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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大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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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大丽花

作者：[美]詹姆斯·艾尔罗伊

翻译：杨武元 / 杨武遒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由全球著名的推理悬疑畅销小说作家詹姆斯・艾尔罗伊蛰伏数年，潜心写作而成的《黑色大丽花》，2005年全美销量已达710万册，成为美国惊悚推理类畅销小说第1名；被翻译成12种文字在44个国家出版，全球销量达1800万册；与《达芬奇密码》并称为“2006年最值得期待的电影原著小说”。

小说主要讲述了两位英俊的警察在调查代号为“黑色大丽花”的著名美女间谍谋杀案的过程中，凭借着全美著名“拳王”的称号与本领，以及在全美警察界都闻名的“敏锐洞察力”的优势，冲破了重重险阻，在历经美女、权色、中情局、外国谍报机构等诸多势力的种种纠缠之后，终于将扑朔迷离的案情彻查清楚并公诸于世的故事；案件的最后结果让全世界的人都感到非常意外并大吃一惊……

作品相关

艾尔罗瓦和他的现代悲剧《黑色大丽菊》

艾尔罗瓦是美国最著名的犯罪心理小说家，获得了无数的读者和巨大的名声。但他并非仅仅是一个掌握时尚潮流的通俗作家。事实上，他首先是一个严肃作家，而且是一个真正的悲剧作家，他的严肃使他冒险揭开了神像帷幕的一角，从而使世人为之疯狂和痴迷。作为悲剧作家，他把古希腊以来的人类亘古的悲剧母题做了一个现代变奏。我敢打赌，你一定会与我有同感，只要你看过他的代表作《黑色大丽菊》。不过，你千万别被它恶俗不堪的封面画所欺骗。

艾尔罗瓦当然是经营故事和情节的高手。不过首先打动我的是书中的人物。每个角色都是真实的，你觉得似曾相识尽管他写的是美国人，而我从出生以前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中国。同时你又觉得每个人物都是寓言故事中的角色。当你把目光移开书本时，你发现自己成了寓言中的一个角色。这时你已经相信人确实能用文字创造奇迹。

我是通过人物进入悲剧的。当我读着书中犯罪的牺牲品――“黑色大丽菊”生前反复编造的爱情故事时，眼睛不禁发热。各种荒诞不经的梦想使虚无缥渺的人生变得真实和沉重。可怜的人儿，全然不知命运将在何处给她致命的一击，用无法想象的残忍。

书中的罪犯将给你带来战栗和迷惘。我们太清醒、太麻木。我们需要巨大的冲击才能活着，作为人。

如果你感到了悲剧的情愫，你会看到所有悲剧的元素在书中重演。古希腊的命运、对命运的骄傲与反抗、失败；环境的限制、梦想、自由与飞翔；自我与非我、真实与谎言……

在弥漫全书的罪恶、残忍、贪婪、诡诈、欺骗的氛围中，我依然感到了隐隐的温柔、同情、怜悯和爱的潜流，看到了黑暗之中悄然无声的花朵。黑暗中美丽的光芒，带着罪恶的颤动，射进你的心。

悲剧即将悲惨地终结时，悲剧的主角出现了。没有英雄的悲剧不成其为悲剧。你庸庸碌碌，甚至在罪恶中度过了一生，但是你遇到了一个选择的机会，你选择了，你把自己献了出去，你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你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一次选择就足以完成一部悲剧，从而塑造成功悲剧的主角――人，使地球成为永不落幕的悲剧大舞台。

掩卷之时，你发现故事的叙述是那么简单，毫无故弄玄虚之处，真是令人惊讶。

艾尔罗瓦和他的小说的成功，证明了严肃小说在现代社会的命运并不是必然消亡。她仍然能够找到通向人心、打动人心的道路，赢得人们的时间、关注、热爱和尊敬。不过她可能带着黑暗的颜色。

发子

（《黑色大丽菊》，［美］詹姆斯・艾尔罗瓦著，群众出版社2001年版，18。00元）

序幕

她活着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她。我通过别人得知她的存在，通过对她死因的调查而了解了她的生活。通过调查，通过找出来的一系列真相，我将她重构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小女孩儿，一个妓女，至少是可能做过妓女――在这一点上我们有相同之处，我也曾经生活糜烂。

第1章

她活着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她。我通过别人得知她的存在，通过对她死因的调查而了解了她的生活。通过调查，通过找出来的一系列真相，我将她重构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小女孩儿，一个妓女，至少是可能做过妓女――在这一点上我们有相同之处，我也曾经生活糜烂。我本来希望在凶杀组侦探的结案报告中能够隐去她的名字，用简要的几个字将此事一笔带过，验尸官那里也同样处理，再通过一些手续将她葬于义冢。可这个想法唯一的问题是，她不会愿意让我这样做。事实的真相是如此的残酷，她一定希望所有的真相都为人所知。那么既然我欠她的太多，而且又是唯一了解全部真相的人，所以就承担起了撰写这部回忆录的责任。

但是在大丽花案件前，得先说战争、警察局中心分局的军事命令和换防、还有搭档的事儿，这些事儿都在提醒我们，警察也是军人，尽管我们远远没有那些与德国人和日本人在战场上战斗的军人那样受人欢迎。每天值勤结束后，巡警们都要参加空袭、灯火管制和火灾疏散的训练。当我们都以立正的姿势站在洛杉矶的大街上时，真希望有几架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来空袭，那我们就不会象木头一样傻站着了。我们白天值勤时要按照姓名的字母顺序点名，所以，1942年8月我从警校毕业后不久，就在点名时与李相遇了。

我对他是久仰大名，而且对我们各自的记录烂熟于心：李・布朗查德(Lee Blanchard)，43-4-2，最重量级拳击手，曾是好莱坞军人体育馆里的名人；我，巴奇・布雷切特(Bucky Blerchert)，重量级，36-0-0，曾被《拳击》杂志排名第10，可能是因为耐特・傅雷舍尔（Nat Flersher）觉得我露出大兔牙嘲笑对手的样子很有趣吧。可是这些数字不能说明什么。布朗查德出拳凶狠，善于进攻，尤其善于打击对手的头部；而我善于跳跃、回拳、用勾拳打击对手的肝部，因为害怕头上中拳太多会让我的脸比我的牙还要狼狈，所以十分注重防守。从拳击风格上来讲，我和布朗查德就象油和水，所以，每当点名的时候我们俩的名字被依次叫出，我总是会想：如果我们两个交手，谁会赢呢？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我们彼此暗暗比较。两人之间的谈话总是局限于有关天气的几句闲聊，从不谈论拳击或是警务工作。从体态上来说，我们两个虽然都是大块头儿，却一点都不一样：布朗查德金发，肤色发红，6英尺高，肩膀和胸膛都很宽阔，腿有些短、有些弯，肚子开始发福；我肤色苍白，黑色头发，6英尺3英寸的身高让我显得细长，但很健壮。谁会赢呢？

最终我放弃了对谁会赢的猜想。但是其他的警察却一直想知道答案，所以在中心分局第一年里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布朗查德一开场就用几记重拳击倒对手取得胜利；布雷切特由于累计点数赢得比赛；布朗查德或布雷切特的伤口出血过多，比赛中断――各种各样的猜测，除了一种：布雷切特因为击倒对手获胜。

在背后，我也听到关于我们俩在拳击圈之外的传说：李在来洛杉矶警察局的时候被许诺会因为打击在公共场所吸烟而快速升迁，因为主管这件事的是警界的高官和他们的政客朋友；他曾经破获了1939年“大道・公民”银行的抢劫案，并与匪首的女友之一坠入爱河并开始同居，本来布朗查德肯定能调到刑侦处，但因为他们的同居违反了警局在这方面的规定，所以这个好机会就这么飞了；不仅如此，布朗查德还因为女友的请求而放弃了拳击。关于布朗查德的传闻对我来说就象是佯攻，其可信性非常令人怀疑。而关于我的故事却击中了我的要害，因为消息确凿：德怀特・布雷切特参加警队是为了逃避更艰巨的任务；他父亲是亲纳粹的德美协会会员，当这个身份被曝光后，他差点被从警校开除；在压力之下，他向外侨处告发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日本朋友，从而取得到洛杉矶警察局工作的任命。他没有被指派去打击公共场所吸烟，因为他不是个可以将对手击倒的拳手。

布朗查德和布雷切特：英雄与告密者。

开始的时候，一想起村上春树（Sam Murakami）和秀夫（Hideo Ashida）戴着手铐被押送去曼杂拿(Manzanar)集中营的样子，我立刻就明白了我和布朗查德之间的距离之远。直到后来，我们两个并肩去执行任务，我对李的早期看法才有所改变。

那是在1943年6月初。在之前的一周里，一群海员和一群墨西哥裔的美国人在威尼斯的雷克码头打了起来。有人说，其中的一个美国水兵被打瞎了一只眼睛。接着，冲突就在洛杉矶内陆爆发了：来自查韦斯峡谷海军基地的水兵与阿尔派和帕罗沃迪的花衣墨西哥人对决。报纸上都说那些墨西哥人在他们的弹簧刀上贴上纳粹的标志，同时，成百上千的着装士兵、海员和水兵拿着棍子和棒球球棒来到洛杉矶的市区。大约同等数量的花衣墨西哥人据说也要集结在波义耳高地的102酿酒厂，也带着相似的武装。每一名中心分局的巡逻警员都投入了警戒，每人还发了一顶钢盔和一根特大号的被称为“黑鬼棒”的警棍。

第2章

黄昏时分，我们被从军队借来的大卡车运到打斗地点，命令只有一个：恢复秩序。我们的配枪留在了警局；警局高官不想让.38手枪落入那帮留着鸭尾头、穿得花里胡哨、五大三粗的墨西哥暴徒手里。当到达爱沃格林街（Evergreen）和沃布什河路(Wabash)围成的街区后我从卡车里跳下来，手里只有一根三磅重的、把手缠着布的棍子时，我感受到的恐惧要比在拳击场上感受到的大十倍，可这并不是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暴徒。

我害怕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好人才是真正的坏蛋。

海员们踢碎爱沃格林所有临街的玻璃窗；穿着蓝色制服的水兵们把路灯一个个地打碎，好让他们有越来越多的黑暗便利。一些士兵和海军陆战队的队员们避开与墨西哥人的正面冲突，把停在一家酒店门前的所有汽车都掀翻了，同时，穿着圆领衫和白色喇叭裤的年青海军用警棍在紧临的人行路上把人数多于他们的花衣墨西哥人打得屁滚尿流。在混乱的外围，我看到一些与我同来的警官与海岸巡逻队的混蛋们、军警们亲切交谈。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傻呆呆地、不知所措地站了多长时间。最终，我沿着沃布什河路向第1街看去，看到了一些小房子、树木，那里没有花衣墨西哥人、警察、或是嗜血的美国兵。未加思考，我就全速向那里猛跑过去。我本来会一直跑到精疲力竭，可是从一家门廊里传出来的一声大笑让我蓦然停了下来。

我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过去。一个响亮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是第二个从暴乱中逃之夭夭的年青警察。我不会怪你的。确实很难决定应该铐谁，对吧？”

我站在门廊上望着说话的老人。他说：“收音机里说，很多计程车司机正开车前往好莱坞地区的美国劳军联合组织，然后再带一些水兵来这里。KFI电台将此称作海军突击，连海上的海军都在向这里靠拢。我刚刚在大街上还看到一些海军陆战队员。你认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水陆两栖的战斗力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我得回去了。”

“你并不是唯一一个逃跑的。还有一个大块头也刚刚飞跑过来了。”

这位老爹此刻看起来很象我父亲偶尔露出的老谋深算的一面。

“有些花衣墨西哥人的秩序需要恢复。”

“你觉得有那么简单吗，小伙子？”

“我会让它简单起来的。”

老人高兴地咯咯笑了起来。我走出门廊，一边走一边用警棍敲着大腿，决定重返我的职责。这时路灯已经全灭了；已经很难分辨谁是花衣墨西哥人，谁是美国大兵。可这正好给了我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所以我准备好出击。这时，我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布雷切特！”，就马上知道另一个逃跑的人是谁了。

我跑回去。是李・布朗查德。在一个破旧平房的院子里，他正面对着三个穿蓝色制服的海军和一个穿佐特装的墨西哥人。他用黑鬼棒左右抵挡，跟那三个海军陆战队的队员纠缠，不让他们接近。那三个人的棍子都在往布朗查德的身上招呼，但布朗查德借助脚掌的力量灵活地跳来跳去，所以都没打中。那个墨西哥人摸着脖子上挂着的神像，面露迷茫之色。

“布雷切特，3号！”

我猛冲过去，使劲抡起棍子，打在闪亮的铜扣和绶带上。我的胳膊和肩膀上也中了几下乱棍。我向前压下去，不给水兵们留挥棍的空间。那种打斗很象跟章鱼扭在一起，而且也没有裁判或是三分钟铃响，所以本能地，我放下警棍，低下头开始用拳出击，拳头打在华达呢料子罩着的腹部上。这时我听到：“布雷切特，后退！”

我退了下来。李冲上去，将黑鬼棒高举过头，从上往下打了下去。那三个海军迷糊了，一动也不动，棍子也从手里掉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布朗查德的棍子打在他们的肩膀上。当三个人蜷成蓝色的一团时，布朗查德说：“滚到的黎波里去吧，屎鸟。”又转过头对墨西哥人说：“你好哇，托马斯。”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和四肢。胳膊和后背都很疼；右手关节也阵阵地刺痛。布朗查德给穿佐特装的老墨戴上手铐。这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布朗查德笑了：“原谅我的无理。巴奇・布雷切特警官，请允许我介绍西诺河・托马斯・多斯・桑托斯（Senor Tomas Dos Santos），他是我正监视着的一宗B级重罪杀人案的在逃嫌疑犯。托马斯6号那天抢了一个叫做艾尔娃哈朵（Alvarado）的女人的钱包，而艾尔娃哈朵呢，心脏病突发，死了。托马斯见状，扔下钱包，跑得跟鬼撵的似的。扔下的钱包上满是他的指纹，还有目击证人可以作证。”布朗查德用胳膊肘杵了托马斯一下：“托马斯，没话说了吧？”

第3章

多斯・桑托斯摇了摇头；布朗查德也难过地摇了摇头。“他死定了。二级杀人罪的毒气室又要吃一个墨西哥佬了。爵士乐演奏大师，咱们大概还有6个月就彻底再见了。”

我听到从爱沃格林街、沃布什河路街区方向传来的爆炸声，踮起脚尖，看到从一排打碎的窗子里蹿出火苗来，火苗烧到汽车电线和电话线时噼啪直响，变成蓝色和白色的高射炮似的火焰。我又向那三个海军看去，其中的一个正用手指指着我。我说：“希望这帮家伙没有看到你的警号。”

“看到了就干他们。”

我指着一片已经燃成火球的棕榈树说：“看来今晚我们不可能把他送到局里去了。你刚才想跑到哪儿去赶暴徒啊？你以为……”

布朗查德笑着向我挥了一拳，拳头在打到我的肩章前停住。“我跑这儿来是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恢复什么秩序，而且如果我还站在那边的话我可能已经被干掉了。听起来很耳熟吧？”

我笑道：“是啊。然后你就……”

“然后我就看到这帮屎鸟在追这位爵士乐大师，而这位爵士乐大师看起来非常象第411-43号重罪逮捕证上的嫌疑人。这帮家伙看到我就把我围在这儿了，我正好看到你跑回来找伤受，所以我就想，得让你受伤受得有理由。听起来有道理吗？”

“你倒是没想错。”

那三个海军中有两个挣扎着站了起来，又把另外一个也拖了起来。当三个人并肩向人行道走去时，托马斯・多斯・桑托斯抬起右脚朝其中最肥的一个屁股使劲地踢了一脚。拥有这个大胖屁股的胖大兵转过头来怒视袭击者；我向前迈了一步，那三个家伙就在这场东洛杉矶战役中投降了，蹒跚着向街道、枪声和冒火的棕榈树林走去。布朗查德揉了揉多斯・桑托斯的头发，说道：“你这个聪明的小狗屎，你死定了。走吧，布雷切特，咱们找个地方开溜，不掺和这事儿了。”

★★★★★★★★

过了几个街区之后，我们找到一幢门廊里堆满报纸的房子，闯了进去。房子里厨房的碗橱里有一瓶还剩五分之二的苏格兰红酒。布朗查德把多斯・桑托斯的手铐戴在脚上，好让他也能畅饮一番。等我做好火腿三明治、调好高杯酒，那个老墨已经干掉了一半儿的酒，还在高声歌唱《漂亮的茜丽朵（Cielito）》和墨西哥语版的《查塔努加火车》。一个小时以后，整瓶酒被喝光，托马斯也喝多了。我把他抬到沙发上，盖上被子。布朗查德说：“他是我在1943年里抓到的第9个重罪犯。他在6周之内会被送去毒气室，我在3年之后会到东北或中心分局的执行组工作。”

他肯定的语气激怒了我。我说：“我看未必。你太年青，还没升到中士，你在跟一个女人同居，你离开了禁烟组，也就离开了那些警察高官朋友们，你还没当过便衣。你……”

布朗查德咧开嘴大笑，走到起居室的窗子前向外望去，我住了口。布朗查德说：“密歇根索朵中心那儿已是一片火海了，真漂亮。”

“漂亮？”

“是啊，漂亮。布雷切特，你对我挺了解啊。”

“大家总谈论你啊。”

“他们也说你。”

“他们说什么呀？”

“说你老爸是个什么亲纳粹的白日梦组织的。说你背叛了最好的朋友，向联邦调查局的人告发了他们，就是为了要留在警局。说你的重量级拳手的地位是弄虚作假得来的。”

他的话悬浮在空气中，像是包含着三条罪状的控诉书。“就这些吗？”

布朗查德转过身来面向我。“不止，他们说你从来不追妞儿，还说你以为你能打败我。”

我接受了挑战。“这些都是真的。”

“是吗？你听到的关于我的传言也都是真的，只有一点除外：我马上就是中士了，八月份我就会调到高地区风化纠察队。那儿有一个地方副检察官是个犹太人，他想要拳击手想得要死。他答应我说只要他能再弄到一个名额，他就让我去。”

“真了不起啊。”

“是吗？想听点更了不起的吗？”

“说吧。”

“我拳击生涯的前二十个击倒的对手都是我的经理人亲自给我挑的二流货色。我女朋友在奥林匹克体育场看过你打拳，她说你要是把牙修好其实长得挺英俊的。还有，你真有可能打败我。”

我不知道这家伙是想找碴儿打架还是想交个朋友，还是他想试试我，嘲笑我，或是探听点消息什么的。所以我就岔开话题，指着那个喝多了、在梦中痉挛了一下的托马斯・多斯・桑托斯说：“这个老墨怎么办？”

“我们明天早晨把他交到局里去。”

“你明天早晨把他交到局里去。”

“他有一半是你抓住的。”

第4章

“谢了，但我不想邀这个功。”

“好吧，搭档。”

“我不是你的搭档。”

“说不定哪天就是了。”

“布朗查德，可能永远都不会是。可能你当你的执行组中士，帮人从拖欠款项的买主那儿取回东西，和城里那些讼棍一起上报纸；而我干满年限后就拿着退休金走路了，然后不一定去哪儿找一份轻松的工作。”

“你可以去找联邦调查局的人啊，我知道你在外侨处有朋友。”

“别来劲啊。”

布朗查德又向窗外看去。“真漂亮。象名信片上的景致。名信片背面可以写：‘亲爱的妈妈，真希望你也在这儿，我们一起看洛杉矶东部的种族暴乱。’”

托马斯・多斯・桑托斯睡得有些不安宁，嘟囔着：“伊内兹（Inez）？伊内兹？你说什么，伊内兹？”布朗查德打开一个壁橱，找到一条旧羊毛大衣，扔在了托马斯的身上。附加的温暖似乎让他安宁了下来；嘟囔声渐渐消失了。布朗查德说：“Chercher la femme（法语：找个女朋友吧）。啊，巴奇？”

“什么？”

“找个女朋友。即使只是喝了一点果汁似的酒，老托马斯就满脑子都是伊内兹了。我敢跟你赌10比1的，当他进毒气室的时候，她也一定在他的心里陪着他。”

“可能他会认个轻一点的罪。不会轻易就让他进毒气室的。

“不可能，他死定了。巴奇，Cherchez la femme（法语：找个女朋友）。记住我的话。”

我满房子溜达，想找个睡觉的地方，终于在楼下的一间卧室里找到一张粗笨的，对我来说太短了的床。躺下，听着不远处警报器的嘶鸣和枪声，我渐渐睡着了，梦到了与我有过关系的，少之又少的几个女人。

★★★★★★★★★

到第二天的早晨，暴乱已经平息了下来，只剩下空气中的烟灰和满大街的碎酒瓶子、扔掉的棍子和棒球球棒。布朗查德给浩兰白克分局（HollenbeckStation）打了个电话，要来一辆警车，把他的第九个重罪犯押送去了法院的监狱。当巡警来带他的时候，托马斯・多斯・桑托斯哭了。布朗查德和我在人行道上握手道别，分道扬镳，他去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写抓钱包抢匪的报告，我回中心分局接着值勤。

之后，洛杉矶市议会立法禁止穿着佐特装，布朗查德和我又回到点名后的礼貌交谈。而他在那一晚，在那幢空房子里的一番令人生气的斩钉截铁的预言全都成真了。

布朗查德被提升为中士，八月初调到了高地区风化纠察队，托马斯・多斯・桑托斯一个星期后被送进了毒气室。三年后，我还在中心分局开着装有无线电设备的车子巡逻。一天早晨，我看调任、升职通告时，看到一张名单的开头处赫然写着：布朗查德，李兰德・C，中士，从高地区风化纠察队调任至中心分局执行组，46年9月15日起生效。

那么，当然我们后来成为了拍挡。回想起来，我知道这个家伙不是真有什么预知未来的能力；他只是努力工作，以确保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同时，我却象滑冰一起滑向自己的未来，沿途充满了不确定。却是他那句语调平缓的话“Cherchez la femme（法语：找个女朋友）”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而我们组成拍挡以后，只不过是一起跌跌撞撞地向那朵大丽花走去。最终，只有她彻彻底底地拥有了我们两个。

火与冰

第1章

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们快要成拍挡了，是警察同事们对布朗查德-布雷切特之战重新兴起的起哄热潮让我得知了这个消息。

那天我在班克山的汽车超速监视点值了好长时间的班，抓交通违规。罚单开了一大堆，眼睛盯着第2街和宝骓街的十字路口盯了八个小时，脑子已经木了。回来后，经过中心分局的大厅时，一群警察正在那儿等着听警务司的法官讲一些犯罪的事儿哪。我非常偶然地听到约翰尼・沃吉尔在说：“他们这些年都没打过，现在哈罗（Horrall）又开始禁烟了，所以我认为这事儿不会到此为止的。我爸和那个犹太佬关系不错，他说，要是乔・露易斯（JoeLouis）是白人的话，他会选他试试。”

这时汤姆・约瑟林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说：“布雷切特，他们说你呢。”

我看了看沃吉尔，他正站在几码远以外跟另一个警察说话。“啥事儿啊，汤米（汤姆的昵称）？”

约瑟林笑了笑：“你知道李・布朗查德吧？”

“当然了，主教知道耶酥吧？”

“哈，他在中心分局的执行组呢。”

“告诉我点儿我不知道的事儿。”

“那你听着，布朗查德的拍挡干满二十年了。没人想到他会退休，可他马上就要退了。执行组的头儿就是这个重罪法庭的地方检察官埃利斯・罗。就是他提拔的布朗查德，现在他想要找一个机灵的家伙来当他的拍挡。有消息说他特别喜欢拳击手，想要你。沃吉尔的老爸在刑侦局。他和罗的关系不错，正努力想让他儿子来干这个位子。坦白讲，我认为你们俩的资格都不够。我还差不多……”

我兴奋起来，但还是忍着，讲了一个笑话来证明表示我不在乎这件事儿。我对约瑟林说：“你的牙太小了。不适合在扭打时咬人。执行组的工作不就是每天扭打么。

★★★★★★

但我其实很在乎。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公寓外面的台阶上，看着我的车库。车库里吊着我练习力量和练习速度的拳击沙袋。报纸剪贴薄，比赛安排表和一些在公开场合拍的照片也在放在车库里。我回想起我的光辉岁月，其实也不怎么光辉。想起我为了不进入最重量级比赛而保持体重，想起我在鹰岩退伍军人协会的礼堂里与爱吃玉米饼的墨西哥次重量级拳手打拳，我老爸就是在那里参加德美协会会议的。重量级比赛是个人才寥寥的分级，可最早的时候我还认定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个分级。我１７５磅重，却能一整晚踮着脚尖跳跃，我可以准确无误地从远处以勾拳打中对手的身体，只有推土机似的家伙可以抵挡我的左手快拳。

可是在重量级里是没有推土地机似的家伙的，因为任何一个体重逼近１７５磅的饥饿的拳手只敢狼吞虎咽地吃点土豆，即使要以牺牲一半的速度和几乎所有的力量为代价，他也不想进入最重量级。重量级是安全的。重量级可以保证每次五十美元的进帐和不会受伤。重量级是《洛杉矶时报》的布莱文・戴尔(Braven Dyer)眼里的废物，是我老爸和他那些让犹太人厌恶的密友的奉承对象，是我的大奶酪，只要我不离开格拉索尔区（Glasse ll Park）和林肯高地（Lincoln Heights）。我一直是打重量级的理想拳手――也一直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罗尼・考德鲁(Ronnie Cordero)出现了。

他是来自于埃尔蒙特市(El Monte)的一名次重量级的墨西哥拳手，拳速很快，双拳的力量都可以将人击倒，防守严密、到位，两肘总是紧压在腰际、可以有效抵御对手对腰身的击打。他虽然只有十九岁，却身材高大，有潜力迅速跃升两级到最重量级，赢得大把的钞票。他在奥林匹克体育馆连续以击倒的方式赢得十四场比赛，闪电一样打败所有洛杉矶次重量级的顶尖高手。不断成长的考德鲁急切地想要提高对手的水平，所以通过《哈罗德报》的体育版向我发起了挑战。

我知道他能生吃了我。我知道输给一个爱吃玉米饼的老墨将会毁掉我在当地的名声。我知道逃避这场战斗会伤害我的名誉，但迎接这场战斗会让我丢了小命儿。我开始想找个地方逃避。陆军，海军和海军陆战队看起来都不错，珍珠港被炸了之后，这几个地方就看起来更完美了。老爸得了中风后，失去了工作和退休金，只能用吸管喝婴儿食品。我得以由于家庭原因暂缓服兵役，于是加入了洛杉矶警察局。

这时我发现自己又想起了不愿想起的事。联邦调查局的蠢货问我，我认为自己是德国人还是美国人，我是否愿意通过帮助他们而证明自己的爱国热诚。我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就将注意力集中到房东太太的猫身上了。它正在车库房顶上悄悄地跟踪一只蓝色的北美鸟。当它一跃而起的时候，我终于承认了我是多么地希望约翰尼・沃吉尔的话是真的。

第2章

当警察要到执行组去当才算得上是有点出息。执行组的警察穿便衣，不需要穿制服、系领带，总会遇到浪漫传奇的事，可以开自己的车，还按天付酬。执行组的警察是抓真正的坏家伙的人，不是在午夜行动中赶赶酒鬼、小贼什么的。执行组的警察在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里工作，而且一只脚还踏上了刑侦局的船；当伯伦市长心情不错，想听战争故事时，他们还与他一起吃晚饭。

想到这些开始让我的心疼了起来。我于是走进去车库打沙袋，直打到胳膊抽筋为止。

★★★★★★

在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一直在巡逻区的北部开车巡逻。我要负责带一个刚刚在运河区结束了三年军警培训的叫席德威尔（Sidwell）的新手。他像一只哈叭狗一样不折不扣地顺从我，听从我的每一句话，还狂热地迷恋普通巡警的工作，以至于下班后还要赖在局里不走，跟狱警们聊天、在更衣室里对着通缉海报恨得咬牙切齿、有时还会做出些妨碍别人的事，直到有人把他撵回家去。

他没有什么礼貌的概念，会跟任何人说任何事情。我是他最喜欢的话题之一，他还会把警局里关于我的一些流言直接传给我。

大多数的谣言我都不当回事儿：哈罗局长要组建一个部门之间的拳击队，而且想选我进中心分局的执行组，好让我跟布朗查德是一队的；埃利斯・罗，那个重罪法庭的检察官在战前的时候一定是因为赌我赢而赚了不少，所以现在给我点迟来的回报；哈罗废除了他的禁烟命令；一些喜欢拳击的警界高官想让我高兴，他们好把钱都押在我身上。尽管我知道拳击手的身份总是隐藏在我警察的身份之后，但所有这些传说也太离谱了。可有一点我确信，那就是执行组警察这个位置已经落实到或者是我，或者是约翰尼・沃吉尔的身上了。

沃吉尔有一个在中心刑侦处工作的老爸；而我只是靠五年前的弄虚作假，在一个没有什么大人物的重量分级里打拳的３６－０－０拳手。我知道与裙带关系做斗争的唯一办法是保持体重，所以我就天天打沙袋，节食，跳绳，直到我又是一个标准的、安全的重量级拳手为止。然后，我等待。

第3章

我保持１７５磅这个限制体重已经一个星期了，已经厌倦了白天训练、晚上梦到牛排、辣汉堡和椰奶馅饼的日子。我对当中心分局执行组警察的向往已经淡化到了极限，以至于可以将它换太平洋餐车里的猪排骨吃。而我老爸的那个邻居――我以前一直一个月给他二十块钱，让他照顾我爸――他打电话跟我说，老头儿又不老实了：拿猎枪打邻居的狗，还把社会保险的钱都买了色情杂志和飞机模型。我必须得对他采取些措施――我巡逻时每当看到没牙的老头儿都会刺伤我的眼睛，我觉得他们都是我那个疯狂的德夫・布雷切特老爸的不同版本。一天，我正在第3街和黑尔街的十字路口盯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看时，我接到了即将改变我一生的无线电呼叫。

“１１－Ａ－２３，请给局里打电话。重复：１１－Ａ－２３，请给局里打电话。”

席德威尔推了我一下：“巴奇，有呼叫。”

“听到了。”

“调度员说要给局里打电话。”

我向左转，停下车，指着街角的火灾报警专用电话亭说：“用这个打吧。钥匙在你手铐钥匙的旁边。”

席德威尔听从了我的话，不一会儿，小跑着回了巡逻车，一脸严肃地说：“让你马上向刑侦处长报告。”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家老头出事儿了。我们驶过六个街区，来到市政厅。我把警车交给席德威尔，乘电梯来到席德・格林局长在四楼的办公室。一位秘书领着我来到局长的内书房，李・布朗查德和一些警界高官，还有一个穿着粗花呢三件套的、瘦得象蜘蛛一样的男人坐在书房的皮椅里，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见到过的如此之多的警界高官。

那位秘书说道：“长官，布雷切特来了，”说着就离开了，留下我站在那里，暗想到制服挂在我削瘦的身体上一定象个小帐篷一样。这时，穿着灯芯绒休闲裤、栗色运动夹克的布朗查德担当起了礼宾官。

“先生们，这位是巴奇・布雷切特。巴奇，从左到右穿制服的这几位先生是马洛伊（Malloy）巡官，斯坦斯兰德(Stensland)巡官和格林局长。穿便装的这位先生是地方副检察官埃利斯・罗。”

我点了点头。席德・格林指了指他们几个面前的一把椅子，我坐了下来。斯坦斯兰德递给我几张报纸，说：“警官，读一读这个。这是布莱文・戴尔(Braven Dyer)为这个星期六即将出版的《洛杉矶时报》写的社论。”

报纸头版上的日期是1946年10月14日，日期的正下方是印刷体的大标题：“洛杉矶最优秀的人物之火与冰”。标题的下面是正文：

在二战前，我们这个天使之城非常之荣幸地拥有两位斗士，二者生长于仅仅相距五英里的地方，拳击的风格却大为不同，一似火，一似冰。李・布朗查德是一位内弯腿，善于象风车一样挥拳的拳手，当他出拳时，拳击台周围的座位好似都会渐上火星一样。巴奇・布雷切特每次出现在拳击台上都是如此地镇定自若，让人很容易相信他是从来都不会出汗的。他的跳跃比波张格斯・罗宾逊（Bojangles Robinson）还要灵活，他的快拳散落在对手的脸上，使得这帮家伙的脸总会被打得象麦克・莱曼（Mike Lyman）店里的鞑靼牛排。两位又都是诗人：布朗查德是暴力美学的诗人，而布雷切特是速度与诡计的诗人。两人总共赢得过79场比赛，只输掉过4场。在拳击台上就象在元素表里一样，火与冰是很难对付的。

火先生与冰先生从来没有对阵过。部门的界线将他们分开。但是一种责任心却将他们在精神上联系起来，所以两个人都加入了洛杉矶警察局，继续在拳击台之外战斗――这次是与犯罪做斗争。布朗查德破获了1939年迷雾重重的“大道-公民”银行抢劫案，抓获了恐怖杀手托马斯・多斯・桑托斯；布雷切特在43年的佐特装战役中表现突出。现在，他们都是中心分局的警官：火先生，32岁，中士警衔，服务于声名赫赫的执行组；冰先生，29岁，巡警，服务于市中心一处非常危险的巡逻区。我最近问起火先生与冰先生他们放弃做拳击手最好的时光，去当警察的原因。他们的回答昭示了他们杰出的个性：

布朗查德中士说：“一位拳手的生涯是有限的，但服务于社会带来的满足是无限的。”

布雷切特警官说：“我想与更危险的对手对阵，即罪犯和共产主义者。”

李・布朗查德与巴奇・布雷切特为了服务于这座城市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且在选举的那天，即11月5日，洛杉矶的选民们都将被号召去做同一件事――投票赞同一个五百万美元的提案，这笔钱将用来更新洛杉矶警察局的设备和为每位警局的工作人员涨8%的工资。请记住火先生和冰先生的例子。选举时请赞同B提案。

第4章

读完后，我将报纸交还给斯坦斯兰德巡官。他刚想说些什么，但是席德・格林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制止了他。“警官，请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想的。请坦白讲。”

我咽了咽口水，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儿。我说：“写得很详细。”

斯坦斯兰德的脸红了；格林和马洛伊咧开嘴笑了起来；布朗查德放声大笑。埃利斯・罗说：“B提案恐怕通不过，但是在明年春天的小选举日我们有机会将它重新推出。我们有的是……”

格林说：“埃利斯，别说了，”然后将注意力转向我。“这个提案即将失败的原因之一是公众对我们一直以来的服务很不满意。我们在战争期间没有什么作为，而且我们雇来的一些本应弥补这一点的人，后来被发现竟是些烂苹果，这让我们的形象更坏了。还有，战争结束后我们警局的新手太多，很多好警察都退休了。两个分局需要翻新，为了吸引素质更好的人来当警察我们也需要提高起薪。所有这些都需要钱，可是选民这个十一月却不会给我们这笔钱。”

我开始明白点儿是怎么回事儿了。马洛伊说：“大律师，这是你出的主意。你跟他说吧。”

罗说：“我打赌我们的提案在47年的小选举中会通过。但是我们得鼓动起大家对警察局的热情才行。我们要在警察局内部振兴士气，外部，我们要以我们警员的素质给选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总地来说，正义的拳手是个好噱头。布雷切特，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我看向布朗查德：“你和我，啊？”

布朗查德向我眨了眨眼：“火与冰。埃利斯，把剩下的也告诉他吧。”

罗听到这样亲切的叫法怔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三个星期后在学院体育馆打一场十个回合的比赛。布莱文・戴尔是我的好朋友，他会在他的专栏上喧染这件事的。比赛票价两美元，一半卖给警察和警察家属，另一半卖给普通市民。门票收入进入警察基金会计划。基金会建起来之后，我们将利用这项基金建一个跨部门的拳击队。拳击队由精神饱满、忠诚可靠的警员组成。拳击队员将每周至少值一次班，教授生活贫困的孩子们防身术。整个过程全部公开，直到47年的小选举。”

这时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屏住了呼吸，等着他们说要把执行组的职位给我。可是没人说话，于是我侧目看了看布朗查德。他的上身看起来非常有力量，但是肚子已经松弛、肥胖。而我比他年青，比他个子高，而且很可能速度要快很多。所以我马上说：“我同意”，因为我知道，我要是不马上表态，很快就会找理由说服自己放弃这个机会的。

高官们听到我的决定都鼓起掌来；埃利斯・罗笑了，露出象小鲨鱼仔一样的牙来。“日期是10月29号，选举的前一周，”他说。“你们俩都可以随便使用学院体育馆训练。你们俩从拳台上退下来这么长时间了，十个回合可不好打啊。可要是少于十个回合就有点娘们儿了，对吧？”

布朗查德哼着鼻子说：“对，就有点共产主义了。”罗向他做了一个露鲨鱼牙的鬼脸儿。我说：“好的，先生。”这时马洛伊巡官举起一架照相机，高兴地说：“小子，看这儿。”

我站起身来抿着嘴笑了笑；闪光灯一闪。我眼前的金星儿还没消散，后背上又挨了好几下。等他们向我表达完同志之情、我的眼前清净了之后，埃利斯・罗站在我的面前说：“我在你身上下了大赌注。如果我不输的话，我想我们很快就是同事了。”

我暗想，你这个狡猾的家伙，但是嘴里却说：“是的，先生。”罗松松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就走了。等我揉了揉眼睛，最后几颗金星儿消失之后，发现整个屋子都空了。

我乘电梯下楼，来到街上，想着该吃点什么好吃的，好把我减掉的体重长回来。布朗查德大约重200磅，所以如果我还是用安全的175磅来对抗他的话，那么我每次被迫与他近身搏击的时候他会把我累死的。我走到停车场时正在想是去“潘炊”还是“小周”饭店吃饭，一下子看到我那个活生生的对手――正在风景明信片的天空背景下与一个吐烟圈儿的女人说话呢。

我走了过去。布朗查德靠在一辆没有标志的巡逻车上，一边和女人说话一边玩着她的烟圈儿，每次放出三个或者四个。我走近他们时只能看到女人的侧面。她的头微微抬着，拱着后背，一只手搭在巡逻车的门上支撑着身体。赤褐色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向内弯曲着，脖子细细、长长的；她的艾森豪威尔茄克衫和羊毛裙很合体，看得出来她全身都很瘦。

布朗查德看到了我，用肘轻推了一下她。她吐了口烟，转过身来。走近，我看到一张既亮丽又很有棱角的脸，脸上的器官搭配得很和谐：高高的前额与她的发型很协调，弯弯的鼻子，饱满的嘴唇，和大大的、黑棕色的眼睛。

第5章

布朗查德给我们做介绍：“凯，这位是巴奇・布雷切特。巴奇，她是凯・雷克。”

女人将烟扔到地上踩灭。我说：“你好”。心里暗想她是否就是布朗查德在“大道-公民”银行抢劫案审判时遇到的女朋友。可能是由于她已经与一个警察同居了好几年的缘故吧，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象匪徒的马子。

她的口音带着伊利诺斯州的鼻音：“我看过几次你打拳，你都赢了。”

“我总赢。你是拳击迷吗？”

凯・雷克摇了摇头。“李以前总拉着我去看。战前那会儿我正在上美术课，我就拿着速写本画那些拳手。”

布朗查德用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她不让我干禁烟的工作。说我该干点儿正经事儿。”他开始模仿一个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的拳手出拳的样子，凯・雷克向后退了几步。布朗查德扫了她一眼，然后向空中用左拳猛击了几下，又打了几个右勾拳。我暗暗给他的出拳打分，还在头脑里向他的下颌和上腹部连击两下。

我说：“我尽量不打伤你。”

听到这话，凯看起来很气愤的样子；布朗查德笑着解释说：“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来说服她同意我打这场比赛。我答应她，如果她不总板着脸生气的话，我就给她买一辆新车。”

“别许你还不了的愿。”

布朗查德笑了，然后去和凯站在一起。我说：“是谁想出这个主意的？”

“埃利斯・罗。就是他给的我执行组的位子，然后我的拍挡交了退休申请，罗就开始想到让你来代替他。他先找布莱文写了那篇火与冰的狗屁玩意儿，然后又把整个儿的想法讲给了哈罗。他本来怎么也不会干这件事儿的，但是民意测验显示那个提案肯定要玩完儿，所以他就同意了。”

“那他把钱押我身上了？我要是赢了就能得到执行组的职位？”

“差不多吧。检察官自己其实不喜欢这个办法，认为我们两个不适合作拍挡。但他还是同意了――是哈罗和席德・格林说服了他。就我个人而言，我几乎是希望你能赢。如果你输了，我的拍挡就是约翰尼・沃吉尔。他又肥，又爱放屁，他的鼻息很臭，他老爸还是中心的那些侦探里最势利的一个，总帮那个犹太佬跑腿儿。还有……”

我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布朗查德的前胸，说：“你有什么好处？”

“咱俩谁赢对我都有好处。我的女人对美好的事物很有品味。我不能让她失望。是吧，宝贝儿？”

凯说：“你就在外人面前说我吧，我听着舒服着呢。”

布朗查德举起手来，做出投降的样子；凯的黑眼睛亮了起来。由于对这个女人很好奇，所以我说：“雷克小姐，你对这整件事儿是怎么想的？”

这时她的目光开始闪烁：“从美学的角度讲，我希望你们俩个脱掉衬衫以后肌肉都很好看。从道德的角度讲，我希望洛杉矶警察局因为制造这场滑稽剧而受到嘲笑。从经济的角度讲，我希望李能赢。”

布朗查德笑着拍了拍巡逻车的发动机盖；我忘掉了虚荣心，咧开嘴笑了起来。凯・雷克直视我的眼睛，于是第一次――很奇怪，但我确定――我感觉到火先生与我成为了朋友。我伸出手说：“祝你好运，希望你输给我”；李握住我的手说：“彼此彼此。”

凯看了看我们两个，说我们是傻小孩儿。我向她脱帽致意，然后转身走了。凯朝我喊：“德怀特。”我奇怪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名的。我转过身来，她说：“如果你把牙补好的话就英俊多了。”

第6章

这场比赛先是成了警局里的焦点，然后就是整个洛杉矶的焦点。在布莱文在《洛杉矶时报》的体育版公布这个消息后的二十四个小时里，学院体育馆的票就卖光了。当洛杉矶警局的正式设赌者将赌布朗查德赢的赌比设为3比1，而真正的设赌者却将火先生因击倒赢得比赛的额度设为2.5比1，靠点数积累赢得比赛是5比3时，住第77街的中尉高兴得跳起了踢踏舞。警局里的人都在下注，而所有分局都设立了投注站。戴尔和《镜报》的莫里・瑞斯基德（Morrie Ryskind）也在他们各自的专栏里跟着起哄。还有一个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作了一首叫做“火与冰的探戈”的歌儿。这首歌儿由一个小型爵士尔团伴奏，一位性感的女高音用颤音唱道：“火与冰不是糖和香辛料；四百磅之间的拳来拳往，那定是火花绽放。但是火先生燃点我的心火，冰先生冷凝我的表情，啊，这一整夜的精神盛宴啊！”

我又成了本地的名人了。

点名的时候，我看到那些赌票在大家手里转来转去，还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警察为我叫好；肥约翰尼・沃吉尔每次在更衣室遇到我时都会用恶狠狠的眼光看我。席德威尔这个一贯爱传小道儿消息的家伙跟我说，有两个值晚班的警察把车都押上了，还有分局的头儿，哈维尔（Harwell）上尉手里掐一大把解雇通知书，就等着比完赛发呢。行政风化纠查队的侦探们暂缓了他们对赌注登记者的抓捕行动，因为米奇・可汉（Mickey Cohen）每天靠卖赌票能赚一万美元，他把其中的5%分给市政，市政用这笔钱雇了个广告公司宣传那个提案。哈里・科恩（Harry Cohn），哥伦比亚影片公司的老大，赌我靠点数赢，押了一大笔钱，我要是真能如他所愿，就可以和丽塔・海华斯（Rita Hayworth）共度销魂周末。

这些传言一点也不靠谱儿，可是却让我感觉好极了。所以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训练得都要刻苦，要不然我就得发疯。

每天值勤结束我就直接去体育馆训练。不理会那帮布朗查德的马屁精，也不管那些下班后就缠着我的警察。我不停地打重量沙袋，左勾拳――右勾拳――左勾拳，每种打法打五分钟，一直只用脚尖支撑；我和我的老朋友皮特・鲁金斯（Pete Lukins）对打，围着速度沙袋不停地转，直到汗水让我睁不开眼睛、胳膊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跳绳，脚脖子上绑着两磅的重物绕着幸福园的山跑步，击打树干和灌木丛，跟来垃圾箱里觅食的狗比赛看谁跑得快。在家我使劲吃猪肝、上等牛排和波菜，而且总是没等脱完衣服就睡着了。

然后，在距比赛还有九天的时候，我去看了我老爸，然后决定要弄到一笔钱，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我每个月去看父亲一次，那天我开车到林肯高地时就觉得很内疚，因为我听说他又疯疯颠颠的之后一直也没来看过他。所以我带了些礼物来减轻我的罪恶感：从我巡逻区的市场搜罗来的罐装糖，还有没收来的色情杂志。当我把车开到房子前面时，我发觉礼物还远远不够。

老头儿正坐在门廊里，大口大口地喝着一瓶止咳糖浆。他的一只手拿着那把猎枪，漫不经心地朝摆在草地上的一排轻木飞机模型胡乱开着枪。我停下车，走向他。他的衣服上都是呕吐时渐上的污迹，他的骨头在衣服下面支了出来，好象它们都是从错误的方向接到他身上的。他的呼吸带着臭味，眼睛昏黄、朦胧，在他那硬壳似的白胡子下面的皮肤由于布满破裂的静脉血管而泛红。我弯下腰想扶着他站起来，他使劲地打着我的手，急促、含糊地说：“Scheisskopf! Kleine Scheisskopf!(德语：席斯科波夫！小席斯科波夫！)”

我把老头拉了起来，他扔掉猎枪和糖浆瓶子，说：“Guten Tag， Dwight(德语：你好啊，德怀特)，”好象他前一天刚刚见过我似的。

我擦掉眼里的泪水，说：“爸，说英语。”

老头抓住自己的右胳膊肘儿，在我面前开玩笑地晃着拳头说：“Englisch Scheisser! Churchill Scheisseer! Amerikanish Juden Scheisser!(英国人席瑟！丘吉尔席瑟！美国人朱登・席瑟！)”

我把他留在门廊里，去检查一下房子。起居室里扔地到处都是飞机模型的配件和打开的豆子罐头，一群苍蝇正围着它们飞来飞去；卧室的墙壁上贴满了起司蛋糕的画片，大多数都是倒着贴的。卫生间里尿臭冲天，厨房里有三只猫在围着一盒吃了一半的吞拿鱼罐头闻来闻去。我向它们走近时，它们冲我尖声叫；我拿起一把椅子向它们扔过去，然后就回到了我父亲的身旁。

他正倚在门廊的栏杆上，用手摸着胡子。我怕他跌翻过去，就抓紧他的胳膊；又怕我会真的哭出来，就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爸，说话呀。你这样我快疯了。告诉我你在一个月之内怎么把房子糟践成这样儿的。”

第7章

我的父亲试图挣脱我的手。我加大了力气，又松了下来，怕他的骨头会啪地一声突然象嫩树枝一样折断。他说：“Du， Dwight？ Du？(德语：你，德怀特？你？)”我明白了，他一定是又中风了一次，再一次地失去了关于英语的记忆。我搜寻我的记忆，看是否能找到几个德语词儿，但一个都没找着。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非常痛恨这个男人，于是我刻意让自己忘掉他教我的语言。

“Woist Greta？ Wo， mutti？(德语：格莱塔在哪？你妈在哪？)”

我用胳膊搂住老头儿。“妈妈死了。你太小气，不给她买走私酒喝，她就从公寓的那些黑鬼那儿弄了些葡萄干白兰地。爸，那其实是外用酒精。她瞎了，你把她扔在医院里，她从屋顶跳了下去。”

“Greta!(德语：格莱塔！)”

我把他搂得更紧了。“嘘，别说话。爸，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很长时间了。”

老头儿想把我推开；我把他推到门廊的柱子旁，让他靠在那儿。他撅起嘴想骂我，但是脸色却茫然了，我知道他是想不起来那些骂人的词儿了。我闭上眼睛，帮他找词儿：“你这个混账，你知道你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我本来可以清清白白地去当警察的，但是他们发现我父亲是个他妈的颠覆分子。他们逼我交出村上和秀夫，于是村上死在了曼杂拿集中营。我知道你参加德美协会只是想去胡侃几句，找个机会发展。但你应该更明智的啊，当时我还小、不懂事，还不能为你出主意。”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哭；父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我抚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那时要是明智些该多好啊，现在告密者这个名声是跟定我了。你还是个该死的小气鬼。是你害死了妈妈，那是你的错。”

我想到了一个结束这一团混乱的办法。我对老头儿说：“爸，你现在休息一会儿吧。我会照顾你的。”

★★★★★★

那个下午我观察了一下布朗查德的训练。他在进行四分钟一个回合的训练，对手是从大街体育馆借来的又高又瘦的重量级拳手。他的打拳风格完全是进攻型的。当他向前移动时，身体下蹲，总是利用上身佯攻；他的出拳非常的有力。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只知道打头部，或坐等挨打的家伙。当他的勾拳打到腹部时，我可以在二十码之外就感受到他的力量。为了赢钱我不能小觑他，现在，我只能为钱而战了。

为了钱我必须得输。

我开车回家后给那个照顾父亲的退休邮递员打了个电话，许诺说，如果在我比赛前这段时间里他打扫干净父亲的房子，象胶水一样贴着父亲照顾他，我就给他一百美元。他同意了。然后我又给一个在好莱坞风化纠察队工作的警校老同学打电话，问他几个投注站的名字。他以为我想往自己身上押钱呢，就给了我几个独立经营的投注站的电话号码，一个是米奇・可汉的人，另一个靠着杰克・德哈聂（Jack Dragna）团伙。可汉的那个投注站的赌比是布朗查德获胜2比1兑现，但是德哈聂那儿赌额是1比1，不管是布朗查德赢，还是布雷切特赢，这个新的几率来自于对我的最新侦察报告，报告上说我看起来速度很快，也很强壮。那我就可以把投进去的钱翻番了。

第二天早晨，我告了病假，值白班儿的头儿同意了，因为我现在是个名人，哈罗上尉不想让他影响我的比赛。既然不用工作，我就清点了一下我所有的存款，兑现了长期国库卷，还用我基本上是全新的46年的雪佛兰敞篷汽车作抵押向银行贷了两千美元。银行离林肯高地不远，我在那儿与皮特・鲁金斯谈了谈。他答应帮我做我想做的事，于是两个小时之后他就打电话告诉我结果了。

我让他去的德哈聂投注站接收了他的钱，买布朗查德在后几个回合里把我击倒，如果他赢了，就按2比1的比率赔给他。如果我在第八到第十个回合假装输给他，我的纯利润就会是8640美元――足够老头儿在一个不错的养老院至少住上两、三年了。后几个回合被击倒的决定是一次冒险，这次冒险勉强可以减轻自己是个胆小鬼的感觉，这是我用执行组警察的身份来偿还一笔烂透了的旧帐。这是一场别人帮我付钱的交易，那个别人就是李・布朗查德。

在离比赛还有七天的时候，我把自己吃到了192磅，跑步的长度加大了，还把打重量沙袋的时间增加到了一次6分钟。派来作我的教练和助手的警员杜南？弗斯克（Duane Fisk）告诫我不要训练过度，但是我不理他，还是一直加大训练强度，直到离比赛还有四十八小时的时候。到那时我才减量，只做些柔软体操，并开始研究我的对手。

我从体育馆的后部观察布朗查德在中心拳台上练习。我在他的基本进攻动作里找漏洞，分析他的对手还击时他的防御。我发现在用手臂互抱时他的肘部内缩，身体容易倾斜，可以利用这个空门用上勾拳击其下巴，这时他必然会转而防护上部，这时再用勾拳打他的两胁。我发现，他最好的动作就是右勾拳，这个动作总是伴随着向左的两个半步和一个头部的佯攻。我发现他在围绳边很有威胁，足以致人死命，他会将体重比他轻的对手用两肘夹在那里，然后近距离地正面击打。走得更近一点儿，我发现他有一处眉头上的疤痕，我得避免打中那里，否则比赛就会因为他的伤口出血而中断。那就讨厌了。但是他的左胸腔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个好地方，打那儿会让他很痛苦。

第8章

“至少他把衬衫脱掉后看起来还不错。”

我转过头看说话的人。凯・雷克正在看着我；从眼角的余光我可以看到布朗查德正坐在小凳上休息，看着我俩。“你的速写本呢？”我问道。

凯向布朗查德挥了挥手；他用两只戴手套的手向她飞吻。铃声响了，他和对手又互相靠近，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我后来不学了，”凯说。“我画得不好，所以换了专业。”

“换成什么了？”

“医学院预科，又换成心理学，又换成英国文学，又换成历史。”

“我喜欢那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

凯笑了。“我也喜欢，但是我一个这样的也不认识。你想要什么？”

我瞄了一眼体育馆。三、四十个观众坐在折叠椅上，围在拳台周围。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下了班的警察和记者。大多数人都在抽烟。一团飘散的烟雾笼罩在拳台的上空，从棚顶聚光灯射下来的光线让拳台闪着光。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布朗查德和被他打得昏头胀脑的对手身上，所有的叫好声和口哨声也是给他的――但这都算不了什么，因为我还没有出手呢。“这场比赛有我一份，这就是我想要的。”

凯摇了摇头：“你五年前退出了拳击场。那已经不再是你的生活了。”

这个女人的霸道让我很生气。我脱口而出：“那你男朋友也象我一样，是曾经的拳手；还有你，在他选你之前曾经是帮派的女人。你……”

凯・雷克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读过关于我的剪报吗？”

“没有。你读过我的吗？”

“是的。”

对此我没什么回嘴的话。“为什么李退出拳坛？为什么他要加入警界？”

“抓犯人给他一种秩序感。你有女朋友吗？”

“我要守身如玉，等着给丽塔・海华斯。你是跟很多警察调情，还是对我比较特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喊声。我看过去，发现布朗查德的对手被打倒了。约翰尼・沃吉尔爬进拳台，取出他的牙套，那家伙喷出一大口血。我转头再看凯时，发现她脸色苍白，缩进了夹克衫里。我说：“明天晚上的情况会更糟。你应该呆在家里。”

凯颤抖了一下，说：“不。那是李的重要时刻。”

“他让你来？”

“不，他从不会那样做。”

“哈，体贴型的，对吧？”

凯伸进衣服口袋拿烟和火柴，然后点着烟。“是的。象你一样，只是不象你这样习惯性地好斗。”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你们总是互相支持吗？无论顺境逆境什么的？”

“我们尽量。”

“那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同居是纪律不允许的，如果哪天那些大官儿们想找碴儿，他们就会揪住李这一点的。”

凯把烟圈儿吹向地面，然后抬头看了看我，说：“我们不能结婚。”

“为什么不能？你们已经同居了好几年了。他为了你不参加禁烟的运动，还不管你和其他男人调情。这够不错的了。”

更多的喊声响了起来。斜眼看，我看到布朗查德在和一个新对手打。我不知不觉地在混浊的空气中反击他的每一拳。几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停了下来。凯把烟蒂弹向拳台的方向，说：“我得走了。德怀特，祝你好运。”

只有老头儿这样叫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凯说：“李和我不住在一起，”然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走了。

★★★★★★

我在体育馆里又转了一个小时左右。快到傍晚的时候，记者和摄影师们陆续到了，直奔中心拳台、布朗查德、还有和他对练的那个下巴总是被打开花的拳师。凯・雷克走时说的话还回响在我耳边，她大笑、微笑、因为一点小事就难过起来的样子也不断地闪现在我的脑海里。这时我听到有个新闻记者喊了一句：“嘿，布雷切特也在这儿！”我就离开了，跑到停车场和我那抵押了两次的雪佛兰那儿。发动了汽车，我却发现原来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满足一下对那个一会儿热情洋溢、一会儿又满怀忧伤的女人的好奇心，也没什么别的想干的事儿。

于是我就开车去市中心看她的剪报去了。

《先驱》报资料库的工作人员被我的警徽给震住了，把我领到一张书桌旁坐下。我跟他说我想查阅“大道-公民”银行抢劫案以及有关被捕抢匪审判的资料，抢劫发生的时间大约是在1939年初，审判的日期大概是当年的秋天。他让我等一会儿，十分钟后，拿着两大厚本皮革包边儿的剪贴簿回来了。报纸的剪页按照时间顺序用胶水粘在厚重的黑色硬纸板上，我从2月1号翻到了2月12号，找到了想找的内容。

第9章

1939年2月11日，一个四人团伙在好莱坞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劫持了一辆运钞装甲车。他们先是用一辆翻倒在地的摩托车吸引装甲车里护卫的注意，当一名护卫下车查看这场“事故”时，被匪徒制服。匪徒将刀架在这名护卫的脖子上逼迫仍在车中的两名护卫让他们进入车内。进入车内以后，他们用氯仿麻醉并绑住三名护卫，然后用六个装满撕碎的电话号码簿和假硬币的袋子换掉了装现金的袋子。

一个匪徒驾驶装甲车向好莱坞市区开去，另外三个换上了与护卫一样的制服。然后三个穿着制服的匪徒拿着那几个装着破电话号码薄和假硬币的袋子走进了“大道-公民”尤加-爱瓦分行的大门，银行经理又给他们打开了金库的门。一个抢匪打倒了经理；另两个抢了几个装真钱的袋子就向外走。这时，开车的抢匪已经进入银行、聚拢了出纳员们，并把他们赶到了金库里、将众人打倒，锁在了门里。当好莱坞警察分局的巡逻车听到银行直通警局的警报赶到时，四个抢匪已经来到了银行外的人行道上。警察们命令抢匪们站住别动，抢匪开了枪，警察还击。两个抢匪当场死亡，两个逃走――拿着那四个装满没有任何记号的现金的袋子。

我发现这部分没有提到布朗查德或是凯・雷克，就跳过一个星期的一、两版关于洛杉矶警局调查的报导。

那两个被打死的抢匪被指认为奇克・盖尔和马克思・奥顿，是两个惯犯，两个洛杉矶同伙的身份还未能确定。银行里的目击证人不能从警察局的嫌疑犯照片中指认出逃跑的抢匪，也不能提供足够的关于抢匪外在特征的描述――当时，他们的护卫帽被拉得很低，两个人还都戴了黑色太阳眼镜。在劫持装甲车的地点没有目击证人，麻醉的护卫还没有看清攻击者时就已经被制服了。

这次抢劫案渐渐从二、三版转到了大事专栏。白沃・米尔斯（Bevo Means）连续三天报导这次劫案，并挖掘出劫案的另一面：巴格西・西耶热尔(Bugsy Siegel)团伙也在追查逃跑的匪徒，因为那辆装甲车曾经在巴格西老大的男士服饰店的前面停过。西耶热尔发誓要找到他们，尽管那两个家伙拿走的是银行的钱，又不是他的。

米尔斯的专栏越扯越远，我不停地翻页，直到找到2月28号的报纸上的一个标题：“前拳击手警察破获银行抢劫巨案”。

整篇报导多是对火先生的谥美之词，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什么李兰德・布朗查德警官，25岁，洛杉矶中心分局的一名警官，前好莱坞军人体育馆的“红人儿”，他在询问了他的一些通过打比赛认识的人和“线人”后，得到消息：罗伯特・“德”・威特是“大道-公民”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布朗查德将此消息传给好莱坞分局的侦探们，他们搜查了德・威特位于威尼斯海滩的房子，并找到大量大麻、护卫制服和“大道-公民”银行的装钱袋子。德・威特声称无罪，被逮捕后控有两条“一级武装抢劫罪”，五条“严重企图伤害罪”，一条“窃盗汽车罪”，还有一条“私藏恶性毒品罪”。在被监押期间他不能被保释――还是没有提到凯・雷克。

警察呀，抢匪呀，看得我都烦了，我不停地翻着剪报。德・威特，圣伯都人，有三次无足轻重的案底，一直叫喊说要么是西耶热尔团伙，要么就是警察陷害他：西耶热尔团伙是因为有时他在西耶热尔的地盘儿做“鸡”的生意，警察陷害他是因为他们想给“大道-公民”银行那档子事儿找替罪羊。他没有抢劫那天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但说他不认识奇克・盖尔，马克思・奥顿，或是那个还在逃的第四人。在法庭上陪审团不相信他的话，他的所有指控都成立了，被判在圣昆丁监狱十年至终身监禁。

凯终于在6月21号的一则社会新闻中出现。这则新闻题为：“帮派女孩儿爱上了――警察！走向正途？走向圣坛？”在故事旁边有她和李・布朗查德的照片，还有鲍比・德・威特的警局嫌疑犯照片：瘦削脸，夸张地留着油油的大背头。这则新闻在一开始重述了“大道-公民”银行抢劫案以及布朗查德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继而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在劫案发生时，有一个的年青女孩儿住在德・威特的家中，她叫凯瑟琳・雷克，19岁，1936年从南达科塔的苏福尔斯城来到西部，不是为了到好莱坞星海一游，而是为了接受大学教育。可她却拿到犯罪大学的学位。

“当时我无处可去，接着我就遇到了鲍比，”凯・雷克告诉《先驱快报》的记者阿吉・安德伍德说。“当时还是大萧条时期，工作很难找。我过去经常在这个我只有一张小床的寄宿处附近散步，我就这样遇到了鲍比。他在他的房子里给了我一间房间，还说如果我给他打扫卫生，就帮我在大学注册。他并没有给我注册，后来发生的事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

第11章

听到预备铃声，我们俩同时离开各自的更衣室。一推开门，我立刻感觉到精力旺盛，兴奋异常。两个小时前我嚼了一大块牛排，把肉汁吞了下去，肉被我吐了出来。现在，我能在我的汗水里闻到野兽的血腥气。我跳跃着穿过我从没见过的、热烈的难以想象的观众，走向拳台上自己的一角。

体育馆里水泄不通，观众们挤在窄窄的木头板凳上和看台上。每个人似乎都在高喊，坐在靠近过道的人拉扯着我的长袍，力劝我要痛下杀手。旁边的拳台都被移走了；中间的拳台沐浴在完美的黄色光线中。抓住最下面的一根围绳，我跳上了拳台。

裁判是从中心夜班部雇来的一个老巡逻警察，他正在跟吉米・列农（Jimmy Lennon）说话，想从奥林匹克体育馆裁判这个职位上请一晚的假。在拳台旁，我看到了斯坦・凯顿正与米斯蒂・朱恩・克里斯蒂拥抱，米奇・可汉，伯伦市长，雷・米兰德等一大堆穿着便服的高官。凯顿向我挥了挥手；我向他大喊：“韵律的艺术！”他大笑起来，观众们高声赞同，我向他们呲了呲牙。观众叫喊的声音沸腾了，我回过头，看到布朗查德已经进入了拳台。

火先生向我的方向鞠了一个躬；我以几个快拳向他致意。居安・弗斯克（Duane Fisk）将我引向我的位子；我脱下了长袍，靠在围绳柱上，胳膊搭在最上面的围绳上。布朗查德也采取了同样的姿势；我们锁定了目光。吉米・列农向裁判挥手，示意他去拳台的中立角。拳台的麦克风绑在一根柱子上，柱子连着棚顶的灯。列农拿过麦克风，为了压住观众的喧哗，大声地说：“女士们，先生们，洛杉矶最优秀的警官和记者们，是火与冰的探戈开始的时间了！”

人群象疯了一样，又是嚎叫，又是跺脚。列农等他们的吵闹声小了一些后接着喊：“今晚是重量级十个回合的比赛。在白色的一角，穿着白色短裤的，是有着专业比赛记录43胜、4负、2平的洛杉矶警察。他重二百零三点五磅，女士们，先生们，大块头儿李・布朗查德！”

布朗查德甩掉长袍，吻了吻手套，向四面八方飞吻。列农让观众们又发了一会儿疯，然后再次用他的大喊盖过大家的声音：“在黑色的一角，重一百九十一磅的洛杉矶警察，36场纯粹的专业比赛胜利，从未被打败过的狡猾的巴奇・布雷切特！”

我咽下给我的最后一声欢呼，试图记住拳台旁的一张张脸，好象我不会假装被击倒一样。体育馆里的嘈杂声平息了下来；我走到了拳台的中心。布朗查德靠了过来；裁判嘟囔了几句话，我也没听见；火先生和我碰了碰手套。我感到极度的恐惧，退回了我的一角；弗斯克把我的牙套塞进了嘴里。这时铃声响了，所有都结束了，比赛开始了。

布朗查德进攻。我在拳台的中心迎战他，他身体下蹲，站在我的面前晃脑袋，我打出两拳刺拳。两拳都没击中，我一直向左运动，没回拳，想把他引为右拳在前的姿势。

他的第一拳是旋转着打向身体的左勾拳。我看着拳的走向，走入内侧，接着一个短距离的左勾拳打向他的头部。布朗查德的勾拳擦过我的后背；这是我没挨着的，最有力量的几拳之一。他的右拳位置低，我顺势猛打一记上勾拳。这拳干净利落地打中了，等布朗查德保护面部时，我又狠狠地朝他的胸腔连击两下。然后，在他扭住我或用身体撞我之前向后退了回来，正退的时候我的脖子挨了他一记左拳。这拳打得我直晃，可是我又踮起脚尖，围着他转了起来。

布朗查德跟着我。我一边躲着他的拳头，一边用刺拳连续击打他晃动的头部，我的刺拳命中率很高，只是我要不断提醒自己要打得低一点，省得打坏他眉毛上的伤痕。布朗查德采取蹲式，加快了出拳的速度，用勾拳打我的躯干部分；我向后退，各种拳法结合，准确无误地反击。大约一分钟以后我就掌握了他佯攻的规律，我的刺拳采取了一致的步调，每当他的头一甩，我就用右勾拳猛打他的肋骨部位。

我跳跃、转圈，打的拳又快又密。布朗查德跟着我，寻找空门，想出重拳。这一回合渐近尾声，我突然发现棚顶的灯光和观众们吸烟的烟雾让我在拳台上失去了方向感――我看不到围绳了。条件反射地，我向后看去。正要回过头来，一记重拳正中我的脑袋。

我跌向白角的围绳柱；布朗查德俯在我身上。我头昏脑胀、耳鸣，好象有很多的日本轰炸机在里面俯冲轰炸一样。我举起手来保护脸部；布朗查德左右开弓，用勾拳狠击我的双臂，想让我放下手来。我的头开始清醒，跳了起来，以一个熊抱扭住了火先生，用所有的力气抱住他，跌跌撞撞地抱着他穿过拳台，每一秒钟力气就会增大一分。终于裁判过来干涉，大喊：“停！”我还不放手，他只好把我们拉开。

第10章

凯以为鲍比・德・威特是个音乐家，而实际上他是个毒品贩子和拉皮条的。“开始他对我很好，”凯说。“后来他让我吸食鸦片，整天呆在家里接电话。再后来就更糟了。”

凯不愿说出情况怎样“更糟了”。当警察因为德・威特涉嫌2月11号的抢劫巨案而逮捕他时，凯并不觉得惊讶。她随之在卡尔沃城区的职业女孩儿居住区找到了栖身之所，而后，当她被检察官召请在德・威特的审判中做证时，她同意了――尽管她非常害怕她的前“捐助人”。

她说，“这是我的责任。”“当然，我就是在审判时遇到李的。”

李・布朗查德与凯・雷克相爱了。“我一见到她就知道，她就是属于我的那个女孩儿，”布朗查德警官告诉罪案作家白沃・米尔斯。“她有那种我特别钟情的流浪女孩的美。她过去生活坎坷，但从现在开始我会理顺一切的。”

李・布朗查德自己也是悲剧的受害者。在他14岁时，他9岁的妹妹失踪了，再也没有找到。“我想那就是我为什么要放弃拳击、成为警察的原因，”他说。“抓捕罪犯给我一种秩序感。”

就这样，走出悲剧，爱情故事开场。但是故事又会向何方发展呢？凯・雷克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我的教育问题和李。我又拥有幸福的生活了。”

那么有大块头儿李・布朗查德在凯的生活里，看起来他们的幸福生活真的开始了。

我合上剪贴薄。除了那个小妹妹的内容外，其余的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所有这些都让我感觉有很多不对劲儿的地方：布朗查德本来风光无限，却拒绝了参与禁烟运动而暗淡自己的光芒；一个明显被杀害后不知扔到哪儿去了的小女孩儿；与法律的两边均有关系的凯・雷克。再次打开剪贴薄，我看着凯七年前的照片。即使当时只有十九岁，她看起来也非常聪明，是不会说出白沃・米尔斯塞在她嘴里的那些话的。而且看到她被描写成天真的样子我很气愤。

我把剪贴薄还给了工作人员。走出赫斯特大楼时，我心里清楚，我想找的并不仅仅是解释凯的忧郁的东西，那我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到处转，想打发时间，想让自己极度疲惫，好一觉睡到明天下午，这时我突然想到：既然老头儿有人照顾了，执行组的职位也泡汤了，那凯・雷克和李・布朗查德就成为我在未来唯一关心的人，所以我一定要确保他们不受别人讥讽和影射，也不能让这次比赛给他们增添任何麻烦。

我在一家位于洛斯弗里兹的牛排店停了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份特大份的上等腰肉牛排、波菜和杂绘，然后又开车在好莱坞大道和日落大道巡游。电影院里上映的电影全都吸引不了我的兴趣，日落大道上的夜总会对于我这个转瞬即逝的“名人”来说又显得太昂贵。到德和尼街时没有了那一长串的霓虹灯，于是我把车向山的方向开去。穆赫兰道到处都是在超速监视区飙车的牛人，我努力克制自己开飞车去海滩的欲望。

终于，我厌恶了象守法公民一样开车，就飞速开到海堤上去了。从威斯特伍德村射出来的放映电影的强光布满了我头上的这片天空；我看着它们旋转，努力识别低低的云彩构成的图案。那些光线有催眠的效果，我就让它们催眠我。在穆赫兰道迅速驶过的汽车对我的麻醉状态没有什么影响。等那些光线都熄灭时我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午夜了。

伸了伸懒腰，我看着山下几户人家里还亮着的灯，想起了凯・雷克。从那则新闻的字词之间，我明白她帮鲍比・德・威特和他的朋友们吸毒，可能帮他贩卖，一个抢匪的主妇在吸食鸦片后进入高潮。这读起来很真实，但很丑恶，好象我在出卖我们两人之间的火花。凯临走时说的话渐渐真实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布朗查德可以跟她一起生活，却不真正拥有她。

房子里的灯光盏盏地熄灭了，只剩下我自己。从山上吹下来一股冷风；我颤抖了一下，明白了。

你赢得了一场比赛回来。汗水浸透，得意满腹，心情舒爽，踌躇满志。在你身上赚了大钱的设赌东家们给你带来一个女孩。可能是个职业妓女，半职业的，或是业余的，她也想尝点甜头儿。你们在更衣室里做，或者在汽车后座上，那里狭促得让你伸不开腿，有时你还会踢碎车窗玻璃。在这之后你走出门去，好多人围着你，靠拢过来要接近你，你的心情又爽上了天。这是比赛的另一个部分，是第十回合后的第十一个回合。而当你走回普通的日常生活时，只有低谷和失落。布朗查德离开拳台以后，他应该明白，他对凯的爱要与他给以前的那些女孩儿不同。

我坐回车里向家驶去，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会告诉凯，我那时没有女人，因为对我来说性爱的滋味就象血，象树脂，象对伤口的触摸。

第12章

我向后退了几步，眩晕的觉和耳鸣都消失了。布朗查德踩着实步笨拙地向我打来，浑身都是空门。我用左手虚晃一拳，而大块头儿李竟然跟着移动，一下子迈错脚步，形成了一个纯粹的右高手姿势。他一屁股坐在了拳台上。

这时我不知道我们俩个谁更震惊一点。布朗查德咧着嘴坐在那儿，听着裁判查数；我走向中立角。在裁判查到七的时候布朗查德站了起来，这次我主动进攻。火先生采取了守势，双脚分开，象被钉在地上一样，准备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们马上就想互相抡拳了，这时裁判过来站在我们中间说：“铃响了！铃响了！”

我走回我的那角。居安・弗斯克拿掉我的牙套，用湿毛巾给我擦身上的汗；我向那些拳迷看去，他们正站起身来鼓掌。我看到的每一张脸都在告诉我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布朗查德的赌票变成废纸。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我觉得每个声音都在向我大喊，叫我不要放弃这场比赛。

弗斯克转过我的头来，把牙套塞进我嘴里，小声跟我说：“别跟他纠缠！站在外围！用刺拳打他！”

铃声响了。弗斯克下了拳台；布朗查德直奔我而来。他现在不再采取蹲势，而是站直了，向我打了一组刺拳，都没打中，但每打出一拳就向前逼近一步，想瞅准了用右勾拳狠狠地给我一下子。我踮着脚尖跳跃着，飞快地打出一堆刺拳，但太远，对他没有什么威胁，主要是想确定一个节奏，麻痹布朗查德，好让他露出空门。

布朗查德继续向我逼近，我的快拳开始打在他身上。我一记右勾拳打中他的肋骨；他也跳到我跟前以右勾拳反打我的肋部。我们俩近距离双手往对方身上互打；可是因为没有挥拳的空间，所以这几下子与其说叫拳击，还不如叫臂击。与此同时，布朗查德的下巴一直缩进锁骨，很明显，他足够明智，知道防范我近距离的上勾拳了。

我们一直近距离对打，拳头也只能侧飞，落在对方的胳膊上和肩膀上。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能感觉到布朗查德无与伦比的力气给我带来的压力，但是我没采取行动挣脱出来，想在退出来之前给他造成点伤害。可是火先生已经变得和聪明的冰先生一样聪明，一点也不上当，我陷入了最严重的堑壕战。

在一次身体碰撞的瞬间，布朗查德简洁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一记大力左勾拳打向我的小肚子。这下打得我很疼，我向后退了两步，准备跳跃。这时我发现身后就是围绳，就用手护住了头部，但还没等我从侧路移开，左、右两下打在我的双肾上。我的手落了下来，一记布朗查德式的左勾拳打在我的下巴上。

我从围绳上弹了起来，双膝跪在拳台上。疼痛象冲击波一样从下巴疼到脑袋；我的视线开始摇晃，我看到摇摇晃晃的裁判正拉住布朗查德，指向中立角。我站起来一只腿，抓住了最下面的围绳，又失去了平衡，“吧唧”趴在拳台上。这时布朗查德已经来到了中立角，而趴下却让我的视线不再动摇。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新鲜的空气缓和了我头上的裂疼感。裁判回过身来开始查数，在查到六的时候我试着站了起来。我的膝盖还有一点打弯，但我已经可以站得很稳了。布朗查德正在向观众飞吻，我开始用力深呼吸，用力得差点没把牙套挤出去。在查到八时裁判用他的衬衫擦了擦我的手套，并向布朗查德示意可以开始进攻了。

我感觉就象一个受到屈辱的孩子，怒火难以抑制。布朗查德四肢松散地向我打来，拳头都没有握紧，好象我不值得握紧一击似的。我迎头赶上，在他进入火力圈后假装虚弱地打出一拳。布朗查德轻易地就避开了这一拳――就象我预料地那样。他想打出一记沉重的右勾拳结果了我，可正当他为此准备向后退时，我用尽全力，反向他的鼻子打了一记右勾拳。他的头垂向一边；我进而以一记左勾拳打在他的身上。火先生的防护落了下来；我走近身去又狠狠地来了一下上勾拳。他向围绳跌去的时候正好铃声响了。

人群不断重复呼喊：“巴-奇！巴-奇！巴-奇！”我晃晃悠悠地走回我的那角。我吐出牙套，大口、大口地吸气；我向观众看去，知道所有的赌局都结束了，我要把布朗查德打成肉酱，然后在执行组的职位上、在过手的每一个法律程序上和每一笔帮人收回的货物或财产上榨钱，然后再用那笔钱把老头儿送到疗养院去，名利双收。

居安・弗斯克大喊：“打他！打他！”那些坐在拳台旁边的高官裁判们冲我咧着嘴笑；我向他们回了一个露大兔牙的巴奇・布雷切特式问候。弗斯克把一瓶水灌进我嘴里，我使劲咽了几口，剩下的吐在桶里。他在我鼻子下面塞了一个氨帽，又把牙套塞进了我嘴里――这时，铃声响了。

现在就是纯粹的小心防范的活儿了――我的长项。

第13章

在接下来的四个回合里，我跳跃，佯攻，从远处打刺拳，利用我的臂长优势，从不让布朗查德抱住我或是把我逼到围绳边上去。我将打击的目标集中在一点上――他眉毛上的伤――用我的左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撩那里。如果撩中了，布朗查德就会条件反射地抬起胳膊，我就靠上前去，用右勾拳打他的肚子。有一半的时候布朗查德可劲儿地反击，打中我的身体，他每打中一次，我的腿就软一点，我的力气就弱一分。到第六回合结束的时候，布朗查德眉毛上的伤口已经裂开，血流了出来；我呢，身体两侧，从腰线到胸腔都是伤痕。我们两个都气息奄奄了。

第七个回合是由两个筋疲力尽的战士打的一场堑壕战。我努力呆在外围，用刺拳攻击；布朗查德不停地用手套擦流到眼睛上的血，还努力保护伤口不进一步开裂。每次我走上前去，连续向他的拳头和腹部击两下，他就会给我的心窝印上一拳。

比赛已经变成了以秒计算的战争了。在等待第八回合开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伤痕处布满了（从布朗查德的手套上粘来的）小血点儿；那一声声的“巴-奇！巴-奇！”吵得我耳朵疼。在拳台那边，布朗查德的教练在用止血笔擦他的眉毛，然后用胶布粘住耷拉下来的皮。我瘫坐在凳子上，整个六十秒的时间都使劲儿盯着布朗查德，想让他看起来象老头儿，要不然我恨不起来他，就不能在剩下的九分钟里得胜。

铃声响了。我踩着歪歪斜斜的步子向拳台中心走去。布朗查德又采取了蹲势向我进攻。他的腿象我一样地抖，我还发现他的伤口合上了。

我打出一记软软地刺拳。布朗查德看到了它的去势，可还是向我逼近，由于我的死腿拒绝后退，所以他的逼近挤歪了我拳头的去向。我能感到拳击手套上的带子划开了他的眉毛；当我看到布朗查德脸上流满了血时，我的胃抽筋了。我的腿撑不住了；我吐出了牙套，向后倒去，砸在了围绳上。一记右手的重拳向我打了过来。对我来说，这一拳看起来好像有好几英里远，我觉得我肯定有时间回击。我将我所有的恨都加在自己的右拳上，然后狠命地直打向我眼前那个该死的目标。我确定不疑地感觉到鼻骨的碎裂，然后我的眼前一片黑色和亮黄色。我向那刺眼的灯光看去，感觉我自己被抬了起来；居安・弗斯克和吉米・列农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吐出一口血和三个字：“我赢了。”列农说：“小伙子，今晚没有。你输了――在第八回合被击倒。”

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我笑了，抽出了我的胳膊。在我昏过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我终于摆脱老头儿了――而且摆脱得很“干净”。

★★★★★★

我休了十天的假――在比完赛医生为我做过检查后的一再坚持之下。我的肋骨上都是瘀伤，下巴肿得有平时两个大，还有那记打倒我的重拳造成了我六颗牙齿松动。有个觉着冤的警察过后跟我说，布朗查德的鼻骨被我打碎了，他眉毛上的伤口缝了二十六针。就造成的伤害度而言，比赛应该是平局。

皮特・鲁金斯取出了我赢的钱，然后我们一起查访了好多个老人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看起来人能住的――大卫王别墅（the King David Villa），离神奇迈尔(Miracle Mile)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除去老头儿养老金支付的部分外，每年要交两千块，每月再交五十。这样老头就有他自己的房间了，三平米，还有很多的“集体活动”。这家老人院的大多数老人都是犹太人，一想到这个疯狂的德国佬就要在一个敌人的营房里度过余生，我挺开心的。

皮特和我把他安置在那里，等我们要走的时候他正在跟护士长调笑，还不时地对一个正给他铺床的黑人女孩儿暗送秋波。

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呆在公寓里，看看书，听收音机里放的爵士乐，喝点冰琪琳和汤，我只能吃这些食物。知道自己在比赛中付出了全力――在整个比赛里赢得了一半的分数，这让我很满足。

电话不停地响；可是既然我知道一定是记者或者想要安慰我的警员们打来的，我就从来都不接听。我不听体育新闻，也不看报纸。我想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不当什么地方名人，藏起来是唯一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

我的伤口渐渐愈合了，所以一个星期过后我就心痒痒地想去上班。但我还是没去，我把每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后院的台阶上，坐在那儿看房东太太的猫追鸟儿。一个下午，奇科正在窥视一只栖在屋顶的北美蓝色鸟，我突然听到一个很尖的声音喊到：“你还没呆腻烦吗？”

我向下看去。李・布朗查德正站在台阶的下面。他的眉毛缝了一长条，鼻子又扁又紫。我笑了，说：“正觉着腻歪呢。”

第14章

布朗查德将他的两个大拇指插在腰带里，说：“想跟我一起当执行组的警察吗？”

“什么？”

“你听到了。哈罗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告诉你这件事，可是你不是在该死的冬眠吗？”

我兴奋起来。“可是我输了比赛。埃利斯・罗说……”

“管他妈的埃利斯・罗说什么呢。你不看报纸吗？昨天提案那件事儿通过了，可能是因为我们给那帮选民表演得太好了。哈罗告诉罗说约翰尼・沃吉尔被淘汰了，你才是他的人。你想要这个职位吗？”

我走下台阶，伸出了手。布朗查德握了握我的手，还向我眨了眨眼。

我们的搭档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第15章

执行组位于市政厅的六层，被夹在洛杉矶警局的凶杀组（Homicide Bureau）与地方检察官办事处的罪行处(Criminal Division)之间――一块隔出来的空间。这块儿空间里有两张对着的桌子，两个文件柜，里面的文件夹塞得满满的，窗子上还盖着一张洛杉矶的地图。门是糙玻璃的，上面有“地方副检察官埃利斯・罗”的字样。这道门把这块儿地方与执行组的头儿和头儿的头儿检察官杜兰・费兹（Duron Fitts）隔开，但它与凶杀组的大工作间是相通的，那个房间非常宽阔，里面有一排排的桌子，软木公告板，公告板上贴满了犯罪报告，通缉海报，和各种各样的备忘录。执行组的两张桌子里相对更破的一张上面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L・C・布朗查德中士。对着它的那张就该是我的了，于是我一屁股坐在它前面的椅子上，脑子里想象着在电话旁边的木头上刻上D・W・布雷切特警员的字样。

整个六层只有我一个，没别人儿了。那才刚过七点钟，是我第一天上班，所以来得比较早，想尽情享受一下我的处女便衣秀。在这之前哈罗上尉给我打电话，让我11月17号，周一早8：00到新岗位报到。这天我们首先要了解前一周的重罪报告，全洛杉矶警察局的人和地方检察官办事处罪行处的人都要参加。然后由李・布朗查德和埃利斯・罗向我简单介绍这个岗位的职责，再之后就去抓已经下发逮捕证的逃逸的罪犯。

整个六楼都是洛杉矶警察局的精英部门：凶杀组，行政风化纠察队，抢劫与诈骗组，还有执行组和中心侦探队。这里是有专门特长的警察、有政治影响力的警察和有远大前程的警察的地盘，现在，这里也是我的家了。我上身穿我最好的运动服，下身是条宽松裤，我的配枪插在崭新的肩带里。五号提案通过，警队里的每个人都长了百分之八的工资，他们都欠我的。我在警局里的影响力才刚刚开始呢。我觉得精力充沛，准备迎接任何挑战了。

只有重打一次比赛除外。7：40，大工作间里开始不断有警员到来，唠叨着宿醉后的头痛、无奈的星期一早晨，和巴奇・布雷切特，拳击场上的跳跃专家，警局新来的小家伙。我一直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小房间里，直到他们都去了大厅。当大工作间里再没有一丝声响的时候，我走了出来，来到一扇写着“探员会议室”的门旁，推开门，大家都站在那里欢迎我。

他们在按照军人方式鼓掌，大约有四十个左右的便衣站在椅子旁边，掌声整齐。我向房间的前部看去，那里有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8%！！！”。李・布朗查德站着黑板旁边，他的旁边是一个脸色苍白的胖男人，带着一股高官的气势。我的目光投向火先生。他咧开嘴笑了笑。胖男人走到一个演讲台前，有指节敲了敲桌面。掌声渐弱；胖男人坐了下来。我在房间的后面找到一把椅子，也坐了下来；胖男人最后一次敲了敲桌面。

“布雷切特警员，这些位是来自中心侦探组，凶杀组，行政风化纠察队，诈骗组等等部门的同事，”他说到。“你已经见过布朗查德中士和罗先生。我是上尉杰克・特尼（Jack Tierney）。你和布朗查德是当下的红人儿，所以我希望你能尽情地享受大家对你的欢迎，因为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就是你退休时大家欢送你了。”

大家都笑了。特尼敲了敲台子，冲着上面的麦克风说：“好了，玩笑就开到这儿。下面是1946年11月14日结束的这周的罪案总结。注意，这周的罪案很惊人。

“首先，三家酒专卖店被抢，分别在11月10号、12号和13号的晚上，都在大学区的杰斐逊街的十个楼区之内。是两个十几岁的高加索人，拿着短枪，神色慌张，显然是些瘾君子。大学区的警探们没有什么头绪，他们的队长想要我们抢劫组派过去一个全天候的小队。鲁雷中尉，9点整你来找我，咱们细说这件事。你们其余的人都跟你们的线人透个话儿――别为了吸毒去抢劫。

“往东，唐人街的餐吧里有些没有组织的妓女在活动。她们在汽车里跟嫖客交易，报的价比米奇・可汉的妞儿们要低。这到目前为止还不是什么重罪。但米奇・C对此心怀不满，还有庆克家族对此也有不满，因为米奇的妞儿在阿拉米达跟她们的客人们发生关系，而那儿是庆克家族的地盘儿。这件事儿早晚是个大麻烦，所以我想，先安抚那些餐吧的老板，然后把唐人街能抓到的所有妓女都扣留四十八小时。哈罗上尉正准备这周派出十二个警员，在夜间对那儿进行一次扫荡。行政风化组，把你们那儿的所有妓女的档案都过一遍，找出所有中心了解的、没有组织的的妓女面部照片和逮捕记录。要两个中心侦探组的人来负责这个案子，行政风化组负责指挥。普瑞高中尉，9：15来找我。”

第16章

特尼停了一下，伸了伸胳膊；我环视房间，发现大部分的警员都在笔记本上记着。我埋怨自己怎么没在上尉用两只胖手掌拍桌子的时候拿个笔记本来呢。“最近有一次抓捕行动会让老杰克上尉高兴死的。我说的是沃吉尔和凯尼格中士一直负责的傍克・黑尔家（Bunker Hill）入室抢劫案。弗瑞吉，比尔，你们看了关于这个案子的备忘录了吗？”

并肩坐在离我几排远的两个人大声说道：“没呢，上尉”和“没有，先生。”两人之中年纪大些的那个人的侧面我看得很清楚――与肥约翰尼・沃吉尔极为想像，只是更肥一些。

特尼说，“我建议你们开完这个短会后马上就看。因为你们俩没有直接参与到这个案子的调查。在他们最后一次入室抢劫后，取证的警员在餐具柜附近发现了一系列的隐约的指纹。这些指纹属于一个叫做科尔曼・沃尔特・梅纳德的白人，31岁，两次猥亵案的重嫌犯。一个百分百的猥亵儿童的败类。

保释局那儿没有他的消息。14号那天他住在一个临时旅馆里，但是入室抢劫案发的时候他不在旅馆。高地区有四起没破的猥亵案，都是小男孩儿，八岁左右。可能是梅纳德干的，也可能不是，我们可以把他抓来讯问一次。弗瑞吉，比尔，你们还做什么了？”

比尔・凯尼格几乎伏在了笔记本上；弗瑞兹・沃吉尔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一直在抓市中心旅馆的安全，逮捕了几个大贼，惊走了一些小偷。”

特尼使劲儿用指节敲了一下台子。“弗瑞吉，那大贼是杰瑞・卡占白奇（Jerry Katzenbach）和麦克・坡迪(Mike Purdy)吗？”

沃吉尔在椅子里扭了扭身子，说“是的，先生。”

“弗瑞吉，他们俩互相告发了吗？”

“啊…是的，先生。”

特尼翻了翻眼睛。“不知道杰瑞和麦克的，我跟你们说说他们的事儿。他们俩个是同性恋，他们跟杰瑞的母亲一起住在鹰岩的温馨小爱巢里。他们俩自从上帝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是床伴儿了，但是每当他们偶尔吵闹起来，就会想干点违法乱纪的冲动事儿，然后一个告发另一个。然后另一个再报复回来，两人一起震惊全郡。在牢里，他们告发帮派分子，搞小男孩，再因为告密而减刑。从梅・韦斯特还是个处女的时候他们就这样了。弗瑞吉，你们还干什么了？

整个屋子爆发出一阵笑声。比尔・凯尼格站起身来，前后左右地看谁在笑。弗瑞兹・沃吉尔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坐回去，然后说：“先生，我们还帮罗先生做了些事，帮他带证人回来。”

特尼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象大萝卜一样红。“弗瑞吉，我是中心侦探组的组长，不是罗先生。布朗查德中士和布雷切特警官是罗先生那组的，你和凯尼格中士不是。所以，停下来你为罗先生所做的事，别管那些小偷了，在科尔曼・沃特尔・梅纳德强奸另一个小男孩儿之前把他给我抓回来，行吗？在我们的布告栏里贴着我们所了解到的他熟人的资料备忘，我建议所有的警员都将这些资料熟记于心。梅纳德现在是逃犯的身份，他可能会藏在这里面的某个人那儿。”

我看到李・布朗查德从一个侧门走了出去。特尼翻了翻台子上的几张纸，说：“有一件案子，格林局长认为你们都要了解一下。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一直有人把砍死的猫扔在圣莫尼卡和高尔附近的公墓。好莱坞区已经接到了关于这件事的六起报告。据77街的戴维斯中尉说，这是年青的黑鬼帮派的象征。大部分的猫都是在星期四的夜里扔的，而且好莱坞的溜冰场星期四向黑鬼们开放，所以可能这之间都有些关联。各处打听打听，跟你们的线人问问，然后将任何有关的信息向好莱坞侦探组的郝兰德中士报告。下面说说凶杀组的事。罗斯？”

一个穿着双排扣西装、个子很高、灰色头发的男人走上演讲台；杰克上尉“扑通”一下坐在最近的椅子上。这个高个儿的男人的气势有点象一位法官或是一位极有自信的律师，不太象警察；他让我想起了一个油滑的路德教派的神父，那家伙在德美协会被列入政府颠覆分子名单前一直围在我家老头儿的屁股后面转。坐在我旁边的警员小声跟我说，“这是梅拉德（Millard）中尉。凶杀组的二把手，但实际上凶杀组他说了算。是个十足的天鹅绒一样圆滑的人。”我点了点头，听着中尉以天鹅绒一样滑的声音说着：

“…验尸官裁定那件俄罗斯-尼克松案为乔装为自杀的谋杀。我们组还在调查一件发生在11月10日发生在匹克街、费格罗路街区的肇事后逃逸案。我们已经找到了肇事车辆，一辆39年的拉萨尔轿车，此车已经被丢弃。这部车登记的车主是一个叫路易斯・克鲁兹的男性墨西哥人，42岁，住在南帕萨迪纳市维斯塔区，阿尔塔・罗玛街1349号。克鲁兹两次因抢劫被捕，都是一级抢劫。他早就失踪了。他的妻子说，那辆拉萨尔九月的时候就被人偷了。她说是被克鲁兹的表亲阿蒙多・威拉瑞尔（Armando Villareal）偷走了。威拉瑞尔39岁，也失踪了。哈里・西尔斯（Harry Sears）和我接到对于案件的告发，目击证人说车里有两个墨西哥男性。哈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17章

一个五短身材，不修边幅的男人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大家。他咽了几口吐沫之后，结结巴巴地说：“克-克-克-克鲁兹的老婆跟他那个表-表-表-表亲有一腿，那部车-车-车-车从来没有报过失，还有，邻居们说-说，他老婆想让他那个表亲的假释被破坏掉，这样克-克-克鲁兹就不会发现他们的事儿了。”

哈里・西尔斯突然就坐了下去。梅拉德向他笑了笑，说：“谢谢，搭档。先生们，克鲁兹和威拉瑞尔现在是咱们州的假释在逃犯，是头号在逃犯。所有的通缉处和在逃事务处都已经通知到了。下面是重点部分：这两个家伙都是彻头彻尾地酒鬼，抓他们醉后驾车也很多次了。酒后肇事逃逸对公众的安全是很大的威胁，所以，我们一定要抓住他们。上尉？”

特尼站起身来喊到：“解散！”警员们都向我围拢过来，跟我握手、拍我的后背，摸我的下巴。我享受着大家对我的亲近，直到会议室空了，然后埃利斯・罗向我走了过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吊在他背心上的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的纪念钥匙。

“你不应该跟他对拳，”他说，来回翻转那把钥匙。“你在其他几个方面都比他有优势。”

我迎视检察官的目光，说：“罗先生，5号提案通过了。”

“是的，通过了。但是那些看好你的人输了钱。警官，在这儿你可得机灵点儿。别象你输了比赛一样也错过这个机会。”

“小子，你准备好了吗？”

布朗查德这时叫了我一声，救了我一命。在我当时当地就破坏掉这个机会之前我赶紧跟他走了。

★★★★★★

我们坐着布朗查德的民用车向南驶去。他的车是一辆1940年出的福特单排座小型车，仪表盘下面装了一部违禁的双向无线电。我看着洛杉矶市中心的街景，李随口介绍着我们的工作。

“……我们主要是追踪头号下出逮捕令的犯人，有时我们也帮罗追踪一些重要证人。也不是很经常――他总是让弗瑞吉・沃吉尔跑他的差使，还有让比尔・凯尼格干点儿体力活儿。屎鸟，两个都是屎鸟。我们也有轻闲一点儿的时候，那时我们就去其他的部门帮忙追重要的犯人――地方法庭的案子。洛杉矶警局的每个分局都有两个人专门负责执行，但他们一般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抓告密者身上了，所以我们就得去帮忙。有时候，象今天，你在罪案总结那儿听到点内容，或者从布告板那看到些热点。如果案子进展真是很缓慢，你可以帮警局的92位律师整理文件。一堆文件三块钱，整钱不找零儿。大股儿的财源来自从拖欠款项的买主那儿取回货物。我已经从H・J・卡鲁索・道奇和伊卡尔兄弟古董店那拿到了债务拖欠单，那些黑鬼都是些醉鬼，店里有职员们软，不敢去要。有什么问题吗，拍档？”

我使劲控制住了自己想问下面两个问题的冲动：“你为什么不干凯・雷克呢？”和“既然我们说到这儿了，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问道：“啊，你为什么不打拳了，当警察呢？别说那是因为你的小妹妹失踪了，抓罪犯给你一种秩序感。那套嗑儿我都听了两遍了，我才不信呢。”

李的眼睛依然看着前面的路，说：“你有没有姐妹？或者你很喜欢亲戚家的小孩？”

我摇了摇头，“我的家人都死了。”

“劳丽也死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妈妈和爸爸大把大把地往寻人传单和侦探们的身上花钱，但我当时就知道她肯定死了。我过去总是想象她长大的样子。在毕业舞会上成为焦点，成绩全都是A，有自己的家庭。这样想总是让我痛心得不行，所以后来我就想象她长成了坏孩子。你知道，成了妓女什么的。那会让我觉得舒服点儿，但是那也让我感觉到我在侮辱她。”

我说：“你看，真抱歉。”

李轻轻推了我一下，说：“没事儿，因为你没说错。我不打拳，当警察是因为班尼・席格尔（BennySiegel）逼得我。他买下了我的合同，吓跑了我的经理人。他答应我，如果我帮他打两次假拳，他就给我一次挣钱的好机会。我拒绝了，然后就当了警察，因为犹太人帮的一条帮规就是不能杀警察。但我还是怕得要尿裤子，怕总有一天他们会杀了我，所以，当我听说“大道-公民”案的抢匪不仅拿了银行的钱，还拿了班尼的钱，我就调查这件事，到处找消息，直到我轻尔易举地抓到了鲍比・德・威特。这改变了一点班尼对我的态度。他的二把手儿又跟他详尽地谈了谈，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杀我的想法，所以我又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好莱坞警探们。班尼现在是我的朋友了。总给我些赌马的建议。下个问题？”

我暗下决定不再追问凯的事。仔细看了看街道，我发现市中心的几个街区又小又杂乱无章。巴格西・席格尔的故事给我印象深刻；我正在心里回味这个故事，李却减慢车速，把车停到了路边。

第18章

我冲口而出：“干什么呀？”李说：“是为我自己我满足感而要做的事。你记得罪案单子上说的那个强奸小孩子的家伙吧？”

“当然记得。”

“他还提到有关于强奸嫌疑犯熟人的资料备忘？”

“是啊，那又怎么…”

“巴奇，我看了那份备忘，而且认出一个收脏人的名字――布鲁诺・阿尔巴尼兹（Bruno Albanese）。他在高地区的一家墨西哥餐馆附近工作。我给高地区的侦探打了电话，拿到了那几起强奸案的地点，其中有两起的案发地点在这个收脏人常出没的地点半英里以内。这就是他的家。接收与调查科的人说他有一大堆交通违章的罚单没缴费，法院的拘票已经发了。你想了解其余的内容吗？”

我走下车子，穿过遍布狗屎的、杂草丛生的前院。我走到门廊时李追了上来，按响了门铃；屋里传来狗的狂吠。

门打开了一条缝，还拴着防盗链。狗的叫声越来越大；从门缝里，我瞥见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我喊到：“警察！”那女人想跑，要关门，李把脚伸进门缝挡住了她；我把手伸进去扭开了防盗链。李推开门，这时那女人已经跑到门廊去了。我迈步走进那幢房子，猜想狗会在哪里。我正在观察一间乱七八糟的起居室时一条棕色大狗张着大嘴向我扑了过来。我的手向枪摸去――这时狗开始舔我的脸。我跟狗站在一起，狗的两只前爪搭在我的肩膀上，好象我们在跳林迪舞一样。他的大舌头向我舔过来，这时那女人喊到，“利齿，要有礼貌！要有礼貌！”

我抓着狗的两条前腿，让它站到地上去；它马上又将兴趣转移到了我的胯部。李跟那邋遢婆子说话，给她看嫌疑犯的照片。她的手放在后屁股上，摇着头说没见过，一幅愤怒公民的样子。我也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利齿还跟在我脚边。

李说：“阿尔巴尼兹太太，这位是我的长官。能不能请您把刚才跟我说过的话再跟他说一遍？”

邋遢婆子晃着拳头；利齿开始研究李的胯部。我说：“女士，你丈夫在哪？我们时间很紧。”

“我跟他说了，我也会跟你说的！布鲁诺已经还清了他欠社会的债！他不跟罪犯拉帮结伙儿，我也不认识什么叫科尔曼的人！他是个生意人！他的保释警官两个星期前就不让他在那个墨西哥店的附近晃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利齿，老实点儿！”

我看了看那个真正的长官，他正和那只有两百磅重的大狗摇摇摆摆地跳舞呢。“女士，你的丈夫是个众所周知的收脏人，还有一大堆的交通违规罚单没缴。我的车上有一张他收脏物的长单子，如果你不告诉我他在哪，我就把你的家翻个底朝天，直到找到一件脏物为止。然后我就以接收偷盗的脏物为罪名拘捕你。这样你看好吗？”

邋遢婆使劲用拳头打着自己的大腿；李好不容易把利齿按到地上去，说：“有些人哪，你就是不能跟他来文明的。阿尔巴尼兹太太，你知道俄罗斯的轮盘赌是怎么玩的吧？”

那女人撅着嘴说：“我不傻，布鲁诺已经还了他欠社会的债！”李从后腰带上拽出一把.38口径的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膛，然后合上，说：“这把枪里只有一颗子弹。利齿，你觉得很幸运吧？”

利齿说：“汪汪”；那女人说：“你不敢。”李把枪对准狗的太阳穴，扣动了板机。撞针轻响了一下，是空膛；女人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变得苍白；李说：“还有五下。利齿，准备好上狗天堂吧。”

李又一次扣动了板机；当撞针又一次轻响时我使劲忍住了笑。利齿舔着自己的蛋蛋，觉得这件事无聊极了。阿尔巴尼兹太太紧闭着双眼，热切地祈祷着。李说：“小狗，见你的选物主去吧”；那女人突然喊了起来：“别开枪，别开枪！布鲁诺在西尔维雷克Silverlake泡吧呢！在文多姆的布埃纳维斯塔！请放了我的宝贝吧！”

李给我看了看那把.38枪的空膛，然后我们就在利齿欢快的叫声中走回了车里。我一直笑到西尔维雷克。

★★★★★★

布维纳埃斯塔是一家酒吧兼烤肉店，形状象一个西班牙简易房――白色的土砖墙，屋顶的塔尖前装饰着圣诞节彩灯，其实离圣诞节还有六个星期呢。房子的内部色调很冷，都是黑木色。对着进入门的大厅有一个橡木的长吧台。一个人正站在吧台后面擦玻璃杯。李在他面前亮了亮警徽，说：“布鲁诺・阿尔巴尼兹在哪？”那人指了指餐厅的后部，低下了眼睛。

烤肉店的后面很窄，用人造革隔成了一个个的小间，灯光很暗。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声音将我们引到了最后面的一间，也是唯一有人的一间。一个又黑又瘦的人正伏在满满一盘子豆子和辣椒上，飞快地一勺又一勺地向嘴里送盘里的泔水，好象这是他在世界上吃的最后一顿似的。

第19章

李敲了敲桌子，说：“警察。你是布鲁诺・阿尔巴尼兹吗？”

那个男人抬起头，说：“谁？我？”

李走进小间，指着墙上装饰的传教挂毯说：“不是你，是马槽里的孩子。咱们快点说吧，我不想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你有一堆拘票，但我和我的搭档喜欢你的狗，所以我们不抓你。我们俩好吧？”

布鲁诺・阿尔巴尼兹打了个嗝，说：“那你是想要点消息？”

李说：“聪明孩子。”然后拿出梅纳德的照片放在桌子上。“他搞小孩子。我们知道他卖给过你东西，这我们不管。他在哪？”

阿尔巴尼兹看了看照片，又打了个嗝，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家伙。你们找错人了。”

李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他说：有些人哪，就是不能跟他来文明的。”然后就抓起布鲁诺・阿尔巴尼兹的后脖子，将他的头脸朝下狠狠地向那盘粘乎乎的东西撞去。布鲁诺的嘴、鼻子和眼球都喝到油汤了，他的胳膊去象小鸟一样拍动着，腿在桌子下面撞在了一起。李把他压在那儿，拉长了声音说：“布鲁诺・阿尔巴尼兹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丈夫，是他儿子利齿的好爸爸。他只是不怎么跟警察合作，但人无完人么。搭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饶了这个屎鸟命的理由？”

阿尔巴尼兹的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滴在了他的盘子上。“手下留情吧，”我说。“即使是收脏人也有权好好吃下最后的晚餐。”

李说：“说得好，”然后放开了阿尔巴尼兹的脑袋。他抬起头大口喘了几下，鼻子里还淌着血，脸上挂着一整张的墨西哥菜单。当他喘过气来，他呼哧呼哧地说：“第六街的凡尔赛公寓，圣安德鲁斯803号房。请别告诉别人我出卖了他！”

★★★★★★

凡尔赛公寓大厅里的邮箱上写着“803公寓：梅纳德・科尔曼”。我们乘电梯来到八楼，按响了门铃；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可是什么动静也没听到。李从口袋里拿出一串万能钥匙，逐个试，终于有一把合适，门锁咔地开了。

我们走了进去。房间很小，又黑又热。李打开屋顶的灯，我们看到一张折床，折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泰迪熊，熊猫啊，老虎等。小床散发出汗臭气和一股药味儿，我没闻出来是什么药味儿。我皱了皱鼻子，李告诉我说：“是凡士林和可的松的混合。同性恋们用它做润滑剂。我本来想抓住梅纳德后直接把他交给杰克上尉，但是现在我打算先让沃吉尔和凯尼格过过手。”

我走到床前检查那些小动物；它们的两腿之间都有一束扎起来的孩子柔软的卷发。我颤抖了一下，向李看去。他脸色苍白，面部因痉挛而扭曲。我们对视了一下，默默地离开房间，乘电梯下了楼。走在人行道上，我问：“现在怎么办？”

李的声音有点抖。“找一个电话亭，给机动车管理局打电话。告诉他们梅纳德的化名和这个地址，问他们是否在上个月左右发过用这个名字的驾照。如果他们处理过，问车是什么样的，驾照是多少号。我在车上等你。”

我跑在街角，找到一个付费的电话亭，拨通了机动车管理局警察信息线。一位工作人员问道：“哪位询问？”

“布雷切特警员，洛杉矶警察局，编号1611。想问车辆购买信息，梅纳德・科尔曼，或者科尔曼・梅纳德，洛杉矶，圣安德鲁斯南643号。很可能是最近买的。”

“记下了，请等一会儿。”

我手里拿着笔和记事本，一边等，一边又想起那些毛绒玩具。漫长的五分钟后，突然话音传来“警官，有信息。”吓了我一跳。

“说。”

德・索图轿车，1938年，墨绿色，驾照BV1432。重复B…”

我记了下来，挂上电话，跑回车里。李正在一边仔细研究一张洛城的街道地图，一边飞快地记笔记。我说，“找到了。”

李合上地图。“他很可能总在学校旁边晃悠。在高地区附近有些小学，在这附近也有六所小学。我刚跟好莱坞和威尔郡警局的前台用无线电通过话，告诉了他们咱们的进展。他们会往学校附近派些巡逻车，也会通告梅纳德的真实情况。机动车管理局那儿有什么消息？”

我指了指我的记事本；李抓过无线电麦克，打开发送钮。静电干扰很严重，然后双向无线电就坏了。李说：“去他妈的吧，咱们走。”

★★★★★★

我们在好莱坞区和威尔郡区的小学校附近巡行。李开着车，我查看路边和校园里是否有墨绿色德・索图和闲逛的人。我们中间在一个火灾报警电话旁停了下来，李给威尔郡和好莱坞的警局打电话，通告机动车管理局传来的消息，确保消息传给每个部装了无线电的车子和每一个监视点。

第20章

在那几个小时里我们几乎没有说话。车在车道上蠕动，李的手使劲地握着方面盘，握得指节发白。他表情的唯一一次转变是我们停靠在路边，询问正在玩的小孩子时。他的眼睛里浓云密布，手颤抖个不停，那时我以为他马上就会哭，或者爆发。

但他只是盯着孩子们看，然后混进车流的简单动作似乎让他平静了下来。仿佛他知道他作为普通人的情绪可以膨胀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他又该回到作为警察的办事态度。

3：00刚过的时候我们正向南行驶在凡・奈斯路上，那是凡・奈斯路小学旁边的一条小道。我们离那所小学一个街区远，旁边是北极宫滑冰场。就在那时，绿色德・索图BV1432在我们的相反方向驶过，开进滑冰场前面的停车带。

我说，“看到他了。北极宫。”

李拐了个U型弯，直接穿过马路，停在停车场旁边的路边。梅纳德一边锁他那辆德・索图，一边用眼睛瞄着一群肩上挂着冰鞋，蹦蹦跳跳走向入口处的孩子们。“动手吧。”我说。

李说：“你去抓他，我可能控制不了情绪。要确保孩子们别受到伤害，还有，他要是敢不老实的话就杀了他。”

单独一个便衣行动是严重违纪。“你疯了。这是…”

李根本没让我说下去。“去他妈的吧，去把他抓来！这是抓捕行动，不是在该死的教室里！去把他抓来！”

我躲着车，穿过凡・奈斯路，来到停车场，看到梅纳德夹在一大群孩子中间进了北极宫。我冲向前门，打开，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小心。

一股冷气让我激凌一下；闪亮的光线经过冰面的反射，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用手挡在眼前，向四下看去，看到一个纸做的海湾，还有一个圆顶冰屋样子的小吃店。有几个孩子在冰上滑来滑去，还有一群在旁门附近一个巨大的北极熊标本旁边，正“哇，啊”地叫个不停。冰场里没有一个大人。这时我突然想到：检查男厕所。

一个路标将我引向地下室。我正往下走到楼梯当中的时候，梅纳德正往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毛绒兔子。803房间的臭气又飘了过来；在他快到我身边时，我说：“警察，你被捕了。”然后拿出我的.38手枪。

这个强奸嫌疑犯举起双手；兔子飞到空中。我把他推到墙边，搜身，然后把他的手铐在背后。我推着他向楼上走去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冲向脑子；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捶我的腿。“你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

攻击者是一个穿着短裤、海军衫的小男孩儿。我半秒钟就认定他是嫌犯的儿子――他们俩长得简直象到骨头里了。小男孩儿吊在我的腰带上，不停地叫：“放开我爸爸”；那个父亲不时地插话说再见，找个看护；我一直没停下来，走上台阶，穿过北极宫，我的枪顶在嫌犯在头上，我的另一只手推着他，小孩儿在后面拽着我，用尽全力又喊又打。人群围拢过来；我连喊：“警察！”他们终于分成两队，在门口给我让出一条路来。一个老头儿给我把门打开，他突然说：“嘿！你不是巴奇・布雷切特吗？”

我喘了口气，说：“抓住那个孩子，给他找个保姆”；那个小飓风被拉开了。我在停车场里看到了李的福特车，推着梅纳德来到车前，赛进后座。李按了按喇叭，起动了；嫌犯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耶稣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喇叭声不能淹没小男孩儿要爸爸的尖叫声呢？

★★★★★★

我们把梅纳特扔在了法院的监狱，李给在中心的弗瑞兹・沃吉尔打了电话，告诉他嫌犯已经被拘留了，可以就傍克・黑尔抢劫案随时对他讯问了。然后我们回到市政厅，打电话告诉高地区的警察们梅纳德已经被逮捕了，又打电话到好莱坞的少管所，想平复我对那小孩儿的愧疚心。跟我谈话的保姆说，比尔・梅纳德在她那儿，等着妈妈来接，是科尔曼・梅纳德的前妻，她是个偷车的，已经有过六次偷车的指控了。他还在叫着要爸爸。我挂掉电话时真希望我根本没打这个电话。

下面是写报告，写了三个小时。我手写了抓捕的经过，李打字，省略了我们闯进科尔曼・梅纳德公寓的过程。我们干活儿的时候，埃利斯・罗在我们的小间里晃来晃去，嘀咕着“抓得漂亮”和“从孩子的角度，在法庭上我会至他于死地的。”

我们在7：00时完成了案头的工作。李在空中虚划了一下说：“又给劳丽・布朗查德抓到一个。搭档，你饿吗？”

我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吃东西突然很有吸引力。这时我看到弗瑞兹・沃吉尔和比尔・凯尼格向我们的小间走了过来。李小声说：“友好点，他们跟罗的关系不错。”

走近的两个人看起来象洛杉矶衣官不整的难民。沃吉尔又高又胖，一个巨大的扁扁脑袋直接从衬衫领子里突了出来，我从没见过有谁的眼睛的颜色比他的还浅；凯尼格身型巨大，比我六英尺三英寸的身高还要高几英寸，他那后卫队员紧张的身体状态这时有些软化。他有一只宽大的、象是被打扁的鼻子，招风耳，下巴向前兜着，牙齿又小又碎。他样子愚蠢，沃吉尔样子精明，两个看起来都很卑鄙。

第21章

凯尼格咯咯地笑起来，说：“他招了。插小孩子和入室抢劫。弗瑞吉说我们会被表扬的。”他伸出他的手：“谢谢你们抓住这个金发小子。”

我握了握他的大手，注意到他衬衫右袖口处有鲜血的痕迹。我说：“谢谢你，中士，”然后将手伸向弗瑞兹・沃吉尔。他握了一下，眼神冷淡而且愤怒，然后赶快放开了，好象我的手是滚烫的狗屎一样。

李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巴奇是个高手，很机灵。你们跟埃利斯说了他招供的事儿了吗？”

沃吉尔说：“这事儿好象不用你管吧。”

李笑了，说：“我有特权。还有，你们在背后叫他犹太佬什么的，你们胆子挺大呀！”

沃吉尔的脸红了；凯尼格张着大嘴四下张望。当他转回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衬衫前胸处有溅上的血迹。沃吉尔说：“比尔，走吧”；凯尼格就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去了组办公室。

“这就是友好，啊？”

李耸了耸肩膀。“两个屎鸟。他们要不是警察，就一定在阿塔斯卡德罗。搭档，象我说的那样做，别象我做的这样。他们怕我，可你是新来的。”

我正纠尽脑汁想回答得漂亮点儿，哈里・西尔斯从门口探进头来。他看起来比早晨的时候要邋遢两倍。他说：“我听说了点事儿。李，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两句话一点都不结巴；我从他的鼻息里闻到了酒味。

李说：“说吧”；西尔斯说：“我刚才在保释局，他们局长跟我说鲍比・德・威特的表现刚得了个“A”，他在一月中旬的时候会被保释回到洛杉矶。我想你得知道这事儿。”

西尔斯向我点了点头，走了。我向李看去，他的脸又象在凡尔赛公寓803房间那样痉挛了。我说：“搭档…”

李挤出一丝微笑。“我们吃饭去吧。凯正做闷罐牛肉呢，她让我带你回家。”

★★★★★★

我一直想了解这个女人，看到她的房子却让我震惊：房子座落于日落大道北面四分之一英里处，是米色装饰艺术―流线型。走进门时，李说：“别提德・威特；会让凯不安的。”我点了点头，然后一个象电影里出现的起居室一下映入眼帘。

墙裙是光滑的红木制的，家具都是丹麦的最新款式――由棕色系的六个色调组成，擦得发亮。墙上的画是二十世纪最有名的艺术家的作品，地毯上绣的是些现代派的图案，看起来不是薄雾中的摩天大楼，森林中的树木，就是某个德国表现主义工厂的塔尖。餐厅连着起居室，桌子上摆着鲜花和盘子，盘子里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我说：“警察的薪水很难有这么漂亮的房子。搭档，你收受贿赂了吧？”

李笑了。“我打拳的时候存了点钱。嘿，宝贝儿，你在吗？”

凯・雷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条花裙子，跟桌子上的郁金香很配。她握住我的手说：“你好，德怀特。”我这时感觉象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孩儿第一次参加年级舞会一样。

“你好，凯。”

用力握了一下后，她放开我的手，结束了历史上最长的一次握手。“你和李兰德是搭档。这会让你愿意相信童话吧，是不是？”

我四处看李在哪，却发现他不见了。“不是，我是现实型的。”

“我不是。”

“我能看得出来。”

“我已经经历过太多的现实，够我一辈子用的了。”

“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洛杉矶哈罗德快报。”

凯笑了。“这么说你去看我的剪报了。有什么结论吗？”

“有。童话没有用。”

凯象李一样眨了眨眼；我有感觉，是她教会他这样眨眼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得把童话变成现实。李兰德！开饭了！”

李出现了，我们坐下来吃饭；凯开了一瓶香槟给我们倒上。等我们的杯子都倒满后，她说：“为童话干杯。”我们喝了，凯又倒满，李说：“为B提案干杯。”第二杯香槟弄得我的鼻子有点痒，我就笑了；我提议说：“为布雷切特―布朗查德在警界的第二次比赛干杯，这次比赛的影响力比路易斯（Louis）和席麦尔林（Schmeling）比赛的影响力都要大。”

李说：“为布朗查德的第二次胜利干杯”；凯说：“为平局和没有人受伤干杯。”我们干了，把一瓶都喝光了，凯就又从厨房拿出来一瓶，开启木塞时塞子打在了李的前胸上。当我们的杯子又倒满后，我突然有了一股冲动，脱口而出说：“为我们干杯。”李和凯象电影里的慢动作似地看了看我，这时我发现我们仨的另一只手都放在桌子上，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凯发现了我发现的情况，于是眨了眨眼；李说：“我就是跟她学会的眨眼睛的。”我们三个的手握在了一起，一齐举杯说：“为我们”。

第22章

对手，然后是搭档，然后是朋友。随着这份友谊到来的，还有凯。她从不插入我们中间，但用优雅与风度填充我们工作以外的生活。

46年的那个秋天，我们干什么都一起去。我们去看电影时，凯坐在我们俩人中间，有恐怖镜头时，她会抓住我们俩个人的手；我们周五晚上去马利布大型爵士乐舞会时，她轮换着跟我们俩人跳舞，然后扔硬币决定跟谁跳最后一支慢舞。李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一点的妒忌，同时凯对我的诱惑转变为了一种柔和的骚动状态。那种诱惑会出现在我们擦肩而过时，听到收音机里上口的广告词时，看到好笑的广告牌时，还有听到李的某一句让我们有相同感触的话时，我们的眼神相遇时。这种诱惑愈是无声，我知道凯愈是属于我――我也愈想得到她。但我就顺其自然发展，不是因为不想破坏我和李的搭档关系，而是因为不想破坏我们三人的完美关系。

在执行任务之后，我和李回到那所房子里，凯通常在读书，用一支黄色的蜡笔在上面划线。然后她给我们三个人做饭吃，有时候李会骑摩托车去穆赫兰道兜风。我就和凯聊天。

我们聊天的话题总是绕开李，因为当我们三个中这个实质的中心不在场时，空谈到他好象是一种欺骗一样。凯说起李用打拳存下的钱供她念了六年大学，拿到了两个硕士学位，还有，既然她是所谓的“受教育过多”，她代课教师的工作对她来说最合适不过了；我说起在林肯高地作为一个德国佬是怎么长大的。我们从没有说起过我向外侨处告密的事，也没提到过她与鲍比・德・威特在一起的生活。我们俩个人都感知到了另一方故事的大概，但没有人想要知道详情。在这一方面我倒是占点优势：村上和秀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都死了，但是鲍比・德・威特还有一个月就假释回到洛杉矶――我看得出凯害怕他回来。

如果说李也害怕的话，那他除了哈里・西尔斯跟他说起此事时的一瞬间表现出来过外，再也没有过，而且这件事也没有影响过我们在一起的最好时光――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在那个秋天我知道了警察工作到底是什么，是李教我的。

从十一月中旬到新年，我们一共抓住了11个难对付的重罪犯，18个交通违规被担保人，和3个保释和缓刑期间的逃犯。我们对闲杂人物的敏感与怀疑又让我们逮捕了半打儿，都是服用违禁麻醉药品的。我们直接接受埃利斯・罗的指令，参考罪行记录和警员办公室的资料备忘，再经过李直觉的过滤。他做事的方法有时谨慎、迂回，有时粗暴、简单，但他对孩子们总是很温和，而且当他用暴力获取信息也是因为不得以，那是唯一会有结果的方法。

所以我们就形成了一个“好人+坏人”的讯问小组；火先生扮黑脸儿，冰先生扮白脸儿。我们打拳的名声让我们在大街上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当李一顿狠揍，逼着被揍者说出消息时，我就站在被揍者的角度调停，这样总是让我们能得到想要的资料。

合作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当我们要连续执勤二十四小时，李就会象毒瘾发作似的非得吃苯丙胺片不可，而且要吃一大把才能保持清醒；这时，每个要抓的黑人就变成了“黑鬼”，每个白人变成“屎鸟”，每个墨西哥人变成“墨西哥佬”。他粗野的一面全都暴露出来，毁掉他非常细致的一面，还有两次他沉浸在黑脸儿的角色中不能自拨，我不得不花大力气拉住他。

但对于我所学到的东西来说，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值得了。在李的教导下，我进步得很快，而且不只是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点。尽管埃利斯・罗在我打的那场比赛中损失了五百块，可当李和我抓来一串他想起诉想得直淌哈喇子的罪犯时，他对我也热乎了起来，还有弗瑞兹・沃吉尔，尽管他恨我抢了他儿子的职位，还不得不跟埃利斯承认说我是个高手。

还有让人惊奇的事，我在当地的名头竟然还很响亮，还能带给我些好处。H・J・卡鲁索（Caruso），做了那支著名收音机广告的那个汽车商，喜欢让李帮他收回拖欠款项的车，在不忙的时候，我们就满沃茨和康普顿的大街转，找拖欠债务的车。当我们找到一辆时，李就踹开汽车玻璃，把车热发动，我站在旁边护卫着他。然后我们就开着两辆车去卡鲁索在弗格瑞街的停车场，于是H・J就会塞给我们两人每人二十块钱。我们跟他侃警察、抢匪，和打拳的事儿，侃完他总会又甩给我们一瓶波旁酒，他也总是把这瓶酒带回去给哈里・西尔斯，这样他就会把凶杀组的好多情报给我们。

有时我们也会跟H・J一起去星期三晚上在奥林匹克体育馆举行的拳击比赛。他在拳击台旁边有一个专门盖起来的小亭子，后排的墨西哥人往拳台上扔硬币和装满尿的啤酒瓶子时，这个小亭子可以保护我们。吉米・列农在开赛前的仪式上也会介绍我们的到来。班尼・席格尔偶尔会来小亭子，然后他和李就走到一旁去谈话。李回来的时候总是看起来有些害怕的样子。这个他曾经与之对抗的人是西海岸最有权势的帮派分子，出了名的报复心强，一触即怒。但李总是能从他那儿得到赌马的消息――而且席格尔告诉他的马也总赢。

第23章

那个秋天就这样过去了。圣诞节时我家老头儿可以从老人院出来，我就带他去家里（指布朗查德和凯的家）吃饭。他的中风已经好了很多了，但还是记不起来英语，还是用德语胡扯八扯的。凯喂他吃火鸡和烧鹅，李一整晚都在听他的德语独白，还在他停下来喘口气时插话说：“爸爸，你告诉他们呀”还有“真是疯了”。我把他送回老人院时，他又跟我嘻皮笑脸地，还试图自己走进去。

在新年前夜，我们开车去巴尔沃亚岛，赶斯丹・坎顿（Stan Kenton）乐队的舞会。我们喝了很多酒，跳舞一直跳到了1947年，凯也是扔硬币决定午夜来临时谁可以跟她跳最后一支舞和得到第一个吻。是李赢了这支舞，我看着他们随着舞曲在地板上旋转，想到他们对我的生活竟然有这么大的改变，觉得很害怕。这时午夜来临，乐队放起烟火，我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凯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轻轻地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小声说：“德怀特，我爱你。”还没等我回话呢，一个胖女人抓住了我，在我的脸上“吧嗒”亲了一口。

我们开车回家，走在太平洋海岸路上。整条路上都是纵酒狂欢后回家的人，都在使劲按着喇叭。等我们回到家后，我的车突然启动不了了，我就在沙发上搭了个床，因为喝得太多，很快就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我被墙另一边奇怪的声音惊醒，我竖起耳朵辨认，先是听出抽泣的声音，然后是凯的说话声，声音柔软低沉，她没有跟我这样说过话。抽泣声更大了，变成了呜咽。我用枕头盖住脑袋，强迫自己睡过去。

第24章

1月10号的罪刑报告会非常沉闷，我大部分时候都在打瞌睡，当杰克上尉大喊：“就这样吧。梅拉德中尉，西尔斯中士，布朗查德中士和布雷切特警官，马上去罗先生的办公室。解散！”我才醒过来。

我沿着走廊来到埃利斯・罗的内书房。李，罗斯・梅拉德和哈里・西尔斯已经到了，围在罗的桌子旁边，看一摞今天早晨的《哈罗德快报》。

李向我眨了眨眼，递过来一份报纸。报纸在地方新闻版折了一下。我看到了一个标题：“犯罪处检察官参加48年共合党初选？”，看了三段赞美埃利斯・罗和他对洛杉矶公民的关心的文章就敢快放下了，不然非吐出来不可。李说：“主角来了。嘿，埃利斯，你要进入政界啊？说一遍‘我们唯一要害怕的是害怕本身。’我们来听听你说起来怎样。”

李模仿罗斯福的样子把大家都逗笑了；即使是罗也笑了一下。他递过来附带嫌犯照片的逮捕记录的副本，说：“这儿有一个我们都得害怕的人。看看这个你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我看了看副本。上面详述了雷蒙德・道格拉斯・“小”纳什的犯罪记录。白人，男性，1908年生于俄克拉何马州的塔尔萨。纳什的犯罪记录从1926年开始，包括因强奸幼女罪、持械抢劫、一级故意伤害罪、和重度人身伤害在德克萨斯州立监狱服刑。有五项加利福尼亚州对他提出的指控：三项在北方的奥克兰郡的持械抢劫，还有两项是1944年在洛杉矶――绑架后强奸和由于唆使未成年人犯罪而判的重罪。逮捕记录的末尾是旧金山警察局情报处的注释，说纳什有参与十二起海湾地区抢劫案的嫌疑，还有传言说他是46年阿尔卡特拉斯岛联邦监狱越狱事件的逍遥法外的背后人物。看完之后，我看了看他的照片。小纳什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流动农业工人：大长脸，瘦骨嶙峋，薄薄的嘴唇，鱼泡眼，和傻瓜耳。

我瞄了瞄其他人。罗正在《哈罗德快报》上看写他自己的内容；梅拉德和西尔斯还在一本正经地看逮捕记录。李说：“埃利斯，告诉我们点好消息吧。他现在就在洛杉矶，还很放肆，是吧？”

罗无意识地拨弄着他那优等生荣誉学会的记念钥匙，说：“有目击证人看到他在雷莫尔特区抢劫两次，时间是上周末，所以上周的犯罪报告里没有他。在第二次抢劫时他用枪把殴打一位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在一个小时前死于撒玛利亚人慈善医院。

哈里・西尔斯磕磕巴巴地说：“知道他的认识人吗？”

罗摇了摇头，说：“特尼上尉今天早晨给大学区警察局打了电话。他们说纳什总是单独作案。很明显，在阿尔卡特拉斯岛联邦监狱那件事儿，他是被招募进去的，但那不是他一向的风格。我……”

罗斯・梅拉德举起手，说：“纳什的性伴侣有什么共同的特征吗？”

“我正研究这个呢，”罗说。“很明显纳什喜欢黑人女孩儿。年轻的，只有十几岁。指控他性骚扰的原告都是黑人。”

李向我指了指门。“我们去大学区警察局，看侦探的报告，再把它带回来。我打赌纳什正藏在雷莫尔特区附近。那主要住的是白人，但也有很多从南方曼彻斯特来的黑鬼。想找妞儿的话有的是地方。

梅拉德和西尔斯站起身来走了。罗走到李身边说：“中士，尽量留活口。他确实是该死，但还是尽量吧。”

李一闪他特有的魔鬼似的微笑，说：“先生，我会尽量的。但你也要保证在法庭上致他于死地。那些选民们希望象小纳什这样的混蛋下油锅，这样他们在晚上才会觉得安全。”

★★★★★★

我们的第一站是大学区警察局。警察办公室的头给我们看了抢劫报告，告诉我们说不要再浪费时间仔细检查那两个市场附近的地区，梅拉德和西尔斯正在做这件事。他们正致力于找到对纳什的车更详细的描述，据目前所知，那部车是一部战后的白色轿车。杰克上尉已经给大学区警察局打过电话，告诉他们纳什的“性”趣所在，还有三个风化纠查队的便衣警察已经被派出去检查南部的妓院，尤其注意年青的黑人女孩儿。至于牛顿街和第77街区，那里几乎都是黑人女孩儿，会往路边的小酒店和学校操场等黑人们经常聚集的地方派去夜间监视的带有无线电通话系统的巡逻车，监视纳什是否会出现，以及对孩子们提出警告。

我们没有什么好干的了，只能在这个地区逛来逛去，看看纳什是否还在附近，再有就是给李的线人们通个话。我们于是决定在雷莫尔特区转一大圈，然后就走。

这个区的主要街道是克兰大街甜瓜大道。这条大街很宽阔，一直向北是威尔郡，向南是鲍德温山。街道两旁的景象是典型的“战后潮”。从杰斐逊到雷莫尔特的每个街区的两旁都是些残垣断壁，那些曾经的雄宅伟厦已经坍塌，现在它们的面前都立起了巨型广告牌，上面写着商场、巨型购物中心，儿童乐园，和影剧院。预计完工的日期分别为从47年圣诞节到49年初。这样的话到1950年时洛杉矶的这个地区将是面目全非了。我们一直向东行驶，经过了一块又一块寂寥的空地，这些空地可能很快就会变成蜂窝一样的住宅区；然后是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的战前修建的土砖的平房，通过颜色和屋前的草坪可以辨别出来。再往南，主要是些老旧的木头结构的房子，景象越来越衰败。

第25章

大街上没有一个长得象小纳什的人；我们看见的每一部新款的白色轿车，开车的要么就是女人，要么一看就是个守法良民。

在快到圣巴巴拉和佛蒙特的时候，李终于打破了我们之间长长的沉寂，说：“溜这个大弯的做法太狗屎了。我得找人帮帮忙。”

他把车开进一个加油站，下车去打电话；我在车上听双向步话机里其他人的呼叫。我大概听了十分钟左右，李回来了，面色苍白，一头汗水。“我得到一个消息。我的一个线人说纳什正在斯劳森街和胡弗路街区附近的一个小房子里和一个妓女同居。

我关上步话机。“那里住的都是黑人。你想……”

“我想咱们他妈的走吧。”

我们穿过佛蒙特街，来到斯劳森街，然后向东开，路过临街的教堂和理发店，空空的停车场和没有名字的酒水店――虽然是下午，可是有着“酒店”字样的霓虹灯还是向人眨着眼睛。在胡弗路右转弯，李将车速减了下来，开始查看路边破烂的出租房。路边有一伙人，三个黑人和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白人，他们懒散地倚在一个破烂不堪的门廊台阶上；我看出这四个人看出来我们俩是警察了。李说：“抽大麻的。据说纳什跟黑人有来往，所以咱们去审审他们。如果他们有问题，咱们就试试能不能把纳什的地址从他们的嘴里挤出来。”

我点了点头；李猛地把车刹住，就停在马路中央。我们下了车，向他们走去；那四个把手插在兜里，脚在地上拖来蹭去，受惊的无赖都是这副德行。我说：“警察。乖乖趴到墙上去，动作慢点儿。他们做出让我们搜查的样子，手举过头顶，手掌扶在墙上，脚向后伸，两腿劈开。

李负责右边的两个；那个白人嘀咕说：“啊，――布朗查德？”

李说，“闭嘴，屎鸟，”然后开始搜他的身。我先在中间的黑人身上搜，先用手拍他的胳膊，然后抻到他的衣袋里去。我的左手拿出来一盒“好运”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右手里是几支大麻烟。我说：“大麻卷烟”然后把它们扔在了地上，飞快地斜眼看了一下李。他身边穿佐特装的黑人正把手伸向腰间；他的手动作的时候，腰间在金属的光芒闪动。我大喊：“拍档！”然后拔出我的.38手枪。

那个白人转过身来；李照着他的脸就是两枪。那个穿佐特装的人在我拔枪时抽出一把弹簧刀。我开枪，他扔了刀，手抓住脖子，向墙摔去。转过身，我看到边儿上的那个黑人正在裤子前兜里摸索，我朝他开了三枪。他向后飞去，嘴里念叨着：“巴奇这个家伙！”我倒在水泥地上，朦胧间看到李和最后一个黑人向彼此靠近，那家伙正想用一支迪林格手枪瞄准李时，李三声枪响把他打倒在地。那家伙的头骨都被打去了半拉。

我站起来，看着四具尸体和到处是血的人行道，跌跌撞撞地走向路这边，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吐得胸腔都疼了。这时我听警笛响，就把警徽戴在了夹克衫胸前，然后转过身来。李正在掏那几具尸体的衣袋，把弹簧刀和大麻烟卷儿扔在人行道上血流的旁边。他走了过来，我正希望他会说几句俏皮话来安慰我。他却没有；他象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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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十秒钟发生的事写在纸上用去了我下午剩下的所有时间。

我们是在第77街警察局写的报告，然后受到凶杀组侦探们的讯问，他们要调查所有涉及警察的枪击事件。他们告诉我们说，那三个黑人――威利・沃克・布朗，加斯威尔・布来奇福特，和加图・厄雷――是有名的坏蛋，那个白人――贝克斯特・弗奇――在二十年代末的时候就有过两次暴力抢劫的记录。既然四个人都持有枪械和藏毒，他们向我们保证说，我们不会受到在陪审团的审查。

我接受讯问的时候很平静；李却不能，他一边发抖，一边嘟囔说，他在高地区工作的时候就因为他在那儿闲荡而审过贝克斯特好几次，还说其实他并不讨厌那个家伙。我在警察局的时候一直跟着他，然后冲出一群向我们不断提问记者的包围，把他送到车上。

等我们到家时，凯站在前门廊上，面色憔悴，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向李跑来，抱住他，小声说：“哦，宝贝，哦，宝贝。”我看了看他们，又看见门廊的栏杆上有一份报纸。

我拣起报纸。是《镜报》的警讯版，醒目的大标题是：“拳击手警察枪战！四匪徒毕命！！”下面是火先生和冰先生戴着拳击手套穿着动力裤的照片，还有那四个死了的家伙大头照。关于枪战的描述非常夸张，还有一段十月份那场比赛的重放。这时我听见李喊到：“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就让我一个从他妈的安静一会儿！”

李跑了，绕过门廊前的小路跑向车库，凯紧跟在他后面。我站在门廊上，惊讶于这个我见过最粗豪的汉子竟然有这样一颗柔软的心。我听到李的摩托车起动的声音；几秒钟后他就骑着它冲了出去，摩托车向右急转，发出剌耳的声音，显然，他又去穆赫兰道狂飙去了。

第26章

摩托车的噪音在远处消失时，凯回来了。我抓住她的手说：“过一会儿他会感觉好些的。他认识那其中的一个家伙，所以感觉就更差了。但是他会克服的。”

凯奇怪地看着我，说：“你很平静。”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明天我们放假，你照顾好李，但是等我们再回去，就要去对付一个真正的野兽了。”

“你也要看着他。鲍比・德・威特再有差不多一周的时候就出来了，他当时在审讯时发誓要杀了李和其他抓他的人。他很害怕。我了解鲍比，他说过就会做到的。”

我用手揽住凯的肩膀，说：“嘘，火先生与冰先生来处理这事儿，放心吧。”

凯晃开我的手，说：“你不了解鲍比。你不知道他强迫我做的那些事儿。”

我撩开她眼前的一^头发，说：“我知道，我不在乎。我是说我在乎，但是……”

凯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然后把我推开了。我没有阻拦她，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追过去，她就会告诉我一大堆我不想知道的事。房子的前门咣当关上了，我坐在台阶上，很高兴可以一个人整理一下思绪。

四个月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巡逻警察，前途暗淡。现在，我是执行组了侦探，帮助他们通过了一项价值一百万的提案，还有杀死两个黑鬼的记录。下个月我就三十岁了，有五年的警察工作经验，有资格参加中士考试。如果我通过，然后工作干得漂亮，在三十五岁之前我就可以成为中尉侦探，而那只是我无量前途的开始而已。

我开始心里痒痒了，就进屋了，在起居室里晃来晃去，翻翻杂志，在书柜里东挑西捡，看有什么可看的。这时，我听到从房子的后面传来大注的水流溅在地上的声音。我向后面走去，看见了大敞四开的浴室门，知道这是故意的。

凯赤裸着身体站在喷头下。她面色沉静，即使是我们双目相交时她也一点表情没有。我的目光滑过她的全身，从有着黑黑的乳头和几颗雀斑的胸部，到宽宽的髋部和平坦的小腹，这时，她轻巧地转了一下身。从她的大腿一直到脊背有一个十字型的大刀疤。我吃了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身离开，我真希望她没有在我刚杀了两个人的这天给我看这个刀疤。

第39街、诺顿路街区

第1章

星期三一大早儿电话就把我吵醒了，打扰我的美梦。我正梦见星期二《每日新闻》的标题――“火先生与冰先生击倒黑人暴徒”――还有一个跟凯的身材一样的金发美女。我想电话一定又是自从枪击事件开始就缠着我的记者，就摸索着把听筒拿下来放在了床头几上，然后重又进入梦乡。这时，我听到：“别睡了，精神点儿，搭档！”就拿起了听筒。

“李，是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我早晨六点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当我在李的声音中感觉到一种兴奋时，我住了口。“你还好吧？”

“我好极了。我先在穆赫兰道飙到一百一十脉，昨天一整天又都跟凯在家过家家。现在我烦了。想干点警务工作吗？”

“接着说。”

我刚和一个欠我个大人情的线人通过话。他说小纳什有一处安乐窝――在大体育场、诺顿路街区的一个车库，在一个绿色的公寓的后面。咱们比赛看谁先到啊？输的人今天晚上看比赛时买啤酒怎么样？”

新的头版头条又在我的眼前晃动。我说了句，“你行啊，”就挂了电话，以破记录的速度穿好了衣服，跑到外面的车里，极速赶了八、九英里来到雷莫尔特区。可是李已经到了，正靠在他那辆福特车，车背后是在一个巨大空旷的场地上唯一的一个建筑物――一个胆汁绿的庭院，后部是个两层的破房子。

我在他身后停下了车，下来。李对我眨了眨眼，说：“你输了。”

我说：“你玩赖。”

他笑了，说：“你说得没错，我是在电话亭打的电话。记者们一直缠着你了吧？”

我好好地端详了一下我的搭档。他看起来很放松，但内心充满渴望，他爱开玩笑的样子又回来了。我说：“我藏起来了。你呢？”

“贝弗米斯上我家来了，问我的感受。我告诉他我可不想总遇到这事儿。”

我指了指那个院落说，“你跟什么租户谈过了？找到纳什的车了吗？”

李说：“一辆车也没有。但我跟房东谈过了。他后面的那个小房间一直租给纳什用。他跟妓女过夜时用过几次，但这一周左右的时间房东都没见着他。”

“你搜过了吗？”

“没有，等你呢。”

我抽出.38手枪压在腿的外侧；李眨了眨眼，学我做同样的动作，我们穿过院落，来到房子。每层的木门看起来都又轻又薄，楼梯也摇摇欲坠。李试探了一下底层的门，它吱呀一下就自己开了。我们俩个紧贴在门两侧的墙上，然后我一转身进去了，我拿着枪的手伸在前面。

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只有蜘蛛网、一地发黄的报纸和破轮胎。我退了出来；李带头踮着脚尖向楼梯上走去。李站在楼梯的走廊上轻摇了一下门把手，摇摇头表示没有动静，然后一脚把门踹开，门板整个掉了下来。

我跑上楼梯；李端着枪进到屋里。上楼后，我看到他把枪插回枪套里。他做了一个拢括全屋的手势，说：“民工的垃圾。”我迈过掉下来的门板，点点头同意他的观点。

小屋子里充满了劣质酒的臭味。床是用两个展开的汽车座椅搭成的，占去了地板的主要面积；床上都是些塞家具的泡沫和用过的安全套。墙角堆着些麝香葡萄酒的空酒瓶子，唯一的一扇窗子上横七竖八地挂着蜘蛛网和一嘟噜一嘟噜的灰尘。臭气向我袭来，我走过去打开了那扇窗。向外看去，我发现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一群便衣站在诺顿的人行道上，在离第39街半个街区的地方。他们所有的人都在盯着空地草丛里的什么东西；两辆囚车和一辆巡逻车停在路边。我说：“李，过来。”

李把头伸出窗外，眯着眼睛看。“我好象看到了梅拉德和西尔斯。他们今天应该去抓些知道内情的人啊，那么是不是…”

我冲出房间，下楼梯，转过拐角，向诺顿跑去。李紧跟着我。看到一辆验尸官的车和一辆照相车尖叫着急停下来，我更加快了速度。哈里・西尔斯在半打儿警察的面前给自己灌酒；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惧。照相人员已经来到了空地上，呈扇形散开，把相机都对准了地面。我在几个巡逻员的中间挤了进去，看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一具裸体的、肢解了的年青女子的尸体，从腰部一切两半。下半部扔在离上半部几英尺的草地里，两腿劈开。左臀处被挖出一个大三角型。从三角型的一个角bisection到阴毛处有一道又长又宽的刀口。刀口两侧的皮被拉回原位；里面的器官已经都没了。上半身的情况更惨：两个乳房上布满了烟头烫的小点儿，右边的那个松松地挂在那儿，只有几块皮将它跟身体连起来；左边的乳房的乳头周围都是刀痕。刀痕很深，深可见骨，但最惨的还是女孩儿的脸。她的脸整个都紫了，鼻子被打碎，几乎与脸一样平，嘴被割开至两耳，象在不怀好意地笑，也有点象在嘲笑加之于身体的所有残忍暴行。我当时就知道，我到死也不会忘了这个笑的。

第2章

我抬起头，浑身发冷；我大口地喘着气。人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推撞着我，我听到噪杂地声音：“一滴他妈的血也没有……”“这是我在十六年的警察涯中见过的在女人身上最厉害的犯罪……”“他把她绑起来了。看，在她的踝关节上有绳子捆绑的伤痕……”这时传来一声尖锐的持续很久的口哨。

这十几个人不再喋喋不休了，都向罗斯・梅拉德看去。他镇定地说：“在事情失控之前，我们先不要胡说。如果这件杀人案曝光率太高的话，就会有很多人来认罪。那个女孩儿的内脏都被掏空了。我们需要摆脱那些疯子的资料。就是这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要告诉你们的妻子，不要告诉你们的女朋友，不要告诉任何其他的警员。哈里？”

哈里・西尔斯把酒瓶藏在手掌里，怕被他的长官看见，答应到：“罗斯，我这这儿。”梅拉德看到了他的动作，厌恶地翻了下眼睛。“不要让记者看到尸体。你们负责照相的，现在照吧。你们验尸官，等他们照完你们给尸体盖上条床单。你们巡逻警察，从街上一直到尸体后面六英尺，围起一个犯罪现场。任何一个想要进入现场的记者，立即逮捕。当检验科的人来检验尸体时，你们把记者清到街的另一侧去。哈里，你给大学区警察局的哈斯金斯Haskins中尉打电话，告诉他把他能调来的警察都调过来。

梅拉德环视了一圈，看到了我。“布雷切特，你在这儿干什么？布朗查德也在这儿吗？”

李正蹲在尸体旁边，在一个小笔记本上记着。我向北方一指，说：“小纳什在那边那个建筑的后面租了一个车库。我们正搜查呢，就听到这里的喧闹声了。”

“那屋子里有血吗？”

“没有。中尉，这不是纳什干的。”

“还是让检验科的人来判断吧。哈里！”

西尔斯正坐在一辆警车里，对着一个步话机麦克说话。听到喊他的名字，他回喊到：“罗斯，这呢！”

“哈里，等检验科的人来的时候，让他们去那边街角那个绿色的建筑物里，检查车库里有没有血和指纹。街道也得封锁……”

梅拉德突然闭上了嘴，几辆车从街道那头转过弯来，直奔现场而来；我又低头向尸体看去。那些负责照相的警察还在从各个角度照着；李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那些在人行道上打转的人不时地向尸体看来，然后又移开目光。在大街上，记者和摄影记者从车子里涌出来，哈里・西尔斯和围成一圈的警界线，将他们挡在外面。我又想看尸体，这次，我仔细地看了看。

她的两腿劈开，准备做爱的样子，从她膝盖弯曲的样子可以看出她的膝盖断了；她乌黑的头发没有沾上一点血块，好象凶手在把她扔到这儿以前给她洗过似的。那个可怕的死亡之笑仿佛是最后的暴行――碎裂的牙齿从溃烂的肌肉里伸出来，实在惨不忍睹。

我在人行道上找到了李，他正在帮着围犯罪现场的绳子。他的目光透过我的身体，好象他眼里只有空气中的鬼魂一样。我对他说：“小纳什，还记得吗？”

李凝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他干的。他是垃圾，但这不是他干的。”

大街上喧哗声骤起，越来越多的记者赶到了，警察们不得不手拉手围成警界线来拦住他们。为了让李听到我的话，我放大了音量：“他把一个老太太给打死了！他是我们现在的头号目标！”

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都捏麻了，说：“这才是我们的头号目标，我们留下来帮忙！我是长官，我说留下来！”他的话在现场上空轰轰作响，好多人都向我们这里看过来。我拽回胳膊，朝李的鬼魂尖叫道(and snapped to who Lee’s ghost was)：“好吧，搭档！”

★★★★★★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第39街的诺顿地区到处都是警车、记者和一群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尸体被用一个盖着两条单子的担架抬走了；在救护车后面，检验科的人在把她拉到停尸房之前取指纹。哈里・西尔斯给记者们发了梅拉德编写的传单，上面除了尸体的内脏被取走之外的一切详情。西尔斯又开车去市政厅查失踪人口记录，梅拉德留下来指挥调查。

检验科的技术人员被派去空地上搜索，看是否有凶器或女人的衣服；另外一队刑侦小组被派去小纳什的房间找指纹和血迹。然后梅拉德开始点人数。有四个人在指挥交通并维持那些爱找刺激的平民的秩序，十二个警察，五个便衣，李和我。梅拉德从他的巡逻车里掏出一张街区图，把整个雷莫尔特地区分成走访区，然后给每个人分派了一区和几个必答题，要问到每一幢房子、每一套公寓、每一家商店里的每一个人：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你听到过女人的尖叫声吗？你见过有什么人扔掉或者烧掉女人的衣物吗？你是否注意到任何可疑的人或车辆在附近徘徊？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你是否曾经经过第39街和大体育场街中间的那段诺顿路，如果你曾经经过，你是否在空地上见到什么人？

第3章

我被分去奥姆斯特德街、诺顿路街区以东的三个街区，和从大体育场南路到雷莫尔特路的地带；李分到甜瓜的商店和大楼，从39街北路到杰斐逊。我们计划好8：00在奥林匹克体育馆见面，然后就分开了；我开始了漫长的行程。

我走啊走，按门铃，问问题，得到否定的回答，记下来没人在家的房子的地址，这样第二批调查队就有参照了。我遇到爱偷喝雪利酒的家庭主妇，淘气、粗鲁的小孩儿，领补助金的老人，和正在休假的军人，我甚至还遇到一个放假的警察，他在西洛杉矶区工作。我还插入了几个关于小纳什和新款白色轿车的问题，拿他的照片给人看。可我所有的成果就是一个肥大的零；7：00，我走回我的车，郁闷得不行，我怎么胡里胡涂卷进这趟事里儿来了呢？

李的车已经不见了，39街、诺顿路街区四周都架起了刑侦用的孤光灯。我开着车向奥林匹克体育馆驶去，希望几场好拳可以驱走这一天来我嘴里恶心的味道。

HJ卡鲁索Caruso在正门处给我们留票了，还留了一张字条说，他要跟一个性感女郎约会，今天晚上不来了。李的票还在信封里；我拿了我的就去了HJ的包箱。第一场最轻量级的预赛已经开始了，我坐好，开始一边看比赛一边等李。

那两个小不点儿墨西哥战士打得很激烈，观众们也很热情。硬币象雨点儿一样从看台的高处飞下来；体育馆里回荡着西班牙语和英语的叫喊声。打过四场之后，我知道李是不会来了；那两个小瘦子，都已经伤得不轻了，让我想起了那个被切碎的女孩儿。我站起身走了，心里很清楚李在哪儿呢。

我把车开回39街、诺顿路街区。整块空地都被孤光灯照亮――亮如白昼。李就站在现场围绳的里面。夜晚泛起了凉意，李缩在他的运动夹克里，看着检验科的技术人员在草丛里翻来找去。

我走了过去。李看见我过来，迅速做出一个拔枪的姿势，用食指和中指对准我，用姆指扣了一个板机。每次他吃了苯丙胺，精力旺盛时都会这样。

“你应该去和我会面，记得吗？”

孤光灯在李刚毅的脸上笼上一层蓝白色。“我说过，这是我们的头号任务，记得吗？”

我向远看去，其他的几块空地也被点亮了。“可能这是局里的头号任务。就象小纳什是我们的头号任务一样。”

李摇了摇头。“搭档，这可是件大案。哈罗和席德・格林几个小时前也来了。杰克・特尼已经被派到凶杀组主管调查，罗斯・梅拉德辅助。想听我的看法吗？”

“说。”

“这是一场表演。一个可爱的白人女孩儿遇害，全局出动抓住凶手给选民们看，通过了那个提案让警队更加英勇，所向无敌。”

“可能她不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可能纳什杀的老太太是位慈祥的奶奶。可能你对这个案子投入的个人感情过多，可能我们应该让局里处理这个案子，我们在小纳什再杀个什么人之前回到我们的工作中去。”

李握紧拳头，说：“你还有其他可能要说吗？”

我向前走了一步：“可能你害怕鲍比・德・威特放出来。可能你过于骄傲，所以不肯求我帮忙把他从我们都很在乎的女人身边吓走。可能因为劳丽・布朗查德的缘故我们应该让局里来为那个死去的女孩报仇。”

李松开拳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着，暗自希望等我看到他的脸时，他是气得要发疯的样子，或者嬉皮笑脸，或者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伤心的表情就行。这回是我握紧了拳头，大喊到：“他妈的，跟我说话呀！我们是搭档！我们一起杀了四个鸟人，现在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特有的魔鬼似的微笑，但这微笑显得紧张而忧伤。他的声音也很刺耳，扯得很尖的声音。

“过去，劳丽玩儿的时候，我总是在旁边守着她。我那时就是个轻量级的拳手了，所以那些孩子都怕我。我有很多女朋友――你知道，小孩儿的爱情游戏。那些女孩子总是拿劳丽来嘲笑我，说什么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有多长，说什么她才是我真正的小情人儿。

“是啊，我很宠爱她。她长得很漂亮，还是个小演员。

“爸爸那时候总说道要让劳丽上芭蕾课、钢琴课、演唱课。我将来会象他一样在FirestoneTire做个打手什么的。而劳丽会成为一位艺术家。那只是说说而已，但我是个小孩子，很当真。

“不管怎么说，就在她失踪前那段时间里，爸爸总是提到让她去上课的事儿，这让我很生劳丽的气。在她放学后去玩儿时，我开始不管她了。那时正好有个野丫头刚搬到我家附近。她是个不检点的女孩儿，总是在浴缸里喝醉，然后任所有的男孩子为所欲为。当劳丽被抓走时我正跟她搞呢，那个时候我本来应该保护我的妹妹的。”

第4章

我伸出手想握住我搭档的胳膊，告诉他我能理解；李推开我的手。“别告诉我你能理解，因为我要告诉你更糟的是什么。劳丽死了，不知那个没人性的家伙扼死了她或者把她砍碎了。可是当她死的时候，我正在设想些丑恶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我恨她，因为爸爸认为她是位公主，而我只是个蛮汉。我想向着我的妹妹被砍成跟今天早晨的那具尸体一样，而且我一边想一边笑，那时我正跟那个婊子在一起，干她，大喝特喝她爸爸的酒。”

李深吸了一口气，指向几码远的地上。一个独立的，小一点的警界圈被立了起来，尸体的两个部分用生石灰标了出来。我看着生石灰画出来分开的双腿；李说：“我要抓住他。不管有没有你，我都要抓住他。”

我挤出一丝微笑。“明天市政厅见。”

“不管有没有你。”

我说：“我听见了，”然后走回我的车。打着了火，我看见往北一个街区的空地上也点起了灯。

第5章

第二天早晨，我走进警察办公室后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哈里・西尔斯在读Herald快报上的头条：“寻找虐杀凶徒的窠穴！！！”；我看见的第二件事是一串儿人，五个――两个流浪汉，两个典型的良民，和一个郡监狱的demins，被铐在一个板凳上。哈里放下报纸，结巴着说：“自-自-自首的。说-说-说是他们切了那个女孩儿。”我点了点头，听到从审讯室里传来尖叫声。

过了一会儿，比尔・凯尼格领着一个直不起腰来的胖子走了出来，对着大家宣布：“不是他干的。“有几个警员讽刺地拍了拍桌子；还有几个看着他恶心，扭开了头。

凯尼格把那个胖男人推到了走廊里。我问哈里：“李呢？”

哈里指了指埃利斯・罗的办公室，“跟-跟罗那呢。还有记者。”

我走了过去，从门缝里望进去。埃利斯・罗正站在他的桌子后面，应对着十几个记者。李坐在检察官的旁边，穿着他那套唯一的西装。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但绝不象前一天晚上那样躁动不安。

罗正坚定地表着态，“……这件案子令人发指的性质就注定了我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尽快抓住这个恶魔。很多经过特殊训练的警员，包括火先生和他的搭档冰先生，已经被从他们平时的工作中调离，参与到这个案子的调查。那么有象他们这样的警员加入到调查中来，我想我们可以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即会有肯定的结论。另外……”

我听不进入了，因为血直冲我的脑袋。我把门缝开大了一点；李看见了我，向罗示意了一下，从旁门出来了。他跟着我回到了我们工作的小间；我转过身来。“你让我们俩调过去的，是吧？”

李将手放在我的胸前，安抚我的怒气。“我们慢慢地，平静地说，好吧？首先，我给埃利斯留了个备忘，说我们有了确凿的证据，纳什的案子超越了我们的权限。”

“你他妈的疯了吧？”

“嘘……。听着，这只是个铺垫。各地还在通缉纳什，那间小屋也在被监视，南部的所有警察都出动了，那个狗娘养的什么也干不了。今天晚上我要在那间小屋守着。我拿着望远镜，我琢磨着有望远镜加上孤光灯，我应该能看到经过诺顿车的车牌。那个凶手可能会得意地开车过来瞧瞧。我会记下所有的车牌号码，然后拿去机动车管理局和情报中心查车主。

我叹了口气。“天哪，李。”

“伙计，我只想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调查这个女孩的死。纳什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如果一个星期后还抓不着他，我们就回头，拿他当头号任务。”

“他太危险，不能放过。你知道的。”

“伙计，他被控制起来了。好了，别说你不想在你杀黑鬼的功绩上再加点成绩。别说你不知道女孩儿这件案子比小纳什那个更讨巧，是块更美味的蛋糕。”

更多关于火先生和冰先生的头条在我眼前闪耀。“一个星期，李，不能更多了。”

李眨眼。“好极了！”

杰克上尉的声音从内部通话系统里传了出来：“先生们，所有人马上到会议室。”

我抄起笔记本，走出大办公室。来自首的队伍更庞大了，新来的被铐在暖气片和暖气管子上。比尔・凯尼格正在审一个想见伯伦市长的老头儿；弗瑞吉・沃吉尔在一个写字夹板上记下他们的名字。会议室里只能打站票了，到处都是中心和局里的人，还有一大堆的便衣，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便衣在一起。杰克上尉和罗斯・梅拉德站在房间前面的一个立式麦克风旁边。特尼拍了拍麦克，清了清嗓子，说：

“先生们，这次会议是关于雷莫尔特区187案的一次简报。相信你们都看了报纸，你们也都知道这个案子多么地耸人听闻。它也是份大活儿。市长办公室接到了很多电话，我们接到了很多电话，市议会接到了很多电话，哈罗局长也接到了很多人打去的电话，这些人都是我们讨好还来不及的。报纸上的这件凶杀案还会让我们接到更多的电话，所以，我们开始干活吧。

“我们先说一下指挥层的组成。我总抓，梅拉德中尉执行，西尔期中士是各部门之间的联络员。罗副检察官负责接触媒体和民众，还有，下列警员从47年1月16日开始被派到中心凶杀组：安德斯中士，阿考拉侦探，布朗查德中士，布雷切特警官，卡洼拿中士，埃利森侦探，克莱姆斯侦探，凯尼格中士，李吉特侦探，拿洼莱特侦探，帕拉特中士，J・史密斯侦探，W・史密斯侦探，沃吉尔中士，你们几个警官在这个短会后去见梅拉德中尉。罗斯，他们由你调派了。”

我拿出笔，轻轻地用胳膊肘杵了旁边的人，好有足够的地方记笔记。我周围的每一个警察都在做同样的事；都可以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会议室的前面。

第6章

梅拉德用他法庭律师的声音说到：“昨天，上午7点，39街与大体育场中间段的诺顿路。一名死亡少女，裸体，切成两半，就在人行道边上的一块空地里。很明显曾经被虐待，但这一点还是等我跟负责验尸的医生谈过以后再说吧――今天下午，在天使女皇医院（Queen Angels），纽巴尔大夫正在做这项工作。不要让记者介入――有一些细节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

“发现尸体的地区已经被详细地搜索过一次――到日前为止没有任何线索。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没有血迹；很明显，女孩子是在别处被杀害后抛尸在这块空地的。在这个地区有很多块空地，现在我们正在搜索这些空地，看是否能找到武器或血迹。一个叫做雷蒙德・道格拉斯・纳什带有武装的抢劫重案嫌疑犯在那条街上租了一个车库――我们也在那里搜索过指纹和血迹。检验科的人什么也没找到，纳什不是杀这个女孩儿的嫌疑犯。

“她的身份现在还没有确定，在失踪人口档案里找不到匹配的资料。她的指纹已经被拍发到各处，所以我们很快应该就会有消息。顺便说一下，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有一个打到大学区警察局的匿名电话，接电话的警员说打电话的女人歇斯底里，说她正在送女儿上学的路上。她没有说出她的名字就持断了电话。我认为我们可以排除她的做案嫌疑。”

梅拉德的声音转换成了一种耐心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在死者的身份确定以前，调查还是要集中在第39街和诺顿路，所以，下一步是重新搜索那个地区。”

一阵抱怨声传来。梅拉德脸现不悦之色，说：“大学区警察局是指挥中心，但这里会有工作人员打印和整理出外调查警员的报告。负责办公室工作的警员将会整理出简报和证物索引。这些简报和证物索引将被贴在大学区警察局警员办公室的公告板上，副本会被送到洛杉矶警察局和地方治安的所有分部。你们从其他警队来的警员要记下在这次短会上听到的内容，然后带回你们各自的警局，加在每一张犯罪记录单上，发到每一个监视地点。你们从巡逻队员那里得到的任何消息都要打电话通知中心凶杀组，411分机。现在，除了布雷切特和布朗查德之外，你们每个人二次搜索的地区要重新分配。巴奇，李，你们还是负责昨天负责的地区。你们从其他警队来的，待命；其他特尼上尉分派过来的人，现在跟我来。就这样吧！”

我冲出门去，没走电梯，走楼梯下到停车场，因为我想躲开李，不想那么快就表示同意他对纳什案的处理。天色变得灰沉沉的，在去雷莫尔特区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象，暴雨洗去空地上的所有线索，将对肢解女孩儿的调查、李因为小妹妹事的悲伤都冲到阴沟里去，直到阴沟里的水即将满溢，小纳什的头从水里伸出来，死乞白赖地要我们逮捕他。等我停下车来的时候，云层开始散去；很快，我开始调查的时候阳光已经直射下来了――新一串的否定回答打碎了我的幻想。

我提的问题跟前一天的一样，只是更加追究小纳什的消息。但这次情况不同了。警察们在彻底搜查这个地区，记下所有车辆的牌号，还在下水道里掏女人的衣服――当地的居民也都听了收音机或看了报纸。

一个呼吸带有雪莉酒味的满身是毛的家伙拿出一个塑料的十字架问我，这东西能不能驱走暴徒；一个穿着圆领衫和教士领的古怪老头儿告诉我说，女孩儿死去是上帝对我们的惩罚，因为雷莫尔特区地区在46年的大选中投了民主党的票。一个小男孩儿给我看了一张小朗钱尼的贴画，说他是那个暴徒，还说39街、诺顿路街区的空地是他火箭推进器的发射基地；还有一个拳手看过我和布朗查德的比赛，认出了我，朝我要签名，然后他又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他邻居的矮脚长耳猎犬是凶手，让我给那条不要脸的狗一枪子儿。理性的否定答案无聊至极，这些荒唐答案又是这样的稀奇古怪，我开始觉得自己的任务就是在一幕荒谬的闹剧中协助丑角惹人发笑的。

1：30，我完成询问，走回汽车，心里想着去吃饭，然后去大学区警察局报个道。这时我看到我汽车的刮水片下面夹着一张纸――一张席德・格林的专用信纸，信纸的中间部分打印着：“警方目击证人――请允许这位警员于47年1月16日下午2：00进入珍・多31号的验尸现场”。格林的名字草草地签在下方――这个签名怎么那么象李兰德・C・布朗查德中士写的呢。我禁不住笑了起来，开车去了天使皇后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修女护士和躺在滑轮担架上的老人。我给一个年长的修女看了我的警徽，问她验尸间在哪儿；她划了个十字，领我走了一段路，然后指向一个双开门的，上面写着“病理”二字的房间。我走向站在门口护卫的巡警，给他看了我的邀请函；他“啪”地立正，给我打开了门。我走进了一个又小又冷的房间，里面是清一色的白，一个长长的金属桌子放在地中间。桌子上放着两个盖着单子的物体。我坐在一个面向解剖桌的长板凳上，想着要再一次看到女孩的死亡之笑，不禁发起抖来。

第7章

几秒钟之后，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的、嘴里叨着一支雪茄的老人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拿着速写本的修女。罗斯・梅拉德，哈里・西尔斯和李跟在他们后面。凶杀执行官摇着头说：“你和布朗查德怎么老在我眼前晃，烦死人了。大夫，我们可以抽烟吗？”

老头儿从他的后兜里拿出一把解剖刀，在裤子上擦了擦，说：“当然可以。不用担心这个女孩儿会介意了，她已经永远进入梦乡了。马格丽特修女，请帮我把那个单子拿走。”

李坐在我身边；梅拉德和西尔斯点着香烟，然后拿出笔和记事本。李打了个哈欠，问我：“今天早晨有什么收获吗？”

我看得出他的苯丙胺苏醒剂已经快过劲儿了。“有。这件事是一个来自火星的暴徒干的。巴克・罗杰斯正坐着他的宇宙飞船追呢，还有，你该回家睡觉了。”

李又打了个哈欠。“一会儿吧。我听到的最有意思的说法是纳粹干的。一个家伙告诉我说，他在39街与甜瓜那片的一个酒吧里看到希特勒了。哦，天哪，巴奇。”

李低下了眼睛；我向解剖台看去。那女孩儿尸体上的单子已经打掉了，她的头垂向我们这边。那个大夫开始用医学术语嘟囔着，我盯着我的鞋。

“从表面病状看，这是一个女性高加索人。从肌肉的状况判断，她的年龄在十六岁与三十岁之间。尸体呈两半，从肚脐线处切断。上半部分：头部完整，有严重的下陷式头骨骨折，严重的瘀癍、血肿和水肿导致面部轮廓模糊。鼻部软骨组织向下移位。锯齿状的伤口从嘴角两边穿过咬肌、颞颥下颌骨关节直到两侧的耳垂。颈部没有明显瘀伤。胸腔前部有多处锯齿状伤口，伤口集中在两个乳房。两乳房部有香烟烫伤。右乳房几乎完全被切断，与胸部脱离。经过对上半身腹腔部分的检视，没有血迹。肠、胃、肝与脾脏被取走。

大夫大声喘了口气；我抬起头，看到他藉着雪茄烟喘着气。速记修女飞快地写着；梅拉德与西尔斯看着那张僵硬的、面无表情的脸；李盯着地板，擦着额头上的汗。医生用手摸着摸两个乳房，说：“没有肥大，说明死亡的时候没有怀孕。”他抓过解剖刀，在尸体的下半部的内里探了探。我闭上眼睛听着。

“对尸体下部的检视显示，从肚脐到耻骨联合处有一个中线纵向伤口。肠系膜、子宫、两个卵巢和直肠被取走，前腔与后腔壁处有多重锯齿状伤口。左股处有大三角型沟。修女，请帮我把她翻过来。”

我听到门打开了；一个声音说：“中尉！”我睁开眼，看见梅拉德站了起来，医生和修女正费力把尸体翻过来。等她背面朝上，医生抬了抬她的踝骨，弯了弯她的双腿，说：“双腿膝盖处折断，在愈合过程中，上背部和肩膀处有轻度鞭痕。双踝骨处有绑扎痕迹。修女，请帮我拿扩张器和药签。”

梅拉德回来了，递给西尔斯一张纸条。他看了看，用肘推了一下李。医生和修女将尸体的下半部翻了过来，把腿劈得大开。我的胃里上下翻腾着；李说：“看吧。”他正在看着一张打字电报，这时，医生还在叨唠着，阴道处没有擦伤，有残留的精液。他冷漠的声音让我生气；我抢过那张纸看了起来：“罗斯――她叫伊丽莎白・安・肖特，出生时间、地点为24年7月29日，麻省的美德福德。联邦调查局的人找到了她的指纹资料――她43年9月时曾在圣巴巴拉被捕。背景资料还在调查中。验尸后回市政厅报告。叫回所有实地调查的警员。――J・T。（杰克・特尼）”

医生说：“这是尸检的初步结果。一会儿我会做更详细的检查，还会做毒物学的试验。”他盖上伊丽莎白・安・肖特的两半身体，又说：“有问题吗？”修女拿着速写本走向医生。

梅拉德说：“您能详细给我们说一下吗？”

“当然，还要等试验的结果出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她没有经历的事儿：她没有怀孕，她没有被强奸，但她大概在上个星期曾有过自愿的性交。在上个星期里她经受过你们称之为温和的鞭打；她背后的鞭痕比她前部切口的时间在前。下面是我认为曾经发生过的事。我想她在被捆绑后，被用刀折磨了至少三十六到四十八个小时。我认为她的腿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被一种例如是棒球棒的光滑、圆形的器具打断。我认为她或者是被打死的，或者是被从嘴边流出的血呛死的。她死后被一把类似屠刀的刀切成两半，然后凶手用一把类似小折刀的工具切去她的内部器官。在那之后，他排干尸体的血，再把她洗干净，我猜是在浴缸里洗的。我们从肾脏里抽取了血样，几天后我们就可以告诉你们她的系统里是否有麻醉药品或是酒精。”

李说：“大夫，这个家伙懂不懂医学或是解剖学？他为什么要拿走内脏那些东西呢？”

第8章

医生看了看他的雪茄烟嘴，说：“不好说。他可能是很轻松地摘下了上半身的器官。他用一把刀砍下了下半身的器官，好象“砍”才让他感兴趣。他可能接受过医学训练，但他也可能接受过兽医训练，或者动物标本剥制师地训练，或者生物学的训练，或者他可能在洛杉矶城市学校系统上过104生理学课，或者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上过我的病理学初级班。不好说。我可以确定的是：她死于你们发现她的之前的六到八小时，她被杀害的地点很僻静，且有流水。哈里，这个女孩儿有名字了吗？”

西尔斯想要回答，但只是嘴唇扇了两下。梅拉德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说：“伊丽莎白・肖特。”

医生用雪茄烟向上空做了个致敬的姿势，说：“伊丽莎白，上帝会爱你的。罗斯等你们找到那个对她做出这样事来的狗杂种，朝他的蛋蛋上踢一脚，告诉他是替医学博士弗雷德里克・D・纽巴赫踢的。现在你们全都出去吧。十分钟后我约了一个跳楼自杀的。

★★★★★★

走出电梯我就听见了埃利斯・罗的声音，他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在整个走廊回响。我听到他说：“肢解了一个可爱的年青女士”“心理变态的暴徒”和“我对正义的渴望带来我政治上的诉求”。打开连着凶杀组办公室的门，我看见那个伶俐的共和党小子正对着步话机麦克风装腔作势地说着，还有一组负责录音的人站在一旁。罗在他的西装翻领处戴着一朵代表美国兵团协会的罂粟花――可能是从那个睡在档案局停车场的酒鬼退伍军人那儿买来的吧――罗曾经非常积极地起诉那个家伙流浪罪。

那间大办公室被这些演技拙劣的小丑占据了，我只好穿过大厅，去了特尼的办公室。李，罗斯・梅拉德，哈里・西尔斯，和两个我不太认识的前辈警察――狄克・卡瓦诺和弗恩・史密斯――都挤在杰克上尉的桌子旁边，仔细看着头儿手里举着的一张纸。

我从哈里的肩膀上看过去。纸上打印着三张很漂亮黑发女人的面部照片，旁边是三张在39街、诺顿路街区发现的尸体近距离面部照片。那个被砍出来的大嘴笑呼之欲出，又向我扑来。杰克上尉说：“这几张面部照片来自圣巴巴拉警察局。他们在43年9月的时候因为未成年饮酒而搜捕过肖特，然后把她遗送到了马萨诸塞州她母亲的家里。波士顿警察局一个小时前联络过她。她明天坐飞机过来认尸。波士顿的警员们正在东部做她的背景调查，还有，所有部门的假期都取消。有人抱怨的话，就来看看这张纸。罗斯，纽巴赫医生怎么说的？”

梅拉德说：“折磨了两天。死因是嘴上的伤口或者打脑袋打死的。没强奸。内部器官都取走了。死亡时间是在被扔在空地前的六到八个小时。我们还知道她些什么？”特尼翻了翻桌子上的纸。“除了少年罪犯的记录之外没有别的记录了。有四个姐妹，父母离异，战争期间在库克营陆军消费合作社工作。她父亲在洛杉矶。下一步怎么办？”

在大头儿向二把手问话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眨眼睛的人。梅拉德说：“我想带着照片重新调查雷莫尔特区。我，哈里，和另外两个人。然后我想去大学区警察局，看报告，接电话。罗给媒体看照片了吗？”

特尼点了点头。“是的。还有，贝弗米斯告诉我，那个父亲卖给洛杉矶时报和哈罗德快报一些女孩儿的旧照片。她会是今天晚报的头版。”

梅拉德低吼了一句：“该死。”这是我们听到他说过的唯一一句骂人话。他大发雷霆，说：“这帮小人都跳出来了。讯问过那个父亲了吗？”

特尼摇了摇头，查了查备忘，说：“克莱奥・肖特克利奥，住在威尔郡区金斯利南路10201/2号。我让一位警员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在家呆着，我们会派人去跟他谈谈。罗斯，你怎么看办公室的那些好事儿的人？”

“到目前为止有多少人来自首了？”

“十八个。”

“到明天早晨这个数字就得乘二，要是罗用他华丽的言辞刺激起媒体的话，还得多。”

“中尉，我得说是我刺激他们了。我还得说这个案子我的说话方式最合适。”

埃利斯・罗正站在门口，弗里兹・沃吉尔和比尔・凯尼格站在他身后。梅拉德的眼睛锁在这个步话机前表演者的身上，说：“埃利斯，公开太多的内容会是个阻碍。如果你是警察的话，你就应该知道这一点。”

罗的脸红了，抻手去摸他的优等生荣誉学会纪念钥匙，说：“我是高级市民-警察联络官员，是被洛杉矶城专门委认的。”

梅拉德笑了：“律师，你是个市民（不是个警察）。”

罗被激怒了，转过身去对特尼说：“上尉，你已经派人去跟受害者的父亲谈过了吗？”

第9章

杰克上尉说：“还没呢，埃利斯。马上。”

“让沃吉尔和凯尼格去怎么样？他们能问出来我们想要的消息。”

特尼看了看梅拉德。中尉不易察觉地轻摇了一下头；杰克上尉说：“啊，埃利斯，在重大刑事案件中由组织秘书来分派人手。啊，罗斯，你认为应该让谁去？”

梅拉德仔细地打量卡瓦诺和史密斯，我尽量不引人注目，李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梅拉德说：“布雷切特，布朗查德，你们两个讨厌鬼去盘问肖特小姐的父亲。明天早晨把报告交到大学区警察局。”

罗的荣誉协会纪念钥匙被他一把揪了下来；掉在了地板上。比尔・凯尼格挤进门口，捡起了钥匙；罗转身走去了大厅。沃吉尔对梅拉德怒目而视，然后跟罗走了。哈里・西尔斯叨唠着，我的老天爷啊，然后说：“他要把几个黑鬼送进毒气室，他为此非常得意。”

弗恩史密斯说：“那几个黑鬼一定招了。”

狄克卡瓦诺说：“有沃吉尔和比尔，谁能不招啊。”

罗斯・梅拉德说：“狗屎脑袋，装腔作势的狗娘养的。”

★★★★★★

我们约好黄昏时在威尔郡区金斯雷南路10201/2号前见，就各自开车去了。那是一个车库改成的公寓，很小，在一幢很大的维多丽亚式房子的背面。里面灯点得很亮；李打着哈欠说：“好人-坏人啊。”然后按响了门铃。

一个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开了门，说：“警察吧？”他黑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和照片上的女孩儿很象，但他们的家族遗传也不过如此而已。伊丽莎白很迷人；而他象一个被迷倒的牺牲品：“瘦骨嶙峋，穿着条大肥裤子和脏了吧唧的背心，肩膀上都是黑斑，粗糙的脸上都是粉刺留下的小坑儿。他一边指着屋里，让我们进去，一边说：“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就是为了防止你们以为是我干的。我的证明比螃蟹籽还密实，象空气一样找不出漏洞。”

为了把白脸先生做彻底，我说：“肖特先生，我是布雷切特侦探。这位是我的搭档，布朗查德中士。我们对您失去女儿表示最真诚的慰问。”

克莱奥・肖特摔上门，说：“我看报纸了，知道你们俩是谁。你们俩没一个能和吉姆杰弗里斯先生打完一个回合。既然你说到慰问，我要说，C’est la vie（法语：生活就是这样）。贝蒂要为她所做的事付出代价。生活中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想听我不在现场的证明吗？”

我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打量着房间。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廉价的通俗小说；屋里还有一张长沙发和一把木头椅子，再没有别的了。李拿出他的笔记本，说：“既然你这么想告诉我们，说吧。”

肖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在地上蹭着，好象一只动物在用爪子刨土似的。“我从星期二，14号下午两点到星期三15号下午5点一直在班儿上干活儿来着。一直干了整整27个小时，后17个小时的加班工资是原工资的一倍半。我是修电冰箱的，是西部最好的修理工。我在弗罗斯特王器具店上班，在伯兰多南路4831号。我老板的名字是麦克・马兹马尼安。你们给他打电话。他会给我做不在现场的证明，保准密实，象空气似的毫无漏洞。”

李打着哈欠记了下来；克莱奥・肖特双手交叉在骨瘦如柴的胸前，挑衅的样子，看我们能不能挑出毛病来。我说：“肖特先生，你最后见到你女儿是什么时候？”

“贝蒂43年春天来到西部。那时她眼里闪着光，脑子里都是胡思乱想。我自从离开我那住在麻省查尔斯顿的干瘦的老婆子以后就没见过她，那是在公元1930年3月1号，我再没回过头。但贝蒂给我写信说想要个住的地方，所以我就……”

李打断他，说：“老爹，别叙述旅行见闻了。你最后一次见到伊丽莎白是什么时候？”

我说：“伙计，别着急。他挺合作的。肖特先生，请继续说。”

克莱奥・肖特连着椅子在地上蹭，盯着李，说：“你这个打拳的小子放聪明点儿，我告诉你，我是从自己的积蓄里拿了100块给贝蒂让她上西部来的，然后我又答应给她三平方米的地方和每周5块钱的高工资，只要她把房子打扫干净就行。要我说，这条件够慷慨的了。但贝蒂脑子里可不这样想。她拉里邋遢的，所以我在公元1943年6月2号的时候把她撵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我把这写下来，然后问道：“你在这以前知道她在洛杉矶吗？”

克莱奥・肖特不再盯着李看，而盯着我说：“不知道。”

“你听说过她有什么敌人吗？”

“她自己就是她的敌人。”

李说：“老爹，别整词儿啊。”

第10章

我小声说：“让他说，”然后大声说：“当伊丽莎白43年6月离开这儿的时候，她去哪儿了？”

肖特用一根手指指着李，说：“告诉你的同伴，他要叫我老爹，我就叫他二流拳手！告诉他，不尊重是互相的！告诉他是我修好了哈罗局长的冰箱！还有，我的不在场证明是没有毛病可挑的！”

李走去洗手间；就着自来水吃了一把的小药丸。我用白脸儿最平静的声音说：“肖特先生，伊丽莎白在43年6月的时候去哪儿了？”

肖特说：“那个蹩脚的拳师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揍他个啥毛病没有。”

“我肯定你能。你能回答……”

“贝蒂搬去了圣巴巴拉，在库克营陆军消费合作社找了个工作。她7月的时候给我寄了张明信片。上面说有个士兵把她揍了个半死。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

“卡片上提没提那名士兵的名字？”

“没有。”

“提没提到她在库克营什么朋友的名字？”

“没有。”

“男朋友呢？”

“哈！”

我放下笔，“为什么‘哈’？”

那个老头儿哈哈大笑，笑得我都以为他的鸡胸脯快要爆炸了似的。李走出洗手间；我偷偷示意他冷静些。他点了点头，坐在我的旁边；我们等着肖特笑个痛快。当他的大笑慢慢变成干哑的咯咯声时，我说：“告诉我贝蒂和男人的事儿。”

肖特咯咯地笑着说：“她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她。贝蒂相信数量大于质量，我从不认为她会对任何男人说不，跟她妈不一样。”

“具体点儿说，”我说道。“名字，日期，细节描述。”

“小子，这人可多了去了。你那脑袋瓜子可记不住。爱因斯坦也记不住贝蒂所有男朋友的名字，我也不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告诉我们你能记住的名字。”

肖特把大姆指插在腰带里，象个二流的领导人似的在椅子里摇来摇去，说：“贝蒂是个花痴，士兵痴。不管什么样儿穿军装的白人，哪怕是个二流子，她也要。当她本应该给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她却在好莱坞大街上逛来逛去，从那些当兵的那儿要酒喝。当她呆在这儿的时候，这就象个劳军联合组织的分部一样。”

李说：“你是在说你自己的女儿是个妓女吗？”

肖特耸了耸肩膀，说：“我有五个女儿，有一个不咋的也很没什么。”

李的愤怒又窜起来了；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抑制着他，我几乎都可以感觉到他的血在急速的流动。“肖特先生，都叫什么名字啊？”

“汤姆，迪克，哈里。这些小流氓只看我克莱奥一眼，就马上去和贝蒂打得火热了。我只能说这么具体了。你去随便找个穿军装的，只要不是太难看，就错不了。”

我把笔记本新翻一页，问：“工作的情况怎么样？当贝蒂在这儿的时候她有工作吗？”

老头儿大喊道：“贝蒂的工作就是给我干活！她说她要找影视圈儿的活儿，但她只是撒谎！她就想穿着她那些黑裙子在大街上逛，找男人！她用我的浴缸把她那些玩意儿染成黑色，把我的浴缸都弄脏了，然后还没等我从她工资里把受损失的钱扣除她就跑了！象个黑寡妇似的在街上晃来晃去，难怪她被收拾了！那是她妈的错，不是我的错！他妈的爱尔兰婊子！不是我的错！”

李用手指在嗓子那儿一横；我们走出去，来到大街上，把克莱奥・肖特一个人扔在那儿冲着四面墙大叫。李说：“他妈的上帝啊”；我叹了口气，说：“是啊，”心里想着我们刚刚查获的嫌疑犯――所有美国军人。

我把手伸进兜里，拿出一个硬币。扔硬币看谁写这个报告啊？”

李说：“你写吧，行吗？我想去纳什的那个小屋里蹲点儿，记点儿汽车牌照。”

“也试着睡一会儿。”

“我会的。”

“不，你不会。”

“我一点也不想睡什么狗屎觉。这样吧，你能不能去家里陪陪凯？她很担心我，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家。”

我想在前一天晚上我在39街、诺顿路街区说的话――我们仨都心里清楚，但从来不提，只有凯有胆量做出的进一步的举动。我说：“好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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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凯时，她还是平常晚上的姿势――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书。我走进屋子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只是懒洋洋地吐了个烟圈儿，说：“你好啊，德怀特。”

我在咖啡桌这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她。“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凯在书上划出一个段落，说：“李脚步声很重，你的步子是小心地踩下去的。”

我笑了，“很有象征意义，别告诉别人。”

第11章

凯捻熄香烟，放下了书。“你说话的样子有些紧张。”

我说：“李为了这个女孩儿的死快累倒了。他想办法让我们被派去调查她的案子，而本来我们应该去抓一个头号嫌疑犯的。还有，他在吃苯丙胺苏醒剂，已经有点快要疯了。他跟你说过她的事儿吗？”

凯点了点头，说：“一点点。”

“你看报纸了吗？”

“我故意没看那些内容。”

“唉，这个女孩儿被炒得火得不得了，除了原子弹就是她了。有一百个人在忙活着这么一个凶杀案，埃利斯・罗想从这个案子里占个大便宜，李在这件事上太疯狂了……”

凯的微笑打断了我激烈的长篇演说。“还有，你在星期一的时候还是头版，但今天就是变味的面包了。你想抓住你那个头号抢匪，再给自己来个头条。”

“说得对，但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我知道。一旦你拿下了头条，你再藏起来，不看报纸。”

我叹了口气。“上帝啊，我真希望你不是比我聪明这么多。”

“而我真希望你不要这么小心翼翼，思虑过重。德怀特，我们会怎样？”

“我们三个？”

“不，我们。”

我环视起居室，所有的装饰材料都是木头、皮革和装饰铬。还有前面是玻璃的红木壁柜；里面装满了凯的细羊毛衫，各种各样的颜色，彩虹有的这儿都有，四十块一件。而这女人本身，本是南达科他州（69）的穷苦白人，因为一名警察的爱而有了这样的环境，就坐在我对面，第一次，我毫无保留地说出了心里的话：“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你永远也不会离开这些。也许如果你早离开他，也许如果李和我没有能成为拍档，那样也许我们会有在一起的机会。但你永远也不会放弃这所有的一切。”

凯慢慢地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说：“你知道他为我做了些什么吗？”

我说：“也为我做了。”

凯把头向后仰去，看着天花板、墙漆和红木墙裙。她吹着烟圈儿，说：“我那时象个小女孩儿似的迷恋你。过去，鲍比・德・威特和李总是拉我去看拳赛。我买速写本是为了不想象那些恶心的女人一样，为了奉承男人而假装喜欢。我喜欢的是你。喜欢你拿自己的牙开玩笑的样子，你保护自己不受击打的样子。然后你参加了警队，李告诉我说，他听说你告发了自己的日本朋友。我并不因此而讨厌你，这件事让你更象一个真实的人。佐特装暴乱那件事也是一样。你是我故事里的英雄，只不过这些故事是真的，由各种各样的细枝末节组成。然后是比赛那件事，尽管我痛恨那个主意，我还是让李去了，因为好象我们三个人注定是这样的。”

我想到十几句话要说，每一句都是真的，都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但我没说出来，而是拿李当了挡箭牌。“你不要担心鲍比・德・威特。等他出来了，我会盯住他的。死盯。他不会有办法靠近你或者李的。”

凯将目光从天花板收了回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目光犀利，但深处藏着忧伤。“我已经不再担心鲍比了。李能对付他。”

“我觉得李害怕他。”

“他是害怕。但我认为那是因为他了解我的过去，李害怕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其实倒不是谁都有兴趣知道。”

“我有兴趣。而且如果我盯住德・威特，他恐怕没什么机会说话。”

凯站了起来。“对于一个总想得到些什么的人来说，你倒是个难对付的角色。我要上床睡觉了。晚安，德怀特。”

当我听到从凯的房间传来舒伯特的四重奏时，我从文具柜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写讯问伊丽莎白・肖特父亲的报告。我在报告里提到了他“一点儿毛病没有”的不在现场证明，他对女孩儿在43年与他住在一起时行为的描述，她被一个库克营士兵的暴揍，和她对自己那么多无名男友的夸耀。在报告里塞入不必要的细节可以基本上将我的思绪从凯身上转移。等我写完，我给自己做了两个火腿三明治，用一杯牛奶冲下肚去，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的梦里都是近期一些坏家伙的脸部照片；埃利斯・罗胸前印着重罪案的编号，代表着法律正义一面；贝蒂・肖特穿着黑白两色的裙子，也站在了他身边，有正脸和左侧面的样子。然后，当我想在报告表的空格处写下小纳什的藏身之处时，所有的脸都溶解在不断飞出的洛杉矶警察局报告表里。我醒的时候头很疼，心里清楚，那又是漫长的一天。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我走去门廊，拿起哈罗德快报的早报。头条是：“寻找虐杀案中的男友们，”下面正中间是伊丽莎白・肖特的照片。照片下注着：“黑色大丽花，”再下面写着：“今天，官方将调查二十二岁的伊丽莎白・肖特的爱情生活，她是暴徒杀人案的受害者。据她的朋友说，她的浪漫史改变了她，将她从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儿变成了个一身黑裙的女人，对男人痴狂的青少年罪犯，也即众所周知的黑色大丽花。”

第12章

我感觉到凯站在我身边。她抢过报纸，扫了几眼第一页的内容，轻抖了一下。她把报纸递还给我，问道：“这一切会很快结束吗？”

我翻了翻报纸的第一大版，有整整六页都是伊丽莎白・肖特，大部分的笔墨将她描绘成一个总是穿着紧身黑衣曲线动人的女人。我说：“不会。”

第13章

记者们把大学区警察局包围了。停车场已经满了，道边也停满了安装着无线电的卡车，所以我只好双行停车，把一张写着“警用车”字样的纸夹在车的刮水器下面，推开围挡新闻记者的警界线，低着头怕被认出来。没用；我还是听到了“巴-奇！”和“布雷-切特”的叫声，然后是很多抓向我的手。我夹克衫的衣兜被撕掉了半拉，我使劲挤过剩下的一段路，来到了里面。

入口的门厅到处是值白班的警察；就近的一扇门通向一间很吵闹的警官办公室。房间的墙边是一溜儿的小床；我看见李在其中的一张上呼呼大睡，他的腿上盖着几张报纸。我四面桌子上的电话都在响，我的头疼又起来了，比刚才疼得还厉害。埃利斯・罗正往一个告示板上钉几张纸；我使劲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我说：“我想退出这个圈子。我是一个执行组的警察，不是凶杀组的侦探，而且我手里还有在逃的头号罪犯。我想要你收回这次的指派，就是现在。”

罗不满意地嘘着说：“不行。你是我的手下，我想让你调查肖特这件案子。这是决定性的、无条件的、不可改变的。警官，我也不会容忍你的意气用事。你明白吗？”

“埃利斯，得了吧！”

“布雷切特，等你袖子上有杠儿再这样叫我。在那之前，我是罗先生。现在，去看梅拉德的总结报告。”

我气得要死，走向办公室的后面。罗斯・梅拉德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睡觉，他的两条腿搁在前面的桌子上。在几步远的软木公告板上钉着四张打印出来的纸。我看到：

总结报告1

187案，受害者：肖特，伊丽莎白・安，白人，女

出生日期7/29/24报告时间1/17/4706：00

先生们：

这是E・肖特案的第一份总结报告。死亡时间1/15/47，发现地点：雷莫尔特区，39街、诺顿路街区。

1．到目前为止有33个假冒自首或可能是假冒自首者。明显无辜的自首者已经被释放，说法前后不一致且情绪非常激动的被留在了市监狱，等待不在现场证明的调查和精神健全的听证会。有记录的精神不健全者在接受德・瑞沃医生的问话，德・瑞沃医生是顾问精神病学家，此事由迪克侦探协助。还没有任何确凿的结论。

2．初步验尸和再后来的结果：受害者由于两耳间，通过嘴部的刀伤出血过多窒息而死。在死亡时血液中没有酒精或是麻醉药品。（细节请看涉案文件14/187/47）

3．波士顿警察局正在调查E・肖特的背景资料、家庭、旧男友及他们在案发时的处所。父亲（C・肖特）有确凿的不在现场证明――他被排除做案嫌疑。

4．库克营刑事调查部正在调查E・肖特43年9月在陆军消费合作社工作时受到士兵殴打的报告。E・肖特在43年9月因未成年饮酒被捕，刑事调查部说跟她一起被捕的士兵现都在国外，所以排除的做案嫌疑。

5．全城的排水沟里搜寻E肖特的衣物。发现的所有女人的衣服都将在中心犯罪实验室被化验。（细节请参考犯罪实验室总结报告）

6．全城范围的实地调查报告。有关1/12/47――1/15/47的内容已经整理、通告过了。一项后续：一名住在好莱坞的妇女打电话抱怨说1月13号和1月14号的晚上在附近听到“奇怪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响”。后续的调查结果：是晚会狂欢者制造的噪音，不予理睬。实地调查的警员：不理会这件事。

7．经证实的电话信息：E・肖特46年12月的大部分时间住在圣地亚哥，爱尔弗拉・法兰克夫人的家中。受害者在法兰克夫人的女儿桃乐茜工作的剧院遇到她，给她讲述了（未证实）有关她被丈夫抛弃的故事。法兰克一家收留了她，后来E肖特又给他们讲述了互相矛盾的故事：她是一个空军少校的遗孀；怀了一个海军导航员的孩子；与一个陆军飞行员订婚。受害者在法兰克家时与不同的男人有很多次约会。（细节请参见14/187/47访问记录）

8。E肖特在1/9/47在一个她称为“红”的男人的陪同下离开法兰克家。（对他的描述为：白人，男性，25――30岁，高个子，“英俊”，170――180，红发，蓝色眼睛。）“红”自称为推销员。开了一辆战前的道奇轿车，上面有亨廷顿停车场的标签。已经开始就这辆车的调查。已经发出寻找“红”的全境通告。

9．已证实信息：瓦尔・戈登（白人，女）从加里弗尼亚的里弗赛德市打电话来，说她是已故空军少校马特・戈登的姐妹。说：E・肖特曾经在46年秋天，戈登少校因飞机失事去逝后不久写信给她和她的父母。撒谎说她是戈登少校的未婚妻，从他们那里要钱。父母和戈登小姐均拒绝了要求。

第14章

10．属于E・肖特的皮箱在洛杉矶市中心的铁路速递办公室被确认（速递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在报纸上看到受害者的名字和照片，回忆起她在46年11月末将皮箱寄存在那里）。皮箱已经检查。发现100多封给不同男人（大多数是军人）的情书副本，以及（少很多）写给她的调情信。皮箱里还有很多E肖特与当兵的一起照的照片。信件正在阅读当中，有关那些男人的名字和描述正在整理过程中。

11．经证实的电话信息：前空军中尉J・G・费克林从阿拉巴马州的墨比尔打电话来说他在墨比尔的报纸上看到了E肖特的名字和照片。说他和受害者在43年末，波士顿有过“短暂的风流韵事”，还说“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同时有大约10个男友。”费克林有经证实的不在现场证明。排除嫌疑，他也否认曾与E肖特订过婚。

12．有无数的电话打到洛杉矶警察局的各个分部及地方治安官的办公室。明显胡言乱语的已被忽略，其它的被分派到中心凶杀组的各适当办公室处理。所有的电话记录均被登记。

13。已经证实的地址信息：1946年中E・肖特曾在下列地址居住过。（地址后面的名字是打电话人的名字或者经证实住于同一地址的住户。除了琳达・马丁外其余均被机动车管理局记录证实。）

好莱坞区桔门北路13-A-1611号（哈罗德・科斯塔，唐纳德・雷尔斯，马娇蕊・格林汉姆）；好莱坞区卡洛斯路6024号；好莱坞区切罗基切罗基北路1842号（琳达・马丁，谢乐尔萨顿）；长滩区林登街53号。

14．在雷莫尔特区空地搜索的结果：没有发现女人的衣服，发现无数的小刀和刀片，都锈迹斑斑，不可能用作杀人工具。没有发现血迹。

15．雷莫尔特区调查结果（在出示E肖特的照片的情况下）：零（所有说见过的都明显是胡言乱语。）

结论：我认为所有的调查努力都应该集中在对E肖特认识的人的盘问上，尤其是她数目庞大的男朋友。西尔斯中士和我将去圣地亚哥盘问她在那里的认识人。在对“红”的全境通告和对整个洛杉矶她的认识人的盘问双向进行的前提下，我们一定会得到有用的线索。

罗斯・A・梅拉德，中尉

警徽号493，中心凶杀组

我转过身来，发现梅拉德正看着我。他说：“第一反应，你觉得怎么样？”

我摸着被撕掉半拉的口袋，说：“中尉，她值得吗？”

梅拉德笑了；我注意到，皱皱巴巴的衣服和胡子茬并没有削弱他的贵族气质。“我认为值得，你的搭档也认为值得。”

“中尉，有好几个恶棍等着李去抓呢。”

“你可以叫我罗斯的。”

“好吧，罗斯。”

“你和布朗查德从那个父亲那儿得到什么线索了吗？”

我把报告递给梅拉德，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更多说这个女孩儿是个妓女的话。这个黑色大丽花是怎么回事儿？”

梅拉德拍了一下他的椅子把手。“我们得感谢贝弗・米斯想出这个名字。他去了长滩，跟这个女孩儿去年夏天住过的旅馆前台服务员谈了谈，那个服务员告诉他说，贝蒂・肖特总是穿黑色紧身的裙子。贝弗想起了那个阿兰・拉德演的叫做《蓝色大丽花》的电影，就按那儿扒个名儿过来。我琢磨着这个形象还会招来每天至少十几个自首的。哈里接待了几个自首的之后说：‘好莱坞最他妈的害人了。’巴奇，你是个聪明的讨厌鬼。你怎么想？”

“我想回执行组去。你能不能跟罗商量商量？”

梅拉德摇摇头。“不能，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咽下进一步软磨硬泡的想法。“她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错误的男人说了可以或不可以。既然她用掉的安全套所含的橡胶比圣・伯度公路上磨损的都多，又不懂怎么说真话，要我说，想找到那个错误的男人可真象是大海捞针。”

梅拉德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聪明家伙，你去好莱坞区警察局跟比尔・凯尼格碰面，然后你们俩个去盘问我的总结里写到的、住好莱坞区的住户们。强调男朋友的角度。如果可能的话控制点儿凯尼格，你来写报告，因为比尔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你们问完了回到这儿来报告。”

我的头疼变成了严重的偏头疼，我服从了命令。在我来到大街上之前听到最后一种声音是一群警察在大声地笑着贝蒂・肖特的情书。

我在好莱坞区警察局接来凯尼格，然后跟他开车去了那个卡洛斯路的地址。把车停在6024号门前，我说：“中士，你是上级。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凯尼格大声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又咽下了一大口唾沫，说：“一般是弗里奇问话，但他现在生病在家呢。你问话，我站一边护卫怎么样？”他拉开夹克衫，给我看插在腰带里的包皮短棒：“你认为这是体力活儿吗？”

第15章

我说：“是谈话的活儿。”然后下了车。6024号的门廊上坐着一位老太太。这是一幢装有楔形板的房子，草坪上插着一块牌子，写着“房屋出租”的字样。她看见我走过来，合上手里的圣经，说：“不好意思，年轻人，但我的房子只租给别人介绍来的、有工作的女孩子。”

我晃了一下警徽，说：“夫人，我们是警察，我们来跟您谈谈有关贝蒂・肖特的事。”

老太太说：“她在我这儿叫贝丝。”然后她看了一眼站在草坪上偷偷摸摸抠鼻子的凯尼格。

我说：“他正找线索呢。”

老太太用鼻子哼着说：“他在他那大鼻孔里可找不到什么线索。警官，是谁杀了贝丝・肖特？”

我拿出笔和笔记本：“这正是我们想来这儿找出来的。请问，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我是洛蕾塔・珍威小姐。当我在收音机里听到贝丝的名字时，我给警察打的电话。”

“珍威小姐，伊丽莎白・肖特住在这儿的时间？”

“我听到那条新闻广播后就查了一下我的记录。贝丝从去年9月14日到10月17日住在三楼右边后面的一间。”

“是有人介绍她来你这儿住的吗？”

“不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贝丝长得很漂亮。她敲开门，说她路过高尔半岛附近时看到我出租房间的牌子。她说她是个志向远大的女演员，需要一间便宜的房间，直到她事业上有所突破。我说我以前听过这种说法，还告诉她说，她要是没有那糟糕的波士顿口音会顺利多了。唉，贝丝只是笑了笑，说：‘现在，所有的男士都来狂欢吧。’一点口音都没有。然后她说：‘看！看我多听话啊！’她这么会讨人喜欢，我就把房间租给她了，尽管我的原则是不把房间租给演电影的。”

我将有关的信息记了下来，然后问道：“贝丝是个好房客吗？”

珍威小姐摇摇头：“上帝让她的灵魂安息吧，但她是个糟糕的房客，她让我非常后悔不顾原则地把房间租给演电影的。她的房租总不能按时交，总是典当珠宝来换钱买吃的，还想让我按天，而不是按星期来收房租。她想每天交一块钱！你可以想象要是所有的房客都这样干的话，那我的房租账本得多厚啊？”

“贝丝与其他的房客交际吗？”

“上帝啊，不。三楼右边后面的房间有单独的楼梯，所以贝丝不用像其他女孩子那样从前门穿过，她也从来不参加我每礼拜天从教堂回来给女孩子们举行的咖啡会。贝丝自己从来不去教堂，她还跟我说：‘女孩子们偶尔在一起聊聊天还可以，但每天还是让我见男孩子吧。’”

“珍威小姐，下面是我最重要的问题。贝丝住在这儿的时候有男朋友吗？”

老太太拿起圣经，抱在胸前，说：“警官，如果他们像其他女孩子的追求者一样从前门来的话，我就能看见了。我不想说死者的坏话，我只能说在最荒唐的时间里我总能听到贝丝的楼梯上有脚步声。”

“贝丝曾经提到过什么敌人？什么她害怕的人？”

“没有。”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份，她搬出去的那天。她用最好听的加利福尼亚女孩的声音说：“我已经找到条件更好的公寓了。”

“她说要搬去哪儿了吗？”

珍威小姐说：“没有。”然后很信任地向我靠过来，指着正一边拽着自己的胯部，一边往车子那儿跑的凯尼格，说：“你得跟那个人说说他的卫生习惯，坦白地说，他太恶心了。”

我说：“谢谢您，珍威小姐。”就走回了车子，坐在方向盘后面。

凯尼格嘟囔着说：“那个老婆子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很可爱。”

“是吗？”

“是的。”

“她还说什么了？”

“说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让她感觉自己又年轻了起来。”

“是吗？”

“是的。我跟她说，让她忘掉吧，说你已经结婚了。”

“我没结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她说我结婚了？”

我把车开到路上去：“你想让她往局里给你寄情书吗？”

“噢，我明白了。她说弗里奇什么了吗？”

“她认识弗里奇吗？”

凯尼格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智力不健全似的：“很多人都在背后说弗里奇。”

“他们都说什么啊？”

“胡话。”

“什么样的胡话？”

“恶毒的胡话。”

“举个例子？”

“比如说，像他在行政风化纠察组的时候因为和那些妓女鬼混得了梅毒啦，像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去治病啦，像他因为这事儿被撵来了中心做侦探啦等等恶毒的胡话，还有比这更坏的呢。”

第16章

我的后脊梁骨上一阵发寒。我拐上了切罗基路，说道：“比如说？”

凯尼格向我身边靠了靠：“布雷切特，你盘问我呢？你是不是想知道些不好的事儿好在背后研究弗里奇？”

“没有，只是好奇。”

“别忘了，好奇心会招至杀身之祸。”

“我会记住的。比尔，你参加中士考试时都考什么了？”

“我不知道。”

“什么？”

“弗里奇替我答的。布雷切特，别忘了，杀身之祸。我不想听到有什么人说有关我搭档的坏话。”

1842号，一幢大灰泥外墙的公寓建筑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把车开过去，停了下来，嘟囔了一句“谈话的活儿”，就直冲着公寓的大厅走去。

墙上的一份指南上写着S。萨顿和其他九个人――但是没有琳达・马丁――住在604公寓。我乘电梯上到六楼，走过一条有轻微大麻味道的走廊，在604房间的门上敲了敲。很吵的音乐声小了下来，门打开，一个年纪很轻的穿着闪亮埃及服饰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浆做的头饰。她说：“你是雷电华公司的司机吗？”

我说：“警察。”门咣当一下贴着我的鼻子尖关上了。我听到了厕所里冲水的声音，女孩几秒钟后再次出现，我没等她请我，就直接走进了屋里。起居室的天花板很高，是拱形的，墙边是一排制造粗糙的双层床。行李箱、手提箱和轮船衣箱（轮船衣箱：设在船舱铺位下的扁而宽的箱子。）塞满了一个开着门的壁橱，一张铺着漆布的桌子被斜着塞进一组没有床垫的双层床里。桌子上摆满了化妆品和梳妆镜，桌子旁边裂了缝的地板上散落着胭脂和扑面粉。

女孩说：“是因为我忘了去交的随便穿越马路的罚单吗？听着，我在雷电华公司的《木乃伊坟墓的诅咒》这部片子里有三天的活儿，等他们给我发工资我就给你们寄去，这行了吧？”

我说：“我来是因为伊丽莎白・肖特。哦……小姐……”

女孩夸张地呻吟了一声：“我叫萨顿・谢里尔――带‘儿’音的谢里尔・萨顿。听着，我今天早晨跟一个警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中士，说话结巴得很厉害。他问了我关于贝蒂和她九千个男朋友的九千个问题，我跟他说了九千次，在这儿租床位的很多女孩都跟很多的男孩约会，还有很多都是几夜情那种。我跟他说了，贝蒂在这儿从十一月上旬住到十二月上旬，她每天交一块钱，跟我们都一样，还有，我记不住她那些约会对象的名字。怎么样，我可以走了吧？接临时演员的车随时都会到，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

谢里尔・萨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因为穿着金属纤维制的戏装，汗水也冒出来了。我指着一张床，说：“坐下，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我就以你从厕所冲下去的大麻卷烟为理由把你抓进去。”

只当三天的克娄巴特拉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埃及女王，因其美貌及魅力而闻名。屋大维在阿克提姆岬打败了她与马克・安东尼率领的军队。看了我一眼，服从了。

那眼光里的愤怒可以让朱利叶斯・凯撒不知所措。我说：“第一个问题，有个叫琳达・马丁的住在这儿吗？”

谢里尔・萨顿从床上拿起一盒老金币牌香烟，点着了一根，说：“我已经跟结巴中士说过了。贝蒂提过琳达・马丁几次。她跟贝蒂在别的地方一起租过房子，在德蓝普雷街橘子路上，还有，你知道，你要抓人得讲证据。”

我拿出笔和笔记本：“贝蒂有什么敌人吗？有人对她以暴力相威胁吗？”

“如果你明白我刚才说话的意思，那你就应该知道，贝蒂的问题不是敌人，而是有太多的朋友，男朋友的那种朋友。”

“好，聪明姑娘。他们有谁威胁过她吗？”

“我知道的没有。听着，我们能快点儿完事吗？”

“别着急。贝蒂在这儿的时候有什么工作吗？”

谢里尔・萨顿用鼻子哼着说：“喜剧演员，贝蒂根本不工作，她从这儿的其他女孩那要点儿零钱，还从大街上那些爷爷型的人那儿弄吃的、喝的。有几次她出去了两三天，拿着钱回来后，就开始吹牛钱是从哪儿来的。她就是个骗子，没有人相信她说的什么话。”

“告诉我她吹的那些牛，还有她一般撒什么样的谎。”

谢里尔踩灭那根烟，立刻又点着一根。她默默地抽了几口，我可以感觉到她那爱表演的心理又占了上风，想好好地嘲笑一下贝蒂・肖特。终于，她开口了：“你知道报纸上那些什么黑色大丽花的说法吧？”

“知道。”

“贝蒂总穿黑色的裙子做噱头，好在跟其他女孩出去逛的时候给选角色的导演留印象。但其实她不常出去逛，因为她喜欢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有时候她又说她穿黑裙子是因为她爸死了，或因为她在悼念死在战争中的男孩子们，过了一天她又会告诉你说她爸爸还活着呢。等她出去几天后拿着钱回来时，她会跟一个女孩说一个富有的叔叔死了，留给她一大笔钱，又跟另一个人说她是在加德纳(加德纳：美国南加利福尼亚的一座城市，是洛杉矶的工业郊区。)玩扑克赢的钱，她跟每个人说过她跟九千个战斗英雄结婚的九千个谎言，你能想象吗？”

第17章

我说：“你说得很形象。咱们换个话题吧。”

“好哇。谈谈国际金融怎么样？”

“电影怎么样？你们这些女孩都想进入电影界吧？”

谢里尔妖媚地看了我一眼，说：“我已经进去了，我演过《美洲狮女人》，《怪兽幻影进攻》和《甜蜜金银花》。”

“那恭喜你啊。贝蒂演过什么电影吗？”

“可能吧，可能演过一次，但也可能没演过，因为贝蒂太能撒谎了。”

“接着说。”

“那是在圣诞节那天，六楼的女孩们都凑钱聚餐，那时贝蒂挺有钱，就买了整整两箱啤酒。她夸耀说正演一个电影，还到处给人看一个取景器，据她说是导演给她的。那时好多女孩都有搞电影的男朋友送的便宜的小取景器，但她的那个挺贵的，上面有链子，还有个小丝绒的盒子。我记得那天晚上贝蒂兴奋得不行，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她告诉你们那部电影的名字了吗？”

谢里尔・萨顿摇摇头，说：“没有。”

“她提过跟那部电影相关的任何人了吗？”

“即使她提过，我也不记得了。”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一共十二张床。一块钱一个晚上，这个房东可真赚了不少啊。我说：“你知不知道‘献身换角’这么回事儿啊？”

假克娄巴特拉的眼睛开始冒火：“兄弟，我可不是。我这女孩可从来不。”

“贝蒂・肖特呢？”

“可能。”

这时我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就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一辆平板载货车，后面坐着十几个克娄巴特拉和法老，就停在我车后面的道边上。我转过身想告诉谢里尔，但她已经出门去了。

★★★★★★

梅拉德的单子上的最后一个地址是橘子北路1611号，那是一幢粉色的给旅游者租住的灰泥建筑，紧临着好莱坞高中。等我在房子前双行停车时，凯尼格突然不抠鼻子了，也不走神了，而是指着坐在台阶上认真地看着一叠报纸的两个男人说：“我来收拾这俩，你收拾那些女的。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我说：“可能叫哈罗德・科斯塔和唐纳德・雷尔斯。中士，你看起来有些累。你坐这儿等我，我去处理怎么样？”

“我待着腻歪。我该问这俩家伙点啥呀？”

“中士，我来对付他们吧。”

“布雷切特，你忘了我说的杀身之祸了吧。那些想趁着弗里奇不在而想控制我的人也有一样的下场。说，我该用什么理由抓这俩家伙？”

“中士……”

凯尼格说：“我是上级，自以为是的家伙！你听我大比尔的！”吐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看出他急了，我只好说：“要不在现场的证明，问他们贝蒂・肖特是否参与卖淫。”凯尼格傻笑了一下作为回答。我一溜小跑跑过草坪和台阶，那两个男人向旁边挪了挪让我过去。房子的前门开着，里面是一间简陋的起居室，一群年轻人闲坐在那儿，抽着烟，看着电影杂志。我说：“警察。我要找琳达・马丁、玛乔丽・格林汉姆、哈罗德・科斯塔和唐纳德・雷尔斯。”

一个穿着家居服、长相甜美的金发女郎折了一下正在看的《电影故事》，说：“我是玛乔丽・格林汉姆，哈罗和唐在外面呢。”

其余的人都站起身来，向走廊走去，好像我是什么凶神恶煞似的。我说：“是有关伊丽莎白・肖特的事儿，你们有谁认识她吗？”

有六七个人回应我，有的摇头，有的看起来很害怕，或者很难过。外面，我听见凯尼格在大吼：“你给我说真话！肖特这个小蠢妞儿是不是出去卖？”

玛乔丽・格林汉姆说：“警官，是我给警察局打的电话。是我告诉他们琳达的名字，因为我知道她也认识贝蒂。”

我指了指门口，说：“那外面的两个家伙呢？”

“唐和哈罗德？他们都跟贝蒂约会过。哈罗德给你们打电话是因为他知道你们在找线索。冲他们大喊的人是谁？”

我没理会这个问题，坐在玛乔丽・格林汉姆的身边，拿出笔记本，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些我还不知道的关于贝蒂的事？能不能说详细点？其他男朋友的名字、长相、具体的日期？如果有人要杀她的话，那动机可能是什么？”

那个女人向后缩了缩，我意识到我的声音很大。我把声音放低，说：“咱们先说日期吧。贝蒂是在什么时间住在这儿的？”

“十二月上旬，”玛乔丽・格林汉姆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来登记入住的时候，我们正有一大帮人坐在这儿听收音机，广播的内容是纪念珍珠港事件五周年。”

“也就是说是十二月七号？”

“对。”

“她在这儿住了多长时间？”

第18章

“大概不超过一个星期。”

“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想是琳达・马丁告诉她的。”

想起梅拉德的备忘录上说贝蒂・肖特十二月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圣地亚哥。我说：“但她之后很快就搬出去了，对吧？”

“对。”

“为什么呢，格林汉姆小姐？据我们所知，去年秋天贝蒂一共在三个地方住过――都在好莱坞区。她为什么要搬来搬去呢？”

玛乔丽・格林汉姆从包里拿出一张面巾纸，在手里揉来揉去，说：“啊，我不太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哪个爱忌妒的男朋友跟踪她吗？”

“不是吧。”

“格林汉姆小姐，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玛乔丽叹了口气，说：“警官，贝蒂爱利用别人。她跟人借钱，然后跟人编瞎话，还……唉，住在这儿的小姑娘们不仅漂亮，还都很精明，我想她们很快就看穿了贝蒂。”

我说：“跟我说说贝蒂这个人。你挺喜欢她的，是吧？”

“是，她很可爱，爱相信人，还有点傻，但是……挺激励人的，她有这种天赋，不知道你管不管这叫天赋。为了让别人喜欢她，她会做任何事，她跟谁在一起，就能显出谁的风格、习惯来。这儿的人都抽烟，贝蒂也开始抽烟，好跟大伙儿打成一片，尽管抽烟对她的哮喘不好，她也讨厌抽烟，更有意思的是，她甚至试着学你走路和说话的样子，但她在这样模仿的时候又不失自我。她就是贝蒂，或贝丝，或者在那个时候叫伊丽莎白的别的什么昵称。”

我在脑子里把这条让人难过的消息翻过来掉过去地想了想，说：“你跟贝蒂都聊些什么呢？”

玛乔丽说：“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听贝蒂在说。我们那时候总是坐在这儿听收音机，贝蒂就讲她的故事，跟那些战斗英雄的爱情故事――乔中尉、马特少校等等，我知道这都是她的幻想，有时她会说到成为电影明星，好像她只要穿着黑裙子到处溜达，就早晚会被发掘出来似的。这种话让我很生气，因为我一直在帕萨迪纳剧院上课，我知道表演是很辛苦的工作。”

我把笔记翻到对谢里尔・萨顿提问的那页：“格林汉姆小姐，贝蒂说没说过十一月末时参演了一部电影的事儿？”

“说过，她来这儿的第一晚就夸耀过这事，她说她联合主演了一部电影，还把一个取景器给大家看。有几个男孩子追问细节，她跟一个说是派拉蒙公司的电影，跟另一个说是福克斯公司的。我觉得她就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所以撒个小谎。”

我另起一页，写上“名字”二字，又在下面连画了三条线：“玛乔丽，你记得什么名字吗？贝蒂男朋友的名字，你看见过和她在一起的人的名字？”

“噢，我知道她和唐・雷尔斯，还有哈罗德・科斯塔出去约会过，我还看见过一次她跟一个水手在一起，我还……”

玛乔丽支吾起来，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的困惑：“什么事？跟我说说。”

玛乔丽的声音有些干涩：“就在贝蒂搬出去之前，我看见她和琳达・马丁跟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大块头女人站在大街上说话。她穿着一套男式的西装，头发也短短的像个男人一样。我只看见一次她们跟她在一起，所以也可能不是……”

“你是不是想说那个女人是个同性恋？”

玛乔丽晃晃头，又拿起了一张面巾纸。这时，比尔・凯尼格走了进来，对我勾手指，我走了过去。他小声说：“那几个家伙说了，说那个死小妞穷得不行时，她就出去卖。我给洛先生打了电话。他说这事要保密，因为如果她是一个好小娘们的话，这就是个更好的案子。”

我抑制下自己把这条同性恋的线索报料给他的想法，反正检察官和他的走狗们也会把这件事压下去的。我说：“我这个也快完事了。你去给那两个家伙录口供，好吗？”

凯尼格笑着，走了出去，我让玛乔丽坐着不要动，然后走到大厅的后面。那里有个登记处，桌子上有一个翻开的账本。我站在桌子旁边翻账本，看到一个像小孩子签的“琳达・马丁”，“14号房”写在签名的另一侧。

我沿着一楼的走廊来到那个房间，在门上敲了敲，等人应门。等了五秒钟还没有人回答后，我扭了扭门把手，锁是开着的，我推开门。

那是个很窄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没有叠被的床铺。我检查了一下壁柜，里面空无一物。床头柜上有一份昨天的报纸，翻开的那页上是“暴徒行凶”的那套跟着起哄的玩意，突然我明白了，这个马丁跑了。我跪在地板上在床铺下面掏了掏，掏到一件扁平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红色塑料的零钱钱包。我打开它，找到两分钱，一个一角的硬币和一个爱何华州(爱何华州：美国中北部一州。1846年它被接纳为第29个州。它属于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置地的一部分，1838年被组建为一个独立的地区。在史前时期筑墩人居住在这一地区。德梅因是首府亦是最大的城市。)锡达拉皮兹（锡达拉皮兹：美国爱何华州中东部西达河上达文堡西北偏西一城市。是重要的商业、工业和交通运输中心。）玉米壳高中的学生证。学生证的主人叫罗娜・马尔蒂科娃，出生年月日为1931年12月19日。在校标的正下方有一张漂亮小女孩的照片。我的头脑里已经打出了一张内容详细的青少年逃跑罪犯的拘票。

第19章

玛乔丽・格林汉姆出现在门口。我举起学生证，她说：“是琳达。上帝啊，她才只有十五岁。”

“对好莱坞来讲，这个岁数已经是中年了。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晨，我跟她说我给警察打了电话，说他们会来跟我们了解贝蒂的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事，你也不知道，谢谢。”

玛乔丽笑了笑，我发现自己很希望她赶快离开电影界，再也不要回来。我没说出来，只是笑笑，走了出去。在门廊里，比尔・凯尼格正以稍息的姿势站着，唐纳德・雷尔斯和哈罗德・科斯塔四肢伸展地躺在休闲椅上，一看就是后脖梗子遭到猛击，脸色青绿。

凯尼格说：“不是他们干的。”

我说：“不是他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英国作家柯南道尔Conan Doyle作品中的著名侦探)善于看破奥秘的人……”

凯尼格说：“我不叫夏洛克。”

我说：“你他妈的不叫。”

凯尼格说：“什么？”

★★★★★★

在好莱坞警察局，我行使了执行警察的特权，起草了一张内容详细的青少年逃逸罪犯的逮捕证和一张罗娜・马尔蒂科娃/琳达・马丁作为重要证人的逮捕证，然后把它们留给了值白班的头儿，他跟我说全境通告后，一个小时就能有消息，他还会派人去橘子北路1611号去盘问那些住户，看琳达/罗娜可能藏在哪儿。这件事有人负责了，我就去写这一系列的盘问的报告，重点强调贝蒂・肖特爱撒谎，还有她可能在1946年11月的某个时间参演过一部电影。在写完之前，我很犹豫要不要提到玛乔丽说的老同性恋的线索。如果埃利斯・洛得到这个消息，他很可能把它跟那个贝蒂・肖特实际上是个兼职妓女的线索一并压下去，所以我决定不在报告里写这一点，而是口头上把它报告给罗斯・梅拉德。

我用警察办公室的电话给电影演员协会和角色选择中心打过去，问有没有伊丽莎白・肖特这个人的记录。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没有叫这个名字或伊丽莎白昵称的人在他们那里登记过，所以她不可能在正式的好莱坞出品的电影里出现过。我挂上电话，想着电影的事也是贝蒂的一个童话，取景器是童话的道具。

下午快要过去了。摆脱了凯尼格就像是得了癌症以后没死似的，这三次走访又让我觉得吃不消，都是贝蒂/贝丝・肖特和她过去几个月满地球的租廉价房。我又累又饿，所以就开车去家里，想吃个三明治，再睡一会儿――结果又看到了这场黑色大丽花演出的另一幕。

凯和李正站在餐厅的桌子旁，看一些在39街、诺顿街区照的犯罪现场照片，有贝蒂・肖特被打扁了的脑袋；贝蒂・肖特被砍下来的乳房；贝蒂・肖特空空的下半身和贝蒂・肖特大张着的腿――黑白色的照片闪着柔和的光泽。凯在紧张地抽着烟，偶尔瞟照片几眼，李盯着照片看，他的面部剧烈地抽动，这个从外太空来的苯丙胺人。两个人都没跟我说话，我就站在那儿，给洛杉矶历史上最著名的死人当配角。

终于，凯说话了：“你好，德怀特！”李也对着肢解尸体的特写照片伸出了一根颤抖的手指，说：“这不是随便干的，我知道。维恩・史密斯说她是在大街上被哪个家伙随便挑中的，把她带到某个地方，折磨她，然后把她扔到了空地上。胡说，干这件事的人一定有恨她的理由，还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上帝啊，他切她切了他妈的两天。宝贝儿，你上过医学入门课，你认为这个人受没受过医学方面的训练？你知道，就是疯狂医生的那种？”

凯熄灭了香烟，说：“李，德怀特来了。”李转过身来。

我说：“搭档……”这时李同时想眨眼、微笑和说话。

结果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可怕的苦相，等他终于说出“巴奇，听凯说说，我早就知道花钱供她上大学对我是有好处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凯的声音柔和、耐心：“你的说法没有道理，但如果你吃点东西，平静一些的话，我给你作一个推理。”

“推理吧，老师。”

“好吧，我只是瞎猜，可能有两个凶手，因为折磨她的刀伤很粗糙，明显在死后造成的，把她切成两半和她下腹部的伤口手法干净、利落。也可能只有一个凶手，他在杀了女孩后冷静下来，然后再把她切成两半，在腹部切口。还有，尸体被切成两半之后，谁都可以取走她的内部器官，我认为疯狂医生什么的只有电影里才有。宝贝，你必须冷静下来，你不能再吃那些药了，你得吃饭，听德怀特的，你听他跟你说。”

我看了看李，他说：“我太兴奋了，吃不下去。”然后向我伸出手，好像我刚进来似的：“搭档，你好。你今天得到了什么有关我们女孩的情报吗？”

第20章

我想告诉他我得到的情报就是她不值得一百个全职警察来忙活，我想爆出那个同性恋者的线索和贝蒂・肖特是个不可救药的小荡妇――骗子的事实来支持我的观点。但看到李因为吃药而兴奋的脸，我说的却是：“除非你送到昆廷的小娘们说去洛城只有三天的路程，否则真不值。想想假如你的小妹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想想她……”

当看到泪水从李的眼里流出来时，我住了嘴。那时，他站在那儿，就像在扮演他自己血亲的配角，凯走过来站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我俩的肩膀上。我在李痛哭之前走了出去。

★★★★★★

大学区警察局是另一个黑色大丽花热的前哨阵地。

一张赌博签名单被贴在更衣室里，上面草草地画着赌桌的样子，分出了赌区，上面标着“结案――赔2比1”，“随意的性虐待――赔4比1”，“不能结案――同额赌注”，“男朋友是凶手――赔1比4”，还有“‘红’――等到嫌犯找到后再确定赔率”。到那时为止，多数人赌的是“男朋友是凶手”，有十几个警察签名了，都赌了十块钱，想赢两块五。

警察办公室就更热闹了：有人在门口挂了一条扯成两半的廉价的黑裙子；哈里・西尔斯已经喝得半醉了，正在跟打扫卫生的黑女人跳华尔兹，说她是真正的黑色大丽花，是自比利・霍利迪之后的最好的黑人歌手；其他的警察从哈里的瓶子里小口地喝着酒；打扫卫生的女人大声地唱着黑人福音音乐；正打电话的警察们用手捂着另外的一只耳朵。

本来很正常的办公室现在也进入了疯狂状态。有些警察在查机动车管理局登记处和亨廷顿区的街道图，想找到跟贝蒂・肖特一起离开圣地亚哥的那个“红”的线索，其他的正在读她的情书，还有两个忙着打机动车管理局警察热线，核对李前一天晚上在小纳什的破安乐窝里扎营记下的车牌号登记信息。梅拉德和罗都不在，我就把写好的盘问报告和一张字条放在了一个标着“实地调查侦探的报告”的文件夹里，字条上提到我发出的两个逮捕令。然后我就跑掉了，要不然哪个上一级的小丑又会非要我加入到他们的马戏中去不可。

因为没什么事干，我就想到了李，一想到李我就又想回到警察办公室去，那里至少在死去的女孩这件事上还有些轻松的气氛。再一想李我又很生气，因为我又想起了小纳什。这个职业杀手比五十个心怀嫉妒的男友杀手可危险多了。我心里蠢蠢欲动起来，就接着去干我执行警察的任务，去雷莫尔特区搜索他去。

但我还是逃不开那朵黑色大丽花。

路过39街、诺顿街区时，我看见一群傻呆呆的爱看热闹的人围着那块抛尸的空地瞪着眼睛看，还有一群卖冰淇淋和热狗的小贩们忙着给他们拿吃的。一个老太太正在39街、香瓜路街区的一个酒巴门前叫卖贝蒂・肖特的照片，我就想，那个有趣的克里奥・肖特卖了这些底片了，贝蒂欠他的那些钱也该算还清了吧？越想越生气，我只好抛开这个滑稽的小丑，开始工作。

我花了整整五个小时，沿着克伦肖南路和威斯顿南路一路走，一路打听，给路上的人看纳什的照片，说起他对年轻的黑人小姑娘的癖好，问他们见没见过他。我得到的所有回答都是“没有”和这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去抓那个把可爱的大丽花切成两半的家伙呢？”夜晚已经过去一半了，我不得不说服自己相信小纳什可能真的已经离开洛杉矶了。还不想回家睡觉，又回到了那帮演马戏的人那儿。

在警察局狼吞虎咽地干掉一个当做晚餐的汉堡，我拨通了行政风化纠察队的夜间值勤电话，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比较有名的同性恋聚会场所。工作人员查了查风化纠察队的情报纪录，然后告诉我三个鸡尾酒俱乐部，都在山谷区文图拉大街的同一个街区里。三个俱乐部的名字分别为：荷兰女孩、天鹅城和拉维恩的秘巢。我正要挂断电话，他又补充说，这三个俱乐部都不在洛杉矶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内，而是在之外的县辖区内，由县治安官的下属部分负责警戒，而且很可能是在他们的默许下经营的――当然，有代价的。

在开车去山谷区的路上，我并没有想管理权限的事，我想的是女人跟女人。不是男人婆的那种同性恋，而是身材凹凸有致，软软的那种女人，就像那些疯狂的想为我献身的那些一样。在走到卡汉戈通道的时候，我试着将她们配对。可我想象不出来，只能想象到她们的身体、药油的味道和车内的装饰――就是没有脸。于是我就想象贝蒂/贝丝和琳达/罗娜，把她们的照片、高中学生证和我能想起来的几次打拳时举牌辣妹的身体组合在一起。形象越来越具体了。这时文图拉大街的110000街区到了，我看到了真正的女人和女人在一起。

第21章

天鹅城的正面是个小木屋的样子，有两扇双向推拉门，就像西部片里的酒店似的。里面很窄，灯光很暗，老半天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等我刚一适应过来，就看见二十来个女人都在瞪着我，那个别扭啊。

她们中的一些人穿着咔叽布的衬衫和军裤，标准的女同性恋者。有一些是穿着裙子和毛衣的娇柔女孩。一个肌肉发达、满脸敌意的家伙把我从头打量到脚。站在她旁边的女孩身材苗条，一头红发，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又偷偷把一只手伸过去揽住她的粗腰。我感觉到自己的汗冒了出来，就赶快找吧台，或者看着像管事样儿的人。我在屋子的后面看到一处休息区，那里有两把竹椅和一张桌子，桌子上都是酒瓶，休息区旁边的墙上挂满了霓虹灯，先闪紫色，然后是黄色和橘色。我走了过去，迎面过来一对挎着胳膊的女人，她们分开手，给我让出了一小块刚刚够过去的空间。

休息区吧台后面的女同性恋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放在我面前，说：“你是酒水管制局的吗？”她眼睛的颜色很浅，目光犀利，在霓虹灯的反射下，几乎透明了。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知道我在来时的路上都想了些什么。

我把酒喝下去，说：“洛杉矶警察局，凶杀组。”女同性恋说：“不是你们的辖区，但谁犯事儿了？”我摸出贝蒂・肖特的照片和罗娜/琳达的学生证，放在吧台上。威士忌滋润了我干哑的嗓子：“你看见过这两个人吗？”

那个女人仔细地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又看了看我，说：“你是说那个大丽花是同性恋？”

“我问你呢。”

“我？我从来没见过她，就是在报纸上那个学生小娘们，我也从来没见过，我和我这儿的姑娘们都不跟未成年的扯在一起。行了吗？”

我指了指酒杯，男人婆又把它倒满。我喝了，热汗冒出来了，又凉快了下来：“等你的姑娘们都这么跟我说，而且我也相信以后才行呢。”

那女人吹了一声口哨，休息区的人就满了。我把两张照片递给一个倚在另一个穿短夹克的女人身上的女同性恋。她们看了看照片，摇摇头，然后把照片传给一个穿空军夹克的女人。她说：“没见过，但长得不错。”又把照片递给挨着她的一对，她们念叨了一句：“黑色大丽花。”声音中充满恐惧，一起说：“没见过。”最后一个女同性恋说：“没有（俄语），没有（德语），没有（英语），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她把照片递给我，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说：“晚安，女士们。”然后向门口走去，在我身后不断有人重复着“大丽花”这个词。

在荷兰女孩俱乐部，伴着古老的英格兰音乐，我又喝了两杯免费酒，又看到十几个充满敌意的表情，听了十几个“没见过”的否定回答。在往拉维恩的秘巢去的路上，我已经喝得半醉，心里痒痒的，想要点我不能去碰的东西。

拉维恩的秘巢里面很暗，除从天花板射下的光线之外，还有几个小型聚光灯照在贴着廉价棕榈树图案壁纸的墙上，打出模糊的光影。一对对同性恋们在半包围的小隔间里说着情话，有两个女同性恋在接吻，我盯着看了半天，才转过头去找吧台。

吧台隐藏在左墙边上，长长的柜台上射出彩色的光线，反射出怀基基海滩（怀基基海滩：夏威夷欧胡岛一个著名的海滩和度假区，位于檀香山东南。因其优越的冲浪条件而闻名。）的景致。吧台里没有人，吧台椅上一个顾客都没有。我走到屋子的后部，清了清嗓子，好让所有隔间里的爱侣们能从九重天跳回到地面上来。我的策略很有效，拥抱与接吻停止了，愤怒与惊讶的目光射了出来。

我说：“洛杉矶警察局，凶杀组。”把照片递给最近的女同性恋，然后接着说：“黑头发的是伊丽莎白・肖特，如果你们看报纸的话就知道，那个黑色大丽花，另一个是她的朋友。我想知道你们谁见过她们没有，如果见过的话，她们那时跟谁在一起。”

照片在隔间里传了一遍，我看了看她们的反应，知道我得有个大棒子才能逼她们说出简单的一句“见过”或“没见过”。没有人说话，我从她们的脸上只看出好奇和偶尔几个人的垂涎之色。照片最后由一个留着夸张的平头的大块头女人递还给我。我拿起照片，准备向大街上走去，突然看见吧台后面有个女人在擦杯子。

我走向吧台，把东西放在台子上，对她勾了勾手指。她拿起一张照片，说：“我就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

“这个女孩呢？她用的名字是琳达・马丁。”

吧台服务小姐拿起罗娜/琳达的学生证，斜着眼看了看，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认出她的表情。她说：“没见过，不好意思。”

我的身子向吧台里探过去，说：“别他妈的跟我撒谎，她刚他妈的十五岁，要么你现在告诉我，要么我现在就扇你一大巴掌，然后你还得在蒂哈查皮待上五年，给她们舔屁股。”

第22章

那个女同性恋向后退了一步，我以为她要拿起一个酒瓶子照我脑袋来一下呢。结果她眼睛盯着吧台，说：“这小孩以前总来，大概在两三个月之前吧。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大丽花，而且我觉得那小孩喜欢男孩子。我是说，她只是从这里的姑娘们这儿骗酒喝，就这些。”

一侧脸，我看见一个刚要坐在吧台前的女人改变主意了，她拿起皮包，向门走去，好像被我和吧台服务员的话给吓着了。小聚光灯照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的样子跟伊丽莎白・肖特似乎有一点像。

我收起照片，查了十个数，然后朝她追了出去，我走到我的车门前时，看到她正在开一辆白色派克双门跑车的车门，那辆车就停在离我的车不远的地方。等她开出去后，我查到五，然后跟了上去。

我开车跟着她经过了文图拉大街，卡汉戈通道，来到了好莱坞区。深夜路上没有什么车，所以当派克朝南开向高地区时，我跟它拉开了几个车身的车距，它开出好莱坞区，来到汉考克区。在第4街，那个女人向左转了，再有几秒钟的时间我们就会到汉考克区的中心――威尔郡分局的警察管这个地区叫做“美妙的温室般的原野”。

派克在缪尔费尔德路拐弯了，停在一幢宏伟的都铎王朝式都铎王朝式建筑风格的典型特征是外露的横梁。的房子前。房子前面的草坪有足球场那么大。我继续往前开，同时借着前车灯的灯光看到了她的车牌号码：CALRQ765。开过她身边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锁驾驶员那侧的车门。即使是离得越来越远，她穿着鲨鱼皮裙的窈窕身材还是那么的突出。

我从第3街把车开出汉考克区，在威斯顿看见一部付费电话，下了车，给机动车管理局的晚班打了个电话，查那辆牌照为CALRQ765的白色派克双门跑车的牌子和车主犯罪记录。接线员让我等了将近五分钟后，给我念了下面的车主信息：

玛德琳・卡思卡特・斯普拉格，白人，女，出生时期为1925年11月14日，籍贯：洛杉矶，家庭住址：缪尔费尔德南路482号。没有通缉记录，没有逮捕记录，没有犯罪记录。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酒渐渐醒了。我琢磨着玛德琳・卡思卡特・斯普拉格是否跟贝蒂/贝丝和罗娜/琳达有什么关系，也许她只是个有钱的同性恋，对下等人的生活感兴趣而已。我用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贝蒂・肖特的照片，想象着将斯普拉格的脸叠加在上面，觉得她们的相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平常生活中会有的那种相似而已。然后，我的头脑中又浮现出自己剥下她的鲨鱼皮套装的样子，我明白，我根本不在乎她跟大丽花案有没有关系。

第23章

第二天早晨，我一边开车去大学区警察局，一边听着收音机。德克斯特・戈登的比博普爵士四重奏正听得我心旷神怡，突然，《比利的舞步》停止了舞动，被一个狂热的声音代替了：“现在暂停我们的正常节目播出，插播一条最新消息。在对黑发交际花，我们称之为黑色大丽花的伊丽莎白・肖特谋杀案的调查中，有一个重要嫌疑人被捕了！之前，警方只知道他的绰号为‘红’，现在，这名男子已经被确认为罗伯特・红・曼雷，二十五岁，是亨廷顿区的硬件推销员。曼雷于今天早晨在南门街一位朋友的家中被捕，现被拘留在东洛杉矶的霍勒贝克警察局里接受讯问。在一份给KGFJ的独家新闻稿中，地方副检察官，此案中的警民联络员、侦探埃利斯・洛说：”红・曼雷是很重要的一个嫌疑人。据我们调查得知，他曾在1月9日开车将贝蒂・肖特从圣地亚哥带走，九天后，她的尸体被折磨、肢解后扔在雷莫尔特区的空地上。这是我们一直以来希望和祈求的重大突破。上帝回应了我们的祈祷！“

这时，埃利斯・洛多愁善感的言语被一则痔疮栓的广告取代了：“痔疮栓，减疼宝，没有疗效，药款双倍往回找。”我关掉收音机，掉转方向，向霍勒贝克警察局方向开去。

霍勒贝克警察局前面的那条街被拦上了，前面放着“请绕行”的标志，一些巡逻警察正挡着不让记者穿过去。我把车停在警察局后身的一个小胡同里，从后门进了拘留室。在拘留室小过道的左边是些轻罪犯的囚室，一些酒鬼在那里支支吾吾地说个不停；右边的囚室关的都是重罪犯，他们凶狠地瞪着我。所有的囚室里都关着人，可是周围却一个狱警也没有。等我一打开通向警察办公室的门，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景象看起来真像是警察局里所有的人都挤到讯问室前面的小过道里来了，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从讯问室的单面玻璃里往里看。罗斯・梅拉德平静、极具说服力的声音从嵌在墙上的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我杵了杵身边的警察，问：“他招了吗？”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呢，梅拉德和他的搭档正轮班审问他呢。”

“他承认认识那个女孩了吗？”

“嗯，机动车管理局经过多方查证后找到他的，抓他的时候他没反抗。你想打个小赌吗？赌他有罪还是清白，你挑。我今天觉得特幸运。”

我没理他，轻轻地挤到前面，隔着玻璃往里看。梅拉德坐在一张快被拍碎了的桌子旁边，一个长相英俊的家伙坐在他对面，他的头发是胡萝卜色的，梳着大背头，手里还摆弄着一盒烟。他看起来屎都快吓出来了，而梅拉德看起来就像电影里善良的牧师似的――无所不知，却又宽恕一切。

从扩音器里传来胡萝卜的大喊：“求你了，我都说了三遍了！”

梅拉德说：“罗伯特，我们这么做是因为你自己太不主动了。整整三天了，洛杉矶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贝蒂・肖特的照片，你肯定知道我们想找你问情况，但你却藏起来了。你说你这样我们会怎么想？”

罗伯特・“红”・曼雷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边咳嗽边说：“我不想让我妻子知道我骗她了。”

“但你不是没骗她吗？贝蒂又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她勾引你，但未遂。还有什么理由躲开警察呢？”

“我在圣地亚哥跟她约会来着。我还跟她跳慢舞，那不就是骗我妻子了吗？”

梅拉德握住曼雷的胳膊，说：“咱们从头说吧。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贝蒂的，你们都干什么了？都说什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曼雷在满满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又点着一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环顾了一下走廊，看见了埃利斯・洛在对面的墙上靠着，沃吉尔和凯尼格像两条随时准备待命出击的狗一样站在他的两边。这时，从扩音器里传来一声夹杂着噪音的叹息，我转过身来，看见嫌犯在椅子里扭来扭去。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让我说了吧？”

梅拉德笑笑，说：“是，说吧。”

曼雷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然后一边在地上踱着步子一边说：“我是在圣诞节前的那周碰到贝蒂的，在圣地亚哥市中心的那个酒吧里。我们就开始聊天，贝蒂无意中说出她那时其实是山穷水尽了，说她正跟那个弗伦奇夫人和她的女儿住在一起，是暂时的。我在老城区那儿的一家意大利餐馆请她吃饭，然后我们去了厄尔克兹宾馆的天空舞厅跳舞。我们……”

梅拉德打断他，说：“你在外出差时总泡妞儿吗？”

曼雷吼道：“我不是在泡她！”

“那你是在干什么呢？”

“我真是被她迷住了。我不知道贝蒂是骗钱花的，还以为她是个好女孩，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想试试我对妻子到底有多忠诚，我……”

曼雷的声音小了起来。梅拉德说：“小子，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说实话吧。你不就是想泡个妞儿吗，是吧？”

曼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是。”

“你平时出差也这样？”

“不！只有跟贝蒂这样！”

“她有什么不同？出差搞的事儿不就是只有出差时搞吗？”

“不是的！我出差时都不会背叛我妻子的！只是贝蒂……”

“贝蒂让你有激情，是吧？”梅拉德的声音非常小，勉强才从扩音器里听到他说话。

“是。”

“她让你想做从来没做过的事，让你发狂，让你……”

“不！不！我想和她在一起！但我不想伤害她！”

“嘘，嘘。咱们还是回头说说圣诞节期间的事吧。那是你跟贝蒂的第一次约会。你们晚上分别的时候你亲她了吗？”

曼雷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烟灰缸，他的两手抖得很厉害，烟头都掉到桌子上了。他说：“我亲了她的脸一下。”

“别装了，红，没激烈的舌吻？”

“没有。”

“在圣诞节的前两天你跟贝蒂约会了第二次，对吧？”

“对。”

“还是在厄尔克兹跳舞？”

“对。”

“有柔和的灯光、酒和音乐，然后你就进一步行动了，对吧？”

“去你妈的吧，别再说‘对吧’了！我想亲贝蒂，可她却跟我花言巧语地说什么她不能跟我睡觉，因为她孩子的父亲一定得是个战斗英雄，而我只在军乐队待过。在这个问题上她简直他妈的傻透了！她整天就是谈这些什么狗屁战斗英雄！”

梅拉德站起来，说：“红，你为什么说‘狗屁’？”

“因为我知道她那都是撒谎。贝蒂说她跟这个结婚了，跟那个订婚了的，其实我知道，因为我没看见过打仗，她不过是想挤兑我而已。”

“她提过什么人的名字吗？”

“没有，只提过军衔。这个少校，那个上尉的，好像我应该因为自己只是个下士而感到羞耻一样。”

“那你因为这个恨她吗？”

“不！别硬往我身上推！”

梅拉德伸了伸懒腰，坐下了，说：“第二次约会以后，你又是什么时候见过贝蒂？”

曼雷叹了口气，将额头贴在桌面上，说：“我已经整整跟你说了三次了。”

“小子，你再说一遍，越快说完，你就能越快回家。”

曼雷颤抖了一下，将双手抱在胸前，说：“在第二次约会以后，我一直没有贝蒂的消息，1月8日，我在办公室接到她的电报。电报上说，等我下一次去圣地亚哥出差时，她想见我。我回了电报，说我第二天下午就要去，我去了就去接她。等我去了我就接她去了，然后她就求我带她来洛杉矶。我说……”

梅拉德用手势打断他，说：“贝蒂说她一定要来洛杉矶了吗？”

“没有。”

“她说要跟什么人见面了吗？”

“没有。”

“你答应她是不是因为你以为这样她就会跟你亲热？”

曼雷叹着气，说：“是。”

“小子，继续说吧。”

“我那天带着贝蒂去办公事，我去拜访顾客时她就坐在车里等我。第二天上午我在欧申赛德还有些业务，所以我们就在一家汽车旅馆里过夜……”

“小子，再说一遍那个地方的名字。”

“丰饶角马达小屋。”

“贝蒂那晚又逗你玩了？”

“她……她说她来事儿了。”

“这么一个陈旧的借口你就投降了？”

“是。”

“这事没让你很生气吗？”

“去他妈的吧，我没杀她！”

“嘘。然后你睡在椅子上，贝蒂睡在床上，对吧？”

“对。”

“第二天早晨呢？”“第二天早晨我们开车来洛杉矶。贝蒂一直跟着我，还想哄我，跟我要五块钱，但我没给她。她就又跟我编瞎话，说要在比特摩尔旅馆前跟她姐姐见面。我想甩掉她，那天晚上就把她搁在比特摩尔旅馆前面了，大概就是五点整的时候。然后除了在报纸上那些关于大丽花的报道中，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梅拉德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间是1月10日，星期五，下午五点，对吧？”

曼雷点点头。梅拉德往玻璃这边看过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了出来。走廊里的警察都拥过去问他。只有哈里・西尔斯不声不响地进到讯问室里去了。这时，我旁边响起一个响亮的、熟悉的声音：“一会儿你就知道罗斯为什么把哈里留在身边了。”

转头一看，是李，他脸上又挂着那个吃屎的笑容，好像他有一百万，还不用上税似的。我在他脖子上拍了一下，说：“欢迎回到地球。”

李也还手打了我一下，说：“还不都怪你，要不我能看起来这么精神吗？你刚一走，凯就塞给我一杯掺了安眠药的酒，也不知道她在哪个药店弄的。我睡了十七个小时，起来以后饿得要死，这个吃啊。”

“谁让你花钱供她学化学呢？你怎么看‘红’这个人？”

“最多就是个泡妞的，在这周末就是个离了婚的泡妞的。你觉得呢？”

“肯定的。”

“你昨天有什么收获吗？”

看见好朋友精神焕发，撒点儿小谎就不那么愧疚了。我说：“你看了我的报告没？”

“看了，在大学区警局看的。发青少年拘捕证的事干得很好。你还有什么收获吗？”

一个窈窕的、穿着鲨鱼皮裙的身影在我的头脑里跳来跳去，我的谎话脱口而出：“没有了。你呢？”

李一边盯着单向玻璃往里看，一边说：“没有，但我一定会抓到那个狗娘养的。天哪，你看哈里。”

我看过去。那个平时待人和善的结巴手里拿着一根嵌有铁钉的短棒，正围着讯问室的桌子走来走去，每走一圈就用短棒在桌子上“咣”地砸一下。扩音器里都是“咣、咣”的声音。红・曼雷的双手抱在胸前，哈里每砸一下，他就哆嗦一下。

李杵了杵我，说：“罗斯有个原则――不真打人。但你看……”

我摆脱李的手，透过单向玻璃往屋里看去。西尔斯的短棒就落在桌子上，离曼雷几英寸的地方，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冰冷的愤怒，一点儿都不结巴：“你想换个妞玩玩，以为贝蒂好吊。你用强，不好使；来软的，也不好使；你说给钱，她说她来例假了，那已经是她的最后一个借口了。你就想真让她流点血，告诉我你是怎么切掉她的乳头的，告诉我……”

曼雷尖叫道：“我没有！”西尔斯的短棒砸向烟灰缸，烟灰缸碎了，烟头儿满桌子都是。红咬着嘴唇，血从下嘴唇流出来，溅得他下巴上都是。西尔斯又砸向碎玻璃，这下碎片满屋都是。曼雷呜咽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西尔斯不让他说，自己说道：“你知道你自己想干什么？你是个老油条了，你知道很多可以带女孩去的地方，你灌了贝蒂好几杯酒，引诱她说那些前男友的事，装得像个朋友似的，装得像个善良的下士，不想占她便宜，只想让她跟那些真正的男人在一起，那些见过战争的人，那些配得上跟她这样的漂亮小妞在一起的人……”

“不是的！”

西尔斯砸了一下桌子：“是的，红仔，是的。我想你是带她去了个工具棚，可能是在毕柯莱佛拉福特旧厂房那儿的一个荒僻的工具棚子里。那儿有绳子和很多的切割工具。这时，你想起你老婆老跟你说：”今晚不行，红仔，今天我头疼。所以你就恨她，就把她绑起来、揍她、切她！承认了吧？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

“不是的！”

咣！

这一下砸得桌子都快跳起来了。曼雷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要不是西尔斯的一只手把在椅背上，他就掉到地上去了。

“是的，红仔。是的。你想起每一次女孩子跟你说‘不’，每一次你妈妈打你屁股，每一次真正的军人斜着眼睛看你，而你不过是个军乐队里吹号的，总被人骗，胆子又小，老婆又凶，你那时想的就是这些。而贝蒂要为所有这些付出代价。对吧？”

曼雷的嘴唇还在冒血，他把血沫吐在大腿上，哽咽着说：“不是的。求你了，上帝可以为我作证，不是的。”西尔斯说：“上帝讨厌撒谎的家伙！”然后用棒子连砸了桌子三次――咣！咣！咣！曼雷低下头，开始干哭。西尔斯跪在他的椅子旁，说：“告诉我贝蒂是怎么尖叫和乞求你的。红，告诉我，然后告诉上帝。”

“没有。没有。我没有伤害贝蒂。”

“你又硬了一次吗？是不是你一刀刀切下去，感觉越来越兴奋？”

“没有。哦，上帝啊，哦，上帝。”

“这就对了，红，跟上帝说，跟上帝说是怎么回事儿，他会原谅你的。”

“我没有。求你了，上帝。”

“说吧，红。告诉上帝你是怎么揍她，折磨她，一点一点地割她，一直享受了三天的，然后又把她切成两半。”

西尔斯又连砸了桌子三下，然后把棒子扔到一边去了。红哆哆嗦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跪在地上。他双手合十，嘟囔着：“上帝啊，让我做你的羔羊，我没有其他奢望。”然后就哭了起来。西尔斯转过来看着双向玻璃，他那张肌肉松弛的脸上满是对自己的厌恶。他做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然后就走了出来。

第24章

罗斯・梅拉德在门口迎住了他，拉他往我们这个方向来，这里没有大堆的警察。他们小声地说话，但我能听见，意思大概是：他们都认为不是曼雷干的，但为了确保，还是想在他身上用喷妥撒和测谎仪。我又回头看单向玻璃，看见李和另外一个便衣警察正在给红戴手铐，把他带出讯问室。李对他的样子像他平时对待小孩似的，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声地跟他说话。等他们三个消失在拘留室的方向，那大堆的警察也散去了。哈里・西尔斯又回到讯问室里，清理他弄乱的屋子。梅拉德转过来跟我说：“布雷切特，你昨天的报告写得不错。”

我说：“谢谢。”心里高兴，知道他很满意我。我看着他说：“下一步怎么办？”

“你说呢？”

“你要先把我派回执行组，对吧？”

“不对，接着说。”

“好吧，那么我们就在比特摩尔周围仔细调查，试着重构贝蒂・肖特从10日被红扔在那儿到12日或13日她被抓走这段时间的活动。我们仔细搜索整个地区，然后整理报告，只是希望目前的这种公开调查引来的假凶手别挡住我们的视线，让我们看不到真正的线索。”

“接着说。”“我们已经知道贝蒂一心想演电影，而且为人很随便，她还总是夸耀曾在去年11月时参演了一部电影，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让她以色相换角色，她不会拒绝。所以我们应该询问一些制片人和选取角色的导演，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梅拉德笑了，说：“我今天早晨给巴兹・米克斯打过电话。他以前是警察，现在在休斯飞机公司的安全处当头儿。他是局里和电视台的非官方联络员，他会帮咱们到处打听打听的。你干得很好，巴奇，接着干。”

我有点犹豫――想给上级长官留下好印象，还想自己亲手抓那个有钱的同性恋。梅拉德对我屈尊俯就的问话极大地鼓舞了我，让我在这个本来不愿意干的岗位上有了工作激情。玛德琳・卡思卡特・斯普拉格的形象又在我脑子里出现了，我说：“你觉着你得盯着洛和他的那两个手下。我没在报告里写，但是当贝蒂・肖特急需用钱时她会去卖，而洛却一直想把这样的线索忽略掉。我看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有关她像个妓女的证据，他都会隐瞒的。作为检察官，如果案子上庭，那公众对这个女孩越是同情，他捞到的好处就越多。”

梅拉德笑起来：“聪明的家伙，你这可是在说你的直接长官隐瞒证据啊。”

我一想，我也隐瞒了证据，但还是说：“是啊，他还是个一脑子屎，爱哗众取宠的狗娘养的。”

梅拉德说：“说得好！”然后递给我一张纸，“有人报告说看见贝蒂出没过的地方――威尔郡区的饭店和酒吧。你可以自己干或者跟布兰查德一起干。”

“我想去调查比特摩尔地区。”

“我知道你想，但我需要一个熟悉威尔郡地区的警察来干这事，你不是在那儿当过巡警吗？而且我想要个聪明的家伙来剔除那些冒牌的凶手。”

“你接下来干什么？”

梅拉德无奈地笑了笑，说：“盯着那个爱隐瞒证据、一脑子屎的狗娘养的，还有他的走狗，要不然他们就会把正待在拘留室的那个家伙逼得认罪。”

第25章

我满警察局找李也找不到他，于是我就自己去调查那张纸上写的地方了。要调查的地点集中在威尔郡区的威斯顿路、诺曼底路、第3街街区的小饭店和酒馆。跟我谈话的人大多是整天在酒吧泡的酒鬼，都特想跟当局扯上点关系，或者拉住个他们在那些低级酒馆看不到的陌生面孔说说话。我想问他们详情，得到的却只是些幻想――基本上每个人都说贝蒂・肖特在某个时候曾经跟他在一起，还跟他说了一大堆的瞎话。他们所谓贝蒂跟他们说的瞎话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或收音机里听来的，因为在那几个时间贝蒂不是跟红・曼雷在圣地亚哥，就是在哪儿受折磨。他们的故事讲到最后就都大多是关于他们自己的传奇，只偶尔穿插着黑色大丽花的故事，而黑色大丽花在他们的心中是个正在向好莱坞进军的艳光四射的美女。看他们说到她时的样子，就好像都宁愿用生命来换取大幅的头版头条似的。我还问了些关于琳达、小纳什、玛德琳・卡思卡特・斯普拉格和她那辆雪白的派克车的问题，但对这些问题的反应只有一种：麻木的，面无表情的脸。我最后决定，我的实地调查报告将只由四个字组成：“都是狗屎。”

天黑后不久，我的调查就结束了，我打算开车回家吃饭。

停车后，我看见凯一阵风似的跑出屋来，下了台阶，把一大抱纸扔在草坪上，然后又一阵风似的往回跑，李这时跑出来，大声喊着，还挥舞着手臂。我走过去，蹲在那堆扔掉的纸旁边看，那是些洛杉矶警察局内部报告的副本。我翻了翻，有实地调查报告、证据索引、讯问报告、检举信息单，还有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抬头上都打着“伊丽莎白，白人，女性，出生日期1947年1月15日”的字样。很显然，这些都是从大学区警察局私带出来的――私自拥有这些资料本身就足以让李离职接受审查了。

凯又抱了一堆出来了，喊着：“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以前发生了那么多事，真不知你以后又会怎么样。你这是病态，你这是疯了！”她把这堆纸扔在刚才的那堆旁边，在第39街、诺顿街区拍的照片又跃入了我的视线。李抓住凯的胳膊，她却扭动着想摆脱他。李说：“该死，你知道这个案子对我多重要，你知道的。以后我租间屋子来放这些东西，但是，宝贝儿，这件事你得支持我。这是我的案子，我需要你……你知道的。”

这时他们发现了我。李说：“巴奇，你跟她说，你跟她讲讲道理。”

这是我到此为止听到过的大丽花这场闹剧中最滑稽的台词。我说：“凯是对的。在这件事上你至少已经犯了三条轻罪，而且……”我没有说下去，因为想起了我自己犯的轻罪，还有我那天午夜要去的地方。看了看凯，我话锋一转：“我答应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也就是说还有四天――星期三，这一切就结束了。”

凯叹了口气，说：“德怀特，你有时候可真是没心没肺。”然后就转身进屋了。李咧开嘴，想说句玩笑话。我没理他，转身在那堆洛杉矶警察局的文件中踢开一条路，走回了车里。

那辆雪白色的派克还停在前一天晚上停的地方。我把车停在它的正后方，从车里监视着。我蜷缩在车前座上，愤愤然地看着这三家酒吧前人来人往的女同性恋们和县治安官手下的侦探们――敲诈勒索的人脸上自然有一种急迫相。午夜来了又去，街上的人更多了――大多数是去街对面的汽车旅馆开房间的同性恋们。然后她独自从拉维恩的秘巢的门中走了出来，穿着一条绿色的真丝裙子，艳光四射。

她向车子走去的时候，我从车里出来。她侧目看了我一眼。我说：“斯普拉格小姐，访问贫民区来了？”

玛德琳・斯普拉格站住了脚，我走到她身边。她把手伸进钱包，拿出汽车钥匙和一厚沓钱，说：“这么说爸爸又派人跟踪我，他又开始他加尔文主义的讨伐了，他是不是还让你对我硬气一点。”她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苏格兰人用喉音说话的样子：“玛德琳宝贝，你不该去那些不适当的场合，姑娘，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在那些地方。”

我的双腿开始颤抖，就像我等着比赛第一回合的铃声响起时的颤抖一样。我说：“我是警察。”

玛德琳・斯普拉格变回她自己的声音，说：“噢？爸爸现在开始收买警察了？”

“他没有收买我。”

她把钱递过来，打量着我说：“可能他没收买你。你要是给他干活的话，穿得能更体面点儿。那么是不是西山谷县治安官呢？你刚敲诈完拉维恩的秘巢，你还想试试敲诈它的顾客。”

我接过钱，数了数，有一百多块，然后又递了回去：“是洛杉矶警察局凶杀组，是关于伊丽莎白・肖特和琳达・马丁的事。”

玛德琳・斯普拉格的表演兴致立刻消失了。她的脸因为担忧而抽搐起来，这时我发现她和贝蒂只不过是发型和化的妆相像。总的来说，她的五官没有大丽花的精致，所以只是粗略地相似而已。我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脸：在街灯的照耀下，她淡褐色的眼睛透着惶恐，前额上有几条皱纹，好像她的大脑总是超时工作一样。她的两只手抖个不停，所以我就接过车钥匙和钱，把它们塞进她的钱包里，再把钱包扔在派克的引擎盖上。我知道如果我抓住她的弱点就能占上风，所以我说：“斯普拉格小姐，你可以在这儿，或者去市中心跟我说是怎么回事，别撒谎就行。我知道你认识她，如果你想骗我，那我只能把你带到警察局去，然后像你所不愿见到的那样将一切公诸于众。”

这个贱女孩终于镇定了下来。我重复说道：“这儿还是市中心？”她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坐进车里，有意离方向盘远点儿。我也坐了进去，打开仪表盘上的灯，想看清她的脸。车内皮饰的味道和香水与汗水混合的味道传了过来。我说：“告诉我你认识贝蒂・肖特多长时间了。”

玛德琳・斯普拉格在灯光下有些躁动不安，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她呢？”

“昨天晚上我盘问酒吧服务员的时候你溜得太快。琳达・马丁呢？你认识她吗？”

玛德琳・斯普拉格红色的指尖滑过方向盘，说：“真倒霉啊。我去年秋天的时候是在拉维恩的秘巢遇见的贝蒂和琳达，贝蒂说那是她第一次到这儿来，可能我在那之后还跟她见过一回。我跟琳达见过好几次，但只是喝喝鸡尾酒，在休息区闲聊而已。”

“去年秋天的什么时候？”

“11月吧，我记得好像是。”

“你跟她们中的哪个睡过吗？”

玛德琳往后缩了缩，说：“没有。”

“为什么没有？你跟她们聊天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对吧？”

“也不全是。”

我使劲捏住她穿着绿色真丝裙子的肩膀，说：“你是不是同性恋？”

玛德琳又变回她父亲的喉音，说：“年轻人，不如说我是随遇而安。”

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刚才捏过的地方，说：“你想告诉我你跟琳达・马丁和贝蒂・肖特的唯一接触就是两个月前在酒吧喝了几杯鸡尾酒，聊了聊天，对吧？”

“对，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溜得这么快呢？”

玛德琳的眼睛转了转，又转了转，用苏格兰腔儿说：“年轻人。”我说：“别整那没用的，痛快点说。”贱女孩大声说道：“先生，我父亲是爱默特・斯普拉格。好莱坞和长滩的一半都是他建起来的，不是他建起来的部分他就买下来了。他不喜欢被曝光，他不想看到‘大亨的女儿在黑色大丽花案中受到讯问――曾与死去的女孩儿在同性恋酒吧里调情’被报纸上登出来。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说：“上面肯定还有彩色的照片。”然后又拍了拍玛德琳的肩膀。

她往后退了退，叹了口气，说：“我的名字会不会被记在警局的各种文件里，然后让各种令人作呕的小警察和小报记者看到？”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要想避免这种事我得怎么做呢？”

“在几件事上让我相信你。”

“什么事？”

“第一，你跟贝蒂和琳达乍看上去很像。你是个聪明孩子，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玛德琳摸了摸方向盘，又摸了摸发着光的棕色仪表盘，说：“哦，她们不是同性恋，她们只是在秘巢骗点酒喝，骗点饭吃。”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有人要热吻她们时她们避开了。”

我想起了玛乔丽・格林汉姆说过的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婆，说：“有没有人因此生气？你知道吧，就是那种粗暴型的？大块头的男角同性恋一味坚持？”

玛德琳笑了，说：“没有，我见到过的想亲她们的都挺像女人的。”

“是谁想亲她们？”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偶尔来的人。”

“是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吧？”

“对，从那以后。”

“你跟她们都聊些什么呢？”

玛德琳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厉害了，说：“琳达说起她仍在内布拉斯加州的乡村城的男朋友，要不就是什么别的地方，反正是她的家乡；贝蒂聊电影界的最新动态。就谈话的样子而言，她们跟你很像，只不过她们长得好看多了。”

我笑了，说：“你很机灵。”

玛德琳笑着说：“你可不机灵。你看，我累了。你是不是要让我证明我没杀贝蒂？我能证明，那我们这场戏就唱完了吧？”

“别着急，一会儿我就说到那儿了。贝蒂说没说过她参演了一部电影？”

“没有，但总的来讲她对电影很着迷。”

“她给没给你看过一个电影取景器？一个带链子和镜头的小机器装置？”

“没有。”

“琳达呢？她说没说过参演什么电影？”

“没有，只说过她在乡村城的小情人。”

“如果她逃跑的话，你想她会去哪儿呢？”

“去内布拉斯加州的乡村城。”

“除了那儿。”

“不知道了，可以不可以……”

我碰了碰玛德琳的肩膀，与其说是拍，还不如说是爱抚：“好吧，告诉我你不在现场的证明，从上星期一，1月13日到星期三，1月15日，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玛德琳把两手弯在嘴前面，夸张地做了一个吹号的动作，然后把手拿下来放在我膝盖旁边的椅子上，说：“我从星期天晚上到星期四早晨都在拉古拿的家里，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和我在一起，还有我家的佣人也在。如果你想证明的话，给爸爸打电话。我家的电话是威斯顿4391。但要小心啊，别告诉他你是在哪儿遇到我的。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

大丽花的线索是泡汤了，但在另一个方向亮起了绿灯：“你跟男人做过吗？”

玛德琳抚摸着我的膝盖，说：“我最近没碰上，但为了避免我的名字出现在那些文件上，我可以跟你做。”

我的腿已经不好使了，我说：“明天晚上？”

“好。8点来接我，穿戴整齐点。地址是缪尔费尔德南路482号。”

“我知道地址。”

“那不奇怪。你叫什么名字？”

“巴奇・布雷切特。”

玛德琳说：“你的名字跟你的牙很配。”

我说：“8点。”然后趁着我的腿还勉强能动，钻出了派克。

第26章

李说：“今天晚上你想去威尔特恩剧院看关于拳击的电影吗？他们要放些老片――登姆普西、凯彻尔、格莱波。你去吗？”

我们正面对面坐在大学区警局警察办公室的两张桌子旁边，守着电话。被派到肖特的案子来的警察文员星期天放假了，所以我们这些平时做实地调查的侦探就被抓来做苦工，记下来电话的信息，写出关于提供消息的人的评估，然后，如果需要后续工作的话，就把信息传送到最近的侦探组。我们已经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了，一个电话也没有，只有凯的那句“没心没肺”似乎还悬浮在我们两人中间。我看着李，发现他的眼睛又开始发直，这标志着他又要再吃一次苯丙胺苏醒剂。我说：“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有个约会。”

李笑了笑，脸又扭曲了：“是吗？和谁？”

我转换了话题：“你跟凯和好了吗？”

“嗯，我租了个房间装我那堆东西。在圣莫尼卡市威尔科克斯的爱妮岛旅馆。一星期九块钱，只要她高兴，这点钱不算什么。”

“李，德・威特明天就出来了。我得盯住他，也许应该让沃吉尔和凯尼格盯住他。”

李踢了废纸篓一脚，纸团儿和空咖啡杯滚了出来，坐在其他桌子旁边的人都转过脸来看。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李拿起听筒，说：“凶杀组，我是布兰查德中士。”

我盯着我的记录单看，李听着打电话的人说话。星期三，大丽花吻别的时间，这件案子像是永无休止，我真担心李以后戒不了苯丙胺。这时，玛德琳・斯普拉格又跳到了我的脑子里――自从她说“为了避免我的名字出现在那些文件上，我可以跟你做”之后，这已经是她第九百万次跃入我的脑海里了。李这个电话接了很长时间，期间既没有插入任何评论，也没有提出什么问题。我开始希望也有人打我的电话，这样就可以让玛德琳跳出我的脑子。

李放下听筒。我问：“有有价值的内容吗？”

“又是一个疯子，你今天晚上跟谁约会？”

“一个邻居家的女孩。”

“好女孩？”

“不错。伙计，如果星期二以后我再看见你吃苯丙胺，我们之间就会再来一次布雷切特一布兰查德之战。”

李又冲我像外星人似的笑了笑，说：“是布兰查德一布雷切特之战，而且你还会输给我。我去买咖啡，你要吗？”

“黑咖啡，不加糖。”

“就来。”

我一共记下了46个电话信息，其中大约有一半还算有条理。下午刚过了一会儿李就走了，于是埃利斯・洛就抓住我了，让我去打印罗斯・梅拉德的最新总结报告。上面说在最终经过测谎仪和喷妥撒测试之后，红・曼雷被放回到他妻子身边，还有，贝蒂・肖特的所有情书都已经被看过一遍。找到了她的一些情郎，也证明了他们不是嫌疑犯，她照片里出现的大多数男人也是同样的情况。寻找剩下的男人的工作正在进行中，库克营微处理器系统打过电话来说，曾在1943年揍过贝蒂的那个战士在诺曼底战役中牺牲了。至于贝蒂多次的婚姻和订婚的说法，有48个州的人口记录调查显示，从来没有发给她结婚证书。

报告到这儿以后就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了。李蹲在小纳什的破窝里记下来的车牌号经过调查都没有什么关系。每天有300多个电话通过总机接到洛杉矶警察局和县治安官的办公室，说见过大丽花的行踪。到目前为止已经有93个假冒的凶手来自首，其中有4个没有不在现场证明的情况严重的疯子被拘留在了法院的拘留所，等待精神状况的听证会和是否遣送到卡马里奥（加利福尼亚南部的一座城市，位于洛杉矶西部。是肥沃农业区的制造业中心）精神病疗养院的决定。实地调查还在全速进行着――现在已经有190个全职警察投入到这个案子中来了。唯一的希望是我那1月17日的实地问讯结果：有人在安奇诺的几个鸡尾酒酒吧看到过琳达・马丁，已经向那个地区派出了大批的人员，希望能找到她。等我完成打印工作时，心里十分确定，我们永远也不会找到杀伊丽莎白・肖特的凶手，所以就赌了这个结果――在警察办公室的赌局里“无法结案――l赔2”上押了二十块钱。

第27章

我在8点整的时候按响了斯普拉格家的门铃。我穿着最好的外衣――蓝色的夹克衫、白色衬衫和灰色法兰绒长裤，还打赌我自己会像个傻瓜似的屈从于周围的环境。长达十个小时的接电话工作让我疲惫至极，尽管我在局里洗了个澡，可还是不怎么精神。听了一通关于大丽花的谈话，我的左耳一直在疼，所以站在门口时就愈加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玛德琳打开门，她下身穿着一条裙子，上身是紧身的羊毛衫，非常漂亮。她粗略地扫了我一眼，拉起我的手，说：“你看，我真不想告诉你，可是爸爸听说过你，坚持要留你吃晚饭。我跟他说我们是在斯坦利・罗斯的书店办画展时认识的，所以，如果你想盘问这里的人关于我不在现场的证明，要小心点儿。行吗？”

我说：“好！”任由玛德琳挎着我的胳膊，领着我向屋里走去。与房子外表的都铎风格不同，入口处大厅的装饰是西班牙式的：雪白的墙上装饰着挂毯和交叉的铸铁剑，光滑的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大厅通向一间十分宽敞的起居室，起居室里氛围有点像男子俱乐部――低矮的桌子和长靠椅的四周摆放着绿色的皮椅，巨大的石头壁炉，小块的各种各样颜色的东方风格的地毯拼接在一起，伸展向各个方向，四周露出一条橡木地板的镶边来。墙壁装饰着樱桃木，上面挂着家人和祖先们深褐色的照片。

我注意到在壁炉的旁边蹲着一只西班牙猎狗的标本，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卷泛黄的报纸。玛德琳说：“那是博图。报纸是1926年8月1日的《洛杉矶时报》。爸爸就是在那天得知他赚到了第一个一百万。博图那时是我们的宠物。爸爸的会计打电话来，说：”爱默特，你是百万富翁了！‘那时爸爸正在擦他的手枪，博图进来了，嘴里叼着那份报纸。爸爸想给这个时刻献祭，就开枪打死了它。如果你在近处看的话，就能看到它的胸部有一个小子弹孔儿。宝贝，屏住呼吸，这是我的家人。“

我傻呆呆地看着玛德琳指向一个小起居室。这个房间的墙上也挂满了照片，地上放着三张安乐椅，上面坐着另外三个姓斯普拉格的人。没人站起身来，他们只是抬着头看我。我不想露出牙来，就抿着嘴笑了笑，说：“你们好。”我呆呆地看着这几个像是用来写生的静物，听着玛德琳给我们互相介绍。

“巴奇・布雷切特，我来介绍我的家人。这是我妈妈，雷蒙娜・卡思卡特・斯普拉格。我爸爸爱默特・斯普拉格。我妹妹玛莎・迈克威尔・斯普拉格。”

静物们突然有了生命，微微点了点头，有了笑意。爱默特开颜一笑，站起身来，伸出了手。我跟他握了握手，说：“斯普拉格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他打量了我一下，我也打量着他。这位家长个子不高，肩膀宽阔，有着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头白发。看得出来，他的头发在变白之前可能是黄棕色的。我猜他的年纪大概在五十多岁，从他握手的力度可以猜得出他一定干过不少力气活儿。他说：“我看过你和蒙德・桑切斯打拳。你可把他打惨了。你是康比利第二。”他的嗓音有些尖锐、粗糙，而不像玛德琳模仿的那样是宽厚的喉音。

我想起了桑切斯，他是一个大块头，是跟我比过赛的次重量级拳手里比较难对付的一个。我的经纪人特意选他跟我打，想杀鸡给猴看，教训教训那些墨西哥佬儿。我说：“谢谢，斯普拉格先生。”

“谢谢你给我们展示了这样高质量的比赛。蒙德也打得不错，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死了，因为过量服食海洛因。”

“上帝保佑他吧。他要是死在拳击场上就好了，那样的话他的家人也会觉得好过一点。说到家人，请跟我的家人们握握手吧。”

玛莎・斯普拉格应声站了起来。她矮矮胖胖的，长着金色的头发，跟她父亲长得非常相像。她长着浅蓝色的眼睛，浅得好像她曾经把它们送去漂白过似的。她的脖子上长了很多痤疮，而且由于经常抓挠，皮肤很粗糙。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样子，而且她的婴儿肥永远也不会消失，她很难变成个成熟的漂亮女人。我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为她感到遗憾；她立刻就感知到了我在想什么，她浅色的眼睛闪出愤怒的光，使劲把手抽了回去。

雷蒙娜・斯普拉格是三个人中唯一一个跟玛德琳长得像的人，要不是她，我还以为那个贱女孩是收养的呢。她看起来将近五十岁的样子，有着与玛德琳一样黑亮的头发和雪白的皮肤，但在其他方面她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她很胖，面部肌肉松弛。她的口红和腮红都有点画歪了，所以她的脸也看起来怪怪的，像是歪了似的。我握她的手时，她说：“玛德琳说了你不少的好话。”声音有些含糊。但她的鼻息里没有酒味儿，所以我猜她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玛德琳叹了口气，说：“爸爸，咱们吃饭吧。巴奇和我还想去看一场九点半的电影呢。”

爱默特・斯普拉格在我背上拍了一下，说：“我可听我大女儿的话了。巴奇，你能给我们讲点儿打拳和当警察的好玩事儿吗？”

“一边吃一边讲吧。”我说。

斯普拉格又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比刚才还使劲儿，说：“我看你在卡维萨没抓着几个凶犯。就像弗莱德・艾伦似的。来吧，吃饭吧。”

第28章

我们一个个地走进一间纯木装饰的餐室里。餐室中间摆着的桌子很小，旁边已经放好了五把椅子。门口摆着一辆餐车，散发出咸牛肉和白菜的香味儿。老斯普拉格说：“丰盛的食物会养育健康的人们，少量的美食却只能让人道德败坏。使劲儿吃吧，年轻人。女佣人去参加伏都教（伏都教：一种西非原始宗教（一种西非原始宗教）每星期天晚上举行的奋兴会，奋兴布道会以恢复宗教信仰为目的集会或一系列集会，以令人激动的布道及公众宣言为特征。）去了，所以这儿没别人，就咱们几个白人。”

我拿起一个盘子，在上面装满了食物。玛莎・斯普拉格给大家倒上葡萄酒，玛德琳每样食物少拿了一点儿就坐在桌子旁，示意我坐在她旁边。我坐了过去，这时玛莎跟全屋的人宣布说：“我要坐在布雷切特先生对面，好画他。”

爱默特对我眨了眨眼，说：“巴奇，你就要被丑化了。玛莎画讽刺画可是笔下从不留情。她今年只有十九岁，可已经是一个收入不菲的广告画师了。我这两个女儿里，玛德琳长得漂亮，而玛莎是大家心服口服的天才。”

玛莎听到这话显得有点不自在。她把盘子放在我正对面，坐了下来，在餐巾旁摆上铅笔和一个小速写本。雷蒙娜・斯普拉格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胳膊，爱默特站在桌子一头，他的椅子旁边，举起酒杯说：“为了新朋友、财富和拳击这项伟大的运动。”

我说：“阿门！”叉起一块咸牛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牛肉做得又腻又干，但我还是摆出一副享受至极的样子，说：“真好吃。”

雷蒙娜・斯普拉格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爱默特说：“莱西，我们的那个女佣人，她信伏都教，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她可能给牛肉念了咒语，跟她的黑鬼耶稣约好了要让牛肉又肥又好吃。说到我们的黑人兄弟，巴奇，你打死那两个黑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玛德琳小声跟我说：“顺着他说。”

爱默特听到了她跟我嘀咕的话，笑了，说：“是啊，年轻人，顺着我。其实，你应该讨好所有快六十岁的有钱人。他们很可能年迈昏庸，一高兴就让你当继承人了。”

我大笑，露出了我的牙，玛莎拿起笔，捕捉到了这个样子。我说：“我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形势所迫，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

“你的搭档呢？去年跟你比赛的那个金发的年轻人？”

“李有点难以接受。”

爱默特说：“金发的人太敏感。我就是金发，所以我了解。感谢上帝，这个家里还有两个棕色头发的，我们才能现实一点儿，玛德琳和雷蒙娜有我和玛莎所缺乏的坚忍。”要不是我嘴里正嚼着食物，我差点就喊了出来。我想到那个被宠坏的、我晚上要和她做爱的小贱人以及她的妈妈――正从桌子对面麻木地看着我的雷蒙娜。我想笑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最后我终于吞下了那口吃的，一边打着嗝，一边举起了酒杯，说：“斯普拉格先生，我敬你。这一个星期里你让我第一次笑了出来。”

雷蒙娜厌恶地看了我一眼，玛莎正全神贯注地画着，玛德琳用脚在桌子底下挑逗我，而爱默特也向我举杯，说：“年轻人，这一个星期你过得不好？”

我笑了，说：“是啊，我被派去了凶杀组，调查黑色大丽花那件案子。我的假期都被取消了，我的搭档对这个案子像是着迷了似的，还不断有疯子来承认说是他们干的，两百个警察同时在办一个案子。这太荒谬了。”

爱默特说：“这事儿可真惨啊，年轻人，你是什么意见？到底是什么人竟会对他的同类做出这样的事呢？”

这时我知道，玛德琳的家人不知道她和贝蒂・肖特之间微妙的关系，所以就决定不逼问她不在现场的证明。我说：“我觉得这件事是她倒霉，不是寻仇。姓肖特的这个小姑娘有点我们所说的轻浮。她有撒谎癖，还有一百多个男朋友。就算我们能抓到凶手，也是侥幸。”

爱默特说：“上帝保佑她，我希望你们能抓住凶手，并把他送到圣昆丁的那个小绿屋子（指毒气室）去。”

玛德琳一边用脚趾滑过我的腿，一边撅着嘴说：“爸爸，你垄断了谈话，吃顿饭你还得让巴奇付出代价，给你说故事。”

“小姑娘，我也付出代价行不行？尽管我是一家之主？”

老斯普拉格生气了――从他泛红的脸色和砍肉的样子我能看得出来。我对这个男人很好奇，就问道：“您是什么时候来美国的？”

爱默特展开笑容，说：“谁想听我移民后发家的故事，我都愿意讲。布雷切特是哪儿的名字，荷兰的吗？”

“德国的。”我说。

爱默特举起酒杯，说：“德意志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希特勒是有点过分……年轻人，你们来自德国哪里？”

“慕尼黑(慕尼黑：德国东南部城市，位于奥格斯堡东南，靠近巴伐利亚州境内的阿尔卑斯山脉。1158年建成，长期为巴伐利亚州的中心。一战后阿尔道夫・希特勒在这里成立纳粹党并且签署了被公认为是1938德国与英国、法国、意大利的绥靖政策的标志的《慕尼黑协定》。在二战中盟军的全面轰炸后该城市大规模重建。慕尼黑是1972年夏季奥运会举办地)。”

“啊，慕尼黑！那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呢？如果我要是在爱丁堡(爱丁堡：苏格兰首府，位于苏格兰东部的福斯湾畔。由于海拔较低，常有浓厚的烟雾笼罩其上，而一度被称为”美丽的烟雾之城“，这座美丽如画的城市是一个酿酒中心和旅游胜地，每年一度的国际艺术节在此召开。)或其他文明的地方长大，我就不会走，还穿着苏格兰短裙呢。但为那个糟透了的阿伯丁(阿伯丁：英国苏格兰东北部城市，位于迪河在北海的入海口。它被称为”花岗岩之城“，因为它的许多建筑都使用了附近采石厂的岩石。)人，一战后不久我就来美国了。在那次战争中，我杀了很多你们德国的好同胞，年轻人。但那时他们也想杀我，所以我觉得很公平。你在客厅里看到博图了吗？”

我点点头，玛德琳呻吟了一声，雷蒙娜・斯普拉格哆嗦了一下，叉向一个土豆。爱默特说：“我的老朋友、幻想家乔治・提尔登剥制的，幻想家乔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才能。一战时我们在一个苏格兰团，有一次当一帮你的德国好同胞英勇地拿着刺刀向我杀来时，我还救了幻想家乔治的命，乔治特别迷电影，那时他总去五分戏院（门票一律五分的电影院。）看电影。在停战后我们回阿伯丁，看到那就像个死城似的，乔治就劝我跟他一起来加利福尼亚――他想在无声电影方面发展。他从来都干不成什么事，除非我牵着他的鼻子，指点他。所以我就环顾阿伯丁，预见到要是在那混，也就是个三等公民，就说：”好吧，乔治，咱们去加利福尼亚，可能咱们还能发财呢。就算不发财，也是失败在阳光总是灿烂的地方。”

我想起了我家老头儿，他在1908年来美国时也是野心勃勃――但后来跟遇到的第一个从德国移民来的女人结婚，在太平洋电气公司安定下来，满足于每月拿点死工资。我问：“然后呢？”

爱默特用叉子轻轻地敲着桌子，说：“我们来的时机挺好的。好莱坞那时还是一片牧场，但无声电影正在峰顶浪尖上。乔治找到一份舞台灯光师的工作，我找到的工作就是盖些他妈的好房子――他妈的又好又便宜。我住在野外，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用来投资，还从各家银行和高利贷者那里借钱买他妈的好地产――又便宜又好的地产。乔治把我介绍给马克・森尼特，我帮他在伊登代尔的工作室那儿建了几个摄影棚，后来我又说服他借给我一笔钱买更多的地产。老马克看出了我野心勃勃，他自己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把钱借给了我，但有附加条件，就是让我帮他完成他提出来的住宅计划――好莱坞地区――在李山的山脚下，再在山上写上100英尺大的字来造声势。老马克知道怎么把一分钱掰成八瓣儿花，他太精明了。他让临时演员们兼职做建筑工人，也让建筑工人兼职做临时演员。他们在吉斯通式的电影里干了十一二个小时后，我再开车把他们送到好莱坞建筑工地，再点上灯干六个小时。我甚至还在他的几部电影里挂了个助理导演的名，因为老马克对我压榨他的奴隶的方式非常满意。”

玛德琳和雷蒙娜沉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食物，好像以前就被抓来听过这个故事很多次了，玛莎还在画着，认真地盯着我看，好像我是她抓来的猎物。“你的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上帝保佑他，但每个成功的故事里都有一个相对应的失败者，乔治没跟对人。他没有动力把上帝赐予他的天赋变成现实，半途而废了。他在1936年的一次车祸里毁了容，现在真是穷困潦倒啊。我有时让他干点零活，帮我照顾一下几份出租的地产，他还给市政部门倒倒垃圾什么的……”

这时，我听到一声尖叫，就向桌子对面看过去。雷蒙娜要叉一块土豆没叉着，叉子掉了。爱默特说：“蕾蒙娜，你感觉怎么样？这些吃的合你的胃口吧？”

雷蒙娜看了看她的衣服下摆，说：“挺好的。”这时，好像玛莎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玛德琳又开始用脚挑逗我，爱默特说：“蕾蒙娜，你和你的天才女儿对咱们的客人可不怎么热情哪。你们能不能也说两句话啊？”

玛德琳把脚趾伸进了我的两个脚踝之间――我正要说个笑话轻松一下气氛。雷蒙娜・斯普拉格叉了一小口食物放在嘴里，优雅地嚼着，说：“布雷切特先生，你以前知道雷蒙娜大道是根据我的名字命名的吗？”

这个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画歪的脸一脸严肃，带着一种奇怪的尊严。“不，斯普拉格太太，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根据雷蒙娜・佩奇特命名的呢。”

“我是根据佩奇特命名的，”她说，“当爱默特为了我爸爸的钱跟我结婚时，他所有的钱都套在不动产上了，连给我买个结婚戒指也买不起，他就跟我的家人许诺，说要利用他在市规划董事会的影响，让一条街道以我的名字命名。我爸爸以为会是一条漂亮的住宅区的街道，但是爱默特没那个能力，他只能在林肯高地一个红灯区里的一个闭塞的街区找出一条街来。你熟悉那个地区吗，布雷切特先生？”这个受气包的声音里夹杂着怒气。

“我是在那儿长大的。”我说。

“那你一定知道那儿的墨西哥妓女是什么样子，她们从窗子里探出身来招揽顾客。噢，在爱默特成功地把罗莎琳达街改名为雷蒙娜大道以后，他带我去转了一圈儿。那儿的妓女叫着他的名字跟他打招呼，有的甚至叫他的绰号，一些解剖学上的称谓。我非常难过，非常痛心，但我尽量平静下来，等待时机。当这两个女孩还小的时候，我做导演，她们做演员，邻居家的小孩做群众演员，我们在房子前面的草坪上露天演出。我们将斯普拉格先生想要忘掉的、他的奋斗史的一些片断重新演绎出来，那些他想要……”

餐桌的一头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酒杯都倒了，盘子哗啦啦地响。我低下头，想给这个家里勾心斗角的人们留一点面子，正好看见玛德琳的一只手正紧紧地抓着她父亲的膝盖，她使劲使得手指都发白了。她的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膝盖――我真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劲儿。一阵可怕的沉默过后，雷蒙娜・卡思卡特・斯普拉格说：“爱默特，等伯伦市长或塔克议员来吃饭的时候我会在餐桌上好好表现的，但用不着为玛德琳的男妓这样做吧，一个普通的警察。上帝啊，你也太不为我着想了。”

我听到椅子摩擦地板、膝盖碰撞桌子和脚步离开餐室的声音，我看见我的手握成拳状，正紧紧地抓着玛德琳的手。那个贱女孩正小声地说：“对不起，巴奇，对不起。”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说道：“布雷切特先生？”这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和理智，我不禁抬起头来。

是玛莎・迈克威尔・斯普拉格，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我用另一只手接过那张纸，玛莎笑了笑，走了。玛德琳还在不停地说着道歉的话，我向纸上看去。上面是我们俩，都光着身子，玛德琳的双腿劈开，我在她的两腿之间，露着我的巴奇・布雷切特大牙向她龇牙咧嘴。

第29章

我们开着那辆派克往拉布雷亚那一带驶去，那里有好多的小旅馆。我开着车，玛德琳很聪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们经过一家叫做“红箭”的炉渣砖旅馆(炉渣砖：一种通常空心的用混凝土和灰渣做成的建筑用砖盖起来的汽车旅馆)时，她才说：“就这儿吧，这儿挺干净的。”

我在一排战前的破车旁停下了车。玛德琳去柜台，一会儿就拿着11号房间的钥匙回来了。她打开门，我按亮了壁灯。

床上铺着沉闷的棕色床单，还散发着前任住客的臭气。我听到旁边12号房间里正在进行毒品交易。这时，玛德琳开始看起来很像她妹妹讽刺画上的样子。我伸手去够电灯的开关，想关灯，她却说：“请别关，我想看着你。”

交易毒品的两方吵了起来。我在梳妆台上看到一个收音机，就打开了它，一个关于戈顿瘦身店的广告淹没了愤怒的争吵声。玛德琳脱去她的羊毛衫，站在那儿往下褪长统丝袜；我刚开始摸索着脱衣服，她都已经脱得只剩内衣了。我在脱裤子时被拉链划了一下，在摘下枪套的背带时把衬衫撕裂了一条缝儿。这时玛德琳已经脱光了躺在床上了――她小妹的那张画早被我抛到脑后了。

我在一秒钟之内脱光，两秒钟之内就躺在了那个贱女孩旁边。

之后，我们俩互相拥抱着，两人的肌肤上都从头到脚地浸着汗水。我想到四个小时以后我又要去值勤，不禁叹息起来。玛德琳挣脱我的怀抱，模仿我的独家动作，闪了闪她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我大笑，说道：“好了，你的名字可以不用见报了。”

“除非等我们宣布布雷切特―斯普拉格喜结连理的时候？”

我笑得更厉害了，说：“那你妈妈可要高兴了。”

“妈妈是个伪君子。她吃大夫给她开的药，所以她就不是吸毒；我到处鬼混，所以我就是个妓女。她情有可原，我罪不可赦。”

“是啊，你是。你是我的……”我说不出“妓女”这个词来。

玛德琳胳肢着我的腰，说：“说呀，别像个旧社会的警察似的，说出来。”

我抓住她的手，她再胳肢我就受不了了。只好说：“你是我的情人，你是我的姘妇，你是我的小甜心，为了你我隐瞒线索……”

玛德琳打了我肩膀一下，说：“我是你的妓女。”

我笑了。“好吧，你是我的234-APC违犯者。”

“什么呀？”

“加利福尼亚卖淫行为指定刑事电话。”

玛德琳皱了皱眉毛，说：“刑事电话？”

我放开手，说：“没错。”

贱女孩往我身上偎了偎，说：“我喜欢你，巴奇。”

“我也喜欢你。”

“你一开始没喜欢我。说真话――一开始你只是想和我睡觉。”

“对。”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从你脱下衣服的时候开始。”

“混蛋！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说真话。”

“当我告诉爸爸我遇到巴奇・布雷切特这个好警察的时候，爸爸的嘴都合不上了。他对你很有印象，但爱默特・迈克威尔・斯普拉格是个很少把别人当回事的人。”

我想起那个人对他妻子的残忍，做了个中性的评论，说：“他却是个给人印象深刻的人。”

玛德琳说：“外交辞令。他很难对付，抠门的苏格兰狗娘养的，但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你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把钱赚到手的吗？”

“怎么赚的？”

“帮派收黑钱，还有更糟的。爸爸买来烂木头和马克・森尼特那儿不要的电影道具，用来盖房子。满洛杉矶都是他那些没有防火通道的房子和低级小酒馆，都注册成冒牌的公司。他跟米奇・科恩是朋友。他的人去收租金。”

我耸了耸肩，说：“米奇跟伯伦市长和市政董事会一半的人私交都很好。看到我的枪和手铐了吧？”

“看到了。”

“科恩花钱买的，他出钱建了个基金，给青年警察买装备。这建立了良好的公共关系。市里的税收审核局从来不查他的税，因为他们所有审核员的汽车的油钱都是米奇出的。所以你说的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玛德琳说：“想知道个秘密吗？”

“想。”

“爸爸在长滩盖的房子里有半个街区在1933年的地震中塌了。死了12个人。爸爸花钱把他的名字从承包人记录上删掉了。”

我把玛德琳从我身边拉开一点，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

她摸着我的手，说：“因为爸爸对你印象不错。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带回家的，他也觉得还像点样的男孩子。因为爸爸崇敬韧性，他觉得你很有韧性，而且如果我们的关系稳定起来的话，他也会自己告诉你的。那些人在上面压着他，他就拿妈妈来撒气，因为盖那个街区的钱是从她那儿拿的。我不希望你从爸爸今晚的表现来判断他。第一印象很重要，我喜欢你，我不希望……”

我把玛德琳拉回怀里，说：“别说了，宝贝儿。你跟我在一起呢，不是跟你的家人。”

玛德琳紧紧地抱着我。我想让她知道一切都很完美，就抬起她的下巴，却发现她的眼里都是泪水。她说：“巴奇，贝蒂・肖特的事，我没把实话都说出来。”

我抓住她的肩膀，说：“什么？”

“别生气。也没什么，只是我不想再瞒你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喜欢你，所以我就没……”

“现在告诉我。”

玛德琳看着我，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被汗湿透的被单。“去年夏天的时候我总去酒吧，好莱坞区的那些正经酒吧。我听说有个女孩跟我长得很像，我很好奇，就在几个酒吧里留了纸条――‘跟你长得很像的人想跟你见一面。’上面还有我家的电话。贝蒂给我打电话了，我们碰了面，我们说了说话，没别的了。去年11月的时候我在拉维恩的秘巢又碰见了她和琳达・马丁。那只是碰巧而已。”

“就这些吗？”

“嗯。”

“那么，宝贝儿，你最好准备好。有50多个警察在调查所有的酒吧，如果哪怕只是一个人拿到了你的长得很像的人的电话，你就会上头条新闻。我他妈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这事真发生了，别找我――因为那时我肯定能做的都做了。”

玛德琳往外靠了靠，说：“我会处理的。”

“你是说你爸爸会处理的？”

“巴奇年轻人，你是不是想说你忌妒一个年纪比你大一倍，块头比你小一倍的人呢？”

这时我想起了那朵黑色大丽花，她的死淹没了我开枪事件的头条。“你为什么想见贝蒂・肖特呢？”

玛德琳颤抖了一下。窗外，做成这间旅馆名字式的红色羽箭霓虹灯正在闪烁，光影打在她的脸上。“我一直努力想要自己看起来放荡不羁，自由自在，”她说，“但人们描述贝蒂的时候，听起来她天生就是那样的人――一个纯粹的野性十足的女孩。”

我亲了亲我的野性女孩。我们再一次做爱，这次她与贝蒂的形象一直重叠着――两个都野性十足。

第30章

罗斯・梅拉德看到我皱皱巴巴的衣服，说：“是一辆十吨重的卡车，还是一个女人弄的？”

我环顾了一下大学区警局的警察办公室，白班的警员陆续来上班了。“贝蒂・肖特弄的。老板，今天别让我接电话了，行吗？”

“想听听新消息吗？”

“说吧。”

“昨天晚上在安奇诺有人看见琳达・马丁，她在几家酒吧里喝酒。你和布兰查德去山谷区那边找她。从胜利大道的20000号街区开始，向西调查。等有其他人来报到，我再把他们也派去。”

“什么时候开始？”

梅拉德看看表，说：“马上，尽快吧。”

我四处看了看，没看到李，就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我打到家里、市政厅的执行办公室，又查问爱妮岛旅馆的电话。我给旅馆打去的第一个电话得到的回答是“不在”。又打了两个，回答是“没有布兰查德这个人”。这时梅拉德回来了，带着弗里奇・沃吉尔和让人意想不到的穿便衣的约翰尼・沃吉尔。

我站起身来，说：“领导，我找不到李。”

梅拉德说：“跟弗里奇和约翰尼去吧。开辆没有标志的有无线电设备的车去，你们好跟在那儿调查的其他警察联系。”

胖胖的沃吉尔父子看了看我，又互相对视了一下。他们交换的眼神似乎在说，我乱七八糟的样子就是个B级重罪犯。“罗斯，谢谢。”我说。

我们开车向山谷区的方向驶去，沃吉尔父子坐在前排，我坐在后面。我想眯一会儿，但弗里奇一直唠叨什么专杀女人的凶犯啊，疯子啊，没完没了，我根本睡不着。约翰尼一直在点头，每次他老爹停下来喘口气时，他就说：“对，爸。”到卡汉戈通道时，弗里奇突然停止了他的滔滔不绝，约翰尼也跟着不搭腔了。我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脑海里玛德琳随着发动机嗡嗡的节奏跳起了舒缓的脱衣舞。这时，我听到沃吉尔父子小声的对话。

“爸爸，他睡着了。”

“在工作时别叫我‘爸爸’，我都他妈的告诉你一百万次了。让别人听到还以为你是娘娘腔的同性恋呢。”

“我已经证明我不是同性恋了。同性恋不会做我做过的事。我不再是个处男了，所以别再叫我娘娘腔了。”

“闭嘴，你他妈的。”

“爸爸，我是说爸……”

“我说了，闭嘴，约翰尼。”

这个肥嘟嘟、又爱吹牛的警察突然像个小孩子似的，我觉得很好玩，我就假装打起了呼噜，好让他俩继续说下去。约翰尼小声说：“看，爸，他睡着了。他才是娘娘腔呢，我不是，我证明过了。兔子牙的杂种，爸，他打不过我，你知道他打不过我。撬我工作的杂种，执行警察的位置我马上就到手了……”

“约翰尼・查尔斯・沃吉尔，你马上给我闭嘴，要不然我拿鞭子抽你。你还是不是个二十四岁的警察。”

第31章

这时，无线电开始响了起来，我假装打了个哈欠，约翰尼转过头来笑了笑。他说：“美美地补了一觉吧？”随风传来他著名的口臭。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叫板他刚才说我打不过他的话，随之同事间的相处要难得糊涂的理性又占了上风。“是啊，我昨天睡得很晚。”

约翰尼造作地眨了眨眼，说：“我也喜欢追小姑娘，一个星期没有小姑娘我就得上树爬墙了。”

无线电里嗡嗡地说：“……重复，10-A-94，报告你的位置。”

弗里奇拿过麦克风，说：“10-A-94，我们在胜利大道塞特考的位置。”

指令继续说道：“到胜利大道山谷景街的卡列多尼亚大厅，那里的吧台服务员说在那儿见过琳达・马丁，3号。”

弗里奇打开警报器，加大了油门。前面路上的车都让开了，我们从中间的车道向前冲了出去。我向从小时候就信任的加尔文教的上帝偷偷祈祷：请别让马丁提到玛德琳・斯普拉格。山谷景街出现在视野里，弗里奇向右急转，停在一个用假竹子装饰的小屋前，关掉了警报器。

酒吧的仿竹门“砰”一下开了，琳达冲了出来，她看起来跟照片一样，像刚洗完澡似的干干净净的。我“噌”地从车里钻出来，一个箭步跃上人行道，就开始追，两个沃吉尔呼哧呼哧地喘着跑在我后面。琳达像头小羚羊似的跑得飞快，胸前还抱着一个大包。我一阵猛跑，拉近了我俩之间的距离。那女孩儿跑到街边，冲到马路上去了，来往的车辆都急忙转弯，要不然就撞到她了。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一辆运啤酒的卡车和一辆摩托车差点撞到我，我躲开它们，深吸一口气，向前冲去。女孩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绊了一下，手里的包掉了，我用尽力气向前一跃，抓到了她。

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我身上吐口水，一边用手打我的胸膛；我抓住她的小手，把它们拧到她身后，戴上了手铐。琳达这时想踢我，还踢得挺准，几下都踢在我腿上。她又一脚踢在我的胫骨上，又因为戴手铐掌握不好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把她扶起来，她又一口吐沫吐在我衬衫的前胸处。她大喊道：“我是被释放的未成年人，没有女警在旁边，你要敢碰我，我就告你！”我喘了口气，把她推到她的包那儿。

我把包捡起来，发现这包竟然这么大，这么沉。打开包，我看见一个很小的金属胶片盒。我说：“这是什么电影？”女孩结结巴巴地说：“求――求――求你别动，先生，是我父母的。”

这时，我听到有汽车喇叭声，一抬头看见约翰尼・沃吉尔从巡逻车的车窗里探出身来，说：“梅拉德说把这个女孩带到乔治亚街的少管所。”

第32章

我把琳达拽过去，塞进车后座。弗里奇打开警报器，我们开走了。

回到洛杉矶市中心用了三十五分钟。

我们到的时候，梅拉德和西尔斯正在乔治亚街少管所的大厅台阶前等我们呢。两个沃吉尔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我带着小女孩跟在后面。法庭女警和少管所的警察为我们开出一条路来，梅拉德打开了一扇门，门上写着“拘留会谈室”。我打开琳达的手铐，西尔斯走进屋里，拉出椅子，摆好烟灰缸和笔记本。梅拉德说：“约翰尼，你回大学区警察局去接电话。”

肥小子刚想反对，先看了看他父亲，弗里奇点点头，约翰尼就走了，看起来挺委屈似的。弗里奇说：“我去给洛先生打电话，这件事得有他在场。”

梅拉德说：“不行，我们得先录份口供。”

“把她交给我，我会给你们一份口供的。”

“中士，我们要的是自愿的口供。”

弗里奇的脸红了。“梅拉德，我认为你他妈的是在侮辱我。”

“你愿意怎么想就他妈怎么想，但你他妈的得按我说的做，管他什么洛不洛先生的。”

弗里奇・沃吉尔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起来像个人形的原子弹，马上就要爆炸了，他的声音就是导火索：“小姑娘，你跟大丽花一起当鸡来着，是不是？你跟她一起出去卖。告诉我她失踪的那阵子你在哪儿？”

琳达说：“小子，去你的吧。”

弗里奇向她逼近了一步，梅拉德过去站在两人中间，说：“中士，我会向她提问的。”

这时房间里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沃吉尔跟梅拉德面对面僵持着，几秒钟的时间显得那么长，忽然弗里奇尖声说：“你是个他妈的伪善的家伙。”

梅拉德向前迈了一步，沃吉尔向后退了一步，“弗里奇，出去。”

沃吉尔向后退了三步，脚跟已经碰到墙了。他转身走出去，砰地甩上门。甩门的声音还在屋里回荡，哈里说：“马尔蒂科娃小姐，因为你引起这么大的麻烦，你感觉如何啊？”

女孩说：“我是琳达・马丁。”一边说一边用手扯着裙子上的褶儿。

我坐下，看了看梅拉德，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包，包里的胶片盒露出来了。中尉点点头，坐在琳达身边，说：“小甜心，你知道我们找你来是为了贝蒂・肖特的事儿吧？”

女孩低下头，开始抽鼻子，哈里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把纸巾撕成条儿，又在桌子上铺平，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必须得回到我家里人那里去？”

梅拉德点点头，说：“是的。”

“我爸打我，他是个傻斯洛伐克人，他整天喝醉，还打我。”

“甜心，等回到爱何华，你是监外察看。你告诉察看你的警官你父亲打你，他们立马就会制止他打你。”

“如果我爸知道我在洛杉矶干了什么，他肯定会狠揍我一顿。”

“他不会知道的，琳达。我让这两个警官出去，保证你说的话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

“如果你把我送回去，我会再跑出来的。”

“我知道你会跑的。所以，你越快告诉我们关于贝蒂・肖特的事情，我们就越快相信你，你就越快上火车回去，越快跑出来。所以，你完全有理由告诉我们实情，是不是啊，琳达？”

女孩又开始玩她的纸巾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小脑袋正在飞速地转着，想着各个方面，各种可能跑掉的方法。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叫我罗娜吧，既然我要回爱何华，我还是熟悉一下这个名字比较好。”

梅拉德笑了，哈里・西尔斯点着一根烟，把笔放在速记本上。我的血压直线上升，一门心思想着：“别提玛德琳，别提玛德琳，别提玛德琳。”

罗斯说：“罗娜，准备好要跟我们谈了吗？”

琳达・马丁说：“问吧。”

梅拉德问道：“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遇到贝蒂・肖特的？”

罗娜把纸巾弄成一团，说：“去年秋天，在切罗基的职业女孩公寓。”

“切罗基北路1842号？”

“嗯。”

“然后你们就成为朋友了？”

“嗯。”

“罗娜，请说‘是’或‘不是’。”

“是，我们成为了朋友。”

“你们都在一起干什么？”

罗娜咬着指甲，说：“我们就在一起聊天，出去逛，看能不能被选上角色，我们在酒吧要酒喝，要吃的……”

我打断她的话：“什么样的酒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是正经酒吧？还是低级小酒馆？还是当兵的常去的那种？”

“噢，就是好莱坞那片儿的。那些我琢磨着不会朝我要身份证的。”

我的血压降下来点儿。梅拉德说：“是你告诉贝蒂橘子车道那儿有房间出租的，你在那儿住过，对吧？”

“嗯，啊，是。”

“贝蒂为什么搬离切罗基的公寓呢？”

“那儿太挤了，而且她跟这个女孩借一块钱，跟那个女孩借一块钱的，她们都烦死她了。”

“有没有谁特别地生气呢？”

“我不知道。”

“你确定贝蒂从那儿搬走不是因为某个男朋友找她的麻烦吗？”

“确定。”

“你记得贝蒂去年秋天约会过的任何男朋友的名字吗？”

罗娜耸耸肩，说：“他们都是她随便勾搭的陌生人。”

“罗娜，名字呢？”

女孩数了数手指，在查到三的时候停了下来，说：“橘子车道那儿有两个，唐・雷和哈尔・科斯塔，还有一个海员叫查克。”

“知道查克姓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炮术练习舰上的二副。”

梅拉德想问下一个问题，我抬起手打断了他：“罗娜，我那天跟玛乔丽・格林汉姆谈过了，她说她告诉你警察会来橘子车道跟这些租房子的人谈贝蒂的事，你听说后就跑了，为什么？”

罗娜把手指头上的一个倒刺咬掉，吸着伤口，说：“因为我知道，如果作为贝蒂的朋友，我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我的父母就会看到，就会让警察把我送回去。”

“你跑去哪儿了？”

“我在酒吧里碰见一个男人，就让他给我在山谷区的一家汽车旅馆里租了个房间。”

“你……”

梅拉德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不让我问了。“你说你和贝蒂到处逛，想被人选去演电影。你们演过吗？”

罗娜的两只手在腿上扭来扭去，说：“没有。”

“那你能告诉我你包里的那个胶片盒里装的是什么吗？”

罗娜・马尔蒂科娃的目光投向地板，眼泪掉了下来，小声说：“是部电影。”

“黄色电影吗？”

罗娜默默地点了点头，女孩的眼泪冲下了大块的睫毛膏，梅拉德递给她一块手绢。“甜心，你得告诉我们所有的事，从一开始到现在。好好想想，不着急。巴奇，给她拿点水来。”

第33章

我走出房间，在大厅里找到一个饮水机和自动售杯机，装满了一大纸杯水，拿了回来。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时，她正轻声地说着：

“……我正在加德纳的那家酒吧里混吃混喝呢。这个墨西哥人――叫拉乌尔或若热或是什么的――开始跟我搭话。我那时正想着，我怀孕了，我为了钱什么坏事都干了。他说我要是演一个黄色电影，他就给我二百块钱。”

罗娜停了下来，一口气喝光了水，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那个人说他还需要一个女孩，我就给贝蒂在切罗基住的地方打了电话。她说行，我就和那个墨西哥人去把她接出来了。他给我们吸了大麻，我想是因为他怕我们会害怕，然后临阵退缩。我们来到了蒂瓦纳（蒂瓦纳：墨西哥最西北的一个城市，临美国边境，位于圣地亚哥市以南。是一个热点旅游中心。），在城外的一幢大房子里拍了这个电影。那个老墨负责灯光和摄像，还告诉我们怎么做，然后就把我们送回洛杉矶了。这就是所有的事了，从一开始讲的。现在你们能给我的家人打电话了吗？”

我看了看罗斯，又看了看哈里，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孩。我想在我自己找到的线索这儿把情况都弄清楚，就问道：“罗娜，你们是在什么时间拍的这个电影？”

“在感恩节左右。”

“能描述一下那个墨西哥男人吗？”

罗娜看着地板，说：“就是个油渍麻花的老墨。大概三十岁，也可能四十岁，我不知道。我那时吸了大麻，迷迷糊糊的，记不太清楚了。”

“他看起来对贝蒂格外感兴趣吗？”

“没有。”

“他碰你们俩了吗？对你们动粗了吗？亲你们了吗？”

“没有。他就是给我们俩摆姿势了。”

“一起给你俩摆姿势吗？”

罗娜呜咽着说：“是。”我的血压又不正常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是由口技演员的木偶说出来似的：“那么说，这不仅是一个黄色电影了？而且是你和贝蒂演的同性恋吧？”

罗娜干抽了一下，点点头，我想到了玛德琳，又接着问下去，根本没理会那女孩该怎么接碴儿。我问道：“你是同性恋吗？贝蒂是同性恋吗？你们常去同性恋的酒吧泡吗？”

梅拉德大声说：“巴奇，别说了！”罗娜把身体向前探，抓住那个像个慈父似的警察，使劲地抱住了他。罗斯看了看我，一只手平着慢慢往下放，像个乐队指挥在指示他的交响乐队不要出声似的。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又向西尔斯弯了弯手指。

女孩呻吟着说：“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就那一次演电影的时候。”梅拉德像抱个小婴儿似的用手揽住她。

西尔斯问：“罗娜，贝蒂是同性恋吗？”

我屏住了呼吸。罗娜在梅拉德的衣服前襟上擦了擦眼泪，向我看来。她说：“我不是同性恋，贝蒂也不是，我们只是去那些普通的酒吧，只是在那个电影里是，因为我俩都破产了，而且迷迷糊糊的，如果这事在报纸上报道出来的话，我爸爸非杀了我不可。”

我斜了梅拉德一眼，感觉出他相信了她说的话，并且强烈地感觉到，这个案子里同性恋这个线索断头了。哈里问道：“那个墨西哥人给没给贝蒂一个取景器？”

罗娜把头靠在梅拉德的肩膀上，嘀咕着：“给了”。

“你还记得他车的样子吗？牌子，颜色？”

“我……我记得好像是黑色的，很旧。”

“你还记得是在哪个酒吧碰见他的吗？”

罗娜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好像是在航空大道，离那些飞机制造厂很近。”我呻吟了一声，她说的那一带都是小酒馆，低档酒店和警察可以去的妓院。哈里说：“你最后一次见到贝蒂是在什么时候？”

罗娜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来说真不容易。“我最后一次见贝蒂是在那之后的几个星期。就是她要搬出橘子车道那个住所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贝蒂是否又去见过那个墨西哥人？”

罗娜啃着指甲上指甲油掉落的地方，说：“那个老墨只是一夜情那种。他给了我们钱，把我们送回洛杉矶就走了。”

我插嘴说：“但你又见过他，对吧？他不可能在把你们送回来之前就做出副本来呀。”

罗娜看着她的指甲，说：“我在报上看到贝蒂的事时，就去加德纳找他了。他那时正要回墨西哥，我就让他给我做了一个副本。你知道吧……他没看报纸，所以也不知道贝蒂突然就出名了，知道吧……我琢磨着有黑色大丽花出演的黄色电影一定有人想收藏，而且如果警察想把我送回我的家人那里的话，我就可以把它卖了，然后雇个律师帮我打官司，不把我引渡回去。你们会把它还给我的吧？你们不会让别人看它的吧？”

真是孩子话。梅拉德说：“你回加德纳又找到那个人了？”

“嗯，啊，是。”

“在哪儿？”

“在航空大道上的一个酒吧里。”

“能描述一下那个地方吗？”

“那里很黑，灯光闪来闪去。”

“他就把电影的副本给你了？没要什么代价？”

罗娜看着地板，说：“我跟他做了，还有他的朋友们。”

“那你能再好好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

“他很肥，长得很丑――他的朋友们也是！”

梅拉德向西尔斯指了指门，哈里踮着脚尖走了出去。罗斯说：“我们尽量不让报纸上登这些事，我们也会销毁那部电影。在女警来带你走前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带你去蒂瓦纳，你能找到那幢拍电影的房子吗？”

罗娜摇着头说：“不能。我不想去那个可怕的地方，我想回家。”

“好让你爸打你吗？”

“不是，好再逃走。”

西尔斯领着一个女警回来了，女警领着坚强、软弱、可怜、坏脾气的琳达走了。哈里、罗斯和我面面相觑，我觉得那个女孩的忧伤让我窒息。最后，领导说话了：“有什么看法？”

第34章

哈里先说了：“她在隐瞒关于那个墨西哥人和那个拍电影的房子的事。可能他狠揍了她一顿，又把她做了，所以她害怕他报复。我相信她说的其他部分。”

罗斯笑了，说：“你呢，聪明的家伙？”

“她是在掩护那个老墨。我想她可能跟他的关系很稳定，她保护他是怕她会因为拍摄黄色电影而被判罪。我还猜测那个家伙是个白人，什么老墨呀，都是用来掩护他和那幢房子的――我相信那幢房子在那个地点――因为那个地方就是个淫窝，我以前当巡警时抓到的买黄色电影的人大部分都是在那儿买到的。”

梅拉德像李似的眨了眨眼，说：“巴奇，你今天可真聪明啊。哈里，你去跟这儿的沃特斯中尉谈谈。你跟他说把那个女孩单独监禁七十二个小时。让她自己有间单独的囚室，把梅格・科菲尔德从威尔郡的位置上派过来，陪这个女孩住。告诉梅格好好问问她，每二十四小时报告一次。”

“等你办完这件事，给情报中心和风化纠察队打电话，查有过因为贩黄而被逮捕的白人或墨西哥男性的记录，然后给沃吉尔和凯尼格打电话，让他们去加德纳，在那儿的酒吧里调查给罗娜拍电影的男人。给局里打电话，告诉杰克上尉我们有一部大丽花演的电影可看。然后给《洛杉矶时报》打电话，告诉他们黄色电影这个线索，省得洛又把它隐瞒起来。别告诉他们罗娜的真名，让他们再附加一个色情电影的查找启事，再收拾一下行李，因为我们今晚要去圣地亚哥和蒂瓦纳。”

我说：“罗斯，你怎么说了这么长一串啊。”

“是从你和李两个人互相把屎都打出来了，又成了拍档以后说得最长的了。来吧，聪明的家伙，今晚在市政厅过一个情色电影之夜。”

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投影仪和屏幕，一个全明星阵容的观众正在等一个全明星阵容的情色电影。李、埃利斯・洛、杰克・蒂尔尼、塞德・格林和洛杉矶警察局长哈罗都坐在屏幕前，梅拉德把胶片盒递给负责投影仪的工作人员，嘴里还念叨着：“没有爆米花呀？”

大领导走到我身边，热情地跟我握了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先生。”我说。

“我也很高兴，冰先生。我妻子让我代她向你致以迟到的感谢，感谢你和火先生为我们争取到的工资浮动。”说着他指了指李旁边的一个空位。“灯光！摄像！开始！”

我坐在我搭档的旁边。李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没有吃药。一张日报摊在他的膝盖上，上面写着“‘大道―公民’银行抢劫案匪首明天释放――8年监禁后可在洛杉矶范围内活动”，李看了看我乱七八糟的衣服，说：“得手了？”

我正要回答，灯光灭了。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形象，观众们吐出的烟雾向图像涌去。标题闪了出来――《来自地狱的女奴》，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天棚很高、四面墙上都是埃及象形文字的房间。胶片是黑白粒面(黑白粒面：在明暗区间有显著分界的，不平滑的。用于相片和电影胶片。)的。房间里有很多根盘卷如蛇形的梁柱。镜头拉近，两条嵌在柱子上的石膏蛇都将对方的尾巴含在嘴里。这时，蛇的画面化开，变成了贝蒂・肖特，她只穿了一双丝袜，在笨手笨脚地跳着舞。

接着，一幅幅不堪入目的画面出现了……

我想闭上眼睛，但做不到。坐在我旁边的哈罗局长平静地说：“罗斯，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个跟女孩儿的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吗？”

梅拉德哑着嗓子说：“局长，可能有关系。这部电影是在去年11月拍的，据那个叫马尔蒂科娃的女孩说，这个墨西哥人不是凶手，当然，这个还有待证实。也可能这个老墨给什么人看过这部电影，看的人迷恋上了贝蒂。我想……”

李一脚踢开椅子，大喊道：“谁他妈的管他杀没杀了她！我送去绿房子的那帮家伙比这个罪过轻多了！所以，你要是不采取措施的话，我去！”

每个人都吓了一跳，呆呆地坐在那儿。李站在屏幕前，电影放映机射出的白光照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眨着。他把挂在黑板上展示着色情镜头的屏幕卷了卷，一把揪下来，三角架倒在地上，贝蒂和罗娜在写满粉笔字的黑板上接着做爱，李转身跑了。我听到投影倒在我身后，梅拉德叫道：“布雷切特，拦住他！”

第35章

我站起身来，滑倒了，又站了起来，跑出了会议室，正看见李走进大厅一头的电梯里。电梯的门关上，下行，我跑到楼梯间，一口气跑了六层楼，来到停车场上。李正加大油门向北往百老汇方向驶去。停车场靠警察局的一侧停着一排没有标记的巡逻车，我跑过去，看了看离我最近的一辆驾驶员座位的下面，钥匙在。我打着火，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我开得飞快，不一会儿，李拐上日落大道的中间车道，我就赶到了他后面。我们向西开着。我冲他按了三个喇叭，他的反应是按照洛杉矶警察局的鸣笛规则，按出了“警察正在追击”的信号。路上的车都躲向一边，给他让路――我没办法，只能一直按着喇叭，紧跟在他后面。

我们开出市中心，穿过好莱坞区和卡汉戈通道来到山谷区。拐上文图拉大道，临近了同性恋酒吧区，我吃了一惊，等李把他的福特车“咔”地停在几个酒吧中间时，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他不可能知道我的贱女朋友的事儿啊，不可能，肯定是那个同性恋电影给了他灵感。这时李下了车，推开了拉维恩的秘巢的门。我更紧张了，猛踩一脚刹车，把巡逻车停在路旁；玛德琳隐藏证据的事驱使我壮着胆儿跟着我的搭档进了酒吧。

酒吧里每个小间里的同性恋们都脸朝着李，嘴里骂骂咧咧的。我迅速用眼睛扫了一圈，看玛德琳和我那天盘问的服务员在不在，没看见她们，我决定要强行把我最好的朋友拖走。

“你们这帮不要脸的女同性恋们看没看过一部叫《来自地狱的女奴》的小电影？在没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老墨那儿买过他妈的黄色小电影？你们……”

我用一个全尼尔森式从后面抓住李，把他摔倒在地上。他的胳膊扭动，后背拱了起来，但我借用他的体重与他对抗。我们扭打着来到外面，然后一起摔在了地上。但我还是保持姿势，全力紧锁着他，这时，我听到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也突然发现原来李已经不抵抗了――他只是躺在那儿，嘴里一遍遍地说着：“伙计。”警笛声更大了，又停住了，我听到了猛关车门的声音，我从李的身上站了起来，也把他拉了起来。他像个破布娃娃似的，一点精神也没有。埃利斯?洛就站在我们身边。

洛的眼神像要杀人一样。我突然觉得，李的爆发是他超乎常理的守身如玉、整整一个星期面对死亡、吃兴奋剂，和刚才的情色电影共同作用的结果。我知道李会受到责备，就把一只胳膊搭在李的肩膀上，说：“洛先生，都怨刚才那个该死的电影。李认为这儿的同性恋们说不定能提供点关于那个老墨的线索。”

洛阴沉沉地说：“布雷切特，闭嘴。”然后将他的愤怒一股脑儿地抛向李，“布兰查德，是我把你调到执行组来的。你是我的手下，可现在你却在局里最高的两个长官面前丢我的人。这不是桩同性恋谋杀案，那两个女孩吃了药，她们不喜欢同性乱搞。今天我在哈罗和格林面前给你摭掩过去了，但我可不敢说今后会怎么样。你要不是火先生，大块头李?布兰查德，早就被停职了。在肖特案里，你倾注了过多的私人感情，这太不专业了，我不能容忍。从明天上午开始你回到执行组工作。8点向我报告，拿着给哈罗长官和格林长官的正式道歉信。为了你的退休金着想，我建议你还是屈尊一些吧。”

李拖着软绵绵的身子说：“我想去蒂瓦纳找那个拍色情电影的家伙。”

洛摇摇头，说：“在现在的情况下，你的这个想法太荒谬了。沃吉尔和凯尼格会去蒂瓦纳。你去做你的执行，还有布雷切特，你还是做肖特的案子。再见，警官们。”

洛快步走回巡逻车，车子转了个U形弯，开入车流中去。李说：“我要跟凯说说话。”我点点头。这时一辆县治安官的巡逻车开了过来，车上路过的警察跟站在门廊的同性恋们飞吻。李一边向他的车走去，一边念叨着：“劳丽，劳丽，哦，宝贝儿。”

第36章

第二天早晨8点我来到局里。李要调回执行组，一定觉得耻辱，我想安慰安慰他，还有就是在埃利斯・洛训他的时候帮他顶一顶。我在我俩的桌子上发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格林长官写的字条：“明天到我办公室来，1947年1月22日，下午6点。”字条的笔迹看起来不像好兆头。

8点时李没来报到，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坐在我的办公桌旁，想象着他为鲍比・德・威特的释放而烦恼，这个家伙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现在唯一可以将这个家伙的形象驱逐出他的脑海的东西――大丽花的案子――又不让他参与了。我听见洛正在隔壁检察官的房间里，对着电话又是喊又是求的，电话的那边是《镜报》和《每日新闻》的城市版编辑。这两份报纸都是共和党的喉舌，听说对洛的政治志向都颇为同情。他说话的大意是，他会提供大丽花的消息，帮助他们打败《洛杉矶时报》和《哈罗德快报》，条件是他们要帮他掩盖贝蒂・肖特的滥交行径，把她描绘成一个被误导的可爱女孩。从他自我陶醉的再见声中，我猜得出来，那几个新闻人士同意了，相信了他所说的“我们为这个女孩争取的同情越多，我们起诉那个凶手时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到10点时，李还没有出现，我去了会议室看那一大堆的伊丽莎白案的资料，想确定玛德琳的名字没被提及。两个小时，看了两百页资料后我很满意――在盘问过的几百人里，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告发她。唯一提到同性恋的一次还是个明显的胡说八道――一个疯子教徒打电话来告发反对派的人士是“同性恋修女，把女孩子献祭给派厄斯教皇XII”以及“同性恋们举行反基督仪式”。

到中午的时候李还没出现。我给家里、大学区警察局和爱妮岛旅馆打电话，都没有他的音讯。我想做出看起来很忙的样子，这样别人就不会让我去干活了，所以就在告示板前晃来晃去，看那些总结报告。

罗斯・梅拉德在去圣地亚哥和蒂瓦纳之前又写了一份最新情况报告。上面说他和哈里将去查情报中心和行政风化组的档案，找档案里判过罪或有嫌疑拍色情电影的人，还会在蒂瓦纳搜找那部色情电影的拍摄地点，沃吉尔和凯尼格在加德纳没找到琳达所说的“墨西哥男人”，他们也会去蒂瓦纳从色情电影的角度展开调查。前一天就死因的问题对验尸官进行了讯问，伊丽莎白・肖特的母亲在场，确认了尸体。玛乔丽・格林汉姆和谢里尔・萨顿录了贝蒂在好莱坞生活的证词，红・曼雷也录了证词，说他怎样把贝蒂从圣地亚哥带过来，1月10日时又把她放在了比特摩尔旅馆的前面。经过对比特摩尔旅馆一带的详细调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能够证实贝蒂的目击者，对已判罪的性疯子和有记录的性骚扰者的资料还在审查中，那四个疯疯癫癫的自首者还被拘留在市政厅，等待着不在现场证明的核实、精神状况听证会和进一步的讯问。警察局里的马戏表演还在继续，无数的电话打进来，结果就是第三、四、五手的盘问――警察跟认识升天的大丽花的人谈话，全都是些大海捞针的工作。

其他办公桌前的人开始注意到我无所事事的样子，于是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玛德琳又跳进了我的大脑，我拿起电话给她打了过去。

铃声响第三下的时候她接了起来：“斯普拉格家。”

“是我。想见我吗？”

“什么时候？”

“现在，四十五分钟后我去接你。”

“别到这儿来，爸爸正在举办一个商务晚会。在红箭旅馆见好吗？”

我叹了口气，说：“我有公寓，你知道的。”

“我只在汽车旅馆里才有激情，有钱女孩的癖好之一，四十五分钟后在红箭旅馆的十一号房间见。”

我说：“好吧。”然后挂断了电话。这时埃利斯・洛敲了敲隔墙，说：“布雷切特，干活吧。你已经晃了一早晨了，快烦死我了。等你看见你那个幽灵搭档，告诉他我要扣他三天的薪水，因为他没有按时出现在我的面前。现在找一辆有无线电的巡逻车，去干活吧。”

第37章

我开着车直接就来到了红箭汽车旅馆。玛德琳的派克已经停在了平房后面的小径上。11号房间的门没有锁。我走了进去，闻着她的香水味，眯着眼睛往黑暗里看去。这时，格格的笑声回应了我的探寻。脱衣服的时候我的眼睛开始慢慢习惯了黑暗，我看见了玛德琳――像个赤裸的灯塔似的躺在破烂的床单上。

我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床差点儿没被我们给震塌了。但我满脑子却在想着贝蒂和那些蛇，我极力想将这些幻象抹去，但怎么也做不到，我只好将头栽到枕头上，用牙咬着枕头边来抑制我的颤抖。玛德琳从我的身下钻出来，问：“宝贝，你怎么了？”

我跟她说：“冲我笑笑，温柔而甜蜜的。”

玛德琳冲我天真地笑了笑。她抹乱了的口红让我想起了大丽花的死亡之笑，我闭上眼睛，使劲地抓着她。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小声说：“巴奇，怎么了？”

我的眼睛盯着挂在远处墙上的窗帘，说：“我们昨天抓到琳达・马丁了。她的钱包里有一部色情电影的胶片，是她和贝蒂・肖特玩同性恋的电影。她们是在蒂瓦纳拍的，电影里有些东西很吓人。吓着我了，把我的搭档吓得更厉害。”

玛德琳停止了她的爱抚，说：“琳达提到我了吗？”

“没有，我还查了案子所有的资料，里面都没提到你写的那个字条和电话号码。但是现在有个女警在囚室里诱那个小姑娘的话呢，所以要是琳达说漏了，你就掉进去了。”

“宝贝，没事儿。琳达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换了个姿势好看清玛德琳。她血红色的口红涂得一塌糊涂，我用枕头给她擦了擦，说：“宝贝，为了你我隐瞒了证据。对于我所得到的来说，这很值得，但这事还是让我害怕。所以你一定要非常确定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和贝蒂或你和琳达之间还有什么你没告诉我的事吗？”

玛德琳的手指滑过我的胸膛，在我跟布兰查德比赛时落下的伤疤那儿逡巡。“宝贝，我和贝蒂做过一次爱，就是去年夏天我们见面的那次做的。我就是想知道跟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做是什么感觉。”

我感觉自己在下坠，好像我身下的床铺突然消失了一样。玛德琳的样子好像经过照片的特技处理――她赤裸着坐在一个长长的隧道的尽头。她说：“巴奇，没有别的了，我发誓没有别的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那长长的隧道尽头传来，缥缈不定。我起身、穿衣，直到我戴上38手枪和手铐才觉得自己脱离了流沙地带。

玛德琳哀求着说：“别走，宝贝，别走。”我怕自己心软，马上走出了房间。在巡逻车上，我打开双工步话机，想听听神志清醒的警察说话，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步话机里大声说着：“四号，所有单位到香瓜街、斯达克路街区口。抢劫现场，两人死亡，嫌疑犯死亡，4-A-82单位报告嫌犯为雷蒙德・道格拉斯・纳什，白人，男性，在逃犯，逮捕证号为……”

我像让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似的，一把拽下无线电的电线，打着火，踩油门，打开警笛。我冲了出去，脑子里都是李哄我的话：“别说你不知道女孩这件案子比小纳什那件更讨巧。”全速向市区冲去，我想着自己明知道俄克拉何马的凶徒不一定哪天就会要人命，还是听从了李的说法。挤进市政厅的停车场，等我跑上楼里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气得不行了。

我一出楼梯间就大喊：“布兰查德！”迪克・卡瓦诺从大办公室里走出来，指了指洗手间。我过去一脚踢开洗手间的门，李正在水池前洗手呢。

他举起手来给我看，血从指节的伤口里渗出来：“我在墙上打的――为了纳什的事惩罚自己。”

根本不够。我把怒气都释放出来，乒乒乓乓地向我最好的朋友打去，一直打到我的手疼得不行，他倒在我的脚下，失去了知觉。

第38章

第一次与布兰查德的比赛让我赢得了名声、执行警察的职位和将近九千块现金；第二次对抗让我扭伤了左手腕，两个指关节脱臼，还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因为那天杰克上尉听说我和李打起来了，然后看见我在办公室里自己往手上粘胶布，就给了我几片可待因(可待因：自鸦片中提取的碱质，用以镇痛、镇咳、催眠等。)止疼，结果我就过敏了，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了一天。我的“胜利”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从贝蒂・肖特的案子里脱离出来二十四小时，而糟糕的事要到后来才出现――既保证让自己的风流韵事――又保证李、凯和我――我们三人能够得到拯救。

星期三的下午我开车回到家里，这一天是大丽花离开人世一周的纪念日，也是这个著名的死尸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一周纪念。那天晚上6点还得跟西德・格林开会，所以非常有必要在那之前试着跟李重修旧好。

房子的大门敞开着，咖啡桌上放着一份《哈罗德快报》，报纸翻开在第二和第三版。我一团乱麻的生活在这上面都有体现――大丽花案；瘦削脸的鲍比・德・威特假释回家；小纳什闯进一家日本人开的蔬菜水果店，杀了店主和店主十四岁的儿子，然后被一位下班的县治安侦探射杀。

“德怀特，我们出名了。”

凯正站在门厅里。我笑了，我受伤的指关节抽搐着。“应该是臭名昭著吧。李呢？”

“不知道。他昨天下午走的。”

“你知道他有麻烦吧，知道吗？”

“我知道你揍了他。”

我走了过去。凯的呼吸里有香烟的味道，她的脸上泪迹斑斑。我抱住她，她也抱住我，说：“我不怪你打他。”

我的鼻子在她的头发上蹭着。“德・威特现在可能在洛杉矶了。如果李今天晚上不回来，我来陪你。”

凯挣脱我的怀抱，说：“如果你不想和我睡觉的话就别来了。”

我说：“凯，我不能。”

“为什么？因为你正在交往的那个邻家女孩吗？”

我想起了跟李撒过的谎。“是……不，不是因为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德怀特？”

我抱住凯，好让她看不到我的眼睛，猜不到我说的一半是孩子话，另一半是谎话。“是因为你和李都是我的家人，李还是我的搭档，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们配合得非常好，还想继续做搭档。那么我和你在一起就他妈的不合适。我正交往的女孩不算什么，她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凯说：“不管什么事，只要是跟拳击比赛、警察、枪支等等的无关的事，你就畏惧。”说着，她更抓紧了我。我让她抓着，心里清楚她对我太了解了，然后我就挣脱了她，奔向市中心那些我不怕的事情去了。

第39章

西德・格林门口接待室的钟指向了6点，李没有出现，6点过1分的时候格林的秘书打开他办公室的门，引领我进去。侦探组的最高长官坐在办公桌旁，他抬起头来，说：“布兰查德呢？我最想见到的是他。”

我以稍息的姿势站着，说：“先生，我不知道。”格林指示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我坐下来，这位长官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说：“用五十个或更少的词汇来解释一下你的搭档在星期一晚上的行为。说吧。”

我说：“先生，当李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的小妹妹被人害死了，所以大丽花的这个案子就让他像着了魔似的。鲍比・德・威特，在‘大道-公民’那件案子里他抓到的那个人昨天出来了，还有一个星期前我们击毙了那四个暴徒。那部色情电影是导火索。这件事让李爆发了，他在同性恋酒吧演的那出戏是因为他想找到拍电影的那个家伙的线索。”

格林一边听一边点着头。这时他停下来，说：“你说话的样子像个想为客户找借口的讼棍。在我的部门里，在你们戴上警徽的那天，就都得放下自己的感情包袱，要不然就别干这一行。但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是完全没有同情心的，我得告诉你，布兰查德要停职接受一次听证，但不是为了他星期一晚上发脾气、胡闹的事。我停他的职是因为他交上来的一份文件，上面说那个小纳什的罪行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我认为那份文件是伪造的。警官，你怎么看这件事的？”

我的腿开始打哆嗦。“先生，我那时没觉得有假。”

“那你可就有点笨，跟你在警校的成绩不符。等你看到布兰查德时，告诉他把枪和警徽交上来。你还是参与肖特案的调查，还有，要注意不要破坏城市公共财产。再见，警官。”

我站起身，敬礼后转身以军人的姿态离开他的办公室，直到下到会议室里才换成便步。我抓过桌子上的一部电话，分别打到家里、大学区警察局办公室和爱妮岛旅馆――都没他的消息。这时，一丝恐惧掠过我的大脑，我拨通了假释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男人说：“洛杉矶假释办，请问什么事儿？”

“我是洛杉矶警察局的布雷切特警官。我想知道一个刚刚出来的假释犯的情况。”

“说吧，警官。”

“鲍比・德・威特。昨天从昆丁出来的。”

“这个我知道。他还没有向负责监视他的警官报告。我们给圣罗莎的公共汽车站打了电话，发现德・威特根本没买回洛杉矶的票，而是买了张去圣地亚哥的票，中途再转去蒂瓦纳。我们还没发出在逃逮捕证。德・威特的负责警官认为他可能去蒂瓦纳找人睡觉去了。他认为他明天早晨就会出现。”

我挂断电话，知道德・威特没有直接来洛杉矶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想去找李，就坐电梯下到了停车场，正好看见罗斯・梅拉德和哈里・西尔斯朝后面的楼梯走去。罗斯看到了我，向我勾了勾手指，我快步走了过去。

我说：“在蒂瓦纳找到了什么吗？”

哈里气喘嘘嘘地说：“色情电影那块一点线索也没找到；我们搜找拍摄地点，没找到，抓了几个卖色情电影的小贩，还是没线索；我们又讯问了肖特在圣地亚哥的亲戚，还是没线索。我……”

梅拉德把一只手放在他搭档的肩膀上，说：“巴奇，布兰查德在蒂瓦纳呢。我们盘问的一个边境巡警看见他了，因为他看过他跟你比赛的消息，所以认出他来了。他那时正在跟一帮相貌丑恶的墨西哥警察亲切交谈。”

我想起德・威特跑到蒂瓦纳去了，也不明白李为什么要跟一群老墨警察聊在一起。我问道：“什么时候？”

西尔斯说：“昨天晚上。洛和沃吉尔以及凯尼格也在那儿呢，在迪威斯德罗旅馆。他们跟蒂瓦纳的警察谈过了。罗斯认为他们想从老墨警察那儿套点大丽花的背景资料。”

李追着卖黄色电影的人跑的景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仿佛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我脚下颤抖。梅拉德说：“都是白费工夫，梅格・科菲尔德已经从琳达那儿得到了确凿消息，那个拍色情电影的人是个白人，叫沃特・威灵顿公爵。我们查了他在行政风化组的记录，他有六次拉皮条和拍黄色电影的不良记录。都挺顺利的，就是杰克上尉收到了威灵顿的一封信，信上寄出的日期是三天前。他藏起来了，不想因为大丽花案曝光，但他承认了跟贝蒂・肖特还有罗娜一起拍了这部电影。他害怕会因为拍电影的事被起诉，所以就寄来了一份详细的贝蒂失踪那几天他不在现场的证明。杰克亲自检验过，证明非常确凿。威灵顿把信的一份副本寄给了《哈罗德快报》，他们明天就会登出来了。”

我说：“那么说罗娜说谎是想保护他了？”

西尔斯点点头：“恐怕就是这么回事。威灵顿也是因为以前几条拉皮条的罪行在逃呢，而罗娜明白了梅格是在套她的话时，就再一个字儿也不肯说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给洛打了电话，告诉他所谓的墨西哥男人是胡说八道，但我的一个墨西哥警察朋友告诉我说沃吉尔和凯尼格还在那儿抓老墨呢。”

马戏又变成一场闹剧了。我说：“如果明天登出来那封信，后面再提到他们抓老墨的事，那他们可就成了这儿的笑柄了。咱们应该不告诉他们咱们得到的消息。李被停职了，但是他把这个案子的资料都做了副本，放在了好莱坞区的一个旅馆的房间里。咱们应该留着那个房间，用它来装咱们的资料。”

梅拉德和西尔斯慢慢地点点头，这倒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县假释办说鲍比・德・威特买了张去蒂瓦纳的票。如果李也在那儿，那可就麻烦了。”

梅拉德哆嗦了一下，说：“我真不愿意这么想。德・威特可不是好对付的，也可能他知道了李上那儿去了。我去给边界巡警打电话，让他们发出扣留他的命令。”

突然我明白，还是得我去才有把握，于是就说：“我要去。”

第40章

我在黎明时分穿过了边境。我转上革命路（蒂瓦纳的一条主要公路）时蒂瓦纳才刚刚醒过来。一些小乞儿正在垃圾箱里翻找他们的早餐，玉米面豆卷（玉米面豆卷：墨西哥煎玉米卷缠有切碎的肉片或干酪等做成的玉米馅卷。）小贩正在搅拌罐子里炖狗肉，水手和海员们在妓院花五块钱过了一晚后被“请”了出来。有些聪明点儿的就跌跌撞撞地去了卡拉・哥隆的药贩子那儿；那些蠢的就一溜小跑去了“蒂瓦纳东”、“蓝狐”和“芝加哥俱尔部”――毫无疑问是去赶早场的荒诞淫乱的舞会了。游客们的车已经在廉价的家装小店外排起了长队，墨西哥的警察们开着战前的雪佛莱像秃鹰一样在巡逻，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制服，看起来特别像纳粹分子。

我慢慢地开着车，寻找着李和他的福特车。我本来想在边境巡逻站或是墨西哥警察分局找人帮忙的，可是一想到我的搭档那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万一那个墨西哥警察传错了一句话，那他又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我又想起上高中的时候曾远足到过迪威斯德罗旅馆，就开车到那儿去找美国人帮忙。

那个粉红色的装饰艺术风格的大楼矗立在一座断壁上，俯瞰着这个到处都是铁皮屋顶的穷城。被我胁迫的前台服务员告诉了我“姓洛的那帮人”在462套房。我在一层的后面找到了这套房间，屋里传来怒气冲冲的谈话声。

弗里奇・沃吉尔正在大喊：“要我说，还是抓个老墨回去！寄给《哈罗德快报》的那封信上没说色情电影的事，只是提到威灵顿在11月的时候看到了大丽花和另外那个小姑娘！我们还是可以……”

埃利斯・洛也喊：“不行！威灵顿跟蒂尔尼承认了拍电影的事了！他是我们的上司，我们不能爬到他的头上去！”

我打开门，看见洛、沃吉尔和凯尼格都坐在椅子里，每人手里拿着一份刚发行的《哈罗德快报》。策划会议突然停了下来。凯尼格傻呆呆地看着我，洛和沃吉尔同时嘟囔了一句：“布雷切特。”

我说：“去他妈的大丽花吧。李来这儿了，鲍比・德・威特也在这儿，这可麻烦了。你们……”

洛说：“去他妈的布兰查德吧，他被停职了。”一听这话，我向他走了过去。凯尼格和沃吉尔挡在我俩中间，想穿过他们俩就像往一堵砖墙上撞似的。检察官退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凯尼格抓住我的胳膊，沃吉尔用手把我往外推。洛站在门厅边恶狠狠地看着我，这时沃吉尔摸摸我的下巴，说：“我喜欢重量级拳击手，如果你答应不打比尔的话，我帮你去抓你的搭档。”

我点点头，凯尼格松开了手。弗里奇说：“咱们开我的车吧，看你的样子不能开车了。”

弗里奇开车，我看着路上。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肖特的案子和这个案子会让他升到中尉的事，我看着乞丐们围着游人，妓女们在汽车前座上给人吹箫，还有穿佐特装的年轻人寻找着酒鬼，好下手抢劫。四个小时过去了，我们还是一无所获，街道已经拥挤不堪，开不动了，我们就下来走路。

走着走着，贫困的环境更加明显。小乞儿们跑到你面前，叽里咕噜地说着，往你手里塞十字架。弗里奇用手打或用脚把他们踢走，但是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子让我于心不忍，我就换了五块钱的比索，他们一朝我围过来时我就往水沟里扔一把硬币。这样尽管会让他们又抓又咬又挖地打一场混战，但至少我不用再看到他们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睛。

我们俩走了一小时，没看见李，没看见李那辆1940年产的福特车，也没看见长得像鲍比・德・威特的美国佬。这时，一个穿着黑衬衫和军靴、懒洋洋地靠在一个门厅前的墨西哥警察与我的目光相遇了。他说：“警察？”我停下脚步，拿警徽给他看了一下。

那个警察把手伸进衣兜里，拿出一张电传拍发的照片。那张照片已经脏得什么也看不清了，但下面“德・威特”的字样却非常清晰。弗里奇拍了拍那个警察的肩章，说：“将军，他在哪儿呢？”

那个老墨磕了磕脚后跟，大声说道：“稍息，请跟我走！”他大步走在我们前面，拐进一条小巷，小巷两旁都是治性病的小诊所。他指了指一个用带刺的铁丝围起来的炉渣砖盖的房子。弗里奇给了他一块钱，老墨像墨索里尼（墨索里尼（1883-1945），意大利法西斯独裁者和总理（1922-1943），他实行扩张主义的对外政策，与德国结成盟军（1939年），使意大利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1940年），后被维克多・伊曼纽尔三世革职（1943年）。在1945年他被刺杀之前，一直在意大利北部领导纳粹傀儡政府。）似的敬了个礼，转身走了。我大步向那个警察局走去，抑制着自己不要太着急。

门厅的两旁站着拿冲锋枪的墨西哥警察。我晃了晃警徽，他们磕了磕鞋跟，让我进去了。弗里奇跟着我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块钱，径直走向前台。前台的警察拿过一块钱，弗里奇说：“逃犯，美国人，德・威特。”

前台的警察笑了，按了一下椅子旁的一个按钮，侧面墙上的铁门哗地一声开了。弗里奇说：“我们到底想让这个渣滓告诉我们什么呀？”

我说：“李上这儿来了，可能想自己找拍黄色电影的那个人的线索。德・威特从昆丁监狱直接就来这儿了。”

“没跟负责他的警官报到？”

“对。”

“德・威特还因为‘大道―公民’银行那件案子跟布兰查德有过节？”

“对。”

“明白了。”

第41章

我们穿过一条走廊，走廊的两边都是囚室。德・威特被单独关在最后的一间小屋里，他正坐在地板上。

囚室的门打开了，强奸了凯・雷克的人站了起来。看起来他在监狱里蹲的这几年可没那么舒服：1939年报纸上的那个瘦脸的悍匪已经被劳改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全身浮肿、脸色苍白，大背头的发型和身上穿的救世军（救世军：基督教的一种传教组织，编制仿部队形式。）的军服早就落伍了。

弗里奇和我走了进去。德・威特跟我们打招呼的样子非常油滑，既有罪犯的虚张声势，又带着适量的谄媚。“警察吧？好哇，至少你们是美国人。从来没想过我会愿意见到你们这帮家伙。”

弗里奇说：“为什么现在愿意了呢？”然后一脚踢在了德・威特的胯下，他立刻弯下了腰，弗里奇抓住他的后脖子又用力打了一拳。德・威特的嘴角吐出了血沫，弗里奇放开他的脖子，在他的袖子上擦了擦手上沾的发油。德・威特倒在地上，然后爬到便桶前开始吐。等他想站起来时，弗里奇又把他的头塞回便桶里去，然后用那只穿着拷花皮鞋：一种结实的浅口便鞋，通常带有装饰性小孔和翼尖。的脚踩着他的头，不让他动。这个前银行抢匪、皮条客只好在那里喝尿水，吃他吐出来的东西。

沃吉尔说：“李・布兰查德在蒂瓦纳，而你一出昆丁监狱就跑到这儿来了。这也太他妈的巧了，我讨厌有这么巧的事。我讨厌你，我讨厌生你的那个长梅毒的妓女，我讨厌待在这个耗子乱窜的国家，我跟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多好啊。但我喜欢让罪犯们痛苦，所以你最好痛快地回答我们的问题，要不然我肯定给你一顿胖揍。”

弗里奇拿开脚，德・威特抬起头来大口地喘气。我在地上捡起一件脏了的衬衫，想递给他，又想起凯腿上的鞭痕伤疤，就把衬衫扔了过去，然后从过道拽进来一把椅子，拿出手铐。弗里奇用衬衫抹了一把这个前罪犯的脸，我把他按在椅子上，把他的手铐在椅子背上。

德・威特抬起头看着我俩，我发现他的裤子尿湿了。弗里奇问：“你知道布兰查德中士在蒂瓦纳吗？”

德・威特摇摇头，晃掉了些脸上没擦掉的屎尿。“自从审讯后我就他妈的没见过布兰查德！”

弗里奇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不太重，但他手上戴的共济会会员的戒指在德・威特的脸上划出一条血痕。弗里奇说：“跟我说话干净点，还要叫我先生。现在再说一遍，你知道布兰查德中士在蒂瓦纳吗？”

德・威特大哭道：“不知道！”弗里奇说：“不知道，先生？”又抽了他一嘴巴。德・威特的头垂了下来，下巴搭在前胸上。弗里奇用一根手指抬起他的头，说：“不知道什么？”

德・威特尖叫道：“不知道，先生！”

尽管我很恨他，但我也知道这事跟他没关系。我问：“布兰查德很怕你，为什么？”

德・威特在椅子里扭了扭，油腻腻的大背头在前额上都打绺了。他笑了，笑得很狂野，是那种可以让你忘记伤痛，但过后又疼得更厉害的那种笑。弗里奇发怒了，握紧拳头要打他，我说：“让他笑吧。”沃吉尔没再追究，德・威特的疯狂的笑声渐渐小了。

德・威特喘了口气，说：“天哪，太好笑了。李美人怕我是因为我在法庭上发现掉进他们的陷阱，而我对那件案子的了解只有我在报上看到的那么多――我还得告诉你们，卖点大麻已经让我很害怕上帝的惩罚了。我发誓没撒谎。那个时候我也许还想点报复的事，我也可能跟监狱里的那帮哥们儿说起过报复，但等我知道李美人杀了那帮黑鬼后……”

沃吉尔给了德・威特一记右勾拳，把他连人带椅子打倒在地。这个游手好闲的老浪荡子吐了口血和掉了的牙，一边呻吟一边笑。弗里奇跪在他身边，掐住他的颈动脉，不让血流入他的大脑，说：“鲍比小家伙，我讨厌布兰查德中士，但他是我同事，所以我不能允许像你这样的长梅毒的渣滓诽谤他。现在你冒着违反假释条例又会被扔回昆丁监狱的危险到这儿来。等我放开你的脖子，你告诉我为什么，要不然我就再掐住你的脖子，直到你的灰脑袋像锅巴一样‘嘭、嘭’爆了为止。”

弗里奇放开了手，德・威特的脸从青色变成暗红。只用一只手，沃吉尔就连人带椅子地把这个嫌犯拉了起来。游手好闲的浪荡子鲍比又开始笑了起来，然后吐出口血，止住了笑。他抬起头看着弗里奇，他的样子很像一只狗，因为它只有一个主人，所以它很爱他。他说话的声音也像一只被痛打后的狗的呜咽：“我来这儿是想搞点海洛因，带回洛杉矶去，然后再向负责我的警官报到。这个警官心很软，你只要跟他说：”啊，先生，我已经在牢里蹲了八年了，您要是再把我送进去，我真得连骨灰都扔在那儿了。‘这样他就不会上报你违例迟到报到的事。“

德・威特深吸了口气，弗里奇说：“嘭，嘭。”鲍比小狗又呜咽着快速地坦白了：“这儿有个人叫费利克斯・查西科。今天晚上他应该在克莱克西库花园汽车旅馆等我。洛杉矶那边的那个人是他的兄弟，是我在昆丁认识的。我不去见他了，请别再打我了。”

弗里奇轻呼一声，跑出去通报他的成绩了。德・威特舔着嘴唇上的血，看着我――沃吉尔走后他唯一的主人。我说：“再说说你和李・布兰查德的事，这次别发疯了。”

德・威特说：“先生，我和布兰查德之间只有一个过节，那就是我曾与凯・雷克这个小娘们同居。”

我记得当时我一听这话就朝他冲了过去，还记得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使劲掐他的脖子，不知道得使多大劲儿才能把这条狗掐得眼睛都鼓出来。我还记得他的脸色变了，开始说西班牙语，还有弗里奇大喊道：“他刚才没撒谎。”然后，我就被拽了出去，当时心里还想着这回要进监狱了吧，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还模模糊糊地以为跟布兰查德又打了一场比赛呢，以为我又被他打倒了。心里想着，不知这次我把他打成什么样。我含糊不清地说着：“李，李，你怎么样？”这时我看见两个墨西哥佬警察，黑衬衫的外面穿着滑稽的廉价商店里买来的外套。弗里奇・沃吉尔站在他们后面，说：“我把鲍比小家伙放走了，我们好跟着他去见他的同伴。但是你在这儿美美地睡觉的时候他甩掉了我们的跟踪，这可对他太不妙了。”

这时，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我稍微清醒了一点，猜到肯定是大块头比尔・凯尼格。我的头很晕，腿发软，就让弗里奇和那几个老墨警察领着我走出了警察局，来到外面。天已是黄昏，蒂瓦纳的街道已经亮起了霓虹。一辆斯多德巴克尔斯多德巴克尔（美国制造商，1852年创办的家族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马拉车制造业，后来生产汽车。）巡逻车开了过来，弗里奇和比尔领着我坐在后排。开车的警察把警笛开得全世界都能听见，然后就飞快地向前驶去。

我们向西，开出了城区，然后停在一家汽车旅馆的U形停车场里，停车场里铺的都是小碎石头。穿着咔叽上衣和马裤的蒂瓦纳警察手里拿着短枪，守在后身的一套房间前。弗里奇眨了眨眼，伸出手来让我扶着，我打开他的手，自己下了车。弗里奇在前面领路，墨西哥警察们举起枪向我们致敬，然后打开了门。

房间里面都是火药味，像个屠场似的。德・威特和一个墨西哥人倒在地上，死了，身上的弹孔里还在往外渗血，他们全身都是血。还有一面墙上也都是打死他们时溅上去的血和脑浆，德・威特的脖子，我掐他的地方都是瘀淤青。我的第一个连贯的想法是这事是我在发晕的那段时间干的，为了报复他，为了保护我唯一爱护的两个人。弗里奇好像能看透我在想什么似的，他笑了，说：“小子，不是你干的。这个老墨是费利克斯・查西科，一个有名的毒贩子。可能是其他毒贩子干的，可能是李干的，也可能是上帝干的。要我说，让咱们的墨西哥同事自己干这擦洗的活儿吧，咱们回洛杉矶去抓那个切了大丽花的狗娘养的。”

第42章

鲍比・德・威特的死在洛杉矶《镜报》上占了半个专栏的位置，洛对我这次异常的热心，给了我一天的假，城市分局派了一小队的专职警察来调查李失踪的事。

我放假的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杰克上尉的办公室里被这帮人问话。他们问了我关于李的成百上千个问题――从那次放色情电影时他在会议室里突然发怒，跑到拉维恩的秘巢的原因，到他像着了魔似的想要破贝蒂・肖特这件案子的原因，到纳什那件案子里他递上去的字条，还有他跟凯同居的事。对事实的陈述，我总是说得又快又含糊，还故意撒谎，漏去些细节不说――我说的内容都是围绕着李吃苯丙胺苏醒剂，他在爱妮岛旅馆放文件的房间，和他与人同居但并不同住的事实。那些城市分局的傻瓜反复地问我是否认为李杀了鲍比・德・威特和费利克斯・查西科，我反复地告诉他们他是不可能杀人的。当被要求就我的搭档失踪之事作一番解释时，我跟他们说了我因为纳什的案子把他臭揍了一顿，还说他是一位前拳击手，也可能很快就要变成个前警察，他太老了，不可能再去打拳，太情绪化不可能做一个普通老百姓，而墨西哥境内可能非常适合他这样的人生活。随着问话的继续，我发觉那些警察并不在乎李安全与否，他们只想把事情弄大，把李赶出洛杉矶警察局。我被反复地告之不要干涉他们的调查，每次他们告诫，我表示同意时，我都会努力克制自己，指甲都抠进掌心的肉里，要不然我非得骂出来，或做出更难以预料的事来。

从市政厅出来，我就去看凯了。在我之前，两个城市分局的呆子已经去过她那儿了，问了她和李生活的一点一滴，快把她榨干了，还旧事重提了她和鲍比・德・威特在一起的生活。我去的时候，她冷冷的神情说明她觉得我恶心，因为我竟然跟这些人同属于一个警察局。等我想要安慰她，鼓励她说李一定会回来时，她说“陈词滥调”，接着就把我推开了。

之后我就去了爱妮岛旅馆，查看204号房间，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什么“我会回来的，我们三个还会在一起”之类的暗示。但我只找到了一个伊丽莎白・肖特的牌位。

那个房间是典型的好莱坞单身汉风格：折床、洗手池、小小的衣柜。墙上贴满了贝蒂・肖特的相片，报纸和杂志上的照片，第39街、诺顿街区那儿照下来的恐怖照片，其中还有几十张是经过放大的，每一个可怕的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床上堆满了纸箱――里面全是这个案子的资料，各种各样备忘的副本、电话信息、证据索引，FIs和问讯报告，还都按字母顺序排好了。

我没什么事儿干，就翻开那些文件看了看。其信息量之大令我震惊，信息背后涉及的人力令我震惊，而这所有的一切竟然只是为了一个愚蠢的女孩，这才是最令人震惊的事实。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该为贝蒂・肖特祝福，还是该把她从墙上撕下来，所以我临走的时候给前台的服务员看了我的警徽，提前付了一个月的租金，像我答应过梅拉德和西尔斯那样保留下了这个房间――尽管这是为了李・布兰查德中士――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

我给《洛杉矶时报》、《镜报》、《哈罗德快报》和《每日新闻》的分类广告部分别打了电话，登了一则措辞模糊的个人启事：“火――夜之花房间还保持原样。请与我联络――冰。”然后我拿着这个广告，开车去了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传送给他的地方。

第39街、诺顿街区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空地。没有弧光灯，没有警车，没有晚上没事来看热闹的闲人。我站在那里的时候，一股圣安娜焚风（圣安娜焚风：一种通常在冬天从加利福尼亚南部沙漠地带吹向太平洋沿岸强烈的干热焚风。）吹了过来。我为李的归来所作的努力越多，我就越清楚，我原有的那种红红火火的警察生活一去不复返了，就像那个人人喜爱的女孩一样。

凯和玛德琳

第1章

第二天早晨，我给那几位大人物留了便条，便藏在离我的办公室不远的一个贮物间里。我打了几份请求调转的信，分别给洛、罗斯・梅拉德和杰克上尉。信是这样写的：

我请求立即调离伊丽莎白・肖特案的调查工作，回到我执行组的工作中去。我认为肖特案的人员配备已经过于充足，而且为其所配备警员的工作经验也远比本人丰富，相信在执行组，我可以更有效地为警局服务。另外，由于本人的搭档布兰查德中士失踪，本人将不得不处于上级警官的位置，当有大量机密文件需要阅览时，本人须代替其位置，替其行事。所以，为了准备做好高级执行警官的职责，本人一直在为中士考试作准备，期望能在今年春天的评级中参加考试。我认为，评级一事将会培养本人的领导能力，并弥补本人作为便衣警察工作经验的相对不足。

此致

敬礼

德怀特・W。布雷切特，警号1611

中心侦探组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认为我写的信，适度地包含了对领导的敬重和对目前工作的不满，那两句半真半假的要参加中士考试的话，非常适合作为结束语。我正要给这几封信签上名，突然听到从大办公室里传来一阵骚乱声。

我折起信，塞在夹克口袋里，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群侦探和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犯罪实验室的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张桌子，低着头往桌面上看，叽叽喳喳、手舞足蹈。我挤到人堆里，看到让他们如此兴奋的东西时，也不禁嘀咕了出来：“他妈的天哪。”

桌子上的金属证物盘里放着一个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邮戳，还散发着轻微的汽油的味道。白色的信封的正面上贴着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字母，拼出来是：

致：《哈罗德快报》和其他洛杉矶报纸

里面是大丽花的所有物

后信待续

一名戴橡胶手套的技术人员用刀划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地址簿，一个塑料皮的社会保险卡和一小叠照片。我斜眼看去，看到了社会保险卡上的名字――伊丽莎白・安・肖特――明白大丽花案的内情已经是个爆炸性新闻了。我旁边的一个人正在讲送信的事――一个邮递员在市中心图书馆旁边的邮筒里发现了这个信封，差点没心脏病突发而一头栽倒在地，赶紧找到巡逻警察，火速把这个战利品送来了。

埃利斯・洛也挤到技术人员身边，弗里奇・沃吉尔紧跟着他。技术组的组长愤怒地挥着手，办公室里吵吵闹闹的一片猜疑之声。这时，一声尖厉的口哨声响起，罗斯・梅拉德喊道：“他妈的，都往后退，让人家工作，别吵。”

我们听从了。

那几个技术人员俯在信封上，往上撒影印粉，翻那本地址簿，检查照片，并像外科医生在手术时似的喊出发现的内容：

“信封封口处有两个指纹残痕，上面有污迹，只能算是一两个可供比较的残缺部分，不足以用来存档，大概可以用来跟嫌疑犯的指纹作比较――”

“社会保险卡上没有指纹――”

“地址簿上的有些页可读，但是已经被汽油浸泡，不可能留下指纹的痕迹。上面的名字与电话号码大多数是男人的，没有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有几页撕掉了――”

“照片都是肖特跟穿着军装的大兵照的，那些男人的脸部被划掉――”

听到这儿我一惊：他还会再写信来吗？我猜测这事不是仇杀，难道猜得不对？既然这些东西很明显是凶手送来的，那凶手会是照片里那些当兵的其中的一个吗？他写这封信来是想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还是扔出一块认罪投降前的探路石？我身边的其他警察也都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谈论着，看起来全神贯注的样子，好像在跟自己说话似的。实验组的技术人员们戴着橡胶手套，抱着那堆新线索走了。这时，房间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又吹起了口哨。

喧闹的人群静了下来。罗斯・梅拉德一脸严肃地查着人头数，指挥我们站在房间后部的公告板前面，我们在那儿排好队。他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很确定这些东西是那个凶手送来的。实验组的弟兄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对信封作出进一步的检查，然后他们会把地址簿上的每一页都照下来，我们再按照他们送来的名单去挨个的谈话。”

迪克・卡瓦诺说：“罗斯，他这是跟咱们玩呢。有几页不是撕掉了吗？我跟你赌十比一，他的名字一定在那几页纸上。”

梅拉德笑了：“可能吧，也可能不在。可能他是个疯子，就想被咱们抓到，可能那几页纸上有人认识他。可能技术人员从那些照片上能提取出指纹来，或者从军装上别着的徽章识别出一些人的身份。可能那个狗娘养的真会再寄一封信来。可能性太多了，所以别管可能了。现在，你们十一个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去搜索发现信封的那个邮筒附近的地区。哈里和我去查案子的资料，看看之前有没有哪些嫌疑犯居住或工作在那附近。然后，等拿到地址簿上的名单，再谨慎地调查。贝蒂跟男人很随便，而拆散人家的家庭可不是我的风格。哈里？”

西尔斯正站在贴着洛杉矶市区图的墙边，手里拿着笔和笔记本。他结结巴巴地说：“咱们还会在邮筒那边加派人手巡逻。”我仿佛看到我的调转申请上批示了“不同意”的大字。这时，我听到在办公室的另一边有争吵的声音。

争吵的人是埃利斯・洛和杰克・蒂尔尼，两个人都想说服对方，现在努力压低声音说话。他们缩在一根柱子后面，想借其掩人耳目，我悄悄地溜到紧挨着那根柱子的一个电话间里去偷听――想知道有没有李的内幕消息。

他们的争吵不是关于李，而是关于她。

“杰克，哈罗想从这个案子的调查组里调走75个人。就算咱们承诺过吧，他觉着给那些选举人做的戏也够看了。咱们可以按他说的办，然后把人力集中起来，追查那个簿子上的名字。这个案子的曝光率越高，咱们就越有跟哈罗谈判的筹码――”

“去他的吧，埃利斯――”

“不行。你听我说。之前，我想低调处理这个案子，淡化那个女孩其实就是个妓女的形象。可现在我认为这件事已经大白于天下，不可能再遮掩了。咱们都知道她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再去调查那个小黑本里的男人，只会让这个事实再被肯定几百遍。但我们还是要派人去调查他们，然后我把他们的名字透露给我在媒体的联络人，咱们要把精力都放在这个小簿子上，直到抓到凶手为止。”

“这个办法不成熟啊，埃利斯。凶手的名字可能不在那个地址簿里。这人是个疯子，他今天的做法就像是把后背露给咱们看，还说：”猜猜我是谁？‘这个女孩的案子能给咱们带来很多好处，这我跟你一样，从一开始就知道。但这个案子也可能毁了咱们。我手里还有六七件重案，人手根本不够用，再说，如果那个地址簿里已婚男人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那他们本来平静的生活就他妈的全完了，而他们只是对贝蒂・肖特稍微动了点心思。“

好半天，他们俩谁也没说话。最后洛说：“杰克，你知道我早晚会成为正检察官。如果明年不行，1952年肯定没问题。你知道格林再过几年就退休了，你也知道谁会接替他的位置。杰克，我今年三十六岁，而你已经四十九了。我说不定哪天又提升了。你就不太可能了。我的老天爷啊，你能不能看得远点儿！”

又是一阵沉默。我想象着杰克上尉正在掂量着把他的灵魂卖给魔鬼后的利与弊，这个魔鬼总戴着一把优等生荣誉学会的纪念钥匙，还想把整个洛杉矶抓在手里。等他终于说出：“好吧，埃利斯，”我把刚写完的调转申请撕成碎片，转身走回了吵吵闹闹的人群中。

第2章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办公室马戏变成了大规模的闹剧表演，中间偶尔穿插一点悲剧色彩。

从那封“死亡之信”里没有搜集到更多的线索，地址簿里的243个名字被分派到四个侦探组，没办法，杰克・蒂尔尼只想把这部分调查作为给报纸和电台输送信息的基点，所以只有这么少的人数。罗斯・梅拉德跟他争取，想要二十个组，再作一次彻底的搜查，而杰克上尉在魔鬼检察官的教唆下，拒绝了这一请求。大块头比尔・凯尼格性格太火爆，没法再做询问的工作，就被分派了文职，由我去和弗里奇・沃吉尔搭档。我们俩一起讯问了五十多个人，大多数是男人，问他们跟伊丽莎白・肖特的关系。他们讲的事，我们事先早就猜到了，跟贝蒂在酒吧偶遇，给她买酒喝、买饭吃，听她讲成为战斗英雄的妻子或寡妇的虚幻故事，然后跟她睡觉，或没跟她睡觉。很多男人甚至根本不认识这朵臭名昭著的大丽花――他们只是“朋友的朋友”，是那些寻花问柳之徒的同志之爱，使得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地址簿上的。

在我们这组中，有十六个家伙被弗里奇标定为“确定的睡过大丽花的人”。他们大多是电影界的小角色：小代理、星探和选角色的导演，这帮家伙没事就在施瓦布的日杂店里吹牛，泡那些容易上当的、想成为“明日之星”的女孩子。一脸骄傲或羞羞答答地讲他们选角色背后性交易的故事，那胡说八道的样子，跟贝蒂讲到她跟那些当兵的之间的故事时一样无药可救。最后，在伊丽莎白・肖特的那本黑色的地址簿里，男人有两样共同之处――他们的名字都出现在了洛杉矶的各大报纸上，他们都被迫说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好免除嫌疑。后来不断有消息传回到办公室，他们的名字曝光后，不少人也被免除了做丈夫的义务。

地址簿上的女人的情况复杂一些。大多数是朋友――在一起聊聊天的熟人，一起在酒吧骗酒喝的同伴，和一些雄心勃勃、前途暗淡的女演员。大约有十几个是妓女和半职业的酒吧女郎，是贝蒂在酒吧认识的速成伙伴。她们说出来的线索随着调查的推进变得毫无用处――基本内容是说贝蒂偶尔也卖，跟一些酒吧的常客在几家市中心的低档旅馆里办事。她们暗示说贝蒂很少沿街去卖，也说不出来她偶尔几次买卖对象的名字。弗里奇对旅馆的调查一无所获，他很生气，再加上有几个女人――被情报中心确认为妓女的女人――找不到，他就更是气得不行了。

玛德琳・斯普拉格的名字不在那个地址簿上，也没有出现在接下来的问讯中。在那243个名字里，没有出现同性恋或同性恋酒吧的线索，每天晚上我都查看大学区警察局办公室里的公告板，想确定其他组的调查中有没有出现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我觉得很安全，自己隐瞒证据的小把戏没有被人发现。

一边是地址簿的调查占据了大量的头条新闻，另一边是办公室里的马戏还在上演。电话信息不断涌来，浪费了警察们几千个小时的虚假电话信息和笔头信息，让各个分局的侦探们接触到很多心怀愤恨的疯子，诬告他们的仇人干了大大小小的坏事。被遗弃的女人衣服在中心犯罪实验室里被详细审查，每一件八码的黑色女式服装都会引发一场在发现地周围的大规模搜查。

在这次黑色地址簿的调查过程中，让我惊讶的是弗里奇・沃吉尔。他的身边没有了比尔・凯尼格，人显得聪明多了，而且他的粗暴方式在问话过程中非常有效，简直赶上了罗斯・梅拉德。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拳头逼出口供，打得又狠又准，好像他个人恨那嫌犯恨得牙痒痒似的，可等我们问出口供以后，他又能很快将此事置于脑后。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对我充当老好人的问话方式很佩服，他很现实，知道这是得到口供的最好办法。我们俩的合作效果不错。而且我确定我对弗里奇有一定的制约作用，可以制约他自己承认过的喜欢胖揍犯人的做法。因为我把鲍比・德・威特伤成了那样，他对我不敢放肆，所以在这个暂时的搭档关系

开始后没几天，我们俩就用零零碎碎的德语侃上了，这是我们在问话来回路上的一种消遣。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弗里奇不总是那么长篇大论地讲白话了，而是变得像个普通的家伙――那种特平庸的警察。他会谈到大丽花和让他垂涎三尺的中尉军衔，但不会捏造事实。那么既然他从不试图草率地给嫌犯定下罪名，写调查报告时也实事求是，我觉得洛要么是放弃了他的想法，要么就是在等待时机。我还知道弗里奇一直在评估我，他知道他要想升到侦探组的高一级探员，凯尼格不是合适的搭档，而现在李不在，我却很合适。他对我的评估让我觉得很骄傲，所以在审问的过程中，我一直保持着我的机敏。跟李合作做执行警察时，我没有他的职位高，所以如果弗里奇和我一起搭档晋升的话，我希望他知道我不会扮演一个二把手的角色――像哈里・西尔斯和罗斯・梅拉德似的。

梅拉德，弗里奇在警界的对头，跟我的距离也拉近了些。他利用爱妮岛旅馆的204房间，做了实地调查办公室，每天值完班就去看李整理好的材料。李不在，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所以很多个晚上我也去那里。当他看到大丽花恐怖的照片时，他总是手划十字，满怀尊敬地念叨：“伊丽莎白。”在离开的时候，他会说：“亲爱的，我会抓住他的。”他总是准时8点离开，回家，回到老婆、孩子身边去。他这样地收发自如让我非常惊讶，我就此事问他，他说：“我不能让暴行占据我的生活。”

从8点开始，我的生活被两个女人占据，她们奇怪而又强烈的愿望让我举步维艰。

离开爱妮岛旅馆，我通常去看凯。李走了，没人负担凯的生活费用，她不得不去找了份全职的工作，她在离带子街几个街区的一所小学里，找了一份六年级教师的工作。我每次去的时候，她都在批改读书报告，认真、耐心地读着小孩子写的东西，她见到我很高兴，但随之又言语犀利，好像板着一张脸就能抑制李离开带来的悲伤和对我犹豫的轻蔑。我想缓和她对我的冷漠，就跟她说我很想拥有她，但要等李失踪的事解决以后再说，这时她就会用一些受教育过多的人爱用的心理学名词儿，来描述那个失踪的第三人，把他花钱让她受的教育用在对付他上。每当我听到什么“偏执狂倾向”和“病态的自私”这样的话就非常生气，反驳说：“是他救了你，是他造就了你。”凯对此的反驳是：“他只是帮助了我。”对她术语背后的真相和李不在，我们两个就像是没了主心骨的浮萍似的，我却不知该怎样应对。正是这样的情绪郁积起来，让我连着十个晚上从家里一出来就直奔红箭旅馆而去。

我去见玛德琳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凯。

我们见面总是先做爱，然后聊天。我们的谈话总是围绕着玛德琳的家人，说完话我通常会胡思乱想，好让自己在听了她的故事后不至于觉得太过窘迫。这个有钱的女孩的爸爸是个强盗大财主，著名的爱默特・斯普拉格，他跟马克・森尼特从好莱坞还未成气候前就有同事之谊；妈妈总装腔作势地谈艺术，还大把大把地吃灵丹妙药，她是加利福尼亚大地主卡斯卡特的嫡系血亲；妹妹是个天才，是广告界炙手可热的艺术家，是市里面广告公司街的明日之星。另外还有弗莱克・伯伦市长，很在意公共关系的暴徒米奇・科恩，爱做白日梦的乔治・提尔登――爱默特以前的陪衬，他父亲是苏格兰著名的解剖学家和钢琴家。还有多希尼和塞普尔维达斯及马尔霍兰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厄尔・沃伦州长和布隆・费茨检察官也是好朋友。而我只拥有老迈昏聩的多尔夫・布雷切特和已经故去的格莱塔・海布兰纳・布雷切特，我出卖的日本朋友和打拳时认识的几个人，所以我就开始胡编乱造：在学校时得过学习优秀的奖章，参加过各种各样的舞会，1943年的时候给罗斯福总统当过保镖。在第二次做爱之前，我总是这么胡说一气。我们在做爱的几个回合之间，灯总是关着的，这让我很安心，要不然玛德琳就会看到我的脸，就会知道是饥饿让我达到高潮。

要不然就是大丽花让我达到高潮。

有一次意外。我们正在做爱，两个人都快要到高潮了。我的手滑过床栏，按在了灯的开关上，灯光照下来，我看到和我缠在一起的是伊丽莎白・肖特。有几秒的时间，我怎么看怎么是她，就大声叫李和凯来救我。等我看清我的爱人是玛德琳时，想伸手关掉电灯，她却抓住了我的手。灯光刺着我的眼睛，我又把玛德琳想象成了贝蒂――看着她淡褐色的眼睛变成了蓝色，看着她的身体变成了那部色情电影里贝蒂的身体，看着她无声地动着嘴唇说：“请别。”这时我的高潮到来了，我也明白了，如果只是与玛德琳做爱的话，高潮未必会来。当这个有钱的女孩轻声说出“我知道她早晚会缠上你”时，我呜咽起来，告诉她我躺在枕头上跟她说的故事都是假的，还说起了李、凯和巴奇之间的真实故事，我没完没了地说着，一直讲到火先生执迷于死去女孩的案子，然后从地球上消失的事。等我说完，玛德琳说：“我永远也不会成为来自南达科他州苏福尔斯城的学校老师，但我可以变成贝蒂，或者其他你希望我成为的人。”我任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很高兴不用再撒谎了，同时也很难过――因为是她，而不是凯倾听了我的苦闷。

就这样，伊丽莎白・肖特和我正式结合在一起了。

第3章

李消失不见了，玛德琳变成了贝蒂，对于这两个变化，我都无能为力。我听从了城市分局的那帮傻子的警告，没有掺乎到他们的调查中去，但自己却总是琢磨，不知道火先生逃之夭夭这件事，是他事先计划好的还是即时的决定。我查了他银行的账户记录，发现他有800块钱的余额，最近没有支取过。后来我听说，发布的关于李和他那部1940年出的福特车的国内全境通告和发到墨西哥的全境通告都一无所获，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一定是穿过边界跑到墨西哥的南部去了，那里的老墨警察拿美国佬的警察通告当手纸用。罗斯・梅拉德告诉我说有两个有名的墨西哥毒贩子在华瑞斯被抓住了，罪名是谋杀了鲍比・德・威特和费利克斯・查西科，这让我放下了心，不用害怕城市分局那帮家伙把这事推到李身上了――但这时又有消息从上层或更上层的高官那儿传下来，说哈罗局长取消了全境通告，指示说：“随他去吧。”西德・格林的秘书告诉哈里・西尔斯，她听说如果李在消失后的30天还不回来的话，他就要被洛杉矶警察局开除了。

一月份没剩几天了，天天下雨，只有一件事带来点儿兴奋。局里收到一封邮寄来的信，上面的地址是剪下来的字拼起来的，信的内容也是剪的字拼出来的，贴在质地很好的白纸上：

改主意了

你们不会跟我公平交易的

大丽花的死是活该

――黑色大丽花复仇者

信纸上贴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个子矮小、身材结实的穿西装的男人，他的脸被划掉了。照片和信纸上都没有指纹或其他线索。第一封信里的军人的照片，我们都没有交给媒体，留着用来排除嫌疑犯，所以我们也明白这第二封信说得没错。局里的人大多数都认为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凶手，此举具有象征意义，他将自己从整幅画面上抹除了。

死亡之信和色情电影的线索最后都一无所获，大家又一致认为：我们永远也抓不到那个狗杂种了。办公室里的赌局“无法结案”那一项的赔率已经降为1：1了；西德・格林告诉罗斯和杰克上尉说哈罗局长将于2月5日停止大丽花案的混乱局面，将很多警官派回到原来的职务上去。还有人传说我是他们派回去的人中的一个，还会派约翰尼・沃吉尔做我的搭档。一想起呼吸带臭味的约翰尼我就烦，但能回到执行组工作就像重新回到伊甸园中一样。回到执行组后，贝蒂・肖特就会留在我唯一想让她存在的地方――想象中。

第4章

“下列暂时调到伊丽莎白案件调查组来的执行组和侦探组的警员，请重新回到各自原来的职责中去，生效日期：明天，1947年2月6日：

T・安德斯中士――回到中心诈骗组。

J・阿科拉侦探――回到中心入室盗窃组。

R・卡夫纳中士――回到中心抢劫组。

G・埃里森侦探――回到中心侦探组。

A・格兰姆斯侦探――回到中心侦探组。

C・利格特侦探――回到中心青少年犯罪组。

R・纳瓦雷特侦探――回到中心诈骗组。

J・普拉特中士――回到中心凶杀组。（具体职务的分配由鲁雷中尉负责）

J・史密斯侦探――回到中心凶杀组。（具体职务的分配由鲁雷中尉负责）

W・史密斯侦探――回到中心侦探组。

哈罗局长和格林副局长希望我能代表他们向大家表示感谢，谢谢大家在这次调查中的帮助，尤其感谢大家在正常的工作时间之外的投入。你们每一位警员都会接到表扬信。

我也感谢大家。

J・V・蒂尔尼上尉，中心侦探组组长。”

公告板和梅拉德的办公室之间大概有十码的距离，我用了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就跑过去了。罗斯坐在办公桌边，抬起头来，他说：“你好啊，巴奇。一切都顺利吧？”

“那张调转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我？”

“我让杰克把你留在了肖特的案子里。”

“为什么？”

“因为你会成为一个他妈的很不错的侦探，而哈里1950年就要退休了。还想听更多的理由吗？”

我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电话铃响了。罗斯拿起听筒，说：“中心凶杀组，我是梅拉德。”听了一会儿，他向我指了指他对面桌子上的分机。我拿起分机的听筒，听到一个深沉的男声正说到一半：

“……隶属于福特・迪克斯的刑事调查部。我知道你们已经接到过很多的假自首，但这次这个听起来挺像回事的。”

罗斯说：“少校，请接着说。”

“这名军人的名字叫约瑟夫・杜龙戈。他是个军警，隶属于迪克斯的总部连。他是在喝醉了以后跟他的长官坦白的。他的朋友们说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刀，1月8日那天他休假，坐飞机去了洛杉矶。另外，我们在他的一条裤子上发现了血迹――但血量太少，测不出血型。我个人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在海外的时候就总跟人打架，他的长官还说他总打老婆。”

“少校，杜龙戈现在在你附近吗？”

“是的。他在大厅那边的一间囚室里。”

“请帮我做件事。去让他描述一下伊丽莎白・肖特的胎痣。如果他能描述得很准确的话，我和我的搭档就坐下一班从迈克阿瑟营起飞的飞机赶过去。”

那位少校说了句：“好的。”话筒那边就没声音了。罗斯说：“哈里得流感了。聪明的家伙，想去一趟新泽西吗？”

“你说真的？”

“如果那个当兵的能说得出来伊丽莎白的痣长在后臀上，那我说的就是真的。”

“应该问他鞭痕的事儿，这在报纸上没出现过。”

罗斯摇摇头：“不行，那可能会把他刺激得太厉害了。如果他说得对，咱俩就悄悄地飞过去，然后再从新泽西那边报告。如果杰克或埃利斯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会派弗里奇去，那他就会把那个当兵的送去坐电椅，不管他是不是真正有罪。”

说弗里奇的话让我觉得很不顺耳。我说：“他没那么坏，而且我认为洛已经放弃了找替罪羊的想法。”

“看来你还是个容易受感动的家伙呢。弗里奇要多坏就有多坏，而埃利斯――”

这时那位少校又拿起了话筒：“先生，杜龙戈说那个女孩的三颗小黑痣长在她，嗯……臀部左边那半边上。”

“你可以说屁股的，少校。我们这就去。”

第5章

约瑟夫・杜龙戈下士二十九岁，个子很高，身体结实，黑发，马脸，嘴唇上面有薄薄的一道小胡子。他穿着一套草绿色的士兵杂役服。在福特・迪克斯宪兵司令的办公室里，我们坐在桌子的一边，他坐在我们对面，看起来着实让人讨厌。一名军法检察官(军法检察官：美国陆军、空军或海军的现役军官，被委派到军法署署长所在的部队。)坐在他旁边，可能怕我们会严刑逼供。我们坐八个小时的飞机一直很颠簸，现在是洛杉矶时间早上4点，我疲惫不堪，但却很兴奋。在从机场过来的路上，跟我们在电话里谈过话的那个刑事调查部的少校简单地向我们介绍了一下杜龙戈的情况。他结过两次婚，是个参加过战斗的老兵，还是个酒鬼，爱打架。他自首时的陈述不是很完整，但包括两点确凿的事实：他在1月8日那天飞去了洛杉矶，在1月17日那天因为醉酒，在纽约城的宾夕法尼亚车站被捕。

罗斯首先打破沉默：“下士，我叫梅拉德，这位是布雷切特侦探。我们是洛杉矶警察局来的。如果你能说服我们是你杀了伊丽莎白・肖特，我们将逮捕你，并将你带回洛杉矶。”

杜龙戈在椅子里动了动，说：“是我剁了她。”他的声音很高，还带有很重的鼻音。

罗斯叹了口气，说：“有很多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还把她给强暴了。”

“是吗？你对妻子不忠？”

“我是法国人。”

我开始扮演坏人的角色：“我还是德国人呢，那又怎么样？那跟你对妻子不忠有什么关系？”

杜龙戈像个爬虫似的伸了伸舌头：“我喜欢像法国人一样浪漫多情，我老婆却不喜欢我这样。”

罗斯用胳膊肘推了推我：“下士，你为什么去洛杉矶度假？你对那里的什么东西感兴趣？”

“娘们儿，好酒，刺激。”

“这些你在曼哈顿也能找到啊，过了河就有。”

“阳光，电影明星，棕榈树。”

罗斯笑了笑，说：“这些倒是都在洛杉矶。看来你妻子对你的管束不是很严啊。你看，你一个人去度假。”

“她知道我是法国人。我在家的时候让她很满足，她没什么好抱怨的。”

“如果她要抱怨会怎么样呢？你会怎么对她？”

杜龙戈面无表情地说：“抱怨一次，我就一顿胖揍。抱怨两次，我就把她剁成两半。”

我插话说：“你是不是说你坐飞机飞了三千英里就是为了找个娘们儿？”

“我是个法国人。”

“我看你像个同性恋里的娘们儿。那些剁人的都是受压抑的，这都是有证明的。鸟人，你怎么看？”

那个军法检察官站起身来对罗斯耳语了几句，罗斯在桌子下面推了推我。杜龙戈面无表情的脸绽出了一丝笑容：“警官，我的看法就是干他妈的。”

罗斯说：“请原谅布雷切特侦探，他的捻子有点短，容易发火。”

“德国佬都这样。我是法国人，这事我知道。”

罗斯大笑起来，好像真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当兵的，你可真够讨人厌的。”

杜龙戈又晃了晃舌头：“我是个法国人。”

“当兵的，你是个有意思的坏蛋。卡洛尔跟我们说你打老婆，这是真的吗？”

“黑鬼们会跳舞吧？”

“他们当然会跳。当兵的，你喜欢打女人吗？”

“她们找揍的时候，我自然揍。”

“你老婆多长时间要一回？”

“她每天晚上都想要。”

“不，我问的是她多长时间找揍一回？”

“每次我跟老酒做伴儿的时候，她在那儿装明白人儿，那她就是找揍了。”

“你总是跟老酒做伴儿吗？”

“老酒是我最好的朋友。”

“老酒跟你一起去洛杉矶了吗？”

“就在我兜儿里。”

跟一个神经病吵来吵去的，烦死了，我想起弗里奇直接的问话方式：“鸟人，你脑子进水了吧？是不是我得在你的大脑袋上敲几下，好让你清醒清醒？”

“布雷切特，够了！”

我闭上嘴，那个军法检察官瞪着我，罗斯正了正领带结――这是个让我闭上嘴的暗号。杜龙戈一个接一个地按着左手上的指节。罗斯往桌子上扔了一包香烟，侦探指南里当你想要表示“我是你的朋友”时的第一招。

那个法国人说：“老酒不喜欢我在他不在的时候抽烟。你拿老酒来，我再抽。有老酒的陪伴我也能招得更快些，不信你问我的天主教牧师，他跟我说每次去忏悔的时候他都能闻到酒味儿。”

我开始认为约瑟夫・杜龙戈下士也是个想引人注意的疯子。罗斯说：“当兵的，喝酒后的招供在法庭上是无效的。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要是能说服我是你杀了贝蒂・肖特，那老酒就能跟咱们一起回洛杉矶。八个小时的飞行可以让你和老酒鸳梦重温。你说这怎么样？”

“我说是我剁了大丽花。”

“我说不是你，我说你和老酒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是我砍了她。”

“怎么砍的？”

“在她的奶头上，左耳到右耳，砍成两半。砍，砍，砍。”

罗斯叹了口气，说：“当兵的，咱们再从头说吧。你星期三，就是1月8日那天从迪克斯离开，当天晚上你到达迈克阿瑟营机场。你和老酒身在洛杉矶，迫不急待地想花天酒地一番。你们先去的哪儿？好莱坞大道？日落大道？海滩？哪儿？”

杜龙戈按着指节，说：“尼森纹身店，阿尔瓦北路463号。”

“为什么去那儿？”

那个发疯的士兵挽起右手腕上的袖子，露出一条吐着舌头的蛇的图案，图案下面纹着“法国人”的字样。他弯了弯二头肌，纹身伸展开来。杜龙戈说：“我是个法国人。”

梅拉德的脸色一变，这是他专有的特长：“我是个警察，而且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每当我没有耐性的时候，布雷切特侦探就开始做主。布雷切特侦探曾经是世界上排名第十的重量级拳手，而且他脾气不好。是吧，搭档？”

我握紧拳头，说：“我是个德国人。”

杜龙戈笑了：“不逗你们了。不说老酒，不说故事了。”

第6章

我差点想跳过桌子向他扑过去。罗斯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又跟他还了一下价钱：“当兵的，我们来做笔交易。首先你说服我们你认识贝蒂・肖特。得告诉我们事实，名字、日期、具体描述。你说完这部分，咱们休息一会儿，你就可以和老酒回到囚室亲热去了。你看怎么样？”

“一小瓶老酒？”

“不，一大瓶。”

那个法国人抓起那包烟，晃出来一根，罗斯拿出打火机，递了过去。杜龙戈长长地吸了一口，然后随着烟圈儿吐出一番话：“出了纹身店以后，我和老酒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市中心找了一家旅馆。第九街、奥利夫路街区的哈瓦纳旅馆，两块钱一晚上，蟑螂都是特大号的。它们闹了起来，我摆出老鼠夹，夹死了一些。我和老酒睡了一晚，第二天我们就去找娘们儿了，运气不好。又过了一天，我在汽车站找到一个菲律宾娘们儿，她想要去圣弗朗西斯科的车费，我就答应给她五块钱，让她干我和老酒。她说两个人至少得十块钱。我说老酒像耶稣似的钉在十字架上呢，她都应该给我钱。我们回到旅馆，那些大蟑螂都从夹子上挣脱出来了。我把老酒介绍给她，跟她说让她跟老酒先干。她就害怕了，说：”你以为你是法蒂・阿巴科呢？‘我跟她说我是个法国人，她以为她是谁，还敢瞧不起老酒？”

“蟑螂开始像黑鬼似的到处跑。菲律宾妞儿说老酒的牙太尖，不行。她飞也似的跑了，我和老酒猫在屋里，一直待到星期六下午。我们想娘们儿想得不行了，就出去，到了百老汇大街上，我弄了些缎带装饰衣服，橡树叶、银星、铜星及跟日本人打仗后绶的缎带。弄得我看起来像乔治・史密斯・巴顿巴顿（美国将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率第三军团横扫法国进入德国（1944-1945））。似的，就是个头儿比他大点。我和老酒来到一个叫猫头鹰的酒吧。大丽花不一会儿溜达进来了，老酒说：‘啊，这可能就是咱们要找的宝贝。不，先生，我的意思不是可能。是啊，这就是咱们要的宝贝。’”

杜龙戈踩熄了那根烟，手又伸向那包烟。罗斯飞快地记着笔记，我想着时间和地址，我在中心巡逻组时见过那家酒吧。它在第6街、希尔路街区――离比特摩尔旅馆两个街区远，而红・曼雷就是在星期五（1月10日）的时候把贝蒂・肖特放在那儿的。尽管这个法国人的回忆是神经错乱式的，但在这一点上又增加了一点可信度。

罗斯说：“当兵的，你说的是星期六（1月11日）到星期天（1月12日）吧？”

杜龙戈点着另一根烟，说：“我是法国人，不是日历。星期六过了就是星期天呗，你自己算。”

“接着说。”

“反正大丽花、我和老酒在一起谈了一会儿，然后我邀请她去旅馆。我们到的时候那些蟑螂又跑了出来，一边唱歌一边咬着木头家具。大丽花说我要是不杀死它们，她是不会躺下来的。我抓起老酒砸向那些蟑螂，老酒跟我说这样他一点也不疼。但是大丽花娘们儿还是不肯躺下来，非要我用科学的方法消灭蟑螂不可。我就到街上去，找到一个大夫。他给了我些灭蟑螂的注射剂，要了我五块钱。我和大丽花玩得可欢了，她像个兔子似的不停地蹦。老酒在旁边看着。他生气了，因为大丽花做得这么好，我不想分给他。”

我提了个问题，想打断他的胡说八道：“描述一下她的身体。好好说，要不然你就得等出来才能见到老酒了。”

杜龙戈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看起来像个被人威胁要拿走心爱小熊的孩子。罗斯说：“当兵的，回答这位先生的问题。”

杜龙戈咧开嘴笑了笑，说：“在我切下去之前，她的两个奶子鼓鼓的，小奶头是粉红色的。腿有点粗，阴毛浓重、漂亮。她还有我跟卡洛尔说过的痣，她的背后还有些划伤，伤口很新，好像刚被人用鞭子抽过。”

我一激灵，想起解剖时验尸官提到的“轻微鞭痕”。罗斯说：“接着说，当兵的。”

杜龙戈恐怖地笑笑。“然后大丽花就开始疯疯癫癫的了，说‘你得了这么多的奖章，怎么还是个下士呢？’”她开始管我叫马特和戈登，还不停地说起我们的孩子，其实我们只做了一次，我还戴套了。老酒害怕了，和蟑螂一起唱起来：“不，先生，咱们的宝贝也不能这样。”我还想做，就带着大丽花到街上去见那个蟑螂大夫。我给了他十块钱，他就假装给她检查了一下，告诉她说：小宝贝很健康，六个月后出生。

更肯定了，在他神经错乱式的胡说八道中还是有点内容的――马特和戈登显然是指马特・戈登和约瑟夫・戈登・菲克林，贝蒂・肖特想象中的两位丈夫。我认为他们是凶手的可能性是一半一半，太好了，为了大块头李・布兰查德，快结案吧。罗斯说：“然后怎么样了，当兵的？”

杜龙戈的样子是真的发懵了――不再是装腔作势的，酒劲儿过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迫切地想再跟老酒亲热亲热。“然后我就把她给剁了。”

“在哪儿？”

“在腰上，剁成两半。”

“不是，当兵的。你在什么地点作的案？”

“啊，在旅馆里。”

“房间号是多少？”

“116・”

“你是怎么把尸体运到39街、诺顿街区的？”

“我偷了一辆车。”

“什么样的车？”

“一辆雪佛莱。”

“具体的牌子和型号？”

“1943年的轿车。”

“当兵的，美国在战争期间没有生产车，再想想。”

“1947年的轿车。”

“会有人把钥匙落在这样的新车里？在洛杉矶市中心吗？”

“我热发动的。”

“你是怎么热发动的？”

“什么？”

“说说你发动的过程。”

“我不记得是怎么发动的了，我那时喝醉了。”

我插话道：“第39街、诺顿街区在哪儿？”

杜龙戈拿着那包烟玩来玩去。“挨着甜瓜街、大体育场路街区。”

“告诉我一点儿报纸上没有的东西。”

“我把她的嘴豁开了。”

“这谁都知道。”

“我和老酒强奸了她。”

“她没有被强奸，而且老酒要是做了的话会留下痕迹的。她身上没有痕迹。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做得不好。”

“胡说。你刚才还说她做得很欢，像个小兔子似的。”

“一个差劲儿的兔子。”

“一闭灯所有的猫都是灰色的，鸟人。你为什么杀她？”

“她不会像法国人那样做。”

“这不是理由。在随便哪个妓院，你花五块钱就能找到会做法国式的妓女。像你这样的法国人肯定知道这个。”

“她法国式的做得不好。”

“没有这回事，鸟人。”

“我剁了她！”

我像西尔斯似的拍了一下桌子。“你这个狗娘养的撒谎！”那个军法检察官站了起来，杜龙戈大叫道：“我想要老酒。”

罗斯跟那个上尉说：“六个小时后把他带回到这儿来。”然后对我笑了笑――那是我见到的他最温柔的笑容。

第7章

我们离开那间办公室时认为他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罗斯去向局里报告，要求指派一个小调查队去哈瓦纳旅馆的116房间看有没有血迹，我去卡洛尔少校给我们安排的单身军官公寓睡觉。我清晰地梦见了贝蒂・肖特和法蒂・阿巴科，闹钟响的时候我有点发懵，以为玛德琳在身边，还伸手去够她。

睁开眼睛，我看见了罗斯，他穿着一套干净的西装，递给我一份报纸，说：“永远不要低估埃利斯・洛。”

那是一份纽瓦克（纽瓦克：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的城市，位于奥克兰东南部，旧金山湾东岸，人口众多。）的小报，头条新闻是：“福特迪克斯的一名士兵是轰动一时的洛杉矶谋杀案的凶手！”在大字标题的下面是并排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法国人杜龙戈，一张是洛，假模假样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新闻的内容是：

从姐妹出版物洛杉矶《镜报》挖来的独家新闻里，洛杉矶地方副检察官、扑朔迷离的“黑色大丽花”谋杀案的主要调查者埃利斯・洛昨天晚上宣布了此案的一个重大突破。“刚刚有两位亲爱的同事，罗斯・梅拉德中尉和德怀特・布雷切特警官通知我说，新泽西福特迪克斯的下士约瑟夫・杜龙戈已经承认是他谋杀了伊丽莎白・肖特，而且他的自首已经通过其讲述的一些只有真正的凶手才能知道的细节而得到证实。杜龙戈下士是个众所周知的败类。在我的人带杜龙戈回洛杉矶接受审讯后我会及时向媒体提供最新的消息。”

自从伊丽莎白・肖特赤裸、残损、被从腰部切成两半的尸体在洛杉矶的一块空地上被发现后，这个案子的案情就一直困扰着警方。地方副检察官洛不愿透露杜龙戈下士自首的具体内容，但是他说他们早就知道杜龙戈是肖特小姐的一个熟人。“具体细节将来会告诉大家的。”他说，“重要的是这个恶魔已经被监禁起来，不会再害人了。”

我笑了。“你是怎么跟洛说的？”

“什么都没说，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告诉他杜龙戈很可能是凶手，他跟我大吼，责备我没有报告就跑出来。就这些。第二次打电话，我告诉他杜龙戈开始看起来又像一个疯子，他就很不安，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那咱们就只能祈祷是他杀了她了。”

罗斯摇摇头。“调查小队说在那个旅馆的房间里没有血迹，也没有可能清洗尸体的流水。卡洛尔少校还发布了一个三州的调查令，查证杜龙戈从1月10日到17日期间的去处――喝酒，医院和妓院。我们刚刚收到一份反馈信息：1月14日到17号期间，这个法国人在布鲁克林・圣・帕特里克医院的监禁病房，严重的震颤性精神错乱。他在17日的早晨被放了出来，两小时后在佩恩车站被捕。这个人是清白的。”

我不知道应该跟谁生气。洛他们那伙人想随便找个替死鬼把案结了；梅拉德想公正；而我回去后得面对那些让我看起来像个大傻瓜似的头条新闻。

“那杜龙戈怎么办？你想再审审他吗？”

“再听他说那些唱歌儿的蟑螂？不了，卡洛尔已经告诉他反馈回来的信息了，他说他编这个杀人的故事就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他想跟第一任妻子复合，觉得大家对此事的关注可以让人们同情他。我又跟他谈了谈，他说的都是精神错乱的话，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告诉咱们的了。”

“我的天啊。”

“也算是好事。这个当兵的马上就会退伍，咱们四十五分钟后坐飞机回洛杉矶。所以，穿好衣服吧，搭档。”

我穿上发臭的衣服，然后跟罗斯走出去等送我们去机场的吉普车。远远地，我就看见一个高高的穿军装的人走过来了。我在冷风中颤抖了一下，高个子男人走得更近了，我看出来，这不是别人，正是约瑟夫・杜龙戈下士。

走到我们跟前，他拿出来一份晨报，指着第一版上他的照片说：“我占了整版的位置，你的名字就提了一提，德国佬也就配占这点地方。”

我从他的呼吸中闻到了老酒的味道，接着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杜龙戈像一面砖墙似的倒了下去，我的右拳还在抖着。罗斯・梅拉德的表情像是耶稣正要责备那些异教的野蛮人，我对他说：“别老他妈的这么彬彬有礼的，别老他妈像个圣人似的。”

第8章

埃利斯・洛说：“巴奇，我召集这次小型会议是有原因的，我为杜龙戈那件事操之过急而道歉。在跟新闻界的朋友说到此事时我是太心急了，而你因此受到了伤害，我为此向你道歉。”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弗里奇・沃吉尔。这个“小型会议”的地点是弗里奇家的起居室。连续两天的关于杜龙戈头版头条的报道只是把我描绘成一个过于心急的警察，倒没有太坏的说法。“洛先生，你想怎么样？”

弗里奇笑了。洛说：“叫我埃利斯。”

在关系微妙的警察局，这个叫法的改变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简直比弗里奇的主妇端上来的高杯酒和椒盐脆饼干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还约好了一个小时之后要去见玛德琳――而且在下班后的时间里，跟领导兄弟相称是世界上我最不愿意干的事。“好吧，埃利斯。”

我的语气让洛很生气。“巴奇，过去咱俩有过几次冲突，可能咱俩现在意见也不统一。但我认为我们在有些问题上观点是一致的，咱们俩都希望肖特的案子能够结束，然后回到正常的工作中去。你想回到执行警察的岗位，我也一样想回去对其他的凶手提起诉讼，我的角色在这个案子的调查里已经终结了，是我回到我的诉讼事件或其他案子里去的时候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场赌博大赛里，我是一个手握同花大顺(同花大顺：由一个花色的五个最高牌组成的同花顺子，是某些扑克游戏中最好的一手牌。)的大老千。“埃利斯，你想怎么样？”

“我想明天把你调回执行组，我还想在我回到其他案子之前，对肖特的案子作最后一次努力。巴奇，咱俩都是大有前途的人。弗里奇希望升到中尉后要你做搭档，还……”

“等哈里・西尔斯退休后，罗斯・梅拉德也想让我做搭档。”

弗里奇端起高杯喝了一大口酒。“对他来说你太生猛了，小子，你跟人说过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老罗斯是个伤感且不切实际的人，跟他比，我更适合你。”

我的牌太好了。我想起了把杜龙戈大兵打倒在地时罗斯厌恶的眼神。“埃利斯，你想怎么样？”

“好吧，德怀特，我告诉你，咱们的拘留所里还关着四个自首的人。他们都没有贝蒂・肖特失踪那几天不在现场的证据，他们第一次被讯问时证词也不联贯，而且他们都是凶残的、满嘴吐白沫的疯子。我想在有合适的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重新审问他们几个。这是个力气活儿，弗里奇想让比尔・凯尼格干来着，但他过于迷恋暴力，所以我就选了你。所以，德怀特，答应还是不答应在你，是回执行组去还是待在重量组做这些无聊的事，等罗斯・梅拉德对你感到厌烦为止呢？梅拉德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德怀特，等他可能要很长时间。”

我的同花大顺被破了。“答应。”

洛展颜一笑。“咱们现在就去拘留所吧，值晚班的看守已经给那四个人发了弃权声明书。在晚班停车场里有一辆囚车，钥匙放在坐垫底下。把那几个嫌犯带到林荫南路1701号，弗里奇在那儿等你。德怀特，欢迎回到执行组。”

我站起来。洛从碗里拿了一块饼干，优雅地小口咬着。弗里奇干了杯里的酒，他的手有些发抖。

那些疯子正穿着粗斜纹棉布的犯人服在牢里等着我呢。他们的踝骨上锁着链子，四人串成一串。监狱看守给我看的弃权声明书上附有他们的照片和刑事犯登记表的副本，当牢房的电子门打开以后，我开始对着照片看人。

保罗・奥查德，小个子，肌肉结实，一个大扁鼻子差不多占去了他的半张脸，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很长，上面抹了不少发油；塞西尔・德金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黑白混血儿，光头，满脸雀斑，大约有六英尺半高；查尔斯・艾斯勒棕色的眼睛很大，深陷在眼眶里。劳伦・比德韦尔是个衰弱的老头儿，身体麻痹，不停地抖着，他的皮肤上布满了肝斑（肝斑：皮肤上局部的褐色良性斑块，老年人或皮肤因日照受损的人常会出现），他的样子太可怜了。我查了两遍他的刑事犯登记表，以确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记录上，他从1911年开始就不断有猥亵儿童罪行，看来我没找错。“出来，到过道上来，”我说，“马上出来。”

四个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剪着腿，走得哩溜歪斜的，他们脚上的链子在地面上拖着。我指示他们走到过道上的一个侧门前，监狱看守从外面打开门，这群疯子像跳康加舞（起源于拉丁美洲的一种舞蹈，舞蹈者排成一个长队一起跳）似的一串人剪着腿走到外面的停车场上；我去找巡逻车，并把车倒回来时，看见监狱看守用枪指着他们。

看守打开囚车的后门，我从后视镜看着我要押送的货物爬进车里面了。他们往车里爬的时候互相窃窃私语，大口地呼吸着夜晚清新的空气。看守锁上了门，用枪向我致意，我开动了囚车。

第9章

林荫南路1701号位于东洛杉矶的工业区，离市监狱大约有一英里半的距离。五分钟后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它位于一大片仓库区的正中间，是里面唯一一个临街的。我停下车，按了按喇叭。彩灯招牌下的一扇门开了，彩灯被关掉了，弗里奇・沃吉尔两个拇指插在腰带里，站在门口。

我下了车，打开车后门。那几个疯子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站在街上，弗里奇喊道：“先生们，这边。”四个人歪歪斜斜地向有人说话的方向走过去，弗里奇身后亮起一盏灯。我关上车后门，走了过去。

弗里奇把走在最后面的疯子领进去后，站在门廊里跟我打招呼。“小子，郡里给的回扣。这个仓库的主人欠比塞勒兹治安官一个人情，治安官手下有个便衣中尉，便衣中尉有个兄弟是个大夫，这个大夫欠我的人情。一会儿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我关上门，上了栓。弗里奇领着我超过那帮走得歪歪斜斜的家伙，穿过一个弥漫着生肉味的大厅。大厅通向一个巨大的房间――水泥地面上布满了锯末，棚顶垂下来一排排生锈的挂肉钩子。一半的钩子上挂着成扇的牛肉，就在室温下，且毫无遮盖，马蝇（马蝇：一种属于虻科的大形体的蝇，其中雌性马蝇吸食各种哺乳动物的血。）们可是有得吃了。我开始反胃，又走了几步，在房间的后面，四把椅子垂直放在四个没挂肉的大钩子下面，我知道弗里奇要干什么了。弗里奇打开了四个人脚上的锁链，把他们的双手铐在身前。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的反应。比德韦尔老头儿的麻痹更严重了，德金自顾自地哼着小曲儿，奥查德冷笑着，他的头歪向一边，好像是被他抹了油的大背头给压的似的。只有查尔斯・艾斯勒看起来很清醒，值得注意――他擦着双手，眼光在弗里奇和我的身上转来转去。

弗里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扔给我：“把刑事犯罪记录贴在钩子旁边的墙上，按字母顺序，一个记录对着一个钩子。”

我按他说的做了。做完后，我注意到一张上面盖着布单的桌子，桌子被斜着楔进几英尺外紧连着的一个门廊里。弗里奇把那几个犯人领过来，让他们站在椅子上，然后把他们的手铐链松松地搭在钩子上。我快速浏览了一下他们的犯罪记录，想看到些能足以让我恨他们的事实，好让我挨过这一夜，回到执行组。

劳伦・比德韦尔是阿塔斯卡德罗人，被判刑三次，都是因为对未成年人的严重性侵犯。在坐牢之余，每当有重大的性犯罪，他都会跑去自首，他甚至还是1920年那件黑克曼杀害儿童案的重大嫌疑人之一。塞西尔・德金是个吸毒鬼，他曾持刀打架，还劫过狱。他曾在一个不错的小型爵士乐队里打鼓，因为纵火，他在监狱蹲过两回，在最后一次纵火时还被看到一边纵火一边手淫――纵火的目标是一个乐队指挥的家，他说在一段短期表演后指挥贪了他的钱。他因为这次纵火蹲了十二年大牢，被放出来后一直干洗盘子的工作，住在救世军提供的住处。

查尔斯・艾斯勒是个拉皮条的，还是个职业自首者，专门去承认那些杀妓女的案子。因为拉皮条，他三次被判刑，在牢里待了大约一年的时间，他的虚假自首让他在卡马里奥的疯人院里被教管了两次，每次九十天。保罗・奥查德是个抢劫犯，男妓，还是个前圣贝纳迪诺郡的地方副治安官，他犯过的罪行中最重大的是两次严重性骚扰。

一些恨意涌上我的心头。但我的感觉有些微妙，就像我就要上场比赛了，而能不能打过对手却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似的。弗里奇说：“真是个迷人的四人组合，是吧，小子？”

“真是个不错的唱诗班。”

弗里奇挑逗似的向我勾了勾手指，我走过去，面对那四个嫌犯。我保持着那股恨意，听着弗里奇说：“你们都承认杀了大丽花，我们没办法证明是你们干的，所以只能由你们自己来说服我们。巴奇，你问他们关于那个小姑娘失踪那几天的问题，我听着，看哪个得梅毒的撒谎。”

我先审比德韦尔。他由于麻痹产生的痉挛带着脚底下的椅子跟着晃动，我抬起手，抓住那个钩子，好让他站稳。“老爹，说说贝蒂・肖特的事，你为什么杀她？”

老头儿用眼睛哀求我，我将眼睛移开。弗里奇细读着墙上的犯罪记录，接过话头说：“小子，不要可怜他，那个鸟人让一些小孩子舔他的老二。”

我的手一抖，松开了钩子。“老爹，证明你自己是清白的吧，你为什么要杀她？”

比德韦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生，我没杀她，我只是想要一张去教管院的车票，我只想要三顿饱饭和一个被窝，求你了，先生。”

这个老头看起来连刀都拿不起来，更别说把一个女人绑起来，再把尸体的两半搬到车上去了，我转向塞西尔・德金。

“塞西尔，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那个爵士乐手嘲笑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是从《迪克・翠西》里，还是从《侦破团伙者》里学的这句台词？”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弗里奇在看着我们，估量着我，“鸟人，我再说一遍，告诉我你和贝蒂・肖特之间的事。”

德金咯咯地笑起来，“我睡了贝蒂・肖特，我还睡了你妈！我是你爸爸！”

我接连两个快拳打在他的心窝上，又快又狠。德金的腿软了，但脚还踩在椅子上，他大口喘了一口气，又逞起威风来：“你以为你挺聪明呢？你当坏人，你朋友当好人，你打我，他一会儿再救我，你们这帮小丑知不知道这已经过时了？”

我揉了揉右手，我右手骨上打李・布兰查德和杜龙戈大兵留下的伤还没好呢。“我扮演的是好人，塞西尔，记住了。”

这句台词不错，德金半天没反应过来，没有反唇相讥，我把注意力又转到查尔斯・艾斯勒的身上。

他低下头，说：“我没杀贝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干这种事，我道歉，所以请不要让那个人打我。”

他的样子温和、真挚，但他身上不知有什么东西让我很讨厌，我说：“证明你说的话。”

“我……我没法证明，我就是没杀她。”

我想到艾斯勒是个拉皮条的，贝蒂是个兼职妓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又想起那个小黑地址簿里的妓女们被审问时说贝蒂是独立行动的。我说：“你以前认识贝蒂・肖特吗？”

“不认识。”

“听说过她吗？”

“没听说过。”

“那你为什么要来自首说杀了她？”

“她……她长得这么可爱，又漂亮，我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时感觉太可惜了，我……有漂亮女孩被害时我总去自首。”

“你的犯罪记录上说只有妓女被害时你才去自首，为什么？”

“啊，我……”

“查尔斯，你打你手下的姑娘们吗？你给她们吃迷药吗？你让她们陪你的朋友……”

我停住了口，想起了凯和鲍比・德・威特。艾斯勒的头上下晃，开始晃得很慢，然后晃得越来越快。很快他就哭了起来：“我做这样的坏事，那么、那么恶心的事儿。恶心、恶心、恶心……”

弗里奇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两只手上都戴了铜指节。他说：“这么温情脉脉地问来问去什么用也没有。”然后一脚把艾斯勒身下的椅子踢一边去了。这个来自首的皮条客尖叫着像一条被刺中的鱼一样在空中翻腾，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吊在手铐上，骨骼劈啪直响。弗里奇说：“小子，学着点儿。”

他嘴里喊着：“抢劫犯！”“黑鬼！”“强奸小孩的！”同时把那三把椅子也踹倒。这时，那四个自首的人并排吊在空中，一边尖叫着，一边用腿互相够着，寻找支撑点，像一只穿着粗斜纹棉布犯人服的大章鱼。他们尖叫的声音仿佛都是一样的，一直到弗里奇将火力集中在查尔斯・艾斯勒身上才不同。

弗里奇左右开弓，抡开拳头打向他的上腹部，左―右，左―右，左―右。艾斯勒尖叫着，嗓子眼里还咯咯直响，弗里奇大喊道：“告诉我在大丽花失踪那几天你都干什么了，你这个得梅毒的妓女贩子！”

我的腿软软的。艾斯勒尖声喊着：“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弗里奇屈臂挥拳向上打在他的胯部。

“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风化组时的事！”

弗里奇对准他的后脖梗子猛打几拳。“你这个得梅毒的妓女贩子！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你的姑娘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艾斯勒开始干呕，弗里奇走到他近前，接着往他身上打。我听到肋骨劈啪直响，朝左看去，紧接着走廊的墙上有一个防盗警报器的控制杆，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弗里奇走到我的视线中来，又快步走到我刚才注意到的那个盖着单子的桌子旁。

那些疯子还在钩子上翻腾着，小声地呻吟。弗里奇又走到我身边，在我面前干笑了两声，然后一把扯开桌子上盖着的单子。

单子下面是一具裸体的女尸，拦腰切成两半――是一个胖墩墩的女孩，头发梳成伊丽莎白・肖特的样式。弗里奇抓住艾斯勒的后脖子，嘶哑着声音说：“既然你喜欢剁人，我就来介绍一下珍・多伊小姐，第四十三号。你们几个都得过来切她，切得最好的买单！”

艾斯勒闭上眼睛，下嘴唇都被咬破了。比德韦尔老头儿脸都紫了，嘴边冒出了白沫。我闻到了德金屎尿齐流的味道，还看到奥查德的手腕断了，折成了直角，筋骨外露。弗里奇拿出一把墨西哥流氓打架时常用的长刀，亮出刀刃，说：“你们这帮垃圾，演示给我看你们是怎么切她的，演示给我看报纸上没写的切法，演示完了我就会对你们好点儿，不让你们再受苦。巴奇，把他们的手铐都打开。”

我的腿一下瘫软下去，倒在弗里奇身上，把他撞翻在地，爬起来跑向警报器，拉下了控制杆，三号警报的呼啸声响起，声音尖锐、刺耳。我感觉好像是声波把我逼出了仓库，跑到囚车上，一路开到凯的门口，心里一点也没有什么要对李忠诚的借口和托辞。

就这样，凯和我正式结合在一起了。

第10章

拉动那个警报器的控制杆让我付出了一生中最大的代价。

洛和沃吉尔成功地将这件事压了下来。我被一脚踢出执行组，重新穿上制服――在我的老地方，中心警察局外围巡逻。我们巡逻组的头儿，贾斯特罗中尉跟那个魔鬼检察官关系很好，我能察觉到他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看我什么时候再去告密，或者临阵脱逃，或者再像那天晚上似的做件什么大错事，可我那天是不得以而为之啊。

对此我置之不理。我，一个有五年工作经验的警察，要和一个在警界干了二十二年的、这个城市未来的地方检察官对抗，他们手里还攥着地牌，那天晚上听到警报后第一批赶到的巡逻警察已经被任命为新的中心分局执行组的组员了，这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可以保证他们闭上嘴，偷着乐。有两件事情安慰了我，要不然我非发疯不可：弗里奇谁也没弄死，我查了洛杉矶的犯人释放记录，发现那四个自首的人正在天使女王医院接受“车祸”后的治疗，之后将被送到几个州立的疯人院“管教”。第二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我的恐惧迫使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由于过于担忧和愚蠢而没有去找的人，我早就该去找她了。

那第一个晚上，她既是我的爱人，也是为我解除忧伤的人。我当时很怕声响和突然的动作，所以她就帮我脱掉衣服，让我躺平，每当我想提起弗里奇或者大丽花的时候，她就小声说“又是那些事”。她那样轻柔地抚摸着我，轻柔得若有似无。我摸着她身上每一寸完好的肌肤，直到感觉到自己不再紧张、僵硬，放松下来。然后，我们渐渐地燃起了彼此的热情，做爱，没有一点贝蒂・肖特的影子。

一个星期以后我跟玛德琳分手了，这个我一直没有将其真实身份告诉李和凯的“邻家女孩”。我没有跟她说为什么，于是这个有钱却爱犯贱的姑娘在我马上要挂断电话时打击了我一下。她说：“找到让你有安全感的人了？你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的，我长得像她。”

一个月过去了。李没有回来，那两个毒贩子由于杀害了德・威特和费利克斯・查西科而被绞死，我写的那则火与冰的寻人启事还继续在洛杉矶的四家日报上登载着。肖特的案子从头版沦落到了后几版，关于这个案子的电话信息几乎等于零，除了罗斯・梅拉德和哈里・西尔斯之外，其他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罗斯和哈里还是留在这个案子的调查中，每天坚持在办公室或实地工作整整八个小时，晚上再去爱妮岛旅馆接着干，翻阅案子的资料。我9点下班后，在去看凯的路上也会过去一会儿，发现罗斯先生已经完全沉浸在案子当中了，他每天都在这里工作到午夜，把家人完全抛在一边。这个人容易让人向他倾诉，当我跟他说起弗里奇和那个仓库的事时，他像父亲似的拥抱了我一下，劝我说：“去参加升中士的考试，一年后我去找西德・格林，他欠我一个人情，等哈里退休了你就是我的搭档。”

这个承诺让我有了指望，也让我坚持研究那些资料。凯去上班，我在休息的时候没有什么事干，就反复地看那些资料。“R”、“S”和“T”字母开头的文件夹不见了，这挺讨厌的，但其他的都很完整。我身边真正的女人把贝蒂・肖特推到了马其诺防线的另一边，我对她现在只是从职业的角度讲，很好奇，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资料、思考，从一个未来优秀侦探的视角来作出各种假设――我本来就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侦探了，可是我拉动了那个警报器的控制杆。有时我能感觉到马上就要找到事件之间的关联了，有时我骂自己怎么就不能更聪明一点儿，有时这些报告的副本只会让我想起李。

我跟那个他从噩梦中救出来的女人继续着。每周我和凯过三四天的居家生活，可是由于我现在得值勤，所以时间都比较晚。我们温柔地做爱，谈起过去一个月里发生的可怕的事，可是尽管我努力地做到平和、安宁，内心里还是波涛翻涌，寻求着各种结果――李回来，抓到大丽花的凶手，跟玛德琳在红箭旅馆再做一次，或者把埃利斯・洛和弗里奇・沃吉尔钉在十字架上。想到这些时，我总会想起打塞西尔・德金的场面，还有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如果我不跑的话会怎么样呢？

最折磨我的是巡逻工作。我的巡逻区域是东第5大街从缅因到斯坦福的一段，那里是贫民窟，到处是血库、只卖半品脱酒的酒店、五毛钱一晚的破旅馆和荒废的传道馆。这里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巡逻警察要使用铁腕对付成群的酒鬼，方法就是用警棍把他们打散，黑人们在临时工介绍所赖着不走时就把他们拖出去。要完成上面下达的抓捕酒鬼的指标，就要一视同仁地把真正的酒鬼和捡破烂儿的一起抓起来，他们要想从囚车里跑出去的话，就把他们打到没法再跑。这样的工作太折磨人了，所以最擅长干这份工作的就是那些战争期间由于劳动力短缺而雇来的俄克拉何马州的农民工。我巡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用警棍捅捅，给那些酒鬼几毛钱，好让他们别在大街上晃悠――去那些酒馆里接着喝去，我就不用抓他们了，所以我抓酒鬼的指标总是完不成。我成了中心巡逻组典型的“伤感小女人”，有两次约翰尼・沃吉尔看到我发零钱，笑得前仰后合。我穿回制服的一个月后，贾斯特罗中尉在我的工作评估报告中打出的成绩是D――他的一个副官告诉我，说中尉在报告中提到我“在行为不端者暴力抗法时，不能采取足够的、强有力的措施”。听到这样的话，凯很高兴，但我知道随着对我不利的评价越来越多，就算罗斯・梅拉德使劲浑身解数，恐怕也不能把我弄回执行组去了。

所以我又完全回到拳击比赛和加强待遇提案之前的角色中去了，只是这次巡逻的地点更往东，而且是步行巡逻。我要升到执行组的时候传言满天飞，现在大家又都在猜测我为什么会被贬下来。其中的一个传说说我是因为暴打了李，所以被踢出来的；其他的说我在东山谷局的地盘上违反了规定，跟在第77街巡逻的一个新警察打了一架，而这个新警察曾得过1946年的“金手套”拳击大赛的第一名；还有的说我把大丽花案的消息透露给了一家电台，而这家电台是持反对埃利斯・洛参加即将到来的地方检察官竞选的，所以洛为此而生我的气。所有的传言都把我描绘成一个在背后捣鬼的卑鄙小人，一个激进分子，一个懦夫和一个傻瓜。当我得知我工作第二个月的评估报告上的结束语是“这位警员在巡逻时的被动态度和行为，已经激起了同一个岗位上其他积极工作警员的不满”时，我开始打算每次给那些酒鬼五块钱，而且哪个警察要是敢在一边哪怕只是露出一点笑话我的意思，我就揍他。

然而她又回来了。

我在巡逻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想起她，看关于她的资料时，也只是以侦探埋头苦干的态度，研究一个普通死者现场的线索与可能发生的事。当我过于沉浸于与凯的爱意缠绵时，她就会来帮忙，达到她的目的，然后在我们结束时离开。尤其是我在睡梦中和感到无助时，她就会出现。

我做的总是同一个梦。我跟弗里奇・沃吉尔在仓库里，快要把塞西尔・德金打死了。她在旁边看着，尖叫着说这帮疯子都不是杀她的人，答应我说如果我能让弗里奇不打查尔斯・艾斯勒，她就会爱我。我停下手，想跟她做爱。弗里奇继续着他的暴行，贝蒂一边跟我做爱一边为查尔斯哭泣。

醒来的时候，要是天已经亮了，我就会觉得宽慰些，尤其是凯也在我身边的时候。

4月4日，大概是李失踪的两个半月之后，凯接到一封信，信纸是洛杉矶警察局的正式办公用信纸：

雷克小姐：

此信是为了通知您，由于道德败坏，李・C・布兰查德已经正式被洛杉矶警察局开除，生效日期为1947年3月15日。您是他在洛杉矶声调信用合作社账户的受益人，所以既然布兰查德先生已经失去联络，我们认为将账户的余额寄给您是最合适的做法。

此致

人事处

伦纳德・V・斯特克中士

信封里还有一张14・11美元的支票。这件事把我气得要发疯，恨死了掌控着我的官僚主义，可我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能把怒气都释放到看那些资料中去。

第11章

两天后，几条线索之间的关联突然从一份资料中跳出来，一把抓住了我。那是我自己的一份实地调查报告，写于1947年1月17日。在“玛乔丽・格林汉姆”的名字下面我写着：“玛说伊丽莎白跟不同的人在一起时会用不同的‘伊丽莎白’这个名字的昵称。”

就是这个。

我听到过人们叫她“贝蒂”、“贝丝”，还有一两次叫“贝翠”，但只有查尔斯・艾斯勒，这个拉皮条的，叫她“丽兹”。在仓库的时候他否认认识她。我记得他给我的感觉是他不是凶手，但我还是觉得他别扭。我想起在仓库发生的事时总是想到德金和那具尸体，现在客观地回忆当时的情况：

弗里奇把艾斯勒打得半死，不去理那三个疯子。

他强调的是些枝节的问题，喊着“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在大丽花失踪那几天发生的事”，“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你的姑娘们都告诉你什么了……”

艾斯勒的回答是：“我知道你在风化组时候的事儿。”

我想起那天傍晚时弗里奇的手发抖的样子，我记起他朝着罗娜・马尔蒂科娃大喊：“小姑娘，你跟大丽花一起当妓女来着，是不是？告诉我她失踪那几天你在哪儿？”最后的一幕是在去山谷的路上，弗里奇和约翰尼・沃吉尔的小声交谈。

“我已经证明我不是同性恋了，同性恋不可能做我做过的事。”

“闭嘴，该死的！”

我跑到大厅去，往付费电话里塞了五分钱，拨通了罗斯・梅拉德办公室的电话。

“中心凶杀组，梅拉德中尉。”

“罗斯，我是巴奇。”

“聪明的家伙，发生什么事儿了吗？你的声音有点抖。”

“罗斯，我觉得我有线索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得帮我两个忙。”

“是关于伊丽莎白的事吗？”

“是的，该死，罗斯――”

“行了，说吧。”

“你帮我拿到风化组里有关查尔斯・艾斯勒的记录。他有过三次拉皮条的判罪，所以我知道肯定有他的记录。”

“还有一件是什么事儿？”

我干咽了一口吐沫。“我想让你去查查1月10日到15日这段时间里弗里奇・沃吉尔和约翰尼・沃吉尔的行踪。”

“你是想说――”

“我想说的是可能，我想说的是有很大可能。”

过了半天他才说：“你在哪儿？”

“爱妮岛旅馆。”

“在那儿待着别走，半小时之内我给你打电话。”

我挂上电话等着，想着美事：既得到荣誉，又报复了弗里奇。十七分钟过后，电话铃响了，我扑向电话：“罗斯，怎么――”

“记录不见了。我亲自查的‘I’字母打头的记录。记录堆放得乱七八糟，所以我猜这本记录是最近被偷了。另一件事，那几天弗里奇都在局里值勤班，查几件陈年旧案，每天都加班到很晚，而约翰尼休假去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现在，你能解释是怎么回事儿了吗？”

我想到一个办法。“现在不行，咱俩今天晚上在这儿见面，要很晚。如果我不在，等着我。”

“巴奇――”

“晚上见。”

第12章

那天下午我请了病假，而那天晚上我犯了两次重罪――私闯民宅。

请假没去上班只是我的第一步，之后我给人事处打电话，假装成工资收入调查员，询问约翰尼・沃吉尔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那个可爱的警官告诉了我，于是，黄昏时分我把车停在约翰尼・沃吉尔家公寓的对面，观察着那幢房子。

那幢房子位于洛杉矶和克鲁武城边境附近的曼通，是一座四层、橙红色拉毛水泥外墙的公寓。它的两侧是一模一样的建筑，只不过刷成了浅绿色和棕色。楼角处有一部付费电话，我用它来拨通了臭嘴约翰尼家的电话，以防万一这个狗娘养的在家。电话响了二十声都没有人接。我镇静地走过去，找到一层的一个单元，单元外面的邮箱上写着“沃吉尔”，我把一个弄弯的发卡插进钥匙孔，打开门走了进去。

走到里面之后我屏住了呼吸，防备万一有凶恶的大狗向我扑过来。我看了看自己发光的表盘，决定最多待十分钟的时间，然后眯着眼睛找灯。

我看见了一座地灯，走过去拉了拉灯绳，灯光照亮了一个整洁的起居室。墙边放着一套廉价的沙发，还有几把匹配的椅子，房间里还有一个仿壁炉，墙上贴着丽塔・海华斯、贝蒂・葛莱宝和安・谢里丹・苏格兰的半裸照片，咖啡桌上铺着一面日本国旗，好像真是缴获来的。电话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边上有一个地址簿，我决定在地址簿上用去一半的时间。

我检查了每一页，上面没有贝蒂・肖特或者查尔斯・艾斯勒的名字，其他的名字也没有跟资料上或贝蒂的小黑地址簿上重复的。五分钟过去了，还有五分钟的时间。

起居室连着一个厨房、小餐室和一间卧室。我关了那盏地灯，在黑暗中走到半开着门的卧室里，在内壁摸索灯的开关，找到后打开了灯。

床上没叠的被子，四面墙上装饰着日本国旗，一个宽大的旧五斗橱映入眼帘。我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看见三把德国鲁格枪，备用的子弹夹和少量的子弹――因为轴心国约翰尼(轴心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意、日组成的集团。)的爱好而发笑。我又打开了中间的抽屉，身上一激灵。

黑皮的马具、锁链、鞭子，镶着大头钉的狗项圈，可以让家伙加长六英寸，并带有一个大粗头儿的蒂瓦纳避孕套。淫秽书刊，书的图上是些赤裸的女人在用鞭子打另一些女人，这些女人同时还在舔着些戴着马具的男人的大大的老二。还有些生殖器官、尖尖的指甲和吸毒后迷离的眼睛的近照。没有贝蒂・肖特，没有罗娜・马尔蒂科娃，没有《来自地狱的女奴》里的埃及背景，或任何跟杜克・威灵顿有关的东西，但有一样重要物证――鞭子，验尸官说过尸体上有“轻微鞭痕”――这就足以将约翰尼・沃吉尔定为大丽花案的头号嫌疑犯。

我关上抽屉，闭了灯，兴奋地走到起居室里，打开地灯，拿起地址簿。“爸爸和妈妈”的号码是9401，如果这个电话没有人接的话，十分钟车程后我就要犯第二宗私闯民宅重罪了。

我拨通了电话，弗里奇・沃吉尔的电话响了二十五下。我关上灯，抬屁股走人了。

当我把车开到路对面的时候，老沃吉尔的小木屋里一片漆黑。我坐在方向盘后面想着上次去时屋里的布局，想起里面先是一个长长的走廊，然后是两间卧室，厨房，洗手间的对面有一间关着门的房间，屋后还有一个小走廊。如果弗里奇自己有一间卧室的话，那间一定是。

我把车开到房子的后身。连着屋后小走廊的纱门是开着的。我蹑手蹑脚地经过一台洗衣机来到房门前，门是实木的，但摇了摇门板，我发现门与墙之间只有一个小门闩连着，我晃晃门把手，发现门闩挺松的，如果我能把门闩拨出来，就能进去。

我跪下去，手在地上摸索。我的手碰到一个小小的金属棒，我像一个盲人似的摸索着它，发现找到的原来是一个油量计的量尺，我笑了，太走运了，我站起来，把门捅开了。

我决定在这里待十五分钟，我穿过厨房，沿着走廊往前走，手在前面摸着，碰到东西就拐弯。慢慢有了一丝光亮，洗手间里亮着一盏夜灯――灯光直接将我指向我希望是弗里奇平时藏身之处的地方。我拧了拧门把手――门开了。

小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沿着墙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手不时地打到照片框一类的东西，吓得我要死，这时我的腿擦到一个高高的摇晃的东西。我脑子里一闪，猜到它是个曲颈灯，在它马上要倒在地上时抓住了它，摸到它的头上，打开了灯。

光照了出来。

那些照片是弗里奇穿着制服和便服，以立正的姿势跟他们1925年的警校同学照的。后墙的前面放着一张桌子，桌子面对着窗子，窗子上挂着天鹅绒的窗帘。房间里还有一个转椅和一个文件柜。

我打开文件柜最上面的一个格子，手指顺着牛皮纸文件袋摸过去，纸袋上标着“情报报告――诈骗组”，“情报报告――入室盗窃组，”“情报报告――抢劫组”……边上还写着些人名。我想找到这些文件的共同之处，就查看了接下来摸到的三个文件袋――每个里面只有一张纸。

但这几份文件副本已经足够了。

这几份文件是账本，银行账户的余额和其他的资产的清单，以及几份没有办法将其绳之以法的犯罪记录。每张纸上方的标题都写得明明白白――纸上的内容是洛杉矶警察局要透露给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内幕消息，好让他们展开对那些罪犯逃税的调查。下面还有手写的注释――电话号码、名字和地址――文件的空白处都被写满了，我认出了那是弗里奇常用的帕克笔的笔迹。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还是告诫自己要冷静。他要么是想用文件里的信息威胁那些对头，让他们做什么事情，要么是想倒卖这些消息，使那些对他有恩的人免于被抓。

一级敲诈。

偷盗、私藏洛杉矶警察局的正式文件。

阻碍司法公正。

但是没有关于约翰尼・沃吉尔、查尔斯・艾斯勒或者贝蒂・肖特的内容。

我又翻了另外十四个文件袋，找到些同样的财务记录。我默记着记录上的名字，又打开了下面的一格，在里面的第一个文件袋上看到“已知犯人报告――行政风化组”的字样，就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第一页纸上就详细地记载了查尔斯・艾斯勒的抓捕和自首经历：白人，男性，1911年生于密苏里州的乔普林市（乔普林：密苏里州西南部城市，位于堪萨斯州边界附近，斯普林菲尔德以西。始建于1839年。）；第二页上列出了他的“已知熟人”。一份1946年6月他在缓刑期间的监察警官对他拉皮条的记录上写有六个女孩的名字，后面还注着电话号码、逮捕日期和最后判定的刑罚。在“没有卖淫记录”的抬头下面还有四个名字。第三个名字是“丽兹・肖特――临时？”

我翻到第三页，顺着“已知熟人”的一栏往下看，看到了一个认识的名字，“莎莉・斯廷森”这个名字在贝蒂・肖特的小黑地址簿上也有，而那四个调查组都没能找到她。在她名字旁边的括号里，不知是哪个风化组的侦探用铅笔写着：“在比特摩尔酒吧外面拉客――来参加会议的人”。弗里奇的笔迹将这一栏圈上了。

我努力让自己像个侦探，而不是个报复了人就高兴的小孩子似的思考。抛开敲诈那件事不说，可以确定的是查尔斯・艾斯勒以前认识贝蒂・肖特，贝蒂认识莎莉・斯廷森，而这个妓女在比特摩尔外面拉客，弗里奇・沃吉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可能是想利用仓库的那场表演知道莎莉和艾斯勒的其他姑娘们告诉了他多少关于贝蒂和她后来在一起的男人的事情。

“我证明了我不是同性恋，同性恋不会做我做的事儿，我不再是处男了，所以别管我叫同性恋了。”

我把那些文件袋按顺序重新放好，关上文件柜，闭灯，闩好后门的门栓，然后从前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好像那是我家似的。不知道莎莉・斯廷森和资料里丢失的“S”开头的文件夹是否有什么关联，得意洋洋地回到爱妮岛旅馆里，我想清楚了，这两者之间应该没有关联，因为弗里奇根本不知道工作间的存在。然后另一个想法又占据了我的大脑：如果那天晚上艾斯勒真的说出“丽兹”和她拉客的事，那我就会听到。弗里奇那么肯定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他这是低估我，我会利用这一点让他付出代价的。

罗斯・梅拉德正在等我，见面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警官，报告吧。”

我详细地跟他说了我干的事。等我说完，他向墙上的伊丽莎白・肖特敬个礼，说：“亲爱的，我们有进展了。”然后正式地伸出手。

我们握了握手，有点儿像重大比赛后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握手。“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你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哈里和我会去疯人院审问艾斯勒，我还会派人悄悄地去找莎莉・斯廷森。”

我咽了口口水，“那弗里奇呢？”

“这个问题我得再想想。”

“我想把他抓起来。”

“我知道你想，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他敲诈的那些都是罪犯，他们永远也不会出庭为我们作证的，而且如果他听到一点风声，就会销毁那些文件，那时我们哪怕是想在局内部处理他都不可能了。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证据，所以目前这件事只能保密。而你最好安静下来，管好你的脾气，等过了这会儿再说。”

我说：“我想参与到抓捕他的行动。”

罗斯点点头，“你会的。”他脱帽向伊丽莎白致敬后出门去了。

第13章

我回到巡逻的岗位上去，接着当我的“伤感小女人”，罗斯派人到处去找莎莉・斯廷森。一天后，他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查尔斯・艾斯勒找了个律师给他起草了一份人身保护状(人身保护状：一种令状，传讯一方当事人出庭或见法官，其作用是使该方从非法的拘禁中豁免。)，他已经在三周前从米拉・洛马疯人院里放出来了，他在洛杉矶的居所已经空空如也，找不到人了。这对我们的打击太大了，但是对沃吉尔敲诈行为的确定弥补了这一点。

哈里・西尔斯查了弗里奇对重罪犯的逮捕记录――从1934年他在诈骗组工作，一直到现在他在中心侦探组的工作，沃吉尔分别逮捕过那几份洛杉矶警察局――联邦调查局文件里提到的每一个人，而且关于这些人，联邦调查局后来一个也没有起诉。

我把第二天调休了，一整天都和那些资料待在一起，想怎么才能找到证据。罗斯打电话来说他没能找到任何关于艾斯勒的线索，看起来他好像跑出洛杉矶了。哈里一直暗暗地监视着约翰尼・沃吉尔，不管他值勤期间还是下班期间，一个在西好莱坞地方治安官手下的风化组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们几个地址――莎莉・斯廷森的几个朋友的地址。罗斯告诉我好几遍了，一定要保持平静，不要打草惊蛇，他太他妈的明白了，我早已经认定弗里奇和约翰尼有罪了。

星期四我得去值勤了，我一大早就起床，好趁早晨的时间再去看看资料。我正在煮咖啡，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谁呀？”

“我是罗斯，我们找到莎莉・斯廷森了，半小时后到哈文赫斯特北路1546号来找我。”

“这就去。”

第14章

这是个西班牙古堡式的公寓建筑：白色的水泥筑出装饰用的塔尖，阳台上罩着晒褪色的遮阳篷，几条小路通向几个单元门，罗斯就站在最右边的一个门前。

我停下车，走了过去。一个穿着皱皱巴巴的西装、戴着晚会上用的纸做的帽子的男人大摇大摆地沿着小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他喃喃地说着：“再换个姿势，好吗？两女一男，噢――啦――啦！”

罗斯领着我上了台阶，我敲了敲门。一个头发蓬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年纪也不小了的金发女郎一把拉开门，脱口而出：“这次你又忘带什么了？”接着又说：“噢，他妈的。”

罗斯拿出他的警徽，说：“洛杉矶警察局。你是莎莉・斯廷森吗？”

“不是，我是埃莉诺・罗斯福。听着，我最近不单单用一种办法交给地方治安官的贡钱了，我现在没钱，你们是不是想要我用另一种方式给？”

我想把她推一边去，罗斯抓住了我的胳膊。“斯廷森小姐，我们来是想问关于丽兹・肖特和查尔斯・艾斯勒的事，你可以在这儿说或者在女子监狱说。”

莎莉・斯廷森抓住她睡袍的前襟，按向自己的胸前，说：“听着，我已经跟那个人说过了。”接着就住了嘴，双手抱在胸前。她的样子很像老恐怖片里遇上大怪物的倒霉的妓女，我心里很清楚她遇到的大怪物是谁。“我们跟他不是一伙的，我们只想跟你谈谈贝蒂・肖特的事。”

莎莉打量了一下我们，“那他不会知道吗？”

罗斯又亮出了他招牌式的忏悔神父的笑容，撒谎说：“不会，我们的谈话只限于我们之间。”

莎莉让开路，罗斯和我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典型的妓女招客用的房间――简陋的家具，光秃秃的墙面，房间的一角里摆着行李箱，随时准备走人。莎莉闩上门。我说：“斯廷森小姐，我们说的这个人是谁？”

罗斯正了正他的领带结，我不说话了。莎莉指了指沙发：“咱们快点说吧，提起往日的伤心事可不是我的作风。”

我坐了下来，屁股底下沙发的弹簧和海绵在我的膝盖旁边支了出来。罗斯坐在一把椅子上，掏出笔记本。莎莉坐在墙边的皮箱上，背对着墙，眼睛盯着门，样子像个逃跑大王，她的开场白是我们最常听到的一句：“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罗斯说：“没错，但咱们还是从头说起吧，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遇到丽兹・肖特的？”

莎莉一边搓着胸前的一个口红印，一边说：“去年夏天，可能六月份吧。”

“在哪儿？”

“在市中心约克郡烧烤屋酒吧，我差不多就要得手了，正等着我的……正等着查尔斯呢。丽兹正在向一个看起来挺有钱的、一个浑身是毛的家伙发动进攻，但她的进攻太猛烈了，把人家给吓跑了。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然后查尔斯就来了。”

我说：“那后来呢？”“后来我发现我俩有那么多的共同点，丽兹说她破产了，查尔斯说：”想挣一份儿快钱吗？两个人一起干的？‘丽兹说：“好啊。’查尔斯就把我们送到五月花的纺织品商人大会那儿去了。”

“然后？”

“然后丽兹的表现棒极了，你们要想知道细节，等我的自传出版吧。但我可以跟你们说，我非常擅于假装高潮，但丽兹比我假得还好，她有个怪癖，就是总穿着袜子，但她像个演技大师，能得奥斯卡的那种。”

我想起了那部色情电影――还有贝蒂左腿上那个奇怪的伤口，“你知不知道丽兹演过什么色情电影？”

莎莉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她如果演一定演得很好。”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沃特・威灵顿公爵的男人？”

“不知道。”

“琳达・马丁？”

“不知道。”

罗斯接过话头，“你还跟丽兹一起接过客吗？”

莎莉说：“四五次吧，都是在去年夏天，在旅馆里，都是些来开会的。”

“记得什么人的名字吗？会议的名字？具体的特征？”

莎莉笑了，接着搓那个口红印。“警察先生，我的第一条戒律就是闭上眼睛，试图忘记，我很擅长这点。”

“在比特摩尔旅馆干过吗？”

“没有，只在五月花、庄园小屋干过，可能也在莱克斯福德干过。”

“那些人中有没有人对丽兹的态度不一样？对她粗暴？”

莎莉大声笑道：“他们绝大多数都很开心，因为丽兹装得太好了。”

因为着急问到沃吉尔的事，我换了话题，“跟我说说你和查尔斯・艾斯勒，你当时知道他去自首说是他杀了大丽花吗？”

莎莉说：“开始我不知道，后来……反正，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点儿不觉得惊讶，查尔斯就是有这种你们所谓的自首强迫症。好像每次一有妓女被人杀了，登上报纸了，那查尔斯就不见了，回来的时候浑身擦着碘酒，因为他总会想办法让那些软鸟的警察臭揍他一顿。”

罗斯问：“你认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犯罪情结这个说法怎么样？”

我说：“这个办法怎么样？你告诉我们1月10日到15日这段时间你在哪儿，然后你再跟我们说咱们都不喜欢的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听起来我还有选择权。”

“你有选择权。你可以选择在这儿跟我们说，或者去市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女看守那儿说。”

罗斯使劲儿正了正领带结。“斯廷森小姐，你记得那几天你都在哪里吗？”

莎莉从口袋里抽出香烟和火柴，点着了。“每个认识丽兹的人都会记得那时他们在哪里，你知道，就像罗斯福死的时候那样，总会幻想能回到过去，你知道，改变这个结果。”

我为刚才运用的战术而内疚，罗斯替我说了：“我的搭档刚才没有恶意，斯廷森小姐，这个案子让他很难过。”

这句话非常有效，莎莉・斯廷森把香烟扔到地上，用赤着的脚踩灭，然后拍了拍皮箱，说：“你们前脚出了这个门，我后脚就走。我只跟你们说，不跟什么地方检察官、大陪审团、别的警察说。我说话算话，你们前脚走出那个门，我后脚肯定跑路。”

罗斯说：“成交。”莎莉的脸上又有了血色。这点血色和她眼中的愤怒仿佛让她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星期五，10日那天我在旅馆里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男人说他认识查尔斯，他想买我跟一个小处男做。在比特摩尔旅馆，两天，一百五十块钱。我说我挺长时间没看见查尔斯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那个人说：”那不要紧，明天中午在比特摩尔旅馆外面来见我和那个孩子。“

“我破产了，所以就答应了，就去见了那两个人。两个大胖子，都带着家伙，我知道他们肯定是爹和儿子，还是警察。他们把钱给我了，那个小子还有口臭，但更恶心的我也见过。他告诉了我他爸爸的名字，我听了有点害怕，但一想到当爹的马上就走了，儿子又窝囊，所以我琢磨着自己对付得了。”

莎莉又点着一根烟，罗斯递给我沃吉尔父子的照片，我把照片递给她。她说：“就是他们。”接着用香烟把照片上他们的脸烧了，又接着说：“沃吉尔已经订了一套房间。那小子就和我开始了，他想让我跟他用他买的那些吓死人的恶心的性具。我说：‘不行，不行，不行。’他说我要是让他轻轻用鞭子打几下，就多给我二十块钱。我说：‘死也不行。’然后他……”

第15章

我打断她的讲述，“他提起色情电影了吗？关于丽兹的什么事儿？”

莎莉用鼻子哼着说：“他说起棒球和他的小弟弟，他管他那个玩意儿叫大棒，可是你们知道吗？根本不大。”

罗斯说：“请接着说，斯廷森小姐。”

“嗯，我们一个下午都在做，这个孩子还一直唠叨着布鲁克林・道奇棒球队和他的大肉棒。后来我饿得脸都青了，我就说：‘咱们去吃饭吧，再呼吸点新鲜空气。’我们就下了楼，来到旅馆大厅里。”

“正好丽兹在大厅里，自己一个人坐着呢。她跟我说她需要钱，正好我看得出来那个孩子喜欢她，我就在我们的交易中又帮他们介绍了一笔。我们回到套房里，我休息一会儿，让他们在卧室里做。丽兹大概在十二点半的时间出来了，跟我小声说‘小肉棒’，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再后来就看到她的照片出现在各大报纸上。”

我看了看罗斯，他说：“杜龙戈。”我点点头，想象着她在12日早晨遇到那个法国大兵之前自己闲荡的样子。大丽花失踪的日子马上就要连补在一起了。

罗斯说：“那之后你又和约翰尼・沃吉尔继续你们的任务了？”

莎莉把那两张照片扔在地上，说：“是的。”

“他跟你说到丽兹・肖特的事了吗？”

“他说她喜欢他的大肉棒。”

“他说没说他们约好再见面什么的？”

“没有。”

“他对丽兹是怎么评价的？”

莎莉双手抱在胸前，“他说她喜欢玩他想玩的游戏。我说：‘什么游戏？’那小子说：‘主人和奴隶’还有‘警察和妓女’。”

我说：“请接着讲吧。”

莎莉看着门，“丽兹的照片出现在每份报纸上之后的两天，弗里奇・沃吉尔来到我住的旅馆，跟我说那孩子说了他跟她做过，他告诉我说他是从什么警察局的文件上看到我的名字的，然后他就问我谁给我……拉皮条。我提到查尔斯，沃吉尔就想起了他在风化组干俏活儿的时候见过他的名字。然后他就吓得不行，因为他想起了查尔斯喜欢去自首这件事。他用我的电话给他的什么搭档打电话，让他把查尔斯的档案从风化组抽出来，然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打完都快疯了，因为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告诉他查尔斯已经被拘留，他已经自首说是他杀了丽兹。

“然后他就把我一顿臭揍，他问了我许多问题，什么丽兹会不会跟查尔斯提到跟一个警察的儿子做过生意。我跟他说查尔斯跟丽兹只是一般的认识，不太熟，他只给她拉过几次皮条，还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但他还是一直打我，还说如果我告诉警察他儿子和大丽花的事他就杀了我。”

我站起身想走，罗斯坐着没动。“斯廷森小姐，你刚才说约翰尼・沃吉尔告诉你他父亲的名字时你很害怕，为什么？”

莎莉低声说：“我听过一个传说。”突然间她看起来衰老不堪。

“什么传说？”

莎莉的声音低哑干涩：“传说他是怎么被踢出风化组那份活儿的。”

我想起了比尔・凯尼格对这件事的说法――说弗里奇在风化组工作时跟妓女做，得了梅毒，后来就被开出来去治病了。

“他得了不好的病，对吧？”

莎莉的声音清楚了些：“我听说他得了梅毒后气得要死，他认为是一个黑人女孩传染给他的，所以他差点把瓦茨的那家妓院给拆了，他让那儿所有的姑娘跟他做一遍，然后再去治病。他让她们用眼睛揉他那家伙，有两个姑娘的眼睛后来都瞎了。”

我的腿又软了，比那天晚上在仓库时还软。罗斯说：“莎莉，谢谢你。”

我说：“咱们去抓约翰尼。”

第16章

我们开着我的车去了市里。约翰尼那天当白班，还要加班，所以上午11点很可能趁他一个人值勤的时候抓住他。

我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寻找他熟悉的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罗斯在仪表板上放了一剂喷妥撒和注射器，是他在审完红・曼雷后留下来的，看来他也知道这事是个力气活儿。我们开到基督拯救会后面的小街上时一下看到了他――一个人在抓两个掏垃圾箱的流浪汉。

我从车里出来，喊他：“喂，约翰尼！”小沃吉尔对那两个酒鬼晃了晃手指，然后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大拇指插在武装带里。

他说：“布雷切特，你穿着便衣在这儿干什么呢？”我一记勾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我抓住他的头往车上撞，约翰尼的身子软了，眼神迷离，我抓住他，罗斯卷起他左手的袖子，把那剂能把人打傻的药注射到他臂弯处的静脉里。

然后他昏迷过去了。我从他的皮套里拿出枪，扔在车前座上，然后把他塞进后座。我跟他坐在了后面，罗斯开车。我们发动了汽车，那两个流浪汉向我们晃动手里的酒瓶致意。

从那里开到爱妮岛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约翰尼在昏睡中不时发出咯咯的声音，有几次差点没醒过来，罗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等我们到旅馆的时候，罗斯先去查看了一下大厅，发现没有人在，就从门口给我打了个手势。我把约翰尼扛在肩膀上，把他扛到了204房间――这可是我一生中干得最重的活儿了。

上楼的时候他有所感觉，我把他扔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把他的左手铐在暖气管子上，他的眼皮动了动。罗斯说：“喷妥撒的效力还有几个小时，他不可能撒谎的。”

我在洗手池里浸湿了一条毛巾，擦了擦约翰尼的脸，他咳嗽了一声，我把毛巾拿开了。

约翰尼发出咯咯的声音。我说：“伊丽莎白・肖特。”然后指了指墙上的照片。约翰尼伸长了脖子，含糊地说：“她怎么了？”我又用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他精神点了，我把毛巾扔在他腿上，他咕哝着，我问：“丽兹・肖特？你还记得她吗？”

约翰尼笑了，罗斯示意我坐在他身边的床沿上。“这事你别办，你看行吗？我来问问题，你控制住你的火气。”

我点点头，约翰尼的眼神盯住我俩，但眼睛还是发直，表情也傻兮兮的。罗斯说：“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尼说：“绑架犯，你知道我是谁？”语音还是有些含糊。

“告诉我。”

“约翰尼・沃吉尔。”

“出生日期？”

“1925年5月6日。”

“16加56等于多少？”

约翰尼想了一会儿，说：“72。”然后盯住我说：“布雷切特，你为什么打我？我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胖小子看起来真的迷糊了。我还是不说话，罗斯说：“小子，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绑架犯，你认识他。哦……弗瑞德里奇・沃吉尔，简称弗里奇。”

“像丽兹・肖特这样的简短叫法吗？”

“噢，当然……像丽兹、贝蒂、贝丝和大丽花……她有好多昵称。”

“回忆一下今年一月份，约翰尼，你爸想让你摆脱处男身，对吧？”

“噢……是的。”

“他花钱给你买了个女人，让你玩两天，对吧？”

“不是个女人，不是真正的女人，是妓女，一个鸡――”他拉长的声音转变为笑声，约翰尼还想拍手，但一只手打在了胸前，另一只在手铐的链子上震了一下。他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告诉我爸爸。”

罗斯沉稳地回答说：“就一会儿，你和那个妓女在比特摩尔旅馆交易的，对吧？”

“对，爸爸在那儿订房间也可打折，他认识那儿的雇佣侦探（受雇于零售商店、旅馆或其他机构的侦探，旨在防止顾客偷窃或行为不轨）。”

“你也是在比特摩尔旅馆遇到丽兹的，对吧？”

约翰尼的脸上痉挛起来――眼睛眨动，嘴唇抽搐，额头上的静脉一跳一跳的，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被打倒的拳手，正试图从拳台上爬起来。“噢……对。”

“谁介绍你们认识的？”

“她的名字……那个妓女介绍的。”

“那你和丽兹在一起做什么了呢，约翰尼？说说。”

“我们做了十次，三个小时，还在一起玩游戏了。我们玩‘骑马’，我喜欢丽兹，所以我只是轻轻地用鞭子抽她。她比那个金发的妓女可爱，她总穿着袜子，因为她说她有块胎记，别人不能看，她喜欢我的肉棒，她还允许我直接亲她，不用先用漱口水漱口。那个金发的姑娘就非得让我先漱口。”

我想起了贝蒂腿上的大块伤口，屏住了呼吸。罗斯说：“约翰尼，是你杀了丽兹吗？”

小胖子在椅子里抖了一下。“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嘘。别紧张，小子，别紧张。丽兹是什么时间离开你的？”

“不是我剁的她！”

“我们相信你，小子。现在告诉我们丽兹是什么时间离开你的？”

“很晚，星期六的深夜，可能十二点，也可能晚一点儿。”

“你是说星期天一大早？”

“对。”

“她说了要去哪儿了吗？”

“没有。”

“她提到什么人的名字了吗？男朋友的？她要去见的男人的名字？”

“嗯……提过她嫁的一个飞行员。”

“没别的了吗？”

“嗯。”

“在那之后你见过她吗？”

“没有。”

“你父亲认识丽兹吗？”

“不认识。”

“在丽兹的尸体被发现后，他是不是逼着那家旅馆的雇佣侦探把你们登记的名字改了吗？”

“嗯……对。”

“你知道是谁杀了丽兹・肖特吗？”

“不知道！不知道！”

第17章

约翰尼出汗了，我也出汗了――现在看起来他和大丽花只不过是一夜情而已，所以我特别想找到能给他定罪的细节。我说：“当丽兹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的时候，你就跟你父亲说了你跟她的事，对吧？”

“嗯……对。”

“然后他跟你说了一个叫做查尔斯・艾斯勒的人？一个以前给丽兹・肖特拉皮条的人？”

“对。”

“他还告诉你艾斯勒来自首，被拘起来了？”

“嗯……对。”

“现在告诉我他那时说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鸟人。你老老实实地跟我说。”

小胖子打了折的勇气这时跳出来迎接了我的挑衅。“爸爸想让埃利斯这个犹太佬把艾斯勒放了，但他不同意。爸爸认识一个看停尸房的，那个人欠他人情，所以他就弄来那具尸体，然后跟犹太佬说了那个办法。爸爸想让比尔叔叔跟他一起干，但犹太佬说不行，选了你。爸爸说你会干的，因为没有布兰查德在身边教你，你就没主意了。爸爸说你是个爱伤感的娘们儿，软弱的娘们儿，大兔子牙……”

约翰尼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晃着脑袋，汗水四溅，摇着戴手铐的胳膊，好像动物园里的动物有了个新玩具那么开心。罗斯挡在我身前。“我让他给口供签字，你出去冷静半个小时左右。我再给他喝点咖啡，然后等你回来咱们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我出去，来到防火通道的台阶上，坐下来，腿在台阶下面晃荡着。看着来往的车辆，冷静地想了想我要付出的代价，以及这么做的好处。然后我就利用来往车辆的车牌号玩21点【注1】、百搭牌112【注2】。往南的车是一伙儿，往北的车是一伙儿，外州的车是百搭牌112，往南的车代表我的房子，往北的车代表李和凯的房子。结果往南的是个小破17，往北的有个大A和Q，纯21点。那就付出代价吧，好处我们三个人分，我回到了房间里。

约翰尼・沃吉尔正在给那份口供签名，脸红红的，一脑袋汗，浑身发抖。我站在他后面看着那份口供，上面简洁地陈述了比特摩尔旅馆、贝蒂，以及弗里奇痛打莎莉・斯廷森的事，结论是四宗轻罪和两宗重罪。

罗斯说：“这件事我看先压一压，我再找个律师谈谈。”

我说：“不用了，神父。”然后转过身去对着约翰尼。

“你被捕了，罪名是教唆卖淫、隐瞒证供、阻碍司法公正和辅助进行一级人身伤害。”

约翰尼脱口而出：“爸爸！”眼睛向罗斯看去。罗斯看了看我，把那份口供递了过来。我把它装进衣袋里，把小沃吉尔的手铐在背后，他轻轻地抽泣着。

神父叹了口气，说：“从今以后，你会被当成一堆臭狗屎，再没人理你了。”

“我知道。”

“你永远也不可能回执行组了。”

“神父，我已经开始喜欢上臭狗屎了，我觉得当狗屎也没什么不好的。”

【注1】21点：一种纸牌玩法，接近21点者为赢，但不得超过21点。

【注2】百搭牌112：也称变牌，有特定数值的牌，在游戏中牌值可变化并具有持牌者所指定的任何牌值。

第18章

我把约翰尼押到我的车里，带着他驶过四个街区，来到好莱坞警察局。警察局前面的台阶上散站着些记者，他们看到一个便衣押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时都傻了眼。闪光灯闪了起来，有些记者认出了我，喊着我的名字，我回复他们说：“无可奉告。”走到警局里面，看到我们的警察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把约翰尼押到前台，在他的耳朵边小声地说：“跟你爸爸说，我知道他用那些联邦调查局的文件敲诈的事，还知道他得梅毒和在瓦茨的妓院干的事，告诉他我明天就去报社揭发他这些事。”

约翰尼还是小声地抽噎着，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尉走过来，大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闪光灯在我眼前亮起，贝沃・米恩斯拿着笔记本站在我面前，我说：“我是德怀特・布雷切特警官，这位是约翰尼・沃吉尔警官。”我把口供递给那名中尉，眨了眨眼，说：“告他去吧。”

我中午慢慢悠悠地吃了一大块牛排，然后开车去市中心的中心警察局去值我的班。我正往更衣室走的时候，听到内部通话系统里传出：“布雷切特警官，请立即到值勤组组长办公室。”

我掉转头，敲响了贾斯特罗中尉的门。他闻声喊道：“门开着。”我走进去，像个模范新兵似的敬了个礼，贾斯特罗站起身来，没理我的敬礼，扶了扶眼镜，好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我似的。

“布雷切特，从现在开始你休假两周，等休假结束后去向格林局长报告，他会将你分派到另一个部门。”

我想把这个时刻伸长一点，就问道：“为什么？”

“弗里奇・沃吉尔拿枪把自己的脑袋打开了花儿，这就是为什么。”

我离开时的敬礼比来时的还要利落一倍，贾斯特罗还是没理我。我走过大厅，想着那两个妓女，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知道这件事，是否会在乎。会议室里挤满了警员，他们在等着点名――这是我在走向停车场回家之前的最后一道障碍。我慢慢地走过去，警员的姿势十分标准，直视那些看我的目光，盯得他们低下头去。等到我走过去之后，背后传来“叛徒”和“激进分子”的小声议论。我都快走出大门了，突然听到鼓掌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罗斯・梅拉德和西德・格林在拍着手为我送行。

第19章

我被当成了臭狗屎，还觉得挺骄傲的，还有两周的时间要打发，然后才能去洛杉矶警察局的某个臭气熏天的前哨工作。沃吉尔父子一个被逮捕，一个自杀，这件事被粉饰成了组织内部矛盾，父亲因为对儿子的无耻行径而感到丢脸才自杀。而我现在可以用来结束我那些光荣的日子的唯一体面的做法就是去追寻那个失踪的人。

我的调查从他的失踪地洛杉矶开始。

反复地阅读我剪贴下来的李逮捕犯人的记录，但没有给我任何帮助，我又去拉维恩的秘巢酒吧找那些同性恋，问火先生是不是又来骂过她们――她们的回答不是“没来过”就是讥笑我。神父偷偷拿给我一份布兰查德逮捕重罪犯的完整记录文件的副本――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凯对我们俩这种一夫一妻的状态很满足，跟我说我之前做的事傻透了――我知道那件事吓到她了。

找到艾斯勒、斯廷森和沃吉尔之间的联系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我是一名侦探。当然，像李一样考虑问题还是很难，但我还是努力去做，我一直观察着――也一直暗中羡慕――他身上冷酷的一面。他的冷酷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也让我越来越为他担心。所以我总试图回忆他失踪前发生的事：

当大丽花案、苯丙胺苏醒剂和鲍比・德・威特的释放一起作用在李的身上时，他失踪了。

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蒂瓦纳，当时德・威特也要往那儿去，而此时，大丽花案的线索也指向美国与墨西哥边境。

然后德・威特和他的贩毒伙伴一起被杀，尽管后来两个墨西哥人被认定是这个案子的凶手，这也很有可能是草菅人命――墨西哥警察屈打成招，结案了事。

结论：可能是李・布兰查德杀了德・威特和费利克斯・查西科，他的目的是保护自己不遭到报复，也保护凯不会再受到鲍比的虐待。结论之中的结论：我不在乎是不是李杀了他。

我的下一步是研究德・威特庭审时的记录，在档案馆，我找到了更多的细节：

李指出有线人告诉他消息，说德・威特是“大道―公民”银行抢劫案的主犯，又说这几个线人已经离开洛杉矶，以躲避鲍比朋友的报复。我后来打电话到情报中心，听到的消息让我不安――那里根本没有那几个所谓线人的记录。德・威特肯定警察们陷害他，因为他之前贩毒被捕，却没告得成他。此外，对他的起诉基于从他家里找到从银行抢出来的有标记的现金，他也不能提供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那个四人团伙中，两个死在了犯罪现场，德・威特被捕了，第四个人依然逍遥法外。德・威特说他不知道那第四个人是谁――即若他同意诱捕他的那个人的话，便可以得到减刑。

结论：可能那真是洛杉矶警察局的陷害，可能李也参与了陷害，可能是他想出来这个办法的，他可以借此拍贝尼・西格尔的马屁，贝尼・西格尔的钱被真的抢匪卷走了，李又非常害怕他――在打拳合同的问题上，李跟这位老大闹僵了。之后，李在庭审时遇到了凯，带着一种负罪感与她相爱了，并开始真的恨起了鲍比。

结论中的结论：凯不会知道陷害的事。德・威特是个人渣，他活该。

最终结论：我得让这个人来亲口承认或是否定我的猜测。

第20章

在“休假”的第四天，我启程去了墨西哥。在蒂瓦纳，我分发比索和一毛一毛的美国钱，给人看李的照片，拿着两毛五的硬币跟人换“重要情报”。就这样，我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倒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如果我接着发硬币的话，就会被人踩死。于是我开始采取传统的美国警察与墨西哥警察之间一美元换机密情报的交换方式。

那些贪婪的蒂瓦纳警察都穿着黑色衬衫，说着支离破碎的英语――但好在他们对这种国际语言基本都能听懂。我一共拦住了大概二十个在街上独自“巡逻”的警察，亮出我的警徽和李的照片后，往他们手里塞一美元，再用英语掺杂着西班牙语向他们提问。美元总是被快速收起，然后有的摇头，有的用两种语言跟我胡说八道，也有人告诉我一些很奇怪的故事，而它们却又好像都是真的。

一个人说在1月下旬的时候，一个火气很大的白人在芝加哥俱乐部的色情电影院里哭泣。另一个人描述了一个金发的大块头把三个人渣屎都打出来了，等警察来了，他从厚厚的钱包里抽出好几张二十美元面值的钞票散给他们，就没抓他。最离奇的一个故事是说李在一个酒吧遇到一个为麻风病人募捐的牧师，他一下就捐了200美元，还让酒吧把所有人的消费都算在他的账上，然后就开车去了恩塞纳达（恩塞纳达：墨西哥西北部临太平洋的一座城市，是个观光胜地）我给了提供这条消息的人5美元，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个牧师是我兄弟，他自己任命自己为牧师的，是个假的，把你的钱放好，小心别被他骗了。”

那里离北面的恩塞纳达大约80英里远，我在沿海公路上开着车，心里琢磨着李哪来的那么多钱满大街扔。这段路程很宜人――路右侧先是长满灌木的山崖，山崖过了是海，路的左侧是起伏的群山，山上覆盖着浓密的树木。路上没有几辆车，只有一小队向北去的行人：一家一家的人拖着行李，看上去既慌乱又兴奋，仿佛他们并不知道越过美墨边境会带给他们什么，但不管怎么样，也比在墨西哥吃风啃泥，等着游客们给点小钱好。

黄昏时分我接近了恩塞纳达，那零散的、小队的步行者开始以整齐的步伐向边境前进。几个人整齐地向北走着，用毯子卷着的家当扛在肩膀上。每五六个一齐走的人拿着一个火把或是一盏灯笼，所有的小孩都像婴儿似的被绑着背负在妈妈的身上。再爬过最后一座山就是城市的边缘了，我看见山下亮起了一小簇霓虹，那里应该就是恩塞纳达。火把的光亮不时划破黑暗，又渐渐融入到霓虹的荧光中去。

我向山下开去，这座城市给我的印象好像是海风版的蒂瓦纳，是供层次更高一点的游人游玩的。这时的美国佬表现都不错，街上也没有小乞儿和站在店面前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的店员。那一队湿背佬（湿背佬：对墨西哥人的蔑称，尤指非法偷渡美国国界的劳工。）已经走出了灌木丛，要穿过恩塞纳达去沿海公路――向墨西哥警察上供，好让他们放他们过去。

那个场景是我见过的最嚣张的勒索。穿着棕色衬衫、马裤和长靴的墨西哥警察挨个儿走到那些农民身边，拿到钱后往他们的肩膀上用订书机订一个标签。便衣警察在路边卖小包的牛肉干和果脯，把收到的零钱放在腰上挂在手枪旁边的换零钱机里。其他的墨西哥警察被派到每一小队的农民中去，检查他们肩上的标签。当我从大路上转弯，驶入一个明显是红灯区的街道时，看到两个穿棕色衬衫的警察用枪托把一个人打昏了，他们用的都是锯短了的气枪(锯短了的气枪：匪徒等为了便于隐藏携带而锯短的枪)。

我想了想，觉得在去找些恩塞纳达的普通市民问话前，还是跟警察们接触一下比较好，再说，有人看见过李在离开洛杉矶后不久，曾在边境附近跟一些墨西哥警察攀谈，所以跟当地的警察聊聊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我跟着一队30年代产的破巡逻车沿着红灯区开，接着转上一条跟海岸线平行的街――警察局就在那儿。警察局是由一个教堂改造的：窗子上钉着木栅，正面的白色土坯墙上画着宗教图画，画上涂着两个大黑字“警察”，草地上装着一盏探照灯。我走出车来，拿出警徽，脸上挂上美国佬的典型微笑时，灯光正照在我脸上。

我走进警察局，低着头，热气灼得脸直疼。一个人正在叽里呱啦地说着：“美国警察，J・埃德加，得克萨斯巡逻警。”我走过他身边时他的手伸了出来，我塞了一美元，进去了。

里面更像教堂：入口处的大厅墙上装饰着天鹅绒的挂画，上面画着耶稣和他的事迹。坐满悠闲的棕色衬衫警察的板凳看起来好像是教堂里的靠背长椅。前台是一块大黑的木头做的，上面刻着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很可能是一个废弃的祭坛。在前台值班的胖墨西哥警察看我进来时舔了舔嘴唇――他的样子像一个永不知足的猥亵儿童的家伙。

我拿出必须要给的一块钱，但没有递过去，而是说：“洛杉矶警察，要见局长。”

棕色衬衫捻了捻两手的拇指和食指，然后指了指我的警徽。我把警徽和一美元一起递过去，他领着我走过一条画着耶稣壁画的走廊，来到一个标着“局长办公室”字样的门前。他走进去像开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通西班牙语，我站在门口等着，等他出来了，脚跟一碰，向我敬了个迟到的礼。

“布雷切特警官，请进。”

这句一点不带口音的话吓了我一跳，我走了进去。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高个墨西哥人站在那儿，手伸着――想跟我握手，不是要一美元。

我们握了握手，那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拍了拍写着瓦斯克斯局长的牌子。“警官，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从桌上拿起我的警徽，放下一张李的照片。“这个人是位洛杉矶的警官，自从1月下旬他就失踪了，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朝这儿来。”

瓦斯克斯看了看照片，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立刻试图掩盖这个反应，摇了摇头。“没有，我没见过这个人，我可以给我的警员发出一份公告，让他们在这儿的美国人居住区里问问。”

我回应了他的谎言：“这个人很引人注目，上尉。金发，六英尺高，像面墙似的。”

“恩塞纳达就是吸引这样的人，警官。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里的警员装备都十分精良，反应也都很敏捷的缘故。你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吗？”

“至少要过夜，可能你的人没见到他，但我可以自己找到点儿线索。”

瓦斯克斯笑了。“我看够呛，你一个人来的吗？”

“有两个搭档在蒂瓦纳等我。”

“你所属哪个部门？”

我撒了个大谎：“城市分局。”

“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位子。”

我拿起照片，“靠裙带关系，上尉，我爸是个副局长，我哥在墨西哥城的领事馆工作，晚安。”

“布雷切特，祝你好运。”

第21章

我在离红灯区不远的地方找了个旅馆。花了两美元得到一间位于一层、从窗子可以看见海景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床，床上有一个薄薄的床垫。这儿有一个室内洗手池，他们给了我一把公共厕所的钥匙。我把提包扔在梳妆台上，在出去的时候，为了防患于未然，从头上揪下两根头发，再用吐沫把头发粘在门和门框之间。如果那帮“法西斯”来搜查我的房间，我就能知道。

我走着去了霓虹的中心。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人：穿棕色衬衫的警察，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和水手。就是看不见墨西哥平民，而且街上的人还都老老实实的――即使是那帮喝醉了的海军陆战队军官也都老老实实的，只是走路有点儿晃悠。我琢磨这儿可能是墨西哥警察的步行巡逻区，所以大家都很老实。大多数的穿棕色衬衫的警察都是骨瘦如柴的最轻量级的，但他们的装备可都不轻：锯短的枪、冲锋枪、点45半自动枪，子弹带上还挂着铜指节。

荧光灯的灯光不时地扫在我脸上：火焰俱乐部、艺术熔炉、拳击俱乐部、猎鹰窝、皇家茎藜俱乐部。我的第一站就选在拳击俱乐部这个大垃圾箱了。

我本来以为里面会很黑，走进去才发现里面亮着耀眼的灯光，挤满了水手。半裸的墨西哥女孩在一个长方形的台子上跳舞，兜裆布里塞着一两美元的钞票。录制的木琴音乐和口哨声震耳欲聋，我踮起脚尖想找个看起来像老板的人，在俱乐部的后面我发现一个壁橱，上面贴着拳击比赛的照片，它像磁石似的把我吸引过去了，我挤过又一群半裸的人来到照片跟前。

也有我的照片，跟其他一些很优秀的重量级拳手在一起，我夹在格斯・莱斯奈维奇和比利・科恩中间。

那里也有李的照片，紧挨着乔伊・路易斯，如果李没有跟贝尼・西格尔解除合约的话，他一定会跟他交手的。

布雷切特和布兰查德，这两个人们寄予厚望的人都走错路了。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周围嘈杂的声音全都消散了，我似乎远离了那个装饰过的阴沟，我回到了1940年和1941年，打赢比赛，跟举回合牌的女孩睡觉，她们长得都跟贝蒂・肖特一个模样。还有李，他总在赛场上将人击倒，跟凯同居――然后很奇怪，我们好像又是一家人似的。

“先是布兰查德，现在又是你。下一个会是谁？威利・佩普？”

我立刻又回到了那个阴沟里，脱口问道：“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了？”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大块头的老头儿。他的脸上疤痕累累――看来总被人当靶子打――但他说话的声音可不像个二流拳手：“几个月以前，二月份，那天下大雨，我们俩聊打拳的事，聊了有整整十个小时。”

“他现在在哪儿？”

“那次以后我就没见过他，可能他不想见你。我想跟他聊你们打的那场比赛，但大块头李不愿意聊，说‘我们不再是搭档了’，然后开始跟我说次轻量级拳手个个都是好样的。我跟他说，不对――次重量级才是，扎尔、格拉齐亚诺、拉・莫塔、谢丹，哪个能小看？”

“他还在城里吗？”

“我认为不在，这个地方是我的，他再也没来过这里，你想跟他解决旧怨？重新搭档？”

“我想把他从一个大麻烦里弄出来。”

老家伙想了想我的话，然后说：“我喜欢你这样善于跳跃的拳手，所以我告诉你我手头唯一的一条消息。我听说布兰查德在魔鬼酒吧惹了个大事，花了一大笔钱才买通瓦斯克斯局长。你走五个街区，到海滩那边去，魔鬼酒吧就在海滩上，你跟那儿的叫厄尼的厨师谈谈，他知道那件事了，你跟他说我说的，让他好好跟你说――还有，进去之前要深呼吸，因为那儿可不像你现在来的地方。”

第22章

魔鬼酒吧是一栋石板瓦房顶的土坯房，酒吧的霓虹灯设计得很有创意：一个红色的小魔鬼将一个三叉头的老二伸向空中。看门的是个真正的穿棕色衬衫的警察，一个小个子的墨西哥人，一边仔细检查着来的客人，一边用手抚弄着一个支着三角架的勃朗宁自动步枪的扳机座。他的肩章里塞满了一美元纸币，我走进去的时候也塞了一张进去，告诉自己打起精神来。

从阴沟到臭屎堆。

海军陆战队队员和水手们正跟趴在吧台上的裸体女孩疯狂做爱。屋子前面的乐队台前有很多桌子，桌子下面有很多人在吹箫。一个穿着魔鬼撒旦装的人正在垫子上和一个胖女人滚在一起。旁边站着一头小毛驴，小毛驴在地上的一个大碗里吃干草，耳朵上还夹着一个用红色天鹅绒做的魔鬼角。在舞台的右侧，一个穿燕尾服的美国佬正在对着麦克风低唱：“我弄了个有钱的妞儿，她的名字叫罗丝安妮，她用一张玉米饼做子宫帽！嘿！嘿！我弄了一个妞儿，她的名字叫苏，她买了张单程票，没了归途！嘿！嘿！我弄了一个妞儿，她的名字叫科琳，她知道怎么让我的……！嘿！嘿！……”

他的“歌声”被台下的叫喊声淹没了。我愣在那儿，被那些狂欢的人挤来挤去，这时一股大蒜味笼罩了我。“想住店吗，帅哥？早餐一流，一美元。你想要我吗？全世界也找不到再好的了，两美元。”

我壮起胆子抬头看了看她。她很老，又肥，嘴唇上结着下疳【注】的伤口。我也没想，从兜里拿出几张钱就塞在她手里。那个妓女把我当成了夜总会里的耶稣，行了个曲膝礼。我吼道：“厄尼，我现在要见他，拳击俱乐部的那个人让我来的。”

那个老女人喊了一句：“跟我来！”帮我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推开一群等着吃晚餐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她领着我沿着舞台边一个挂着帘子的通道来到厨房，一股辛辣的味道引起我的食欲――接着我看到挂在汤锅旁边的一条狗的半片尸体，食欲就没了。那个女人用西班牙语跟主厨说了几句话――那个厨师长得怪里怪气的，是个墨西哥人与日本人的混血。他点点头，走了过来。

我拿出李的照片：“我听说这个人前一段时间给你惹了些麻烦。”

那个家伙扫了一眼照片：“你是谁？”

我亮出警徽，再让那个家伙看了一眼我的武器。他说：“他是你朋友？”

“我最好的朋友。”

那个混血儿把手插在围裙底下，我知道他的两只手中一定有一只正握着一把刀。“你的朋友喝了我十四杯最好的麦斯卡尔酒（麦斯卡尔酒：一种墨西哥烈酒，用蒸馏某种龙舌兰的发酵液汁制成。），是这个酒吧的记录。这一点我很喜欢，他一直向什么死了的女人举杯致意，这一点我不在意。但他想要干涉我这儿的玩法，那我不能答应。”

“那你怎么办了？”

“他撂倒四个我的人，第五个他不行了，警察把他带回去睡觉了。”

“就这些？”混血儿抽出一把匕首，按出刀刃，用背面刮了刮脖子：“没了。”

【注】下疳：一种暗红色、坚硬不敏感的、引起机能障碍的疾病，为梅毒的初期症状。

第23章

我从后门走了出来，来到一条小巷里，心里很担心李。两个穿着崭新西装的人正在一盏路灯下晃悠，一看见我，他们就加快了步子，眼睛往下看，好像地上的土突然很有趣似的。我撒腿就跑，我身后的飞沙走石说明那两人正紧追不舍。

小巷的尽头连着一条通向红灯区的路，还有一条窄小的土路，通向远离海滩的方向。我全速跑上这条小路，我的肩膀刮擦着路两边的铁丝网，铁丝网里圈着的大狗想向我扑过来。它们的叫声盖过了小巷里其他的嘈杂声，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还跟着我。隐约看见了海岸前的大道，识别了一下方向，我琢磨着旅馆应该在右面，再走一个街区就到了，我就慢下了脚步。

我没猜错，走半个街区就到了。

在离旅馆一百码远的时候，我屏住呼吸，脚步更慢了，像个老老实实的美国人在视察贫民区似的。旅馆的院子里没有人，我拿出房间钥匙。这时二楼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粘在门上的头发不见了。

我抽出点38手枪，一脚把门踢开，一个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白人已经把手举起来了，他嘴里说着和解的话：“噢，小子，我是朋友，我来的时候没人跟踪，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来搜我的身吧。”

我用枪指了指墙，那个人站起来，把双手举过头顶，手心贴在墙上，两腿分开，我用枪指着他的后背，从他的上身往下拍，找到一个钱夹、钥匙和一把油腻腻的木梳。把枪往前又送了送，我翻开钱夹，里面塞着一厚沓美元，还有一张加利福尼亚私家侦探的开业许可证。上面写着这个人的名字，叫弥尔顿・多芬，他的开业地址是圣地亚哥的珂巴德区奥罗奥街986号。

我把钱夹扔在床上，把枪往后撤了撤，多芬扭了扭身子，说：“跟布兰查德手里的钱一比，这点不算什么。你跟我一起干，很快就有大笔的钱了。”

我照他的腿上就是一脚，多芬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灰。“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提到我搭档的时候小心你的用词，要不然我就抓你个私闯民宅重罪，把你送进恩塞纳达监狱去。”

多芬挣扎着跪了起来，喘了口气，他说：“布雷切特，你认为我是怎么来这儿的？你是不是以为你跟瓦斯克斯按美国佬那套办事时我碰巧在跟前？”

我仔细打量这个人。他应该有四十多岁，很胖，秃顶，但可能很能打――以前可能是个运动员之类的，现在身体发胖了，那股劲儿就转到智力上了。我说：“还有人跟踪我，那又是谁？”

多芬吐了吐刚才啃到嘴里的蜘蛛网，“墨西哥警察，瓦斯克斯还没找到布兰查德的钱，所以他对你有兴趣。”

“他们知道我住在这儿吗？”

“不知道，我跟局长说我会来跟踪你的，他手下其他的人肯定发现你了，你甩掉他们了吗？”

我点点头，用枪挑着多芬的领带，“你为什么这么听话？”

多芬的手轻按在枪上，往旁边推了推，“我对你也有兴趣，而且我这人特别善于当两面派，我善于坐下来说话，你看我坐着说怎么样？”

我抓过那把椅子，放在他面前，多芬站起身来，脱下外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把枪放在枪套里，“慢慢说，从头说。”

多芬往手指甲上呵了口气，用衬衫大襟擦了擦。我拎过房间里唯一剩下的一把椅子，面朝着椅背坐了下来，这样我的手好有地方抓，“说吧，该死的。”

多芬顺从了。“大约一个月前，有个墨西哥女人来到我在圣地亚哥的办公室，她很胖，脸上化的妆有十吨重，但穿得很漂亮，她答应给我五百块，只要我能找到布兰查德，她还告诉我说她认为布兰查德在蒂瓦纳或恩塞纳达的什么地方。她说他是个洛杉矶警察，但现在是个逃犯。我知道洛杉矶警察都喜欢玩这手，就想快点赚到这笔钱。

“我问了问我在蒂瓦纳的线人，拿着那个女人给我的他在报纸上的照片给人看。后来听说1月末的时候布兰查德在蒂瓦纳，跟人打架，喝酒，大把大把地花钱。这时一个在边境巡逻队的朋友告诉我说，他藏在恩塞纳达，花钱雇了些墨西哥警察保护他――那些人让他随便在城里喝酒、打架――这是瓦斯克斯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于是我就来这儿跟踪布兰查德，他摆出一副有钱美国佬的样子。我看见过他把两个调戏一位小姐的美籍西班牙佬打得半死，那些墨西哥警察就在旁边站着，一点儿也不管。这说明他给保护费的说法是真的，于是我又开始想钱。”

多芬在空中用手比划着美元的样子，我的手使劲地抓着椅子背，上面的板条好像都快被我揪下来了。“下面的事更有意思，有一个不在布兰查德雇佣之列的墨西哥警察很恼火，他跟我说，他听说布兰查德在1月末的时候雇了几个墨西哥便衣警察在蒂瓦纳杀了他的两个敌人。我又回到蒂瓦纳，贿赂了一些蒂瓦纳的警察，得知那两个人一个叫鲍比・德・威特，一个叫费利克斯・查西科，在1月23日的时候在蒂瓦纳被人干掉了。德・威特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我就给一个在圣地亚哥警察局工作的朋友打电话。他查了查后，给我打了回来。”听好了，可能你还不知道，布兰查德在1939年的时候把德・威特送进了昆丁监狱，德・威特发誓要报复。我猜德・威特提前得到假释，所以布兰查德就把他弄死了，省得他找麻烦，我给在圣地亚哥的搭档打了电话，让他传给那个墨西哥女人一条信息。说布兰查德在恩塞纳达，有墨西哥警察的保护，可能是这帮墨西哥警察帮他干掉了德・威特和费利克斯・查西科。“

我放开椅背，手有点麻，“这个女人叫什么？”

多芬耸了耸肩：“她说自己叫德洛丽丝・加西亚，但这很显然是个假名。我听说德・威特和费利克斯・查西科的事后，我猜测这个女人可能是查西科的一个姘头，听说这小子是个小白脸，跟好几个富婆有交往，我琢磨着那位女士可能是想报复，她可能不怎么知道布兰查德跟这事有关系，就是想让我把他刨出来而已。”

我说：“你知道洛杉矶的大丽花那件事吧？”

“当然知道。”

“在李来这儿前他正调查这个案子呢，而且在1月末的时候这个案子的调查方向正好转到了蒂瓦纳。你听说他向别人询问关于大丽花的问题了吗？”

多芬说：“没有，想知道后来的事吗？”

“快点说。”

“好，我回到圣地亚哥，我的搭档告诉我说那个墨西哥女人知道我给她的信息了。我接着去里诺【注】度了个短假，她付给我的钱几天就被我在赌桌上输光了，我又开始想起布兰查德和他的那些钱，不知道那个墨西哥女人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件事让我整天心痒痒的，我就回了圣地亚哥，办了几件失踪人口的小案子，然后大概两周以后又来了恩塞纳达。这时你猜怎么着？布兰查德他妈的一点影也没有了。

“只有傻瓜才会去找瓦斯克斯或者那些骑警问他的事，所以我就在城里溜达，搜集情报。我看见一个小流氓穿着布兰查德的旧运动服，还有一个小子穿着他有军人体育馆字样的T恤衫。我听说有两个人因为德·威特和费利克斯·查西科的案子被绞死在华瑞斯，我知道这次又是墨西哥警察草菅人命。我留在城里拍瓦斯克斯的马屁，给他弄点吸毒鬼的情报好跟他搞好关系。终于，我把布兰查德的消息串在了一起，所以，如果他以前是你的朋友的话，做好心理准备。”

一听到“以前是”，我的手一下就把抓着的椅子板条掰下来了。多芬说："哇噢，小子。"

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说：“把话说完。”

那个私家侦探一字一句地，好像我是个要爆炸的手榴弹似的，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他死了，被人用斧子砍死的，是几个小混混发现的，他们是偶然闯入了他住的房子的。之后他们中的一个人跟警察说了这事，怕他们把这事赖在自己头上。瓦斯克斯给了他们几个比索，还有布兰查德的衣物什么的，让他们闭嘴不提这件事，然后警察们把他埋在了城外。我听说他的钱他们一个子儿也没找到，所以我就在这附近晃悠，因为我知道布兰查德是只离群的狼，早晚会有美国警察来找他。所以你在局里一露面，胡说自己是什么城市分局的，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来找他的。”

我想否认，但嘴唇动不了。多芬很快说完后面的事：“可能是墨西哥警察干的，可能是那个女人或者她的朋友干的。可能杀他的人拿到钱了，也可能没有，那咱们俩就能拿到，你以前认识布兰查德，你应该知道谁……”

我跳起来，拿着板条朝多芬猛抡，他的脖子被我打中，又倒在了地上啃土，我用枪指住他的后脑，这个鸟屎私家侦探用眼神向我哀求，然后语速飞快地求我说：“你看，我不知道你们私人关系这么好,不是我杀的他，而且你要想找出是谁干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求你了，布雷切特，真他妈的。”

我也哀求着说：“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海边有个沙坑,墨西哥警察从来都把死人扔在那儿。一个小孩告诉我他看见几个警察把一个大块头的白人埋在那儿了，时间恰好是布兰查德遇害的时间，你这个家伙，这是真的！”

我松开点38手枪的撞针：“那你领我去看。”

埋人的地方在恩塞纳达往南十英里，在一个沿海公路边的山崖上，从那里可以俯视大海，那儿有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十字架，多芬把车停在旁边，熄了火。“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儿的人总让这个东西点着，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人被埋在了这里，而他们中有很多人都失去过亲爱的人，这是他们的一个仪式，他们烧十字架，警察也不管，警察们认为这件事可以威慑那些普通老百姓。说到威慑，你能不能把你那玩意儿拿走？”

【注】里诺：美国内华达州西部一城市，临近加利福尼亚州边界，自1868年联合太平洋铁路通过之后发展起来，是一个著名的旅游胜地，一度作为一个离婚中心而闻名。

第24章

我的警枪正顶着多芬的腰眼，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瞄着他多久了。“不能，你有什么工具吗？”

多芬咽了口吐沫，“园艺工具，听着――”

“不听。你领我去那个孩子告诉你的地方，然后咱们挖。”

多芬下了车，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我跟着他，看着他拿出一个大铁锹，十字架燃烧的火光照亮了私家侦探的老道奇单排座车，我看到后备箱里备胎的旁边还有几根篱笆桩和几块破布。我把手枪插在腰带里，把破布缠在木桩上的一头，在十字架上点燃，做了两根火把，我把其中的一根递给多芬，说：“在我前面走。”

我们举着火把走进沙坑，沙子柔软，我们走得很慢，火把的光让我看到一个个的小沙丘上有人放的祭品――小束的花和各种各样的神像。多芬喃喃地说着美国佬一般都被埋在另一边，我感觉脚下踩着的骨头好像咯吱咯吱地响。来到一个高高的沙丘前，多芬朝那儿铺着的一面破破烂烂的美国国旗挥挥火把，说：“这儿，那个小流氓说在有国旗的地方。”

我把那面旗踢走，一窝虫子嗡嗡地飞了出来。多芬尖叫着：“该死的虫子。”用手里的火把猛抽它们。

我们脚边的大坑里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挖！”我说。

多芬开始挖了起来，我想到了鬼――贝蒂・肖特和李・布兰查德的鬼魂。铁锹第一次挖到骨头时我背诵了一首老头儿当年逼着我背下来的赞美诗。第二次铲到骨头时我背的是丹尼・鲍兰在我们的拳击赛季里经常唱的《我们的父亲》。当多芬说“水手，我能看见他的水手服”时，我不知是希望李活着，活在悲伤中，还是死去，魂魄缥缈――所以我把多芬推到了一边，自己铲起土来。

我的第一锹铲掉了水手的头骨，第二下铲在了他的前胸上，把他的身体和其余的骨骼分离开来，他的腿早已经折了，我把他的断腿铲到一边，下面是沙子和发亮的云母片，然后是很多蛆窝、内脏，和一个血染的裙衬、沙子和碎骨头――再往下我看见晒黑的粉色皮肤和金色的眉毛，上面还有伤口缝合的伤疤，那伤疤看起来是那么熟悉。再一铲，我看见李像大丽花一样笑着，蛆从他的嘴里和曾经是眼睛而现在是空洞的地方爬出来。

我扔下铁锹就跑，多芬在我后面喊：“那笔钱！”我向那个燃烧的十字架跑去，心里想着李脸上的伤疤，那是我留在他脸上的。跑到车边，我上了车，猛地一个大转弯，把十字架压进沙子里，连续换到三挡，向前冲去。我摇摇晃晃地冲上向北去的沿海公路时，耳朵里听到：“我的车！钱！”我伸手去打开警笛，却突然想起民用车里是没有这种装置的，气得我拍了仪表板一巴掌。

第25章

我向恩塞纳达开去，速度是限速的两倍。到了后把道奇车扔在旅馆外面的街上，向我的车跑去――当我看到三个人以包围的姿势向我靠近时，我放慢了速度，他们的手插在衣袋里。

我的车在十码远的地方，我渐渐看清了中间的那个人，是瓦斯克斯局长，另两个人从侧面向我包抄过来。我们之间唯一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是个电话亭，在院子里左边的U形弯的第一个门旁边。巴奇・布雷切特马上就要成为墨西哥沙坑里的死尸了，跟他最好的朋友躺在一起。我决定让瓦斯克斯靠近我，然后干脆利落地打爆他的头，这时一个白种女人从我左手的门里走了出来，我看到我回家的车票。

我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她尖叫起来，我用左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那个女人挥胳膊打我，接着不敢动了，因为我用枪顶住了她的头。

那几个墨西哥警察小心地向我移动，手紧紧地压在腰上的枪把上。我把那个女人推进电话亭里，在她耳边说：“你喊我就开枪！你喊我就开枪！”接着我用膝盖把她顶在电话亭的内壁上，把手拿开，她的嗓子哑了，喊不出声来。我用枪瞄着她的嘴，让她保持这个姿势，另一只手拿起电话，塞一个硬币，拨“O”。瓦斯克斯这时站在电话亭前，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廉价的美国古龙水味儿。接线员接起了电话：“喂？”我说：“你会说英语吗？”

“好的，先生。”

我用下巴夹住电话，摸出口袋里所有的硬币塞进电话里，枪还是贴在那个女人的脸上。等那一堆硬币都被吞下去之后，我说：“联邦调查局，圣地亚哥办公室，紧急事件。”

接线员说：“是，先生。”我听到电话接通了，那个女人吓得上牙磕下牙。瓦斯克斯想收买我：“朋友，布兰查德死前非常有钱，咱们可以找到他的钱，你可以在这儿生活得舒舒服服的，你――”

“联邦调查局，赖斯特工。”

我怒视着瓦斯克斯：“我是洛杉矶警察局的德怀特・布雷切特警官。我现在在恩塞纳达，我跟几个墨西哥警察冲突起来，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就想杀我，所以我想你可以跟瓦斯克斯局长谈谈这事。”

“怎么回事？”

“先生，我是洛杉矶警察局的一名正式警察，你最好快帮我跟他说。”

“小子，你想命令我？”

“真他妈的，你想要证明人吗？我以前在中心凶杀组跟罗斯・梅拉德和哈里・西尔斯一起工作。我曾经做过检察官的执行警察，我还……”

“小子，叫那个墨西哥佬过来。”

我把电话递给瓦斯克斯。他接过电话，把半自动机枪对准我，我用我的点38手枪对准那个女人。几秒钟过去了，我们保持着这个状态，那个墨西哥警察局的头儿听着联邦调查局的人说话，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他放下了电话，移开了枪口，“小子，回家去，滚出我的城市，滚出我的国家。”

我把枪插回枪套里，挤出电话亭，那个女人又开始尖叫起来。瓦斯克斯往后退了两步，向他的人挥挥手，让他们退下。我钻进车里，忐忑不安地飞速开出恩塞纳达。一直到我进入美国国境，我才开始将速度控制在限速以内――这时我又想起了李。

第26章

我伸手敲凯的门时，好莱坞山正沐浴在黎明的微光中。我站在门廊上发抖，黑色的云彩与若隐若现的阳光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我一点儿都不想看到它们。我听到门里问了一声：“德怀特，是你吗？”接着打开门闩的声音。然后，布兰查德―布雷切特―雷克三人组里仅剩下我的一个搭档出现了，嘴里还说着：“又是那些事。”

这不是我想听到的墓志铭。

我走进屋里，起居室的华丽也让我感到陌生，凯说：“李死了？”

我第一次坐在他最喜欢的椅子里，“墨西哥警察或者某个墨西哥女人或者她的朋友杀了他，噢，宝贝儿，我……”

我脱口而出的竟是李喜欢用的词，这让我震惊。我看了看凯，她站在门旁，背后照过来的古怪阳光把她变成一个剪影。“他雇了几个墨西哥警察把德・威特杀了，但其实他用不着这么做。我已经找了罗斯和几个正经的墨西哥警察来摆平这件事……”

看到咖啡桌上的电话，我停住了，我拿起电话要打到罗斯家里，凯的手抓住了我，“别打，我要先和你谈谈。”

我从椅子上挪到沙发上去，凯坐在我身边，她说：“你别太冲动，那样会伤害到李的。”

听这话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我才知道她比我知道的多。“死人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哦，会的，宝贝儿。”

“别这么叫我！这是他的叫法。”

凯向我靠过来，抚摸着我的脸颊，“你会伤害到李，也会伤害到我们的。”

我挡开她的爱抚。“宝贝儿，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第27章

凯系了系睡袍上的腰带，眼神冷冷地看着我，“我不是在鲍比的庭审上遇到李的，”她说，“我在那之前就遇到他了，我们成了朋友，我在那儿住的事没跟他说，所以李不知道鲍比的存在。后来他自己发现了，我就告诉了他情况有多么糟，他就跟我说他马上会有一次赚钱的机会，他不肯告诉我具体的细节，接着鲍比就因为抢劫银行的事被抓起来了，事情从此变得一团糟。”

“是李策划的那次抢劫，还找了三个人帮他。他跟本・西格尔的合同是他花钱买断的，他当拳手赚的钱那一次就基本上都花光了。在抢劫的过程中两个人被打死，一个跑去了加拿大，李就是那第四个人。李陷害鲍比是因为恨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那时鲍比不知道我和李经常见面，我们也假装是在庭审上才认识，所以鲍比知道他的事是陷害，但他没怀疑李，只是怀疑整个洛杉矶警察局。”

“李想给我一个家，他真的给了我一个家。他很小心地用自己在抢劫中得来的那份钱，总是提起打拳时存下多少，赌桌上又赢了多少，这样警局的高层就不会怀疑他的生活水平超出他的收入水平。跟女人同居这件事影响了他的事业，尽管我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居。在去年秋天以前，一切就好像童话一样，可就在你和李成为搭档以后不久，一切都变了。”

我向凯靠了过去，没想到李竟然是历史上最大胆的警察大盗，“我就知道他有胆识。”

凯推开了我，“等我说完你再抒发感情。当李听说鲍比可以提前假释时，他去找本・西格尔，想让他派人把他杀了，他怕鲍比会说起我的事，怕我们的童话故事会被那些真实的、丑恶的事破坏。西格尔不肯，我就跟李说，没关系，说现在我们是三个人了，事实的真相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接着，就在新年前夕，参与抢劫的第三个人出现了，他知道鲍比・德・威特要提前假释，他就敲诈：让李给他一万美元，要不然他就告诉鲍比是李策划的那次抢劫，也是李陷害的鲍比。”

“那个人说鲍比放出来的那天就是李的死期。李敷衍他，接着又去找本・西格尔借钱。西格尔不借，李又求他把那个人杀了，他也不肯，李了解到那个人跟几个卖大麻的黑人混在一起，他就……”

我一下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件事曾带给我大黑字的头版头条，其实这件事本身真的是黑色的，而凯的话就像是新闻标题下面的脚注：“那个人的名字叫巴克斯特・菲奇，西格尔不肯帮李，所以他就找了你。那几个人身上带枪了，所以你们俩算是正当防卫，而且没人调查这件事，你们也算走运。我不能原谅他的事里，这件事算是一件，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容忍他这么做。枪手，你还想抒发什么感情吗？”

我答不上来，凯替我回答了：“我看不会了，等我说完，你再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为李报仇。”

“这时发生了肖特的案子，李一下陷了进去，有他小妹妹的原因，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原因。他非常害怕，不知道菲奇是不是已经告诉了鲍比，怕鲍比已经知道了陷害他的事，他想去杀了他或者让人杀了他，我反复地求他，想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没有人会相信鲍比说的话，所以就别再伤害其他人了，要不是那个死了的女孩的事掺和进来，他就能听我的，可是那个案子的线索指向了墨西哥，鲍比、李和你也都去了墨西哥。我知道童话故事就这么完了，它真的完了。”

我浑身发软，想站起来，凯用两只手拉住我的腰带，拉着我坐回去。“不行！我知道巴奇・布雷切特的招牌做法就是退缩，但这次你不能又退缩！鲍比强迫我跟动物在一起，还拍下照片，李制止了。他让我跟他的朋友们做，还用磨剃刀的皮带打我，也是李制止的。李真的爱我，他还想让咱俩在一起，要是以前你不对他那么敬畏的话你会发觉的。我们不能损害他的名声，我们得忘掉一切，原谅他，继续生活下去，我们……”

听到这儿我又退缩了，不想任由凯毁掉三人组里剩下的两个。

枪手。

同谋。

傻里傻气的侦探，瞎子，竟然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凶杀。

三人童话里最薄弱的一边。

警察大盗最好的朋友，现在是他秘密的保守者。

“忘掉一切。”

第28章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泡在公寓里，把“假期”剩下的时间就这么混过去。我打沙袋、跳绳、听音乐，我坐在屋后的台阶上偷看蓝松鸦【注1】、冠蓝鸦【注2】在房东太太的晾衣绳上栖息。我判定李在“大道―公民”银行抢劫案中犯有四宗凶杀罪，但鉴于他犯下的第五宗杀人案――杀他自己――而赦免他无罪。我想着贝蒂・肖特和凯，直想到两个形象混在了一起，她们俩都与我有密切关系，我想要大丽花，因为我了解她；我爱凯，因为她了解我。

我还重新审视了过去的六个月，一切历历在目：

李在墨西哥花的钱可能是他抢劫来的那笔钱的一部分。

在新年前夜，我听到他哭泣，就是在那之前的某一天，巴克斯特・菲奇向他敲诈。

去年秋天，每次我们去奥林匹克体育馆看比赛时，李都去找贝尼・西格尔――单独去找，他是想求他杀了鲍比・德・威特。

就在枪击事件之前，李曾经用电话跟一个线人通过话――据他说是关于小纳什的事，其实那个所谓的线人一直在跟踪菲奇和那几个黑人，所以后来李回到车上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十分钟之后，四个人被打死了。

在我遇到玛德琳・斯普拉格的那天晚上，凯冲李喊：“那多危险啊！”这句话是个预兆，可能她已经预见了鲍比・德・威特的下场。我们一起忙大丽花的案子时，她一直紧张、不安、忧郁，担心李的身体，但奇怪的是并不干涉他疯狂的行为。我那时以为她是因为李过于投入肖特的案子而不安，实际上她是在童话故事的终结篇前面踯躅。

一切历历在目。

“忘掉一切。”

等我的冰箱空空如也时，我去超市买东西。走进超市后我看到一个小孩正在看《哈罗德早报》的当地新闻那一版，报纸的底部有约翰尼・沃吉尔的照片，我站在那小孩的身后看了看，看到他已经被警察局开除了，原因被粉饰成受贿，在那栏文字的底部，埃利斯・洛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贝沃・米恩斯引用他的话说：“伊丽莎白・肖特案件的调查不再是我工作的重点――我还有更大的鱼要捕。”我把买吃的事忘在脑后，开车去了西好莱坞。

【注1】蓝松鸦：一种北美洲产的鸟类。

【注2】冠蓝鸦：头有羽冠，羽毛主要为蓝色，喜叫，声音刺耳。

第29章

正是课间休息，凯站在操场的中间，看着一群孩子在玩游戏。我从车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那些孩子先看到了我，我向他们龇了龇牙，他们笑了。凯这时转过身来，我说：“这次是巴奇・布雷切特招牌式的前进。”

凯说：“德怀特。”那些孩子望着我们，好像知道这会是一个重要时刻似的。凯过了一会儿才发觉，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笑了，那些孩子看到我的牙又露了出来，又笑了起来。“有事，我决定要忘掉一切，请你嫁给我好吗？”

凯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会忘掉所有的一切吗？包括那个死去的女孩？”

“会的，也包括她。”

凯走过来投入我的怀抱，“那好吧。”

我们拥抱，那些孩子喊了起来：“雷克老师有男朋友了，雷克老师有男朋友了！”

★★★★★★

三天后，1947年5月2日，我们结婚了。婚礼操办得很仓促，一位新教的牧师主持宣誓，仪式在李・布兰查德房子的后院举行。凯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没有穿白色，挖苦自己失去了童贞，我穿着我的蓝色制服。罗斯・梅拉德是男傧相，哈里・西尔斯是佳宾。他开始说话的时候还口吃，但我第一次发现，他喝到第四杯酒的时候就好了。

我把老头儿从老人院里接了出来，他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了，不过他玩得挺高兴――从哈里的酒瓶里大口大口地喝酒，对凯指指点点，跟着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跳来跳去。院子里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三明治和五味酒，还有其他各种饮料。我们六个人又吃又喝，还有一些经过外面街道的陌生人听到音乐和笑声，也闻声走了进来，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到黄昏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我不认识的人，哈里只好又跑去好莱坞大农场超市买来更多的食品和饮料。我解下警枪给那些人玩，凯和牧师跳起了波尔卡【注1】。

夜幕降临，我还不想结束，所以就从邻居家借来了圣诞节点的彩灯，挂在后门、晾衣绳和李最喜欢的丝兰花树(丝兰：丝兰属常绿植物，原产于北美的温暖地带，枝干长而粗壮，开有白花。)上。我们在人造星空下跳舞、吃喝，那些星星有红色、蓝色和黄色。大概在凌晨两点时，大街上的酒吧散场了，从投卡德侯俱乐部和马金堡酒吧出来的狂欢者都拥了过来。弗林【注2】还过来玩了一会儿，他脱下燕尾服，换上我的制服，制服上还挂着警徽和手枪。要不是一场大暴雨从天而降，这场喜宴可能会一直进行下去――我真希望它能一直进行下去。但雨来了，人们在热吻和拥抱中分开，罗斯把老头儿送回了老人院。凯・雷克・布雷切特和我回到卧室去做爱，我没关收音机，想让里面的声音分散我对贝蒂的注意力。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她没来打扰我。

【注1】波尔卡：一种源于波西米亚，由双人来表演的一种活泼的绕圈舞蹈。

【注2】]埃罗尔・弗林埃罗尔・弗林（1909-1959），塔斯马尼亚裔的美国演员，以在电影中扮演虚张声势的角色而闻名。

伊丽莎白

第1章

凯和我像其他新婚夫妇一样开始生活，时间就这样过去。

在我们短暂的旧金山蜜月之旅过后，我继续我的警察生涯。西德・格林诚恳地跟我谈了谈：他赞赏我对沃吉尔父子所做的事，但认为我无法再做巡逻警察的工作――我已经激起了其他巡逻警察的忌恨，所以我再在这个队伍里待下去只能徒增烦恼。既然我大学三年级化学和数学的成绩都是优秀，他派我去检验科工作，做证据检验技术员。

这个工作类似便衣――在实验室里穿工作服，在现场穿灰色西装。我验血型，取指纹，写弹道报告，把犯罪现场的墙皮刮下来，拿回来在显微镜下观察，再让凶杀组的侦探取走结果。我的工作就是试管、烧杯和血液标本――与死亡亲密接触，但不是我习惯的那种方式，这样的工作不断地提醒我，我不再是个侦探，我不足以被信任拿着自己的发现继续调查。

所以，远远地，我继续关注着大丽花案件带给我的朋友和敌人的影响。

罗斯和哈里还留着爱妮岛旅馆的那个房间没动，还是加班加点地继续肖特案的调查。我有那个房间的钥匙，但没用过――遵从我对凯许下的忘掉“那个死去的女孩”的诺言。有时我跟罗斯一起吃午餐，问他案子调查得怎么样了，他总是说：“进展很慢。”于是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找到那个凶手，但永远也不会放弃。

1947年的6月，贝尼・西格尔在比弗利山他女朋友的起居室里被人开枪打死。比尔・凯尼格在弗里奇・沃吉尔自杀后被派到了第77街做侦探，1948年初在瓦茨街的街角，他被一支短枪迎面打死。两件案子都没有破。埃利斯・洛在1948年6月共和党的初选时遭遇重挫，我对此的庆祝是在本生炉上用烧杯自己酿威士忌，实验室里所有的人都喝醉了。

在1948年的大选中，我听到了斯普拉格一家人的消息。几个提倡改革的民主党候选人竞选洛杉矶市议会和郡议会的席位，他们竞选的基本主题是“规划城市”。他们断言，在整个洛杉矶都有设计不良、有安全隐患的住宅，还提议要大陪审团调查20年代地产热时造这批房子的建筑商。一些小报上一片责难之声，连载关于“地产大享”――马克・森尼特和爱默特。斯普拉格以及他们的黑社会同党的文章。《私密》杂志连载介绍了森尼特的“好莱坞家园”以及好菜坞商业协会想把李山上巨大的“好莱坞家园”标志上“家园”两个字拿掉的事。上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这个《吉斯通式》的导演与一个粗壮的拉着个小女孩的男人站在一起，我不能确定男人和小女孩是不是爱默特和玛德琳，但我还是把那张照片剪下来了。

我的敌人。

我的朋友。

我的妻子。

我搜集着证据，凯接着教书，有一段时间我们沉浸在平民老百姓生活的新鲜当中。那幢房子是付的全款，我们不用交贷款，还有两份工资，钱够花，所以我们就过得很奢侈，也好借此忘了李・布兰查德和那个1947年的冬天。我们周末的时候去沙漠或者山上旅行，每周在饭店吃三到四次晚餐。我们去住旅馆，假装是非法的情人似的，后来过了一年多我才意识到，我们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逃开布兰查德花抢劫银行的钱买下来的房子。我一直这样心不在焉地追求奢侈，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我才像被电击了似的，突然清醒过来。

走廊里的一块地板松了，我把它拔出来，想重新粘好。在往地板下的空洞里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卷钱，钱用皮筋扎着，是一百元面值的，一共两千块。我的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震惊，我的大脑不停地转了起来，想到了一些疑问，其实我早有疑虑，只不过前一段时间我一直努力过普通人的生活，将任何疑虑都压在心底。

既然李有这笔钱，再加上他在墨西哥花掉的那笔，那他为什么不用这些钱给巴克斯特・菲奇？

既然他有这笔钱，他为什么还要去找贝尼・西格尔借一万块钱，好应付菲奇的敲诈？

那次抢劫中途流产之后，李分到的那份钱一共也就五万块左右，哪够他买下并装修这幢房子，供凯上大学，然后还剩下一大笔钱？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凯，当然她也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她埋怨我把过去的事又翻了出来。我跟她说我们可以把这幢房子卖了，然后像其他普通老百姓那样买个公寓住――但她不肯。这幢房子住着很舒服，又有品位，也承载着她过去生活的记忆――她忘不掉的记忆。

我把那笔钱在李・布兰查德带有装饰派艺术流线的壁炉里烧掉了，凯从来没问过我是怎么处理那笔钱的，这个举动让我重新唤醒了一直抑制着的一部分自我，也让我和妻子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又回到了那些鬼魂身边。

我和凯做爱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我们做爱的时候，我也是心不在焉，是为了安抚她，自己没有什么激情。我那时就已经将那些龌龊的东西带到了我们的床上，我在市里看到的那些妓女的脸在黑暗中被我附在凯的身上。头几次的时候这样做还有点用，但后来我就意识到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等我最后终于那么做了，气喘嘘嘘地结束之后，凯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抚摸着我，我感觉到她已经知道我打破了结婚时的誓言――就在她的身边。

1948年变成了1949年。我把车库变成了拳击训练馆，置齐了练速度的沙袋、练力量的沙袋、跳绳和杠铃。我又恢复了打拳时的体格，还在车库的四面墙上都贴上年轻的巴奇・布雷切特打拳时的照片，大约是1940―1941年左右拍的。我透过汗水，迷离地看着自己的形象时，感觉好像离她更近一些。我还去些二手书店找以前的星期天的增刊和新闻杂志，在《高力》上找到了些深褐色的偷拍照片，在波士顿《环球》上找到了些翻拍的居家照片。我把它们藏在车库里，这摞东西越来越厚，可有一天下午却突然消失了，那天晚上我听到凯在屋子里哭泣，我想去和她谈谈，但卧室的门是锁着的。

第2章

电话铃响了，我用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分机，突然想起我已经在沙发上睡了一个月了。我摸到咖啡桌上的电话：“啊？”

“你还在睡觉吗？”

是雷・平克的声音，他是我在检验科的顶头上司。

“我刚才在睡觉。”

“没错，应该用过去时，你听着吗？”

“说吧。”

“昨天有人开枪自杀，汉考克区六月公园南街514号。尸体已经抬走，显而易见是自杀。你去作个彻底的检验，然后把报告交给威尔夏警察局的雷丁中尉。听明白了吗？”

我打了个哈欠，“明白了，现场封锁了吗？”

“死者的妻子会领你去看现场，礼貌点，咱们这回打交道的人可是很有钱。”

我挂断电话，叹息了一声。这时我一下子想起斯普拉格家的房子离六月街的这个地址只有一个街区远，这个任务突然间变得很有吸引力。

一个小时以后，我按响了一幢殖民地时期盖的雕梁画栋的大宅的门铃。一个举止大方的女人给我开了门，她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沾满灰土的工作服。我说：“我是洛杉矶警察局的布雷切特警官，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我的吊唁，太太――”

“雷・平克没告诉我他要派谁来，”那个女人说，“我接受你的吊唁，我是珍・钱伯斯，你就是检验科派来的人吗？”

这个女人表面上唐突，但我能看出来她实际上在发抖，我立刻就对她有了几分好感。“是，您指给我出事的地点在哪里就行，其余的事您就不用管了。”

珍・钱伯斯将我带进一个静谧的、全木装饰的门厅。“在餐厅后面的书房里，走过去就看见围绳了。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去花园里干点活儿。”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用手抹眼睛。我找到了那个房间，迈过围犯罪现场的绳子，心里想，这个狗娘养的为什么要在自己亲爱的人能看见的地方解决自己呢？现场看起来是典型的持枪自杀：打翻的皮椅，用粉笔画在地上的尸体位置就在椅子旁边。武器是一把双筒点12口径的猎枪，就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尸体前三英尺，枪沿上布满了血迹和组织的碎片。浅色的墙面和天棚上都有明显的血迹和脑浆，牙齿的碎片和大号的铅弹都说明死者将猎枪的双筒都塞进了嘴里。

我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测量弹道和溅在四处的痕迹，把一些标本放在试管里，在自杀工具上取指纹。我干完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把那把枪装进去，它的结局就是归警察局里不知哪个爱枪的人了。我走出书房，来到入口处的门廊，突然看到一幅挂在与视线水平等同高度的带框的画。

那幅画上是一个小丑――一个小男孩穿着很久很久以前的那种宫廷里小丑的服装。他的后背隆起，身体畸形，脸上挂着一副麻木的笑，嘴都咧到耳朵了，这笑就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我盯着那幅画，呆住了，想起了伊丽莎白・肖特，那具在第39街与诺顿街区空地里找到的死尸。我越是盯着这幅画看，越觉得两者混同在一起。终于，我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张照片上，照片上是两个手拉着手的年轻姑娘，长得很像珍・钱伯斯。

“另外两个活下来的人，她们长得很漂亮吧？”

我转过身，这位寡妇身上的灰土比刚才还要多一倍，还散发出杀虫剂和泥土的气息。

“像妈妈，她们多大了？”

“琳达二十三岁，卡罗二十。你书房那边的事做完了？”

我想到她的两个女儿正好跟斯普拉格家的姑娘们同龄。

“嗯，完了。不管谁来清理现场，告诉他用纯氨水清洗，钱伯斯太太――”

“叫我珍。”

“珍，你认识玛德琳和玛莎・斯普拉格吗？”

珍・钱伯斯哼了一声：“那两个姑娘，那一家人。你怎么认识她们的？”

“我曾经帮她们办过点事儿。”

“只是短暂的接触，那算你幸运。”

“什么意思？”

走廊里的电话响了。珍・钱伯斯说：“真不想听吊唁的话了，谢谢你对我这么友好，先生――”

“叫我巴奇，再见，珍。”

“再见。”

第3章

我在威尔夏分局写的报告，接着查了一下常规自杀档案，看了关于死于1949年4月2日的埃尔德里奇・托马斯・钱伯斯的记载，上面也没什么实质内容：珍・钱伯斯听到枪响，看到尸体，立刻打电话报警。等侦探们到达现场时，她告诉他们，她的丈夫一直因为身体日益衰弱以及大女儿失败的婚姻而郁郁寡欢。自杀：等现场按法律等程序检验完毕后就可以结案。

我的检验肯定了这个结论，明显的自杀。但我觉得不满足，我对那个寡妇有好感，斯普拉格家就住在一个街区以外，我还是很好奇。我拿办公室里的一个电话给罗斯・梅拉德在报界的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帮我查两个人：埃尔德里奇・钱伯斯和爱默特・斯普拉格，他们自己又查又找的弄了半天，四个小时后，给我回了话，我知道了下面的内容：

埃尔德里奇・钱伯斯死的时候非常富有：

1930―1934年间，他是南加利福尼亚地产委员会的主席：

1929年时，他曾经提名斯普拉格作为威尔夏乡村俱乐部的成员，但苏格兰人由于其“犹太生意伙伴”――即东海岸的流氓，而被拒绝；

最重要的一条：斯普拉格建的有些房子在1933年地震中倒塌后，钱伯斯通过中间人，将斯普拉格踢出了地产委员会。

这些内容足够在报纸上登出一份十分有料的讣告了，但对我这个每天对着试管，婚姻产生危机，天天闲得不行的警察来说，这还远远不够。我等了四天，等到报纸上说埃尔德里奇。钱伯斯已经下葬之后，又去找他的寡妇谈了谈。

她穿着园艺工作服给我开门，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剪子：“你是落下了什么东西，还是我感觉没错，你特别好奇？”

“是后者。”

珍笑了，抹了一把脸上的土：“你走之后我觉得你的名字有点熟，你以前是个什么运动员吧？”

我笑了笑：“我以前是练拳击的，你的女儿们在这儿住吗？你没找个什么人陪陪你吗？”

珍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想像现在这样――跟我一起到后院喝点茶好吗？”

我点点头。珍领着我穿过房子，来到一个有阴凉的游廊上，游廊的下面是一大片草地，其中有一半已经开垦出来了。我坐在一把休闲椅上，她给我倒了杯凉茶：“从上星期天开始我一直在做这些草地上的活儿，我觉得这比那些打来安慰我的电话有用多了。”

“你能节哀顺变，这很好。”

珍在我身边坐下：“埃尔德里奇得了癌症，所以我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他会用枪在自己家里自杀。”

“你们关系很好吗？”

“不好，不再像以前那么好了。孩子们长大了，我们本来早晚也是要离婚的，你结婚了吗？”

“结了，快两年了。”

珍抿了口茶：“天哪，还是新郎呢，现在感觉特别幸福吧？”

一定是我的脸色出卖了我，珍说：“对不起！”接着换了话题，“你是怎么认识斯普拉格家的人的？”

“我在遇到我妻子以前跟玛德琳有过一段交往，你跟他们很熟吗？”

珍眼睛看着拔了一半的草地，想了想我的问题：“埃尔德里奇和爱默特很久以前就认识，”她终于说话了，“他们都在房地产上发了一大笔财，还同在南加利福尼亚的委员会。既然你是警察，可能我不应该这么说，但爱默特跟个骗子差不多，他盖的很多房子在1933年的地震中塌了，之后埃尔德里奇说他盖的其他很多房子也早晚会塌――都是用最差的材料盖起来的。埃尔德里奇把爱默特踢出了委员会，因为他发现爱默特盖的房子租赁和买卖都是靠不存在的公司来操作的――不管还有多少人会死，爱默特也不用对此负责，这让埃尔德里奇非常恼火。”

我想起玛德琳曾经跟我说过同样的事：“听起来你丈夫是个好人。”

珍的嘴唇咧了咧，笑了――好像她并不这么认为：“他有时候还行。”

“他从来没去警察局告发过爱默特？”

“没有，他害怕他的那些帮派分子朋友。他只是尽力而为，让爱默特有点讨厌他罢了――从委员会里被开除可能影响了他的一些生意。”

“‘他尽力而为了’，不错的墓志铭啊。”

这次珍的嘴又咧了咧，冷笑了一下：“是因为他有罪恶感，圣佩特罗堡那儿的几个贫民区属于埃尔德里奇，当他得知他得了癌症时，他突然开始有负罪感，去年他在选举时投了民主党的票，等他们上台后，他跟市议会里新上来的民主党人士开会。我肯定他跟他们说爱默特的坏话了。”

我想起那些小报上预言的大陪审团的调查：“可能爱默特的气数到了，你丈夫本来可以――”

珍戴戒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我丈夫有钱，长得又漂亮，只是作风不太好，我一直很爱他，可后来发现他背叛了我，现在我又开始爱他了，真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我说。

珍温柔地笑了：“巴奇，你多大了？”

“三十二。”

“哦，我五十一，我觉得奇怪就是奇怪，你这个年龄不应该这么悲观，你应该有幻想。”

“珍，别逗我了，我是个警察。警察是不能有幻想的。”

珍笑得很真挚：“有道理，现在我对你有些好奇了，一个前拳击手怎么会跟玛德琳・斯普拉格扯上关系呢？”

第4章

我撒谎了：“有一次她闯红灯被我抓住了，这件事又引起别的事……”我假装随便地问了句：“你对她了解吗？”其实我的胃都快抽筋了。

珍跺跺脚，想吓走飞舞在游廊外、窥视着玫瑰花丛的一只乌鸦：“我认识斯普拉格家的女人们至少也有十年了，我们的关系很乱，非常复杂。”

“我洗耳恭听。”

珍说：“你还是武装到牙齿比较好。”等我笑完了，她向草地之外的缪尔费尔德路那个地产热中产生的大亨的家看去，“当我家的两个姑娘和玛德琳、玛莎都还小的时候，雷蒙娜在她家的大草坪上指导她们表演。小姑娘们都穿着裙子或者动物的服装演短剧，尽管我知道雷蒙娜心理上不太正常，还是让琳达和卡罗参加了。等姑娘们长大一点了――十几岁的时候，演出变得有点奇怪。雷蒙娜和玛德琳很会化妆，所以雷蒙娜就上演这些……史诗，把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发生在爱默特和乔治・提尔登身上的事都演出来。”

“她让小孩子们穿上士兵们穿的苏格兰方格呢短裙，脸上擦着粉，腰上挎着玩具枪。有时候她往她们身上抹假血，有时候乔治还把这些拍成电影。演出变得越来越古怪、离谱，我就不让琳达和卡罗跟斯普拉格家的孩子玩了。后来有一天卡罗回家来，拿着几张乔治给她照的照片，是她装死的照片，身上都是红色的染料，这让我再也不能忍下去了。我一口气跑到斯普拉格家，把乔治骂了一顿，因为我知道雷蒙娜精神不太正常，不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可怜的乔治挨了我的骂，什么也没说，后来我对这事挺后悔――他在一次车祸中残疾了，这让他变成了流浪汉。他以前帮爱默特管些房产，现在他只能在院子里做些杂活，给市里的空地拔拔草什么的。”

“那后来玛德琳和玛莎怎么样了？”

珍耸耸肩膀：“玛莎成了个什么艺术奇才，玛德琳现在是个生活作风随便的女人，这一点我想你可能早就知道了。”

我说：“珍，别说得太恶毒。”

珍用手指上的戒指敲了敲桌面，说：“我道歉，可能我希望自己也能这样，我下半辈子不可能就在花园里拔草，我又太骄傲，不会去养小白脸。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再找个百万富翁。”

“不可能，我这辈子找一个已经够了。你猜我一直在想什么？我想马上就是1950年了，而我是1898年出生的，我的岁数太大了。”

我说出了在脑子里想了半小时的话：“看到你之后，我真觉得相见恨晚，造化弄人。”

珍笑了，叹了口气：“巴奇，你还能不能说点比这还好听的？”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叹了了口气，说：“你也太贪心了吧。”

“你啊，就喜欢打听小道消息。”

“你啊，就喜欢在人背后说三道四。”

“说得有道理。来吧，我送你出去。”

我们拉着手面门口走去。在门厅里，那个笑得跟哭似的小丑又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指着它说：“天啊，这也太吓人了吧。”

“还很付钱呢，是我四十九岁生日时埃尔德里奇给我买的礼物，但我不喜欢，送给你怎么样？”

“谢谢，但我不要。”

“那就只能口头谢谢你了，你给了我不少安慰。”

“你也是。”

我们拥抱了一下，然后我就走了。

第5章

1949年的整个春天我都无所事事。凯每天早晨很早就离家去学校，在她走之前我一直装睡。等童话王国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在妻子的东西里东翻西找――李给她买的羊绒衫，她还没改的作业，她想要看的书。我一直想找一本日记，但一直没找到。在实验室里，我想象着凯在家翻我的东西。我有个太认真的想法，想写一本日记，然后假装没藏好，让她发现――上面详细记述我和玛德琳・斯普拉格之间的点点滴滴――强迫她要么原谅我对大丽花沉迷，要么打破我们婚姻的这种停滞状态，跟我分手。等我草草地写到第五页的时候，我闻到了玛德琳的香水和红箭旅馆里掸来的来苏水的刺鼻味道。我团起那几页纸扔了，可是欲火却燃得更烈。

我接连四天监视缪尔费尔德路的那幢房子。把车停在路对面，我看着灯光明明灭灭，分散的玻璃窗里的人影晃动。我胡乱想象着闯进斯普拉格的家庭，做爱默特眼里意志坚强的男人，跟玛德琳热情似火，然后从中捞点好处。那几天晚上，这家人一个都没有离开过那幢房子――家里的四辆车都停在环形的车道上。我一直在想，他们干什么呢，在回忆什么往事，当有人提起两年前来家里吃饭的那个警察时，其他人会说些什么呢。

第五天晚上，玛德琳穿着一条家居裤，一件粉色羊毛衫出来了，走到街角寄了一封信。她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注意到了我的车，过路车的灯光照见了她脸上的惊讶之色。等她匆忙跑进那幢都铎式的要塞之后，我开车回家了，在路上，珍・钱伯斯嘲笑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打听小道消息的，打听小道消息的。”

走进家里，我听到浴室里流水的声音，卧室的门开着，留声机里放着凯最喜欢的勃拉姆斯四重奏。我想起第一次看到我的妻子赤裸的样子，我脱下衣服，躺在了卧室的床上。

流水声停了，勃拉姆斯的四重奏愈加激昂起来，凯身上包着一条浴巾出现在走廊里。我说：“宝贝……”她说：“哦，德怀特！”一松手，浴巾掉了下来。我们两人都马上说起道歉的话来，各自解释。我听不大懂她的话，我也知道她不明白我想说什么，我想起身关掉留声机，但凯已经先躺到床上去了。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双眼，想让她知道我的心里没有别人，凯移开了视线，我明白她看透了我。我想慢慢来、温柔些，但当看到凯脖颈上的一根悸动的血管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高潮来临时我嘟囔着说：“对不起，真他妈的对不起。”而凯回答我的话却被她盖在头上的枕头捂住了。

第6章

第二天晚上我又把车停在了斯普拉格家对面的马路上，这回我开的是检验科去现场时用的福特车，上面没有标志。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但我很清楚，不知哪一秒我会过去敲开门，或者一溜烟跑掉。

我在头脑里幻想着玛德琳赤裸着身子以及我以抓住凶手的英雄形象出现在斯普拉格家人面前的样子。这时，环形车道上灯光一闪，车门响了一下，派克车的前车灯亮了。派克驶上缪尔费尔德路，紧接着在第6街上左转，向东驶去。我等了三秒钟，跟了上去。

派克一直在中间的车道行驶，我在右边的车道跟着它，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四辆车的车距。我们驶出汉考克区，进入威尔夏区，来到诺曼底路、第8街街区的位置。这时我看到一英里外有酒吧闪烁的灯光射过来――明白玛德琳是想去找些东西。

那辆派克停在津巴寓所前，那是一家下等酒吧，门上闪着长矛形的霓虹。仅剩的一个停车位在它的正后方，我稳稳地开过去，借着车灯的光，我看到派克的驾驶者正在锁车门，我一下看清了她到底是谁，或者说不是谁。

伊丽莎白・肖特，贝蒂・肖特，丽兹・肖特，黑色大丽花。

我浑身一颤，膝盖撞在了方向盘上，我发抖的手按在喇叭上。听到声音，那个幽灵用手遮在眼前，斜了一眼我的车，然后耸了耸肩，我看到熟悉的酒窝，从迷失中清醒了过来。

她是玛德琳・斯普拉格，但她把自己打扮得跟大丽花一模一样。她穿着一条全黑的紧身裙子，化妆和发型都和贝蒂・肖特最好的那张照片上的样子一样。她大摇大摆地走进酒吧时，我看到她凌乱的黑发卷里有黄色的一个小点儿，才发现她的装扮竟然这样彻底，连一个发夹这样的细节都不放过。发现这一点像挨了李・布兰查德的两记快拳似的，我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跟上了那个鬼魂。

津巴寓所酒吧里面烟雾缭绕，满是美国大兵和自动点唱机里放出来的爵士乐，玛德琳坐在吧台前啜饮着一杯酒。我四下看了看，发现她是这家酒吧里唯一的一个女人，而且己经引起骚动――士兵和水手们正在互相嘀咕着转告这个好消息，对这个穿黑衣的女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我在酒吧的后部找到一个涂着斑马纹的小间，里面有几个水手在分喝一瓶酒。我只往他们长着细绒毛的脸上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还没有成年。我拿出警徽，说：“给我滚，要不然我就在一分钟之内把你们长官叫来。”那三个小青年一溜烟似的跑了，没带走那瓶酒。我坐了下来，看着玛德琳演贝蒂。

大口喝下半瓶波旁酒让我镇定了一些。坐在这儿，我可以斜着看到玛德琳坐在吧台前，被几个准情人围着，说着话。我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她做的每个动作都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动作。而每次她的手碰到围着她的某个人时，我的手都禁不住要把枪摸出来。

一圈穿蓝色和咔叽色制服的家伙围在一个黑玉色的中心，时间慢慢过去。

玛德琳喝着酒，聊着天，挡开有些人的亲热举动，她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在一个矮小结实的水手身上。随着这个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友善，她身边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了。我喝光了那瓶酒，盯着吧台可以让我逃避思考，震耳的爵士乐声让我竖起耳朵，听着浮游其上的声音，那瓶酒稳住了我，要不然我非找它六七个借口把那个结实的家伙抓起来不可。这时，穿黑衣的女人和穿蓝衣的水手走出门去，手拉着手，玛德琳因为穿着高跟鞋，比那个家伙还高几英寸。

我等了五秒钟，接着跟了出去。我坐到方向盘后面时，那辆派克正在街角处右转弯。我一脚踩下油门，也来个急转弯，这时那辆车已经快出这个街区了。我加大油门追了上去，差点没撞到它后面的保险杠上。玛德琳的手伸出车窗打了个手势，接着把车拐上了一家灯火通明的汽车旅馆的停车场。

我也刹住车，接着往后倒了倒，关了前车灯。我从车窗里看出去，那个水手正站在派克车旁抽着烟，玛德琳去旅馆的前台拿房间钥匙。过了一会儿她拿着钥匙出来了，跟我们的老规矩一样，她让那个水手走在她前面，也像她跟我似的。房间里的灯开了，又关了，我在外面听着，听到拉窗帘的声音，接着收音机里传出我们常听的那个电台的声音。

开车监视，实地调查。

以前无所事事的侦探现在有案子可查了。

我又连续监视了四天玛德琳装扮大丽花的行为，她每天晚上都是那一套：第8街上的低档酒吧，胸肌很大的男人，第9街、埃若科路街区的汽车旅馆。等他们两个人安定下来了，我再回去找酒吧的侍者和那些她拒绝了的大兵问话。

那个穿黑衣的女人说她叫什么名字？

没说。

她都聊些什么？

战争和进入电影界。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跟那个黑色大丽花很像，就是那个几年前被谋杀的女孩，如果你觉得她像，那你认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得到的回答除了否定的，还有些这样的说法：她是个疯子，以为自己是黑色大丽花：她是个妓女，想借着长得像大丽花捞点钱；她是个女警察，想诱捕杀大丽花的凶手；她是个疯子，得了癌症快要死了，所以想吸引杀大丽花的那个人把她也杀了，这样就不用死于癌症。

我知道下一步该去抓玛德琳的那些情人――但我怕自己在做这件事时失去理智。他们说得对与不对的，或者告不告诉我接下去调查的方向，我知道我都未必能对我到时候做出的事负责。

连续四天晚上喝酒，在车里打盹，回家后睡沙发――凯还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这样的生活可把我折磨得够呛。在班上我总是打破显微镜用的承物玻璃片，弄混血样标本，写报告时写着写着就不知在写什么了，还有两次在显微镜里看弹道时睡着了。睡醒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玛德琳穿着黑色衣服，一杯杯地喝酒的样子。我知道我实在没精力再挺一个晚上了，又不能放弃这件事，我就在等着给麻醉品组检验的时候偷点苯丙胺苏醒剂。吃了以后不累了，但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不能再这样虐待自己了――而且还灵机一动，想出把自己从玛德琳一大丽花事件中救出来的办法，使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

第7章

西德・格林一直在点头，我则一直在恳求他，跟他讨价还价：我已经在局里工作了七年了，我跟沃吉尔父子之间的不愉快已经过去两年了，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件事，我讨厌在检验科工作，想回去做巡逻警察――最好是值夜班。我正在准备中士考试，检验科的工作对我来讲是个很好的机会，为我迈向最终目标奠定了基础，我的目标是做一名真正的侦探。我正想血泪控诉我不幸的婚姻，突然脑子里跳出了那个穿黑衣的女人的形象，我结巴起来，同时意识到我对西德・格林说话的样子已经几近哀求了。最终，上尉盯着我看了半天，我闭上了嘴，不知道是不是吃药后的兴奋让他看穿了我的心事。接着，他说：“好了，巴奇。”然后指了指门。我走去外面的办公室等他，苯丙胺的劲儿过了，等格林笑着走出来时，我全身骨头都轻了。“明天开始，去牛顿街巡逻，夜班，”他说，“还有，尽量跟那儿的黑人兄弟搞好关系，你以前的同事关系不太好，我希望你以后能改进。”

牛顿街分局在洛杉矶市中心的东南部，百分之九十五是贫民窟，百分之九十五是黑人，都是麻烦事。每个街角都有一帮酒鬼和玩双骰儿赌博的人，每个街区都有酒店、拉直头发的发廊和台球房，每天二十四小时警察局里都会收到三号警报。步行巡逻的警察都拿着包金属头的警棍，办公室里的警察都配备了点45半自动机枪，弹药充足。这里的酒鬼喝的是“绿蜥蜴”――古龙水掺老蒙特里白葡萄酒，妓女的标准价格是一块钱，如果你要用“她的地方”的话是一块两毛五，她的地方就是指在第56街、中心路街区的废旧汽车遗弃场里的破汽车里。街上的孩子都骨瘦如柴，身上浮肿，流浪狗的身上长满疥癣，不停地嗥叫，商人们在柜台下都藏着手枪。牛顿街是个战区。

我睡了二十二个小时，彻底过了苯丙胺的药力后去新单位报到。这个分局的局长是个年纪很老的中尉，名字叫格彻尔。他热情地欢迎了我，跟我说西德・格林说我很适合这个岗位，他也会一直认为我很适合，除非我搞出什么乱子，或实在是干得不好。就个人而言，他不喜欢拳击手和告密者，但他愿意让过去的事过去。当然，我的同事们也许不会说我什么好话，因为他们的确讨厌出风头的警察、拳击手和激进主义者，而且弗里奇・沃吉尔几年前在这儿工作时的人缘很好。这位诚恳的领导派我独自巡逻，我听完他那一番简单介绍后，下决心要干得比上帝他老人家还要适合这个岗位。

我在那儿的第一次点名情况更糟。

点名的中士把我介绍给大家的时候，没有人鼓掌，警察们的眼神各异，有怀疑的目光、充满恨意的目光和躲闪的目光。在他读完我的抓捕记录后，大约有五十五个人中的七个人抽回了正在跟我握着的手，收回了跟我说的祝你好运“。中士领我参观分局的时候一言不发，然后给了我一张街区图，把我扔在了我的巡逻地点的街边上，他的道别语是：”别让那些黑鬼不把你当回事。“我跟他道谢后，他说：”弗里奇・沃吉尔是我的好朋友。“然后就一阵风似的把车开走了。

我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合格。

我在牛顿街的第一个星期主要是抓捕和收集情报，想了解哪些人在当地最坏。我用警棍打散了喝绿蜥蜴酒的酒鬼们，答应他们如果他们告诉我几个名字，我就不抓他们。如果他们不说，我抓他们；如果说了，我还是抓他们。我在第68街、海滩路街区的发廊外面的人行道上闻到大麻的味道，踢开门闯进去，抓到三个吸毒的，他们身上藏有的大麻量已经够判重罪了。我答应会宽大处理他们，作为报答，他们告诉我谁给他们提供的毒品，还告诉我史劳森家族和乔巴家族之间要打一场群架，我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了局里，接着拦下一辆警车，把这几个吸毒的送回局里。我还到妓女们的废旧汽车场巡逻，抓到很多妓女，威胁那些嫖客说要打电话告诉他们的妻子，逼迫他们告诉我更多的名字。一个星期结束后我已经累计抓了二十二个人，其中有九个是重罪。我也知道了一串人名，验证我的胆量的名字，能弥补一些我在逃避的那些事的名字，能让那些恨我的警察开始怕我的名字。

绰号叫“市区老大”的威利・布朗从“幸运时光”酒吧出来的时候，我正等着他呢。我说：“黑佬，你妈正给人舔呢。”威利朝我打来，他打我三拳我都没躲，而是趁机打了他六拳，等完事的时候威利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在街对面闲聊的两个警察整个地看到这一幕。

罗斯福・威廉斯，正在假释期间的强奸犯，拉皮条的和卖彩票的，他更不好对付。他对我说的“你好啊，鸟人”的回答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白佬”――然后他就先动手了，我们拳来拳往地打了将近一分钟，就在乔巴家的那些闲坐在门廊里的人面前，这时他占了上风，我马上就要伸手拿警棍――传奇里的英雄可没有拿警棍的。于是我坚持着，接着采取了李・布兰查德的步法，拳从上往下压着打，当当当当，连中几拳，最后一拳干脆把威廉斯打入梦乡，我也进入局里的卫生院，两根手指上了夹板。

这回我没法赤手空拳了。那一串名字里最后的两个是克罗福・约翰逊和他兄弟威利斯，他们俩在第61街、事业路街区的万能救世主浸信会【注】里的娱乐室里开牌局，出老千。这个娱乐室在牛顿街的警察们能半价吃饭的一家低档小饭馆的斜对面。我进去的时候，威利斯正在发牌。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啥事？”我一棍打在他手上。克罗福伸手往腰带上摸去，我的第二棍把他摸到的一把点45带消音器的手枪打在了地上。兄弟俩疼得一边号叫，一边跑了出去，我捡起那把枪，这回，我不值勤的时候也有武器了。我让其余那些参与赌博的人拿着自己的钱滚蛋，等我走到外面时，发现有好多人在围观：都是些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嚼着三明治，看着约翰逊兄弟捧着打折的手撒腿跑。我喊了一句：“有些人啊，就是不能跟他来文明的！”一个据说恨我恨得牙痒痒的老中士回了一句：“布雷切特，你是个了不起的白人！”于是我知道我已经合格了。

对约翰逊兄弟的打击让很多人开始仰慕我。我的同事们也渐渐对我有了好感，这种好感，人们通常给予那些他们钦佩其胆识，却不愿成为其朋友的人。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是个当地的名人了。

我第一个月的述职报告是180分，格彻尔中尉还奖给我一辆带无线电装置的巡逻车。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提升，我新分到的巡逻区也是这种情况。

有传言说史劳森家族和乔巴家族都想收拾我，要是他们没成功的话，克罗福和威利斯・约翰逊就接班。格彻尔想让我先离开这块危险区域，等他们冷静下来再说，所以他就把我派到分局管区西边的一个巡逻区去了。

这个新巡逻区太没意思了。这里是白人和黑人混居区，有些小工厂和整洁的房子，最大的事也就是司机醉酒驾车，以及站在路边拉那些开车人的妓女，她们想在回她们的黑人老家的路上再赚几块钱。我逮捕那些酒后驾车的司机，打开警笛的红灯吓走那些正要拉客的妓女，站在酒鬼司机旁边写罚单，反正就是逛来逛去，看有什么不对劲儿的。胡佛和佛蒙特州那边有几家汽车饭店，设计得非常现代化，你可以一边坐在车里吃东西，一边听着从固定在饭店窗框上的扩音器里放出来的音乐。我总是把车停在那儿几个小时，听着节奏疯狂的爵士乐，打开无线电，但放低声音，怕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我坐在那儿听音乐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大街上，看有没有白人妓女，跟自己说要是我看见长得像贝蒂・肖特的，我就跟她说第39街、诺顿街区离这儿不远，让她们一定要小心。

但大多数的妓女都是黑人或漂染成的金发女郎，不值得我警告，只配在我逮捕额不足时让我抓。可好歹她们是女人，是可以让我的思绪停留的安全地带，是可以安全替代我那独自一个人在家的妻子和在第8街的阴沟里摸爬的玛德琳。我戏谑地想着挑一个长得像大丽花或玛德琳的搞一搞，但又总是打消这样的念头――因为这太像约翰尼・沃吉尔和贝蒂了。

午夜下班之后，我总是心痒难耐，不想回家睡觉。有时候我去市中心看通宵电影，有时候去中央南路上的的爵士乐俱乐部。爵士乐正奏得热烈，再加上一品脱陈年威士忌，这两样东西通常可以让我感觉安宁些，回到家里，在凯上班去以后进入无梦的睡眠状态。

但当这两样东西不起作用的时候，我就会大汗淋漓，梦见珍・钱伯斯家大笑的小丑、法国人杜龙戈追打蟑螂、约翰尼・沃吉尔拿着鞭子，以及贝蒂求我要么跟她做爱，要么杀死杀她的凶手，她不在乎我选哪一样。而最糟的是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在那幢童话里的房子中。

夏天到来了。炎热的夏日我在沙发上睡觉，炎热的夏夜我在城西巡逻、喝酒。总想准备中士的考试，离开凯和那幢童话里的房子，在我的巡逻区里随便找一个便宜的住处。要不是那个幽灵似的酒鬼，这样的生活可能会一直继续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公爵之家汽车旅馆，看着一群妓女模样的姑娘站在公共汽车站旁边，大概在我前面十码远。车上的无线电被我关掉了，肯顿狂野的即兴重复段从扩音器里传来。一丝风都没有，制服都贴在我身上，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抓人了。那些姑娘们正在跟过往的车辆挥手，一个把头发漂成金色的姑娘把身子转了过去，屁股对着司机们。在我眼里，她仿佛是随着音乐摇摆起舞似的，我的心思又活动了，幻想着去彻底搜这几个女孩的身，把她们带到警察局去，让她们找到人担保后才释放。这时，一个瘦瘦干干的老酒鬼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酒瓶，另一只手。伸着向路人要零钱。

那个身材凹凸有致的金发女郎停下了舞蹈，跟他说起话来。音乐变得杂乱无章――全是乱喊乱叫――是因为没有了她的伴舞。我闪了闪车前灯。酒鬼用手遮住眼睛，然后向我伸出一根手指，我走出警车，站在他面前，斯坦・肯顿的乐队在我背后为我鼓劲儿。

我抡起拳朝他一顿打，连后脖子也照打不误。那个女孩尖叫的声音比肯顿的音乐分贝还高，那个酒鬼破口大骂，我妈妈，我爸爸，一个也没放过。我的脑子里又响起警笛的声音，鼻子里又闻到仓库里烂肉的味道，尽管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个老酒鬼这时哭嚎着说：“求你，别打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街角的付费电话前，塞进一个硬币，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响了十声之后，没人接。我想也没想就接着拨了WE一4391。她的声音：“你好，这里是斯普拉格家。”我的舌头这时却打结了，电话那边说：“巴奇？巴奇，是你吗？”那个酒鬼歪歪斜斜地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还用流血的嘴唇吮着酒瓶，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扔给他，钱落在地上。“过来吧，甜心，家里其他人都去温泉了，我们可以像以前――”

我扔下电话，任它摇荡在半空中，那个酒鬼还在捡钱，那是我刚发的上个月工资的大部分。开车到了汉考克区后，我下车跑了起来，就这一次，进到房子里就行。敲门的时候，我这样说服自己。接着玛德琳开了门站在我面前，一条黑色的丝绸裙子，盘上去的头发，黄色的发夹。我向她伸出手去，她后退了一步，解开头发，让它披在肩膀上。“别解，先别解开头发，你得保持这套装束我才能跟你在一起。”

【注】万能救世主浸信会：卫理公会教堂福音派，新教的一支，使用改革的祈祷传统，崇尚个人自由、政教分、政教分离和自愿洗礼、理智信仰。

第8章

有一个月的时间，她把我紧紧地攥在她那天鹅绒般柔软的手心里。爱默特、雷蒙娜和玛莎去奥伦奇【注】的海滩别墅度假去了，留下玛德琳看着缪尔费尔德路的房子。我们有二十二个房间可供玩乐，这幢在移民者的野心驱使下建造的房子真是个梦幻乐园，这儿可比红箭旅馆或是李・布兰查德为抢劫银行和行凶杀人建造的纪念碑好多了。

玛德琳和我在每一个房间里做爱，撕碎每一条丝绸床单和锦缎被罩，四周都是毕加索等大师们的作品，还有值几十万美元的花瓶。我们在上午和下午我去值勤前睡觉，她家的邻居看着我穿着整齐的制服走出她家时的眼光非常可笑。

我们这次在一起是两个欲火焚身的人的重新结合，两个人都知道跟别人在一起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玛德琳跟我解释说，她扮演大丽花是吸引我回来的一个计策，她那天晚上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车和坐在车里的我，所以想到装扮成贝蒂・肖特可以引诱我回到她身边。尽管她精心设计的这个花招让我反感，但这背后她的渴望让我感动。

我们那天见面后一关上门，她就放弃了那身装扮。她很快把头发漂回了原来的褐色，恢复了披肩、发脚内弯的发式，脱去了黑色的裙子。除了威胁说要离开和哀求她，我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但玛德琳只是安抚我说“哪天再说吧，不一定哪天我又变成她了”，所以，我们互相妥协的结果就是谈论贝蒂。

我问她问题，她则岔开话题，很快我们就把所有的细节说了一遍，从那之后，就是纯演绎了。

玛德琳说到她的顺从，叫她变色龙贝蒂，为了取悦不同的人，她也会变成不同的样子。我说到她是警察局到目前为止最难的一个案子，我身边大多数人的生活都被她搅乱了，这个谜我一定要解开，一定要知道所有的事是怎么回事。这是我对这件事到那时为止的最终看法，当时我也知道这个看法并不够深刻。

谈完贝蒂，我把话题转到斯普拉格他们自己家人的身上，我从来没有告诉过玛德琳我认识珍・钱伯斯，只是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引过去。玛德琳说爱默特有些担忧“好莱坞家园”的牌子要改的事，说到她妈妈最喜欢炫耀的稀奇古怪的书和中世纪的礼教，其实啥也不是，只不过是“胡思乱想――妈妈吃完她的非处方药后在打发不了的时间里想出来的”。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讨厌我问东问西的，要反过来问我。我就开始撒谎，同时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如果我全部的生活只剩下对过去的回忆，那我该怎么办。

【注】奥伦奇：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南部城市。位于圣安那河东北偏北。

第9章

我把车开到家门前的时候，看见车道上有一辆小货车正在缓缓开动，凯的普利茅斯车的后盖打开，里面装满了箱子。我本来想回来拿一件干净的制服，看来情况没这么简单了。

我把车停在她车的旁边，跑上台阶，却闻到了自己身上玛德琳的香水味。那辆小货车开始倒车，我喊了一声：“嘿！真该死，回来！”那个司机没理我，门廊上传出一个声音，我就没去追小货车。那声音说：“我没碰你的东西，家具给你了。”

凯穿着她的艾森豪威尔夹克和粗花呢裙子，跟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我说：“宝贝儿。”接着问：“为什么？”我的妻子回了一句：“你以为我会让我丈夫失踪三个星期无动于衷吗？德怀特，我找了私家侦探跟踪你。她长得像那个可恶的死去的女孩，所以你可以跟她在一起――不是跟我。”

凯干涩的眼睛和平静的声音比她说的话更让我难以忍受，我的全身都发起抖来，抖得很厉害：“宝贝儿，真该死，我――”

凯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让我抓住她：“嫖客，懦夫，恋尸狂。”

我抖得更厉害了，凯转身朝她的车走去，就那么轻巧地一转脚尖就走出了我的生活。我又闻到了一股玛德琳的香水味，转身朝屋里走去。

曲木家具【注】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咖啡桌上却不再有文学杂志，餐厅的壁橱里也没有叠好的羊绒衫，沙发床上的垫子摆得整整齐齐，好像我从没在那儿睡过一样。我的留声机还放在壁炉旁，但凯的唱片都已经不见了。

我抄起李最喜欢的那把椅子朝墙上扔过去，凯的摇椅被我摔到壁橱上，壁橱的玻璃被打成了碎片。我踢倒咖啡桌，拿着它砸碎窗玻璃，接着把它扔到门廊上去，把地毯踢皱，把抽屉都拉出来，翻倒电冰箱，拿着一把锤子去浴室，把水龙头砸下来。干完这些我好像是全力打了十场拳赛似的，等我的胳膊再也没有一点力气搞什么破坏时，我拿起制服和带消音器的点45走了出去，没关门，让那些捡破烂的把东西都拿光才好呢。

斯普拉格家的其他人随时都可能回到洛杉矶来，所以我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我把车开到爱妮岛旅馆，给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一眼我的警徽，跟他说他们又多了一个房客。他很不情愿地拿出一把钥匙，几秒钟之后我就又闻到罗斯・梅拉德的烟味和哈里・西尔斯溅出来的黑麦威士忌的味道。四面墙上贴的是伊丽莎白・肖特的照片，我又跟她眼对眼了：她活生生的，在笑，傻兮兮地做着明星梦，在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上被切成两半。

我想都没想，就动起手来。

我把床上的文件夹拿走，塞到壁橱里，扯下床单和被罩。大丽花的照片都是钉在墙上的，简单用被单一遮，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个房间这样就很完美了，就差点道具。

我在西街服装店弄到一个黑玉色的盘起来的假发，在大街上的廉价商品买到一个黄色的发夹。我又开始颤抖起来，比刚才还厉害。我接着开车去了萤火虫酒吧，希望好莱坞风化组还是默许他们的地下交易。

我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知道地下交易还在。我坐在吧台前面，要了一杯双份的老林头波本威酒，看着挤在小不点儿的乐队台上的姑娘们。脚灯的光打在她们身上，在这个明亮的垃圾场里，她们不是人，只是商品。

我喝干了那杯酒，她们看起来都很典型――穿着廉价衣服吸毒的妓女。我查了查，她们一共五个人，我就看着她们抽着烟，整理衣襟，好让大腿多露出点儿来，没有一个长得有一点点像的。

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黑发女郎走上了乐队台，她穿着一条半正式的带荷叶边的裙子。她无视底下的人在看着，揉了揉蒜头鼻子，摆着八字脚。

我对酒吧侍者勾了勾手指，他拿着酒瓶过来了，我用手盖住杯子，说：“穿粉色裙子的那个女孩，把她带到我那儿，一个小时左右要多少钱？”

侍者叹了口气，说：“先生，我们这里有三个房间，这些姑娘们不喜欢――”

我用一张崭新的五十块钱的钞票堵住了他的嘴。“对我例外，为什么不对你自己慷慨一点儿呢？”

那五十块钱消失了，接着他的人也消失了。我倒满杯子，一口喝光，眼睛望着吧台，直到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好，我叫洛琳。”

我转过身，从近处看，她可以变成任何一个漂亮的黑发女郎――真是块好黏土，怎么捏都行：“你好，洛琳，我是巴……比尔。”

那个女孩暗笑了一下：“你好，比尔。我们现在就走吗？”

我点点头，洛琳在我前面走了出去。借着明亮的月光可以看到她丝袜上抽丝的地方和手臂上常用注射器留下的痕迹。

坐进车里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是暗棕色的，她的手指在仪表盘上敲着鼓点时，我看到她磨损的指甲油，这是她与贝蒂最像的地方。

这就足够了。

我们开着车来到爱妮岛旅馆，走上楼来到房间门口，谁都没说一句话。我打开门后站到一旁，让洛琳进去，她看了看我的动作，低声吹了一声口哨，让我知道这个地方不怎么样。我反手把门锁上，拿那个假发递给她：“脱下衣服，把这个戴上。”

洛琳笨手笨脚地脱掉了衣服，她的鞋“咚”地甩在地板上，脱丝袜的时候又把它刮抽丝了。我想帮她拉裙子的拉链，她看我想过去，却转过身，自己拉开了。她背对着我解下胸罩，脱下内裤，摸过假发戴上。她转过来对着我，说：“你觉着这样很刺激？”

假发戴歪了，像杂耍喜剧里故意设计的噱头似的，只有她的胸还能跟她的比一比。我脱下外套，开始解皮带。洛琳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我停下手来，我突然想到，原来她是看我的枪和手铐。我想告诉她我是警察，安慰她不要害怕――但她的这种眼神看起来更像贝蒂，所以我就没那么做。

女孩说：“你不会伤害……”我说：“别说话。”然后给她正了正假发，把她的棕色长发卷起来塞进假发里。但假发的样子还是不对，一看就是妓女的样子，不平整。洛琳哆嗦起来，我把黄色的发夹夹到假发上，想看这样能不能固定住时，她从头到脚都抖了起来。可发夹只是把假发上的几缕像干草似的黑发勾了起来，整个假发这回都歪到一边去了，使得这个姑娘倒像是那个血盆大口的小丑，而不是我的贝蒂。

我说：“躺到床上去。”女孩顺从了，双腿僵硬，夹得很紧，手放在身子底下，瘦瘦的身体抖个不停，这会儿假发一半戴在她头上，一半在枕头上。我知道墙上的照片会把她吓得更像贝蒂，我拉下了盖在上面的床单。

我盯着贝蒂的像片，女孩尖叫起来：“不要！杀人了！警察！”

我转过身，看到这个赤裸的假货被第39街、诺顿街区的照片吓呆了。我自己跳到床上，用双手压住她的嘴，不让她起来，清晰明了地跟她说：“她有那么多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样子，而这个女人又不肯为了我变成她的样子，我又不能像她似的变成另一个人，每次我想试着变成另一个人就会把事情搞成一团糟，我的朋友还疯了，因为他的小妹妹要是没有被人杀了的话也可能变成她的样子……”

“杀人啊……”

床单上的假发已经一塌糊涂了。

我的手掐在女孩的脖子上。

我放开了手，站起身来，双手摊开，表示我没有恶意。那女孩的声带动了动，但没发出声来。她揉着我刚才掐的地方，我的手指印还红红的，清晰可见。我退到最远的一面墙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那女孩揉着脖子，眼神渐渐冷得像冰，她下了床，对着我穿上衣服，眼神越来越冷。我知道我没什么可以抵挡这样的眼神，所以我就掏出了身份证和警徽，让她看。她笑了，我想学着她的样子笑笑，她走到我面前朝我的警微吐了一口口水。门“咣”地一声关上了，震得墙上的照片直颤，我的声音又抖了起来：“我会帮你抓住他的，他不会再伤害到你了，我会补偿你的，噢，贝蒂，我真他妈会的。”

【注】曲木家具：经过蒸煮而变柔软并弯曲成形的木头。

第10章

飞机向东飞去，掠过云层和明亮的蓝天。我的口袋里塞着从银行账户里所有能提出来的钱，其实清算后也没剩多少。格彻尔中尉相信了我说的波士顿的一位老同学病得很严重，准了我一个星期的累加病假。我的膝盖上放着波士顿警察局做的关于贝蒂的背景调查的资料――是我辛辛苦苦地从爱妮岛旅馆的资料上抄下来的。我已经打印出一份调查路线，辅以在洛杉矶机场买的波士顿城区图。等飞机降落后，我要面对的将是梅德福――剑桥――斯托纳姆和伊丽莎白・肖特的过去――她那没有弄脏的第一页。

昨天下午等我不再发抖，意识回到大脑，知道自己之前有多么接近失去理智的边缘以后，又看了看资料。很快浏览完第一遍之后，我知道调查在洛杉矶这边的线索已经断了，看了第二遍和第三遍，我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第四遍之后我明白要继续待在洛杉矶，那我和玛德琳、凯之间的关系会更加乱七八糟。我必须得跑，而且，如果我想实现对伊丽莎白・肖特立下的誓言的话，我必须得朝着她的方向去寻找。即使这次是白跑一趟，至少我也是去了个清静的地方散散心――在那里，我的警徽和生命里活着的女人不会给我找麻烦。

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妓女脸上厌恶的表情，我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廉价的香水味，看到她朝我的警徽吐口水的样子，那是她无声的痛斥，那天的早些时候凯所说的话也是痛斥，只不过凯的言辞更加激烈――因为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有警徽的嫖客，一想起她就像用刀子剜我的心似的，唯一可以让我感到宽慰一点儿的是我知道我不可能变得更恶劣了――在变得更恶劣之前我一定会先饮弹自尽。

飞机着陆的时间是7点35分，我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个小包，第一个走下飞机。机场有个汽车租赁的地方，我租了一辆单排座的雪佛莱，急匆匆地开向波士顿城区，想利用天黑前的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我的调查路线包括伊丽莎白母亲的地址、她的两个姐妹、她的高中、她在1942年的时候在哈佛广场刷盘子的餐馆，和她在1939―1940年期间打工的一家电影院。我决定走一个环形路线，从波士顿到剑桥市【注1】，然后是梅德福市――真正留下贝蒂脚印的地方。

古老的波士顿只给我留下了模糊的印象，我按着路标的指引来到查尔斯河桥【注2】，穿过去就是剑桥市：那里的房屋大都是豪华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街道上都是大学生。更多的路标将我引到哈佛广场，这里是我的第一站――奥托哈夫布罗，一幢样子俗气的房子，里面飘出卷心菜和啤酒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一边，走了进去。森林的主题一直延伸到餐馆的内部――木制的隔间，墙上挂着一排啤酒杯，女服务员都穿着阿尔卑斯村姑装【注3】。我朝四周看了一圈，想找到老板，最后我的眼光落在一个站在收款机旁边的，穿着工作服的老人身上。

我走了过去，不知什么原因，我没拿出警徽，而是说：“打扰一下，我是个记者，我正在写一篇关于伊丽莎白・肖特的故事，我知道1942年的时候她在这儿工作过，所以我想也许您可以跟我讲讲她在这儿的事。”

那个人说：“伊丽莎白是谁？是什么电影明星吗？”

“几年前她在洛杉矶被杀害了，那个案子很有名，您――”

“我是1946年买下这个地方的，这里唯一一个在这儿工作过的雇员是罗兹。罗兹，过来！有人想跟你问点儿事！”

那个经历过战争的女服务员突然现身了――真像一只穿着短裙的小象。那老板说：“这个人是记者，想跟你问问伊丽莎白・肖特的事，你还记得她吗？”

罗兹朝着我吹了个口香糖的泡泡，说：“这事刚一出的时候，我就跟《世界》和《前哨》的记者说过，这回我要说的还是一样。贝蒂・肖特总是把盘子打碎，爱做白日梦，所以要不是她能吸引来那么多哈佛的学生，她在这儿一天都待不下去。我听说她喜欢当兵的，但她的男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就这些。还有，你不是记者，你是个警察。”

我说：“谢谢你这么有洞察力的评论。”然后就离开了。

【注1】剑桥市：美国马萨诸塞州东部的一座城市，靠近查尔斯河与波士顿相对。1630年建立，以其研究和教育设施而闻名，包括哈佛大学（建于1636年）、拉德克大学（建于1879年）以及麻省理工学院（1861年）。

【注2】查尔斯河桥：起源于马萨诸塞州东部的一河流，流程约97公里（60英里），注人波士顿海港，并将波士顿和剑桥分开。

【注3】阿尔卑斯村姑装：阿尔卑斯村姑式连衣裙，一种多褶连衣裙，有紧身背心、低衣领和宽大的短袖。

第11章

从我的地图上看，梅德福离此十二英里，从马萨诸塞大街一直往前开就行。我到那儿的时候夜幕刚好降临，我先闻到了梅德福，然后才看见了它。

梅德福是个工业城市，一眼望去，四面全是往外冒烟的铸造厂。我摇上车窗挡住硫磺的臭味。开着开着，工厂渐渐少了，路两旁出现窄小的红砖房组成的街区，那些红砖房都拥挤在一起，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英尺，每个街区里至少有两家低档酒吧。等我看到斯华随大道时――那家电影院就在这条街上――我打开天窗，看铸造厂的臭味散了没有。没散，而且挡风玻璃上已经粘上了薄薄的一层油腻腻的烟灰。

又开过了几个街区，我就看到了尊贵电影院。它是个典型的梅德福红砖建筑，电影院前面的大牌子上写着“短剑与十字架――伯特・兰开斯特主演，阳光下的决斗――全明星阵容”。售票亭里没人，我就直接走进了电影院，来到食品柜台前。站在柜台后面的人说：“警官，出什么事了？”我叹了口气，这儿的人怎么都这么容易就看穿了我？――这里可是已经离家三千英里的地方了。

“没有，没出什么事。你是经理吗？”

“我是这儿的老板，我叫泰德・卡莫迪，你是波士顿警察局的吗？”

我很不情愿地亮出警徽：“洛杉矶警察局，是关于贝丝・肖特的事。”

泰德・卡莫迪在空中画了个十字，说：“可怜的丽兹，你们有什么重大线索了吗？你来这儿就是查这事的吗？”

我掏出一个五分硬币放在柜台上，拿起一块巧克力，拨开包装：“这么说吧，我欠贝蒂的人情，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第一，我看了波士顿警察对她背景的调查记录，他们的调查人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他们没来问过你吗？”

卡莫迪把那五分钱又递还给我，说：“算我请客，是我没跟波士顿警察说，因为他们谈到丽兹的时候，把她说得跟个妓女似的，我不跟没口德的人说话。”

“卡莫迪先生，你这点真令人敬佩。但如果他们说好听的话，你会怎么跟他们说呢？”

“能肯定的一点是，不会有不好的话。对我来说丽兹是个好孩子，如果那帮警察那时对死者给予了应有的尊重的话，我就告诉他们了。”

我的耐心马上就要用完了：“我这人还行，假装现在是两年前，告诉我吧。”

卡莫迪还没摸透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就嚼起了巧克力，给他点宽松的氛围。“我会跟他们说丽兹干活干得不好，”他终于说了出来，“我还会跟他们说我不介意这一点，她像块磁铁似的吸引来那么多的男孩子，所以就算她老偷偷跑进去看电影，那又怎么着？一个小时五毛钱的工钱，我也不能指望她像奴隶似的呀。”

我说：“她的男朋友们呢？”

卡莫迪拍了一下柜台，那些糖果啊、零食啊什么的都跳了起来：“丽兹不是个随便的女孩！我知道的她唯一的一个男朋友就是一个瞎眼的小子，而且我知道他们是纯洁的友爱。听着，你不是想知道丽兹这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告诉你。那时我总免费让那个瞎眼的小子进去看电影，他可以坐那儿听，这种时候丽兹总是溜进去跟他讲屏幕上演什么呢，你知道吧，就是给他描述。你觉得这像是妓女干的事吗？”

我的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不像，你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吗？”

“什么汤米，他家在这个街区头上那个老兵之家的旁边，另外，他要是凶手的话，我就拍着胳膊飞到楠塔基特【注】去。”

我伸出手，说：“卡莫迪先生，谢谢你的巧克力。”

我握了握手。卡莫迪说：“等你抓住那个杀害丽兹的家伙，我把生产那块缺德巧克力的工厂买下来送给你。”

“我会的。”说这句话时，我知道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注】楠塔基特：美国马萨诸塞东南一岛屿，位于科德角以南。从科德角被大西洋的臂湾――楠塔基特湾分开，该岛于1659年开始有人居住。该岛从1660年至1692年属于纽约的一部分，当时它被割让给马萨诸塞。直到19世纪50年代中期都皂一个捕鲸业中心，现今是受人欢迎的游览胜地。

第12章

沿着尊贵电影院往南走，街对面就是老兵之家，也是一个红砖的房子，外墙上挂着一条条的烟灰。我走到那儿的时候，心里想着瞎眼的汤米是个重大突破口，想要改善贝蒂在我心里的形象，想让她在我的心里过得更舒服些，我就一定要和这个人谈谈。

我沿着室外楼梯上了二楼，路过一个邮箱，上面写着汤米・吉尔弗尔。按门铃的时候我听到了音乐声，从一个窗口往屋里看，里面漆黑一片。这时，一个男人柔和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来了，谁啊？”

“吉尔弗尔先生，我是洛杉矶警察。想跟你谈谈关于伊丽莎白・肖特的事。”

屋子里亮起灯来，音乐的声音消失了。门打开，一个高个子、胖胖的、戴着墨镜的男人把我让到了屋里。他穿着整洁的条纹运动衫和休闲裤，可屋子里却乱得跟猪窝差不多，到处都是灰尘和烟土，成群的虫子因为不适应突然亮起的灯光，正在向四方撤退。

汤米・吉尔弗尔说：“我的盲文老师给我念了洛杉矶的报纸，他们为什么要把贝丝说得这么不堪呢？”

我用外交言辞来回答他：“因为他们不像你这样了解她。”

汤米笑笑，坐在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里：“屋里实在是太乱了吧？”

沙发上扔满了唱片，我扒出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稍稍收拾一下就行了。”

“我有时候很懒，又开始调查贝丝的案子了吗？是有优先权的案子吗？”

“不是，我来这儿是个人行为，你在哪儿听到的这个警察的术语？”

“我有个当警察的朋友。”

我掸去爬到袖子上来的一个虫子：“汤米，跟我说说你和贝丝的事，告诉我些报纸上没写过的内容，一些好事。”

“这件事跟你个人有关系吗？个人的爱恨情仇什么的？”

“比那种关系还要密切。”

“我的朋友说，从私人感情的角度来处理工作的话，会惹很多麻烦的。”

我踩死一只在我的鞋上探险的蟑螂：“我就是想抓住那个狗娘养的。”

“你不用喊，我眼睛瞎，但不聋，而且我也看得到贝丝的一些小缺点。”

“为什么呢？”

汤米摸索着椅子边上的手杖：“我不想隐瞒什么，但贝丝确实有些随便，就像报纸上没明说的那样。我知道原因，但我没告诉过别人，因为我不想破坏对她的记忆，而且我也知道这些对警察抓凶手没什么帮助。”

他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我说：“让我来判断是否有帮助吧，我是个有经验的侦探。”

“在你这个岁数？我从你的声音能听出你很年轻。我的朋友跟我说，想当侦探至少得到警队工作十年以上。”

“真他妈的，别跟我东扯西拉的，我来这儿又不是代表警队，而且我来这儿是为了――”

这个人被我吓到了，伸手向电话摸去的时候，我没再说下去：“唉，对不起，今天我太累了，又离家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汤米笑了，让我有点惊讶：“我也很抱歉，我太扭捏了，其实是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这不太礼貌。好，现在我就跟你说贝丝的事，她的小缺点等等所有的事。”

“你可能知道她一直想当明星，这是真的。你可能猜测她没多少天赋，那也没错。贝蒂以前给我读剧本――演那里面的各种角色，她演得一点也不好――糟透了。我不会看，但我听得懂，所以相信我，我知道好与不好。”

“贝丝擅长写作，我过去常常在尊贵电影院里听电影，贝丝就在旁边给我描述，好让我知道那些对话的场景是什么样的。她描述的好极了，所以我鼓励她写剧本，但跟其他那些想走出梅德福的蠢女孩一样，她只想当演员。”

看来我要想走出这间屋子，必须得对那些虫子进行一番大屠杀才行：“汤米，你刚才说你知道贝丝很随便的原因。”

汤米叹了口气：“当贝丝十六岁或十七岁的时候，两个流氓侵犯了她，在波士顿。一个强奸了她，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就来了一个水手和一个海军陆战队队员，把他们给撵跑了。”

“贝丝怕那个人把她弄怀孕了，就去大夫那儿检查。大夫跟她说她有良性的卵巢囊肿，她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贝丝一下就懵了，因为她一直想要生好多小孩。她很尊敬救她的那个水手和海军，就求他们做她孩子的父亲。那个海军拒绝了她，而那个水手……他利用了贝丝，直到他出海去了。”

我一下就想起了法国人杜龙戈――他说过大丽花因为怀孕而兴奋的事，还有他是怎么用一个“医生好朋友”和假检查来稳住了她。杜龙戈说的这段显然不像罗斯・梅拉德和我以前想的那样，是喝醉以后的胡话――现在这是贝蒂失踪那几天的一条重要线索，那个“医生好朋友”至少是个主要证人，也可能是个重大嫌犯。我说：“汤米，你知道那个水手和海军的名字吗？那个大夫的名字？”

汤米摇摇头：“不知道，但就是在那以后贝丝开始跟当兵的随便起来，她觉得他们是她的救世主，他们会让她生出一个小孩来，生个小女孩，万一她自己不能成功的话，这个小女孩将来也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我知道这令人难过，但我听说贝丝表演得最好的地方就是在床上。”

我站起来：“那以后你和贝丝怎么样了？”

“我们失去了联络，她离开了梅德福。”

“汤米，你给了我一条重要线索，谢谢。”

听到我说这话，那个瞎眼的男人拍拍手杖，说：“那就把凶手抓住，但不要再让贝丝受到伤害了。”

“我会的。”

第13章

肖特的案子又火了起来――即使只是对我来说。

我在梅德福的酒吧里混了几个小时，得到的还是“随便的贝蒂”的说法。东海岸的说法――在汤米・吉尔弗尔讲述后，这是一个令人泄气的转变。我搭乘一架午夜的航班飞回洛杉矶。在机场，我就给罗斯・梅拉德打了电话。他同意我的观点：法国人杜龙戈提到的“蟑螂医生”很可能确有其人，不是他震颤性精神错乱的胡话。他说他打算给福特・迪克斯的刑事调查部打电话，看能不能得到那个已经退伍的疯子的更多情况，然后我们三个人对市里的医生诊所进行实地调查，重点要放在哈瓦纳旅馆附近的地区，因为杜龙戈就是在那里跟贝蒂发生关系的。我提出，那个“医生”很可能是个酒吧里的混混，非法给人堕胎的，或者是个江湖郎中，罗斯同意我的说法。他说他会联系接收与检查办和他的线人，他和哈里・西尔斯一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去实地调查了。我们把实地调查区分了一下。我挂上电话，开车往市中心去。

我偷了一本黄页电话查号簿【注1】，然后列了一个名单：合法的医生和调查脊椎指压治疗者，卖草药的和行巫术的――挂着医生的“羊头”卖迷信和独家药方“狗肉”的骗子。电话簿上还列有产科医生和妇科医生，但直觉告诉我，杜龙戈说去找医生的花招只是偶然想出来的――他并不是在很清醒的状态下，为了让贝蒂平静下来而想给她找个专科医生。我极其兴奋，忙个不停。

一大早我就找到了大多数的医生，得到诚恳的、各种各样的否定答复，我当警察以来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每位我调查到的守法医生公民都让我更加确信，那个法国佬的朋友一定有点不正常。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三明治当午餐后，我接触到的还是同样类型的人。

那些卖草药的都是外国人，那些行巫术的有一半是女人，另外一半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守法良民。我相信这些人满脸迷惑地说不知道这件事，我估计所有这些人看到法国人就会害怕，当然不可能拿他的钱帮他办事。我本来还想接着去酒吧看看，了解一下混酒吧的江湖郎中们的情况，但太累了。我开车回到爱妮岛旅馆的“家”里睡觉――只睡了二十分钟。

然后我的脑子里又都是这些事，再也睡不着了。我就努力按照逻辑进行推理，那时是6点，医生们的诊所马上下班了，酒吧至少还得三个小时以后才会热闹起来，适于调查。罗斯和哈里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会给我打电话的。所以我就拿起资料，看了起来。

时间流逝，名字、日期和地点让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这时我看到了两个留言，这两条留言我以前看过十几次，但只有这次使我感觉到有些异常。

1947年1月18日。哈里：给休斯公司的巴兹・米克斯打电话，让他了解所有可能跟伊丽莎白联系过的人。布雷切特说这个女孩整天做明星梦。不要让洛知道这件事――罗斯。

1947年1月22日。罗斯：米克斯说没有，太糟了，他很希望能帮上忙――哈里。

随着我重新认识贝蒂对电影的痴狂，这两条备忘录看起来不同了。我记得罗斯跟我说过他要找米克斯了解情况，他是休斯安全处的头儿，也是警察局跟好莱坞的“非官方联络人”。我记得这件事是在埃利斯・洛想隐瞒贝蒂为人随便的证据，以便他可以对这个案子提出诉讼时好好表现。另外，贝蒂的小黑本上列了好几个电影界低层人物的电话――这些名字在1947年对那个小黑本调查时都核对过。

问题是：

如果米克斯真的了解过情况，为什么那个小黑本上的名字他一个也没提及呢？

我走到旅馆大厅，从白页电话簿上找到休斯安全处的电话，打了过去。一个说话像唱歌似的女人接听的电话：“安全处，请问什么事？”

“请找巴兹・米克斯接电话。”

“米克斯先生现在不在办公室，请问是哪一位找他呢？”

“洛杉矶警察局，布雷切特侦探，他什么时候回来？”

“预算会议结束后，请问是什么事呢？”

“警务，告诉他半小时后我在他的办公室等他。”

我挂上电话，用了二十五分钟走到了圣莫尼卡。门口的警卫把我让进了那个大停车场，指了指安全处的办公室――一排飞机棚最末尾处的一个活动房屋。我停好车后去敲门，说话像唱歌似的那个女人打开门：“米克斯先生说请您在他的办公室等一下，他很快就来。”

我走了进去，那个女人离开了，看她的样子好像很高兴一天的工作就要结束。屋子里面的墙纸都是休斯飞机的图片，跟燕麦片盒子上画的图案水平差不多。米克斯的办公室里装饰得要好一点：都是一个粗壮的、梳着小平头的男人跟很多好莱坞明星的照片――除了乔治・拉夫特和米奇・鲁尼之外，其他的演员我都叫不上名字来。

我坐了下来。几分钟之后那个梳平头的男人出现了，他机械地伸出手来，好像他工作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搞公共关系似的：“你好，是布雷切特侦探吧？”

我站起来，我们握手，我看得出来米克斯很厌恶我两天没换的衣服和三天没刮的胡子：“是布雷切特。”

“噢，当然，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你以前帮凶杀组调查过一个案子，现在就这个案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明白了，你是侦探处的吗？”

“牛顿巡逻组。”

米克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恐怕有点超出你的管辖范围吧？我的秘书说你说自己是侦探。”

我把门关上，靠在上面。“我个人想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事。”

“那你就可以在你逮捕二十个黑懒鬼的记录上再添一笔了。难道说没人告诉过你在调查案件的时候夹杂私人感情的警察会饥渴而死吗？”

“总有人这么告诉我，我也总是告诉他们人死是归去。米克斯，你和很多刚出道的演员做过吧？”

“我做过卡罗尔・隆巴德。我可以把她的电话告诉你，但是她死了。”

“你做过伊丽莎白・肖特吗？”

啊哈，中了，像米克斯这样连测谎仪都能蒙混过关的人脸红了，手抓向桌子上的记事簿，气息也明显粗了起来：“你跟布兰查德比赛的时候他把你打懵了吧？肖特那个小娘们儿已经死了。”

我拉开夹克衫，露出点45手枪：“别再这么叫她。”

“好吧，硬汉。这么说吧，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样，然后咱们商量商量，不玩文字游戏了，也省得事情闹到不好收拾的地步。你觉得呢？”

“1947年，哈里・西尔斯让你调查你们好莱坞电影圈里跟贝蒂・肖特有关系的人，你的结果报告是一个也没有。你那是在撒谎，为什么？”

米克斯拿起一把开信刀，他的一根手指沿着刀刃滑过去，这时他意识到了自己在干什么，又把刀放下了：“我没杀她，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拿出证据来，要不然我就给赫达・霍珀打电话，给她明早的专栏提供点猛料。这个题目听起来怎么样――‘好莱坞的食客隐瞒了大丽花案的证据，原因是空格、空格、空格’，你来把这几个空格填上，要不然就我填，然后拿去给赫达。你觉得呢？”

米克斯想接着装：“布雷切特，你这样是吓唬不了我的。”

我抽出点45手枪，确定消音器安装得很紧，然后往膛里推了一颗子弹：“我就是要吓唬你。”

米克斯伸手在桌子旁边的餐具柜上拿起一瓶酒，倒了一杯，一口喝下：“我手里的这条线索是死的，什么也引不出来，不过你要是这么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

我用手指玩着那把枪：“我会饥渴而死的，鸟人，告诉我吧。”

【注1】黄页电话查号簿：美国按行业、职业分类的部分常用黄色纸。

【注2】休斯：（1905―1976），美国电影制片人，飞行员和亿万富翁。他创建了休斯飞机公司，且于1935年打破了飞行纪录。在1938年创造了环球飞行时间纪录。1950年后隐居。

第14章

米克斯打开镶进他桌子的一个保险柜，拿出一沓纸来。他翻了翻，然后转了转椅子，脸对着墙：“我那时掌握了一条关于伯特・林斯科特的消息，他是环球电影公司的制片人。是一个很恨林斯科特的朋友，名叫斯科蒂・贝尼特的人告诉我这条消息的。斯科蒂是个拉皮条的，也还登记赛马的赌注。环球电影公司有个选演员的办公室，他在那儿把写着林斯科特在马利布的那幢住宅的电话的卡片发给每一个来报名的、长得漂亮的小姑娘。肖特那个女孩也拿到了一张斯科蒂发的卡片，她也给林斯科特打电话了。

“其余的事，日期等等，我是从林斯科特本人那里问来的。在1月10日的那天晚上，那个女孩从城里比特摩尔旅馆打来电话。伯特让她描述一下自己，他对他听到的描述非常满意。他告诉那个女孩第二天早晨，等他从俱乐部打完牌后回来，他愿意测试她一下。那个女孩说她在那之前无处可去，所以林斯科特就让她过去，在他家过夜――他家的男仆可以给她做吃的，陪着她。她坐公共汽车来到马利布，而那个男仆――他是个同性恋――真的给她做了点吃的，陪着她。然后，在第二天中午左右，林斯科特跟他的三个朋友回来了，都喝醉了。

“那几个家伙琢磨着他们可以找点乐子，所以他们就测试了这个女孩，让她读伯特改过的一个剧本。她演得很差，他们把她笑话得够呛。接着林斯科特给她提了个条件：伺候他们四个人，他在下一部电影里给她个小角色。那个孩子还在为他们笑话她的表演测试的事生气，所以她就大发脾气。管他们叫逃兵役的、叛徒，还说他们根本不够格当士兵。大约在那天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伯特把她踢了出去，也就是11日，星期六。那个小男仆说她那时破产了，她说她会走着回城里。”

所以贝蒂就走着，或者搭了便车，回到了二十五英里远的城区，大约六个小时后，在比特摩尔旅馆的大厅里遇到了莎莉・斯廷森和约翰尼・沃吉尔。我说：“米克斯，你为什么不报告这个情报呢？看着我。”

米克斯转了过来，他的脸上都是羞愧之色：“我要找罗斯和哈里，但他们那时去了外地，所以我就给埃利斯・洛打了电话。他不让我报告我发现的事情，还威胁我要撤销对我的忠诚调查【注1】的结果。后来我发现林斯科特是个共和党的大员，他答应洛在竞选地方检察官的时候帮他一把。所以洛不想把他牵扯到大丽花案中来。”

我闭上眼睛，这样我就不用看着这个人了，米克斯哀求着我的宽恕，我则想象着贝蒂被斥责、被要求献身，接着又被踢出来等死的场景。“布雷切特，我查了林斯科特，他家的男仆和他的朋友。这些是我拿到的证词――描述得很详尽。他们几个都不可能是杀她的凶手，他们从12日一直到17日，都在家或者在工作岗位上，不可能是他们干的，而且如果真是他们中的哪个狗娘养的杀了她，我是不会隐瞒的，证词都在这儿，你看看。”

我睁开眼睛，米克斯正要打开一个立在墙边的保险柜。我说：“洛给你的闭嘴费是多少？”

米克斯脱口而出：“一千块。”接着赶紧退到墙边，好像怕我揍他似的。我太厌恶他了，所以没满足他想接受惩罚的想法，而是转身走了，让他戴着他的价格标签自己在那儿站着。

现在，关于伊丽莎白・肖特失踪那几天的行踪，我已经能补上一大半了：1月10日，星期五，黄昏时红・曼雷把她放在比特摩尔旅馆的门前；她从那儿给伯特・林斯科特打的电话，接着她去了马利布，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往回走。11日，星期六的晚上她回到比特摩尔，在大厅里遇到莎莉・斯廷森和约翰尼・沃吉尔，跟约翰尼的交易一直延续到午夜之后，然后离开。她是在这个时候，或者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在第6街、希尔路街区的猫头鹰酒吧遇到约瑟夫・杜龙戈下士的――那里与比特摩尔旅馆隔两个街区。在那儿，之后在哈瓦纳旅馆，她跟杜龙戈在一起，一直到1月12日，星期天的下午或者晚上，接着他领她去找他的“医生朋友”。

开车回爱妮岛旅馆的路上，尽管我很疲惫，缺失的内容还是让我不得安宁。经过一个电话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贝蒂给在马利布的林斯科特打电话――打付费电话，太平洋电话公司那里一定有记录。如果她还打了其他付费电话，当时或11日的时候，在她与约翰尼・沃吉尔交易之前或之后，太平洋电话公司也会有记录――公司把那些付费电话业务的记录都保存着，以便研究运作成本和价格。

我的疲惫一下子又减轻了。我拐上辅路，冲过所有的停车标志和红灯。到了以后，我把车停在消防通道前面，跑上楼拿笔记本。我刚走到大厅的电话旁边，它就响了起来。

“喂？”

“巴奇？亲爱的，是你吗？”

是玛德琳。“噢，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

“咱俩昨天有个约会，记得吗？”

“我有事不在洛杉矶，是公事。”

“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呀，要不是你告诉过我这个藏身之所，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玛德琳，上帝呀――”

“亲爱的，我得见你一面。他们明天要把好莱坞家园上的后两个字弄下去，还要把爸爸在那儿的几所房子推了。巴奇，地产契据要转归城市所有，是爸爸买下的那块地，用他自己的名字建的那几处房子。他用的是最差的材料，一个市议会的调查员最近一直围着帮爸爸上税的律师打转儿。有个律师告诉他，他的一个老对头，就是最近自杀的那个，给市议会留了个爸爸地产的概要，还――”

我不愿听她在那里胡说八道――硬汉老爸遇到麻烦了，就到硬汉巴奇这儿来寻求安慰。我说：“你看，我现在真没空跟你说话。”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就是侦探的工作了。我把笔记本和笔放在电话旁边的搁板上，把攒了四天的硬币都翻出来，查了查，一共将近两块钱――够打四十个电话了。我先给太平洋电话公司的夜班主管打电话，要1947年1月10、11、12日晚上从比特摩尔旅馆打出的付费电话和对方付费电话的清单，上面要有接电话人的名字、地址和打电话的时间。

那个女人查记录的时候，我紧张地站在那儿等，拿着听筒，朝旁边等着打电话的人射去恶狠狠的目光。半小时以后，她重新拿起电话告诉我查到的情况。

在1月10日的清单上有林斯科特的电话和地址，但那天晚上的其他记录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可我还是把所有的信息都记了下来。接着，当那个女人说到1月11日晚上的时候一一就在贝蒂在大厅里遇到莎莉・斯廷森和约翰尼・沃吉尔的那段时间，有几个付费电话很有嫌疑。

有四个付费电话是打到贝佛利山的产科医生办公室的。我记下了名字和电话号码，还有医生夜间的服务电话，还记下了紧接着这四个电话之后打的电话信息。那几个看起来没什么，但我还是记下来了。接着我就用剩下的硬币往贝佛利山打电话。

我用去了所有的硬币才得到想要的信息。

我告诉夜间电话接线员，这是个紧急的警务。他们把电话给我接到了医生们的家里。医生们又让他们的秘书开车去诊所里查过去的记录，然后给我往爱妮岛打电话。整个过程用了两个小时，最后，我得到了如下信息：

1947年1月11日傍晚，一个叫“菲克林夫人”的和一个叫“戈登夫人”的一共给四位产科医生在贝佛利山的办公室打了电话，要求预约测孕。夜间服务接线员帮她约在1月14日和15日的上午。约瑟夫・菲克林中尉和马特・戈登上校是贝蒂约会过的两个战斗英雄，也是她假装结婚了的两个丈夫，她没能按预约的时间去检查，因为在14日的时候她就被折磨至死，15日的时候她已经是第39街、诺顿街区的一堆肢解后的肉了。

我给罗斯・梅拉德往局里打电话，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说：“凶杀组。”

“请找梅拉德中尉。”

“他去图森【注2】引渡一个犯人。”

“哈里・西尔斯也去了？”

“是啊。巴奇，你好吗？我是迪克・卡哇纳。”

“你能认出我的声音来我很惊讶。”

“哈里・西尔斯告诉我说你会打电话来，他给你留了一张大夫的名单，但是我找不着了，你是想要这个吧？”

“是，我还想跟罗斯说点事儿，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明天晚上吧，要是我找到了，我住哪儿给你打电话？”

“我开车呢，我给你打吧。”

我还要打其他的电话号码试试，但产科医生的线索太重要了，不能等。我又回头去市中心找杜龙戈的医生朋友，疲惫又像块大石头似的压着我。

我一直找到了午后，主要是第6街、希尔路街区的酒吧。跟那些泡吧的人聊天，请他们喝酒，听到了爵士乐和一些堕胎的地方的消息。

又一天过去了，一点儿觉也没睡，我坚持着从一个酒吧跑到另一个酒吧，开着收音机省得自己睡着了。收音机的新闻都是关于把好莱坞家园的标志“里程碑式改进一一把去掉‘家园’”两个字的这件事吹得跟耶稣降生以后最重要的一件事似的。马克。森尼特和他的好莱坞家园那块地方占了主要的广播时间，还说到好莱坞的一家电影院要重新播放他的《硬汉警察》系列电影。

等到那些酒吧快要打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流浪汉――胡子蓬乱、衣服肮脏、眼神狂乱、精神恍惚。等那些喝醉的人还想要我给他们买酒喝，清醒的人都不爱搭理我时，我知道我得走了，就把车开到一个荒僻的停车场，把车停下就睡着了。

【注1】忠诚调查：对参加秘密工作人员等进行的调查。

【注2】图森：美国亚利桑那州东南一城市，位于凤凰城东南偏南。

第15章

黎明时分，我的腿抽筋，被疼醒了。我跌跌撞撞地下了车，想找个电话，这时一辆巡逻车经过，车上的警察斜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我在街角找到一部电话，拨通了神父的电话号码。

“凶杀组办公室，卡哇纳中士。”

“迪克，我是巴奇・布雷切特。”

“我正要找你呢，我找到那个名单了，你手里有笔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说吧。”

“好，这些都是已经被取消了行医资格的大夫，哈里说他们1947年的时候在市区行医来着。第一个，杰哈德・康斯坦，长滩市【注1】布莱克沃特街184l1-2号。第二个，麦尔温・布莱格，温图哥区，格兰戴尔北路9661号。第三个，威利斯・洛奇，就是虫子的那个洛奇【注2】。他现在被拘禁在威塞特劳动改造中心，被认定卖吗啡……”

杜龙戈。

震颤性精神错乱时说的胡话。

“所以我就带着大丽花出去找那个蟑螂大夫。我给了他十块钱，他就假装给她检查了一下……”

我克制住急促的呼吸，说：“迪克，哈里写没写洛奇当时行医的地址？”

“写了，奥利夫南路614号。”

那里距哈瓦纳旅馆两个街区。“迪克，给威塞德打电话，告诉那里的看守，说我马上开车过去问洛奇几个关于伊丽莎白・肖特凶杀案的问题。”

“快去吧。”

“马上就去。”

洗澡、刮脸、换衣服。我在爱妮岛旅馆干完这几样事之后看起来像个凶杀组侦探的样子了；迪克・卡威纳给威塞德打的电话会让我了解我想知道的那段空白时间的情况。我上了天使之冠公路，一路往北开，心里想着威利斯・洛奇大夫是杀害伊丽莎白・肖特的凶手的可能是一半一半。

这段路程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多一点，关于好莱坞家园那块大牌子的高谈阔论一路在收音机里陪伴着我。门口警卫室里的副治安官查看了我的警徽和身份证后，给主楼打过去电话，让他放我进去。他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每说完一句话他都会立正、敬礼。带倒刺的铁丝网围栏打开时，我开着车经过犯人的宿舍，来到一幢高大的西班牙风格的建筑面前，楼的正面还建有一个镶着瓦片的宽大门廊。我停车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上尉走了过来，伸出手，脸上带着紧张的笑容。

“布雷切特侦探，我是沃登・佩切特。”

我下了车，像李・布兰查德似的使劲儿握了握这个人的手：“沃登，很高兴见到你。跟洛奇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在问讯室等你呢，你认为是他杀了大丽花吗？”

我们往前走去，佩切特给我指引着方向：“我还不确定，你能给我介绍一下他的情况吗？”

“他48岁，是个麻醉师，于1947年被捕，原因是把医院的吗啡卖给一名洛杉矶警察局的麻醉品组的警察。他被判了五年，已经在昆丁蹲了一年了。他现在在这儿是因为我们的诊所那边太缺人，而且上边认为他在这儿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在这之前他没有逮捕记录，而且他还是个模范犯人。”

我们转到一个低矮的、褐色的砖混建筑前面。这是一个典型“实用”型建筑――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凹进去的钢门，门上只浮雕着号码，没有名字。路过一排单向玻璃窗时，佩切特拉住我的胳膊。“看那儿，那个人就是洛奇。”

我朝里面看，一个骨瘦如柴的、穿着粗斜纹棉布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正在看一本杂志。他的样子看起来挺聪明的――高高的前额，前额上搭着几绺稀疏的灰白头发，明亮的眼睛，手很宽大，上面静脉的纹理很明显，是典型的医生的手。我说：“沃登，想进来听听吗？”

佩切特打开门，说：“非常愿意。”

洛奇抬起头来。佩切特说：“大夫，这位是布雷切特侦探，他是洛杉矶警察局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洛奇放下手里的杂志――《美国麻醉学》。佩切特和我坐在桌子的对面，那个大夫（麻醉品贩子）说：“我会尽量提供帮助的。”他有点东部的口音，而且说话的样子显示出受教育程度很高。

我直奔要害：“洛奇大夫，你为什么要杀死伊丽莎白・肖特呢？”

洛奇缓缓地笑了，他的笑容渐渐从左耳拉扯到右耳：“早在1947年的时候我就在等着你来找我。杜龙戈下士令人难过地去自首过后，我就等着你随时踢开我办公室的门。可是两年半以后，你说起这件事还是让我觉得惊讶。”

我的皮肤痒痒的，好像有好多虫子聚集在上面，想把我当早餐吃了似的：“谋杀没有法定时效。”

洛奇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电影里的医生要宣布某个坏消息了：“先生们，1947年1月13日，星期一，我飞往圣弗朗西斯科，入住于圣弗朗西酒店，准备星期二的晚上在美国麻醉学学会的年会上发表主题演讲。星期二的晚上我做了演讲，并被邀请在1月15日，星期三早晨的欢送早餐会时再做一次讲话。15日的整个下午我都与同行们在一起，而且星期一和星期二的晚上，我都和我的前妻一起住在圣弗朗西酒店。如果你想求证的话，可以打学会在洛杉矶的电话，还可以给我前妻打电话，爱丽斯・卡斯戴尔・洛奇，圣弗朗西斯科，CR一1786。”

我的眼睛盯着洛奇，说：“沃登，请你去帮我查证一下，好吗？”

佩切特离开了房间，大夫说：“你看起来很失望。”

“看得真准，威利斯。现在跟我说说你和杜龙戈和伊丽莎白・肖特的接触。”

“你可以跟假释委员会说我很合作吗？”

“不可以，但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让洛杉矶的地方检察官起诉你妨碍司法公正。”

洛奇笑了，承认我的反击很有力：“说得好，布雷切特侦探。你当然明白，我的头脑对这些日期记得好牢固，是因为肖特小姐的死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所以请相信我的记忆力。”

我拿出笔和本：“威利斯，说吧。”

洛奇说：“1947年我兼职卖药，挺赚的。我主要在鸡尾酒休闲中心售药，主要是售给士兵，他们在战争期间在海外领略过这种药带来的愉悦。我就是这样遇到杜龙戈下士的。我接近他，但他告诉我说他只喜欢苏格兰威士忌。”

“在哪里？”

“在第6街、奥利夫路的约克郡之家酒吧里，那里离我的办公室很近。”

“接着说。”

“好吧，那天是肖特小姐去世前的星期四或者星期五。我给了杜龙戈下士一张我的名片――后来发生的事说明这个做法很不明智――但我当时以为我再也不会遇到这个人了呢。令人难过的是，我想错了。”

“那个时候我在经济上的状况不太理想，都是赛马的缘故，我就住在办公室里。1月12日，星期天的傍晚，杜龙戈下士出现在我的门口，手里拉着一个叫做贝丝的年轻、可爱的女士。他已经喝得烂醉了，他把我拉到一旁，往我手里塞了十块钱，跟我说可爱的贝丝很担心，不知道自己是否怀孕了。问我可不可以很快地给她作个检查，并告诉她真的怀孕了。”

“我同意了。杜龙戈下士在我办公室的外间等着，我给可爱的贝丝小姐测了脉冲和血压，然后告诉她没错，她真的怀孕了。她对此的反应很奇怪：她看起来既难过又宽慰。我的理解是，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来解释她很明显的乱交的行为，而想生小孩子应该可以成为一个理由。”

我叹了口气：“而等她的死成为新闻时，你没去警察局报告这件事是怕他们知道你卖麻醉品的事？”

“一点没错。但还有一个原因，贝丝想要用我的电话，我同意了，于是她就拨了一个以w开头的电话，说要找玛茜。她说：“我是贝蒂。”然后听了一会儿，接着说：“真的吗？是个有医学背景的人？”我没听到后来的对话。接着贝丝挂断电话，说：“我跟人约好了。”她去办公室的外间找到杜龙戈下士，两人一起走了。我从窗口看出去，看到她躲开杜龙戈的亲密举动。杜龙戈下士怒气冲冲地走了，贝丝穿过第6街，在威尔郡大道公共汽车站坐了下来。那时大概是7点30分，是12号，星期日那天。最后这部分的情况你不知道吧？“

我的速记也写完了：“不知道。”

“你可以跟假释委员会说我给你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吗？”

佩切特推开门：“布雷切特，他是清白的。”

“我他妈的不会跟他们说的。”我说。

贝蒂失踪的那几天又补上了一小块，我又把车开回爱妮岛，这回是回去查资料，看有没有w开头的电话号码。在翻着那些资料的时候，我脑袋里一直想着，斯普拉格家的电话是w开头的，从威尔郡开出的公交车经过几个街区就是他们家，而洛奇可能把“玛德琳”或者“玛莎”听成了“玛茜”。这不合逻辑――贝蒂失踪的那个星期里他们全家都在海滩的别墅里度假，洛奇很确定他听到的是“玛茜”，而我也把玛德琳知道的关于大丽花的事都挤出来了。

可我这个想法还是挥之不去的，好像我在内心深处埋藏的某个部分就是想给这家人点颜色看看，谁叫他家的女儿把我带到阴沟里去，还让我不得不妒忌他们的富有呢？我又试着按照这个想法推理下去，但它还是倒在了逻辑面前：

当李・布兰查德在1947年失踪时，他的“R”、“S”和“T”开头的资料也消失了，可能有关斯普拉格家的资料也在那里面。

但是不可能有关于斯普拉格家的资料的。李根本不知道斯普拉格一家人的存在，我当时想把玛德琳在同性恋酒吧的所作所为隐瞒起来，所有跟他们家有关的事都没跟布兰查德说。

我接着浏览资料。屋子里闷热，我满头大汗。没有w开头的电话号码，我又开始像做噩梦似的浮想联翩：1947年1月12日，下午7点半，贝蒂坐在威尔郡站的站台里挥手说巴奇再见，准备跳向另一个世界。我想到要查问公共汽车公司，把那条线上的司机都审问一遍――紧接着意识到这没什么用，要是有司机记得载过贝蒂的话，那么1947年这件事轰动的时候他肯定就报告了。我想要给从太平洋电话公司那儿拿来的其他电话号码打电话――也放弃了，因为从时间上讲这几个电话是无关的――据我了解，贝蒂在那个时间不在那儿。我往局里给罗斯打电话，得知他还在图森，而哈里却在好莱坞家园的大牌子那儿维持围观人群的秩序。我看完了资料，一个以W开头的电话号码也没有。我想到要从太平洋电话公司那儿把洛奇的电话记录调出来，又立即丢掉了这个念头。那个电话是在洛杉矶市区打的，从M到w开头的电话号码，只要不是付费电话，就没有记录，跟比特摩尔打的那种不一样。

我的幻象又出现了，真切而且丑恶：在公共汽车站说巴奇再见，再见鸟屎，过气的拳手，其实一无是处的家伙，在黑人区穿着制服巡逻的傻警察。你用一个好女人换了一个婊子，你把所有交到你手上的东西都祸害成了一堆臭狗屎，你说的那些“我会的”就跟你在学院体育馆里跟布兰查德打到第八个回合时，你一步迈进了他右拳的打击范围内――然后一屁股摔在了另一堆狗屎上，那堆本来可以是挺好的一朵花，硬是让你给弄成的狗屎。再见贝蒂、贝丝、贝翠、丽兹，咱俩是一对娼妓，咱们要是能在第39街、诺顿街区见面之前就遇上多好啊，要是那以前就遇上了也许不至于这样，要是在那以前就遇上了也许咱们毁掉的只有咱们自己而已……

【注1】长滩市：美国加利福尼亚南部一城市，位于洛杉矶市东南的一个太平洋。为一繁忙的港口、终年度假胜地和会议中心。1921年发现油后该城市得到很大发展。

【注2】洛奇：英语里虫子或者蟑螂的发音是“洛奇”。

第16章

我飞跑到楼下，坐到车里，以三号急令的速度冲了出去，不断加大油门，换挡，就好像没有红灯和警笛，好让人们给我让开道。路过日落大道、葡萄藤路街区时，交通变得拥挤起来：一堆一堆的车都往北开去。即使是从几英里以外，我都能看见好莱坞家园的大牌子下面立着的脚手架，李山上爬满了一群一群蚂蚁似的人。这段短时间的静止让我平静下来，让我想到了要去哪里。

我跟自己说一切还没结束，我可以开车去局里等着罗斯，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把剩下的那段拼起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市里。

交通越来越拥挤――一辆大型摄影车一边向北开一边拍摄着，同时一些骑着摩托车的警察正在阻拦往东和往西去的车。小孩子们跑到车道上来叫卖好莱坞家园牌匾的塑料纪念品和分发小广告，我听着他们喊：“上将电影院在上映《硬汉警察》！空调开放！经典重映！”一张纸塞到我面前，上面印着“硬汉警察”“马克・森尼特”和“豪华装修、冷气开放的上将电影院”的字样，看到这几个字，我没什么反应，但等我看到广告下面的照片时我却激灵一下，像听到了一声大叫似的。

三个硬汉警察站在两根柱子之间，那两根柱子的样子像几条蛇在互相咬着尾巴，他们背后的一面墙上嵌着埃及的象形文字。照片右边的角落里，一个轻佻的女孩躺在一个带穗子的沙发床上。没错，这跟琳达・马丁和贝蒂・肖特拍的那部色情电影里的背景是一样的。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告诉自己，仅仅因为爱默特・斯普拉格在20年代就认识马克・森尼特，并帮他在爱登戴尔建了几套房子，并不能说明他跟1946年拍摄的一部色情电影有关系。琳达・马丁说过那部电影是在蒂瓦纳拍的，那个还没找到的威灵顿公爵也承认了是他拍的。等前面的车动了起来，我一个左急转弯，上了好莱坞大道，然后把车扔在路边，冲到上将电影院的售票处去买票，等我买完票才发现，那个卖票的女孩直躲我――原来我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冒了一身臭汗。

坐到电影院里面，冷气一吹，我那汗水湿透的衣服像一块冰似的贴在身上。电影是循环放映，屏幕上打出来的是电影结束最后的致谢名单，紧接着就被下一部的开头给代替了，字幕添加在混凝纸浆做的金字塔上。当“爱默特・斯普拉格，导演助理”的字样闪过时，我攥紧了拳头，我屏住呼吸想看到电影是在哪里拍摄的。接着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个文字说明，我就坐在靠着过道的位子看了起来。

这是个关于硬汉警察来到了圣经时代的故事，主要的场景就是追啊追、扔馅饼、踢屁股。那部色情电影的背景出现了好几次，每次出现我都发现更多的细节，让我确信是同一个背景。电影的外景看起来很像好莱坞山，但没有从外景直接切到室内的镜头，好让我确定室内的镜头是在摄影棚里拍的还是在某个人家里拍的。我心里清楚我想干什么，但还想等到一个确凿的证据解决心里头产生的“要是……怎么样呢”的逻辑疑问。

电影又臭又长，像演不完似的，我冷得直发抖。这时电影结束了“拍摄于美国，好莱坞”的字样闪了出来，我的那些逻辑疑问都崩溃了。

我离开了电影院，外面热得像烤炉一样，这回是热得让我发抖。我发现这次从爱妮岛旅馆出来没带警枪，也没带自己的那把点45手枪，就拐上辅路，回去拿。刚一进旅馆，就听到：“嘿，你是布雷切特警官吗？”

是我隔壁的住户，他正站在大厅里举着电话的听筒。我跑过去接过了电话，问：“是罗斯吗？”

“我是哈里。我在毕――毕――毕池屋路的头上呢，他们正在拆几――几个房――房――房子，有个巡逻警察发现其中的一间里都是血――血――血――血迹。房间里还有一张实地调查卡，上面的日期是12日和13日，我――我――我――”

那儿有些房子是爱默特・斯普拉格的，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哈里在下午的时候结巴：“我拿着我的检验工具箱去，二十分钟到。”

我挂上电话，从资料里拿出贝蒂・肖特的指纹样本，跑到车里去。交通状况好些了，大老远的我就能看到好莱坞家园的大牌子少了后面的两个字母。我往东转，上了毕池屋路，接着左转。当我靠近李山边上的停车场时，我看见好多人兴奋地围着绳子，绳子边站着警察。并行停车后，我看到哈里・西尔斯走了过来，他的警徽别在衣服的前襟上。

他的呼吸里已经全是酒味了，也不结巴了：“上帝啊，真走运。这不是要把这片都拆了嘛，有个巡逻警察就被派过来清走住在这儿的游民。他进了那个房间之后就赶紧出来找我。看样子1947年以后有妓女们用过这地方，但看看吧，看你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我拿出工具箱，哈里和我上了山。拆房子的工人正在拆跟毕池屋平行的一条街上的破房子，有几个工人喊着管子漏煤气了。有几辆消防车停在一边，几个人拿着水管往大石头堆里喷水。人行道上停的都是推土机和挖土机，巡逻警察们拦着，不让路人过来，怕什么地方伤到他们。我们的前方，又是乱七八糟的一片。

李山上装了一套滑车，滑车的支架是深嵌在地下的高大的脚手架。好莱坞家园大牌子上大概有五十英尺高的字母“A”正顺着一根大粗钢丝往下滑，同时照相机在照，摄影机在拍，好事的人在看，政客模样的人在喝香槟庆祝。周围的灌木丛都被拔了出来，灰土到处都是。离滑车终点几英尺的地方有个匆忙搭起来的简易舞台，好莱坞高中的乐队坐在台子上的折叠椅子里。等字母“A”摔在地上的时候，他们奏起了“好莱坞万岁”的曲子。

哈里说：“这边。”我们转过去，上了一条环绕山麓的人行土路。路两边浓密的枝叶探到我们身前，哈里侧着身走在前面，又转上一条直通山上的小窄道。我跟着他，路边的枝叶刮着我的衣服和脸。往山上走了五十码后，小路带着我们来到一小块林中空地上，空地上盖有一间炉渣砖的小屋，小屋的门大开着，前面有一条浅浅的小溪。

我走进屋去。

屋里两面的墙上贴着些色情图片，图片上是些残疾女人――明显得了唐氏综合征的女人，双腿萎缩的裸体女孩，没有四肢的女人在色迷迷地看着镜头。地上有个床垫子，上面凝结了一层一层的血。血层上面还有一层虫子和苍蝇组成的蕾丝花边，这帮家伙一定是吃着吃着就被贴在上面了，吃死了。后墙上钉着几张好像是从解剖教科书上撕下来的彩色照片：是些病变的器官在往外渗脓和血的近照。地面上还溅着些血迹，床垫子边上固定着一个三脚架，三脚架上绑着一个小聚光灯，灯光的中心就是床垫子的中心。我不知道它的电源在哪儿，看了看这个小装置的底部，发现那儿连着一节电池。屋子的一角放着一摞溅上血迹的书――大多是科幻小说，其中有《格雷的新式解剖》和维克多・雨果的《笑面人》。“巴奇？”

我转过身：“去把罗斯找来，告诉他咱们找到小屋的事，我要在这儿采集证据。”

“罗斯明天才能从图森回来呢。还有，小子，你看上去身体不太好，是不是――”

“得了吧，出去，让我采集证据！”

哈里气哼哼地转身走了，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表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想到这个地方离斯普拉格的产业很近，还想到爱做白日梦的乔治・提尔登，他住在这些流浪汉住的破屋子里，父亲是个苏格兰著名的解剖学家。接着，我打开工具箱，在这个像噩梦似的屋子里搜集证据。

我先把屋子内部好好检查了一遍。除了明显是最近的泥脚印外――可能是哈里踩的――我在床垫子下面还发现了几根细绳子。我把上面看起来像是皮肤纤维的东西刮下来，在另外一个试管里再装上从床垫上找到的沾着血迹的黑色头发。我检查那些血迹是否有色差，发现它们的颜色深浅度是一模一样的，但我还是取了十二个样本。我用绳子系上标签，包好，把那些解剖图和色情图片也包起来。我还在地上看到一个男人的鞋印，鞋印的边上都是血。我量了量，把鞋印的样子印到一张透明纸上。

接下来就该处理指纹了。

我在屋里每一处可能用手接触到的地方都撒上取指纹粉，往地上那摞光滑的书脊和书页上也撤上粉。书上没取到完整的指纹，其他物品的表面有的是污渍、手套的印迹和两套分开的、清晰的指纹。这项工作完成后，我拿出笔，把门、门框和床头板后面墙上的单个指印圈起来，然后我拿出放大镜，和贝蒂・肖特放大了的指纹照片开始比较。

一个相同的指纹，两个，三个――已经足够庭审时用的了。四个、五个、六个，我的手抖个不停，因为毫无疑问，这间屋子就是黑色大丽花被切割的地点，我抖得太厉害了，都没办法把其余几套指纹放到盘子里去。我用刀割下门上的一块有四个指印的地方，用棉纸包好――刑事检验爱好者晚上有事干了。收拾好工具箱，我颤抖着走出门，看到了小溪的流水，知道这就是凶手洗尸体的地方。这时，小溪边上几块石头旁边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眼球。

是个棒球棒――棒头有深色的血迹。

我一边朝车走去，一边想象着贝蒂活着的样子，很快乐，跟某个永远不会背叛她的男人相爱。穿过停车场时，我抬头看了看李山，那个大牌子现在已经变成“好莱坞”了，乐队正在演奏着《演艺事业最可爱》。

我开车回到市区。洛杉矶市人事局和移民服务局都已经下班了，我给R&I打电话，可他们那儿没有任何关于苏格兰人乔治・提尔登的资料。我知道我要是等到第二天再核查那些指纹非疯了不可，所以现在办法有几个：给上级长官打电话，破门而入，贿赂。

我想起一个在人事局做清扫工的人，于是试了试第三种方法。那个老头听信了我瞎编的故事，收了我二十块钱，打开了门，把我放进了人事局的档案室。我找到一个上面写着“城市资产管理员――兼职”的抽屉，打开，拿出我的放大镜、撒上指纹粉的那块木头――屏住了呼吸。

乔治・雷德蒙德・提尔登，1896年3月4日生于苏格兰的阿伯丁，身高5.11英尺，体重185磅，棕色头发、绿色眼睛。没有地址，地址那栏写的是“待定――请通过E・斯普拉格，wE一4391联系工作。”加利福尼亚颁发的驾驶证号是#LA68224，车：1939年的福特敞篷小货车，车牌号：68119A，清扫垃圾的地点：从曼彻斯特街、杰弗逊路街区到拉拨瑞街、胡弗路街区――第39街与诺顿街区正好在这个范围的中间。页面的下面有他左右手的指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都和小屋里找到的一致――三个就够判罪，六个以上就肯定能把他送到毒气室去。

我关上抽屉，多给了清扫工十块钱，让他别跟别人说，便拿起工作箱走了出去。我确定了一下时间：1949年6月29日，星期三，晚上8点10分，这个夜晚，一个穿制服的小警察破获了加利福尼亚州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件凶杀案。我摸了摸地上的草，看感觉有什么不同，向路过的下班的人们挥手致意，想象着自己把这件事告诉神父和西德・格林和哈罗局长。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回到组里，一年后就升为中尉，冰先生超出了人们对火先生和冰先生最大胆的设想。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头版头条里，凯回到了我的怀抱。我看到了斯普拉格一家人因为是这个凶杀案的同谋，颜面丢得一干二净，他们的钱一点用也没有。这一点突然击垮了我所有的幻想：我要是不承认在1947年的时候隐瞒了关于玛德琳和琳达・马丁的证据，就没法叫人去抓捕。这件事要么是我自己偷偷觉着光荣，要么就公开，给自己引来麻烦。

要么，是暗中寻求正义。

第17章

我开着车来到汉考区。雷蒙娜的凯迪拉克和玛莎的林肯车都不在环形的车道上，爱默特的克莱斯勒和玛德琳的派克在。我把自己较之暗淡无光的雪佛莱横着停在那两辆车旁边，车的后轮压进了玫瑰花坛。房子的前门看起来坚不可摧，但旁边的一扇窗子开着。我一挺身从窗子爬进起居室。

那只标本狗还站在壁炉旁，守护着放在地板上的一排箱子，我翻了翻箱子，里面装满了衣服、银器和豪华的骨灰【注1】。这排箱子最边上的一个里面装满了廉价的正式场合穿的短裙――这可挺古怪，箱子的角上塞着一个速写本，速写本的第一页是几个女人的面部速写。我刚想到商业艺术家玛莎，就听到从楼上传来的声音。

我向声音走去，抽出点45手枪，拧紧消音器。声音是从主卧室传来的：爱默特的喉音和玛德琳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把身子贴在走廊的墙上，一边轻轻向门厅走过去，一边听着。

“……另外，我的一个工头说那些该死的管子漏煤气了。姑娘，这可得赔一大笔钱啊，这是对健康与安全条例最严重的违犯。你们三个也该去看看苏格兰了，让咱们的犹太人朋友米奇运用他在公共关系问题上的天赋来处理这件事吧，他会把责任推到老马克或者那帮左倾分子身上，或者随便什么死人的身上，相信我，他会处理好的。等时机合适，咱们再回来。”

“爸爸，但我不想去欧洲。噢，天哪，苏格兰。你提起苏格兰的时候不是说那里很讨厌，从来是说那里很土气，就没说过什么好的。”

“你是不是怕你会想念那个兔子牙的小子啊？哈，我看好像是。好吧，这点你放心，阿伯丁那儿有很多高大魁梧的农村小孩，你拿来当借口的小子根本没法跟他们比。他们不那么好奇，很有自知之明，你不会缺少强壮的男人的，相信我。布雷切特早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只不过是你身上爱冒险的那部分还把他招回来。我必须得说，你这部分我看不怎么明智。”

“噢，爸爸，我不是――”

我一转身进了卧室。爱默特和玛德琳躺在宽大的、有华盖的床上，穿着衣服，她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他宽厚的大手揉着她的肩膀。这位父亲或情人先注意到了我，爸爸的爱抚停下来时，玛德琳撅起嘴。我的影子射到床上，她尖叫起来。

爱默特闪着宝石光芒的手迅速伸过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他说：“小子，我们不是通奸，只是亲情，这是天经地义的。”

这个人的反应如此迅速，说话的语气非常轻松，就像在饭桌上聊天一样，真是绝了。我学着他的沉稳：“乔治・提尔登杀了伊丽莎白・肖特。她1月12日的时候往这儿打过电话，你们中的一个人安排乔治来解决这件事。她从威尔郡坐公共汽车到这儿来见他，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来说。”

玛德琳眼睛瞪得大大的，在她父亲的手底下颤抖个不停。爱默特看着我拿枪指着他的发抖的手：“我不否认你说的，我也不怀疑你迟来的正义感，我告诉你乔治在哪儿好吗？”

“不好，你先告诉我你们俩是怎么回事，然后你告诉我你们的天经地义。”

“小子，我们的关系很正常，我要祝贺你的侦探工作取得成功，然后告诉你在哪里可以找到乔治，这事就这样吧。咱们俩谁都不想看到玛德琳受到伤害，而谈论家庭里的伤心往事只会对她有不好的影响。”

爱默特好像要强调他基于父爱的关怀，放开了手。玛德琳擦了擦抹到脸上的口红，小声说：“爸爸，让他住手。”

我说：“是爸爸让你和我在一起的吗？是爸爸让你请我到家里吃饭，好让我不查你的不在现场证明？你们是不是都以为对我热情一点，你再让我占点便宜，你们就可以脱身了？是不是――”

“爸爸，别让他说了！”

爱默特的大手又一闪，玛德琳把脸埋在他的手里。苏格兰人进行符合逻辑的下一步：“小子，咱们用钱来解决怎么样？你想要什么才能把斯普拉格家的这些事忘掉？”

我向卧室的四下看了看，挑着东西――挑着玛德琳跟我吹嘘过的价格标签。后墙上毕加索的油画――十二万；梳妆台上两只名贵的花瓶――一万七；床头板上荷兰大师的画――二十万；床头柜上那个丑陋的哥伦布到达美洲的奇形怪状的雕刻像――一万二千五。爱默特笑了，说：“你喜欢好东西，你喜欢这一点，像这样的好东西都可以是你的，你就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就行。”

我先朝毕加索的画开了一枪，消音器发出“噗”的一声，点45枪把画打成两半。接着是那两只名贵的花瓶，陶瓷的碎片崩得满屋都是。我第一枪没打着那个奇形怪状的雕刻像――就打了那块镶金边的镜子安慰自己一下。爸爸和宝贝女儿在床上抱着头，我的眼神落在那个不知道是伦布兰特还是提香【注2】，还是哪个王八蛋的画上。我眯着眼神瞄了瞄，在画上打出一个漂亮的洞，墙片也被我打下来一块。画框掉了下来，砸在爱默特的肩膀上，枪热得烫手，但我还是紧紧地握着，恐怕还得在卧室里交锋一个回合才能得知事情的全部。

火药味、烟味、墙灰味，屋里简直喘不过气来了。价值四十万的东西变成了碎片，床上那两个姓斯普拉格的像一摊泥似的动也不会动了，爱默特首先缓过神来，拍了拍玛德琳，揉揉眼睛，斜着看了我一眼。

我把消音器顶在他后脑勺上。“你，乔治，贝蒂，让我相信你说的话，要不然我把你他妈的整个房子都拆了。”

爱默特咳嗽了两声，理了理玛德琳的乱发。我说：“你和自己的女儿。”

玛德琳这时抬起头来，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又是口红、又是烟灰，花里胡哨的：“爸爸不是我的亲爸爸，而且我们也没真的……所以我们没做错什么。”

我说：“那谁是你亲爸爸？”

爱默特转过身来，轻轻地把我拿着枪的手推到一旁。他的样子不像是吓坏了，而是很气愤。他像一个商人正要进一步谈一个不太好谈的合同：“幻想家乔治是玛德琳的父亲，雷蒙娜是她妈妈。你还想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还是知道这点就可以了？”

我坐在离床几英尺远的一张织锦缎的椅子上：“全都说，不要撒谎，你一撒谎我就知道了。”

【注1】骨瓷：一种用瓷土和骨灰（磷酸钙）混合制成的瓷。

【注2】提香：意大利画家，他将鲜明的色彩和背景的混合使用带入了威尼斯画派。他的作品包括圣坛背壁装饰画、圣母升天。

第18章

爱默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土，看了一眼我破坏后的屋子。玛德琳去了洗手间，几秒钟之后我听到水流的声音。爱默特坐在床边上，双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好像我们两个男人之间要交流一下心事似的。我知道他以为他可以只说想说的，我也知道我会让他都倒出来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20年代中期的时候，雷蒙娜想要生个孩子，”他说，“我不想，而且我那时病得很重，特别烦她整天跟我唠叨生孩子的事。有一天晚上我喝醉了，想：雷蒙娜，你想要小孩，我就让你生出一个将来像我一样的孩子来。我就没戴套子做了她，清醒之后把这事全忘了。我那时不知道，但其实她正跟乔治来往密切，因为她想要孩子想得不行了。玛德琳被生了出来，我以为是因为我做的那次。我很喜欢她――我的小女儿。两年后我决定再生一个一样可爱的小家伙，就生了玛莎。

“小子，我知道你杀过两个人，这样的事我是不敢吹呀。但我了解，你知道对别人造成伤害后自己心里的感受，玛德琳11岁的时候，我意识到她分明是从乔治那个模子里造出来的，我找到他，用弹簧刀在他脸上划了几刀。等我觉得他快死了的时候就把他送到医院里去，贿赂了他们的主管，在他的病历上写上了‘车祸后伤残’。等乔治出院后，就成了个可怜的、毁了容的残废。我求他原谅我，我给他钱，还让他照料我的产业和给市里清理垃圾。”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家人的时候，觉得玛德琳长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我还记得珍・钱伯斯提到过乔治在车祸后沦落为清理垃圾的。到目前为止我相信爱默特所说的话：“那乔治呢？你从来不觉得他很疯狂吗？不觉得他危险？”

爱默特拍了拍我的膝盖，像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交心一样：“乔治的父亲是雷德蒙德・特尔登，是苏格兰非常有名的医生，他是个解剖学家。那时候阿伯丁的苏格兰教会势力还很大，雷德蒙德大夫可以合法地解剖被处决后的犯人尸体和被村里人用石头砸死的猥亵小孩子的人。乔治喜欢触碰他爸爸拿出来的人体器官。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听过一个传说，我挺信的。好像说雷德蒙德大夫从一个掘墓盗尸人【注1】那儿买来一具尸体，他切胸腔时，发现那人的心还在跳，乔治看见了，这件事让他觉得很兴奋。我相信这个传说是因为在阿尔贡【注2】时，乔治总是拿刺刀扎那些死了的德国士兵。我不太确定，但我猜他在美国也掘过墓，盗过尸，割下头皮，拉出内脏。太可怕了，全都太可怕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可以打击爱默特一下。珍・钱伯斯曾经提到过乔治和雷蒙娜拍摄爱默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经历，在那两年之后的餐桌上，雷蒙娜也说过类似“重演爱默特先生想要忘掉的一段过去”。我凭着直觉问了一句：“你怎么能忍受这么疯狂的人呢？”

爱默特说：“小子，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人们的偶像，你知道有弱小的人想要你照顾是什么感觉。我们的关系很特殊，就像他是我疯狂的小弟弟一样。”

我说：“我倒是曾经有个疯狂的兄长，我很尊敬他。”

爱默特笑了，笑得很奸诈：“尊敬的感觉我倒是没有过。”

“是吗？钱伯斯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死前给市议会留了一张字条，好像他在30年代的时候看到了雷蒙娜和乔治排演戏剧，几个小姑娘穿着士兵们穿的苏格兰短裙，带着玩具枪，乔治挡开德国人，你夹着尾巴像个他妈的懦夫似的跑了。”

爱默特的脸红了，努力想挤出点笑容来，但只是嘴唇抖了抖。我大喊了一声：“懦夫！”挥手甩了他一个大嘴巴――接着那个狗娘养的苏格兰硬汉就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了。玛德琳从洗手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新化好的妆，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她走到床边，抱着她“爸爸”，跟他刚才揽着她是一样的动作。

我说：“爱默特，说呀。”

这个家伙在他假女儿的肩膀上哭着，她抚摸他的样子比她以前抚摸我温柔了十倍。最后他以患炮弹休克的人微弱的声音说：“因为乔治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不能让他走。那时我们跟连里的人失散了，一片野地里除了尸体就剩我们两个人。一个德国巡逻队向我们这边搜了过来，见到英国人就用刺刀扎，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乔治把德国人的尸体堆到我们俩身上，那些尸体是用迫击炮打碎的，乔治让我趴在那些碎胳膊、碎腿、肠子的底下别动，等事情过去了，他还给我讲美国的事逗我开心。所以我不能……”

爱默特没再说下去。玛德琳抚摸着他的肩膀、头发。我说：“我知道那部贝蒂和琳达演的色情电影不是在蒂瓦纳拍的。这件事跟乔治有关系吗？”

玛德琳说话的样子跟爱默特刚才很主动时一样：“没有，那天琳达和我在拉维恩的秘巢酒吧聊天。她跟我说想找个地方拍个小电影，我知道她的意思，而且我也想再跟贝蒂在一起，所以我就让他们用了我爸爸的一幢空房子，那幢房子里的起居室里有个旧布景，贝蒂和琳达与威灵顿公爵一起拍了那部电影，乔治看到了他们拍摄的过程。他总是在爸爸的空房子里转来转去，所以他就疯狂地喜欢上了贝蒂，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像我……他的女儿。”

我转过头，好让她觉得轻松点，继续讲下去。“然后呢？”

“然后，大概在感恩节左右，乔治来找爸爸，说：“我要那个女孩。”他说他要跟全世界的人说爸爸不是我爸爸，他还会撒谎说我们在一起做爱，好像我们是乱伦似的。我四处找贝蒂，但找不到她。后来我发现她那时在圣地亚哥。爸爸那时让乔治住在车库里，因为他的要求越来越多，他给他钱让他闭嘴，但他还是胡作非为。“

“后来，那个星期天的晚上，贝蒂突然打电话来。她那时喝了不少酒，管我叫玛丽什么的，她说已经给她小黑本上所有的朋友打过电话了，想借点钱。我让爸爸接电话，他答应只要贝蒂跟他认识的一个可爱的男人约会，就给她些钱。你看，那时我们以为乔治只是想要贝蒂跟他……做爱。”

我说：“你们那么了解他，还会这么想？”

爱默特喊起来：“他喜欢碰死人的东西！但都是被动的！我没想到他会是个该死的凶手！”

我引导他放轻松一点，接着说下去：“然后你就告诉她说乔治有医学背景？”

“因为贝蒂很尊敬医生。”玛德琳说，“因为我们不希望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妓女似的。”

我差点没笑出来：“然后呢？”

“你不是知道后来的事了吗？”

“说吧。”

玛德琳说起来，一股恨意从语气中透出来：“贝蒂坐公共汽车到这儿来，她跟乔治一起离开了，我们以为他们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在一起。”

“像红箭旅馆那样的地方？”

“不是！像乔治打理的爸爸的那些旧房子！贝蒂把她的钱包落在这儿了，所以我们以为她会回来取，但她再也没回来，乔治也没回来，接着报纸上就都是新闻，我们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玛德琳以为她可以坦白到这儿为止了，那她就错了。“告诉我然后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是怎么掩盖真相的。”

玛德琳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爱默特：“我去找琳达・马丁，在山谷区的一家汽车旅馆里找到了她。我给她钱，告诉她如果警察找到她，问她那部电影的事，她要说是个墨西哥人给她们在蒂瓦纳拍的。所以你们抓住她的时候她只提到了电影的事，因为电影的拷贝在她包里呢，没办法。我想找到威灵顿，但找不到，这件事让我很担心，接着他把他不在现场的证明寄给了《哈罗德快报》，上面没提电影是在哪儿拍摄的。我们就放心了，接着――”

“接着我就出现了，你就试探我，看我到底知道多少，你还提到乔治的事，用此引诱我，看我上不上钩。”

玛德琳把手从爱默特的背上拿下来，端详起自己的指甲来：“没错。”

“那你告诉我的不在现场证明呢？海滩别墅，向那些用人们查证？”

“我们给了他们钱，以防万一你真的去问。他们不太会说英语，还有，你当然相信我了。”

玛德琳笑了起来。我说：“是谁把贝蒂的照片和那个小黑本寄回来的？警局寄来了两封信，但你说贝蒂把钱包落在这儿了。”

玛德琳大笑起来：“那是天才妹妹玛莎干的，她知道我认识贝蒂，但贝蒂和乔治在这儿那天她不在家，她不知道乔治敲诈爸爸和他杀了贝蒂的事。她把小黑本上写着我家电话的那页撕了下去，她把照片上男人的脸都划掉是想说：‘去找她的同性恋人。’她指的是我。她就想让我牵连进去。她还给警察局打过电话，告诉他们去拉维恩的秘巢酒吧找线索。划脸是玛莎的天赋――她生气的时候总像猫似的挠人。“

她说的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我又不知道哪儿不对。“这是玛莎告诉你的？”

玛德琳擦了擦她尖尖的红爪子：“报纸上一登那个小黑本的事，我就知道一定是玛莎干的。我去找她，她就告诉我了。”

我转过去看爱默特：“乔治在哪儿？”

那个老头儿吓了一跳：“他可能在我的哪个空房子里。我给你拿张空房子的单子来。”

“把你们四个人的护照也拿来。”

爱默特走出战场似的卧室。玛德琳说：“巴奇，我那时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

“这话说给你爸爸听吧。你现在穿着裤子呢，所以把这些甜言蜜语都留着说给他听吧。”

“你想怎么办？”

“首先，我回家把你们说的都写在纸上，附上我的证词。然后我把这份东西交给另外一名警察，省得你爸爸去找他的朋友米奇・可汉，悬赏要我的脑袋。然后我去找乔治。”

爱默特回来了，递给我四个护照和一张纸。玛德琳说：“如果你把证词交出去的话，在法庭上你也逃脱不了干系。咱们俩的事都会被抖出来。”

我站起身来，狠狠地在这个女孩的嘴唇上亲了一口：“那咱们就一起下地狱。”

【注1】掘墓盗尸人：从墓穴中盗尸并出售的人，通常出售供解剖用。

【注2】阿尔贡：法国东北部的一丛林丘陵地区，位于默兹河和埃纳河之间。该地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是主要战场之一。

第19章

我没开车回家把这些写下来。我在离开斯普拉格家几个街区停了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张地址清单，心里还为玛德琳刚才说出来的情况感到害怕，为她对我俩的关系感觉到害怕。

那些房子主要在两个位置：爱可区和斯尔沃雷克路的街区和瓦茨那边――对一个五十三岁的白人来说这个街区可不好待。斯尔沃雷克一爱可街区在李山正东方向几英里处，是个山区，街道都弯弯曲曲的，有很多树木，很僻静，很适合有恋尸癖的人生活。我把车开到那里，在那张单子上划掉五个地址。

前三处房子明显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没有电，窗玻璃都碎了，墙上写着墨西哥帮派的标语。附近没有1939年的、牌号为68119A的福特小货车――只有一片荒芜和从好莱坞山的方向吹来的圣安娜焚风。这时已经过了午夜，我正往第四处房子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杀了他。

没有公之于众后的荣耀，也不会有公之于众后的耻辱――只有暗中维护的正义。不再理斯普拉格一家，或者在开枪前逼着乔治详细地供出所有的细节。把他的供词写在纸上，然后有时间的时候想个办法修理他们。

杀了他。

然后带着这件事的记忆生活下去。

然后，在米奇・可汉的好朋友想方设法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你的时候，试着过正常的生活。

等我看到第四处房子的时候我把这些想法全都抛到脑后。这幢房子在一个死胡同的最里面，维护得很完好――朴实的外墙，草地也有人修剪。我在离它两个门户之外停下车，然后走过去。那儿没有福特小货车――但有足够的地方来放几辆小货车。

我从人行道上看着这幢房子。这是一幢20年代用拉毛水泥建的房子，米白色，很小，四四方方的，屋顶上有根木头梁。我围着它转了一圈，车道，小后院，绕过一条石板路再回到前面来。房子里一点光都没有――窗子都被看起来像遮光布似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的。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掏出枪，按响了门铃。二十秒，没有人应答。我用手试了试门与门框衔接的地方，感觉木头好像不是很结实，就掏出手铐，用手铐上最薄的地方插进门缝里，在锁头旁边别了别。等感觉门有点松动，我踢了它一脚――门开了。

借着外面的光线我看到墙上的开关，我打开灯，看到一间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空房间。厚厚的窗帘不会让屋里的光线外泄。我走回门旁，关上门，用一个小木头条塞在门闩里，顶住门。

断了正面的入口之后，我走向房子的后面。从厨房旁边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一股医院的臭味。我踢开门，在内墙上摸开关。一打开灯，一股强光亮起，我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等我渐渐适应了，我判断出了这到底是什么味道：甲醛【注1】。

墙边上立着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好多罐子，罐子里装着用甲醛浸泡着的人体器官。地板上有一个床垫子，床垫子上扔着一个军人用的毯子，毯子上面有一块红色的头皮和两个笔记本。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但还是强迫自己仔细看。

我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于是在床垫子旁边蹲下来，避免看到那些可怕的东西。我拿起一个笔记本，翻看里面的内容，笔记本里每一页都完整地打印着关于盗墓掘尸的描述――墓地、墓碑上写的名字和日期都各自一栏，写得很清楚。我打开另一个本子，翻到中间，这时一页很有男子气概的笔迹把我带回了1947年1月14日：

当她星期二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我知道她再也承受不了什么了，而且我也知道不能冒险再待在山里了。流浪汉、谈恋爱的情侣们早晚会溜达到这儿来。我看得出来，尽管我昨天用烟烫过，可她仍然十分的傲慢。我决定慢慢地割。

她现在昏迷不醒，也可能休克了。我把大棒球棒给她看，这个东西从星期天晚上开始就带给了我无尽的快乐。我用球棒逗她，把她捅醒了。我把球棒举在她面前，用刀割开她左胸上的一块烟头的烫伤。她咬住塞在嘴里的张口器【注2】，咬得很用力，血从她嘴里流出来。

现在她绑着绳子的地方开始感染了。绳子勒进了她的脚踝，上面已经沾满了脓……

我放下那个本子，知道我真的会杀了他，即使我有一点犹豫的话，再看几页我也能杀了他。我站起来，那些装器官的罐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死人的东西排成一排，排得干净利落，完美无缺。我正在想在这之前乔治是不是杀过人，突然注意到床垫子头上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罐子，只有这一个是单独放置的。

那里装的是一块三角形的皮肉，皮上有纹身。是一颗心，心里是美国陆军的空军兵团的徽章，下面写着“贝蒂与马特少校”。

我闭上眼睛，浑身颤抖，我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想跟贝蒂说对不起，我看到她的那么珍惜的东西，我不是故意要探知的，我只是想帮助她。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着。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我，我正要感谢这温柔的举动――

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男人，他的脸上都是伤疤，手上拿着小小的、弯弯的工具，是解剖刀和探针。他把解剖刀贴在脸上，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伸手去拿枪。两道寒光一闪，我的手腕一疼，点45手枪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了地板上。

我向旁边退了两步。刀锋划破了我的夹克衫，我的锁骨也被划出一道伤口。我朝乔治的胯部踢了一脚，那个挖坟的家伙中脚之后失去了平衡，但紧接着站稳，向我扑来，把我撞到靠墙的架子上。

几个罐子掉下来摔碎了，甲醛溅了出来，有个白的碎器官也掉了出来。提尔登压在我身上，想把解剖刀扎到我身上。我架着他的手腕，然后用膝盖猛撞他的胯部。他嘟囔了一声，但没退下去，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了。在离我几英寸远的时候，他咧开嘴，龇着牙向我咬来，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咬中。我又用膝盖撞了他一下，他的手臂松了点，但我的脸又被他咬了一口。我猛地放开我架着他的手，他的解剖刀刺中我身后的架子，我往后胡乱一抓，抓到一块玻璃碴子。我回手就向乔治的脸刺过去，他大叫一起，把刀向我扔来，刀扎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身后的架子倒了。乔治压在我身上，血从他的一只空眼窝里流出来。我看到我的点45手枪在离我们几英尺远的地上，我拖着他蹭过去，拾起了枪。乔治抬起头，像只野兽似的嚎叫起来。接着他朝我的喉咙咬过来，我的眼前只见一张大嘴。我把消声器对准他的眼窝，一枪打爆了他的头。

【注1】甲醛：一种无色的气体化合物，分子式为HcH0，是最简单的醛，用于制三聚氰胺和苯酚树脂、化肥、染料、防腐液剂和甲醛澄清水溶液中的防腐剂和杀虫剂等。

【注2】张口器：牙科中放在嘴里使嘴张开的装置，将其放在嘴里后，病人就说不出话来。

第20章

是罗斯・梅拉德为肖特的案子做了一个了结。

我离开那幢死亡之屋时非常激动，我直接开到了市政厅。神父刚刚带着那个犯人从图森回来，等那个家伙被关进了囚室里，我把罗斯拉到一边，把我跟斯普拉格家纠缠在一起的事都讲给了他――从玛乔丽・格林汉姆提到同性恋的事一直到打死乔治・提尔登的事。罗斯先是惊讶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开车把我拉到中心接待医院。急诊室的大夫给我打了破伤风针，说：“上帝啊，这几下真像是人咬的。”然后把伤口给我缝上了。解剖刀的划伤很浅――只清洁一下，缠上绷带就行了。

出来以后，罗斯说：“这个案子不能结。如果你把发生的事告诉任何其他人的话，你就一定会被从警察局里开除。现在咱们去处理乔治。”

我们到斯尔沃雷克路时是早晨3点。看到的情景让神父震惊，但他还是保持了镇定。接下来我的这位搭档做的事把我给震往了。

他先是说：“去站到车那边。”接着摆弄了一会儿房子旁边的几根管子，向后退了二十码左右，朝那儿打了一枪。煤气被枪火点燃，整个房子都起火了。我们没开车灯就飞速驶离了那里。罗斯说了句：“那种龌龊的家伙不配活在世上。”

接着袭向我的是极度的疲倦――睡觉。罗斯把我送回爱妮岛旅馆。我冲回房间像失去知觉似的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醒来后，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床头柜上斯普拉格家的四本护照。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得付出代价。

如果他们违反健康和安全条例的事能够确定的话，我希望他们能留在郡里承受后果。我给美国护照办公室打电话，假装是一个上尉侦探，告诉他们不要给斯普拉格家的人重新发护照。这个做法好像没多大效用――就像只是打了他们的手腕一下。我起身刮胡子、洗澡，格外小心不要弄湿伤口。我把脑力都用在这个案子的了结方法上，这样就不用考虑自己乱七八糟的个人生活了。我想起那天玛德琳说的话中有点什么让我觉得不对劲，怎么想都不对劲。一边穿衣服，我一边反复想着这个问题，走出门想去吃点东西时，我突然想明白了：

玛德琳说玛莎给警察局打了电话，报告了拉维恩的秘巢酒吧的事。但是：我比任何一个活着的警察都了解肖特案子的文字资料，但这里却从没有提及过这件事。这时我又想起两件小事。我遇到玛德琳之后的那天早晨，我和布兰查德被派去接电话，李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好久，放色情电影那天，李崩溃之后直接就去了拉维恩的秘巢酒吧。只有“天才”玛莎可以告诉我答案，于是我开车去她的广告公司找她。

爱默特・斯普拉格真正的女儿正一个人坐在大楼的阴影里吃午餐。当我坐在她对面时，她没有抬头，我想起贝蒂・肖特的小黑本和照片是在离这儿一个街区远的邮筒里发现的。

我看着这个矮胖的女孩小口吃着沙拉，看着报纸。从我上次见到她到现在，已经两年半了，她对肥胖和粗糙的皮肤有所作为――但看起来还是爱默特的一个粗糙的女性版本。

玛莎放下报纸，看到了我。我以为她的眼睛里会燃起愤怒的火焰，但她只是说了句：“布雷切特先生，你好。”还浅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桌子上的《洛杉矶时报》被翻到都市版，上面有一条消息：“斯尔沃雷克区的山麓地带发生古怪火灾――烧焦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

玛莎说：“关于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我给你画的画，请你原谅我。”

我指了指报纸：“你看到我好像并不觉得惊奇。”

“可怜的乔治。不，看到你我一点都不吃惊。父亲跟我说你知道了。我这一辈子都被人低估，所以我一直觉得玛德琳和父亲低估你了。”

我没理会她的赞扬：“你知道‘可怜的乔治’干了什么吗？”

“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我看到了乔治和那个叫肖特的女孩一起坐着乔治的货车离开了我家。玛德琳和父亲那时不知道我知道，但我知道。只有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是你杀了他吗？”

我没回答她。

“你要伤害我的家人吗？”

“我的”这个词里带出来的骄傲刺痛了我：“我不知道我会干什么。”

“你想要伤害他们我并不怪你。父亲和玛德琳两个人太可怕了，我自己也经常想对他们做点什么。”

“像你寄来的贝蒂的东西？”

这回玛莎的眼里燃起了火焰：“是的。我把那个本子里有我家电话的那页撕掉了，但我认为那里一定有别的电话可以把线索引到父亲和玛德琳身上。我那时没勇气把我们的电话也寄过去。我应该寄的。我――”

我做个手势打断她：“为什么，玛莎？你知不知道如果警察知道了乔治的事会发生什么？同谋罪，法庭，监狱。”

“我不在乎。玛德琳有你和父亲，妈妈和我什么都没有。我想让大家一起完蛋。妈妈现在得了狼疮（一种主要发作于皮肤和关节，但也常感染身体其他部位的疾病，尤指全身性红斑狼），她没几年活头了。她就要死了，这太不公平了。”

“那些照片和划掉的脸。你是什么意思？”

玛莎双手绞在一起，使劲绞着，绞得指节都发白了：“我那时只有十九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画画。我想把玛德琳丑化成一个同性恋，而最后那张照片是父亲――他的脸被我划花了。我想照片上可能留有他的指纹。我那时很疯狂，特别想伤害到他。”

“因为像他动了玛德琳一样，他也动了你？”

“因为他没动我！”

这句话太令我吃惊了，我振作了一下：“玛莎，你给警察局打过电话说起拉维恩的秘巢酒吧的事吗？”

玛莎低下头：“打过。”

“你是不是跟――”

“我跟那个人说起我同性恋的姐姐，她前一天晚上在拉维恩的秘巢酒吧是怎么遇到一个叫巴奇・布雷切特的警察，当天晚上还跟他有个约会。玛德琳那天得意洋洋地跟全家吹嘘你的事，我很妒忌。但我只是想伤害她――不是你。”

在大学区警察局，李就坐在我的对面接了这个电话，当《来自地狱的女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时，他直接就去了拉维恩的秘巢酒吧。我说：“玛莎，你把接下来的事情讲清楚。”

玛莎向四下看了看，全身都绷紧了――双腿紧并，胳膊放在身体两侧，攥起拳头：“李・布兰查德来到我家，跟父亲说他跟拉维恩的秘巢酒吧那儿的女人谈过了，那些可以证明玛德琳跟黑色大丽花有关系的同性恋们。他说他得离开洛杉矶，要是有个好价钱的话，他就不把玛德琳的事报告到上面。父亲同意了，把保险箱里的现金都给了他。”

那时李吃苏醒剂吃得整个人焦躁不安，我在市政厅和大学区警察局都找不到他，鲍比・德・威特假释出狱在即，所以他就跑了。他在墨西哥挥金如土，那是爱默特的钱。我听到自己麻木地问道：“说完了吗？”

玛莎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第二天布兰查德又来了。他要更多的钱。父亲拒绝了他，他就把父亲臭揍一顿，问他好些关于伊丽莎白・肖特的问题。玛德琳和我在隔壁的房间里偷听。我很高兴，玛德琳却气得要死。等再也受不了她亲爱的爸爸的低声下气时，她就出去了，但我还接着听着。父亲害怕布兰查德会诬陷我家的人杀了大丽花，所以就答应给他十万块钱，还告诉了他乔治和伊丽莎白・肖特的事。”

李淤青的指节，他的谎言：“为了小纳什的事做的自我惩罚。”那天玛德琳在电话里说：“别到这儿来，爸爸正在举办一个商务晚会。”一个小时后，我们在红箭旅馆那么绝望地做爱。李在墨西哥富得流油，李放过了提尔登那个该死的家伙。

玛莎揉了揉眼睛，发现眼睛是干的，接着把手放在了我的胳膊上：“第二天一个女人过来取走了钱。就是这些。”

我拿出钱包里凯的快照，给她看了一眼。玛莎说：“是，就是这个女人。”

我站起来，自从三人组形成之后，第一次觉得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玛莎说：“别再伤害我的家人。求你了。”

我说：“离开那里吧，玛莎。别让他们把你毁了。”

我开车来到西好莱坞小学，坐在车里看着凯停在教工停车场里的普利茅斯。我等她的时候李的鬼魂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陪了我接近两个小时。3点的铃声准时响了，凯在一群孩子的包围中走出教学楼，后来又跟几位老师一起走了一会儿。等她一个人来到车旁时，我走了过去。

她正弯着腰在后备箱里整理一堆书和卷子，背对着我。我说：“那十万块钱里李让你留下多少？”

凯停了下来，手停留在学生的一摞作业上。“那时李就告诉了你我和玛德琳的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一直恨贝蒂・肖特的？”

凯的手抚过那些孩子们的作业，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在有些方面你确实非常非常了不起。”

又是一句我不想听到的赞扬：“回答我的问题。”

凯“啪”的一声关上后备箱，眼神冷冷地看着我：“那笔钱我一分也没要，在我雇的那些私家侦探告诉我玛德琳・斯普拉格的名字之前我也一直不知道你们的事。那时候李反正是要跑掉的。我不知道还会不会见到他，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能在墨西哥过得舒服一点。他怕再去见爱默特・斯普拉格的话会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我去取的钱。德怀特，他知道我爱你，他希望我们能在一起。这也是他离开的一个原因。”

我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流沙之中，这堆流沙就是我们过去所有的谎言。“他不是离开，他是逃跑，因为大道一公民抢劫案，因为他陷害德・威特，因为他在局里所有的麻烦――”

“他爱我们！这是他仅有的一点安慰了！”

我看了看停车场里其他的人。那些老师都站在自己的车旁，看着这对夫妻吵架。他们离我们太远，什么也听不到，我猜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是为了孩子、房子贷款，或者谁背叛谁的事吵架。我说：“凯，李那时已经知道了是谁杀了伊丽莎白・肖特。你知道这件事吗？”

凯看着地面，说：“知道。”

“他就这么放过他了。”

“那时一切都一团糟。李去墨西哥找鲍比，他说等他回来再去找那个凶手。但是他没回来，所以我不想让你也陷得那么深。”

我抓住我妻子的肩膀使劲地晃，晃得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后来怎么不告诉我？你跟谁也没说？”

凯又低下头，我又用双手把她的头晃起来：“你跟谁也没说？”

凯・雷克・布雷切特用教师特有的平静声音说：“我差点就告诉你了。但你那时又开始乱搞，收集她的照片。我想报复那个女人，她毁了我爱的两个男人。”

我举起手想打她，但乔治・提尔登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一闪，我放下了手。

第21章

我打电话请了最后一次的累计病假，然后在爱妮岛旅馆里消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看书，听收音机里的爵士乐，我尽可能不去想我的未来。我反复地看那些资料，尽管我很清楚案子已经结束了。玛莎・斯普拉格童年的样子和李不断地干扰我的梦境；有时珍・钱伯斯家咧着大嘴的小丑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嘲笑着我，通过脸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洞说话。

我每天把洛杉矶的四份报纸都买回来，从头看到尾。好莱坞大牌子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没提到爱默特・斯普拉格、大陪审团要调查有质量问题的房子的事以及付之一炬的房子和焦尸。我开始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

我用了好久――盯着四壁，什么都不想，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但我终于想到了什么不对劲儿。

这件“不对劲儿”的事儿，就是我有一种微妙的直觉，觉得爱默特・斯普拉格故意让李和我去杀掉乔治・提尔登。跟我说的时候，他很直白：“我告诉你乔治在哪儿好吗？”――非常符合这个人的性格――如果他跟我拐弯抹角的，我倒会怀疑。李把他臭揍一顿之后他马上告诉了李是乔治杀的人。他是不是希望李的愤怒在见到杀大丽花的凶手时会达到极致？他知道不知道乔治那些从墓地里掘出来的收藏品呢――指望着我们看到他的收藏时就气得发疯？他是不是指望着乔治首先向我们发难――结果就是要么除掉他，要么除掉令人讨厌的、贪婪的、好事的警察？为什么呢？他有什么动机？保护他自己？

这个理论有个巨大的漏洞，也就是说，爱默特赚钱时大胆、贪婪，但他不会自取灭亡。

而乔治・提尔登――这个杀害黑色大丽花的凶手是确定无疑的，逻辑上也没有什么理由再追究下去。但这点“不对劲儿”背后还有一个小小的没有解决的问题支持着：

当我在1947年第一次跟玛德琳上床时，她提到过在好几个酒吧里给贝蒂・肖特留言：“跟你长得很像的人想跟你见一面。”我跟她说这件事还会找上她的，她说：“我会处理的。”

最可能处理这件事的就是警察――而我拒绝了。而且，从时间上来说，玛德琳说这句话的时间正好是李・布兰查德敲诈第一笔钱的时间。

这是个太小的细枝末节，是纯粹的推理，也许这只是另一个谎言，或半真半假的话，或是个没什么用的线索。只是一个生活由谎言堆成，处于极度饥渴状态的警察发现的一个没有解决的小问题。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继续追究那个鬼魂的事的理由。没有这个案子，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借来了哈里・西尔斯的民用车，连续三天去斯普拉格家外面监视。玛莎每天白天开车上下班；雷蒙娜待在家里，爱默特和玛德琳上街购物和干其他一些白天干的差事儿。第一天和第二天晚上四个人都待在家里，第三天晚上玛德琳又打扮成大丽花的样子出去了。

我跟着她来到第8街的酒吧区，来到兹吧酒吧，来到一群水手和飞行员中间，最后她跟一个水手军来到第9街的爱奥罗旅馆。这次我不再感到妒忌或者对她身体的渴望。我在他们的十二号房间外面听着，百叶窗拉了下来，什么也看不到。玛德琳这次与以往的惯例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凌晨两点扔下她的情人开车回家――她走进房子后不一会儿爱默特卧室的灯亮了起来。

第四天白天我没有去，晚上天刚一黑我就去了缪尔费尔德路上我的老监视点。等我下车想伸伸蜷缩太长时间的腿时，我听到有人说：

“巴奇？是你吗？”

是珍・钱伯斯。她正在遛一条棕色与白色相间的大狗。我的感觉好像是一个小孩子的手刚伸到糖罐里就被抓个正着似的：“珍，你好。”

“你好。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监视？想找玛德琳？”

我想起我们一起谈到过斯普拉格一家人：“在享受夜晚新鲜的空气，这个理由怎么样？”

“像撒谎。想不想去我那儿享受一杯新鲜的饮料？”

我看了一眼那幢都铎风格的堡垒。珍说：“天哪，你对那家人总是有奇怪而固执的想法。”

我笑了――脸上被咬的伤有点疼：“天哪，你就是太了解我了。咱们去喝饮料吧。”

我们走过街角，来到六月路上。珍放开了狗，它跑在我们前面，沿着人行道跑上台阶，来到钱伯斯家的大门前。我们过了一会儿追上了它：珍打开门。一进门我就看见了噩梦里的伙伴――那个咧着嘴的小丑。

我哆嗦了一下，说：“这个该死的东西。”

珍笑了：“我把这个包起来送给你吧。”

“请千万别送给我。”

“你知道吗，咱们那次谈到过这个东西之后，我查了查它的历史。我最近一直在扔埃尔德里奇的东西，所以我也想过把这个东西送给慈善机构。尽管它很贵，不应该送出去。这是弗瑞德雷克・雅南图奥图的真品，是他在看过一部古典小说后得到的创作灵感。那部小说是维克多・雨果的《笑面人》。这本书是关于――”

贝蒂・肖特被杀的那间屋子里的这本书。我的脑袋“嗡”地一下，过了半天才听清珍在说什么。

“――十五、十六世纪时的一群西班牙人。他们被称为康普莱奇科人，他们绑架、折磨小孩子，把他们切去身体的某个部分，然后送到皇家去做宫庭小丑。很可怕吧？画里的这个小丑是这本书的主人公――关波雷。当他还是个小孩子时，他的嘴就被从左耳割到右耳。巴奇，你还好吧？”

嘴被从左耳割到右耳。

我又哆嗦了一下，接着挤出一丝微笑：“我很好。这本书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以前的事，只是偶然的。”

珍仔细看了看我：“你看起来可不太对劲儿。你想再听到一件偶然的事儿吗？我以前以为埃尔德里奇跟那家人都不说话呢，可我找到一张收据。这幅画是雷蒙娜・斯普拉格卖给他的。”

有一瞬间我觉得关波雷正在朝我吐着血沫。珍拉了拉我：“巴奇，怎么了？”

我说：“你跟我说过这幅画是两年前你丈夫买给你的生日礼物。对吧？”

“对。怎么――”

“在1947年？”

“对。巴――”

“你生日是哪一天？”

“1月15日。”

“让我看看那张收据。”

珍被我吓着了，在穿过门厅的茶几上翻了翻几张纸。我看着关波雷，想着39街与诺顿街区里拍到的那些照片，对照着它的脸。“这儿呢。现在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

我拿过那张纸。那是张紫色的信纸，上面不相称地写着很有男子气概的字迹：“收到埃尔德里奇・钱伯斯$3500.00，为出售弗瑞德雷克・雅南图奥图的画作《笑面人》之货款。此收据将作为钱伯斯先生有权拥有此画作之证物。雷蒙娜・卡思卡特・斯普拉格。1947年1月15日。”

这上面的字迹与我杀死乔治・提尔登之前看到的虐待日记上面的字迹是一样的。

第22章

是雷蒙娜・斯普拉格杀害了伊丽莎白・肖特。

我抓过珍，使劲地拥抱了她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呢，我已经走了。回到车里，我决定自己解决这件事。我看着那幢大房子里的灯亮了又灭，在车里坐了一夜，重新推测作案过程，一边想一边浑身冒汗：雷蒙娜和乔治一起折磨，分别折磨，把她切成两半，两人各分到一半，各开一辆车去雷莫尔特区。我假想各种可能作案过程，各种可能的作案动机。我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想过等我和雷蒙娜・斯普拉格面对面时，我该拿她怎么办。

8点19分，玛莎拿着画夹走出前门，开着她的克莱斯勒往东去了。

10点37分，玛德琳拿着手提包上了她的派克，上了缪尔费尔德路后向北开去。爱默特站在门廊处向她挥手道别，我决定再等一个小时左右，估计他也会走――要不然就把他和他妻子一起扣住。中午刚过，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上了车，放着轻歌剧，开走了。

我跟玛德琳在这儿一起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所以我知道用人们的作息规律：今天和星期四管家和园丁放假；厨师要等到4点半才会来准备晚饭。玛德琳拿着手提包出去的，说明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玛莎要到6点才会下班。只有爱默特不好说。

我穿过马路，又看了看。前门锁着，侧窗也闩着。看来我只能按门铃或破门而入。

这时我听到窗子里面敲玻璃的声音，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走向起居室。几秒钟之后，前门被打开。我走了过去直面这个女人。

雷蒙娜站在门廊里，穿着一条宽大的丝绸裙子，像个幽灵似的。她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上又红又肿――可能是因为前天晚上一直哭，现在又刚睡醒的缘故。深棕色的眼睛――跟我的眼睛很像――显得惊恐而且警觉。她从衣服里掏出一把精美的小手枪，对准了我，说：“你告诉了玛莎，让她离开我。”

我拍了她的手一下，把枪打掉。它正好掉在门口的脚垫上，脚垫上写着“斯普拉格家欢迎你”。雷蒙娜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神朦胧起来。我说：“一个凶手不配做玛莎的母亲。”

雷蒙娜整理了一下裙子，捋了捋头发。这个反应应该就是这个有钱的吸毒鬼所谓的风度吧。她的声音带有典型的斯普拉格家人的那种冷酷：“你没告诉她，对吧？”

我把枪捡起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看了看这个女人。她吸毒至少得有二十年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又黑又亮：“你的意思是说玛莎不知道你做过的事情？”

雷蒙娜站到一旁，等着我往里走，说：“爱默特跟我说现在安全了。他说你已经除掉了乔治，说你不会再回来找我了。玛莎跟爱默特说你不会伤害我们的，所以他也说你不会的。我相信了他。外面的事他总是判断得很准确。”

我走进屋里。起居室里看起来还像个办公室，只是多了几口大箱子罢了。“爱默特指使我去杀了乔治，而玛莎不知道你杀了贝蒂・肖特？”

雷蒙娜关上门：“没错。爱默特指望着你能干掉乔治。他很确定乔治不会把我牵连进去――这个人太疯狂了。爱默特在行动上是个懦夫，他没有勇气自己做这件事，就派个手下去。而上帝啊，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让玛莎知道我干了些什么吗？”

这个虐杀人的凶手因为我责难她母亲的角色而大吃一惊。“她早晚会发现的。而且我知道她那天晚上在这儿。她看见了乔治和贝蒂一起离开你家。”

“玛莎那天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离开去帕姆斯玻雷斯看个朋友。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都不在。爱默特和玛德琳知道，玛莎不知道，我亲爱的上帝啊，她不可以知道――”

“斯普拉格夫人，你知不知道你已经――”

“我不是斯普拉格夫人，我是雷蒙娜・阿伯肖・卡思卡特！你不能告诉玛莎我干了什么，她会离开我的！她说了想自己出去住公寓，而我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我转过身去，不想看到她的丑态。我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了看墙上的照片：穿着苏格兰方格呢短裙的斯普拉格家族；卡思卡特家族有人在柑橘园即将开发的空地前剪彩；雷蒙娜还是个胖胖的小女孩时，她穿着一条紧身裙，一定把她勒得够呛；爱默特笑着抱着一个黑头发的小孩，目光呆滞的雷蒙娜在玩具画夹前校正玛莎的握笔姿势；马克・森尼特和爱默特互相往头上戴绿帽子，在一张合影里，人群背后有一个人，我猜那就是年轻时的乔治・提尔登――很英俊，脸上一条伤痕也没有。

我感觉到雷蒙娜就站在我身后，她在浑身发抖。我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为什么。”

雷蒙娜坐在一张沙发上一口气讲了三个小时，她的声音时而愤怒，时而忧伤，时而轻描淡写地说起那么残忍、凶暴的事，好像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她身旁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几个陶制的小玩偶，她的手不停地摆弄着那些小玩偶。我则围着屋子转着圈儿，看着这家人的照片，将他们的形象融到雷蒙娜的故事当中去。

她是在1921年时遇到爱默特和乔治的，那时他们还是刚从苏格兰移民过来的野心勃勃的小伙子，想在好莱坞有所作为。她讨厌爱默特对待乔治的样子――好像他是他的跟班儿似的，也恨自己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这种看法。她不说是因为爱默特想娶她――为了她父亲的钱，她知道，但她长相平庸，可供选择的丈夫人选很少。

爱默特求婚了，她接受了，并开始了跟这个冷酷的年轻承包商和未来的地产大亨的婚姻生活。可她越来越痛恨这个人，于是她通过搜集他的过去而被动地与他抗争。

他们刚结婚那几年，乔治生活在他们车库上面的一套公寓里。她得知他喜欢死了的东西，也知道爱默特老因为这事儿骂他。她开始给闯进她家花园的流浪猫下毒，然后把死猫扔在乔治公寓的台阶上。当爱默特拒绝了她想要孩子的请求时，她去找乔治，引诱他――很高兴自己有能力以活生生的东西让他兴奋起来――爱默特对她肥胖的身体一贯嘲笑，只是偶尔才会碰一碰。

她和乔治之间的情事很短暂，但却因此生了一个孩子一一玛德琳。她开始很害怕孩子会长得像乔治，那事情就不问自明了，所以渐渐沉溺于医生开给她的鸦片剂。两年后她跟爱默特生了玛莎。她感觉这好像是自己对乔治的背叛――就重拾帮他毒死流浪的小动物的习惯。有一天爱默特发现了她的行为，把她臭揍了一顿，说她像乔治一样“变态”。

等她告诉乔治自己挨打的事时，乔治给她讲了在战争中救了胆小鬼爱默特的事――原来爱默特说是自己救乔治的事是在撒谎。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计划排演那些露天的舞台剧――她编的剧情暗指爱默特的过去，既报复了他，他又不会察觉到自己受到了鞭笞。

玛德琳总爱黏着爱默特。她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他也很宠爱她。于是玛莎变成了妈妈的小宝贝――尽管她跟爱默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爱默特和玛德琳瞧不起玛莎，说她胖，是个爱哭的小破孩。雷蒙娜保护她，教她画画，每天晚上哄她睡觉时都告诫她不要恨姐姐和爸爸――可她还是恨他们。保护玛莎和指导她热爱艺术成为她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是支撑她保有这个令人无法容忍的婚姻的力量。

当玛德琳十一岁时，爱默特发现了她长得像乔治，于是把她真正父亲的脸划得无法看出原来的样子。而雷蒙娜却爱上了乔治，他现在的外表不如她――她觉得两人现在很般配。

乔治却冷淡地对待她持续不断的热情，她就是在这个时期看到雨果的《笑面人》那本书，而且被里面的康普莱奇科人和他们致残的牺牲品所感动。她买下了雅南图奥图的画，并把它藏起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看，聊以安慰对乔治的思念。

玛德琳十几岁之后就开始滥交，回来后在床上抱着爱默特，把具体的细节都告诉他。玛莎把她痛恨的姐姐画成淫秽的样子，雷蒙娜逼着她画田园风景，怕她的愤怒会一发不可收拾。为了报复爱默特，她把计划已久的露天演出实施起来，这些演出拐弯抹角地表现出他的贪婪和懦弱。倒塌的玩具房子暗指1933年大地震时倒塌的那些爱默特建的偷工减料的破房子，孩子们藏在穿着仿德军军服的商店模特后面的场景刻画了爱默特的胆小。有些家长发觉这些演出不大对劲儿，不再让他们的孩子跟斯普拉格家的姑娘们玩。大约就在那段时间，乔治离开了他们的生活，住到爱默特的那些废弃的房子里，给市里清理垃圾，还帮他们干点杂活儿。

时间慢慢过去。她专注于照顾玛莎，逼着她提前念完高中，在奥蒂斯艺术学院建了一笔基金，好让她得到特殊的待遇。玛莎在奥蒂斯茁壮成长，表现优秀，玛莎取得这些成就的同时，雷蒙娜一直靠镇静药维持着，想着乔治――想念他，想要拥有他。

接着，在1946年的秋天，乔治回来了。她偷听到他敲诈爱默特：给他拍色情电影的那个女孩，要不然就把这家人的过去和现在的丑事公之于众。

她对“那个女孩”妒忌得要命，也恨得要死，所以等伊丽莎白・肖特1947年1月12日出现在斯普拉格家时，她的恨意到达了极点。“那个女孩”跟玛德琳长得太像了，这恐怕是老天爷跟她开的最残忍的玩笑。等伊丽莎白坐着乔治的小货车离开时，她注意到玛莎回房间收拾去帕姆・斯玻雷斯旅行的行李。于是她在自己的门上留了一张纸条，跟玛莎说再见，说她正在睡觉。然后她假装不经意地问爱默特“那个女孩”跟乔治去哪儿了。

他说他听到乔治提到了他在毕池屋北路的一处废弃的房产。她从后门溜了出来，上了家里闲置的派克车，飞速开到了好莱坞家园，然后在那儿等着。几分钟后乔治和那个女孩也到了李山停车场附近的山麓。她步行跟着他们来到了林间的那个小屋。他们进去了，她看见屋里的灯亮了起来。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照在门口树干旁边立着的一根棒球棒上。等她听到那个女孩儿格格地笑着说：“你脸上的伤疤是在战争中弄的吗？”她冲进屋去，挥起了球棒，伊丽莎白想跑，被她打晕，然后她让乔治剥光她的衣服，再塞住她的嘴，然后把她绑在垫子上。她答应乔治把女孩的部分身体永远留给他。她从手提包里拿出《笑面人》，大声地读出上面的内容，偶尔斜眼看看被四肢张开绑在床垫上的女孩。接下来她就在女孩身上又切又烫、用棒子打她，等女孩疼得晕过去以后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记下整个过程。乔治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还一起唱起那些康普莱奇科的歌曲。整整虐待了两天后，她把伊丽莎白・肖特的嘴像关波雷一样从左耳割到右耳，这样等她死以后她就不会再恨她了。乔治把尸体切成两半，在小屋外面的溪水里洗干净，然后放到她的车上。等到深夜，他们把车开到39街、诺顿街区――乔治以前在这个街区清理过垃圾。他们把伊丽莎白・肖特扔在那儿，成为后来的黑色大丽花，然后她把乔治送回他的货车，回家去见爱默特和玛德琳，跟他们说，很快他们就会知道她去哪儿了，并从今以后都尊重她的想法。之后她想忘掉这件事，就把关波雷的画卖给了住在附近的崇敬艺术，也想低价买进这幅画的埃尔德里奇・钱伯斯――其实她还赚了点儿。再后来就是日日夜夜的担忧，怕玛莎会知道这件事，会恨她――于是她吃的鸦片酊、可卡因和安眠药就越来越多。

雷蒙娜讲完的时候我正在看一排裱起来的杂志广告――都是玛莎获奖的作品。突然的沉静吓了我一跳，她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一个片断一个片断地来回闪现。房间里很凉爽，但我却在出汗。

玛莎赢得了1948年广告协会一等奖的作品描绘了这样一幅图画：一个穿着泡泡纱料子（一种轻而薄的织物，一般是棉质或人造丝质，面料带有波状表面并通常为条纹图案）西装的英俊男人走在海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晒日光浴的金发美女。他是那么的专注，浑然没有觉察到一个大浪马上就要拍在他的身上。画页上面的文字说明是：“不要担心！他的哈特・马克斯服饰在烘干后还会像新的一样――今晚的派对里她依然会是他的猎物！”那个美女身材浑圆，她的五官跟玛莎很像――只是更柔和、更漂亮一些而已。图画的背景是斯普拉格家的房子，四面环绕着棕榈树。

雷蒙娜打破沉默：“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头：“我不知道。”

“不能让玛莎知道。”

“你已经跟我说过了。”

广告里的男人看起来越来越像理想一点的爱默特――苏格兰小子变成了一个好莱坞的英俊小生。雷蒙娜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件事，就问了一个很“警察”的问题：“在1946年的秋天，有人往好莱坞的墓地里扔死猫。是你干的吗？”

“是。那时候我特别妒忌她，我还想让乔治知道我还在乎他。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雷蒙娜，你上楼去。让我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几声抽咽，接着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我想到这家人联合起来营救雷蒙娜的过程，要是逮捕她就会毁了我的警察前程：我会被起诉隐瞒证据和妨碍执行公务。斯普拉格家的钱可以使她免于被送去毒气室，她会在女子监狱里或阿塔斯卡德罗劳动改造，直到狼疮要了她的命为止。玛莎会因此而受到伤害，只有爱默特和玛德琳还会拥有彼此――证实他们参与包庇和妨碍执行公务的证据过于间接，他们很难受到起诉。如果我把雷蒙娜抓起来，那我就当不成警察了；如果我放过她，那我还算人吗？而不管是哪种情况，爱默特和玛德琳都会安然无恙――还会在一起。

所以巴奇・布雷切特的招牌做法――勇往直前――一下被卡在那儿了，进退维谷。我只能坐在这个挂满了祖先照片的豪华大客厅里动弹不得。我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如果市议会逼得很紧的话，斯普拉格们就想跑路――看到箱子里的廉价短裙和画着女人面部的速写本。无疑，玛莎是在画自己个性的不同方面，并将其运用于牙膏、化妆品和玉米片的广告。可能她会设计一场广告运动，好把雷蒙娜从监狱里营救出来。也许没有虐待凶手妈妈在身边，她再也没有心情工作。

第22章

我离开了那幢房子，去以前经常去的地方打发时间。我去老人院看了看――父亲不认得我是谁，但看样子他的精神头儿还不错――对我虎视眈眈的。林肯高地那边建起了很多新房子，都是些待租的简易房――“军人可以不用预付订金”。鹰岩退伍军人协会礼堂里挂着一个大牌子，大肆宣传着星期五晚上的拳击比赛。而我在中心分局的巡逻区里还是穿梭着酒鬼、破衣烂衫的人和疯子。在黄昏时分，我妥协了：再去看一眼那个女孩，然后我就去抓她的妈妈；这是最后一个机会，我要问问她，既然她已经知道我再也不会碰她了，她为什么还要装成大丽花的样子呢。

我把车开到第8街的酒吧区，停在爱奥罗旅馆的拐角处，眼睛看着兹吧酒吧的入口。我祈祷着她早晨不是拿着手提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希望她今天还会装扮成大丽花的样子出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路上的行人：当兵的，爱喝酒的普通老百姓，住在附近的老实人，他们在隔壁的廉价餐馆里出出进进。我想过不再等了，但一想到下一步就要去抓雷蒙娜，就觉得害怕，就继续等下去。午夜刚过，玛德琳的派克开了过来。她下了车――拿着手提包，是她自己的样子，不是伊丽莎白・肖特。

我感觉很惊讶，看着她走进餐馆里。漫长的十五分钟过去了。这时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有几分像那朵黑色大丽花。她把手提包扔到车里的后座上，走进了兹吧酒吧。

我等了一分钟；然后走了过去往酒吧的门里看。酒吧里没有几个当兵的；那个画着斑马纹的小间里是空的。玛德琳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酒。她不远处的两个当兵的正在收拾自己，准备对她采取行动。几秒钟之内他们就分别扑了上去。酒吧里的人太少，我不能在里面监视；于是我回到了车里。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玛德琳和一个穿着军服夏装的中尉走了出来。按照她的老规矩，他们坐上车，转过街角，去了第9街上的爱奥罗汽车旅馆。我跟在他们后面。

玛德琳停下车，去前台拿钥匙；那个当兵的等在十二号房间的门口。我想起以前监视她的挫折经历：屋里收音机的声音开得很大，百叶窗拉得很严――我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这时玛德琳从前台走了过来，叫了那名中尉一声，指了指院子另一边的一个房间。他耸耸肩，跟了过去；玛德琳打开门，两人进去了。里面的灯开了又关了。

我等了十分钟，然后走到那间屋子近前，隐藏在黑暗之中。屋里传来呻吟声，没有音乐的伴奏。我看到有一扇窗子没关，开着大约两英尺左右，是因为滑槽里的干油漆卡住了窗子。窗子旁边有一个爬满了浓密的葡萄藤的格子架，我藏在那里面，蹲下身子，听着屋里的动静。

呻吟声更大了，弹簧床咯吱咯吱的声音，男人的喘息声。她的呻吟声更大了――很做作，比跟我在一起时还要大声。那个当兵的喘得也更厉害了，接着所有的噪音都平息了下来，玛德琳用一种装出来的腔调说起话来：

“这儿要是有个收音机该多好啊。我家那边所有的汽车旅馆里都有。那儿的收音机都锁起来，你得往里投一毛钱才能听，但怎么说也有音乐啊。”

那个当兵的还有点喘不上气来：“我听说波士顿那个城市不错。”

这时我听出了玛德琳的腔调，新英格兰那边的蓝领工人说话的口音，贝蒂・肖特应该就用这种腔调说话：“梅德福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找到的工作也一个比一个恶心。服务员，电影院里的售货员，工厂里的档案员。所以我才到加利福尼亚来碰碰运气。梅德福太乱了。”

玛德琳的口音越来越重，她说话的样子像个波士顿的小流浪儿。那个男人说：“你是在打仗那几年来这边的吗？”

“嗯。我开始在一个营地附近找到一份工作。有个当兵的把我揍了一顿，而这个有钱人，这个得过奖的承包商，他把我救了。他现在是我继父。他跟我说，只要我玩完以后回家，我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他给我买的那辆漂亮的车和所有这些漂亮的黑裙子，他还抚摸我的后背，反正他也不是我亲爸爸。”

“有一个这种爸还真不错。我爸就给我买过一辆自行车，还有一次我要去参加赛跑时他给过我几块钱。他可从来没给我买过派克。贝蒂，你这老爸可真不错。”

我压低身子，从窗缝往里看去；屋里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床垫上的两个人影。玛德琳说：“有时候我后爸爸不喜欢我的男朋友。但他从来不瞎操心，因为他不是我的亲爸爸，而且我还让他抚摸我的后背。有一次我认识一个男孩，他是个警察。我后爸爸说他不硬气，太平庸。我没听他的，因为这个男孩长得又高又壮，他的大兔子牙也很可爱。他后来想伤害我，但爸爸稳住了他。爸爸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些围着有钱人家的女孩转，然后想伤害人家的坏小子。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是个大英雄，而那个警察只是个逃兵役的。”

玛德琳的口音变成了低沉的喉音。我抑制住心里的惊恐，继续听下去。那个当兵的说：“逃兵役的人要么应该被送到俄国去，要么就应该枪毙。不，枪毙他们太仁慈了，应该把他们绞死，那还差不多。”

玛德琳又用标准的墨西哥口音说道：“用斧子砍死不是更好吗？那个警察有个搭档，他抓着了我的小辫子――我留给一个不怎么可爱的女孩的字条。这个搭档把我后爸爸臭揍了一顿，然后跑到墨西哥去了。我画了几张女人的脸，化妆成那其中的一个样子，又买了几条便宜的裙子。我雇了一个侦探去找他，然后真正的演出就开始了。我化好妆后去了恩塞纳达，穿着便宜的裙子，装成要饭的，去敲他的门。‘美国佬，美国佬，给点钱吧。’他转身去拿钱，我挥起斧子把他砍死了。我把他从后爸爸那偷走的钱拿了回来。我一共拿回来了七万一千美元。”

那个当兵的含糊地说着：“这，这是开玩笑吧？”我抽出点38手枪，扣上扳机。玛德琳就是多芬所说的“有钱的墨西哥女人”，她化了妆，装出墨西哥口音。我从窗子缝中往里瞄准，里面的灯打开了，那个小情人在飞快地把制服往身上套，我没法瞄准那个凶手。我仿佛看见李躺在沙坑里，虫子从他的眼睛里爬出来。

当兵的衣服还没穿好就跑出了门。玛德琳穿上紧身的黑裙子，现在这个目标很容易射中。我把子弹上了膛，这时她赤裸身子的样子又在我脑子一闪，我的子弹打向了空中。我踢碎窗子，进到屋里去。

玛德琳看着我爬过窗台。她一点都没被那一声枪响和踢碎的玻璃吓到，只是轻声地说：“对我来说，她是唯一一个真实的人，我必须跟人们讲起她。在她身边，我觉得自己是这么的做作。她是自然的，而我只是冒名顶替的。亲爱的，她也是我们的，是你把她带回到我身边。是她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完美。她是我们的。”

我抓乱玛德琳的大丽花发型，好让她看起来只是另一个穿黑裙的妓女而已。我把她的手铐在背后，又仿佛看到自己躺在沙坑里，跟我的搭档一起挨虫子咬。四面都传来警笛的嘶叫声，从破碎的窗子里能看到闪烁的红光。在一片虚无里，李・布兰查德重复着他在佐特装动乱时说的话：

“巴奇，Cherchez la femme（法语：找个女朋友）。记住我的话。”

第23章

我们俩一起承受了后果。

我的枪声引来四辆警车。我请赶来的警察带我们火速赶往威尔郡区警察局――我以一级谋杀的罪名逮捕了这个女人。在威尔郡警察局的办公室里，玛德琳承认是她杀死了李・布兰查德，接着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故事――李、玛德琳、巴奇的三角恋爱，她在1947年的冬天与我们两人结识，关系日渐亲密。我参与了对她的审讯，发现玛德琳编的故事一点漏洞都没有。那些经验老到的凶杀组侦探都信了她的话：李和我都争着想娶她，玛德琳想选我做她未来的丈夫。李去找爱默特，让他把女儿“给他”，当爱默特拒绝时，李把他打了个半死。玛德琳想报复，就跟着李来到了墨西哥，在恩塞纳达把他砍死。一点都没提到黑色大丽花的案子。

我证实了玛德琳的说法，并说我只是最近才想到李一定是被谋杀了。然后我去质问玛德琳，给她讲我对此事的推理，逼得她自己承认了所做过的事。玛德琳被送去了洛杉矶女子监狱，我回到了爱妮岛旅馆――还是不知道该对雷蒙娜怎么办。

第二天我回去上班。等我巡逻结束时，发现一队城市分局的傻鸟正在牛顿巡逻组的更衣室里等我。他们问了我三个小时，我接着对玛德琳编的故事添油加醋。她编故事的天赋加上我对警务的经验，这次问话结束后没有人怀疑什么，也没有人提到大丽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法律的机器开动了。

墨西哥政府拒绝指控玛德琳谋杀了李・布兰查德――没有尸体，也没有证据，所以他们拒绝引渡。所以只能由大陪审团来决定她的命运，埃利斯・洛被指派代表洛杉矶向玛德琳提起诉讼。我跟他说我不会出庭，只会通过写声明书来作证。他太了解我临场表现的不确定性了，所以同意了。关于这个“三角恋”的故事我整整写了十页，这样花哨的幻想恐怕都能跟贝蒂・肖特编的浪漫情节媲美了。我常常想，不知她会怎么看这件充满讽刺意味的事。

另一个大陪审团向爱默特・斯普拉格提出了指控――他的那些威胁人身安全的房地产违反了健康与安全条例。他被罚款五万多美元，但没有对他作出刑事处分。算上玛德琳从李那儿偷回来的七万一千美元，这笔生意他还赚了将近两万块呢。

玛德琳案子被移交给大陪审团的第二天，这段“三角恋”的故事见报了。布兰查德――布雷切特之战和城南的枪击事件又一次被传得沸沸扬扬，所以有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又成了名人。这时，我接到了贝沃・米尔斯从《哈罗德快报》打来的电话：“巴奇，小心点。爱默特・斯普拉格要反击，他马上就要往你身上抹屎了。唉，我说得太多了。”

毁了我的是《私密》杂志。

《私密》7月12日的那期上有一篇关于这段“三角恋情”的文章。里面主要引用玛德琳的话，而她的话明显透露出爱默特的指使。这个女孩说我在值勤期间偷跑出去跟她在红箭旅馆幽会，靠着偷喝她父亲的威士忌挺过夜班，告诉她洛杉矶警察局交通罚单定额系统的内部消息，以及我是怎么“把黑鬼打个半死的”。文章还暗示我犯有更严重的罪行――但玛德琳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

由于道德败坏和不恰当的警察行为，我被从洛杉矶警察局开除了。这是由警察巡官和副警察局长们组成的专案委员会作出的一致决定。我并没有就此提出异议。我想过把雷蒙娜交给警察，来个戏剧性的大逆转，但随之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我这样做的话，罗斯・梅拉德就得承认他知道这件事，就会受到不好的影响；李的名字会被抹得更黑；玛莎就会知道了。再说，其实两年半以前我就应该被开除了，《私密》杂志对我的报道也让我终可将这件难以抉择的事交给警察局去处理了。

我交回了警枪、非法得来的点45手枪和1611号警徽。我搬回了李买的那幢房子，跟罗斯借了500块钱，想等着我的臭名销声匿迹后再去找工作。贝蒂・肖特和凯的影子总让我烦扰，于是我去凯的学校找她。校长看我的眼光好像我是一只刚从木头家具里爬出来的虫子似的。他说凯在我的事情见报后的第二天递交了辞职信，信上说她要开着车环游全国，再也不回洛杉矶了。

大陪审团最终判定玛德琳三级杀人罪――在心理失衡和恶劣环境影响下的预谋杀人。她的律师――大律师杰瑞・吉斯勒，让她认了罪。精神病医生认为玛德琳患有“严重幻想型暴力精神病，擅长表现不同的人物个性”，鉴于此，法官判决将她送到阿塔斯卡德罗州立医院接受“不确定时间的治疗，但治疗时间不能低于本州对此类罪行惩处的最低年限：十年监禁”。

这个女孩为她的家人承担了罪过，而我承担了自己的罪过。洛杉矶《每日新闻》报的头版刊登了一张大幅照片，可以作为我跟斯普拉格家的道别：女警带着玛德琳走出审判厅，爱默特坐在辩护席上流泪，雷蒙娜病得两颊深陷，玛莎在一旁看护着她。可以说，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所以也可以说它像一把锁一样锁住了我，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

尾声

第1章

一个月以后，我接到了凯的一封信。

亲爱的德怀特：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搬回家里了，所以也不知道你是否会收到这封信。我一直去图书馆查洛杉矶的报纸，所以知道你现在不在警察局工作了。也就是说我也不能往那里给你写信。我只好试试看，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

我现在在苏福尔斯，住在普林斯曼旅馆。这是城里最好的旅馆，而且我从小的时候就一直想来这儿住住看。当然了，它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只是想洗去嘴里洛杉矶的味道，而苏福尔斯是与洛杉矶恰恰相反的、最合适的地方――除非我能飞到月亮上去，那也许可以找到更合适的。

我小学时的女同学现在都结婚生子了，还有两个人的丈夫死在了战场上。每个人谈到那场战争时都好像它还在进行中一样。城外高地上的大牧场正在开发，要在上面建房子。已经建起来的那些都很难看，颜色太亮、太不谐调。这些房子让我想念我们的家。我知道你讨厌它，但它毕竟是我生命中九年的避难所。

德怀特，所有的报纸我都看了，还有杂志上的那篇垃圾文章。我至少查出来十几个谎言，有通过故意省略的误导和无耻的瞎说。我一直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尽管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人提起伊丽莎白・肖特。我可能太自以为是了，但我昨晚一直在屋里查谎言。所有我跟你说过的谎话和我还没告诉你的事，其实有些事对我们俩有好处。我不能告诉你我查出来多少，我觉得太不好意思了。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的谎，对不起。我很羡慕你跟玛德琳・斯普拉格在一起的样子。我从来不知道她对于你来说有多重要，但我知道逮捕她一定让你很不好过。她真的杀了李吗？这又是谎言吗？为什么我无法相信呢？

我还有一些李留给我的钱（我知道，我以前没提这件事，也属于跟你撒谎了）。所以我打算一两天内往东继续前进。我想离洛杉矶远一点，找个凉爽、漂亮、古老的地方。可能是新英格兰，也可能是大湖区。现在我还不知道是哪里，但等我看到那个地方，我就会知道了。

希望你能收到这封信。

凯

附言：你还经常想起伊丽莎白・肖特吗？我总想起她。我不恨她，我只是想起她。这件事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现在想起她，很奇怪。

凯・雷克・布雷切特

南达科他州苏福尔斯城【注】

1949年8月17日

这封信我至少看了好几百遍。我没想过信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暗示着我的将来，或凯的将来，或者我们的将来。我只是来回地看，然后想起贝蒂。

我把爱妮岛旅馆的那些资料都扔到垃圾箱去了，扔的时候我想着她；卡鲁索给了我一份推销汽车的工作，我推销1950年的新款汽车时想着她；我开车经过39街、诺顿路的街区时，看到空地上盖起了很多房子，又想起她。我没有问过自己放过雷蒙娜是否道德，也没想过贝蒂会不会同意。我只是想起她，而这件事需要凯――我们两人中总是她比较聪明――来帮我理清思路。

【注】南达科他州：美国中北部的一个州，1889年被接纳为美国第四十个州。该地区是在购买路易斯安那的过程中获得的，在1861年成为达科他属地的一部分，同时脱离北达科他州并获得州权。皮尔是其州府，苏福尔斯市是最大城市。

第2章

她第二封信的邮戳上写的是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信是用哈佛汽车旅馆的信纸写的。

亲爱的德怀特：

我又撒谎了，胆子太小。我已经知道两个月了，但刚鼓足了勇气要告诉你。如果你收不到这封信，我就要给家里，或者罗斯・梅拉德打电话了。还是先试试给你写信吧。

德怀特，我怀孕了。一定是你从家里搬出去前一个月很可怕的那次。预产期是圣诞节，我想要这个孩子。

这是凯・雷克的招牌做法：先退后进。你能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吗？很快？马上？

下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上封信的附言提到我经常想起伊丽莎白・肖特，而最近发生了一件不知该说是奇怪，令人悲伤，还是特别凑巧的事。

我总是想起伊丽莎白・肖特。想她是怎么打乱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而我们其实根本就不认识她。到剑桥市的时候（上帝啊，我太喜欢大学区的氛围了），我想起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去梅德福时，我半路停车去吃饭，跟坐在临桌一位盲人交谈起来。我那天特有心情聊天，就提起了伊丽莎白・肖特。那个人开始很难过，可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说起三个月前有个洛杉矶的警察来这儿找杀害“贝丝”的凶手。他跟我描述你的声音，说你表达能力特别强。我感觉很骄傲，但没告诉他那个警察就是我丈夫，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

凯

1949年9月11日

我没打电话，也没写信。我把李・布兰查德的房子贴上“此房出售”的字样后，搭飞机直接飞去了波士顿。

第3章

在飞机上，我想着要跟凯解释的所有的事，如果不告诉她些新的谎言又会毁掉我们俩――或者应该说――我们仨。

她必须得知道我现在是个没有警徽的侦探，还有，在1949年里曾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机智、勇敢，而且甘愿为了别人作出牺牲。她必须得知道那段时间我背负下来的东西会让我继续为之付出代价，总会有人居心叵测地刺探我。她必须得知道，我已下了最大的决心，不管我还要面对什么，我决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她还必须得知道，是伊丽莎自・肖特给了我们这第二次机会。

在接近波士顿时，飞机被云层吞没了。我觉得心里很沉重，很害怕，好像即将到来的重逢和父亲的角色把我变成了一个铅坠似的。那时我觉得好像要见到贝蒂了，我真的有些希望可以见到她。云层分开，飞机开始向下降落，下面的波士顿正是黎明。

我请求贝蒂让我安全地回到爱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