的路都和它融在一起，让玛济斯无法判断转了弯后的地势竟出奇的低，以致脚下一空，就摔不及防地往前摔。喀兹步上法师的后尘，一家伙扑到玛济斯身上。殿后的修玛为了不想加入叠罗汉的行列，往另一个方向奋力一扭，竟还是失去了重心，跌出了小径。

没多久后，骑士就因为撞到一棵大树而停了下来。修玛揉揉后脑勺并往前看，但前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小径。前方要不是树，就是高大的灌木丛，而点缀其中的就是黯黑的阴影。

修玛闭上眼，再张开一次，以确定没看花。这次，修玛全身血液凝结、久久不能自己他无法用任何词语形容眼前的情况，只知道，它一直等在此，等着他自投罗网。

“玛济斯！喀兹！”只传来这些名字的回音。未久，一阵冷笑似乎从每个角落里传来。

“修修修修修玛玛玛玛。”

修玛把手伸向配剑，却只发现它不翼而飞。这才想起他刚刚一直都把剑握在手里，但他借着微光搜寻时，却什么都没看见。

一个巨大畸形的形貌从阴影中缓缓成形。修玛的神经紧绷，接着又传来一阵笑声。骑士抽出匕首，希望能够警告来者。

突然间，他全部的视线都被前方某个东西挡住。他用力往前一刺，却只刺到泥土和灰尘。修玛的手在泥浆中一松，匕首就滑掉了。

他目瞪日呆地看着地元素那双冰蓝色的水晶眼睛。

修玛几乎有拥抱这怪东西的冲动。地元素用有如砂石互相撞击的声一百说：“跟来。”这一刻，修玛认为这两个字真是美妙动听，同时手上的剑居然又回来了。

两个水晶眼立刻陷入活动的小丘里。起初，地元素动也不动，修玛为了要厘清它的迷惑，还用剑戳了戳地元素的背后。但当修玛用双手触碰到地元素时，却只感觉到指尖下的泥土正在迅速加温，让骑士立刻放手。两只冰蓝的眼睛又从小丘里浮了出来。

地元素再度复述：“跟上。”

活生生的小丘往前移动的时候，修玛立刻往后跳开。骑士发现，地元素的脸竟然可以依照它的意志，从身体的任何一边出现。惊吓过度的修玛只能呆呆地望着前方，完全不理地元素的指示。小丘并没有再度重复指今，而是蹒跚地爬上一处高地，接着就失去了踪迹。

修玛的本能是取出配剑。接着，他咬紧了牙关，往前迈了四个大步，瞬间发现在自己眼前站着的，是大声咒骂着的牛头人，和忧心仲仲的法师。

“修玛！”牛头人的拥抱差点把骑士给压扁。

玛济斯转忧为喜。“你掉出小径时，你这个牛头的同伴几乎要冲出去找你。我只能向他解释，要是因此掉了两个人真是愚蠢至极。”牛头人放下修玛并冲向法师。“你不肯去追他！总要有人去吧！”

“的确是有。”玛济斯边把头发往后拨。“什么都不伯的地元素，在这种情况下比我更加胜任。”

“你是个懦夫！”

“我是实际。”玛济斯转向他的老朋友说：“如果地元素不在这儿，或是找不到你，我保证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修玛接受法师的解释只换来牛头人嘲弄的哼声。玛济斯不理喀兹，用法杖拍了拍地元素的后方，一行人便再度上路。

※※※

修玛时时刻刻都紧盯着前方的状况，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们终于重见光明，被笼罩在耀眼夺目的光芒中。眼前的景色就好像多年不散的云层最后还是让步，让太阳的金光激射而出。连喀兹都因为拨云见日而露出真诚、开怀的笑容。玛济斯举起法杖，同样是笑盈盈地说：“欢迎来到我家。”

他们瞪着眼前广阔的金色原野。这样的美景几乎让人相信，精灵正在其中翩然起舞。彩蝶和小鸟灵巧地在懒洋洋的成熟麦穗间自在穿梭，毛茸茸的小动物在点缀着原野的稀疏树木间快活跳跃。若克莱恩上直肴天堂的存在，似乎就是这里了。

矗立在这片原野中间的便是玛济斯之堡。这座高塔和四周的景物一样，闪着纯金的光泽。高塔的出入口为一巨大的木制单门，塔的上半部缀着许多扇窗户。制作精细的塔尖锐利如针，宛如枪尖。整座塔闪耀着今人屏息的金属光辉。修玛认为惟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这塔让他想起在无底深渊那座邪恶的青铜塔。

玛济斯鞠了个躬，示意他们走在他之前。地元素此时已经失去踪影，可能再度前去巡视四周。“我的朋友，你们在这儿相当安全，和在安塞隆的任何角落一样的安全无虞。”

骑士和牛头人像孩子般地踏入平原。对于战争的忧虑消失无踪了，仇恨和恐惧也都不见了，只剩眼前夺人心魄的绝美。

法师看着他们从眼前经过，突然收起了脸上的微笑。

两人边走边注意到有怪异的事情发生——城堡正在拔高。他们每往前一步，尖塔就高一寸，当修玛和喀兹抵达大门前时，他们被迫须抬头仰望着似乎直上云霄的木门。

“龙类怎么可能没看到这个？”喀兹的话里没有质疑，只有赞叹。

“就像这片原野一样，”玛济斯答道。“有时事物本身和其外表不同。早在人类涉足克莱恩前，就有这个地方。我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希望能发现究竟是谁创造了这里，但仅存的蛛丝马迹却指向食人魔。我不相信食人魔能够制作出如此美丽的东西。或许，这是诸神专享的仙境花园吧！”

修玛选择以咳嗽来破坏眼前宁静的美景。

法师皱了下眉说：“对不起，你们现在一定又累又渴。我们现在就进去梳洗一番，再来谈话。”

玛济斯再度举起法杖，边念诵出一长串听似毫无意义的咒语。原本灭了光耀的法杖此时如获新生，再度激射出光芒，逼得修玛和喀兹只得暂时闭上双眼。

大门仿佛被一双硕大、隐形的手缓缓推开。玛济斯的力量不断地让修玛刮目相看，又或许，是这座城堡亘古前创造者的力量，才有眼前的景象。

他们越过大门进入玄关，尽管这个玄关比任何一个名门贵族的都来得小，但是它华丽的程度却远远凌驾于其上：墙上鬼斧神工地雕满了精灵、人类、神祗的塑像；一排蜿蜒的阶梯如巨蟒般盘旋上升，一幅红黑相间的织锦画描绘了星座图、另一幅则是描绘一座高耸的高山。修玛情不自禁地盯住这幅栩栩如生的画作，他知道自己早从别的地方认识了这座山，但另一方面也很清楚自己之前并没有看过这个情景。直到玛济斯的话语响起，他才转移了目光。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原先就属于这座城堡的。小心点！”

最后一句是针对喀兹。牛头人正忙碌地检视一尊古老的龙类雕像。这只龙相当的特别，又细又长，简直像是一条长了脚和翅膀的蛇。从雕像上斑驳的颜色可看出，它曾经是绿蓝相间的龙，这对任何一种龙来说，都是怪异的组合。

“这龙是出自我族人之手。”

“不可能，一定是精灵做的，你看仔细点。”

喀兹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没有艺术家的吗？我是从陶土的纹路看出来的，即使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你也没办法分辨。”

“为什么有人要铸造出这种龙呢？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瘦长的龙。直一的有这种龙存在吗？”修玛问道，边转向玛济斯。

法师耸耸肩说：“我还没看到过有此种巨兽存在的证据。我相信，这是纯粹的艺术作品，完全是出于某人的想象，这也是这并非牛头人作品的原因之一，更别提它可追溯到古早的年代了。”

“我们是第一个开化的种族。”

“开化或是进化？”

喀兹立刻动作，只见雕像停在距玛济斯三尺处的半空中。法师对着失望的牛头人轻蔑地说：“大牛，下次你可不可以好好地出手，因为那会是你的最后一次。还有，下次选个没那么贵重的东西。”

玛济斯未执法杖的手一挥，雕像便返回原先被放置的地方。喀兹愤怒地喘息，双眼泛红。修玛忽然跃入两人之间，威胁性地挥舞配剑。

“住手！”

修玛的突然之举攫住了法师和牛头人的目光，他们怔怔地看着似乎已发狂的骑士。修玛看看两人，尽可能做出怒火中烧的样子。

“安塞隆，甚至是整个克莱恩，可能都已落入黑暗之后的手中，而你们两个还像小学生一样地吵来吵去！”

喀兹是两人中惟一露出愧色的，玛济斯则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他只是耸耸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很多可看的，但我认为你们可能想先休息，对吧？”

喀兹喃喃地说：“终于说到重点了。”

修玛把剑入鞘，但火气仍然不小。“然后呢？你会和其他法师连络吗？我们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的，是你来找我们的，至少该有个计划吧？”

“当然，”玛济斯迅速接话，但修玛却在法师眼里看出他并不是完全坦白。他再度看到那个他所不熟悉的玛济斯，这个玛济斯对于他应该全心信任的人有所保留。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或者，是我变了？过去，修玛绝不会质疑玛济斯，是骑士团让修玛了解，许多人都有令人起疑的一面。

修玛不慌不忙地说：“我很想听听你的计划。”

“等到适当的时机吧。现在有太多的事需要我去处理，与此同时，你们就去好好休息，也可以享用点食物。”

玛济斯轻轻地以法杖触地，修玛打了个寒颤，接着看到一阵雾。

它围绕着玛济斯，就像一只宠物鸟围绕着自己的主人。修玛没看到任何可能造成这片雾的来源，它像自有生命般地活动。

“客人，领路。”玛济斯不是对着修玛或喀兹，而是对着云说话。接着，它回应了：“客客客客人。领领领领路。”雾霭的声音像极了营火被水浇灭后水气的嘶嘶声。

“晚上休息的房间。”

“房房房房间。”

玛济斯不悦地说：“风元素的动作真是太慢了。”他对着浮动的雾霭挥了挥手。“现在，请吧。”法师面对修玛说：“等到你们吃饱睡饱后，事情就会比较清楚了。”

喀兹低声说了句“是唷”，但玛济斯充耳不闻。准备执行命今的风元素不耐烦地绕着两名“客人”。

“来来来来吧。房房房房房房房间。客客客客人。”

玛济斯看着他们跟着风元素走上旋而上的阶梯。当他们出了法师听力所及的范围之后，喀兹往前靠向修玛轻声问：“这个法师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修玛发现要毫不迟疑地回答有些困难。

“我们最好祈祷他也是这么想的。我认为这座高塔和其中蕴含的秘密，可以成为牢不可破的禁锢室。”

骑士并未反驳，他早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了。

若这真是个囚室，可会是所有恶徒都争相进入服刑的地方。喀兹和修玛跟着风元素的指引，大快朵颐地享用各式珍鼯，更别提畅饮醇如宫廷美酒的杯中物。

房间同样是金碧辉煌，虽然对于修玛来说陈设有些过大，但喀兹却是如鱼得水，并自得地表示这些巨大的家具表示，高塔是牛头人祖先的遗迹。修玛知道在战争开打以前，从未有记录显示牛头人在如此极西的地方活动，但他并未说出他的质疑。

他们被分到不同的房间，喀兹一口便咬定这是法师想要各个击破的招数。

“如果玛济斯想那么做，大可以出手，分别攻击我们一百遍。你也看到他在楼梯那儿是怎么对你的了。”

“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让我来一对一地拿下他。”

“不要自不量力了。魔法之于他，就像呼吸之于我们。”

牛头人以一个巨拳用力地捶向墙壁，他满意地看着墙上的凹痕说．“在我的家乡…”

修玛赶在喀兹长篇大论以前说：“这里是亚苟斯，是人类的地方。”

“是吗？你已经忘了战争了吗？”

“没有。我只是认为你应该要信任我，毕竟我比你了解玛济斯。”

喀兹沉默了，但在这之前还是迸了句：“为了我们两个着想，最好是这样。”

※※※

修玛躺在床上，反复想着牛头人的话。尽管他在树丛时几乎是气力尽失，但现在还是无法成眠。另一方面，喀兹的房间则传来震耳欲聋的鼾声。

早在他进房前就点燃的腊烛，如今快要烧尽，摇曳的烛火使得整间房充满着怪异的阴影。修玛看着远处墙角的一个特别黑又特别高的阴影，边想着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走入阴影、穿越墙壁。

“修玛。”

一只手从阴影中伸了出来，接着伸出了另一只。骑士起身，并摸向挂在床侧的剑。

“修玛，我一定要和你谈谈。”

“玛济斯？”

“还会有谁？”手臂接着出现，然后，法师整个现身了。“原谅我如此戏剧化的出场，”玛济斯轻声道，“但我不想和牛头人说，因为他可能会对我将要说的话感到不悦。”

“我不会吗？”修玛觉得被冒犯了。法师甚至对自己的童年好友要花招。

他俩的眼神相遇，法师倏地别过脸。“我相信你也会不满，但至少你会试着了解。我只要稍一闪神，那个两腿牛就可以轻易地把我撂倒。”

“我也没办法全怪他啊，玛济斯。”

“我知道，”法师把脸埋入双手之间，“我当然知道。”

修玛起身，走向他的童年好友，并伸出一只手搭上法师的肩膀。“告诉我吧，我保证会不带价值判断地聆听。”

玛济斯抬起头，他俩霎时回到旧日时光，那个只注重玩乐的轻狂岁月。但这感觉瞬间就消逝了。骄傲的法师举起一只手，法杖立刻在他手中出现，等待着命令。

“在你眼前的是一名法力高强、并拥有更大潜力的法师。我并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胖胖的贝格登在担保我的时候就对我说了。”

修玛记得那位老法师。他是第一个看出年轻的玛济斯潜力无穷的人。他在玛济斯身上见识到他从未儿过的力量。贝格登是高阶的红袍法师，也因此能提供玛济斯的需要，并同时算计着训练出（任何一袍色的）法师之首所能得到的好处。

“他没错，你也记得的。我的力量高过一切，我是他们所见过最厉害的年轻法师。我能毫不费力地驾驭连一些高阶法师都备觉困难的法术。我是个法术天才。”玛济斯话里所流露出的自负情有可原，因为他句句属实。

法师的脸色一沉。“你们平常人听过试炼和其中的故事。”他停了一会继续说：“和真正的试炼相比，这些谣传立刻失色百倍。”

试炼是对法师能否控制力量的最终考验，这和法师所隶属的袍色无关，每一名法师都必须接受试炼。

玛济斯把法杖的一端抵地，并沉沉地倚靠它。“我并不知道其他法师经历了什么，只知道有些人无法存活。我在试炼之前想尽了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情景，我认为他们可能会派黯精灵尾随我、强迫我屠杀老人或病人，又或许，他们可能会让我到达无底深渊的边缘，亲自面对黑暗之后。我知道有些将是幻象，但大部分的情景将会相当真实，真实到足够要我的命。”

修玛了解地点点头。有个关于试炼的谣言似乎仍有事实的成份在内。

俊美的脸庞漾起了一抹微笑，在这样的情况下看来似乎带着怒意。玛济斯开始大笑，修玛没办法猜出是什么这么好笑。“他们完全愚弄了我。或许是连他们都不知道那次试炼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管怎么样，我是和一件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对抗。”

“我的死亡。我未来的死亡。”

修玛无言以对。他可以告诉玛济斯那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幻象，但要如何说服他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可不容易。

“我没死。我想发狂就是我失败的代价，我用另一种疯狂欺骗了他们。这种疯狂是我知道我所见的将会到来。我离开了高塔，离开了试炼，了解了我的命运，并誓言要找到解决的方法。”

“结果我发现我无力可为，法师议会的规定太过严峻。红袍和黑袍法师本应不受法规的限制，但都没有帮助我，他们都太过局限。而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穿上白袍的。”

玛济斯终于笑了出声，旋即叹口气。腊烛此时已经烧尽。

“由于三种袍色的法师都不可能给予我所需要的协助，我只好决定跳脱他们所画出的界限，以便可以改变未来。”

修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那些狂野的咒语、和其他袍色法师简朴的袍子大相径庭的华丽衣饰…修玛用力地摇头，企图甩开那恐怖的想法。

“然后，”玛济斯幽幽地说道，“我离开了法师议会制式僵化的训练，成为一名叛逆法师。”

第十章

“你很惊讶吗，修玛？当时的我年轻不羁，可能会为了其他的理由离开。单是因为厌恶试炼就足够了，我现在还是觉得这个方法相当野蛮。”

修玛软瘫回床上。对于强烈信仰骑士规章和信条的人来说，所有的法师都是不值得信赖的，而叛逆法师更是邪恶之至，比黑袍法师还要邪恶。他们甚至可以在不施法的时候仍能干涉法术的进行。

玛济斯看着修玛苦笑了一下说．“修玛，叛逆法师是依自己的方式而行的。由于难逃法师议会的注意，因此只有极少数叛逆法师存在，在这些少数中有一些是非常好的人。有时他们的力量却不够强大，如果要他们都去接受试炼的话，大部分的可能都难逃一死。既然他们活着，就尽口H己微薄的力量帮助他人。当然，并不是每名法师都是如此。”

“嘉伦·德瑞寇斯。”

“是的，”玛济斯的脸色倏地发白。“即使连黑暗之后的邪恶牧师都畏他三分，不过她需要他。”骑士一怔。“你知道的很多。”

“大部分都是在我…我旅行的时候听来的。我原本以为他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提供我适当的保护。因为他不畏惧法师议会。”

隔壁房间传来些动静。玛济斯退回阴影之中说：“我不认为我们现在可以继续谈话。请试着了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正当的理由，我们稍后会再谈话的。”

玛济斯融入黑暗之中。骑士接着一跃而起，并伸出手摸向那阴暗的角落。和他所怀疑的一样，只有墙壁。不论玛济斯是使用哪个出入口，现在都已经关闭了。

喀兹大吼一声冲进房间。“我听见他了！他在哪？”

修玛被牛头人的暴怒吓了一跳，边往后退边问：“怎么了，喀兹？”

“这和我想的一样是个圈套！我的斧头不见了！我所有的匕首也都不见了！”

“你在说什么啊？”修玛把手伸往挂在床边的剑，但是…

剑鞘仍然好端端地挂着，但其内已空无一物。修玛立刻检视随身物品，他和喀兹一样，掉了所有的兵器。这些兵器就在两名老朋友谈话的当儿消失无踪。

修玛伸手碰碰额头。这房间的温度正在急速升高，他觉得双颊发烫。喀兹立刻来到他身侧扶着他。

“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病了吗？”

“我很好。”修玛挥手示意忧心仲仲的牛头人离开。“这没什么。”

修玛一直都被要了。他还真的相信过去的情谊仍然算数，但现在一切都证明了法师在说谎。玛济斯前后不连贯的冗长解释徒留了更多的疑问。

修玛拿起盔甲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要离开。”

喀兹帮他穿上盔甲。

走廊很明显的无人看守，但修玛相当确定肉眼看不见的仆从，正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他开始猜想玛济斯会让他们走多远。

“我不喜欢这样，”喀兹嗫嚅道。他比骑士更加憎恶所有的法术。

他们毫无意外地走到螺旋状的阶梯前，这只让他们更加小心翼翼。修玛用一只手指试探性地触向栏杆边缘，确定没问题后，他大胆地抓住它并向下踏了一阶、又一阶、再一阶。喀兹尽可能地紧跟在后，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修玛从第六阶往下踏的时候眨了下眼。他不再站在楼梯上，而是重回阶梯的顶端，其下有五阶。喀兹张望着找修玛，在骑士警告牛头人之前，后者已经一脚踏上第六阶。喀兹接着就消失了，但一瞬间又出现在修玛的身后。

“又是新的花招，”喀兹嗫嚅道。

他们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没变。每次往下踏的那个人都无法察觉任河的移动，这是出自最高段的细腻魔法。

他们只是不断地兜圈子。修玛明了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无功，因而首先放弃。喀兹还是再试了几次，希望能找到出路。但到最后，牛头人还是走回修玛所在的长廊。

“现在怎么办？”

修玛扔下了他一直持着的包包，并解下了空空的剑鞘。“啥都不做。我们似乎是无路可去了。”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牛头人的双眼又爆出红色的烈焰。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这里没有窗户，墙壁对我们来说又太过坚硬。”

“我们可以从这儿爬下去。”

修玛捡起剑鞘走向楼梯，接着把剑鞘往下扔。

剑鞘不见了。

喀兹的目光仍然往下搜寻着，修玛转过身指着地上。剑鞘正在他们的脚边。

“我们别无选择，只有等待。”

牛头人的双肩因为沮丧而塌了下来。

尽管他们希望能够保持警戒，但倦怠感仍是扑天盖地地袭来。修玛梦见葛妮丝和巨山、飞翔中的银龙、邪恶法师和诸神的对抗。这些梦境全都混在一起，让修玛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这个梦又是怎么开始的。

他知道这个梦很突兀地结束，因为一个声音干扰了他的睡眠。

“起起起起床。”

修玛花了几分钟才发现这个嘶嘶声不是他梦境的一部份，而是风元素的叫唤。

“主主主主主人。想想想想想要。谈谈谈谈谈话。”

修玛起身，喀兹同样听见了风元素，并且站了起来。

“只只只只只只有。修修修修修修玛。”

“不论你的主人喜欢或不喜欢，我都要跟着他！你现在好好带路，否则我就把你一口气吸光！”不知风元素到底听懂了没有，总之它开始往楼梯的方向飘。修玛跟着风元素，喀兹紧跟在后。风元素带着他们下楼。修玛在走到之前跨不过去的第六阶时稍有迟疑，他先慢慢踏出一步，并惊讶地发现可以不受阻碍地往向下迈进。风元素绕着骑士转，似乎催促着修玛的进。他这才继续下楼，起先还是步伐缓慢，但在确定玛济斯解开封锁楼梯的法术后，他开始加快脚步。

一声愤怒的吼叫让修玛回头往上看。原本意欲跟着修玛的喀兹，仍然无法突破阶梯的魔法。

修玛无言地跟着风元素继续沿着蜿蜒的楼梯往下，并且穿过前一天没看见的诸多厅堂。这些厅堂和外面那个树丛一样，相当的阴暗。在少数火把的照耀下，不时有物体一闪而过。修玛只有在经过这些火炬时，才能确定自己仍然跟着风元素。

“主主主主主人。”

修玛一开始没会过意来，因为这间房和其他的厅堂一样的幽暗漆黑，并且让人感觉不出有任何生物的存在。然后，他注意到有东西移动的声音。

在一声命令下，整个房间立刻因为玛济斯法杖而大放光明。修玛刚刚所听到的声音，是法师从椅子上起身的唏嗦声。法师面向他时，修玛惊讶得瞠目结舌。玛济斯似乎比之前老了一倍，没有人会相信眼前的两名男子的年纪相当。

“修玛。”法师的声调几乎在渴求着友情。当修玛看着元气大减的玛济斯时，对他的怒气都不见了。

“玛济斯，到底…？”

“我知道，我们每次见面都带给你更多的问号和恐惧。很抱歉我现在还是只能这样做，不过我会试着理清一些问题。首先，我希望你看看这个。”

法师领着修玛进入隔壁的房间，骑士发现带着他们穿越树丛的地元素，而倒在地元素前的东西立刻令他寒毛倒竖。

修玛认出了那个东西。

“一只惧狼。”

它的肢体被扳成很怪异的角度，修玛后来才发现它的一只脚被撕开了。即使它已经被石化，仍然散发着恶臭。骑士弯下腰触碰惧狼，就如同碰到石头一样。

它无神的双眼仍然死死地盯着修玛，后者回头看向玛济斯寻求解释。

“还有另外三只，但它们全死在树丛里了。这只虽然身负重伤，但不知怎么搞得还是来到了原野，接着就被他…”玛济斯看了地元素一眼，“解决了。但伤害已经造成。现在嘉伦·德瑞寇斯知道我的行踪，可能也知道连你也在这里。我别无选择。”

修玛安静地倾听，不确定玛济斯接下来要说什么。

“跟着我。”他们回到先前的房间，玛济斯走向一处高悬着镜子的墙。那面椭圆形的镜子四周围着金边，其上刻有精细的涡形卷饰。玛济斯把法杖轻敲着地面，边说：“现！”

“那儿，中间的高峰。”镜中隐约可见一座高山，修玛立刻认出那就是两幅织锦画当中的一幅所描绘的景色。“当我接受试炼时，看到了这座山。由于那是出现在试炼的最后一关，所以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在我发现了这个地方和织锦画之后，我才明了是真有其山，也才了解试炼当中的真实成份远比我的老师们所知的还多。这座山和战争有关，里头一定隐藏着某些秘密，但我还没解开这一点。我现在甚至还不知道这座山的确切位置，但它可能座落在距此的西方，应该是西南方。”

他转向修玛，原本空空如也的双手此时捧着修玛的兵器。“牛头人也重获他的武器了。我的仆人会领着你穿过地底通道，并且到达我为了紧急之用安置马匹的马厩。”

高塔突然间晃了起来。

玛济斯旋即转身瞪着镜子说：“现！”

高山的影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玛济斯之堡被一只身负骑士的巨大黑龙围绕的画面，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红龙在不远之处。

“克莱恩之月啊！”玛济斯苦笑着说：“我何德何能，需要克莱努斯亲自出马？”

“克莱努斯！”

法师看着修玛，笑容加深。“喔，对了，你们见过面了。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的话，应该告诉你他和黑暗卫队的重要性，毕竟…”高塔再度剧烈震动，天花板开始垮下。

“风！”雾霭般的仆人听到主人的召唤立刻出现。“把他们带到马厩去！快！”

“主主主主主人。”

“玛济斯，让我帮忙。”

“帮我？”法师一笑。“我曾经站在嘉伦·德瑞寇斯的一方，在他手下所有法师之中仅次于他本人。要阻止我，只有龙是不够的。”

一阵强风刮起！逼得修玛跟跪地经过门廊，同时他也在思考着玛济斯究竟说了多少真话。不仅是他的能力，还包括他的动机。修玛真能百分之百的确定吗？

“修玛！”

“喀兹！”

牛头人不顾任何可能的威胁，一个箭步冲下阴暗的楼梯。玛济斯的确所言不假，喀兹重获了所有的武器，包括那柄巨大的战斧在内。

高壮的牛头人吐出的第一句话完全在修玛的意料之中。“他现在又搞出了什么名堂！”

“只不过是黑暗将军、六只龙、帕拉丁才知道还有些什么。”

更多的砖块从天花板落下。

喀兹把战斧高举过头。“以我三十代祖先之名起誓，我喀兹才不会被这些石头给压死！”

“蠢蠢蠢蠢蠢蛋！跟跟跟跟跟跟上！”

“那玩意儿…”

“…会带着我们离开这里！别多说了！”他们快步跟着风元素，现在后者似乎卯足了全力行进，并且发出淡淡的银光，让修玛和喀兹在黑暗的走廊间仍能亦步亦趋地跟上。

马厩比较像是个通风良好的洞穴，共有体型各异、但全都结实有力的六匹马。在两人挑选座骑的当儿，风元素便消失了。

喀兹问：“我们在哪里？”

修玛跳上他所挑到的骏马一匹高大的银色母马，他望向洞穴的出口说：“我想应该是在树丛的西方吧。”

“很好，解决了一个小问题。”牛头人也爬上他所挑选的座骑——一匹块头至少和他一样大的巨兽。

洞穴开始地动天摇。修玛解开了其他马匹的缰绳，他绝不会让这些马匹死在洞穴里。

“走吧！”修玛和喀兹以全速离开洞穴，两人足足有十分钟都不曾回头看。

他们可以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恶龙攻击城堡的嚎叫声。

打一场不可能会赢的仗有什么意义？但修玛知道，下一场他就必须上阵了。

※※※

他们骑入一片林地，修玛大胆地回头。“黑暗骑士！”

至少有八名穿着黑檀木盔甲的骑士，都骑在炭黑色的马匹上。黑暗卫队！修玛的手伸向配剑，确定它还在。

黑暗卫士身后还跟着一群两眼无神的犬科动物大约有六到七只惧狼。

突然间，黑暗卫士前方的地面开始猛烈地震动，一名卫士成功地保持平衡，另两名正挣扎着躲开震源，但其他骑士在一座高大山丘拔地而起之后，就瞬间消失。修玛认出了地元素，并认为这是玛济斯占上风的征兆。法师派了他最信任的仆人之一前来保护自己的老友。

惧狼有了黑暗卫士的前车之鉴，小心地躲过地元素，但还是有一只被失足的马匹践踏而死。其他惧狼则是继续往前直冲。

修玛的右臂被一截树枝卡住，他适时一闪，躲过了另一段低枝。喀兹骑在修玛右侧几码处，由于他的体型硕大，因此在树林间的行进有些吃力。他头上的一对大角更是经常卡到树枝。不过，牛头人还是面不改色地勇往直前。

修玛一有机会就往后看，但情况总是没变。惧狼以稳健的速度紧追在后，丝毫没有倦色。只有六名黑暗卫士重新整队并企图跟上。

“我们不能…”一截树枝在喀兹想说话时挡住他的脸。“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马会累死的。”修玛同意，他们一直在逼座骑挑战极限。修玛做了一个困难的决定。

“散开！骑到北边去！”他必须要配合手势才能适当地传达意思。喀兹紧皱眉头但仍是接受了。修玛示意他自己将往南骑。牛头人没别的主意，只得服从了修玛。

修玛手势一下，喀兹倏地策马转向右方，一个大转身差点让牛头人的右臂被一棵大树削掉。修玛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接着紧拉住白己座骑的缰绳。

这匹马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它的速度开始减慢，在灌木丛中好几次差点绊倒。修玛赶在它精疲力竭之前就跳下了马鞍，他双脚先落地，接着迅速躲到树林间。

惧狼群间不容发地跟了上来。修玛在马厩时，找到一面小型的木制盾牌，并把它绑在左臂上。现在，他无声地抽出配剑蓄势待发。他祈祷惧狼能够紧追着马匹，这是他惟一能生存的机会。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拖延追兵，以便让喀兹能有足够的时间全身而退。修玛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一死，但他明白，除非有一个人留下制敌，否则两人都是死路一条。他是不会要求喀兹留下来的。第一只惧狼从修玛身边跑过。那恐怖的生物拼命地紧追着被修玛抛弃的马，后者现在了解自己的命运，再度加速狂奔希望能有一线生机。但修玛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他很难过自己为了苟活竟要牺牲动物。

另两只惧狼跟上，又一只尾随其后。至少还有两只。修玛试着耐心等待。

又一只，再一只。修玛大胆地把头伸出树干外一瞥，但这证实是个错误之举。打头的黑暗卫士此时正好出现，并毫不费力地锁定了修玛。

修玛选择以这棵树做掩蔽，就是因为它盘根错节的特色。当黑暗卫士意图一举拿下修玛时，得意忘形地靠得太近，马匹的左前蹄一不小心被突出于地面的树根绊倒，旋即往前摔去，其他的卫士则被抛得半天高，过了一阵子才好不容易地重重落地。修玛确定该卫士断气后，转过身面对其他的卫士。

剩下的卫士重新编队，但林子里的树长得太密，逼得卫士减慢行进速度，并且只能一次一个地往前，打破了他们原本就松散的阵式。修玛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一名黑暗卫士把战斧朝修玛用力一挥，但斧头却牢牢地卡在树枝里，修玛见机不可失，立刻执剑一刺，正中目标，该卫士应声落马。

修玛重燃希望，跳上炭黑色的战马。在修玛驯服冥顽的座骑之际，另一名卫士惨死在狂乱挣扎着的蹄子下。修玛挡开了攻击者，趋马向前，这次是往南去。正中修玛所料，四名卫士都跟了上来。有个白呼呼的东西朝他冲来，修玛本能地往前一刺，幸运地刺中惧狼，不过这头狼还是撕烂了他一条腿上的锁子甲。修玛发现，被他刺穿的雇狼仍旧在剑上不断地蠕动着，它的重量让修玛举不起剑，但为了保留配剑只得拖着狼往前，他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快要被沉重的惧狼给扯断了。

惧狼恐怖的大嘴企图啃噬修玛，嵌在头颅上无神的双眼似乎仍骨碌骨碌地打转。这狼最后终于从剑上滑了下去，修玛回头却惊恐地发现它立刻从地面弹起，几乎毫发无伤。接着惧狼一转头，刚好看见一个巨蹄从天而降，原来是属于打前锋的黑暗卫士的座骑，只见强健的蹄子毫不留情地用力一踏，没时间反应的惧狼瞬间就被马蹄给踏得唏巴烂。

修玛的座骑和追兵的马匹都已经到达体力的极限，他胯下的马喷出白沫，奔跑时也开始步履不稳。他听见后方有重物落地的声响，旋即往后一瞄，看见一匹战马不支倒地，让另一匹步子没踩好飞了出去。

修玛把缰绳一拉停了下来，接着转过身。两名黑暗卫士仍然朝着他上，他们欲采取二打一左右包夹的策略。修玛右侧的卫士出其不意地挥剑，左侧的卫士则紧跟前者的攻势猛然一刺。修玛的时机掌握地恰到好处，他先用木盾挡掉右侧的一击，再打偏左侧的来剑，并不偏不倚地把剑直刺入左方卫士胸甲和头盔间的咽喉要害，该卫士往后倒去，并被其不知情的战马拖着跑。

他右侧的卫士不愿意一对一的单打独斗，回到另两名同伴的阵营，这两名卫士才刚各自摆脱了受重伤的战马。修玛狂野地挥剑，但并未刺中敌手的要害，不过一名黑暗卫士还是落马，并再也没有爬起来。

现在，惧狼群回头了。修玛的座骑颤抖了两下便瘫了下来。他赶在马匹倒地之前跳下马背。修玛昂然站立，手持剑盾，准备迎战五只惧狼和两名黑暗卫士。他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大限将至。当第一只惧狼扑上他的颈子时，修玛用尽全力执剑猛刺，一心只希望能杀多少就算多少。接着，他挥、砍、刺、戳、劈，几乎是乱无章法地盲目攻击。即使是木后此时都化身为利器，坚硬的材质劈烂了至少一只惧狼的脑壳。

惧狼邪恶黄牙淌出的脓水飞溅到他的脸上，空中刀剑交呜、招招欲实他于死地。修玛无畏地迎接每一次痛击，并化被动为主动，化防守为攻击。

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在狂乱地劈着空气，并渐渐恢复理智。他眨了下眼，直瞪着他眼前戏剧性的场面。

两名黑暗卫士早就一命呜呼，其兵器被抛到远处。鲜血流了一地。五只惧狼身首异处，地面上到处散着它们的尸块。

忽然间，倦怠感战胜了一切，修玛无力地跪下。好长的一段时间—他只能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杰作。

第十一章

修玛不清楚在他感到全身疼痛之前，到底过了多久。他离开了尸体横陈的战场，一方面厌恶自己之前的作为，一方面也希望能够躲避可能的追兵。他下意识地认为一定还会遇到攻击，因为德瑞寇斯和克莱努斯将军都属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个性。修玛知道，至少克莱努斯会对他的行踪相当有兴趣。

痛感增强。修玛低头检视自己身上数不清的累累伤痕，他的盔甲凹痕处处，锁子甲几乎形同虚设。他开始回忆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除了挥剑刺向所有会移动的东西之外，他对刚才的那场战斗了无记忆。

修玛发现了一条小溪，并且用溪水尽可能地清洗伤口，任冰凉的溪水洗涤身心。

他梳洗完毕之后，决定跟着小溪的流向前进，它看来应该是往西南方流。修玛还记得玛济斯建议他往西南走。这个想法让他想起喀兹，罪恶感不禁由然而生。他真不愿意抛下牛头人，不知他现在是否安全无恙？

一个庞大的身影让树林仿佛被强风猛吹般的左右晃动。修玛本能地把身体平贴着最近的树干，并且抬头观察动静。他只捕捉到一个巨大翅膀的形貌，这惊鸿一瞥无法确定巨龙的颜色。不论他是哪种龙，都没有再飞回来。

修玛不知不觉地过了一天。饥饿感几乎让他痛澈心扉，饥肠辅额的骑士胡乱地搜寻着从其中一匹马上取下的鞍带。很显然的，黑暗骑士并没有许多的个人物品。修玛在鞍带的底部好不容易才找到目前亟需的东西：三天份的口粮。

一会儿之后，他不管腹鸣成雷，开始呕出这些食物。修玛又多了解了他的敌手——他们对食物毫无品味可言口，即使是连军用口粮也不例外。修玛知道，自己的胃没办法承受如此嗯心的东西，硬吃下去对他有害无益。

最后，他只好采集鸟蛋和浆果果腹，尽管这些食物没办法让他有饱足感，但至少不会让他饥饿难耐。他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发现一件事，大部分灌木丛间的可食用浆果都已经被搜刮一空。应该是最近才被摘掉的，而以所剩寥寥无几来判断，应该不是出自动物之手。再说，除了鸟以外，这森林没有其他动物出没的迹象。如果他再待在这里，极有可能会被活活饿死，现在连小溪都似乎快干涸了。

修玛沿着小溪足足走了三天之久。他在第三天从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时，不禁无奈地露出自嘲的苦笑。水面上的骑士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东凹一块西凹一块的盔甲上满布着血迹和尘土。他开始擦拭满是尘垢的皇冠骑士标记。修玛看见自己的倒影消失，由班奈特取而代之。德瑞克之子当然英姿焕发，浓密的美髯修整地大方得体，他，才是真正的骑士。

另一张脸孔出现在班奈特身旁。这人不是索兰尼亚骑士，他穿着外地的盔甲，落腮胡遮住了大半张像熊一般的脸，并且正在咯咯地冷笑着。

长得像这样的男人若不是亲眼目睹，绝对不会相信有人可以如此敏捷轻巧的活动。刚刚还靠在溪边的人，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柄剑，让他差点惨死在剑下。他惟一躲过一击的原因，就是那人刀下留人。

修玛无法立即判断出，在他身后鬼鬼祟祟的男人是否为善类。这人穿着拼凑而成的钱甲，有些是属于食人魔的，有些是属索兰尼亚骑士的。修玛本可放他一马，但又怕自己放走了一个可能手段卑劣的盗贼。

他眼前的家伙忽然大叫一声、转过身、开始狂奔。修玛急起直追。

他的倦怠感拖慢了脚步，只见前方的人越过一个小丘就不见了，修玛立刻加速跟了上去……

不多久，那人又慌张地跑了回来，其后跟着十几名骑兵和许多许多的步兵。这些军人都不可置信地望着两人。

一个银黑色头发、蓄着黑色胡子的高大男子高声发出号令。修玛听不清楚确切的口令，但他知道一定和自己有关。

修玛的好运开始急转直下，这里的树林不够茂密，并且由军队雄赳赳的气势看来，他们一定对此区地形相当熟悉。他知道自已无路可退之后，转过身，准备一战。他看出这并不是黑暗之后的人类兵团，怛无法判断来者究竟是敌是友。

第一批骑兵朝他前进。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但修玛在现在的位置还是有可能挥剑制敌。然而，希望愈来愈渺茫，第三名骑兵向他逼近，步兵们也紧跟在后。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正急遽缩小的包围圈之内。不过，所有人都还按兵不动，没人想要一尝修玛手中利刃的滋味。

“不要轻举妄动！这是命令！”

剩下的骑兵全数就位，方才发号施令的指挥官骑向包围圈，所有的骑兵都让开让其通过。他骑到修玛面前，开始打量着后者。这名指挥官器宇轩昂，尽管脸孔因多年统领的责任而刻画出不少皱纹，但却更显刚毅。他和许多索兰尼亚骑士一样有着鹰般的五官，这说明了他具亚苟斯的皇室血统。然而他的表情却不像天位骑士或班奈特一样的严肃。他脸上微微泛起的微笑是绝不可能出现在那两位伟大骑士的脸上。

“一名索兰尼亚骑士？这里距离敏加堡有点远吧，你说呢，皇冠骑士？”

修玛知道自己未具骑士应有的风范和举止，而立刻红了脸。他企图赢得一些尊严并回答：“我已只身行动好几天了，其中击退了怪兽和战士许多次。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由于他还不够信任这位指挥官，因此并未全盘脱出。

“我明白了。”指挥官在马鞍上挪了一下。“我是杜仑第的盖·亚维岱尔爵士，这里对我而言已经太往南边了。你是谁？在亚苟斯中部做些什么？难道骑士团终究还是被击溃了吗？”

“我是隶属皇冠骑士的索兰尼亚骑士修玛。我在黑暗之后的爪牙击败我方阵线时，被黑暗卫队逼往这个方向。”修玛大可以说个善意的谎言，给他们些希望，但他并未这么做。

亚维岱尔的脸倏地刷白。他手下的士兵也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

“我没有误解了您的话吧？骑士团被击溃了？”

“不，亚维岱尔爵士。我们的阵线虽被突破，但仍退到后方重新编整。我很不幸地被迫往错误的方向去。敏加堡仍然如常地屹立，也将继续如此。”

指挥官给了他一个挖苦的微笑。“我们在亚苟斯对骑士团的实力一清二楚。我很高兴听见，骑士团还没整个被攻破。”

其中一位骑兵往修玛靠近，后者挥舞配剑威吓着骑兵。亚维岱尔举起一只手，希望能化解剑拔弩张的情势。

“我还有好些问题想请教你，但你看来有些累了。你，”指挥官指着对修玛虎视耽耽的骑兵说：“把你的座骑让给他。”

“是的，阁下。”

修玛的目光从那匹马移到盖·亚维岱尔，再回到马的身上。指挥官微蹙了眉头，明白骑士心中的想法。

“修玛，这不是个陷阱。我们和你一样，都与黑暗之后为敌。就把你我两方过去的歧异留在过去吧。”

“我和您所想的一样，亚维岱尔爵士。”修玛语毕便跨上马匹。

“很好。我们返回营地之后，希望你先用餐。饭后你可以选择先休息，或是直接和我谈话。”

修玛突然想起一件事。“阁下，请问有没有听说一名单独闯荡的牛头人在附近活动？”

“牛头人？”亚维岱尔不解地看往他的诸多手下。所有人都摇头。“似乎是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们会料理他的，不要担心。”

修玛焦急地提高声调说：“阁下，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知道您很难理解，不过那名牛头人是我们的盟友，他叫喀兹。”

“这的确让我很难接受。”亚维岱尔再度打量修玛，这次，花了更久的时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更没想到过会从索兰尼亚骑士的口中听见。但我会如你所要求的行事，这样足够了吗？”

“是的，阁下。”

“好吧。”亚维岱尔转向他的副官说．“把纵队带回去等待进一步的指令。”指挥官发现自己正看着年轻骑土的双眼说：“你刚才追赶的人是一名逃兵，我感谢你的努力。也希望我们能尽快谈话。”

骑兵和步兵重新列队，并依亚维岱尔爵士的命令开始往北移动。虽然修玛希望能继续向西南方走，但他相信指挥官的决定。

突然间，一阵晕眩感袭上修玛，他差一点就重心不稳摔下马鞍。

“诸神啊！”指挥官开口准备说话，但一时之间竟然词穷。“多瑞，赶快把他扶起来！我们不希望他被自己的座骑践踏。”亚维岱尔靠近看了看修玛边说：“诸神啊！他几乎是体无完肤！”

※※※

这支军队里并无米莎凯的牧师。卡尔苟斯附近爆发了新一波的瘟疫，牧师都在那儿帮忙。亚维岱尔认为，这次的大流行很特殊，因为瘟疫通常都是出现在被战争蹂躏最烈的区域。卡尔苟斯之前未经任何战火的洗礼，同时也是亚维岱尔部队主要的补给线。修玛睡了整整一天，这让指挥官忧心仲仲，因为异常疲倦是瘟疫初期的症状之一。直到修玛清醒后精神饱满地向亚维岱尔道谢，才让后者松了一口气。他确定年轻骑士康复了之后，立刻要求召见修玛。

尽管修玛从高阶骑士那儿听到许多关于亚苟斯的传闻，但指挥官毫无疑问是相当正直的人。虽然亚维岱尔可能倾向只为自己的土地贡献一己之力，但他绝对是一代将才，相当的聪明、有策略。冷酷的亚苟斯大帝贝斯特尔三世，下令亚维岱尔爵士必须以他的名义统率部队。忠心爱国如亚维岱尔，仍然希望大帝至少能从战技高超的皇家军队中，调派一部份精锐到他手下已经无甚战力可言的部队里。但贝斯特尔三世和他的祖先一样，只注重自己的福祉。他总是能找到种种理由，拒绝把私人卫队的人马调到宫廷之外。

骑士团大失败的消息徒增亚维岱尔更多的苦恼。“我还是很难接受，不过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修玛。但我现在没办法把你送回你的指挥部去。我们正依大帝的命令，往达提苟斯前进，接着我们极有可能会重返北方。我觉得自己像只傀儡，只凭主子的一拉一扯活动。”

这是修玛第一次获准离开自己的帐篷，此时他正坐在指挥官的帐篷里。骑士现在身穿坚实的亚苟斯盔甲，这副盔甲原本是亚维岱尔欲送给首度出征便阵亡的儿子的礼物。牢固的锁子甲和修玛盔甲完好的部份刚好配合。他相当感谢自己头盔和胸甲上的凹痕已被修复。骑士对亚苟斯锁甲雕工之细、纹饰之华丽大感惊讶，这即使对最尊贵的索兰尼亚骑士来说，都有些太过华美。亚维岱尔透露，他只有在晋见大帝时才会穿上正式的盔甲。面对其他的高官权贵，战甲就绰绰有余了（但有些贵族对此常常会过度敏感）。

修玛除了对于自己想往西南去的事情有所保留外，对指挥官是知无不言。“我有可能获得在贵国境内自由活动的殊荣吗？”

“现在是战时啊，修玛。我怎么能容许你自由活动？”修玛啜了一口亚维岱尔请他喝的酒。骑士对指挥官竟然愿意和自己这个无名小卒对饮十分讶异，但亚维岱尔知道，修玛的胆识超群，少有人在有过那样的经历后还能全身而退。因此，修玛应是当之无愧。

“请容我造次…”修玛看了一眼外头的守卫。

骑士叹了口气继续说：“有谣言指称，在西南方的山脉间藏有重要关键，可结束这场永无止尽的战事。”

亚维岱尔想了一下。“西南方的确是有山脉，但那里少有人迹。听说那里是恶龙和其他龙后爪牙的藏匿处，那附近可能真有什么重要性。”

修玛停了一会儿，兴致高昂地说：“您可以陪我去吗？”

指挥官一笑。“若是这样，大帝可能要取我首级了。况且，那里的地形不利骑兵的行进。我们派出的巡逻小队一去不返、法师们拒绝前往该地、牧师们告诫大家切莫靠近。这样说你懂了吗？”

“了解了，阁下。”修玛重重地坐回凳子上，并伸手摸摸额头。帐篷忽然间变得好热。

“你还好吧？”

“是的。请给我一点时间。”修玛拭去额上的汗水，现在燥热已经退去。

亚维岱尔爵士十分担心地说：“或许我们应该明天再谈。”

“我相当同意，阁下。”

“这样吧。”指挥官揉揉下巴。“和我到卡尔苟斯去，如果你还想去山脉、体力也还负荷的了的话，那就去吧。”

“卡尔苟斯？”高烧让修玛的视线朦胧，他发现自己不能很清楚地看见指挥官。

“是的，卡尔苟斯。牧师会领着我们通过疫区。你怎么说？”

“谢谢您。”修玛快速地起身，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现在最相心做的就是尽快躺平，骑士的元气毕竟还没完全恢复。“请问我能否告退？”

“请吧。”盖·亚维岱尔看着骑士匆忙退下。他因为担心而紧蹙双眉。指挥官啜饮了一口酒，接着便盯着杯子看。

亚维岱尔爵士麾下大部分的士兵，在被大帝强制征军前都只是一般的商人或农民。因此他们对于索兰尼亚骑士的了解十分有限—只当他们是传奇人物。现在，有一名活生生的传奇就在营区和大家一起生活，关于这名骑士多采多姿的冒险故事自然不陉而走。修玛和这些亚苟斯人一样的吃惊，因为他丝毫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传奇般的人物，当士兵们瞪着他看的时候，也总让他困窘万分。

大部分的故事围绕着修玛如何独立迎战黑檀木卫士的追杀，他是如何一夫当关地歼灭一整个军团，还有一大群恐怖的惧狼。土兵们说到此，不禁开始担心起家乡妻小的安危。修玛很难理解在骑士团不甚受到重视的亚苟斯，这些士兵竟会如此地尊敬他。

亚维岱尔似乎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切。当修玛抗议传言实在夸大得太过火的时候，他只是微笑地表示，每个故事都是由真实和虚构的部份所组成的，只能留待后人评断。“他们需要英雄，如此才能燃起希望，希望终能打败塔克西丝，重回家人的身边。”

有时龙类会带来前线的消息。北亚苟斯和亥洛已经被攻陷了，这让修玛相当操心。他不知道喀兹究竟是继续往北去，或是回头往南寻找修玛。即使牛头人往南，也绝对不会受到欢迎的。修玛不只是担心喀兹的安危，他知道牛头人绝对会轰轰烈烈地战到最后一刻，不会让敌人有好日子过，势必会造成不小的伤亡。

修玛询问善龙有关索兰尼亚方面的消息，但是没有一只巨龙晓得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有传闻指出，骑士团被迫往敏加堡退了一半的距离，但在东方，没人敢说任何一个消息是完全准确的。

他们在距卡尔苟斯约两天路程的地方扎营，营区靠近一个原本繁华、现在却是废墟的空城。这个城在战事爆发的初期，就因为瘟疫而被毁于一旦。有些人相信新一波的瘟疫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但亚维岱尔却抱持不同的看法。

“你要记得，”指挥官在抵达营区的当晚对修玛说：“我曾经提过这波瘟疫的大流行相当不寻常。”

“我会的。”

亚维岱尔坐在营帐内，用手指轻敲着桌面边说：“它之所以不寻常，就是因为有人故意施放这个瘟疫。”

修玛不愿相信竟然有人含蓄意散播疾病，不过他对魔吉安的信徒也略知一二。听说在所有的组织、社群中都有魔吉安的信徒，等待着施放属于他们神祗的致命礼物。

“您有没有可能弄错？”修玛真希望事实不是这样。

“有可能。”

※※※

亚维岱尔在确定修玛不会做出如独自骑马外出的蠢事后，已经取消骑士只能在营区活动的禁令。现在，修玛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往离营区最近的一处废墟靠近。废墟及所有和瘟疫有关的事情，都让他很不舒服。怛他知道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后，废墟里已不再会有瘟疫的影子了。

修玛一点也没有往废墟走近的欲望，但他发现一个四肢着地的影子一闪而过，融入颓圯的建筑物里。可能是狼或是野狗。

他紧握配剑朝影子消失的方向走去。骑士专注地往前，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深入废墟。接着，他听见有东西疾行的声音，经验告诉他，这个生物绝对是用两脚行走的。

修玛努力在黑暗中视物。他看见一双闪着红光的眼睛，但却随即消失。骑士立刻追了上去。

他听见左方有东西略过墙壁，便往左转，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一个高大、无甚形体的东西快速从骑士背后闪过时擦到了他。修玛大吼一声倏地往后转，只见它竟然和夜色混为一体。修玛把剑指向前方冲了过去。

眼前除了一座倒塌的门，没有任何出口。修玛踢开本门残破的部份，继续往前。

房间内空无一物。修玛检查了这小房子里的其他房间，只发现一些小害虫。

那家伙竟凭空消失，他为了安全起见，绕到屋后一探究竟，所经之处灰尘四起。房子后边只有更多的断垣残壁罢了。除非真的有东西能在那些石块下躺平，否则应该是无处可躲。漫天的灰尘让修玛剧烈地咳嗽。骑士忽然之间觉得头晕目眩，连走路、握剑都困难万分。他愤怒地把剑扔到地上，却激起了更多的灰尘。他的盔甲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但他丝毫不以为意。这灰尘似乎无所不在，骑士的眼、耳、鼻、口，甚至连喉咙里都卡了一大堆。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接着叹口气、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瞪着死气沉沉的街道，但连这个姿势也都太辛苦了，修玛决定应该打个小盹。他闭上双眼，立刻就发出均匀的鼾声。

几个戴着兜帽、穿着及地长袍的黑暗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围住修玛。他们的面孔深藏在厚重的兜帽下，只有一人露出了双手。那人从他的腰带间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并打开它。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其中淡红色的粉末倒在地上，粉末一触地就和修玛所以为的陈年灰尘发生反应。两者发出如蒸汽般的嘶嘶声，接着互相抵消，地面霎时只剩下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灰色尘埃。戴着兜帽的人接着把瓶子盖紧并转向躺在地上的骑士，他弹了一下手指，四名同伙立刻抬起了修玛。

一分钟后，房间内便空空如也。若有人在此时往里面看，绝对不会认为最近有过任何的进出。没有骑士的踪影，也没有穿着长袍的黑影。

一声嘲笑似的呼号划破了这个鬼城的凛冽空气。

第十二章

全身无力的修玛听见模糊的声音，似乎在争论着些什么。过了一阵子后，他才听出自己就是争论的焦点所在。骑士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争气点，好让他看看究竟是哪些人在说话。

一个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插入，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被标记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史库拉瑞斯？”

叫史库拉瑞斯的说：“索兰尼亚骑士竟有印记，一定大有问题。”

另一个像牛蛙的声音切入：“他不会了解的，夜之主！躺在地上的这家伙比他还像我们的同志。”夜之主再度试着解释。“我们在骑士间也有使徒，而且他们的力量相当强大。”声音像蛙呜的哼了一声表示同意。修玛的身体动了一下。他们似乎认为骑士身上背负着某种重要的印记，但他现在有的就只是高烧不退的额头。

“我知道印记所代表的意思，”那熟悉的声音（他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声音？）说道。“我也知道，他不像我之前所想的一样会这样就死了。太好了，他应该有我想要得到的消息，他的出现对我就十分的重要。”

“那么，你要我们怎么做呢？我们的同志下了印记保护他，因此我无法动他分毫。”

那个很明显的圈外人再度说话。修玛此时意会到为什么这声音如此耳熟，只有惧狼才会这样子说话。

一定有人发现修玛的身体动了动，接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靠近修玛，把骑士的头从左摆到右。那破烂手套的恶臭让修玛本能地别过头，让夜之主发出了人憎恶的笑声。

“他不是我们的一员，但我们有同志企图要保护他。这愈来愈有趣了。”

“我们该怎么办？”声音像青蛙叫的问道。

“一定要把他藏起来，你们这些悲惨的家伙，”圈外人怒吼。“把他藏好，等着我的手下连络你们！难道瘟疫不只夺走你们的身体，还夺走了你们的智商吗？”

修玛的眼睛此时似乎可以微微地睁开一个小缝。

两名穿着发臭长袍的人和一头惧狼正在讨论着。脑袋一片浑沌的修玛花了几分钟才搞懂，远在自己城堡内的嘉伦·德瑞寇斯正利用如死物般的仆从，在亚苟斯充当自己的耳目和发声机器。

修玛只能从满屋的石砾和颓圯的屋顶推测，现在应该还在废墟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把他拖了多远。

接着，夜之主抬起一只皮包骨、满是疤痕的手臂并指着叛逆法师的传话人说：“多保重啊，法师。虽然你现在是黑暗之后跟前的红人，但是她喜怒无常，让她失望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你应该对我们客气点才是。”

德瑞寇斯现在借由惨白的惧狼展现他的狂怒，把身材较矮小的长袍人吓得举起两只瘦削的手往后退。

夜之主则是讥讽地说：“你的力量对胆怯的人才有吓阻作用，对于被魔吉安保护的我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魔吉安！疾病和腐败之神。修玛想到此倒抽一口冷气，自己竟被魔吉安的信徒囚禁。

“这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德瑞寇斯终于说道。

“我同意。很好，法师。我的同伴会把这家伙留给你的跟班。但我这么做不是怕你，而是因为这样也符合我主的目标。”

“我当然知道。”

“但那个印记…”声音像青蛙叫的人嗫嚅道。

“同志，我们为了要彰显魔吉安的光耀，有时候还是要做点牺牲的。”

“当然也是为了黑暗之后，”德瑞寇斯刻意地补上一句。

“是啊。不过，我对于这个印记还是相当好奇。”史库拉瑞斯把手放到修玛的额头上。

修玛怕自己的灵魂会被人侵，因此反抗地别过头，但仍是躲不过那只如同爪子般的手。

霎时间，他不再处身于断垣残壁之内。各式各样的声音和景象如潮水般将他包围。修玛此时了无畏惧。但他知道，这个情景只是存在于他的心中而已。修玛听见了沙场上健嗟的马蹄声、盔甲的撞击声、金铁交呜声。他看见了三名各代表着皇冠、圣剑、玫瑰的骑士。尽管他们都戴着面甲，但修玛知道在后方的两名分别是哈巴库克和奇力乔里斯——骑士团三神祗中的两位，这代表着前方的就是…

突然间，修玛又重回现实。如果修玛不是全身无力，在看到那只枯槁、阴森的手爪猛力把他推开时，一定会放声尖叫。他蒙胧间可以看见两个穿着长袍身影正瞪着他。

“我无法穿透他的心灵。他的意志力太强了。”

“印记呢？”

“不在了。它太过虚弱。他还是被困于不断受苦的生命中，他不是我们的一员，也永远不会是。”他们身后站着惧狼，后者从腹中幽幽地发出德瑞寇斯的声音：“那么，现在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错。等你的仆从来了再说。”牧师弹了一下手指，修玛旋即睁开眼。戴着兜帽、如骷髅般的身影从阴影中冒出，活像死而复活的行尸走向。

“把他带到地下墓穴，绑到祭坛上。”

“不能有献祭！”

夜之主苦笑地说：“别怕，他会好端端地活着。让我们来瞧瞧你的运气会不会比我好。”

德瑞寇斯并未多做回应，亦或，至少惧狼并没有再多说话。修玛想挣脱束缚，但徒劳无功。四名穿着长袍的家伙把他抬起来，他们加起来的恶臭今骑士中人欲呕。

修玛原本想观察四周情景，以及行进的方向，但视线全被一个被蠹虫蚀烂的袖子给挡住了。他认为现在可能还在他一开始误入陷阱的废墟中。修玛知道，魔吉安的信徒对于同伴的身份以及一切的计划，都保持高度的隐密性。把他带到地下墓穴意味着他们在卡尔苟斯的地面下活动。怪不得没人找得出瘟疫的源头，因为它不是来口口于卡尔苟斯或是邻近的城市，而是发源于地底。

微风把恶臭稍稍吹散了些。修玛推测目前应该在一座废弃的建筑物里，由于他认为地下墓穴应该是无路可逃的，因此他开始绝望地策划脱逃计划，希望能出现一线生机。怛骑士现在手脚发软、头晕目眩、又被五花大绑，根本就无计可施。

一行人离开那建筑物没多久，修玛就听到一声鸟类的呜叫。当穿着破烂长袍的家伙们会过意来时，已经太晚了。

忽然有东西划破空气直冲而来，一名扛着修玛的长袍人旋即中箭、应声而倒。另三人失去重心，手一滑就让骑士脸朝上地摔到地面。

未久，忽然大放光明，让长袍人无所遁形。弓箭手精准地射中另两人。叫史库拉瑞斯的头头则是放弃了指挥的责任掉头就跑，眨眼间背后就被三支箭射穿，他像个傀儡般戏剧化地颤抖了几下，就颓然往地上一瘫。

即使光亮减弱，但全副武装的土兵此时仍是一涌而上。修玛惊讶地发现，十几名长袍人里现在只剩四个还没倒下。由于他们手无寸铁，因此第一批朝他们进攻的士兵毫不迟疑地杀了上去，接着，一名黑暗牧师掏出一个小袋子，并且把内容物撒在离他最近的士兵身上。修玛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哀号，随后，整批士兵开始痛苦地大叫，似乎在几秒钟之内都患了瘟疫。

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修玛走来—并且弯身帮他松绑。“我真是蠢啊！我早该知道…”

弓矢齐飞，亚维岱尔帮修玛完全松绑时，最后一名长袍人也已经倒下。

“你杀了惧狼了吗？”

“惧狼？”亚维岱尔担心地扫视四周。“我没有看到什么惧狼！”

“我的剑！”修玛的剑被压在一名魔吉安信徒下。他漫不经心地把剑用力抽出，一心只想着要赶快阻止那只惧狼。那恐怖的生物竟然有办法趁乱脱逃。修玛不希望它再度跟着他，把骑士的所在位置和一举一动日报给它的主子。

修玛听见亚维岱尔爵士呼唤着他，但他充耳不闻。他必须亲手解决那只怪兽。

他听昱阵奔跑的宪搴声，立刻不假思索地全速跟上，浑然不在乎凹凸不平的地面可能会要了自己的性命，现在不是重视自身安危的时候。

他跃过一面倾圯的石墙，落在一片石砾上，但突然一个重心不稳、脚一滑就往后栽去。骑士勉强握住了剑，一条腿被重压在自己的身体下，他痛苦地紧咬着牙关。

修玛躺在地上，只见那张恐怖的嘴脸朝他的脸靠近。惧狼尖长的黄牙在他颈侧绕来绕去、血红湿滑的舌头在大嘴里一进一出、无神的双眼只透露出死亡的讯息、两只前爪开始撕扯着骑士的胸口。

“我现在就要宰掉法师的玩偶朋友了！”惧狼张开大嘴往骑士的脖子一咬。

修玛用力往惧狼一刺，因为受限于出手的角度，这一击并没有命中怪兽的要害，不过倒把它弹了开来。

惧狼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即四脚着地地站了起来，血红色的双眼凶光四射。修玛则是高举配剑。

忽然间，惧狼身上爆出烈焰。它前一秒钟还准备扑上前，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团火球。修玛吃惊地看着火焰，接着注意到在原本是旅店的废墟里，走出一个身影。

“玛济斯！”

法师迅速把食指放到唇边，示意修玛噤声。他消瘦了了很多，看起来也不再意气风发。过去闪耀着金色光泽的头发，现在成为黯淡的棕色，并且短了不少。是被烧掉了吗？玛济斯还穿着口口从接受法师训练初期后，修玛就没看他再穿过的红袍。

“来吧！我对亚维岱尔爵士的手下施了个迷惑的法术。但他们要不了多久，还是会发现你往哪里跑的！”

“但是…”修玛知道再跟着自己的老朋友走简直太过疯狂，—但两人过去建立的紧密情感今日依然丝毫未变。

修玛跟着走。

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穿越这个城镇，最后终于抵达该城的南郊，有两匹马等在那儿。玛济斯让修玛骑了较壮硕的一匹。法师等到骑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

“我们一定得骑快一点，要绕过一个索兰尼亚的哨兵站。”

“哨兵站？”修玛对于索兰尼亚南部竟然有哨兵站感到不可思议，索兰尼亚骑士竟在在亚苟斯！

“刚刚那阵光亮是不是你弄的？”

“是的，”玛济斯答道。“我早上再跟你解释，那个亚苟斯人一定派了追兵来，等我确定他们没追上来再说。”

修玛驱马放慢速度。“为什么我们要避开亚维岱尔爵士？”

法师睁大双眼。“你瞎啦？你以为他是真心诚意、不求回报的帮你吗？”

修玛强忍住不回嘴。没错！他是信任那名指挥官，这样犯了什么罪了吗？

“你告诉他山脉间藏了东西对吧？你告诉他通道的事了对吧？”

“你胡说什么啊，玛济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通道。”

玛济斯脸色一变，修玛明白他不小心说溜了嘴。法师旋即恢复正常，并说：“你告诉他西南方的山脉间有东西，可能会打赢塔克西丝。他是一名亚苟斯贵族。你知道亚苟斯的贵族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和权力，什么事都做。想想你对他说的话，这是他给亚苟斯大帝一个多棒的礼物啊。想想大帝会拿什么来奖赏成功让安塞隆结束战争的贵族。他一定会为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不择手段。”

这些话（或是玛济斯的语气）似乎有催眠的作用。修玛不断告诉自己亚维岱尔爵士是个好人。但是，难道他对一个迷途的骑士会比对大帝来的忠心吗？他的确解除了限制修玛行动自由的规定，但前提是骑士必须与他同行。修玛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他不再确定孰是孰非，只知道自己想找到那座山。他现在正朝着那个方向去，也没有突然回头的理由。

他没注意到玛济斯再度回头时，脸上所浮现的苦笑。

玛济斯带着修玛走一条蜿蜒的小径，穿越了卡尔苟斯西南方的平原和森林。

两人停下来时，天色已经微明。他们来到一个隐密的小湖边，并把马匹绑在牧草丰美的地方。随后，法师便睡着了，同样没有多做任何解释。修玛靠着一棵树坐着，边看着平静无波的湖泊。他正想着叛逆法师德瑞寇斯现在除了想要找到玛济斯外，一定也想要找到自己。

那只惧狼已经被烧成灰烬，使得嘉伦·德瑞寇斯暂时失去了监视修玛和玛济斯的耳目。由于战争耗去叛逆法师许多的精力，因此他倾向过度依赖手下的间谍。修玛认为德瑞寇斯应该知道，玛济斯正在寻找着某样东西，可能知道得此骑士还多。修玛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更多叛逆法师的耳目；他也知道，总有一天，德瑞寇斯会放下手边所有的事，亲自面对两人做个了断。

他拾起一个小石头往湖中央丢去，但它却飞了回来。修玛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却定定地动不了。他生气地想着，不知道这下子又遇上什么了。

未久，湖边露出一张女性的脸孔，虽然有些泛绿，但却相当的可爱讨喜。她的眼睛细细窄窄的，好像刚睡醒一样；她小巧的鼻子看起来活泼淘气；她的双唇则是饱满丰润。她从湖中整个现身后，修玛发现尽管她的个头可能只到他的肩膀，但身材苗条、有着一双纤细的长腿。她身上惟一的衣物就是一件单薄的连身长袍，由于全身湿透了，因此袍子顺着她的曲线清晰地勾勒出她完美的线条。水妖精！修玛知道一些水妖精的故事，他们存在于没有书面记录留存的梦幻之年代。他们非常少见，究竟是不是一个种族仍备受争议。

“你好，人类。”她的声音甜美腻人，就像林中小鸟的悦耳叫声。她对修玛嫣然一笑，后者立刻红了脸。即使她美丽迷人，怛骑士的脑海中浮现另一位女性的脸孔葛妮丝。修玛站了起来。

“你好。”他等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回答。根据传说，水妖精除了顽皮之外，也相当致命，不只一名男性曾经遭到毒手。想到此，修玛把手靠近配剑。水妖精是懂法术的，虽然他和玛济斯是挚友，怛身为骑士团的二贝，他同时也对所有的法术不具好感。

修玛低头往旁边看，却惊讶地发现玛济斯仍然在睡梦中。他一想到这可能和魔法有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水妖精咯咯地笑出声。“我以为你是另一个人呢。不过，我也喜欢你。”

“喔？”修玛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但表面上仍神色自若。“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别人呢？”如果附近有其他人出没，此地可不宜久留。

“你看起来像毕欧朗，都穿着蠢不拉机的铁。他会来看我的。你想要看看我家吗？”

修玛不安地往后退。根据他有限的知识，她家很有可能是在湖底，如果她要强迫他…“不了，谢谢，”他迅速地回答。“我不想打扰你。”

她撅起红润的双唇说：“你连讲话都像毕欧朗。”

“你在等他吗？”修玛立刻往湖面四周打量，其实并不期望会看见什么穿着一身盔甲的骑士突然杀了出来。

水妖精走上岸。修玛看了一下玛济斯，后者还在睡。

“我不让他醒，他是不会醒的。我不喜欢他。”

骑士皱着眉问：“你也认识他吗？”

她挥了挥手说：“不是他，是他的想法。”

“你从哪里知道的？”修玛不清楚水妖精到底有什么能耐。她虽然柔弱，但有很强的力量，竟能轻易地对玛济斯施法。如果玛济斯不是这么累的话应该不会如此，但她的实力仍是不容小视。

“我从我的镜子里看到的，它能告诉我别人的梦。这里真是太无聊了，我好想念挖洞人。”

“挖洞人？”

“傻子，就是那些在地上挖洞的人嘛。你知道的啊，那些矮矮、好笑的人。”

矮人。要把水妖精说的话搞清楚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现在靠修玛非常近。“你确定不要来看看我家吗？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我就不会让你淹死。”

这真是一个陷阱，多少男人相信了迷人的水妖精，却只发现自己掉入海沟里？他本能地向帕拉丁祷告。

水妖精往后退了几步。“我不希望你这样做！”

虽然她并不是纯然的邪恶，但并不是帕拉丁或古力安的创造物，因此对其中任一神祗的祷告，会触怒她或是逼她远离。

修玛正准备要向她道歉，却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间，传来马匹行进的声音。他战战兢兢地握紧剑。

“怎么了，那是毕欧朗。我希望你们会打架，我已经好几百年没看过精彩的打斗了。”

一人一马越过低林，来到围绕着湖边的小路。那男人的披风几乎遮住了整个身体，但修玛可隐约看见胸甲的反射。那人原本并未注意到水妖精和修玛，当他发现时，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骑士。他的披风滑落，修玛有机会看清他的盔甲。修玛的目光从他的盔甲到脸，再从脸到盔甲。他记起玛济斯提过亚苟斯南方有个索兰尼亚的哨兵站。

水妖精甜美地一笑。“知道我为什么以为你是毕欧朗了吧？你们连盔甲都一样。”

她说得没错。毕欧朗是一名皇冠骑士。

第十三章

毕欧朗转向水妖精。他是个中等身材的壮汉，看起来饱经风霜，眼神则透出深沉的悲哀。他并不和大部分的骑士一样蓄着长髯，而是和亚维岱尔爵士般留着修剪地整整齐齐的短髭。修玛不确定他到底在这个地区多久了。

毕欧朗对水妖精说．“让我们独处。”

“你们不打架吗？”

毕欧朗面露不悦之色地说：“他是我的同伴，我们不会动手的。”

“喔。”她皱紧了眉头，但立刻又兴致盎然地问．“那你会不会和法师打？”

“法师？”毕欧朗把一撮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到后面去，边看着睡成一团的法师。“他一定很累吧。”

“是她让他这样子的，”修玛解释。

毕欧朗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为什么要这样？”

水妖精嘟起嘴说：“我不喜欢他。我让你看过他的梦的。”

“他现在正做着梦吗？”毕欧朗好奇地问：“他是哪一个？”

“就是一直死掉的那个。”

修玛眯了下眼。玛济斯说过，他的梦境里不断地上演自己死亡的情景，水妖精不可能会知道。难道她真的能看到其他人的梦？

“放了他，”毕欧朗下令。

“你不想和我坐在一起吗？”她的言下之意让毕欧朗的脸倏地刷红。

“不想，走吧，这很重要。”

水妖精气呼呼地把两只纤纤玉手插在腰际。“我不喜欢你了，你不用再来看我了。”

她跑向水边，不一会儿便潜了下去。她看起来几乎和人类无异，只是肌肤上多蒙了一层淡淡的绿晕，以及出奇柔软灵活的四肢。修玛猜想她是怎么在水里呼吸的。

毕欧朗：“她不会真的生气的。她已经这样十几次了，每次我一眨眼，她就忘了为何要发怒。我想水妖精的天性就是如此吧，不过我也就只认识这一个而已。”

修玛低头看着仍然沉睡不醒的法师边问：“她不会忘了他吧？”

“再给她几分钟，她的法力只能够再撑得了一会儿。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你的呢？”

修玛正色。“我是来自敏加堡的皇冠骑士修玛。”

“敏加堡！”这个地名如雷贯耳。“骑士团终于打赢了吗？战争终于结束了吗？”

修玛摇摇头并看着地面，接着便描述了大致的情况。毕欧朗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她最喜欢的游戏…”毕欧朗指着水面说：“就是拿那面古老的做梦者之镜摇一摇，看看浮现出谁的梦境。”毕欧朗打了个寒颤，继续说：“黑暗之后那些爪牙的梦，超越了你我所能想象的邪恶之至。”

“她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毕欧朗耸耸肩，他不想再多谈水妖精的事了。不论他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都不会受到骑士团的认可。“在我来到哨兵站时，她就在这儿了，她那些宝藏的历史都非常悠久。他停了一下。“我是不小心遇见她的，其他的骑士不会走到这里。那时，我一心一意地想追到一头公鹿，因为在哨兵站里吃不到什么像样的菜。不知怎么搞得，那头鹿就跑到了这来，我的座骑突然一停，把我摔下，等我清醒过来时，只发现自己正痴痴望着她的双眼。”

修玛看出毕欧朗的不好意思。“你毋需担心，我不会泄漏这件事的。”

毕欧朗耸了下肩说：“他们多少知道吧，他们知道我的行踪，我也不过是坐在她身边罢了。水妖精毕竟不是血肉之躯，最多也只能这样了。”玛济斯动了动。毕欧朗指着他说：“你的法师朋友醒了，我想他对自己被法术困住，应该不会太高兴。”

修玛往下瞄了一眼，虽然玛济斯还没完全醒但也快了。他迅速做出决定并告诉毕欧朗：“他并不需要知道。”

毕欧朗没说什么，但双眼尽是感谢之色。修玛知道，毕欧朗事实上非常在乎水妖精。

玛济斯意识到附近有其他人后，立刻跳了起来，并瞪着来人。“红袍法师，您好。”毕欧朗迅速地行了个制式的礼，他对玛济斯的尊敬程度，仅止于法师是同袍骑士的同行者罢了。

法师完全清醒了。他回了礼并说：“您好，索兰尼亚骑士。我不知道在这么南的地方还有骑士团的踪迹。”

修玛不动声色，但不敢相信玛济斯竟又睁着眼睛说瞎话。法师在他们离开废墟的时候明明说过，希望要绕过哨兵站。

毕欧朗回答：“这里有个哨兵站，它的规模很小，几乎快被遗忘了，可能再过几年就会被裁撤了。”

“喔。”法师一脸不感兴趣的模样。他低头看看刚才自己休息的地方，又把目光转到湖面上。“很抱歉我这么晚起。这不大像我，我不是故意要失礼的。”

毕欧朗有些局促不安，他奶油色的座骑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焦急，开始紧张地踏步。“没关系，这在这里常发生的。我就曾经在附近睡得很沉。”

“这仍然不是借口。”

“到哨兵站有多远？”修玛终于开口，法师转头看着他。

“不远，大概骑个一小时吧。你们一定要来。虽然你们带来不好的消自心，但我们会好好接待你的。”

玛济斯神秘地一笑。

毕欧朗对法师十分没有好感，他刻意忽略玛济斯的笑声，并指向两人的座骑。

“这两匹马赶了一个晚上的路，应该累了，你们还想继续上路的话，就得让它们好好休息。”毕欧朗谨慎地不碰触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他认为修玛应会在适当的时机告诉他。

法师放弃了。“很好，我们会稍作停留，再继续赶路。”

“嗯。”毕欧朗虽没多说，但却饶富兴致地看着两人上马。玛济斯和修玛准备就绪后，他指着西方说：“往那走。你们先走，我待会就跟上。”

修玛和玛济斯策马入林，前者回过头时，看见毕欧朗下马，并从鞍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木雕。毕欧朗附近的湖面开始起泡，水妖精的脸庞便露了出来。接着，修玛的视线就被树林遮住了。玛济斯看着修玛时，骑士默不在乎地佯装自己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前方的路径。

毕欧朗一分钟后就骑马追了上来，他对修玛颔首，并立刻骑到最前面带路。

修玛一路上向毕欧朗询问哨兵站的情况。

“哪里有很多哨兵站吗？”

“除了我们之外，在山脉以西还有另一个。”当他们骑上一座小丘时，毕欧朗指向远处绵延的山峰。“基本上，我们负责东半部，他们负责西半部。但黑暗之后对此区实在是兴趣缺缺，因此我们的任务从对抗食人魔，转为追捕鸡呜狗盗的山贼土匪。”

“你们的规模大吗？我一直都不知道这里有任河的哨兵站。”

毕欧朗苦笑了一下。“我直到五年前被派到这里时，才知道有这个地方。我们的规模并不大，目前共有八十名骑士，负责的范围约和索兰尼亚差不多大。我们过去的人手比较充裕。”

修玛不需要再进一步追问。现在，战争正是如火如荼之际，除了西方山脉的哨兵站外，几乎没有其他单位和他们保持联系。然而，他们不能就此弃守哨兵站，投入北方吃紧的战事。上头命今他们来到这里，就必须坚守到命今改变为止。责任感是每名骑士根深蒂固所信守的观念，雷纳德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过这一点。

“你去过山脉那里吗？”玛济斯突兀地问道。

“没有。”毕欧朗似乎不太愿意和法师打交道。

“有任何人去过吗？”

“只有骑士去过外围的山峰，我们不会涉足山脉的内侧。”

玛济斯好奇地问．“为什么？”

“就只是因为那边的小路不安全罢了。”

修玛看到玛济斯的脸色一沉，后者本来期望听见较不寻常的解释。

在亚苟斯南方的林间，很难让人想到现在竟有战事爆发。北方的天空总是沉郁阴霾，但他们愈往森林深处走，天色就愈亮。但修玛知道这不过是和平的假象。一等黑暗之后的爪牙解决索兰尼亚后，一年之内，龙后就可以称霸整片大陆。

“我们快到了。”

修玛看了看眼前的索兰尼亚哨兵站。它和敏加堡塔型的建筑风格不同，全是木造的。围绕在哨兵站四周的城墙足足有修玛的四倍高，其上有许多供弓箭手射击的凹处。目前仅看得见一座建筑物矗立于城墙之上——了望塔，塔上有一名哨兵正专注地看着三人，大叫一声并指向他们的方向。毕欧朗并未出声，但疲惫地向对方挥挥手。

修玛瞄向玛济斯，法师正怔怔地凝视着山脉的方向。

哨兵发现来者中有另一名骑士后，再度吼了一声。三人接近木制大门时，门缓缓地打了开来，几乎所有哨兵站的骑士都跑出来迎接他们。

“毕欧朗！这么快就回来啦？你带来的是谁啊？”

说话的是位高大、年迈的长者，一定在欧斯瓦爵士还是孩提的时候就当上骑士了。他满脸皱纹、声音微微地颤抖，但举止仍极其优雅，修玛猜测他应该还是能随时披挂上阵。这里大部分的骑士似乎较钟爱亚苟斯式的短髭，但这位年长的骑士仍蓄着传统的、几乎呈银灰色的长髯。他是一名玫瑰骑士。

“你心好，塔君爵士。两名旅者需要休息，其中一名是索兰尼亚骑士，他有至关重要的消息要禀报。”

塔君严肃地点点头说：“好的。”他对哨兵站其他的骑士说：“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你们是索兰尼亚骑士，而不是爱看热闹的乌合之众！”

许多骑士露出失望的神色。毕欧朗解释大部分的骑士都已经在这里十年了，塔君则已在此二十年了。事实上，多年前就是由塔君本人成立这个哨兵站的。

修玛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和敏加堡里截然不同的骑士。他们似乎较不受规定的束缚，较勇于表达感情。

哨兵站一共只有三栋建筑物，第一栋是了望塔，同时也兼军械库和马厩，第二栋是骑士们的宿舍；出乎修玛意料的，最不显眼的第三栋是塔君的指挥部和宿舍。三栋建筑全是木造的，对于在乡间长大的修玛来说，这个哨兵站比敏加堡更让他有家的感觉。

哨兵站的设计者设想地相当周到。修玛注意到，哨兵站离树林非常近，让骑士们在狩猎和捡拾薪火上有地利之便，同时离完全没有障蔽的平原也不远，欲偷袭的敌人必先被迫暴露行迹。水源来自于一条小溪和一个深井。骑士们甚至在哨兵站后方自己栽植谷物。修玛再一次发现此处的骑士和敏加堡的骑士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塔君命令毕欧朗让两人梳洗用餐后就前来会见他。玛济斯大剌剌地表示，自己要在充分休息之后才愿意开口。指挥官皱了眉，但还是作出让步。

※※※

一群准备外出巡逻的骑士吵醒了修玛。他看了正辗转反侧的玛济斯一眼，接着走向离他最近的窗户。已经是日暮西山了，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正骑着马通过大门，好几名骑士除了制式的配备外还背着沉重的大罗网。对于巡逻队来说，人数似乎过多了些。

他看见毕欧朗走过来并点头致意。修玛开始着装。

“你好点了吗？”毕欧朗低声问。

“好多了，我好几个星期没好好睡了。”修玛在完全穿戴整齐前都没开口，接着他和毕欧朗走出去，巡逻队的最后一名骑士正好离开，大门旋即关了起来。

修玛指向大门说：“为什么必须出动这么多人？食人魔有什么动静吗？”

毕欧朗摇头说：“我开始怀疑食人魔究竟会不会有任何不轨了。不，这和食人魔没什么关系。尽管精灵总是闭关自守，但我们和一些奎灵那斯提的精灵有些交易活动。和我们接触频繁的精灵告知，有一头野兽最近经常在此区出没。”毕欧朗笑了一下。“我们本想问他们为什么跑到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但我们的关系经不起这样的刺探，所以只好谢谢他们的消息并且展开侦查。”

“你们看到了那头野兽了吗？”

“我们就只是叫他野兽。他非常狡猾，搞不好是食人魔的侦查兵。他从我们手中逃出了三次，不过我们认为今晚可以在他的巢穴里逮住他。希望巡逻队可以生擒他。”

“为什么呢？”

“如果他是间谍的话，可能握有情报；如果他不是，塔君还是希望见见他。指挥官想知道，奎灵那斯提方面为什么对他如此关切。”

毕欧朗带修玛会见塔君时，后者刚忙完了每天的例行公事。年长的指挥官友善地向来者点点头（礼数在此不大重要），但看来似乎仍是有些紧张。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局势究竟如何？”

修玛摇头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可能会重新集结。”

“我知道了。”塔君锐利的双眼紧盯着修玛，过了几分钟后才又说．“我们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毕欧朗，你应该在明早告诉其他人这个消息。”

一直沉默不语的毕欧朗此时立刻回话：“是的，塔君爵士。”

“很好，”指挥官把桌上的东西清掉然后说：“你可以退下了。”

修玛正准备跟着毕欧朗转身离开时，马上被指挥官阻止。“修玛骑士，请留步。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你，请坐。”

指挥官在毕欧朗离开前一言不发。修玛对于单独和塔君面对面有些不安，但他并未露出一丝局促。塔君的手指轻敲着桌面，过了一会才问：“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阁下？”

年长骑士的紧张一扫而空，被坚定的话语和眼神所取代。“别怕，修玛。这里不是敏加堡，日后我不会用你的话攻击你，这只是私人间的对话。我信任自己阅人的本事，我不在乎你那个法师同伴。”

“谢谢您，阁下。”

塔君对修玛的多礼苦笑了一下。“你不用再提醒我我的地位和年龄了，请叫我塔君。好吧，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想回敏加堡，有上百条路径可以选择，为什么要往南？是因为那个法师吗？撇开他的骄傲自大不谈，我想你们两个是朋友吧。”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修玛轻描淡写地带过。

“是吗？真是有些奇怪的组合。不过话说回来，法师也只不过代表着他们的袍色罢了—不论是白色、红色、甚至是黑色。”

“他并不邪恶，塔君爵…”

指挥官的脸上浮出淡淡地微笑。“我并没有说他邪恶。”

修玛接着说：“他畏惧自己的死亡，但他同时也想结束这场战争。”

“他的优先考量是哪一个？”

“我…”修玛紧张地说：“我想他的生命对他来说比较重要。”

“如果是在不会有害于世界的前提之下，这样很正常。”

修玛不知该如何回答。

塔君爵士起身并开始在房内踱步。“你为什么决定要加入他？只是纯粹因为友情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年长的骑士挑起一边的眉毛问：“什么？”

修玛为了要解释，先得告诉塔君，试炼是如何影响了玛济斯。指挥官耐心地倾听玛济斯是如何预见自己的死亡，此时他的表情稍稍地软化。

修玛说完后，指挥官说：“你对我很坦白，我得花些时间消化这些资讯，然后明天再和你谈一次。”

修玛汗涔涔地说：“是的，阁下。谢谢您。”

塔君坐回椅子上。“我已经一把年纪了，修玛。我看过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你今晚好好想一想这个。退下吧。”

修玛行礼后离开。他一到了外面就开始剧烈地喘气，接着发现毕欧朗在等着他。

“你有一阵子没吃东西了，想不想补充点养分啊？”

修玛感激地微笑。“这是个不错的提议，我想玛济斯也需要用餐。”

“他是法师，会照顾自己的。”

修玛回头看看骑士们的宿舍，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可能还在睡吧。他如果饿得话就会醒了。”

“走吧，”毕欧朗带头，修玛跟了上去。

夜幕低垂，接着东方就泛出了鱼肚白。玛济斯依然沉沉地睡着。修玛认为法师应该是蓄意累积能量。从表面上看来，他和死人无异——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修玛为此还检查了他的脉搏，发现并无异状。

天亮了约一小时候，哨兵出声告知巡逻队终于返营。骑士们冲往大门，胜利的消息四处散布。修玛找到了毕欧朗后，加入了人群。塔君站在他的宿舍外，只是远远地望着大门。

第一个上前从侦查孔窥探外面情势的骑士，欣喜若狂地回报：“他们逮住它了！”

塔君立刻上前。“所有人回到工作岗位上去。诸神啊，这可是军事单位，不是马戏团！如果他真是头野兽的话，你们没多久就会看得到！”

大门开了，疲惫但仍有着胜利之姿的巡逻队骑了进来。几名骑士挂了彩，但毕欧朗喃喃说着幸好没人阵亡。

这头野兽被罗网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只看得儿几缉棕色的毛发，但无法看出究竟是什么动物。他在罗网的禁锢下低吼着。

塔君下令把野兽拖到笼子里去，这个笼子是几天前才赶制出来的。修玛看到几名骑士把野兽扔进笼子里并迅速离开，因为野兽已经挣脱了部份束缚。

巡逻队长走向塔君爵士并鞠了个躬。“我们在溪谷里发现它。它才刚捉了头鹿并正在大啖鹿肉。等它注意到我们的时候，已经被团团包围了。第一批想要网住它的骑士和它打了起来，另一批骑士为了救援也纷纷挂彩。我还以为我们必须杀了它，幸好不久后它就被网子缠住、不得动弹。”

指挥官颔首。“很明显的，帕拉丁与你们同在。我很高兴大家都回来了。笼子应该能关得住那野兽。”

“我想用牢房来形容会比较恰当，阁下。”

“牢房？”在指挥官身后的修玛和毕欧朗交换了下眼色。“我们到底抓到了什么？”

那只野兽此时已经挣脱了部份的罗网，伸出了四肢，但还是无法辨认它的外貌。不过已可以听出它忿恨的怒吼声夹带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巡逻队长骄傲地说：“这是黑暗之后从北方来的间谍！战争终于打到了南方。”

巡逻队长的眼中闪耀出灼灼的光芒，修玛觉得一阵反胃。

塔君走到牢笼前。野兽好不容易挣脱了全部的束缚。

“沙苟纳为证，我要把你们所有人生香活剥！”

修玛全身一僵。毕欧朗看着目瞪口呆的骑士—边猜测着为何他如此的震惊，刚从北方来的修玛，应该对这种生物不陌生才是。野兽从他长着双角的头上扯掉最后一根绳子。它面朝外，浊重地呼吸，怒不可抑地开始摇撼着牢笼。

“蠢蛋！懦夫！让我和你们其中的一个单挑！给我一次公平的战斗！你们吹嘘的荣誉在哪里？”

修玛目前的位置不在野兽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火冒三丈的野兽。他正睁大眼盘算着该如何保住喀兹的小命。

第十四章

修玛向毕欧朗透露了心中的秘密。

“幸好没有别人注意到你，”毕欧朗说道。“你看到他的时候简直是目瞪口呆。”

修玛摇摇头。“我吓坏了。我最后一次看到喀兹时，他往北骑，我往南去。我们后面有一大群追兵，怛很显然的，我才是主要的目标，因为他们全都选择紧跟着我。”

“他们真是活该，”毕欧朗静静地说。修玛之前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过毕欧朗这件事情，让后者另眼相看。

“我很惊讶喀兹竟然在这里，并且至少比我早到好几天。我们分道扬镳后他一定立刻往南但却和我擦身而过。我一度为了分散追兵的注意力而弃马，之后有时徒步而行，喀兹一定是快马加鞭才赶到这里，他的座骑可能在不久后就精疲力尽了。”

“他知道你往哪边走吗？”

修玛想了很久，那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了。“大概知道吧，至少知道我是要往西南。”

毕欧朗望向窗外的牢笼，方才怒气冲天的喀兹正软瘫在笼中的一角。“对于训练有素的战士来说，有许多安全的路径可以选择。他一定是发现了哨兵站并且推想你应该在这里，搞不好他甚至以为这是你的目的地。”

修玛同意毕欧朗的逻辑。“我的确和他提过相心回骑士团，他可能认为既然索兰尼亚太远，我就可能来到这里。”

“或许…”毕欧朗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或许他真是个间谍。”

“不！”虽然修玛最近的判断力似乎出了些问题，但牛头人的忠诚是不容质疑的。

“你很难说服别人，牛头人毕竟是牛头人。他们会审讯他，不论他说了些什么，可能都会被处决。”

“罪名呢？他的行为不过是出于自卫罢了。”

毕欧朗不可置信地说：“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是牛头人，他们不需要其他理由就可以置他于死。”

修玛开始踱步。“我一定要和塔君谈谈。”

“那就要快。今天晨祷之后，他们可能就要开始审讯了。”

“塔君现在会在他的宿舍里吗？”

“我想不会。塔君身为一名玫瑰骑士，现在应该刚结束例行的祷告。要不是因为今天的狩猎，他才不会延迟祷告开始的时间。提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祷告啊？”

修玛停止了踱步，脸色发白地回答：“没有。我想帕拉丁从此都不会再眷顾我了。”

毕欧朗摇摇头说：“我想帕拉丁会原谅你的，来吧。”

塔君结束晨祷后仍是无法会见修玛，他此时正和副手及巡逻队长商谈。修玛明白，此时贸然求见只会减损释放喀兹的机会。

既然无法晋见指挥官，修玛决定该是面对牛头人的时候了。对他而言，装作不认识牛头人实在不光明磊落，喀兹可是一向对他推心实腹。

囚禁牛头人的牢笼和巡回马戏团关那些异国动物的笼子如出一辙：有着栅栏的大铁笼、一扇门、地上扑满了稻草梗和青草。喀兹并没有向困兽般来回踱步，而是坐着、静静地瞪视狱卒留下的食物——一陀用肉和谷物混杂成的东西，一看就今人倒胃口，修玛猜想着这食物是不是真的难以入口。

两名把守牢笼的骑士立刻挡住修玛的去路。

“我可以侦讯囚犯吗？”

“那是塔君爵士的工作，你想在旁聆听的话请便。”

“我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吧？”

两名骑士面面相衬，他们想不到为什么有骑士会想要和牛头人谈话。最后，刚才开口的骑士才又回答：“有塔君爵士授权就没问题。”

此时喀兹已经听见了谈话声。一开始他不知道是谁在谈话，但没多久他便忽然跳到笼子前。

“修玛！”

两名看守吃了一惊，其中很显然是长官的骑士作势往牛头人挥了一拳，但离喀兹还是有点远，让后者没机会反击。“安静点，野兽！审查开始的时候你就有机会说话了。”

喀兹愤怒地喷着鼻息。“我过去还以为骑士团谄歌荣誉，但没想到只有少数骑士克尽职责！”他把一只结实的手臂伸出笼外，手掌大开似是哀求地说．“修玛！放了我！”

两名守卫眯起了双眼看着修玛说．“他好像认识你呢，怎么会这样？“

“我们以前就认识了，还同行过一阵子。他不是黑暗之后的爪牙，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守卫饶富兴致地看着修玛。其他的骑士开始向牢笼聚拢，好奇地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另一名骑士终于开口：“卡伯，或许我们应该报告塔君。”

“我现在不会去打扰他。”高大圆胖、一脸凶相的卡伯指着修玛说：“我要不是够了解你，可能会因为你结交法师和牛头人的行径，而误认你也是个间谍。但现在，我知道你只是个蠢蛋而已。你要想和这个野兽谈话，去问塔君去，要是我可以的话，一定会在审讯前把你也给关起来。”

人群中传来同意的耳语。修玛不敢相信，短短几秒钟之内，他就从贵宾被贬为叛徒。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包括喀兹在内的所有人，听到这声音都是一倡。塔君爵士穿配着正式的盔甲，似乎至少老了二十岁，一脸威仪。

“你们最近怎么成了好管闲事的乌合之众，看来我必须要做些调整才是。”塔君接着转向修玛说．“我得知你对这名牛头人有所了解。”在塔君身后的毕欧朗看着地面。“我们会在半小时之内展开审讯，我希望你出席，并且要有所准备，知道了吗？”

“是的，阁下。”

塔君转向两名守卫。“至于你们，似乎违反了骑士规章。我希望你们能从这次事件中得到一些教训。”

指挥官没等他们回答，就走过他们朝笼子走去。他对瞪着他的喀兹丝毫不以为意。

“牛头人，请记住。骑士团不会给你特殊待遇，我保证你的审讯将会公正公平地举行，你会有机会证明自己并证明这名骑士所言不虚。”

喀兹并未回答，只是稍微点了下头。

塔君逗留了一会，便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

“修玛，你总是成功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修玛和毕欧朗跟着指挥官进入其宿舍之内。身着红袍、神采奕奕的玛济斯则从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看着三人。修玛再度惊异于法师的改变，他是真的重回信仰努林塔瑞的红袍法师之列，抑或只是率性而为？

“法师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毕欧朗冷冷地说道。

玛济斯讥讽地说：“修玛，你做的蠢事还真不少，除了蠢到穿着一身铁甲外，还老是交友不慎，当然，我是个例外。”

“玛济斯，你没什么要事得说的话，就问嘴。”修玛讶异自己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玛济斯不理会修玛话中的刺，说道：“我知道牛头人又闯祸了，我们没时间搞这些事情。要不是我需要休息，我们昨天晚上就应该动身。”

毕欧朗冷笑着说：“没有塔君爵士的同意，你们哪里也去不了。”

“是吗？”

“你要走自己走好了，喀兹没被释放我就不会离开。”修玛补充道。

法师叹了口气。“很好。我只希望不要等太久，我知道审讯是多么的冗长、无聊。”

毕欧朗插话：“修玛，这杂碎真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我还是希望能从法师身上找回过去的玛济斯。”

法师并未反驳，只是怔怔地看着修玛，接着便研究起自己的法杖。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玛济斯？”

他的童年玩伴抬起头说：“去审讯吗？我想不用了。他们搞不好决定连我一起受审，我留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

修玛叹了口气，但他不知道是出于担心还是松了一口气。

哨兵站的审讯过程和敏加堡正式的审讯不同，相当快速、切中要点。喀兹被问到过去半年来的经历，包括刺杀自己的长官、以及和修玛的邂逅，这些事情在几分钟之内就交代完毕，塔君询问的目的仅是在于察看牛头人的说词有无前后不连贯的破绽。

审讯之中，喀兹的过去也一一浮现。他出身于原本相当显赫的家族，他的名字来自一名强悍的远祖，那名牛头人曾经统治全旅长达二十三年。但到了喀兹的时代，牛头人缺乏真正的领导人，目前统治全族的不过是黑暗之后的傀儡罢了。修玛知道，牛头人不论男女，一到达习武的年龄就会被征召进入黑暗之后整编的军队中，牛头人从未有足够的人数或是适当的时机反叛，即使是微不足道的犯上行为也会招致极其严厉的处分。

喀兹承认自己出于天性，曾经醉心于杀戮。但他慢慢地发现自己厌恶毫无任何意义的屠杀生灵，他被迫成为杀人机器。食人魔没有任何荣誉感，对付敌军或是村民对他们而言并无二致，挡路者死。

喀兹接着详细地叙述，他是如何对付那名刽子手食人魔长官。在那一刻，所有到场的骑士全都倒向喀兹的一方。

索兰尼亚的陷落和其后带来的一片混乱让骑士们热血沸腾。喀兹幽幽地描述在玛济斯之堡所遇到的攻击，以及修玛和自己是如何被迫分离。

审讯的高潮便是，喀兹叙述修玛和黑暗将军短暂却激烈的过招。骑士们一面倒向修玛，忘记了自己曾经质疑修玛怪异的交友行径，而以全然的敬佩取而代之。

修玛在喀兹之后发言。他并未刻意讨好到场的骑士，而是客观地描述喀兹英勇、正义的行为。他同时指出，荣誉对喀兹而言如同对骑士团而言一样重要。

塔君爵士在两人说完话后，看起来疲惫里一常。他起身面对被捆绑监视的牛头人，深吸了一口气说：“牛头人喀兹在各方面都相当配合，他告诉我们龙后军队的事实，而所言又得到皇冠骑士修玛的证实。按理来说，他应该被赐光荣的一死。”

喀兹暴怒地撕扯着身上的束缚，修玛意欲起身，但被毕欧朗压了下去。塔君继续说：“然而，还有其他的选择。帕拉丁是正义和智慧之神，处决这名牛头人必是违反帕拉丁的旨意。因此，我将这名牛头人交由修玛骑士监管，我确信骑士能规范他的行为。”

欢声雷动。现在修玛在这群骑士眼里，和在亚苟斯人眼里一样，是伟大的英雄人物。

“替牛头人松绑！”

卡伯骑士不情愿地照做。他解开束缚牛头人的最后一段绳索时，喀兹给了他一个微笑。紧接着，喀兹飞奔过人群，高举起修玛并欢欣地大吼。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友修玛！我这阵子一直都耐着性子找你！幸好我立刻掉头往南，我一度认为你可能回北方找我去了。”

修玛涨红着脸说。“我只能祈求你平安无事。我没办法，一定得往南，玛济斯…”

喀兹接着说：“没错，我看到了你那个邪恶的法师朋友，他似乎很乐意牺牲我。我差点气得想不顾一切地冲出牢笼。”牛头人旋即爆出笑声，但修玛不知他在笑些什么。

塔君清了清喉咙。修玛立刻领着牛头人走到指挥官前。“玫瑰骑士塔君爵士，请容我介绍牛头人喀兹。”

“我的家族出了十几名我族之冠。”牛头人并不像骑士般注重血缘、家世，但相当尊重第一等战士的家族。对骑士而言，喀兹似乎表示自己是牛头人中的贵族。

塔君向牛头人微笑致意，接着严肃地说：“我们在其他人退下之后要谈谈，法师也必须到场。”

人群不一会儿就散去，塔君也示意毕欧朗退下。喀兹看来相当迷惘，但指挥官拒绝在玛济斯出现前开口。

法师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喀兹愤怒地双眼发红。修玛担心牛头人会出手，但他只是静静地瞪着法师。玛济斯则假装牛头人不存在。

“我决定依你的要求前来谈话，塔君爵士。”

“你的设想真是周到啊。”指挥官和毕欧朗一样，不想掩饰对法师的厌恶。“我同意让你们继续往前走，还会派出随行人员。”

玛济斯吸了下鼻子说：“你的设想真是周到啊，塔君爵士。但我们不需要随行人员，修玛和我照顾得了自己。”

“你不会称心如意的，惧狼爪牙，”喀兹不屑地说道。“不论有没有人护送—我都会跟去的。”

塔君举起手阻止两人进一步地争执。“你别无选择，我一定会派员护送。这不是出于礼数，而是你们离开的必要条件。”

玛济斯大剌剌地看着修玛说：“你发誓要奉行沉默的规章吗？你的嘴闲得可真紧啊。”

修玛虽生气但忍住不发作，他不想要孩子气地回嘴。

指挥官走到法师面前疾言厉色地说：“你们明天破晓的时候出发，不能早也不能晚。别想偷偷溜走，我们一定会速到你，再把你关起来。相信我，我们有能力制住法师。”

修玛满意地看着法师先让步。“很好，看来我们是别无选择了。”

“你的确是没有。”

玛济斯转向修玛，指着牛头人说：“这个一定要跟着我们吗？”

“没错。”喀兹此时对法师露齿一笑。

“早上就早上吧。”玛济斯转向塔君问：“就这么多了吧？”

“还没完。我了解的没错的话，这一切都是根据你的梦对吗？”

法师苦笑了一下回答：“试炼并不是梦，说它是恶梦比较恰当。我希望能改变这场恶梦。”

塔君直视法师的双眼说：“你没有对他完全坦白，对吧，玛济斯？”

修玛的睁大了双眼，由于玛济斯迟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似乎睁得更大了。

玛济斯看看其他人，接着忽然走向门边。“对，但当时机恰当的时候，我会说的。”

所有人看着他离去。

“修玛，看紧他，”塔君低声说道。“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年轻骑士只能点点头，他再度怀疑自己还可不可能完全信任玛济斯。

※※※

一名骑士站在高峰顶上等待，他的面甲遮住了他的脸庞。他是一名玫瑰骑士，左手持着一柄今人无法逼视的神兵。他似乎要把这柄剑递给修玛。

修玛匍匐着穿越危岩峭壁，他有十几次差点跌落山谷，但在千钧一发之际都重拾了重心。虽然修玛离顶峰愈来愈近，但那名骑士并不帮他，只是继续高举那把剑。

修玛好不容易攀上高峰，接过那把剑是把雕工精细的古剑。他持着宝剑对着空气划了三次，另一名骑士就只在一旁观看。

修玛向他道谢并询问他的大名，但对方静默不语并瞬间怒不可抑。修玛上前掀起了他的面甲。他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只知道听见了惨烈的鬼哭神号，他便急急跑向自己的房间。梦境就这样结束了。

塔君亲自前来确定一切无恙，并特别注意玛济斯的行为，但法师今早相当配合。

共有十名骑士自愿加入护卫队，修玛看到毕欧朗时松了口气。

所有人准备就绪并上马后，毕欧朗示意打开大门。除了玛济斯和喀兹之外，所有骑出大门的人都向指挥官行礼。塔君爵士今晨未和修玛谈话，但他笞礼时给了年轻骑士一个坚定的眼神。

护卫队的任务是件着三人穿越整片平原，直到抵达目的地为止。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山脉的全貌，距离最后目标应该还有几天的路程。修玛忖度玛济斯在寻找的究竟是哪座山峰，他又到底想找到些什么。法师则一路上都很安静，他在出了哨兵站后，眼睛就没离开过绵延的山峰，仿佛他的命就得靠这些磷炯的山脉了，事实上也很有可能如此。

如果修玛回头，就可能会发现身后左躲右闪的灵巧身影。它和同类不一样，敢于在大白天活动，和主子比较起来，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它一路上尽、打扮演着主子的耳目，为了他，它甘于忍受日光烧灼的疼痛，即使从阴霾的天空射出的些许光芒也能令它痛澈心扉。

不论骑士和法师往哪里走，惧狼都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第十五章

绵延的巨山在他们眼前逐渐呈现，亘古的山脉对渺小的人类丝毫不以为意。从远处看时，这些山脉已经壮阔非凡，走近时才发现它们真是动人心魄、无可比拟。连玛济斯都不发一语，所有人只是瞠目结舌地仰视这片山峦。

此处的山脉已屹立良久，应该比东方甚至北方的山脉年代还要久远。几座山峰直直插入云霄，高度无法估计。岁月在群山上留下了痕迹，有些地方被风化刻蚀成奇岩怪石，有的还像极了巨大海怪的化石。终年不止息的风，在此比在平原上强十倍，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宛如人类高分贝的尖叫。“沙苟纳啊，”喀兹低声赞叹。

玛济斯打破了沉默，他不安地在马上变换重心，并目光灼灼地瞪着位于山脉正中央的几座山峰。“我们在这里大惊小怪地不会有任何的建树，可以往前了吗，修玛？”

修玛眨了下眼说：“我想可以了吧，喀兹，你呢？”

牛头人仰头凝视山峰，接着终于微笑着说：“我对于这种地形相当熟稔，吾友。我绝对没问题。”

毕欧朗说：“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三天，以防你们有任何需要。”

玛济斯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说：“没必要。”

“不论如何我们都会留在这里，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那么，我们走吧，”修玛插话，他只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能够速战速决。

“好。”玛济斯驱马向前。

“修玛，”毕欧朗伸出一只手，神色默然地说道。他的脸现在和眼前的山脉如出一辙，线条分明、历经沧桑，却又自有一股傲气。“愿帕拉丁与你同在。”

“你也是。”

修玛经过其他骑士面前时，所有人都点头道别。他并没有回头看，深怕一回头就克制不住留下来的冲动。但他并未流露出畏惧面对未知的心情，像班奈特那样的骑士，必定会义无反顾地策马深入群山，甚至会作好迎战黑暗之后的准备。修玛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到达那样的境界，但他至少可以带着尊严、骑马离去。

他们似乎一下子就到了山脚边，群峰现在环绕在他们身侧，巍峨的山峰仿佛在此静静等待，准备收拾任何胆敢挑战它们威仪的家伙。

喀兹说：“这么壮观的山脉总让我觉得自己的渺小，这就是小虫子眼中的世界吧。”

带头的玛济不屑地说：“这不过是些石头罢了，你现在尽管啧啧称奇，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觉得它们和河里的鹅卵石一样微不足道。”

“你从未真正了解山，小心一点，别让这些不起眼的石头给活埋！”

群山间响起一声尖锐的嚎叫，三人立刻迅速地环顾四周。

几秒钟后，仍无任何动静。喀兹转向玛济斯问：“那是什么？你对那个声音熟不熟悉？！”

法师此时已恢复了自持和傲慢。“可能是鸟叫吧，也可能是龙。龙在这里出没也没什么不正常。”

“这里？”修玛旋即想象出一群红色巨龙正俯冲向下，准备轻取无甚抵抗能力的三人。玛济斯或许还可以撑个一阵子，但他和喀兹简直没有任何机会，完全是螳臂当车，刀剑对巨龙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他们脚下的小径蜿蜒曲折，处处是陡坡、急转弯。毕欧朗提过，这条小径是矮人们离开山区时所创，也是想到达山的另一边的惟一希望。骑士们尽可能避开这条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知道连在此区出没的盗贼都刻意绕过这条路径。

强风把修玛的披风吹得大开，他被迫把披风压在身上。凛冽的风制造出许多怪异的声响，仿佛是许多怪兽正在恣意地咆哮。

玛济斯仍然一马当先地领着路（也只有他知道究竟要找些什么），修玛的目光则是搜寻着织锦画上的那座山峰，至于喀兹，只是安分地骑着马，他不在意法师想找什么，他关切的是修玛和他自己的福祉，红袍法师只会毁了他所在乎的一切。

他们骑过另一个弯，接着忽然停了下来。玛济斯诅咒了一阵，喀兹则不管前者恶毒的眼光，大声地笑了出来。

他们前方的路被成吨的石砾掩盖，修玛抬头，发现一边的山上有着一道缺口，他揣测着要多大的力量才可以造成如此规模的山崩。

“我不会被耍的！”玛济斯站在马鞍上，对着群山怒吼。他接着迅速转向修玛和喀兹说．“我们刚刚经过了两条岔路，你们去看看有没有任何一条接到这里。我留在这里想办法。”

牛头人一点也不想遵守玛济斯的命令，但修玛示意喀兹不要发作，现在挑战法师对大家没有任何好处。

法师开始研究眼前的山崩，另两人则是往回骑。玛济斯所指的两条路看来人迹罕至，其中的一条甚至完全被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所掩盖住，修玛选了这条植物蔓生的路。

喀兹勘查另一条路径。修玛看着喀兹的身影远去，然后下马。由于前方的路况不明，他不希望让座骑和自己深陷险境，还是把马先留在这里，等确定路况适合马匹行走后，再回来牵马继续往前探路。

修玛必须时时挥剑劈砍挡路的各式植物，尽管每株植物看似弱不禁风，但所有植物蔓生集结起来却是一股不容小戏的力量，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停地砍着一捆捆的干草，有时必须停下来砍个几分钟才得以向前。

一开始，修玛认为前方会通往陡峭、向上攀升的石壁，马匹绝不可能负荷，最多只能缓慢小心地徒步前进。

突然间，他脚下被植物掩盖的路径开始缓缓往下，修玛如释重负地笑了出声。这条路似乎会通往山崩处后方的路，他观察了一阵子后，甚至认为这条路会比他们原先的那一条更快通往玛济斯所找寻的山峰，同时这条路上的风势也没那么大。修玛加快脚步往回走，他相信喀兹和玛济斯此时都应已勘查完毕。他选的这条路似乎是最理想的、可能也是惟一的选择。

他走回先前经过的斜坡，却被一片石壁挡住去路，修玛绕了过去，只发现前方的路完全被堵得死死的。“怎么搞…”他喃喃道。他抬头仰望眼前巨大的石壁，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坚硬的石块，他明白自己一定是转错了弯。

骑士往回走，但却惊讶地停了下来。他不可能走错路，但那片满是青苔的石壁仿佛已耸立了多年，其上风蚀的刻痕处处，顶端困岁月的洗礼而几乎被削平。

修玛最后放弃了，改走另一条岔路。他尽管认为这条路有问题，但还是顺着走了下去，由于它似乎引着修玛走回正确的方向，因此骑士愈走就愈有信心。但走着走着竟往反方向转了个大弯，未久，修玛发现自己不停地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昏目眩。他停了下来，告诉自己愈走离目的地愈远，接着便又往回走。

他刚刚才走过的路，理应向右转，现在却往左弯。

这全都不对。修玛知道自己之前可能误判，但这次绝不可能，他特别提高警觉、小心翼翼地确定方向无误。他现在终于知道毕欧朗为什么说，很多人进了山区就再也出不来，这些山脉似乎趁着轻率的旅人未加注意时，就自己改变了位置。他想到了嘉伦·德瑞寇斯，但这并不符合这叛逆法师的风格，自己现在或许已经被盯上，德瑞寇斯随时可以对他下手。但不，这种魔法另有所图。

他手握配剑，别无选择地继续向前。

前方的景物并无太大的改变，不过就是石块、灌木、以及偶尔飞过的小鸟。

突然间，前方的路一分为二，修玛再度停步，他知道自己只可以选一条，但是哪条呢？

修玛思索了好一阵子，接着注意到身后传来啥啥的声音。他高举宝剑、迅速转过身。原本他以为将要迎战地精或是黑暗卫队的二贝，但却只发现一名戴着兜帽的家伙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咯咯的声音是来自于一柄看来和玛济斯法杖差不多的手杖，握着它的是一只戴着手套、被衣袖遮住大半的手。灰色的斗篷则遮住了（修玛特别靠近看了一下）一个灰色脸孔的人类。

这灰色人类抚摸了一下他那灰色的长髯，并严肃地对骑士一笑。

修玛收回握剑的手，但并未完全卸下武装。他问：“你是谁？”

“你又是谁？”灰色男人回问。

骑士皱了下眉，但还是决定答话。“我是皇冠骑士修玛。”

“一个索兰尼亚骑士。”男人仿佛早料到修玛的回答。手杖再度啥啥地响了起来。

“我已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了。”

“我吗？”男人笑了一下，露出灰色的牙齿。“我只不过是一名旅者罢了。”

修玛指了指四周，接着问：“这不是你搞的吧？”

“这些山脉吗？不，据我了解，这些山脉的历史相当悠久。”

“我是指那些自动消失的小路。”对方怪异的态度激怒了修玛。

“我并没有移动这些山脉，很有可能是是你看得不够仔细。”这人几乎和后方的背景融为一体，骑士发现只要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一会，就必须重新寻找灰衣人的位置。毫无疑问的，灰衣人早在修玛经过这里时就已经在这里了，只是他始终未多加注意。

修玛问：“你是法师吗？”

手杖的咯咯声停了下来。“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啊。”

咯咯声再度响起。

“到底怎么样？”修玛努力压住怒火。

灰衣人似乎思索了一下，接着便举起手杖指向修玛身后的两条路。“你不是选了一条路了吗？知道吗，你应该继续走下去的，说不定会走到什么重要的地方去。”

“很好，你会选哪一条？”修玛屏住呼吸，猜测着灰衣人是否会给他较有逻辑的答覆。

灰衣人忖度了半天，举起手杖指向左边的路说：“这条颇受欢迎。”

“谢谢。”修玛往左边走去，他不想在这里和灰衣人继续搅和，只想尽快…

“当然，”灰衣人补充道：“其他人发现右边的才是‘正确’的路。”

修玛止步。他回过头冷冷地瞪着灰衣人说：“你会选哪一条？”

“我哪里都不去。”

骑士开始打量起这两条路，从他所在的角度看来，这两条路并无二致，他知道既然不能从外观上看出头绪，一切只好依照直觉、听天由命。

修玛踏上右边的路并开始往前，即使他背后再度传来喷喷的声音，他也不会回头。

但灰衣人最后的一句话还是让他停了一会儿。

“很有趣的选择。”

接着交谈声嘎然而止，修玛回头一望。

刚才的小径和灰衣人都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座高耸屿胸的山峰。

修玛沿着蜿蜒的小径跋涉了好几个小时后，注意到太阳已经西斜，意味着他已和同伴们分开大半天了。他大声呼喊法师和牛头人，却了无回应。

风愈刮愈强，修玛为了保暖起见，紧紧拉着披风、无法持剑。他猜想着不知道在这里最冷可以冷到什么程度，但不久后便决定还是别想了。

不知道玛济斯和喀兹现在在哪里？修玛希望，他们俩个不至于大动干戈、互相残杀。

他的胃因为饥饿而抽痛，也激起了一丝的罪恶感。禁食是每名骑士必经的训练，饿个几小时应该不成问题才是。

灌木间不时出现几个浆果，但修玛知道这些果子不但不能吃，说不定还有剧毒。除了间或听闻的野兽咆哮外，他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的踪迹。或许那是只大鸟吧？它又以什么维生呢？难道是愚蠢的旅人吗？

夜幕终于低垂，修玛开始等待着玛济斯的信号。但并没有任何光亮或是声响划破无边的黑暗。不久后四周渐渐亮了起来，星辰的光辉似乎总是有办法突破阴霾的天际，不若日间的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云层。索林那瑞现在高悬于夜空，掌管白袍法师的神祗正看顾着世界，即使玛济斯目前穿着红袍，但修玛还是希望索林那瑞能看顾他的这位朋友。

又累又理不出头绪的修玛最后决定休息，等破晓后再继续向前。他躺在一块突出的岩块上，用披风把自己牢牢地包紧。修玛经历过更严酷的考验，但腹中仍是饥火难耐，即使在他进入梦乡之后也不例外。

修玛翻了一下身，他似乎听见巨兽拍击翅膀的声音。他往外瞄了一下，还是只有无垠的黑夜，或许只是落石或风的声音吧。没多久他就又沉沉睡去。

他身后不远处，浮出两只闪着血红色光芒的眼睛，无神地瞪视浑然不觉的骑士。惧狼这次只需监视，而非杀戮——至少现在不是。但眼前这软瘫在石块上的骑士实在是可以轻取的目标，惧狼露出恶心的黄牙、匍匐向前。它随时准备一跃而上，伸出巨爪撕烂骑士的胸口，再用力给他一个了断。但这夜晚仍是寂静无声。

修玛再度翻身但并未被惊醒。

黎明到临，但修玛却觉得自己不是只身在此。

他扫视四周，除了天气暖了点外，所有的景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虽然他仍是饥肠轿辅，但此时已能克制自己不要老想到肚子饿，或许他已饿过头就不觉得太难受了。

他大胆地呼叫着同伴，由于现在风势较弱，因此他认为他的声音应能传得更远。如果这样一来把昨天那个什么生物唤来的话，就和它单挑好了。

但没有传来任何回音，玛济斯、喀兹、或是不知名的生物都没有回话。修玛放弃了呼喊，再度往前走，他已经不在乎是否能找到原本的路径。

过了不久，这条小路竟然开始平缓起来，也没原先那么曲折难行，让修玛又惊又喜。两旁灌木丛间也出现了不同于之前的浆果。他确定这种浆果可以食用后，就开始囫图地大啖果子。修玛认为，不论这条小径是谁造的，小径的主人必定希望修玛活着继续走下去。

当修玛觉得这段旅程永无止尽时，前方豁然出现了闪着光耀的水池，池边环绕着结实累累的果树和一个花园。他立刻快步向前，附近如此生机蓬勃则池水一定可以饮用。日干舌燥的骑士掬起一些池水猛喝，但大部分的水都顺着他的脸颊滴落。无法心满意足的修玛旋即跪下，弯身直接从池子里牛饮。

池水里映出一张龙脸。

修玛吓得跳了开来，随后理解那张脸不过是个倒影。他睁大眼往上看，自己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池子侧面有一尊巨龙石像，约莫是骑士的六倍大。修玛看见另一方还有一尊雕像，但现在只剩下基座以及部份的头像。两座雕像的材质应该都是大理石或是类似的石材。

完好的雕像是只银龙，至于残破的那尊则是金龙。

修玛再度弯身狂饮，喝够了后便抬头往前看，并注意到在纠结的藤蔓下有一个人口，深深嵌进山脉里。他走上前观察这个人口，入口上刻着一些小雕像，但大部分都因时间久远而毁损，只有一些在植物覆盖下的还依稀可见，至少可看出大略的形貌。修玛绝望地想着这些雕像所代表的意义。修玛叹了口气，别无选择地走进山脉的人口。里头并不如修玛所想的又湿又阴暗，而是宛若进入敏加堡的议事厅。人口既暖且干燥，墙上和天花板都十分平滑。

他走了一阵子后才进入一个寂寥荒凉的走廊，骑士的视线盯着前方摇曳的灯火。他小心地走到走廊底端，这才想起要拿出配剑。走廊通往一座宏伟的大厅，可能是属于某位伟大君王的大殿。这座厅堂挑得极高，是由天然洞窟鬼斧神工精心刻成的。光亮的确是来自火把，但却不知是谁点亮了这些火把。两侧的墙边列着整齐的、全副武装的骑士甲胄，如此地了无生趣却又生机勃勃。他们似乎被下令除非必要，否则沉睡地看守着此处，随时有可能清醒并血刃侵入者。

修玛走进大厅中央并看着地面。石板地上镂刻着伟大精细的图案，深深震慑着骑士——代表帕拉丁的白金龙，从房间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修玛认为这是出自真正的白金，而其雕工之细今人叹为观止。

他的视线转向一张高大的王座，修玛从未看过这种木质，似乎自有生命般的照照生辉。王座上镶嵌的各式宝石也随着火光发出灿光。

修玛像个孩子般地在大厅里漫步，他注意到诸多甲胄里包括多年来许多不同骑士的盔甲，他打开数个面甲并往内窥视，却只发现经年的灰尘。

最后，他站着感谢帕拉丁让他能走到这里，同时祈祷庇护骑士团的三位神祗能同时看顾他的另两位同伴。接着，他恭敬地在王座前跪下。

他的祈祷还没开始就被打断。从其中一个黑暗的走廊中，传来金属相互撞击的巨大声响。修玛站起身，企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修玛一站起来，沉重的撞击声便突然停止，使得他无法判定声音是从哪一个走廊传出的。

骑士记起，他台曰经在敏加堡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是在熔炉里用重锤锻打热铁的声音。

第十六章

修玛不禁思索着，为什么会有熔炉呢？他之前想过在这里可能会遇到的各式东西，但绝没料想到竟有个打铁铺。若是这样，又是谁执锤？无法离开此地的幽魂吗？又或者，原先居住在此地的矮人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的目光转回王座，这才发现有另一人现身。修玛最初以为灰衣人又回来了，因为来者同样是身穿深色的长斗篷和兜帽，不过，这人似乎较为瘦削。

“你来啦。”她虽压低了声音（且大半还被兜帽遮挡住），但还是听得出是名女性。宽大的斗篷下伸出纤细小巧的双手，并放下兜帽。她缓缓地任丰盈的长发披垂，并露出那张让修玛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脸庞。

“葛妮丝。”

她浅浅一笑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呢。”

“绝不可能。”

她的笑靥更深了，但却倏地转为严肃地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当我第一次在…嗯…看你和那足以摧毁心智的重伤搏斗时就知道了。是的，你的伤比你所想的严重，尽管你没断一根骨头，但要不是医疗者及时救治，你可能永远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

“帕拉丁啊，”修玛想到自己可能又聋又哑又瞎……不禁深吸了口气。“葛妮丝，这是哪里？”

“就称它为爱的礼物吧。由一群虔诚信仰帕拉丁的信徒所建，他们无私的奉献，创造出如此宏伟的建筑。”她的态度有些仓皇，似乎自己以前曾来过这里。

“这就是玛济斯所寻找的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吧。修玛，尽管你的朋友执迷不悟，但他还是个好人，不过若他再继续钻牛角尖的话，只会室口了自己。不论他信不信，试炼不过是场精心罗织的考试，目的是凸显受试者最大的弱点，但玛济斯似乎并不这么想。”

“那么，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所说得无关吧。”

葛妮丝大吃一惊地说：“不是这样的！早在几百年前人类和黑暗之后进行第一场战事的时候，大家就知道有这个地方了。法师议会非常了解玛济斯过度膨胀的自我，他就和精灵一样，自以为只有自己救得了全世界。要测试他的话，有什么会比让他在最关键的一刻惨败更好？”

修玛静静地消化这些资讯，良久后才问：“那我呢？玛济斯似乎认为我可以改变他的未来。”

“你的确重要，但并非他所想的那样。长久以来，大家都在找寻一名男性或女性，其拥有帕拉丁希望教授给世界的所有特质。有几个人几乎达到这种境界，却全都失败了。”修玛的双眼大睁，葛妮丝则哀伤地点点头说：“修玛，你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我祷告…喔，帕拉丁，我希望你就是那个人。如果不是整个克莱恩都在经历苦战，我一定会要你现在就离开，别等到一切部太迟了。”

骑士一僵。“即使你要我走，我也不会…不能离开。”

“骑士团对你这么重要吗？”

“不是骑士团，而是它所代表的精神。”他没想过自己竟会迸出这些话。

葛妮丝看来似乎颇为欣慰，但她仍只说：“但即使在骑士团里也没人和你一样，更别说其他人了。”

“葛妮丝，喀兹和玛济斯呢？”

“他们不会有事的。别怕，修玛。”她停了会儿，接着说．“我想，现在应该开始了。”

“开始？”修玛环视四周，希望会看到众多牧师和法师准备进行什么了不起的仪式。但只见葛妮丝离开王座朝他走来，虽然她衣着简朴、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美丽却远超过修玛的想象，毕欧朗的水妖精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葛妮丝走到距骑士只有一臂之遥时，伸手指了指阴暗的通道。

“你可以选择一条。”

“然后呢？”

“走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全都操之在你了，我只能告诉你将会有三项试炼。庇护骑士团的三位神祗共同设计了这些难题，每一个环节都是由三位神祗精心擘画的。”

修玛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研究了每条通道。此时他能做的，只有相信帕拉丁，并希望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选定了一条并往前走去。但葛妮丝拉住了他的手臂说：“等一下。”

她轻吻了修玛并说：“愿帕拉丁与你同在，我不希望你失败。”

修玛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迅速转过身继续朝前方走去。他知道，若他回头葛妮丝还在那里，极可能会失去自制留了下来。他也知道，如果真的留下来，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他所选的通道宛如一个天然洞窟，许多处狭窄到让他必须弯腰低头。这条通道非常非常的长，并仿佛直通无垠的黑暗。

没多久，通道自身开始发出光芒。修玛止步观察发光的墙壁，他＊曰听说过这种光。

骑士灵光一现，用剑柄从墙上敲下了一块仍发着光的石头，并把它放进腰袋内。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他狠狠地抛到地上，并被震落的石砾所掩盖。

修玛刚才也听过一样的声音，现在他知道声音的来源——就在正前方。前方也是骑士惟一的道路，因为他背后的通道现在都变成坚硬的石壁，他已无路可退了。

修玛手持剑盾，小心翼翼地往声源匍匐前进。

他走出了通道，又进入另一个通道，这次有三条岔路。那个出声的生物可能就在其中的一个，但他实在无法判断。当巨响再度撼动整座通道时，修玛无力地思索着，它可能在遥远的地下洞穴，也有可能就在前方不远处。

正犹豫不决的修玛一不注意踏了空，跌了个狗吃屎。

修玛摇摇头让脑子清醒一下，接着低头看见了让他滑倒的黑色水潭。他伸出一只手指沾了一下黑色液体并嗅了一会，这个池子如此小，但恶奥却人了人作呕。他惊讶地发现，液体竟会腐蚀铁手套，骑士惊骇地把黑水往墙上抹。

“唏唏唏…”

一开始，修玛认为这是邪恶的笑声。他手脚并用地往前方潜行，但却仍无法从三条通道中判断声源。当这声音再度响起时，他发现这并不是笑声。

是呼吸声。

若不是地穴里的扩音效果超强，就是这声音是来自一只体型无比硕大的生物，而它正朝着修玛的方向直冲而来。

修玛无法忍受继续留在这个通道，他选了中间的通道并快步奔去。

这条通道的外观和上一条一模一样，修玛不明白那么巨大的生物怎么有办法在狭窄的通道内移动，连他都举步维艰。

他又走入另一条通道，这条和上两条亦是如出一辙。整个洞窟宛如一个大迷宫，修玛在这场危险的地下游戏中，则既是参赛者又是奖品。

修玛边走边发现黑水从地上渗出，而好几个通道也飘出一股浓重的硫磺味，应该是火山没错。他只祈祷火山不要在现在爆发。

“唏唏唏唏唏唏…”

修玛平贴在一个转弯处，他知道不论是不是回音的效果，他和那家伙现在只差几分钟的步行距离。它似乎也明白这点，开始狂妄地大笑，笑声终于止息后，它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人类，我问到你了。人类，我嗅得出你的体温，嗅得出你盔甲的冰凉，我还闻到了你的恐惧。”

修玛并未回应，只是静静地退回刚进入的通道人口处。如果他被迫迎战这头巨兽，他可不想在空间这么狭隘的地方出手。

“快来龙祖这里，人类，来见识一下我的力量。”

修玛每变换一个姿势，龙祖就咒骂一次，这证明它的听力绝佳。骑士也可以听见对方挪动身体时摩擦石壁的声音。

骑士走到一个环形走廊，但龙祖的呼吸声在这里却从四面八方而来。

呼吸声倏地停止，修玛身体一僵。有好几分钟，他只听得儿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接着，龙祖摩擦石壁的声音似乎离他愈来愈远。

他现在明白，此处石壁较为光滑的原因，就是长期被巨兽摩擦的结果。

粗嘎的摩擦声现在几不可闻，修玛敏捷地继续往前走，希望能走出这个迷阵。

此时爆出剧烈的笑声，而整个通道居然变成一片火海！

修玛现在毫无选择，只有尽全力往前跑，龙祖知道他的位置。他不再噤声，而是迈开大步朝离他最近的通道跑去。

一阵火焰挡住了他的去路。龙祖的动作怎么可能如此快速？它究竟是阿方神圣？

修玛不停地往前跑，希望能进入任何一个通道，但每次都差临门一脚。火焰一次又一次地阻挡他的行进路线，骑士的胡子好几次差点被烈焰烧个精光。

他几近疯狂地往前冲，以致浑然不觉自己刚错过了一个大洞口。过了不久他才惊觉刚才经过的并不是一般的通道，骑士快速地退了回去。

虽然现在暂时听不见龙祖的呼吸声，但修玛知道万不可掉以轻心。他戒慎恐惧地靠着通道入口，并倾身往洞口里窥视。

这个通道很短，似乎会连到一个大洞窟。修玛转入新通道慢慢地往前走。

愈往前走洞窟就愈大，此处的石壁和诸多通道一样，受到龙祖经年累月的摩擦。

龙祖现在在哪里呢？修玛环视四周。洞窟上分布着高度各异的通道入口，地板相当平滑，除了有些地方高低起伏较为明显外，非常易于行走。

修玛在心里诅咒着目前的劣势，并退回通道。

他终于目睹了龙祖（至少是一部份）它宛如一条大蛇，迅速地由洞穴底部盘旋而上，并在转瞬间移至洞穴的另一头，继续往前方的无数通道滑去。

龙祖躯干的直径有两个修玛高，暗灰色的身上满布着绿色和蓝色的斑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感染。

龙祖突然往深谷滑去，它的头则显现于另一个通道，修玛总算看到它的真面目。骑士惊骇地往后退了几步。

龙祖是只龙。

龙祖巨大的体型让其他的龙类望尘莫及。它的一张大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腰斩任何一名人类，咬两口就可以吞噬一队战马；又宽又长的尖牙几乎和修玛一样高；坚韧分叉的舌头一番一吐的，随时都可以生吞骑士。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修玛现在知道，这座山并不是火山，硫磺味是从龙祖身上传来的。

龙祖沉重的大头转了方向，今修玛倒抽一口冷气。它的头大得很不寻常，和它过度细瘦的脖子完全不成比例，而它的脖子也比修玛所见过的龙类都长了许多。

修玛忽然记了起来，玛济斯之堡里的那座怪异的龙类雕像就是龙祖。但即使以精灵的标准来看，那座雕像的年代都已不可考，真的有这么长寿的龙类吗？龙祖哼了一声又转了个方向。这次它不可能会错过骑士了，但却仍继续在洞窟里四窜。修玛搞不懂，最后才发现龙祖的双眼都覆了一层白色的薄膜，它是瞎的。

然而它绝对听得很清楚，嗅觉也十分灵敏。尽管它错过了修玛一次，但仍然用它长长的鼻子检视着每一个角落，除非它转往其中一个通道，否则找到修玛只是早晚的事。

龙祖似乎也是这么想，它用震动整座洞窟的声音说：“你这个狡猾的家伙，真是让我龙心大悦啊。我好久都没遇过像你这样的角色了，其他的家伙都是一下子就乖乖就范了。”

龙祖的头靠向修玛，试图嗅出骑士味道的鼻孔爆出火花。

“我从你身上闻到该死的帕拉丁和哈巴库克，还有把我囚禁在此、善神阵营里最他妈该死的奇力乔里斯。”

修玛一动也不动、屏住呼吸。龙祖应该至少和骑士团三神祗里的一位交过手，那次的交手似乎让它落到现在的田地。

“你是为了我的宝藏而来的吗？所有龙类中，就属我的财宝独占鳌头，尽管我受困在此，还是有办法搜刮各式宝物。哈！”龙祖的大嘴抿成骇人的微笑。“搞不好你找的是那面镜子！没错，它比其他宝物加起来都有价值！”

龙祖边说话边嗅着整个洞窟，寻找骑士的踪迹。

金属互击的声音响彻洞窟—修玛本能地掩住耳朵。又是那个熔炉。

铸剑的声音尽管让修玛不悦，但更把龙祖逼往崩溃边缘。龙祖开始尖声乱叫，胡乱指天骂地的诅咒，大嘴里还流出了白沫。

“我的女王啊！你为何让他们这样折磨我呢？难道我没有把无数的敌人化为灰烬吗？为什么我一定要忍受那天杀的铁匠日夜不停的噪音？你背弃了我吗，伟大的塔克西丝？”

似乎有一个通道发出的光芒异常耀眼，是否就是龙祖藏匿宝藏的地方呢？那里会不会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像是比修玛手里无甚作用的剑更有杀伤力的武器？骑士绝望地想姑其试，待龙祖爆出另一声惨叫时，修玛跑了起来。

尽管修玛的战靴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颇为响亮，但龙祖碍于铸剑的噪音，无法准确判断骑士的方位。巨龙出于愤怒，大吼了几声，并漫无目的的喷出火焰。

修玛闪入那个通道。龙祖提到有面镜子似乎颇为重要，骑士想起了水妖精的镜子，可用来窥探其他人的梦境，两者是否有所关连？虽然她的那面只能看梦，说不定这面有别的功用。

龙祖仍然为铸铁的声音所苦，痛苦地咆哮着。

修玛走进了通道，深怕不小心走错路。他眼前净是些现在无用的金银珠宝，可能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修玛忽然摔了一跤，他惊恐地瞄了一下绊倒他的东西一个破碎的、嘴巴大张的骷髅头，和一只直指着他、似乎嘲笑着他的断臂。这具支离破碎的骷髅大致上仍被盔甲里覆着。修玛成功地翻身爬起，但晕眩却仍挥之不去。

修玛直直地瞪着地上残缺不全的骷髅，它的盔甲几乎全锈了。骑士出于好奇，弯腰拍掉覆在骷髅胸甲上的灰尘，却赫然发现代表玫瑰骑士的徽记。

他立刻迸出一串祷告，这位骑士已经走到了这里，却还是壮志未酬身先死。

这可能也是他的结局！

此时修玛意识到新的威胁——熔炉的重锤声突然停止。他往前走了几步，差一点撞上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金币银币，它们全都放出异彩，似乎在引诱着骑士。各式各样稀奇的珍宝粽点其中，耀眼神奇；一串串由大颗浑圆珍珠组成的项链，洁白可人；由水晶材质制成的小雕像，如翡翠和玉石般晶莹；光洁如新的盔甲手工精细，只有皇家贵族之尊方可穿戴；除此之外，还有少数雕工细致的兵器，但其装饰价值全都远大于实用价值。

他快速审视整个房间，心跳益发快速。尽管眼前堆了成山的财宝，但此刻骑士却只想把所有珍宝拿来换柄有用的兵器。

“你跑到哪去啦，人类？”

修玛一怔，龙祖现在离他非常近，通道可能在须臾间化成一片火海。

“那个铁匠放弃你了，索兰尼亚骑士！没错，我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你身上散发出三位该死神祗的堕落气味，比过去所有人都浓烈。你是具有真正信仰的索兰尼亚骑士、和以前的那些都不同，他们自以为自己有信仰，不过全是些伪君子罢了，但你很不同。不知道你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生锈的战斧、镶满珠宝、只适合仪式庆曲一使用的宝剑，这不可能是龙祖说的宝库，难道这全是出于它自己想象？

那面镜子也是吗？

“我这就来收拾你了！”

修玛听得见龙祖移动时粗嘎的声音，他迅速绕了一圈，发现眼前的财宝不过是从另一个房间溢出来的一小部份，骑士立刻飞奔到该房间，并爬到金银珠宝的顶端开始挖掘。几秒钟之后，他挖出了一个小洞，修玛继续奋力地挖掘，并作好准备，随时迎接龙祖炙热的火焰。被他挖出来的宝物却阻挡了进一步的挖掘，更有甚者，还有许多珠宝、小雕像又滑了回来、返回原位，修玛无声地诅咒着，接着深吸一口气。只用手挖是不够的，他开始像鼹鼠般，头手并用地往下钻。

他边钻边感受到龙祖炙热、恶臭的气息，它为了要保护得之不易的宝藏，是不会在此处喷出火焰。但它还是费力地扭动，试图把大头和脖子伸出宝库的入口。

龙祖的头好不容易钻进了通道，却刚好听见骑士从隔壁房间跑走。龙祖停了一会儿，露出了爬虫类嘤心的微笑，接着开始退出通道。

修玛进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这里和之前诸多自己会发光的通道完全不同。

由于骑士无法视物，便缓缓地爬行，并绕过成堆的宝物。这里必定就是龙祖所提到的宝藏，但他又如何能在黑暗中寻找任何东西？在此真有他所需要东西吗？他不知所以然的认为一定有。若这是个试炼，就一定是测试他能否击败龙祖。

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像剑柄的东西，整个房间旋即发出了淡绿色的微光。修玛吓得抽回了手。他不断祷告着的神兵终于出现了，但他却…不敢碰它。他的本能似乎警告着他别去碰。

紧握吾，控制吾，使用吾。吾将彻底将汝之意志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心中出现了这些话语，是如此的清晰、悦耳、不断勾引着他。

这些话全是来自那柄剑。

第十七章

修玛的手在距那把剑几寸之遥时迟疑了起来。它仍然发着光，但却不再说话。

这把剑真是出色，剑柄表满各式珠宝，光源似乎是来口口于一颗巨大的绿宝石；剑刀锋利的如同昨天才开过锋。修玛几乎无法自制地想要拥有它，他确定只要有了这把剑，就可以轻取龙祖。

龙祖！修玛忽然回过神来。有了这把剑…不！他往后退了几步，这把剑充满恶意。虽然他说不出原因，但他知道它不是希望和修玛并肩作战，而是希望骑士听命于它。

此时修玛注意到角落有块反光的物体，他匆忙跑过金币、首饰，好去看个仔细。

正如修玛想得一样，是一面精致的大镜子，有他的两倍大，也就是龙祖提过的镜子。他怀疑瞎眼的龙祖要怎么使用这面镜子。

这是第三面镜子了。第一面是水妖精的，第二面挂在玛济斯之堡，这两面都具有法力。难道这全都是同一个人造出来的吗？他可能永这也找不到答案。

“人类，和我说话。”

修玛听到龙祖的声音笼罩整个房间时，吃了一惊。宝库突然大放光明，他这才惊觉自己的错误，整间房惟一的出入口就是天花板上的大洞！龙祖正在努力地挤进入口，修玛仓皇地环顾四周，期望能找到有用的兵器，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停驻在那柄邪恶的绿宝石之剑。

“人类。”龙祖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财宝的气味今你心醉神驰对吧？”

修玛肯定自己可以在十秒钟之内取到那把剑，但他真的还有十秒钟吗？

“人类，躲藏是徒劳无功的，我知道你在哪里。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金银珠宝，但我不一定要杀了你，或许有别的方法可行。”

修玛转向宝剑的方向，龙祖的头闻声转了过来。

“我们来谈个交易吧，索兰尼亚骑士！用我其中一个宝物来换。我拥有好几样你的同伴遗落多年的宝物。”

修玛想起了之前看到的玫瑰骑士骷髅，他是否接受了龙祖的提议，与虎谋皮？而在挑选宝物时被龙祖攫住？

有几个金币滚到他的脚下，修玛倏地发现龙祖的头已在他的正前方。他握紧手中的剑准备一战，龙祖此时距离他非常非常的近…

龙祖吸了口气说：“果然是索兰尼亚骑士啊！躲猫猫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人类！你接不接受我的条件…”龙祖露齿一笑。“…或是要做些别的安排啊？”

“你想要什么？”

巨兽竖起耳朵说：“哈！他会说话啊！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不为了求饶而和我说话的人！你的声音真是今我通体舒畅啊！”

“我很高兴如此，”修玛想不到别的话可说。

龙祖接下来的狂笑声让骑士捣住了耳朵。“你很勇敢喔，人类！我喜欢你！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我很乐意听听看。”

“你、真的。很勇敢！好吧，听着，人类！”巨兽扬起了头说：“我是龙祖，为我后最初也是最伟大的后代！我首先回应我后的召唤，助其对抗可增的善神阵营，以及他们那群马屁精，并且取得胜利！我的力量强到最后必须逼迫奇力乔里斯亲白口出马，告诉你，他和我搏斗时可是吓得要死！”

“我们打了一年多，其间山脉隆起、被铲平、又再度隆起；大地因为我们的苦战而地动天摇；海上则是巨浪滔天。最后，我一个分神而被奇力乔里斯打败。但是胜利对他还不够，他竟然搬了这座山来禁锢我，让我无法翱翔于美好的天际！他说我会成为这座山脉的一部份，直到我被他阵营中的另一员释放为止！只有和他一样的角色才能放我自由！”

龙祖瞎了的双眼若有深意地望着修玛，骑士开始了解巨兽将要说些什么。

“长久以来，我深信他所指的是某位善神，因此我愤怒地咆哮哭喊。但我后来明白了他话里的吊诡处，他指的并不是神祗，而是一名相信真理的战士，他能为我所不能为，这岂不就是帕拉丁的子民——索兰尼亚骑士吗？骑士团不就秉持着奇力乔里斯的精神，而成为他的同伴吗？”

修玛紧盯着埋在金银珠宝下的发光宝剑，他想得到它的欲望几乎让他不顾一切地往它奔去。但龙祖可怖的形貌再度出现在他眼前，炙热、硫磺味的气自心烧灼着他的双眼。

“放了我吧，索兰尼亚骑士！你可以获得我所有的宝物，连那面镜子也不例外！”

镜子！修玛看了镜子一眼，若他能知道如何使用它…“这要怎么用？你告诉我，让我好考虑一下。”骑士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

“你必须要先想一个你想去的地方，然后问…不！先放了我再说！”

龙祖的狂吼让整座山开始晃动。

重锤声再度响起，并且更加响亮。

龙祖抬起头并发着抖说：“我不会再被耍了！”

修玛开始往宝剑的方向跑，龙祖的怒气瞬间爆发。它的大嘴大张，伸出长长的、分岔的舌头，它现在想一口解决渺小的人类。

修玛握住了宝剑的剑柄，即使透过铁手套，他仍能感觉宝剑烫人的高温。他不顾烧灼感，奋力抽出并高举着剑，全凭本能和战技行事。

龙祖的大嘴覆住了修玛，并吞下无数的宝物。一时之间，骑士隐没于巨兽的嘴里。

突然间，龙祖爆出震天动地的哀号，并开始痉挛。它的大嘴里吐出金银、雕像、珠宝、狼狈的骑士。修玛跌到一堆宝物上，重力加速度使得他的右臂麻痹。

龙祖用力地摇头晃脑，徒劳无功地希望能摇出深深刺入他身体的绿宝石之剑。但一切都太晚了，巨龙已经脑死，全身上下无意识的抽搐，绿宝石之剑的致命一击深中龙祖的要害，愈挣扎只会让剑扎得更深。

修玛正好赶在龙祖的头往下坠前站了起来，即使巨兽已经死了，但它似乎还想和骑士同归于尽。

龙祖巨大的头颅轰隆一声掉在修玛身边，把骑士震得往前一跌，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就是索兰尼亚…接着他便撞上了镜子……并落在一处满是泥泞的荒地。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那柄剑。它现在卡在龙祖的嘴里，他一定得把它取回。

要怎么做呢？他观察了四周情势，并且大为惊恐。这是索兰尼亚！离敏加堡非常近！修玛坐起身，把头埋在手里。他已破解了镜子之谜，并被传送到距离山脉（以及同伴）非常遥远的此处。

尽管他的右臂仍是毫无知觉，但并无大碍，应该几个小时之后就能复原。他从头到脚都被烂泥覆盖。修玛匆匆地摸向腰间，幸好自己的配剑还在，不过这把剑和那把绿宝石之间真是天差地别，相形之下变得微不足道，他还记得手持宝剑时所感受到的惊人力量，如果…

他突然相心到了些什么。

从附近可资辨识的路标看来，他现在应在敏加堡的南方。若天气晴朗一些，在这里就可以看得见庄严高耸的主堡了。

修玛无力地抹一抹脸上的脏泥，接着往北方走。

修玛所经之处几乎无法提供野生动物栖息，更别说是人类了。木制的门窗腐朽坍塌、稻草屋顶只剩稀稀疏疏的几根稻草、原本用来糊石砖之间的黏士也因过度潮湿而流失，许多地方连墙都整面垮了。

他眼前出现形容枯槁的幸存村民，不禁令他质疑敏加堡是否关注过这个村子？这些民众的栖身之所就是一些颓圯的烂房子，有些人甚至连塌掉的房子都没有，只能呆坐在泥地上，绝望地环视断垣残壁。

他明白骑士团没办法照看他们所有人，但仍然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极端不忍。修玛祈祷他能够找到返回山脉的方式，甚至愿意再度接受各项试炼，他担心另两名同伴的情况，他们又是否也在找寻着他？

修玛看着残破的大地，骑士团至少可以帮助灾民重建、巡逻森林、甚至协助他们种植谷物，但是骑士团什么都没做。

骑士止步，想着这些大逆不道的点子。雷纳德若听到他说这些话，会有什么反应？修玛微微一笑，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吧。

几位村民站出来瞪着修玛，他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恐惧、尊敬、愤怒、也有嫌恶。五名男子挡住他的去路，骑士眨眼等待着，但他们并未退下。

五位村民中的领袖是一名高大的胖子，蓄着肮脏的黑胡子、微秃、扁鼻子、一度精壮的肌肉如今成为超过两百磅的肥肉。他穿着沾满泥泞的裤子，以及农人的短上衣，满是补钉的的衣物几乎无法抵御严寒的天候。此人肥硕的手上紧握着一柄铁匠的槌子。

“站住，只要你放下剑，我们就不会伤害你。我们想要的是你的东西，不是你的人。”

站在大汉身旁的男子瘦削苍白，不时紧张地发笑。这名年轻男子几乎全秃了，根据他的外表（再加上疯狂的神情）判断，肯定是瘟疫的幸存者。剩下的三名村民无甚明显的特征，不过就是精疲力竭、饱经风霜的模样。这五人绝不是职业盗匪，不过是受情势所逼、挺而走险。修玛暗自祈祷，希望不需要被迫出手。

“你聋了吗？”

“我不会白白交给你们食物或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只有一点点而已。”

“你没有选择。”大汉把槌子试探性地挥向修玛所在的位置。“我想你没搞清楚，我们就是要你的东西！”

大汉高举槌子，随时准备攻击。修玛不情愿地抽出配剑，他实在不愿意对这些人出手。但骑士现在已别无选择，槌子忽然间朝他挥来，差点刷过他的脸庞。

五名男子将修玛团团围住，骑士间不容发地先用右脚踢飞了一名敌手，紧接着用左手直击手持生锈短剑的偷袭者，并用剑柄打昏了瘟疫幸存者。修玛旋即轻松地解除一名老人的武装，此人趁隙跑离打斗现场。现在只剩两个对手了。

修玛绝望地发现这两人坚持奋战到底。其中一名貌不惊人的村名手持长剑奋力地挥舞，豁出去的心态使他涌现一股怪力。强盗头子则露出狰狞地笑容，边不断地进逼。

修玛难过地下了决定，在村民众目睽睽下，这名皇冠骑士趁敌手不备，一剑深深刺入其前胸。此人边喃喃自语边往后瘫了下去。修玛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面对强盗头子，后者狂野地持剑乱挥，骑士只是静静等待，待胖子空门大开之际，修玛利落地一剑解决了敌手。

骑士气喘吁吁地抬头望着围观群众，这些村民个个面无表情，他无法猜出他们究竟是高兴，抑或是愤怒。

他望向刚被打倒的三名敌手两个昏迷不醒，一个抱头鼠窜，都已不具任何威胁。

修玛嫌恶地抹去剑上的血迹、把剑收回鞘中，并再度往北方走去。骑士还没走出村落便听到村民一拥而上、扑向甫断气的两人，搜刮其身上少的可怜的物品。

※※※

敏加堡是骑士团的发源地，数百年前由维纳斯．索兰那斯亲自下今修建。当修玛首度站在敏加堡前仰望时，他觉得自己在诸神的宫殿前，渺小得有如一粒微尘。

这敬畏感如今丝毫未曾减损一分。

敏加堡的城墙高耸入云、围住主堡，并间或留有弓箭手射击的空隙。两扇铁铸的大门坚实地捍卫敏加堡，其厚度等同于修玛伸直了的手臂，并能抵御巨龙全力的猛击。每扇门上都刻有代表骑士团的三种象征：半张着双翼的尊贵翠鸟紧抓着锋利的圣剑、剑中央有一朵玫瑰、最上方则是一顶皇冠。

修玛粗嘎地嘶吼了几声，良久后才有一名哨兵姗姗来迟。后者往下看了眼穿配着索兰尼亚和亚苟斯盔甲的肮脏来人，接着大声吼着：“你是谁？报上名来！”

修玛脱去头盔说：“我是皇冠骑士修玛，刚从极远的地方归来。我必须立刻和欧斯瓦爵士、甚至是天位骑士本人谈话，此事非常紧急！”

“天位骑士？”尽管修玛无法看清哨兵的脸部表情，但可听得出他的声音里一常惊讶。“等一等！”修玛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最后，大门终于缓缓地打开。

刚刚问他话的哨兵站在门边，并示意他跟着进去。那些前来开门的骑士，表情全和哨兵如出一辙，事情愈来愈有蹊跷。

此时开始下起了毛毛雨。这名哨兵是一名皇冠骑士，他把修玛推到一个黑暗的角落说：“我知道你是谁，雷纳德在训练我们时，对你大加赞赏。因此我利用现在这个机会警告你，免得你失言。”

“警告我什么？”

“就在今晨…”哨兵左顾右盼。“…天位骑士德瑞克爵士驾崩了，死于某种可怖的致命疾病。”

不！修玛几乎失控大叫出声。天位骑士驾崩了！尽管德瑞克从未看重修玛（事实上，他和其子班奈特一样鄙视他），但修玛仍是悲从中来，和所有痛失骑士团之首的骑士一般。

“我不知道这个消息。那些村民似乎非常不安，但他们并没有…”

“他们并不知道…”哨兵低声说。“欧斯瓦爵士下今，在选出下任天位骑士前，不得泄漏这个消息。要是其他人知道骑士团目前群龙无首的话，我们的最后防线就会立刻瓦解！”

“最后防线？告诉我…”

“嘉尔文。”

“嘉尔文，告诉我，黑暗席卷前线后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现在的情势又如何？”修玛紧握哨兵的双肩说道。

嘉尔文饶富兴味地看着修玛说：“你不是应该从那儿来的吗？不论往西或往东，前线距这里骑马都不超过两天。黑暗卫队以破竹之势往南挺进，切断了我方大部分的哨兵站，我们现在是孤立无援了。”

“没希望了吗？”

嘉尔文一怔，接着说：“我们是索兰尼亚骑士啊，修玛。”

修玛点点头，知道无论如何，他们都将战到最后一刻。他的思绪飘到宝库、试炼、接着围绕着那柄宝剑。他现在极度渴望拥有它，有了这把剑，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击溃黑暗之后的邪恶军队，索兰尼亚必将获胜。搞不好修玛还可论功行赏，分到某个小王国…

他用力地甩头，嘉尔文则是不解地皱了下眉头。修玛把那些亵渎的念头硬是抛出脑海，帕拉丁没有把那把剑赋予骑士团的意思。尽管它是如此地尊贵、力量无穷，但即使在修玛渴望要着它的时候，他都会升起一股嫌恶之意。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在掉入那面镜子里时就已经全盘皆输了，没希望了。

不！修玛回过神来，并为自己古怪的行径对嘉尔文抱歉地一笑。如果他可以说服别人的话，或许还有时间。

“嘉尔文，欧斯瓦爵士现在可能在哪里？”

“现在？”嘉尔文抬头看看黑暗的天空说：“我知道现在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他应该正在寝室，为明晚的骑士评议会做准备。”

“他们要等到明天晚上才选出新任的天位骑士吗？黑暗之后的爪牙可能在今晚就来到此，恶龙可能倾巢而出！”

嘉尔文点点头说：“欧斯瓦爵士也是这么说的，但评议会就是评议会。”

“那么，我现在就得会见他。”

修玛快步冲向雨中。

※※※

欧斯瓦爵士想着，自从战事开打以来，从来没下过这等的大雨。雨势总是朦胧地宛若一丝薄雾，但现在强劲的大雨似乎可以轻易地摧毁所有东西。

战王从自己的白日梦中惊醒，他认为自己一定是老了，才会想到什么雨势的问题。现在整个骑士团和全世界的命运，可能都系于评议会那地蠢蛋的决定，非得由他们来决定下任的天位骑士。他在那群乌合之众面前，承认自己的优柔寡断时，就已经葬送了成为天位骑士的机会。那时他正承受极大的压力，震惊于前方的战事和理解可能无法得胜，但伤害已经造成，所有的解释都已无济于事。

欧斯瓦的侄子班奈特正尽其所能地争取机会，尽管他自认一向秉持骑士规章和信条行事，但却野心勃勃地企图操控评议会的决定。理论上来说，三种骑士之首都有机会角逐下任天位骑士的宝座，但班奈特深信父死子继，而德瑞克生前也做如是想。现在只剩欧斯瓦挡路了。

“欧斯瓦爵士？”

他抬头看见雷纳德正专注地看着他。苍白的骑士此刻站在房里的一张椅子旁。

不论雷纳德冷峻的外表，战工看重雷纳德的程度几乎和看重修玛不相上下。只是…修玛在大溃败中失踪—应该已经壮烈牺牲了。

“怎么了，雷纳德？”

“您还没明确表达您的计划，我认为…”

寝室外传来两名守卫和某人激烈争吵的声音，来者似乎相当坚决，而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有几分熟悉。

“雷纳德，怎么…”

雷纳德打开门，欧斯瓦爵士不可实信、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名衣着褴褛的骑士正和两名守卫扭打成一团，欧斯瓦只花了几秒钟便认出来者的身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修玛！”

守卫们在听见战王的声音后，迅速放开了修玛。雷纳德则亦恢复了镇静，并只简单地说：“让他进来。”

修玛冲进房内说：“欧斯瓦阁下，雷纳德…”

“修玛，立正，”雷纳德插话。

修玛旋即一僵。雷纳德转向战王，后者点点头。雷纳德接着对两名守卫说：“回到你们的岗位上，这是战工的命今。”

门一关上，欧斯瓦爵士便看着全身发抖的修玛。他似乎有话想说，并迫不及待地希望一吐为快。

“修玛，稍息。快来坐下，告诉我们你是如何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修玛先跪在欧斯瓦爵士前行礼，起身后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陈述自己的经历。欧斯瓦爵士和雷纳德专心聆听着修玛一连串的不凡经历，玛济斯的要求、黑暗卫队的追杀、可怖的惧狼、山脉、宝库、龙祖、宝剑…，若说话的不是修玛，两名骑士都不会相信其中的只字片语，但既然是修玛，真实性绝对是百分之百。

欧斯瓦爵士最感兴趣的就是，类似敏加堡熔炉的金属撞击声，他询问修玛对这个声音的意见。“一定是属于诸神的地方，那个声音非常难以形容，如果不是李奥克斯亲自在山脉的某处铸造神物…我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修玛补充说：“如果符合帕拉丁的旨意，我觉得我必须要回去…”

“是吗？”战王想不到别的话可说，雷纳德则只是点点头。

欧斯瓦爵士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那把剑听起来很吸引人，有可能是…”

修玛迅速插话：“我想我们无法得到它了，它应该会和死去的龙祖一样，永远不见天日。”

他不带感情地、谨慎地说这些话，不只是因为他也担心这把剑的下落，同时也希望隐藏自己亟欲拥有它的渴望。

战王完全相信修玛。“我信任你的判断力。”他的目光看向修玛，接着转到雷纳德，最后又回到修玛身上。“这问题似乎要速战速决，我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修玛急切地说：“我所需要的就只是交通工具而已，一匹马…有任何善龙在此吗？一只龙会更好。”

战工紧锁双眉说：“修玛，我现在什么都没办法做。要是我答应了你如此与众不同的要求，等于把天位骑士的位置拱手让给只重权力、不重骑士规章与信条的野心人士。你必须要等到新任的天位骑士出炉。”

修玛迷惑地说：“但您一定…”

“有可能是我，但也有可能是别人。”

“但是…”修玛不敢相信自己的任务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而被拖延、甚至被否决。

“修玛，我相信我会赢的。很抱歉，但你一定得等。雷纳德，我把他交给你了，确定他梳洗干净、饱餐一顿、有充足的睡眠。我希望明天见到他时，能看见他神清气爽、像个人样。”

“是的，阁下，”雷纳德说道，边和善但坚定地压住修玛的肩膀。修玛不情愿地留在原地。

他俩安静地退下。修玛更加地不安，他的请求不仅可能无法实现，亲如慈父的欧斯瓦爵士的命运也可能受到威胁。对从未受过亲身父亲疼爱的修玛来说，亦父亦师的欧斯瓦爵士是他最亲近的长辈。在此艰巨的时机，惟有他才能领导骑士团。连修玛都知道，威武的班奈特缺乏实战经验，可说是有勇无谋。此时索兰尼亚骑士团需要强者的领导，惟有欧斯瓦爵土才是不二人选，若其未能领导骑士团，整个骑士团必将士崩瓦解。

修玛霎时领悟，若战王无法统领骑士团，他将永无机会重回山脉。

第十八章

这晚，大雨仍是滂沱不止。尽管修玛已精疲力竭，但还是无法入睡。他和欧斯瓦爵士一样，从天气的剧变（由天际的阴霾转为恼人的大雨）察觉到事有蹊跷。

即使在深夜，他仍听得见马匹来去的声响。有些人睡了，有些则仍在忙碌，敏加堡随时严阵以待，不会让敌人有任何可趁之机。

他听见巡逻队往马厩去的声音。他们带回了什么消息？前线再度陷落？难道再过不久就可从敏加堡看到前线？此处的骑士还需多久，就必须和敌军正面交锋？

修玛慢慢地起身，以免惊扰到其他和他同寝的皇冠骑士。这个寝室相当大，整齐地排列着一张张坚硬的木板床，每名骑士还有一小块空间可放置个人物品。由于骑士们轮班睡觉，再加上总是有人因职务在身而离开敏加堡，因此寝室从没睡满过。只有高阶骑士才有自己的寝室。

他决定应该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轻手轻脚地经过其他熟睡中的骑士，好不容易才走到门边。

外头的空气比修玛预期的还要清新冰爽，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庆幸自己能有机会放松一阵，暂时把满脑子的困惑抛到九霄云外。他祈祷明天一切都能否极泰来。

修玛眨了下眼，似乎看见了些什么，一时间有个黑色身影从欧斯瓦爵士的寝室前闪过。他本想吁请其他人注意，但两名值班守卫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状，况且当他再度注意前方时，也没再看见可疑的人物。修玛此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疑神疑鬼、不可理喻，现在的时机不对。他直视着无垠的黑暗，几分钟后返回寝室，迅速地进入梦乡。

※※※

第二天过得很快，修玛决定至少在新任天位骑士出炉前，刻意避开其他骑士。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自认无法在这件事上保持中立客观的看法。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偏向一直支持他的欧斯瓦爵士，乱说话的话搞不好连雷纳德也会受牵连。

然而，欧斯瓦爵士还是在骑士评议会召开前的两个小时召见修玛。带消息来的玫瑰骑士充满好奇地打量着修玛，但出于对战王的忠诚，此名骑士并未询问任何问题。

修玛在前往会见欧斯瓦爵士的途中，遇上了他最想避开的人。

“他们说你还活着，我还不大相信，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班奈特身着盛装，包括同时象征骑士团和其家徽的紫色披风，以及一条斜挂在胸甲上的黑色饰带。即使是在阴雨连绵、黑夜降临的现在，班奈特似乎仍独放着异彩。抛开其他的不说，毕竟虎父无犬子，他鹰般的五官完全承口口德瑞克。

“班奈特爵士，请接受我的歉意。”在德瑞克成为天位骑士前，欧斯瓦和德瑞克平分其家产。班奈特身为德瑞克的子嗣，现在当然可和欧斯瓦平起平坐。而因为欧斯瓦没有任何子嗣，未来所有的家产可能为一人所独占。“我本想早些向您致哀…”

班奈特粗声说：“别和我来这套！你之所以避着我，是因为我们一直都看对方不顺眼，我始终宽宏大量地包容你，但我还是不相信你配加人骑士团。我本来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回得来。”

修玛全身紧绷，但他绝不会被班奈特激怒。他确信班奈特的怒气，是出于自己父亲在如此关键时刻的悴死。

“阁下，我从无意与你心为敌。尽管您反对我加入骑士团，但我一直相当敬重您。”修玛开口时，班奈特的脸上透出了些微的诧意。“您的气魄、战技、能力，即使在最不利的情势下，仍能统御骑士团。您是我师法的目标，但我可能一辈子也无法达到这般境界。我只希望能有机会善尽职责罢了。”

班奈特不发一语，在快速看了修玛一眼后，低声说：“也许吧。”

“也许？”修玛挑起一边的眉毛问：“是什么意思？”

但新任的巴克斯陲爵士已经转身走了。修玛只能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修玛继续前往会见欧斯瓦爵士。

雷纳德也在那儿。修玛进去时，两人正在研究地图，欧斯瓦爵士指着靠近北方的地点。他俩抬头看见修玛后，战王微微一笑，而雷纳德只点了下头。

欧斯瓦爵士卷起地图并问：“你刚刚不在皇冠骑士的通铺里吗？”

“不，阁下。我只是因为不幸遇到您的侄子才耽搁了一会。”

欧斯瓦摇摇头，他看来比前晚更加的苍老。“修玛，别理他。他只是不相信你可以从鬼门关前回来而已。”

“他还是很讨厌我。”

“那么他就是个白痴，”雷纳德突然插话道。“你已经证明自己是比他强十倍的骑士。”

“谢谢您，但我仍不认为如此。”

“那你也是个白痴。”

欧斯瓦爵士赶忙说：“我们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内哄。”战王伸出一只手扶住前额，差点撞翻了一支正燃烧着的腊烛。修玛急忙上前，但却被欧斯瓦推开。“我很好，不过是昨晚没睡好而已。”

“您有没有精神出席评议会？”雷纳德问道。

“我还有什么其他选择？我个人认为，如果我那个自以为是的侄子成为天位骑士的话，就注定会导向灭亡。”

欧斯瓦的言论让修玛惊愕不已，他知道他俩相处得不太好，但是…

“为什么？”

“班奈特和许多醉心于骑士团传说的人一样。如果他成为领导者，必定会策划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调度敏加堡所有可用之兵，来一次英雄式的大反扑，直至战死方休，搞得全军覆没。”

“他会吗？”修玛有些怀疑。因为上次对抗黑暗攻势时，班奈特的表现极为沉着。

“他会的。你从没看过班奈特在指挥会议上的模样，他总是大肆鼓吹看似一劳永逸的闪电攻势，从未提出具建设性的长期战略。德瑞克死了之后，我认为他更是大张旗鼓，希望能借由史无前例的出击彰显其亡父的功泽。”

“修玛可能不太相信，但以我对班奈特的了解，我是绝对同意欧斯瓦爵士的。”雷纳德补充道。欧斯瓦抬头看了下修玛说：“再说，他绝对不会相信你的故事，什么有魔法的宝剑、被囚禁的巨龙、神祗创造的试炼是获胜的关键。但我相信，我出于对帕拉丁的信任，相信你所说得每一个字。”年长的骑士突然往前倒，并用一只手撑住头。

“休息，我需要好好休息，”欧斯瓦喃喃道。

“过来帮忙，修玛。”

两名骑士合力搀扶战王回到床上。战王躺回床上后，用力攫住雷纳德说：“你一定要确定我在评议会开始的醒来，明白吗？”

雷纳德苍白的脸转向修玛，接着又转回欧斯瓦爵士。他和平时一样不带感情地说：“当然，你知道我会的。”

“很好。”欧斯瓦爵士说完后几乎立即睡着。两名骑士安静地退下，他们关上房门后，雷纳德对修玛说：“他希望你出席评议会。”

“他怎么办？”修玛担心战王的身体状况。

“他会到的。我已经保证要帮他注意时间。”雷纳德浅浅一笑后说：“你会看见，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

修玛提早到了现场。

骑士评议会不常对全体骑士开放，大部分只由统治阶层的骑士，以及和议程相关的少数人员参与。每一个人都必须照章行事。然而，这次统治阶层认为，挑选新任的天位骑士兹事体大，所有骑士都应该参与。因此即使议事厅容不下全体骑士，不同阶层的骑士也都应该到场。

皇冠和圣剑骑士之首已经入座。阿拉克·鹰眼正抚摸着胡子，轻蔑地看着和他平起平坐的骑士。修玛不知道鹰眼爵士身旁的那名圣剑骑士是谁，四年来在那个位子上的骑士已在对东方的战事中阵亡，新任的领导者是不需要在战场上仓促选出的。这名骑士的脸孔瘦削，修玛觉得他不像人，倒像尊雕像。他的长胡子修剪得颇效齐，双眼却被浓密杂乱的眉毛所遮掩。班奈特进场后，此人表情立刻一僵，究竟谁是圣剑骑士的直接领导者一见分晓。

最后，议事厅挤满了人，全体开始等待未出席的两人：雷纳德和欧斯瓦爵士。骑士评议会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与会者不时小声地交换意见。等待多时后，班奈特大剌剌地走向鹰眼爵士，态度专横地和其谈话，鹰眼礼貌以对，两人似乎僵持不下了好几分钟。修玛希望他们能说大声些，因为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大略猜测两人谈话的内容。

此时，雷纳德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由于一向以怒不行于色的雷纳德竟然面色凝重，因此许多骑士都认为可能会听到坏消息。

雷纳德立刻到鹰眼爵士跟前低声报告，班奈特和其他成员则是凝神谛听。班奈特的脸倏地刷白，并紧紧握着离他最近的一张椅子。鹰眼爵士则起身面对忧心仲仲的群众。

“本会议将顺延，新会议的时间会择期通知。我很遗憾地在此宣布，战王，玫瑰骑士之首、巴克斯陲的欧斯瓦爵士，目前病危，和天位骑士所患的疾病一样。”

“目前整座敏加堡正在进行检疫。欧斯瓦爵士应该无法撑过今晚。”

雷纳德仍然不住地发着抖。

“我依照欧斯瓦爵士的命令前去叫醒他，却发现他神志不清地在三条毯子下不停颤抖。我立刻施以紧急的救护，并请来一名牧师。”

修玛从没看过雷纳德如此地惊慌失措，似乎是他自己和瘟疫打了一仗一般。

“牧师做了些什么？”

“他所能做的并不多。欧斯瓦爵士的情况非常危急，我想瘟疫是黑暗之后送来的另一个礼物，这龙后真该千刀万剐。”

“我们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吗？”修玛霎时觉得浑身无力。欧斯瓦爵士亦师亦友，几乎像他的父亲一样，他不能死！

“我们只能等待和祈祷。”雷纳德的话语里是否有苦嘲的意味？修玛不能怪他，他自己也觉得什么都使不上力。黑暗之后、克莱努斯、叛逆法师嘉伦·德瑞寇斯现在想必正在沾沾自喜吧。

“修玛。”雷纳德伸出手搭上修玛的肩膀。他苍白的脸色仍然十分严肃，雷纳德一定相当关心欧斯瓦爵士！“去休息吧。”

他们现在正在堡内帕拉丁神庙的外殿，也就是战王目前修养的地方，牧师们希望在此诸神能够庇占欧斯瓦爵士。牧师们对战王的病情束手无策，有时他们认为已经彻底击垮了病魔，但下一分钟欧斯瓦的病况却急转直下、更为严重。时间所剩无几，欧斯瓦爵士的身体已快要经不起这种煎熬。雷纳德微笑着说：“我保证，如果情况有任何变化，一定会通知你的。”

尽管修玛想留在欧斯瓦爵士身边，但倦意突然向他袭来，他几乎无任何招架之力。修玛向雷纳德点点头，站起身说：“你会叫醒我吧。”

“我也这么向欧斯瓦爵士保证过，”雷纳德低声回答。

修玛离开时，仍能听见侧厅传来班奈特和牧师们商议的声音。班奈特似乎相当关心叔叔的病情，自从战王病危的消息传出后，班奈特便负责安定人心、下令实施检疫、并派人把欧斯瓦爵士移至神殿。现在，这名圣剑骑士正和牧师们争论不休，他认为牧师们未善尽职责，并未把握第一时间。

战争怎么办！秉持鸵鸟心态、躲藏在敏加堡高墙保护下的骑士们，仿佛蓄意遗忘了有战争这回事。这个念头让修玛很不好受，甚至还伴着他入梦。

修玛突然惊醒，脑袋空前的澄明。欧斯瓦爵士现在怎么样了？他立刻做出最坏的打算。其他人都睡得很安稳，可能是习于每天都有人死亡吧。

修玛飞快地离开寝室，并环顾四下。在火炬微光的照射下，他隐隐可看见哨兵在城墙上站哨，广场上也有许多骑士巡逻。战王寝室的门口还有守卫站岗，是个好预兆。

既然睡不着，干脆就往神庙去吧。修玛并不惊讶雷纳德没有叫醒他。苍白的骑士很明显地正枕戈待日了分身乏术，希望能在此次危机中时时保持警戒。

雨还是没停，整个广场到处都是污泥。

修玛往前走时，发现帕拉丁神庙异常地黑暗。门口没有守卫并无大碍，但他走上阶梯准备敲门时，发现有一扇门竟是半开着的。修玛推开门，注意到连主要的走廊也是漆黑一片，这并不寻常。此处应该有名哨兵，至少也该有位牧师。

修玛忽然发现前方有一名站岗的玫瑰骑士，他应该要坚守岗位守护重病的战王。这名骑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修玛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但旋即意识到他不大可能在黑暗之中站哨。修玛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穿越大理石地板并走到守卫的正前方。

这名玫瑰骑士的确是瞪着他，但双眼无神。

修玛伸出手放在守卫脸前，他可以听到和感受到他的呼吸，但却是均匀的、熟睡中的呼吸。修玛轻轻掴了守卫一个巴掌，他还是文风不动。

修玛更往前，检视守卫睁着、却呆滞无神的双眼。他看过这样的情况，被下了药后就会如此，这名守卫清醒后可能对自己的失职浑然不觉。修玛也怀疑，可能整个神庙的骑士都被下了药，连雷纳德也不例外。

修玛向帕拉丁祈祷后，抽出配剑。他穿过几个黑暗的走廊，来到雷纳德理应坐着守夜的地方，但却没有人影。通往欧斯瓦爵士休息处的门也是半开着的，修玛并发现另两名守卫亦陷入熟睡。

他立刻做了最坏的打算，雷纳德和欧斯瓦爵士可能也都被下了药。

他慢慢地上前，谨慎地推开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挡不了他，修玛的战士本能立刻适应了环境，并看见一个幽暗的身影，欧斯瓦爵士正站在临时搭起的床边。

站着？修玛眨了下眼，不，那并不是战王，欧斯瓦还躺在床上。那是什么？难道是影子不成？

他往前走去，黑影似乎动了一下，须臾间竟不见了。修玛担心地倾身，直到听见战王均匀的呼吸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脚碰到了东西，原来是一名熟睡中的牧师。这名牧师和刚才的几名守卫一样，双眼圆睁又无神。修玛用力地摇着牧师，希望能把他唤醒，但完全没用。

他感觉到背后有动静，并迟疑了一下。这一下子差点要了他的命，因为某种铁制兵器正往他的胸甲刺来，要不是修玛躲得快，喉咙就给刺穿了。

修玛边诅咒边挡开了另一次猛攻，也首度看见了来人飘忽的、有着两个火红眸子的黑影。黑影朝他的头挥剑，修玛被迫闪躲，正在此时，黑影快速地掏出一个小袋子并将之高举。

骑士立刻仓皇地往后退，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修玛不敢相信竟没有立刻认出来人是疾病和腐败之神魔吉安的信徒。此人竟然进得了敏加堡，并谋杀了一名（甚至有可能是两名）骑士团最位高权重的领导者。

衣着褴褛的身影在撒出小袋子里的粉末前，迟疑了一下。

修玛高举配剑，并猛然击中小袋子，袋子应声而破，其中大部分的粉末飘向带着兜帽的刺客，修玛往后退，希望能避开致命的粉末。

刺客吸入迎面而来的粉未，开始剧烈的咳嗽。尽管他往后退，但修玛仍不敢轻举妄动。刺客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并慢慢地恢复正常。

“如果你认为…”这声音非常粗嘎但却极为熟悉，“…可以用我自己的武器解决我，你就错了。魔吉安保护自己的信众。再说，我本来只想让你熟睡罢了。现在，是你逼得我别无选择。”刺客清了清喉咙后，修玛认出了他的声音，他太过惊恐，以致于只能尽量克制自己别松手把剑弄掉。即使当刺客从袍子内抽出一柄剑时，他也只是绝望地往后退。

“剑尖刺中你后，你将会沉沉睡去。只怕，这是我惟一的选择了。”剑刃落下，尖端直指修玛的喉咙。修玛无法作战，这怎么可能发生？根本不可能是真的！这应该只是一场恶梦，醒来后就没事了！刺客轻声地冷笑，配剑缓缓落下。这笑声在修玛心中不断回荡，宛如嘲笑着他所信仰的一切。“我本想保护你的，我很抱歉，修玛。”尽管修玛一开始开不了口，但他想说的话在他脑子里铿锵作响，在他心里大声呼喊。为什么，雷纳德？

第十九章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雷纳德问道。“我们的时间很充裕，所有人都在睡，墙壁也够厚，没有人会听见我们的谈话。是的，我认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雷纳德，以帕拉丁之名起誓，到底是为什么？”

尽管四周一片黑暗，对方又戴着兜帽，但修玛觉得自己几乎可看见那张脸，雷纳德说话时，他也似乎可看见其深沉的表情。

“多年前，当我患瘟疫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时，我向帕拉丁、米莎凯、以及所有的善神祷告，但她们坐视不顾，并未给我任何回应。我无计可施，只能任气力一点一滴的耗尽。现在许多人被我的面貌吓个半死，要是他们看到当时的我，可能会魂飞魄散吧。你知道吗，我那时所感染的是猩红瘟疫。”

猩红瘟疫是这些年来所有疾病当中，最骇人听闻的一种。在医术最高明的医疗者都束手无策之后，骑士团被迫放火夷平好几个村庄，以避免此种瘟疫的大流行。许多人死于猩红瘟疫，更多人为了怕染上这种恶疾而自戕，省得受到生不如死的身心凌虐。顾名思义，猩红瘟疫会让患者的皮肤泛红，而最终，病入膏肓的患者会自燃、化为灰烬。这种恐怖景象至今还是被绘声绘影地广为流传。

“在我确定自己将只能默默地等死时，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却不是我所企盼的任何善神。那位神祗愿意和我谈条件，终结我的病痛。”剑尖再度扬起。“魔吉安。尽管我从未向她祈祷，但却只有她乐于回应我的祷告。她愿意治好我的疾病，但条件是我必须加入她的阵营。修玛，这个决定太容易下了，我立刻欣然接受她的提议。”

修玛开始祈祷，希望能打破现在的僵局，像是欧斯瓦爵士翻个身、或是其他骑士前来勘查突然陷入黑暗的原因，什么事都行。但仍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雷纳德策划了多久？他为了现在这一刻，到底等了多久？

修玛听见对方配剑朝他挥来的声音。雷纳德在黑暗中仍是活动自如，修玛则是颇为勉强地招架雷纳德每一波的攻势。修玛知道，对方的战技出神入化，是骑士团里的第一把交椅。更何况，他自己还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地进行天人交战。

接着，雷纳德突然停止攻击，轻笑着说：“很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父亲？”

他们远离了门边，打到了通往牧师们举行典礼时的厅堂。雷纳德脱去了兜帽，修玛在黑暗中仍能想象对方惨白、令人望而生畏的脸孔。“是的，你的父亲。这也正是我保护你的原因。即使对不知情的人下了魔吉安的标记，都可以使其免于被其他魔吉安信徒的攻击。”

修玛还记得在废墟时，那些魔吉安信徒的对话。他们看见了标记，并且为此争论不休。史库拉瑞斯搞不清楚修玛身上为何会有标记。

“我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傻子了。”雷纳德继续说：“竟然傻到想保住我们家的香火。”

香火？修玛恐惧地摇摇头。

“修玛，你和我哥哥非常相像。他叫杜雷克，是艾铎尔爵士，我们加入骑士团后不久，艾铎尔就遭到战火无情的蹂躏。现在的艾铎尔除了一些颓圯的废墟外，几乎是什么也不剩了。这情况和欧斯瓦及德瑞克共管的巴克斯陲大相径庭。我本来可能是继承不到什么的，因为你父亲是长子，应该会继承所有的家产。”

“住嘴！”修玛狂乱地挥剑，挥向背叛他一切信仰的昔日好友。

雷纳德不费吹灰之力地阻挡了修玛的攻势。几分钟后，两人再度分开。

“在我们的父亲送我们进敏加堡担任护卫前，我老早就加人魔吉安阵营了。开始，我还试图保护社雷克，毕竟他是我的家人。但由于其他的信徒可能不了解什么家的概念，所以我也在他身上下了隐形标记。但还是无济于事。你父亲在正式成为骑士的一年后，就战死了。他和另几名骑士死守位于东方、通往海洛的隘口，黑暗之后的爪牙只能利用这个隘口从后方突袭。我们其他人赶去警告主军，当时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很讽刺吧？在那最后一刻，我希望能告诉他我真正的身份，但却没有机会。而我也不知道他留下了妻小。”

修玛打起了寒颤，他既渴望继续听下去，又拒绝接受现实。

“你一定会向欧斯瓦爵士问起杜雷克的——下了黄泉之后再慢慢问吧！”雷纳德冷不防地一剑刺向修玛，正好逮到后考分了神。两人扭打在一块，修玛发现雷纳德的脸孔因疯狂而纠结成一团，他一直以来戴着的木然面具已消失无踪，修玛现在知道，那无任何表情的面具是为了隐藏他的叛节。此刻，修玛成功地逼退雷纳德。

“亲爱的侄子，她叫什么来着？嘉琳娜吗？我只在多年之后看过她一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杜雷克死前常去的那个村落。她非常美丽又富有活力，小麦色的秀发、精灵般的脸庞、身材玲珑有致、魅力十足。我本来还想追求她的，但却看到了你简直和杜雷克如出一辙、是他的少年版本，再加上，她可能会因为我的长相而退避三舍。我真是蠢极了，竟然还想做出除了效忠我主之外的事情。”雷纳德的剑用力划破空气、劈向修玛，后者迅速滚至一边，接着起身呈蹲姿。

“你杀了她，对吧？”修玛冷冷地说道。此时他想起了莫名其妙染上恶疾的母亲。

“你应该感谢我的，我还不是为你着想。我希望你继承你父亲的遗志，成为一名骑士。我也相信可以把你蒙在鼓里。”雷纳德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

“我梦见过你那可憎的神祗。”

“我曾经认为或许可以吸收你进入吾道，让你成为我们的人，就可以避免今天这种尴尬的场面。”

“白金龙旁边怎么回事？”

光亮流泻进房里时，两人一僵、立刻停止了动作。班奈特和另两名圣剑骑士站在门口，雷纳德瞄了一眼，立刻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班奈特刚刚要不是自己就寝，就是暂时离开，因此没有受到催眠，现在，他已经没有机会催眠他了。

“雷纳德？修玛？”不论前任天位骑士之子有何缺点，但他绝不是蠢蛋。他环视四周，发现雷纳德的盔甲上，覆着褴褛的斗篷和兜帽，马上就知道他所侍奉的神祗为何。

班奈特抽出配剑，指着叛徒说：“拿下他！“

“你那佯装出来的尊贵高傲消失的可真快啊，”雷纳德嘲讽地说道。语毕，他旋即猛然给修玛一剑，被后者给闪了过去。接着，雷纳德急忙跨过椅子往前奔逃。

“他是无处可逃了！”班奈特此时更像准备猎食的猛禽。他灼灼的双眼大睁，从各角度识物、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视线。他的动作更是精准敏捷。班奈特是只准备俯冲攫住猎物的老鹰，现在正紧追着雷纳德。

但雷纳德却踏进墙壁的阴影间，并轻巧地挪移着。修玛首先到达了墙边，他不认为雷纳德会使出玛济斯的招数，穿墙而过，但是…他真的使用了穿墙的法术！修玛的手在墙上摸到一处缝隙，墙壁随即把他吞了进去。他听见身后传来班奈特喝斥另两名骑士跟进的吼声，但墙壁的缺口已开始密合，他没时间等他们来了。

雷纳德想去哪里？

雷纳德急促的脚步声几不可闻，朝着楼上奔去。他想在上头找到什么呢？

修玛本以为会是条古老的密道，但并非如此。他穿过了两扇窗户，接着拾级而上，来到另一层楼。

楼梯通往天花板上的一个活板门。修玛小心地持剑往上走、推开了门。强风和暴雨立刻不留情地撒了下来。

再度出乎修玛意料的，他并未遭到攻击。

修玛下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应该是班奈特和另两名骑士吧。他可不希望让他们迎战雷纳德，这个特权必须要留给自己。修玛缓缓地爬了上去，站在滂沱的大雨中。

屋顶上一片空旷，没有任何地方可躲人、也没有任何出入口。修玛往下看，只见骑士们开始集结，一定是班奈特下的命令。

其中一名刚才跟着班奈特的骑士也翻上了屋顶。“他在哪？你达到他了吗？”

修玛摇摇头。雷纳德究竟在哪里？其他的骑士此时也上了屋顶，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但徒劳无功。雷纳德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牧师们听闻攻击事件后，立刻奔至欧斯瓦爵士驾前。一名牧师向修玛、班奈特等骑士说明，欧斯瓦爵士的身体正开始对雷纳德的药物产生排斥力，因此他才会想赶在爵士身体康复前再下第二次药。

骑士纷纷散去，有些继续搜索叛徒，有些重返原先的岗位。修玛察觉有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本以为是雷纳德前来收拾他了，但身后传来了声音：“是班奈特。”

修玛慢慢地转过身，两人四目相接。欧斯瓦的侄子看来仿佛正在和自己交战他的脸上揉合了羞愧、愤怒、迷惑。最后，他伸出了手。

“谢谢你的所作所为。”

修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握住对方的手说：“我并未生擒谋杀令尊的刺客。”

班奈特强迫自己不露出任何表情，修玛知道对方此时极不自在。“你撕破他的假面具、救了我叔叔。甚至，甚至还和那苍白的叛徒打得僵持不下、胜负难分——我永远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有着鹰样五官的骑士快速地向修玛行礼并离去。修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接着同样转身离开，他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一心只想尽快找到雷纳德。

※※※

两天之后，欧斯瓦爵士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任的天位骑士。他并未参与评议会的讨论，只由评议会的几名成员转述会议内容。班奈特并未如原先预料地提出反对意见，事实上，新任天位骑士的侄子只是在评议会中申请成为玫瑰骑士。他极可能会被推举为玫瑰骑士，也极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亲自披上天位骑士的荣袍。

修玛七上八下地过了这两天，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和其他骑士一同谒见欧斯瓦爵士。修玛激动地浑身颤抖，因为对他而言，天位骑士和帕拉丁一样地神圣不可侵犯，是骑士团三神祗的世间代言人。

修玛跪下祈祷时，听见一阵怪异的声响。他大胆地抬头，只见天位骑士坐在御座上咯咯地笑着，身侧排开由三种骑士组成的壮盛队形。

“修玛，快站起来。你不用和我多礼，至少现在不用。”

修玛起身并上前说：“天位骑士…”

欧斯瓦爵士叹了口气说：“如果你真要这么正式的话，就叫我欧斯瓦爵士吧。现在可不是我摆架子的时候。”

“欧斯瓦爵士，请先告诉我有关艾铎尔的杜雷克爵士的事情。”

“杜雷克？我好像认识两三个社雷克。至于艾铎尔…我不确定…”

“拜托，您知道是谁的。雷纳德的哥哥，也就是我的…父亲。”

新任的天位骑士瞠目结舌地说：“父亲？杜雷克？那么，雷纳德就是…”

“我的叔叔。”修玛勉强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帕拉丁啊！”欧斯瓦爵士低声说：“修玛，我很抱歉。”

“爵士，关于我的父亲？”

天位骑士似乎拭了一下眼角。“我很抱歉，修玛。我真希望能畅所欲言，但老实说，我真的没有太多的印象。杜雷克虽然有些过度热心，但绝对是个称职的骑士。他非常聪明，吸收新战技的速度相当怏，几乎是个天一生的战士。我记得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西方，但我却不知道是因为他在那里有家室的缘故。不过，我还记得，”欧斯瓦揉揉下巴说：“我们在附口离开他们时，他大吼了几句话。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弦外之音。他说、好好照顾他们。时，我还以为是指其他骑士，我真蠢啊！他指的是家人，只有雷纳德才真正明白吧。”

天位骑士并未再多说，修玛十分失望，却没有显露出来。欧斯瓦最后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说：“我准许你前往亚苟斯和那片山脉。你想带多少骑士随行？”

“不用。”

“不用？”天位骑士向前倾身，并紧紧握住御座的扶手。“你曾经说过，这件事至关重要。我希望能确定你马到成功。帕拉丁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我不会让你冒不必要的危险。”

“帕拉丁希望我一个人去，”修玛答道。“我可以感受到帕拉丁的旨意，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只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

欧斯瓦叹了口气，接着往后靠着椅背。“你极有说服力。我的大脑认为你是错的，但我的心却和你站在同一方。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我会顺从心的意见，毕竟，那是信仰发轫之处。”

“谢谢您，阁下。”

欧斯瓦爵士起身，修玛则往前靠近。天位骑士抓住修玛的肩膀说：“不论你的出身为何、父母是谁，我永远都认为你是我的儿子。”

他俩拥抱片刻，接着欧斯瓦轻推开修玛说：“快走吧。免得我变成一个更加多愁善感的老傻子。”

修玛离开敏加堡时，依他的要求，广场上只有几名骑士。他认为这样应该可以让他了无牵挂地离开。有部份的他觉得自己的气力正在流失，应要留在敏加堡，等着雷纳德被抓到并送回受审。然而，修玛已不再希望亲手擒住这名叛徒。他俩认识太久，久到无法把两人过去的友谊简单地一笔勾消。

他注意到班奈特，后者正站在胸墙上鸟瞰着堡内外。天位骑士的侄子仍然寻找着杀父仇人。骑士们搜查雷纳德的私人物品时，赫然发现年代久远的堡内平面图，甚至包括连牧师们都毫无头绪、位于神庙内的两条密道。班奈特凛然的目光从堡外的景物突然转向修玛，他缓缓地点了下头后又转开了目光。这就是他送行的方式了。

※※※

修玛正经过一个了无生趣的村庄。他已经骑了一个小时，途中两次遇到巡逻的骑士。修玛向他们转达了，敏加堡尚未抓住叛徒雷纳德的消息。

这里的村民看着骑士的眼神十分不寻常，修玛从没见过村民有这种表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过度谨慎、惊恐万分，仿佛随时可能目睹黑暗之后亲征、从天空中一跃而出。村民们一步一步地围住修玛和他的座骑。

战马紧张地放慢脚步，并猛烈地喷着鼻息，准备迎战可能的敌军。修玛拉紧缰绳，重新取得对战马的主控权。他不想对无辜的村民动手。

没多久后，不断进逼的人墙团团围住一人一马，马匹已没有任何前进的空间。村民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有关敏加堡的事情。

一只肮脏、瘦削的手碰到了修玛的右腿。一个刺耳的声音问：“是真的吗？天位骑士真的被谋杀了吗？我们是不是不再安全了？”

“我听说评议会准备投降！”修玛无法判断这个声音的来源。

这句话让村民更加不安，他们更涌向前，忘记此举可能会发动战马的自我保护机制。修玛挥手试着把他们赶离。

“站到一边去！让我过！不然马可能会伤害你们！”

“他想开溜！”同一个声音大吼道。“骑士团输了！”

“我们全完了！”一名上了年纪的妇女大叫道。接着她晕了过去，旋即隐没于人群之中。

“你不能离开我们！”

“你只想保全自己的小命！”

“滚回去！”修玛只见一张张愤怒和迷惑的脸孔，无数的手攫住他。惊慌的马儿开始往后退，离马匹最近的村民开始回过神来，赶着逃命。但位于后方的群众仍然不断向前进逼。

一名老者倒了下来。修玛让马匹恢复镇静，并试图清出一条路来，好帮助那名老人。

“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还撞倒老先生！别放过他！”许多衣着破烂的村民冲向修玛。他威胁性地抽出并高举配剑，尽管村民们往后退，但在现在的情势下，他们绝不准备放弃索兰尼亚骑士团竟要背弃他们，任其受黑暗之后的宰割。

这回，修玛锁定了一直煽动村民的带头者，他身穿寻常农民的衣物，站在人墙的外围。此人意识到被盯上后，并未逃逸，只抽出了阔剑、再度露出那张邪恶的脸孔。

骑士策马穿越人群，高举着配剑喝斥村民后退，他感谢帕拉丁尚未有人胆敢造次。他在距离那人六尺处停了下来。

“班奈特认为你还留在堡内。”

雷纳德冷笑了一下说：“我只留到欧斯瓦爵士正式成为天位骑士为止。之后，我就马不停蹄地来这里带消息给他们。”

修玛跳下座骑，眼睛直直瞪着自己的叔叔，并未把剑收回鞘中。“你是说在他们心中深植恐惧、破坏信任、让我们自相残杀吧。”

“这是我的…使命感。不只有这儿，还包括此区所有的村庄。我从昨天就没阖过眼了。”

“他们找到你的密道了。”

“我知道，我是故意留下那些地图的。它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叔叔，这太疯狂了。”

“叔叔，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这样叫我。是的，这很疯狂，整个世界都太疯狂了。我只是想让它别那么疯狂罢了。”雷纳德指指村民，继续用低到让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说：“恐惧将会以燎原之势蔓延。他们会绝望地在堡前示威游行，骑士团会被迫驱离这些民众，我想可能会死个一些人吧。伟大的索兰尼亚骑士团不但将会染上屠杀生灵的恶名，士气也会一落千丈。到那个时候，我就大功告成了。”

“你老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我大可以把整个评议会的成员杀个片甲不留，但那只会让骑士团同仇敌忾。因此，我一直乔装成农民，在附近穿梭、挑拨是非。”雷纳德挺胸站定，慢慢地挥动手中的剑。“你是我最后一个眼中钉了，修玛。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我可不能让你回到那个洞穴里去。我不会冒这么大的险。”雷纳德突然举剑一挥，修玛立刻挡住了一击。村民纷纷退下，让两名骑士有空间比划，修玛从他们期待的表情中看出，他们不见一人倒下誓不甘休，所有人都已彻底成为雷纳德的爪牙。

憔悴的骑士挥剑时，让修玛有机可乘，但雷纳德的战技还是得以躲开对方的攻击。尽管如此，修玛的剑尖仍长驱直入，擦过雷纳德的右侧。此时雷纳德露出狰狞的笑容，因为他在外衣下，仍然穿着盔甲。

两人一来一往地对峙，空中充满了金铁交呜的声音。围绕他们的人墙随着两人的移动，不时变换着形状，但从未露出缺口。修玛认为，即使他打败了雷纳德，这些村民搞不好也会仗着人多势众，来个众暴寡。

“非常好！”雷纳德低声说：“我把你调教得真不错！”

“够好了。”修玛未再多言。他知道自己要节省每一分气力，好面对如今仅赖着疯狂和蛮勇作战的雷纳德。

在雷纳德的剑尖几乎要划过修玛喉间的千钧一发之际，后者滑入一片泥泞。雷纳德往前扑，却正好被修玛一剑深深刺入右腿。尽管雷纳德的腿瞬间泉涌出汨汨的鲜血，但他并未惊叫，只是一拐一拐地往后退。

他俩再度持剑对峙。修玛已接近力竭，雷纳德则是被右腿上的重伤所苦。然而，修玛刚才还是未斩断对手的肌腱，让雷纳德保住了一条腿。

“投降吧，雷纳德。我保证你会受到公平的审判。”

苍白的骑士比平常看来更加阴沉。“我可不这么认为。像我这样谋杀了天位骑士，差一点又要杀掉另一个的叛徒，怎么可能在骑士团里受到公平的处分。”

修玛明白，他们谈得愈久，自己就会恢复愈多的精力；而雷纳德只会愈形虚弱，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来吧，侄子，让我们做个了断。”雷纳德突然以猛冲向修玛，交相运用各种不同的剑术。修玛沉着以对，并渐渐地转守为攻。他让战士本能主导一切，反射性地招架对方每一次的出击，他把在剑术课（雷纳德所上的剑术课）的所学付诸实行，得以抵挡每一回致命的突袭。

修玛一剑突破雷纳德的防线，直击后者持剑的右臂，雷纳德受重创的手臂不住地抽搐，几乎握不稳自己的配剑。他的空门大开，修玛的剑尖只差一寸就会劈开叛徒的脸。

两人现在都是满身泥泞。雷纳德的疯狂已不复存在，他似乎已明白自己已无胜算。修玛的确比他强，尽管他的脸仍是毫无表情，但双眼却透出了这个讯息。如今，雷纳德所能做的，就是奋力抵挡每一回致命的攻击。

修玛再度攻破叔叔的守势，雷纳德的双腿须臾间喷出鲜血。

他痛苦地跪下。

胜负已见分晓。修玛眨眨眼，低头看着雷纳德，后者的血液和地上的泥浆混在一起，修玛感到一阵隐心。

“雷纳德，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取你性命，因为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雷纳德试图站起来。他直起一条腿，并把剑举到与肩同高，随时准备再战。

“我不会回去的，修玛。我无法承受审判带来的讪笑和羞辱。”

修玛放低配剑说：“让我帮你。你、曾经、是名好骑士，是数一数二的骑士。”

雷纳德先是大笑，接着转为短促的干咳，他几乎虚弱到摇摇欲坠。“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来就不是个骑士！从那天起，我的生命就交给了另一位神祗，我竟然还让他失望。看看我！”雷纳德淡淡地一笑，修玛惊恐地发现，这位昔日友人惨白的皮肤竟渐渐转为猩红色。“这就是我失败的奖赏。我从来没被完全医好过，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雷纳德，巡逻队等一下就会来了，他们会派牧师来。”

“没有任何牧师能救得了我。”

不论雷纳德之前对村民们下了什么迷药，他们现在全都大梦初醒了。所有人看到这最恶名昭彰的瘟疫，都惊叫着四窜。几秒钟后，只剩下全副武装的两人。

“雷纳德…”

另一名骑士此刻几乎不能言语，瘟疫正在他体内迅速扩散。

“别靠近我，修玛，这是会接触传染的。”雷纳德笑着说：“大爆发后什么都不会留下，若剩副骨架子的话，就算运气不错的了。”

巡逻队呢？修玛无力地环视四周。

“侄儿，不论代价有多大，”雷纳德气若游丝地说．“我希望你继续找下去，说不定还有希望。”

在那里！修玛看见远处有几名骑兵，但他们的速度太慢了，真的太慢了。

“修玛…”

年轻骑士低头，只见雷纳德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快向帕拉丁祷告吧，雷纳德！巡逻队就快到了，我会向他们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只需告诉他们一定要把我的尸体就地掩埋。”雷纳德正色，并用双手抓牢他的阔剑。

接着，雷纳德以惊人的速度把剑往脖子上一抹。

“不！”要不是怕染上瘟疫，修玛早就会扑上去把剑夺走。已经来不及了。牧师不可能及时包扎如此严重的伤口。

雷纳德双手一瘫，配剑便滚落到地，并迅速被泥浆掩盖。没多久，雷纳德完全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也开始被烂泥掩没。修玛丢下剑，跪了下来。

“不…”修玛的声音极为微弱。他把脸埋在双手间，任复杂纠葛的情绪释放奔腾。他隐约间仿佛听见马匹杂杳的声响，但旋即只剩一片寂静。

第二十章

寂静。

不断逼近的马蹄声，一度混杂着村民惧怕瘟疫大蔓延的惊叫声，现在全都消失了——甚至连风声都突然止息，只剩一片寂静。

但忽然间，出现了钢铁互击的声响。

修玛缓缓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周景物。这里不再是敏加堡附近毫无生机的荒地，事实上，这里根本不是室外。

在修玛面前的是一面镜子，就是他几天前掉进去的那面。现在，镜中出现的是一名形容枯槁、头发篷乱的骑士。

他重回了龙祖的洞穴。

之前所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吗？最初，修玛认为实际发生的可能性并不高，但若一切都是梦，他却又还能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痛楚。应该说是一场恶梦吧，一场栩栩如生的恶梦。因为，雷纳德已经死了。

修玛倾身向前，脱下铁手套，并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的镜子。

他现在又喜又怒，怒的是自己像个玩偶般被要来耍去，喜的是得以继续旅程，说不定还能和玛济斯及喀兹重聚。

他们这阵子都到哪里去了？

修玛继续看着镜子，雷纳德的背叛和死亡仍然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但雷纳德虽死，骑士团（甚至整个安塞隆）都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他所得的消息正确的话，山脉中的某一处藏有致胜关键。镜中的修玛也怔怔地看着镜外的自己，提醒了他镜中的景象不只有骑士而已。

他往前绊了一下。他刚才竟忘了这房间里曾发生的事，他就是在此击败龙祖。

若此处时间的行进和敏加堡一样的话，龙祖的尸体应该早被各种啃噬腐肉的生物大啖，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骨架子。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龙祖巨大头颅所处的位署虽和几天前一模一样，但它全身都变成了钢铁，最精心悴链成的完美材质，比银还要闪耀慑人。修玛上前摸了摸，抚触这平滑光泽的材质，并感叹其鬼斧神工。他帮它取了个名字龙银。

修玛突然被地上的东西又绊了一下，随即想起了那柄拿下龙祖的神兵，它现在应该卡在龙祖大嘴里的某处。修玛清楚记得它曾和他对话，也确信它正在呼唤着他，就如同他知道必须拥有它一样。他一定要得到那把剑。

巨龙的头颅呈上下颠倒的扭曲状，修玛注意到它的下颚紧紧抿着上颚，意味着那把剑被紧嵌在龙银中—不可能被取出。修玛愤怒地猛捶龙祖的吻部，痛感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开始质疑自己为何如此迷恋那把古剑，但如果能够……

修玛踢到了某种东西，制造出钢铁碰撞的声音。他低头看见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剑。修玛欢欣地大吼，立刻跪下来紧拥住那把兵器。它本该属于他的，这是一个征兆。

修玛的手一碰到剑，它就再度放出了光芒。骑士欣然沐浴于光耀之中，任其抚慰着心灵，让他暂时忘却过去几天的不怏。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剑收回鞘中、跨上龙祖的身体，并沿着巨兽修长的颈子往上方诸多通道中的一条爬去。他认为，自己应该沿着通道寻找神秘的打铁铺，理论上那应该是他的目的地。

堆积成山、不断射出璀璨光芒的金银珠宝丝毫不今修玛心动，现在，他有了宝剑就心满意足了。那面镜子虽仍十分吸引人，但他无法带着它穿越洞穴，他告诉自己，等大功告成后就可以回来把它带走。

由于有了宝剑在手，修玛在龙祖长长的颈子上行走时，增添了不少信心，使他迈开大步、无畏地向前方走。

在修玛上方的诸多通道全都自已放出了光亮，但亮度比不上下方的通道。他往下看了一眼，完全分辨不出各条通道的异同，每一条都被阴影遮掩、看起来如出一辙。他手中出色的宝剑给了他力量，骑士跳下龙祖坚固的颈子，走入离他最近的一条通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修玛变得愈来愈没耐心，而他也只发现愈来愈多的通道。试炼在哪里？龙祖一定是个其中的一个，但应该还有两个才对。或许，另两个试炼和龙祖比起来都太微不足道了，说不定击败龙祖就已经足够了。

修玛摸了摸宝剑的剑柄，搞不好这山脉里没什么值得寻找的了，这柄神兵抵得过一支军队，而他自己已控制了这柄利器。

骑士的耐性随着似乎永无上尽的通道而消磨殆尽，现在他满脑子只想要离开。他不在乎什么试炼了，他只要这柄宝剑。这个洞穴不可能有什么能比得上结合力与美的宝剑。

另一个想法迸了出来。欧斯瓦爵士一定会好好论功行赏的，毕竟他不只带回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还揭开雷纳德的真面目、救了欧斯瓦的性命。

统率军队一直是修玛的梦想，现在，这个梦想眼看着就要实现了。

修玛开始自得地笑了起来。

“止步！”

修玛最初并没发现站在他前方的身影。对方穿着灰长袍，在阴暗的通道中，几乎完全和背景融为一体。此人的脸、牙、舌头都是灰扑扑的。他和上次见面最大的不同点，就是这回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又是你！”修玛挺高兴能再度见到这位怪异的法师（骑士假设他是法师），因为终于有对象可听他大吹大擂了。“我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通过了那些试炼！现在就是来领赏的，不过这似乎没这么重要了。”

“听好。把剑留下，走过来。”

“我的剑吗？”灰衣人要的似乎是他的手臂。

“你的剑。我一直认为这里的传声效果不错，难道不是吗？”在这一刻，灰衣人的脸和雷纳德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为什么？”修玛对灰衣人相当不以为然，毕竟他只是黑暗之后的一个小仆从罢了，一定是邪恶阵营的神祗现在畏惧起修玛的力量了——也不怪他们啦。

“那个、玩意。不可进入前方的房间内，它理应不该存在于任何地方。”

“这个吗？”骑士高举雄伟的巨剑，边欣赏着其四射的光耀。他原先就知道这把剑气势绝伦，这么一举起来更显出它的非凡价值。放弃它？修玛宁愿选择一战。

“你拿得那把了不起的神兵叫做泪之剑，来自梦幻的年代。塔克西丝利用它引诱地精，几乎把整支种族都导上歧途。传说中，这把兵器将是最后决战时，黑暗得以战胜光明的利器。它是全然的邪恶，早就应该被摧毁了。”

“你错了，这是我们致胜的关键。看看它！”

灰衣人遮住眼睛说：“我看过很多次了。但这么几百年来，它的邪恶还是让我不舒服。”

修玛放低了剑，因为如此一来他才能把剑尖指向眼前挡路的家伙。“是吗？或许你才是阻碍光明的败类，你才是个危险人物。”

“你应该看看自己的脸。”

“我的脸？”修玛狂妄地大笑。“你刚刚不是说它叫泪之剑吗？说不定它的意思是，当黑暗之后看到这柄比她力量更强的神器后，便会掉下眼泪。”

灰衣人露出嫌恶的表情说：“我看这把剑的魅力真是弹无虚发。”

修玛紧紧拥着泪之剑，双臂交叠于胸前地说：“我已经听够了你冗长的演说，你现在可以让我过去了吗？”

灰衣人把手杖举至与眼同高说：“你得放下那把剑。”

修玛淡淡一笑，旋即把剑用力刺进左方的石壁中。利刃长驱直入硬石之间宛若捣入一佗凝结的牛奶中，并绽出翡翠般的光芒。接着，骑士轻松地抽出剑，宝剑完好如初，但左方石壁则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灰衣人紧抿着嘴，不屑地说““你最好再试一次，说不定那把剑还剩一点力气。”

修玛瞪着灰衣人说：“这是你的最后机会，你让不让我过？”

“带着那把剑就不成。”

“那么我只好劈了你。”

“放马过来。”

骑士高举起泪之剑往前走去，它似乎跃跃欲试、更显光耀。灰衣人摆出防御架式，并把手杖丢至地上。修玛止步、手举神兵，仿佛有些惊愕。

“你这样算是投降了吗？”

灰衣人摇头说：“你要继续走的话，就先得把我打倒。”

打倒他！

修玛的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大吼着。此刻，通道内满是泪之剑绿色的灿光。

打倒他！

这个声音再度响起。

“是！”修玛正在和这个声音拼搏着，但它愈来愈坚持。打倒他，快领赏去！

“…不对的！”

“修玛，快把剑放下，惟有这样你才能完全解脱。”

“不！”这字虽由修玛的嘴里冒出，但说话的却不是他，而是来自于泪之剑。骑士此时仍高举着剑，似乎准备击垮灰衣法师。

“不！”这回说话的是修玛。他倒向通道的一侧，尽管此时泪之剑放出的绿色异彩连灰衣人也不敢逼视，但骑士却以嫌恶又恐惧的眼神瞪着自己手中的剑。

掌握我！控制我！我本应在血泊中绽放光彩！我本应为吾后撕裂大地！

“不！”修玛的声音更显坚定，他惊愕的神色已转为愤怒，骑士已挣脱邪恶宝剑的魔咒。泪之剑对他做出过分的要求：刻意残杀无辜、血刃无意作战者。修玛之前无法对雷纳德痛下毒手，如今也无法动灰衣人分毫。

泪之剑霎时涌出怪力，让修玛惊叫出声。震波把骑士弹至地面，他觉得全身每一寸筋骨仿佛都硬生生地被撕扯，他只看得见绿光、只感受得到剧痛、只听得见泪之剑不断下令，企图重新控制他的意志。

“修玛！”这熟悉的声音试图想撑住骑士，他回过了神、再度集中注意力。

“你必须彻彻底底地和它划清界线，否则，它将会夺走你的身心！”

彻彻底底？修玛痛苦地挣扎着。他现在知道泪之剑只依着自己扭曲的目的行事，不可能臣服于任何人。这念头赋予修玛之前所欠缺的意志力。

“我拒绝你，”修玛嫌恶地把剑举到眼前。“我和你了无瓜葛，因此你不能控制我！”

疼痛减轻，骑士乘胜追击。他缓缓地逼走脑中的侵入者，信心十足地明白它已不具力量。此时翡翠般的光芒亦突然削弱。

主人啊，你是真正的主人。

它向他的意志力低头。修玛信心大增，怛现在他既已击败了泪之剑，是否有可能好好驾驭它呢？

不！修玛狠狠抛开这个念头。他的前额沁出豆大的汗珠、皮肤开始泛白。

修玛用力把剑扔到通道的另一头，他认为自己听到、或感觉到一阵凄厉的哭喊。泪之剑撞到石壁、应声落地，光彩也瞬间消逝。

“绝不可能！”修玛喘着气说道。他靠着墙，双手放在膝上。“即使是把全世界的力量加起来都不可能。”

灰衣人慢慢向他走进，一只强有力的手搭上修玛的肩膀。“没有畏惧的理由了，泪之剑现在不算什么。看到了吗？”

修玛抬头，邪恶的泪之剑正左摇右晃地逐渐消失，渗过石缝化为虚无。几秒钟后，泪之剑就完全失去踪影。

“它到哪去了？”

“希望是回到了属于它的那个地方。你已经知道它有自己的意志，我想这次我把它放到没那么容易挣脱的地方。”

骑士抬头说：“你拯救了我…和我的灵魂。”

“我？”灰衣人欣然地说：“我只是给了你几个中肯的建议而已，必须面对真正阵仗的是你，撑下来的也是你。”

“接下来呢？”修玛缓慢地站起来。他全身酸痛、头痛欲裂，不认为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做任何事。修玛倒向墙边。

“现在吗？”灰衣人饶富兴味地问道，但修玛听不出有哪里好笑。“现在嘛…你要走过这儿，上前领赏去了。你已经通过了三道试炼。”

“通过…”骑士不解地摇摇头。“你一定弄错了，我几乎丢了性命和灵魂。”

“但你生存了下来。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目的，为了生命、原则而努力。”

“龙祖加上泪之剑只有两项。除非…”修玛相当惊讶。

灰衣人忧伤地一笑。“你穿过镜子的旅程绝非意外。骑士团里有一颗罪大恶极、兴风作浪的老鼠屎，把骑士团搞得臭不可闻，由另一名骑士来清理门户不是最恰当不过的嗯？我认为大多数的人会乐于立刻取下雷纳德的首级，而不给他投降的机会，但你在最后一刻，仍希望能拯救他。这股对生之热爱，凌驾于其他价值，是骑士团真正努力的目标。”

修玛正色，瞪着灰衣人身后看似没有尽头的通道，然后转头面对灰衣人。

“你是帕拉丁吗？”

灰衣人淘气地一笑，并摸了摸鼻子。“我可以说我是，但我不会这么说。这样讲好了，善恶势力必须要维持均衡，我被选上了要确保这样的均衡，就和你一样。可是，我的角色却远逊于你。”他不给修玛答话的机会就继续说：“你现在该走过最后的通道，领赏去了。但如我之前所说，你必须要手无寸铁。除了信念之外，什么都不能带。”

修玛看着灰衣人时，后者举起的手中握着两把匕首。骑士本能地摸向腰间，但他的匕首已不见踪影，它们已属于灰衣人了。此时，灰衣人也消失了，修玛面前只剩通道的人口。

他往黑暗的通道走了一步。

修玛向两位神祗祷告，先是向帕拉丁，再来向中立之神吉力安，接着走进了一片黑暗。

修玛无法判断究竟过了多久，但他确信在第一次听见铁槌敲打的回声后，应该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他听不出这声响的远近，其强度也始终未变。此时的音量不像在大宝库中，令巨大的龙祖发狂尖啸的强，而是让修玛有熟悉的感觉。他记起了自己曾被教导最基本的交易技巧，每名骑士都必须对工艺有起码的了解，随时有可能需要修缮盔甲、或制作马蹄铁。骑士团认为，一名优秀的铁匠，能够用铁砧、铁槌、火红的熟铁做出任何东西。

修玛根据有韵律的敲打声和延续时间极长判断，执锤的铁匠身形一定相当魁梧，大部分的人要是如此敲打的话，早就累个半死了。但谁又能保证执锤者一定是人类呢？有无可能就是铸造之神李奥克斯？他知道这里是集结诸神力量的圣地，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未久，修玛发现自己已实身于一个大军械室中。

修玛在微光中看见成千上万的兵器或被挂在墙上、或斜靠着墙边，甚至有个还被悬在天花板上。有把镰刀异常巨大，若把其刀刃拉直，约莫等同于修玛的身高。还有各式各样、大小各里一的刀剑，有些是弯刀、有些是阔剑、有些轻薄、有些厚重、有些镶满珠宝、有些注重实用、有些适合单手持握、有些必得双手合握。

这里的盔甲比下层房里的更多，从最早期的胸甲，到当今亚苟斯大帝穿配的全副盔甲一应俱全。盔甲上挂着盾，每面盾牌上镶有各个不同、有史以来的所有纹饰，其中也包括代表索兰尼亚骑士的纹饰。

修玛渴望能看看其他数不清的诸多神兵利器。他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某名伟大战士的古墓，怛这是绝不可能的。所有的兵器都光亮如新、没有岁月的痕迹。他所检视的每件武器和盔甲，都似乎昨天才刚被打造完成，刀刀锋利里一常，刀背又平滑如镜；盔甲上没有任何铁锈；镰刀的木制手把没有任何腐朽。但修玛知道，此处器物的年代远比下层的陈列室久远，这些房间是山脉迷宫内最早被建立的。他说不出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他就是明白。

修玛的耳朵已经习惯了铁槌敲打的声音，他一开始并没发现锤声已经停止。当他注意到时，已走到军械室的一半。骑士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时，他看见前方透出了闪动的光影，旋即便听见铁匠再度执锤。只剩下两扇大门挡在前方了。

即使门已经开了，修玛还是上前轻轻敲了下门，但却搞得震天作响。铁匠仍然继续工作，不知到底是对外来的声音浑然不觉，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这个锻冶场的规模十分惊人。巨大的水槽应是用来冷却成品，雄伟的熔炉旁（修玛被迫要眯着眼看）有几名壮硕的司炉不停地添加燃料。

锤声终于停止，修玛把目光从火红的熔炉移开。

铁砧的高度到达修玛的胸前，其重量应是骑士的十几倍。铁砧后站着一个魁梧、覆盖着煤灰的身影，单手轻易地高举一把需两手持握的重锤，这名铁匠正打量着新闯入的骑士。司炉们和另两名靠近铁砧的工作者也停止了动作。铁匠放下了手，往前朝修玛走，骑士先是注意到对方的手臂。他的手臂是用金属锻铸而成的，材质和龙祖死后变成的绝美钢铁完全一样。

接着修玛看向铁匠的脸。他的脸和身上一样满是煤灰。骑士从铁匠的五官中看出不同种族的特征，精灵、人类、矮人、还有另一种无法辨认的种族。

铁匠从头到脚地打量修玛后，平静地问：“你终于要来取龙枪了吗？”

第二十一章

修玛不解地看着壮硕的铁匠问：“你说什么？”

“龙枪。你终于为它而来，对吧？”铁匠矮人般的五官因焦急而扭成一团，他的双眼国迫切地想听到答案而眯了起来，他人类脸上的精灵双唇则紧抿成一条线，他另一个不明的血统给了他英俊且高壮的外型，这在矮人、人类、精灵三个种族中都是鲜见的。

“我已经通过了试炼，至少灰衣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灰衣人这么说了，是吗？你连龙祖都打败了吗？”铁匠不等对方回答就径自说：“没错，我想你击败它了，它已经安静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不再听到它的怒吼和咆哮声，还真有些奇怪。我记不起它是从哪天开始不出声的了，我想我应该要习惯这样的情况才是吧，”铁匠耸了耸肩道。

“你满意我的答覆吗？”尽管修玛的信心还未完全恢复，但为了不显现窘态，他已重拾了尊严。“当然，”铁匠低声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当然。”

铁匠忽然爆出爽朗、真诚的笑声。“伟大的李奥克斯啊！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终于有人能够欣赏我的作品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那他们呢？”修玛指向铁匠身后几名骇人的身影，后者相当平静，丝毫未被冒犯。

“他们吗？他们都是我的助手，必须要喜欢我的作品。但他们无法和骑士一样了解龙枪真正的用途。帕拉丁啊，我等了可真久！”铁匠的回音充盈在各房间内。

“我都忘了，”铁匠的声音嘎然而止，脸色转为冷峻。修玛注意到对方情绪转换之快，和其非凡的长相同具特色。“我是铁匠邓肯·艾朗维佛，专攻各式兵器及甲胄，为李奥克斯的亲炙弟子。我在此已等了太久，几乎忘了你会来，我一度还曾怕你撑不到这里，真是多心了。”邓肯．艾朗维佛向修玛伸出一只手，骑士不假思索地握住来者，却发现自己抓着的是温热的金属。

铁匠看儿骑士惊愕的表情，笑着说：“多年前，当我还是愚蠢的年轻小伙子时，龙祖夺走了这条手臂，尽管痛澈心扉，但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个新手臂棒极了，我常常想，要是我整个身体都是铁铸的岂不更好。”他在几秒钟后，察觉自己已偏离了主题。“要是没有这只银手臂，我绝不会有足够的力气把伟大的龙银打造成锋利的龙枪。”

他再度提到龙枪。“龙枪是什么？若我真是为它而来，可以让我看看吗？”

艾朗维佛眨了下眼说：“我还没让你看吗？”他摸摸头，浑然不顾油灰沾得满头满脸。“我当然还没！我真是糊涂了。来吧，跟着我走，让我们见识一下，结合我的技巧和你的胆识，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铁匠转过身，走进一条漆黑的走道，四名鬼魅般的助手让路给主子和骑士。修玛经过助手前方时，四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只剩灼灼的眼睛紧盯着骑士。

艾朗维佛走在修玛前方几码处，他吹着口哨，调子隐约是索兰尼亚行军曲，这让修玛稍稍放松，但却禁不住臆测铁匠和索兰尼亚骑士团的关系，以及自己究竟离索兰尼亚多远。此时，骑士若突然在敏加堡醒来，并发现一切都是南柯一梦的话，也似乎是合情合理。

他们走到另一扇门前，壮硕的铁匠止步并转向修玛说：“只有你能进去，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忙。另一扇门会引你回到外面的世界，和你的朋友重逢。”

朋友？邓肯·艾朗维佛怎么会知道有喀兹和玛济斯？

“龙枪呢？”

“你自然会认出它的，我的小朋友。”

“上哪去…？”修玛本想再问另个问题，但在发现自己正对着空气说话时，便立刻住嘴。他迅速转回刚刚走来的方向，但铁匠已杳无音讯，只剩一片黑暗。修玛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急急地退了回去，因为他的脸不偏不倚地撞到一个巨大厚实的蜘蛛网。

他赶忙吐掉嘴里唔心的东西，并开始研究这个蜘蛛网。这个陈年蛛网可能已经历了好几个世代，表面上蒙着厚厚的尘埃，其上附着着各式腐朽的兵器。这些铁制品早在修玛出生许久前，就已被其铸造者和使用者遗忘多时了。

但他刚刚才走过这条路。

骑士脑海中迸出一个令他不安的念头：什么样的蜘蛛会需要这么大的网呢？

修玛的眼睛仍盯着蜘蛛网，但同时也把手伸往门把。这个细长、呈不规则形的门把上，覆着经年的铁锈，一定得费点力才能让它乖乖合作。修玛使了劲、好不容易才开了门，灰尘瞬间漫天四起。骑士满怀敬畏、缓缓地走入陈列龙枪的兵器室。

修玛看见一匹就攻击姿势、披挂着纯白金战甲的骏马，它狠狠地喷着如火焰般的鼻息。接着，他看见马背上英武的骑士，后者执起巨大的长枪蓄势待发。他同样穿着白金甲胄，头盔上的冠饰为一只尊贵的善龙，胸甲上雕饰着骑士团三神祗的象征：皇冠、圣剑、玫瑰。

尽管骑士的脸被面甲遮盖，但依旧透露出睿智和生气，修玛知道这就是帕拉丁的本尊。

战马突然跃到半空中，其身侧舒展出硕大的翅膀，头部和颈部开始伸长，但丝毫未减损它的尊贵和绝美。它由一匹戴着白金战甲的骏马，变成一只高贵的白金龙，骑士和白金龙在长枪（龙枪）的帮助下，冲往黑暗。龙枪生机勃勃、似乎有着自己的意志，黑暗势力不敌、只有巨服消退。龙枪是为整个世界而生，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良善。

黑暗消失殆尽后，白金龙在修玛面前着地，后者诚惶诚恐地跪下双膝。骑士从鞍座上卸下龙枪，并将之通向修玛。修玛带着几分迟疑，但还是慢慢上前，伸出手由枪柄接住了龙枪。白金龙和骑士旋即失去踪影，只剩下修玛和这绝妙的礼物。

他高举龙枪并欢欣地狂吼。

修玛全身被汗水浸湿，他几乎耗尽了体内每分的气力，但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此种筋疲力尽的感受，是来自笔墨无法形容的狂喜—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他明白，此生中再也不会有这般今他欣喜的时刻。

他继续跪在地上，沐浴在洁白纯净的光耀之中。他站起身，敬畏地望向光源。

在他上方的是白金龙，它宛如方才落地，正直视着修玛。它全身由纯白金打造，工匠要是能雕刻出如此鬼斧神工的佳作，其手艺便足以媲美诸神。它的双翼肆意地伸展，占满了整个兵器室，钢铁竟能支撑此种角度，令修玛相当吃惊。白金龙身上的每一寸，都经过细细打造、毫无瑕疵，这尊雕像实在是栩栩如生，若它突然呼出一口气，修玛也不会太过惊讶。

龙背上的骑士亦是活灵活现，似乎随时准备跳到地上。即使他戴着面甲、脸上的表情几难辨认，但仿佛也和白金龙一样看着修玛。骑士盔甲的雕工和白金龙的肌肤一般无瑕，修玛可以看清每一个接缝和扣环，连胸甲上细致的涡形图案都一目了然。

让整间房充盈着光耀的就是龙枪。

龙枪又细又长，若直立起来，约莫是修玛的三倍高。枪尖似乎逐渐变细最终只剩一点，极其锋利。此外离检尖不远处，两侧还有锐利的倒刺，以确保每次出击都能直取敌人的性命。

龙枪的另一端有着一个精细的后形护手，修玛悠悠地想象着一只正攻击敌军的龙，龙枪从其腹部处的枪柄不断延展，宛若激射出刺目的火焰。护手后方是骑士的白金手臂，正紧握龙枪准备一战。修玛认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完美了，取下龙枪只会破坏画面。然而，他还是鼓起勇气上前、爬上白金龙的身躯，解开把龙枪固定在鞍座上的鞍具，由于枪柄的一端装有固定轴，因此他可移动枪的位置，但他却不知该如何把骑士金属的手指从兵器上拨开。然而，当他碰触到骑士的手指时，指头竟似乎自己松了开来，龙枪轻易地就落在修玛的双臂上。

龙枪非常沉重，和修玛之前所想的一样，但他现在对此完全不在意。他不敢相信终于取得了这样的神兵，帕拉丁一定时时照看和庇佑着他。修玛带着龙枪返回地面时，立刻跪下祷告，此刻，龙枪的光耀更甚之前。

修玛在敬畏感渐渐消退之际，发现兵器室四周、沿着墙边排放了其他的枪。他不懂刚才为何没注意到这些兵器，然而他还是再度感谢帕拉丁，感谢她的深谋远虑，因为一柄龙枪一定是不够的。他点了点这些枪，一共是二十支，十九支和他的一样，另一柄虽较小，但依然气势非凡，他认为这应该是给步兵用的。

修玛一支接着一支地把龙枪取下，他满怀敬意、小心翼翼地捧着每一柄枪。这些神兵是克莱恩脱离黑暗之后魔掌的致胜兵器，该会有许多人自愿加入对抗龙后的行列。

怪异的是，除了刚才近来的门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出口。修玛不禁狐疑，该如何把这些龙枪运出山区、运回索兰尼亚。都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会因这种微不足道的技术问题而功亏一篑？修玛巡视四周，目光落到骑士身上。他此时头微往上扬，怔怔地往一处墙角看，似乎在角落的天花板上寻找着某样东西。修玛忍不住随着骑士视线的方向看。

起先，修玛什么也没看到。接着，他渐渐看出了一个暗门的轮廓，并快步跑去察看。他发现暗门下方有些供攀爬的凹洞，只有在如此近的距离，才可能注意到这些设计。

修玛转过身，焦急地看着刚才收集起的龙枪，他实在不愿意丢下这些兵器。但若想运出龙枪（即使仅仅是一柄），就必得寻求外援，他需要喀兹和玛济斯的帮助。

他极为谨慎地开始攀爬，这没想象中的困难，不消多久他就到达顶端。然而，要打开暗门却没那么容易。修玛被迫往后倾，才有足够的空间施力，但这样的姿势很难保持平衡，他一度重心不稳、差点往下跌。修玛为了加强抓力—脱去了铁手套！但手指尖的皮肤却因用力过度而血肉淋漓。

修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打开，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不明白这道门为何要如此设计，但现在重要的是，通往外界的门终于开了。

他手往上伸，任冰凉的微风在指尖上婆娑起舞。他摸了摸地面，发现地面上覆盖着软绵绵的一层，可能是雪吧。接着，修玛搭住洞口的两侧，使力往上爬。

外面晴空万里，没下雨，也没有厚厚的云层。阳光普照着山峦，修玛让自己一半在洞内、一半在洞外，就这么静静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他到底有多久没见到太阳？修玛已记不清了。眼前的景色不仅夺人心神，说不定还代表着情势终于逆转，此刻已是敌消我长。

地上的确薄薄地覆着一层雪。修玛四周没有任何足迹，因此，除非有生物从他头上飞过，不然他是只身在此的了。此时蓝蓝的天空相当清朗，修玛都忘了天是蓝色的了。

修玛奋力爬到了地面，并开始勘查四周情势。他在附近找到一块大石头，接着便把它搬到洞口附近做为记号。

“我希望你会成功，我祈祷你成功。若你失败的话，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葛妮丝！”修玛立刻脱口而出。

她穿着样式简单的银色斗篷，秀发随风飘扬。这名曾在营帐中照顾他的年轻女子，从未如此刻般看来气势慑人，像名女祭司。她在这一切当中，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

“我真的成功了，葛妮丝！能拯救世界免受黑暗之后摧残的神兵，现在就在你我的脚下！”

她看着兴致勃勃的修玛，微微一笑并走上前。她几乎没怎么踏上覆雪的地面，修玛随后注意到，她并未留下足迹。

“多告诉我一些吧。”

修玛非常努力地描述这些天的经历，但他说出来的字句却都太复杂、又太简单，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这些事情的可信度。他真的经历了这一切吗？古老的地底巨兽龙祖，体型有骑士的好几倍大，是如河变成闪着光耀的金属雕像？刚才在兵器室里看到龙枪的情景，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出于自己的幻觉？

葛妮丝安静地听着，除了她的翡翠双瞳外，脸上不带任何感情。修玛说完后，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你很特别，你有着其他人所缺乏的特质，也就是真心关切克莱恩的人民。其他人虽然也关切，但这种感情根本此不上自己的野心。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

修玛搭着葛妮丝的双臂轻拥着她说：“你现在是不是会像灰衣人和铁匠一样，消失不见？”

“我会离开一段时间，你必须要找到你的同伴才行。当你回来时，会有另一名朋友在这里等你。你曾见过他，未来他将继续助你一臂之力。”

“喀兹和玛济斯呢？”

“就在附近了，”她笑答。“他们竟能互相忍受对方这么久，真是令我大感惊讶。”

“我必须找到他们，”修玛立刻做了决定。还有好多事必须完成，尽管他不愿离开葛妮丝，但他俩应该还有相见的一天，真是如此吗？

葛妮丝忽然显得不安，接着就挣脱了修玛的拥抱。虽然她还是带着微笑，但却似乎只是出于礼貌的笑容。“你的同伴在那个方向，”她指向东方。“你现在应该动身了，他们非常担心你。”

她转过身，快速离开。修玛几乎跟了上去，但他关心葛妮丝，也尊重她的意愿。尽管他一想到可能无法再见就痛不欲生，但还是让她走了。

修玛往东走，踏过软软的积雪。他发现云层并非消失，只是并未盘据刚刚的山头。

他只走了十分钟就听见说话声绝对是喀兹的怒吼声。骑士加快脚步，他知道只有一个人会让牛头人如此暴怒。

“早知道我就该顺从自己的喜好，结束你卑微的小命。你这家伙没荣誉感和丝毫的良心。”牛头人挺胸站着，双拳在空气中比划，仿佛痛击被他辱骂的对象。

玛济斯竟然默默无语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着头，尽管牛头人在一旁不断咆哮，但他依然文风不动。修玛紧张地走向两人。

玛济斯先注意到他。法师的脸惨白扭曲、头发蓬乱、双眼深陷。他抬起头时眼睛圆睁，好不容易才认出他惟一的朋友。

“修玛！”

“什么？”喀兹跳了起来。他顺着法师的目光看去，眼中的血丝不见了，牛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前一秒的盛怒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修玛！”

牛头人往骑士方向冲去时，玛济斯却蜷了起来，他怜悯地看着修玛的方向，却不愿加入迎接老友的行列。

牛头人用力的拥抱差点让修玛粉身碎骨，喀兹低头看着骑士，始终笑咪咪的。他突然间一把举起无助的修玛，抱着他快速地旋转。修玛在牛头人的巨掌下，感觉自己像个婴儿。

“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就是找不到你选的那条路。我不断不断地叫你的名字，却只有风声回应我。沙苟…诸神啊！我后来就认为你死了。”喀兹把修玛放下，走向玛济斯，后者畏缩地往后退。“当我告诉这家伙你不见时，他还高兴地大叫。”

“什么？”修玛看着玛济斯，但他的童年挚友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喀兹指着骑士说：“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重要！不是因为友情、不是因为你的战技。他疯狂的幻象让他相信，帕拉丁一定在某个地方放有礼物，但若他亲自去找，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故意让你代替他，你可以为他挡掉致他于死的一击！你是个消耗品！”愤怒的战士冷笑着说：“你相信吗？他宣称会有一名骑士穿着被阳光烤焦的盔甲，拿着一支有着无比威力的长枪取他性命，你听过这种无稽之谈吗？”

“在他认为你已经死了之后，他相信幻象里的结果已被永远改变了。他信心满满地以为会立刻解开这个大秘密，可以利用你的记忆力找到致胜关键。”

喀兹停下来调整呼吸，修玛趁着此刻走过牛头人，直接走向玛济斯。法师害怕地抬头看着他，再度退了一步。修玛伸出一只手，但玛济斯并没有回应。

牛头人走到修玛身后说：“在我们遍寻不着小路和洞穴后，他就开始变成这德行，我本来还以为他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不过我可能也帮了他一点忙，因为我每天每分每秒都不断提醒他做错了些什么，还有，你是如何认为他是你的好朋友。”

修玛弯下腰轻柔地说：“玛济斯，没什么好怕的。我不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恨你的，那不是真正的你。”

牛头人的影子笼罩了两人，玛济斯则是转过身。

“修玛，你在说些什么啊？”牛头人大声说道。“这家伙背叛了你，早在我们相遇前就计划要背叛你，就只是出于完全荒谬、疯狂到极点的幻象！”

修玛插话：“你不在那里！我听说试炼相当逼真，有时候它只出现在受试者的心里，有时却是完全真实地发生，不论如何，受试的法师都有可能送命。”

“玛济斯，”修玛低声对着意识不清的好友说道。法师看来已在崩溃边缘，他一定认为骑士的鬼魂现在是要回来纠缠叛徒。“玛济斯，快忘掉幻象吧。你说得没错，我找到了我们要的东西！”

法师的眼睛突然圆睁，随即又眯了起来，他开始平静下来。“你找到了吗？”

“是的，我通过了山里的试炼。”

喀兹大吼说：“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试炼不试炼的？”

修玛简短地描述了他在山脉里的情况，关于龙祖的部份激起了玛济斯眼里的神采，他断断续续地坦承，自己曾在多年前研究堡内的龙祖塑像，但只找得到一些神话的断简残篇。雷纳德叛逃的情节则今两名听者吃惊不已，玛济斯和修玛一起长大，老早就想知道骑士父亲的身份。

“我真是丢了我二十五代祖宗的脸啊！竟然不能和你一同对抗那所有龙类的老祖先，我竟然错过了这么精彩刺激的战斗！”牛头人忿忿地摇头。

骑士微笑着说：“那不过是为了生存而战罢了，我的运气还不错。”

“我不这么认为，我在这些试炼中没发现和运气有任何关系。谁会愿意接受这些挑战？谁会在面对巨龙之际，选择不临阵退缩？”

玛济斯像小孩子一样拉拉修玛的手臂，怯生生地问““龙枪呢？你带着它吗？我一定要看一看！”

牛头人紧握的大拳头在法师面前晃了晃。“你什么也看不到！”

修玛把喀兹的拳头压了下来，牛头人看着修玛，接着强迫自己控制脾气。

修玛对着两人说：“现在，我需要你们帮忙了。待会可能会有另一人帮助我们，但我还是需要你们把龙枪从洞穴里搬出来。除了其中一支外，每支都有喀兹的两倍高，这会是个艰巨的任务。”

“我们没问题的，这只寄生虫也会帮忙。”

玛济斯脸色刷白，但还是反唇相讥：“我会和你做的一样多，很有可能工作量还会比你大。”

此时扬起一阵风，把牛头人的毛发吹到脸上，使他看来异常狂野。“走着瞧吧，法师。”

修玛大叫：“够了！”如果必要的话，他不排除独立把龙枪全拖出来的可能。“你们想来的话就来，不然就留在这等着被大雪覆盖好了。”

他带头先走，没多久，另两人一言不发地快步跟上。

修玛之前已尽可能地在洞口做记号，石头还在那里，他走了过去开始往下挖。喀兹和玛济斯饶富兴味地在一旁观看，修玛则是惊恐地发现，原本应该是洞口的地方，已变成坚硬的地板。

“怎么了？”喀兹问道。

“我找不到！我、找不到！”

另两人也跪下来开始挖。

“不用再找了，”一个声音突然说道。“所有的龙枪都被置放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着踏上这个世界。”

声音从他们的头上传来，一阵强风逼得三人往后退。尊贵的善龙道了歉，并放慢拍击翅膀的速度，接着降落到附近的平地上。

“我听见了召唤，”银龙说道，这就是曾载着修玛和喀兹的龙，距离上次见面似乎有段时间了。“龙枪正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我们。”她爱怜地看着骑士说：“修玛，它们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二十二章

“是你，是葛妮丝召唤你的吗？”

银龙轻轻颔首，接着说：“这是我的出生地，许久之前我就是在这诞生的。我还是会回到这里，因为我有责任看管此处，等待龙枪降临世界。”

修玛问：“你是怎么从黑暗当中全身而退的？”他仍清楚地记得，当法术召来的黑幕笼罩大地时，许多善龙也在战场上。那时，他就相当担心他们的安危。

“我们还是生存了下来，”她的声音里有着人类的苦涩。“那不只是叛逆法师的杰作。我们可以感受到有黑袍法师在场，但他们为了某些理由却无意介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邪恶的力量，其力量大到毋需出手就可致我两名同伴于死。我们早就起疑了，但当我们战败时，便立刻明白…”她迟疑了一会才说：“塔克西丝已经亲自踏上了克莱恩。”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牛头人张着大嘴却吐不出一个字；玛济斯不断地摇头，似乎无法接受事实，修玛一直愣愣地站着，脸上木然的表情盖过了他内心的恐惧和忿恨。黑暗之后竟然已在克莱恩…彻底没希望了。

真是如此吗？修玛立刻想起之前目睹的情景：白金骑士手执耀目的龙枪，英勇地战胜黑暗。

但他对此只字不提，仅仅平淡地说：“这没什么，现在我们有了龙枪，就是有了希望。”

喀兹摇摇头，玛济斯很显然地听进了骑士的言论，银龙则似乎对修玛的反应相当满意。

开始起风了，修玛一行不想在山区多做逗留，他们需要食物和充分的休息。

修玛问银龙：“龙枪在哪里？”

“它们在山下，和你的马匹在一起。我或许可以负载所有的龙枪，但这么一来，我可能不大能保持平衡。所以，最好还是别这么做，以免我们在途中遇到攻击。”

修玛有了主意，他转向同伴们说：“喀兹、玛济斯，你们负责马匹的部份，我相信你们会合作无间，是吧？”

喀兹怒火中烧地瞪着法师，而后者此时的罪恶感已一扫而空，恢复了之前的骄傲，亦是不甘示弱地回瞪。不过，他们还是会合作的，因为有比互相嫌恶更加重要的事得做。修玛颇为满意地继续对银龙说：“我在陈列龙枪的兵器室里，看到在巨龙雕像上有个鞍座，这个设计使骑士得以控制长枪。我也想做个权宜用的鞍座。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希望能把龙枪架好，必要时与你心并肩作战。”她抬起了头，考虑着修玛的提议。一会儿后，银龙终于点头说：“这个建议很好。我刚抵达山区时，遇到一头嘉伦·德瑞寇斯手下的惧狼，我当然马上杀了它，但我相信在其他惧狼回报之后，嘉伦·德瑞寇斯一定会派出他忠心的马屁精——克莱努斯来解决你。”她伸了伸纤长的爪子说：“我很乐意再度和那卑鄙的炭黑交手，那对邪恶的拍档已经伤了我许多同伴。”

银龙语毕后伸展双翼，尽可能快速轻柔地飞入空中，旋即低飞至和三人视线平行的位置。“爬上来吧，我可以带着你们三个去取龙枪。但是，要先作好心里准备，山区风大，我可能会转许多个弯。”

三人在龙背上坐稳后，银龙便飞入了云霄。修玛一行再高空中先是发现自己离地愈来愈近，随后离地高度再度拉大，最后银龙又往上飞了点，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

修玛脚下看着渐行渐远的山峰，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他可能永远也无法了解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他本还以为自己得爬上山顶的，但现在却在尊贵的龙背上。

在下方的是被厚重云层笼罩着的大地，当他们穿越盘据安塞隆上空的云层时，修玛打了一个冷颤，他向诸神祈祷，尽管他在山区取得了胜利，但仍希望能突破眼前的重重难关。

银龙示意三人往南面的山脚看，并说：“在那儿。”修玛低头，看见几匹马和一辆马车，银龙为了艰难的旅途，已做了镇密的计划。

三人甫踏上地面，喀兹立刻大吼：“你绝不能让这些马拉车！他们可没接受过什么拉车训练，他们是战马，不是驮马！”

高贵的银龙回答：“它们会尽力而为的。”

同时，修玛正努力落实自己的想法。他先用喀兹的匕首（他自己的还留在山里的某处）把一匹战马的马鞍卸下，接着他割掉马鞍两侧的部份，以便使鞍座更适合银龙巨大的身躯。由于原本用来固定马鞍的皮带不够长，因此他只好用绳子把鞍座在银龙背部绑紧。幸好银龙的皮肤比马匹的坚韧，粗糙的绳子不会刮伤她的肌肤，也不会让她不舒服。

但修玛不知道该如何就地做出一个检柄的固定轴来，最多只能割掉鞍头的一部份用来放长枪。接着他把龙枪架上去绑紧，开始试试龙枪的活动性，发现在左侧的效果不错，但在右侧则较受限。修玛确定临时的鞍座可以使用后，满意地将其卸下，开始向银龙解说自己的作品。银龙狐疑地看着简陋的鞍座，但还是同意修玛使用。

“我所看到的龙鞍和马鞍非常类似，但当然是宽得多。基本上，两者最大的不同就是，龙鞍上有固定轴可放置枪柄。但若要做那样的枢轴，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辅助工具。因此我只能因陋就简，稍微裁了一下鞍座，至少能把龙枪放上去。”修玛看着刚改良好的鞍座，皱着居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改变。”

银龙回答：“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修玛在修改鞍座的当儿，玛济斯则是打量着马车。他可不想用马车一路把龙枪拖回敏加堡（这还是在索兰尼亚还没陷落的前提下），他说：“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可以在转瞬间把这些龙枪传送回去。”法师举起双手，准备念诵咒语。

修玛在意识到玛济斯将要施法时，立刻丢了手里的鞍座大叫：“玛济斯，别这么做！”

来不及了。玛济斯已念完了咒语，但除了龙枪仿佛更加耀眼外，什么都没发生。玛济斯不解地看着马车，再看看自己的双手，好像手要为这次的失败负责似的。

喀兹放声大笑。

“不要再这么做了！”修玛喝斥法师。“你很幸运，龙枪不受你法术的影响。要是施更强的法，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久后，修玛就把鞍座固定在银龙身上，勉强还算合适的了，由于骑士把马鞍的两侧裁掉—因此鞍座现在是打平的。他把绳子绑得恰到好处一一够紧，但又不会让银龙不舒服。接着，修玛在所有龙枪中，挑出原创的龙枪，并在喀兹的协助下，把长枪松松地绑在鞍头的左侧。

玛济斯负责驾马车，喀兹骑着仅剩的一匹马护卫马车，银龙和修玛则在上空负责侦查及提供必要的保护。

修玛在跳上龙鞍前迟疑了一下，看着山峰并问银龙：“葛妮丝呢？她现在在做什么？”

银龙转过头，兴致盎然地说：“你很关心她吗？”

修玛想了一会，点点头说：“虽然我认识她并不久—但却觉得好像认识了一辈子。她不跟我们走吗？”

银龙欲言又止，很显然地改变了心意，她静静地说：“她有别的事必须忙，但你有可能还会见到她。”

这不是修玛想听到的答案，但骑士团目前亟需这四笼枪，不能再耽搁了。

银龙说：“我们可能会在途中遇到我其他的同伴，若是如此，就可以全部改采空中运输，省下许多时间。”

修玛就定位，检查了一下龙枪，觉得长枪真是得心应手，骑士高呼：“我们出发吧。”

他们起飞后不久，就发现有一人骑在马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由于从远距离无法判定对方是敌是友，因此修玛请银龙迅速低飞前往察看。没多久，就看见他挥手问好，修玛想了好一会才明白。毕欧朗瞠目结舌地看着巨龙在自己前方降落，他吃惊地看着修玛高坐在银龙巨大的身躯上，手里还握着一柄闪闪发亮的长枪。

“修玛？”

“毕欧朗，”修玛笞道，但并未离开龙鞍。“你怎么还在这里？哨兵站发生了什么事吗？”

毕欧朗摇头，接着说：“不…我只是觉得必须有人在这里守候。”

另一名骑士的信念今修玛动容。“吾友，你的毅力让我十分感动。我们现在正往索兰尼亚去，因为时间有限，所以除了进行补给之外，我们可能无法在哨兵站多做停留。”

“没这个必要。”毕欧朗指了指几个挂在自己马鞍上、沉甸甸的大袋子。“这些口粮足够四人一周的份量，马匹可以放牧，前方有些不错的牧草；水源也不成问题，我知道哪儿有小溪。”

修玛眯着眼说：“听起来你好像要和我们一起走，我很感激你的盛情，但我们不能要求你做这么多。”

毕欧朗笑了一下说：“我已获得塔君的许可，可和你回到索兰尼亚。他认为应该要和中央指挥部报告我们的状况，并请示天位骑士德瑞克，有否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德瑞克已经过世了，现在的天位骑士是欧斯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修玛张开嘴，但却决定还是别说了，他都尚未说服自己所发生的一切是百分之百真实的。“我稍后会再多作解释。如果你确定可以加入我们的话，相信我的同伴也不会有异议的。”

毕欧朗面有难色地说．“牛头人…和法师？”

“他们都是来帮忙的。”

此时喀兹和玛济斯也到了，修玛告诉两人毕欧朗也将加入一行人的行列。牛头人以同是战士的姿态向毕欧朗行礼，但玛济斯似乎认为新来的骑士是个累赘。

他们当天走得并不远。尽管战马车拉得不错，但日暮时分仍是气喘吁吁。修玛和银龙最终还是前往寻找合适的营地。

所有人都到了落脚处后，修玛突然警觉地抬起头。虽然这声音很遥远，但他绝不会弄错，他抓住毕欧朗问：“告诉我，这附近是不是有很多狼？”

毕欧朗耸耸肩说：“够多了。这附近除了我们几个以外，都是一片蛮荒、更别提什么文明人了。不过，我敢说精灵可不这么认为。你为什么这么问？”

修玛焦急地摇着头说：“没什么，不过有点紧张罢了。”

※※※

第二天，大伙再度上路！由毕欧朗和喀兹骑在马车的两侧护卫，银龙则飞得较高，因为毕欧朗十分熟稔此区的地形，因此目前由他带路。

他们开始进入森林，让修玛颇感紧张。树丛太茂密，在高空中实在无法看清底下的状况，更何况，由于大家负责运送沉重的龙枪，因此即使遇到危险，也无法随意改道。

修玛忧心忡忡地盯着地面的情况，以致于忽略了自身的安全。银龙也是如此，几乎没看到来自上方的敌手。

突然间，一双一尺长的利爪从修玛后方突袭，骑士紧抓着鞍座，差一点就被攫走。

一声令人闻之丧胆的尖啸声划破空气，银龙旋即向下俯冲，骑土先看儿一只硕大的红龙，接着快速地抬头，发现共有两只血红色的恶龙盘旋其上。

修玛立刻拔枪出击，银龙毫不犹豫、快速地往两名攻击者冲上去，骑士则手握龙枪准备攻击。

两只红龙身上都有骑兵，修玛从两人身穿黑檀色盔甲得知，他们是黑暗卫士。转瞬间，一双恶龙朝着他们猛冲而来，骑士的战斗本能立刻主导了一切。

修玛拍拍银龙的左肩，她立刻转向，迎头痛击为首的红龙。

龙柏快狠准地刺中红龙，重伤的恶龙应声下坠，速度之快竟拖着银龙一起往下。红龙已死，但其上的卫士仍把握最后机会一剑挥向修玛，却扑了个空，待骑士抽出龙枪后，一龙一骑便加速坠入森林。

剩下的红龙目睹同伴阵亡后，朝着银龙背后俯冲，希望能直接攻击持龙枪的骑士。但银龙并非省油的灯，立刻加速往上，红色巨兽在距离目标不远处，却突然停了下来。

卫士大吼了几声，红龙本想再度攻击，但还是止住了攻势。可惜的是，龙枪仅划破红龙的鳞甲。银龙旋即则趁飞过恶龙左侧之际，痛击了对手的左翼。

红龙背上的骑兵转过头，用阔剑朝银龙一挥，命中她的鼻部。银龙伤得不轻，修玛此时才意识到，黑暗卫士的战力不容小颅。

红龙左翼受重创，巍巍颤颤地飞走了。但往上飞了一会，又突然转向，意图进行另一波攻势。

此时，另两只恶龙来到这空中战场。其中一只是红龙，另一只则异常巨大，且是极度邪恶的墨黑色。

黑龙愤怒地狂啸，但并非冲着修玛和银龙而来，而是对着重伤的红龙。红龙不理，一心只想复仇。

毫无疑问的，这只黑色恶龙就是炭黑，他出乎大家意料地猛然对红龙喷出不明的液体，后者则完全没想到会遭同伴的攻击。

红龙和骑兵霎时全身着火，修玛惊恐地看着恶龙遭强酸腐蚀。克莱努斯想报仇，一雪上次遭银龙和修玛重创的耻辱，他的报复心之强，竟牺牲自己的同伴，只为了想亲手拿下仇家。红龙和卫士的残骸像个火球般往下掉。

和炭黑同行的红龙按兵不动、留在后方，炭黑和高壮的黑暗将军克莱努斯则蓄势待发，希望能一举歼灭上回让他们丢了大脸的仇人。修玛明白，这次的战斗，将会战到其中一个致死方休。

修玛往地面一瞄，只见林地里充斥着身穿黑檀盔甲的卫士，却不见马车和其他同伴。他暗自祈祷，希望同伴们能全身而退，他现在帮不上忙了。

修玛还在担心同伴的安危时，炭黑已向下俯冲。

“修玛，作好准备，”银龙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有好几个战略可用，但只有龙枪才是能一次解决他们的最佳武器。”

两只巨龙开始缠斗，愈飘愈高，但却分不出胜负。修玛感觉到银龙在换气时，似乎颤抖了一下，她累了吗？炭黑仿佛也意识到这点，几乎笑了出来，准备迎接胜利。

银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对手喷了烟雾，炭黑在半空中停止了一切动作，开始往地面坠落。“修玛！”银龙粗嘎地吼道。“我没有直接击中他，他的意志力太惊人了。我们一定要立刻攻击，否则他一下就会从麻醉状态中清醒。”

银龙边说边减速往下，修玛一手牢牢抓着鞍座，另一手紧握龙枪，双腿则夹紧银龙的两侧。他知道，要不是之前有骑乘巨龙的经验，再加上山区里的种种磨练，他老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们往下飞时，修玛看着炭黑逐渐清醒。克莱努斯在黑龙背上大声咆哮，并对着银龙和修玛挥舞着战斧。炭黑缓缓地抬起头，两头巨兽再度交锋，这回双方都是火力全开。

龙枪刺中恶龙的一肩，鲜血立刻泉涌而出。

两只巨龙缠斗之际，两人也短兵相接。修玛受制于龙枪，无法抽出自己的配剑，克莱努斯则不断挥着双刀战斧，一度直劈向修玛头部，幸好骑士躲了过去。

黑龙和银龙此时都已伤痕累累，全身血流如注，却仍僵持不下、究竟鹿死谁手仍在未定之天。两只巨兽的脖子上都有数十处的咬痕、抓痕，到处都是斑斑的血迹。银龙重击了恶龙的腹部，但后者也不甘示弱，趁隙猛攻银龙右翼的下方。

炭黑翅膀和肩膀的伤口不断喷出汨汨的鲜血，他稍稍往下一沉，银龙逮着机会用利爪狠狠给了他脖子几下，龙枪则再度刺进炭黑的肩膀。

炭黑为了力挽狂澜，准备使出最后的一招，修玛发觉他开始急促地吸气，骑士怕银龙没注意到，用力踢了她一下。银龙的大嘴随即攫住炭黑的嘴，硬生生地压住黑龙本想喷出的强酸，炭黑摔不及防，只得把酸液咽了回去，一瞬间，他不但无法呼吸，更惨遭酸液的灼烧。

痛不欲生的炭黑狂乱地猛抓银龙的身躯，由于极度缺氧以及内脏受到酸液的腐蚀，他不再飞了。黑龙和银龙开始笔直地往下掉。

“我会继续飞，减慢我们下降的速度，但我们还是会摔得很重！”银龙吼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先落地，给你一个缓冲、减低你的撞击力。”

另一方面，克莱努斯似乎不在意将会肝脑涂地，仍持着战斧挥向修玛及银龙，但他受制于强风无法得逞。不知是出于愤怒抑或疯狂，黑暗将军突然解开鞍座上的安全装置，并垂直地往地面坠落。他甚至连叫都没叫。

修玛看着克莱努斯逐渐消失的身影，不敢相信黑暗将军竟会如此。

他们离森林愈来愈近，炭黑的爪子忽然一松，银龙终于得以脱身。

但已经太晚了，他们轰隆一声掉到森林里。

第二十三章

修玛清醒后，觉得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受到瘀伤，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大碍。

他起身检视四周环境，两只巨龙从天而降的威力，想当然耳地把附近的树木都突平了。

地上有炭黑了无生气的尸体，他的脖子已经断了，但邪恶的脸上还是露出尖牙狰狞地笑着，死气沉沉的爪子则无意义地指向天际。

尽管地上有着银龙的血液，但却不见她的踪迹。她自己是自有方法离开此地，但去了哪里呢？他的同伴们又在何处？修玛没听见任何声响，也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往哪里走。修玛在应该是银龙落地的位置，发现龙枪和鞍座。龙枪耀眼依旧，让骑士稍微释怀。现在的敌人至少还有一组红龙和骑兵，他们又在哪里？

由于龙枪至少有修玛的两倍长，因此他无法把其扛在肩上走，只好出了下策，他先用绳索绑住盾牌，再做了个大绳圈套过自己的头和一只手臂，准备拖着龙枪走。另一只手臂则握紧配剑，修玛就这样往前走。

此种姿势太过怪异又不好使力，修玛还没离开落地现场，龙枪就被一个翻起的树根卡住。骑士放下剑，开始努力解套，长枪突然弹了出来，让修玛一不小心就撞到一个树干。他觉得全身的瘀伤都在大声抗议、几乎痛晕了过去，他花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才得以重新整理思绪并缓缓地坐起。修玛起身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取剑，随后证明此举极为明智。

一柄沉重的战斧不偏不倚地击中树干，位置恰是方才修玛脖子的高度。

骑士赶紧抓住配剑，并开始解开身上的绳索。出乎他意料的，对方并没有继续攻击，反而走上前爆出笑声。

“索兰尼亚骑士，你可以慢慢来！你再努力也是没用的。”

修玛把绳子丢到一边，紧握配剑。他抬头打量对手，却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一定有问题！黑暗将军克莱努斯好整以暇地抽出嵌在树干上的战斧，他简朴的黑檀盔甲上布满凹痕和尘士，但却神采奕奕。他的脸孔被面甲遮掩，但双眼却发出冰蓝的光芒。

这高壮邪恶的家伙应该已命丧黄泉。

克莱努斯往前走了一步，用低沉的嗓音说：“皇冠骑士修玛，我真高兴看见你还活着。上次我们在空中交手时，你运气很好，我理应一斧把你脑袋砍掉。根本不应该会让你侥幸地获胜，这件事，我可是不敢一日或忘。”

将军一只大靴子喀嚓一声踩断了一段树枝。“我是吾后军团里最厉害的指挥官，要不是我，她早就失败了。”

“我所听说的可不是这样，”修玛大胆地说道。“有人说最了不起的是嘉伦·德瑞寇斯。”

克莱努斯试探性地挥了挥双刃战斧。“他自有他的利用价值，但我相当怀疑他的忠诚。”将军停了会，话锋又是一转。“在我们首度短暂交手时，你那一击全是走运。我说过了，根本不该发生那样的事。”

“为什么？”

“等着瞧吧，看你运气好不好。”将军猛冲向修玛。

修玛躲过了首波攻击，战斧嵌入另一个树干。克莱努斯以惊人的力量旋即抽出斧头，再度抛往骑士，后者被迫后退躲过攻击。

骑士忽然趁对方不备执剑往前刺，但将军突然转向，使得这一击只命中胸甲。克莱努斯一笑，继续猛攻，修玛为了闪躲战斧，只有步履不稳地不断后退。

战斧只差几寸就击中修玛的要害，但将军随即误判，斧柄撞到大树倏地弹了出去。修玛见机不可失，大胆地往前冲，这次不可能再失手了。骑士用尽全力刺人将军喉间未受盔甲保护的部份，直至剑尖碰到坚硬的头盔为止。

一身黑的将军蹒跚地往后退，企图拔出对手的剑，最后重心不稳、丢了匕首、跌倒在地。克莱努斯活像只丧家之犬，四肢着地，发出濒死的叫喊声。

接下来，将军发狂的哭号转为修玛较熟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狂笑。骑士呆若木鸡地看着克莱努斯站起来，对着自己笑。

将军脖子上的伤口不过是个无足挂齿的小擦伤，他看来神气活现。

“索兰尼亚骑士，我是死不了的。我的伤口会自动愈合，就如我所言，我是吾后麾下最厉害的指挥官。因为我的死亡会是吾后难以估计的损失，所以我要求嘉伦·德瑞寇斯给我这层保护。起初，他的法力并未完全奏效，害我上次差点丢了性命。但我想亲手报这个仇，因此下令不准动你分毫，而我的手下当然也不敢抗命。我要自己来解决你的小命。”

战斧再度挥向修玛，骑士目前完全处于守势。他怎么可能打赢伤口会不断愈合的将军呢？克莱努斯则是力大无穷、精力充沛。

将军看着修玛费力左躲右闪、企图生存的模样，不禁开怀大笑。克莱努斯肆无忌惮地胡乱出招，夸耀着自己的不死之身。

“我还以为你会多做挣扎的呢，年轻骑士。你太令我失望了。”

修玛靠在一棵树上，克莱努斯大吼一声、掷出战斧，骑士敏捷地一躲，逃过了此次致命的攻击，斧头则深陷他身后的树干内。两人互相跃到对方身上进行肉搏，修玛清楚得很，自己的力气完全不敌将军。克莱努斯推开骑士准备掐死他，修玛则奋力用膝盖踹对手，让其失去重心。双方此刻都挣扎着起身，同时却互不相让地四目相对。修玛仍然握着配剑，但将军则是手无寸铁。

“你还在等什么？”身着黑檀盔甲的指挥官得意地说道。“快冲过来呀，我还是可以徒手宰了你。”

修玛企图拖延时间，看看能否想出个计策。“你不在，你的军队怎么办？你不怕他们捅楼子吗？”克莱努斯轻蔑地一笑，接着说：“德瑞寇斯是个称职的指挥官，再说，现在差不多大功告成了，有没有领导者都没关系。只剩下敏加堡的一些残余势力，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手下去清理就够了。”

战斧就落在不远处，修玛朝其走了一步，一心想着尽快拿到战斧。

克莱努斯大吼一声，往修玛的剑冲过去。骑士一把将他推开并迅速拾起战斧。将军正试图把剑从体内抽出，因此步调放慢。修玛转向对手，只见将军正在不痛不痒地拔剑。

修玛高举战斧，克莱努斯突然转身面向骑士。

修玛的这一斧干净利落，将军戴着头盔的头整个飞了出去，躯干则颓然倒下。修玛嫌恶地丢掉战斧，斩去敌人首级并非他的行事风格。

无头的躯干缓缓站起，修玛脸上血色尽失。

将军的双手精准地拔出阔剑并将之扔到一旁。修玛看见对手的刀伤正在自动愈合，连盔甲也像第二层皮肤般，自行愈合破损处。修玛等着接受无头躯干的攻击，但其却对骑士视而不见，而是直接前往头颅落地的位置。

修玛有机会可逃跑，但他知道，将军会脸不红气不喘地追着他到天涯海角。

“沙苟纳啊！”

声音来自克莱努斯躯干的后方，修玛只知道一个人会这样咒骂，他旋即开始找配剑。

如果喀兹在此，其他人应该也在不远处，至于龙枪…

当然有它的用武之地！

修玛穿过树丛，看见喀兹张口结舌地骑在马上，其他人则不在附近。喀兹的牛眼圆睁，看着将军的躯干一步一步地走向戴着盔甲的头颅！后者似乎仍有生命一般，不时左摇右晃。

“喀兹！不能让它拿到头！”

牛头人策马上前，意图赶上克莱努斯的躯干。

战马全速往前冲，但到距无头躯干六尺前处，就突然嘶吼着停了下来。喀兹不容耽搁，立刻跳下受惊的座骑，和无头的将军竞逐头颅。

修玛此时则跑回龙枪旁，并举起枪柄。

“修…玛…！”

喀兹冲出树丛，差一点冒失地撞上龙枪的枪尖。他右手提着仍有气息的恐怖头颅，他身后则传来无头躯干加速前进的声音。

“丢下它！”修玛指着头颅说道。“丢到那里去！快！”

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忽然从喀兹后方伸了出来，此时他已把头颅丢到龙枪的枪尖前。

克莱努斯的躯干一僵，立刻赶在修玛动手前扑到一边。

牛头人忿忿地说：“它知道！”

更糟的是，躯干起身时，一手还握着已被大家遗忘的战斧。

“这太疯狂了，”喀兹喃喃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新来者说道。

修玛和喀兹抬头，看见银龙在他们上空盘旋。她似乎带了伤，还拖着一只前脚，但气色还算不错。

她把目光转向无头躯干说：“那是…？”

躯干走到了头颅前方。

“帕拉丁啊！”银龙惊恐地大叫。银龙在克莱努斯放下战斧、捡起头颅时，开始急促地吸气，而当躯干高举双臂准备把头接回去时，银龙猛然吐出了烈焰。

克莱努斯身陷熊熊的龙焰之中，他的躯干跪了下来，在极度高温的炙烤下，躯体和头颅消失在火焰中。几秒后，黑暗将军身上的每个部份都已无影无踪。

银龙在一旁的空地降落，准备第二波的攻击。“应该可以解决这家伙了，”她说道。

“等一下！”喀兹大叫。他快速捡起战斧、丢进火场，并赶在武器爆炸前躲开。钢铁和木材的破片四散在整个森林里，喀兹被一片钢铁戳到肩膀时，还诅咒了几声。

“沙苟…诸神啊！修玛！我真不能离开你片刻！”两人起身并扑掉身上的尘土，银龙则吐出冰雾扑灭火势，使得邻近的树木都结了冰曰田。修玛对她说：“我不知道你还会这么做。”

她筋疲力竭地垂下肩膀说：“吐麻醉雾和冰雾是我们基本的能力，至于龙焰，除了胆小、住在极地的白龙外，大多的龙都有办法吐龙焰。我想我的体力已经透支了，一定得休息。”

修玛点点头，接着环视四方。“喀兹！毕欧朗和玛济斯呢？龙枪在哪里？”

“应该还在我刚离开的地方吧。我们看到巨龙坠地时，我就自愿上前察看。”

“那么你没看到他们？”

“谁啊？”

“我们得尽速找到他们！”修玛转向银龙，只见尊贵的巨兽无力躺在地上。银龙和炭黑的交手弄得遍体鳞伤，坠地时又充作修玛的缓冲，刚才还使出浑身解数解决克莱努斯，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了。

骑士问：“我们可以把你留在这里吗？”

银龙睁开晶亮的双眼看着修玛说：“我会没事的，很抱歉我现在帮不上你的忙。”

喀兹走回座骑身侧，这匹战马是此行最壮的一匹。喀兹待修玛坐稳后，便策马往前。

还没抵达喀兹先前离开的地点前，金铁交呜声便响彻云霄。修玛之前在空中时，原本假设黑暗卫队会直击自己的同伴，但没料到他们竟在树林里埋伏，等着突袭玛济斯和毕欧朗。

他们眼前白光一闪，一名黑暗卫士便飞了出来，撞到大树。还来得及。玛济斯和毕欧朗都还活着，还在作战。修玛没等战马减速，立刻跳马，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呈蹲姿。喀兹抽出战斧，大喊一声杀了进去。玛济斯蹲伏在马车上，念着各种咒语阻止大批攻击者近身。毕欧朗站在马车后方，和包围法师的卫士搏斗着，敌军的包围圈正愈缩愈小。

修玛才解决了第一名对手，就立刻冲向另一名卫士。双方你来我往时，骑士听儿不远处传来一声嚎叫，这次不会错了，是惧狼。

毕欧朗先注意到惧狼从马车后方跳了上去，但却分身乏术（他此时正和两名卫士交锋），只能大叫示警。脸色惨白的玛济斯转过身，立刻念了个咒语，但口吐唾沫的惧狼却在攻击法师前，就自行凭空消失了。玛济斯此时已达体力的临界点。

这下子，惧狼（称它是嘉伦·德瑞寇斯也不为过，因为这死物全赖他的意志才得以活动）笑了。修玛成功收拾了对手，正想冲往马车，但半路又杀出另两名卫士，骑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惧狼的双眼跳跃着火光、准备噬人，显然是叛逆法师正隔空对它施法。修玛没看到接下来如何，只见玛济斯毫发无伤地站在马车上，龙枪自有力量抵抗德瑞寇斯的邪恶势力。惧狼退缩了，德瑞寇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阻碍。

修玛仍和卫士缠斗，喀兹则被敌手从马上拖了下来。突然间亮光一闪，半空中开始浮现一个巨大、圆形的开口，骑士看出这是个入口，大到足以让整个马车通过。修玛继续奋力和两名挡路的卫士拼搏。

一名卫士跳上马车企图偷袭玛济斯，法师及时回头，突袭者立刻重摔至地面。此时已不见惧狼的身影。

其中一名和修玛交手的卫士一时大意，瞬间被骑士一剑撂倒，另一人则绝望地胡乱出招。更多的卫士蜂拥而至，团团包围马车，毕欧朗似乎被人海掩没。

两名卫士跳上马车，但这次玛济斯反应不及，一人抓住法师的手臂往后拖，另一人开始寻找缰绳，其他的卫士则大举往入口撤退，他们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嘉伦·德瑞寇斯的城堡。

又有一人爬上马车。修玛终于取了对手性命，急急往马车跑去，但却有个白色隐心的物体冒了出来，不过惧狼此刻仿佛只想撤退，甚至连看都没看修玛一眼。

尽管马车距入口只有几码，但由于入口开始闪闪烁烁、忽隐忽现，驾车的卫士不敢轻举妄动，再说，拉车的战马并不依从该卫士的命今。修玛抵达马车处时，一名卫士跳车逃跑。同时，玛济斯成功挣脱敌手的束缚，并把手伸入对方带着面甲的头盔内，此人身后旋即传来一声爆炸，但这只能让他暂时昏厥。玛济斯神色漠然，刚刚的出手耗尽他所有的气力，他现在无法施法，体力也在崩溃边缘。但法师还是往前扑，意图勒住驾车者的脖子，这一击的确减慢了马车行进的速度，但两人都滚下了车。

所剩的卫士不多，其中一人大喊了几声，所有的人便全撤回入口。

拉车的数匹马遭到诸多惊吓，准备狂奔。修玛拉住了缰绳，马匹仍是惊魂甫定，骑士开始扯着嗓子下口令。喀兹则不顾一切地站在马匹前方，并拉住了马勒，牛头人用他远超过任何人类的蛮力，好不容易止住了马匹，马儿虽稍有不服，但还是安定了下来。修玛在驾驶座上松了一口气，并感激地向牛头人点头示意。

人口消失了。

马车底下传来阵阵呻吟声。修玛立刻跳起来，紧握配剑，他此时才感觉到左腿传来刺痛，原来是道长长的伤口，应该是刚才一阵混乱时被阔剑所伤。

喀兹先发现不停哀号的伤者是毕欧朗，他半个身体在马车下，左臂鲜血淋漓，脸上也有道伤。他脸上伤口涌出的鲜血遮住了视线。

修玛问：“你伤得重吗？”

“我的眼睛很痛，恐怕不会有雕塑家找我去当模特儿了。不过我的左臂真的很痛，我想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活动，幸好不是我持剑的右臂。”毕欧朗说话时，喀兹就已开始替伤重的骑士包扎。牛头人身上亦有多处伤日，但他却不以为意。

修玛点点头，一跛一跛地走到马车的前半部，随后一怔。

玛济斯法师呢？修玛不顾疼痛，跳下马车开始在死尸里搜寻。所有死者都穿着效忠塔克西丝的黑色盔甲，死于玛济斯法术的尸体也很容易辨认，但法师却不见了。

修玛在靠近林地的众多尸首间，发现一根小棒子。骑士把它捡了起来，惊讶地看着棒子不断变长，直到比自己还高为止。这是玛济斯从不离身的法杖，却被留在之前的人口处。

玛济斯已落入嘉伦·德瑞寇斯之手。

第二十四章

“修玛，我们根本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被抓走了。就算他真的成为嘉伦·德瑞寇斯的阶下囚，我们也是无计可施。他们可能把他抓到叛逆法师的城堡里去了，”喀兹约莫这么说了一百次。

毕欧朗也说：“修玛，我们的最佳机会就是把龙枪运回敏加堡，交到天位骑士手中。”

修玛点点头。他知道两名伙伴说得都没错，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无法营救几乎认识了一辈子的玛济斯，无力感时时啃咽着他。

现在是由一肩吊着绷带的毕欧朗驾车。修玛坐在龙枪旁，紧盯后方的情势。银龙之前自告奋勇，愿前去寻求自己血亲的奥援，骑士也采纳了她的建议。由于已解决了克莱努斯，黑暗卫队目前是群龙无首，因此三人的处境暂时应尚称安全。事实上，修玛也暗自庆幸能有喘息的机会。

三人继续朝着索兰尼亚和敏加堡的方向行进，几天以来都平安无事。期间修玛好几度从梦中惊醒，认为自己听见惧狼的嚎叫声，但都是虚惊一场。

银龙始终没有返回。三人并未明说，但却都心里有数，应是黑暗之后的大军不断进逼，才使银龙受到影响。修玛仍记得克莱努斯的话：索兰尼亚骑士基本上已被打败了，过不了多久，敏加堡也会陷落。尽管骑士愿意相信实际情况是敌消我长，但也明白克莱努斯所言不虚。

此时，一行人正朝着卡尔苟斯的西北方前进，修玛想起亚苟斯指挥官盖．亚维岱尔爵士，并暗自祈祷他们能安然通过此区。修玛不认为在自己不告而别后，亚维岱尔还会欣见骑士的出现。同时，修玛也担心亚荀斯人看见龙枪后的反应，他们大有可能全数吞了这些神兵。

三人一路上尚称顺遂，但对修玛来说，速度仍不够快。塔克西丝的邪恶势力不断渗透至每个角落，骑士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们开始通过广阔的平原地区，前方有一大段路都是如此。虽然这么一来能加快行进速度，但同时也使一行人了无遮蔽、无所遁形。

只剩两天就可到达边境了。中午时分，他们发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巡逻队。尽管距离过远，无法认出来人的身份，但从对方变换队形并加快速度看来，来者也盯上了修玛一行。

喀兹掏出战斧，修玛从马车后方跳下并抽出配剑，毕欧朗虽仍驾着车，但也紧握配剑，等着巡逻队的到来。

毕欧朗最先认出来者的身份，他转向修玛说：“是亚苟斯军队，我想是来自北方的部队。”

三人毫无胜算。骑士团被亚苟斯人视为—须对亚苟斯帝国的衰落负很大的责任，巡逻队看见挥舞着斧头的牛头人以及两名骑士，实在令人不敢想象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巡逻队接近三人时，队长举起了一只手。他略为圆胖、蓄着小胡子、顶上有些稀疏的灰发。队长分别仔细审视三人，眼光不断流连在喀兹身上。尽管后者已尽力做出不会以力服人的神态，但若以修玛的标准评断，喀兹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队长首先问毕欧朗：“你是从南方其中一个哨兵站来的，对吧？”

“没错。”两名骑士一僵，这名队长的观察力实在了得。

“和你同行的骑士不是吧？”

修玛回答：“长官，我是从皇冠骑士修玛。”

队长不带感情地说：“知道了。”他接着指向喀兹问：“那个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我听说…”

牛头人骄傲地大声说：“我是喀兹，之前从前任长官处叛逃，现在则是与最高贵和勇敢的骑士修玛为伴。”

巡逻队长只要不是目睹喀兹严肃的表情，知道他字字发自内心，可能会啼笑皆非。

“还有，我是牛头人，不是那个…”

“我明白了。”队长调整了一下马鞍上的腹带，随即对修玛说：“我是法蓝。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和我的属下目前都隶于您一位友人的麾下——盖·亚维岱尔爵士。”

修玛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您还记得指挥官。我奉命护卫您到爵士面前，希望您知道，您是别无选择。”

修玛看了一下两位同伴。两方人数悬殊，对方还有几名弓箭手，与之厮杀愚不可及。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还有希望。“我们很荣幸能由您带路。”

法蓝得意地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他挥了挥手，巡逻队立刻往两边散去，各围住马车的两边，这下真的是无处可逃了。“我们的旅程大约是一天，因此，我建议别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

隔天，盖·亚维岱尔爵士说：“我必须承认，你那晚演出的突然失踪让我大吃一惊。”

三人坐在总指挥官的营帐内。“我已经解释过了。”

“是的，你是解释了。”亚维岱尔爵士放下手中的酒杯。三人面前也备有醇酒，但无人饮用。“谢谢你的告知，但当我们发现那个瘟疫巢穴时，还是相当希望能有法师的协助。”

喀兹沉不住气了，猛然起身说：“我们已经在这里三个小时了，前两个小时等着你的大驾，后一小时听着你胡扯些荒谬的旧闻。我们到底还要忍受多久？你究竟让不让我们带着龙枪去索兰尼亚？”两名守卫冲了近来，但指挥官挥手示意两人退下。然而，修玛注意到，守卫并未离开营帐。

指挥官放下酒杯说：“过去三个小时，加上昨天整晚，我都为了该不该放行而天人交战。我先回答你最后的问题，你们可以带着长枪离开。我有何理由要把这些武器缴给大帝呢？他不会在乎长枪可以拯救整个安塞隆，只会把它们视为战利品，排排放在宫殿的某面墙上。”

修玛和亚维岱尔四目相接。“除了几名强硬派之外，我们大部分都很务实，也了解事情的真相。我们虽然一度似乎为大帝而战，但情况已非如此，我们现在把眼光放远，为了亚苟斯、美丽的祖国、乡亲父老而战。帝王们来来去去，老百姓却跑不了。我们之前曾忘了这点，帝国的统治阶级却认为没了我们他们更可如虎添翼，这你也知道的。”

“那么，”修玛平静地说道，“若你所言不假，为什么还把我们拘禁这里？”

“你们并未被拘禁，我们只是在等待。”

“等什么？”

号角声响起，揭示有来人到。盖·亚维岱尔起身，笑着说：“我想他们到了。请跟我来。”

三人站了起来，并跟着指挥官走。不过两名守卫亦尾随其后。

三人之前来到营区时，修玛便注意到指挥官营帐的有一大片空地，他不明白这块平地的用途，也想不透亚维岱尔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行进路线。现在，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首先降落的是与修玛多次并肩作战的银龙，她的伤势看来已经痊愈了，并用让修玛为之慑服的热忱看着骑土。

“修玛，真对不起，我这么晚到。寻求救援比我想象中难了很多，但我还是找到了他们！”

另两只银龙降落，他们是她的一兄一姐，两只龙对修玛点头为礼，其神色之严肃似乎在打量着骑士。修玛略感不安地回礼。

最后抵达的是体型较小的青铜龙，他的块头虽略小，但肌肉纠结、速度飞快。人类给了他一个昵称：霹雳，他对此相当自豪。修玛认为，霹雳直爽的草莽性格和喀兹颇为神似。

银龙说：“每只龙可以负载四到五柄龙枪。”

修玛开回：“至于鞍座…”

“我已经吩咐手下做好了，”亚维岱尔抵口。“我们备有四具龙鞍，应该足够了。我保证龙鞍的品质绝没问题。”

“最好是这样，”喀兹嗫嚅道。

“你刚说四具，”修玛说道。“但我们不算玛济斯在内，只有三个人。除非你想…”

“不可能！”亚苟斯指挥官直视修玛的双眼，坚定地说：“以帕拉丁和整个安塞隆大陆之名，我禁止你挑战叛逆法师、营救玛济斯，做出无谓的牺牲！你自己说过，龙枪对所有人的未来是何等重要，你要是轻举妄动，不啻把全部人拉入黑暗之后邪恶的妄想中罢了！”

修玛暗自惭愧，因为他听见亚维岱尔的话竟松了口气。骑士心里一方面亟欲救援好友，同时却也在意自身的安全，双方势力不断拉锯、互有增长，几乎把他逼疯了。

“那么，第四名成员是谁呢？”

“是我。”

“你？”喀兹不肩地哼了一声。“全世界的指挥官都发疯了吗？”

亚维岱尔爵士冷冷地回答：“法蓝可以胜任我的职位。他虽然不怎么喜欢索兰尼亚，但非常识实务，我相信他绝不会故意让情况复杂化。”

一直保持沉默的毕欧朗，此时发问：“你的大帝怎么说？”

“要是我能活着回来，就能听听大帝的意见了。如我刚才所言，我是为亚苟斯而战。我知道有相当多人自愿上前线，但我无音一让其他人身陷险境。一定得有人跟你去，在天位骑士前为亚苟斯发声，由我去最适合不过了。”

尽管修玛百般不愿意，但仍是答应了。他们现在落在亚维岱尔手中，别无选择，况且，能把指挥官拉向自己的阵营也是件好事。

修玛将再度和银龙搭档，毕欧朗和亚维岱尔分别与银龙的一兄一姐合作，喀兹则骑乘性子刚烈的霹雳。和骑士想得一样，牛头人和青铜龙宛如老战友般一见如故，他只担心这对拍档会耐不住性子冲锋陷阵，修玛低声向银龙表达这样的想法。

她轻笑着说：“霹雳和喀兹的组合的确今人担心，但我认为青铜龙应该比较识大体。我们飞到空中后，我会再提醒他一次。”

“一定要确定他们俩个都明白。”

“没问题。”

大家本想低调行事，但法蓝不从，非得安排大批人马送行。

霹雳对龙枪特别感兴趣，他认为自己本就今人望而生畏，如今有了龙枪和喀兹的配合，简直是浑然天成的战斗神将。三只银龙不署可否，勉强做出同意的笑脸，但修玛还是承认青铜龙绝非吹嘘，着实是不容小观的空中战士。

诸善龙依序飞上空中，修玛和银龙打前锋，喀兹和霹雳殿后。此时已近正午，但有了善龙的帮助，一天内应可飞上好一段距离。

他们早赶在夜幕低垂前，穿越边境，飞入索兰尼亚。但人算不如天算，途中还是发生了个小意外——在亚苟斯开始下起的毛毛细雨，进了索兰尼亚后竟变成倾盆大雨。四人全都成了落汤鸡，但善龙则是不受影响，尤其是青铜龙，在闪电两度几乎击中自己时，竟还喜孜孜地陶醉在雷电交加的情境当中。在修玛的坚持下，大伙终于决定降落过夜，期待隔天早晨天气会转好。四只龙排成正方形，四人则在其防御圈内搭起两个帐篷（幸好当初亚维岱尔坚持要带帐篷，以备不时之需），帐篷抵挡了外面的风雨，但美中不足的是，全身湿透的牛头人，气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到了早上，喀兹也对修玛做出“湿透的人类臭气冲天”之类的评语。

虽然雨并没有停止，但雨势已经转小。四名骑兵或是穿上斗篷，或是披上随身带着的毯子。有了善龙的帮助，他们两天后就可望抵达敏加堡，若是不运载龙枪的话，应会更早到。

然而，他们却才刚刚展开对抗黑暗之后大军的旅程。德瑞寇斯在索兰尼亚中心设署了路障，他已成功封锁了由南方和北方进出敏加堡的道路，有效孤立了这骑士团的最终堡垒，骑士团几乎无法进行补给。虽然黑暗大军尚未百分之百的掌握制空权，但邪恶阵营的士气高涨，即使头上有善龙的踪影也不以为意。银龙透露，阻止他们拿下敏加堡的惟一理由，便是有关龙枪的传言。

他们察觉敌方正进行侦测时，是由银龙的兄长领队。附近有敌人正在施展魔法，锁定他们的方位。尽管所谓的侦测不过是短暂地探测他们的心灵，但大伙还是突然停了下来。

带头的银龙大吼：“往后退！”

四只巨兽绕了个圈，退出原先飞行的路线，并边飞边讨论。

修玛的座骑问：“我们刚刚感觉到的是什么？”

“某名人类的心灵，绝非龙类的心灵。此人极强，其法力丝毫不受羁绊，他绝没受教于正统的法师。”

“不是牧师吗？”

银龙的兄长摇着硕大的头回答：“不，肯定是法师，是叛逆法师。”

修玛紧张地左顾右盼，并说：“他当然不是你的对手！”

他的座骑回答：“修玛，形体上来说是如此，但他可以警告其他的同伴，我想他已经这么做了。而他召来的同伴可能对我们是一大威胁。叛逆法师的主要目的只是监视空中。”

霹雳狂吼：“让我宰了他！”

“你打算怎么做？”修玛的座骑问道。“你的攻击可以阻止他向同伴传出讯息吗？”

青铜龙瞬间闭嘴。

“我认为，”带头的银龙说道，“我们还是有优势，他毕竟只是个人类。我会飞到比平常飞行高度更高的地方，或许可以查出他法力的极限到哪里。但我们当然得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银龙补充说：“如果大家没异议的话…”

毕欧朗摇摇头，但却紧紧握着鞍座。

“有没有其他意见呢？”

没有任何人或龙发言。银龙得到大伙的默许后，盘旋一周、直上云霄，其上的毕欧朗则紧握住龙鞍。银龙愈飞愈高，冲向天际，最后在云端消失了踪影。大伙焦急地等了好几分钟，接着，修玛看见远方有形体破云而下。

毕欧朗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无大碍；他的座骑则是喜形于外。“我猜得没错。他的思惟模式和所有地上生物如出一辙，搜索圈只抵达云层。在他认为，云层之上就是一片虚无。”

“我早就知道是这样了！”霹雳抱怨道。

修玛的座骑说：“你我都不知道。我很惊讶竟是这种情况，我早忘了人类可以如何地闭塞、故步自封。但是，他还是有可能突然明了自己的疏失，所以我们得愈快愈好。”

修玛和他的银龙带头，领着大家往高空飞，善龙依序盘旋而上直抵云层，划破一阵缭绕的雾气之后，终于来到云层的另一端。一行确定方位后，继续往敏加堡的方向飞去。

夜晚时分，骑兵在龙背上小睡，巨龙则持续飞行。修玛被喀兹和诸龙的争论吵醒，牛头人坚持不管地面是否有战事，善龙都得尽快降落，以免他全身的肌肉僵化。此时，每只龙看来都疲惫不堪，似乎都作好降落的准备。

霹雳打头快速地向下盘旋，其余的银龙紧跟其后。青铜龙率先消失在白茫茫、丝绸般的大海中，银龙的胞姐跟上，修玛和座骑也旋即往下冲。

冰凉的水雾环绕着修玛，他几乎看不见银龙的头部。他们下方传来一声刺耳的轰隆巨响，骑士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遇到大风暴了。突然间，他们穿过云层，并身陷一片混乱。

他们之前误判已通过敌区。修玛看见脚下的情势大为惊恐，他这才意识到敏加堡是如何被团团包围，举目所及尽是战斗。

人类和食人魔进行激烈的缠斗。修玛觉得，地面上群集着的，全都是死尸，要不就是垂死之人。两方同在同一时间内，势力互有消长，端视不同的切入点而定。尸体横陈的杀戮战场宛若残酷的人间炼狱，今人不忍卒睹。隶属塔克西丝阵营的恶龙，不断从空中俯冲，攻击骑士或本是盟军却不幸靠太近的食人魔。仍看得见隶属善神阵营的金龙、银龙、青铜龙、铜龙，但他们却似乎总是寡不敌众。更糟的是，地面上弥漫着一股邪恶之气，不停挫着善龙的信念。修玛即使位于空中、远离战区，仍感到灵魂深处开始自暴自弃、哭喊着投降。

“塔克西丝在此，”修玛的座骑轻声对骑士说道。“她正在克莱恩，用自己的力量喂养着我们邪恶的表亲，并让敌人胆寒、不战而降。我原本不知道她可以在人世间保留如此大的力量，仿佛她就在我们眼前似的。”

没错，龙后存在的证据处处可见。修玛打了个冷颤，一阵透骨的寒气向他袭来，几乎要凝住他的心灵而非身体。血肉之躯要如何与神祗抗衡？

“修玛，往前看，看见了吗？”

他顺着银龙示意的方向看去，并揉了眼睛好几次确定没看错。他认出了地平面上的渺小建筑。“敏加堡！”飞在他们之前的喀兹大吼道。此时，大伙都看得见了，同时也发现，战云密布的地面战场一路延伸至城墙外围为止。

亚维岱尔指向右方，一只金龙正和两只红龙苦战，三只巨兽都是伤痕累累。金龙开始不敌对手攻势之际，霹雳再也忍不住了，待喀兹调好龙枪后，青铜龙立刻加入混战。转瞬间，空中到处都是巨龙，其中大部分来自邪恶阵营。大伙忘却了疲劳、饥饿，天际只剩利爪和尖牙互击、咆哮和尖啸共呜、鲜血四处喷溅。

除此之外，还有龙枪。

此处的恶龙对龙枪一无所知，也许德瑞寇斯未免不必要的惊恐，并未告知龙枪的存在。但恶龙过不了多久就明白了此种惊恐。龙枪削铁如泥的枪尖不留情地穿透恶龙的硬皮，邪恶的巨兽纷受重创。然而，龙枪抽出恶龙身躯后，却不沾一滴血、锋锐依旧，并兀自发散着耀眼的光芒。

塔克西丝的子嗣开始左躲右闪，因为他们了解，此等光耀乃帕拉丁所专有，他们根本无力回天。这方的恶龙看见同伴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认定已无胜算。兵败如山倒，最初仅有一只恶龙临阵脱逃，转眼间所有的恶龙都因莫名的恐惧而自乱阵脚，盲目地胡乱撤退。

善龙毋需再对恶龙多费心，转而支援苦战中的骑士团，地面情势随即大逆转。先是东线、接着是塔克西丝的西线部队—开始转向、失守、溃不成军。效忠龙后的食人魔和人类，没了恶龙在空中的掩护，立刻勇气尽失、方寸大乱，许多卫士把兵器一扔就拔腿开溜。

最后，敌军不再抵抗。虽然西方山脉上空雷电交加，但几乎无人在意。骑士团长久以来低迷的士气，如今为之大振。没人知道究竟是如何取得了胜利，但大家仍衷心感谢帕拉丁的庇佑，并微笑等着帕拉丁做进一步的安排。

刚过正午，四只精疲力竭的善龙降落在敏加堡的广场上，他们背上各载有一名骑兵，各个面无血色、一脸倦容。银色的光辉笼罩着这一小支战斗队伍，最后终于有人发现，夺目的光耀是直接来自于伟大的长枪，而非善龙或是骑兵。

这时，龙枪的故事已传了开来。

第二十五章

“他们说是你，我还不敢相信！在听了那些故事之后，我不认为你还能撑下来！”

“故事？”此时，修玛和其他伙伴已经从龙背上爬至地面。多亏了掌控敏加堡防御线的葛蓝道爵士，要是没有他维持秩序，一拥而上的骑士可能会把修玛一行扑倒。不过，还是有几名葛蓝道麾下的老兵，在巨龙降落后，立刻上前围住了修玛一行。

天位骑士欧斯瓦爵士对修玛点点头说：“你知道我所指为何！就是你和那个恶魔对抗的故事，那个四处施放疾病和腐败的家伙。”

“雷纳德？”

“雷纳德。这些骑士的记性真坏，当你揭露他的真实身份并击败他时，他们立刻就忘了，自己当初几乎对那叛徒所放出的谣言信以为真，他们说他是名邪恶牧师。接着，故事的高潮就是，你宛如帕拉丁的化身，消失在一阵轻烟当中。”

修玛的脸涨成猪肝色。“关于我消失的那一段倒是不假，但我向您保证，那绝非我本身的力量使然。”

“的确，”欧斯瓦爵士的目光转向众多龙柏，身体似乎兴奋地轻轻颤抖了几下。“那么，那些就是你一直在找寻的东西吗？它们就是我们迫切需要的神兵吗？”

“是的，阁下，这些都是龙枪。要不是我们之前加入了一场战斗，应该可以更早到的。”

“想必如此。我听说了你们八位是如何突然现身、英勇杀敌，让龙后的那些马屁精一尝恐惧的滋味。或许他们没说错，你真的是帕拉丁的人间形象，特地来此拯救克莱恩。”

“欧斯瓦爵士！”

天位骑士轻笑说：“修玛，我不是真的这么想，还不是时候。”尽管欧斯瓦爵士对长枪充满好奇，但还是面向喀兹说：“我已经认得你了，牛头人，我很庆幸自己之前对你有信心。你始终表现出超乎你其他族人的美善，此种毅力今人钦佩。”

喀兹里一常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为所当为，我早对修玛发了誓。”

“就只是如此吗？”天位骑土微微一笑，接着转向其他人。他的脸色倏地严肃起来，并对亚维岱尔爵士说：“欢迎您，来自亚苟斯的指挥官，请容我以接待骑士的礼仪对待您。我想，你没带着自己的部队来吧？”

“天位骑士，虽然你我只有一面之缘，但我当时就知道你心会踏上今天这个位子。我希望你心已经更加成熟圆融，毋需再度上演当年对峙的场面。”

即使亚维岱尔话中带了点刺，但欧斯瓦仍是回以真诚的微笑。“请原谅我一时忘了您也是位牧师。”

修玛、喀兹、毕欧朗面面相观，尽管他们对亚维岱尔爵士尊敬有加，但从不认为他是名帕拉丁的牧师。然而话说回来，只要信仰和行为不和神谕抵触，又有谁规定牧师应该要长成什么样子呢？

“你泄漏了我的秘密，这样也好。修玛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你陪我去卡尔苟斯了。当我发现魔吉安竟对如此高贵的骑士下了标记时，便怀疑他可能包藏祸心，暗中策划了什么阴谋。”亚维岱尔转过头，对修玛笑了一下。

天位骑士开始饶富兴味地看着毕欧朗。后者的美髯显示他是来自西南方。毕欧朗现在因能亲自谒见天位骑士而微微颤抖。

“你是…”

骑士先眨了几下眼，然后才会过意来，大声说：“阁下！我是毕欧朗！”

“我想你是来自遥远的亚苟斯哨兵站吧？”

毕欧朗脸色惨白地回答．“是的，阁下。”

“好家伙。”欧斯瓦爵士拍了拍骑士的肩膀后便再度看向修玛。毕欧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并勉强挤出微笑。

“好吧，修玛，”天位骑士严肃地说道。“如果你的体力没问题的话，可否请你和你的同伴到我的寝室一聚，我想听听你一路上的情况。”

“遵命，阁下。但是龙枪…”

“在我们想出该如何使用这些龙枪前，它们会先被小心地移到安全的地方去。来吧，你们应该都有小酌的心情吧。经历了今天这场混战后，我可想痛快地大醉一场呢。”

修玛向欧斯瓦爵士报告之际，西方山脉不时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喀兹认为，这要不是塔克西丝正在降怒战败的属下，就是暴跳如雷的嘉伦·德瑞寇斯正在大发雷霆，不敢相信大军竟无法夺得龙枪。

欧斯瓦爵士边听修玛报告，边轻敲着桌面。“帕拉丁啊！说话的要不是你，要不是我亲眼见到了龙枪，我才不会相信这些经历呢！修玛，你让我这个老人备觉骄傲，我知道德瑞克也会以你为荣的。”

“谢谢您，阁下。”欧斯瓦的话对修玛意义深重。

“一名有着一只银臂的铁匠，竟手持神锤用龙银锻造出长枪。”

修玛有些困惑。“我刚刚并没提到这些。”

天位骑士笑了笑说，“修玛，我对古老的传说稍有涉猎，这也是我始终信任你的原因之一。如果这名铁匠的相貌真是如此，那柄神槌肯定是直接出自李奥克斯之手。那些典籍的记载果然不假，我也相当庆幸你能毫发无伤地带回龙枪。”

有个想法在修玛心中缓缓成形，骑士终于站起来说：“阁下，我相当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也知道您日理万机，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我们现在终于有了龙枪，共有二十柄可在空中使用。我只请求借用其中的一柄，让我能深入敌境，踏上龙后和嘉伦．德瑞寇斯的领域，我一定要前去营救玛济斯！”

“修玛骑士。”天位骑士的音调不带任何感情，今人想起雷纳德。欧斯瓦爵士看着修玛，直到后者终于回座后才继续说：“若你只为了一名男性或女性，不论他是你的同伴、爱侣、或血亲，而必须牺牲数百人的性命，真是太不值得了，即使我就是你想营救的人也不例外。你可能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我们是为整个索兰尼亚、克莱恩、安塞隆的生死存亡而奋斗，因此我不能同意你的要求。”

“他是为了捍卫这些长枪才被掳走的。”修玛的声音流露出一丝苦涩。

“我明白，修玛骑士。我同时也明白，你并没意识到可能的艰难险阻。我不会动摇的，清楚了吗？”

修玛沉默不语。

“好吧，言归正传。你说上一有二十一柄龙枪，其中一柄是给步兵用的，对吧？”

“是的。”

“二十柄实在不够。这次是我们运气好，恶龙没料到你们会突然出现，才会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他们可是夹着尾巴逃的，”喀兹自得地说道。

“可别期待下次也会有这种好运…我相信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再回来，他们将更有自信、更加狡猾。到时候，别说四柄、就算是二十柄龙枪也拿他们没辄。”

“你这是在宣称已经战败了。我可没料到，这种话会出自索兰尼亚骑士团的天位骑士口中，”亚维岱尔爵士说道。

天位骑士不在意亚苟斯指挥官一脸的轻蔑，定定地看着修玛说：“不能平心静气、衡量情势的人，才会认为我已承认败北。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腾出打铁铺，尽可能精准地打造出品质和龙枪一样的长枪。”

盖．亚维岱尔眯起双眼、泛出微笑，喀兹和毕欧朗不解地对望，修玛则先是犹豫了一会，旋即恍然大悟。

“好个计策！我们将会虚张声势，把他们一举成擒。”

欧斯瓦爵士笑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说：“没错，虚张声势。我们早就有打造长枪的设备，现在重点在于，要尽量锻造出忠于原创龙枪、几可乱真的冒牌龙枪。”

“这要花上多久？”亚维岱尔问道。“你刚说，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指挥官，骑士团视铸铁技术为高度的艺术表现，这也将是我们致胜的秘密武器。骑士规章内便蕴含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精神。两天之内，应可打造出一百多柄长枪，这些都将是原创龙枪的复制版本。敌军上次溃败的原因应该已经传了开来，我估计下次敌我再度对峙之时，我军至少会握有近百把长枪。恶龙将误以为自己面对的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龙枪，上百柄的神兵必将引起大骚动。有了善龙钳制空中战场，我军的地面部队便可望一举歼灭敌军的食人魔部队。”

“这已经跳脱了虚张声势、混淆视听的战术，不论有没有龙枪，你都希望能一役定江山。这个计划相当有趣，你真的有十成的把握吗？”

“您身为帕拉丁的牧师，应该再清楚不过。况且，撇开龙枪不谈，我对我军信心十足，毕竟，我们都是索兰尼亚骑士。”

※※※

“修玛。”

骑士独自走着，希望能理出个头绪来玛济斯、龙枪、嘉伦·德瑞寇斯、葛妮丝…

“修玛？”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她就在马厩的阴影之中。她银蓝色的抱子随风飞扬，走动时玲珑有致的身材在袍子下若隐若现。修玛看呆了。

“葛妮丝？”

她嫣然一笑，接着说：“你在等别人吗？”

“不！”

“我本想早点和你会合的，但实在没办法。我非得去…做某些事情。我希望能陪你走一段路，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我一点也不介意。”

葛妮丝挽住修玛的手臂，两人沿着广场缓缓地走着。好久没有如此清朗的夜空了，空中有个地方竟完全不受云层的遮盖，给人终于烟消云散的错觉。但修玛很清楚，惟有彻底击垮黑暗之后，才真正会有云消雾散、拨云见日的一天。

修玛等了半晌，才敢鼓起勇气问：“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她别过头说：“请你别再问了，我保证很快就会和你说明。”

“好的，我只要能见到你就很满意了。”

葛妮丝回过了头说：“我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的脸色突然又是一沉。“我听说，你想独力去救玛济斯。”

“天位骑士不准我去。”

“你会怎么做呢？”

“我有义务服从天位骑士。”

之后便是一片静默。葛妮丝始终把手搭在修玛的手臂上，骑士惊讶地发现，纤细的她干劲却不弱。她真是个谜样的女子，修玛也完全不明白，她和龙枪究竟有怎样的关系。葛妮丝一定是名牧师，但他不清楚她侍奉的神祗为何。

葛妮丝忽然身体僵直地盯着前方。修玛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一名年龄和他相仿的陌生男子。该人做村民打扮（有些村民赶在战事爆发前，逃进敏加堡避难），但其神态绝非等闲之辈。尽管他的脸庞全被阴影遮住，但修玛亲眼看到他的双眼发出亮光。陌生男子看了两人一眼，就消失在转角处。

“那是谁？”修玛握住剑柄说道。若有人胆敢跟踪葛妮丝…

葛妮丝迅速地回笞：“没人哪。”她松开挽住修玛的手。“我必须离开了，不过我保证，很快就会再见到你。”

她转向两人刚走过来的方向，并快步离去。修玛本想跟上去，但葛妮丝须臾间就不见了。骑士眨了下眼，他竟想不起来她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

其他骑士对龙枪的反应，是修玛始料所未及的。

修玛兴致勃勃地向其他骑士展示如何使用龙枪，但却只有寥寥几人到场。其中有人告诉了修玛，人们对龙枪漠不关心的原因，让年轻骑士大感惊讶。修玛随后对其他同伴转述，何以大家老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上次胜利的光环已经褪色了，他们不认为龙枪是真神的恩典，但又有谁能责怪他们呢？我们等于是叫他们白白送死。握有原创龙枪的骑士，势必成为我军进攻的主力，必须直接挑战敌军主帅：嘉伦·德瑞寇斯和他邪恶的女王。骑士规章和信条是禁止自杀行为的。现在，只有少数人真正相信帕拉丁的能力，还有些人认为，龙枪根本就是我做出来的。他们明明可以和同伴并肩作战，在较平等的基础上，短兵相接地杀敌，何苦要做无谓的牺牲。对抗恶龙是一回事，但亲自面对塔克西丝根本就是愚不可及。现在很多骑士就是这么想的。”

欧斯瓦爵士怒不可抑地站了起来，大声说：“该死的！他们还是得上！他们是骑士，可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小贼！我会下令他们一人一枪的给我上战场去！”

“他们全都会送命，”亚维岱尔插话。

“你说什么？”两名指挥官互不相让地四目相对。

“他们全都会死的，天位骑士。他们要是信心不足，或根本没信心的话，将立刻阵亡。重点不在于龙枪是否会展现帕拉丁的力量，而在骑士是否有信念。没信念的骑士，手怎么样也快不起来，每次出手都会慢半拍。他们必须和我们一样有信念，否则龙枪和一般的长枪在他们眼里便并无二致刺向恶龙的鳞甲时，会折弯、断裂、甚至粉碎。”

“但是龙枪…”

亚苟斯牧师举起手示意欧斯瓦噤声。“我们有二十柄龙枪，对吧？”

“还有一柄是给步兵用的，”修玛迅速补充道。

“二十柄龙枪，我们就只需要二十人。我深信帕拉丁正看顾着我们，她只赐给我们二十柄一定有她的理由。若我们真的需要更多，它应会赐给我们更多。只要有坚强的信念，不论是二十柄还是一千柄龙枪，我军都会获胜的。”

欧斯瓦爵士看着修玛说：“他是对的。”

修玛看着房里的同伴，喀兹、毕欧朗、亚维岱尔都会上前线，只需要再找十六人。“那么，二十人就二十人吧。”

修玛不假思索地说：“毕欧朗、喀兹、亚维岱尔阁下，我知道你们三人会和我并肩作战的。你们知道龙枪的力量，也知道如何使用这些神兵。若龙枪真是致胜关键！那么我们应该衷心感谢帕拉丁，让我们有机会把龙枪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修玛，你应该当牧师的。你的信念强过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亚维岱尔的话中绝无一丝嘲讽。

一名负责守卫的玫瑰骑士敲了一下天位骑士的房门—并禀告欧斯瓦：“天位骑士，班奈特骑士求见。”

“我请他来见我，已经是一段时间前的事了，他到哪里去了？”“他并未说明，阁下。”

欧斯瓦爵士看了修玛一眼，接着慢慢地点头。“让他进来。”

“阁下请。”守卫先向来者报告，随即立正。班奈特抬头挺胸地迈入，修玛从未看过他和其父如此神似。他恭敬地对自己叔叔行礼，接着对其他人点头为礼，但还是严厉地盯着亚苟斯指挥官好一阵子。

“班奈特，有什么事吗？”

“叔…天位骑士，我亲自去看了龙枪。”

欧斯瓦脸色一沉，说：“谁准你去的？”

班奈特的锐气减了几分。“我是自己去的。您告诉我龙枪是修玛在他…失踪后发现的，我实在没法不去一探究竟。”

班奈特说话时，边看着修玛。但后者实在无法从他分明的鹰状五官中，读出任何讯息。

“然后呢？”

天位骑士的侄子双眼圆睁，刚毅、不带感情的面具顿时化为无形，修玛和欧斯瓦爵士看着班奈特眉飞色舞的神情，着实吃了一惊。“它们摸起来极为平滑，软顺得有如…绕指柔。我从未见过如此锋利的枪尖、如此耀眼的兵器，是这么的…有生命力。我听说有人质疑这些龙枪的出处，但我深信，是帕拉丁亲自挑选出人中之龙，请他带回了这批神兵。”

修玛首度感受到，天位骑士之侄竟满怀敬意地看着自己。

欧斯瓦爵士也相当惊愕，喀兹则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但班奈特立即瞪了牛头人一眼，后者旋即安静下来。

“天位骑士，我想成为其中的一员。我数过了，一共只有二十柄龙枪，不论如何，我想手持龙枪上战场。我毕生所受的训练都是为了这一刻——效忠骑士团三神祗和帕拉丁。我愿意接受各种考验，证明我够格。”班奈特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双肩也陡然下垂。该说的都说了—他现在静待天位骑士的裁判。

天位骑士的目光先看向修玛，接着转到亚维岱尔，最后又回到自己侄子身上。

“班奈特骑士，你是我兄长之子，在他和我角逐天位骑士职衔之前，我们的感情相当融洽。论战技胆识，我和其他骑士一直都认为，你将成为骑士团的第一把交椅。”班奈特挺起胸膛，流露出自信和自豪。欧斯瓦继续说：“若你真是其他骑士的模范的话，我必须请你以这位骑士为榜样…”他指向错愕的修玛，接着说：“不管他自己相不相信，他都具体落实了真神揭示的诸项美德。”

“那么我…”

“是的，我指派你负责一项特殊的任务。从三种骑士中，挑出十五名菁英，他们必须愿意相信帕拉丁的意志和力量，并有胆量在空中持龙枪作战。”

班奈特步履不稳地走向门边，然后转头看着叔叔。欧斯瓦爵士挥手示意其离去，玫瑰骑士迟疑了一会儿才退下。

班奈特的确听命行事，他以战技和信念、而非是否效忠于自己为标准，从三种骑士中挑出合适的人选。自愿前来的骑士，有久经沙场的老兵和初加入的新兵，还包括三名在战场上受伤，导致终生残废的骑士。若在和平时期，欧斯瓦爵土会请这些骑士留在堡内，不会让他们面临施展不开的窘境。但目前是非常时期，骑士团亟需每一位成员效力，少了条腿还是能骑马用剑、废了只胳膊还有另一只。索兰尼亚骑士不战到最后一刻誓不甘休，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如果排除了这些骑士，堡内的可用之兵将会锐减四分之一。

※※※

上次一战后，邪恶大军往后撤，骑士团得以重开补给线。南方的骑士运来食物和原料，但路上形势仍然险恶。食人魔和恶龙还是经常出没，有些马车就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半路上。

修玛察觉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盯着目前出奇宁静的西方山脉。玛济斯还被困在山里，修玛始终希望能想出营救法师的办法。在堡内等待敌军的出击令骑士十分厌烦。

要是葛妮丝能在他身边就好了，但上次一别后就又没了她的消息。修玛不时跟曾和他合作数次的银龙谈话，但每次都得等到负责空中守卫工作的其他银龙都不在时，他俩才会单独交谈。因为其他善龙（特别是银龙的手足）老是紧盯着修玛不放，让他困窘不堪。

她总是专心聆听修玛所的说每一个字，并诚恳答覆骑士的所有问题，他有时差点忘了自己不是和人类、而是和巨大的善龙对话。不过修玛发现，她总是不知所以然地带着淡淡的哀愁。骑士有一次几乎相心逼着她说出哀伤的原因，但银龙只是静静地转过身，不发一语地离去。

这时，修玛还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在乎银龙，但他隐约知道，自己应该是她不快乐的理由。

修玛害怕自己会可能发现事情的真相，因此刻意不再碰触类似的话题。

※※※

三天之后，突然间风云变色。堡内的骑士指着天空窃窃私语，他们虽然力持镇定，但骑士们一想到前一次天空变成这个样子时的惨况，就个个脸色惨白。

修玛冲到城垛旁，喀兹和毕欧朗紧跟其后。修玛和牛头人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可怖的景象。来自西南方哨兵站的毕欧朗上次并不在此，他仔细看了一下，接着发现所有人都惊恐万分。

他同样脸色发白地问：“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这么暗？”

上回无边的黑暗几乎让骑士团全军覆没，现在，不断翻卷着的黑暗再度由最远方的防守线，冲着敏加堡而来，而四周也刮起了骇人的暴风。

第二十六章

“快准备龙枪！我们一定要起飞作战！”

修玛和同伴到达广场前，其他骑士早就动了起来。班奈特看着修玛，仿佛等待着指挥官的命今，此时此地，修玛身负指挥调度的重责。

善龙也已抵达广场。由于所有的善龙都自愿和骑士并肩作战，因此最后由最熟悉龙枪的银龙负责挑选适任的巨龙。她以过去表现和体能为标准，挑出二十只善龙，没有一只龙质疑她的决定。到场的有银龙、青铜龙（霹雳是其中最多话的一员）、甚至还有一只金龙。

骑士之前就准备好许多鞍座（其数量远超过二十个），并已妥当安置在龙背上。还有人想到要把适合步兵使用的龙枪，也绑在修玛将骑乘的银龙身上。

修玛确定一切就绪之后，回过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命令，连远比自己更加适任的亚维岱尔爵士也不例外。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前方，再度确定没问题后，轻踢了银龙一下，便下令所有人起飞。

修玛在空中回头时，发现这支队伍实在震慑人心。二十只巨龙排成箭形——修玛是箭尖、喀兹和霹雳飞在左后方、毕欧朗在右后方，由于亚维岱尔殿后，因此不在修玛的视线范围内。

修玛正沉醉在眼前壮观的景象中时，被银龙打断了思路。“修玛，我…”他往前看，随时准备对抗从黑暗中杀出来的龙后子嗣。“没事。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判断力。”

修玛大吼：“我会永远感激你的帮助。”现在强风不停地在骑士耳边呼呼作响，他不确定银龙究竟听见了多少，后者的头部已又转回前方。

飞入嘉伦·德瑞寇斯手下的魔法黑幕，就等于加入了战事。由于大风又急又强，众骑兵出于安全的理由，纷纷把自己和龙枪牢牢绑紧在龙背上。修玛和银龙首先冲入黑幕克莱恩消失了、天和地全不见了，只剩下一龙、一人、一枪。然而修玛瞬间领悟到，不只是如此，他可以看见龙枪的光耀从他身后流泻而出。他最初还担心这些亮光会暴露形迹，但随后惊讶地发现，龙枪竟能吞噬黑暗、驱逐魔咒。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已不再重要，龙枪所到之处、黑暗不复存在。

“黑幕消失了！”银龙吼道。

大地重见光明。修玛在地面上时，觉得黑暗无边无际、蔓延千里，他觉得自己是头不知身陷险境的小动物，随时可能遭到突袭。但现在，黑暗已是无足挂齿。

敌方巨龙正在他们上方。

银龙和修玛飞入光明之际，遭到龙群第一波的攻势。在红龙眼中，一龙一人无甚抵抗能力，是完美的猎物。两只红龙决定飞离同伴，直攻修玛。骑士身后的其他善龙此时往前靠，唾手可得的猎物摇身一变为野心勃勃的猎人。两只过度自信的红龙转眼间便快速往下坠落，使得剩下的蓝龙、黑龙、红龙略微迟疑。修玛认为，这些恶龙看似是因为惧怕黑暗之后才勉强作战，他们对龙后的恐惧战胜了对龙枪的恐惧。

刚成为皇冠骑士的赫理瑞，年纪虽轻但战技了得，不过仍被恶龙喷出的强酸烈焰击中，活活被烧死。其他骑士共打下四只恶龙，使得其他的邪恶巨龙往后撤，宁可领受黑暗之后的惩罚。

几名骑士企图乘胜追击，但被修玛制止。他的目标是直击魔法黑幕的源头。

接下来，他们又被敌军猛攻数次。天上几乎有着各种颜色的恶龙，还一度出现长着狮子嘴、鸟般身体、三对爪子的怪兽。一名骑士看见一头必定是龙后亲自创造出的丑恶怪物时，惊恐莫名，一时失神而阵亡。修玛对此特别难过，这名战功彪炳的玫瑰骑士是老兵麦瑞克·奥格理班，他是其中一名有残疾的骑士，同时也是最先自愿上战场的骑士。现在只剩十八名骑兵了。修玛在龙背上，希望能尽量记住两名同伴身亡的情况，以便日后能把他们英勇的事迹记录在诗歌当中，供后人称颂。

修玛知道，他们离魔法的源头愈来愈近了，他可以感受得到。

银龙说：“修玛，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在哪？”

“右前方的地面上。”

他顺着她的视线，只见一个几乎光秃秃的小丘，上面长了几棵扭曲腐朽的树木，似乎以某种形式排列着。修玛不认为这会是他的目标，也把此想法告诉了银龙。

她笑了笑说：“修玛，不要用眼睛看，用帕拉丁的智慧来看。你见过整齐排列为五角星形的树吗？”

骑士再看了一遍，才察觉这些树木真是排成精准的五角星形。他仔细观察时，树木开始晃动，但并未消失，而是变成一个个身穿褐袍的人影，和之前在树林里攻击他的法师很像。

他现在看得更清楚了，大概共有十几个法师，低头蹲跪在地上，双手往前直伸，对着一名站在五角星形正中央的褐袍法师。

“我们应该现在攻击吗？他们应该没注意到我们，”喀兹问道。霹雳也是同样地跃跃欲试。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生擒这些一法师。”

喀兹哼了一声说：“如果可能的话？”

霹雳往前方俯冲，却差点被从地上劈来的电光石人给打个正着。喀兹和霹雳绕了一圈又试了一次，这次青铜龙轻易躲过了攻击。突然间，天上闪电大作，不偏不倚地劈中小丘，待烟消云散后，法师们原先的所在位置，变成了一个大坑洞。

修玛听见银龙的轻笑声。“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霹雳这个绰号了吧。所有青铜龙都会玩这个把戏，但只有少数能够做到快狠准，像他这样弹无虚发的更是绝无仅有。”

法师的防线瓦解了，所有叛逆法师忽然间同时站了起来，面对善龙的方向。尽管修玛距离他们仍有一段距离，但他觉得法师的脸好像全长得一个样，可能全是手足。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有这个感觉。因为他们是集体行动，似乎全专注于某种法术并结合成一体，现在所有法师正对着修玛和银龙高举双手。

修玛急喊：“快走！”他还没说完银龙就开始动作了。叛逆法师企图继续锁定银龙的方向，但她敏捷地或转弯、或绕圈、或俯冲、或爬升。其他骑兵趁法师把全副精力放在银龙身上的瞬间，阵式愈来愈集中。

修玛开始忖度，叛逆法师这样边进行防御、边维持黑幕，到底可以撑多久？

“修玛，看那边！”

小丘后方，有一整批食人魔部队以稳健的速度行进。地面上几乎满满地都是食人魔、人类盟军、地精、还有一些无法判定究竟是什么的怪物，他们都是法师各种实验下的失败产物，有的有太多只手臂、有的有太多条腿、甚至还有太多头和太多躯干的。

修玛看着地面时，气流突然一乱，他只消一瞥就见到了，那个只在他恶梦里和祈祷时才会出现的地方。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无垠黑暗极度骇人，仿佛随时会把他一口吞下去，他知道，那儿准是无底深渊。

他们的力量竟如此强大，强到可以在大地上撕开一个深不见底的裂口，它可能会把他给吞掉！修玛见到这个景象开始不安地颤抖，连银龙也微微地发抖。裂口不断朝横向发展、向他们逼近，似乎是无处可逃了。忽然间，裂口开始左右晃动，因为叛逆法师必须分神对付善龙的攻势。法师们已到达集中注意力的极限，太多要事在同一时间发生，他们必须面面俱到。善龙一只接着一只地往下攻击，法师则是一个一个地倒下，几名叛逆法师顽强抵抗却瞬间死亡，其余的呈鸟兽散，他们之间的凝聚力已经上崩瓦解。

法师身后的黑暗消散了，许多生物凄厉地惨叫。这些生物在黑暗中诞生（甚至可能生于无底深渊之内），对习惯于黑暗的他们而言，光亮就代表死亡。他们像朝阳下的露珠一般，转眼间就化得无影无踪。

但这并不能阻止地面大军的行进，他们现在正翻过法师所在的小丘。龙后麾下的众多指挥官，缺乏克莱努斯的胆识和想象力，只能孤注一掷在眼前的战役。

银龙再度转向修玛说：“修玛，他们很害怕。我想不是怕我们，而是怕嘉伦·德瑞寇斯和黑暗之后。”

“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可能会死。”

修玛听见后方传来战吼声，前方则出现了一个浮在半空中的褐色身影。此人双手交叠在胸前，褐色兜帽下露出轻蔑的微笑。法师很高，可能比修玛还高些，身材精壮，不像法师，倒还比较像训练有素的骑士。除了猥琐的笑容外，他的面貌全被阴影遮掩。

“嘉伦·德瑞寇斯，”修玛对着自己低语，但对方很明显地听见了，此时抬起头来，知道自己被认了出来。

“你是修玛，就是你胆敢对抗惧狼，久仰大名了。不过，我这回用人类的眼睛看你，感觉不大一样。”

修玛面对眼前这个集所有邪恶于一身的家伙，可是全力自持，才没有对银龙下达攻击今。

嘉伦·德瑞寇斯的笑容加深，并说：“我的好骑士，你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没错，那些长枪的确是巨龙的克星，但请容我说一句，你们只有…二十柄啊，我们的龙可是多得多。你自己看看吧。”法师指向他身后的地平线。

修玛看了一眼从地平线升起、黑压压的一片。他最初以为是另一块魔法黑幕，但仔细一瞧，那并不是一整片物体，而是由许多巨大的飞行生物所组合而成。

全是塔克西丝的子嗣恶龙，有好几百只之多。

修玛把目光转回嘉伦·德瑞寇斯时，后者仍是难掩笑意地说：“有了吾后的帮助，我得以召唤克莱恩每个角落的巨龙，黑龙、红龙、白龙、绿龙，全都来了。他们已经飞了好几天，眼看就要到了。”

二十柄龙枪…现在只剩十八柄。用十八柄龙枪对抗数以百计的恶龙，无异以卵击石。要是有更多的龙枪…

“要是你现在投降，还可能谋个一官半职。吾后对你的能力相当激赏，若你愿意为吾后效力的话，她会非常…感激的。”叛逆法师笑了一下说：“你已经见识了她在军事上的天赋，她在…其他方面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

银龙愤怒地喷着鼻息，修玛突然发现自己离法师愈来愈近。但奇怪的是，德瑞寇斯面对张牙舞爪的银龙，竟毫无惧色，仍然带着微笑。

银龙对着法师用力咬了下去，却扑了个空。

“幻象，”修玛喃喃道。

法师嘲弄的笑声仍然在空中回荡。骑兵在龙背上等待着修玛的命令，只能漫无目的的在空中盘旋。但修玛却还紧盯着嘉伦·德瑞寇斯刚才所在的位置不放。

有名骑士失去了耐性，大声说：“我们输了！”

班奈特吼了回去：“多理克，没战到最后一名骑士阵亡，我们是不会输的。”他低声对座骑说了几句，金龙立刻飞到修玛身边，让班奈特能小声和指挥官交谈。“我们现在怎么做？”

班奈特竟来询问他的意见？要不是情势如此不利，修玛可能早就笑了出来。“撤退，我们一定得回去。龙枪这么少，只能守着敏加堡了，一定要把龙枪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你是放弃了？”

“并没有。目前，守住敏加堡是我们最有利的一着棋。”修玛面对其他人说：“回敏加堡去！”

修玛看着大伙面对恶龙，却只能打道回府，只能尽量不表露出自己的失望之色。似乎是没希望了。

接着，修玛看到不断闪烁的光亮。他最初以为是太阳的反光，但旋即意识到，现在并没有太阳。他无法判断光源。

修玛看着小小、不断跳跃着的光亮，它似乎正在打招呼。它并不刺眼，不过是发着绿色的光芒罢了，让骑士想起了同样放着绿光的泪之剑。

光芒好像往下飘，修玛迟疑了。他请教银龙：“代表了什么？”

“可能是某种使者，不过创造它的人应该是穿黑袍的。别管它，快赶在情况更糟以前离开吧。我…我不喜欢这里。”她的回答怪怪的。修玛注意到，自从攻击德瑞寇斯不成后，她就异常的安静，好像在生着闷气。骑士知道是法师对龙后的描述让她不悦，但为什么呢？难道银龙真的认为他会弃明投暗吗？

修玛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跟着它。”

“修玛…”

“快！”修玛从没这样对她大声说话，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倚赖她的判断力，只能自己作主了。

“修玛！”喀兹在前方大叫。修玛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指着回敏加堡的方向。牛头人对霹雳说了几句，然后加入其他骑兵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喀兹又吼了几声。牛头人不理骑士的指示，执意和座骑留在原地，等着修玛回来。

银龙不情愿地跟着绿光往地面飞，他们靠近一座山丘时，绿光闪了一下就突然消失了。银龙降落在小丘上，修玛则期待地环顾四周。

“索兰尼亚骑士，我并无恶意。”这个声音低沉却粗嘎。修玛前方出现了一名矮小但结实的男子，他的头不成比例的大，五官却小小窄窄地有如鼬鼠一般，顶上则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身着黑袍。

“被耍了！我警告过你了！”银龙暴跳如雷，准备捍卫修玛。虽然黑袍法师的眼神并未透露出惧色，但他还是往后退了一些。修玛在龙背上大声喝斥，好一会儿后—银龙才平静下来。骑士已有些消受不起她的倔强性格。黑袍法师低哑地说：“听我说。”

修玛绷着脸对着黑袍法师说：“你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和你的主子谈过了。”

法师做了个苦相。“你讲到重点了，那个叛逆法师胆敢封自己为我们的领袖，该死的！”

“你们不是侍奉同一位女王吗？”

“索兰尼亚骑士，听好。我不知道那个无赖何时会注意到我不在，我们需要和你达成协议。”

“我？”修玛眨了眨眼，眼前的黑袍法师竟然向他求援？

“我们从一名法师口中知道你是谁，他曾换穿过许多的袍色，现在则在心里换上了另一种颜色的袍子。”

“玛济斯！”骑士听到法师约略的描述后跳了起来。“他在哪里？”

法师举起手示意他噤声。“现在没时间说这个。听好。如果黑暗之后取得胜利，我们对她而言就和你对她一样的没利用价值。德瑞寇斯已成为她在世间的发声机器，他的世界就如无底深渊般的邪恶无边。你领教过他有多惹人厌了，难道你希望他成为统治这世界的力量吗？我们希望能和你联盟，战死总比永远苟活在她的恩泽下好，她获胜后，一定会好好处置我们的。”

黑袍法师竟然…想要联盟？？“你身处龙后的阵营，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法师正色说：“我们最初和最终的信仰，是效忠黑暗魔法之神努塔瑞。我们错在误以为侍奉她，就等于侍奉黑暗魔法之神。我不会称她为他的母亲，这么说吧，她只是生下他的人。努塔瑞关心这个世界，因此，他和努林塔瑞以及…”法师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善良魔法之神索林那瑞，决定放弃克莱恩上的战斗！另辟一个魔法国度。这个国度应该能够改善世间的魔法。如果塔克西丝获胜，克莱恩会像星辰上了无生气的冰冷硬岩，我主的梦想将会破灭。我们不能坐视不顾。”

“你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的不多，但能帮得上一些忙。”

“帮忙？”法师一出现后就沉默不语的银龙，眯起了双眼，刻薄地笑着说：“黑袍法师只会带来悲惨和死亡。”

“这种指控对我们并不公平。但是，我们现在谈的，就是如何导向德瑞寇斯和他那班鸟合之众的悲惨和死亡。不过，我们需要你起个头。”

“起头？什么意思？”

“我给你这个。”法师伸出一只瘦骨鳞岫的手，掌中握着一个小翡翠珠子。“昂伦·德瑞寇斯的城堡位于平原和无底深渊的边缘，不靠近的话，是很难看得到的。这个可以帮你找到城堡的所在位置。”

银龙不屑地说：“难道你之前侍奉的黑暗之后会坐视不管吗？她有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主将的领士被攻击吗？”

法师指着龙枪说：“我听说她对龙枪不大放心，她留在无底深渊附近的堡内，就是因为害怕龙枪的威力。”

“胡说八道！修玛，我不会让你…”银龙转过头，但却被骑士的表情震慑住。“修玛…你不能相信啊。”

骑士不理她，问法师：“假设我们真的发动攻击，你们会怎么做？”

“你们一进入堡内，最大的威胁就是，一心跟随德瑞寇斯的黑暗卫队和叛逆法师，我们会负责清理他们。如果行有余力，还可以对付恶龙。”

“太疯狂了！”

上空飞来一阵阴影，法师、骑士、银龙全往上看，只见喀兹和霹雳正在低空盘旋，牛头人大喊：“快点！我看见恶龙在前面侦查。”

法师迅速对修玛说：“我以努塔瑞之名起誓，我是刚萨，你可以信任我。拿去吧！”

黑袍法师以自己的主子之名发誓。对努塔瑞的信徒来说，违背誓言的下场通常就是一死。修玛伸出手，接过了小翡翠珠子。

“我们站在你这边。”法师突然间消失了。修玛轻轻踢了座骑一下，银龙展翅飞向空中，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喀兹看着修玛握拳的手问：“那是什么？”

修玛盯着满目疮痍的地面，想着创造黑幕的魔咒。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小珠子的手回答：“我想，这是让我们能姑且一试的小工具吧。”

第二十七章

“骑士团三神祗啊！他们到底还有多少的部队？”盖·亚维岱尔摇摇头说：“我的前辈说过，邪恶一有机会生根，就会立刻枝繁叶茂，虽然形容得有些夸张，但并没说错。”

大家站在巨龙和骑兵甫降落的广场上，天位骑士相当烦心，一方面是因为折损两名精英，再者是因为听说敌军的援兵正朝着他们而来。

班奈特问：“修玛，你和努塔瑞信徒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以你之见，我们能信得过他们吗？”

修玛思索良久，才终于回答：“我想可以。”他打开掌心，其上的小翡翠珠子似乎悸动了一下。“他们给了我这个。这虽然可能是个诱饵，引我们全员出动，但翡翠宝珠的主人亲自对黑暗魔法之神发了誓，我想，没有任何黑袍法师胆敢违抗努塔瑞。”

“我同意，”天位骑士说道。他叹了一口气后说：“我们现在的麻烦很大，敌军这样层层包围，我们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但若是不顾一切地杀出去，又太过疯狂。”他迟疑了一会，接着说：“我已询问过善龙，是否愿意和我们同生共死，撑到最后一刻。”欧斯瓦爵士举起手镇住不安的大伙。“我一定得问的，但我相信，他们会选择留下来。我说到哪里了？喔，我们还不知道东方战事的全貌，不过据称食人魔已收敛不少；我们无法向南方求援，该死的精灵，北方则是一片汪洋。”

“我们还有新打造的龙枪啊，”班奈特突然插话。“让我们在最后一役里使用它们吧，应该可以挫一下恶龙的锐气，能打下几只就是几只，至少可争取到更多时间。”

欧斯瓦爵士咕哝了几句，便看着长枪骑兵说：“今天一整天都太疯狂了，但若没有别的建议，我可能要一并采用我侄子的建议，以及修玛直接攻打德瑞寇斯城堡的提议。”他看看大家，没有人有异议。连身为牧师和军事指挥官的亚维岱尔爵士，都并未反驳这个自杀式的策略。

欧斯瓦摇摇头说：“若后世还记得我的话，应该称我为送子弟兵赴死的天位骑士吧。”

号角声响起。

一名骑士紧张地说：“他们已侦查到敌军第一波的攻势了。”整个城堡进入备战状态，所有骑士加快脚步准备列队。战马已经就位，整齐地排好。矛兵、枪骑兵、弓箭手也已整好队形，大家在这个生死存亡的重要时刻，不能容许任何一点的差错。

“把步兵使用的长枪发下去！”天位骑士对一位手下大吼道。这名骑士匆忙地行完礼后，就忙不迭地跑去通知负责此项工作的护卫。

修玛企图重新编整剩下的十八名龙枪骑兵，却被欧斯瓦爵士阻止。“不，如果你希望能杀出一条血路、并深入敌营的话，就得等到恶龙加入战事后再出兵。”

“但是地面部队…”

“善龙会在上空保护他们的，我…”

号角声再度响起，但这次则带来不同的消息。

“以奇力乔里斯之名啊，到底是怎么了？”天位骑士和其他人往前跑，赶至鹰眼爵士的所在位置。

“鹰眼爵士。”统领皇冠骑士的鹰眼转了过来。

“天位骑士，敌军突然停了下来，连恶龙都停在半空中了。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我已经下令所有骑士严阵以待了。”

“很好。”天位骑士舒开紧揪着的眉头时，修玛也才松了口气。“他们想跟我们玩心理战，希望我们全力出动和他们拼了。这些蠢蛋，竟然以为我们会随随便便地去送死！”

“让他们流点冷汗、让他们去等着吧。待嘉伦·德瑞寇斯或他的女王失去耐心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一只金龙从尖塔上飞至广场。即使在龙类之中，他的年纪都有一大把了，他的身上伤疤处处，说明饱经阵仗的辉煌过往，然而，他依然十分健朗。“我和其他同伴讨论过你的提议了。”金龙的声音非常低沉，让修玛想起侍奉玛济斯的地元素。所有骑士一片静默。

欧斯瓦爵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他们的反应如何？”

金龙的表情恰似人类的，“我早告诉你了。”他回答：“我们不会背弃你的。若敏加堡被攻下，其他地区也不保。此处是胜负关键，敏加堡一陷落，亚苟斯、精灵和矮人的国土也会随之陷落，黑暗之后会取得全胜。”

“我只希望，要是我们不敌，还能继续维持帕拉丁之道。”

“正道是永远存在的，塔克西丝也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尽管战云密布、人马喧嚣，但金龙面前的几人却沉默不语。修玛明白，深信帕拉丁教喻的善龙为了人类盟军，已誓言全力以赴、至死方休。

天位骑士在金龙面前单跪了下来，祈祷诸神保佑善龙，不只是这只金龙，而是所有效忠帕拉丁的巨龙。他们竟放弃眼前脱身的机会，决定和骑土并肩奋战。

“谢谢您。我希望…啊，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

金龙尊贵地点点头，接着伸展修长的双翅盘旋而上。天位骑士静静地看着金龙起飞，接着望向急急跑来的卫兵。卫兵搬来了适合步兵使用的龙枪复制品，修玛看着那些从箱子里被取出的长枪，大为惊讶，它们是如此的耀眼，宛如…

“阁下！”修玛不敢相信，自己竟在这个紧要关头打扰天位骑士。

“修玛，什么事？”

“我有些要紧的事需要准备，可否容我告退？”

“下去吧。”

“喀兹。”骑士把牛头人拉到一边说：“拿一把卫兵正在分配的长枪，去和龙枪真品比较一下。”

“什么…”牛头人被骑士打断。

“我回来后再跟你解释。”修玛快步离去，留下大惑不解的牛头人。

打铁铺就在不远处，刚好在天位骑士目光不及的范围。

修玛准备上前时，巨大的木门突然打开，骑士立刻退后一步，片刻间便和一名陌生男子大眼瞪小眼。

“你如果不想受伤的话，最好别离门边这么近。”此人的脸型窄长、一头银黑色的头发。一时间，他的双眼仿佛跳出了火花，让修玛想起那晚和葛妮丝在广场漫步时，所看见的人影。她似乎很怕那个人，怛眼前的男子应该不是他。此人高了点、瘦了点，但是那双眼睛…

陌生人目光锐利地说：“你是长枪骑士修玛吧。”

“我是修玛。”骑士不是什么吟游诗人口中的英雄人物，不需要那种封号。

“大师正在忙，不过我想他会拨冗接见你的。”此人怪声地笑了一下，冷漠得让修玛不寒而栗，这人究竟让他想起了谁？

打铁铺传出声音，两个说话者的声音都极为耳熟，特别是其中的一个。

“…你可不可以别再给我建议了？”

“…我已经离开人类世界太久了…我也快离开克莱恩了。我想你应该选个自己的同伴吧。”

“…他们全都不懂！我要怎么告诉他，我和他所想的不一样？要怎么告诉他，我几乎每天和他一同飞行，但他却被蒙在鼓里？如果他知道了，你觉得他还会爱我吗？…我们…”

里头除了熔炉四周外，光线并不大够，因此骑士只能大略看到两人模糊的轮廓。

“葛妮丝？”

原本说话的女性停了下来，倒抽了一口冷气后从后门快步离去。修玛本想跟上去，但却被剩下的一人挡住，此人开心地说：“修玛！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邓肯·艾朗维佛一把抱起修玛，把他像婴孩般的高举，左摇右晃一番后才放了下来。骑士瞄了瞄壮硕铁匠的背后，但无法看出葛妮丝走去哪里了。

“你真的以为我只会给你二十柄龙枪吗？小子，你实在今我太惊讶了！“

“它们是真的！我不是在胡思乱想！”

“如假包换！我早就有远远超出二十柄的龙枪了，但是那时都不在身边。再说，你也带不回全部的龙枪，对她那个种族来说，负担会太重。还有，”铁匠笑了笑说：“我也需要来一趟。”

邓肯·艾朗维佛指向熔炉说：“原本在这里的铁匠的确精于制作盔甲和兵器。我撒了个小谎，说是你把我从南方叫来的，不过某种程度上也真是如此啦。他们先让我试着做，当然对我的手艺大为赞赏，没过多久，我就越俎代庖，整个打铁铺就被我和我的助手们霸占了。”

“这真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段时间以来，真正的龙枪就在这个打铁铺里打造完成。

高大的铁匠拍拍骑士的胸膛说：“修玛，你向他们证明了龙枪的威力。我想连你那个了不起的天位骑士也不知道，他麾下竟有如此多骑士深信龙枪的力量。”

修玛突然脱口而出：“鞍座！我们需要更多的龙鞍！”

“克帝斯！”

这是修玛首度注意到铁匠的助手：一名精灵、一名人类、还有一名叫做克帝斯的矮人，后者上前问：“艾拉维佛大师？”

“鞍座准备好了吗？”

矮人露出和铁匠相仿的微笑，上了年纪的他有着一把美髯，动作十分敏捷且优雅。“够多了。”

“很好，很好。”邓肯·艾拉维佛走到修玛面前，把一只手放到骑士肩上。修玛觉得自己正被对方的大手逼着转向。

“艾拉维佛大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葛妮丝…”

“那是你和她之间的事。”铁匠脸上的表情一变，骑士＊止刻噤声。“记着，你现在有了龙枪，要好好地使用它们。”

修玛还来不及道别就已被推到了门口，铁匠伸出银臂说：“愿帕拉丁与你同在，小子。要是你对真神失去信心的话，即使有了龙枪也无济于事。”

号角声又响了起来。修玛快速离开打铁铺，战争当前，他立刻把所有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所有的龙枪都是真品！

骑士遇到喀兹，牛头人两手各持一柄步兵用的长枪，他说：“修玛，这是某种把戏吗？我发誓…”

“它们是真的！全都是真的！欧斯瓦爵士在哪？”

牛头人举起一柄长枪指了指：“在城墙上，他坚持要上去。”

修玛转过头看见正在组织骑兵的班奈特，他对班奈特点点头，后者下达最后一个施今后就走向修玛。

“什么事？”天位骑士的侄子神采飞扬，他不经意地流露出，统领军队能让他如鱼得水、得其所哉。

“龙枪…全都是真的！”

班奈特椰渝地说．“它们当然全是真的。”

修玛犹豫了，班奈特从来末被告知最初的计划，那时没人料到邓肯·艾拉维佛竟会在此出现。

班奈特静静地等着修玛进一步说明，后者终于巍巍颤颤地娓娓道来。圣剑骑士的脸孔一僵，无法读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修玛说完后，两人四目相接。

班奈特鹰般的双眼看向正等待着指挥官的诸多骑士，然后再度瞪着修玛说：“你有别的话要说吗？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办。”

修玛对班奈特平板的声调大为吃惊，他原以为对方会义愤填膺或怒不可抑，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班奈特…”

班奈特不带感情地打断了修玛，他指着众多骑士说：“修玛，你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吗？不论有没有龙枪，这些骑士仍会作好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一战。我会加入他们、成为首批上战场的一员，我相信你也是一样。不论是让敌军败阵或我军被迫撤退，只要我们全力以赴，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胜利。”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狂热褪去了一些。“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知道，我军在面对恶龙的血盆大口时，并不是手无寸铁。但即使告诉这些骑士龙枪并无用处，他们还是会奋力一搏，难道你不会吗？”

班奈特对真神的信念给了修玛不同的感触。修玛知道对方的假设不会有错，特别是关于自己是否会心悦诚服地上战场这点。修玛明白，不论获胜机率多么渺茫，他还是会成为首批上前线的一员。

“好吧，还有好多事要办，请您容许我告退。你可以在那里找到我叔叔。”班奈特指向右前方的城墙。“我想他应该会乐于听见你带来的消息。”

班奈特离开了，他边走边发号着施令，仿佛从未和修玛谈过话一般。修玛转过身，快步走向城墙。

天位骑士站在城墙顶端的观察台上。欧斯瓦爵士一听见脚步声，便面对来人的方向。他看到修玛时就说：“那里有动静，有些东西正在空中集结。”

灰蒙蒙的天空中有一小个黑点，它比敌军的地面部队还要远得多，但一盯着它看，就再也无法把视线移开。修玛发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它吸了过去，他屏息并强迫自己挪开目光。

“那是什么？”

天位骑士摇摇头回答：“不知道，但它好像驱策着巨龙和食人魔部队朝向我们来。”

修玛想起自己到此的目的，并立刻向欧斯瓦报告。

天位骑士不待修玛说完，就对着侍从大吼：“通报所有的指挥官！所有的善龙！一定要通知善龙！随时准备出击！”

欧斯瓦爵士转过头看着不断进逼的敌军，就在他们注意敌方情势的当儿，列队的恶龙已经超过了地面部队，要不了多久，就会兵临城下了。

“阁下，”修玛急急地说道。“先让我带着龙枪骑兵上去吧，我们会牵制敌军，让我方能更有余裕。下一步，让骑兵以二十员为一小队飞上去，先停留在敏加堡上方，等数目够了再一举冲锋，地面部队接着上。要是能在空中取得主导权，地面战场就不成问题了。”

“你会送命的！”

年轻骑士犹豫了，但只迟疑了短短的一秒。“那么身为骑士的我，便可以把自己的性命献给帕拉丁。”

欧斯瓦点点头。修玛快速跑下城墙，希望能尽快组织其他的龙枪骑兵。但出乎他意料的，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骑兵手持龙枪坐在龙背上。他们并肩杀敌的时间虽不长，但已习于一起行动，产生了同生共死的紧密关系。连修玛的那只银龙也在那儿，等待着骑士的命今。

大家现在等着出征、异常地安静。修玛站在小队前，解释这次任务的危险性和可能的后果。他原本认为大伙可能会有别的意见，甚至驳斥他的计划，但所有人都对他的策略有信心，即使可能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班奈特点头表示赞同，几只巨龙也颔首表示同意。奇怪的是，他自己的座骑完全不看可否。尽管修玛爬上她背部时她并未反抗，下达起飞今后她也快速地一飞冲天，但似乎就少了点热诚。

一飞上天际，喀兹和霹雳就飞向修玛说：“我们在战死前，一定会给他们好看的。修玛，你等着看我对付他们吧。”

“我们一定要找出德瑞寇斯，”修玛答道。“他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他还有他的女王。”

修玛点点头。

他们飞到高空时，负责监看西南方的亚维岱尔爵士忽然指向地面大叫：“看那里！你们看到了吗？”

霹雳首先回应：“另一支敌军，他们的声势愈来愈浩大了！”

亚维岱尔笑着说：“那是我军，声势愈来愈壮大的是我们！”

这是来自北亚苟斯的部队。他们明白骑士团战败后，自己要面对的就是败阵和奴役。他们孤注一掷，打算从敌军后方进行闪电战，杀个敌人措手不及。他们走到这里都还没被塔克西丝的手下发现，的确是个好兆头。

亚维岱尔咆哮：“其他骑兵还要多久才会飞上来？”

“快了！”班奈特大吼道。修玛相当感谢班奈特代他回答，因为他现在着实不想保证任何事。

他们谈话之际，队伍移向第一批恶龙斥候。恶龙维持整齐的列队，他们深知单打独斗绝非骑兵的对手。

恶龙似乎知道骑兵的意态，开始往另一个方向飞，但有几只质疑骑士的能力，兀口口飞离了同伴。修玛忍不住脸上的笑意，他看见恶龙张牙舞爪朝他们飞来时，就知道他们并不相信龙枪的威力。

几分钟内，发动攻击的恶龙就差不多死伤殆尽，他们主动冲向龙枪，仿佛肉串自动冲向叉子一样。小队又歼灭两只恶龙后，修玛便下今留活口，让幸存的恶龙回去散播恐惧。

修玛看了自己同伴一眼，喀兹面红耳赤、生气勃勃，霹雳几乎要冲向逃跑的恶龙、赶尽杀绝；亚维岱尔爵士看着地上的亚荀斯部队；毕欧朗则几乎没有表情，他的手伤已经痊愈，现在正紧紧握住龙枪。

许多背上载着战士的恶龙朝他们飞来，有红龙、黑龙、绿龙、蓝龙，但没人坐在白龙的背上。由于白龙的智商似乎较低，又倾向依动物本能行事，作战显然不是他们的强项，因此修玛怀疑，他们不过是这场战事的消耗品罢了。不过，白龙的体型虽较小，但仍可能致命，对塔克西丝还是多少有点利用价值。

地面上，两支部队转了方向。亚苟斯部队开始排开绵长的防御线，食人魔部队的南军正朝着敌军行进、准备一战，未意识到有敌军的北师则开始撤退，使得中间的部队无所适从，不知该往哪里走，指挥官也不知该怎么下令。

就是现在！修玛在心里大吼，我军应该趁现在出击。虽然从敏加堡看不见亚苟斯的援军，但他们应该看得出食人魔部队正在四分五裂，这对我军情势大好，他们到底还要多久才行动？

接着，第一批恶龙朝着人数少得可怜的骑兵小队冲来，没时间想其他事情了，能存活下来才是首要之务。起初，修玛每次睁眼只感觉四周的巨龙来来去去，空气中充斥着巨兽凄厉的尖啸。这空中战场一下有如无底深渊般黑暗无边，一下又亮如日正当中。所有善龙、恶龙莫不使出浑身解数，骑兵中的牧师和法师也释放出自己的力量，一时之间，龙焰、冰雾、闪电、及各式各样的法术大作。

正当银龙俯冲以躲避恶龙攻击之际，修玛看到一名长枪骑兵被至少六只恶龙包围，寡不敌众的骑兵和善龙被打下空中。修玛看到如此壮烈的牺牲狂吼了起来，但情势太过混乱，他不知道牺牲的是谁。

骑兵被迫分散。喀兹和霹雳仍在修玛和银龙附近，骑土一度听见盖·亚维岱尔爵士仿佛大叫了些什么。

一只驮着黑暗卫士的巨大黑龙从骑士头上冲了下来，修玛立刻告知银龙，但她分身乏术，正和一只红龙打得难分难解。这只肩膀被龙枪剌人的红龙失去了理智，不断往银龙的方向挤，使得龙枪愈刺愈深。骑士抽出配剑（但对恶龙实在了无威吓力），并在心里作好最坏的打算。

正在千钧一发的一刻，突然间银光一闪，一只善龙冲了出来，和黑龙扭打成一团。修玛认出了其上的骑兵是毕欧朗，他已经伤痕累累，盔甲和座骑身上全沾满了鲜血。

好痛！修玛忽然感到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见鲜血正从见骨的伤口泉涌而出，他的左腿不断抽搐，剧痛则传遍全身。他的视线被血水模糊，但仍隐约可见一名手持战斧的食人魔跨坐在恶龙背上，食人魔的力道虽远优于人类，不过刚刚对修玛的一击竟能命中，纯属侥幸。

修玛打偏了食人魔第二次的攻击，但他渐渐无法集中注意力，受得伤实在太重了。

骑士欣见银龙已摆脱了红龙。那只红龙千疮百孔、失血过多，最后终于不支，带着背上无助的骑兵一起往地面坠落。

“修玛！”

骑士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银龙正在叫他，她的眼神极度恐惧，但并非担心自己的安危。修玛曾经见过这种眼神，但是…

修玛的思绪被四面八方的战吼打断，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恶龙的援兵已到，龙枪骑兵将被全数歼灭。

他错了。修玛抬头，看见上百只的银龙、金龙，所有巨龙都闪耀着亮眼的金属色泽，全是来自帕拉丁的善良阵营。每只龙的背上都载着骑兵，人人手握发出光耀的龙枪。

恶龙全都搞糊涂了。他们可能被告知骑士只握有几柄龙枪，位在最前方的几只恶龙，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以致于在被刺中前都忘了出手防卫。

修玛擦了一下额头，发现手上沾了自己的鲜血。他不知道到底是何时、如何受伤的。

想到伤口，他再度低头看自己的腿伤，鲜血仍是不断涌出。骑士知道，若不赶快包扎，他很快就会晕厥。银龙已开始飞离战场。

愈来愈多的善龙从敏加堡蜂拥而至。铁匠到底打造了几柄龙枪？

银龙以全速飞行，仿佛黑暗之后就在后方穷追不舍似的。她不时回头看看骑士的情况，双眼尽是惊惧之色。修玛眉头深锁，用双手压住腿伤，希望能止住血。

他们好不容易飞过了敏加堡的城墙，还差点和一批正在起飞的龙枪骑兵撞个正着。银龙怏速地把修玛带到伤兵医疗站。

“快把他抬下来！”银龙的语气坚定，不容许一丝的耽搁。修玛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眼前的银龙和整个世界。

修玛醒来时，看见葛妮丝在身边。她的纤纤小手正清理着伤口，骑士觉得，她轻柔的抚触对减轻疼痛有神奇的疗效。她弯身照料腿伤时，长发遮住了大半脸庞，不过还是可看得出她的脸色相当苍白。

修玛打量四周。他们现在远离战场，在一座山丘上，但仍听得见前线传来的金铁交鸣。亚维岱尔身体的左半边血迹斑斑；喀兹不在附近；班奈特毫发无伤，但盔甲上凹痕处处，他正用夹杂着厌恶和惊异的眼光看着葛妮丝，他的目光筋曰短暂和修玛交会，但旋即转开。

“修玛，毕欧朗阵亡了，”欧斯瓦的侄子终于开口，但还是盯着葛妮丝。“我最后看到他时，他和他的座骑为了救你而单挑黑龙，最后不幸牺牲了。”

班奈特的话让修玛和葛妮丝大为震惊。她的双手离开骑士的伤口，开始捧着脸哭泣。修玛爱怜地碰碰她的手臂。

“她不是为了毕欧朗哭，而是…”班奈特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就这样吧，班奈特。”盖·亚维岱尔挣扎着起身。

“修玛！”霹雳飞了过来，其上的喀兹挥舞着战斧。牛头人和青铜龙身上都布满着许多伤口，但似乎并无大碍。修玛只看了他俩一眼，就又看着葛妮丝，但她却别过了头。骑士继续盯着她看，连问班奈特时也不例外。

“班奈特，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班奈特转向身兼亚苟斯指挥官和牧师职务的亚维岱尔说：“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什么大不了？她如果说不出口，一定得有人告诉他。他有权利知道，我明白他对她的感觉。”

亚维岱尔怒喝：“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别说了。”

说话的是葛妮丝，她站了起来，始终盯着修玛，双臂则无力地下垂。

亚维岱尔突然倒到地上，并对着班奈特和喀兹说：“你们两个，快过来帮我的忙。这里好冷，快把我扶到风小一点的地方去。”

喀兹和班奈特不情愿地扶着他离开。

葛妮丝终于开口：“我为毕欧朗落泪，我为所有为对抗龙后而牺牲的英雄落泪。”

“我也是。”

她勉强笑了一下。“我特别为载着毕欧朗的巨大银龙而哭。”

修玛记得那只银龙是他自己座骑的兄长，但葛妮丝为什么特别难过呢？

她伤感地环视周遭，附近没有别人了。修玛仍是一头雾水，她的脸上的线条则软化了不少。“修玛，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请你了解，我是爱你的。我绝不会伤害你。”

“我也爱你。”这几个字忽然间自然而然地从修玛口中溜了出来。

她怀疑地说：“我想你可能会改变心意。”

修玛没机会进一步多问，葛妮丝突然间发出了光芒，色泽像极了龙枪的光芒。他惊恐地发现，葛妮丝的脸庞愈变愈长，鼻子和双唇变成长着森森尖牙的大嘴。骑士本以为她中了某种魔法，想要起身帮助她，但他的腿伤还没好、头上的伤口也还没上药，只能颓然倒回地上。

葛妮丝原本织长的手臂变得更长了，竟还长出了不少肌肉；小巧的玉手扭曲变形，成了骇人的利爪；她四肢着地，开始不断变大，背部似乎有东西在鼓动着。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人类，现在的形象让修玛目瞪口呆，骑士不断地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她的长袍不见了，但她目前也不需要任何衣物蔽体。她背上不停鼓动的部份成为两个肉峰，并忽然爆了开来，伸展出一对蝙蝠般的翅膀。几分钟后，变身过程完成了。原来是葛妮丝的这个生物，现在巨大吓人，正朝着修玛走来。她变成一只巨龙，一只银龙。是他的银龙。

第二十八章

银龙看着地上说：“修玛，以帕拉丁之名，拜托你说些话啊！”

这的确是葛妮丝的声音。修玛抬头看着巨龙的大头，看见她满脸惧色——害怕骑士会拒绝她。修玛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世界风云变色、天旋地转。这不可能是葛妮丝…难道真的是吗？

“你那晚看见的是我哥哥，帮邓肯·艾拉维佛的那位也是，他们都是以人类形象出现的银龙。我们相当钦佩你和你的同伴，在你们短暂的生命中，竟能有如此大的成就。”

修玛不发一语，并不自觉地往后挪了点，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十分迷惑。

但她却把骑士的举动解读为恐惧，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故事。她边说边渐渐变回人形翅膀慢慢变小，四肢扭曲了一阵后成为人类的手脚，她又再度以双脚着地；身体仿佛遇热融化一般，急速缩小，她的头变小变圆，一张大嘴缩成丰润的樱唇；闪着银光的秀发如瀑布般按垂在背后。修玛几乎吓得拔腿就跑，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目睹了如此惊人的变身过程。

“早在我还没意识到对你的感觉前，我的兄长就已经警告我了。龙类历史上，只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件。我和人类相处太久，不自觉地学会如何爱人。”

“为什么？”

她皱了一下眉头，不大确定修玛究竟问了什么问题，但还是回答：“你深信帕拉丁，勇敢、仁慈、从不心怀恶意。我只是单纯地爱你罢了。”

“喔！甜蜜的小情侣。”

冷酷、趾高气昂的声音把修玛拉回现实。不可能是…不可能在这里…

嘉伦·德瑞寇斯再度慢慢地于修玛和葛妮丝面前成形，并微扬嘴角说．“我大可以更早现身的，但我实在不愿意打断这甜蜜的时刻。”

葛妮丝如野兽般狂吼了一声，并冲向叛逆法师，但修玛已早一步，勉强挡在她面前。骑士只走了几寸，就觉得头昏目眩，但同时也意识到眼前的法师不过是幻象罢了，自己真蠢！

叛逆法师大笑着说：“修玛，我是来你的伤口上撒盐的，我已替克莱努斯报了一箭之仇。我必须承认，他实在太过疯狂，行为难以预测。但话说回来，他是我也最优秀的指挥官，我挺想他的呢。”

喀兹和班奈特听见德瑞寇斯今人作呕的声音，立刻冲了过来。叛逆法师的幻象举起一只手，两人旋即如撞到墙般停了下来。

“你这个可悲的凡夫俗子啊，我现在可是以牙还牙。”德瑞寇斯举起双手，几人面前开始出现另一个形象，修玛最后终于认了出来：“玛济斯！”

玛济斯受尽了折磨，他的脸血肉模糊，一只眼睛被打凸了出来；他的袍子被扯成碎布（骑士惊讶地发现，他不再着红袍，而换穿了白袍）；他的左手脱臼，双腿看来软弱无力。但玛济斯还是勉强用右手把自己撑了起来。

“修…修玛。”玛济斯少了几颗牙。“我…最后还是…弃暗投明了。”

德瑞寇斯傲慢地说．“他偶尔会这样唠唠叨叨的。”

玛济斯费尽全力面向德瑞寇斯，在后者衣服上吐了一口口水。此举让叛逆法师火冒三丈，他把一只手掌对着玛济斯，白袍法师便痛苦地尖叫，身体则是不停抽搐。

葛妮丝走上前说：“嘉伦·德瑞寇斯，有种就对我施法。”

叛逆法师不屑地笑着说：“我远比你想象中的强上许多，但我现在并不想展现我的力量。我只是来警告修玛，应该从他会打胜仗的幻梦中清醒了。”

修玛挣扎着往前移动，希望能帮助他饱受凌虐的好友。

玛济斯痛苦地摇着头说：“不，修玛，这样没有意义。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打败德瑞寇斯。”

德瑞寇斯举起双手说．“我的朋友，你的大限到了。”

叛逆法师的手一动，就对着玛济斯射出许多绿色光束。光束仿佛利刺般刺穿了他的身体，玛济斯不断惨叫，最后颓然倒在修玛脚边，他的死亡并不是幻象。修玛大叫着企图挪动身体，其他人则冲向叛逆法师，但德瑞寇斯早已消失了。

“索兰尼亚骑士，这就是反抗的代价。除非你们臣服于我后，否则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受到同样的惩罚。”

“不，叛逆法师，”骑士说道，边把自己撑了起来。“若必须有人付出代价，那就是你。”

他不确定德瑞寇斯到底有没有听到他的回应。

班奈特和喀兹跑了过来，牛头人说：“修玛！你还好吧？”

修玛并未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玛济斯的尸体。

“修玛，如果你想报仇，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喀兹从未在乎过玛济斯，但此刻，他还是对法师升起了敬意。

修玛摇摇头说：“报不报仇不是重点。”骑士伸出一只手。“把我扶到他那里。”

两人照办。怪异的是，玛济斯的脸上十分平静，他从未看来如此的安详。

修玛把法师的头轻轻地放在地上，并咬紧牙关准备自己站起来。班奈特和喀兹等在一旁准备扶他一把，但却被骑士拒绝了。他好不容易站好后，对着三人说：“我需要你们三人的帮忙。现在是重建均衡秩序的时候了，现在该让嘉伦·德瑞寇斯和他那邪恶的女王知道，邪恶势力所到之处，必有善良势力与之抗衡。玛济斯就是个典型的例证：他这辈子穿过三种颜色的法师长袍，怛最后还是穿上了努林那瑞的白袍。善恶势力有消有长，现在该是善良阵营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班奈特问：“你要去找那个城堡吗？”

“是的。我需要你们和所有龙枪骑兵的协助。这是个自杀式的任务，若你们不愿意，我也完全能谅解。”

喀兹愤慨地说：“若你想把我拉出任何一场战役，特别是这一场，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们牛头人了。我可能不是什么索兰尼亚骑士…”他不理会班奈特严峻的目光，继续说：“…但是我知道何时该挺身而战。算我一份！”

班奈特点点头说：“我会加入，我也确定，所有还能跨上龙背的骑兵都会加入。”

“那么，请给我几分钟的时间。班奈特，请向天位骑士报告此处发生的事情，也请他无论如何，给玛济斯一个像样的葬礼。”

“没问题。”

牛头人和班奈特退下。修玛看着玛济斯冰冷的尸体，遥想单纯的儿时。他的思绪被葛妮丝给打断。

“修玛，那我呢？我们还没讨论完啊。我并不奢求你回报我的爱，我只想说，在对抗嘉伦·德瑞寇斯以及捍卫克莱恩时，我仍是你的伙伴。我将会带着你，迎头痛击邪恶的黑暗之后。”她等着他回答，但修玛什么也没说。“我会等着你的。”

修玛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骑士就这么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牧师们把玛济斯抬走。法师终于可以安息了。

修玛蹒跚地走向大伙。所有还能作战的龙枪骑兵都到了，共有八员，八只巨龙也已就位。由于亚维岱尔爵士的伤势过重，因此无法出这次的任务，但他还是到场送行。

修玛问亚维岱尔：“你的部队怎么样了？“

“虽然战事陷人胶着，但他们情况还算不错。天位骑士已经派出地面部队，现在正逐渐逼退食人魔部队。”

修玛麻木地点了下头，亚苟斯指挥官的话他只听进了一半。他知道叛逆法师杀害玛济斯是狗急跳墙，只是想消磨骑士的心智。的确，在这个他理应要发光发热的重要时刻，骑士只觉得一片浑沌。

“牧师，祝我们好运吧。”

“不只是如此。”亚维岱尔摸向颈间，拉出一条链子，上面还附了一面护身符。他取下链子说：“把头低下来。”

修玛照做。亚维岱尔帮骑士戴上护身符，并说：“你才应该戴着它。”

骑士执起并看着护身符，其上的帕拉丁图像也正看着他。修玛感到护身符让他的手心相当暖和。“谢谢…”

“别谢我，快去拿下德瑞寇斯！”

修玛点点头并站起身。其他骑兵都已在龙背上坐定。修玛走向银龙，本想和她说几句话，但还是决定多说无益，之后便翻上龙背。一名骑士把他的龙枪递给他，修玛还发现，步兵龙枪再度被绑在银龙身上。

修玛一声令下，大伙依序起飞，他们决心跨越敌区，直捣叛逆法师的大本营。修玛打开掌心，看着小绿珠子，希望它能领着一行抵达目的地。

小珠子开始发出耀目的光芒，接着从骑士的掌中升起，并朝西方山脉飞去。

八名骑兵和八只巨龙尾随其后。

※※※

空中战场一片杀戮之气。恶龙迫于黑暗之后的淫威，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地攻击龙枪骑士，但每回出击都是死伤惨重。

龙枪骑兵方面，他们面对为数众多的恶龙，已折损了五分之一的兵力。至于地面部队，起初节节败退，但骑士们一习得龙枪的威力，情势便开始逆转，伤亡人数剧减。未久，恶龙不敢再靠近部队，然而，魔法和龙焰仍如雨点般落在骑士身上。幸好，这种力量是有极限的，况且，黑暗之后的子嗣发现，自己轻易地就成为龙枪骑兵攻击的目标，因此开始疲于奔命。

战事一发不可收拾，尽管修玛的骑兵小队无意涉足战斗，但好几次还是得出手援救其他受困的善龙和骑兵。目前，龙后的子嗣尚未遭到痛击，他们组成许多小队，不断攻击任何可能的弱点。已有不少恶龙突破骑士团的防线，飞往敏加堡。但修玛知道，天位骑士毕竟是沙场老将，早配置了至少五十名善龙和骑兵，待一声令下，便会义无反顾地加入对抗恶龙的血战。

食人魔部队现在仍不能进入状况，被迫两面作战。亚苟斯军队的策略奏效，在敌军的南师大有斩获。

天色忽然一暗，修玛和众骑丘立刻感到邪恶势力正冲向小队。

刺眼的闪电精准地劈中善龙和骑兵，原先占上风的龙枪骑兵开始撤退。黑暗之后的子嗣开始进行另一波的攻势。

修玛在盾上用力捶了一拳。如何能对抗暴风雨呢？这并非任何法师的杰作。骑士遮住双眼。若有个具体的目标，或许还有胜算，但面对自然力，即使连龙枪也无用武之力。

骑士被卷入暴风的中心，此处邪恶无所不在。修玛觉得黑暗之后正亲自对着他投下大雨和闪电。一道闪电劈往修玛后方，骑士旋即听见惨叫声。现在他无法分辨，脸庞上不停滴落的究竟是雨是泪。

修玛的龙枪突然大放光芒，亮到骑士必须暂时闭上眼睛。他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声，明白其他龙枪也放出光耀。修玛适应了亮度，慢慢睁开双眼，并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奇景。

暴风雨云逐渐散开，天空很快地就大放光明，修玛发现阳光正把自己的盔甲照得闪耀生辉。有些不大对，现在应该是傍晚时分，但太阳却分明高挂在空中。

毋需赘言，两军都已清楚大势走向。恶龙失去了斗志，把龙后可能的处罚抛诸脑后，开始四散撤退。帕拉丁的力量明显凌驾塔克西丝。

食人魔则几近疯狂地战斗。恶龙一撤过几天还能再战，但食人魔部队和其人类盟军，面对骑士团的猛攻却无处可逃。对他们来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喀兹和班奈特飞别飞在修玛两侧偏后的位置。修玛摸了摸亚维岱尔爵士送他的护身符，它温热依旧。骑士出于本能地倾身，让护身符碰了一下龙枪。

一股力量立刻流遍修玛全身。

山脉已在正前方。小绿珠子始终领着路，丝毫不受暴风雨、或黑暗之后降怒的影响。修玛开始注意是否有城堡的踪影，他不确定现在到底距它有多远，但知道德瑞寇斯一定早有准备，不会等着挨打。

西南方的一座小丘突然射出一道火束，修玛转向它，希望用龙枪与之抗衡，但火束攻向另一柄龙枪。火束一遇长枪便消失于无形。修玛看儿另一座小丘同样发射出火束，并看见两个山头都有人员的活动。骑士再看了几秒便明白了，他笑着对喀兹说：“黑袍法师已经动作了！他们正在对付嘉伦·德瑞寇斯和那帮叛逆法师！”修玛也告知另一边的班奈特，后者闻讯后便把消息传给其他龙枪骑兵。山区突然窜出十二只载着骑兵的红龙，所有骑兵都身着黑服。修玛和同伴惊讶地发现，他们每人都有一柄龙枪。

敌军正是从阵亡的善龙身上卸下这批龙枪，修玛大叹自己没料到这个可能性。不论所有人是谁，龙枪都是一样的致命。

恶龙的数目是修玛小队的一倍。

班奈特和其他骑兵上前，和修玛排成一列。黑暗卫队的指挥官身穿斗篷，头戴拉下面甲的头盔，盔上还有两支丑恶的龙角。他比了个手势，恶龙开始改变阵式，红龙或上或下，排成了两列。他们的意图很明显，不论修玛小队决定攻哪一列，第二列都会趁着空门发动另一波攻势。

红龙迫近之际，修玛高举双臂，接着如拍手般两手相握。

骑士分为两队，一左一右。

善龙的队形让敌军傻眼。红龙先是迟疑了一下，收到攻击令后，却因害怕被龙枪击中而左躲右闪，阵式大乱。有些恶龙挤成一堆，其中两只在慌乱中互相对撞，修玛趁隙先刺中其中的一只，其他的龙枪骑兵跟着冲上前。此时，速度是致胜关键。

众骑士并未浪费时间，把握住每次进攻的机会。一只红龙猛地喷出龙焰，银龙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头往下腹部的方向一闪，龙枪不偏不倚剌中恶龙，后者开始剧烈痉挛。其上的骑兵见大势不妙，欲从背后抽出弓箭，但为时已晚。修玛不可思议地看着在红龙一阵抽搐后，竟爆成一团火球，一龙一人瞬间化为灰烬。

修玛瞥了一眼穿着黑檀盔甲的敌方指挥官，他正趁一只金龙不备，用偷来的龙枪刺中善龙的颈子。金龙剧痛难耐，想把自己抽离龙枪，但伤口太深，挣扎之间竟把背上的骑兵抛了出去，而善龙的鲜血也激射而出。现在指挥官冲着修玛而来，骑士没办法营救正往地面坠落的骑兵了。

金龙的血滴至枪尖，修玛不经意地发现，龙枪竟沾上了血污，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接着，两只巨龙开始咆哮，狰狞地挥舞着利爪尖牙准备一搏。

银龙冲向红龙，两柄龙枪目前的角度都极适于使出致命的一击，修玛此时终于想到葛妮丝，明白她这回是难逃一死了。两柄龙枪同时往前刺之时，骑士短暂地向帕拉丁祷告。

敌军龙枪的枪尖猛剌进银龙胸部的右方，并贯穿她的身体，再由翅膀下方戳出。

修玛的一击又猛又深，枪尖从红龙背后钻出。由于两柄龙枪都卡在巨龙身上，因此葛妮丝不得不紧紧攫住濒死的红龙，互相使力以便挣脱长枪。她受伤的翅膀使得情势更加艰巨。

黑暗卫士一逮住机会就解开鞍座上的皮带，并迅速往红龙头部爬去。银龙分身乏术，直到卫士跳到她身上并到达修玛背后，才发现情况不对，但已来不及反应了。

卫士一手紧抓银龙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巨大、丑恶、双刃上满是倒刺的剑。

相比之下，修玛的配剑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但骑士没别的兵器，只好转过身，一剑朝卫士挥去。两把兵器一交锋，骑士的配剑就被倒刺卡住，修玛的手一滑，差点连剑都握不住。

银龙挣扎良久，好不容易才摆脱红龙巨大的尸体。她一抛开红龙，旋即用力企图甩掉卫士。

同时，龙背上短兵相接的两人仍是僵持不下。修玛仍被皮带绑在龙鞍上，虽然重心较稳，但转身作战却颇为吃力。至于跨坐在银龙身上的卫士，则必须时时夹紧巨龙的身躯，以免一失神就往下掉。

修玛用力扯开把自己束缚在龙鞍上的皮带，并往后转面向卫士。卫士持剑猛刺，但并未命中。修玛跨过龙鞍，用力往对手的身侧一击，但却被卫士一剑挡住，剑上的倒刺再度牵制住骑士的武器。两人紧握配剑、互不相让，希望能打掉对方的兵器。

修玛的位置让他得以双手持剑，但卫士却无法做到。黑暗卫士伸出另一只手希望能加强握力时，却突然重心不稳，硬是从银龙背部滑了下去。他本企图抓住巨龙的翅膀，但她立刻改变了姿势，卫队指挥官落得只能在空中狂乱地挥舞四肢，边惨叫边往地面坠落。

修玛往上看，喀兹和霹雳则往下看，双方都带着胜利的神色。

出乎大家意料的，这次的苦战只折损了一员。修玛感谢诸神的保佑，但同时对未来仍是充满着不确定感。

接着，小队四周的空气开始闪烁着微光，修玛一面把自己重新固定在鞍座上，一面想着可能再度遇袭。这些亮光使人失去方向感，此时，周围又刮起了冷风。整个山区现在看来极为扭曲，恰似山脉同时飞往数个不一样的方向。修玛无计可施，只能牢牢地抓紧龙鞍。

不知是帕拉丁听见了修玛的祷告，抑或是已经通过了魔法迷雾，总之那片怪异的光亮已不复存在。修玛再度张开眼睛时，山脉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不过，山区多了个建筑物，一座地形异常崎岖的山旁边，矗立着一幢高耸巨大的城堡。

这便是嘉伦·德瑞寇斯之堡。此人为极度邪恶的叛逆法师，誓言效忠黑暗之后塔克西丝。

此处为生死存亡的关键不是在这里取得最后的胜利，就是败北、永无翻身之日。

第二十九章

山头上寸草不生，其极北处座落着邪恶的城堡，活像未经照料的脓疮。城堡的颜色极为黑暗，暗过夜晚以及卫士的黑檀盔甲，足以和修玛恶梦中的无底深渊媲美。修玛一度甚至考虑回头，等集结更多龙枪骑兵后再往城堡去，但没时间回头了，必须要尽快对抗龙后。

“修玛，现在怎么办？”银龙看着骑士问道。她的眼里写满伤悲，但不是为了修玛而是为了自己。修玛知道，她已经放弃了和他成为爱侣的念头。骑士想对她说些话，但却始终开不了口。他就是无法对着眼前的巨龙吐露心声，骑士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找地方进去，一定要找到嘉伦·德瑞寇斯。”

愈靠近看，这个城堡就愈令人作呕，它似乎在所有人的眼前不断腐败。覆着灰泥的木制柱子三三两两地倾倒，外墙上爬满藤蔓，修玛不敢相信在如此严寒的条件下，竟有植物能够生长，但随即发现，这些藤蔓都已枯死多时。

城墙喋口上，站着许多形象怪异的守卫。仔细一瞧才发现，它们并非丑恶的生物，而全是出自疯狂的雕塑家之手。

城堡内共有两座极为高耸的尖塔，其中一座位于左边，很明显的是了望台。它离山脉较远、视野极佳，可把山区和东方的地势尽收眼底。

另一座塔看来和其他建筑格格不入，它相当巨大，占了总面积的四分之一。堡内所有东西都是年久失修，惟这座塔似乎甫兴建完成、上头简直毫无瑕疵。修玛确定一定可以在里面找到叛逆法师。

班奈特咆哮：“他们没有守卫！”

修玛面向大伙说：“解散！我要一个人进去。”

载着他的银龙颤抖了一下，但眼睛还是直视前方。喀兹就没这么平静了。

“解散？你疯啦？你以为我们真会丢下你吗？”

“德瑞寇斯要的是我，我就应该只身进去。”

班奈特边和座骑靠近修玛边说：“我不会准许你这么做的。”

载着班奈特的金龙说：“修玛，这的确太疯狂了。”

突然之间，银龙向下俯冲、正对着城堡飞了过去，修玛一阵惊愕，只能紧握住鞍头，其他人则是张目结舌地看着银龙离去。她代他们做了决定，就算大伙想跟来，也追不上她。

正下方就是广场，修玛发现这个城堡的规模非常大。嘉伦·德瑞寇斯不可能强到这种地步，又要在山峰边维持城堡于不坠、又不能让外人发现城堡的位置、还能不断地兴风作浪。

一阵惊人的力量袭向修玛和葛妮丝时，骑士还正想着德瑞寇斯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他只觉得一只大手把他狠狠扯下龙鞍。

整个世界就消失了。

※※※

修玛在一个狭窄、阴暗的通道中醒来。整个通道只有一把火炬提供照明，墙壁是用冰冷的石头砌成，整个地方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恶臭，令骑士中人欲呕。

他怎么会在这里？若这是德瑞寇斯设下的圈套，他为何不是身在地牢？盔甲和武器也都还在？武器。他往身侧一摸，确定配剑还在，其他的兵器也都没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动时兵器互相碰撞的叮当声让修玛回过神来，他知道有数名荷枪的卫士就在隔壁的通道内。骑士谨慎地抽出配剑，但却不愿贸然跟上去。此处蜿蜒狭窄的通道令他想起囚禁龙祖的巨大洞窟。

修玛站在通道交会口的右侧，屏住呼吸、高举配剑。骑士估计对方至少有两人，他希望拿下第一个，或许接着可再制服另一人，但来者若超过三人，就可能会惊动整个城堡。

一只黑色的靴子映入修玛的眼帘，一名身穿黑檀盔甲的卫士忽然住左转，第二名卫士旋即跟进。修玛屏息以待。

第二名卫士听见了动静！立刻举起一把巨剑，这把剑上有许多倒刺，和之前那名恶龙指挥官的相同。但他远来不及挥剑，骑士就刺中他的颈子，一剑毙命。

剩下的一名卫士不甘示弱，砍向修玛，但骑士轻易躲过了这一击，卫士的巨剑叮当一声深深刺进墙壁，但立刻又抽了出来。修玛又躲了一剑，随即化被动为主动。

这名卫士的剑术相当了得，但再怎么样也比不上训练有素的索兰尼亚骑士。一身黑的卫士明白自己不是骑士的对手，连防御的动作都常常慢了半拍。修玛先逼着对手高举巨剑，接着用力给了他一脚，通道太过狭窄，卫士没办法躲，一下就被踢到墙边。倒地的卫士挣扎着起身的时候，骑士一剑就解决了他的性命。

打斗的声响一定会惊动其他人。

修玛打量卫士走过来的通道，以及他们本想往左走的那条，两条似乎都是永无止尽。骑士轻手轻脚地走向对面的通道，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他必须不停摸着墙壁，以确定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旁支的通道。

银龙呢？不，葛妮丝呢？不论她以何种形貌出现，她都还是葛妮丝。尽管修玛不明白自己对她的感觉，但他清楚知道这一点。他推断葛妮丝应该也在这里，可能同样被困在城堡某个阴暗的角落，漫无目的地乱走，只希望能找到他。

修玛本能地从胸口拉出并紧握着护身符，它的热度温暖了骑士，同时开始发出亮度媲美龙枪的光芒。此时，通道另一头传来说话声。

可听出是两人低声地在讨论。修玛认为，应该不会是黑暗卫士，因为他们甚少讲话。但如果是法师的话，究竟是叛逆法师，还是誓言口帮助骑士团的黑袍法师呢？

骑士紧握配剑准备攻击，边在心里诅咒着照明不足。黑暗是法师的好朋友，他们就和刺客一样，善于在黑暗处耍花招。修玛只希望能迅速地拿下两人。

“他一定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叛逆法师逮住了他们俩个，他…啊！”

原本在说话的法师发现剑尖正对着自己的下巴，他的同伴则无意攻击修玛。

骑士轻声说：“我不会失手。”

另一名法师对着同伴说：“真的是他！”

“我看得出来！”接着法师对修玛说：“我们是盟友！难道刚萨没告诉你吗？”尽管骑士在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认为他一定双眼圆睁、一脸恐惧。

“刚萨？”

“矮小、秃头、五官长得像动物。”

真是简短但真确的描述，但仍不代表这两人是朋友。

“他给了你一个小翡翠珠子。”

“好吧。”虽然有些冒险，但修玛还是放低了剑。两名法师都长长地吁了口气。两人高度相若，其中的一人身材圆胖，修玛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下次再有这种情形，我们可能得教教你威胁努塔瑞信徒的下场，一身材圆胖的法师喃喃道。“但现在情势所逼，我们一定要协助你。”

“我和你一样，是不得不合作。”

“德瑞寇斯预料到你看见空空如也的广场，一定会降落，但他早有准备。我们没时间带走你们两个，只好先保住你。我们为了怕叛逆法师找到你，只好先让你落入堡内随机的一处，再看着办。”

“我早就知道你会在哪里降落，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较瘦的法师轻蔑地哼了一声。

“有些人有的时候就是特别走狗运。”圆胖法师的话是冲着他的同伴来的。修玛隐约猜到他们除了同穿黑袍外，应该也是兄弟。“就这样吧，我们要你…”

“你们要？”修玛再度紧握配剑，并把剑尖举到两位法师颈子的高度。“我不接受黑袍法师的命令，我们的确一起合作，但是处于平等地位。”

两人叹了口气。修玛宁可不要这种盟友，但他俩却已经先救了他一次了。

“我的座骑怎么了？”

“那个东西吗？”较瘦的法师问道。“现在冷死了，嘉伦·德瑞寇斯可不会浪费任何可以生火的原料。”

“这是什么意思？”即使是现在，修玛一想到葛妮丝可能会遭不测，就惊恐莫名。法师误以为骑士火气上升，急忙尽力安抚他。

“没事的！他现在忙得不得了！他说要去准备能永久改变克莱恩的伟大咒语，不会有时间对付那只龙的。”

修玛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来。“你们截至目前为止，帮了我们许多忙，我也知道你们做了很大的让步。但他现在应该对所有的黑袍法师都起了疑吧？”

瘦削的法师又哼了一声说：“他不清楚造反的规模有多大，只怀疑少数几名心生不满的黑袍法师。我们全都不愿意，成为那个无赖和他女王的奴隶。”

“小声点，”圆胖的法师说道。“不要引起她的注意，我们可没办法对付她！”

“没办法？”修玛嫌恶地看着两人—并希望他们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所以，你们还是希望我继续接手。很好。嘉伦·德瑞寇斯哪里？”

“你不可能这么疯狂吧！”修玛听不出来说话的是哪一名法师。

“哪个方向？”

“是我们把他带来这里的，”胖法师对瘦法师说道。“说不定我们真的可以成功。”

“我们的计划不是这样。”

“但从一开始，事情的进展就全出乎我们的意料。赛佳坦努斯第一次出言挑战叛逆法师时，就惨遭杀身之祸，可是他组织起叛逆法师，并对他们保证，我们同意与其共存！他还承诺，即使他们拒绝成为三种法师的一种，或违背法师公会订下的规矩，都不会被处罚或消灭！”

“我们真是大错特错！竟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进行，那些远超过我们容忍限度的邪恶实验。”

修玛为了阻止喋喋不休的两人，把剑尖指到两名法师脸庞的中央，他们立刻闭嘴。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们，嘉伦·德瑞寇斯在哪里？”

圆胖的法师说了一大串指示，包括左转、右转、直走…等等，重复了一次后要求修玛复述，骑士完全记了下来。

“我们会尽力救出那只龙，但如果真不行…”法师耸了耸肩。

“我其他的同伴呢？，”

“他们在陷阱前飞走了，我不确定他们还会不会回来。说不定他们回敏加堡去了。”

修玛不理法师的嘲弄，他知道其他骑兵就在附近计划下一步。骑士现在的最佳选择，就是继续完成此行的任务。

通道内传来脚步声，两名法师跳了起来。

“快走，”瘦法师轻声说道。

修玛快步离开两位黑袍法师，他隐约可以听见一些声音，明白法师正尽力帮他争取时间。

骑士看见前方有黑暗卫士的影子，他立刻退到另一条通道等待着。

六名卫士安静地通过，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被指派的任务上。

黑袍法师的处境比他们所想的更加危险。若修玛的解读正确，卫士正奉命找到所有的黑袍法师，说不定还会在短时间内把他们全都解决掉。如此一来，修玛就被迫要单枪匹马地对付嘉伦·德瑞寇斯和他那极端邪恶的女王。

修玛在下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他突然发现前方的三条通道都是灯火通明。

说话声。修玛缓缓往前靠近，他一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时，全身血液便为之冻结。

“佳理斯，你知道该怎么处理那颗宝石吧？”

“嘉伦大人，我们已一切就绪，就静待您的指示。”

“这只是一个她所要求的保护措施，佳理斯。但时机成熟时，你们要遵守的是我的命今，了解吗？”

叫佳理斯的家伙含糊地回答一阵。修玛怀疑，德瑞寇斯运用类似催眠术的方式，加强他对属下的控制权。

嘉伦·德瑞寇斯确定佳理斯会遵从命令后，旋即叫他退下。修玛往后退，但佳理斯并未经过骑士前方的出入口，他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消失。从他的穿着判断朴素的褐袍，他应该和他的主人一样是叛逆法师，而非黑袍法师。

大厅不只有一个出入口。修玛小心翼翼地走进会通往大厅的通道，他缓缓地上前，往里面瞄了一眼。

大厅的设计比城堡的其他地方更为疯狂。墙边排列着巨大、丑恶的塑像，穷凶恶极的模样仿佛随时准备攻击入侵者，这个想法令骑士不寒而栗。厅堂内最壮观的工艺品，就是用黑水曰田制作的大平台，平台共有四阶，最上层摆着一颗闪耀的翡翠宝珠。

骑士即刻往后退。德瑞寇斯正站在宝珠前，背对着修玛的方向。骑士早料到叛逆法师会在里面，但竟还有一只体型是人类三倍大的绿龙，冷静地坐在宝珠后方，定定地看着珠子。

修玛从未见过这种龙，让他有种不祥的感觉。

“我的小朋友，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老是占上风了吧？”

“嘉伦大人真是伟大，”年轻的绿龙发着嘶嘶声说道。即使用恶龙的标准，他的声音都算得上既冷酷又狡诈。修玛对绿龙了解不多，但知道他们据称是最阴险恶毒的巨龙。绿龙不偏好公开的战斗，喜欢玩阴的，精通各种骗术、花招。尽管如此，他们的体力亦不容小颅，咸信和狡猾的心智能力不相上下。

“湛青·血爆从嘉伦大人身上学到了很多。”

叛逆法师爆出的笑声和绿龙一样的冷酷无情。“湛青·血爆如果想凌驾在我之上，就不能成大器。湛青，你是个实验品。是我让你了解人类、精灵、矮人和其他种族的想法，这样的能力是其他巨龙所没有的。等你成长茁壮后，你的名声将让其他的种族如雷贯耳，即使是出现在恶梦里也令人闻之胆寒。但若你想超越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突然传出窒息声，修玛怀疑绿龙可能受不了法师自负的言辞，决定给他点颜色瞧瞧。一会儿后，他听见湛青·血爆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法师道歉。

“嘉伦大人万岁！拜托！别再这样了！”

“你的嘴真臭，把整个厅堂都弄臭了。退下！我想见到你的时候，会再召唤你的。”

“是的，大人！”里头传来振翅的声音。修玛了解大厅的上层一定有对外的出入口。

脚步声提醒修玛，德瑞寇斯正在走出厅堂。骑士大胆地往里看！只见法师的背影走入另一个拱门。德瑞寇斯离去后—大厅内的火炬似乎减弱了。

修玛往里走了一步，本以为自己会落入某种魔法陷阱，但什么也没发生。

骑士如履薄冰地走着，走上黑水晶平台，并盯着巨大的宝珠。修玛认为他的小翡翠宝珠可能就是受到大宝珠的吸引，说不定它是德瑞寇斯得以把城堡和外界隔绝的法宝，说不定它也是…

一阵强烈的震波袭向修玛，让他左摇右晃，差点连剑都丢了。他隐约感觉震波是直接来自宝珠。修玛暂时闭上眼，并集中注意力。它的怨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鄙视，仿佛嘲笑着站在其前方的修玛。骑士强迫自己睁眼，他知道可能会看到什么，并不允许自己被吓着。

她就在那儿，透过宝珠看着他。

塔克西丝。

怪的是，修玛最先想到的，竟是怀疑嘉伦·德瑞寇斯到底知不知道她进得了这间大厅？因为从他企图催眠属下的举动推断，法师可能正密谋造反。不过，她应该也明白，野心勃勃的叛逆法师若无法掌握全局，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难道这就是她微笑的原因吗？

微笑？起先，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现在，可以看见黑暗之后的双眼、鼻子、嘴巴，这是一张极端女性化的脸孔。只要她想，她大可以化身为身穿盔甲的战士，甚至是一棵树。

事实上，骑士愈看就愈觉得，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绝伦的面孔。她的五官细致秀丽的如石膏像般完美无瑕，她真的不是凡夫俗子，而是后中之后。世间男子极易沉沦于如此绝美的面容，即使要赔上性命也不足挂齿。骑士团给了他什么？不就是一连串的灾厄吗？他失去了父母、雷纳德、以及包括毕欧朗在内的诸多同伴，全都是骑士团的缘故，连他所爱的人也…

谎言！修玛的心头升起一阵迷雾，让他看见了所谓真相背后的谎言。雷纳德早在加入骑士团前，就已效命魔吉安，并必须对修玛母亲的死亡负责；修玛的父亲杜雷克则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战死；至于葛妮丝…骑士还找不到答案。

黑暗之后并未企图攻击骑士，只是静静地微笑。

脸孔消失了。龙后只想让修玛浅尝一下邪恶的滋味。

“我想，现在是结束这场游戏的时候了。”嘉伦·德瑞寇斯突然说道。

第三十章

嘉伦·德瑞寇斯双臂交叠于胸前，瞪着骑士。他细薄的嘴唇扭曲成一抹微笑，像只专捡腐肉吃的秃鹰。

叛逆法师脱去兜帽，露出一张丑脸。他的头发稀稀疏疏，细软的头发服贴地盖在头皮上，前额还有个美人尖。他的头型瘦长得不像个人类。两头惧狼簇拥在法师身边，他伸手轻拍其中一只惨白的生物，露出自己干瘪的手指，指尖竟然有如猛禽的利爪。

“一切都快有个了结了。你一定要来这里见证我的胜利…这最终的胜利。”

“你本来就知道我在这里吗？”

“那些努塔瑞的信徒本来就成不了气候。他们太自以为是，不能理解不受法师议会那些呆头所订的规范，可以强到什么样的程度。我早就不指望寻求他们的支持。”

德瑞寇斯说话时，修玛的脑袋不断评估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但选项实在不多。骑士出于绝望，退了一步，并把手放到宝珠上方说：“我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把它打得粉碎，到时候你要怎么实现你的梦想？”

“如果你真能打破它的话，一定会破成许多碎片。不如我给你个机会试试吧。”

修玛使尽吃奶的力气用力捶击翡翠宝珠的顶端，但他戴着铁手套的手却弹了开来。宝珠上连一个小刮痕的没有。

“看到了吧？”修玛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到腰间。

“我想…”嘉伦·德瑞寇斯只说到这里，修玛就对着他执出一把利刃。

匕首的确朝着叛逆法师的方向没错，但德瑞寇斯只伸出一只手指，匕首就放慢速度、转了个弯、劈向修玛。骑士往前一闪，在黑水晶平台上跌了个狗吃屎。匕首则从宝珠上弹开，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真可悲啊，我恐怕太高估你了。”修玛还来不及起身，德瑞寇斯就弹了一下手指。骑士忽然间被来自后方的巨手强压住，这些形貌可怖的的大手似乎是用石头作成的。尽管修玛不断挣扎，但一点用也没有，骑士的盔甲开始因为外力的压迫而嵌入他的皮肤。

德瑞寇斯说：“到墙边去。”

修玛先在地上被转了一圈，接着被抬起。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某种冰冷的石头牢牢扣住，骑士现在是动弹不得了。

对方精准、快速的动作让修玛没机会看清他的面貌。但骑士突然间发现，对手是其中一尊原本列在墙边的怪兽雕像，正缓缓地回到壁墙里去。修玛转头，看见另一尊雕像目前紧紧地将自己压制在墙上。

“我看得出，你对我的艺术品赞赏有加。”德瑞寇斯走近骑士，修玛看见法师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鳞片，看起来几乎像只爬虫类动物。修玛怀疑，法师为了获取力量，到底牺牲了多少的人性。“老实说，一开始我的确是低估了你，我认为你只是玛济斯的一个小跟班兼童年好友。你可以想象当我发现你不但不是他的跟班，我们这位朋友竟然还很信任你的时候，我有多么吃惊了。”

想到玛济斯就让修玛热血贲张，但石怪的力道太大，他还是无法挣脱，只能无力地看着法师，后者脸上则堆满得意的笑容。

“你知道吗，他说什么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真怀疑，整个克莱恩上究竟还有没有白袍法师的存在。他真可悲啊，你应该听听他的惨叫声。我的众多手下对于刑术可是很有创造力的，我有一次还被迫惩罚一名出手太重的属下，他差一点就要了玛济斯的命。”叛逆法师轻笑了几声。“但我实在不愿意扼杀他们的创造力。再者，我也不确定玛济斯到底是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他开始自一言自语，说一些童年的事情，这让我的手下非常灰心，他不再注意肉体上的折磨。事实上，他后来根本不说话了，直到你我见面时才又吐出了那几个字。你一定对他很重要，竟然可以把他从自己的幻想世界拉了回来。”德瑞寇斯耸耸肩。“说够了过去的事了，我们来谈谈未来吧。”

修玛压住心里的忧虑，对德瑞寇斯笑着说：“恶龙被打败了、你的叛逆法师也败了、克莱努斯和大部分的黑暗卫士都战死了、食人魔在今晚之前就会撤退，你已经输了。整场战争在两三个星期之内就会结束。”

德瑞寇斯的眼睛发出怒火，修玛知道自己刺到了对方的痛处。法师再度开口时，声音粗嘎又愤怒。“你只说对了一件事：食人魔没过多久就会撤退。他们不过是恃强凌弱的恶霸而已，所有的恶霸都是懦夫，就只是这场战争里的消耗品。食人魔将会惊讶地发现，在我的世界里，他们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当然是吾后塔克西丝的王国，”德瑞寇斯谄媚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你没有军队。”

“这就是克莱努斯的问题所在，他把所有事情都当作战争，即使他勉强承认我的法力，也只认为魔法不过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罢了。”

嘉伦·德瑞寇斯走到黑水晶平台的最上层，爱怜地抚摸着宝珠。宝珠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他看起来就像一具死亡多时的尸体。修玛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我的力量来是自于我的追随者，不论他们是否心悦诚服。当黑袍法师赛佳坦努斯发现我的时候，对此十分惊讶。我那个时候很蠢，只控制了几个当地居民。我对那个悲惨的地方还有些感情，毕竟我是在那儿生的。”法师抬头看着修玛。“你听过一个叫卡泰莱的地方吗？没有？我一点也不惊讶。那是一个位于伊斯塔中部的小地方，以农业为主。他们能出口的东西，除了燕麦之外，就是几名身强力壮、可充当外籍佣兵的男丁。你想想，有史以来最强的法师，竟然是来口口于这种穷乡僻壤。”

“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修玛不敢相信自己竟说出这种话。

法师狰狞地笑着说：“是啊。但从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我想，可能因为你也是来自小地方，所以感同身受吧。”

看来，德瑞寇斯对骑士了解颇多。

这是留给你的。

修玛的脑子突然迸出这样的想法，但这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像是…玛济斯的声音。什么是留给他的？

其中一只惧狼察觉到异状，跑到骑士身边嗅来嗅去。惧狼的腐臭味让修玛一阵唔心。

此时，德瑞寇斯开始定定地看着宝珠，说不定正盯着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东西。

两人听见巨大翅膀的拍击声，都往上看。湛青·血爆不等主人召唤，竟然自行飞了回来。绿龙的眼神相当惊恐。

“是伦大人！食人魔开始撤退了！我的同伴们慌张地乱飞…那些懦夫！我们该怎么办？”

德瑞寇斯得意地说：“时机成熟了。如此的混乱情势，到达了梦幻之年代以来的最高点。”他对着焦急的巨龙说：“别烦我们！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不会让你的恶臭玷污了整个大厅。”

年轻巨龙不情愿地飞走了。德瑞寇斯召来那两头正在不停颤抖的惧狼。

修玛既反胃又赞叹地看着，生命力从惧狼身上一点一滴地流失，他们甚至完全没有挣扎。嘉伦·德瑞寇斯的双手一离开那两头憔悴、动也不动的惧狼时，他们立刻化为灰烬。

“恐惧是混乱的，战争是混乱的，混乱的情势可造就无穷的力量。连诸神都敬畏这种力量，你明白吗？”

修玛眨了一下眼，他还没从惧狼化为灰烬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你要怎么做？”

“这个。”法师敲了敲宝珠。“这是连接无底深渊和这个世界的关键，它是黑暗之后踏上这个世界的大门和通道。你要了解，诸神若踏上我们的士地，我是说亲自踏上这片土地，他们不过是自己的影子，根本没什么能力，也给了其他神祗可趁之机。”

骑士豁然开朗，眼睛发出异彩地说：“就是龙后总是离她所创造的出入日不远的原因，她怕帕拉丁会逮住机会攻击她。但现在，你找到一个方法，可以让她在我们的世界使出全力。”

嘉伦·德瑞寇斯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开始冷笑。城堡似乎动了一下，但法师丝毫不以为意。“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敏，但你很快就什么也管不着了。”

“别这么确定！”一个模糊的影像跃入修玛的脑海。

“你应该觉得很荣幸，将见证能改变整个克莱恩的伟大事件！”

法师语毕，巨大的翡翠宝珠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嘉伦·德瑞寇斯戴上兜帽，并召唤来一柄颜色如白骨般的法杖。

修玛紧紧盯着德瑞寇斯的法杖。那就是关键！玛济斯的法杖！玛济斯被黑暗卫士带走前，丢下了法杖，丢下？比较可能是被他给留下来的。玛济斯大可以和德瑞寇斯一样，随时随地召唤法杖。

但他能怎么办呢？法杖现在又在何处？

叛逆法师高举法杖时，厅内的火炬开始闪烁不定，他似乎吸走了整个房间的光亮。厅堂比之前暗了许多。

“塔克西丝女皇，您是伟大的黑暗之后。完全打开大门的时辰已到！让您无比的力量，流入这个世界的时辰已到！”

修玛暂时忘记了玛济斯法杖。他恐惧地看着宝珠后方的墙壁开始扭曲变形，接着缓慢地崩溃裂解。

但前方并未出现山脉，而是一片黑暗混乱，似乎进入了永远不见天日的邪恶深渊。

但修玛眼前的情况又变了，现在是一片树林，但所有的树木不是已死就是剩不了几口气，全都转化成墨黑的颜色。

接下来，是一片正在燃烧中的沙漠，其上散落着旅人的森森白骨。不一会儿，就化为骇人的白骨之海。

“这是什么？”修玛心里早有谱，但他希望法师能给他另一个答案。

站在这疯狂情景前的嘉伦．德瑞寇斯转过身来，眯着眼对着骑士说：“这是吾后的领土——无底深渊。”

“它不停地改变。”

“是你的想法一直在变。黑暗深渊根据个人经验而有所不同，现在是反应出你的经验。我已学会了屏除下意识的干扰。”

嘉伦·德瑞寇斯走下平台，一路往修玛处走去，后者正徒劳地挣扎着。城堡又震动了一次，但法师依然没任何反应，只对着骑士的额头伸出一只利爪。

“别担心。”叛逆法师施恩似的说道。“我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耗在你身上，我只是要把你的思路和无底深渊隔开，就像筑起一道高墙一样。”

修玛的头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而往后一倒，有一段时间，他什么想法也没有，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德瑞寇斯再度登上平台的顶端。法师敲了两下象牙色的法杖，开始喃喃念起咒语。翡翠宝珠的亮度像个小太阳。城堡再度震了一下。

叛逆法师得意地大叫：“联系无底深渊的通道已经没问题了！”宝珠内似乎有东西浮现。德瑞寇斯先让法杖消失，接着无视于宝珠几乎今人眼盲的光亮，直直盯着它，并再度念起咒语。

修玛用意志力召唤法杖。

骑士无法判定究竟是他、抑或是玛济斯丁心复仇的亡灵在召唤。他只知道必须集中精神，唤来亡友的法杖，而且时机转瞬即逝。

其实过程并不复杂。前一分钟他的双手还空空如也，下一分钟左手就握着法杖的缩小版。他感觉到手掌动了一下时，双眼圆睁。它似乎自有生命，开始敲击擒住他手腕的石爪。

石爪放开了他的手腕。

嘉伦·德瑞寇斯仍然面对着宝珠，他伸直双臂，似乎在乞求着神祗的大驾。

修玛右手的手腕也被放开了。

德瑞寇斯开始大声嘶吼着修玛不能理解的话语，宝珠的光芒现在激射到法师身上，他看起来高了许多。修玛看着宝珠，里头似乎不断翻搅着巨大的能量。城堡又震动了一下，这回颇为剧烈。

“不！”德瑞寇斯仿佛正和另一人对话。“能量太强了！我必须要吸收更多力量，否则能量会把我吞没！”

修玛不了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知道他必须打破连接两个世界的管道。如果塔克西丝是利用那股力量。

这次震动之强烈，把几尊雕像给震到了地面、摔个粉碎。嘉伦·德瑞寇斯看到修玛挣脱了束缚，脸色完全没变，只是低声说了几句话，就重新专往到咒文上。

修玛刚能活动自如，法杖就开始变大变长，并发出光芒。

突然间，怪兽雕像纷纷从壁笼里走下来集结在一起，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除去修玛。

修玛过去的训练包括灵活使用各式兵器，法杖在他的手中成为致命的武器。骑士每次出手，都爆出火花，这些石怪像是用奶油所制，对法杖没有抵抗力。但是，缺手断脚、甚至被砍了首级的石怪仍然战力十足，把骑士团团围住。修玛知道叛逆法师手下有许多这种不死生物，但他仍然秉持着对帕拉丁的信念而战。

骑士虽然知道只消给德瑞寇斯一杖就已足够，但石怪从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冲出，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挥舞法杖。除非援兵立刻出现，否则修玛再过几秒就会被这些石怪压倒。

“修……玛……！”

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穿越了吵杂的大厅。德瑞寇斯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他必须亲自铲平山脉吗？

“修……玛……！”

修玛看得见她了。

“葛妮丝！”

她快速瞥了一眼修玛的情况。一只石怪意图夺走骑士的法杖时，银龙尖啸一声，攻击了那名怪物，后者旋即化为一片沙尘。她飞高、转了一圈，接着再度发动攻势。几只石怪把注意力集中到这新来的外敌，葛妮丝发现自己被四只石怪拖住，她不耐烦地大吼，开始快速地绕圈希望能把怪物甩掉。但他们实在抓得很牢，银龙被迫盘旋而上、飞出厅堂，准备用力把他们抛掉。

即使是如此，银龙也为修玛争取了一些时间。骑士高举玛济斯法杖、奋力一挥，击中最近的石怪。其他怪物则再次一拥而上。

几名黑暗卫士冲向大厅，却停在门边，惊骇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修玛看了一眼转身面对卫士的德瑞寇斯。法师看来相当疯狂，双眼里跳跃着翡翠宝珠不断翻搅的绿光，他只说了一个字，身体就似乎缩了一下。

宝珠突然朝着卫士激射出一道致命的绿光，其迅速分支为两道、接着变成四道。卫士明白自己是目标后，开始拔腿狂奔，但绿光速度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其中四名卫士，并把他们拖进大厅。修玛吓了一跳，他怀疑嘉伦·德瑞寇斯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法师现在完全已被力量冲昏了头。

其他的卫士做鸟兽散，接着宝珠又发射一道绿光，旋即分为四支，但这次是直冲着修玛而来。

绿光击中修玛的胸部，并刺穿骑士的身体，撂倒附近的石怪。修玛觉得自己的生命力正慢慢流失，但突然间情势逆转，绿光被逼得退回宝珠。骑士摸摸胸口，碰到亚维岱尔给他的、专属于帕拉丁牧师的护身符。

“修玛！城堡快要倒塌了！”

一个石怪忽然跪下，另一个则就地爆开。修玛一转身，发现自己正面对嘉伦·德瑞寇斯，法师本来就只有三分像人的脸上，看来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会……得到……我想要的！我乃德瑞寇斯，有史以来最强的法师！“

法师再度召唤法杖，并用它敲了平台三下。“施拉克！杰斯歹·施拉克·卡欧克！”

所有石怪一个接着一个在修玛身边倒下。银龙再次出现、飞向骑士。德瑞寇斯并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事实上，他根本视而不见，只微笑着往天空看，全身似乎奔窜着惊人的能量。

“吾后，我成功了！力量全归于我！”

叛逆法师陶醉于自己的胜利，未佳注意翡翠宝珠起了变化浮出一张非人的、神情轻蔑的脸孔。修玛看着它一分为二，接着又多了一张。这些脸孔扭曲成爬虫类的头部龙头。至少有五个，全都带着嘲笑的神情。

“修玛！我们一定要离开了！”

“不行！”修玛看着葛妮丝载着的两把龙枪，连步兵的那把都太笨重了。接着他的视线钉住玛济斯法杖，突然有了主意。

修玛举起法杖，念诵出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咒语，法杖随即亮了起来。他用尽力气把它往前一抛。

法杖没击中嘉伦·德瑞寇斯，但法师并不是目标。法杖向支矛一样，准确地刺向翡翠宝珠的中心，它初碰到宝珠时似乎稍有迟疑，但立刻长驱直入、刺穿了宝珠。

“别看！”修玛对葛妮丝吼道。

翡翠宝珠轰然一声爆了开来。

城堡宛如感应到宝珠已毁，又开始震动，厅堂也开始倾斜。

“修玛！”银龙靠近修玛说：“我们一定要离开！快！”

骑士企图站稳，并抓住银龙的翅膀。他往平台看了一眼，只见整个平台都被熊熊的绿色烈焰吞噬。

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帕拉丁啊！”骑士低声道。这不可能！修玛只能想到一种生物，能够发出如此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吼声。一只巨龙…有着五个头的壮硕巨龙…塔克西丝。

“你……！”

修玛转回声音来源处的火场。

某样生物缓缓地从绿色烈焰中走出。他全身发着光，虽以两脚行进，但早已不是个人样。他举起一只过去曾是人手的利爪，他丑恶的五官在恐怖的脸上扭成一团，像个畸形的爬虫类，头上还有着兜帽的残余破片。

“修……玛……！”

嘉伦·德瑞寇斯慢慢地前进。

“你一定得死！”

覆着怪异卷须的不明物体冲向修玛，但飞到一半，就被一个闪了一下、看似银盾的东西震住，停止攻势。嘉伦·德瑞寇斯往后退了一步。

“你也有你的……庇护者！真可惜，已经来不及救克莱恩了！”法师的丑脸纠成一团。

修玛往前一步，葛妮丝正要抗议，骑士严肃的目光便让她噤声。骑士开始缓缓地走向疯狂的法师。

“嘉伦·德瑞寇斯，太多人因你而死。我以帕拉丁立誓，我不能让你继续恣意妄为，一切都要在此划下句点。”

德瑞寇斯开口时，声调极为平静，他看着远方说：“是的，一切都会结束。我的胜利……我的阴谋已经被揭露，我愿意放手一搏，但现在是彻底输了。”

叛逆法师蹒跚地走向烈焰。他不良于行，愈来愈倚靠法杖。

修玛大步迈向法师说：“我不能让你走。”

畸形的法师大笑了一段时间后，眯着细细的双眼说：“我不会等候吾后的裁判，我不会让她永世折磨我的灵魂。”

叛逆法师嘉伦·德瑞寇斯吐出了一个字。

翡翠色的烈焰吞没了法师，不管他之前是如何免于火烧之苦，现在他放弃了那项特权。绿火愈烧愈旺，修玛不得不遮住眼睛。他再度睁眼时，德瑞寇斯已经不复存在。

“他自焚了。”

“不。”银龙摇着头说：“他最后一个咒语是让自己停止存在。过不了多久，那些曾经认识他的人，都会忘了他。不过我认为，他的女王应该是个例外。”她皱了一下眉头。“他竟然能逃离龙后，真是不可田心议。”

城堡又开始剧烈晃动。

“修玛！”葛妮丝立刻回过神，意识到眼前的危机。

“好！”骑士开始往银龙身上爬，但忽然停了下来。“不！玛济斯法杖！我一定要……”

“你腰间不是有根小棍子吗？”

修玛低头，看见一尺长的法杖正牢牢地插在皮带右侧。“这是怎么……”

葛妮丝终于被激怒了。“我改天再和你解释魔法的力量！修玛，以帕拉丁为证，我爱你！我不会袖手旁观，让你死在这里！”

骑士笨拙地爬上龙背。她为了他不顾自己的性命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的迟疑、他的恐惧。但是她爱着他。银龙迅速起飞。

她大吼：“紧紧贴着我……握紧龙枪！”

城堡剧烈晃动、整个往山下滚。怪兽雕像的残片飞来飞去，厅堂开始崩解。由于部份通往外界的通道已经坍塌，通道现在对银龙来说已太过窄小。

修玛听见她咆哮着某种咒语，接着听见石造建筑崩散，几个石块从他头上飞过。

“握紧了！现在往前了！”

骑士感觉到龙枪正深入坚硬的石壁，把缺口弄大。葛妮丝把双翼平贴身体，像支南脱弓的锐箭。修玛知道，她正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

他们冲了出来。修玛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赶紧吁了口气。银龙向上盘旋，他们在上方可以看见，绿焰几乎吞噬了整座城堡。

法师的高塔仍巍巍颤颤地立在断崖边，它摇晃了几下，接着缓缓地倾斜。塔顶先朝下，接着整座塔都滚了下去。

修玛看着天空说：“帕拉丁啊！”

新形成的黑暗忽然间扑天盖地而来。

“修玛……”银龙颤抖着说道。

骑士顺着她的目光，原先嘉伦·德瑞寇斯城堡原先所在的山峰。有个多头、硕大的东西，从那里发出极度邪恶的光芒。

帕拉丁的信徒修玛，来吧，来到我的怀抱。

是塔克西丝。

第三十一章

黑暗之后催眠一般的呼唤声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修玛！感谢诸神！我们怕你和城堡一起滚下去了！”

骑士转过头，看见班奈特和喀兹飞在他附近。喀兹马上说．“其他人回去找援兵了。沙苟纳啊！那是什么？”

班奈特毫无感情地说：“是黑暗之后，对吧？”

修玛只能点头。他往上看，只见龙后必须使用的大门不断扩张，她的形象也愈来愈真实。

骑士升起一个想法，他抽出腰间缩小的玛济斯法杖，并递给班奈特。“把这个带回敏加堡去，务必转交给法师议会，高阶法师会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这过去是玛济斯的法杖，现在我应该用不到它了。”

喀兹和班奈特面面相衬。

修玛盯着两人说：“一定要告诉大家，德瑞寇斯已不复存在了。同时，也请集结起其他龙枪骑兵。班奈特，你是上任天位骑士之子，也是现任天位骑士的侄子，你注定要成为领导的将才。”

“我留在这里尽量拖住黑暗之后，但一定要有大规模的攻击。至少还有一百柄龙枪，帕拉丁保佑，我们应该还有希望。”

班奈特摇头说：“修玛，她是神哪！她随便吹口气就可以解决我们了！”

修玛义无反顾地回答：“但我们是索兰尼亚骑士，骑士团是由以帕拉丁为首的三位神祗所创立的。自古以来我们的任务都是维护正义，以及确保克莱恩不会被邪恶势力所把持。这是我们的最终，也是最大试炼，考验我们是否真正信守骑士规章和信条。”

班奈特无法反驳，脸色突然间红了起来。

修玛说：“没时间争论了。班奈特，快回去。喀兹，跟着他。”

牛头人先看了座骑一眼，接着对修玛说：“我同意必须有人回去，班奈特将能够胜任这个行动。但我要留下来。我同样发过誓，也必须信守誓言。霹雳也做如是想。”修玛叹了一口气。“喀兹，我无法阻止你。班奈特，快走吧。”

尽管班奈特咬紧牙关，但还是勉强点了头。他下了个命令，他的银龙就转了方向，但在转头之前，当然还是看了葛妮丝一眼，两只巨龙交换了某种眼神。修玛记起，这两只银龙是手足，分离对他们来说并非易事。

班奈特离开后，修玛对牛头人说：“就是现在。”

两只善龙开始往上攀升，他们上方的五头龙正不停妖魅似的摆动着。整座山，甚至整个天空，都因空中裂开的大洞而扭曲不已。这个大洞就是龙后降临人世间必经的通道。她在德瑞寇斯的协助下，之前已透过这扇大门凝聚了她所有的力量、威势。尽管修玛粉碎了翡翠宝珠，削弱了龙后的力量，但大门仍然存在。塔克西丝再度吸取了所有的力量，她在踏入世间前，从未像现在一样的强。其是太迷人了，甚至比你俩为了无法解决的诸多问题持续争论时，还要有意思。

这冰冷、残酷的意念给了修玛的心头一击。

我会找好几个像你这样的家伙，研究一下这个短暂无常、但很有趣的东西——爱，它似乎是这么的……没用。

至少修玛可以确定，塔克西丝永远不可能体验人世间的的任何情感。就这个层面来说，她比任何一名人类都不如。

那么，教教我吧。

虽然修玛确定，她的五头龙形还盘踞在山头，但他可同时看见一名优雅的绝世美女，亮丽的黑发随风飘扬，仅着一层薄薄的黑色丝缎。她的巧笑倩兮让人愿意让此情此景永远停留。

我可以完全配合你的要求，我愿意成为虚心的学生，接受你那爱的调教。

骑士心中开始被眼前的美女所占据，她摆出各式各样撩人的姿态，让他几乎无法专心。她的美的确倾国倾城、无人能敌，她也愿意成为血肉之躯，了解爱的真谛。如果他能教会她怎么爱的话，克莱恩说不定就不会再受邪恶和折磨之苦。

况且，如果真要教她，说不定还会得到附加的好处。

她笑了一下，伸出她纤细、几乎像雕刻出来的完美玉手。

修玛觉得胸前一暖，便下意识地抓起了那个他相当熟悉的东西。

“不！”骑士不假思索地大吼道。“你休想用邪恶的魔法蛊惑我！你绝不可能了解生命和爱的意义，我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我的爱是属于另一人的！”

他感觉银龙轻轻的一颤，但他无暇多想，龙后再度掌控的想法。

你大可品尝到无人能享受的狂喜。我从未看过像你这样足智多谋、能屈能伸、刚猛强毅的战士，你大可统率我的大军。你大可仅需听命于我，而你也绝对想象不到，我会提供多么丰厚的奖赏。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银龙差一点就被吹到山腰处，霹雳和喀兹也已往下飞。修玛一手握紧龙枪，另一手抓紧护身符，有了这两样东西，他的心中便可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很好！你拒绝了我，你这是自掘坟墓……也是亲手毁了你的爱人。

黑暗之后不能了解爱为何物，但却能随时点燃恨意。

“修……玛……！”

骑士快速回头，看见霹雳被迫降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喀兹只能绝望地紧抓龙鞍。

血肉之躯的索兰尼亚骑士啊，现在我可得要你好看了！你将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万分，苦苦哀求我的原谅！你将会恳求我让你速死、结束你的苦痛，但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的。

修玛想到了嘉伦·德瑞寇斯的选择：他宁可毁灭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也不愿沦入黑暗之后温柔的裁判。叛逆法师可是铁石心肠，他曾冷血地凌虐玛济斯、杀戮不计其数的无辜生命。但最终—他却是胆战心惊，害怕接受女王陛下所谓的慈悲待遇。

首先，我会摧残你的内体，把你千刀万剐……但你死不了。然后，我要让你领略我黑暗领土的美丽。发疯是救不了你的，我不会准你发疯。接着，我要把你的爱抓来，慢慢地凌迟她……你只能在一旁无助地看着，却束手无策。

修玛已见识过鲜少有人能经历的奇境和极度恐惧，他对帕拉丁的信仰，以及深信帕拉丁所代表的正义和美善，使他能一次又一次地披荆斩棘，此种信仰让他愈来愈坚强。修玛已和帕拉丁一样地爱克莱恩，他愿意为了击退黑暗、拯救世界，而牺牲自己的一切。

修玛并未指示葛妮丝撤退，反而促她前进。

银龙照做，她是不会丢下他的。

你们两个笨蛋，简宣比想要封神的德瑞寇斯还蠢。他用湮灭术躲过了我温柔的慈悲，你们拿什么救自己啊？

修玛和龙后之间似乎毫无隔阂，塔克西丝高高在上，她同时美得夺人心魄又邪恶得恐怖异常。五个龙头都在嘲笑着修玛，每个龙头都代表着龙后的子嗣——狡诈冷酷的绿龙、固执的白龙、毁灭性高的红龙、难以预测的黑龙、支配欲强的蓝龙。

他们像被催眠般不停邪恶地摆动，眼神从未离开修玛。

黑暗之后超过六十尺高，她的每个动作都结合了力与美，在在警告骑士，想要违背她的意念是多么的愚不可及。

现在你看见了，现在你相信了。

动作敏捷、较为娇小的白龙忽然对骑士吐出一些能量，修玛完全来不及反应，幸好葛妮丝轻易地躲了开来。

修玛记起眼前巨兽的就是传说中的万色返空龙，后者正狂妄地大笑。对龙后来说，刚刚的一击只不过是开胃菜，就像猫儿会在老鼠死前恣意玩弄一番罢了。

风势持续加强，银龙被迫愈来愈往山壁靠近。龙后的五个头都兴味盎然地笑着。

修玛有了另一个念头，塔克西丝的动作开始稍有迟疑，也不再嘲笑骑士了。五对眼睛定定地盯着修玛，似乎重新审视着他。龙后伸展翅膀，骑士认为这是不安的表现。

修玛给了葛妮丝一个指令，她转过身，拉大自己和五头龙之间的距离，接着她又是一转，直接面对塔克西丝。修玛则是紧握龙枪。五颗龙头同时一僵。

骑士下了第二道指今。

龙后之前释出的暴风雨现在增强了十倍，喀兹和霹雳出于安全的考量，躲进石壁内侧。他们只看见银龙不畏狂风暴雨，以全速往前冲。接着，骑士和银龙便消失在山顶处。

喀兹本着他模糊的记忆，开始喃喃对着每位善神阵营的神祗祷告。他最后向白金龙（也就是人类所知的帕拉丁）祷告良久。

刺骨的冰霜、快速的闪电、恶臭的毒气、火红的烈焰、飞溅的强酸，每颗龙头莫不使出浑身解数对付一人一龙。葛妮丝为了躲避攻击，一躲一闪、左挪右移、忽而盘旋而上、忽而急急俯冲。尽管如此，银龙的双翼还是被酸液腐蚀出许多小洞，她的背部也惨遭龙焰烧灼。修玛则是稳稳地紧握龙枪。

目前为止，修玛尚未反击。然而，黑暗之后并未释出全副力量击败银龙，十分耐人寻味。这表示龙后无法只能掌控部份力量，她喃喃念着咒语、希望能火力全开，但仍只能徒然释出一小部份的力量。

葛妮丝对着绿龙头喷出冰雾，但后者头一晃就把它甩掉，宛如甩开落叶般不费吹灰之力。

银龙和五首龙非常接近，修玛一度正对红龙的大嘴，幸而葛妮丝立刻飞开。

银龙再度冲向龙后时，修玛看见五头龙终于从山顶向上移动。黑暗之后不再确定胜利必是她的囊中物，她已正式对修玛宣战，并誓言速战速决。

龙后至少是银龙的十倍大，她的翅膀遮蔽了整个天空，利爪则似可轻易攫下银龙的脑袋、再将之捏碎。

我懒得继续玩游戏了。你振翅的样子和一只蝴蝶没两样。

银龙突然跃起，修玛意识到这是塔克西丝第一次对葛妮丝说话。

龙后的黑龙头大吼一个咒语，骑士和银龙瞬间便跌入一片黑暗。

一声怒吼。

巨爪掠过修玛上方，银龙在千钧一发之际俯冲，逃过一劫。龙枪依然发出光芒，成为空中惟一的光源。

光亮？你怎么会有光！

修玛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但塔克西丝说得没错。黑暗化为阴影，阴影消失无形，天空再度一片光明。塔克西丝盘旋了一会，对龙枪的力量大为恼火。

帕拉丁没办法永远保护你的！

“修玛，”银龙叫道，她的呼吸相当短促。“她的攻势太强，我挡不了多久了。”修玛握着挂在胸前的护身符，点了点头说：“该是我们正面交锋的时候了。”

那么，快来吧，快投入我的怀抱。

“黑暗之后，我问过嘉伦·德瑞寇斯这个问题，现在也要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投不投降？”

修玛，你都快要被我毁灭了，还有精神说笑话。你真是挺有幽默感的，应该可以永远逗我开心。

修玛调整了龙枪的位置，让枪尖直对着五头龙的正中央。

“看看我是不是在说笑。这是帕拉丁的力量。没有凡尘的兵器能打败你……但龙枪可不是世间的兵器。”

但你是个凡人啊，索兰尼亚骑士。

修玛低下头说：“我是索兰尼亚骑士，也是帕拉丁、奇力乔里斯、哈巴库克在这个世上的代言人。你只要在克莱恩上，就是我的敌人，黑暗之后。”

骑士两脚一夹，银龙就活力充沛地冲了出去，龙枪则发出耀眼的光芒。

怪事发生了。

修玛发现，自己的盔甲开始发光，感觉起来也不一样了，不论是外观或触感都像是白金，其上诸多的凹痕也瞬间消失。他的铁手套也闪着和龙枪一样的明亮的光芒。骑士想起自己初次见到龙枪时的幻象，以及那尊雕像。

葛妮丝也变了。她变得更硕大、更有光泽、更加的美丽。她是只闪耀着刺目白光的白金龙。

这些可能全是他的幻想……但，龙后也看见了吗？

骑士不甚确定，但巨大的反光使得龙又迟疑了一下。这回，两只龙面对面的冲突，以尖牙和利爪攻击对方，互不相让，这使得龙枪暂时施展不开。修玛则作好准备，随时准备出击。

龙后没料到会对手的攻势如此之猛，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在此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龙枪不偏不倚地刺中正中央那颗龙头的颈子。

脓水激射而出，飞向修玛，使得他的腿伤更加疼痛，差点让骑士晕了过去。修玛强迫自己忘记肉体的剧痛。

塔克西丝因痛感流遍全身而不由自主地抽搐。

龙后的尖啸声撼动群山，传到了几哩之外。四颗龙头朝着痛源胡乱扭动着，蓝龙头则不自然地晃动，已经失去自主能力。塔克西丝狂乱地挥舞利爪，试图夺下龙枪，但银龙并未退后。四只龙头开始啮噬着葛妮丝。

修玛明白，黑暗之后从未亲身体会过痛感。

塔克西丝愤怒地乱抓，修玛示意银龙后退，但却惊恐地发现，无法抽出龙枪。银龙血流如往、伤痕累累，覆满抓伤和咬伤的翅膀开始放慢拍击的速度，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龙后持续尖啸，并用力拍击翅膀。龙枪的固定轴严重歪曲，修玛徒劳无功地试着稳住长枪。长枪的未端突然向上弹，敲中骑士的头部。修玛头晕目眩地往后倒，头上喷出鲜血。

他听见有东西折断的声音。

修玛努力坐直，只见一些固定轴的碎屑。塔克西丝已夺走了龙枪。

她在哪里？

“修……修玛。”

“葛妮丝！”他往前靠。银龙的呼吸开始不规律！嘴边也徜出血沫。

“她……我……在那下面。我……不行……”

她的翅膀停在在半空中。

他们开始垂直往山腰处掉，骑士在着地前再度呼喊了她的名字。接着，他觉得身体从鞍座中摔出。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

修玛清醒时，他的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鲜血和疼痛。他似乎已躺在地上好几个小时。骑士的双眼被血刺痛，视线也是模模糊糊，有如雾里看花。狂风依然呼呼地吹。

他无法止住疼痛。痛感已传遍全身，受伤的腿已失去感觉。

修玛努力地把上半身撑起。

接着他试图站起来，却脸朝下地摔至冰冷的地面。剧痛再度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开始爬行。举目所及并没有葛妮丝和龙枪的踪迹。骑士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一只手，一只人类的手。修玛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把自己撑了起来，并跑向躺在地上的女子。

“葛妮丝！”

她已变为人形，但仍旧是体无完肤。她一只手臂折在背后、脸色死白、呼吸浊重且急促、身体不时痉挛，她有着裂伤、淌着血的嘴，不断发出类似动物的哀呜。葛妮丝的全身都是伤口和瘀青，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修玛张口无声地嘶叫，并奋力爬到她身边。骑士无视摩擦着粗糙地面的双手已鲜血淋漓，也无视全身剧烈的疼痛。

他到她身边时，才发现她紧紧握着步兵龙枪，仿佛它是最后的希望。即使葛妮丝伤重至此，但仍拼命保住了龙枪，她知道，要是黑暗之后再度攻击，这是他们惟一可与之抗衡的武器。

他又轻唤了葛妮丝一声。

他处传来巨吼声。葛妮丝张大双眼，往上看去。

“修玛？”

“别动，喀兹或其他人会来帮忙的。”

“不！”她流着泪说：“塔克西丝！你不能就这样放她走！”

骑士抬头，山上似乎有东西在挣扎着，它异常巨大、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又是一声怒吼。

“她……”葛妮丝咳出血沫。“她早晚会摆脱掉龙枪，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有所行动。”

“我能怎么做？”修玛连撑着自己都有困难。

“用这个。”她指了指步兵用的龙枪。“我特意把它留下。”葛妮丝忽然紧抓住修玛说：“你伤得重不重？让我来帮你！”

“别管我，别管龙枪。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人了？你可以治好自己吗？”

“这……这不重要。刚刚那一摔……加重了我的伤势。感谢帕拉丁……你还活着。”

“别多说了。”

修玛恐惧地想着她不能死。

我……我可以救她，人类！

风忽然变得更冷了。修玛静静地思考着，要怎么救？

她……她……的痛苦！我还帮得上她！快点帮我……把这个抽走，我很乐意帮助你们！我以……天外天……神上神起誓！我保证！

修玛低头，看见葛妮丝正气若游丝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

“她说可以救你……我们一命。”

“条件呢？”

修玛迟疑了一会才说：“放她走。”

“修玛……”葛妮丝剧烈地咳嗽。她闭上了双眼。修玛一度担心她已断气了，但她过了一会儿后张开眼，直直看着骑士说：“你是不可能……杀了她的，但也不能放她走。否则，整个克莱恩都会落入她之手，承受巨大的苦痛。我的命……比不上克莱恩的未来。”她停了下来，说这几句话几乎榨干了她所剩无几的气力。

修玛用上半身覆住她，为她挡掉些凛冽的寒风。“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别无选择。”她虚弱着笑了一下。

“你不能，”修玛停了一会，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他早已发现的事实：“我爱你，我真希望能早点告诉你。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伤痕累累的脸上仿佛洋溢着幸福。

“我希望……希望……你记住我现在的模样，这才是真正的我。我现在才像个真正的人类。”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和人类一样懂得爱。”

她的手从他掌中滑了出来。“我将会像人类般死去……终于知道你……”剧痛袭向葛妮丝，她闭上了眼睛。修玛轻拥着不住颤抖的她。“……你……”

颤抖平息。修玛放下了她。葛妮丝的双眼紧闭，脸上流露出安详和平静。

“葛妮丝？”

人……人类！现在……还来得及！

空中出现一条尾巴，但其旋即隐没于山峰之上。天空再度漆黑一片，塔克西丝用以进出无底深渊的大门尽管范围缩小，但依旧存在。

修玛紧握龙枪，开始往山顶爬。他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做了，只约略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骑士的神智已经开始模糊，甚至直到看着龙后时，他才知道自己已爬到了山顶。

她躺在自己刚落下来时所撞出的凹洞内。

修玛趴在地上好一阵子，他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所以呼吸对他而主已愈来愈困难。他也愈来愈无法集中注意力，眼前的景象总是模糊不清。

但他还是把龙枪拖到了山峰，并把枪尖调向前方。他已不在乎刺骨的寒风，冷风只让他更加清醒，知道该怎么做。

你……你要做什么？

龙后的想法突然跃入他的脑袋，他吓得差点丢了龙枪。接着，骑士开始倚着龙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修玛举起龙枪，往下看着受到重创的龙后。

她背部着地，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叠在身后。四颗龙头胡乱地攻击，仍插在黑暗之后身上的龙枪，但龙头一接近长枪，这柄神兵就会爆出火花，烧灼攻击者，使得他们不断后退。

“听我说，”修玛道。

起初，龙后仍是不断扭动，并出于愤怒和痛苦，发出今人胆寒地尖叫声。

“听我说，”他又重述了一次。

人类……你想做什么？

巨兽企图起身，却瘫回地上。

“黑暗之后塔克西丝，你被打败了。”

我没有！我不可能被打败！

“你的军队在撤退，你的叛逆法师不是死了，就是四散奔逃，法师议会会达到他们的，并且严密监控他们日后的行为。将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嘉伦·德瑞寇斯。”

龙后沉寂了一会儿，很明显地在天人交战。

人类，你想要怎么样？

“继续维持均衡。没有善良势力，邪恶势力无法增长；没有邪恶势力，善良势力会裹足不前。我知道我是杀不了你的。”

那么，放了我！

此刻是克莱恩命运的时刻，修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龙枪差点自手中滑落。

“首先，你必须投降。”

狂风止息，天空异常清朗，阳光让修玛暖洋洋的。

大门几乎要消失于无形。

五头龙一动不动—看起来几乎像是……死了一样。修玛不再用枪尖指着巨兽，而是斜倚着长枪。

绿龙头忽然冲了上来，修玛退得不够快。

绿龙喷出一团恶臭的绿色毒气，修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其包围。骑士往前一跌，这回真松了手，龙枪掉到地上，他也朝着龙后往下摔。

地面凹凸起伏，浑身是伤的骑士连声惨叫。

若他之前尝过疼痛的滋味，那么现在他可真知道何谓剧痛了。他放声大吼，但仍一息尚存。

你还活着！到底要怎么杀掉你？你只是个人类啊！

骑士不顾痛苦地笑着说：“我属于帕拉丁，也属于葛妮丝，他们绝不会让你得到我的。”

修玛往前爬，他不断咳嗽，双手不停颤抖。骑士吸入太多毒气，刚刚那一摔更是让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勉强让自己坐了起来，但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塔克西丝，他们快到了。”

谁？

“其他的龙枪骑兵，有超过一百人之多，也就是百倍于你现在的痛苦。我愿意放你一条生路，你知道，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

他们杀不了我！

“他们可让你、永远受苦、万劫不复。”

他们不行！要维持均衡！你说过的！

“他们哪里在乎什么均衡？他们会说，消灭邪恶才是首要之务。”龙后没有回应。修玛的眼皮开始往下垂，他旋即勉强地撑开，但眼皮仿佛有千钧重。“等他们到达，你就没机会了。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攻击你，让你尝尝人类的慈悲。”

你想怎么样？

龙后很明显地也快不行了。只剩一个龙头还盯着修玛，其他三个开始无意识地抽搐。

“离开克莱恩。”

我……

“现在就离开！”

很好。

“叫你的巨龙也撤走，他们再也不许来到克莱恩，把他们带走。”龙后并未回应。“快发誓，”修玛补充道。

她迟疑了。

我发誓。

“我要真的听见你以你最敬畏的神祗起誓。”

塔克西丝和修玛都看见空中飞来一只巨龙，其上的骑兵正在大吼。喀兹的声音发抖，青铜龙一脸疲惫，但他们仍在空中绕圈，准备靠得更近。

“黑暗之后，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发誓将离……离开克莱恩……

龙后痛苦地扭动，修玛一度认为自己将被她庞大的身躯压死。

我会带着我的子嗣一同离开克莱恩，让世界恢复原貌。我以……天外天、神上神起誓。

霹雳在附近降落，喀兹不顾龙后幽然可见的身影，仍急急奔向修玛。

“你赢了！你击败她了！”喀兹突然停了下来，表情转为严肃。“修玛，我是你的证人。我……我绝不会忘记你的英勇行为，就像记得我的祖先一样。”

修玛以眼神示意他噤声。“喀兹，你一定要抽出插在她身上的龙枪。”

“什么？”喀兹一跃而起，认为骑士已失去了理智。“放了她？她会恢复全部的力量！到时候，我们要是能得个好死就是运气好了。”

修玛摇着头说：“不，她发过誓了。我向你……保证……她会……”他真想闭上眼睛。“……她会离开。”

“我不会放她走！”

“喀兹，”修玛痛苦地说道。“我承诺过她了，这……这是关乎到我的荣誉，你知道荣誉的重要性。EstSularisOthMithlls……荣誉即吾命。”

牛头人看了看骑士，又看了看龙后。他默不作声，为难地耸了耸肩。

“动作快。龙枪。我的荣誉。其他人……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牛头人不情愿地往前走。“荣誉……”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即吾命。”

龙后的诸多龙头转向喀兹的方向，但只有阴险的绿龙头紧盯着他，其他的都仿佛失去了控制，来回地晃荡着。

龙枪深深刺近蓝龙的颈子根部。喀兹怀着极度反胃和一点畏惧的心情，爬上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的身躯。

绿龙头的目光紧盯着他不放。

喀兹故作鄙视地用力哼了一声。当龙头似乎要攻击牛头人时，他往后退了一点。接着，绿龙头的眼神转向龙枪刺入的伤口。

“诸神啊！”喀兹喃喃道，但在想到自己的誓言后，立刻闭上了嘴。牛头人走到龙枪的，用力握住、并一鼓作气地把它抽出。

龙枪顺着喀兹的手劲滑出，牛头人重心不稳，跌下巨兽的身躯，但他的双手仍紧握长枪。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划破空气。

喀兹一僵，转过身，并且抬头看。

龙后宛若新生，翅膀大张、遮盖了整个天际，五个龙头全都仰望天空大笑着。她似乎没经历过任何的痛苦和重伤。

五颗龙头穷凶极恶地一起看着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骑士，接着看向南释放龙后的牛头人。五颗龙头全露出好险的笑容。

天空爆出烈焰，喀兹不得不遮住双眼。

当他再度睁眼时，天上高挂着洁白的云朵，以及……久未露面的太阳，太阳尊荣地、带着胜者之姿地发出耀眼的光芒。

※※※

阳光普照大地，修玛不再觉得寒冷，但他也不觉温暖。他只想好好睡一场。

他发现亚维岱尔爵士给他的护身符，仍在他打开的掌心上。护身符上的帕拉丁像，在阳光的照耀下，放出明亮的光辉。修玛觉得太刺眼了，他闭上眼睛，但却无法握住护身符。但没关系，等阳光射往别处时，他还要再看一次护身符。

他想到了葛妮丝，以及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现在，战争终于结束了。

第三十二章

“一座神庙。你只想好好休息，他们却为你盖了一座坎德人会诅咒不已的神庙。”

喀兹驾着战马转离庄严堂皇的墓碑。欧斯瓦爵士和牛头人同样嫌恶，诸多过度铺张的装饰品，修玛生前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根本不屑一顾。但天位骑士还有别的因素要考量。

“人们需要一名英雄，”年迈的天位骑士含糊地解释道。“况且，骑士团也需要一套新的规范。修玛既是英雄，又已成为骑士团的楷模。”

喀兹开始想着，人们多久之后会忘记修玛，或是，认为他只是众多传说中的一名人物。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矮人、坎德人、精灵都有遗忘或是曲解事实的倾向，即使连牛头人也不例外。

牛头人打量前方的道路。班奈特相信，平原地区应该可在五、六年内，恢复战前的情况，喀兹则估计大概要个九、十年。不过，目前的路况大致上还勉强过得去，这就足够了。他希望在骑士团发现他离开前，能跑得愈远愈好。这世上有许多地方，是牛头人这个种族尚未涉足的。奎灵那斯提听来很有趣，说不定可以去那里和精灵打交道。

晴空万里、一片温暖，这让喀兹颇不习惯。他庆幸自己准备了许多皮制水袋，在摸熟附近地形前，他可必须省着喝。

他的座骑是欧斯瓦爵士所赐的壮硕战马，它矫健地不断疾行。由于地面凹凸不平，震得喀兹的诸多家伙嘎吱作响，腰间的皮袋也不停拍打他身体的右侧。喀兹不堪其扰，把它脱了下来，里面还传出金属互击的声音。

喀兹停住马，把手伸进皮袋中，拿出了两样物品。第一样是个印信，正面刻着骑士团的标帜，反面则刻着牛头人的名字和种族。喀兹名字上方有个记号，说明他受到索兰尼亚骑士团的保护。最初，喀兹对这个印信嗤之以鼻，但天位骑士立刻指出多数人对牛头人都没什么好感，再者，尽管修玛的故事已经广为流传，但其中对喀兹只字未提。许多骑士至今还无法接受，带着传奇色彩的骑士修玛，竟和一般认为和野兽无里一的牛头人有深挚的友谊。

喀兹小心翼翼地把印信放回皮袋，再检视第二样物品帕拉丁的护身符。他把修玛的尸体抬到霹雳背上时，护身符从骑士手中掉了出来，牛头人把它塞到皮袋内暂为代管，但之后就完全忘了这回事。

护身符反射出耀眼的阳光，喀兹抬头看着天际。世界正在改变。恶龙远离克莱恩，但善龙也离去了。喀兹和霹雳运回修玛的尸体后，青铜龙就不告而别了。之后，没人再看过巨龙。

喀兹两脚轻踢战马，继续往前行。牛头人在马背上仍握着护身符，他本想留着它，以资纪念和修玛的这段友谊，但现在，他开始质疑自己持有护身符的正当性。

他正要把护身符放回皮袋时，看见了一棵位于道路右前方的树木。附近其他的树木不是早已枯萎，就是半死，惟有这棵树尚有一丝生机几枝翠绿的嫩枝开始冒出。

喀兹不假思索地驱马靠近，并把护身符挂在距离路边最近的树枝上。

“mS-Sill3fiSO-hMithllS”牛头人低声说道。

喀兹把目光转回前方的道路，并突然策马全速前进。他不把墓碑和那棵树远远地抛在后头，是不会放慢速度的。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