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三部曲之二《遍山洋紫荊》施叔青

《二○○八年一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簡介

十九世紀末期，東莞農村小女孩黃得雲被人綁架到香港做了紅妓，後來母因子貴，成了香港上層社會的名流。一個苦難少女及其後人的際遇經歷，構成了完整的三部曲；作者用以折射出香港自一八四二年開埠以來的發展歷程。

第二部《遍山洋紫荊》

疫情在繼續。黃得雲失去了洋人史密斯，想投奔粵劇團又沒有成功，轉而靠上了通譯屈亞炳。一段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英人強租了新界，並以武力接收。鄉人為保衛土地而戰死，屈亞炳則成了家族的罪人。他升了官，黃得雲卻失去了他，萬般無奈之際，她成了典當業名人十一姑的女傭，隨後鬼使神差般執掌了公興押的大權，發跡起來。

這不是一部純靠虛構的小說，也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一部家族史。作者認真地研究了歷史，著力去營造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與氛圍；一八九四年鼠疫、一八九八年英人強租新界、香港兩次大罷工、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香港的百年大事依附著書中人物，穿插著離奇的掌故傳說，「隨著時代往前推展」，以圖涵括百年來的香港。全書還以濃墨重彩刻畫了不同時代在香港生活的洋人：他們的生活、習俗與心態。描述生動而審視深入，這在今人的文藝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自序

傳說香港的太平山樹叢中，藏了隻巨大無比的石龜，自開埠那一天，它便從山腰緩緩地往山頂的方向爬行。據說石龜爬到太平山頂的那一天，香港便將沉沒茫茫大海裡。

香港人於是組織探龜隊，四處尋找石龜的蹤跡。

這則「香港末日論」的傳說，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回顧歷史：

公元一八九七年，英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年的鑽禧大典，地球上有四大洲輪番慶祝，大英帝國成為名副其實的日不落國，海外霸權臻至巔峰鼎盛。

與此同時，滿清政府簽下《馬關條約》之後，中國面臨被列強瓜分的局面。英國野心勃勃的企圖控制華中、華南的鐵路權，他們沉醉在帝國遠大的夢想；不久的將來，從九龍登上火車，進入廣州內地，經北京、瀋陽、哈爾濱，接上西伯利亞鐵路，從莫斯科、巴黎，便可回到倫敦。

英國人先把九廣鐵路的藍圖擬定好了，再強迫滿清政府擴展香港的界址，強行租借深圳河以南、界限街以北的九龍半島地區，即是英國人所謂的新界。

租期九十九年，從公元一八九八年七月一日實行，至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止。

這就是香港「九七」的由來。

從上個世紀末新界失去前夕，到九廣鐵路全線通車（恰巧與民國政府成立同年），這前後有流血抗爭，也不乏經營建設的十幾年，正是我的香港三部曲之二——《遍山洋紫荊》的歷史時間。

以武力征服新界，如道格拉斯．懷特一類的英國殖民主義者，開始在這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作威作福，而我在第一部曲精心塑造的蝴蝶——黃得雲，也從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青樓紅妓，因為機遇與選擇，轉換成為一個脂粉盡去過日子的尋常主婦。我嘗試以平淡無奇的文字來縷縷細述黃得雲柴米油鹽的市民生活，以之有別於《她名叫蝴蝶》中的古艷濃郁之詞。如此自我顛覆，是在為自己的創作拓展另一個空間。

第一章《你讓我失身於你》被選入一九九四年度短篇小說選，似乎印證了我的創作新方向。

為了不願遵循傳統三部曲的聯貫結構，《她名叫蝴蝶》中，我特意安排讓前一章的情節在後一章裡重複出現，像音樂的主題曲一樣反覆吟詠。第二部曲，我擷取一段段與香港有關的歷史、傳說，甚至動、植物，放在每一章之前，作為引言，以期達到聲東擊西呼應之效。

開始構思三部曲之後，幾年來古老的香港與我形影不離。年初，帶女兒到馬來西亞曬太陽度假，黃昏母女坐上古風的三輪車，在檳城舊首府喬治市的老街繞轉，風自近處海旁，當年英國船艦登陸的舊關仔角海灘吹來，在維多利亞女王時代巴洛克式建築的迴廊穿進穿出，霎時之間，我以為自己置身香港：殖民風情依舊的香港中環海旁，百年前的香港。

也曾經被大英帝國殖民的檳城，在馬六甲海峽之北為我保存了昔日的香港，驚喜之餘，不免悵然，後悔發現得太晚了。我早已費盡心力在我的心中重新搭建百年前的香港，完成了第一、第二部曲。倘若在動筆之前，踏上這因沒有發展而幾近完整保持殖民時期風貌的活佈景，我將如何面對它？

時代在往前推進，計劃「九七」前完成的第三部曲，將會是以嶄新的姿態呈現，英國殖民主義者的光環終將退色而暗淡下來的。

《遍山洋紫荊》是我在旅居香港的最後一年完成的，寫好之後，把筆一丟，準備搬家去了。此時執筆寫這篇序，已是回台定居一年後的事了。

一九九五．七．廿 回台定居週年

楔子

公元一八九六年，香港潔淨局的華人通譯屈亞炳，被他的英國上司派去送銀子，地點是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對象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

那天，屈亞炳執行上司交託下來的命令，雙手捧住羊皮紙公文信封內的錢幣，按址來敲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門，敲完門立在一旁，準備核對應門人的身分之後，即雙手奉上羊皮紙公文信封的同時，掏出事先寫就的收條，讓收款人畫個押作為憑據。萬一日後這筆款項的下落引起糾紛，他可呈上收據證明自己清白。屈亞炳估計收款的擺花街南唐館前妓不識字，他隨身帶來一盒印泥，預備讓她在收據上留下指印。

萬事俱備等著開門，裡頭全無動靜。隔天一個秋雨纏綿的黃昏，屈亞炳勾著頭保護羊皮紙信封，使它不致淋濕。這回門後有了回應，打開一條細細的門縫，故意裝出沉著的聲音，在問來人是誰。

我是奉潔淨局的副幫辦亞當．史密斯先生——

不知門內的人被這正式的官腔給嚇住，抑或耳裡聽不得那個洋人姓名，砰一聲，開了一條細縫的門重又合上。

五個月以後，在一個和諧的氣氛下，兩人回想這一段過往，黃得雲抿嘴承認等他走開後，她從窗口看出去，屈亞炳勾著頭雨中踽踽獨行離去的背影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去敲第三次門，門開了，也不看來人，劈頭一句：英國鬼死了，爛了腳，派你這奴才來？懷孕的肚腹挺出，戒備的堵住門，明擺著對來客不歡迎。

鴉片煙戒了以後，懷孕女人的眉眼，使屈亞炳的心漾了一下。他臨時改變主意，本來把它當做一則公事，遞上羊皮紙公事信封，收下收據便算交差，從此與跑馬地成合仿這唐樓絕緣。受到女人眉眼的觸動，他突然不願意把全部錢幣一次交出來給她。

當時我是擔待你膽子懷的孬種，怕你錢一過手，三兩下花個淨光。他後來還這樣損黃得雲。那時他睡在她的床上，雲雨剛過。人家說你們吃這行飯的，出手大方，反正一躺下，銅板就來了。

黃得雲擰頭想說她才不稀罕英國鬼這點遣散費。當時她在經濟上有恃無恐，唐樓五斗櫃後某一塊浮磚深處，藏了她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裡頭的金釵珠翠夠她們母子半輩子吃穿。一想到那一盒子首飾也是從前南唐館為妓時，向恩客「斬白水」的饋贈，黃得雲無以自辯，淒然閉嘴。

屈亞炳沒說出心底話。他擅作主張，利用英國上司與華人情婦一刀兩斷的遣散金給自己製造機會，改成每個月零給，使他有上門的藉口。如果黃得雲洞悉他的心機，又聽到屈亞炳嘴上那麼惡毒，要是她還在擺花街南唐館為妓，她會假裝愛嬌，心中自棄的向床上的屈亞炳伸出手：銅板全部給我拿來，是我賺的。

然而，黃得雲任他糟踏，只是擰了一下男人赤裸的臂膀出氣，也不敢真的太用力，怕惹惱了他。也不嫌煩，老提那咸豐年間的爛舊事，她嘟囔。

屈亞炳把手伸入印著潔淨局官署的羊皮紙信封，摸出一把五角、二角的銀幣，正面是維多利亞女王像，背面正中一個中國古「壽」字，這是港督羅便臣剛從倫敦訂製的香港輔幣，嶄新賊亮閃花了黃得雲的眼睛，她不禁後退一步。來人當做是邀請，側身進門。面對面。這是屈亞炳第二次看她。第一次是兩年前，鼠疫蔓延華人居住區，黃得雲身穿碎花綢圓角衫褲，手拎箱籠，跨過閣樓外梯間染疫橫臥的妓院龜爪下樓，南唐館門口停了輛人力車，屈亞炳聽從潔淨局代理幫辦亞當．史密斯的命令，僱車來接這妓女離開疫區，安置到跑馬地成合仿新覓的一處唐樓。

剛獲得愛情的黃得雲，頭也不回地蹬上人力車，對三年來送往迎來的南唐館全無依依不捨之情。自從情人白色瘦長的身軀走進她的生命裡，黃得雲不斷用陽光曬暖的井水，一遍又一遍抹拭淨化她娼妓的身體，洗滌在異國情人出現之前，無數嫖客留在她肌膚上的鼻息、口沫、穢物。每次她跨出紅漆浴盆，自覺那個挽著竹籃到故鄉天後廟求靈符的黃得雲又回來了，額前垂下疏落的劉海，素淨的耳垂吊了赤銅的耳環圈。她挺起頸子下面沐浴淨化過的身體，自信一切可以重新來過。這個南唐館的妓女帶著愛情的憧憬，來到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這是潔淨局的華人通譯屈亞炳第一次看到她。

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來了，又走了。黃得雲卻留了下來。現在她是唐樓的主人，一切按照她喜歡的方式擺設。那天她把大伯公廟求得的一劑墮胎紅花草藥，丟棄在中環海旁的新填地，讓它與填海造地的泥漿一起掩埋沉葬之後，黃得雲回到唐樓，摧毀豢養她的英國人一手佈置的後宮，他眼中的中國情調。黃得雲扯掉斜掛四柱床，平添綺曼淫樂氣氛的緯幔紗帳，拿走情人不告而別後，哭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淚跡斑斑的並排一對鴛鴦枕，摘下一屋子的紅紗宮燈，連同麻醉她度過無數晨昏的鴉片煙具一併拿到後院砸毀了。

然後，黃得雲到春園街長春堂的老中醫抓來一劑安胎藥，她坐在新買的雪白蚊帳裡，十指張開，捧住腹中孕育的骨血，她製造的生命，兩眼發光，充滿期待。這是屈亞炳第二次看到她。黃得雲的便便大腹早已容納不下碎花綢圓角衫褲，一頭烏光水滑的秀髮往後攏，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插上一支羊脂白玉簪，映得她脂粉不施的臉龐更為朗潤，下顎因懷孕而豐圓了。她從容地站在自己的家裡，雙手按住方桌，她的酸枝木方桌，心無旁騖，期待腹中生命的降臨。捧著銅板前來救濟的屈亞炳，對女人那種全無缺憾的神情感到刺心的嫌惡。

她沒有權如此自在。隔著方桌，他不以為然的向女人瞪眼。映著下午的日光，女人疏落淡掃的眉毛下淡褐色的一雙眸子，顏色異乎常人的淺，簡直不像華人的眼睛。屈亞炳的觀點與綁架黃得雲來香港的人口販子一樣，正是這雙過於淺褐的眸子，使他想到擺花街的洋妓，澳門過來倚門討生活的，多半是雜種。

這雙淺褐的眸子決定了黃得雲的命運。你前世一定是專欺負華人的番鬼佬，閻羅王懲罰你的罪業，讓你帶這雙眼睛、腮邊這顆風流痣投胎轉世，墮落風塵。我只知道自己是盛產莞香的東莞女兒，那天挽了個竹籃到天後廟為受了驚的弟弟求靈符，雙手合十拜了下去，抬起頭，一隻大口袋像一口井從空中罩下來，眼前全黑了。我最後聞到的氣味是新開桂花的香味，混合著莞香。五年來我一直聞到它，我的故鄉的味道。

第一章 你讓我失身於你

公元一八四九年，兩名駐香港的英國軍官，某日黃昏喝多了酒，闖入赤柱漁民村子調戲屋中的年輕媳婦，公姿上前阻止，英國人揮舞皮鞭毆擊老人，激起漁民憤怒。

海盜徐亞保在海上聽到呼救聲，率領部隊手持長矛趕來，當場把兩個英國軍官戳倒，用竹竿挑起屍體抬到赤柱山頂峭壁拋入大海，大快人心。

英國殖民者明知兩個英軍咎由自取，卻懸紅一百金鎊緝拿海盜徐亞保，同時在聖約翰教堂立碑紀念這兩個調戲婦女、毆打村民的英國人。

一

三十歲生日那天，華人通譯屈亞炳從皇后大道的英文書店，取了剛下郵船的倫敦狩獵雜誌，回潔淨局雙手捧給亞當．史密斯，退後一步，垂下手緊貼褲縫，恭敬地問他上司是否還有其他吩咐。亞當．史密斯翻閱新到的雜誌，頭也不抬的揮揮手打發他下去。上回米埔觀鳥，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告訴他一個令他雀躍的消息，寄放祖家他夫人貴族伯父莊園的獵槍，已經裝箱海運，估計跟下一班郵船就可抵達香港。溫瑟先生憑他對獵物敏銳的嗅覺判斷九龍灣巖壁嶙峋的山坡，會是狩獵的好去處，他正積極準備一次實驗，亞當．史密斯自告奮勇充當他的助手，立即訂了狩獵雜誌惡補有關打獵的知識。

「沒別的吩咐了，先生。謝謝。」

屈亞炳呵腰打躬，躡手躡腳走出上司辦公室，小心翼翼帶上門，舒了一口氣，亞當．史密斯將把下半天消磨在這本新到的雜誌，海綿一樣吸收它的精采內容，下班以前再不會差遣他。平日屈亞炳抱手坐在亞當．史密斯辦公室外一把椅子，守護神似的嚴陣以待，一聽裡面有些微動靜，彈起身，恭立門邊，等候上司使喚。瘟疫過後，潔淨局的工作很是清閒，只有一個月洗一次太平地，局裡才會忙得人仰馬翻。多半時候，屈亞炳坐在那裡，百無聊賴重複數著地上鋪的紅方磚打發時間。右邊方磚的紅顏色淡了些，長年日曬的緣故，綠漆窗子斑駁剝落，有礙潔淨局觀瞻。沒有人有膽子——包括第二把手亞當．史密斯敢向局長反映那蟑螂四處爬的男廁。溫瑟先生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徹底重新翻修他的辦公室。

「我的上帝，趕快給我丟掉這些俗惡的中產階級垃圾！」他氣急敗壞地喊道。

不僅油漆剝落，說不定屋簷下到處結了蜘蛛網。屈亞炳事不關己地想著。每天他抱手坐在那裡，注視天色的變化，把心中猜測的時間與壁上的大時鐘對證，猜中的比率往往很高，今天也不例外。每天好不容易挨延到下班了，他照例輕手輕腳打開上司辦公室的門，垂頭恭立門邊，嘴裡喃喃：

「先生，如果先生不需要我的服務，如果沒事了，我就回去了。」

然後頭也不抬的向上司鞠躬退下，拖著腳步回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與天黑後動物鑽入洞穴沒兩樣。

最近半個多月，亞當．史密斯經常早退，屈亞炳仍然守護門外，挨延到下班時間，還是推門進去，心中徵詢沒人坐的辦公桌准許他下班。一切習慣使然。今天是他三十歲的生日，人生中的大日子，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記得。他自覺在世上無親無故，孑然一身，唯一的親人長眠地下屍骨已寒。送進雜誌過後，屈亞炳抱手坐在那裡，門後傳來翻閱雜誌的聲音，這是一個沉悶的下午，壁上大時鐘的分針並不因沉悶而靜止挪動。光陰比平日更快地流逝，看得屈亞炳心頭直跳。過去二十九個年頭無聲無息的過去了，無從追悔也就算了。今天是人生新階段的開始，難道就抱手聽任時光默默流逝？

為了這個不尋常的日子，他特地從箱子取出過年才上身的大襟衫褲，兩條竹布褲管折痕清楚可見，腳上的布鞋也是新的，走路時捨不得太用力往下踩。他還新剃了頭，前額光亮，不能老坐在這裡任它憔悴，失去光彩。趁天還沒黑，他真想離開死氣沉沉的班房，到外邊為自己慶祝生日。上環街市的茶市仍未收檔，他還來得及進去沏壺又濃又香的普洱，叫一盅兩件：蝦餃和叉燒包，做壽總得來碗麵，對，叫碗牛腩撈麵，筷子撈起長長一條條，送到嘴裡之前，給自己唸兩句：長壽吉祥。如果狠下心大肆鋪張，屈亞炳掂掂口袋裡的輔幣，乾脆招手喚來夥計，大聲嚷道：切一盤乳豬燒鵝雙拼，再來一小瓶珠江雙蒸燒酒。難得一回，喝它個痛快！

屈亞炳再也坐不住了。從椅子一躍而起，一鼓作氣扭開亞當．史密斯辦公室的門，開了一條縫，畢竟還是氣怯，輕輕清了喉嚨：

「先生——」

辦公桌後的上司沒搭理他。屈亞炳臉色轉為灰敗，握住門把的手僵在那裡。半晌，亞當．史密斯不耐煩的揮揮手，頭也不抬，像揮走一隻騷擾他的蒼蠅。

「把門關上，下去。」

受到呵斥的屈亞炳如獲大赦，甩著手步出潔淨局，想像中的乳豬香味繞鼻不去，把他引到西營盤街市。不出所料，敏如茶樓下午茶市尚未收檔，叉燒油雞乳豬燒鵝掛了一排，烤得焦黃油亮欲滴，令屈亞炳流口水。這家茶樓出了名的點心靚、茶靚，每次路過，他禁不住在剛出爐的燒臘前駐足，心想總有一天，他會把口袋的銅板搗得嘩啦響，大搖大擺走進茶樓坐下，自會有白衣黑褲的夥計提著長嘴的鋁壺過來掀開他面前的蓋杯給他泡茶。

屈亞炳捏緊口袋裡的銅板，側立茶樓門外正在猶豫是否進去。肩膀後一陣風，兩個身穿絲質團花襯墊長袍的男士，其中一個手中還拿了把象牙扇，看樣子像是隔壁順記大押當鋪的東主，搖擺進了茶樓。趁店門還沒完全合上，屈亞炳本能地伸手擋住，探頭進去，最先觸目的是花磚上的痰盂，每張黑漆台桌腳下各擺一隻。夥計手提鋁壺，辮子盤在頂上，褲腳管紮緊，便於勞動，一見進來的客人，放下鋁水壺打躬作揖的讓到二樓。

「樓上雅座，樓上雅座！」

一前一後兩隻體面的緞面鞋一級級蹬上左邊的樓梯，團花絲長袍下襬走得生風。屈亞炳擋門的手一鬆，向下望自己傻頭傻腦的黑布鞋，口袋裡的銅板頓時失去重量，打消了進去飲茶的念頭。步出廊下，與街市過往行來的路人推擠，有個挑夫肩上挑了擔柴在人群中橫衝直撞，行人視若無睹，各自與之擦身而過奔赴各自的目的地，只有屈亞炳撫著下巴，在人潮中毫無目標踽踽閒蕩。這條街商店林立，德仁參茸玉桂藥材行、兆記號銀錢替換、興隆醬園、恆興號米油糖、得月老餅家禮餅月餅、廣州華龍絲綢行、正記元寶紙料紮作——一路下去，他卻走不進去其中任何一家。屈亞炳停在柱廊下，對著自己的人影默立，很是寂寥。在這個特別的日子，他很想抓住一點屬於他的東西，留下來等以後白髮蒼蒼齒牙動搖時，再一遍又一遍的回味。

「興昌影相」。廊柱上的一張招貼吸引了他。幾時這種英國人先進的照相館也出現在華人區了。屈亞炳曾經去過皇后大道中的維多利亞影相鋪，潔淨局的前任幫辦狄金遜先生派他去取一幀「照片」。這是遠在他感染鼠疫得病之前。狄金遜先生說出一個屈亞炳在字典上找不到的英文字。華人通譯憂心忡忡按址找了去，上到二樓一間陰暗的房間，四邊垂著黑色的布簾，樓梯口映著戶外的光線，可看出貼了一牆黑白色的紙片，紙上一個個小小的人臉。裡邊一位滿腮鬍須的英國人正拿一塊黑絨布罩住一隻箱子，露出下面三腳架。和黑箱子面對的一位英國紳士，大白天穿著赴隆重宴會的全套禮服，戴白手套、大禮帽，他茫然地聽著鬍鬚鬼佬抱怨香港潮濕的天氣如何糟踏他倫敦運來的化學藥品。又說了些銀版攝影術，濕玻璃負片法——據說是一種用鮮蛋白混合其他物質在臨曝光前塗在玻璃片上的程序——不適合長途旅行攝影師攜帶。

「我用的是光力攝影法，」鬍鬚佬又說，「用乾玻璃負片法取代了蛋白素，可以縮短曝光的時間。」

屈亞炳只聽懂一個「光」字。剛才他爬樓梯時，似乎有道光閃了一下。趁鬍鬚佬沒注意，他伸手摸了摸牆上的圖紙，平平的，圖紙中的臉看來和縮小的真人一樣，有的還在朝他微微而笑。它們與威靈頓街裕興通樓的圖畫不同，狄金遜先生曾經差遣過他去取一幅風帆大張的帆船油畫，屈亞炳親眼看到畫師擼起袖子，手握一根很長的筆對住豎立桌面的布框一筆筆點染丹青。

鬍鬚佬從牆上摘下一張圖紙，是狄金遜先生，看他硬領子擠出來的方型下巴，和一個頭髮燙成小鬈，長臉的女人並肩而坐，想必是他的夫人了，背後是一扇中國刺繡的屏風，繡的是紛飛的柳枝，有黃鶯撲飛。山頂英國人家中也有這種屏風？屈亞炳的狐疑至今仍未得到解答。可憐狄金遜先生得鼠疫殉職，他的夫人一定把那張山頂家中拍的照片帶回英國做紀念吧？

本來照相館全是皇后大道英國人開的，現在也流行到上環華人區了。敏如茶樓進不成，屈亞炳掂了掂袋裡的銅板，不如改到興昌相館留影存念吧！一輩子就是一個三十大壽。他把姿態笑容都想好了：雙手平放膝上，腿呈八字撇開，一張臉對住黑箱子——他現在知道那道閃光的來源及作用了——絕對不可絲毫偏差，兩隻眼睛、兩對耳朵都要照出來，鼻子兩側不能留陰影。

想為自己留影存念，屈亞炳想到他可憐的母親，肺癆第三期吐完最後一口黑色的血嚥氣走了，連個影像也沒留下，他這孝子哀傷過度，沒記起請東華醫院門口長生店旁擺攤的畫師，用炭灰給亡母描個影容，擺在靈位旁每日看著，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也就不至於那麼孤清了。

二

最近好長一段時間母親不來託夢了。他唯一的至親把他都給忘了。最後一次夢見亡母縮著肩脖喊冷，屈亞炳把天主堂瑪麗亞修女施捨的舊衣服拿到墳前焚化，該不會為這生他的氣吧？母親入棺是黃袈裟道姑打扮，瑪麗亞修女對她改投道佛門下背叛天主，始終不能原諒。陰陽相隔，死生天涯，惟願母親理解，買棺木出殯殮葬已經使做兒子的差點舉債，以後一年多屈亞炳是束著褲腰數米粒度日。他曾經在亡母墳前許願，等手頭寬鬆些，一定從紙料紮作店訂一套彩紙糊的軟轎、男女僕傭、唐樓設備一應俱全，讓她老人家在下面享用不盡。

一抬眼，他來到正記紙料店門口，屈亞炳掏出捏得發燙的銅板實現對亡母的許願。紙紮店派了一個夥計，陪同他捧了彩紙軟轎來到太平山街與磅巷交界處的廣福義廟，屈亞炳雙手合十，在火光中祈求專司陰間的地藏王降福母親，令她亡魂安息。

他用紙料紮作店找的零錢為自己買了兩枚雞蛋和一束麵，鬱鬱的回到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太陽還沒下山，他拿筷子挑起長長的麵，就著黃黃的日頭吃著為自己煮的長壽麵，才三兩口下肚，胃立刻發漲，喉頭滿了，再也吞吃不下。摸摸臉，濕濕的，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屈亞炳放下瓦碗，對著石灰牆發怔，感覺到臉愈來愈濕，是淚水。他也懶得去揩，坐在那裡靜靜流淚。

暮色湧入，他還坐著，一直挨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他才惘惘地站起身，推門出去。臉上的淚痕被夜風一吹，繃得緊緊的，像蒙了一層透明的薄膜，緊得發疼。外面的天還沒全黑，域多利監獄一帶，大白天行人也忌諱不願路過，此時更是冷清，如同鬼域，連那個纏頭的印度警衛也不見了。屈亞炳佇立粗糙的監獄石牆下，仰望高不見頂的圍牆，牆那邊的犯人也和他一樣度日如年，怨艾人生無趣吧？監獄大門鐵閘鎖上，卻留左邊一扇小門，便於探監的出入。小門從裡邊打開了，探出一個綁了條黑頭巾的女人，她彎著身體鑽出門洞，手上挽了一隻空竹籃。女人探完監出來，剛與親人——極可能是丈夫——生離死別，耗盡了全部的感情與精力，整個人被抽空了，甩手搖晃走著。坐監的犯人仍有親人送食物垂憐，屈亞炳目送女人步履歪斜的背影，單身宿舍那碗壽麵還是他為自己買的。

屈亞炳額頭抵住粗糙的石牆，在他三十歲的生日過去之前，他只想有人陪他說兩句話。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有個孤身的女人。屈亞炳讓兩條腿把他帶下坡。他的上司亞當．史密斯豢養又拋棄的娼妓黃得雲，他每個月初去一次，把幾枚嶄新的輔幣丟在方桌上，說是鬼佬給的月費。第一次女人劈頭一句：

「鬼佬死了，爛了腳，派你這奴才來？」

下個月再去，被施捨的女人冷著臉，立在那裡，也不出聲道謝。屈亞炳很是沒趣，自覺多事，當初何不按照上司的指示，辦公事一樣交出整袋羊皮紙公文封套，差事完畢，他可一去不回。最近一次女人聽出他的聲音，上來給他開門，蹙著眉頭，臉黃黃的，頂著大肚子行動遲鈍。屈亞炳起了憐憫，主動開口要幫她做些粗重家事，劈柴打井水之類。女人手支方桌坐在那把玫瑰椅，肚腹幾乎頂到胸腔，出聲說話都困難似的，咬咬嘴唇，緩緩搖了下頭。客人只好告辭。女人掙扎著從椅子站起來，好像人要打旋似的，屈亞炳駭然，用手勢想按住她，一邊連連後退。

「我自己出去，別起來了。」

「也得去把門關上，再加把鎖，這陣子海上不平靜，中藥店的阿嫂說的。」

屈亞炳一聽還有人走動看顧，放了心，跨出門，舉步之前，回頭望了一眼跟上來鎖門的黃得雲，合上門的剎那，感覺到她的恐懼。那種生命由不得她掌握拿捏的深沉恐懼。

今天才十四號，離開給月費的初一還半個月，屈亞炳來到唐樓門前，心裡在編個進去看女人的藉口。大門虛掩，屈亞炳心跳了一下，想到黃得雲提到的海盜上岸滋事。突然，一聲畜牲一樣痛苦的哀叫從門縫鑽出，屈亞炳一個趔趄，一頭栽了進去。

「讓我死吧，不要活了！」

四柱床上的黃得雲雙手高舉過頭，打斜抓住床柱，把脖子以下的大腹拋甩扭擰，汗水滾落早已濕透的頭髮，連上身的短衫也浸了水似的。又一聲陣痛來襲淒絕慘絕的叫聲。屈亞炳按住方桌，燭光恍惚。他茫然的立在那裡，不知道怎麼會陷入這種淒厲的情境。他的本意極為單純，為了不願逗留單身宿舍，度過自己的生日，想起跑馬地成合仿唐樓和他同病相憐天涯淪落的女人。如果她不願開口，他可以陪她對著燭光靜坐，總比一個人強。黃得雲對他的防備一次比一次減少敵意，屈亞炳相信她不致趕他走。

他怎會陷入這煉獄似的淒慘情境，耳聽那不似人類的撕裂哀叫。他必需逃離。屈亞炳正欲推門，大門從外邊被推開了，一前一後走進兩個女人，為首的產婆放下臂彎的布包，利落地爬上床，摸摸產婦的肚腹。屈亞炳被另一個女人拉到廚房燒水。

「產房血光，男人不好進。」女人點火燒水，「你是給那鬼佬打工的吧？她都跟我說了。唉，作孽喲，她跟鬼佬沒忌沒諱，也不知會生出個什麼東西。我們老中醫心地好，可憐她鬼佬、妹仔一個個跑了，她又懷了肚子，叫我三天兩頭過來看看。人倒沒什麼，說是東莞人，十三歲給綁了來賣到半掩門。命啊，腮邊那顆痣給生壞了。」

女人端起腳盆的熱水，走出廚房，又回頭囑咐屈亞炳千萬別到前廳來。藉著灶裡的火光，屈亞炳看到木桌上沒動筷子的晚飯：一碗水瓜湯、一盤韭菜炒雞紅，半碗米線湯被吸乾了，黏成一團。可能坐下來剛要舉筷，陣痛來了，丟下筷子到前面生孩子去了。屈亞炳唇邊漾起不自覺的苦笑。這個東莞採香木的女兒家，本來應該是和鄰家姊妹結伴上香山，切下一段段香木，偷偷把最好一段私藏起來，高價賣給香販。有名的東莞女兒香。她怎會跑到香港來，讓綠睛高鼻的洋鬼在她肚子裡播下孬種，又忍心丟下她，讓她單獨面對死亡以外最大的恐懼？

前廳傳來的哀嚎一聲慘過一聲。屈亞炳雙手掩住耳朵，縮頭坐在那裡。灶裡的柴火燒完了，火光逐漸減弱，他三十歲的生日也快過完了，陪伴他的是廚房木桌上冷了的殘羹，火光一路暗淡下去，很快黑暗向他圍攏，淹沒了他。呵，他最熟悉的黑暗。夜晚他摸黑在單身宿舍走來走去，連油燈也懶得點。他無所期待，沒有感情的牽繫，使他的心靈在白天也一片漆黑。他甩著手，行屍一樣唯命是從，供他的主子奴役，不被使喚差遣時，就坐在上司辦公室外的椅子，翻著死魚一樣的眼睛，呆望牆上大時鐘的時針移到五點的位置，然後拖著腳步野獸天黑了回到洞穴似的，躲入黑暗的單身宿舍。如此週而復始。

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裡。前廳三個女人各司其職同心協力要把一個生命接到世界上來，她們渾身透濕筋疲力竭與死神搏鬥，合力把幾度差點進了鬼門關的一身兩命拉回陽間。兩個女人跪在凌亂污穢泥濘枕席上，與躺著的那個摔跤，慘叫聲震動屋瓦，而屈亞炳被擋在門外，無從參與。他起身離開，臨走不忘記彎腰拾起柴火扔進灶裡，火光閃了幾閃，旺燒了起來，前廳陷入寂靜，帶著不祥。屈亞炳駐足傾聽，突然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打破死寂。

「快去告訴後面他爹，」抱住初生嬰兒的產婆用手肘戳戳一旁的阿嫂，「是個仔，哇，一隻大鼻子！」

阿嫂擄起袖子擦臉拭汗，湊近產婆耳邊嘰哩咕嚕一番。產婆將信將疑把嬰兒舉到燭火前，端詳了一下，若有所悟。

「怪不得這麼大隻，足足六七斤重，洗三那天再看個仔細！」

阿嫂端著腳盆回到廚房，男人已經走了，灶裡的柴火燒得正旺。

「走了也好，反正個仔不是他的。」

三

香港一遇有英國王室皇親國戚蒞臨，殖民地從總督到小老百姓便大事鋪張，迎接貴賓，從下船的皇后碼頭起，一路懸燈結綵。上回英女王皇太子訪印度回國，途經香港，總督率領華人太平紳士長袍馬褂碼頭恭迎，太子乘坐八人抬的大轎下榻女皇雕像東邊的行宮。當夜華人領袖聚資以中國美食款待太子，席上中菜西吃，燕窩鴿蛋、鵲肉燒雞等共十味，臨別贈以繡屏，屏上繡的頌詞，竟有「維我王子」一類的措詞。

每年大英帝國重要紀念日或盛大慶典，照例慶祝粉飾昇平。公元一八八七年維多利亞女皇登基五十年，慶祝長達三天三夜，殖民地的子民都被迫出錢助慶，表現太平景象，盛況空前。親友從廣州搭船來觀賞會景者，不計其數。十年之後，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年的鑽禧大典，地球上有四大洲輪著慶祝，名副其實的日不落國，帝國海外霸權臻至巔峰。香港早在一年前，港府的華民政務司便召集各行各業的商會，推派負責人員，組織慶祝女王登基鑽禧大典籌備會，規定三大兩夜的會景，只許鋪張，不計浪費，預算為上百萬港幣。太平紳士、買辦認捐開支的十分之二，其餘由街市五行及客棧商會籌足。大典前足足一年，菜市的豬鴨、魚蝦豆腐青菜價格高了一成，客房住店也提高了，慶典的費用是這般籌來的。

十一月九日那天，港督羅便臣禮服勳章披掛，戴上插羽毛的大禮帽，在花園道口的操兵地檢閱海陸軍，舉行閱兵典禮，然後以銅號樂隊為前導，港督率領三軍至維多利亞女王像前致敬，遊行至德輔道、皇后大道，沿途武裝警察維持秩序。華人顯貴分別在維多利亞城中主要街道繞行一周，由銀行買辦、太平紳士領袖為首，東華醫院及保良局的總理隨行，三天路線各不相同，最後行至總督府門前，舞龍舞獅奏樂慶祝。結束日間遊行，晚上總督府的宴會更是千載難逢的盛會，總督夫人為了安排來賓座位，偏頭痛發作，幾位高官夫人早已私下相互揚言，到時不惜一切爭取海軍總司令旁邊女客首位。當提花燈遊行隊伍由籌備總理率領，魚貫而來，龍騰獅躍又一次獻技總督府外，府內燈火通明的宴會廳，幾位夫人各拉著長及臂彎的白色長手套，蓄勢待發爭坐主客位。

節慶的氣氛飄浮小島每一個角落。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黃得雲終於說服屈亞炳陪她去中環看會景。從灣仔海旁望去，皇后碼頭燈火輝煌，籠罩於一片光圈中，閃閃亮光把闇暗的夜空推得更高更遠。一路過去家家張燈結綵，樹上懸掛紗燈，火樹銀花，燦爛得不可收拾。維多利亞海港停泊大小船隻，也掛滿了耀眼的小燈籠，隨著微微海風搖曳生姿，遠處海面洋商載運生絲、茶葉、瓷器的大火輪，多桅大帆船檣也點綴得五光十色。海上的燈火與岸上英商洋行的燈飾相互反射輝映，整個香港島飄浮於燈火之上，璀璨如寶石。

提燈隊伍從總督府下來，絡繹來到中環向維多利亞女王雕像行禮致敬，幾里長隊伍由鼓樂隊敲鑼打鼓做前導，綵牌彩旗傘肩迤邐而行，高燈照耀。踩高蹺的藝人居高臨下，危險的搖擺，路人旁觀喝采。一隊潮州八音小童樂隊，絲竹絃管一路吹奏，引來身長數丈的草紮火龍。二十多位壯士舞動，由前面龍珠火球相引，盤旋遊向畢打街。接下來佛山的花燈魚燈，形狀逼真，當中插了大蠟燭，精巧繽紛，觀者不約而同發出讚歎，又對彩紙紮的水果盤、紙花籃拍手喝采。

黃得雲不知不覺也跟在提燈隊伍裡，手上拎了盞南瓜燈，緊挨身旁屈亞炳，亦步亦趨。轉入德輔道中，突覺眼睛一花，閃過一道綠油油的光芒，一頭彩綢紮的麒麟，有如平空而降，身上釘的金線，亮得令人眼盲。人群起了騷動，隊伍被衝散了，後頭潮水般湧來的人潮把黃得雲向前推去，她腳下蹭前兩步，轉過頭，原本拿著彩旗和她並肩的屈亞炳化入人流消失了。

黃得雲趕緊抽身在路旁站住，手中的南瓜燈擎得高高的，等待屈亞炳找到她。人群隨著忽閃忽隱的綠綢麒麟簇擁過去，一波接著一波，從她前面呼擁而過。遍尋不獲屈亞炳的影子，黃得雲失去了主意，腳下不由自主的跟著人流，睜眼東張西望。中環這一帶洋行商家，響應歡慶情緒，除了在洋行兩邊陽台簾子下，佈置漂亮的燈飾，並在正門上方懸掛代表各洋行的徽章旗幟，旗子以金線繡在織錦上，圖案從英女王加冕的王冠，威武神氣的海獅，到中國貿易的帆船等等，各自炫耀海外經濟的成就。半個世紀前荒涼的漁村，搖身一變，壯麗的花崗岩建築沿岸而築，氣派非凡，大班們隔海遙祝女王鑽禧大喜，尤其得意非凡。

黃得雲拎著南瓜燈，穿走洋行商家廊下，大班們過往今朝的感觸與她無關。今天晚上她是來觀賞迎神賽會的，陪她來看熱鬧的人被擠散了，她擔心到哪兒找人？黃得雲被簇擁著往上環走去。華人商店聚集之處，慶祝的方式更是別番風情，街上搭的木偶戲棚襯以亭台樓榭佈景，師傅隱身拉動機關，牽曳木偶演起戲來。開埠後華人第一個商業中心——南北行，橫跨文咸東、西街的店面，搭了一座美輪美奐的牌樓，雕樑畫棟金光閃閃，廊下垂掛紅絲綢紮的彩燈，墜下長長的金穗，矜貴妍麗，一看即知非海旁樹上的紙燈籠所能比。牌樓兩旁各僱了印度人看守，黃得雲禁不住好奇，趁印度人沒察覺，伸手撫摸雕龍刻鳳的花堵，發現竟然是用紙紮糊搭而成，然後用竹子撐起來的，並非木頭雕刻。被紙紮匠的絕藝所感動，黃得雲發出歎賞。她的驚歎得到了共鳴，來自一對遊園會打扮的洋人男女，女士粉紅長裙及地，用戴長手套的手輕觸花堵上彩鳳向上揚的羽毛。這麼美麗，啊，不可能的，竹片和彩紙糊搭的——這麼美——

黃得雲心有同感地向女士點點頭，眼角掃到她旁邊男伴的側面，一恍惚，她以為看到了亞當．史密斯。真會是他嗎？一年半以前，她足跡踏遍香港每一個角落，找尋不告而別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為他在她肚中留下的骨血找依靠。自那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她的異國情人走出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就此一去不回。黃得雲捧起隱約可見的肚腹，穿街走巷逢人便問紅棉道山頂纜車的方位，她打聽出異國情人住在半山一棟兩層樓房，纜車第二站下車，穿過樹叢便可看到他漆成湖綠色的家。天氣極好的時候，亞當．史密斯形容，從二樓陽台極目望去，可看到隔著維多利亞海港，山巒起伏的九龍。

她始終沒找到半山那湖綠色的樓房。

害怕被辨認出來似的，黃得雲心虛的退到廊柱後，在陰暗包圍中吐了口氣，撫住狂跳的胸口，忍不住偷看燈火下那人的側臉，唇上一撇小鬍子，僵硬的往上翹，使黑禮帽下的他顯得矜持莊重。側向她這邊的臉頰，映著溶溶的紅紗燈，不僅不像從前蒼白如紙，似乎還漾著自滿的豐腴。他慇勤陪侍，與女伴談笑自如，看在黃得雲眼裡，感到刺心。跑馬地成合仿唐樓躺著剛滿月的兒子，出生紙上父親一欄空白，聖約翰大教堂也不見有洗禮的記錄。即使她的兒子在教堂受洗，按照英國殖民者定下的規矩，限於黃得雲的膚色，她的名字也不會被登記在名冊上，而且混血的孩子不准沿用白人父親的姓氏，規定只能以父親的名字，如喬治、彼得等作為姓氏，這還必須是經手的父親有勇氣挺身而出，當著同胞的面公開承認是他的骨肉。混血子女長大議論婚嫁更是困難重重，即使勉強成親，做父親的也當做不名譽的事避開婚禮。曾經有位香港總督的夫人從加爾各答乘船來與丈夫團聚，一經證實總督曾蓄養華籍情婦，夫人立即搭下一班船回英國去。

黃得雲對這些歧視一無所知。她只覺得必須把握時機，趁亞當．史密斯伸出左臂溫柔地挽住女伴離去之前，上前攔住他，拉他同回唐樓去認搖籃裡的兒子，他的親生骨肉。當做父親的第一次雙手抱起那又醜又可愛的嬰兒，黃得雲將退到窗前，拉起袖子拭淚，被這團圓的場面所感動。然而，她只能在廊柱後僵立，因腳下無法舉步向前而感到痛苦，患了瘧疾似的顫抖，她捧著頭倚靠廊柱。才一恍惚，牌樓下賞燈的男女走了，人去燈火猶在，只是暗淡了些。黃得雲扶著前額，懷疑剛才那一幕會不會是自己的幻想。亞當．史密斯不戴那種大禮帽，唇上也不蓄小鬍子，還有頰邊那一點豐腴。會是她為搖籃中的私生子找名份的心太迫切了，抑或是對那人癡情未斷？

轉過街口迎面遠遠向她走來的這個男人才是真實的。如果他讓她——在今晚之前，他從來不肯——她可以上去拉他垂在腦後鬆鬆的長辮、碰觸他灰色對襟的衫角，竹布經久不洗，摸在手中，因骯髒而產生一種柔軟。一個不懂得照顧起居的單身漢。起碼他是沒牽掛的，不像那洋人旁邊的女伴形影不離。來人走動的袖子、寬鬆的褲腳管因焦慮而搧出一陣陣風，腳下的黑布鞋踢起一股灰塵，他削得泛青的前額冒著緊張的冷汗，他東張西望四處找尋走散的女人的蹤影，還沒發現要找的人正立在燈火闌珊處等待他。黃得雲分辨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哀。她的心確是踏實的。逐漸暗淡下去的街心有一個人邁著內八字的腳向自己走來，儘管這人青色頭皮下一張總是陰鬱的臉，晦暗的皮膚還殘留天花的疤痕，愈往頰邊愈為明顯。他緊抿醬紫色的嘴唇，他是個木口木面、三十歲的光棍，殖民地毫無背景家世的華人通譯。他甚至很少正面看她，為了躲避她哀怨自憐的眼光而不敢回頭。

黃得雲斂衣迎接疾走向她的男人。她別無選擇。她的一生正像會景逐漸暗淡下去的燈火，她並非為自己的終身設想，她是為了唐樓那個無名無姓的兒子。她願意犧牲。屈亞炳終於看到了她，陰鬱的眼睛亮光閃了一下，或許是燈火的餘光，他三步並成兩步，奔向她。直到走近了，又放緩腳步。她向來人伸出手，重逢的激動。屈亞炳沒有去接她的手，只拿眼睛從下到上瞄了一眼，看她是不是和走失前一樣完整無缺。今晚出街看會景，她穿回懷孕前的衫褲，湖綠荷葉袖雙滾的呢織上衣，緊繃著她產後豐滿的身體，嫌太小了些。屈亞炳讓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趕緊垂下眼瞼。

「天晚了，人都走散了，回去吧！」

四

你讓我失身於你，都是你害的。

屈亞炳向躺在旁邊的黃得雲抱怨。他，三十歲的童男子，從小到大聽多了信佛的母親的告誡，萬惡淫為首，佛陀勸眾生守五戒，對男人而言，不可姦淫最是難守。母親臨終，用最後一口氣重複她的告誡。屈亞炳守身如玉，沒有辱沒母親對他的期許，直到遇上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你讓我失身於你，都是你害的。黃得雲嫻熟的導引著他，有點性急。她禁慾十月的內裡在呼喊空虛。她與男人摔角一樣扭擰著。她使出從前妓寨對付年紀大而又多金的恩客的功夫加倍曲意奉承。屈亞炳再也抗拒不住，生平頭一遭進入女人陰暗潮濕的裡面，涼颼颼的，眼前一暈眩，他以為整個人報廢了。地下的亡母怒目瞪視著他，黑窟窿似的嘴無聲咿啞，咒罵他的背叛。冷汗從頸後滲開來，一路下去，他全身似從水裡撈起一樣，趴倒在柔若無骨的女體上泅泳，睫毛的汗漬使他視線模糊，屈亞炳以為報應臨頭，眼睛瞎了。他一驚，抽離水母一樣盤吸住他的女體，雙手蒙住眼睛。完了。母親在懲罰他。

翻身跳下娼妓的四柱床，屈亞炳雙眼睜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腳下紅方磚使他聯想到血，從他流出來的處男的血。你讓我失身於你，都是你害的。屈亞炳回家吞了三個生雞蛋補身。第二天從潔淨局收工，他繞道蘭桂坊買了一束已經不太新鮮的紫紅雛菊來看黃得雲。面對面，勇氣頓失，不敢照洋人送花的禮儀雙手捧上，趁黃得雲沒注意，把一束花丟在方桌上，然後假裝沒事，雙手抱膝坐在那裡，斜眼偷偷瞄了女人幾眼。今天她穿回家居衫褲，胸前豐滿的鼓起，還滲了點乳汁。屈亞炳嚥了口口水。昨晚才抱個滿懷的女人近在咫尺，只消他主動出手一攬，她準是星眸微合順勢靠過來。男人拚命克制自己，他不願再一次投降，扒扶在這產後粉紅色皮膚繃得很細、很薄的女體，任她駕御，反賓為主又一次失身。他已經對不起自己了，他必須請求地下的母親饒恕他的罪愆。

黃得雲心裡好笑。這麼一個鉤頭聳背、倒眉順眼的男人，在她閱歷無數的眼睛裡，本來不值一顧，花了錢還不一定能一親她芳澤的，哪輪得到他這般惺惺作態。昨晚委身屈亞炳之前，眼前閃過南北行牌樓洋男女觀燈火那一幕。她把排練無數次的腹稿，以最若無其事的語氣問起負心英國鬼的下落。被問的隨口回答：

「調到加爾各答去了，坐東印度公司的船，那邊有暴亂，需要英國鬼去鎮壓。」

怕聽的人有絲毫懷疑，又加了一句：「我親自去送行，上個月走的，坐東印度公司的船。」

黃得雲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就這樣吧！為了搖籃裡可憐的孩子。她緩緩解開荷葉袖衫襖的盤扣，一粒又一粒。床上的男人蜷縮著，為即將不保的貞潔感到恐懼，莫名的興奮使他悚悚顫抖。三十歲的童男子，黃得雲夾夾眼，不無惡戲。她剝開最後一粒鈕扣，嘩一聲，一手一邊，把衫襖扯開，像一面旗，全無遮掩暴露在男人眼前。她主動拉過男人雞爪一樣濕冷拳曲的手，往自己飽漲乳汁的乳房按上去。母親的乳房。拳曲的手指伸開了，撫摸著，出其不意的捏緊。黃得雲頭臉往後一甩，發出不是被愛撫的快樂的呻吟。今晚她是個自我犧牲的母親，帶著慘烈的悲壯心情，向這木口木面的男人奉獻自己。除了身體，她別無其他。從前在擺花街妓院，她靠這身軟骨輕軀交換恩客的夜度金，然後她讓她的異國情人十指徐徐插入她的鬢邊，捧著她美得不近情理的臉。蝴蝶，我的黃翅粉蝶。短暫的柔情蜜意給她留下一個沒有名姓的生命。出生紙父親一欄空著，等待填上。

就是他吧！燈火闌珊處向她疾步找來的男人。黃得雲把男人帶回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掀開帳篷一樣雪白的蚊帳。這一次不能再是露水姻緣，雙雙躺下的將是天長日久的夫妻。她委身於他，她要成為他結髮的妻子。黃得雲從壓在她上面水裡撈出來似的濕透的身體掙扎地伸出臉來。她無法不想另一個同樣汗濕的白色的身體，離鄉背井的遊子，把童真失在自己妓女的紅肚兜。同樣笨拙的姿勢，同時趴倒著不敢看她，也羞於對自己的表情，所不同的，是那個白色的身體毫無保留的交出來，傾注所有的熱情，向她擠進去，擠進去，和她溶化在一起。她的無怨無悔的愛情，終生難忘。

自從會景那晚，黃得雲脫下湖綠荷葉的衫襖，從此便沒再穿上身，倒不是嫌它太小不合身，緊束她哺乳的胸令她難受，而是從她決定委身屈亞炳之後，不願再去穿從前那些青、綠色屬於娼妓顏色的服飾。雖然與屈亞炳並無正式拜天地，但她私下以心相屬，自認從良，脫了妓籍。七夕那天也不按照從前習慣佈置七巧會過女兒節，黃得雲手持一把葵扇，立於唐樓窗前，對著牛郎織女分別在即，灑淚惜別的雨絲回想從前花街妓寨。七夕乞巧是一年當中最浪漫的節日，姊妹們以恩客從廣州帶來的芝麻、佛山紙蓪等美麗迎仙工藝品佈置乞巧會，鮮花脂粉清供仙女。妓女沐浴淨身素扮上香祈求如意郎君代為贖身脫離火坑，從良做主婦。誠心的姊妹還吃了一星期的素齋，也有的只以生果充飢。

脫下妓女的顏色，黃得雲穿著家居的衫褲，腦後鬆鬆挽了個髻，臉上脂粉不施，稀疏眉毛下的眼睛仍舊是顧盼生姿，不過淡褐色的眸子直直看人時，又多了點正氣。她像妻子一樣照顧屈亞炳，幫他縫衣做鞋，按時令煲湯給他進補，往返長春堂老中醫處，抓回茯苓、當歸、杞子等藥材。屈亞炳晦暗的氣色逐漸清朗，連頰邊因天花留下的麻點也漾著光彩。

最近屈亞炳每天下午班房收工，他單身宿舍也不回，直接來到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人沒進門，先聞到廚房飄來的炒菜香。黃得雲背著孩子在灶上炒芥蘭，旁邊瓦鍋文火燉著他愛吃的苦瓜排骨。熱油從炒菜鍋濺起，螫痛孩子細嫩的皮膚，哇哇哭了起來。屈亞炳也不招呼灶上的女人，逕自解下孩子，動作利落，抱著止住哭聲的孩子出了廚房。天井竹竿晾著他換下的衫褲，曬乾了，在黃昏的風中擺盪。竹椅擱了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針腳疏密不一，一看即知初學不久的手藝，她為他納的鞋。屈亞炳空出一隻手從米缸抓起一把米，餵井旁的蘆花雞。他看柴房的柴火快燒完了，放下孩子，摸出一把斧頭，捲起褲腳，把長辮盤在腦袋上，就著天光劈柴，記起水缸的水可能淺了，等下別忘了注滿。

昨天黃得雲詢問他的意見，葫蘆爬籐的竹架應該搭在天井的何處？讓它沿著土牆往上爬呢？還是在古井上搭了棚架，結了葫蘆，一粒粒垂下來，像一隻隻束腰的燈籠。屈亞炳直起腰，拄著斧頭四下望著，決定把棚架搭在古井上。暑天酷熱，棚下遮蔭大人有了可乘涼處，孩子騎木馬在棚架下蹓躂，可把剛學走路的孩子樂的，他都設想到了。

黃得雲來喚他吃飯，洗臉盆倒上半盆清水，軟毛巾搭在她手臂上侍候他洗手。屈亞炳擦乾手又抹了把臉，擺開腿坐下來。黃得雲把廚房的油燈芯挑高，拂落男人肩膊的木屑，抱著孩子看他吃苦瓜排骨。燈下男人的鼻尖，額頭閃著油光，吃得有滋有味。黃得雲心滿意足。從前青樓大寨飲宴，闊佬一擲千金，佳餚中少不了燕窩魚翅。開筵時，食客所召的妓女坐在客人身後侍候，每逢東道主是黃得雲的恩客，她便以女主人自居，侍立行觴，上翅時動用筷子夾翅勸客，排場極大。此時黃得雲看著油燈下她的男人——起碼她這樣認為——把她親手做的羹湯喝得窸窣作響，從前妓院飛觴醉月徵歌逐色的飲宴排場恍如隔世。

平時柴米油鹽的過日子，倒也相安無事。把孩子哄睡，兩人洗腳上床赤膊相見，問題就來了。屈亞炳仍然擺出那份痛遭失身的姿態，雙手交叉抱住胸前，背對她躺在那裡。首先屈服採取主動的總是黃得雲，她舒手探足去撩撥他。再不濟，他好歹也還算是個男人，她渴望他壓在她身上的重量，環抱他厚實的肩胛一路撫摸下去，甚至堅硬鼓起的腿肚，都令黃得雲的心觸電一樣縮緊。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異性恩澤。黃得雲願意憑著她先天的稟賦，加上當琵琶仔時倚紅閣鴇母私相傳授的床上密術，來調理這個不解風情、木口木面的男人。她生產後旺盛的情慾需要靠屈亞炳來舒解撫平。

撩撥得到了反應，男人心不甘情不願的轉過身來，生氣自己這麼不堪引誘。沒料輪到女人背對他。所不同的是赤裸裸的背，濃密漆黑的秀髮是唯一的遮掩，黑髮映著雪白肌膚，美得妖氣，摸上去，絲綢一樣滑不留手。這個天生淫蕩的女人，連她的背也寫滿七情六慾，他恨不得一口把她吞到肚子裡。女人感覺到她的挑逗起了反應，作態的轉了個身，攤手攤腳風情十足的躺在那裡，像一朵盛開的花等待被攀摘。屈亞炳反射性的閉上眼睛，又撫著心跳猛烈的心張開眼，她怎麼可以在燈火光下赤身袒露不應該袒露的部位，這不知羞恥的女人。屈亞炳翻身坐起，要去吹熄方桌上的油燈，被女人制止了。燈火下她兩頰緋紅，赤裸的身體像流水一樣往後淌等待著他。她讓黑暗中的交合變成有如光天化日下一覽無遺的行淫。這妓女以出售身體維生，在火光下脫得赤條大精，把羞恥之心也一併脫掉。我又一次被玷污了。屈亞炳心中嗚咽。還來得及懸崖勒馬，他可以立即披衣而起，跨出娼妓的門，回到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棉被蒙住頭臉在黑暗中進行他失身於黃得雲之前常做的自我滿足勾當。

點燈行淫，一定是英國鬼留下來的習慣。屈亞炳恨恨的十指奮張撲上去抓她的乳房。這一對飽滿的天乳，曾經令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撫摩不厭迷戀深深的乳房，摸在屈亞炳手裡，卻變成一種恥辱。大乳闊臀是蕩婦的本色，應該怪倚紅閣的老鴇，調理她當琵琶仔時，算準她日後侍枕的會是藍眼赤髮的洋人，不讓她照華人纏胸的習慣，穿上緊窄的胸衣，聽任這對天乳發育。生了孩子後，盛滿乳汁漲得屈亞炳掌握不住。他心目中的乳房是小小盈盈一握，包在掌心有著征服的快感。

被抓痛的女人躍起頭，蛇一樣信信然，上去欲啄對方的嘴唇。屈亞炳躲閃著，負氣的不去遷就她。脖子以下的部位已經投降，任她駕御，他必須守住最後的領地，令她攻不下的城。屈亞炳閉嘴躲閃的姿態可笑又可憐。

從這以後，每次與黃得雲上床過後，他重複地講給她聽發生在赤柱，海盜徐亞保揮刀殺死侵犯民女的兩英軍的故事。

兩個駐紮赤柱軍營的英國人，某日黃昏喝得醉醺醺的，闖入漁民村子調戲屋中的年輕媳婦。公婆上前阻止，英國人揮舞皮鞭毆擊老人。徐亞保海上聽到村民喊救命，率領手下手持長矛趕來，把鬼佬戳倒在地，用竹竿挑起屍體抬到赤柱山頂峭壁拋入大海。法院懸賞一百金鎊緝拿徐亞保。當然捉拿不到。

屈亞炳一味強調海盜頭子徐亞保神出鬼沒本領高強，每次結尾總是略去聖約翰教堂為英國軍官立碑紀念不講。

黃得雲一邊聽著，眼前閃過優天影粵劇團武生姜俠魂的影子。去年紅棉花落時，她在上環暗巷與一個右耳戴銅圈的三合會好漢撞了個滿懷。她疑心這眼露凶光的漢子和戲台上伏虎的武生是否同一個人，她又看到那雙眼角上吊插入兩鬢，曾經令她顫慄神迷的單眼皮的眼睛。

呵，她的伏虎的英雄！

第二章 家鄉裡的外鄉人

公元一九九一年，距英國強租新界約一個世紀之後，香港政府根據古跡法例，將岑田屈氏宗祠宣佈為法定古跡。已有七百多年歷史的祠堂，榱桷鬆散，外牆剝落，香港政府有意撥公款代為修葺，遭屈氏族人婉拒。老一輩對政府居心存疑，以為又巧立名目侵佔宗祠，歷史重演。

族人鄉親開會決定動用族中基金四百三十萬港幣，予以重修。但工程答應交由政府古跡辦事處，以及建築署古跡組負責監工製造。承建商從中國請來擅長維修古跡的師傅，運來二百五十枝優質杉木、二百六十塊上佳紅粉石、一百七十件花崗石、一萬五千塊大小青磚、八萬件瓦片瓦筒，以及四條青砂岩柱，進行重修。

經過一年多的維修工程，屈氏宗祠回復昔日面貌，族人繼續在此舉行祭祀及集會。

一

英國人所寫的香港歷史裡，第一個發現新界的是意大利的瓦南特里神父。「發現」也許用詞不當，但瓦神父繪製了新安縣有史以來第一幅地圖，卻是不爭的事實。

瓦南特里神父出生意大利威尼斯，受他同鄉馬可波羅東遊的影響，東來傳教，在澳門學會了中文；傳教之餘，喜歡四處跋山涉水，為他發現的島嶼、市集測量地形繪畫地圖。

公元一八六二年，瓦南特里神父背負望遠鏡、測量地形的工具箱，翻越九龍半島山脈，立在懸崖峭壁，朝大陸內地看去。翠綠如玉的青山、大帽山山脈下，屯門濱海角落，炊煙輕飄，似有人居。瓦南特里神父趕了一日腳程，立在山丘從望遠鏡看去，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為亞洲烈日作怪，眼前所見有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否則荒涼偏僻的海角天涯，哪來錦繡千里，炊煙裊裊的景致？

瓦南特里神父發現了南海角落遺世獨居的桃花源。這裡土地膏腴田疇如錦，書樓學館林立，文風鼎盛，居住深溝高壘圍屋內的人們，持續著世代耕讀的傳統。神父花了整整四年時間，把他的發現繪製成地圖，分佈廣泛歷史悠久的名勝古跡、廟宇祠堂、學塾橋樑，更以英文詳細註明。「新安縣地圖」於公元一八六六年完成。那個時候，香港才開埠二十年，百廢待興，仍然只是個荒涼的漁村。

在瓦南特里神父意外的發現之前，到清朝才改名為新安縣的農村，先民世代卜居，已過了近千年。最早披荊斬棘來此落戶的，是獨具慧眼的屈亞炳的祖先章靖公，他本為宋室命官，赴任旅經屯門海道，看中青山、大帽山一帶龍氣凝聚、地脈旺盛。這位精通天文地理、陰陽五行，堪輿風水之道的朝廷命官，認為是難得一見的風水寶地，萌生卜居之意。章靖公官任期滿了之後，便將祖上三代墳墓遷葬氣勢興旺的風水勝地，又攜家帶眷移居盆地廣闊適合耕種的桂角山下。章靖公窮畢生之力，為後代子孫廣造福蔭。他按照陰陽五行位置排列，建造南北兩座圍屋，繁衍子孫後代，為防禦土匪強盜侵襲，青石砌的同德園圍牆高達二丈，牆外挖寬闊的護城河，圍的四個角落有射擊窗孔，正門裝連環鐵門，整個是座不易侵犯的城池。他給族人築圍以自保，四周遍植風水樹，佈置八卦陣，築建辟邪的寶塔擋煞氣聚靈氣。又闢地建書院，造就本族子弟，岑田書風之盛，達到「田夫野老亦曾讀書，樵童牧兒多解識字」的地步。

章靖公畢竟不凡，他除了教誨子弟飽讀四書五經，又在書塾擺放重達數十斤的關刀三口，以及練武石、石鎖，供族人鍛煉體魄，在曬稻場上學習騎射。

章靖公墨守先人古訓：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樣樣俱到，一切安排就緒後，他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晚年抱病仰觀星象，看到主星昏暗，自知不久人世。章靖公決定抗違天意為自己改命，於是秘密設壇，按上本命燈，每日以鮮花果物祭拜，自己披髮仗劍步罡踏斗作法，七日之內如若本命燈不熄滅，便知陽壽可延長。到第六日夜深，密室盤旋一股黑風吹熄長命燈，章靖公長劍一摔，大歎：

天意不可違！

油盡燈枯，當下殞命。子孫遵守章靖公遺命，安葬他生時造就的馬鳴山麓百花林，等下地四十九日之後，又在墳墓西北角方位築一座風水塔，以破三碧四綠木星主運時之凶險煞氣。屈家子孫蒙受福澤，家族祠堂兩壁懸掛功名牌，人丁興旺。

以後其他姓氏相繼南下落籍，都以屈氏先祖定下的格式為榜樣，各自覓地安居耕讀傳家，幾百年來相安無事。

其間也有不平靜的年歲，遇到盜賊來犯，章靖公的子孫手持大刀和梭鏢，威風凜凜地立在二丈高的圍牆喝退盜賊。傳說中令人喪膽的譚亞軍，手下數以千計的土匪，殺人放火擒男為伴捉女為妻。土匪在同德圍外包圍九日九夜，石圍固若金湯，譚亞軍攻城不下，不戰而敗。章靖公的子孫揚揚得意，繼續看守他們的夢境。

歷史證明，章靖公再是神機妙算，也畢竟有他的局限。傳說亙古的時代，青山、大帽山這一帶到整個九龍半島，全部沉在海底，後來天變地動冒出水面，變成陸地。九龍是龍的身，半島九條形狀像巨龍的山脈，傳說便是龍背的化石，而龍首正是隔海的香港太平山，山上怪石堆積，有一塊巨石，被認為是龍首的鱗，一經碰觸，金光閃爍，山下老遠都看得到。

龍首島上的漁民爭傳一個故事：英國人乘風破浪佔據香港之前，太平山上一位道行高深的道士，夜觀天文星象，算出龍首上昂，天地即有大變，連續唸咒作法四十九天企圖將龍首鎮住原地。結果鴉片戰爭海上炮聲一響，一股蔚藍之氣籠罩山頂，道士頹然跌坐，口中喃喃：龍首為異類所踞，日後火光凶煞連連，波及龍身，完了，完了——

赤髮藍眼的洋鬼從蔚藍色的海面乘著戰艦呼嘯而來，在大笪地登陸，佔據了香港。鴉片戰爭戰火方歇，侵略者便盤算著擴張領土，指出香港諸般缺點：

小島孤懸南海之中，徒有天然良港，卻缺乏防衛的屏障，加上島上太平山橫擋，可供發展平地稀少。病疫流行，罹患熱證的英軍和商民死亡率極高。侵略者把眼光投到香港對岸的九龍半島，看中它地勢平坦，可供大量駐軍紮營，又可做香港的天然屏障。

十二年之後，英法聯軍整兵北上直搗咸豐皇帝的金鑾殿之前，英國從印度調兵東來，以香港彈丸之地，不足以屯兵為藉口，派兵攻下對岸的尖沙嘴，佔領九龍半島以做駐兵紮營之用。英國人不願蒙受武力侵佔的惡名，想出「租用」的名義。

能說善道的英國駐廣州領事吧嗄哩被派來和兩廣總督勞崇光交涉「租用」九龍半島一事。在這一時期的中英外交關係中，吧嗄哩是一個出了名的角色，清朝官書故意把他的英文姓氏譯名加上「口」字旁，表示他渾身上下皆是利嘴。吧嗄哩果真名不虛傳，他摸清楚勞崇光是個典型懼外怕事的滿清官僚，又看準當時太平天國已經起義，清廷內顧不暇，勞崇光忙於防堵南下太平軍，不敢兩面受敵開罪洋大人。

吧嗄哩志在必得。公元一八六○年三月廿日起草一份租借九龍的文件，以命令的口吻吩咐兩廣總督正式回信「同意這些安排」，不必驚動咸豐皇帝，只需說出個租金數目。勞崇光知道英軍早已駐軍尖沙嘴，實際上已被佔領，只得順水推舟，免去上奏朝廷，竟然私自口頭允諾。

吧嗄哩又信誓旦旦的預言：假以時日，九龍半島一定會割讓給英國。他的預言很快地實現了。英法聯軍一把火使圓明園淪為焦土，兵臨城下咸豐俯首乞和，訂下了《北京條約》。

正是在夷兵圍繞的金鑾殿上，咸豐才聽說兩廣總督勞崇光欺瞞朝廷，擅自將領土租借給外人。負責與英法聯軍交涉的滿清大臣奕訢、桂良勸慰皇帝，請求恩准給予洋人了事。他們的理由是：

「——惟其地與香港毗連，係海口餘地，非內地要隘可比——」

九龍半島終於由租借變為割讓。割讓的儀式是廣州官員將一袋裝有九龍泥土的布袋，交給香港總督，中、英雙方交接告成。

滿清朝廷的守土大員自作主張，將轄下的領土租給外國，而且是被用來屯兵攻打自己的國家，難怪英國陸軍大臣赫伯特大歎：

「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英國人仍不滿足。公元一八九四年中、日戰爭爆發，當時的港督羅便臣便上書英國殖民部，提出調整和進一步擴展領土的必要。

羅便臣描繪了擴界的藍圖：香港邊界應推至大鵬灣，從那裡延伸到對面珠江口上的後海灣。或者，至少應該從東北面的鯉魚門入口處，伸展到九龍背後的山頂，包括珠江口汲水門在內，以確保女皇這塊有價值的屬土的安全——

羅便臣竭力鼓吹擴展香港界址，亦獲得香港商業團體的同聲唱和，靠販賣鴉片走私起家的怡和洋行大班威廉．凱瑟克也一再向英國外交部獻策，希望抓緊甲午戰爭之後這個絕妙機會，將香港的界址擴大到擁有大鵬灣和整個九龍半島。

李鴻章到日本簽下《馬關條約》，中國陷入被瓜分割據的局面。英國不甘人後，在租借威海衛之後，強迫滿清政府擴展香港界址，將深圳河以南、界限街以北的九龍半島地區，以及附近大小二百多個島嶼，總面積達九七五．一平方公里，占新安縣全縣面積三分之二，被稱為「新界」的中國土地，就這樣被強行租去了。

章靖公的子孫以及其他姓氏的族人，總共四百二十三個村落，十萬人口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失去了土地的主權。

公元一八九八年六月九日《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在北京簽定，租期九十九年，七月一日起實行。倫敦將《專條》的條文及條約中所黏附的地圖寄回香港政府給輔政司的史超域．駱克，要他於八月八日在香港宣佈英國已擁有新界的租界地，並知會英國駐廣州領事派代表與港英代表共同勘定界線。

兩個月後，駱克前往新界探察，在岑田鄉遭到抵制，上千個村民打鼓高呼「打鬼佬」，拋擲臭雞蛋，緊閉同德圍門，不讓駱克一行入內。後來還是靠七十五名陸戰隊士兵和機槍，用武力硬逼開圍門。

新界民風強悍，果真名不虛傳。史超域．駱克隆鼻深目，思深而慮遠，他卻低估了新界人民的排外情緒。其實只消這個殖民者回顧半個世紀前的歷史便可知一二：咸豐皇帝派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南下查禁鴉片，新安縣老百姓踴躍響應，武裝自衛抵制英國人，在水井中放毒，混入樹葉、雜物，使侵略者提心吊膽，只能在船上用帆布袋兜接雨水解渴，又不敢上岸取得糧食，瀕於餓死邊緣。

半個世紀之後，新安縣人民做夢也想像不到，滿清皇帝擅自做主，將他們世代賴以維生的土地租讓給英國人。由於事先毫不知情，當史超域．駱克扛著米字旗進村子，新安縣人民的驚怒痛心可想而知。

史超域．駱克轉動深陷眼眶的鼠灰眼珠，謀思降服敵人的策略。他是個自視甚高的殖民者，參加過公元一八八五年尼羅河遠征，嚮往大英帝國在非洲實行的強化殖民政策。在受命於倫敦全權負責接管新界任務之前，對自己長期蝸居沉悶的香江小島，大有懷才不遇壯志未酬之歎。沒想到時來運轉被委以重任，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連首相都予以深切的關注，外交大臣及殖民大臣也極端關注接收動態發展，批文下來命令駱克將接收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向兩位大臣匯報。他必須把握這難逢的機會，好好表現一番為自己立功，從此不愁在海外殖民部官位扶搖直上。

結果出師不利，那些嫉妒他、反對他的同僚沒有一個贊成他派調查團明目張膽的到新界去探虛實，對他被擲臭雞蛋回來，無不幸災樂禍。駱克外表鎮定自如，其實心中無比恐慌。他對大帽山、青山圍繞的那一塊廣袤土地和人民一無所知，自覺需要一長段時間的摸索進行實地調查，才能制定具體的政策。直覺告訴他，貿然不得。

幸虧上帝幫忙。中、英兩國對新界北部劃界問題、海關徵稅和九龍城寨主權尚未完全解決，接管工作遲遲未能進行。

推遲對駱克有利。

二

史超域．駱克傳召警察司道格拉斯．懷特上校密謀共商對策。駱克對帶有軍職的殖民地官員一向懷有敵意，他早年立志投身海軍卻未能如願，沒能過戎馬生涯至今引以為憾。

懷特上校敬完禮後，脫帽夾在左腋下，筆直立正，駱克並不讓他坐下來。道格拉斯．懷特，紐卡索人，造船廠工程師之子，現年三十九歲，已婚，未有子女。檔案資料這樣記載。先後派駐斐濟、馬來亞、緬甸。出任馬來亞英國皇家軍警隊時，曾射斃一隻瘋狂的大水牛，這段事跡至今仍在叢林土人中傳述。在緬甸以平伏仰光暴民動亂榮升上校，七年前轉調香港任警察司迄今。作風強悍蜚聲警界，鼠疫期間表現出色。最近立下的一項功勳是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年的鑽禧大典慶祝期間，大舉破獲掃蕩上環非法賭窟因而聲名大噪。

華人種種惡劣品性中，懷特上校尤其痛恨厭惡賭博。他早已布下眼線，查知賭王潘某的賭窟總部設在上環東街，又於附近長興街、四方街分設賭館，重金賄賂警員包庇，有恃無恐。懷特上校趁重要警員奉命回返倫敦參加鑽禧慶典的空隙，賭王無法像平時那麼靈通，與線人裡應外合，直搗東街大本營，從夾壁中搜出簿冊，當中記載受賄的姓名職位，除警員外，其他部門人員亦知情包庇，賊證確鑿，史超域．駱克屬下總登記官署人員亦涉嫌在內。他對這警察頭子的鐵腕作風懷恨在心。

大破賭窟後，殖民地賭風頓戢，雖然仍有私開攤館，也不敢像以前一樣明目張膽。令懷特上校稍覺遺憾的是通風報信的線人鄭安在廣州被謀害，棄屍河中。總有人必須犧牲的。他想。

久經官場的駱克，畢竟是個眼光遠大、識時務懂大體的殖民官僚。他決定放下個人嫌隙，躊躇滿志的起身，做出邀請的手勢，把懷特上校引到牆上掛的地圖，意大利瓦南特里神父花了四年時間，於公元一八六六年繪就的《新安縣全圖》。駱克根據調查團初步情報，做下紅藍記號。

「想像一下，上校，一條鐵路，」駱克手持木棍在地圖上比劃，「從這裡尖沙嘴為起點，一直延伸過去，打通這兩座山——獅子山，土著給取的名字——然後進入新界，元朗、大埔、上水，越過深圳河，深入內地廣州——」

懷特上校抿緊兩片極薄的嘴唇，冰冷的藍眼珠閃著光。

大英帝國接管新界後，將建築鐵路從九龍尖沙嘴穿過羅湖、深圳河，直通廣州。駱克告訴他下一步是英國爭取興建華中、華南鐵路網的鋪路特權：

「——理論上、技術上來說，如果廣州到漢口、漢口到北京、北京到瀋陽、瀋陽經哈爾濱的鐵路相繼通車了，」駱克興奮地喊道，「那麼，國際旅客可以從九龍——想像一下，上校——從九龍乘火車，經西伯利亞、莫斯科、巴黎而直達倫敦——」

兩個殖民者陶醉在帝國偉大的構想！

懷特上校瘦削僵硬的身軀立正敬禮，帶著滿腹密謀退出輔政司的辦公室，乘轎迎著日落回到太平山頂的家。遠遠的，那棟屹立在山岡上的白色維多利亞式建築已然在望。懷特上校的背不再那麼挺直，他冰冷的藍眼睛閃現了痛苦不安，兩片果決緊抿的薄嘴唇鬆弛了下來。他在雜草叢生枯籐糾纏，荒廢頹敗的花園佇立了一會，眼光投向二樓那點燈的臥房，他的可憐的妻子勾著頭，像一具斷了頸項的洋娃娃，攤手攤腳躺在床上。

懷特上校在妻子夏綠蒂緊閉的臥室門外默立了好一會，他多麼懷念她身穿白色繡花棉布衣，立在門廊下每天黃昏等他回來，那滿懷盼望的身姿。

五年前，懷特上校從皇后碼頭牽下他的新娘子，讓她坐上八人抬的紅轎，自己騎馬前行，夏綠蒂從眼皮下偷看他的嬌羞神情，使馬背上的新郎微笑了起來。

一等陪嫁的傢具運抵香港，夏綠蒂忙著佈置太平山頂這棟四面海景迄立山岡上的家。她把沉重的橡木床、雕刻渦卷形裝飾的櫥櫃安置臥室，客廳鋪上比利時牧羊狗毛的地氈，樓梯牆上掛了一壁家族油畫畫像，然後穿著織錦的高領禮服，戴白色長手套，坐在餐廳的一端和丈夫遙遙相對，映著銀燭台的燭光吃烤羊肉、馬鈴薯，甜點是布丁。菜式極少改動。

就這樣她過了殖民地的第一個冬天。

懷特上校雙頰塗滿了肥皂沫，心滿意足的坐在窗下，由他的私人理髮師幫他刮鬍子。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初春早晨，窗外花園飄過來新翻泥土的腥味，夏綠蒂發揮她的園藝才能，要把英國花園搬到太平山頂山岡上的家，她種植親自從總督府花園剪來的玫瑰枝，園丁提著水跟在後頭一路澆水。

夏綠蒂很快適應了殖民地的生活。星期假日，坐轎子陪丈夫到米浦觀賞種類繁多的鳥類，她撿拾海灘上的貝殼、陶瓷碎片。有次海浪帶過來半把斷裂的石斧，夏綠蒂佇立海邊，一手按住風吹的帽子，把半支石斧和亙古的傳說神話聯想在一起。回程途中，她步下轎子，從樹林中多草背日的陰濕山邊、大樹根縫隙、岩石下間隙，用一隻旅行用的小刀採挖野生的蘭花根，捧出連根帶葉的紫羅蘭，尖圓葉子、開著淡紫小花或粉紅花的竹蘭，葉子有四寸闊花色外白內黃的鶴頂蘭——懷特上校目光跟隨妻子及地的白色長裙，在潮濕的山澗晃動，他想到林中下凡的仙子，自覺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遺憾的是從山澗岩石縫挖來的野生蘭花，一移栽太平山頂山岡上四面向海的花園，不消半月便受不了日曬，水土不服枯萎而死。只有一種野生單瓣的白玫瑰，開著純白大朵的花，沒有香味，在山岡上的花園迎風怒放。

夏綠蒂為此很沮喪。

災難還在後頭。旅居香港的第三個春天，夏綠帝懷孕了。初期妊娠的反應把她折騰得骨瘦如柴。懷特上校不准妻子為花園的花草費心，央求她躺在床上靜養。夏綠蒂一等丈夫上班離家，從床上爬起來，戴著草帽去弄她的園藝。一直到初夏雨季開始，她才只能立在陽台，對著濛濛梅雨發怔，擔心再不出太陽，花園剛種下的百里香要連根爛掉。

綿綿的雨滴滴答答落到黃昏，屋內白衣黑褲的女傭輕手輕腳上下樓點燈。雨停了，黑暗擁抱山岡，屋子裡是唯一有亮光的所在。夏綠蒂按住披在肩上的圍巾，轉身正要進屋，一個恐怖的景象發生了。

成千上萬隻剛剛孵出的白蟻，撲扇油黃色的翅膀從山下樹林的腐木傾巢而出，一見亮光點燈的屋子，爭先恐後從敞開的窗門飛入，霎時滿天滿屋的白蟻。

女傭聽到女主人驚恐的尖叫聲，七手八腳從廚房浴室端出盛水的臉盆，放在每一盞燈下，撲飛的白蟻薄脆、油黃色透明的翅膀，在夏綠蒂的眼前紛紛脫離身體，飄然落下，鋪在餐桌、椅子、地氈——鬆鬆的疊了一層，翅膀掉落的蟲豸在燈下眩暈似的打轉，無聲無息跌入臉盆，屍體飄浮水面。夏綠蒂一陣噁心，暈倒在地。

當天晚上，她流產了。眼前浮現飄在臉盆上的光身蟲豸，她想到未成形的生命的胚胎，緊蹙著時興描的彎彎細細柳眉，心中不能釋然。接下來，是花樹得了蟲災，從玫瑰花開始，像傳染病一樣蔓延到整個花園。夏綠蒂手中的小鐵鏟掘出無數白色蠕動的蟲，她驚叫一聲，丟下鐵鏟跑回臥室，從此足不出戶。沒消多久，雙頰的血色像窗外愈開愈淡的玫瑰花，最後終於褪到蒼白無色。

夏綠蒂患了嚴重的憂鬱症。自此垂頭不言不語，終日把自己關在臥室內，連丈夫也被擋在門外。

發病後兩個月，一個悶熱潮濕的夏夜，不知哪來的蠻力，夏綠蒂徒手毀了她辛苦經營的花園，一草一木無一倖免。她手抓犀利的鋼剪，刷刷剪斷一園子盛開或含苞的花，連根拔起幾十株半人高的帶刺玫瑰，最後對付小徑兩旁的聖誕樹。夏綠蒂就在使盡力氣企圖推倒一株不大的聖誕樹時被發現的，懷特上校抱她進屋時，她兩臂傷痕纍纍，玫瑰的刺劃破了皮肉，血跡斑斑，白色棉布睡袍沾滿了泥土。

這窮山惡水，蟲豸滿佈的殖民地毀了夏綠蒂，懷特上校握緊雙拳，冰冷的藍眼睛轉為冷酷。接管新界行動，無論有多血腥他亦在所不惜。

他是怎樣變成一個真正的殖民統治者，在帝國海外的壓迫制度中扮演積極的角色？這個乾瘦、僵硬，藍色眼珠冰冷，近乎殘酷的道格拉斯．懷特。他出身紐卡索中產階級家庭，本來的志願是繼承父志，以擔任造船廠的一名工程師終老。結果他卻捧著英國殖民地部海外服務的聘書飄洋過海來到終年鬱熱的馬來亞叢林，加入英國皇家警察隊。馬來人對殖民者的暴虐統治深惡痛絕，卻又缺乏暴動顛覆的勇氣，他們閒立街角市集尋釁，一見有英國婦女獨自上街，故意把檳榔汁吐到她的長裙，當做示威。

道格拉斯．懷特在空氣中飽漲不滿情緒的低氣壓下，開步槍射殺了一頭馬來人認為發了瘋的水牛。事實是水牛並沒瘋狂，起碼在牠被道格拉斯．懷特連開五顆子彈倒地之前，水牛是安靜地立在野地側頭吃草，一頭馴服的水牛。

事情發生在叢林雨季來臨之前，一頭一向馴良的水牛，半夜掙脫繩索，逃離主人，跑到外邊到處滋事。當消息傳到皇家警察隊，水牛已經撞倒了數間叢林中的茅屋，頂起彎曲的牛角弄翻市集攤販，水果青菜灑了一地，造成騷亂。當地馬來人沒有武器，不知如何是好，跑來向白人警察求救。

道格拉斯．懷特隨手拿了支來福步槍，騎上馬去看個究竟。他打算必要時舉槍朝空射擊，藉著槍聲嚇走水牛。馬來人爭相傳告，變成白人警察持槍射殺水牛來了，於是都跟隨在馬後頭，跑來看熱鬧。有的手上捧了個臉盆、竹籃，一等水牛被射倒地，上前分割牛肉。

上百人的行列浩浩蕩蕩來到野地，水牛立在收割後的田地，安靜地吃著稻草。道格拉斯．懷特放下步槍，希望牛的主人來把牠趕回去。水牛是重要而且珍貴的勞動工具，他知道不能隨便濫殺。

圍觀的馬來人愈聚愈多，情勢洶湧。他們頭上纏著骯髒的頭巾，黃油油的臉因興奮而發光，齊聲吆喝呼喊，等著看好戲，一場白人警察射殺水牛的精采好戲。騎在馬背上的道格拉斯．懷特意識到幾百隻期待的眼睛投注向他，他成為矚目的焦點，手上的來福步槍象徵著殖民者的武器威權。被統治的馬來人眾聲喧嘩在策動他：舉槍射死這頭惹事的水牛吧，殖民老爺。千百人聚集起來的意志傳達過來，電流一樣使他感應到那種力量，上百人決意要置水牛於死地的力量。道格拉斯．懷特不能放下步槍，他後退無路。他必須射殺這頭安靜吃草，不會比一匹馬危險的水牛。除此別無他法。

在這種情勢下，他只能扮演馬來人要他扮演的英雄統治者的角色。戴上他們為他量身製作的面具，逼迫他舉起步槍瞄準。看戲的觀眾屏息以待，空氣凝止。二十二歲的英國皇家警察道格拉斯．懷特將流汗冷澀的食指扣住扳機，為他身為殖民地統治者、為他效忠的英女王射出第一槍。觀眾的歡呼排山倒海擁向他，水牛沒能在預期中癱倒下來，喧嘩聲噓聲掩沒了喝采聲。道格拉斯．懷特欲罷不能，他僵硬的食指連續扳動四次，水牛仰天甩了一下尚在咀嚼青草的寬嘴，四蹄焦躁地刨起浮土，看似蓄勢待發，就要衝向懷特的坐騎。馬來人對統治者手上的武器起了懷疑的鼓噪。箭在弦上。他只剩最後一粒子彈了，他不能失敗。第五粒子彈直直射入水牛的耳朵，這是致命的一擊。水牛厚皮下的關節突然之間脫了臼一樣，全部移了位。龐大的軀體失去骨骼的支撐，頃刻間變了形。厚皮發皺，層層折疊起來，水牛在千百人的眼前變得蒼老衰弱，搖搖欲墜。牠晃了幾晃，終於不支的倒了下來。

馬來人發出如願以償的歡呼，跑著跳著越過槍射水牛的白人警察，爭先恐後向水牛的屍體奔去，動手肢解它。道格拉斯．懷特回過神，放下步槍，伸手拭去睫毛沾的汗水。他的藍色的眼珠在注視肉已被剝盡，只剩一具白骨的水牛時，漸漸變得冰冷。

從這一刻開始，道格拉斯．懷特在面對被殖民的馬來人、斐濟土人、緬甸人，甚至香港華人，他冰冷的藍眼珠從沒曾一次回暖。

三

屈亞炳第二次被英國人派去送銀子，時間是公元一八九八年九月，中、英簽下《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後三個月，地點是粉嶺僻靜的小路，村人傳說老虎曾經出沒的地方。送銀子的對象是新安縣的知縣盧煥。之所以派遣屈亞炳賄賂清廷縣官，與他的出身背景有關，屈亞炳原是新安縣岑田村首姓大族的子弟。

輔政司史超域．駱克為了報新界村民擲臭雞蛋之恥，決定首先布下眼線，收買情報，探得新界人民抗英的虛實。他得知新安縣知縣盧煥顢頇貪婪，眼中只識得銀子，對百姓牽衣呼號求助聽而不聞。史超域．駱克輾轉收買盧煥，掌握新界人民的動態，作為港英政府行動的根據，一等時機成熟，裡應外合完成接管。

屈亞炳懷裡揣著印有「最高機密」的羊皮紙公文信封，瑟縮在老榕樹後等待盧縣官的轎子。他奉命行事，沒料到自己也被出賣在內。隆鼻深目、思深而慮遠的史超域．駱克先派人告知盧煥，送銀票的信差屈亞炳出身屈氏家族，他已與族人疏通達到默契，同意配合港英政府接管新界。日後屈氏族人指罵他為背叛家族的漢奸，反過來說是他給史超域．駱克獻上裡應外合之計，在當中穿針引線搭上盧煥的也是他。

挨到二更天，草鞋踩在風乾的沙土，夢裡磨牙的聲音嘎嘎地響。村路另一端忽閃著兩盞紅色的燈籠，由遠而近，像是老虎半睜半閉的金睛。今夜盧知縣微服出行，帶了兩個隨從，乘一頂軟轎，不似平日出巡鳴鑼喝道擺盡官威排場。為了過足鴉片煙癮，也為了向英國人擺架子，他遲到了兩個時辰。等待久矣的屈亞炳從榕樹後竄出直奔軟轎。暗黑處閃出幾條黑影擋住來人去路，仔細核對身分來意，才放他過去。軟轎的簾子被掀開了，幾聲威嚴的清痰咳嗽，屈亞炳垂下頭雙手哆嗦捧住羊皮紙公文信封，躬身送入轎內。

「縣太爺勞神！」

羊皮紙信封被接過去了。立刻有一盞燈籠伸進轎內，屈亞炳彎腰恭立一旁，連眼皮也不敢抬。他聽到拆信封和抽出銀票的聲音。半晌，縣太爺官威十足的哼了一聲，把銀票塞進右邊座墊下，從左邊座墊抽出一個紙包，遞到那雙等待的手中。銀貨兩訖。屈亞炳把紙包抱在胸前，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盧煥座墊下那張東交民巷英商匯豐銀行的銀票，兌現後，他將取出一半的數目孝敬和他同年高中在朝中扶搖直上的京官。他會照官場規矩，在紅紙封裝的銀票上面寫上「炭敬」，表示冬天饋送燒炭火的區區小錢，不足掛齒。天子腳下的京官訊息靈通而權重，如果巴結對路，他盧煥從此聲氣相通陞官有望。誰願浸在這僻遠的天涯海角發霉，洋鬼子強取豪奪早已壓搾殆盡，農村調敝，毫無油水可撈。

盧煥掂了掂手中的銀票，嘲笑洋人不懂得交易，便宜給自己撿盡了。縣志上一些鄉村人口資料記載、地圖耕地分佈，還有新安縣二十七位有頭有臉的鄉紳長老名單，對盧煥而言乃舉手之勞，赤髮藍眼的洋鬼子居然花了大價錢來換取，愚蠢至極。

盧煥將深圳河以南各鄉村的村名、連同各地區的鄉紳名單提供給駱克。這份名單後來存於英國檔案處，香港中央檔案室也有一份副本，編號為一八九九年四月廿四日殖民地秘書處密件第三號，題為《有關鄉紳及長老之保密名單》。全部鄉紳長老共二十七人，其中屈姓佔大多數。

史超域．駱克猶不滿足，覺得貨不對板，又讓屈亞炳從中傳達，親自出馬拜訪盧煥，帶了一名抄寫員，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抄寫新界詳細的土地記錄，並軟硬兼施，差遣盧煥前去遊說，安撫廿七名鄉紳長老，最終目的是與英國合作。

屈亞炳在英國人與新安縣的知縣之間穿針引線都是在黑夜裡秘密進行。一直到了十月底，一個燒山焰日秋老虎的下午，屈亞炳被看到帶領兩個英國人沿著山路，朝新安縣岑田村走來。他與戴著草帽遮擋烈日，胸前掛了具雙筒望遠鏡的上司亞當．史密斯，最近一起被轉調到警察局，懷特上校是他們的新上司。這位作風強硬的警察頭子賞識史密斯在鼠疫嚴重蔓延的時刻，焚燒太平山疫屋的英勇表現，提出借調加盟警察局接管新界的行動。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瘟疫期間滯留倫敦，遲遲不肯就任接續被鼠疫奪去性命的前任狄金遜先生，自知無法力爭亞當．史密斯留任，眼睜睜的讓第一把手轉調到有宿仇的敵對部門，連出身岑田大族首姓的華人通譯屈亞炳也一起轉調。

整個接管新界的過程，亞當．史密斯的表現令懷特大失所望，倒是屈亞炳不管在事變發生之前的穿針引線，或是以後充當懷特上校的心腹線人，他都是踩在同族鄉民子弟的白骨，給自己墊高。日後他在殖民地政府混到華人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全是拜他出賣家鄉之賜。然而，屈亞炳總是瞇聚他一對長而狹邪的眼睛，摸著下巴謙稱自己沒有如此神通。

通往大埔、岑田的山路崎嶇難行，密林深深，蓊蔚的林木遮天蔽日，屈亞炳聽從身後兩位上司的命令在前領路。懷特上校告訴他此行目的是來獵虎。亞當．史密斯似乎不以為然，他手握軍刀劈開擋路的荊棘野草，一邊選擇粗大的樹幹刻下記號，以便回程認路。

比起春夏之交那次米埔觀鳥，道格拉斯．懷特新界之行的場面出奇的寒傖。那次史密斯應他的前上司潔淨局幫辦溫瑟先生之邀，首次啟用了他的雙筒望遠鏡，跟隨上司來米埔觀賞飛禽鳥類。溫瑟先生傭僕侍候的場面，已令初涉殖民地的史密斯咋舌，直至他目睹姍姍來遲的懷特上校的出巡行列，他才大開眼界。平日在社交圈子裡，史密斯聽說懷特和溫瑟這兩個部門的頭子，相互競爭，嚴重到互不相讓的地步，大至總督府官式宴會的席次排名，小至日常生活，像星期日郊外觀鳥這一類的場面，都各出奇招互別苗頭。這回史密斯總算是親眼見識到了。也難怪，英國人統治香港之後，只注意殖民地的治安與衛生，防止暴動的警察署和免除疫病的潔淨局同樣成為港督倚重的部門，懷特上校憑著他的軍籍，和腰間寬皮帶荷的槍，硬是把溫瑟先生比下去。

米埔觀鳥那天，除了出動山頂官邸的男女傭僕，從轎夫到侍候用餐的侍者、背扛使用器具的粗工苦力之外，懷特上校又讓警察署的警員護駕，保衛他的安全。壯觀的隊伍在蜿蜒的海邊小路迤邐而行，其威風直逼王室貴人出巡的場面。

懷特上校從下了轎的那一刻起，便有個男僕雙手捧了張折疊的帆布椅，影子一樣跟在他的屁股後，亦步亦趨，等候主人走累了，隨時可把適合野外的折疊椅打開，侍候他坐下歇腳休息。

懷特上校接過侍從畢恭畢敬遞上來的象牙白銀鑲邊的雙筒望遠鏡，閱兵一樣地巡視鏡片後的飛禽野獸，美麗的藍鵲、眼睛一道白圈的畫眉、相思鳥，哀啼的杜鵑——沙灘上幾個苦力正七手八腳豎起一把遮陽傘，傘徐徐撐開了，有如沙地突然竄出的蘑菇，轉眼間膨脹大如華蓋，傘下可招待一桌的客人。懷特上校把山頂官邸的餐桌搬到沙灘上來了。閃光的白銀刀叉、英國細瓷餐具，一旁冰鎮適度的香檳等著倒入水晶酒杯。穿制服的女侍變魔術一樣從籐籃取出一道道醺沙文魚、牛舌、冷雞腿、芝士、沙拉、布丁——動作熟練和山頂官邸侍候午餐沒有兩樣，安排佈置就緒，侍候主人坐下，野餐開始了。

比起懷特上校奇大無比的遮陽傘，溫瑟先生的簡直小巫見大巫。

前面領路的華人通譯屈亞炳，頂著大太陽，心中充滿狐疑。瞇起他那一對長而狹邪的眼睛望向林子盡處，他的岑田家鄉青翠的山巒。英國人偏偏選在老虎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季節前來。其實香港並不出產老虎。每年冬天，粉嶺、上水、沙田一帶出現老虎的足跡，牠們是從盛產老虎的江西、福建翻山越嶺而來，停留的時間也只有三五日。老虎會游泳，帶著乳虎游到香港島、大嶼山，去咬農民養的豬。聞虎變色的農民把豬隻疏散到另一個離島去，老虎竟然游水跟蹤過去，兩個晚上咬死十六頭豬。等到農民聚集起來去打虎，老虎又飄然失蹤，游水荃灣上岸，回到江西或福建。

每年冬天，香港的報紙總會登載老虎出沒殖民地，多半虛報或誇大其辭。有一年報導相當恐怖，但讀起來頗為有趣的一則新聞：一個荃灣客家婦人砍柴回家途中，碰上老虎，這大蟲圍著她轉圈子。婦人急中生智，一手鐮刀一手挑柴的扁擔一陣亂舞，結果把老虎給嚇跑了。

冬季南下旅遊的老虎，也有落網被打死的，像赤柱天後廟牆上貼的那張虎皮，就是村民勝利的標誌。三年前擺花街南唐館前妓黃得雲，看上了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迷倒在他戲台上「公明伏虎」的英姿，拎了箱籠投奔戲子，最後找到赤柱海邊的天後廟，她的伏虎英雄已不知去向，只見廟牆上張貼的虎皮。

就憑懷特上校肩上那一支獵槍去打老虎，屈亞炳以為未免太輕敵了。大蟲龐然，重達數百斤，一口就咬死一隻豬。還有一點更令他感到古怪難解，小時候聽族中父老說起老虎，出現的範圍不出粉嶺、上水、沙田，有時也會游泳到大嶼山。扛獵槍的懷特上校卻吩咐他朝著老虎出沒的相反方向走——目的地是屈亞炳的家鄉岑田。究竟這英國人在盤算什麼陰謀？

日後屈亞炳的族人，將唾棄他，認定他的行為是家族有史以來最大的羞恥。族中得過清廷進士的長輩，依據為虎作倀的典故，稱屈亞炳為「倀人」。典故出自古代傳說：人被老虎咬死後，鬼魂脫身不得，只能力虎服役。猛虎外出四處覓食行兇，倀鬼必須與虎同行，為虎前驅。屈亞炳的幫兇行為與倀鬼無異，因尚存一口氣，故稱「倀人」。

四

屈亞炳覺得自己是家鄉中的外鄉人。

懂事後，屈亞炳拉著母親惜姑問他是從哪裡來的。母親指著屋外稻田，在淺水中緩緩漫行的水鳥，說他是那種鸛鶴銜了從煙囪送來的。屈亞炳信以為真。他看見鸛鶴縮著頭尖尖的嘴插入水田中覓食，咄橐一聲，一口啄下去，起來時嘴裡含了隻掙扎蹦跳的魚，滴著血水。屈亞炳大聲哭了起來，說他怕痛，不要鸛鶴把他銜在嘴裡從煙囪送進來。

屈亞炳是從哪裡來的？

香港紅棉道聖約翰教堂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也許有答案。她的研究資料，不乏屈亞炳母親惜姑那樣的個案。兩年前耶穌受難復活節前，艾米麗的心絞痛復發，被送進西營盤國家醫院，躺在一片白的病房裡，屈亞炳聽從上司史密斯的吩咐，每天送去一束潔白的百合花。一直到花季結束，艾米麗仍沒出院，他曾經壯著膽子建議上司是否改送別的種類的花，亞當．史密斯咬著緬甸的方頭雪茄，不置可否。

艾米麗心絞痛逐漸康復，醫生堅持她留院靜養。艾米麗只好在病床上擺了張小台子，利用養病期間完成了《香港蓄養婢女之歷史考察》寄給倫敦傳教士協會。她一向注意殖民地華人買賣稚齡婢女的問題。據不完全的估計，十九世紀末，香港平均每五十人便有一個奴婢。蓄婢風氣如此盛行，主要是華人重男輕女，俗謂「十個紅花女，敵不過一個瘸腿兒」。生計困難的貧苦人家賣女為婢，而婢主亦以奴僕如雲風光門庭。

艾米麗文中指出近年來香港蓄婢有增無減，較之港督軒尼詩於一八八○年向當時殖民地大臣金巴利伯爵上書時更為變本加厲。她設在般含道學校聖經班的女學生，一到十歲便陸續失蹤被賣。艾米麗的報告附上一篇香港英文報轉譯的文章，形容婢女遭受虐待的苦況，呼籲倫敦教會站在人道立場正視這問題，向殖民地大臣反映。

那篇出自具名靖康樵公的原文如：

——日則侍立主婦身旁，非裝煙則打扇，非捶骨則奉茶，夜則候門不睡，專待主人宵宴歸來。天色未明，奴身即起，掃地抹桌，拭窗烹茶，漿洗備餐；主人即起，獻茗奉匜，唯恐不謹。所最慘者，主人呼喝無常，婢子接應不暇，辛苦既無可訴，刑罰叉無可逃。或綁立床柱前，不能求救，罰跪或施籐鞭，不許啜泣。或絕粒食，仍須任勞。更有以爛布塞口，箝熾以烙身，沸水澆背，敲大棍而斷骨。堂高簾遠，外人干涉無由；苛法嚴刑，政府知情甚少。

艾米麗出院後，致力於奴婢妹仔資料的收集，完成一本《香港婢女制度之歷史考察》著作，由英國皇家印務局出版。華人紳爵名流聯合香港皇家海軍官員希士路活夫婦推動反對蓄婢，已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事。反對最力的麥梅生，由他編輯的書遲至一九三三年才問世。到了這個時代，香港的華民政務司還發表這種的論調：

余對於中國人蓄婢之例，斷不能革除——固鞭撻婢子，即視為虐待，懸為禁例，余極不以為然。蓋凡人之品行，各有異同，余嘗見打子女打老婆者亦多矣，何止打婢女。若因人之打婢女，而遂將婢女禁絕，稍有知識者諒亦必不以為然——

艾米麗於國民政府成立後，把精力從廢婢運動轉移到解放中國婦女纏足，她出現各種集會握著拳大聲疾呼纏足陋習對婦女身心之殘害，聞者為之動容。她應邀到皇仁書院，向男學生講纏足之害，台下的男學生羞怯地偷看艾米麗勒得快要斷了的纖腰，胸脯誇張地隆起。學生弄不明白，束腰隆胸的西方仕女打扮如果可以被允許，為什麼艾米麗對中國女人的三寸金蓮如此深惡痛絕？

這是後話。

公元一八九八年艾米麗在西營盤國家醫院病床上寫她的香港蓄婢問題的報告，她一定想不到前些時候替上司每天送來一束百合花的屈亞炳，他的母親與她筆下的女孩同病相憐，九歲即被賣入屈府為婢。

這可憐的女孩被賣時連一張特地為她寫的賣身契都沒有。她只有一張早已印好的賣女契約表格。屈府族大人繁，各房買來供差遣勞役的僕婢，需求量極大。管家每日應付從中拉線的人口販子已不勝其煩，又見成交的立約契據內文不外乎生父年荒家貧所致，提出條件也大致彷彿。管家想到屈府從農家買耕種的牛，格式一成不變，他於是拿了一份「賣牛契式」合約，央請通文墨的書室師爺，照單擬寫一份，把賣牛改成賣女，只在立約人、被賣子女生辰、名字、賣價銀兩處空一格，以便進行交易時，依照個別情況當著介紹人立約時填寫。

代書對著已經印就的表格，拖長聲音念道：

立讓生女帖（不識字的父親緊張的趨前作答：潘亞輝。代書代他填寫）今有生女一口係（幾年幾月生？代書把答案填到空格），人名喚（惜姑。做父親的脫口而出，自小叫慣了），茲因家貧年荒恐成餓殍，願將此女讓與屈府，訂明不計身價但收回從前養育米飯銀（幾大圓？代書唸到這裡，抬起頭，但不看賣女兒的父親，固不以為他會說實話，怕他把數目說多了。他問的是買賣人口的中人，提高聲音：作價幾十大圓？賣牲口的語氣。三十大圓。把答案寫下繼續往下唸）。即日親手接足，自後任屈府養育長大擇配收回禮金。倘未長大之時欲領回自養須每年補回養育費銀二十大圓交屈府收足。如過十六歲不出銀領回，任從屈府自行擇配，雖禮金千圓不干生父母事，此係因米飯無出甘願相讓並無債折迫勒不得誘令逃走至壽歲短減各安天命不得異言立讓帖一紙為據。

介紹擔保人

在場接足銀人

惜姑的父親推搪不肯簽名，眾人猜不透他是不識字，或銀錢未到手怕給坑了，抑或反悔不肯賣了。情勢僵了一會。介紹人抓起毛筆畫押，把大拇指往硃砂印泥一按，在擔保人下印上指紋，拉過賣女兒人的右手沾了印泥在「立讓生女帖人」及「在場接足銀人」二處各按下手印。儀式圓滿完成，惜姑從此歸屈府為婢，打罵由人。

有關惜姑入屈府之前的身世，後人只有從清朝末年沿海農村破產被迫出賣親生骨肉療饑的時代背景來瞭解。她入屈府後，被見到在廚房烹茗剝果，很少笑的嘴長了一口細米牙。某個長夏日午，惜姑得空坐在廊下把早晨摘的茉莉花穿成花串，等她服侍的正室夫人午睡醒來給她別在髻後。人到哪裡，香到哪裡。廚房的僕婦招手喚她過去，遞給她一碗蓮子糖水點心，吩咐她給前廳的老爺送去。昨天侍候老爺的婢女在端上燕窩時，不小心咳嗽，極端注重養生之道的尊德公斷定婢女患了女兒癆，當下斥退打發出門，傳到廚房僕婢耳裡，個個推搪不敢上前廳。毫不知情的惜姑，放下手邊的茉莉花串，端著剔紅漆盤上了前廳，全然沒想到送這一碗糖水點心將改變她的一生。

屈族第三十代子孫尊德公剛從午睡醒來。隔著半透明的紗帳，惜姑看到一個鬢鬚盡白的耄耄老翁，兩道白眉毛往下長，蓋住了整個眼瞼，儼然像個老壽星。他嚴格遵守古代皇帝的養生秘訣，乾隆十六字真言：「吐納肺腑，活動筋骨。十常四勿，適時進補。」被他奉行不懈，又長年服用清宮御製的壽桃丸延緩衰老，補益氣血減輕腎虛。尊德公崇信道家採陰補陽之房中術，以為夜御十女可返老還童，府中稍具姿色的女婢無一能倖免他的蹂躪。

這個日午，尊德公睜開睡眼，紗帳外俏立的惜姑，開始發育的胸前微微鼓起，像伏睡了一對溫柔的小白鴿。老人心動了一下。惜姑沒能回到廊下，繼續把她的茉莉花串串好。她成了尊德公的新寵。老人興致來時，抱著年齡可當孫女的惜姑，坐在膝上教她識字，口稱屈家詩禮傳家，又讓她穿上一件袖子寬大的短衫，便於老人手伸入袖中摸奶狎暱。

惜姑不久懷孕，生養過的女陰不符合尊德公養生延年之道，他另去物色黃花閨女。惜姑失寵，正室夫人令她上山砍柴割草，蘆葦劃破手臂，傷痕斑斑，受盡虐待。按照習俗，婢女在主人家長大成人，可代為擇配收禮金賣人為妾，甚至賣給清貧人家子弟為妻。事關銀錢利益，買賣雙方各立契據，屈府亦有印就格式，交易時只需照填即可。

屈家族大勢盛，坐擁大片土地，後代誇耀家族房地產地契如果堆疊起來，起碼好幾尺厚，而且每張地契有好幾個號碼，每一個號碼代表一幅土地。這些坐地致富的子弟，或不曾想到在殖民政府強迫廢止蓄婢法令之前，屈府男僕女婢的賣身契、賣妾的契據疊起來一定高過土地房契好幾倍。

惜姑因給尊德公破身，無法擇配賣人為妾，少收了禮金，正室懷恨在心。靖康樵公所載婢女受虐的苦楚，惜姑無一能免。

連她的兒子也一起受罪。屈亞炳五歲那年，被他親生父親尊德公一個耳光打成半個聾子。那年是歷史上最炎熱的夏天，屈亞炳像熱昏了的小狗伸出舌頭忍不住去舔案桌上那塊冰塊。那是專為午睡醒來的父親解暑的。舌頭頂住冰塊，凍麻了，透心的冷涼使屈亞炳機伶伶打個寒顫。隨之而來是個熱烘烘的巴掌，凌空劈下，打得他趔趄倒地。屈亞炳在一冷一熱交攻之下失去知覺。尊德公一巴掌打得他從此左耳失聰。

在那個還不懂得製造人造冰的年代，冰塊幾乎和金子一樣矜貴。天然冰塊必須從老遠美洲進口，帆船載著大湖河流鑿下來的冰塊遠渡重洋，費時數月才抵達香港。防止溶化塗上木鋸屑和糠皮的冰塊，一天只發售兩次，一磅五分錢，夏天能夠享用冰塊消暑的人家，非富即貴。屈亞炳被打的這個夏天，因帆船風信不順，沒能如期抵達，加上天氣出奇炎熱，造成供應缺乏的嚴重冰荒。

失去半邊聽覺之後，屈亞炳成為同族兄弟取笑欺負的對象。家塾的老師也當他聾子百般處罰，揚起手中戒尺，對準反應稍遲鈍的屈亞炳就是狠狠一敲，敲得頭頂青腫起泡。他捂著頭，但願能背上行囊拜別母親上山拜師學藝，一等練就一身高強武藝，他誓必下山報仇，捏死所有欺負過他的兄弟，赤手空拳推倒同德圍青石圍牆，帶他母親遠走高飛，離開囚禁的牢籠。

屈亞炳上山學藝的夢想沒能實現。尊德公吞食荔枝，哽住了咽喉，一口氣上不來，死於古稀之年。正室夫人遣散僕婢，有意把惜姑賣入青樓為奴。族中長輩出面相勸，惜姑好歹養了屈家後代，祖譜上有所記載，出醜不得。正室夫人強辯意在留下男丁，打發賤人出門。惜姑聽到風聲，當夜攜子逃離屈府。

二十五年後，屈亞炳重返家鄉，守候在黃葉蘆花寂寂的村路邊，想像糯米汁澆灌黏砌的同德圍青石圍牆，在英國人威力無邊的槍炮轟擊下瓦解崩潰，夷為平地。他的仇終將報了。

第三章 遍山洋紫荊

香港的花以洋紫荊為代表。它屬不育的雜交種，樹葉的形狀像是兩個心交連在一起，花期從十一月至三月，花分五瓣，呈鮮亮的紫紅色，適合長在遮蔽有陽光的所在，兼有良好的土壤。

英國人班遜姆所著的《香港植物誌》，於公元一八六一年出版，收集了一千零五十六種香港本土的花木名目，按種類分別編目，洋紫荊樹並不在其列。

遲至十九世紀末，香港總督亨利．卜力才將之命名為洋紫荊，將它當做香港的象徵。

一

岑田同德圍失陷的第二天，道格拉斯．懷特上校馳騁馬上，巡視硝煙仍未散盡的城圍，觸目儘是浩劫後的狼藉，受傷倒地的戰馬以及來不及躲閃被踐踏而死的豬隻家禽屍體躺了一地，血肉模糊。護城河的水被鮮血染紅，汪成一個滯止的血池，那是屈族子弟為捍衛家園灑下的血。他們憑著高大的青石圍牆與壕溝，與入侵的英軍做殊死戰，手持章靖公傳下的長矛大刀，拿木棍鋤頭來抵制強行接管的敵人。英軍在對面山坡排出四方陣，始終攻打不下城牆。懷特上校的望遠鏡瞄準城池出入口處那一對連環鐵門。這一對純鐵鑄造，屈氏祖先流傳下來，歷史悠久的鐵門嚴嚴關閉，保護同德圍內的父老，章靖公的子子孫孫。

懷特上校找到了攻擊的目標——連環鐵門，同德圍的眼睛。他下令動用大炮轟擊，鐵門被轟塌倒下了，圍城無門，只剩兩個黑黑的窟窿，同德圍盲瞎了。英軍繼續以大炮掩護，攻入無門可防的圍內，機槍子彈對付手持長矛大刀的血肉之軀。章靖公為子孫建造的圍牆，躲過歷代無數盜匪賊寇來犯的南北兩個大圍，終於淪落在異族的大炮槍彈下，噤聲了。

懷特上校下令奪走同德圍的連環鐵門，當做戰利品運回倫敦展覽。一直到公元一九二五年，鐵門被劫走二十七年之後，最後從倫敦運回歸還原主。屈氏子孫刻碑記述其事教育後代，在重光的鐵門兩旁刻上對聯：

南國樹屏藩 恩留郇黍

北門重鎖匙 譽羨寇萊

這是後話。

經此一役，新界十萬人口終於還是失去土地權。慘死英軍利刀槍炮下的鄉民，屍首遍野，沒人敢認領。事變後，村民在屈氏先祖章靖公最早卜居的桂角山下，一座尼姑庵妙覺園精舍後園，蓋了一座大型墳墓，合葬這些抵抗英軍犧牲的英雄，墓碑刻有「義塚」二字。一直到過了好幾年清明節才有家屬敢偷偷前來掃墓。

章靖公擇地卜居的風水寶地，竟成為後代子孫亂葬之地。而歷史就是這樣流淌過去的。

懷特上校挺起馬背上不能再挺的背脊，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征服者。他為維多利亞女王招服了四百二十三個村莊、十萬居民，接收了九百七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膏腴肥沃的良田綿延無限，直至青山腳下，深圳河岸旁為止，他將香港行政區的面積，擴大了整整十倍。

他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一八四一年，鴉片戰爭停火，貝爾切艦長率領第一批英軍登陸大笪地，佔領香港蕞爾小島。那個時候，名叫裙大路的中環、上環才只有五十個居民；石排灣、香港仔更無人跡，赤柱才有二千漁民。據一八四一年人口調查，島上原住民一共是四千三百五十人，是個連間磚屋都沒有的荒涼漁村。難怪維多利亞女王對中英簽定的《南京條約》大喊吃虧。

大英帝國米字旗的國旗在大埔旗竿山飄揚，接管新界的過程比預料的要血腥。

三月廿四日，接管的第一個階段，懷特上校率領警察到大埔搭棚紮屯，擬做臨時警察總部，居民以建署地點有礙風水，群起反對而未得逞。

四月三日，懷特上校率領警察到大埔檢查搭棚情況，再次遭到居民強烈反對。懷特上校下令武力鎮壓。憤怒的群眾攻佔英方盤踞的山頭，燒燬了英軍棚屋。逼得他帶著手下，坐船連夜逃回香港，狀極狼狽。

當天晚上，懷特上校回到他太平山頂的家，從浴室清洗乾淨出來，獨自一人坐在餐廳吃了肉片腰子，還有興致開了一瓶紅葡萄酒。他不容許那批黃皮膚的暴民打亂他的生活秩序，他必須維持鎮定自若的紳士風度。侍候他的男僕發現主人沒像往常一樣，換上晚餐的服飾。自從夏綠蒂把自己關在臥室足不出門之後，懷特上校回復了單身時獨自進食的習慣，但也沒忘記照規矩穿上晚服就餐。

妻子病發後，他每晚臨睡前會上樓敲門向她道晚安。今晚回來晚了，臥房裡的燈還亮著，這使做丈夫的心頭一熱，推門進去。夏綠蒂穿著睡袍，垂頭坐在床上，胸前掛著剛換的樟腦丸小袋，從強烈的辛辣味他可聞得出來。樟腦丸預防霍亂。夏綠蒂聽從丈夫的話，即使人病了，小袋子從不離身，還記得換上新的。懷特上校動情地把病後過分順從的妻子摟在懷裡，輕撫她蒼白得透明的手臂。

「呵，最親愛的，我的乖女孩，耐心點，我很快帶你回家了！」

原本計劃去年聖誕節帶夏綠蒂回倫敦治病，卻因新界接管任務而延誤至今。懷特很覺愧疚。他下樓回到自己臥室，摘下懷錶，放入掛在台邊那個精緻的藍色天鵝絨錶袋。這是夏綠蒂婚前用繡線親手縫製的，送他當定情物。懷特雙手捧住錶袋，不再抑制自己的感情，讓淚水流了出來。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看到他這種違背紳士教養的舉動。

可憐的夏綠蒂，看病就醫的行程給耽誤了。

四月十五日，懷特上校和伯加上尉率領軍警百餘人，分兩路強行開進大埔，遭到埋伏的一千多個武裝群眾突擊。懷特上校怒不可遏，立刻向總督卜力要求增援，當日下午，英艦「名譽」號趕到，英軍才得以擺脫被圍困境。

十六日，名譽號軍艦從海上發炮，掩護步兵登陸，懷特上校率領部屬佔領大埔附近的山頭。

山腳下人頭洶湧，手持長矛大刀、腰背捆綁火藥的暴民數以千計，沙塵滾滾中有如騰空踩著風火輪義無反顧奔馳而來拚命，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黃色的臉，黃河水一樣一波又一波翻騰而來，爬上山腰。再不殲滅，很快要席捲威脅山頂。懷特上校眼前閃過蒙古人的鐵騎，千萬不能讓這黃禍乘虛而入，反過來統治白人。

別看這批黃土地的子孫，外表木口木面，看似憨直畏怯、少心機，其實他們鬼頭鬼腦，一肚子小奸小惡。懷特上校抱著大英帝國殖民的使命，企圖以仁愛之名來教化啟蒙隅居南海一角這批除了搵食補身，就是賭錢的野蠻之民，他們裝了一肚子的當歸、茯苓、涼花，然後拖著長辮，圍著賭台，用一種遲鈍毫無表情的態度下著賭注。這些污穢安靜像蛇的華人，眼睛斜視，噴出毒液，腐蝕殖民地的白人，以利相誘包庇私賭，上至賄賂有權簽發牌照的總登記官員，更使打擊罪惡的白人警察幫辦、警員都變成他們的耳目同謀。嗜賭如命的華人把殖民地的白人往下拉，拉到和他們一樣的層次，使白人失去榮譽感，變得卑賤。這是懷特上校最不能忍受的。尤有甚者，華人開的賭窟吸引了英商洋行、匯豐銀行的職員、駐防的英女王士兵，甚至過境的英國人。

黃禍。

懷特上校高舉指揮刀，下令對山腳下的黃禍趕盡殺絕。

拉著馬韁躍過一池血污，懷特上校想起上個月他參加總督府的晚宴，主客是駐南太平洋小島斐濟的奧立佛爵士，過境香港小留。他滿頭銀髮，大而長的鼻子，長得很像貴族，下顎高高抬起，總是在接受身分比他低微的人致敬似的。斐濟人一定把他當成神。懷特上校這樣想。

奧立佛爵士形容他斐濟總督府的客廳有七十英尺長。

「我參與設計，靈感來自有次出巡到西太平洋一個島上，看到當地土王的王宮，我喜歡它的造型，剛巧颱風把總督府吹毀了一部分，我派人畫下那座王宮，改動了一些設計，完成新的總督府。不錯，客廳有七十英尺長。」

一出走廊，可看到海灣以至遙遠的山。他說：「早上在陽台上，還有一隻藍鳥和我們共進早餐，牠蹲在糖碗的邊緣，典型的斐濟鳥。那兒出產的就是蔗糖。」

奧立佛爵士的殖民地生涯似乎輕鬆又寫意。每天黃昏站在陽台看警衛舉行降旗儀式，目送荷槍穿裙的警衛赤足操正步離開。一天又過去了。

「斐濟人愛玩英式橄欖球，赤腳把球踢得又高又遠。」

騎馬是奧立佛爵士心愛的消遣。

「騎到一個缺水的村莊，下馬沖涼。整村的人都停下用水，讓我享受一個舒舒服服的冷水浴。」

斐濟是在一八七四年由泰甘當國王割讓給維多利亞女王。國王把權杖、國徽和愛都送給了英女王，相信她以及後來繼承人會好好治理照顧他的人民。

斐濟人對英女王的愛與忠心，奧立佛爵士強調此言不虛。「甚至偏遠的村落，屋子裡都掛著英女王的畫像，把女王當做家長。如果我跟一個斐濟人說，英女王希望你跑到海裡淹死，我相信他會這樣做的！」

同樣是黃面孔，新界這批暴民為什麼不像斐濟人一樣效忠英女王，拱手讓出他們的土地？懷特上校不解。

英女王對付不聽命的新界暴民，是派遣兵艦「名譽」號載來一批正規軍人，停駐大埔東面的吐露港，戰艦大炮轟隆。

四月十六日，英軍司令加士．科恩將軍率領軍隊援助佔據山頭的懷特上校。史超域．駱克大禮服披掛在大埔墟頭舉行了升旗儀式，正式接管新界，比原定的時間早了一天，典禮遭到二千六百多鄉民的抵制。

英方在大炮轟隆聲中，由四百名荷槍軍官鎮守，急急忙忙提前舉行佔據儀式。然而，侵略者動用正規軍，出動軍艦以武力強行接管，並不意味著新界人民反英抗爭的結束。四月十七日，升旗的第二天，數千名武裝民眾拿土製的炮彈進攻大埔軍營，使英軍受到重創，民眾遭到殘酷鎮壓。英軍佔領大埔後，一路向岑田、元朗一帶推進，炮轟同德圍一役，最為慘烈。具有三百多年歷史的純鐵連環鐵門，在懷特上校命令下被轟塌倒下，英軍衝入圍內，濫殺婦孺無辜無數，還把鐵門當戰利品劫掠運往倫敦展覽。

懷特上校在新界廣袤的平原縱馬奔馳，眼前彷彿浮現兩條蜿蜒的鐵軌，一直向深圳延伸過去，深入廣州內地。

一條從尖沙嘴直通廣州的鐵路。這才是征服者的最終目的。去年十月輔政司史超域．駱克與懷特上校閉門密談，兩人陶醉在帝國偉大的構想。一條鐵路，九廣鐵路：

「想想看，從九龍搭上火車，到廣州、漢口、北京、瀋陽經哈爾濱，然後到西伯利亞、莫斯科、巴黎，最後抵達倫敦——想像一下——」

很顯然是英國先有了九廣鐵路的藍圖，然後才有拓展新界的藍圖。早在簽定《中英拓展香港界址專條》，就印上了鐵路的痕跡，條文中出現「——將來中國建造鐵路至九龍英國管轄之界，臨時商辦」。

密談後不久，懷特上校讓岑田出身的華人通譯屈亞炳領路回鄉，探查新界山川形勢地理位置，順便視察風土民情。心思深沉的懷特上校，不願屈亞炳受驚動，利用自己擅於打獵射擊的名聲，說是到岑田來打老虎。屈亞炳瞇起他長而狹斜的眼睛聽了，不動聲色地服從。

豈止獵虎那麼簡單。

除了鐵路，租借新界還為香港增加廣大的腹地，青山、大帽山可作為天然屏障加強軍事防衛。鯉魚門和汲水門東西兩個港口水道歸入管轄。

懷特上校來到鯉魚門海灣，翻身下馬，立在海灣一塊距海最近的黑色岩石上，雙手插腰，面對煙波渺渺的中國南海，大有君臨天下的氣勢。關於這段海灣還有個傳說：屈氏家族的先祖章靖公耕讀傳家的遺訓傳到他的玄孫思亮公，以文采獲得南宋皇帝的賞識，賜給他一隻木鵝，任它沿著海灣飄浮，從太陽升起飄到下山，木鵝所游經之地，都成為皇帝賜封的采邑。

懷特上校腳下的海灣，正是當年木鵝飄流的終點。他站立的那塊黑色岩石，更是交織著歷史的陳跡血淚。蒙古人南下，宋室南奔逃亡的楊太后，避隱岑田莊舍，日日夜夜立在這塊黑色岩石上，盼望救兵渡海南來脫解困危。救兵始終沒等到，楊太后憂憤而死。新界失去後，村中有一位失子成瘋的母親，站在同一塊黑色岩石上等待兒子歸來。這可憐的母親不能面對兒子死於英軍槍炮之下，而喪失了心智。

懷特上校立在這黑色岩石之上，毫不感覺它的微妙之處。他蹙緊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珠，心思極為渺遠，越過波光粼粼的南海，他想像自己站在緬甸曼德勒的伊洛瓦底江邊，臨江遠眺。半個世紀前，大英帝國征服盛產寶石的緬甸，英國皇家艦隊浩浩蕩蕩沿伊洛瓦底江而來，懷特上校不止一次聽著那無比壯觀的場面，為自己沒能趕得上那場戰役而遺憾。後來他從曼德勒調職仰光皇家警察隊，在當地暴民反對殖民統治蠢蠢欲動之前，下令鎮壓而立了功，獲得帝國殖民地大臣的勳章，總算撫平了伊洛瓦底江上遠眺的惆悵。

這回接管新界，出動軍艦大炮才殲滅暴民頑強的抵制，戰利品的象徵同德圍的雙環鐵門已經海運英國途中。新界一役，在大英帝國海外殖民史上將寫下輝煌的一頁。懷特上校望向無際的海面，感到周身籠罩在創造歷史的光環裡。

二

新界被英國統治者強行租借，同德圍失陷之後，村中鄉民吞著酸苦的淚，相傳事變前先祖亡靈顯身的種種徵兆：

英軍入侵的前兩夜，打更的更夫半夜聽到四野起了一陣陣淒絕慘絕的哀號聲。事後回想，是鬼夜啼警告活人災難將臨。隔天夜裡，住在岑氏家祠附近的居民半夜被吶喊聲和雜沓奔跑的腳步聲驚醒，開門一看，陰風掃過，迷濛月色下，鬼魂似乎從家祠奔出，每一個頭上插著一根點燃的白蠟燭，向四方奔去，消失蹤影。

後來應驗這群幢幢鬼影正是埋在桂角山下的子弟。

也有光天化日下發生的異兆：

同德圍護城河邊的鳳凰木，盛夏開紅花，村人稱它為紅影樹。今年一進三月天鳳凰花不合時宜的怒放盛開，燦爛一片，紅花倒映水中，看起來好似血流成河，溪水盡赤。村民自此稱它為紅水溪，至今不改。

事變後，海灣山岡那塊被稱做宋王台的大石旁，有人看到古裝婦女的背影，對著鯉魚門的海面似有所期待。讀過歷史的說那是大宋滅亡前，跟隨殘兵敗將避難南逃的楊太后顯靈。她每天佇立宋王台山岡，等待永遠來不了的援兵。

見過背影的另有一說，說是那位喪子成瘋的傷心的母親，她癡立岸邊，盼望滿清派援兵前來，使她的獨子免於喪命英國人的利炮之下。而村子裡有不少和她同病相憐的母親。

村民在妙覺園尼姑庵的後園偷偷埋葬犧牲子弟的屍體後不久，桂角山被發現一株從前沒見過的樹，開著紫紅色的花。沒多久，像傳染病一樣開遍新界的山坡，漫山遍野開滿這種五瓣的，異乎尋常妖艷的花，港督卜力將它命名為洋紫荊，定為香港的花，以之紀念他租借新界的功績。

屈亞炳成為鄉民心目中的公敵，被怨恨的程度僅次於英國統治者。一提到他，個個咬牙切齒，拿最惡毒的話來辱罵他，為他編造種種出賣鄉民的因由。其中一種最獲大多數人贊同的，是他雖為尊德公所生，名下卻沒分到應得的祖產田地，心懷不甘，仗鬼佬之勢回來復仇。另一種論調則是根據他的長相，說他天生反骨，命中注定背叛族人。持這種說法的是北帝廟的王相士。

日子恢復平靜之後，東北角北帝廟的王相士身著道袍，坐在廟廊下紅漆案桌為求籤的香客解籤，口中喃喃：

「人生富貴，皆由前世修行——」

當地人稱這身披道袍以廟為基地的相士「江相」。凡屬江相派的在江湖上行走，都可像和尚掛單一樣入廟留宿。這類駐廟相士除占卦、算命、批八字、解籤、看掌看相，還多了一項本領：會唸喃嘸經，替香客祈福消災。王相士把江相派的秘笈《英耀賦》，這本用駢體文寫的命理書背得滾瓜爛熟，對前來求籤算命的香客有問必答，據說頗為靈驗。

王相士每見燒香拜佛的香客聚集不散愈來愈多，便會撩起道袍袖子，一把葵扇搖得嘩啦嘩啦響，連拍膝蓋詛咒本村頭號大奸人。

「本相士遊遍三江五湖，閱人無數，可沒見過這麼個大凶大惡的大奸人。奸人姓啥名啥，鄉親心知肚明，用不著我明說。」

王相士晃頭擺腦：

「三歲我給他看過相。他娘領他一進廟門，迎面一股凶煞之氣。我抬眼一看，那孩童應了相書上的大凶相，你看他步履歪斜步走不正，外貌看似好其實心中最惡。再看他腳跟不著地，賣盡田園而走他鄉之相——」

「糟就糟在他無田可賣——」

王相士葵扇一指打斷他話的香客。

「嘟，何止賣盡田園。那奸人引狼入室，連不屬於他的田園也拱手捧給赤髮綠睛的鬼佬——三歲奸人三歲就被我看出暗藏禍心。師父有靈——」他雙手合十朝上一拜，「師父有靈，傳授弟子神機妙算的本事。我一看他腮見耳後——什麼叫腮見耳後，鄉親們聽我道來：就是腮骨從耳後可以見到，相書上所謂的『反骨』——」

眾香客不安地摸著腮，有的連忙拿掌遮蓋，有的擔心自己長了反骨，又不敢開口，憂形於色。

王相士繼續比手劃腳，說得興起：

「腮見耳後，心地狡貪；眼惡鼻勾，心中陰毒。這命相寫在臉上，跑不掉的。說反骨，歷史上古人三國的魏延，諸葛孔明何等樣人，一早便說：吾觀魏延腦後有反骨，久後必反。引清兵入關的吳三桂也生有反骨。今人呢？唉唉，時運不濟，鄉親們偏遇災星，千不該萬不該，岑家把風水樹種在正關煞位——」

香客有人問：「那衰人後運如何？」

相士葵扇拍拍胸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辰未到。老天有眼，給這奸人唇邊生了兩條特別長的法令紋，長到在唇下連在一起，犯了相書上的『股蛇鎖唇』，奸人不出四十，餓死以終。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眾香客鼓掌，復仇一樣稱快而去。

屈亞炳三歲，的確由母親惜姑帶他到北帝廟拜神求籤。王相士見惜姑言柔步淡，低頭羞答，但容貌慘然，以為是寡婦有再嫁之心，來詢問去留。不等惜姑開口，便套用祖傳秘笈所錄：「有子而寡，宜勸守節，將來終有好景。無兒問去，當要著其別棲為高。」便勸惜姑將來母憑子貴，不必改嫁。羞得惜姑漲紅了臉，連連搖頭，把兒子推到跟前，說出八字。相士自覺沒趣，草草掐指一算，敷衍了事。英國人炮轟同德圍奪走三百年歷史的鐵門，相士穿鑿附會平空為屈亞炳造命。當年如果他仔細問這三歲孩子的生辰八字，一定不難算出屈亞炳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八字中的八個字全屬陰。四柱俱陰，狠戾沉毒，五行不平衡，運程起伏，行事極端。要是王相士記得這奸人的命局，他將拍案稱奇，繪聲繪影搬出「四柱俱陰，透梟食，心毒口甜」之類相書上的口訣，加油添醬口沫橫飛大肆編排屈亞炳一番。

屈亞炳在接管新界的過程中，並非截然一面倒向統治者，他也有過反覆。大埔鄉民以妨礙風水為理由，反對懷特上校在大埔搭棚紮屯當臨時警察局。四月三日，懷特上校率領警察回大埔檢查搭棚的進展，再次遭到鄉民反對。懷特上校下令用武力鎮壓，憤怒的鄉民帶著鋤頭木棍蜂擁而上，攻佔英方盤踞的山頭，燒燬臨時警察局的棚屋。懷特上校寡不敵眾，狼狽下山坐漁船取水道逃回香港。屈亞炳跟著撤退，他站在甲板上，夜風到處灌滿了他，令他全身膨脹，自覺站在擊退敵人的山頭，與同胞舉臂歡呼，高大而又神氣。他恥笑失敗而逃的懷特上校，恨不得從背後狠狠踢他一腳洩憤。

盡飲勝利的酩酊，屈亞炳半夜來拍黃得雲唐樓的門。以為是海盜上岸洗劫民宅，嚇得黃得雲躲到床底下。屈亞炳推門搖擺進屋，把床底下縮成一團的女人拖出來。今天晚上，他將反賓為主成為她的主人，征服這個背後恥笑他窩囊的女人。他鼓漲勝利的身體重重的把她壓在下面，劍拔弩張，手舉長矛大刀、鋤頭木棍的鄉民，在擊鼓吆喝聲中成群結隊揮舞彩旗，團團包圍搭在山坡的棚屋，英國人的臨時警察局。躲在大榕樹後的屈亞炳感覺到自己從體內飄出，飄落到群眾裡，與鄉民同仇敵愾，鑼聲鼓點一聲緊似一聲，長矛大刀鋤頭木棍齊向棚屋衝刺下去、衝刺下去。棚屋的門禁不住搖撞，撲倒下去，裡面走出嚇得面無人色的亞當．史密斯，他雙手抱住後腦，立在棚屋門上，猶豫著是否應棄守臨時警察局——統治者的象徵。在群眾堆裡自覺無比壯大的屈亞炳，不給英國人有選擇的機會，今天晚上，他飽漲勝利的酩酊，他有足夠的力氣與自信把他的上司，失敗的英國人從他盤踞、受用過的女體驅逐出去，消滅英國人在她身上殘留的唇漬、口沫與撫摸的紋痕，戒除她赤身裸體袒露燈下的惡習，徹底把英國人的影子從她心底趕出去。屈亞炳破繭而出，長驅直入，一次比一次勇猛，等不及完全萎潰，稍一碰觸，又灌了風似的豎起，堅硬如木棒揮鞭驅除夷敵，一把火下去，濃煙四起，亞當．史密斯棄守棚屋，握住喉嚨踉蹌而逃。

這一晚，屈亞炳不必講海盜徐亞保揮長矛戳死侵犯民女的兩英軍的故事，像以前每次受用英國上司拋棄的女人之後，藉海盜懲凶的故事當做發洩來平衡自己。這一晚，屈亞炳稍一碰觸，即又豎起，終夜不能止。黃得雲抱住這脫胎換骨的男人，喜不自禁。

遺憾的是，這是屈亞炳最初也是最後的激情。隔天懷特上校回到新界途中，被乘勝追擊的鄉民從樹林丟出土製炸藥突擊，怒不可遏的警察頭子，請求總督卜力派軍隊前來鎮壓。軍艦「名譽」號載著正規軍人及大批洋槍洋炮停駐露吐港，由炮兵掩護這批武器從海面登陸，那尊轟塌同德圍兩扇雙環鐵門的大炮，就是這時候搬上岸來的。

同德圍失陷後，屈亞炳走出自己的故鄉，田野一畝畝的春稻在清明過後的微風裡兀自抽長。今春細雨輕雷驚蟄後，鄉民雖然忙於聚會議事、製作土炸藥抵制侵略者接管，仍舊不忘記農民的本分插秧播種。而今青山依舊在，只是微風習習下的田地已然易主，不再屬於插秧的農民了。屈亞炳回望祠堂前那棵雷電劈斷一半的風水樹，剩下的半邊枝葉頹敗垂頭喪氣，似乎氣數已盡。當初如果聽了精通堪輿的風水師傅的提議，拔掉這棵已然空心的老樹，也許岑田的命運得以改寫，不致淪落異族手中。屈亞炳十歲那年，父親尊德公吞吃荔枝噎死的前一晚，半夜雷電大作，劈斷一半祠堂前的風水樹，露出早已腐爛成中空的樹心。風水師屬飛星派，憑三元九運來推斷屈族衰旺，一邊轉動羅盤，一邊搖頭，屈氏子孫故步自封，只知抱守章靖公的遺訓，不懂風水輪流轉的道理，照時下七運計算，元運之旺方在左邊，旺方種樹遮蔽，主不吉。風水師提議拔樹改種竹子遮陽，而且必須種得疏朗，竹枝好通氣轉運。

屈族後代不敢違背先祖章靖公的安排，保留了半邊風水殘樹，如今一息游絲，落得枯死的下場。

屈亞炳也看到過跡象。早在去年冬天，當他又一次領路帶著兩個英國統治者，穿過嚴冬依然翠綠幽深的樹林，前來這片祖地。那次亞當．史密斯立在三十多年前意大利瓦南特里神父發現新安縣的位置，舉起掛在胸前的雙筒望遠鏡舉目盼望，陪侍一旁的屈亞炳艷羨地望著它，心想又是一種洋人發明的新玩意。他佩服洋人本事通天，大至水上走的汽船、陸地上跑的火車、致人於死地的槍炮炸彈，小到煤油燈、照相機、肥皂、鐘錶，還有這望遠鏡，樣樣透著新鮮巧思。

「來，你看看！」

屈亞炳膽怯地接過亞當．史密斯遞過來的望遠鏡，小心翼翼地握住兩個圓筒，他看到自己黃色的手指覆蓋在英國人剛剛摸過的部位，殘存著上司的體溫。這是第一次直接的碰觸，他的手指痙攣。也許不止第一次了，他在跑馬地成合仿唐樓那個女人身上，感到英國人留下的鼻息、唇漬、口沫無所不在，他和上司受用過、拋棄的女人糾纏不清。英國人的體溫。

「說出來聽聽，你看到什麼？」

越過一畝畝美麗如錦的稻田，進入村子的石砌拱橋、矮矮的土地公廟、屈氏祠堂翻翹的飛簷，屈亞炳看到祠堂那棵腐爛空心的風水樹，尚未枯死的枝葉在寒風裡搖擺。望遠鏡往下移，他想知道祠堂前那條紅沙土走道是否還在。那是族人特地為得進士有功名的崇陽公而鋪的官道，記憶中連祖宅的門檻也被鋸掉，方便他當官的大轎出入。屈亞炳一眨眼，望遠鏡映現出紅沙土官道斑斑血跡，一塊塊殷紅攤了一地，觸目驚心，屈亞炳趕緊移開望遠鏡，說不出話來。

那是昨夜風雨刮落的鳳凰花，紅花含著雨水，滴滴印在沙地上，被屈亞炳恍惚間看成凝結成的血跡。日後屈亞炳想到同德圍失陷，總會聯想到望遠鏡裡那一地血跡。當時如果他把望遠鏡往左上角移，他將發現家鄉人稱為紅影樹的鳳凰木在不合時宜的嚴冬開了一樹紅花。像傳染病似的，同德圍護城河的鳳凰木也跟著在春寒猶重的隔年三月怒放。

這個凶兆後來真的應驗了。屈氏子弟為了捍衛家園血流成河，觸目一片血光。屈亞炳髮膚無損的走出岑田。他是家鄉裡的外鄉人。

三

亞當．史密斯也曾經有過類似懷特上校的殖民經驗，不過，他最終沒有戴上面具，在帝國海外的壓迫制度中扮演積極的角色，變成一個真正的白人統治者。

那年他二十二歲，和懷特上校深入馬來亞叢林射殺瘋狂的水牛一樣的年紀，他捧著英國殖民地部海外服務的聘書，抵達香港任職潔淨局才四個月，時間是公元一八九四年六月，殖民地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蔓延的時刻，地點是華人聚居的太平山區的九如坊，鼠疫最嚴重的災區之一。亞當．史密斯的武器不是來福槍，而是一把撲滅鼠疫的火把，對象是一頭黑毛的豬。

那一天，亞當．史密斯在西營盤國家醫院向染疫死去的上司、潔淨局幫辦狄金遜先生瀝青色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戴上防疫的鋼盔，誓言為上司復仇。他白睫毛下的眼睛閃著綠熒熒的異光，抬起烈日炙烤的紅色下巴，穿上塗油的防疫外衣，手持港督遏止鼠疫蔓延，焚燒太平山嚴重疫區的諭令，高舉迎戰瘟神的火把，率領華人通譯屈亞炳和潔淨局的全部員工不下五十人，個個披盔戴甲，做著深入疫區必要的防身裝備，又攜帶刀棍盾牌，以防住民抵制燒燬疫屋。一行人聲勢浩大，感染著大行動前的興奮直奔太平山區。

善慶里、芽菜巷在日午垂直的太陽下一片死寂，戶戶門扉緊閉，不知住民全已搬遷抑或全家染疫死在門後。亞當．史密斯一行步入一個瘟疫肆虐已成廢棄的空城，沿途蓄勢待發，誓必令瘟神抱頭鼠竄的火把，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找不到一處藏污納垢的陰暗所在。

亞當．史密斯倒抽一口冷氣，華人通譯屈亞炳以及五十個手下洩氣地呆楞一旁。他們負戴傢伙浩浩蕩蕩有備而來，期待著亞當．史密斯一聲令下，手中的火把投向瘟鬼藏身的疫屋，熊熊烈火中，屋內拒不搬遷的住戶一定奪門逃命，然後他們再上去趁火打劫熱鬧一下，反正燒的不是他們的家。他們想像聽到屋主淒絕慘絕的哭號，也許頭皮發怵，聽多了，也會無動於衷吧？

沒料人去（死）屋空，觸目荒涼寂靜。五十個員工逐漸感到煩悶，缺乏行動的焦慮。亞當．史密斯感覺到手下的不耐煩，他防疫外衣裡的身體冷汗直流，帶頭轉到九如坊的小菜市。十天前他和華人通譯屈亞炳曾經到過這兒，張貼港督焚燒疫區的公告。十天過去了，那張告示還貼在斜街的佈告欄，像聖旨一樣鑲在木框裡完好如新，兀自照耀著日午的陽光。亞當．史密斯感到安慰。他穿過食客已然絕跡的大排檔、廢墟似的小市集，上坡來到一排簡陋的唐樓前，最尾一間柴房似有動靜。亞當．史密斯附上門扉傾聽，一種不屬於人類模糊的咕噥聲。他示意手下開門，門從裡邊鎖住了。下令撞開後，裡頭漆黑一片，咕噥聲清晰可聞。亞當．史密斯從白花花的戶外適應屋內闇暗的眩暈中，發現一個女人抱住一頭豬蜷縮在牆角。咕噥聲就是從豬的鼻子發出的。受了驚動，黑毛豬蠢蠢欲動，女人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死命抓住牠。手下們找到了注意的焦點，爭先恐後把柴門圍得密不透風。

黑毛豬終於掙脫女人的環抱，在淒涼的四壁之間橫衝直撞，企圖逃遁。女人跟在後面死命的追。她那種狼狽的模樣使袖手旁觀的觀眾捧腹大笑，當做是好玩的娛樂，興奮地喊叫。黑毛豬受到聲音的刺激，跑得更快。柴門被人潮堵住，牠無路可出，只有徒然地轉圈子。女人筋疲力盡的慌亂模樣令亞當．史密斯不耐煩。他舉臂做了個手勢，華人通譯屈亞炳向他的同胞噓了一聲，示意他們安靜。霎時間哄笑拍掌聲停下了，馴服地閉上嘴。立在九如坊柴房內的白人亞當．史密斯強烈的意識到他高高在上、絕對的優越地位。在這個被大英帝國用槍炮征服的東方小島上，他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具有無上威權，背後這群黃皮膚的手下完全聽命於他，任由他發號施令。這個女人和她的黑毛豬的命運，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亞當．史密斯決定使用他被賦予的權力。他準備命令手下幫助這女人抓住她的黑毛豬，連人帶畜牲趕到外邊，疏散到別處，然後由他帶頭執行焚燒疫屋的任務。轉過身，正待下命令，一個奇異的現象擊向他，柴門內外五十個他潔淨局的手下，包括華人通譯屈亞炳凝聚成一股意志，傳達給他。他們等著看戲，手持火把、身穿塗油防疫外衣的亞當．史密斯是個變戲法的人。他們在催促這白人統治者使用他的威權懲罰這個違法滯留的女人，把她的黑毛豬當做祭品，掩門一起焚燒。以華人通譯屈亞炳為首，他們已做好準備，等待亞當．史密斯燃燒的火把一丟，服從他一聲大喝全體後退。

在這一剎那，亞當．史密斯感到白人在東方的虛幻。他們是統治者，可是受被統治者的意志所左右。道格拉斯．懷特在馬來亞的叢林，持著來福步槍騎在馬背高高在上，上百個頭纏骯髒頭巾、流著黃色汗水的馬來人，齊心一志要他舉槍射殺野地安靜地吃草的水牛。亞當．史密斯在瘟疫肆虐的孤島上也陷於類似的情境。他被一群辮子盤在頭頂上、留著長指甲、眼睛斜視的華人包圍著。他們外表看似柔順服從，其實居心叵測，齊心一志死死盯住他手中的火把。道格拉斯．懷特屈服了，他扣了扳機，連發五粒子彈，去射殺一頭無害的水牛。在他扣了扳機的那一瞬間，他摧毀了自我，從此喪失了自由。馬來人把一個普通的白人轉為暴君，給他戴上面具，久而久之，面具變成他的臉。道格拉斯．懷特扮演土著要他扮演的角色。從此以後，他成為一具空的軀殼。

這群蛇頭鼠眼，懂得巫木的黃種人，凝聚他們的意志透過凝視逼他就範，催促白人點燃火把，擲向團團轉的女人和她的黑毛豬。他們並且退出柴門外，做出火把一點，立即撤退的架勢。亞當．史密斯鋼盔下的眼睛漆黑一片，他受了催眠似的，不由自主舉起火把。就在擲出去的剎那，聽到洩氣的嘩叫聲，黑毛豬逮到空隙，尋著有光的門口竄出，跑入巷內，轉瞬間失去蹤影。亞當．史密斯回過神，甩甩頭，上去拉那個和他一樣筋疲力盡的女人，把她推出門外。然後，點燃的火把朝柴門一甩，乾柴烈火燒了起來，只是在白花花垂直的太陽下，看不清熊熊火舌。

撲面而來的灼熱的風中，亞當．史密斯感到虛脫，然而自由。九如坊那頭逃逸而去的豬成全了亞當．史密斯，使他保留清白，沒有成為懷特上校，以及其他殖民官員、軍人的同類。

五年後，在接管新界的過程中，亞當．史密斯換下潔淨局漿挺的白色制服，穿上皇家警官卡其布制服，他原本戴白手套的手握著手槍，他卻寧願自己和懷特上校一樣，讓理性來主宰一切，氣定神閒，一手插腰，一手舉槍把搗毀旗竿山上臨時警棚，後來又像潮水一樣高舉大刀長矛，蜂擁而來的敵人當做打靶的目標，實現維多利亞王朝的精神。

亞當．史密斯扣住手槍扳機的食指，始終沒能往後一拉，射出子彈。他無法成為真正的征服者。時至今日，他仍未從血腥的戰場恢復過來。一合上眼，旗竿山下中彈的農民，血肉模糊，一個個向他仆倒過來，屍體重疊壓在他身上，使他透不過氣，以為就要窒息的瞬間，他驚醒了，再也不敢合上眼。

他的夢魘遠不止於此。懷特上校睜著冰冷的藍眼睛，當著所有的警察，命令他解下腰間繫的皮帶，繳出那把未曾向敵人射出一粒子彈的左輪手槍，脫下卡其色皇家警察制服，把他推出門外。亞當．史密斯夢見赤身裸體被關在門外，羞辱令他抬不起頭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關在門外，自從他背叛了前任潔淨局幫辦狄金遜的夫人對他的期許，用轎子去迎接的不是他勃萊敦青梅竹馬的戀人安妮，而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妓女黃得雲，他最後一次走出山頂狄金遜的家，花園盡頭的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他被驅逐在外，再也進不去了。背叛狄金遜夫人，等於背叛她所代表的社會階層、道德價值、白人統治者的優越性。這一次，他背叛了大英帝國征服地球的偉大理想。懷特上校指責他對敵人太過軟弱，把他歸入失去榮譽感的那一類，毫不掩飾對他的失望，讓他繳出手槍、脫下警察的卡其制服，這不是夢。

亞當．史密斯曾經幻想請調新界新設的皇家警察局，在山坡的棚屋住下來，每天立在坡前，遠眺旗竿山的米字旗緩緩下降，一天又過去了。這個幻想很快破滅了。

他無路可去。只有回到半山纜車站附近的宿舍，接續強租新界以前所過的生活。可是，那棟湖綠色的兩層樓房不是他的家。幾年前他拎了兩隻箱子搬進去像住旅館一樣，一切享受現成的，從廚房的刀叉碗碟到臥室的床單、浴中，甚至侍候他起居飲食的傭僕也是他前任吳爾夫留下來的。他當初住進去，前任一家四口從政府倉庫搬來的舊傢具堆得滿坑滿谷，他曾經想到過找人搬走客廳一些桌椅，留下顏色比較協調接近的沙發、橡木高背椅，點上壁爐，製造點家庭氣氛，發出請帖開個House Warming派對。邀請誰來呢？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相識的：鼻尖上浮了一層黃蠟光的湯瑪士牧師？一想起他造訪過的牧師府邸古董油畫華麗奢侈，亞當．史密斯自慚形穢打消邀請牧師的念頭。那位稱讚他撲滅鼠疫立功白髮蒼蒼的法官，恐怕也不肯紆尊降貴光臨他的寒舍。他不敢奢望香港會所常見的商行大班，他們過分注意禮節，老是與政府高官爭排行地位。還有講究穿著，西服稱身精工、戴著純金袋錶的銀行家，他們聲音響亮，舉杯嚷道：對殖民地有利的事，就是對匯豐銀行有利。然後一飲而盡。

剩下的，就只有幾個一起打彈子、喝酒的低級軍官和銀行職員。亞當．史密斯嫌他們酗酒愛鬧，膚淺可笑，聽說他去過上環華人濕漉漉的市場便大驚小怪，如果他們知道亞當．史密斯在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從錫壺喝下燙暖的米酒、煲了幾天幾夜的豬肺牛雜湯，一定會把他當怪物，從此不理睬他。

他的殖民地經驗太有異於其他英國人了。派對終於沒開成，客廳滿坑滿谷堆的傢具仍舊原封不動，他至今未曾在宿舍招待過任何客人。自始至終，亞當．史密斯走不進去殖民地英國的社交圈，從未被自覺矜貴的仕女接納過，雖然他虛心向學，以潔淨局上司溫瑟先生為典範，模仿他的紳士舉止禮儀。大會堂的基爾勃．沙利文輕歌劇表演，幾個月前他就訂了張最貴的門票，卻想不到邀請哪位女伴同去觀賞。艾米麗病後返回英國，史密斯心儀渣丁洋行大班的千金，卻又不敢高攀。溫瑟先生的女兒嚴守帶有貴族血統的母親的格令，不肯輕易與磨坊主的兒子史密斯交談，甚至連看他一眼都吝惜，史密斯當然不敢打她的主意。等到最後應邀的是一個海軍上尉的女兒，凱瑟琳，一張圓臉的愛爾蘭人，下巴極短，看起來像隻逗趣的獅子狗。她的母親得了嚴重的風濕，坐在家裡抱怨香港的天氣，從不出門，凱瑟琳代替母親出席必要的應酬，亞當．史密斯被介紹見過兩次面。凱瑟琳抬著短短的下巴，總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不知怎的，繽紛五彩的衣飾更襯出她眉眼間慘然之色，使人想到她家中有個久病在床的母親，她對亞當．史密斯的邀請故作矜持，不肯立刻答應。

「戲票是最好的位置！」

亞當．史密斯近乎懇求。搖了一下裙襬，又沉吟了一會，凱瑟琳才勉為其難接受邀約。送走亞當．史密斯，她火速召裁縫來家，趕製出一襲觀戲的新衣裳，令亞當．史密斯感動不已。抿著嘴，凱瑟琳心中暗笑他表錯情。憑她的社交經驗，坐在戲院最好的位子是一種身分的象徵，容易吸引男賓注目、女賓的羨慕和嫉妒。她的紫緞新衣是為那些目光而做的，還有那頂縐紗的帽子。

亞當．史密斯原諒凱瑟琳在中場休息時撇下他，和匯豐銀行的助理經理談笑。看完戲後又約了她幾次，都被拒絕了。不久傳出凱瑟琳訂婚的消息，對象正是那位銀行助理。亞當．史密斯聽說後，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他很高興以後和這個每星期三固定參加婦女午餐橋牌會的女人無關。凱瑟琳告訴過他，從中午一時到晚上八時才結束的橋牌會，仕女們在當中兩次雞尾酒會、一次點心、一次下午茶閒話是非，彼此交換情報探聽圈子裡的醜聞，連熱心公益辦學校、孤兒院的艾米麗也難逃這般婆娘糟蹋。

「啊！你就是坐她小馬車的那個紳士，」凱瑟琳若有所悟，「在教堂外被牧師夫人硬推上車的那個——」

亞當．史密斯很為艾米麗不值。聽說她心絞痛康復後，已經離開石營盤的國家醫院，現在人在倫敦參加「禁止殘酷風俗國際會議」，她的關於華人蓄婢的惡習的報告，就是在病床上完成的。

艾米麗這一走，亞當．史密斯在殖民地更是舉目無親。他很想念為孤兒們朗誦丁尼生的詩，踏著月光回家的夜晚。

四

新界易手後，亞當．史密斯脫下卡其警官制服，繳出手槍，回到潔淨局恢復原職，屈亞炳卻被留在警察局另有聘用。當天晚上，在跑馬地成合仿唐樓，黃得雲給孩子洗腳，屈亞炳猝然問道：

「還想念他嗎？想他再回來找你？」

黃得雲半晌才會過意來，頭也不回，平平的聲調：

「胡說些什麼，他人早不在這裡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在了？」

「你說的呀，他人被調到加爾各答，你親自去送船。」

「喔，你記得可真清楚，你一定還在想他。」

疑慮使屈亞炳的眼睛更陰鬱了。懷著心事上床，彎身睡下。女人為了證明自己對他死心塌地，伸手撩撥挑逗，百般撮弄，男人仍舊和昨晚、前晚——一樣癱軟不起。屈亞炳在床上的表現隨著鄉民抗英的成敗而起落，那一晚大埔居民燒燬臨時警察局，佔領山頭，屈亞炳度過了此生最勇猛的一夜，可惜曇花一現。隨著懷特上校反敗為勝，他一路每況愈下。急得黃得雲不惜工本，再貴的鹿鞭，也買回來給男人以形補形；壯陽補腎的草藥，一碗碗強逼灌下，喝得他肚子漲成圓球，下面仍舊毫無起色。黃得雲丟下煎藥的瓦罐，到長春堂找老中醫，說她近日口苦胃呆，吞吃不下，抓了藥趴在藥櫃前挨延不走，紅著臉難以啟口。幫她接生的阿嫂知道她和英國人的下屬華人通譯有手尾，問出因由，抿著嘴笑，向老中醫取了一瓶陽起石藥丸，說是專治腎氣虛寒陽痿不舉的神仙靈藥，一次服三錢，囑咐她不可讓男人服過量。兩個女人笑打成一團。

一瓶陽起石吃完了，仍無起色。黃得雲籐籃裡裝著胙肉、合桃、花生到寶靈山道祈求姻緣石顯靈。離家前，她為自己該梳什麼頭而大費心思，賣入妓院她給舉止粗糙的捐官開苞的初夜，鴇母給她「上頭」，把琵琶仔的丫鬟髮式改梳成婦人的髮髻，以後她夜夜換新郎，至今仍然失婚。傳說姻緣石甚為靈驗，善男信女求夫得夫，求妻得妻，求子得子，如她向石神求姻緣，則該梳雙髻，表明雲英未嫁，想到四歲大的私生子，她改變主意把髮髻盤在後腦，拎著籐籃出門。

寶靈山道平空豎起的石筍，足足有三丈高，形狀像勃起的陽具。黃得雲苦著臉，一拜不起，哀求石神令男人雄風重振，他已經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只有靠石神顯奇蹟。那天半夜，他推門而入（後來他不無誇張地告訴她，不厭其煩地複述，一路上褲襠翹起那東西，像隻木棍，多虧黑天沒人見。到唐樓外，他簡直是用這根棒頂門而入，說說有多硬！）那一夜，他把黃得雲從床底下拽出來，孔武有力的拋上床逞盡風流。呵，這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夜！

這之後，黃得雲夜夜守住唐樓拭目以待那脫了胎換了骨的男人。石神啊，結果人是盼到了，卻又完全脫了形變了個樣，也不是變回先前的窩囊相，怎麼形容他那種驚嚇過度的模樣？像逃避惡鬼追趕，肩膊傾斜衝進門，趕緊返身把門上鎖，眼眶漆黑成一圈，鞋也不脫，爬上床拿棉被蒙蓋頭臉，得瘧疾似的打擺子，拚命顫抖。黃得雲再三追問，聽到棉被裡悶聲破碎的片語：

「——殺人，英國人拿槍，村子到處是血——」

她的男人中了邪鬼入侵，一個晚上要被自己的驚恐慘厲叫聲驚醒好幾次，每一次醒來，彈簧似的坐起，第一個反應是拿雙手交疊覆住他的私處，緊緊保護住，接著人拚命往床裡退縮。

「恐怖啊，恐怖！」

從那個晚上開始，他往裡縮，一寸寸往裡縮，縮到最後沒有了。石神啊，英國人殺人，和男人什麼相干？何至於龜縮到這地步？

石神默然，黃得雲雙手合十長跪不起，再三祈禱神明降甘露，顯靈威，讓男人能行了，她也可免受罪。這沒良心的男人吃了她多少壯陽固精神鞭補品，依然故我仍不濟事，反過來說是她這淫婦一手造的孽，誰叫她眼神精壯，如狼似虎貪饜不足，令男人精漏虛火，勢無以振。黃得雲苦在心裡，表面上還要竭盡所能的服侍他，順著他陰晴不定的心意，不敢稍有拂逆，饒是這樣，還是看他臉色。

拜過石神，黃得雲心中仍不踏實，她來到旁邊的石公廟求籤。這露天小廟是有一年香港大颱風，暴風雨夾著山泥傾瀉，石神顯靈，擋住泥瀉，斜坡凹陷下去自成天然洞窟，善男信女鋪上平台擺香案，兩旁懸掛金漆門聯：

千處有求千處驗

萬家祈禱萬家靈

廟祝手持拂塵，戴了頂道士帽，坐在神案旁為香客解籤，看了黃得雲抽的籤，贈她一句警言：

「有緣無份，有份無緣。三生石上，注定前緣。」便閉目搖手不肯多說。黃得雲心中納悶，求的並非姻緣，疑團不得解，拎起空了的籐籃悶悶回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

第四章 回首向來路

已然淪為英國本世紀末夕陽之城的利物浦，原本是歷史上華人最早登岸英國聚集而居的城市。破敗的唐人街，至今殘存一間名為「角落」的酒館，顧名思義充滿落寞蒼涼之感。酒館牆上匾額記載公元一九一八年中國海員上岸的歷史，定居後的華僑多半以開餐館、洗衣店為業。

最近利物浦市立博物館興辦了一項以華僑歷史為主題的攝影展，其中發黃舊照片中的一幀，頭髮上髮蠟，身穿格子西裝，面方眉粗的男人，被認出是屈亞炳的兒子；旁邊戴帽子，深目高鼻肥胖的洋婆子，是替他洗衣燒飯的妻子。利物浦的老華僑有娶當地娼妓為妻的傳統，屈亞炳的後代也不例外，娶了從良的妓女，一條心侍候他。屈亞炳的「半唐番」的孫子在利物浦特為中英混血兒舉辦的舞會上與一屋子的同類在歷史的燈影下翩然起舞。

一

這個在黃得雲的眼中，不是男人的屈亞炳，對自己未來的前程卻躊躇滿志。新界接管大勢已定後，他沒跟亞當．史密斯回潔淨局恢復原職，屈亞炳開始浮想聯翩。自從去年年底被借調警察局，他便聽說有個警察法庭的存在，那個負責傳譯的英國人與海盜勾結串謀，被發現後撤職了事，這個通譯官的位置到現在仍然空著，屈亞炳期待這個職位會落到自己頭上。

隨著年紀與際遇，屈亞炳有過不同的志願。少年時曾經有過當傳教士的夢想。當母親離開收容他們母子的懷恩天主堂，決定以九龍寶林寺院為終老安身之處，瑪利亞修女指責她背叛天主，斷送了屈亞炳圍繞在燭光聖歌和薰香過了此生的願望。他自此把研讀聖經的熱情轉移到英文，星期六在摩利士神父住處喝下午茶吃蛋糕西餅，神父當眾誇獎他一篇英文作文，這使屈亞炳信心十足。離開天主堂，他的志願是當法院的通譯，他自以為英文能說能寫，有本事精確的用雙語來回翻譯傳達法官與被告、證人的所思所言。殖民地裁判官的觀點卻與他不同，他們認定華人英語再好，也只不過限於日常對話。華人缺乏法律常識，對法律術語茫然無知，而且英文中有許多微妙之含義，華人語文天賦再好，限於文化上的隔閡，還是體會不了它的精妙神髓，既然無從意會，言傳上不免有困難。

於是，香港法庭將有關人命生死的重大問題交由所謂「中國通」的英國人把持，他們多半說一口小時候從廚房僕傭學來的粵語，中文卻一個大字不認。通譯官的職位輪不到黃皮膚的屈亞炳，到潔淨局名義上是通譯，實際是充當英國上司差遣的私人跑腿，諸如狄金遜在任時替他到影相館取全家福相片，幫亞當．史密斯去取剛下郵船的狩獵雜誌，到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給黃得雲送遣散費了斷一段異國孽緣等等。溫瑟先生的差遣延伸到他的夫人、小姐，屈亞炳感到受寵若驚。然而，他仍然嚮往薪水高、每天從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的法院通譯官，想像自己置身威嚴的法庭，腰身挺直，朗聲在法官與柵欄後的被告之間翻譯對話。他自信音色富音樂性，小時候天主堂唱聖歌訓練出來的。

亞當．史密斯回潔淨局復職後不到一個月，屈亞炳被召喚到警察司氣氛森嚴的大辦公室，懷特上校斥退警衛，親自關上門，回到橡木大辦公桌前，不先坐下，雙手按住台桌，居高臨下俯看比起自己矮小如侏儒般的屈亞炳。被看的雙手緊貼褲縫，垂眉低眼，仍感覺到那對藍眼珠冰冷的目光直刺得他兩腿打軟，很快要站不住了。

懷特上校剛從英國回來，他把妻子夏綠蒂安排在倫敦近郊的一所療養院醫療她的憂鬱症。懷特上校在接管新界的升旗典禮過後，向輔政司史超域．駱克總結接管的經過，回到山頂的家解下繫在皮帶上的手槍，帶著病妻搭船返英國治病。夏綠蒂在療養院裡仍是自我禁閉，足不出戶，頭上戴著黑色面紗，擋住據她形容老是在她眼前飛來飛去的蚊蠅昆蟲，她害怕一切有翅膀會飛的生物。懷特上校臨走前到療養院向妻子話別，夏綠蒂柔順的服從，摘下面紗讓丈夫好好看她。懷特上校撫摸妻子柔軟乾燥、絲絹一樣的金頭髮，像沒有生命的細沙從他指縫間流淌過去，流淌過去。

明天就得搭船回殖民地述職，把這個病後對他百依百順的妻子留下來，於心何忍，懷特上校深深自責。

「喔，我的可憐的夏綠蒂，看我把你弄得——」

如果當初不把他的嬌羞的新娘接到那可怕的殖民地，讓她天天生活在災難的邊緣，與颱風、瘟疫、水災、山崩、蟲豸為伍，今天夏綠蒂還會是個恬靜，愛種花草，有「綠手指」之雅稱的可愛的小女人。他怎能忘記第一次拜訪夏綠蒂，她立在花園低頭吸嗅一枝白雛菊，回眸朝他一笑，呵，那滿園子鮮花綠草霎時黯然失色的一笑！

一住進療養院，醫生們都搖頭：

「給耽誤了，如果早幾個月接受治療，康復的機會要大得多——」

他何嘗不知道。然而，為了維護帝國的榮譽，他必須留下來用大炮對付不肯臣服的新界暴民。打贏那場仗，這是他對帝國，對女王的責任，他別無選擇。醫生們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的。

日後懷特上校的忠心得到了回報，自此官運亨通，在海外殖民地部服務十八年後，從斐濟調返香港，就任第十四任香港總督。坐船抵港履新，在卜公碼頭登陸時，遭人開槍射擊未中，道格拉斯．懷特港督從此以汽車代步，這是廿世紀裡的事，夏綠蒂的屍骨長埋懷特家族在紐卡索的墓園久矣。負責新界接管的輔政司史超域．駱克便沒有他幸運，帝國給他的酬勞只是將直貫灣仔、銅鑼灣一條魚龍混雜的街道以他的姓命名為駱克道。

這是後話。

懷特上校獨自一人搭船回港，引起殖民地小小社交圈的閒話和疑心，背後猜測夫妻婚姻亮起了紅燈，對夏綠蒂因病回國療養的說詞採取半信半疑的態度。懷特上校不理會這些閒言閒語，他重又穿上漿過的卡其色制服，擦拭得亮光閃閃的寬皮帶繫上裝有子彈的手槍。他僵硬筆挺的身體微微向前傾，兩隻青筋暴突的手撐在警察司偌大的辦公桌上。他睜著冰冷至極的藍眼珠俯視下面誠惶誠恐垂眉低眼的屈亞炳，這個出賣自己故鄉的叛徒。懷特上校從心底輕視這墊著鄉民屍骨往上爬的線人。然而，為了實現大英帝國海外擴張的理想，他讓自己放下成見，從整個大局著想。

懷特上校施施然坐了下來，表示對屈亞炳這次的表現並非完全滿意，但是由於他特殊的出身背景，懷特上校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繼續發揮穿針引線的作用，為帝國效勞，任命他為「特殊事務助理」的頭銜，除了持續與新安縣盧煥知縣保持聯繫互通聲氣之外，又命令他搜集街頭巷尾不利於港英政府的言論、傳聞，甚至坊間聽到的謠言都不可輕易漏過，一個月兩次直接向懷特上校匯報。

「殖民政府有意重用你，關鍵在看你的表現。」

屈亞炳應了族中長輩所言，從此為虎作倀，成為統治者忠心耿耿的心腹，仰仗白人之勢欺壓自己的同胞。現在他長而狹邪的眼睛閃爍著，看人時眼珠躲在眼皮下，翻起白眼陰冷冷一轉，充滿不信任的猜疑，舉止態度都比以前從容，也開始注意儀容修飾，頭頂剃得發青油亮，一身簇新閃光的莨紗綢對襟衫褲，還到上環街市出名的良著裁縫鋪訂製了一頂瓜皮帽、一雙黑緞長靴，以備應隆重場合之需，穿戴起來才不致有失身分。每逢初一、十五，他以懷特上校特殊事務助理的身分到新安縣盧煥的衙門，為了掩人耳目，他都選在日落後出發，二更時分照例有個衙役拎了燈籠在暗巷底處接應，把他引到王師爺的鴉片煙榻前。王師爺手握煙槍吞雲吐霧，很少言語，從屁股底下抽出個密封的衙門公文信封交給屈亞炳，示意他先藏好，然後請他躺下來抽兩筒歇歇腳，養足了精神再走不遲。屈亞炳每次趁月落野雞啼之前上路。

他相信新置的瓜皮帽、黑緞長靴很快會派上用場。他早已不再像從前那個班房收工後，三步並兩步趕到跑馬地成合仿唐樓捲起袖子，把長辮盤在頭頂，替黃得雲劈柴、挑水、餵雞，甚至搭葫蘆瓜棚架——現在他把兩隻手藏在袖子裡，尾指還蓄起長指甲。黃得雲和他說話，他肩膊轉過去，眼睛幾乎全閉，不理會女人一臉的憂傷，生怕這會提醒他的偽裝。黃得雲只有更周到用心的侍候他。晚飯過後，她在燈下補衣納鞋，屈亞炳啜著香茶，兩個默然無語。像一對平淡的夫妻。黃得雲放下針線，要去為空了的茶壺加熱水，屈亞炳展臂打了個呵欠，總是推說明天差館有事必須早起，推門走了。

升上懷特上校的「特殊事務助理」第一個月，屈亞炳拿了多加的薪水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到東華醫院對面長生店旁找擺攤的畫師，憑他口述形容，請畫師握住炭筆，一筆一畫在光紙上描繪，幾天工夫，亡母的影容逐漸浮現。完成之後，母親恍如從光紙上活了起來，有生命似的。屈亞炳禁不住伸出手指放在影容的鼻子下，試探也許還真有口氣。畫師收拾畫具，說他不是傻子，就是世間難求的孝子。

母親就是在東華醫院過世的，屈亞炳振振有詞，她的魂魄在近處迴盪，我可感覺到，畫師你把她給召回來了。他千謝萬謝，捧了母親的影容回去，從此單身宿舍就不再那麼孤清了。

第二件是他給自己補過生日做三十大壽。屈亞炳穿著簇新的莨紗綢大襟衫褲回到上環敏如茶樓。他大剌剌推門，抬手看到自己平整的衣袖一道新的折痕，滿意的咧咧嘴，邁著腳下的新布鞋昂頭上了二樓。生日那天，他曾經從茶樓門縫看到一雙緞面鞋施施然拾級而上，從那人身上絲質團花襯墊長袍、手持象牙扇的打扮，屈亞炳推斷是隔壁大押當鋪的東主。現在他踏著那雙緞面鞋的腳印上樓，兩腿分得很開的坐下，霸住一張台面，揚聲召喚拎著鋁製滾水壺的夥計，倒背如流的一口氣點菜：一碟乳豬燒鵝雙拼、一盅兩件蝦餃叉燒包、一碗牛腩撈麵，外加一瓶雙蒸燒酒。

他斟了一杯酒，仰頭喝下，還「哈」了一聲，抖著腿美美的享受一台面擺得滿滿的食物。末了，又超出預算，叫了一碗腐竹白果糖水，吃完撫著飽脹的肚皮一搖三擺下樓，牙籤插在齒縫，露出嘴角，向路人昭示他剛從敏如茶樓吃了飯出來。

路過興昌影相館，下個月領了薪水，他要來給自己照相留影。屈亞炳把姿態早就想好了；雙手平放膝上，腿呈八字撇開，整張臉對住黑箱子，不可有任何偏差，兩隻耳朵要都照出來，鼻子兩側不能留陰影。

高昇之後，還有鄰居上來自我介紹。篤篤敲他單身宿舍的門，啄木鳥啄木的聲音。頭上綁了頭黑頭巾的老太婆，尖嘴尖下巴，看起來像隻鳥，拿她手中的鵝毛扇柄敲門。屈亞炳以屋裡狹促不便接待為理由，陪老太婆立在走廊說話。來人自稱住在旁邊斜巷底，每天屈亞炳出入都經過她的柴門。

「貿然來敲門，不好意思——」

老太婆道歉著。她有個侄子在差館當門房。「前天來探我，湊巧你路過，侄子說，唉呀呀，姑媽！這人住你家附近？我知道他，最近可走運呢！跟隨差館洋大人第一把手進進出出，不知多風光——」

屈亞炳微微笑著，接受老太婆的奉承。料定她是來替她的門房侄子有事相求，雙手抱胸有所戒備。老太婆探著頭，對他身後虛掩的門內似有無限好奇，幾次幾乎想拿鵝毛扇柄捅開門。

「屋裡的人可好？」忍不住出聲問道，「也不出來見見鄰居！」

屈亞炳撫著刮得泛青的頭皮：

「慚愧，至今寡佬一個。」

他有點侷促的回答。母親嚥氣前，拖了很久，侍候病人，給耽誤了。

老太婆說了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話，搖著鵝毛扇告辭。屈亞炳回到僅可容納一床一椅的宿舍，感懷身世，滿心淒然。成家立室，對他這沒有背景身家的單身漢談何容易！真有女子願意跟他，屋小如舟，多了一個人勢必要鼻子碰眼睛，無處安置。自從尊德公去世，他的母親惜姑害怕被大婦賣入娼家，連夜逃離屈家大宅，哀求漁船渡她母子過海，第二天屈亞炳發現自己在瑪麗亞修女嚴厲的瞪視下捧著聖經下跪天主面前，而昨天早晨，他卻還在屈氏書院隨著秀才老師搖頭晃腦背誦四書五經。

屈亞炳在一夜之間連根被拔起，以後從懷恩天主堂到潔淨局的單身宿舍，他的感覺是從一個床位換到另一個床位，所不同的是現在獨佔一間，有房門可關，隔壁域多利監獄傳來受鞭笞的犯人的呻吟聲，終夜未止。

躺在竹床上，屈亞炳想起小時候過新年，屈家祠堂前的空地，來了一個體型高大的北方佬，率領他的動物來表演雜技。賣藝的江湖佬敲著手上一面鑼，嘴裡嘰哩咕嚕唱了一段沒人聽懂的唱詞，猴子戴上面具翻觔斗，旁邊還有一頭小黑狗、一隻小綿羊。表演兩天，這個淒涼的雜技團就轉到別處去了。漂泊啊！漂泊。

二

拜過姻緣石，黃得雲與男人又試了幾次，依然故我。隔天早晨她到天井撒米餵雞，有隻閹過的雄雞金黃火紅羽毛斑斕，一叢漂亮的尾巴雄赳赳的翹起，做視雞群。然而，閹雞徒負一身鮮艷燦爛的羽毛，牠懶洋洋地蹲在籠子旁，缺乏生氣活力。黃得雲想到男人披掛一身嶄新鮮亮的服飾，似模似樣搖擺進出，卻只是虛有其表。她狠狠踢了閹雞一腳：

「沒有用的東西！」

滿腔幽怨無處發洩，又一次黃得雲拎起籐籃來到寶靈山道。一群剛拜完姻緣石的三姑六婆，聚在一棵榕樹下七嘴八舌拍手大讚石神法力無邊，真的有求必應。這一次顯靈應到水坑口錦繡堂紅妓柳如仙身上。柳如仙芳心暗許恩客裡的一個闊佬，相好之後一去不回。

「這紅牌阿姑聽說姻緣石有求必應，求夫得夫，求妻得妻，求子得子，靈驗極了，她趕來相拜。日日拜，夜夜拜——石神給她的誠心感動了，不出一個月，闊佬回心轉意——」

另一個八婆搶先接下去：

「說是闊佬眼前一條紅絲線在晃動，牽引他，結果把他引到錦繡堂，柳如仙正害相思病，見人來了——」

結果呢？駐足側耳傾聽的黃得雲忍不住開口問。結果啊！闊佬十斛明珠為柳如仙贖身，埋街飲井水，做了個好命的歸家娘嘍！

黃得雲來到姻緣石前雙膝落地款款拜了下去，一時之間不知是祈求石神讓男人重振陽剛，使她享受魚水之歡，抑或求石神撮合她的姻緣。風塵裡久經打滾的柳如仙，猶可埋街飲井水，她自己為何不能名正言順做個歸家娘？幾年來她素衣布裙過著尋常人家的主婦生涯，裝在五瓣荷花形狀鋁盒裡的胭脂水粉多時不用，早已乾硬。唐樓前一排鳳仙花開了又謝，她也沒想到去摘了花瓣搗碎，敷在指甲上睡上一宵，把十個指甲染得紅彤彤，像從前一樣。現在她大清早起身，向擔到家門口的菜販買芥蘭、白菜仔等四季時蔬，從袋裡掏了五分一毫的角子付錢，還順手抓了兩枝青蔥、一塊老薑。她是個買肉煮菜的主婦。

午飯過後，她帶著四歲的兒子到天後廟前的廣場看跌打師傅耍拳賣野藥，骯髒的土花布上擺了丹膏丸散、虎骨驚風酒，兒子對泡在藥酒裡的蛇又愛看又害怕，躲到母親裙角後，探出半個小臉，黃得雲打了一下兒子的頭，又笑又罵。回家途中，停到恭如堂買碗廿四味涼茶，站在路邊自己先喝下大半碗，剩下的強迫兒子灌下去。天乾風燥，防他傷風喉痛。

晚上如果屈亞炳講明了不來，她便拉長春堂的阿嫂到夜市聽講古唱龍舟，一有盲人拉弦子唱起悲涼的南音，她便藉故先回家。

黃得雲是有實無名的主婦。

這天為了給屈亞炳進補壯陽，她起早到灣仔碼頭的魚市場買鮮蚝，經過大王廟，抄近路穿越廟宇對面的草地。五年前，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一場鼠疫過後，從瘟神的魔手死裡逃生的倖存者，聚資請來戲班酬神演戲消災，佛山的優天影粵劇團沿珠江順流而下，在大王廟前的草地搭棚演戲。第一天戲台破台驅煞，那塊祭白虎的生豬肉所丟之處，從此寸草不生光禿一塊。黃得雲不願草地的露水沾濕鞋面，踩了那塊不長草的空地過去，全然沒想起五年前那個冬霧深重的清晨，她拎著兩隻箱籠到這裡來投奔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決心跟著戲班穿城走鄉去流浪。那時節，她失寵於豢養她的英國人亞當．史密斯，又怕擺花街南唐館的鴇母發現她私逃妓寨，夥同龜爪拿繩索捆綁她回去，《紅鬃烈馬》等不及看完，便趕回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收拾細軟。結果宵禁的炮聲一響阻止她外出，當天晚上黃得雲走不成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拎了兩隻箱籠趕到，戲棚和整個戲班卻像變魔術似的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無跡可尋。那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是空著的，少去了倚樹而立的姜俠魂，她的伏虎的英雄。他曾經倚樹等她，算準了她會回來。她的確回來過，可惜遲了。兩人就這麼錯過了。優天影粵劇團結束當晚的演出，半夜沿著珠江逆流而上回到佛山。傳說武生姜俠魂並沒有同船回去，他在香港留了下來，加入三合會成為幫會的一員，五年來香港殖民地一連串的反英抗夷事件，幾乎都是出自他和弟兄們的策劃和執行。

這回英國強租新界，姜俠魂和他的弟兄聽說出沒田原山野，混在高舉長矛大刀的鄉民群中。有人還親眼目擊姜俠魂以池塘邊的「樹屋」做抗英的根據地。樹屋一帶陰森可怖人跡罕至，原是有人在遮蔭的榕樹下蓋房屋，結果樹根盤柱繞牆與屋子糾纏一起，變成樹中有屋，屋頂生樹。目擊者惟恐聽的人不信，指手劃腳形容姜俠魂右耳戴銅圈，腳著藍襪銳屣的三合會裝束，而且容貌未改，依然英氣如昔，全無刻上歲月的痕跡。

像姜俠魂這樣的傳奇人物永遠眾說紛紜，不足為奇。有一說大埔二千六百多個鄉民擾亂英國人在旗竿山的升旗典禮，姜俠魂高舉黃色繡龍大旗打前鋒率領鄉民上陣，第一個中了懷特上校射出的子彈倒地斃命的正是他，鄉民目睹他犧牲倒在血泊裡，氣憤填膺不顧命的衝上去為這血性漢子復仇。

有關姜俠魂下場的另一種說法，是說升旗典禮中第一個中彈倒地的根本不是他，那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暴動事件後辨認屍體，右耳沒戴圈，或有任何穿孔。傳說那天姜俠魂換上農民的打扮，高舉綁紅綵帶的大刀跑到一個英國警察面前，他繫著寬皮帶，是負責守警棚的高階警官，姜俠魂晃了晃手中的大刀，紅色綵帶揮舞狠刺了下去，沒料卻撲了個空，膽小的英國人早給嚇得昏倒在地。姜俠魂輕蔑的吐了一口痰：

「差勁的鬼子，殺你還污刀！」

英國警官撿回一條命。懷特上校開槍射殺鄉民之後，姜俠魂紅了眼睛大開殺戒。英國人炮轟同德圍，姜俠魂被發現與屈族子弟並肩作戰護衛家園，他據守東北角的炮樓，居高臨下發出自製的土炮阻止敵人入侵。土炮用盡了，他拿起弓箭射殺越過護城河攻城的英軍。屈族子弟紛紛中彈犧牲，只剩姜俠魂一人作戰，仍是箭無虛發，直到懷特上校用大炮連番轟擊，最後鐵門被轟塌，英軍長驅直入，姜俠魂抓著大刀與懷特上校對仗不敵，退回城牆上，躍下兩丈多高的青磚圍牆，消失蹤影。

同德圍失陷，英方武力接管新界本該至此告一段落，然而，侵略者的野心卻無止無盡，英國外交大臣張伯倫露出強盜面目，五月十四日，下令越界佔領深圳，連強迫清廷簽訂條約用以遮羞，日後可強詞奪理的程序都免了。兩天之後一千五百名英軍分別由深圳灣和大鵬灣登陸，當天下午用中文發出佈告，宣佈深圳已屬英國領土，強令滿清官兵撤出，懸掛英國米字旗。

英國張貼在深圳墟的佈告漿糊尚未乾透，即被撕下，有人議論是出自姜俠魂之手，他和弟兄組織憤怒的東莞人挺身而出抗擊英軍越界侵佔的野蠻行為。兩廣總督譚鐘麟事先接獲情報，堅決制止。姜俠魂和他的弟兄並不因此罷休，轉入地下對付侵略者。香港殖民地總督卜力知其厲害，曾表示：

「從深圳河到東江一帶，是中國最動亂的地方，三合會總部所在地，是盜賊之鄉。」

目擊者一再強調姜俠魂與五年前當優天影粵劇團的台柱武生時一模一樣，只有更英挺威武，容貌未變。傳奇英雄人物歲月不侵，永遠英武如昔。

廿五年之後，上海英租借區的英帝國巡捕用槍鎮壓學生示威遊行，造成「五卅」慘案，廣州、香港工人投入反帝鬥爭的怒潮，香港工團聯合會宣佈大罷工之前，姜俠魂又被看到在不同派系，甚至有對立情緒的幾個工會中奔走斡旋。傳說中，他仍然雄姿英挺，全無老態。

這是後話。

黃得雲挽著裝海鮮的竹籃，路過矯健如龍的紅棉樹，沒去注意花已落盡，剛綻出綠葉芽。她一心想早點趕到灣仔碼頭的魚市挑選最大最肥的鮮蚝，回家給屈亞炳補身。如果有人告訴她曾經倚樹而立的姜俠魂聯袂她東莞家鄉的農民抗擊英國侵略，黃得雲一定會把嫵媚依然的眉眼一皺，嗤聲一笑，說：

「講大話！」

三

最近屈亞炳以差館事忙，洋大人隨時派人叫喚差遣為藉口，不願在唐樓過夜，黃得雲當他是床上不濟事，怕她糾纏，索性吃罷夜飯抹了嘴拔腳就走。她希望他留下來，偌大的唐樓有個男人走動，陽氣重些，特別是黑天暗夜，他從胸膛用力咳嗽，打了個震瓦的噴嚏，喝茶，啜粥窸窣聲，聽在她心裡，都感到充實。屈亞炳受提拔後的改變，看在黃得雲眼裡憂喜參半，志得意滿加上她細心照料，屈亞炳連臉上的麻點都閃著油光，額頭一洗先前的晦暗霉色。他抓著做得長長的袖子交插放在背後，昂起頭踱方步，也不大跟她說話，他已經是個有身分的人了。

現在屈亞炳很是自覺必須照顧他新近獲得的社會地位，保護他的名聲，故意挨到天黑才躲躲閃閃入屋，吃罷晚飯喝了茶，又丟下女人守著暗黑的唐樓。長春堂的阿嫂跑來警告她小心門戶，前半個月灣仔發生幾起搶劫命案，據說是蒙了黑面的海盜上岸幹的，黃得雲扯住男人的袖子哀求他留下來，屈亞炳當她又要拉自己上床癡纏爛打，長袖一揮甩掉她，踏步推門走了。

鄰居老太婆認識屈亞炳之後，又來敲他的門，篤篤鵝毛扇扣門啄木鳥似的聲音，屈亞炳還是不讓她進屋。

「俗話說的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趁屈亞炳沒防備，鵝毛扇嘟一下捅開他身後虛掩的門，確實屋內無人。

「可憐的寡佬！俗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你等著，看我亞興婆給你找個好端端的良家女子。」

她給屈亞炳物色家室，第一家是威靈頓街隆興銀器店老闆的女兒，先把人家閨女形容得貌美若天仙，德性直逼聖賢。

「我看這門婚事準成。隆興行打銀器賣洋人，成日鋪頭來來去去都是藍眼睛紅頭髮的，你在差館陪洋大人進進出出，我侄兒說的。」亞興婆拍了一下手掌，「兩家並在一起，對路喔！」

沒隔兩天，回音來了。隆興行老闆眼睛長在頭頂上，要找有身家背景的女婿。

屈亞炳無言以對。

亞興婆摸著下巴幫他想計謀。

「俗話說得好，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唉，有了，有說辭了，下回我就說你吃的是皇糧，替洋大人辦事，新近給看中升了官，這一路升上去可沒底的！而且呀，家庭簡單，哪家女兒嫁過來，不用侍候公婆臉色，自自由由——」

亞興婆給他做媒，屈亞炳一下子自覺眾人矚目。為了留給人家探聽，他言行更為謹慎，生怕遭人非議，每天早出早歸，如果回來晚了，路過巷子底亞興婆的柴門，必會停下來逗弄竹椅上那頭懶貓，說了些洋大人難侍候的話。亞興婆拿鵝毛扇拍拍他，稱讚屈亞炳勤奮敬業，前途無限。

端午節前，黃得雲給兒子縫香袋，裹絨銅錢，針線拉得長長的。

「明日過節，班房不返工，你早些來吧！」

「有什麼事嗎？」

「有話對你說，」黃得雲含著咬斷的線頭，怕對方不答應，又加了句，「孩子阿嫂帶去看划龍舟，不在家。」

屈亞炳還是挨延到天黑才姍姍而來。唐樓門上掛了菖蒲，廚房飄來煮粽子的香味，方桌上各一碟桃李，洋溢著過節的氣氛。黃得雲家居打扮，穿了身月白的圓角新衫褲，頭上戴了過節的艾葉，鬢邊嬌媚的別了一朵紅石榴花。她不招呼男人，給他倒了一杯好茶葉泡的香茶。屈亞炳雙手放在平整的膝頭，長袖子下露出一截蓄長了的尾指指甲，神態從容自信，聽到聲響，從眼睛底下瞟了瞟，傲慢的不肯轉頭。如果他手握一管水煙，把辮子盤在頭頂，戴上瓜皮帽，黃得雲在想，那麼屈亞炳和戲台上舉止有度的老爺幾乎沒有兩樣。錦繡堂的那個柳如仙下嫁的闊佬，用不著問她也猜得出是個可以做阿爹的老淫蟲，柳如仙嫁過去，不知做七房八房的小老婆。黃得雲撇了撇嘴一點也不希罕羨慕那妓女。眼前這個男人正值壯年，洋大人抬舉他，前程似錦。他家庭單純，老家離東莞極近，正是最近和英國人拗爭的地方。他十來歲離開，帶他出走的母親已經過世了，他在這小島上無親無故，孑然一身，景況和自己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正巧湊成一雙。老聽他抱怨單身宿舍狹隘不堪，乾脆讓他搬到唐樓來住一起，省得兩頭奔跑。

「我都想過了，」黃得雲雙手包在圍裙裡不停扭絞，「我都想過了，我不嫌你那個，那急不來的，我們慢慢醫——我向姻緣石發了誓，不管怎樣，一輩子跟你過。」

屈亞炳不動聲色，似在回味她話中的深意，只是尾指的長指甲顫動了兩下。

「我都想過了，兒子理查名字是你給取的，過兩年上私塾，他那模樣準被同學恥笑，我說，要是有個父親護著，容易多了——」

說完，拖著淘空後虛脫的腳步，黃得雲在門邊的竹凳坐下，雙手掩住臉。她反覆背誦的腹稿終於吐出胸腔了，比想像中的容易。為了讓兒子有個姓氏，為了自己找名分安身，黃得雲放棄了人欲，主動開口向男人提親，要和他拉埋天窗。那天她咬牙下了最大決心向姻緣石發下重誓，只要石神撮合她的姻緣，男人即使從此不起，她也一輩子跟他過。

發過誓後，黃得雲心下忐忑，來到露天小廟求籤，兩邊金漆門聯：「千處有求千處驗，萬家祈禱萬家靈。」讓她稍微安了心。抽到的卻是支下下籤，籤文是一首詩：

風花日將老 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 空結同心草

黃得雲沒向廟祝求解籤，她自己把「同心人」解作午夜夢迴，依然刻骨思念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她的揪心揪肺的絕望的愛情，她的初戀。屈亞炳沒有拒絕她的理由，她已經犧牲那麼多了。

男人朗聲的許諾並無在期待中響起。黃得雲還以為他會趨前雙手把她從竹凳挽起，溫柔地喚聲老婆。

等了半天毫無動靜，黃得雲只好自己立起身，把他的沉默當做默許，倚著方桌，等待男人有任何表示。

兩人僵持著。黃得雲感覺到隔著方桌，男人垂著狹長的眼瞼，從眼皮底下靜靜地在看她，那是一種無從捉摸，卻又陰冷至極的眼神。她被看得從腳底冷了起來。

第一次走進這唐樓，那是三年前一個濕濕的雨天午後，屈亞炳懷裡揣著潔淨局羊皮紙公文信封，裡頭裝了五角一分的輔幣，他的上司亞當．史密斯派他送遣散費來。大腹便便的黃得雲對來人充滿敵視，劈頭一句：

「那英國鬼死了，爛了腳，派你這奴才來？」

英國人就是真的死了，也還陰魂不散。他，三十歲猶不更事的男人，不可避免的失身於唐樓這女人，從她柔軟的懷抱中甦醒，帶他遠離了貧乏、灰色的人生。屈亞炳睜開眼，感到連石灰牆都看起來柔軟舒適。在他甦醒的同時也隨即陷入難以言傳的苦痛之中，懷中的女人不僅曾經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妓女，尤有甚之，她是他的英國上司豢養過的情婦，英國人對她厭倦了，有天丟給他這下屬一包輔幣派他來善後，打發遣散這腹中懷了負心漢骨肉的娼妓。結果換成是他爬上四柱床，輪到自己來承受。一切享受現成的，他在英國人租賃的唐樓接收了英國人拋棄的女人，睡在英國人從中環拍賣行買來的四柱彈簧床，連餐桌上的茶湯菜飯也是出自羊皮紙公文袋的遣散金。英國人雖是絕然而去，唐樓到處留下他的痕跡，他無所不在，地下紅色方磚滿印他的足印，穿皮鞋的與激情過後躍下床赤足穿衣的腳印；屋中一桌一椅、五斗櫃大立櫥殘留他撫摸的指紋，枕席上有他睡過次數太多難以撫平的折紋，他的栗色柔軟的頭髮混入女人豐盛的青絲。

屈亞炳吮吸女人的唇，啜飲混合著英國人的口水。她在床上種種驚世駭俗的動作無不是在重演她與英國人的情愛。女人閉緊眼睛把他當成亞當．史密斯，她始終沒能忘了他。屈亞炳再撒大謊，說英國人被調到西伯利亞，女人還是想念他。不止一次，他忍不住了，惡言穢語糟蹋她，女人眼角看他，平平地說：別拿我出氣，有本事找英國人算帳去。最近屈亞炳升了職位，女人才不敢這般頂撞他，多少對他有點畏懼。黃得雲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因不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使他感到痛苦，她隨便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看在屈亞炳眼裡都充滿意義，激發他的妄想，他給自己不可遏止的嫉妒、懷疑，因不能完全擁有女人而弄得幾乎發狂。

他終於逮到報復的機會。新界大埔鄉民放火焚燒臨時警察局，英國人舉手投降逃出棚屋，屈亞炳鼓漲勝利的酩酊，揮轉永不萎潰的長鞭把英國人從她身上驅逐出去，徹底驅逐出去。最後贏的還是他。這個女人願意荊釵布裙跟自己過下半輩子，主動開口要和他成親，她說她早已是個本本份份的主婦，可憐有實無名，她向男人討取她應得的名分。

遺憾的是，這個淡妝素服家居打扮的女人，看在屈亞炳的眼裡，怎麼看還是一株嫁接過的妖嬈的樹，已經變了種的異樹。土壤是東莞的，澆淋滋潤她的卻是泊來的風和雨，在她淡雅月白色圓角布衣下，戴著洋女人的乳罩，兩條帶子把兩隻天乳危險的吊起，不知羞恥的鼓起，腫脹得隨時就要迸出衣服似的。她邁開一雙未曾纏過的天足，無拘無束的走來走去，這雙大腳帶她拋頭露面，哪裡都去。更嚴重的，黃得雲風塵習氣未能完全脫盡，顧盼之間，還是習慣先以眼風撩人一眼。這個女人敢作敢為，不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作主張要做他的妻。屈亞炳心目中的妻子是穿著窄窄的胸衣，把本來就不發達的乳房束得平平的，一個細眉細眼、蓮步姍姍的女子。媒婆亞興婆口中好端端的良家女子，絕對不是眼前這頭插艾草、石榴花的異類。她是條噬人的蛇，她軟骨輕軀，可以將身體任意折疊交纏，彎曲成一條巨鏈，繞過他的脖頸團團捆綁住他，令他成為她的禁臠。如果屈亞炳多灌她兩杯雄黃酒，她準會現出原形。他不會掀起紅帳被蜷曲的大白蛇嚇死，他不是許仙。

屈亞炳仰頭飲盡錫杯的酒，從懷中抽出預備好的羊皮紙公文信封，放到方桌上。

「英國人早讓我交給你的，全部在這裡，拿去吧！」

抹了一下唇上的酒漬，跨出唐樓前，丟下一句：

「喔，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亞興婆終於不負所望，給屈亞炳找到了個好端端的良家女子，上環街市米鋪老闆的女兒。

「年紀稍稍大了兩歲，也不算太大，裹了一雙小腳，尖尖粽子似的——」

最後一句打動了屈亞炳，娶個裹小腳的女子與他目前的身分合適不過。他如願以償，頭戴瓜皮帽、足踏黑緞長靴在興昌相館照了結婚照。屈亞炳閃著淚光，娘，兒子給你娶了個小腳媳婦呢！

他偶爾也想到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黃得雲，一想到她，腦子同時閃過懷恩天主堂摩利士神父的警告：

「聖經上說，妓女能使人只剩一塊餅，淫婦獵取人寶貴的生命！」

那個時候他還是個為青春期的愁悶所苦的少年，寄居天主堂收容所。摩利士神父讓屈亞炳到他神父的住所吃西餅，喝咖啡，又聳人聽聞的告訴他中世紀的歐洲天主教全盛，教皇和國王特准設立妓院，有一個時期專門替神父設的妓院多於教堂。

「聖多瑪．阿奎那斯，中世紀的神學權威的觀點是：都會中的賣淫，正如聖殿裡的陰溝，假使沒有陰溝，那聖殿將成為臭惡不堪的所在。」

摩利士神父看他的眼光很特別。那時屈亞炳還沒染上天花，平滑的臉上緊蹙愁悶的濃眉，不解神父自相矛盾的用意。

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正是他的陰溝。此刻屈亞炳輕而易舉的達到結論。他在那惡臭的陰溝蹚過，慶幸能及早脫身，使他得以乾淨無慾之身偕他的小腳新娘走向聖殿。

屈亞炳結婚的第二年，香港邁入二十世紀，港督卜力的女秘書列特爾夫人應邀到皇后大道中的華人俱樂部演講《論纏足之害》，隨後成立的「不纏足會」更敦聘港督夫人為名譽主席，發刊小冊子、圖書宣傳纏足毀肢體，傷天和，令女人自慚形穢種種害處。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在倫敦宣讀香港華人蓄婢陋習的報告呼籲教會正視，回港後立即響應解放婦女纏足運動。在她一次演講中，聽眾之一正是上環街市米鋪老闆的兒子，艾米麗為孤兒院採購食物時向他買過米。聽完演講，米鋪少東回家，赫然看見他姊姊拿著裹腳布在她剛出生的女兒腳上比劃。少年氣急敗壞的上去奪下它。

他的姊姊正是屈亞炳小腳的妻子。

四

黃得雲把失敗歸罪於五月這個惡月。

端午節前三天，她夜裡夢見一個大如甕、紅如燈籠的火球墮落天井，砰一大聲驚醒了她。起床後，艷陽高照，一夜之間已然進入炎炎盛夏。蟄伏生苔的井邊、幽暗牆角的蜈蚣、毒蠍、壁虎、蜘蛛等毒蟲被熱氣逼出，四處爬動，噴出陣陣毒氣。黃得雲對那場奪人性命的鼠疫心有餘悸，加上家有幼子，她遵照中醫長春堂藥房阿嫂的指示避邪去疾，端午過節插艾草，沐蘭湯，繫五色彩絲以去毒氣，驅鬼魅，避瘟疫。沒想到在這五毒月她偏偏犯了個不該犯的大忌：貪日頭炎炎，過節那天抱出與男人共寢的薦席到天井攤開曝曬。屈亞炳拂袖而去，黃得雲捧著臉奔到後面，天井的枕席攤了一地曬著星光，她慘叫一聲，跌坐地上，怕讓自己聽到哭聲似的，抓過被單一角塞入嘴裡。

五月惡月多禁，後來長春堂的阿嫂才告訴她，最忌曝曬薦席及蓋屋。五月忌婚娶，男女在這惡月交接，產子必受五毒兇惡之氣。五月蓋屋令人頭禿。

她後悔沒先請教阿嫂。

屈亞炳走後，她的日子更是難挨。有晚夜半，那隻翎毛斑斕、被她狠狠踢過的閹雞突然揚聲啼叫，嚇得黃得雲不敢合眼。隔天一早，大門被拍得山響，她以為應了半夜雞啼，寇盜來侵的預言，把兒子帶到廚房，掀開米甕的木蓋，強迫他爬進去蹲下躲藏，蓋回木蓋，她兩腿一軟，跪倒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拍門聲停止了，黃得雲鼓起勇氣來到客廳。門下躺了一個白色的信封，從門縫塞進來的，唐樓的主人具名的通知，亞當．史密斯租賃為期五年的租約，即將期滿，屋主收回唐樓另作他用，現住戶需不遲於月底搬遷交屋。

黃得雲手抓著通知，來到後院把爬出米甕的兒子緊緊擄在胸前，就只剩他們母子倆相依為命了，天底下哪裡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後院籬笆外一叢綠竹開滿了花，前所未見的竹子開花使她感到不祥。是搬家的時候了。

黃得雲趿著布鞋，出門找尋母子棲身之所。她頂著煌煌烈日穿街走巷，心也惶惶然。不知不覺又來到中環石板街。仰頭往上看，石階一級級往上延伸，上面樓閣參差如雁翅，碧窗紅檻的煙花地，鬼使神差，她又站在這條與她命運相繫的石板街下。七年前，她邁著被人口販子綁架前幾天還在故鄉東莞踩水車灌田、正在抽長的腿一級級蹬上石板街，人口販子當牲口一樣把她賣入倚紅閣，展開她的風月營生。兩年半後鼠疫蔓延，她坐在英國情人亞當．史密斯為她僱來的轎子，沿著石板街拾級而下，把她安置在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她成為英國人豢養的情婦。

被短暫的愛過，英國情人不告而別，黃得雲懷著他在她腹中留下的骨血無路可去，回轉煙花地重溫青樓生涯，奈何瘟疫過後，擺花街肉林笙歌的風光不再，殘鏡顯映她鴉片煙摧毀的殘姿敗影，打消了她的煙花夢。

黃得雲跟在為抗議殖民政府新住宅條例，兩萬華人攜家帶眷坐船回廣東老家的大遷徙隊伍，又一次一級級步下石板街口走完最後一級，回頭往上看，只要她活著的一天，黃得雲告訴自己，她再也不會走回頭路了。她將跟隨回家的人潮搭船回到東莞她的故鄉。

結果黃得雲還是在香港留了下來。中區填海造地滄海桑田，她遍尋不著四年前入港上岸的畢打碼頭。她只得在這新填地上自築家園。

七年來幾上幾下，她以為已經走完了全過程。黃得雲望著一級級向上延伸的石板街，正在出神。臂膀不意被人牢牢抓住，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一個白衣黑褲、身壯如男人的傭婦，背後垂了條粗辮子。

「盯你看了好一會，這女的好面熟，」傭婦甕聲甕氣，瞄了她腳下一眼，「哎哎，這布衣布鞋，不會吧，要不是頰邊這顆痣，還真怕認錯人呢！」

傭婦力大如牛的手勁喚起黃得雲的記憶，她是倚紅閣的寮口嫂。十三歲被人口販子領去賣給這半掩門當養女豬糟花，調理成琵琶仔，老鴇倚紅以買牲口的語氣看她的牙齒，就是這傭婦一雙男人似的粗手一上一下掰開黃得雲的嘴。

「是那個東莞女阿雲，沒認錯吧？」

黃得雲感慨的嘆了口氣，算是默認。隨口問及鴇母倚紅的近況。

「事頭婆呀，還不那個樣，」做了個吞雲吐霧的手勢，「時不時還會問一句：那個東莞的阿雲啊！念著你呢！」

明知是假話，聽到黃得雲悽苦無依的心裡，仍是一酸一甜。傭婦小眼睛轉了一下，起了主意，說她等的人看樣子不會來了，阿雲何不一起去探探事頭婆，這次石板街不期而遇，也算是有緣。怕黃得雲拒絕，緊跟著又埋怨她絕情。

「也不想想當年花多少心思，從頭到腳，把你個鄉下姑娘調弄成一朵花，露一下臉都捨不得，矜貴得金子似的。結果門檻一跨出，再也不見人了！」

黃得雲澀苦的想分辯，她曾經想回去過，她起過投奔倚紅的念頭。要不是那面殘鏡提醒了她的殘姿敗影，說不定此刻她仍在倚紅閣舞髻墮釵大張艷幟。

「看我這樣子，」黃得雲拉扯衣角，退縮了一下，「回去只怕認不出了。」

傭婦又掃了一眼她腳下的黑布鞋。

「阿雲怕什麼？扒了這身粗布衣，胭脂水粉往臉一抹，憑你這顆痣，還怕掙不了銀子？」

黃得雲給說得有點心動。瞇聚眼睛四周逡巡了一下，尋常街景似乎無可留念，便任由傭婦牽衣拉曳，跨上石板街，走回七年前所走過的老路，唯一不同的是第一次她對迎接她的生涯茫然無知。

威靈頓街的倚紅閣舊了些，冷清了許多，至今仍未從五年前那場開埠以來最嚴重的鼠疫恢復過來。倚紅上了年紀，加上終日不離煙榻，已經沒有精力像過去一樣從人口販子、尼姑庵買來被拐賣或尼姑私生的女孩栽培脂粉，作育蛾眉，調理成琵琶仔後，重金賣給水坑口大寨供豪客開苞。

現在她把倚紅閣收拾得更像住家，利用她舊日關係，專門向富戶巨室的妾媵下功夫，引誘她們來賣淫解決性慾。倚紅指天咒地發誓絕對保密她們的身分，但在嫖客面前則反行其道，以巨室妾侍為號召勒索更多嫖金。

黃得雲仍舊被帶到那張大得像房子的黑漆鴉片煙榻前，空氣浮散灰塵一樣的濃煙，斜掛的帳幔吊了一把葵扇，七年來似乎沒移動過。兩隻穿著黑緞繡鞋的腳，伸出床沿擱在酸枝大方凳，鞋面繡了一對紫鳳凰，鞋底依舊嶄新如故，煙榻上的人似乎一直橫竹直躺吞雲吐霧，七年來未曾下床走動過一步。抽鴉片的人卻老了，乾縮了，頭髮掉了，禿出半個頭，紫紅褻衣掩藏不住脖頸一把瘦骨。倚紅剛聽完傭婦回話，黃泥湧汪府的五姨太爽約，沒按照約定時間出現石板街下，由傭婦帶回倚紅閣賣淫，等下財大氣粗的利源錢莊掌櫃嫖妓未果，不知要怎麼個鬧法。

要是早兩年倚紅肯定當機立斷，不由分說吩咐傭婦扒下黃得雲一身見不得人的布衣布鞋，像剝了一層皮一樣，把她從頭到腳妝扮起來，頂替那個爽約的賤人度過下午的難關。看在黃得雲冒充救急份上，她願意把嫖金慷慨與她對分，平常巨室妾媵為滿足性慾，不在乎金錢，最多分三成。

心中一邊琢磨，倚紅讓黃得雲坐到床沿，假裝親熱拉過她的手敘舊。一摸掌心，厚紙板似的一層硬繭，家事操勞的痕跡。

「唉呀呀，看你糟蹋的，」倚紅大驚小怪，「枉費做娘的一片心喔！想當初你一進我這門，連洗臉都不敢讓你濕了手，傭人把毛巾擰乾了，才給你抹臉，怕粗了你這雙手。唉唉，別說對我不起，這寒酸相，還真讓人心疼呢！」

倚紅提起一截綠綢袖子擦拭眼睛假裝哭泣。黃得雲紅了眼圈，淒然無語，垂首沉浸於自己的悲哀裡，連鴇母隔著袖子睜大三角眼就近打量她也毫無所覺。讓她臨時上陣冒充汪府妾侍的算盤打不響了，由她去吧！倚紅自恃天生具有調理人的本事，經過她手中的女孩，再是一把瘦骨窮苦人家的女兒，尼姑偷生，一頭虱子周身濕疹，從不見天日的深庵被拖出來的私生女，倚紅因材施教，不出幾年就個個出落得水蔥也似的。七年前，這村姑站在她床前，像頭小獸，不也是她從那一頭下田烈日曬黃的頭髮，一臉鄉野村氣裡塑造成一個奇貨可居，人人垂涎的琵琶仔。

七年後，這東莞女又回來了，受驚的眼睛換成低眉愁眼、手生厚繭的家常婦人。倚紅恍如從長長的夢中醒來，撩起帳幔，眼前這個她親手調理的生命在告訴她時光悠悠流淌，七年的歲月在她身上銘刻痕跡。原本那口碎米牙，經過磨動已經長成碎玉牙，飽漲的乳房看在倚紅有經驗的三角眼裡，知道她已經是個生育過的母親。鴇母的視線往下移，眼光刺穿透過蔽身的粗衣布服，被看的立刻像是裸體袒陳，倚紅與她記憶中琵琶仔盈盈一握的纖腰做比較，懷胎過的肚腰粗寬了些，卻白淨如昔，生養過的肌膚脂肪增殖，皮繃緊了，透散出光潤的粉紅，又是另一種姿色。

七年前密授房中之術時，倚紅曾經把她遍體捏過，發現黃得雲天生軟骨輕軀，周身柔若無骨，特別費心授以種種媚術，賣她的身價費至今仍未被其他琵琶仔超過。鴇母拿眼光撫摸輕撩女體，感到比以前更豐若有餘，肉柔骨軟，但畢竟大了幾歲，已不適合侑觴侍酒，復出後只能侍候那些花叢老手，當個名副其實的「牛白腩」老妓，薦枕陪人家過夜慢慢煲。

復出後，倚紅設計給她梳個婦人的大髻，把幾朵含笑花藏在髮髻內，透出陣陣香氣。讓黃得雲把那雙淡淡的眉畫濃了，穿些艷色的綺羅，塗厚脂粉，靠狐媚冶艷賣錢，包準台腳會旺，籠絡得住嫖客。倚紅盯住她頰邊那顆美人痣，盤算黃得雲復出留客過宿可掙個三五十元，如果冒充巨室妾媵，則遠遠不止此數，但必須先去掉手掌的老繭，剝去那層操勞的粗皮。

自信無所不能的倚紅這下也為難了。

黃得雲別後的遭遇被她三兩句話就套了出來。說到英國人置屋豢養，倚紅三角眼一瞪：

「鬼佬帶去同居，問他要了多少身價錢？」

「疫病正厲害的時候，亂哄哄的——」

倚紅拍了一下掌：

「蠢女，平白讓鬼佬睡了，還留下種，這是我教你的？」

黃得雲無奈的分辯英國人遣散金倒是到了手。說完，掉下淚珠。又被盤問出英國人底下的華人通譯屈亞炳。倚紅看她吞吞吐吐，猜出與姓屈的有頭尾，又給甩了，皺眉挖苦黃得雲：

「看相的說你阿雲生來夫人相，我做娘親的每天燒香拜佛，指望你嫁人做個寵二奶，最後扶了正，豬糟花變做夫人，把我這兒當娘家走動，風光風光，給我倚紅閣掙口氣。」

新愁舊恨一齊擁上，黃得雲趴在鴇母懷中悶聲飲泣。

「只想望安安穩穩過一世，把兒子養大了，也就算了——」

倚紅聽不得「安穩」兩個字。她生平最嫌惡相夫教子的家常婦人的行徑。年輕時在脂粉叢中爭奇鬥艷，上環南北行的少東以十斛明珠替她贖身，倚紅捨不得送往迎來的生涯，遮遮掩掩常到威靈頓街半掩門賣淫尋求刺激，不計代價。倚紅騷冶潑浪的艷名傳了開來，夫家巨室略有風聞，她索性放棄妾媵身分重又下海，後來頂替了染惡疾死去的娼鴇，主掌半掩門。那時也只有黃得雲這年紀。

「阿雲你不死了這條心，那你可跨錯了門檻。我倚紅最怕扮成個老壽星，拄根枴杖讓滿堂子孫拜壽！」

黃得雲因絕望而放棄地攤著手腳，倚紅順勢讓她躺到鴉片煙床上。

「不是我說的，乖女，福壽雙全，如果不是生來那種命，也是癡心妄想。」倚紅突然發現什麼似地怪聲嚷了起來，「奇了，你這張臉，乖女，躺下來更好看，天生注定吃這行飯。當正室夫人要有大婦的相，剛才你站在那裡，頭俯下來，可沒這時靚！」

當下議定，讓黃得雲搬回從前住過二樓原來的房間，仍撥侍候過她的傭婦跟她。黃得雲回去收拾搬家交屋，三天後再來。臨走倚紅想派傭婦和她一起回跑馬地。

黃得雲搖頭說不必。

「娘親放心，我答應回來，會來的。」

說得倚紅訕訕的。讓她帶回一瓶泊來的法國潤膚乳液，保養手上肌膚，又記得囑咐：

「聽你說那英國人手還算鬆，攢下的首飾綾羅衣裳，能帶的全帶了來，省得另做新的花時間。」

「養了孩子，怕腰身太窄，不合適了。」

倚紅一手指到她眉心，沉聲一個字一個字吐出：

「呵呵，這可是乖女自己說的。這一回來，跟從前不同了，只要乖女心中有數，就容易辦！」

五

三天後，黃得雲如約來倚紅閣。應門的傭婦看她兩手空空，以為她保養雙手，不肯把箱籠拎下人力車，自告奮勇就要出門幫她拎。黃得雲搖手笑笑。一入門，上了二樓，推開當豬糟花住過的房門，大白天窗簾深垂，牆上絹本畫軸的古裝美人，絳唇微啟，立於楊柳樓台前，凝眸側耳諦聽，等待情郎歸來。畫中美人殷殷期盼、情意深深的眼神令黃得雲背脊一冷，趕緊上前把窗簾拉開，露出監牢似極高、鐵條圈圍的小窗。房間擺設依舊，只是她從前睡的那張鐵架單人床撤走了，換上紅漆大牙床，床褥鋪得厚厚的，使房間感覺滿了起來。按照妓寨規矩，毛巾折疊放在床單下，床尾擺了隻搪瓷的臉盆，倒了半盆水。

都預備好了。黃得雲微喟。倚紅答應她當自由身不賣斷，房間、飲食、傭婦由倚紅閣供應，掙來的皮肉錢對分。條件都講好了，現在交人來了。等下她退下粗衣布服，打開倚牆而立的描金鴛鴦戲水衣櫥，挑出對襟窄袖的柳綠大襖，穿上去鼓起兩隻豐滿的大奶子，腰繫紫紅彩繡百褶裙，然後款款坐在梳妝台前，掀開罩住菱花鏡的紅綢布，對鏡塗粉描眼，她將會慶幸依然是一張宜嗔宜喜的春風面吧？然後，臉頰微微一偏，飛出個勾人的眼風，那顆美人痣在胭脂襯托下，連自己看了怕不都神蕩魂迷。

醉眉恨眼妝扮妥當，擺花街南唐館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紅妓又回來了。妙轉一個身，眼風飛向那扇門，抬了抬眉毛，推門而入的恩客被迷得暈陶陶的，最後解衣薦枕，夜夜如是。

「使出我教過的功夫，三爬兩撥把人打發了，當做被鬼咬了一陣，擰過頭來面向床裡睡你的大覺。隔天醒來，囉，又攢下一件銀釵。」

三天前倚紅的苦口婆心言猶在耳。

「乖女，這趟回來，總該悟出什麼才是真的，什麼是假的！眼光放準些，碰到個疼惜你的，不妨趁勢斬了他一頸血，多少銀子金器落你手中，這才是真的。」

鴇母千叮萬囑，別溜嘴供出拖了個兒子在身邊。

黃得雲眼光掠過此後將賴以營生的紅漆牙床，交頭並躺了一對繡雙喜的鴛鴦枕。

「你這張臉要躺下來才更靚，乖女，認了吧！」

她曾經不認命。不相信天生要注定吃這行飯。她想逃。然而倚紅閣上上下下的窗全圍了堅固的鐵柵欄，門神一樣的黑臉大漢無時無刻不守在門外，她插翅也難飛。七年之後，她自動邁進倚紅閣的大門，以自由身又要回來操這種營生，夜夜躺在床上，咬碎了牙、折斷了腰。

黃得雲撫摸立在牆角描金紅漆衣櫥的白銀鎖圈，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豢養過她的英國人也為她置了一個。那天她答應倚紅回去收拾，翻出侍候英國人時所穿的那些鮮衣艷服，放寬腰身可以不必做新的，少去一筆花費，倚紅已明說衣飾行頭由她自理。

打開衣櫥，她早已把這些艷裝麗服壓在箱子底，恐怕已遭鼠咬蟲蛀，剩不了兩件完好的可重新派上用場。穿了陪客，黃得雲埋怨自己缺乏遠見。她伸手撥落箱子上那雙新布鞋，它是重見倚紅之前才納好的，歪歪扭扭的針腳，卻總是親手一針一針納的。她撿起來緊緊握在胸前，一陣對自己的嘉獎與疼惜。抬起頭，衣櫥掛了幾套半新不舊的藍夏布衫褲，也有碎花棉布做的，花色已褪。呵，多久了，她與粗衣布服為伍，已經習慣了這些舒服的家常衣物，要她再重披青紫艷衣回到脂粉堆裡翻滾，她真的打從心底願意嗎？

好不容易從花綠衣叢中鑽了出來，怎麼能夠又讓自己重新鑽進去？

是該走的時候了。離開房間時，黃得雲回頭望了梳妝鏡一眼，但願那塊紅綢布永永遠遠蒙罩住鏡子，今生今世千萬別讓那個炙妝艷粉的妓女再露面。

掀起門簾，黃得雲毫無遺憾的跨出房間，畫軸上那個倚門盼郎歸的美女無奈的目送她的背影。黃得雲如釋重負的吐了一口氣，抬起不再覺得自卑的黑布鞋，每下一級樓梯就距離房間內翻雲覆雨的日子遠一步。

下了樓，一直來到倚紅霧騰騰的煙榻前，嘴角往上牽，滿意自己的微笑。鴇母見她仍是三天前的粗衣布服，一張脂粉不施的清水臉，劈頭罵道：

「你這是拿我尋開心？什麼時辰了，還不快上樓給我打扮起來！我倚紅閣可沒死人，輪不到你戴孝，大吉利是。看我這做娘親的，挖空心思替你設想，怕你新來乍到，想有個同鄉說幾句家鄉話，特地託人跑斷了腿，找了個熟人來敘舊。」

倚紅撇了撇嘴。

「乖女貴人多忘事，也許把人家給忘到十萬八千里了。那個考過你夷語的洋行買辦，人胖得像座山的王福，記起來了吧？」

黃得雲嫌惡的眉頭一皺，心中反感。這麼迫不及待。自己前腳才進門，嫖客隨後跟了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半穩住自己的情緒。她請倚紅放心，兩句話說完了，立刻就走。

今天倚紅一早等著她來。剛才傭婦來報人到了，先上樓回自己的房間。鴇母暗叫來的正是時候，倚紅閣色藝雙全的琵琶仔回巢，她預備大肆宣傳，不怕舊雨新知箋條不似雪片飛來，她倚紅閣艷名重振指日可待。為了羈靡這自己送上門的搖錢樹，鴇母盤算物色個眉清目秀拉皮條的「豆粉水」，專門侍候黃得雲，附帶監視她行蹤，兩人日久生情，令妓女心無旁騖死心塌地留下來，過兩年姿色殘敗了再打發她去不遲。

「走？我這門可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黃得雲垂下眼睛，她害怕鴇母兩把關刀似豎起的眉。

「多謝娘親一片好心，替我打算，只怕我承受不起。」

「你嫌我半掩門太高級？看你是寧願去灣仔橫街窄巷的二四寨，日夜坐在當門大廳板凳，任殺豬挑擔的挑三揀四？還是犯賤想去當個二毫找四的艇妹？周身被打得淤黑，白天把衣裳剝回不讓穿？」

黃得雲聽了，非但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

「娘親給說到我心裡去了。妓女從良又復出，好比生蟲老鼠，下場就苦了。過幾年，人老了，殘了，為了兩餐手牽盲眼按摩女黑天暗夜上街討飯吃，那才叫苦。」

她盯住倚紅腳下那雙鞋底嶄新的繡花鞋，「可惜我沒娘親本事，比不得您——再說，拖了個兒子也不妥當，過兩年還想送他上學堂，我可以——」

「呸！」倚紅口對青花痰盂狠狠吐了口痰：「跟我比？哼！夠膽跟我比？我倚紅說得出，做得到的。你光聽到耳朵裡，包準嚇得你屁滾尿流，哼！」

當年倚紅給南北行少東主做妾，懷了孕，卻瞞著老太爺、夫人一家子跑到大伯公求得一劑紅花草藥，硬把胎兒打下，回轉青樓浪滾。

「一個雜種你當命，算了，倚紅閣不是你待的。滾吧！去做你廿四孝的父母！」

黃得雲斂衣深深一拜。

「日後兒子成器了，再回來拜謝！」

她從腰裡掏出那瓶泊來法國護膚乳液，放到床沿。

「瓶口沒開過，更不用說用了，您總信得過我。」

不用傭婦開門，黃得雲跨出倚紅閣門檻，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人像被淘空一樣虛空一片。扶頭凝住神，正待邁步，迎面興沖沖走來一個胖大如山的男人。來人正是王福，渣丁洋行買辦的心腹。七年前他從內地幾省收鴉片煙帳回來，捎了上等雲南煙膏來孝敬倚紅，當時和黃得雲說過幾句英語會話。此刻他依倚紅邀約笑嘻嘻而來，他沒想到門口這女人正是七年前他高攀不上的黃得雲，約好下午來還他七年相思之苦的。倚紅老鴇是這麼託人帶話的。

擦身而過的瞬間，王福留意到女人腮邊那顆美人痣，不由得轉過頭對那粗衣布服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日後王福和黃得雲將在不同的場合相見。這是後話。

第五章 雕花的太師椅

香港有一種黑蜘蛛，雌的比雄的大好幾倍，把牠們擺在一起，就好比一個五尺男人娶了聖約翰大教堂鐘樓那麼高的女人做妻子。

雌的黑蜘蛛坐鎮網中心結網，雄蜘蛛無所事事，枯坐網的邊緣靜候使喚。牠的任務只是交尾，完了，就當牠妻子的糧食。所以常見的是雌蜘蛛。

雌的黑蜘蛛別號「黑寡婦」，牠會噴出一種毒液來麻醉蟲豸，捕獲食物。人類憎惡蜘蛛，對牠有諸多迷信，見了就打殺。

一

公元一九○○年，盂蘭節前夕，黃得雲幾經奔波，汗濕了數不清的衣衫，踩破了兩雙黑布鞋，最後才在太平山濟公聖廟水月宮旁邊的斜街找到母子棲身之所，一房一廳簡陋的瓦屋，進屋把箱籠往木板床一放，坐在竹凳拽起衣角拭汗。她把那張有四根床柱、大得像間屋子的彈簧床留在跑馬地的唐樓，決心從頭過日子。黃得雲望著低矮的門牆，慶幸自己的決定，眼前就是拆了兩扇薄門，也搬不進那彈簧床。

找個棲身之處比她想像中的困難多了，黃得雲以為那場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鼠疫過後，兩萬華人為抗議殖民政府嚴厲規定的新住宅條例，攜家帶眷憤而離開殖民地，回轉廣東老家，華人聚居的太平山區一帶應該空屋遍置才是。其實不然，香港在瘟疫纏綿之中，人口陸續增加，先是從北美、澳洲、南洋來港定居的華工，再就是走避華北義和團之亂攜金帶眷南下的新移民。他們擠在這全無自然資源，無地可耕，長不出一粒稻子的石頭島，為了餬口安身立命，做種種營生。

濟公聖廟水月宮附近的居民，為了滿足口腹之慾，出賣體力勞動從事各種手工業，全家數口擠在坡嶺蜂窩似的小木屋。他們以水月宮廟場為中心，自成一個小社會。這一帶是港島西區堆棧糧食的集散地，除了米棧之外，籐器店、竹器店、製油紙傘、箍木桶、賣花布的、打石雕碑的小工廠分列水月宮兩旁，清一色家庭手工業。廟場上賣燒鴨豬雜的熟食攤，魚蛋魷魚小吃的大排檔，算命的、磨刀、剃頭的扯開喉嚨招攬生意，吆喝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黃得雲雇了輛人力車把原本為去倚紅閣重操舊業而收拾的箱籠搬到新家住了下來。鄰居周嫂是個年輕的寡婦，公元一八九四年那場鼠疫奪去了她丈夫的生命。染疫前兩天，周嫂廚房剛做的鹹菜腐爛生蟲，算命的告訴她這是家敗的預兆。梳頭時，簪釵斷折，不祥之感應驗了。丈夫下地後，她矢志不再嫁，守喪期滿後仍是一身黑膠綢衣褲，寡緊一張窄臉，不苟言笑。她在香港無親無戚，虧她廚下有手藝，做得一手道地的番禺家鄉菜，在上環鬧市文咸東街和皇后大道中的三元茶樓當二廚自食其力，食客吃的嬰兒拳頭一樣大的燒賣便是出自她的手。

周嫂見新鄰居年紀與她彷彿，拖了個小男孩，好像沒有男人，也不見親戚來往走動，屋子無聲無息，以為和自己同病相憐，也是寡婦。禁不住好奇，假裝拾起一條被風吹落的毛巾，敲門讓黃得雲認領。相熟之後，聽說她在茶樓當廚師，黃得雲遺憾自己手笨，做不來美味羹湯。

「大家姐，如果你有意，我試試幫你搵工，也不一定茶樓，我看你不靠那點工資，當做是賺錢買花戴，有個去處——」周嫂意味深長地嘆了口長氣，「成天悶在家裡，日深夜更長——」

當天晚上黃得雲躺在硬硬的，仍舊很不習慣的薄木板床上，細細體味周嫂的那句話。眼睜睜了無睡意，索性起身，掀開一角竹簾，窗外半邊殘月，月色並不皎潔，黃得雲把竹簾整個拉起，讓那清幽幽的月光擁入屋內，充塞每一個需要填滿的角落。

隔著一層薄牆，周嫂那邊似有動靜，床上的人輾轉翻身，搖得竹床咯吱咯吱響。同病相憐的失眠人。黃得雲記起長春堂的阿嫂悄悄向她透露，老中醫的中藥店有一樣東西是專門賣給死了丈夫的寡婦。

「樣子做得像真的，那麼長短——」

和她無話不說的阿嫂附在她耳根形容。黃得雲邊聽邊掩嘴咬牙笑罵那些寡婦不要臉。兩個女人擠眉弄眼說得有滋有味。

「你不要說年紀輕輕，一個人過——」阿嫂倒有幾分同情，「夜夜眼光光睡不著，挨得面色青青黃黃，怎麼辦？有的故意把豆子撒下地，逐粒逐粒撿，撿完了豆子，天也該亮了！」

黃得雲掩了竹簾，躺在黑暗裡。似睡非睡中，似乎有道光閃忽了一下，她以為是從隔壁牆縫透射過來的，會是周嫂半夜起身點油燈？黃得雲苦悶的翻了個身，朦朧中響起一陣嘩啦嘩啦撒豆子的聲音，黃得雲慌慌的拉過床單，蒙頭蒙臉把自己蓋住，躲在被單下替周嫂遮掩羞恥。

窗外的雨嘩啦嘩啦下著，一滴滴打著屋瓦，直落到天明——

隔天周嫂收工回來，說起三元茶樓街口的當鋪缺人手，指明要手腳乾淨，還要識字，黃得雲打聽工作性質，周嫂含糊說不清楚。

「你若想試試，大家姐，明天到茶樓來找我，撥空帶你過去找事頭婆，你自己問去。」

其實不問黃得雲也知道，當鋪的差事不可能好到哪裡去。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剝果烹茶服侍人，沒有別的事可勝任。周嫂說她賺錢買花戴，猜中她一半心思。端午節那天，屈亞炳留在唐樓方桌上的羊皮紙信封，英國人給的遣散費，一元、五毛、兩毛新鑄的銀幣賊亮亮的，堆起來足足有一座小山，只要她省吃儉用，一時半載母子生活無憂。等到送兒子理查上私塾唸書，也許得變賣黑漆描金鳳皮盒攢下來的珠寶首飾。不過，那是幾年以後的事。

折騰了一個大圈子，到頭來還要做小伏低，黃得雲愈想愈不值得，打定主意留在家裡。隔天她家務做得特別仔細，一廳一房的新居屋小狹窄不比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一會工夫已是窗明几淨。兒子理查找玩伴去玩，黃得雲一個人排天九牌給自己占卦打發辰光。三十六張牌逐漸砌好攤開，如果首尾兩張湊足十點，便可拿走，拿到一張不剩，表示交了好運。

反覆排了好幾次，早晨的日光才爬進門檻，曬到門邊那把竹椅。暑天漫漫長日，好不容易盼到日落西山，又得挨過無止無盡的黑夜。黃得雲放下手中的牌，想像濟公聖廟水月宮附近一帶小店攤販開市前的忙亂：

賣油紙傘的老闆把還沒上漆的傘搬出小店外，他的妻子正在調油漆，準備把傘骨漆成紅色，晾乾後，合起來是一把紅色傘，撐開又是黃油油的，排了一地煞是好看，與隔壁布店攤了一地的雲紗棉綢五顏六色的花布相映成趣。籐器、竹器店更是全家出動，手腳並用合力編一隻籐搖椅、一頂竹轎，連穿開襠褲的小兒子也幫忙撿拾地上的竹片、籐枝。

斜坡上傳來採石場鎯頭敲在岩石上清脆的響聲。家庭式的肥皂廠、煤球廠的女工正在忙著，沒有一雙閒空的手。這些女工的丈夫們坐船到對海紅磡、大角嘴的船塢當工人，製造帆船、遊艇，甚至載運洋貨的汽船、輪船。他們未成年的孩子在火柴廠當童工，拿一枝枝木梗塗上磷做火柴。做父母的明知磷毒有礙孩子的發育健康，為了兩餐只有聽天由命。

沒有一個人不在工作。連三天前給黃得雲母子算過八字流年的相士震天雷，今早也佔到了絕佳位置，頸後插了支羽毛扇，坐在「卦命如神」的攤子前，擄起袖子好整以暇，等著開市給人批流年，看氣色，占卦算八字。相士聲如洪鐘，口裡嚷道：砂礫叢中辨清是金是石，是龍是魚，不看不知，一算便分曉。

三天前黃得雲帶著兒子來看相。震天雷從她低矮的頸口露出一截白細的脖子，眉目間掩藏不住的風情，斷定她若非妓女，便是人家的寵妾。卻見這女子家常打扮，神情暗淡面帶寂寥之色，又斷定她如非孤孀便是棄婦。旁敲側擊套取家底身世，先從小孩下手，說黃理查額角巖峰，臉不帶血色，恐怕生父有難。

「拋棄了他，也等於死了。」

黃得雲幽怨的垂下眼睛。相士心動了一下，如非他得師門三寶，「出相」做相命先生之前，焚丹書，立盟誓謹守三大戒，只許騙財不得騙色，叛逆者遭剖腹之極刑，他真想收了相命攤，跟這美嬌娘回去。

黃得雲催促失了神的相士給他兒子問前程，相士熟極如流背了些公子天生貴格，應科舉試，投筆就武無往不利來敷衍。做母親的滿意了。她咧嘴微笑，露出一口碎玉牙。手抿了一下頭髮，伸長脖頸：

「算命先生，也看看我的吧！」

震天雷收斂色心，舉目端詳，把師門心法所學那一套印證到這張臉上，猶如臉上寫字，一一解讀。相士算出她金木二星輪廓欠明，早年坎坷；印堂平闊，眉精眼企，為白手興家之相，而且漸露頭角。他心中狐疑，便要黃得雲伸出手來看掌紋，光看不夠，動兩隻指頭去捏她掌心，手雖尖卻軟中帶硬。

「唉喲喲，你這命，女生男命，不同凡響呀！」

相士拔出頸後那把羽毛扇，搖起扇來：

「就敗在這顆痣，點了它，運氣暢順！」

黃得雲撫著腮邊那顆美人痣，怕被點掉似的，丟下相金便走。

斜街傳來賣花女清脆的叫賣聲：

「買花喔，茉莉、玉蘭、含笑，買花喔！」

隨後是個男孩扯開喉嚨：

「五香蠶豆，買又香又脆的五香蠶豆！」

再過一會，剃頭的會把熱騰騰的擔子停在她門邊那棵榕樹下，磨刀霍霍等著顧客上門。梳頭婆也揀了個陰涼的角落，坐在小竹凳上給鄰居婦女挽面、梳頭。賣豆腐花的從門口走過，緊蓋的木桶滲出一絲白汽。

水月宮附近沒有一雙閒著的手。

黃得雲在屋子裡待不下去了。她擄過天九牌疊成十堆，決定到三元茶樓找周嫂。從五斗櫃搬出衣物，攤了一床，拿不定主意穿什麼去見工，最後選了一套半新舊湖水藍圓角衫褲，已經洗成寬寬大大，遮掩了翹鼓鼓的一對乳房。臨走又退下腕上那隻不離手的玉環，頓時兩手空空，很不習慣，必須抓點什麼有個倚靠，便捏了條粉紅紗巾，出門走了兩步，自覺捏了手帕去搵工怕人笑話，把它塞入衣襟，這才上路。

周嫂包蝦餃做叉燒包的三元茶樓，和敏如茶樓才隔了一條街。屈亞炳三十歲生日那天，兩個身穿絲質團花襯墊長袍的男人，在他之前推門上了敏如茶樓二樓，屈亞炳自慚形穢終於失去進去給自己做壽的勇氣。從這兩個人的打扮穿著以及驕矜的神態，他曾經告訴黃得雲，為首那個手裡拿了把象牙扇的，應該是當鋪大押的東主，後面跟的是掌櫃。

黃得雲牢記於心，穿過人力車、轎子忙碌往來、行人如流水的馬路，文咸東街口轉角處，聳立一棟構造奇特的建築。三層高樓房，臨街的外牆是黃麻石砌成的，堅固得像一座碉堡，左右沒有樓房相挨。這座孤立的黃色三層樓，高高的門牆嵌了一個日字形的「押」字，門眉橫刻「公興押」，招牌是扁盾形聯綴一個圓圈蝙蝠形狀。這棟臨街兀自矗立的當鋪，看在黃得雲眼裡，透出一股神秘森嚴。

繞過擋著屏風照壁的當鋪門口，她從偏門被帶入公興押東主家人居住的後院，穿過長長的天井，來到陰幽深暗的廳堂。一待視線逐漸適應廳內的陰暗，黃得雲找尋那個手握象牙扇，身穿團花襯墊絲長袍的當押東主。

距離她三四尺遠黑漆長案供桌前左方，一張氣派非凡的雕花酸枝太師椅上，盤腿坐了個小老太婆，有個高大的女傭侍立在她身後。大廳幽靜無聲，只有老太婆咕咕抽水煙的聲音。大熱天太師椅圈圍著厚厚的呢毛氈，旁邊擱了一隻西洋紳士用的銀頭手杖。小老太婆一身黑絲絨閃著幽光，周身透著一股黯淡的輝煌。大襟胸前一排金光閃閃的鈕扣，是用華僑從金山帶回來的美國五角金幣做的。捧水煙的雙手戴了長及胳臂的雪白絲手套，西洋仕女赴隆重宴會的行頭之一。長手套戴在乾縮的小老太婆手上，居然尺寸合適。黃得雲想像長手套下雞爪似的手掌，怯怯的把視線偷偷往上移，小老太婆風乾核桃似的臉頰，高高的顴骨塗了兩塊紅紅的胭脂，連眼圈都揉紅了，左邊一隻眼眶下凹，戴了無邊的單眼鏡片，放大的眼珠玻璃珠子似的，動也不動。

她就是四十年前扭轉乾坤挽救公興押老東主一命，當押界同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十一姑。

二

粵東黎家從清朝初葉經營當押，世代相傳；到了黎泉兄弟這一輩，生意更為火旺。道光以來，沿海頻受帝國處寇掠奪，兵火動亂，農村破產。為了借貸應急，人們只得罄其所有典當，黎家兄弟在元朗、上水、大埔墟市開當鋪，生意興旺，「公興押」招牌遠近聞名。

鴉片戰爭後，黎家老三黎泉過海來香港發展，開了港島第一家當押店，沿用公興押老字號。當鋪規模形式依照中國式傳統古法一脈相承：招牌圖案的蝙蝠，象徵福利好意頭。一進當押店，門內橫了一塊照壁，上面貼了囍字。當鋪櫃台高過人頭，圍上鐵柵欄，當票沿用古老當譜，畫符似的毛筆字，只有當樓中人才懂得辨識。

公興押經營得法，很快在殖民地上立足。黎泉為人傲氣，對上門敲詐的警察橫眉立目不肯遷就，差佬尋隙報復。開埠初期，香港治安混亂，海盜山賊鼠竊狗偷把劫掠或偷竊的財物拿到當鋪押換現金銷贓，典當物品無需報上名姓地址，當鋪押入賊贓在所難免。

公興押收了一隻貴重的西洋金錶，警察查出是盜賊從一英國人家中偷竊之物，黎泉為此吃了官司，被指控賊贓罪。案發時，正碰上導致第二次鴉片戰爭的「亞羅船事件」，英國統治者怕華人報復反擊，主審黎泉一案的按察司殺雞儆猴以案情重大判以十四年充軍南洋的重刑。黎泉成為殖民者懲一儆百的犧牲品。

輕罪重罰，黎泉在法庭上抗議不服，堅請改判，出動六個警察才把他拽下庭去。後來黎泉家中的六姨太十一姑搭線斡旋賄賂撫華道英國高官高和爾的華人姘婦，費盡周章，結果透過高和爾講情，改判二年徒刑，取消充軍十四年的原判。

十一姑對黎家有功，黎泉故世後，傳到孫子輩仍受尊崇，公興押從東主到當樓夥計個個對她言出必從。

十一姑原是出身九龍廣濟庵賣笑的尼姑，法名印月。小時候算過命，說她生辰八字剋父，被送到尼姑庵寄養。庵主看中她一張人見人憐的小臉，便悉心培育，從小不讓她添香、種菜、挑水，當個把褲管紮起來做粗活的「紮褲尼」，而是親自教她讀誦佛經、道典，又延請文人畫家教以詩詞書畫，把她熏陶成一個色藝出眾的妙尼，帶到死了親屬的富戶家中唸經打醮，超度亡者。趁做法事功德時，勾引喪家富而好色的主人約請來庵燒香禮佛，追薦亡者。待庵主師姑索得重金後，才被引入曲徑清幽花木深深的禪房雅室，珠簾一捲，室內古銅宣德爐燒著透腦迷魂的沉香，桌椅雕鏤精工，牆上懸掛名人書畫，曲格櫥櫃擺設名貴古玩，令來客有飄然出塵之感。

妙尼印月身穿玄色綾羅，衣釵開得很高，露出雪色絲長褲，手持念珠，頭戴尼冠，嫣然微笑見客，合掌施禮：

「阿彌陀佛，難得檀越光臨，使出家人的茅庵頓成淨土了。」

然後款款坐了下來，獻果香茗，暢談大藏、金剛經典的精要，消解來客守財的想法。妙尼陪客下棋，不乏妙著，每能挫敗施主。逢她興起，彈琴一曲，音韻清雅。公子豪客捐足香油金，便在尼庵開廳飲宴，一席名師精製，世俗人不易嘗到的齋筵所費，貴過妓院的花筵數倍。若要成人幕之賓，必須聽任庵主師姑宰割。

九龍廣濟庵的印月與她的師姐師妹，口中說法，座上參禪，其實暗地裡被庵主操縱當做斂財的工具。傳說印月隨嶺南派名師學畫，寫得一手蠅頭小楷，又擅畫山水，有天清興一揮，畫了一幅梅蘭，自覺不滿意，搓成一團隨手拋棄，小沙彌、紮褲尼爭相拾起，找裱畫師傅為之裝潢成軸，結果高價賣出，一時傳為佳話。庵主師姑笑指她為招財童子，儼然以觀音視之。

廣濟庵毀於一場連燒三天三夜的大火，印月逃出火場，一等頭上青絲蓋滿，便過海到水坑口妓寨討生活。公興押的黎泉飲花酒時，看中她談吐脫俗，能文善畫，贖回家當六姨太。那回黎泉因收贓而吃官司被判流放南洋充軍，十一姑從當客過期不贖的珠寶櫃中，挑選出一對晶瑩蘊潤、剔透無暇的翡翠手鐲，送給她從良之前的鴇母，央求她的英國高官姘頭去斡旋減刑，講好事成有重酬。結果高和爾出面調停，港督改判二年徒刑。

黃得雲被帶去見十一姑時，她已上了年紀，早已不主動過問當押營業，卻仍舊習慣未改，每天早上梳妝停當，扶著傭婦在大廳的太師椅盤腿坐下咕咕抽水煙。前面當樓掌櫃碰到銀碼大的貴重當物，仍然按老規矩到後院請十一姑定奪拿主意，由她說了算。平時無事，十一姑以閱讀《華字日報》作為消遣。半年前，她右眼患了青光眼，完全失明；左眼戴了西洋人發明的單眼鏡片，度數放大好幾倍，十一姑讀起鉛字仍覺吃力。黎府媳婦無一識字，黃得雲的工作便是每天讀《華字日報》和其他中文報紙給她聽，為她裝煙遞茶，剝果搖扇，專門侍候十一姑。黃得雲猶豫著是否接受這份工作，她雖然認識幾個字，從前倚紅閣當琵琶仔時請老師教的，接下這份工，人家還是把她當奴僕來使喚，她犯得著成為一個低三下四的僕婦？太師椅上那古怪的小老太婆看來就不好侍候。可是，如果回絕了這機會，她又得回水月宮旁的家，望著日影發呆，連找個人說句話都沒有。周嫂在茶樓包燒賣，晚飯後才收工。黃得雲扭絞著手帕，害怕再回去面對那遲遲不肯下山的日頭。

太師椅旁的茶几攤了張《華字日報》，上面壓了個放大鏡，包銀的把手殘留十一姑的體溫，她剛才還在讀報紙，這密密麻麻的鉛字究竟透露些什麼訊息，令老太婆急於找一對眼睛讀給她聽？黃得雲感到好奇，她環視這透著神秘的當押，答應來試試之前，先講明家有幼子，只能早來晚歸，而且強調穿扮自理，言下之意暗示不肯給當下人看待。

十一姑睜著單隻眼睛把她從頭到腳看了幾遍，嫌眼風不足，抓過茶几上的放大鏡對住黃得雲，沉聲問她還有什麼條件沒說出來。

扭了扭脖子，黃得雲搖了下身體，不慌不忙地說：

「除了讀《華字日報》，我還會點夷語，認識一些蚯蚓字。」

她得到十一姑的另眼相待。

若要富，開當鋪。

香港開埠後，錢莊和典當大押是兩大斂財牟利的大生意。只要經營得法，無不財源滾滾團團做富家翁。依照公元一八九○年的統計，香港全年總稅銀為一百五十九萬五千二百二十元四毫七仙，其中當押行的牌照費高達十萬六千一百元，僅次於酒牌。押業大王因富而貴，受社會尊崇，甚至獲港督嘉獎榮膺為太平紳士。

十一姑搖頭擺腦地引經據典，頌揚食利聚財的當鋪行業：

「俗話說：有贖有當上等人。古人連皇帝的賜物都拿來當錢使用。喏，像正氣的文天祥，把皇帝賞他的金碗押給了當鋪。清初一個翰林潦倒窮困，拿出千冊藏書典當換了銀兩。文人典古琴，武人當刀劍，有當有贖上等人。」

從十一姑平日閒聊，一些顛三倒四的記憶，多少解答了黃得雲對當鋪的好奇與疑問，諸如：

進店門那塊照壁屏風的作用。

「當鋪都是開在鬧街上，行人往來，屏風是給進當鋪的人遮羞，以免街上的人看見。」

當樓櫃台離地有六七尺高，上面拿鐵條圍起堅固的屏障，只留下兩三個窗口，給當客送上衣物細軟。

櫃台砌得高，十一姑說是為保護當樓的人：「有些當客急著等錢用，也有不滿意掌櫃開的當銀，嫌太少，一爭執，當客伸手揪住掌櫃的衣領，扭打起來，可要出事情的——」

十一姑眨眨好的那隻眼，壓低聲音不無神秘的告訴黃得雲，櫃台的那兩三個窗口開關自如可大可小，是活動的。黃得雲若有所悟的點點頭，當鋪中廳擺的雲南石屏風、全套鑲螺鈿酸枝桌椅等體積龐大的當物想必就是打那窗口搬進來的。

「碰到盜匪來搶，小窗口可用來當槍眼，架上槍，發炮抵擋。」

「盜匪來搶當鋪？」

黃得雲嚇得打了個哆嗦，屏息等待十一姑往下說，老太太思路一轉卻扯到乞丐爛仔搗亂公興押的往事上去了：

「爛仔要錢不要命，想起來都噁心。大年節下的，進了當鋪，掌櫃看他一身破衣，問他所當何物？爛仔右手舉刀，左手放在櫃台上，喀嚓一聲——」

黃得雲寒毛豎立，肩胛高高聳起。

「喀嚓一聲，剁下一節尾指。你看它值不值十兩銀子？掌櫃的怕惹事，付了錢請他出門了事，櫃台流了一攤血——」

也有乞丐夥同江湖無賴企圖詐騙當鋪：

「無賴打扮得像個富人，穿綢長衫，乘車帶僕，好大排場。」十一姑歷歷在目的形容，「進了當鋪，脫下手中一對金鐲子，開口要當二百銀。掌櫃一看，是包金的假貨，當下拆穿，趕出門去。第二天，報仇來了，不知從哪裡弄了個死人，故意擺在當鋪門口，觸我們霉頭。阿雲你來了這些日子，也聽多了當鋪靠食利錢，最注意好采頭，弄個死人來——」

「結果呢？」

「還是花錢消災嘍。掌櫃又塞銀子又說好話，才把死人抬走。」

暑天長日漫漫，整張《華字日報》，黃得雲從頭條新聞唸到副刊也不過日午，下午十一姑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從午睡醒來，黃得雲扶她坐回太師椅，裝煙遞茶侍候著。一老一小兩個本來素不相識的女人，坐在黎家暗沉沉的大廳打發太陽下山前的辰光。往往十一姑不堪悶坐在那裡，總會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憶公興押的過去，說些當鋪掌故趣事來排遣永晝。從記憶的碎屑裡，她挖出一段饒有興味的往事，斷斷續續說了兩天。

黎泉坐牢第一年，一個自稱上環開珠寶店的商人拿了一顆南海珍珠求當。當押老掌櫃一看這顆珠大如蓮子，圓滾精滑光潤，便趕緊請他到客室奉茶商量，出到二百五十元，當客堅持非三百元不當，他可回珠寶鋪取十粒珍珠抵那五十元的差額。不一會真的捧來一盒珍珠讓老掌櫃挑選成交。

「這些珠子留在貴大押過年，元宵後我一定來贖。那當客丟下這句話。」十一姑回憶，「老掌櫃送了客，把珍珠分盆裝好，取出那粒南海珠再一看，人倒退了幾步，面轉灰白，我知道發生事情了。」

原來騙子趁老掌櫃聚精會神挑選小珍珠時調了包，拿走真的南海珠，留下贗品。老掌櫃自覺聲名掃地，向十一姑辭職返回鄉下。

「我問他可有回轉餘地，結果老掌櫃將計就計，下帖邀請同行和珠寶業的老闆到三元茶樓設宴話別，當場拿出那粒偽珠，親手用鐵錘擊碎，說是永絕後患，免得同行繼續受騙。」

十一姑說到這裡，頓了頓停了下來。她捧著水煙跌入記憶的深處，一時失了神。這段掌故的結尾是黃得雲費了好大勁，從往後十一姑零碎的敘述中拼湊得來的：

老掌櫃當眾擊碎那顆假珠後，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敲當押大門，來人手上拿了當票和三百元要贖回那顆南海珠。老掌櫃大喜過望，從保險箱取出來那粒偽珠，還給當客。那人看了半天，認出是那粒珠沒錯，悻悻的走了。

這事巧妙在哪裡？

十一姑瞪著那隻好眼，考問黃得雲。眼風銳利如昔。

「待我回去好好想想。」

黃得雲囁囁地回答。她傾前把蓋住十一姑膝上的毛氈拉平，望著這位已入殘年的老太婆，她看上去是經歷一切掙扎過後心如止水的平靜。黃得雲遺憾她沒早生幾年，趕上十一姑風華正茂的年歲。自從當押東主黎泉人獄坐牢的那一天，十一姑扶著貼身侍女裊裊步出睡房，來到黎家大廳在這隻酸枝木雕刻氣派的太師椅，盤腿坐下，手捧水煙垂簾主掌公興押，隔著天井遙控前面當樓的操作。她這樣坐著，已經坐了整整四年。

年深月長，十一姑逐漸一寸一寸的縮小。黃得雲在她四周已加了兩床毛氈圈圍，使她不致東倒西歪。十一姑已經乾縮得像個孩子，雙腳都夠不著地面。然而，她的眼神依然犀利，她的心算還是靈光準確。黃得雲可以從她那裡學到太多的東西。

兩天後一個亮麗的早晨，黃得雲到當押上工途中經過水月宮的廟場，從賣鮮花的女孩接過一束珍珠似的茉莉花，她買來給十一姑別在大襟前聞香的，突然悟出前日話題的答案，迫不及待趕去說給十一姑聽。

「我想出來了，老掌櫃在茶樓打爛的，是另一粒假珠。他設下圈套，誘那騙子上當。結果真的拿當票回來又想敲詐，沒料中了計。」

十一姑滿意的點點頭：

「真是聰明女一個！」

三

黃得雲還見過屈亞炳一次。有天她收工回家，路過敏如茶樓，瞥見一個極熟的背影，屈亞炳正推開茶樓的門進去。黃得雲眼快，看到他腳下的黑布鞋，傻頭傻腦。還是一雙黑布鞋，她夷然的噘嘴別過頭去，心中毫無遺憾。

端午節那天，屈亞炳走出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兩天後，阿興婆搖著鵝毛扇興高采烈來敲他單身宿舍的門。她終於給屈亞炳說成了一門親事，上環街市米店老闆的小腳千金。

「你屬狗，她是隻猴子，生肖相配，富貴雙全。俗話說得好，紅狗白猴滿堂紅，合婚相配樂融融。」阿興婆自得的搖著鵝毛扇，「我給你算過八字，千萬不能配屬羊的。俗話說得好，黑狗不能進羊圈，羊狗相配不到頭。」

屈亞炳也拍拍胸慶幸沒給黃得雲迷惑騙上了，把那屬羊的娼婦娶進門，不就完了。女子屬羊守空房，必剋死丈夫而寡居。阿興婆告訴他，屬羊的女子，上半年生的，自說是隻馬，下半年生的，說是一隻猴。

「米店千金真的屬猴，這點你放心！」

那娼婦毫無心機，不懂避忌，直言不諱她的生肖。屈亞炳翻閱婚配生肖八字的相書，讀到「羊狠狼貪。羊者壯也，壯則善淫。女壯不可娶，娶者不利其夫」。易經屬羊生肖的姤卦是由一個陰××和五個陽××組成。屬羊的女子命裡配五男。相書上白紙黑字，娼婦腮邊那顆美人痣生的位置主殺五夫。屈亞炳心中一懍，相書一丟，雙膝落地跪在亡母影容前拜了又拜，感謝亡母庇護，令他免遭剋死之劫。

他推測黃得雲逃不出三種下場：

一是憑她幾分姿色，給人作妾。這算是最幸運的。

二是重回青樓墮入風塵，過兩年姿容殘敗，買幾個女孩自做鴇母自立門戶。憑她腮邊那顆痣，多半是這個下場。

第三種結局，看破紅塵，到山上當女尼唸經茹素了此殘生。

黃得雲的下場無一被他言中——起碼就目前來看。她會到當鋪自食其力，屈亞炳始料不及，憑他多疑慮的個性，猜測其中必有原因。

要不是自己也曾經和那娼婦攪得不清不白，憑他愛惹是生非的天性，以及專事打小報告的職業訓練，屈亞炳必會向他的前任上司揭發天大的秘密：濟公聖廟水月宮旁斜街小屋，藏了他的私生子，今年已經七歲。雜種混合的眼珠灰濛濛的，臉色比他老子還要蒼白。頑皮翹起的鼻頭，雖然不長雀斑，明眼人一望便知是亞當．史密斯的翻版。

據屈亞炳的最新情報，說是那娼婦一心一意想讓私生子當番書仔，受英語教育，打聽出也是混血出身的大善人何東先生捐獻一塊地，蓋了一所小學，聲明不分種族、信仰招收學童，黃得雲雀躍萬分，一早替兒子登記。沒料英國殖民者採取隔離政策，硬性規定這所小學只給白人學童專用，黃理查慘遭除名淘汰。據說做母親的無法可想，百般不情願的把兒子送到華人學校，事先教他要是班上頑皮的同學嘲笑他鼻高眼深，因長相奇怪而欺負他，便說是有滿洲人的血脈，千萬別透露父親是英國人。

屈亞炳知道殖民地的白人社會對混血兒的歧視遠不止於排斥在英童學校之外，長大後，香港會所的會員證與他無緣，也不准參加任何一項運動成為團員，總之英國人的社交圈絕對不會接納他。在事業上，則不管能力再高，也只能領半薪。黃理查除了混血雜種，還是個見不得天日的私生子，母親又是娼婦出身，屈亞炳滿意地推測，簡直毫無前途可言。

日後黃得雲母以子貴，證明屈亞炳的判斷是錯誤的。這是後話。

亞當．史密斯，從新界接管之役回到潔淨局恢復原職之後，仍是率領手下清潔工按照規定洗華人住宅區藏污納垢的街道。他光亮照人的皮鞋在石板地上踩出橐橐聲，戴雪白手套的雙手威嚴的在背後交叉。可是，屈亞炳從他的舊同僚口中得知，這英國人與以前不同了，人變得怪裡怪氣，脾氣也難以捉摸。例如他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手叉腰，對手下惡言惡語喝斥，有次還動手打了個行動本來就遲緩的清潔工一記耳光，作威作福打完人後，又好像很後悔的樣子。還有耶穌復活節前夕，他把一個信天主教的職工喚到前面來，當著眾人稱他是「上教堂之前先拜觀音的土著」，大肆羞辱他，不留餘地。

這些傳言都不無根據。亞當．史密斯確是愈來愈不瞭解自己，愈來愈不滿意自己了。他的上司溫瑟先生談到白人在非洲販賣奴隸，認為那些黑人很多還是未開化的野蠻食人族。

「把這些野蠻人運到歐美大陸，」溫瑟先生噴出一口雪茄煙，振振有詞，「讓他們學習西方人的文明和理性，給教化成為人類的成員，其實是做了好事。」

亞當．史密斯聽了，表面附和，心裡卻對這種白人殖民者的論調有所質疑。就在他鞠躬退出上司辦公室的時候，他嫌惡地放棄了以溫瑟先生為榜樣，把自己培養成一個有教養的紳士的打算，他也自此不再與殖民地除了官僚以外的另外兩種人：宣揚上帝的傳教士和專注於掠奪的商人有所往來。亞當．史密斯常是獨自一個人坐在香港會所的酒吧喝悶酒，往往從下班一直喝到夜深。

有次碰巧一位漫遊的旅行畫家路過香江，在會所的酒吧與史密斯萍水相逢，幾杯下肚，畫家講起他在剛果叢林親眼目睹白人商隊搜括象牙的貪婪以及擄掠奴隸的殘暴。

「其實也不是沒有前例，」旅遊畫家呷了口威士忌，「幾個世紀前，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他把那土地上的黃金、財富說成是自己的，獻給西班牙的國王與皇后。」

史密斯聽了默不作聲，勾著頭喝悶酒。旅遊畫家又喃喃說了些乘竹筏沿剛果叢林的溪流寫生，兩岸土人的奇風異俗。分手時史密斯建議畫家明天一早搭輪渡過九龍，花上半天腳程去新界岑田畫畫寫生。他相信畫家一定和自己一樣，也會為那中國田園農村的風情所迷，著魔似地在村子裡的廟宇、家祠、拱橋之間繞來轉去，然後倚在牆角，拿出畫筆速寫老榕樹下抽旱煙、下象棋的農民，廟場上騎竹馬嬉戲的小孩。

史密斯睜著酗酒過度充血的眼睛，微醺中，彷彿回到那村子，立在燈籠鋪前，迎面一個綁了條藍花布頭巾的農家女，手上鬆鬆挽了隻竹籃，從窄得像袖子的小巷走來，尖尖的下巴和走路的姿態使亞當．史密斯想起長久以來一直試著忘記的那個女人。她被綁架賣到香港擺花街南唐館當妓女之前，也是這身打扮吧？一身洗白了的碎花衫褲，耳垂戴著銅圈，眉眼清新一如這農家女。他想像鄉村特別皎潔的月光下，黃得雲坐在天井紡紗，他躺在竹椅耳聽蟲鳴唧唧，啜飲燙暖的米酒；微醉中，以為自己在萬里之外的異鄉找到了酷似家鄉的天地。他吹短笛、朗誦丁尼生的田園詩的勃萊敦故鄉。

可惜他不是在這青山圍繞的田床認識黃得雲，而他希望被派駐當地的警察局，每天從小屋陽台眺望山坡上米字旗緩緩下降，一天過一天的想望也落了空。、

史密斯頭一仰，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他還有一個去處——石塘嘴的奇香妓院，等一下他去到門口懸掛「奇花堪悅目」，「香草可怡情」紅底黑字對聯的妓院，從燈籠高掛的騎樓進去，二樓花筵酒廳的角落，有個隱僻的密室，連一般經常出入花叢的老飲客都不得其門而入，妓院老鴇因他身分特殊，為他另闢的密室。暗門輕輕一推，燈下等他的不是彩繡輝煌的黃得雲。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奇香妓院也不是擺花街的南唐館，今晚等著侍候他的女人隨著史密斯當時的情緒來決定。他常是喝得醉眼朦朧，伸手往那排脂粉艷光隨便指著其中的一個，就是她吧！

今晚他摟住一個豐肥的女體，想到至今仍然被引為笑談的妓女、嫖客開荒的故事，他居然也參與有份，史密斯拭去唇邊的花彫殘酒，自嘲地笑了起來。

夜夜行歌侑酒、妓寨如雲集的石塘嘴，本來是香港海邊一座崢嶸的石山。開埠後，最早是由惠州渡海而來的客家石匠聚居，以採掘花崗石當建築石材維生，石山漸漸被鑿平下陷成為石塘。由於距海不遠，聚居的石匠不堪海盜騷擾，紛紛遷走，石塘嘴變成荒村廢地。

一九○三年，香港政府在此處的填海造地工程完成。然而，這一大片新填地卻可惜無人開發，而相距不遠的水坑口，卻是酒樓、妓寨雲集，相比之下，石塘嘴尤為冷清。殖民政府想出一個絕招，明文下令以水坑口地方太過狹窄，無法容納日益膨脹的妓寨，限期封閉，往西移到石塘嘴。以妓寨、酒樓來繁榮這片移山填海的新土地。

妓寨、酒樓不敢違抗政府明令，又不願失去尋芳客，只好安排交通工具，在水坑口接送以之招待飲客。華文報紙上常登載這樣的廣告：

「設有黃包車多輛，於每日下午五時至晚上一時，常於水坑口接載貴客往來。」

石塘嘴經過娼家與酒樓商人蓽路藍縷拓荒經營，又把地僻人稀的荒地改變為冠蓋往來、夜夜笙歌繁華無比的煙花地，「塘西風月」遠近聞名。

四

妓女、嫖客開荒的故事，黃得雲也略有所聞，她看了《華字日報》那段廣告，事不關己的合上報紙，起身為十一姑遞上燕窩。

黃得雲從裡到外換了一個人。

每天清早起身，穿上攤在竹椅上昨晚臨睡前選好的衫褲，抹勻腮邊淡淡的胭脂，抿了一下雙唇，放下小鏡子，領著兒子理查寄放附近的吳奶奶家，路上一遍又一遍叮囑兒子乖聽話。然後從水月宮廟場前賣花女挑了兩樣帶露水的鮮花，玉蘭和含笑，攤開棉布手帕包好，等下給十一姑挑一樣聞香，挑剩的她把它別在自己襟前。一腳跨入當押後院，傭婦把梳洗妥當的老太太扶到大廳太師椅坐下，一旁的茶几擺放著當日的《華字日報》，等待黃得雲來朗讀。從她打開報紙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將豁然開朗，隨著報上的中外新聞，越過幽暗的大廳而變得寬廣無邊。黃得雲像海綿一樣地吸收，豐富了她的見解與知識。

更直接的影響來自見多識廣的十一姑。黎泉入獄那兩年，十一姑坐在太師椅，盤起腿接掌公興押的非凡成就，令黃得雲歎服之際，更無限羨慕。

「老東主給當差的帶走了，不要說當押同業，就連街坊鄰居，三天兩頭來當樓探頭探腦，看我們幾時關門。我十一姑偏偏不服輸，」回憶到這裡，她挺了挺胸，「這口氣說什麼也要爭。我點了三根香跪在黎家祖先面前，發誓替老爺撐起公興押的門面，等他兩年出獄回來了，我雙手捧上奉還。」

十一姑接掌一個月不到，當樓來了一筆大生意，祥裕商號載滿了絲綢、茶葉的貨船，遇上颱風在廈門海灣沉沒，這間上環數一數二的商家一時周轉不靈，暗地派了中介人前來公興押試探，有意以祖上三代珍藏商周青銅器典當套現，當期講明不超過一年，利息從優。

「當樓老掌櫃不敢定奪，來到大廳垂眉低眼請我抓主意，是當還是不當。我看他老人家彎腰站在一旁，等我發落。不知哪來的膽子，牙一咬，點了一下頭。老掌櫃像領了聖旨退出——就憑我一句話——」

回味權力的滋味，十一姑塗了胭脂的雙頰泛出光彩，她一下變得容光煥發。此後當樓的十幾個夥計，就憑十一姑一句話行事，屏息等待老掌櫃從大廳請命回來的結果。

「成千上萬的當銀經我手裡流進流出，那時我也就你這年紀吧，阿雲。」十一姑得意地擺頭晃腦，「再大也大不了你兩歲。咳，九龍庵裡那師姑，怎麼樣也估不到我印月有這本事，裡裡外外幾十口家小，憑我一句話——」

禁不住好奇的誘惑，趁十一姑午睡未醒，黃得雲偷偷坐上太師椅，盤起腿，想像十一姑呼風喚雨的神氣，心嚮往之。

黎泉老東主百歲冥壽那天，黃得雲小心翼翼從太師椅攙起十一姑，半挽半擁著把她引到黎泉的遺像前。十一姑拄著銀頭枴杖跪拜下去，等黃得雲再扶她起身。十一姑呆滯著臉，仿如魂魄給亡夫的遺像攝去了，人已隨他而逝，剩下的只是一具無足輕重的皮囊。黃得雲把手插在十一姑的腋下，感到抓在手中的只是衣服。那天為了祭拜亡夫行大禮，十一姑穿上暗紫團龍宮織緞袍，硬硬的緞子十分扎手，她摸不到十一姑的皮肉。

自此十一姑精力不濟，她不再像從前一樣一邊聽報上的消息，一邊好作評論。現在她多半時候，閉上那隻好眼，看似盹著了。黃得雲看老太太久無動靜，以為她斷了氣停止呼吸，駭然的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久久才感覺到若有似無的呼吸。

平日極少在家的東主，看她鬱鬱寡歡，變著花樣博老太太開心。他拎著蒙黑罩子的鳥籠，到十一姑跟前變魔術似的把黑罩子一掀，鳥籠的畫眉吱吱啾啾悅耳地唱起來，然而十一姑只是茫然著臉，聽而不聞。夜裡天井的幾盆曇花盛開，月光下美得很不真實。黎健東主命男僕把曇花搬入大廳，給行動不便的十一姑欣賞，她依然只是睜著眼，視而不見。元宵花燈遊街，黎健想用轎子抬十一姑出門賞花燈，被黃得雲勸阻，才打消念頭。

十一姑氣若游絲，身子逐日乾枯。她開始散發出一股味道，一股屍體發臭的味道，黃得雲挨近她幫她拭去唇角的茶漬時聞到的。她害怕一個人陪侍十一姑待在那黑影幢幢的廳堂，四周黎家祖宗神主牌位、遺像影容圍繞。

趁十一姑愈來愈長的午睡不需陪侍，黃得雲爬樓梯上天台透氣，順便幫當樓的學徒亞明翻曬當客典當的細軟衣物。為了預防鼠咬蟲噬，當鋪按照老規矩，一年春、秋兩季把當客的長袍馬褂、絲綢褶裙、皮貨拿到天井翻曬。從亞明口中零零碎碎的談話，除了他自己當學徒的甘苦，還為黃得雲勾勒了前面當樓營業操作的情景。她興味十足地聽著，引發了天生的好奇心。

十一姑嚥氣前最後一次清醒，是她聽了《華字日報》一則北京新聞的反應：華北義和團作亂，八國聯軍打到京城，軍士洗劫所有當鋪，連門窗、地磚都被搶光，然後放火燒屋，無一倖免。

「劫匪來了，劫匪又來搶了，快快快逃命！」

十一姑抓過太師椅旁的銀頭手杖撐住，一手拂落膝蓋上的毛氈，做勢要立起身逃命，雙肩在衣服裡一聳一聳的，奈何虛弱無力站不起來。黃得雲安慰的摟住她。

「別怕，別怕，那是在北京，遠著哪！」

「不，不，搶我們來了！從天台跳下來，屋瓦踩得剝剝響，我聽到了——當押擺那麼多現款、首飾，盜賊來搶了——」

當年黎泉從元朗過海到香港打天下，預知公興押老字號，容易樹大招風，招惹盜匪起不軌之意圖。他千挑萬選，選中文咸街口這塊空地，左右不挨鄰居，一來怕左鄰右舍失火波及，押入傢俬、衣物細軟毀於一旦；二來單獨成棟建築令劫匪難以下手。他特地在容易下手的屋頂天台圍上鐵絲網、破玻璃瓶嚴加防備，貯放貴重當物的首飾房，故意蓋在天井中央，並不靠街道而築，以防賊人翻牆而得逞。

十一姑曾經不止一次讚揚黎泉心眼細：

「虧老爺提防在先，」十一姑招手讓黃得雲更靠近她，秘密的低語，「當樓最後蓋，點燈讓泥水匠做夜工，青磚加厚不算，裡裡外外砌了兩層牆，怕的是盜賊挖牆來搶！」

說到這裡，十一姑氣喘微微；停了半晌，才側頭附在黃得雲耳上，斷斷續續說出黎泉設計當樓夾壁裡的秘密，像是交代了最後的心事似的。說完，手中握的銀頭手杖一鬆，整個人往下沉陷，自此再也沒清醒過來。

五

挨過清明，十一姑嚥下最後一口氣，黃得雲對著那張空了的太師椅泣不成聲。她主動披上喪服當孝孫女。

公興押的東主感恩圖報，厚葬祖父丟下的姨奶奶，藉此炫耀當鋪滾滾財源。十一姑的楠木棺材價值五萬元之巨，出殯行列更為排場，黎府發引的大燈籠後，除了印度人吹奏的洋樂隊，還從廣州請來中國樂器隊，生花紮的儀仗、靈轎、二十四孝旗等——中間夾以童子樂、醮師樂、靈前大樂，孝子手執哭喪棒，肩挑魂幡，親友送殯，整個葬禮行列從頭到尾足足有幾里之長。

十一姑大殮後，黎健東主問起黃得雲的去留，見她悼念舊主仍舊身穿喪服，不忍驅逐，打發她到前面當樓找招掌櫃。黃得雲第一次來到當樓，招掌櫃背對著她，坐在鋪面櫃台前，把當客遞上窗口的當物抖開估價。一件古銅色團鶴花的錦緞長衫，一把單金面的蘇扇。招掌櫃揚聲高叫：寫票。接著嘰哩咕嚕唸了一串鳥語，黃得雲一個字也聽不懂。寫當票的夥計卻心領神會，在一張印紅格的當票上揮寫，管帳的接過那張墨跡未乾，有如天書的當票，算盤嗶啪一撥，取出銀錢，連同當票交給掌櫃。一旁侍立的學徒亞明拿過當物，點收掛上籤條打包，重新打開長袍，動作利落地折成四方形，拿羊皮紙一包，麻線一紮，拿到到樓上存放貨架，標明字號存放。

這半年來公興押生意火旺。義和團作亂，逃難南來的，為了安置新家，拿出珠寶金器典當求現，公興押當客川流不息。管帳的右手撥算盤，左手探入台上的鐵錢櫃，抓出一元、五角，新鑄的輔幣銀光閃花了黃得雲的眼睛。錢櫃像個掏之不空，取之不盡的聚寶盒，在招掌櫃鳥語似吟唱，和寫當票夥計的高聲附和中，一唱一和之間，算盤嘩啦響個不停，半個早上一手手不知出了多少銀錢。黃得雲深深吸了一口氣，被用過的棉胎、鐘錶、玉石、金銀、衣物的氣味，混合銀幣紙鈔票的味道，當鋪特有的味道。

她喜歡這地方。

招掌櫃留了撮山羊鬍子，鴉片煙熏黃的臉，仍舊帶著江湖習氣，披了件醬黃大褂，襯得臉色更黃。他原是新會種田子弟，一次颱風後的大水淹沒了家中薄田，年紀輕輕，被迫離家到香港來討生活。先在一家金器店打首飾當金匠，手藝精巧十分，設計的新款金飾，很受巨宅富室妻妾的喜愛，成為金店老闆倚重的師傅。招掌櫃有兩個嗜好：

一是嗜賭如命，二是愛抽鴉片煙。

他把店裡打首飾的金塊拿去當賭本，連賭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兩手空空走出賭場，無顏見金店老闆，灰溜溜坐船回到鄉下。元配性子剛烈，抓過丈夫以前捎回來的戒指、耳環往口裡一放，吞金死諫。招雄跪在妻子墳前指天發誓，從此戒賭，回香港在江湖上走險。後來為了躲一些爭端宿怨，投奔黎健的父親。兩人對躺在公興押待客的鴉片煙榻上，回憶相互認識的故舊及江湖上的往事。父親去世後，做兒子的看他熟諳人情世故，精悍老練，便擢升他為掌櫃，按照當鋪規矩，尊稱為「朝奉」。

掌櫃等於掌握當鋪的生命線。鑒定當物價值好壞全憑他一雙眼，最怕以假當真，以賤押貴，令當鋪蝕錢。黃得雲找上招掌櫃時，他正為一批古玩字畫當物費心，隨口派她幫亞明翻曬天台當物，得空到當樓做雜務。如遇人手缺勤或一時繁忙，便喚她去頂替或幫手。

三個月之後，黃得雲成為公興押總攬雜務的多面手。

黃得雲學生意的風聲刮到屈亞炳耳裡，他睜著長而狹邪的眼睛，表示不予相信。黃得雲再是脫胎換骨，在他心目中永遠只是個出賣肉體的妓女。如果他聽說留了一撮山羊鬍子的招掌櫃收留了她，屈亞炳一定聯想到一些不乾不淨的曖昧情事。妓女學生意，他認為才是咄咄怪事。屈亞炳自稱身受其害，最瞭解那娼婦伎倆，不過是拿學生意做幌子，勾引掌櫃才是真。

不只屈亞炳做如此想，有關黃得雲的流言蜚語還真不少。黎府的傭婦在天井洗衣，交頭接耳議論她與招掌櫃打情罵俏，兩人在鴉片煙榻上推推撐撐，手腳多多，進去倒茶的傭婦指天咒地說她親眼目睹。前面當樓的夥計又傳出管帳的亞輝不堪糾纏，勉為其難教黃得雲打算盤。據夥計繪聲繪影的形容：

「起初還不怎樣，女的三撥兩撥，不知怎的，後來四隻手變成摸來摸去，忙得不可開交——」

更聳人聽聞的是黃得雲被看到在天台和學徒亞明眉來眼去。亞明十四歲剛過，還是個孩子。目擊者大呼小叫地嚷著：

「女的衣角這麼一掀，鼓鼓的奶子就要往亞明嘴裡送，嚇得那孩子差點跌下天台——」

傳言歸傳言，當押生意照舊火旺，只是黃得雲在打扮舉止上，倒是發生了變化。為方便上下天台翻曬衣物，爬樓梯行動利落，她把褲腳收窄，領口仍然照著流行的款式開得極低，露出一截瓷瓶似的脖頸。大襟第一粒鈕扣，是美國五毛金幣做的，她說是十一姑送的紀念物，生前侍候過十一姑的貼身侍女硬說是她偷的，趁老人昏迷，拿剪刀從衣襟剪下，正要剪第二粒時，侍女指手畫腳的形容，聽到腳步聲才趕緊歇手。

黃得雲對這些風言風語置之不理。她收工回家前，到上環街市買些熟食小菜，回家母子坐在燈下吃完飯，鄰居周嫂也從茶樓收工回來，兩人交換一下當天的見聞。有時黃得雲會轉述些《華字日報》的新聞給周嫂聽。然後給兒子洗腳，熄燈上床前，她總先想好明天上公興押該穿什麼衣服，決定了，拿出來平攤在竹椅上，對著它心裡多少踏實些，起碼明天還有個去處，夜也就不那麼漫長無盡了。

然而黃得雲還是有不少失眠的夜晚。難以成眠時，她豎起耳朵聽籬察壁，隔了一層薄牆，周嫂在那一邊翻來覆去和她同病相憐。哪天抽空去探望長春堂的阿嫂，見了面寒暄，臨走她會把阿嫂拉到角落僻靜處，附在她耳邊期期艾艾央求阿嫂把那個寡婦的代用品取出來，給她見識一下。阿嫂一定會拿手指刮她的臉，笑罵她不知羞恥，繼而同情的瞅著她。

「——鄰居是個寡婦，人很好的——」黃得雲急急分辯。她說她實在害怕半夜被撒豆子的聲音吵醒。

朦朧中，黃得雲想到黎泉被關入大牢那幾年，不知十一姑怎麼熬過的？推算起來，十一姑那時的年紀和自己相彷彿。黃得雲苦悶的翻了個身，再難熬，十一姑眼睛一閉，都成了過去。活著的還得等雞啼天亮。

隔天清晨，路過水月宮廟場，和油傘店的幾個女兒，爬在地上編竹蓆的莫嫂笑笑打招呼，掏出銅板從廟口那個賣花女換來茉莉、含笑、玉蘭等四季鮮花。十一姑沒去世前，她會捎給她一束幫她別在衣襟前，自己的順手插在梳得烏光水滑的腦後大髻，映襯她淡妝的臉龐，走到哪裡香到哪裡。倚紅閣的老鴇設計她復出的形象，其中之一項就是把含笑花藏在她髮髻內，讓嫖客光聞到陣陣香味，為尋覓香花，藉此動手動腳，打情罵俏。黃得雲對老鴇倚紅的心思毫不知情，現在她拿眉筆把兩道眉畫濃，增添幾分老成。

六

當鋪沒事做時，便給鴉片煙榻的招掌櫃遞煙倒茶。一向侍候掌櫃的傭婦心生妒恨，惡言惡語中傷她，把黃得雲講得很不堪，她仍舊不去理會，專心聽掌櫃教她算當物的利息。典當過東西的都知道「九出十三歸」的計算方法：

「比方說，當的東西是一元，第一個月一分息算，當票上寫的是一元一角。以後依一元三厘息計，十個月便是三分息，連同第一個月一分息，合計四分。這便是九出十三歸的利息率。」

招掌櫃認定婦人頭腦簡單，打個比方說得更清楚：

「比如說，押一件東西，押款一元，先扣第一個月利息，一元剩九角。一年後取贖，加上四角利息，一共得付一元四角才能贖得到原物。懂了吧？」

當鋪按月計息，用的是農曆，如果過了一天，就得多付一個月的利息，押物期滿不贖，當鋪有權將所押之物據為己有來發賣。招掌櫃告訴她，典當衣物，全新的，至多押三成；金銀首飾除去火耗、手工，最多不過押得七成，一旦斷贖，當物者平白損失，而當押行賣貨，可以按押入時價加利息計算，金銀首飾又一律按照時價計算，一出一入，毫不吃虧。

黃得雲這才明白為什麼鄰居周嫂把當押店稱做「雷公轟」了。當物的真像是給雷公轟打過似的血本無歸。周嫂和她一樣在香港舉目無親，為了給染疫暴斃的丈夫下殮，傾其所有還湊不足棺材錢，脫下一對定親的銀手鐲一併典當，期滿後無力贖回，想起來心疼。周嫂紅著眼睛，不過仍舊為黃得雲能夠自食其力，而且做得有滋有味而高興。

招掌櫃何等人物，看出黃得雲的心思，不緊不慢又加了句：

「不是窮人才上門典當，不少人家是利用當鋪來保管衣物，天暖了脫下棉襖，讓公興押代為保管。還有碰到風火、盜賊蟲蟻蛀蝕，照講好的估價除還本息，當鋪也必須賠償。」

無論招掌櫃怎麼說，當鋪食貴利還是被比喻為盤食的大蜘蛛。

十一姑去世第二年的年尾，公興押盤點當客過期沒來贖的當物。招掌櫃拿了一條九成新的彩繡百褶裙，遞給幫忙清點的黃得雲：

「黃泥湧進士府少奶奶陪嫁的嫁妝，給她丈夫拿來換賭本，喜歡吧？」

黃得雲摸了摸百褶裙，上等的杭綢，薔薇紅是目下時興的顏色，裙子前擺鑲了一寬一窄兩道深淺不一的海藍邊，繡得花團錦簇，繡工精妙絕倫，一看便知絕非凡物。裙子兩邊打滿了細襉，每道褶襉之間，又繡滿了花，驟然看去宛如魚上的鱗甲。愛美的婦女稱這種裙子為「魚鱗百褶裙」。黃得雲禁不住把這條漂亮華麗的裙子放在腰裡比了比。

「收工時帶回家吧！」

黃得雲很慢很慢地折疊百褶裙，摸著滑不留手的細軟絲綢，良久才捨不得地捧還給招掌櫃：

「這麼靚的裙子，拿回去壓在箱子底，也是可惜！」

從此之後，招掌櫃對她另眼相待。

有時興致一起，說些鑒定古玩字畫的訣竅給黃得雲聽，教她辨認自成一體的當票書法，一字一字念：

漬爛青大花杭綢羅褂、破狐皮襖、舊藍緞棉袍——為了壓低估價和避免取贖時的糾紛，不管當客認可與否，掌櫃收當物時例行將好的說成次的，新的說成舊的，完整的說成破損，貴重的說成低賤。凡衣物一定稱「破」，皮毛是「蟲吃」，書畫是「爛紙片」，翠玉是「硝石」，雞血田黃稱之為「滑石」，赤金是「沖金」，紫檀、紅木、黃花梨是「雜木」。

有天黃昏正待收工，櫃台下面清朗的聲音傳來：

「明四家唐伯虎的簪花仕女圖、絹本，可值若干？」

招掌櫃努努嘴，黃得雲順手幫他接過畫軸，劈哩啪啦揚開讓掌櫃鑒定。當畫軸的急急嚷道：

「哎，輕手點，小心別折壞了。絹本易碎，天乾物燥的，壞了你們賠？祖上傳下來的鎮家寶，我還要贖回呢！」

嚇得黃得雲臉都黃了。招掌櫃接過來一瞄，嗖嗖捲起畫軸，扔出小窗口。

「既然是唐伯虎真跡，小店可當不起，另就高明吧！」

櫃台下的人氣焰頓收，怯怯地問如果是摹本，可當多少？招掌櫃打發當客，安慰驚魂未定的黃得雲。據說那時他把手放在女人像藏了兩隻白鴿撲撲跳的胸脯。黎府挑水的水夫指天咒地說他親眼目睹。

諸如此類的醜聞飄到屈亞炳的耳裡。他已是上環文咸東街敏如茶樓的常客。被懷特上校任命為特別事務助理後，特地定製的瓜皮帽、黑緞長靴終於派上用場，不過並非應邀出席隆重的官方儀式場合。統治者為了表示種族之間平等，拉攏華人領袖，偶爾會邀請受過英國教育有教養的太平紳士到官邸晚宴，這類場面絕對輪不到他。屈亞炳終於戴上瓜皮帽、腳穿黑緞長靴，是在他的小腳妻子生了兒子的彌月之喜，他抱著兒子向亡母影容拜了下去。

自視愈來愈高的屈亞炳搖搖擺擺上了敏如茶樓二樓雅座，往靠裡的台子一坐，雙手按住台面，拿腔作勢，不用開聲吩咐，自有嫌惡他又怕他的夥計沏上一盅普洱，兩件蝦餃叉燒包隨後奉上。屈亞炳一邊啜茶，一邊睜著長而狹邪的眼睛四下張望，耳聽八方，觀察民心向背，收集情報，定期給警察頭子懷特上校匯報。

鄰坐三兩個茶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屈亞炳假裝倒茶上身傾前豎耳傾聽，期待聽到耳裡的是不滿統治者的議論，沒估到卻是當鋪掌櫃的男女隱私醜聞。屈亞炳啼笑皆非，還是興味十足的聽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屈亞炳呷了一口普洱茶，黃得雲那娼婦原性未改。他為自己料事如神而自得，逐漸忘了身懷的任務。

第六章 十七行的算盤

香港自開埠後，舉凡銀號、當押所用的算盤，幾乎全是簡陋的竹竿做檔，十五行算盤珠子。一直到了廿世紀初，以販賣鴉片起家的怡和洋行，隨著貿易額擴大，既辦洋貨機器傾銷中國，又整船整船運出中國的生絲、茶葉、瓷器，十五行的算盤不夠敷算龐大的數目，於是發明了十七行的算盤。

怡和洋行大班為了酬謝有生意往來的華商南北行號，特別設計出精美的算盤當做新年禮物。算盤的框架、縱檔、算盤珠子都選用上等酸枝木製成，四邊還鑲上白銅邊，正面鐫有「香港怡和洋行致贈」八個大字。

一

有關招掌櫃和黃得雲的曖昧情事的傳言，未曾止息過。一直到庚子之役後中秋節前夕，招掌櫃接到老母親從新會鄉下託人代寫的家書，說她黃膽浮腫，怕活不長了，想念兒子，回老家來也順便修坍塌的祖墳。招掌櫃當日買了船票回新會。公興押暫時由二掌櫃主掌。

又逢聖約翰教堂、銅鑼灣避風塘海旁的紅棉樹開出珊瑚紅花的季節，一個與平日沒兩樣的黃昏，暫時接管當鋪仍是戰戰兢兢的二掌櫃正在客廳送客，他送的是廖府的管家。當鋪最歡迎家道中落的大宅門，祖上數代珍藏的奇珍異寶、貴重物品都是當鋪求之不得的。沒落的子弟仍舊不願有損顏面，從不親自上當鋪，總是派管家僕人前來。掌櫃對上門的家僕優待有加，每每請至客廳以貴賓相待，還給予相當的回扣。

二掌櫃送完客，回到客廳和夥計打點分裝珍貴當物。亞明最後捧起一串琥珀一百零八顆念珠，天早已黑盡了。黃得雲拿過早上天雨帶來的油紙傘，合起來傘骨是紅色的，打開時又是一把鮮亮的黃傘，正要回家。突然，前面當樓一片喧嘩，空中響起比鞭炮更響的爆炸聲。

「糟了！劫匪，被打劫了，快！」

二掌櫃與夥計驚呼，奔向當樓。黃得雲兩腿一軟，跌坐地下。

劫匪來搶了，十一姑說過的，十一姑說過的。前面人聲槍聲沸騰，黃得雲藉著油紙傘支撐從地上爬起來，拉住二掌櫃的褲腳：

「十一姑說的，當樓青磚夾壁，有槍炮——左邊上去第四塊磚是活動的，一推，快去！」

說完，抱頭躲在天井古井旁。頭頂上天台傳來踩踏屋瓦的雜沓聲。劫匪前後夾攻，天台最容易下手，十一姑告訴過她。可惜太遲了，她跑不了。屏住呼吸，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偷看，一條黑影從瓦頂飄然降落到天井來。來人一身黑衣勁裝，蒙了頭臉，露出兩隻金睛，手握的匕首，在星光下閃出一道冷光。黑影在天井中倒退探路，東張西望戒備黑暗中的突擊，同時搜尋下手的目標。那種撒開雙腿，膝蓋微屈，好像天井是舞台讓他表演戒備的踏步姿勢，把黃得雲看傻了眼，記不住在哪裡見過。

黑影發現了他的目標：當鋪鎮寶重地的首飾房。公興押為了防備盜賊打劫，貯放貴重當物的首飾房，並不靠街道而築，怕翻牆容易下手，特地蓋在天井中間。平日防備森嚴，垂著一把十來斤重的大鐵鎖，只有東主、掌櫃二人才有鑰匙，別人不准進入。黑影舉起手中刀器揮砍那把大鐵鎖。隨著晃動，右身一粒亮晶晶的東西在星光下閃爍。黃得雲突然奮不顧身朝那黑影撲過去。

聽到動靜，黑影敏捷的一閃，黃得雲一頭撞到首飾房的門鎖，滿眼金星亂竄，舉刀正在揮砍的人似乎一愕，手中的刀凝止在半空中。黃得雲仰著臉，俯向她的是蒙面露出的一雙眼睛，彷彿是單眼皮的眼睛。她記憶裡也曾經有一雙單眼皮的眼睛，伶人微微往上吊的眼角抹了一道古紅的油彩。優天影粵劇團武生姜俠魂的眼睛。

黃得雲大叫一聲，昏死過去。

等她幽幽的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黎家供祖先神主牌、遺像影容的大廳，十一姑的神主牌鑲在酸枝木條的大櫃內，側擺一旁。十一姑功勞再大，畢竟是姨奶奶。黃得雲坐在十一姑生前那隻很氣派的雕花酸枝太師椅，周圍站了一圈人。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象牙扇，持扇的人身穿團花襯裡的絲長袍，腳下一雙絲面鞋，是公興押的東主黎健，兩隻招風耳俯向她。這不是夢。當鋪外大街上，黃得雲退卻劫匪的事跡正在看熱鬧的路人中傳揚開來。公興押又一次讓一個女流給保全了下來。路人嘖嘖稱奇，興奮地議論著。

三合會的弟兄結伙到公興押「做世界」搶劫，長槍穿過當樓櫃台上的鐵柵欄，伸進來恐嚇管帳的夥計，喝令他把鐵櫃裡的錢財裝成一袋袋，遞出小窗口。

這小窗口可別小看，它是活的，可開關自如。十一姑言猶在耳。如果碰到盜匪來搶劫，窗口可當槍眼發炮抵擋。遵照黃得雲的指示，從當樓青磚夾壁扛出蒙塵的槍炮，架到櫃台窗口，碗口大的槍口令劫匪嘩然驚退，轉身逃命，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

事發時，東主黎健正在水坑口飲花酒，他最近迷上牡丹閣一個唱曲的，幾天幾夜沒回過家。等他被尋回時，公興押僅剩圍了一群七嘴八舌看熱鬧的路人。事後細細回想整個過程，黃得雲重溫天井那一幕：她慌亂驚叫的嘴被粗暴的摀住，在她昏迷前的剎那，她感覺到被攔腰抱住，四肢癱軟的往暗處拖。

打賊，打賊，天井有賊！

賊人聞聲把懷中的女人狠狠往地下一摔，跳上井緣，抓住瓦簷，以武生般矯健的身姿往上一躍，踩踏屋瓦沿來路回天台逃遁而去，漸去漸遠，屋瓦又回復寂靜。

黎健東主重禮酬謝黃得雲，把她帶到天井中間的首飾房，掏出不離身的鑰匙打開那把匕首撬過變形的鐵鎖，任她入內挑選當客過期不贖的珠翠寶石。

黃得雲一聲驚心動魄的尖叫保全了公興押的命脈，卻令三合會的兄弟們少了一大筆財源。有關公興押被劫不遂的謠言滿天飛。說得最傳神的是上環街市巷子裡一家賣甜點的小店，事發後小店的老闆回想，公興押的招掌櫃曾經駕臨他僻靜的小店，要了一碗清熱火麻仁，外加兩粒桑寄生蛋茶，與一個面朝裡坐的大漢低聲密談。據他形容那漢子長得劍眉星目，英雄氣十足，連喝了三杯竹蔗茅根水，外加兩碗馬蹄露。公興押被劫不遂，小店主從鄉下來的親戚打聽出招掌櫃和優大影粵劇團那個據說後來投奔三合會的武生姜俠魂原是江湖上的舊識，交情甚篤，故意酒後失言，洩漏公興押錢財蓄藏之所，然後以回鄉省親名義避開，以為不在現場便可擺脫干係。招掌櫃至今仍未見回轉，他做劫匪內應的說法不脛而走。

傳聞姜俠魂率領三合會弟兄，趁招掌櫃返鄉省親的空隙，前後包抄向公興押下手，籌措扶清滅洋的活動資金，繼新界在懷特上校奪去同德圍的鐵門當戰利品運回英國後，姜俠魂和他的弟兄連夜潛入九龍城寨，以這滿清在英殖民地上唯一保留主治權的領地做掩護，準備東山再起。緊接著新界的失陷，大陸華北農民起義，組織義和團打著黃色黑邊的旗幟，高唱「還我江山還我權，不殺洋人誓不完」的戰歌，排山倒海襲捲華北。義和團扶清滅洋的招貼流傳到九龍城寨，城牆四處貼滿了「眾虎滅羊（洋）圖」、「釋道治鬼圖」木刻招貼，圖文並茂畫著釋迦除洋鬼妖魔，保全寺廟，眾虎發威將群羊消滅的圖案，姜俠魂和他的弟兄看了，莫不稱快。

義和團起義招來了八國聯軍，北京城破，慈禧太后出逃西安。聯軍公開允許士兵搶劫燒殺強姦，無所不為。九龍城寨傳出陣陣哀嚎，傳說守城的滿清官吏，立在南門拔去頭上雙眼花翎，脫下朝服，赤身披髮跪伏拜斗，唸三十六咒，加入三合會，與姜俠魂等一般弟兄割指血盟，起誓不將香江洋人趕盡殺絕誓不罷休。當日三合會的五色旗在九龍城寨的一角迎著南海的天空飄揚。

據稱三合會手下晝伏夜出逐步買通香港地保和山頂英國人家的華人傭僕、轎夫，甚至園丁，趁洋主人不備猝然下手取其首級，名單上第一號是輔政司史超域．駱克，代價是五百大元。第二個下手的對象是警察司的懷特上校。得手後，將割下首級血祭冤死的新界抗英鄉民。消息傳出已久，卻因資金尚未籌足，遲遲未有行動。懷特上校聽取屈亞炳買通線民打探得來的報告，下令加派警衛保護駱克及其他殖民高官，自己倒是坐鎮以待，暗中希望暴徒早日找上他。最近懷特上校的心情惡劣到極點，他接到倫敦療養院醫生的來信，報告他的妻子夏綠蒂憂鬱症並無康復的跡象，依然不肯與護士合作，仍是戴著黑面紗足不出戶，最近更有傷害自己的舉動：

「上星期五深夜，尊夫人被巡房護士發現倒地躺在血泊之中，她以身體撞破盥洗台上的圓鏡，取下鋒利如刀的鏡子碎片割傷自己——」

懷特上校取出一把馬來亞土人割肉的小刀，那回他舉起來福槍連續射出五顆子彈，把叢林中說是發瘋，其實安靜地在吃草的水牛射倒在地，土人齊聲歡呼。他們就是用這種鋒利無比、彎彎的小刀剜割肢解水牛的屍體，頃刻之間皮肉剝盡，只剩一具白骨躺在泥濘裡。

懷特上校睜著冷酷的藍眼睛，手握剜肉的利刀等著對付來偷襲他的暴民。

搶劫公興押的計劃原本萬無一失，竟然因一個女人而空手而回。事敗後，姜俠魂咬牙切齒，發誓絕不放過那賤婦。他對蜘蛛一樣搾取重利的當押恨之入骨，這有他不可告人一想起來心就淌血的原因。南澳故鄉他的父兄像野獸一樣被人口販子捕捉當豬仔賣出洋當苦力，從此下落不明；母親憂慮成疾，破碎的家靠典當農具、稻米度日，姜俠魂受盡家鄉當鋪掌櫃的欺凌白眼。母親撒手而去，家中山窮水盡，最後一小塊薄田也給當鋪巧取盤剝據為己有。大他三歲的姐姐逼不得已，賣身葬母，把自己當抵押品給當鋪做「活號」當活人，按期限與利息計算，與一般衣物無異。姐姐被當鋪拉走，兩隻牲口待宰似的眼睛，至今仍會使姜俠魂從噩夢中悚然驚醒。

殖民地的當押東主變本加厲，把重利盤剝得來的錢銀分點捐給東華醫院一類的機構，說是濟貧救苦做善事，以之攀附權貴甚至港督欽封太平紳士，儼然以社會名流自居招搖。

三合會弟兄預備再次出擊洗劫公興押天井的首飾房，順便找那個擋他們財路的賤婦算帳。他們不會放過她的。

黃得雲雙手捧著她的酬勞步出首飾房。這隻剔紅雕漆圓盒內的珠寶是她一聲驚叫換來的。她捧著漆盒，心中不無惆悵。真的會是姜俠魂嗎？那雙露出蒙面機靈精光的眼睛，伶人似的往上吊的眼睛，撩起她心底的騷動，至今未能止息。多少個難以成眠的夜晚，她四肢無處發放，心中閃過那一雙伶人的眼睛。黃得雲一遍遍回憶自己攔腰被抱住時，那麼靠近的鼻息，男人粗重深沉，一想及令她意亂神迷的鼻息。那肌膚的碰觸，多麼強而有力的倚靠，她寧願一直倚靠下去，不必醒來。

要是在從前，她一定會後悔那一聲驚叫，隨即翻身振衣而起，將功補罪，幫助那人撬開門鎖洗劫首飾房的不義之財，雙雙捲逃，從此跟隨她的英雄鋌而走險，在江湖上闖蕩出個名號，說不定名氣大到和那個洋記者追蹤採訪的海盜皇后別苗頭。以前她為十一姑讀報，英文報上刊登大鵬灣的女海盜手握長槍，一臉主意的照片。

然而，黃得雲把她的心放在手中的首飾盒。憑著這漆盒，她可送兒子理查到皇仁中學讀番書。她都想好了。拿來一條藍花布大手帕，裹住漆盒，緊緊攥在腋下，離開公興押回家，途中黃得雲記起彎到濟仁堂買了一盒積善鼻淵丸。這兩天氣候乍暖還寒，兒子理查拖著鼻涕，得趁早根治，免得北風一起，又要鼻涕長流了。

黃得雲隔天回當鋪，仍舊做事發前那一份工：總攬當樓一切雜務，從掌櫃、管帳的到打包的，如有缺勤或太忙碌，她就去頂替。逢人問起，黃得雲自謙還是在當樓打雜，給兒子混口飯吃。公興押上下看她有風不駛盡帆，在東主面前一點也不恃寵生嬌，心中納悶，反而不知不覺都看著她的臉色行事。

招掌櫃一去不回，東主黎健怕劫匪再來犯，盡量留守當樓。黃得雲雜事盤纏，總是留到天黑，黎府下人又說親眼目擊黃得雲偏過長美人痣的左頰，在燈下和東主有說有笑。說的人還嘖嘖稱奇的形容天井的首飾房，又不止一次被東主打開，讓這女人進去稱心滿意拿了個夠。講是非說閒話的還從黃得雲的鄰居周嫂側面得知如下的報告：據說那隻黑漆描金鳳的皮盒，黃得雲從前當妓女時向恩客斬白水攢下的珠翠，早已滿得裝不下去。現在一隻剔紅雕漆圓盒，足足有小孩臉盆大小，聽說也裝得有七分滿。這隻明代的梔子花紋飾漆盒是事發那天沒落的廖家大宅門管家裝了奇珍異寶到當鋪典當的，說是黃得雲混水摸魚，趁亂揣了回家。

類似的蜚語流言此起彼落，永無停息，只是點頭贊同的聽眾顯著減少。黃得雲照樣沒事似的每天起早到當樓。現在她把眉毛畫得更濃，下巴尖了，雙頰撲了胭脂。公興押上下背後竊竊評論，說她眼眉神情愈看愈像十一姑，當年為營救黎泉老東主奔走時的十一姑。

二

第二年元宵過後，當押同業傳出公興押即將易主，由殖民地英資渣丁洋行收購接辦的消息。這家香港老字號的洋行，早在鴉片戰爭前便從東印度公司走私鴉片傾銷中國，賺取巨利暴發。香港割讓給英國，開放五口通商口岸之後，渣丁洋行利用華人掮客、買辦充當打前站的角色，除了繼續走私鴉片之外，又將英國生產的棉紡織品、呢絨推銷大陸，進行以貨易貨的貿易，換取中國的絲、茶、棉花、瓷器等土產；後來更與清廷洋務派官僚勾結，靠買辦穿針引線擴大牟利範圍，掌握長江以南的航運，染指礦產的開採權，插手中國舊式的錢莊、當鋪。

照說替西方資本主義打前鋒的洋行，不至於會熱衷於中國封建社會的錢莊、當鋪。但洋行大班們抱持「只要能賺錢，採用任何方式均可」的信條，開錢莊可以調節商品流通和資金周轉，當鋪則純粹賺取高利貸剝削牟利。

負責接辦公興押的王欽山買辦，父親原為西營盤國家醫院史賓塞醫生山頂家中的聽差，深知兒子如想在殖民地出人頭地，先決條件得精通英文。透過洋醫生的引介，王欽山進入教會學校接受整整六年的英語教育。老聽差洋洋得意地向傭人同事炫耀他兒子英語說得非常漂亮，「簡直就像一個英國人。」

畢業後在中環一家英國人開的拍賣行工作過一段時候，靠他出色的英語能力，又到香港法院擔任英國通譯的助手。在一宗訴訟案件的聆訊，王欽山認識一個著名的茶葉掮客。渣丁洋行在福州交易的十一家茶行，都得通過這位掮客才能成交。王欽山被網羅到掮客旗下，負責英文文書一職，憑他一手流利的英文書寫能力，王欽山向渣丁洋行大班威廉．馬臣士毛遂自薦，自稱可打開福建鴉片推銷的局面。

為洋主子勞役奔走半生，王欽山終於爬上買辦的要職，成為馬臣士大班的親信。洋行採取他提供的鴉片行情進行買賣，每次走私的船隻從香港開往上海啟碇之前的幾個小時，王買辦就趕著向大班報告上海鴉片行情的新情報。最近在一宗買賣中，情報誤差使洋行虧損甚巨。王買辦為此寢食難安，急於另闢生財之道，挽回顏面，同時為洋行與自己補回損失。

聽說當押大王黎泉的後代因經營不善，致使公興押暫停營業，王買辦認定有機可乘，當即派遣心腹王福向當押同業打探虛實。

挨過去年重陽節，招掌櫃仍不見蹤影，東主黎健擢升二掌櫃頂替，自己則故態復萌，換上簇新的絲質團花襯裡長袍，手持象牙扇到上環大馬路的杏花樓俏酒徵歌，「打通廳」包下陪酒妓女的全部開銷，每晚上燕翅席，開煙局招待食客用的一律上等雲南煙土。黎健翻滾脂粉花叢，簡直忘了家和當鋪。一直鬧到冬至那天，一個陰霾的午後，黎東主躺在擔架上給妓寨龜爪一前一後抬回當鋪。

妻妾們一見毛氈蒙頭蓋臉，以為送回來的是具屍體，呼天搶地痛哭，吩咐下去就要搭靈堂。黎東主沒完全斷氣，人也形同廢物。馬上風惡症令他舌咽神經麻痺，瘋癱臥床。他這條命還是靠牡丹閣閱人無數的小翠花撿回來的。最後一次他趴在她身上洩精不止，渾身大汗淋漓。小翠花對付過色脫的客人，照以往經驗對趴在她身上昏迷的嫖客並不因驚慌而把他推下去。她摟抱著失去知覺的男人，口對口呼吸，用指甲掐他的尾骨端、人中，使他徐徐甦醒過來，然後再找中醫開了一帖藥餵服下去。鴇母打發龜爪把人抬出妓寨。

黎健惡寒發熱，時而昏迷說譫語。病過了年，後來靠推拿和針灸，每天喝資壽解語湯加味，舌頭慢慢恢復感覺。東主這場病鬧得閤家雞犬不寧，擢升頂替招掌櫃的二櫃，人本來就不夠幹練圓滑，鑒定當物的眼力、閱歷也嫌不足，加上東主鬧病，心神受騷擾，估錯了一批青銅古董玉器。這回破落戶的子弟撕下臉面，率領來當物的管家站在當鋪門口大街喧嘩索賠吵鬧不休，風聲傳開出去，公興押犯了信譽大忌，生意一落千丈，當客裹足不前。掌櫃辭職謝罪，公興押停業。

根據王福從旁推敲的報告，王買辦本著生意人的直覺以及過往開當鋪的經驗，判斷公興押這幾代相傳的老店，接管後如妥善經營，應該大有可為。他曾先後為渣丁洋行開了三家錢莊，便於上海、香港的商業周轉。王買辦暗中利用香港洋行的錢莊庫款給自己私下的生意調頭寸，他預備拿出省下的利息錢作為資本，與洋行大班合夥收購公興押，派手下親信經營。

王買辦初步盤算，如果找資金雄厚的外國保險公司保火險，加強防盜措施，每年百分之四十五的盈利算是最保守的估計。接獲大班馬臣士「深感興趣」的回條，王買辦以他一手古字體的漂亮英文呈上一份詳盡的營業計劃書。

計劃書提到上環老字號的公興押因東主罹病暫停營業，有意頂讓。經王買辦手下初步接觸，查閱當鋪帳冊，評估現庫存未到期之當物，王買辦認為如若接管當鋪後，精簡人工開支，勢必大有可為，何況已得東主同意放棄當物全部欠息，估計資本額只要一半就足以開張，因當物有進有出。

至於投資股份分配，王買辦建議渣丁洋行佔二分之一，一位大班也相熟的許姓茶棧東主和王買辦自己分攤另一半股份。

「為了彌補在下過去給洋行的虧損，」王買辦言詞懇切地寫道，「請允許我攤四分之一股份，賜給我一個賺錢的機會，但這筆對我來說為數龐大的資金，仍需向馬臣士先生調借，利息可高至百分之十至十二，款項在當鋪生意開展後再分期交納。」

事實上王買辦所謂許姓東主投資的四分之一資本，正是他利用渣丁洋行錢莊調頭寸省下來的利息錢。他怕洋主子起疑心，假借他人之名。這還不夠，王買辦故意裝窮，向大班借錢，知道以重利誘惑必定中計。這筆利息錢等當鋪開張後，一手遮天混過去。當然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王買辦結束道：

「接辦一年後倘若營業生意清淡，不值得繼續，當鋪立即停止收進當物。一年後不被贖的，可將當物出售結帳。」

計劃書呈上，馬臣士大班召見王買辦商量細節，提醒他當鋪利潤優厚，競爭者不在少數。大班在香港會所酒吧聽說麗如銀行除了收買期票，兌換金銀之外，也在打典當金銀物件的念頭。自稱精通粵語的馬臣士給新當鋪取名「利源押」，王買辦覺得太過俗氣，嘴上仍敷衍讚好，躊躇滿志的鞠躬退出掛滿帆船中國貿易油畫、銀盾的大班辦公室。

新當鋪精簡人事，黃得雲因熟悉當樓各部作業，加上帶有傳奇色彩的事跡被留了下來。王福擠在肉縫裡的小眼睛盯住黃得雲圓渾的身腰，吩咐她住進當鋪後院，說是可以就近照管。

黎家搬出公興押那天，黃得雲噙著淚，最後一次跪拜在十一姑鑲著酸枝木條大櫃的神主牌久久不肯起身。瘋癱的黎健示意把那張太師椅留下來給她。黃得雲感激涕零。

「黎東主，我暫時幫您守住這當樓，等您養好了身體回來。」

黃得雲忘情的伸手拉拉擔架上病人的帽子，遮住他那對出名的招風耳。她有點給自己的舉動嚇住了，在她眼中一直是高不可攀的當押東主，得意時搖著象牙扇，呼風喚雨意氣風發，黃得雲只有偷愉仰望的份兒，哪敢動手去碰他？黎府再愛造謠生是非的傭婦下人，背後指指點點說她和掌櫃、管帳的、學徒亞明暖曖昧昧不無瓜葛，盡情糟蹋她，然而從來沒有人膽敢把黃得雲和黎東主講在一氣，這會褻瀆了高高在上的當押東主。而今這個黎府上下畏懼如天神的主人無助的躺在擔架上，將被抬回新界元朗投靠也是開當鋪的伯父。

怎麼會變成這樣子？黃得雲望著脫了人形的東主。那天他故態復萌，穿著簇新絲質團花襯裡長袍。那天他興致極好，臨出門前還向黃得雲眨眨眼，玩笑地丟下一句：

「好好看住，我把當押交給你管！」

那天他兩隻招風耳兔子一樣的動了動，東主又要出去滾紅滾綠了。為了怕搶劫未遂的三合會弟兄尋隙又來搗亂，黎健坐鎮當樓，整整守了半個月。拴住他的時間裡，黃得雲有許多機會：

劫匪逃逸後，碗口粗的槍炮被擦拭雪亮，當成聖物似的搬回當樓夾壁，遵照黃得雲口中十一姑指示的方位存放。黑暗的夾壁，兩人離得那麼近，她可以聽到老鼠吱叫，故意裝做嚇得往他懷裡鑽。可是她沒有。

天井首飾房十來斤重的大鐵鎖，只有東主才有鑰匙，黃得雲跟著進去。又是兩個人的世界。他遞過來那隻明代剔紅雕漆圓盒，做了個任由她挑選的手勢。黃得雲把心放在寶庫的珠寶，她沒有空手而出。

然後是當樓燈下查閱帳目。黎健用洋人的髮蠟的味道，聞得她先是一陣噁心，與他嘴裡呵出來的口氣混合，一種黃得雲生疏久矣、男人的味道，令她心漾神迷。她猶豫著，是否裝作不經意的偏過臉，讓東主發現她燈下腮邊那顆勾魂攝魄的美人痣。

可是，黃得雲屏住呼吸，把心放在燈下的帳簿。

她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如果黃得雲料到了，也許她真會在燈下緩緩的偏過臉，先飛出一個眼風——呵，那多少個躺在床上手腳無處發放的夜晚啊！她不相信黎健抗拒得了她，儘管當樓後院置幾房姨太太在等他。

可惜從黃得雲跨進公興押的第一天起，她從來沒敢把黎東主當做一般男人看待。

就這麼錯過了。

黎健躺在擔架上淒淒涼涼的上路投奔新界元朗的伯父。經過九龍尖沙嘴軍營，海邊英國國旗下，一陣戴軍帽、穿制服的軍人一字排開，他們剛用利刀砍下十三個華人的頭顱，正得意洋洋的高舉血淋淋的刀，對住照相機拍照留念。據說被處決的是香港義和團的團員。地下這十幾個身首異處的屍體有沒有姜俠魂和他三合會的弟兄，沒有人知道。

三

黃得雲回濟公聖廟水月宮旁的斜街，向鄰居周嫂話別，感謝她當日的引介。

「用不著謝我，」周嫂寡淡的一張臉，哂然一笑，「你心志高，一步步往枝頭上走。大家姐，這是命中注定的！」

她拒絕黃得雲塞過來的禮物，那紅紙包周嫂摸出是一對銀鐲子。

「一點小小的心意，不知像不像先前那對——」

周嫂恍如怕玷污了手似，趕忙塞回去，任憑黃得雲再三懇求，她雙手交扭握住從前戴銀鐲的位置，不肯接受。

「當掉的，補不回來的，那對鐲子。大家姐有心，你也知道，有些東西是補不回來的——」

黃得雲垂下手不敢再堅持。兩人閒話水月宮附近鄰居的動向，都是周嫂在講，黃得雲在聽。說到廟場前的賣花女：

「清脆脆的一條喉嚨，那姑娘，配給阿寶了，上個月下了定。大家姐，你知道那阿寶的，是吧？」

黃得雲茫然，帶著歉意說最近當鋪接二連三事情不斷，她沒空像從前一樣到左鄰右舍走動。

周嫂扁了一下嘴：「說的也是，你天天早出晚歸，把這裡當歇腳睡覺的客棧，這下又要搬走了。人往高枝飛，大家姐——」

怕過了頭，周嫂適可而止的打住。黃得雲訕訕的無從接腔。兩人相望了一下，還是周嫂忍不住說起賣花女配的阿寶，就是賣蠶豆的小伙子。

「怪不得，」黃得雲笑著摸了一下臉，「怪不得前面走著賣花的，後面賣蠶豆的一定跟著。成了親，還會是一個前一個後，跟來跟去？」

「還是一前一後吧，不過這下阿寶該走在前頭吧！早一輪看他成天在廣場繞來轉去，還以為他看上傘店的三姑娘。」

她們都一致同意這兩個其實就年紀身材都比較匹配。周嫂又說起山坡火柴廠幾個十歲孩子中了磷毒。

「聽說小木梗塗那東西毒得很，吸多了要敗心壞腸的。可憐的孩子，一天坐十幾個鐘頭，工廠又密不透風，暈倒了抬出來，小臉黑紫黑紫，救活了也活不長。」

黃得雲事不關己的聽著。

「唉，做父母的明知有毒，為了兩餐，把親骨肉往裡送——」

周嫂嘆了口氣，又說起殺豬的妻子得了怪病。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黃得雲漸漸心不在焉，提不起興致去關心。她已經收拾停當，兩隻箱籠擱在掠去枕席的木板床上，和她一年半前剛搬進來一樣。等下她雇輛人力車，母子就可離開這簡陋的土牆矮屋，把水月宮附近靠手藝、賣力氣餬口的這群勞動者拋諸腦後，無瓜無葛。黃得雲將昂頭坐在人力車上，穿過廟場，直駛文咸街雲石砌築的當鋪大押，搬進深宅大院的後院。王福答應讓她母子住到十一姑的房間。昨天她進去看過，屋子裡完全保留十一姑在世時的擺設，絲毫沒動過，大床、衣櫃、梳妝台、洗臉架，全堂硬木傢具是當年黎泉延聘廣府良工巧匠精心製作的。撣去那一層灰，仍會亮麗生輝，特別是那張精雕細琢的月洞門罩架子床更是精緻講究。

黃得雲想到此，打斷周嫂的絮叨，託她找來替人挽面的梳頭婆把這張木板床搬回去送給她，其餘房中的竹桌椅、菜櫥碗盤，一些舊衣物，悉數接濟被媳婦惡待在路邊搭棚獨居的亞旺婆。

交代完了，黃得雲拉著兒子理查，箱籠藏著那隻剔紅雕漆圓盒，坐上人力車離開，路過水月宮的廟場，擺攤的相士震天雷聲如洪鐘的嚷著：

「砂礫叢中辨清是金，是石，是龍，是魚——不看不知，一看便分曉。臥虎藏龍，比比皆是——」

王福在當樓等她，撫著雙層下巴不無感慨。他和這東莞同鄉總是錯過。兩次都是在半掩門的倚紅閣；第一次他恨自己籌不出鴇母漫天喊價的身價錢，給這琵琶仔開苞，巴巴的目送那一折就斷了的細腰離去。七年後，他這個洋行王買辦的心腹，鴉片煙帳攢下的私房足夠他到水坑口大寨擺房佔有三五個少女的初夜，他不願拂逆老相好倚紅的邀約，說是同鄉東莞女還他相思債來了。王福抖動一身肥肉興沖沖的應邀而至，他與黃得雲在倚紅閣門口擦肩而過，左頰那顆美人痣令他回望了一眼。她還是走了。

兩個月前，王福由中介人引見，登門商談公興押收購，黎健躺在籐靠椅見客，讓黃得雲回答帳目細節。王福邁入當鋪後院大廳，氣派的雕刻太師椅端坐一位淨扮的年輕女人，穿了一套窄袖對襟黑紗裙，領子袖口滾了細細的米白邊，她雙手抓了條穗繡花中按住因緊張而發抖的膝頭。王福仗著前來談判收購的優勢，放肆的盯住這個嚇退劫匪保全公興押，被渲染傳奇色彩的女人。王福盤算等下找個獨處的機會，問她可想知道家鄉近聞。上個月他才從東莞收鴉片煙帳回來。

這次她跑不了。

王福連門都不敲，逕自掀簾闖入十一姑——現在變成黃得雲的房間，遞給她一個精美的算盤當做見面禮，這是渣丁洋行特別設計作為酬謝有生意往來的華商南北行號的新年禮物。算盤的框架、縱檔、算盤珠子都選上等酸枝木條製成，四邊還鑲上白銅邊，正面鐫有「香港渣丁洋行致贈」八個大字。

「這算盤巧妙在哪裡？看得出嗎？」

王福踢掉鞋，隨隨便便往床上一靠，像座打橫的肉山，拂過一陣溫熱的腥味。黃得雲想到菜市屠夫砧板上橫躺的生豬肉的味道，然而她還是堆滿笑臉虛心下問。

「唉喲，王老闆，這可考倒我了。前面當樓有一隻，竹竿做檔，寒寒酸酸，哪能跟這隻比，管帳的還寶貝似的，摸摸都要遭白眼！」黃得雲深情地撫摸一粒粒算珠，討好地，「這麼精美，真會是拿來用的？有誰捨得喔！」

王福得意的呵呵笑，他招手讓黃得雲上前，把算盤拿回手中：

「一般普通的算盤，只有十五行珠子，只能算到四位數字。我們洋行做慣大買賣，既辦洋貨機器進口，也辦中國的生絲、茶葉、瓷器整船出口，十五行的算盤不夠算大數目，所以發明了這個。數數看，一共有幾行珠子。」

黃得雲屏住呼吸，勉強忍受那熏人的口臭。

「一共有十七行？王老闆。」

「巧妙就在這多出的兩行算盤珠。多了兩行，可以五乘五算大數目，」王福下巴頂住便便大腹，肥胖的手指亂撥算珠，滴答響。他斜睨女人腮邊那顆伸手可觸的美人痣，「當鋪新開張，送你這個算盤算大數目，博個好采頭。你拿什麼來謝我？嗯。」

說著，空出手攬過女人瓷瓶一樣白細的脖頸，把她擁入懷裡。黃得雲趁勢一矮身，輕巧地掙脫王福的擁抱。

臉上仍舊笑吟吟的。眼前浮起昨晚做的夢：黃得雲端坐在一張奇大無比的桌子前，左手按住一本青布面梅紅籤的帳簿，右手滴滴答答飛快地撥動算盤。她獨當一面的在算帳。

「請王老闆教我珠算，」黃得雲把那隻酸枝木包白銅邊的十七行算盤緊緊抱在胸前，「等學會了再說！」

「好好。遲點再說，遲點再說，」

王福望著她纖細的手腕，真想用力扭斷它。這回她跑不了。王福有恃無恐。

渣丁洋行接辦公興押不久，上環街市茶樓又開始對黃得雲議論紛紛，據說當押後院夜夜傳出女人時斷時續的呻吟聲，把路過的行人聽得頭皮發怵。據形容那呻吟不像是狂蜂浪蝶的叫床。自稱熟知當押內情的人揭露黃得雲野心勃勃，為了效顰十一姑穩坐那張氣派的雕花太師椅，幕後操縱當樓。她拿自己一身白皮肉做交換，夜夜忍受王福那肉山床上的種種奇癖。那人還說出好些不堪入耳的動作，在場的女聽眾有的聽了掩嘴轉過身偷笑，臉紅紅的；有的緊張的保護自己的肚腹，睜大眼睛露出驚恐之色，想轉身走開又捨不得不聽下去。

「不信下次她來街市買小菜，仔細看她的脖子，青一塊紫一塊。王福是畜牲，是隻大肥豬！那女人背後這樣罵。」

街市上的傳言沸沸揚揚，黃得雲關在黃麻石砌成的當鋪圍牆內，稍有風聞，卻不屑於和菜市那些搬弄是非的八婆們一般見識。她有更重要的事。她在小心翼翼地招待平常輕易不上門的渣丁洋行王欽山買辦，當鋪幕後的主管。剛才王買辦進了門，一晃眼，他彷彿換了個人似的，變得有點陌生，少了些什麼，侍立一旁的黃得雲忍不住偷偷拿眼尾掃了他幾眼。王買辦今天身穿一襲寶石藍開叉絲質織團花的長袍禮服，足登飾有如意紋的絲鞋，手中把玩王福獻上的鵝黃料器鼻煙壺。黃得雲琢磨半天，才發現他沒戴瓜皮帽的後腦勺空蕩蕩的，少了一根長辮子。這一發現非同小可，她趕緊摀住嘴，才沒驚叫出聲。

王買辦剛參加在華商會所的禮堂隆重舉行的「剪辮不易服」成立大會。主辦人關心焉本是孫中山西醫學堂的同學，因母親不准兒子參加革命連累家族，只好退而求其次提倡剪辮運動，反抗滿清異族陋習。關心焉以身作則，早已剪去長辮，穿長袍馬褂出席各種宴會大場面。為了擴大影響，今天他邀請全港六百多位名流紳商參加成立大會，禮聘愛爾蘭人組成的大樂隊奏樂。與會者個個響應剪辮行動，拍照留念，會後更由樂隊領頭，聲勢浩大的上街遊行，其用意在於改變一般市民怕剪去辮子仍穿唐裝，顯得不倫不類的顧忌，讓社會名流長袍馬褂不穿西裝易服示眾，帶動剪辮子的風氣。

黃得雲望著面貌一新的王買辦，眼前浮現一個久已淡忘的人影。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天井，起初屈亞炳每天放工後一來，立即把那條又粗又長的辮子一甩，拉過來盤在腦袋上，抓起斧頭幫她劈柴、挑水做些粗重的勞動，又捲起褲腳管，爬上爬下在古井上搭葫蘆棚架，頭上還是盤了辮子。後來英國人佔領新界後，受到懷特上校的重用，屈亞炳把長辮放下垂在腦後，在她面前搖搖擺擺，裝模作樣了起來。沒三兩天就把頭頂剃一次，刮得發青油光，還為自己訂做了一頂瓜皮帽、一雙黑緞長靴，以備應邀隆重場所穿戴。屈亞炳自覺已是個有身分的人，還把尾指的指甲蓄得長長的。黃得雲難以想像剪去豬尾巴後，屈亞炳會是哪副德性。

今天關心焉、王買辦等一行名流紳商遊行，屈亞炳也擠在圍觀的人群中。按照大清律法，男人擅自剪下長辮是要被砍頭處刑的，屈亞炳預備明天一早向懷特上校密告，讓英國人知會滿清政府，把關心焉這一夥老少同志當做革命黨，一個個抓起來治罪。

四

王買辦撫摸少去長辮的脖頸，心中另有打算。他正交到難逢的好運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洋行以及私下的買賣都令他財源滾滾而來。最近抽鴉片的人愈來愈多，據估計香港十個人當中就有一個在吞雲吐霧。市面上煙館林立，由他打理的上海香港鴉片走私，令馬臣士大班和他賺得盤滿缽滿，連政府的全年收入，也有百分之三十來自合法專賣的鴉片稅。

照這樣下去，不出兩年，王買辦可在半山覓地蓋一棟花園洋房當別墅。他的夢想只止於半山區。港督彌敦採取隔離政策，在立法局通過《山頂區保留條例》，將太平山頂海拔七百八十八英尺劃為歐人住宅區，黃皮膚的華人除非有港督許可，不准在山頂留宿過夜。侍候白種殖民主子的僕歐、轎夫、園丁、傭婦當然不在此限。

香港首屈一指的富商，也是買辦出身的何東先生，獲港督特准，在半山腰的西摩道蓋了一棟依山面海，佔地極廣的私邸，因漆上紅色而名為紅屋。從山腳下仰望上去，有如一座氣派非凡的城堡。

何東先生是中英混血，才獲有此殊榮。不過，王買辦已考慮透過馬臣士大班的推薦，歸化為英國籍。他自信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會使他毫無困難的通過口試。晉身為英國籍之後，下一步是立法局議員，然後東華醫院董事，在可見的將來他王欽山可躋身為華人社團領袖，上通港督下達民情。為了結交權貴為仕途鋪路，王買辦參加了剪辮不易服成立典禮，義不容辭的剪去蓄了一輩子的長辮。他在想像明天馬臣士大班見到他的新面貌時，一定會豎起大拇指，讚揚他進步，跟得上時代。

不僅時代在改變，連香港的地理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英國人從開埠後，在島上移山倒海，填海造地未曾停息。剛才長辮落地後，隨隊伍沿著中區的海軍船塢前遊行，王買辦目睹了中環海旁的大變遷。經過十多年飛沙走石開山填海，人與海爭地的漫長鬥爭，工程終於完成了，多出六十五英畝的新填地，是個名副其實的聚寶盆。王買辦羨慕填海的總策劃保羅．遮打商業眼光銳利，看好中區發展大有可為，聯合港英政府填海造地來發財。他打聽出填海地的所得是成本費用的三倍，估計以後政府拍賣官地的金額將直線上升，假以時日，將超過鴉片煙稅。

馬臣士大班已看好經營房地產將會是一本萬利的生意，有意和保羅．遮打合股開公司做土地買賣。他預言中區這塊新填地會成為香港的商業中心。

「英國人移山倒海，本事大得很。」王買辦嗅著鼻煙，不無感慨地歎道：「短短幾十年，我親眼看到皇后大道讓位給德輔道，這下又讓位給干諾道了。那麼大一片地，可蓋多少大樓。長遠來看，土地才是大買賣！」

侍立一旁的黃得雲，把王買辦的話牢記於心。每次他上當鋪來，總會帶些時事新聞，讓黃得雲聽了增長見識，開闊耳界。上回王買辦說了件趣聞，現在想來還覺得好笑：姓馬的澳洲華僑，在皇后大道中開了先施百貨公司，首開風氣之先，僱用女店員售貨。開幕那天，人潮擠得街上水洩不通，必須靠警察來維持秩序，讓圍觀的群眾排隊進去看女店員，一連看了十幾天，好奇心才減退。

遊行過後來到利源押，王買辦查閱帳目之前，王福命夥計從庫房捧出一批上發條、飾各色半寶石的鐘錶，西洋奇技淫巧的玩意，印度水手拿來典當的。

「前兩天摩囉差送來的，請王老闆法眼鑒定鑒定。」王福巴結他，「朝奉說他看不懂價值，當票沒法寫。摩囉差死求活求，我說先押著，讓王老闆看了再說。正想登門求教，可巧您老來了——」

王買辦隨意瞄了幾瞄，說了個數目，王福點頭依從，撤下鐘錶，雙手捧上一本青布面梅紅籤的帳簿，恭敬地遞給王買辦。

「這一批珠翠首飾，共一百零三件，成批典當，當銀數字不小，」王買辦蓄長的指甲點住一條數，眼睛看著當鋪的掌櫃問，「跟誰借的膽子，敢冒風險做這項買賣，不怕被差佬抓去坐監？」

被質問的掌櫃垂下眼瞼，不敢作聲。空氣凝止，靜默了半晌，才見黃得雲怯怯地挪動腳步，站了出來：

「不關朝奉的事，是我。」

王買辦打量這挺身而出的女人。她身穿米黃對襟鑲黑邊短襖，百褶裙下露出一雙天足，兩隻袖子收得窄窄的是時興的款式，戴翡翠玉鐲的手拎了條繡花手帕，一頭烏黑豐盛的青絲在腦後盤了個大髻。婦人垂眉低眼，誠惶誠恐，淨扮的臉上卻依然生春。王買辦盯著她左頰那顆美人痣，怎麼也看不出這是個有擔當的婦人。

「你倒說說看，怎會讓朝奉聽你的，收了這批珠寶贓物？」

「王老闆，是這樣的。」黃得雲雙手抓住手帕，絮絮地從頭說起，「清明後，朝奉捧了個沉甸甸的包袱，進後院來問我。打開一看，可傻了眼。破布頭包的可是金鑲玉雕銀錯寶石珠玉，怕不有上百件，堆成個小山，什麼金鑲玉佛、嵌珠項鍊、翡翠手鐲、琥珀瑪瑙成串，佩掛玉鎖——無所不有，那雕工款式可真稀奇，玉石翡翠瑩潤通透，我知道這批珠寶大有來頭，不止是大戶人家奶奶的飾物——」

說到這裡，黃得雲提起舊主、公興押的黎健東主。

「王老闆也許在想，我看東西的本事哪裡學來的？從前當押東主教的，跟他學了點眼力，也就是會看點珠寶。正在琢磨這批東西哪兒來的？被我挑出一條朝珠，長長的。我心中有數，問朝奉什麼樣的人拿來當的？聽他形容，又聞到包袱一股腥鹹味，從海上來的，明知來路不正，還是作主收下，除去火耗、手工，押了六成，看準不會來贖。一旦過期不贖，我們當押出貨，按時價算，一出一入，都不吃虧——」

這番話語經過日後明證，黃得雲獲得王買辦的另眼相待。

兒子黃理查還差一年才從華語小學畢業，做母親的就拉著他登門拜訪王買辦。一進去，喝斥黃理查雙膝落地，跪下來叩頭，懇求王買辦提拔。黃得雲說她這命苦的孩子，憑他那不黃不白的長相，在華人上的學校受盡欺侮，好不容易快熬到畢業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是送這沒有父親的雜種兒子到大書館皇仁書院讀番書，如果王買辦肯助一臂之力，跟洋行大班說一聲，洋人之間互通聲氣，只要皇仁的洋校董點頭答應了，就是兒子的造化，日後黃理查成了器，做牛做馬任憑吩咐。

王買辦權衡輕重，又找王福私下商量，決定讓黃得雲如願以償。

黃理查穿上皇仁中學的校服：大襟衫臘腸褲，手上還拿了把紙扇。上學當番書仔那天，王買辦送他一本三十二萬字的《英語集全》，作者是在兩廣赫赫有名的買辦前輩唐廷樞。這本書於公元一八六二年在廣州緯經堂出版，用廣東方言寫成的。作者寫此書的主旨是「為適應廣東人和外國人來往打交道的需要」，其中有一章《買賣問答》，詳細教人怎樣學說買辦話語。

黃得雲呵斥兒子跪下磕頭，感謝王買辦提拔成全的大恩大德。

「細路剛上學，還小，這本書我代他保存，有空時也想看看。」黃得雲撫摸書本，不無感觸，「好幾年沒說夷語，怕不都忘光了！」

最近黃得雲經常被看到坐在那把雕花酸枝木氣派非凡的太師椅，把嘴唇抿成一條線，吃力地細細研讀膝上這本三十二萬字的《英語集全》。每天規定自己讀通五頁。她對那一章《買辦問答》，興趣特別大。有人把她讀書的神情和當年十一姑看《華字日報》聯想在一起，同樣是把嘴抿成一條細線，很認真用力的樣子。

合上書，黃得雲眼前浮起兒子理查從皇仁大書館學成了，到洋行做事，在大班面前對答如流，像個地道的英國人說英語，她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黃得雲是有著遠大的憧憬的，可以想見當她不止一次聽到王福說起港督彌敦為了繁榮西環靠海的新填地，下令把妓寨從水坑口、擺花街搬到石塘嘴，利用妓女、嫖客去開荒的奇聞時，她對那青樓煙花地的變遷是以一種夷然、漠不關心的神情來對待。即使她有機會在石塘嘴的奇香妓院，發現亞當．史密斯，這個曾令她夢魂牽繫、刻骨銘心地愛過的英國情人，正在密室裡與炙妝艷服的妓女舉杯對飲，她的反應雖不至於無動於衷，恐怕也不會痛心疾首的失態。

自從去年陞官為港府衛生督察，亞當．史密斯更常被看到出入奇香妓院的密室。晚上他摟抱伴酒的娼妓，滿眼紅絲衣冠不整地等待謝傑米如約而至。

華人圈子裡很吃得開的建築商謝傑米，靠父輩收購洋人經營不善的商行、堆棧倉庫起家。到了他這一代，累積足夠資本後，開始向洋人住宅區進軍，衝破殖民者隔離華人的界限，從鴨巴甸街往上滲透，收購西式洋樓改建為唐樓，隔間為窄小的單位，出租逃兵亂南下的新移民。

隨著華人步步入侵，殖民者不得不退居太平山頂。馬太．彌敦總督上任，立法局通過一條法例，將山頂劃為清一色的歐人住宅區，不許華人涉足染指。又以保持公共衛生防止疫病傳染為理由，頒布新的條令，對華人區的住宅採取更嚴格的限建，強迫西環寶翠蓮道以西三條橫街拓寬街道，以便行人來往，兩旁不合衛生的樓宇拆除重建。

亞當．史密斯的衛生督察新官上任雷厲風行，重施公元一八九四年防止鼠疫蔓延、焚燒疫屋的故技，採取暴力驅逐抵制搬遷的居民，將三條橫街夷為平地，瓦礫成堆。

重建工程由謝傑米的建築事務所承辦。按照法令規定，樓房的後部必須保留三百英尺作為通風之用，但為了彌補建築面積損失，可加蓋三層。謝傑米在商言商，意圖在那三百英尺做手腳以牟利，表面上擺出體恤同胞的姿態，大力抨擊白人統治者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不知民間疾苦，輕易拿筆一揮，在寸土寸金的土地劃出一大塊做通風之用，簡直浪費奢侈之至，他們不知道華人住宅已經擠迫到人疊人的地步！

謝傑米為民請命，捧著尚未完稿的藍圖和居民的求情書找上新上任的衛生督察。他打聽史密斯仍然獨身，無法像上一任一樣走內線饋贈奇禽異卉靠夫人遊說助一臂之力。正在躊躇，一見史密斯滿眼紅絲宿醉未醒，謝傑米當下心領神會。試探了幾次，決定按照前兩任的規矩，把暗中談妥的數目交給和他有來往的泰源錢莊，交換一張分為兩截的匯票，半截先交給史密斯收存，表示信約有據，另外半截約好晚上在奇香妓院密室面交，換取史密斯允諾在設計藍圖上塗去三百英尺的通風空間，樓房照舊加蓋三層的具名公函，銀貨兩訖完成交易。

寸土必爭密不透風的樓房完工後第二年，香港的人口突破四十萬大關，其中華人計達三十九萬五千八百一十八人。端午節前夕，鼠疫又起，人心惶惶，港督彌敦不得不委派一個新的委員會，調查華人住宅區公共衛生與建築法例是否依令執行，結果發現亞當．史密斯和謝傑米朋比為奸，保障公共衛生的權力，竟變為營私舞弊的工具。

關於港府衛生督察亞當．史密斯的下場，傳聞著幾種說法，一是他獲得港督特赦，遣回英國祖家，行前在香港會所的酒吧，史密斯對歡送他的同胞大言不慚地表示他對香港這個充斥著水手、妓女、貨棧、商人和賭場的殖民地絲毫無留戀，他絕無遺憾地離開而去。

第二種說法是史密斯的貪污案被揭發後，連夜畏罪潛逃，後來殖民地的皇家警察在碼頭的一艘外洋船上找到他。史密斯為了藏匿，改裝易容，赤腳穿著華人苦力的短衫褲，剃去兩撇小鬍子，腦後還裝了一條假辮子。

亞當．史密斯的私生子黃理查，卻寧願把他下落不明的父親和公元一九一八年賽馬場的大火聯想在一起。那是發生在農曆新年，英國人在殖民地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馬棚外華人熟食小販起了火，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整個賽馬場陷入火海，五百多人喪生，黃理查寧願相信他的父親是這五百個死難者中的一個。

尾聲

「——一條鐵路！想像一下，從九龍登上火車，經過大埔、沙田——越過羅湖橋，從深圳深入廣州內地。一條鐵路——」

英國人是先擬定了九廣鐵路的藍圖，然後才拓展新界的。公元一八九八年李鴻章在威逼下屈服所簽的《展拓香港界址專條》上便出現「將來中國建造鐵路至九龍英國管轄之界，臨時商辦」的字眼。專條簽署後不到十天，英國即拋出九廣鐵路的合同，強迫滿清政府的鐵路大臣盛宣懷簽了草約。

殖民者沉醉在更遠大的理想：

「——九廣鐵路通車後，接下來，從廣州到漢口、北京、瀋陽、哈爾濱，滿州里也相繼通車，國際旅客可從九龍乘火車，經西伯利亞、莫斯科、巴黎，直達倫敦，想像一下——」

維多利亞女王慶祝她登基六十週年的鑽禧大典，大英帝國的勢力臻至巔峰鼎盛，誇耀橫跨七大洋，地球上的四大洲皆臣服在女王的裙角下。對於中國的經濟侵略，已經從商品傾銷發展到資本的輸出。英國在大陸內地開設工廠，壟斷航線，同時攫取鹽業礦產的專利權，對鐵路權更是虎視眈眈。以販賣鴉片起家的怡和洋行和匯豐銀行合組公司，有意願提供興建中國鐵路的資金，爭取華中、華南鐵路網特權，後來受到義和團的衝擊無以實現，但仍不肯放棄九廣鐵路的權利。

馬太．彌敦上任香港總督，他身為英國皇家工程師，又正值英年，朝氣蓬勃。憑著他的工程訓練，開闢了貫通九龍半島的大道，以他命名。彌敦又大力推動九廣鐵路的興建。他建議改變路線，不經過惠州，清廷同意。但鐵路沿線的百姓意識到主權被侵奪，紛紛喊出「修了鐵路，運走財寶」，提出挽回路權的口號，廣州民族資本家也向清廷提出商辦鐵路的要求，於是，掀起聲勢浩大的鐵路風潮。

廣東人民製造輿論，要求英方廢約，不被同意，資本家倡議築廣州到澳門的鐵路來取代九廣鐵路。這計劃雖然胎死腹中，但令英國在談判上讓步，放棄廣州到深圳的鐵路權，英方只負責興建九龍到羅湖橋這一段鐵路，全長共二十二英里。香港政府發行公債，籌集資金興建鐵路，採用四英尺八英吋半闊的標準鐵軌。

辛亥革命前夕，九廣鐵路舉行通車典禮，接任史超域．駱克輔政司一職的官員，大禮服穿戴，從尖沙嘴登上火車，直開羅湖。廣州代表官員則長袍長褂搭乘第一列火車開到深圳，雙方官員步行至羅湖橋上主持接軌儀式。

此時，史超域．駱克在千里之外的沙漠，騎著雙峰的駱駝，與風沙搏鬥，出發去做他第二次探測尼羅河的遠征。

廣州開來的火車抵達尖沙嘴車站，群眾扶老攜幼前來圍觀這奔馳地面的鋼龍，嘖嘖稱奇。黃得雲和兒子理查也過海擠在人群中開眼界。王福告訴她這條鋼龍可以帶她回東莞老家，她一別十九年的故鄉。

黃得雲始終沒有衣錦榮歸，回到她的盛產香木的東莞老家。倒是王福搭了火車去收渣丁洋行的鴉片煙帳，帶回深圳土產雲片糕和蚝油，回來比手劃腳談起一路見聞：

「咳，從前去一趟鄉下，又坐船又走路，還得爬了幾座山。翻山越嶺，一趟來回半個月跑不掉。現在人一站上鋼龍——說是叫火車——也不必花力氣，轟隆轟隆，沒兩下就把村子、稻田甩在後頭遠遠的！」王福抖動肥下巴，形容火車到了羅湖，停下不走，說是到了盡頭。

「鋼龍的頭拚命在冒白煙，身子動也不動。要進深圳，還得經過沙頭角一條街，說是叫中英街，一邊街是英國人的，另一邊仍舊歸大清管。這可奇了，沙頭角墟本來是一座村，被分成兩半，原本面對面的鄰居，現在交換五穀雜糧，得各自站一邊，不能越界。」

王福把深圳捎回的蚝油送給文咸東街義興隆雜貨店的老闆，建議他搶先做深圳土產買賣的獨門生意。

「以後人家知道門路了，坐火車進進出出，就不稀罕了！」

義興隆的老闆為了回報，向王福透露隔壁米行兆豐行傳出風聲，過了中秋節，米價要大漲。香港的米絕大多數從中南半島進口，過去兩年南太平洋連續颱風，種植稻米的暹羅、安南淫雨成災，稻穀歉收，今年又碰到大旱，政府下令停止出口供應香港，眼看米價就要上漲，趁現在囤積正是好時機。

王福和黃得雲商量，瞞住王買辦，擅自挪用利源押的當銀囤積白米，等到漲價後再賣出，狠狠賺他一筆，神不知鬼不覺。結果不出所料，中秋過後，中南半島運米的船久候不到，米價一天漲幾回，短短幾天，米糧騰貴十倍，升斗小民叫苦不迭。米商為牟取暴利，索性貼上「存米沽清」的條子，大門緊閉。不存隔夜糧的小民百姓群聚米店前，從早到晚不肯離去。殖民政府怕餓肚子的饑民起來暴動，下令派輪船北上蕪湖、上海採購米糧，以濟危急。王福接獲消息，當下放賣囤積的白米，還回偷偷挪用的當銀，把賺取的暴利和黃得雲分了，又賞了義興隆的老闆。

以後不乏類似的機會。

一個風清日朗的午後，幾經王福慫恿，黃得雲又一次由兒子黃理查陪著搭渡輪過海到九龍看火車。她沿著尖沙嘴往下走，多時不見，油麻地、大角嘴淺海的區域已被泥沙填平，突出廣闊的地面，把海趕得遠遠的，在這片新填地上群集著打鐵製桶燒陶器捏瓦碗的工匠，販賣鹹魚、醬菜、白米的小商人，賣各種雜貨零售的小販，露天的剃頭鋪、席地而坐的縫紉女工，掛著「華佗再世」招牌的野藥攤——

黃得雲看出自九廣鐵路通車後，各行各業的商市雲集，何文田、油麻地一帶必將日趨興盛，風光指日可待。

黃理查從大書館皇仁書院畢業後，憑著他一口做母親的認為「說起英語來，就像一個英國人」的語言能力，經過王買辦的引薦，投身渣丁洋行，為大班馬臣士先生效命。學習洋行作業，從最低層的職位做起。幾年之後，黃理查聽從母親的建議，要求進入洋行的房地產經營部門學習做起土地買賣的經紀。

王買辦去世後第二年，黃得雲從隱密的箱籠底取出一筆為數頗為可觀的私蓄，加上變賣多年攢下的珠寶玉翠，湊足一個大整數，交給兒子黃理查，叫他去投資房地產生意。黃理查捧著母親的全部家當，又以百分之十的年息從馬臣士大班借來一筆貸款，當做訂金，冒了風險買下平生第一塊地——油麻地距離鐵路不遠的新填地。黃得雲憑著她與生俱來，最近才被發覺出來的商業眼光，直覺地看好油麻地新填地一帶日後的發展。

已入中年的黃得雲，淨素打扮，腦後挽了個大髻，被看到由兒子扶著，來到油麻地新填地，踩在屬於他們母子的第一塊土地，迎著黃昏的海邊走去。土坡上的洋紫荊正逢開花時節，五瓣的花爭先恐後地綻放，觸目儘是一片鮮亮的紫紅，與燦爛的晚霞相互輝映。

上個世紀末，英國殖民者開動大炮，轟塌岑田同德圍的雙環鐵門，武力接管新界後，村民在桂角山偷偷掩埋犧牲子弟的屍骨，發現了一株從未見過的樹；枝幹披垂，葉子的形狀像是兩個心交連在一起，花萼呈管狀，花分五瓣，呈鮮亮的紫紅色。植物專家驗定為一種不育的雜交種。

轉眼之間，像傳染病一樣，新界的各個山坡開著紫紅色的花，漫山遍野怒放得不可收拾。接管新界的香港總督亨利．卜力把這種前所未見的花樹命名為洋紫荊，當做香港的象徵，以之紀念他租借新界的功績。

洋紫荊從新界的桂角山到九龍的新填地，開遍整個香港。

一九九四年四月初稿 九月定稿

Table of Contents

簡介

自序

楔子

第一章 你讓我失身於你

第二章 家鄉裡的外鄉人

第三章 遍山洋紫荊

第四章 回首向來路

第五章 雕花的太師椅

第六章 十七行的算盤

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