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三部曲之三《寂寞雲園》施叔青

《二○○八年一月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簡介

十九世紀末期，東莞農村小女孩黃得雲被人綁架到香港做了紅妓，後來母因子貴，成了香港上層社會的名流。一個苦難少女及其後人的際遇經歷，構成了完整的三部曲；作者用以折射出香港自一八四二年開埠以來的發展歷程。

第三部《寂寞雲園》

作者在這部裡粉墨登場，通過與黃得雲的曾孫女黃蝶娘的交往，時空交錯地倒述著黃家幾代的故事：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黃得雲成了匯豐銀行董事洛修的情婦，成了上層社會的名流。她的兒子黃理查漸成了地產業的翹楚，其兒子黃威廉長大後成為香港著名的大法官。家族裡幾代人悲歡離合，說不清的恩怨情仇。黃得雲修建於半山的雲園寂寞多年，終於在香港經濟騰飛的歲月裡被拆掉，而浪女黃蝶娘正在電視裡演繹著曾祖母悲恨綿綿的故事——

這不是一部純靠虛構的小說，也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一部家族史。作者認真地研究了歷史，著力去營造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與氛圍；一八九四年鼠疫、一八九八年英人強租新界、香港兩次大罷工、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香港的百年大事依附著書中人物，穿插著離奇的掌故傳說，「隨著時代往前推展」，以圖涵括百年來的香港。全書還以濃墨重彩刻畫了不同時代在香港生活的洋人：他們的生活、習俗與心態。描述生動而審視深入，這在今人的文藝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自序

華視的《點燈》為我做了一個香江情的專輯，看到《香江過客》的片頭，我先是愕然，繼而感慨不已。怎麼才搬離那個我曾經生息，度過我一生當中最光彩多姿、創作力最豐盛的十六年的香港，隨著我重回台北定居，轉眼之間，又變回到「過客」身分？人生當中，又能有幾個十六年？

那幾天，攝影機追蹤著我的足跡，一寸寸拾回我遺留香江的諸般記憶。我在突然暴熱的日頭下，踏上皇后大道中的石板街，重疊當年黃得雲的足跡一級級往上走。她曾經在這條石板街三上三下，走完了她一生的全過程；而經過漫長的八年抗戰，我也終於能夠為我的香港三部曲寫下一個句點。一個最像終結的終結。

記得我的原始構想，是以三部曲涵括百年來的香港，憑藉我虛構的人物依附著重大的歷史事件，隨著時代往前推展，我安排了上個世紀末一場奪去無數性命的鼠疫做為序曲，引出貫穿這部大河小說的靈魂人物黃得雲。始料不及的是，身為作者，我卻深深耽溺於黃得雲和她的英國情人這一段充滿殖民色彩的情恨糾葛，沉迷浮沉其間，幾至無可自拔。第一部曲《她名叫蝴蝶》，結束時故事才推展了四年。

第二部曲《遍山洋紫荊》，從慶祝維多利亞女王在位六十年的鑽禧大典、英國武力強租新界到辛亥革命那年，廣州九龍鐵路全線通車，雖然年代橫跨了兩個世紀，但我的小說也只經營了十四年。

為此，最後一部曲的結構令我煞費心思，竟成了我創作生涯中最大的挑戰。動筆時，我已離開香江。時空的轉變，使我得以展開手腳來描繪香港從本世紀二十年代的兩次大罷工後，天翻地覆的大變動。我創造了黃得雲的曾孫女，活躍於七十年代末期的黃蝶娘，連「我」也粉墨登場，扮演起串場的角色。第三部曲《寂寞雲園》時空交錯，遊走於大罷工後，三年零八月的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

由於第三部曲橫跨的時空已然超過我對一個長篇所能掌控、容納的極限，我只好把它結束在戴卓爾夫人在北京人民大會常前摔了一跤——

蝶影

一

我想我是為了認識黃蝶娘而移居香港的。為了追蹤她的曾祖母黃得雲後半生的故事，我鼓動丈夫接下銀行的聘約，舉家搬到香港來。我們把家安頓在半山區干德道一層寬敞的公寓，客廳的落地窗面對美麗的維多利亞港。為了排遣丈夫出差的寂寞，按著《南華早報》的人事欄去應徵，總算僥倖，我被開幕才一年的藝術中心聘為亞洲節目部主任，加入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行列。

這時正是七十年代的末期，走在銅鑼灣、尖沙嘴街頭，年輕人嘴裡嚼著口香糖，一邊哼著許冠傑的港式搖滾新歌，理所當然的用廣東口語唱出對香港的感覺。他們襯衫的領子也不再又長又尖像飛機的雙翼了，腳下走路時可旋出一陣風的喇叭褲，也收斂了許多，窄腳褲正蓄勢待發，預備佔領街頭。

七十年代已近尾聲，大陸文革剛結束不久，紅磡火車站的廣九鐵路，在中斷三十年後又恢復通車了。港灣碼頭停泊的飛翔船，等待汽笛一鳴，便航向廣州，港穗海上交通已然復航。通往上海的錦江輪也舉行兩次試航。我認識一對英國夫婦舊地重遊，從上海外灘的文物商店買回古董水晶吊燈。中共經濟開放，使香港蒙受其惠，回復了轉口港的功能，國際企業看好大陸市場的潛能，紛紛來設立根據點，促進了殖民地金融業、酒店業、旅遊業的蓬勃。

我從暗淡單調的台北走進了燈火輝煌的香港，目擊了開埠以來巔峰鼎盛的繁華景象，官地拍賣連創高價，尖沙嘴東部一塊填海的土地每平方英尺以令人咋舌的高價成交。富豪家中浴室的水龍頭、抽水馬桶座都是用純金砌成的，大大小小的餐廳座無虛席。食客食不厭精，豪門宴客尤其講究排場，鮑魚只選兩隻一斤最昂貴的「兩頭鮑」，魚翅要一條條牙籤一樣粗的金山勾翅，燕窩如非名貴的血燕，就上不了台盤。

香港人在吃盡穿絕之餘，也漸漸試著改變「文化沙漠」的形象，在這樣一個「在港言商」的地方，藝術只有與商業掛鉤，我所任職的藝術中心每年的經費，必須靠商家的贊助，或由名流巨賈的捐款。

第一次見到黃得雲的曾孫女黃蝶娘，便是在九龍新開的香格里拉酒店，藝術中心的籌款酒會上。她身穿一襲深紫色雷光綢的露胸晚禮服，半側著身子，俏立在宴會廳入口顯眼的位置。每一位參加酒會的來賓，一進來迎面紫光一閃，無法不注意到她。黃蝶娘一身剪裁得十分貼身的長禮服，好像生在她高挑的身上一般，隨著她的體型起伏曲線畢露，看上去有如一尊裸體的雕像，立在鬧市街口，任憑路過行人恣意瀏覽；被看的她也眼波流轉，大膽的回望過去，在人群中尋覓稱合心意的獵物。我立在一旁，暗自驚歎，真不愧是黃得雲的曾孫女兒。

酒會正式開始了，這尊紫色的女體雕像活動了起來。她那一身線條簡單、色感強烈的打扮，在水晶燈的照耀下，光亮四射，穿走在她周邊的仕女，披掛了一身的南海珍珠、鑽石翡翠，卻全都過猶不及給比了下去，暗淡無光。香港華洋雜處，在中外仕女爭奇鬥艷穿絕了的社交場合，黃蝶娘以簡單出奇制勝，從繁複繽紛中脫穎而出，這種妝扮的風格應該是得自家傳。半個世紀以前，她的曾祖母黃得雲出席了淺水灣酒店的開幕宴會，也是以一襲幽光瀲灩的絲絨襖裙壓倒群芳，成為全場最出眾的女客。

那一晚，首次啟用的淺水灣酒店宴會廳，衣香鬢影，中外仕女的禮服姿態互異，繽紛五色的新款帽子各逞異彩。眼光撩亂中，香風微動，裊裊娜娜走進一個黑色淨扮的貴婦，額頭圍著兜勒，罩住耳邊，露出素淨的耳垂，額心當中卻綴有一顆拇指大的黑珍珠。閃著靜電一樣的幽微光芒，與她頰邊那顆美人痣相互輝映。黃得雲上身穿著黑絲絨繡銀花的高領襖，圓圓的衣襬剛好蓋住肚腹，襯得一襲黑長裙更為修長。她微睜著淡褐色的眼睛，擺動香裙，平生首次在殖民地上流社交圈登場，神情從容淡定如入無人之境，臉上還隱約一絲夷然之色。

黃得雲的出現驚動了在場的中外貴賓，仕女們紛紛交頭接耳打聽，這從未露面社交圈的新面孔究竟是何方神聖？

顯然黃蝶娘遺傳了她曾祖母以簡御繁的裝扮藝術，她似乎也繼承了黃得雲籠絡男人的媚術。酒會上只見她到處留情，周旋於男士群中，一個接一個，像一路採花而過，最後纏住我的英國上司。我心中暗歎黃蝶娘的好本事，平常在藝術中心，洋經理永遠看起來很匆忙。早上上班他把頭探進來向我道早安，就腳不著地滑向另一個同事。我注意到他的咖啡色便鞋不是皮底，何以穿在他腳上像裝了輪子，如此滑溜，我到現在還百思不得其解。

黃蝶娘晃搖她裸露的肩，挑逗這留了山羊鬍子的英國人。我猜想她可能剛回香港不久，要不就是不屬於表演藝術圈，否則不會不知道我們總經理正在為同性戀合法化敲邊鼓，糾集志同道合之士向立法局施壓力。

看得出他急於擺脫，卻又礙於紳士禮貌，也有點顧忌對方來頭得罪不起似的，灰色的眼珠技巧地溜轉。我主動的與他四目交接，上去幫他解圍。

「阿，真巧，你要找的人來了，她負責亞洲節目策劃的，你可以把精采的構想和她溝通，看看能替香港劇場做點什麼。港督暨夫人很快入場了，原諒我失陪了！」

對我的突然出現打岔，黃蝶娘有點無法置信的愣了一下，立即收斂起只有男人在場時才渾身散發的媚態，整理了姿勢，立直身子，臉色一僵。鏡頭定格。等待了一個晚上，終於得以和黃得雲的曾孫女面對面了。

舞台化妝的一張臉，深邃的眼窩，塗了厚厚的紫羅蘭眼影，兩道黑色的眉長長入鬢，銀光粉紫的唇膏呼應她一身的紫，唇線誇張了本來已嫌大的嘴。望著她高聳的顴骨，比東方人稍深的輪廓，我記起她身上流著八分之一的白人血統。她的膚色偏白，沒有黃種人的暗沉，才經得起這一臉一身紫色的妝。

經她恚怒的杏眼一瞪，我直覺地感到好萊塢電影所塑造的張牙舞爪的古中國龍女復活了，從銀幕走了出來，只差套上十個又尖又長可置人於死地的指甲套。

黃蝶娘從下到上不快不慢的掃了我一眼，視線停留在我的肩膀一帶。她憑我的妝扮外表來判斷我。旅居香港後，我領教了此地的人憑著衣裝來論人的社交習慣，只是她從眼皮下打量我的神色又多了一分驕慢。

她有點勉強的接過我的名片，看也不看一眼，隨便塞入她宴會用的小皮包。黃蝶娘以這動作來表示無視於我的存在。她可直接找總經理商議節目，然後一道命令下來，由我聽從執行即可。這種企圖由上壓下的例子我見識過。一個頸子扭傷圍了白色護圈的女人，先找上我商量由藝術中心主辦一個粵曲演唱會，隔沒幾天，路過總經理辦公室，一眼瞥見她的白頸圈。她的節目企劃案最後還是轉到我桌上交給我全權處理，我微笑地抓起筆寫上「否決」兩個字。戴白頸圈的女人從此消失，而不久之後，被我故技重施的黃蝶娘卻膽敢跑來向我興師問罪。

就這樣，我認識了黃蝶娘。而且不消多久便奇怪地被她當作推心置腹的朋友。她一聽我銀行家丈夫經常出差，便不由分說把我拉進她的社交圈，陪她去參加歐洲古董表展賣的酒會，到山頂巨宅坐在垂著絲絨窗簾的音樂室聆聽小提琴、鋼琴演奏，週末假期乘遊艇出海遊船河，離島吃完海鮮在星光下原船回來——

來往次數多了，對她的張牙舞爪也逐漸見怪不怪。不過，她那故意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作風連我也常常難以接受。她過分到午餐約會遲到半個小時，一坐下來，也不等主人介紹一桌嗷嗷待哺的客人，劈頭就問：

「喂，諸位當中有用通便劑的嗎？聽說草藥加蘆薈油做的瀉藥很管用，在座哪一位試過？」

問得一桌子客人面面相覷，胃口盡失。黃蝶娘並不就此罷休，她又口水多過茶地談起她可憐的律師朋友，調來香港一年，也便秘一年，靠灌腸過日子，醫生檢查不出毛病，她自告奮勇，逢人便代求藥方。絮絮叨叨說完，才為自己遲到道歉；她剛從機場趕來赴約，幫一個到上海開會的女友隨機託運葡萄柚。說到這裡，又意猶未盡：

「露西也犯同樣的毛病，一天吃一粒葡萄柚，否則便秘，這次到大陸開會延期，人回不來，帶去的葡萄柚吃完了，急得不得了——」

黃蝶娘的放浪形骸得罪了不少人。每次聚會，她才一轉身離開，別人便對著她的背後指指點點，揭發她的隱私，連她祖宗三代都不肯放過。

「哼，父親是大法官，什麼了不起，誰不知道她是黃威廉的私生女，還神氣！」

「黃家靠什麼起家的，做房地產的本錢哪裡來的？還不是靠她曾祖母躺下來賺的！」

「喂，聽說她生母怎麼死的嗎？被法術魔死的。黃威廉的母親會施法術，裝鬼弄神嚇死了她，」

「不是自殺的？也有人說現在還住在青山精神病院？」

沒想到身著香奈兒套裝，胭脂水粉裝扮得體的高薪婦女出口竟然比街口賣菜的婆子好不到哪裡去。虧她們還是黃蝶娘的朋友。

其實她從不諱言自己的過去。讀幼稚園時，就有個小男孩迷上她一雙又白又靚的膝蓋。下課休息時，她去盪鞦韆，故意把裙子提上來，露出膝頭，她知道小男孩躲在樹叢後偷看，中學進的是瑪利諾女書院，穿著漿過的白校服考鋼琴試，黃蝶娘公然在課堂上抽香煙，被修女逮個正著。家裡怕她繼續作怪下去有礙黃威廉在司法界的前途，趕快把她送到倫敦去學芭蕾，才去不久，半夜翻牆跑到PUB找穿黑皮褲、騎摩托車的搖滾歌手，被開除了。

「家人對我還不死心，那時爺爺還活著，他異想天開，匯了大筆學費到瑞士去，幫我在Finish School註冊，想把我調教成淑女，嫁個歐洲貴族，承襲頭銜，變成某某爵士夫人之類的。」

黃蝶娘沒聽從爺爺黃理查的安排，跑到倫敦西區前衛戲劇工作坊，學習表演方法立志當女演員。

「平生無大志，只愛兩樣東西：做愛和出風頭，」

提到她演戲的鹹水史，黃蝶娘深邃的眼睛發著光，沉醉在掌聲之中。她在倫敦一些小劇場演些西方男人所塑造的中國女人，黃蝶娘口中的「經典之劇」。她一下穿上開叉開到腰部的旗袍戴上大耳環圈表演灣仔吧女蘇絲黃，一下拿印花土布圍巾往頭上一綁，穿上藍布青花棉襖、黑布鞋，她是賽珍珠小說《大地》裡認命的農婦，等待基督福音救贖的羔羊。

「服裝全是我自備，演那個黃臉的農婦，台上的演員比台下觀眾多。後來我穿上香港做的旗袍演蘇絲黃，咦，鬼佬覺得有看頭了，第一晚謝幕，我回後台把旗袍兩邊開叉往上一撕，觀眾來得更多，連演兩季，欲罷不能。」

她仍沉醉在掌聲中。

我幾次想探問她的曾祖母黃得雲的故事，苦於插不了嘴。一直到有一晚半夜三更，門鈴大作，開門竟是黃蝶娘。她忘了帶鑰匙，把自己關在門外，找我擠一晚。看她平常慌慌張張老是丟三忘四，有一個跟她同去倫敦學芭蕾的女人告訴我，黃蝶娘創下連續五年「忘記」報所得稅的紀錄，機場出境時被海關截住不放人，還是靠她大法官老爸動用關係，才除去出入境的黑名單。

被她打斷清夢，本想消遣她兩句：熱情如火的女郎，全香港有多少單身漢的床空了一半等待她，竟然投宿於我家，未免太反高潮了。猛然記起她剛和她的髮型師情人鬧翻。據她形容那個澳洲人長了一對漂亮的綠眼睛。黃蝶娘找他為她頭髮造型，聽說髮型師有個同性情人，只好聳聳肩打消主意。一晚她搭夜船到愉景灣，坐在敞篷的上層看海上的星星，突然有一顆掉到她眼前，亮了一下，髮型師閃著他的綠眼珠坐到她旁邊。

下船後，她跟他回到他海邊的家。黃蝶娘享受了半個月的浪漫激情，黃昏一絲不掛的坐在陽台上等她的情人回來。

可惜這吹海風看星星的良辰美景沒能持續下去，髮型師的同居人從印度朝聖達賴喇嘛回來，黃蝶娘被拋棄了。她不甘心地跑到威靈頓街的髮型屋找他算帳，澳洲人只當是來造髮型的客人，把她按到鏡子前，氣得黃蝶娘大罵狗娘養的。

我體諒她還沒恢復過來，帶她到客房，黃蝶娘卻隨我進主臥室來，掙脫她披掛一身、一手的金項鏈手鐲，在我面前脫衣解帶。在她退下超短的黑皮裙之前，我想像她裡頭一定是穿黑色內衣褲，蕾絲通花胸罩是不襯墊的，我在中環連卡佛百貨公司的內衣精品部曾經看上眼、不忍釋手的那種，穿上去一定又性感又有情調，平添閨房氣氛，自知買回來也缺乏勇氣穿上身在丈夫前面晃，摸了半天，也只有忍痛放棄。如果讓黃蝶娘知道了，她一定哇哇大嚷，說我這個禁慾的中產階級的中年女人太不會享受人生，已經無可救藥。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超短黑皮裙下竟然是烈焰火紅的三角褲。我眼前晃過擺花街南唐館黃得雲娼妓的紅肚兜。而她的曾孫女穿著妓女的紅內褲一腳踩在凳子上，表演似的脫下吊帶黑網襪的姿態，令我再也忍不住了：

「老天，你今晚去了哪裡，從灣仔來的？」

「去喝了兩杯酒，半夜來了一夥剛下船的水兵，沒心情扮演蘇絲黃。」說著，逡了我空了一半的床，「算準你獨守空閨，直接闖了來。怎麼，老公又飛到哪裡了？」

她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教我一招拴住丈夫的秘訣，說是練會了保證我夫妻鶼鰈情深，讓老公除了我，心無旁鶩。穿著烈焰火紅內衣褲的黃蝶娘，斜側站在衣鏡前擺姿勢，膝蓋微彎，上半身傾前，腳趾曲起扣住地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關鍵是甩手時緊縮肛門、陰部不放，憋氣半分鐘，再慢慢放鬆，反覆練習。」

這運動能鍛煉膣部，使陰道收縮力變強。「像吸盤一樣吸住男人，俘虜他，讓他跑不掉。」

黃蝶娘對她曾祖母黃得雲的性生活，更有一番見解。她說當年被賣入半掩門當琵琶仔，鴇母調教房中秘術，第一步就是學會用生殖器來運氣，在丹田、會陰、命門三個關竅練功夫增加元氣。

一提到黃得雲，我睡意全消。

「本領高強的妓女，床上經驗多了，還懂得反過來採陽補陰，使精返為氣，本人的Great Grandma一定屬於此類。」

黃蝶娘一副引以為傲之色。

「沒聽過『窄陰術』吧？道家的一個法子，用藥物來沖洗女人的膣部，使陰道變窄，和我剛做的運動有異曲同工之效。」

窄陰術的創始者是春秋時代的美女夏姬，相傳與她有過一夕之歡的男人終生被她俘虜而無怨無悔。連她生產之後，也立刻恢復如處女，三天後又與陳靈公同房。黃蝶娘說。

「會『窄陰術』的，還可青春永駐。我看過Great Grandma的照片，掐手指算了半天，照片跟她實際年齡差上一大截——一大截，真是駐顏有術。早年她是萬人迷的紅牌阿姑，這不出奇，奇的是到了中年，照樣不缺男人圍著她轉，真心情願的把她看成黃理查，她兒子的姊姊！」

二

香港的銀行多過米鋪。

根據公元一九七九年的資料統計，持有執照的銀行多達一百一十五家。其中殖民地最老牌的匯豐銀行，歷史最為悠久，遠在滿清末年便曾經手幾筆大宗的政治貸款，至今仍掌握著香港的金融命脈，擁有簽發港市的特權。坐落於皇后大道的銀行，羅馬式建築雄偉壯麗，除了門口一對上海鑄造的銅獅，以及外觀的花崗岩，其餘建材一律由英國、意大利進口，稱得上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舶來品。

最令人讚歎不止的是，銀行大堂圓頂的壁畫，當年設計師以四萬塊的威尼斯玻璃，讓工人足足花了半年時間才鑲嵌完成。我曾經不止一次站在圓頂下，把脖子仰痠了欣賞那輝煌瑰麗的畫面，繽紛五彩的希臘眾神，突出金光閃爍的太陽神，乘著華麗的馬車橫過天空，與財富之神互相耀然輝映。圓頂兩端鑲嵌著東、西銀行的發展史，以及商業交通史，使我在陪同丈夫出席銀行酒會時可派上用場，充當談話資料。

據黃蝶娘得到的內幕消息，大陸文革結束後，香港經濟突飛猛進，這棟半個世紀前引領風騷的建築已經不夠急速擴充的銀行敷用，即將遭到拆卸重建成摩天大樓的命運。黃蝶娘是從她情人的床上聽到這則消息的。她最近兩個月來與匯豐銀行的一個英國經理打得火熱。聽她比手畫腳的形容，那人是個兩百多磅的胖子，一身粉紅色的肉，臉像半熟的雞蛋，腳上穿著長及膝蓋的黑色毛襪，也不管三十幾度濕熱的高溫，說是寄宿學校改不掉的習慣，每次還穿著它與黃蝶娘做愛。

「你沒看他完了事，趴在床上哈氣，一臉的肉垂掛下來，活像隻沙皮狗。」黃蝶娘皺著眉，又加了一句，「當然是最名貴純種的沙皮狗。」

雖然尚屬初識，承蒙黃蝶娘交淺言深對我推心置腹。她對男人的品味也許不怎麼高明，但也似乎不至於到如此飢不擇食的地步。想來憑她的出身，不會是為享受英國人的山頂豪華公寓，以及附設的游泳池、網球場、三溫暖等設施而獻身吧？她是個見過大多世面的女中豪傑。我甚至敢說匯豐銀行那艘專供洋經理出海的白色遊艇也不見得會讓她動心。

到底這兩百磅的肉哪一點吸引了她？答案很快揭曉。

「奈德是貴族之後。」

「啊，原來如此，你會先行屈膝禮，再和他上床嗎？」

黃蝶娘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對我的粗俗很不屑。我得寸進尺繼續挖苦她：

「莫非你也想傚法黛安娜，靠著個人的魅力嫁給王子晉身侯門？」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世紀婚禮剛舉行不久，香港政府的出版品儘是這一對童話故事裡的新人頭像。

「喂，人家可才十九歲喔，又是如假包換的處女，符合英國皇室的要求。還有她低下頭，從下面看人的害羞純情模樣，你呀，等下輩子吧！」

我接著說起丈夫銀行的一個大客戶，艾默森爵士和他夫人應邀參加了那場世紀婚禮剛回來，前天在一個酒會上聽他們提起。

黃蝶娘的眼睛閃亮了，她半信半疑的神色使我抬起下巴，更是振振有詞：

「對，艾默森先生出身蘇格蘭古老的貴族家庭，他夫人說查爾斯王子從她身邊走過，雖然全副軍裝，人看上去很單薄，兩隻招風耳最突出。艾默森先生也附和，她說王子和五呎十吋高的新娘走在一起，好像缺乏英挺的氣度。可能因為夫人是美國人，才敢形容得這麼直率。」

「啊，那些美國人——」

黃蝶娘噘唇轉舌，好像嘴裡含了粒小石子，模仿情人奈德的語氣，嘲笑美國人的粗鄙無文，否定了艾默森夫人的觀察。她炫耀他貴族情人的輝煌家世。

「奈德在上海靜安路的文物商店，看到一批外銷瓷，瓷盤當中印著他們艾肯斯家族的盾牌徽誌，夠偉大吧！十八、十九世紀的英國貴族家庭，流行從中國訂購整套餐具，按照繪好的圖案來燒——這些瓷器現在成了古董。」

「姆，既然是外銷瓷，怎會留在上海？一百年後給人家當古董賣給外賓？」

黃蝶娘不理會我的疑問。她賣弄地大談英國門戶森嚴，階級觀念深重，晉身貴族除了靠血統門第世襲，另一個途徑是武士捍衛國家，作戰立了大功，受皇家誥封。奈德．艾肯斯的祖先是位善騎射、善比武的驍勇武士，在一次戰爭中退敵有功，受封為貴族。後代子孫幾百年來一直住在自己的領地，保留貴族稱號。巨大的府邸有羅馬式的迴廊、噴泉、花亭，他的父祖在莊園養鷹，餵狗，放馬，獵狐，消磨時日。

「你知道吧，貴族是不作興有職業的！」

黃蝶娘說奈德到東方來找尋傳統中的夢幻，他在匯豐銀行的信用卡部掛個經理之名，其實他的計劃是完成一部東南亞自然植物史。

「我是他的夢幻。」黃蝶娘雙手抱胸，大言不慚地，「奈德當然是為了認識我而到東方來的。」

艾肯斯夫人，奈德的母親，她鼻子長長的，腰桿挺直僵硬，是位典型的貴族仕女，對於整潔和秩序，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她甚至會不留情面地板起面孔命令管家戴上白手套，跟在清潔女僕後面，檢查她擦拭過的傢具、壁爐是否有撣得不夠徹底的灰塵。她從小訓練奈德控制感情，謹守禮儀，按照規定的時間進餐，散步，喝下午茶，祈禱，上床。

「奈德陪他母親出門，推門，拉椅子。一見她把香煙裝上象牙煙嘴，當然立即開打火機為她點燃。」黃蝶娘抱著肚子笑，「最有趣的是走在路上，艾肯斯夫人命令兒子走在靠車道的一邊，以防泥漿濺了她。他的眼睛不准離開她，必須隨時防備有任何不測。可憐的奈德，小時候一聽母親喚他，以為又闖了禍，嚇得躲到柱子後面——」

一個季節兩次，艾肯斯夫婦在倫敦郊外的宅邸宴請賓客，艾肯斯夫人親自指揮傭僕裝飾餐桌，擦亮銀器，點綴屏風，一切按照她的要求安排就緒後，她換上銀灰閃光的絲緞禮服，裙子長長地拖到地毯上，戴著珍珠串成的髮冠，姿勢優雅地搖著象牙扇，矜持而和善地與賓客周旋，她看來雍容而閒散，與平時判若兩人。一等宴會結束，在門口送走最後一對客人，艾肯斯夫人立刻收斂她應酬了一晚的表情，卸下與丈夫和睦相親的姿樣，別過頭去，相互各不理睬，上樓回到各自的臥房。第二天晚餐，夫妻各據餐廳的一端，遙遙相對，家中又恢復了冰冷的氣氛。

奈德恨透了父母親的虛偽。為了逃離冰冷的家，他終日流連倫敦植物園的溫室，挺立如塔的大王椰子、奇形怪狀的仙人掌、狹長的大葉子斜斜披垂的芭蕉，總是給他無限邏思，他嚮往陽光燦爛、奇花異草終年盛開繁茂的熱帶。

他最大的嚮往是當個漫遊者。多年來他足跡遍至東南亞各個小國，其中不乏令他難忘的經驗。柬埔寨的安哥窟，被叢林荊棘掩埋千年之後，重見天日出土，奈德赤足登上通往神廟的石階，月光下一級級往上走，使他禁不住雙手合掌膜拜起異教徒的神祇。為了採集熱帶高山植物做標本，奈德爬上菲律賓人跡罕至的偏遠山區，下山後才聽說那兒是凶悍出名的食人族聚居的大本營。

黃蝶娘喋喋不休地說著奈德的身世過往，我的腦中不斷浮現傳說中另一個背景酷似，喜愛採集熱帶植物做標本的英國人——西恩．修洛。所不同的是他早生了半個世紀，他的母親修洛夫人是個典型的維多利亞時代仕女，對秩序、道德以及節制克己的美德更是加倍的執著。西恩．修洛也是為了逃離他那個只有更冰冷、更偽善的家而展開了他的東方漫遊。他也曾經任職於匯豐銀行，與黃蝶娘的曾祖母黃得雲有過一段千絲萬縷的牽扯。

歷史顯然在黃家頭尾這兩個女人身上重演。不過，由於愛屋及烏，加上年代久遠，距離造成了美感。在我眼中的西恩．修洛，外形上絕對不像黃蝶娘口中的奈德．艾肯斯，除了其貌不揚之外，還那麼不堪。然而，也因為上述的原因，對西恩．修洛內心世界的捕捉，也相對的難以掌握。

的確，西恩．修洛是個不可捉摸、莫測高深的英國紳士。

三

公元一九一八年，歐洲第一次世界大戰已近尾聲。上半年結算完成後，香港匯豐銀行這棟白色古希臘的建築，從科林式的圓柱後傳出高層經理人事變動的消息。貸款部的經理康奈利先生在服務銀行十二年之後，即將離職回返英倫，接他職位的是從吉隆坡轉調來的西恩．修治。傳聞這位至今仍然獨身的英國紳士是馬來亞人崇拜得像神的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的後代。

大英帝國的東南亞殖民計劃中，本來對炎熱潮濕、榛莽叢生的馬來亞興趣缺乏。殖民者把眼光放在盛產香料的印尼群島，以及暹羅、柬埔寨等土地肥沃，歷史悠久的王國。為了控制馬六甲海峽的海軍和商業地區，才可有可無的佔領了馬來亞。十九世紀下半葉，英國商人在當地開採錫礦生財，又有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東探勘出馬來亞的季候生態頗為近似巴西的熱帶雨林，於是從倫敦的皇家克佐植物園溫室將巴西的橡膠樹這種熱帶植物移栽馬來亞，結果試種成功，時為公元一八七七年。從橡膠割下的乳液可以製造汽車輪胎，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為馬來人創造生機，而英國殖民者則大獲其利。

究竟西恩．修洛是否與修洛爵士有血緣關係？幾年前，西恩乘坐「約克郡」輪船抵達檳榔嶼，人尚未下船，吉隆坡的土王貴族便爭相盛傳修洛爵士的後人為了承繼馬來亞橡膠園的權益而來了。傳說他神出鬼沒，足跡遍至馬來亞各個角落，住過沙勞越部落傳統的長屋，遠涉沙巴，深入木魯特族的聚居之地，對這遍植橡膠的地塊瞭如指掌。土王貴族們猜測，西恩．修洛以任職英資銀行為掩護，實際上是為照顧修洛家族龐大的利益而來。

與西恩．修洛有過交往的，都覺得這個英國人莫測高深。他在吉隆坡離群索居，獨來獨往的生活方式，也引起了同事間的好奇與猜疑。他孤獨地住在叢林深處一棟紅瓦綠牆的大房子，前面有一個寬闊的大陽台。屋子裡遮陽的百葉窗終年半閉，透著神秘。偶爾在休假週末，他會被看到瘦高的身子，穿著剪裁合身的淺灰色獵裝，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裝扮得像個出遊打獵的英國紳士。

西恩．修洛並不是去獵取奔竄山野的珍奇異獸，切下頭來製成標本，掛滿了一屋子。據說他的興趣是植物，深入熱帶雨林採集叢林高山稀珍的奇花異木，把稀罕珍品寄給倫敦皇家克佐植物園，以供研究。當年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的橡膠樹就是從這個植物園的溫室移栽到馬來亞的。兩個姓修洛的英國人，也許不僅僅是一種巧合吧？

我認為西恩．修洛是為了探查香港的草木花卉而申請轉調的，我翻閱過一本《香港植物誌》，作者是喬治．班遜姆，一共搜集香港所產的花木名目一千零五十六種，西恩極可能受這本植物誌的影響，對島上草木種類的分佈產生興趣，而來一探究竟的。

「按照地理位置，香港是中國大陸的終點，同時又是南方熱帶的地點，」班遜姆在序言上寫道，「香港所產的植物，可以北至西伯利亞南部，南至非洲南美洲都可找到它們的族類。至於近處的印度、南洋、日本的植物與香港關係的密切，自不待言。」

黃蝶娘對我的推斷大大地不以為然，她斬釘截鐵地宣稱：

「西恩．修洛是為我Great Grandma而來，他被邀到黃家中過中秋，從此對她念念不忘。」

而無意之間撮合兩人的，竟然會是渣丁洋行的買辦王欽山，他曾經陪同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出席匯豐銀行為西恩．修洛舉行的迎新酒會，眼見應邀而來的賓客，不論華洋，爭先恐後上前自我介紹攀交情，惟恐巴結不上這位新到的財神爺。王欽山立在一旁，並不加入眾星拱月的行列。他托了托玳瑁框的眼鏡，小眼珠在鏡片後打轉，心中盤算如何搶在眾人之先籠絡這新來乍到的洋經理。王欽山正計劃插手黃金投機買賣，需要借重銀行洋人的職位收取國際金價起落的情報，相互配合炒賣獲利。

第一次世界大戰拖垮了大英帝國的經濟，曾經操縱世界貨幣匯率漲落的英格蘭銀行已然雄風不再，英鎊牌價日日貶跌，黃金價格卻節節上升，與英鎊掛鉤的港市無形之中低貶。王欽山眼見港府當局對經營金銀買賣的炒家只按照牌照費收入，並不加以制止，他認定此時是買空賣空，便於投機的好時機。

他聽說上環一家錢莊的老闆串通渣打銀行的洋經理，互相勾搭炒賣黃金，市市獲利，撈得缽滿盤滿，最近在堅尼地道購入一塊地皮，預備大興土木蓋一棟堂皇的府第，與大富豪何東先生在西摩道的「紅屋」別苗頭。王欽山早已有意在半山區覓地建築一棟依山面海的花園洋房，他的願望還得靠這位剛上任的洋經理來促成。酒會上王欽山一旁冷眼旁觀。他打聽出西恩．修洛對隨侍一旁的華人秘書頗為倚重，一遇有交際場合，蘇秘書必是如影隨行，似乎視新任上司為奇貨可居，防護得滴水不漏。

王欽山決定先從這潮州人下手。趁中秋將到，拎了籃剛下船的天津鴨梨、兩盒蘇州月餅登門拜訪洋人的親信。頭禿了大半，食指戴了隻足足有三吋長的赤金戒指的蘇秘書，老遠笑臉相迎，對渣丁洋行買辦紆尊降貴來訪直嚷承受不起。

王欽山何等人物，一見蘇秘書卑恭中掩藏不住一副挾洋自重的嘴臉，有點後悔親自出馬折了身價，讓這小秘書與自己平起平坐，失了身分。然而炒賣黃金非同小可，頃刻間可富如王公，轉眼也可以傾家蕩產。除了運氣，就看搭檔的洋人是否可靠，萬一被出賣，虛做電訊情報，國際金價已跌，仍然買好，不只賠盡先前所獲，為補貼損失，脫身後可能一無所有。他此行的目的是旁敲側擊，打探西恩．修洛的人品個性。

蘇秘書畢竟矜持不住，也不無賣弄之意，等不及客人開腔，用他不鹹不淡的廣府話談到他的新上司。

「真真怪人一個，修洛先生跟以前幾任經理很不一樣。他們一到香港來，就讓我帶去參觀古跡勝跡，像宋王台、望夫石啦，還有屯門的杯渡禪師石像、青山禪院等等——」

「哦，這位修洛先生有其他興趣？」

「他一來，就找植物園。可憐我從來沒有聽過香港有一個植物園。」

「是有的。在花園道的上頭，不怪你蘇秘書不知道，這植物園是不對一般華人開放的，聽說只有一次例外，何東先生大病剛好，獲得園林官特別許可，乘轎子進去植物園曬太陽——」

「還是王老見多識廣，原來不讓我們進去的——」

兩人同時靜默了下來。王欽山把玩手中晶瑩碧綠的翡翠鼻壺，還是蘇秘書打破沉默：

「修洛先生說要看『真正』的香港，對我們盂蘭節設壇建醮，燒衣放食興趣大得很，一聽說潮州人演神功戲，非要我帶他去看不可——昨天一早起身陪他過海到九龍城吃早茶，看茶客遛鳥——咳，簡直怪人一個——」

王欽山打聽出西恩．修洛未帶家眷，暫時下榻雪廠街和德輔道口的英皇愛德華酒店套房，說是非得等山頂那棟洋樓重新裝修到合他心意才肯遷入。蘇秘書說他的上司打算把屋子外觀漆成藍色，取名為「藍屋」。

「銀行來來去去伺候了多少任經理，這般陰精麻煩的，總算第一次碰到——」

「可不是嗎，鬼佬一個人一個脾氣——」

王欽山表示同情。

既然西恩．修洛孤家寡人一個，又是口口聲聲要看真正的香港，他靈機一動，何不乾脆請英國人入境隨俗，共度中秋節。他想到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做得一手精美地道的順德小菜，借她到家裡來做一桌酒菜，黃得雲沒有不答應的。自從那次他到「利源押」查閱帳目，發現黃得雲識高膽大，冒著風險膽敢收進一批清宮流散出來的珍寶贓物，從此對她另眼相待，漸漸將經營當鋪的重任交付於她；又一手提拔她兒子黃理查，讓他從皇仁中學一畢業，就安排到渣丁洋行為馬臣士大班效命，黃得雲為報答王欽山，每次他上門，一定讓她的貼身侍女霞女親自下廚，燒製幾道可口精緻的順德小菜來招待他。

黃蝶娘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霞女自稱是順德人，其實來自番禹，她小時候還見過這女傭，傳說她具有通靈的本領，能夠在幽冥地府來去自如。我禁不住好奇追問黃蝶娘，沒料她一反常態地守口如瓶，故意岔開話題：

「那時我Great Grandma剛搬了新家，般含道的一棟小樓房，屋後還有個精雅的小花園，適合黃香賞月，結果就在黃家設宴款待英國人。」

蘇秘書對中秋過節的邀請，卻是急得搔搔他已然光禿的頭皮：

「唉呀，王老，這可給我出難題了。您替我想想，銀行每天接到多少請帖，少說也有厚厚一大疊，認真應酬起來，到明年冬至都應酬不完，南北行大商家的魚翅席不知擺了多少晚了，到現在還輪不到呢——」

王買辦拿起翡翠鼻煙壺，狠狠吸了一下，先打了兩個噴嚏，才不慌不忙他說：

「那天香港會所的酒會，我也在場，趕著搭夜船到無錫收一筆賬，也沒多留。我們洋行的大班說過兩天約修洛先生吃午飯，讓我們多多認識認識——」

蘇秘書很注意地聽著。

「我是聽你說修洛先生隻身在外，請他到家裡來過個中秋節，盡盡地主之誼罷了，如果蘇秘書要陪家人團圓過節，我也不敢勉強——」

四

蘇秘書還是來了。中秋節那晚，一進黃家，用戴金戒指的那隻手把黃理查拉到一旁，有點訕訕的：

「修洛先生不放過我，非得陪他來不可——」

「太客氣了，蘇先生，平常想請您都請不到哩！」

為了禮貌，王欽山持著請帖，親自邀請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他明知大班夫婦殖民地住久了，講究論資排輩，階級觀念深重，不肯輕易接受邀約。果真馬臣士大班瞥了一眼請帖，隨手一擺，只說：

「心領了。讓修洛先生去吃月餅賞月，他孤家寡人一個，又是第一個中秋，我會鼓勵他赴約的，你放心！」

黃家為了接待貴客、上下著實忙碌了一番。去年重陽過後，黃得雲母子搬出上環文咸東街堡壘似的「利源押」後院，在般含道找到了屬於他們母子的第一個家。兩層紅磚砌的小樓房，鑲著刻花彩色玻璃的前門對著馬路，大廳鋪著方形紅磚，樓梯上去是三間臥房。樓房後小小的花園算得上精雅，周圍遍植山茶、桂花、桅子、茉莉等四季花樹，井旁棚架爬滿了紫籐；依牆而建的一座半亭前，還種了兩棵荔枝。花園依山而建，從下面往上看，直削的山壁上，圍著綠色的琉璃欄杆，有如懸吊在半空中。當初黃得雲就是看上這個小園才決定把家安置在這裡。

搬入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黃得雲的行為卻十分異常。她看起來魂不守舍，經常被看到身穿深色的衣服，默默坐在半亭，眉頭深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似是陷入一種深沉的恐懼，不時雙腳猛跺，想要甩掉糾纏她的無限悔恨似的。不止一次，她驚跳起來，仿如看到什麼恐怖的影像，雙手緊緊攢在胸前，肩膀悚悚顫抖，好半天還心猶餘悸。就這樣，坐到天黑，孤伶伶一個。黃家上下沒有人有膽子上來驚動她，新來的僕傭們躲在門後，拼湊他們聽到的風聲，把女主人異於常人的舉動和山腳下文咸東街「利源押」附近的街坊對王福下落不明神秘失蹤的傳聞聯想在一起。

這個胖得像一座肉山的王福，本是王欽山買辦的心腹，被派來掌管「利源押」當鋪。黃得雲為了傚法十一姑，穩坐那張氣派的雕花太師椅，幕後操縱當樓，不惜拿自己一身白皮肉來做交換，忍受王福那肉山在床上的種種奇癖，夜裡當押後院傳出時斷時續的呻吟，把路過的行人聽得頭皮發怵，拔腳就跑。然後有一夜，呻吟聲停止了，王福也奇異地失蹤了。

黃得雲還是到她新家屋後的小園獨坐，摒棄傭僕不讓人服侍，她的貼身侍女霞女只好從二樓的窗口看下來——她常是這麼遠遠地陪伴她的女主人，目不轉睛地守候著她，準備一旦有意外發生，她將毫不猶豫地跳下窗去搶救。又是一個枯守靜候的漫長午後，霞女從蓋過眼睛虛籠籠的劉海後邊窺伺著半亭的動靜。奇蹟發生了，她看到黃得雲正彎下腰，拾起被風吹落的一朵黃色小花，輕輕拂去塵土湊近鼻子聞著花香，然後身子微偏，把小黃花插在髮髻上，又細細地撫平了膝上的羅裙。呵，她的被惡鬼纏魘，勾走魂魄的女主人終於回過神了！霞女雙手合十感謝上蒼，趕忙下樓遞茶拿扇上前侍候。

西恩．修洛來家作客，黃得雲早已恢復常態。她親自招待，向貴客展示她的新家。英國人瀏覽客廳的擺設，很欣賞牆上鏤空採光的花窗所造成的空間感，對一屋子的紫檀、黃花梨木傢具尤其讚口不絕。為了佈置新家，黃得雲從「利源押」過期不贖的硬木傢具精挑細選，找來做工精細講究的成套太師椅、茶几，配上雲石屏風，把屋裡上下佈置得古色古香。王欽山買辦第一次上門作客，一進客廳，即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他摸著剛剪的西裝頭，尋思了半天，才琢磨出黃家這一堂椅凳櫥櫃原來是屬於黃泥湧朱進士的。朱家敗落之前，他曾經到進士府造訪，難怪看著眼熟。

王欽山心中暗歎黃得雲這女人的好眼力。也真難為她，當鋪庫房堆積的傢具中，她獨獨挑出這成套紫檀束腰帶托泥圈椅，線條優雅簡潔，還真的是明朝的古董，一件四面牙條有雙風朝陽紋浮雕的方桌，配上瓷面圓凳，居然出色脫俗；還有牆角黃花梨的三足香几，品字欄杆擺古董的架格，若不仔細近看，還真看不出拼湊的痕跡，不像一切用現成的。王欽山感歎了。

宴席上，黃得雲親自下座作陪。她銀紅絲織的短襖在燈光下微微閃光，衣服收腰窄身，下角裁成圓擺，是時興的款式，袖子卻短而寬，鑲滾著西洋的白花邊，映得她半截手臂更為白皙。觥籌交錯中，她不止一次起身，輕扶羅袖用公筷為英國人布菜，客人似乎很欣賞炒牛奶、炊風鱔、野雞卷幾個順德小菜。上甜點之前來了一道湯，黃得雲趨身向前，把西恩．修洛的湯碗加滿，客人注意到她領口邊那隻黃翅粉蝶已經停棲了足足一個晚上，並不因她衣袖牽動而振翅飛走。他哪裡知道它是個紐結，出自霞女一雙巧手，用黃絲線打出來的蝴蝶結。

吃罷晚飯，黃得雲把客人讓到屋後小而精雅的花園賞月。紫籐花架下的圓桌，擺著王欽山捎來的蘇式月餅和天津鴨梨。黃得雲親自取來一段莞香木，置於博山爐。依照她小時候家鄉中秋薰月的風俗，在爐下的盤子盛水，焚燒蕪香，讓香氣散發，在月光裡氤氳一片。西牆下的曇花，趁著月色爭相綻放，月光下美得很不真實。黃得雲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十一姑還在世，「公興押」的東主黎健命男僕把天井盛開的曇花搬入大廳，給行動不便的十一姑欣賞，可惜老太太只茫然的睜著眼，視而不見。「公興押」結束營業，瘋癱的東主躺在擔架上，被抬到新界元朗去投靠他也是開當鋪的伯父，黃得雲曾經忘情的動手，去拉病人的帽子，含淚地說她幫東主看守這當鋪，等他康復回來接管。

黃得雲淒瞇著眼，對著月光下盛開的曇花懷想往事，如夢似幻，她懷疑那一切曾經發生過。

五

黃蝶娘口無遮攔的嚷嚷，她的曾祖母黃得雲就為了一次洗澡，開始與西恩．修洛糾纏不清的。

香港四周被鹹鹹的海水團團包圍，島上居民食用的淡水全靠老天矜憐。每年夏天季候風吹起，大雨滂沱，島上幾個水塘貯存雨水，那年居民便無缺水之苦。若遇天公不作美，天旱不雨，水塘貯水不足，便鬧水荒，水務局按照嚴重的程度來制水。

沒想到我旅居香江的第一年，居然碰到了水務局的制水。香港政府與中國當局達成協議，在深圳鋪設大水管輸送東江河水，過濾乾淨後送到香港，這是八十年代以後的事。

制水前半個月，電視、電台、報紙爭相報導，指出這是水務局三級制水中的第一級，即是在規定的時間內，每天供應食水四個小時。未曾經歷過制水的我，如臨大敵，讓菲傭買回大大小小的水桶，擺滿了廚房、浴室，以備儲水。

制水那天，我站在半山家中陽台，眺望維多利亞海港在白花花的烈日下蒸煮著，鹹鹹的海水很快被煮成鹽了。我乾涸欲死，被圍困在四面海水的孤島，無路可出。

制水期間，黃蝶娘經常在黃昏的時刻到中環文華酒店大堂晃來轉去，要不然就到酒吧點上一杯白酒，在吧台前耗上半個晚上，忍受「歡樂時光」的四個洋人樂隊拉那些不忍卒聽的華爾茲舞曲。

我笑著問她可是去酒店拉客？

黃蝶娘正經八百的點頭。

「我是未雨綢繆，來釣套房的貴賓。老天再不下雨，你等著瞧吧，很快宣佈第二級制水了。十六年前那次大旱，四天才來一次水，每次供水四個小時，我可受夠了！三十幾度大熱天，愈缺水人愈出汗，皮膚結了粒粒白色的鹽，你說有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公元一九六三年那次大旱，人人為水奔走，無心工作。為了爭水，糾紛頻生，血案命案暴增，社會秩序大亂。黃蝶娘把腦筋轉到五星級大酒店的洗手間，拎了一包換洗的衣物，趁遞手巾的女服務生換班的空隙，潛進女廁所洗澡。

「大酒店不制水的，亂洗一通，趕緊奪門而出，做賊一樣。那時年紀輕，現在可不願這麼刻苦了。我計劃呀，躺在套房浴缸，天天享受泡沫澡，讓你們又嫉妒又羨慕——」

以後進出五星級酒店的洗手間，我的眼睛很自然的打量裡頭的設施，想像當年黃蝶娘如何在這裡沖涼洗澡，外頭這間撲粉室，沙發雜誌梳妝台一應俱全，像個舒適的起居室，可供黃蝶娘當更衣室。脫下衣物後，黃蝶娘只能站在裡間的洗手台前舉水往身上沖洗，弄得一地的水。拿佈置豪華的女廁充當澡房實在諸多不便，難怪黃蝶娘改弦易轍，去釣酒店的住客以便登堂入室，享用浴缸。

我想到公元一九一九年那次香港的大旱災。清明過後，一反常態整個夏天滴雨不落，港、九六個水塘有五個已經乾涸見底，水務局逼不得已，實施二級制水，每天供應兩個小時的水停止了，居民要到街上的水喉去接水食用。天還未亮，街頭水喉前擺滿了水桶，一條蛇似的蜿蜒了過去，家家守住水桶等候水務局派專人來，打開水喉供水。原本和睦的鄰居，為了多爭一桶水而吵得面紅耳赤，甚至動粗打架，必須出動警察來維持秩序。

黃得雲在般含道的新居，因地勢高，水壓不足，平常得用電力抽水，引水上山。一開始實施二級制水後，黃家得出動所有傭僕，上街挑水，連力氣弱小的老女傭也不能例外，又是一個烈日炎炎的午後，黃得雲午睡剛醒，無情無緒地倚靠在酸枝羅漢床上，無線電的播音員以乾燥金屬似的聲音重複報導水務局長早上的發言：

旱象若不見好轉，水務局不日將採取第三級制水措施。這項香港開埠以來從未施行過的制水方案，將在港、九橫街安置一條長水管，管上裝置水龍頭，每戶限制取水二桶，供煮食之用，警察將在一旁監視不得多取一滴。至於洗衣服所需之水，居民上山到山澗汲取自行解決。

播音員乾燥的聲音聽得黃得雲口乾唇燥，她使勁地搖著手中的葵扇，想要搧滅心中那點熱火。她認真地考慮是否接受西恩．修洛的邀請。英國人請她隨時可到英皇愛德華大酒店，他下榻的頂樓套房的浴室去洗澡。

他說水務局再限三級制水，也不敢停掉總督府以及港、九幾家英國旅客下榻的酒店自來水管。只要黃得雲願意，英國人露出潔白的牙齒，帶著毫無邪念完全真誠的善意提出他的邀請。黃得雲想到西恩那瘦高而微駝的坐姿，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好幾歲的英國男人。

第一次他到黃家來做客，戴禮帽，衣飾得體，宴席上十分沉默。黃得雲以為英國人到華人家中做客，不肯輕易開腔，惟恐有失身分，後來有了來往。才發現他拘謹自制，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善於辭令。不過也有語出驚人的時刻，會用一些別出心裁的譬喻，比如王欽山買辦說起匯豐銀行新近設立的保險箱是一項便民措施，他形容被帶進一個銅牆鐵壁的秘室，四周固若金湯，從下到上全是密封的鐵櫃，每一個方格上有號碼，供顧客租用貯存貴重物品。

「就像你們中藥店的藥櫃。」西恩做了個比喻，為一臉困惑的黃得雲說明，「對，就像中藥店的藥櫃，密密麻麻一格格，每一個抽屜上寫有一味草藥，我說的沒錯吧？保險箱寫有號碼，用你專有的鑰匙才打得開，抽出一個長長的、四乘六吋的鐵盒子，把貴重的物品放進去再鎖上，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秘室，絕對保密安全！」

黃得雲聽得有點心動。她那隻藏匿在最隱秘角落的黑漆描金鳳皮盒，裡頭所盛放的已經從早年在擺花街南唐館為妓時，向恩客「斬白水」攢下的金釵玉翠，換成一疊疊貸款人蓋上手印的借據，其中包括「利源押」銀碼大宗的當票，她瞞著王欽山買辦的私底下交易，搬家時一起帶來的，正需要覓一處銅牆鐵壁嚴加存放秘藏，匯豐銀行的保險箱似乎是個好主意。哪天私下找機會請西恩幫她安排，當著王買辦當然不能透露半點風聲，臉上依舊若無其事似的，說些無關緊要的應酬話。

那皮盒裡的一疊借據、當票可真得之不易，是她披盔戴甲衝鋒陷陣吃了多少苦才換來的。她一個女人，拖了個不黃不白的私生子，寄人籬下孤立無援，要不是進了當鋪當十一姑的伴讀，有幸受到她的潛移默化學生意，她黃得雲今天也大不了是在大埔罐頭工廠的車間當女工，坐在工作台上手腳像車輪一樣同時運作，稍一走神不小心，被機器軋斷手指頭都有可能。若是她不願意一輩子與鋁皮為伍，其他的出路不外乎到鼓油工廠洗黃豆，或皮草工廠泡牛皮，光是那股沖天的臭氣就夠她受的。

她力爭上游。在男人的眼中，她的唯一資源就是她的姿色，她頰邊的那一顆美人痣。為了生存，她黃得雲什麼事沒做過，被王福那兩百斤重的肉山沒日沒夜壓在下面，弄得她五癆七傷，全身上下沒剩一塊好皮肉。再不抽身，她連命都沒有了。黃得雲想方設法擺脫那隻肥豬，苦於逮不到機會，一直到年初香港百姓搶米，一日之間米價上漲幾回，她才說服王福，把他推上西貢來的運米船，慫恿他學文咸西街的米行元成豐、乾泰隆、兆豐行的老闆，到中南半島盛產稻米的城市打探門路，自己設點在當地開設機器碾米廠，把碾好的白米運回香港，囤於貨倉，便可操縱米價，賺得缽滿盤滿。

王福果然中計，上船後，至今一去不回。「利源押」當鋪附近的街坊，對王福的神秘失蹤下落不明議論紛紛，黃得雲帶著兒子理查倉促撤離當鋪後院，也引來種種至今仍未停息的傳聞。

一想到從前當鋪四周的街坊鄰居，黃得雲便恨得咬牙切齒，罵他們一個個都是忘恩負義的衰鬼。她借錢給義興隆雜貨店的老闆濟急，當初是存好心相助，還錢是付了利息，她也照收不誤。黃得雲有閒錢出借的消息傳了開來，到後來文咸東、西街花紗布匹行、麵粉坊、藥材店——等的老闆一遇周轉不靈，都紛紛找上她調頭寸，黃得雲嘗到高利息的甜頭，瞞著王福小往大來，挪用利源押當鋪的當銀放款收利，到後來簡直像經營了一家小型的地下錢莊，用錢滾錢，愈做愈大。

她與街坊交惡，鄰居公然對她惡言相向，是因為黃得雲向義興隆的可憐的老闆逼債。這家雜貨店的老闆坐火車到深圳採購蚝油、雲片糕等土產，回程被土匪誤認為是南北行的股東之一大商家的少東，綁票關到地牢半個月，後來發現綁錯了對象，就把他丟在地洞內棄之而去。可憐這小老闆給打獵的獵戶救了出來，在山裡匍匐了十多天，帶了一身傷回到家已是不成人形，採購的土產也不知去向。黃得雲第一個趕去逼債，她直闖進屋，對著躺在床上、驚嚇過度終至失語癡呆的病人聲明放利的錢是她一分一厘辛辛苦苦的攢下來的，其間辛酸委屈外人難以體會，說著說著還淚汪汪的。一看小老闆沒有復元的跡象，黃得雲命令當鋪的雜役亞輝去搬雜貨店的貨物抵債，驚動了左鄰右舍，引起街坊義憤，大罵黃得雲是隻吸血的黑蜘蛛。

「你這女人也夠狠的，就是不念他是你的鄰居，也看在他窮到一家八口一張床了，還苦苦相逼不放！」

黃得雲自己對人說是看不得這些幫凶討嫌的嘴臉，才起了撤離當鋪不願物以類聚的念頭，到般含道自立門戶去。每晚路過「利源押」後院的夜行人可不這麼以為。黃得雲逼債未果以後連續好幾天，從當鋪後院傳出的呻吟聲轉至淒厲，漸漸到不忍卒聽的地步，夜歸人必須雙手掩耳急步而過。然後，突然有一個夜晚，當鋪四周靜悄悄的，寂靜無聲，使得行人以為走錯了路。黃得雲母子就在這時候匆匆搬離當鋪後院，而王福也自此不曾再露面。

「你心志高，一步步往枝頭上走，大家姐，這是命中注定的！」

搬家那天，黃得雲從山腳下沿著石階梯，一級級往半山般含道新家爬，耳邊響起周嫂的這句話，猛然記起濟公聖廟水月宮前那個擺攤算命的震大雷相士。他看她印堂平闊，眉精眼企，為白手興家之相。最後斷她：女生男命，終是不同凡響。

六

到了八月底，公元一九一九年那場前不曾見的大旱仍未見好轉，水利局第三級制水似乎勢在必行。又是一個燠熱無風的夜晚，西恩．修洛造訪黃家，談及匯豐銀行對外貸款的手續，黃得雲強迫自己專心去聽，心中卻考慮如何啟齒，接受英國人的建議，到他下榻的英皇大酒店痛痛快快地洗個澡，她再也忍受不了一身的汗味。她推敲著不是很熟練的英語，正為不知如何措辭而發愁。

感覺到黃得雲注視的眼光，西恩躲閃地垂下眼瞼，輕輕地搖晃雙手握住的白蘭地酒杯，半晌才舉杯抿了一小口，舐舐酒濕的雙唇，又怕冷落了一旁的黃得雲，抬起眼睛，朝她笑笑，笑出一臉憂鬱的皺紋。藉著酒精，西恩慢慢鬆弛下來，中分的頭髮再也不那麼一絲不苟了，甚至沒有緣由的亂了起來，而黃得雲並沒見他伸手去撥動它。西恩．修洛從一個望之儼然的銀行家變成一個自我放逐的漂泊者。

就是這一頭弄亂了的鬈髮，吸引了黃得雲，使她有股衝動，想上去把西恩擁到自己的胸懷。我也同意黃蝶娘的推斷，聽她柔情脈脈地訴說著，令我發現了黃蝶娘溫馨柔軟的一面。

那晚西恩告辭時，把房間號碼告訴黃得雲。

「必須麻煩修洛先生下樓來帶。」

「為什麼？」

「大酒店的規矩不准華人踏足一步，特別是女人。修洛先生來香港不久，難怪您不知道——」

英國人用手掌下端敲了一下額頭，為自己的粗心而道歉，約好時間在酒店大堂見面。黃得雲如約而來，身後跟著她的貼身侍女霞女，拎了一包女主人換洗的衣物。轉過中環雪廠街角，黃得雲記起英國人告訴過她，抵達香港那天，從皇后碼頭下船，沒想到會遇到罷工，幫他拎行李的苦力，扛到半路突然聽到工會吹笛子下令罷工，苦力把他的行李丟在路上，人跑了，只好自己拖到酒店，黃得雲想像一個頭戴帽子，手持枴杖的西裝紳士彎腰拖著皮箱行李的狼狽模樣，不禁掩嘴笑了起來。

平日酒店門口守衛的印度門房，開了小差不知去向。霞女戰戰兢兢躲在女主人身後，三步並做兩步拾級而上，推門進去。大堂的大理石拼著漂亮的幾何圖案，光亮得可鑒人影。霞女蜷曲起腳趾，生怕滑跤了，舉步艱難。黃得雲也為酒店的堂皇氣派所懾住，幸虧西恩適時地從一盆怒放的蒼蘭後出現，把她們帶到電梯去。霞女一見那自動打開的電梯，像見到鬼似的，把包袱往女主人懷裡一塞，轉身便跑。黃得雲強作鎮定，為婢女的失態而道歉，跟著上了樓，照著指示走進浴室。

關上門，黃得雲打量裡頭的陳設，乳白色半圓形的搪瓷缸汪著一潭水，這就是抽水馬桶吧，上面還有個半圓形的蓋子。王欽山買辦曾經當笑話說他帶了個同鄉上華商總會的廁所，那鄉下人一進去跪下身來，把抽水馬桶當洗面盆趴下去洗臉。缺水乾旱期間聽到這則笑話，黃得雲卻笑不出來。

浴室另一頭沿著白瓷磚牆下，有個貝殼型的浴缸，裡頭汪著半缸的水，似乎英國人未雨綢繆，擔心萬一酒店也制水，讓黃得雲白跑一趟敗興而歸，預先替她留的水。多麼細心體貼的男人！黃得雲心暖暖的，一層層脫下衣服，連護衛肚腹的肚兜也解開了。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仿如卸下扛在肩頭的重負，繳了械似的輕鬆，跨入溫度適中的水躺了下來，讓柔軟的水一寸寸淹沒她的肌膚。

那仿如是一種躺在男人溫柔的臂彎，久違了的感覺。黃得雲閉上眼睛，每一根筋骨、每一個關節都鬆弛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應該起身了。打開浴室的門，原以為英國人不在房間，一見到西恩立在窗前的背影，她心一驚，下意識的舉起雙手掩住臉。臉上的胭脂水粉一定給洗澡的水蒸氣弄糊了，她不能抬著這張脂粉半褪的臉去面對這男人的。黃得雲遮著臉退回浴室，找尋消失在騰騰霧氣中的鏡子，抓過毛巾使勁地拭去水汽，鏡子裡映現了她需要補妝的面目。黃得雲拿起眉筆，對住鏡子裡的自己，端詳眼尾若隱若現的魚尾紋。她不想補妝了，再塗上一層厚粉，只會使魚尾紋愈清晰可見。念頭一轉，迅速地卸去臉上的殘妝。

她要以一個全新的面目出現在英國人西恩．修洛面前。

西恩．修洛遞給她一杯檸檬汁，無法不望著這剛出浴的女人。

「下個月淺水灣酒店開幕宴會，不知道有沒有榮幸邀請你當我女伴？」

話一出口，立即後悔不迭。

雖是新來不久，從他推辭不掉的應酬中，西恩已嗅出香港的英國人，不論禮儀舉止、生活方式仍然停留在維多利亞時代，儘管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他們當中也有親友應徵召去作戰，接到家書形容戰場血流成河，自歎僥倖能夠從死人堆爬回來，也不乏有子弟在戰場上光榮犧牲的，然而，也真難為這些英國殖民者，他們把自己關在南海一隅的孤島上，無視於時代在往前，從每個星期聖約翰教堂禮拜的座位，到每年總督府慶祝英王的壽辰宴會席次，依舊是一絲不苟，按照階級官位儼然劃分。

他要把這個借用他下榻的酒店浴室洗澡，剛出浴的女人帶到殖民地講究身分門第的社交圈，讓她和那一般下巴高抬的紳士淑女平起平坐？西恩甚至不知道怎麼介紹她，他對這女人的背景一無所知。那次他上黃家過中秋，黃理查指著客廳那一堂硬木椅凳說是祖上傳下的古董，如此而已。看這女人舉止從容淡定，眉眼間一股精明，很難把她歸類。她是個耐人尋味的女人。

淺水灣酒店的開幕宴會，西恩．修洛毫無困難地想像宴會的場面，一定和新加坡、馬來亞沒有兩樣。一夥優越感十足的英國殖民者，他的同胞，他們在靠武力佔領來的土地上以主人自居，肆無忌憚，到現在還以為世界掌握在大英帝國手中。

出席這類的宴會，唯一令西恩．修洛不感到厭悶無聊的，可能就是統治者為了表示與被統治者種族間的平等，邀請本地所謂有教養、文明的土王貴族，在香港則是太平紳士出席宴會，點綴出地方風味色彩。西恩已經見識過本地的立法局議員、律師、醫生，他們幾乎清一色都是在英國受教育的高等華人，舉止談吐比英國人還英國。他們的夫人個個儀態雍容，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說得不疾不徐，完全大家閨秀的派頭。

香港華人西化的程度，要令南洋土王貴族自歎不如。他們在家中使用刀叉吃西餐，夫人女兒彈得一手好鋼琴，開口可唱《夏日最後的玫瑰》，社交場合也是穿著束腰的西式長禮服，戴著綴花的寬邊帽子，手拿著白色的遮陽傘出現在遊園會上。西恩．修洛還是比較懷念穿著金線織的沙龍，難得一見的馬來亞貴族婦女。

西恩估計淺水灣酒店開幕那晚，宴會裡衣香鬢影，一定少不了長禮服拖地，戴各式各樣帽子，完全西式打扮的華人仕女，他可以讓黃得雲與她的同胞物以類聚嗎？實在難以想像黃得雲頭戴花邊帽子，把腰束得可扭斷一樣細細的模仿英國女人的裝扮。

為什麼邀請一個名不見經傳，也絕對不年輕的女人，而且居然還是黃皮膚的。

「第一次見到你，」多年後，西恩把她的雙手握在胸前回憶，「我以為你是理查的妻子，比他大好幾歲，你們不是有這種風俗？」

（終其一生，黃得雲的年齡對他始終是個謎。）

之所以帶黃得雲出席宴會當他女伴，西恩自知是拿她來當擋箭牌，擺脫對他虎視眈眈的未婚女子們，特別是她們的母親。在香港殖民者的上層社交圈裡，西恩．修洛被形容成一位標準的紳士：身為匯豐銀行經理，出身良好，更有一說是貴族之後，他外觀整潔，喜著素色高雅衣飾，禮儀恰適，愛好運動，木球球技精湛。接觸過他的都讚美他一口公立學校的貴族英語，對女性尤其和藹莊重。

用不著渣丁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對他眨眨眼，拍著肩膀說他是「殖民地最搶手的單身漢」，西恩不難從種種跡象瞧出端倪；應邀到銀行董事長的府邸喝下午茶，恰巧也在座的女客是夫人的表妹，身上流著一半貴族血統。三軍司令在美梨道軍營旁山坡上的白色官邸草地上為他的侄女舉行遊園會，邀請名單西恩．修洛名列第一。輔政司的夫人早在兩個月前就把裁縫請到家中為女兒縫製禮服出席淺水灣酒店的開幕宴會，為了請皇后大道中碧翠絲設計一頂新款的帽子，而得罪了聖約翰大教堂的牧師夫人。她聽說西恩．修洛可能下星期去做禮拜，預備讓她姊姊的大女兒戴上新帽子坐在顯眼的位置，為了催碧翠絲趕製帽子而起了衝突。

「老兄，看你有多搶手！」

西恩．修洛把身子一偏：

「她們要不到我的！」

馬臣士大班拍他肩膀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旁的夫人則花容失色。

「喔，請千萬別誤會，夫人，我不是您想像的——」

血色島嶼

一

香港人心目中有兩個七十年代。我很遺憾沒來得及趕上第一個，那是從一九六六、一九六七兩次驚天動地的暴動，逐漸恢復過來的七十年代初期。我問黃蝶娘香港的兩次暴動，一九六六年的天星小輪加價、一九六七年的左派大暴動，她可都參加了？

她正在醞釀一曲戲，預備把她們黃家三代的家族史編成戲劇搬上舞台，由我任職的香港藝術中心來主辦。我答應幫黃蝶娘提醒她歷史上發生的重大事件，並自告奮勇代她搜集資料。

黃蝶娘事不關己地搖搖頭。回想了大半天，才記起那時她為了一個樂隊的鼓手，從倫敦追到紐約，後來加入下城格林威治村當嬉皮，頭上綁了「只要做愛，不要戰爭」的布條，坐在路邊草蓆上點蠟燭，彈吉他，唱反越戰歌曲。

「不過，這跟我要編的劇本無關。」

我同意。

比起嬉皮們的和平示威，香港受到大陸文化大革命武鬥的衝擊，反抗的騷動暴亂到今殖民者寢食難安，下令派遣武裝警察強力鎮壓的結果，是傷亡和流血。尤其是一九六七年的左派大暴動，先是人造花廠、南豐紗廠、青洲英呢廠發生一連串的勞資糾紛，工人罷工，左派工會介入，對抗愈演愈烈。警察毆打拘捕靜坐示威的工人學生，港人以罷工、罷市、罷課聲援工人學生，從到處張貼大字報、標語反對殖民政府，到街頭對峙大規模的武裝衝突。港督戴麟趾頒布一連串鎮壓法令，出動防暴部隊，用催淚彈、衝鋒鎗鎮壓群眾，在圍搜僑冠大廈及華豐國貨公司時，更派出航空母艦、直升機運載大批軍警，攜帶武器，降落天台。連續七個月的騷動造成五十一人死亡，八百多人受傷，超過五千人被逮捕。香港人心不安，資金外流，移民人數激增，經濟生產陷於谷底。

「一九七一年的保釣運動，我倒是在香港，」黃蝶娘說，「那年祖父黃理查做大壽，被抓回來拜壽，碰到學生鬧事，手牽手圍堵港督府，不讓戴麟趾的車子出門，結果港督屈服，改走側門。真過癮！」

「沒想到他會為一群學生改道，不再採取鐵腕政策，像鎮壓早兩次暴動一樣，」我微喟，「可能戴麟趾已經意識到社會在改變吧。」

黃蝶娘對香港人爭取民權，反資反殖的運動顯然漠不關心，她記得清楚的倒是保釣那年，有兩個反越戰的美國青年，把一具紙棺材抬到中環泛美航空公司門外，抗議美國在越南的大屠殺。

「我也跑去喊口號，打倒美帝國主義，打倒尼克森政府，後來還跟那兩個反戰的英雄到他們住的小酒店胡混了幾天——」

「你這算是勞軍？你呀，真真無可救藥！」

「對反戰英雄表示一下敬意嘛！這兩個嬉皮，怕到越南當兵，逃兵役跑到香港來了。其中一個，好像叫傑克，穿印第安酋長那種粗皮衣，剪成一條條穗穗的，吹得一手好口琴，性感死了！」她神情曖昧地瞟了我一眼，「吹蕭，吹口琴，你聽懂吧？」

我趕快制止她，怕她說出床笫間不堪聞問的話。那時我們是在半島酒店喝下午茶。

黃蝶娘收斂她嬉邪之色，談起她祖輩發跡成為香港的巨富，其實是靠幾次動亂起家的。

「多虧我Great Grandma善於把握，利用機會。」

黃蝶娘只好切入正題談她的家族史。據她的說法，黃家成員中，唯一抱怨生不逢時，深受工潮暴動之害的，就只有黃理查的妻子黎美秀。

晚年黎美秀坐在輪椅上回憶往事，總會搖頭嘆氣，自嘆時運不濟。她生命中兩個重要的大日子，全都碰到香港大罷工；一次是公元一九二二年她出閣大喜之日，一次是三年後她的兒子黃威廉擺滿月酒那天。

黎美秀——黃蝶娘總是對她的祖母直呼其名——這使我想起外邊傳說有關她親生母親的種種，使我不得不相信她們黃家的確隱藏了不可告人的醜聞以及仇恨。

黎家本是廣東香山的農民，清朝末年一次大水災奪去了一切，黎家坐船到印尼落戶，後來全家又移居香港，那時黎美秀才是十來歲的小女孩。

我想像黎美秀離開爪哇前，一定是赤腳穿著蠟染的紗籠，在高腳屋寬闊的陽台上嬉戲，外邊下著牛蠅粗的熱帶雨。天色漸漸昏暗下來了，雨停了，遠處死火山在夕暮中靜得像死亡。黎家一家人盤腿坐成一個圈吃晚飯，當中擺著五六個錫做的圓形碗，盛放著咖喱、炸魚、炒臭豆等印尼食物。走廊盡頭揚起加美蘭樂隊叮叮噹噹的敲擊音樂。黎美秀放下錫碗，在陽台隨著樂音輕舒小女孩柔軟的手指，轉過來翻過去，跳起廟裡剛學的祭奠舞蹈。

「我猜，你的祖母黎美秀長著一雙大眼睛，雙眼皮，眼眶深深的，你得自她的遺傳。還有，她的皮膚也像南洋女人，橄欖油色——」

黃蝶娘嫌闊的嘴唇角往下一撇，否定了我：「錯了。她是單眼皮，細細的小眼睛，誰去遺傳她？哼！沒出嫁前，劉海蓄得很長，蓋過眉毛、眼睛，就是想蓋住她的單眼皮遮醜——」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糾正她，「黎美秀梳的是當時流行的髮型，還有個名稱，叫一字式的劉海，故意讓一絡髮絲像簾子一樣，蓋住眉眼。」

我賣弄完二十年代香港女人的髮式，催促她形容她祖母的模樣姿態，黃蝶娘才有點不情願地承認：

「除了單眼皮，還算五官端正。臉長長的，一輩子沒胖過，身材扁平，是個好衣架子。對了，她特別愛穿旗袍！」

「好像聽說每一次公開場合露面，不管出席宴會，還是主持慈善義賣會，一次一襲新旗袍，精工設計的，幾年下來從不重複，真有其事嗎？」

「是呀，她的旗袍可比美伊美黛的皮鞋，一排排不知掛了幾間屋子。」黃蝶娘以打抱不平的口氣向我透露，「告訴你吧，她裝模作樣非旗袍不穿，是故意的，故意穿來氣我Great Grandma。你知道，Great Grandma是不肯穿旗袍的。」

這可冤枉了黎美秀，二三十年代，十里洋場的上海是全中國的時裝中心，名媛、女明星、交際花的穿著打扮領導、製造時裝的潮流。我在泛黃的上海報刊讀到這麼一首歌謠。

人人都學上海樣，學來學去難學樣，等到學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樣。

可見上海的時裝晨行夕變，花樣變換無窮。旗袍也是上海女人別出心裁，拿了從前滿清旗裝加以改造，流行到香港，黎美秀很難不受潮流影響。至於黃得雲拒絕穿旗袍，則有她歷史的因素，而且情有可原。

當她是擺花街南唐館艷淫中釵、珠鏘玉搖的青樓紅妓時，黃得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手絹，高跟旗鞋，搖搖擺擺，以滿清公主的扮相現身吸引恩客。從良後，她脫下旗裝，一直是上身衫襖，下面一條長裙或褲子。愛美的她，當然也不是沒有隨著時興從闊身寬裙到腰身衣袖收窄，領子時高時低，裙腳時短時長，花樣層出不窮，而是衫襖繡花、鑲滾、釘珠片，甚至後來綴上五彩寶石，隨著流行，無奇不有。

中年以後，隨著匯豐銀行的英國經理西恩．修洛出入殖民地上層的社交場合，黃得雲剪短了頭髮，燙成小鬈，身穿高領束腰秀長的拖地洋裝，出門時外罩小披風，皮包、皮鞋跟著衣服的顏色配成套，吸引了不少眼光。

「我有一把蕾絲白色的太陽傘，精緻漂亮極了。」黃蝶娘告訴我，「Great Grandma參加遊園會時撐的，哪天你來看！」

「這把陽傘可當道具，拿到舞台上亮相，也是一個宣傳的噱頭。」我建議，「你劇本裡不是安排了一景港督府的遊園會，充滿殖民地色彩的？就怕你捨不得，給演員弄壞了。」

「哪來的演員？不是說好了，我就是黃得雲！」

「噓，輕聲點。」

黃蝶娘環視一下喝下午茶的客人，不無感慨地突然說她的曾祖母禁不起英國人西恩．修洛的一再懇求，最後真的為他換上了一襲秋香色浮暗花的長旗袍，拖到腳面上來，滾著細細的孔雀藍邊，領口停了隻黃翅粉蝶的結紐，陪西恩．修洛出席宴會。

「絕無僅有只那麼一次，就在這半島酒店的一次宴會。」

二

我把黃蝶娘拉回公元一九二二年，黎美秀出閣大喜之日，碰到香港開埠以來第一次大罷工。起因是服務於英美、荷蘭等外國船公司的華人海員要求僱主加薪百分之三十。

「倘不蒙允許，則離職罷工，後果資方負責。」

海員見輪船公司未在期限之內答覆，於是集體罷工。平日熙來攘往的貿易港，頃刻間變為死港，百多艘洋船壅塞海面，水路交通癱瘓，甚至連中環到尖沙嘴的天星渡輪也停駛。殖民政府無奈，只好派英國海軍來駕駛。由於不識水流，渡輪在水上盤旋，無法停泊，乘客差點葬身海中，輿論大嘩。

當陸地上的火車、電車工人也響應海員罷工，廢置閒置已久的手車、轎子復出，重新派上用場，滿街衝撞，吆喝連連。

黎美秀的老祖母早在孫女婚禮前一個多月，就向儀仗店僱好人扶，預備連人帶手車在出閣前兩大先把嫁妝遊街搬到男家。沒想到儀仗店的人力車全給香港大酒店出幾倍工資僱去幫忙抵港的遊客搬送行李，連敲鑼打鼓的也軋上一腳。黎家正考慮透過媒人向男家傳話，表示情勢所迫，迎親時儀仗、抬花轎的工資也只有任人開價，照給之外，打賞的「歡喜錢」更是鏗吝不得。媒人話沒傳到，香港舉行全市工人同情海員總罷工，郵電、飯館、報社，以至傭僕、轎伕、廚師各行各業多達十萬多人。

送奩嫁妝可延後，黃得雲堅持新娘入門的吉日良辰改動不得。黃家就是請不到絲竹鼓樂、八人抬的彩轎吹吹打打去迎親，這婚還是要結的。

也虧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頂寒傖的竹轎，一塊粗糙的紅布橫過轎頂，歪歪扭扭覆蓋下來，充當喜轎。兩個無精打采的轎伕，一前一後抬到黎家門口，無聲無息就要迎娶新娘。這與黎家盼望的轎頂紅綢縐紗隨風飄展的八人彩轎相差太遠了。新娘的兩個妹妹和她聖心書院的同學，按照粵人習俗，出來聯合攔起門來，不讓媒人入門。幾個女孩看不過男家這般簡慢，特別鬧得凶，齊心想為冷清的場面製造點喜樂氣氛，把攔門紅包價碼開得很高。平日來往傳話總是笑臉迎人的媒婆，今天不知是白粉塗厚了，笑容有點僵，對女孩子們討價還價似乎有點不耐煩。後來還是黎美秀的父親出面勸解，女孩才收下紅包，講明新娘三天回娘家，用它來請看電影吃夜宵。

黎美秀的老祖母拄著枴杖，老淚漣漣，黃家有洋行買辦做靠山，欺負她可憐從小沒了娘的大孫女。為這門婚事，老祖母嘔盡了心。從一開始，媒婆按照古禮規矩，首先交換兩家臚列祖宗三代名號的「訪單」，黃家始終交不出。媒婆怕這婚事談不攏，到手的紅包又飛了，說服黎美秀的父親退而求其次，祖宗三代名錄可免，但黃家產業家產則需盡列。

回訊很快來了，還附上渣丁洋行買辦王欽山的大名地址，以供女家前去打聽查證虛實。黎美秀的父親照著媒婆的地址找到半山西摩道王買辦剛落成的新居，一棟依山面海的花園洋房，畢竟氣怯，連門鈴都沒敢按，就折了回去。

男方找媒人去女家徵詢聘金、禮物、金豬等，美秀的父親懾於黃家氣焰，故意表示清高，請男家出主意。他怕女家多索聘金而少給妝奩，女兒過去會被虐待，不過先跟媒婆講明嫁的是長女，必須隆重講求體面才行。

媒婆把話傳給黃得雲。

「聘禮、送奩若是照古法議定，你亞耀婆一來一去怕不跑斷你媒婆腿！」

她當下給出兩個方案，任由女方挑選：

「既然說由我們男家出主意，依我看，雙方只求出得你家，入得我門罷了。女家不需男方過大禮，男方也不需女家送妝奩，只準備些衣物和床上的帳被褥枕，其餘的廳房傢俬一切由我們自辦。」

「那第二呢？」

「也可以學學人家何啟大律師娶媳婦，先講好男家送多少禮餅金，女家回以妝奩金，簡便又省事，都什麼年頭了！」

黃得雲順口說出個數目，男家送禮餅金二千，女家回奩金四千。黎美秀的父親答應黃家送禮金二千，女家用盡這筆錢來備辦妝奩。媒人把話傳來傳去，黃得雲不肯少收妝奩金。

黎美秀的老祖母鍾愛長孫女，認為婚姻大事明媒正娶，大閨女一個，哪能帶著衣箱帳被褥枕進門。只有給人做妾的，才會拎著包袱，用一頂青衣小轎，無聲無息從側門接回男家。於是，老祖母拄著枴杖，親自為長孫女打點嫁妝，除了依從黃家千叮萬囑免去廳房傢俬，其餘陪嫁，按照古法，從香案錫器、顧繡、漆器、鏡屏花瓶、時鐘、箱籠、床鋪被褥、便溺潔具，以至刀剪、秤尺——一概俱全，還早早定下儀仗店的人扶。孫女出嫁前一天，先送嗇搬嫁妝，多繞幾條街，風風光光把妝奩送到男家。

結果黃家抬了這頂還不如納妾的青衣小轎無聲無息的來娶新娘，迎親的鼓樂、儀仗、抬花轎的人伕工資、紅包全省了下來，過些日子市面恢復了，黎家還得僱車子把妝奩送去。所有的便宜全給黃家撿盡了。

少去鼓樂嗩吶三催三請，黎美秀哭哭啼啼的上了竹轎被抬到一個全然陌生的所在。她被攙扶著，跨過門檻，走進一個她從沒來過、心裡卻想像千百回的新家。她發現她被安置在一個黑黝黝的房間，觸目儘是黑漆酸枝木傢具，全是老古董的式樣：寶座式透雕花的鏡台、雲紋百寶方角櫃、鳳凰紋衣架、雲石屏風、五斗櫥——這與她私下嚮往的新家相距太遠了。她盼望的是牆上貼著浪漫溫馨的花草壁紙，梳妝台上有一盞綠色的台燈，最好角落還擺了一架白漆的風琴。她在聖心書院當學生時，最欣賞教音樂的女教師背脊挺直坐在風琴前，下顎高高抬起，彈出旋律莊嚴而優美的讚美詩。

黎美秀淒淒涼涼的坐在這黑暗而空洞的新房，嫁妝沒送來，她找不到一點熟悉的依靠。她甚至對即將成為她丈夫的黃理查一無所知，只記得在先施公司天台相親那天，兩個人各據茶座的一端，遙遙相望了一下，她即被媒婆、親戚們簇擁著離去。臨走之前，黎美秀偷偷回頭望了他一眼，一陣風吹過，黃理查按住呢帽的手似乎很白皙，在日光下尤其耀眼，至於他的相貌，罩在呢帽的陰影下，並不十分看得清，好像是長得凹目高鼻，輪廓比一般華人深。

她對丈夫最溫柔的記憶是新婚夜。黃理查揭開蒙在她頭上的紅羅帕，他的第一個動作是伸手分撥她額前虛籠的頭髮。黎美秀梳著時興的「一字式」劉海，長長的像簾子似地蓋住眼睛，黃理查把髮絲分開像燕尾般放在額前的兩側，好看他的新娘。黎美秀屏住氣，低垂的眼瞼不安地閃動了幾下。

還是同樣一雙手，在她初夜的床上伸過來，伸過來。黎美秀雙眼緊閉，拚命往床裡頭躲，恐懼令她悚悚顫抖。她默誦玫瑰經，抗拒伸向她的那一雙手。黎美秀仿如見到聖母向她顯靈，披著粉白紗灰白長袍，似飄似搖地出現在她面前。聖母雙眼低垂，為她即將失去的貞潔而臉露憂傷。

呵，她即將失去的貞潔！訂婚後，黎美秀曾回到聖心書院，探望德律修女。她掏出聖母像，雙膝下跪，請修女給聖像降福畫十字，黎美秀感受到浴於聖母慈泉的滋養。她答應修女奉行戒律，祈求無玷而極有福的童貞瑪麗亞幫助她抵抗丈夫的誘惑，遵守聖灰禮儀及那穌受難日等大小齋戒，以及一年當中必須禁絕房事的神聖日。

雖然如此黎美秀卻保留著丈夫為她改變的髮型，終生不變。每天早上對著鏡子梳妝，她回味前額被丈夫撫觸的滋味。她拿起一把小鑷子箝她的眉毛，拔起一根，心中一陣甜蜜的牽痛，她把兩道眉描了又描，一直描到鏡子裡出現兩道長眉入鬢才滿意地放下眉筆。

三

黎美秀在婆婆黃得雲過世之後，回答報紙社會版記者的採訪，她之所以獻身慈善事業，長年來為港、九的孤兒院、醫院、安老院募捐奔走籌款，黎美秀說她是抱著贖罪的心情來主持義賣會，以聖工來求主悅納。她終於瞭解天主讓她嫁到黃家，讓她受苦，是為磨煉她，藉著她對十字架的祭獻，把黃得雲從所犯的罪惡救贖出來。黎美秀引用保祿使徒的話：

「罪惡在那裡愈多，恩寵在那裡也格外豐富。」

黃得雲的確利用公元一九二二年的大罷工大事斂財。當時社會動盪，港督頒布緊急法令，殖民地的警察趁人心浮亂之際，順勢搜括，對象是向港、九各大錢莊、當鋪變相索取保護費，下令繳出一筆可觀的金額，裝設特別警鐘，線路直通警察署，一旦有歹徒趁亂打劫，一按警鐘，警察立即前來救援。

港、九各大錢莊、當鋪樂得出錢消災，換來一夜好睡。

黃得雲坐在當鋪後院大廳雕花的太師椅——十一姑生前坐過的——咕咕地吸著水煙，心中盤算如何把上繳警署的保護費賺回來。她生出一計，讓王福出面聯合港、九各大當鋪以罷工期間，恐防當鋪被歹人強行擾亂打動為理由，同意在各自經營的當鋪前，貼上「止當候贖」的告示，聲明只歡迎拿本息來贖回當物的主顧，對於新上門求當的則一概拒絕。

大罷工期間，離開香港回廣東的小民百姓，不計其數，倉皇中遺失當票，又不能報失，當鋪只認當票不認人，因之無法贖回典當之物。或因回鄉當票過期作廢，平白損失，斷當之衣物或金銀首飾，只能由當鋪自行處理轉賣發落。當初對上門求當的物品，當押掌櫃壓低估價，新的衣物被說成破的、舊的、蟲吃的，金飾被說成沖金，一旦斷當，當鋪加上早就扣下的利息，雙重剝削，坐收暴利。

黎美秀回憶第一次走進「利源押」囤積當物的庫房，她差點為如山堆積的當物所嚇倒。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卻是庫房貯存當物的方式：

為了保護這批超低價估進，當客往往無力贖回而可據為己有的物資，當鋪採取了所能想到的種種防禦措施：為祈求神明保佑，門楣龕內供奉火神，以防失火。為防潮濕，庫房四面砌有旱牆。為了使空氣流通，物件不致腐壞，所開的氣窗口小到連一隻小貓也無從進出，更逞論宵小下手偷竊。

倉庫內鐵架林立，一望難以到底。鐵架分好幾層，由地面至屋頂，密密層層盛放當物，分門別類，按收當之月分、字號、順序列於架上。衣物數量龐大，長袍馬褂、棉襖、繡裙、紗綢衫褲、皮衣——堆占幾十排。

鐘錶、錫器、玻璃、象牙骨製品亦在其內。民生用品如鞋、帽、雨衣、傘、扇等亦無所不有。紫檀、紅木、花梨桌椅、床等傢具，倉庫另闢角落存放。

密藏珠寶異珍古董的首飾房，更令黎美秀大開眼界。為了防盜賊打劫，怕一翻過牆容易得手，首飾房並不靠街道而築，而是在天井正當中蓋了個碉堡似的小屋，門上垂著十來斤重的大鐵鎖，防備森嚴。裡頭人多高的黑漆立櫃林立，珠寶、玉石、翡翠、金銀首飾細分名目，貯存於內櫃小抽屜。每一件當物掛了一個小木牌，註明當本金額。瓷器、古竹器、字畫、香爐、銅盆、銀器亦分門別類密藏。

首飾房的每一件當物都經過一個曲折的故事才流落到這裡來的，其中不乏來歷不明之物，「利源押」廣收贓物的名聲響到連警察都來藉機敲詐。上門的當客中，更少不了賭徒、鴉片煙鬼、嫖客，當物中也少不了主人賞愛，具紀念意義，卻因急需忍痛典當割捨的。

黎美秀第一次走進「利源押」囤貨的庫房，被如山的當物所包圍的那一年，據她回憶，正逢香港開埠以來最寒冷的冬天。九龍石硤尾的木屋區，因天乾物燥，半夜起了一場大火，幾百家頓時無家可歸的災民，被安置在附近小學的水泥地打地鋪。黎美秀告訴採訪記者，她率領教會的教友，成群來到「利源押」後院，讓管庫房的亞明打開那十來斤重的鐵鎖，抱出過期不贖的冬衣，一車車載去災區救濟。

管庫房的亞明的確曾打開那把十來斤的重鎖，取出過期不贖的棉襖冬衣，但下令的是黃得雲，而不是黎美秀。這批寒衣的下落也不是去救濟九龍石硤尾的災民，而是讓亞明僱車押到灣仔街口菜市，論件賣給人當禦寒衣物，所得款項交給黃理查，貼補他永樂街錢莊的人事費用。

香港有史以來最寒冷的冬天，發生在公元一九二三年，可是九龍石硤尾大火，採訪記者回去翻「香港開埠以來大事記」，上面寫公元一九五三年，前後相差整整三十年。記者在他採訪黎美秀的筆記本上打了個大問號。

終其一生，黎美秀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說服她的婆婆黃得雲皈依天主接受領洗。由於沒有領受聖神，她婆婆所犯的罪過便無法透過懺悔、告解、賠補罪惡造成的傷害而得到赦免，重獲天主的恩寵滋養。黎美秀從「利源押」當鋪街坊鄰居拼湊得來的信息，她擔心婆婆黃得雲犯下的重罪會令她進入永恆的火坑裡承受永罰。黎美秀除了不斷地為她祈禱，也自覺無能為力，何況那事件是發生在她嫁入黃家之前。黎美秀零碎聽來拼湊的經過是：

「利源押」蒸蒸日上的那年，黃得雲放出風聲，說當押總管王福禁不住她慫恿，搭上一艘剛卸下米糧的回頭船，到仰光打探設點的門路以後，夜歸的行人有好一陣子沒聽到黃得雲令人頭皮發怵的呻吟聲從當鋪的後院傳出。這以後倒是有好事之徒口述寒冬深夜，靠街的當樓點著燈，燈下有一個看似女人的背影，坐在掌櫃的大台桌前，左手按住帳簿一類的東西，右手飛快的前後撥動，應該是在打算盤。算盤聲在寒夜的街上聽起來像是暴雨打花瓣、貓爪扒沙盤的聲音。

當樓的燈連續點了好幾夜，算盤聲從沒間斷過。鼻子比較靈敏的夜歸人路過時，聞到一股腐爛的臭味，貓狗屍體發臭的味道。漸漸的，那股惡臭腐爛的味道愈來愈厲害，夜歸人不得不掩鼻而過，甚至繞道而行。有幾次，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被看到沿著當鋪周圍灑石灰水，灑完後，人靠著牆嘔吐不止。

這年的冬至夜長而冷，半夜「利源押」後邊的空地竄起了很高的火舌，照亮了寒夜星空，鄰居以為燒冥紙的火盆死灰復燃，起了火災，上去拍門，久久得不到回應。隔了半晌，火舌漸漸小了下來，鄰居迷迷糊糊的回家，繼續睡他的覺。

元宵過後一個天寒地凍的早晨，「利源押」當鋪門口跪了一排人，全是披麻帶孝，惹來路人圍觀。不知什麼人向王福的髮妻通風報信，使得這一輩子沒離開過家的女人率兒帶女從東莞坐火車趕來。黃得雲在當鋪擺著鴉片煙榻的中廳接待他們，把王福妻子送上來的東莞土產，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雲片糕擺在一邊，說了些王福跟著運米船到仰光，一去幾個月，音訊全無，她也日夜掛心，燒香求佛，保佑他人平安無事等等，說著，舉起白手帕按了按乾乾的眼角。聽說當時王福的大兒子握起農夫的拳頭，本來要鬧起來的，後來不知怎麼讓黃得雲給安撫住了。

有另外一說，是王福得了見不得人的急症，死了。黃得雲怕傳染，運去醫院的屍體自己作主火化。她也防到東莞髮妻早晚會來要人，一見面，就遞上一張據她說是醫院的死亡證明。本來要鬧事的大兒子，涕泣下跪，抖著手接過去。

黃得雲又把拭淚的白紗手帕塞給王福的髮妻，手帕仿如一朵白色的花朵在他們的眼下綻放，花蕊是三顆黃澄澄的金牙。王福的金牙。沒有人見過他鑲金牙。

王福的妻子握住三顆金牙，拉著披麻帶孝的子女離開當鋪，按黃得雲所說的墓地去祭拜。

王福的下落始終是一個謎。

王福下落不明的那年，清明未到，黃得雲母子匆匆搬出當鋪；為了佈置新家，從過期不贖的紫檀、黃花梨、酸枝傢具中，挑選了做工精細講究的成套桌几、太師椅、屏風，像模像樣擺了一屋子，對新鄰居以及後來上門替黃理查作媒的媒婆，都吹噓成是幾代家傳的古董。黎美秀的新房，除了那張床是全新訂做，其餘也是從當物拼湊而成的。

黃得雲在「利源押」留下兩件東西，全是十一姑生前的遺物，一是安放大廳的雕花太師椅，即使在王福失蹤之前，「利源押」表面上說是由他掌管，事實早已是黃得雲大權在握，她坐在這張雕花的太師椅垂簾發號施令，另一樣留下的是十一姑臥房裡那精雕細琢的月洞門罩子床。當年港、九當押界第一把手「公興押」的東家黎泉為了迎娶十一姑做第六房的姨太太，不惜工本，特地延聘廣府良工巧匠花了半年精心雕製而成，黃得雲進駐後，一直睡在這張床上，按道理似乎沒有理由留下它招灰塵，糟蹋了如此精美寶物。

一個被黃得雲解聘的僕婦，到街市上指天咒地的說，她最後一次看到王福，像一座山，翻著死魚的眼睛，赤身裸體大冷天直挺挺躺在那張月洞門罩子床上，臊得她老臉都沒處藏。

這些事都發生在黎美秀嫁入黃家之前。

四

晚年黎美秀妻憑夫貴，經常以東華三院榮譽董事夫人的身分出席主持慈善籌款宴會。她上台致詞，總不忘記賣弄一些她對醫學方面的知識。當在座的賓客鼓掌讚賞她時，黎美秀會神情一斂，正色的說明她自學的這點醫藥知識全是為伺候多病的婆婆，就這麼長年累月在病榻旁捧著醫書走過來的。

容易感動的女賓客已經到了用手絹按了按她們的眼眶的地步，動作十分小心翼翼，怕弄花了仔細化的妝。

我聽了，也由衷的感佩。沒想到黃蝶娘一把奪過我拭淚的手帕。

「你又知道什麼？」

她說她全知道。黎美秀在這些醫院籌款宴會上——黃蝶娘豎起食指讓我注意地聽——是西醫院的籌款會，她對草藥中醫深惡痛絕，原因何在？

「故意與她婆婆反其道而行，」黃蝶娘說，「故意用西醫來氣我Great Grandma的。」

平心而論，只消翻看一下黎美秀的過往記載，不難發現她遠在聖心書院讀書時，就嚮往當白衣天使看護病人的崇高志業。她早就認定西醫優於中藥。受了書院修女的聖道熏陶，暑假自願到西營盤國家醫院當義工，帶著又敬又畏的眼光來看待醫院那些透視肺病的X光鏡和心電圖等先進科學儀器，外科手術閃閃發光的金屬解剖器具，尤其令她從心底崇拜起來。

結果事與願違。黎美秀沒有機會報考護理學校，無緣接受正規的護士訓練。白衣天使沒當成，畢業後，她走的是女書院生的另一條出路，到洋行當秘書。黃得雲就是看上她的職業，以為娶過來可當兒子理查事業上的幫手，才讓媒婆去說這門親事。

入門後，據黎美秀事後回憶說，總是聽婆婆抱怨，一下是口乾舌苦、手腳冰冷，一下是心悸疲勞、懨懨的噁心想嘔，或者是撫著肝的部位，皺眉抱怨鈍痛痞悶，把兒子、媳婦、傭人支使得團團轉。

有天早晨黎美秀上去向婆婆請安，黃得雲仍未升帳，哼哼唧唧地從帳子裡伸出一隻紅斑點點的手掌，說癢得她一夜沒好睡，黎美秀以為蚊蟲螫傷，上前把門窗嚴嚴關緊。隔天早晨婆婆指給她看頸子、肩胸鼓起一粒粒癤子。

「好像身上爬滿了紅蜘蛛！」

黎美秀駭然，立刻出去僱車直奔東華醫院皮膚科，醫生正在急診室治療一個全身百分之七十燙傷的男孩。黎美秀不由分說，硬把醫生拉了就走，丟下那可憐的男孩。一到家，黃得雲房門緊閉，把醫生擋在門外，她讓媳婦傳話，說已經派人到灣仔長春堂老中醫那裡抓了藥，開的是一劑清肝瀉熱的藥方。醫生請回吧，她怕打針注射。

黎美秀涉獵醫藥，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她學的是西藥醫藥。」黃蝶娘加重語氣的提醒我，「而且，她以後對解剖屍體的著迷，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對，我一定要把這段編到劇本裡！」

據她說黎美秀有著令觀眾看了要毛骨悚然的奇異癖好：

九龍廣華醫院留英的張法醫官，以精湛的解剖技術而聞名。警察局幾個撲朔迷離的死屍案，就靠他手上一把刀來判定破案。在一次募款餐會上，黎美秀正巧與張法醫官同桌，談話的內容圍著解剖學。黎美秀希望有機會到醫院去看他解剖屍體，張法醫官注視她使用刀叉切割盤子裡小牛肉的姿勢，不自覺地點頭答應。

黎美秀戴上半透明、長及肘彎消過毒的塑膠手套，護士替她綁好口罩，走進解剖室。排山倒海衝過來的福馬林氣味逼得她連連後退，黎美秀出來讓護士多加一層口罩，又折回去看張法醫官切割屍體。有一次還動手去揉一具屍體圓睜睜的雙眼，令死者瞑目。黎美秀認為死者入殮時，家屬嚎聲哭泣是對屍體的不敬，建議廣華醫院立下規定，家屬只准默哀，不准在醫院嚎哭。醫院委員們看在黃理查慷慨認捐了整套電療器設備，全是英國進口的最新產品，而且配套齊整，不敢得罪，勉為其難地立下規定，卻招來喪家怨聲連連。

黎美秀所屬的天主堂有一個教友的親戚，魔鬼惡靈附身，神經失常，死狀猙獰恐怖，沒人敢欺近幫他辦理後事。黎美秀自動請纓，清理屍體入殮。據站得遠遠的死者親屬敘述，黎美秀戴上解剖屍體用的半透明塑膠手套，一上去，把蜷曲成球狀的屍體，四肢嘩一聲拉直，撐開交纏抱在胸前的手臂，幫死者洗澡，還脫下塑膠手套去揉那一雙恐怖圓睜的眼睛，一直到合上才住手。最後取出醫院帶來的防腐藥水，把屍體從頭到腳灑透。

黎美秀在刺鼻的藥水味道與死者親屬張嘴錯愕目送中姍姍離去。

我掩住雙耳，不敢再聽下去。為了改變話題，我問黃蝶娘，她的Great Grandma是否真如黎美秀所形容的，一年到頭嚷著病痛不舒服？

「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Great Grandma不願起床，躲在帳子後想心事，騙她身子不舒爽，避免受打擾！」

黎美秀出閣之日碰到罷工，黃家弄了一頂寒傖的竹轎去迎娶新娘入門，黎美秀淒淒涼涼地坐在嫁妝因車伕罷工沒能送到，空洞洞、陌生而寂寞的新房。走廊另一頭黃得雲的房裡，門扉緊閉，裡頭喧嘩著秘密的喜氣，觸目紅彤彤一片，更像新房。床頭懸掛著鳳凰仙鶴百鳥朝鳳的圍帳，衣櫃、桌面、椅子，鋪著繡有吉祥圖案的大紅台布、椅褡坐墊，洋溢著喜慶的氣氛。這些刺繡全是由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一針針繡出來的。這個心思細密的侍女，對女主人的過去頗有風聞，為了避免婚禮場面令黃得雲觸景生情自憐感傷，霞女有心藉著吉日從裡到外好好把她妝扮一番。等下吉辰一到，黃得雲下樓主持新人的合晉禮，吃暖堂飯時，令在座的賓客驚艷，最好能把新娘給比下去，平衡一下女主人沒有被明媒正娶的缺憾。

雖然遇上了百工歇業的大罷工，霞女還是以雙倍的代價一早把梳頭婆請來，先替黃得雲挽面。只見她嘴角咬著長線的一端，再用雙手把長線弄成交叉剪刀似的形狀，在黃得雲的臉上不停的拉扯，拔去臉上的汗毛。梳頭婆修完眉梢、額頭、鬢邊的短毛，放下長線，滿意的端詳勒過面後光滑細緻的這張臉。

「呣，勒得很徹底，乾淨得像出嫁前那一次的開面！」

梳妝台前，黃得雲拿菱花鏡的手震動了一下。

梳頭婆打開梳箱，取出含膠的木頭刨花浸在水中，泡成髮膠為黃得雲順理額前微鬈的髮絲，使一頭烏絲看起來更潤滑有光澤；然後拿起骨簪、棉線，變魔術似的，頃刻間挽出了個烏光水滑漂亮至極的蝴蝶髻。黃得雲滿意的點點頭，不知怎的，卻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霞女扶起女主人，雙手捧上一套華麗無比的黑褂紅裙，這是善於針鑿的霞女懷著繡嫁衣的心情，坐在燈火下，一針一線精心縫繡出來的。黑緞的襖，衫身收短，袖子窄窄的，低低的領口扣上金絲打的蝴蝶紐結，身上彩繡輝煌。一對開屏的孔雀，一左一右款款對視。長長的紅裙，繽紛的牡丹花叢下，綴以吉祥瑰麗的紋飾。伺候黃得雲穿上襖裙，立在穿衣鏡前，霞女又拿來一方銀紅撮穗綴繡花中，搭在她手上。

「瞧瞧，」梳頭婆指著穿衣鏡，「黃太穿上這套襖裙，我說，靚得像新娘喔！」

黃得雲望著鏡子，有點心神恍惚。用不著猜，她也知道此刻西恩．修洛一定捧著奇異的黑匣子，說是可攝人影的照相機，在樓下癡癡地等著她，等著為盛裝的黃得雲拍照片。他充當今天婚禮的攝影師。這個小了她好幾歲的英國人經常以無比的耐心，枯坐客廳靜待黃得雲裝扮妥當姍姍下樓出現在他面前，然後西恩像個有教養的紳士，溫文有禮地伸出臂時，挽著黃得雲去出席一個個宴會。

黃得雲在帳子裡翻了個身，繼續想她的心事。她怎能忘記那次淺水灣酒店的開幕酒會，她以一襲幽靜的黑絲絨繡小銀花襖裙出奇制勝，在仕女們爭奇鬥艷繁複繽紛的禮服叢中脫穎而出，驚動了全場的中外賓客。她的出現，使宴會中的太太們或用手中的象牙扇，或捏著手絹遮住嘴，先是對她品頭論足，接下來交頭接耳地相互打聽這張社交場合中從未出現過的新面孔，議論紛紛。

而初次登場的黃得雲也不無好奇地打量這充滿殖民地色彩的宴會。她看到身穿暗色法蘭絨大禮服的紳士們，以合乎教養的禮儀舉止相互寒暄交際，交換的話題不外乎是金融時局，更多的是評論這一季跑馬地的賽馬，以及剛結束的木球錦標賽。樂隊台旁邊的高背椅子，坐了一排年紀較長的尊貴老夫人，穿著銀灰或珍珠色的長袍，蓋住晚裝鞋，僵硬的坐姿使她們看起來像畫像裡的人物，間中有上來向她們鞠躬請安的，老夫人們矜貴地伸出手讓請安的行吻手禮，過程有如儀式。

黃得雲注意到圍繞在高領織錦或閃光緞子曳地禮服的太太們周圍的，好幾個年輕的女孩，頭上插著鮮花，或是把金色的秀髮梳成一鬈鬈垂下來。她們穿著淺藍、粉紅、鵝黃等紗做的禮服，纖腰繫著各種顏色的緞帶。這些矜持端莊的待嫁女，不約而同把視線若有若無地投向她身邊的男伴，西恩．修洛，匯豐銀行的經理，殖民地最有身價的單身漢。

以後熟了，黃得雲拆穿西恩的心思：

「我明白了，那晚宴會，你擺不平。那些高官、將軍司令、牧師和他們的夫人都在爭著，希望你邀他們的女兒、表妹、侄女——出席這次宴會，好抓住你，結果你分身乏術，又不願得罪任何一個，最後，拉我去做擋箭牌，對吧？」

西恩．修洛不置可否。

「依我看，您對心目中的對象還沒拿穩，不知挑選哪一位小姐，還在觀望——」

「你想知道那些人瞎說，猜你是哪裡來的？他們最後的結論是：你是印尼華僑，難怪以前沒露過面。你是和我一起——呢，原諒我，蝴蝶，我可不方便說下去。」

黃得雲聽他欲言又止，臉驀然紅了起來，畢竟沒膽子追問下去。

蝴蝶，西恩為她取的名字，用來在宴會上介紹，一遍又一遍。每一回挽著他的臂肘，步出曲終人散的宴會，黃得雲總以為這是她的最後一次。她心中等待著這麼一刻：西恩送她回家，與往日無異地繞過車子，體貼地扶她下車，然後在門口，他向她深深鞠躬致謝，感謝黃得雲多時以來充當他的女伴做掩護，使他得以趁對方不備，好整以暇地來觀察，終於物色到一位門第、興趣、品德可以與他匹配的淑女廝守一生，黃得雲可以功成身退了。

這一刻並沒發生。黃得雲苦悶地翻了個身，這個小自己好幾歲的英國人，在她兒子的婚禮，襟上別了朵大紅花，捧著黑匣子照相機對著她，低頭望入鏡頭，黃得雲知道他在盡情地看著自己。當她以主婚人的身分在喜嶂賀禮金銀生輝的廳堂主持了新人拜堂，親手點燃供桌上的龍鳳蠟燭，新夫婦在吉利話中雙雙入洞房之後，西恩．修洛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動手拉過黃得雲，自己和她坐在新郎新娘剛坐過的公婆椅，示意幫他們照相的人按下快門，拍了照。

「你實在太美，太像新娘了，蝴蝶。」事後，西恩說。

五

黎美秀生命中的第二個大日子，她為兒子黃威廉擺彌月酒，偏偏又碰到公元一九二五年香港工人支援上海的「五卅慘案」，宣佈省港大罷工。

三年前黃家娶媳婦，原本在中環大馬路的「瑞華園」訂了廿桌喜酌，這家以燕窩魚翅席聞名的酒樓仿造廣州南園，亭院遍種花草，環境幽雅，廳房寬敞，紫檀傢俬堂皇氣派。黃家獨子結婚，本來預備大事熱鬧一番，沒想到酒樓的廚師、夥計聲援海員也相繼罷工，婚筵被迫取消，黃得雲只好改在家裡宴請。罷工期間，運輸中斷，菜市也呈現半停市狀態，豬牛羊肉、雞鴨的供應困難，蔬菜生果來源稀疏，黃得雲只好從乾貨店搬了些罐頭、火腿臘味、蝦米干貝鹹蛋海味，勉強辦了兩桌酒席。

黎美秀對婚筵的記憶，就是一個「鹹」字。入門後，她故意吃得很清淡。自己持家後，一再叮嚀廚師少放鹽。後來她廣讀醫書，讀到鹽對人體的害處，她以為這是當黃得雲媳婦唯一的受益之處。

為了補償婚筵的缺憾，黎美秀透過丈夫，大事張羅兒子黃威廉的彌月酒。在華貴的「天香」酒樓訂了十桌，菜單先擬好了，計有太史五蛇羹、紅燒鮑片、掛爐填鴨、脆皮片雞、清蒸石斑，當然還有酒樓的招牌菜大排翅。

起初黎美秀以為「五卅慘案」遠在上海，與香港風馬牛不相及，工人聲援上街示威，很快會被平息。她沒想到《中國新聞報》因刊登海員工會罷工聲明，被港英政府認為違反治安條例，出動警察封報拿人，殖民政府的舉動激起公憤，英人商店、洋行的華人僱員採取罷工抵制，其他各行各業的工人亦相繼自動離開職位，也不告訴僱主便回到廣州去。

工潮發生時，港督史塔士因任期已滿，準備六月下旬離開香港，調任牙買加當總督，因此對香港洶湧的情勢並不太深究。一直到罷工蔓延到英文報的排字工人、全港中英文書院的學生也響應罷課，又接到英國殖民部大臣電報，命他在香港的任期延長一年，史塔士這才驚慌起來，知道事態嚴重，超乎他想像之外。他下令重施公元一九二二年的緊急法令，調派軍艦加強海面巡邏，下令海軍陸戰隊全體登陸，使香港陷入戰爭狀態。

史塔士又動用警察署的偵探四處搜查肇事的各工會，檢查來往信件，糾集大批流氓打手拘捕工會領袖。他以為讓兵士帶短槍、軍棍在港、九馬路上列隊示威，經過工會前，便舉槍作狀一番，製造恐怖氣氛，如此一來便可壓抑反叛情緒。沒料適得其反，華商一向抱著「大亂居鄉，小亂居城」的心理，個個恐懼英軍屠城，紛紛關門回鄉。皇后大道、德輔道中的商店關閉有十之八九。

回廣州的香港人加入當地追悼「五卅慘案」以來各地被屠殺的死難同胞，十多萬由學生、農民、士兵所組成的示威隊伍，在經過沙面英租界對岸的沙基時，遭到租界水兵射擊和軍艦炮轟，當場死五十二人，重傷一百七十多人，輕傷無數，造成駭人聽聞的「沙基慘案」。消息傳來，原來還抱著觀望態度的一些工人，如電報局職工、洋人住宅的傭僕、酒樓茶室、理髮廳、清道夫、市場賣鮮魚、蔬菜的小販，如烈火燃燒，相繼罷工。工潮進一步擴大，至此已超過二十五萬人離港回廣州。

「黃威廉的彌月酒泡湯了！」

黃蝶娘一臉幸災樂禍，抓住我寫滿罷工資料的記事本。我只有搖頭，仍不肯放棄地強調，公元一九二五年的罷工是香港歷史的分水嶺。她表示興趣缺乏，難以在舞台上呈現。我絞盡腦汁，幫她想出一計：把焦點轉移到旅居香港的英國殖民者，這般享受慣特權的白人，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工潮，

「啊，馬臣士大班夫婦，」我們幾乎異口同聲，「他們是最典型的殖民者！」

山頂、半山區服役洋人的傭僕，最先響應罷工的是抬轎、手拉車的工人。任憑洋僱主答應提高薪資，工人們亦甩甩袖子，辭工不幹。洋人家庭無奈，只好派人去中環找來受僱的街轎。幾天過後，也同樣拒絕載客不願受僱，洋人目送工人抬空轎、空車揚長而去，簡直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這一批人，半個月前擁擠在畢打街角爭載乘客，為幾毛錢而相互大打出手，而寧願抬著空轎下山拒絕遞上去的車資的，竟然是同一批人。

這些平日養尊處優的洋人，迫不得已，每天起早拄著爬山的枴杖走山徑、踏斜坡改搭山頂纜車下山上班。他們眺望維多利亞海港後起伏的九龍山脈，風景山水依舊。這是一個與去年一樣，眼看就要進入夏天的早晨，揮汗如雨的季節快要開始了，他們在島上度過了無數個類似的五月，憑什麼今年的會不一樣？

渣丁洋行的大班馬臣士先生慶幸自己是殖民地少數有汽車的階級，開動機器代步，可免受轎工刁難之苦，不必每天起早與那班公務員、銀行洋行職員擠山頂纜車。

馬臣士先生似乎幸災樂禍得早了一些。罷工像傳染病似的蔓延，十幾個服役於大班府邸的男僕女傭，從照料花園的園丁到廚房的廚師、漿洗打掃的清潔工，竟像事先串通好似的，以回廣東鄉下省親為理由提出辭呈。

馬臣士大班的夫人在府邸樓下一個偏廳接見華人總管亞興。她僵著細長如鷺鷥的脖子，雙肩傲慢的傾側向一邊，雙手合疊，像是接見臣民的女王。華人總管亞興手握聯名辭呈立在門邊，氣怯的不敢上前。馬臣士夫人見毫無動靜，正預備起身離去。

「很好，如果沒有事——」

華人總管亞興被同事從背後推了一下，他趔趄向前，順勢低下頭，雙手抬高遞上辭呈。

「原諒我，夫人。」

馬臣士夫人萬分不情願的接過信封，眼角掃到門外分立兩排垂手佇立等待辭職的傭僕。她知道事態嚴重，臉上依然保持鎮定，裝作毫不在意的把辭呈往茶几一放，抬起下巴向空中發話：

「也許我們等馬臣士先生回來再商量吧！」

華人總管亞興仍是眉眼低垂，態度一如往日恭謹，他以訓練有素的步伐先退後三步再轉身出門。

「夫人，不管大班先生怎麼說，」亞興退出門外與十幾個同胞站在一起，他不自覺的挺了挺胸，面向馬臣士夫人，「我們還是要走的。」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馬臣士先生畢竟沒能留住府邸上下的男僕女傭，一個個全走光了。偌大的花園巨宅只剩下馬臣士夫人的貼身女侍、照料孩子的保姆，以及據說曾經在蘇格蘭貴族之家服務過的總管，全是英國聘請來的。平時這幾個白面孔的高等僕役只知頤指氣使，向華人傭僕發號施令，受盡伺候，這一來，米鹽瑣事也不得不親力而為。

馬臣士夫人指著胃氣疼復發的肚腹，倚著二樓寬闊的迴廊，含淚望著她面目全非的花園。變化最大的是東北角的遊樂園。平時幾個園丁按照孩子的喜好，把樹剪成一隻隻長頸鹿、大象、綿羊、花鹿，孩子們分別為它們取了名字。園丁又依著馬臣士夫人的設計，在草坪上闢出一個小小的迷宮，種了一排排的小樹修剪出來的，讓孩子和玩伴們在迷宮內穿梭捉迷藏嬉戲追逐。

園丁丟下剪刀參加罷工去了，草地花樹在幾場大雨之後，肆意亂長亂竄，隻隻動物變了形狀。本來修剪齊整的迷宮小徑，現在枝葉橫發，攀來覆去橫擋了迷陣小路。馬臣士夫人從陽台往下看，花園已然一片荒蕪，迷宮徒剩一窩吐信的綠色的蛇。她設計的彎來拐去找不到出路的迷宮哪裡去了？

孩子在亂草中追逐兩隻呱呱叫的白鵝。水池的水經久不換，早已成了泥漿水，染髒了白鵝。馬臣士夫人替孩子委屈得淚水汪汪。她還有更不順心的事，她一屋子的銀器經久沒有擦拭打亮，加上天氣潮濕，已漸漸氧化轉成難看的黑色。

馬臣士夫人的銀器收藏，在殖民地的上層社交圈子裡是備受歎賞羨慕的。大班府邸有一個房間陳列銀杯、銀盾、銀盤，全是大班賽馬，參加木球、網球、高爾夫球各種球賽的獎品，擺滿了幾個櫥櫃，光閃閃的，令人睜不開眼。

馬臣士夫人待客喝下午茶的銀壺、托盤均出自倫敦著名銀匠的精心巧製。她偏愛精工繁複的圖案，晚宴餐桌上橢圓型的麵包籃子、帶有獸頭的銀水壺、盛湯的大碗蓋子——每一件精雕細琢令客人歎為觀止。而可供二十四位賓客享用的六道菜式的銀刀叉湯匙，更是英皇喬治三世時代的古董，每隻餐具都鐫刻大班姓氏的第一個花體字母，加上配成套的點心盤子大大小小一共一百多件。這些精緻的銀器都是馬臣士夫人當年的陪嫁，她曾親自押著盛放銀器的大箱坐著郵船來到香港。

除了價值不菲，造型精雅，贏得賓客讚賞的另一個重要理由，就是客人前面的每一件銀餐具，哪怕是盛鹽的小湯匙，也沒被忽略，從把手到匙心都被擦拭閃亮得可照人影。客人看著一桌子賞心悅目的陳列，無不讚歎馬臣士夫人持家有道。不久前大班府還傳出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談：受英皇冊封爵士勳章的香港大紳商何東先生到大班府赴宴，他對一屋子閃閃生輝的銀器讚口不絕，禁不住拿起一隻小湯匙照照自己，聽說還扮了個鬼臉。

晚餐後，紳士們被讓到吸煙室吸雪茄，吞雲吐霧中交換對倫敦時局的觀察心得，和彼此刺探殖民地的財經秘聞。仕女們則以馬臣士夫人為首，到洗手間去重新撲粉上妝，然後回到起居室喝咖啡。她們姿態優雅地端著瓷器咖啡杯，尾指翹起，不約而同的向馬臣士夫人打聽大班府用的是哪一個牌子的銀器亮光蠟。每在這種時刻，夫人會毫不遲疑地讓隨侍身邊的女侍拿來倫敦新出品的「閃電牌」亮光蠟讓仕女們傳閱。

「最重要的，女士們，訓練兩個到三個巧手的女傭，不派她們做其他的家事，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廚房擦拭，擦拭——」

負責銀器部門的幾個女傭回到番禺鄉下，正在幫家裡割稻子。

馬臣士夫人把眼光從黯淡發黑的銀燭台移開，她向丈夫提出起程回蘇格蘭的要求。

「恨不得搭下一班船，立刻帶孩子離開這鬼地方！」

她捏手絹的手微微顫抖。她有一種深沉的憂慮，連丈夫都難以啟齒的。馬臣士夫人覺得這一次華人罷工不比往常，大有演變成暴亂的可能。她把墨綠綢緞長裙下的膝蓋緊緊併在一起感到危機四伏。萬一辭職的男僕為了報復，夥同街上的暴民持刀拿棍上山來撬開花園的鐵門，衝進來用繩索捆綁她無從防備的丈夫，然後這些像得黃疸病的黃色的男人，睜著蛇一樣邪惡狹長的小眼睛欺近她，剝光她的衣服，把她按到地上，在她丈夫面前污辱她，讓她碰到噁心齷齪的黃皮膚——

卑賤的暴民會先拿油漆把她的臉也塗成黃色，說是和他們一樣的顏色，然後侮辱她，像那四十八個體質纖弱的英國女人，被印度孟買的暴民綁在烈日當空的樹上，把她們脫得一絲不掛，用黑色的油脂把她們的臉塗成和賤民一樣的膚色，黑色的，然後公然強暴，凌遲至死——

《倫敦時報》曾經刊登駐印度傳教士的投書，整版篇幅披露這個慘絕人衰的慘事。地球上的英國人，尤其是英國女人，無不對那些化身人形的黑色惡魔深惡痛絕。隨著更多的信件、傳聞以及目擊者的報導口述陸續從印度傳回來，馬臣士夫人仿如和那四十八個可憐的女同胞經歷那恐怖淒厲至極的噩夢。

雖然後來孟買當地的英國駐軍負責人曾經出面，澄清這些強暴的醜聞完全沒有事實根據，它只是殖民者恐懼遭到土著報復所虛構的故事。然而，馬臣士夫人寧願相信確有其事。

「求求您，快帶我離開吧！」

雙手保護著她的肚腹一帶，馬臣士夫人呻吟著。

「裝模作樣，英國女人是全世界最虛偽的，說什麼一看到有色人種——當然是男人——向她們走近，就渾身嚇得亂顫。」黃蝶娘一臉不屑地大發議論，「依我看，她們才口是心非，一天到晚渴望男人強暴，想瘋了才是真的！」

六

我在鋪天蓋地的資料中，翻出一幀泛黃的照片，十幾個男人的合影，黑白背景似乎是某處建築工地。照片中的成員有穿長袍，也有穿西裝的，站在一起卻並不令人有不協調之感。最後一排的蘇兆徵被做了記號為了易於辨識。這幀照片攝於公元一九二五年，香港共產黨的地下組織與中華全國工會代表在西環杏花樓舉行會議，正式成立香港工團聯合會，聲援上海「五卅慘案」反帝運動，會後留影存念。照片中蘇兆徵這位領導罷工的英雄看起來果真氣勢軒昂，英氣逼人。旁邊矗立了個高出他足足半個頭、昂然直挺的人影，奇怪的是整張照片只有這人面目模糊，只勉強可辨認出寬闊的臉膛，似乎隱約可見兩道濃眉。然而，看他挺立的姿態，我的心突然一動，聯想到花期剛過的紅棉樹，香港人所稱的英雄樹。

會是姜俠魂？

傳說中，他的英雄事跡一直延續到廿世紀。懷特上校以武力接管新界的功勞得到了回報，十幾年後調回香港當總督，坐船抵港在卜公碼頭登岸時，遭人開槍射擊未中，傳聞埋伏的狙擊手正是姜俠魂。自此事件之後，總督出門改以汽車代步。

公元一九二五年的工潮，發展到「沙基慘案」爆發後，省港罷工委員會成立，蘇兆徵組織二千多工人的武裝糾察隊駐防各海口，封鎖香港，厲行抵制英貨，緝拿為英國人役使的走狗奸細，扣押走私物資，中斷香港運輸交通，使得香港在幾日之內工廠停工，商店關門，市場肉食蔬菜供應短缺，街道糞便垃圾堆積如山，臭氣沖天。香港淪為死港、臭港。

傳說姜俠魂被任命力封鎖香港的糾察隊總隊長，被看到肩上負著槍，不眠不休地坐在海邊。他面對著南澳故鄉的背影像岸邊的岩石一樣沉默。傳聞地下共產黨利用他在三合會老大的地位，整合碼頭各個館口背景複雜的成員，建立彼此間的聯繫。他穿梭於不同派系，頗有對立情緒的幾個工會之間，奔走斡旋，遊說工人，領導罷工，組織示威遊行。

姜俠魂是否被吸收為基層的共產黨員，由於早期共產黨組織只限於進行地下秘密活動，難以掌握確切的證據。

有一點可確定的是姜俠魂在這段時間內開始讀書識字。這個南澳農民子弟出身，目不識丁的好漢被看到出入荷里活道的孔聖會。為了掩人耳目，由香港黨員教師開班訓練群眾的組織，打著孔聖會的招牌，取得合法名義，開班傳授革命意識。姜俠魂被發現拱著背脊，坐在識字班上，笨拙的抓著鉛筆逐字辨認課文。

姜俠魂讀書認字有一個笑話，罷工時曾在工人之間爭相傳誦：他最先認識的兩個字是總督名字的中譯「史塔」，因它和廣東話「屎塔」（馬桶）同音。這個發現令姜俠魂樂不可支，引發他往下學習的興趣。

姜俠魂又一次露面，是在英國殖民者把新界同德園的一對連鎖鐵門物歸原主的交還典禮儀式上。上個世紀末，懷特上校武力接管新界，用大炮轟塌同德園，將這對鐵門當戰利品劫奪，運回英國祖家，安放在愛爾蘭一座鄉間別墅。事隔二十多年後，港督史塔士遭逢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罷工，突然深明大義，將鐵門運回香港，歸還岑田屈氏家族，並立了石碑敘述始末。史塔士親自主持奠基儀式，慶祝的人潮如浪般湧來，在一陣敲鑼打鼓放鞭炮的間歇裡，突然揚起一聲暴喝：

「工人萬歲！」

據說高舉拳頭，帶頭暴喝歡呼的正是姜俠魂。目擊者形容他英挺如昔。傳奇人物歲月不侵。

「咳，真遺憾！恨不得早生幾十年，那就可以和姜俠魂這傳奇英雄談戀愛了！」

黃蝶娘感嘆生不逢時，立刻又自我安慰：「沒關係，到時找一個高大威猛的演員和我演對手戲，假戲真做一番！」

「拜託，蝶娘，他曾經是你曾祖母暗戀的對象，黃得雲差點和他私奔呀！」

「我就是黃得雲。」

罷工持續著。被封鎖的香港一如某文人描繪的淒慘景象：

光輝萬丈的香港，頓成孤枯蕭條的荒島；電火光大的商埠，頓成孤燈獨思的廢城。

渣丁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在送走妻子、兒女上船回蘇格蘭後，自己在大班府困坐愁城，心煩氣躁地踱步，最後停在窗前摟起窗簾往外看，花園入口的花鐘一片荒蕪，各色雛菊小花堆砌的花壇已然枯死萎謝，腐朽敗壞成一團。這花鐘曾是大班府的象徵，也是大英帝國的象徵，客人替它取名為格林威治鐘，全世界的標準時間，雄霸五大洲的大英帝國是地球的中心，這是無庸置疑的。

遺憾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打下來，勝利成為表面的風光，英國自此喪失了雄霸一百多年的海上軍事優勢。

帝國在分崩離析。俄國十月革命炮聲一響，亞、非洲出現反對英帝國主義，爭取獨立，民族主義的呼聲響徹雲霄，「日不落國」受到威脅，眼看偉大的殖民功業就快接近尾聲了。就連屈居南海角落的香港，也膽敢對英王至尊的統治表示懷疑。

隨著經濟地位上升，華人在商業上嶄露頭角，近兩年更有為數不少的華僑從北美洲、澳洲、南洋移民來香港扎根。他們從僑居地帶來管理經驗，在殖民地的織染業、食品百貨業漸漸佔有一席之地，連英資集團壟斷的銀行金融業，華人除了老式的錢莊銀樓，最近也相繼設立新式銀行，如廣東銀行，企圖打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時代是在變。最令馬臣士大班難以理解的是這些華人移民既已在島上安身立命，情感上卻又與中國內地脫不了干係，上邊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便不容許自己在香港苟安。

馬臣士先生在早餐桌上讀到華人向港英政府提出的六項要求，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報上刊載他們要求居住自由，受同一法律的待遇，取消笞刑、私刑，准許華工有選舉代表參選定勞動法——簡直就要騎到英國殖民者頭上來了。馬臣士先生憤怒的把報紙捏成一團，立即找來幾個和他看法觀念一致的商人朋友商議。他們都是「西商會」的會員，一向主張用武力統治的強硬殖民主義者，對港督史塔士處理三年前罷工的軟弱態度頗有微詞。

馬臣士大班建議港英政府解決這次工潮之道，不必像上回一樣透過外交斡旋，與廣州方面拉交情，縱容罷工暴民。「西商會」上言港督優先考慮帝國的利益，以武力來瓦解罷工。

港督史塔士依言二度急電倫敦求援，卻只得英首相寥寥數語的答覆：

「香港困苦，倫敦至深繫念，惟統觀全局，現時無法出兵。」

情勢急轉直下，已經到了幾乎無可挽回的地步，馬臣士大班曾經動過撤離殖民地的念頭。公元一八九四年最嚴重的鼠疫蔓延，他攜家帶眷搭船遠離疫區。瘟疫過後，他還是又回來了。

「要不是在殖民地投下巨資，建築房屋堆棧，如今捨不得拋棄那些物業，」馬臣士先生後來在英國下議院發言，「全體英商真的考慮放棄香港。這個治安惡劣，海盜猖獗，疫病流行，夏天颱風，冬天火災頻頻的罪惡地方——」

言猶在耳，如今他的夫人拋棄大班府一走了之回英國去。馬臣士先生額頭頂住窗框，他但願自己是在做夢，一場噩夢。最近他總愛在臨睡前朗誦吉布林謳歌大英帝國的詩篇，他與這位帝國主義作家心有慼慼，特別欣賞他簡潔強而有力的文體，心儀他高視闊步、睥睨一世的姿態。吉布林筆下巔峰鼎盛的大英帝國最能令他產生共鳴。

受了吉布林的詩句的鼓舞，馬臣士先生不再那麼悲觀了。他既然連公元一八九四年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都挺過去了，大班自覺天生異稟，對瘟疫有免疫的能力，是個半人半神。從洋行屬下仰望他的眼睛，大班清楚地看到一點。比較困擾他令他不安的是，這兩年兩次罷工，隨著華人勢力的抬頭，大班感覺到洋行的買辦王欽山對他不似以往的卑躬屈膝。他真想給這個貌似忠誠，心懷狡詐的老頭一個下馬威，倣傚他的祖父威廉．約翰．馬臣士，渣丁洋行的創始人，辦公室內只有一張座椅，供他自己坐，不設訪客的椅子，來訪者必須從頭到尾站著聽他說話。馬臣士先生想像王買辦站了一個下午，扶著牆走出辦公室的狼狽相，得意的牽動唇角。

最好此刻他能夠把穿短皮靴的雙腳放在辦公桌上，打電話給匯豐銀行吩咐營業部經理，將王欽山買辦一向有權支取的戶口存款減到最低，只夠他代付運費、保險金，以及零星收支。上一回海員罷工，但地洋行的買辦捲逃巨款回潮州鄉下，讓馬臣士先生心生警惕，他在給洋行親信的備忘錄中，有一條：

「盡可能的，不聲不響地減少王欽山買辦對本來行務的控制權。」

這是大班在參加王欽山五十大壽生日宴會後所下的決定。從來這狡猾的老狐狸財不外露，長年來對自己的住處、私人生活一向保持神秘，當馬臣士先生接到他親自遞上的請帖，其訝異可想而知，大班如約前往，一路上猜不透王買辦何以選在這個時機暴露身家？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究竟背後有什麼替他撐腰？

王欽山為大班肯賞臉而作揖哈腰，感激不盡，把他讓進一個台燈電話、沙發地氈，綠絲絨窗簾還繫了金色墜子，完全西式裝潢佈置的家。王欽山自己當導遊，距離大班兩步，在後面亦步亦趨，帶他樓上樓下參觀新近落成，坐落西摩道這棟依山傍海的花園洋房。

主人對他一屋子的擺飾指指點點，一迭聲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謙卑中又掩藏不住得意之色。他向客人坦承對西洋式的鍍金座鐘有著無法自拔的迷戀，客廳的桌几、櫥櫃擺著大大小小形狀各異，鎏金鑲寶石、銀雕玉砌奇技淫巧的西洋鐘。王欽山特別指著一座透雕八寶雲紋，葫蘆形鎏金時鐘，紅寶石鑲嵌四個中文字：

富貴大吉

「人生在世，所求就是這個。大班，難道您能不同意嗎？」

那天傍晚，大班告別壽星，主人送了出來。按住胸前指頭粗的黃金錶鏈，王欽山回頭望著點上燈火的洋房，臉露心滿意足之色，嘴裡卻向大班嘮叨太古洋行的買辦莫干生。

「姓莫的也算是我的小同鄉，來香港前，在鄉下赤腳種田，現在住的屋子，有電梯上上下下，風光得很！」

一想到西摩道那金光閃閃的花園洋房，馬臣士先生對王買辦的不信任便加深一層。看他摘下為了時髦昂貴而戴的玳瑁眼鏡，昏暗的眼睛半睜半閉，充滿了貪婪，一心想功高蓋主。

「王買辦現在是站在我們的鞋上！」

大班在備忘錄上寫道。他為王買辦全權代理洋行的一切生意愈來愈感到強烈的不安。從最新接獲得情報得知，王買辦的黃金買賣做得並不順利，隨著國際黃金市場大跌，逼得他把前一陣子賺到的全給吐了回去。萬一金市每況愈下，王買辦不在渣丁洋行的公款上下其手，先行挪用才怪。

馬臣士先生對傳統的買辦制度一直很不以為然，認為是貪得無厭的華人奸商欺騙主人，把洋行大班玩於股掌之上。買辦利用洋人的資金，靠洋人撐腰包庇做貿易，一手把洋貨運進內地港九推銷，另一手收購絲、茶、瓷器等土產外銷到海外；他既是這些貨物的經紀人，又是貨主，替洋行出面的代表，插手貿易場中的一切買賣，賺取豐厚的佣金。

照說出資金的洋行是他的主人，買辦只能算是洋行的僱傭才是，不知上幾代哪一個耳朵軟愚蠢的大班聽信買辦訴苦哭窮，抱怨佣金微薄，無利可圖，才設下先例，准許買辦在外頭經營自己的生意，名正言順地有自己的商號、銷售系統。這規矩一立，等於替買辦製造渾水摸魚的機會，暗中挪用洋行公款去軋頭寸，不付利息，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尤有甚者，拿取公款去補貼自己生意的虧空。

時代在往前推展，洋行經營的業務已然轉型，早已不像開埠初期，以進出口貿易為主，其實已不需要依賴買辦做中間人，讓他一手遮天；更何況國際間幾次禁煙會議開下來，販賣鴉片已成為極不光彩的買賣。香港殖民政府為了徵稅，走國際禁毒條例的漏洞，由專賣商人輸入鴉片，靠走私鴉片起家的洋行漸漸難以插足，黑藥生意慢慢式微了。

現在洋行取而代之的是保險、航運、房地產等新興事業。買辦的功用實際上也就靠他的關係出面代表洋行吸取華商資本，成為華股的領袖和代言人。

長痛不如短痛，馬臣士大班不希望王買辦趁罷工渾水摸魚，重蹈但地洋行被買辦捲逃事件的覆轍，成為殖民地洋商間的醜聞。未經深思熟慮，馬臣士決定不顧洋行與買辦之間因幾代合作累積下來千絲萬縷、盤根錯節的關係，利益分配上的難分難解，果真拿起電話，吩咐匯豐銀行的經理，把王買辦有權支取的戶口存款減到最低，只夠他代付運費、保險金以及零星收支。

馬臣士大班自以為解決心頭大患，放心地離開香港，回蘇格蘭探親。

這一來正中王買辦的下懷。他趁罷工百業蕭條，立刻宣佈「利源押」虧空破產，當初洋行的投資全部泡湯。又鼓動洋行保險公司的華人投資者以香港動亂時局不穩為理由，要求撤資套現回廣州。馬臣士先生越洋聞訊，電話電報交加，請王買辦三思，對他有意完全割斷與洋行的關係期期以為不可。幾次越洋電話談判的結果，王買辦以年事已高，去意已決，最後勉為其難，退居二線充當顧問，這是為日後推薦黃理查取而代之保持實力。

七

黎美秀晚年坐在輪椅上，掰著手指頭，說黃家發跡，從頭到尾都是靠幾次動亂起家。黃蝶娘難得與她祖母看法一致。

「不過，她一定吹是她丈夫黃理查眼光獨到，早看準房地產投資，趁罷工剛結束，房價低，買進大批空屋等等。」黃蝶娘說，「其實呀，家產全靠我Great Grandma掙來的。她才是女強人，把與生俱來的商業頭腦全給發揮出來。是她先看好房地產的，以後祖父黃理查才跟進。」

黃得雲傾出所有，買進第一塊土地，的確是早在辛亥革命後不久。廣九鐵路通車後，她沒有踏上火車回到一別廿載的東莞，反而看好鐵道兩旁的發展，買下油麻地靠海地段的一塊地。

「你算算，那個時候，我祖父黃理查才十幾歲，還在讀皇仁中學。」

王福神秘失蹤後，黃得雲放款收利，錢滾錢愈做愈大。傳說她併吞了王福的錢財，僅以區區小數打發他遠道而來的妻子兒女，自己卻湊了一大筆錢，在上環永樂街的唐樓開了一家地下錢莊。黃理查當上渣丁洋行的買辦後，這家錢莊也掛出土地買辦經紀的招牌，聲明除了借錢給人周轉之外，若有房屋物業按揭，亦在歡迎之列。

這已是三十年代初期。

香港地小人多，土地稀缺，寸土寸金，黃得雲親眼目睹改朝換代後的遺老遺少，挾帶巨資南下避居。他們在香港開銀號錢莊、投資南北行貿易所賺的利潤，遠遠不及物業買辦或地產漲價所獲取的利益。

黃得雲由此悟出「有土斯有財」的道理。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例子，是前清姓許的官僚，來港後中風癱瘓在床，由五姨太用現金在衛城道買下洋樓數棟分租，每月所收租金，供五姨太添購鑽石珠寶，奢侈揮霍仍綽綽有餘。短短期間，地價一漲再漲，五姨太食髓知味，廣置產業買進賣出，攫獲厚利。據估計，五姨太幾年內炒房地產的利潤所得，比姓許的顯宦做了一輩子的官還要多。

一次大戰後，海外游資開始湧進香港，澳洲、印尼來港定居的華僑，看中房地產大有可為，經營本行之外，也投資物業，華僑商家投殖民政府所好，申請拆卸舊樓重建新樓的執照輕易可得。政府以此增加稅收，而且改觀市容，令商場活躍，一舉數得。從印尼帶回大量資金的余仁生，除了開設中藥行之外，又購入同文街、般含道等好幾棟舊式唐樓，改建為四五層高的新樓出租，新租金比未拆建之前多了幾倍。余仁生又拆除半山區干德道的舊樓，改建為印尼王宮式富麗堂皇的大廈，作為自住的府第。

美國金山華僑也不甘落後，在雲咸街、荷里活道等處大拆舊樓。地產發展商只見有利可圖，不顧民間疾苦，將西營盤俗稱「鹹魚欄」的梅芳街整條拆除，被迫拆遷的鹹魚販叫苦連天，卻又無可奈何。堅尼地城的太白樓遊樂場地被改建為太白台住宅大廈，業主提高租金，賺得缽滿盤滿。幾個炙手可熱的房地產商和經紀，都在石塘嘴附近的金陵酒家、萬國酒家長期包下大廳招待客人，聯絡生意，風光一時。

可惜好景不常。香港爆發大罷工，出資的老闆不看好時局，追還投資不肯通融，地產商一時之間找不到新的銀主拿出款項填補，導致負債纍纍，最後難逃破產後房屋被拍賣抵押的命運。

罷工後，香港的地價更是一落千丈，油麻地、銅鑼灣等地新建的樓房，因人潮返回廣州而遭空置，殖民政府在新界、紅砌的樓房也十室九空。據不完全的統計，僅公元一九二六年四月空屋達一千二百八十間，還有二千多座的空樓。總計香港的房租、地價分別下跌一半。

然而，這種現象只是暫時的。匯豐銀行的經理西恩．修洛向黃得雲母子透露一則他從政府高官得到的消息，罷工期間，港督史塔士要求英首相出炮艦、飛機封鎖廣州，武力威脅廣州國民政府制止罷工，遭到英相拒絕。

史塔士見出兵無望，便通過《字林西報》轉載倫敦消息宣稱：「英國決將用武力干涉中國，預定十萬大兵，北攻天津，中攻滬漢，南攻廣州。」以進行恫嚇。富家們對這新聞信以為真，爭相避難，又加上北方軍閥混戰，人民遷徙流離，香港又成為逃難者的世外桃源。

黃得雲母子通過西恩．修洛從中安排擔保，大舉向匯豐銀行貸款，抓緊機會以低價購得跑馬地數棟空屋，交屋手續剛辦完不久，香港人口一下子激增，房租飛漲，住屋供不應求，地價狂漲。

黃家的發跡就是這樣開始的。

寂寞雲園

一

香港是一座幻影似的港口城市。它沒有固定的形貌，沒有樣式，任由島上的住民捏塑改造，一直在變形。

距離「九七」只剩幾年，香港出現了一個「阻止填沒維多利亞港」的民間團體組織，針對英國末代殖民政府在九龍尖沙嘴與香港島之間——維多利亞海港最狹窄的海面進行大規模的填海造地工程——提出強烈的質疑與抗議。他們指責英國在撤出殖民地之前，對海港進行粗暴的破壞，將原來寬度一千五百米的航道收窄到只剩下一半，眼看海港就在被填成內河，香港人將永遠失去港闊水深的天然良港了。

維多利亞海港平均水深在十米以上，平常萬噸的海輪不必等潮水即可來去自如，海面同一時間內可停泊百嫂以上的萬噸巨輪。為了填海造地，遠洋輪船必須繞道港島西南的海域，多花費航程。以後維多利亞海港不能行駛巨輪，勢必失去港口功能。

阻止填沒海港的人士卻相信一則流傳的民間傳說：香港島與九龍本是一條巨龍，龍身潛入海底，再在九龍半島現身。那九條形狀像龍的山脈，傳說是龍背的化石，九龍因之命名。龍首在香港島的太平山上。早年據說有龍首上昂欲飛之勢，後來被高僧法力鎮住。

英國人硬要在海水中築造一條人工的龍頸背，只怕會觸怒龍神，如若來個大翻身，香港必將生靈塗炭，使六百萬人沉入海底。末代殖民者究竟是何居心？草木皆兵的香港人無法不疑慮重重。

英國末代殖民政府，在臨撤走之前，進行這最後一次大規模的移山倒海，有朝一日，將在最狹窄的海面架起一座長橋，使香港人無需擺渡乘船，只憑兩條腿便可橫跨維多利亞海港，從海的一端走到海的另一端。

英國人此舉，似乎是企圖將香港最亙古的原始地形還原回來。

說來也許難以置信，一萬年前的香港並非一個孤島，後來海水逐步上漲，約在六千多年前，才形成今日的海陸分佈。桑田變為滄海。英國人臨去之前，立意與大海最後一次爭地，將滄海變為桑田，回復亙古的原始風貌。

香港受到地形的限制，地處南嶺丘陵地帶，小山連綿起伏，山地陡峭，平原希罕，沼澤劣地遍佈，可供居住的平地不及面積的四分之一。英國人佔領香港後不久，即展開了移山倒海，人與海爭地的行動，百多年來未曾間歇。

香港歷史博物館舉行一個「香江早年文物回顧展」，我拉黃蝶娘去看這展覽。她正在以她們黃家的家族史構思一出舞台劇，明年春天在藝術中心的小劇場演出。我身為這節目的總策劃，自告奮勇地幫她搜集相關的歷史資料，可惜黃蝶娘對香江過往文獻興趣缺乏，她只熱衷於挖掘她曾祖母黃得雲床笫之間的性愛情事。

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展品，黃蝶娘最後在一組早年地圖前駐足，我隨著她的視線看去，比照那並列的三幅地圖，發現香港這海島的地形隨著不同的時代經過人工不斷的改造變形，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最早的一幅於公元一八四五年由英國地理學家科寧遜測繪，地圖顯示出香港仍是蕞爾小島的本來面貌。維多利亞海港從西到北漫長的海岸線，怪石嶙峋，彎曲如鋸齒，一路延伸過去。維多利亞城規模初具，開埠以來第一條道路皇后大道，沿著長而彎曲的岸邊浮現海旁。

第二幅是阿爾費斯於公元一八六二年所測繪。當時的總督德輔為了彌補維多利亞城狹長如帶，不利於城市集中發展的缺點，開始闢山填海與大自然爭地，沿著中環海岸進行填海工程，在新填地上築了香港第二條道路，以總督之名命名。於是，皇后大道讓位給德輔道，成為濱海的道路。地圖上看出新填土地的雛形，仍是一片未經開發的荒涼之地。

「啊，難怪我覺得那麼眼熟！」

黃蝶娘低聲驚叫，她在第三幅地圖的左下角發現了她的祖父黃理查的收藏印。從這幅地圖可清晰地看出香港中區的海岸線又向前推出一大段，海旁起了空前的變化。

香港大規模的填海是在十九世紀末期。蘇伊士運河通航後，香港轉口港的地位上升，從加爾各答來的保羅．遮打，憑著他與生俱來的商業頭腦，看出經營碼頭可獲厚利，加入殖民政府投資填海拓地，新填成為聚寶盆。他「得食翻尋味」，接下來在香港中區海軍船塢沿海造出六十五英畝土地，邀請來港訪問的英皇親戚干諾公爵主持奠基典禮，向維多利亞海投下一塊石頭，時為公元一八九○年。填海完成後，修築的道路命名為干諾道，以之紀念公爵。

「保羅．遮打，他是我祖父崇拜的偶像。這三幅地圖原本屬於他的，後來才歸我祖父珍藏，」黃蝶娘語帶惆悵，「捐給博物館後現在又被我看到——」

被稱為香港殖民地之父的保羅．遮打爵士正是創造香港地圖的人。我明白了他把這三幅地圖裝套成一系列的用心。他是為了讓後人便於比較三個階段香港地形的變遷，從中突顯出他的遠大眼光與氣魄——南海中一個漁村小島，人類可以運用意志力來擴大它的面積，甚至改變大自然的形狀。我想像日正當中，保羅．遮打踞立中環岸邊，伸手向遠處海面紅色的浮標一指，對著藍天發出豪語：

「三年之後，海水將會被吸乾轉為陸地，我將踩踏而過！」

滄海變桑田。保羅．遮打與洋行大班集資組織置地公司，在新填地上大興土木，臨海創造出一個海港城市。一棟棟維多利亞式的商業大廈，太子大廈、公主大廈、亞歷山大廈——有如從海底冒出來似的。這群瀕岸林立如石筍的大樓，成為香港的標誌，遠遠看去，有如一個搭在海上的貿易舞台，令人擔心有一天重又會被海水吞沒，整座城市沉入海底，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

由於地殼變動，香港已有好幾次的下沉與上升。

我目擊香港政府一次官地拍賣，拍的是尖沙嘴東的一塊新填地。

歷屆港督移山倒海，以填海造地為生財之道，充分掌握及利用土地的商品特性。造地工程從中環推展到紅砌、油麻地、大角嘴的海灣淺海。根據統計，截至本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港、九填海造地占總面積的三分之一。

香港在不斷的變形、擴大。

這次尖沙嘴東區的新填地拍賣，是在港督麥理浩與英國外相卡靈頓相繼訪問北京，探詢中共將如何處理「九七」問題後舉行的。麥理浩回港後，在記者招待會上表示北京重複過去的立場，待時機成熟之後，便以適當的方式解決，同時又聲明中共將會保護香港中汐卜投資者的利益。

麥理浩轉達鄧小平一句：「請投資者放心。」華洋商賈大亨聽了，無異吞下一顆定心丸。有香港經濟寒暑表之稱的房地產業，立即升溫，一升再升。人人看好後市，炒賣熱絡。一年之間，中環的金門大廈四度易手，成交價節節上升，以倍計數。香港人稱之為「樓花」的預售屋，有如股票市場的期貨，投機者炒風達到空前熾熱，出現了輪番排隊長達四日三夜搶購樓花的紀錄。為了排隊引起爭執打鬥，甚至釀成命案的消息，報上時有所聞。

香港人「在港言商」名不虛傳，連藝術中心供表演用的劇院也被政府租用來當做拍賣官地的舞台。對我的大感訝異，同事們覺得我大驚小怪。拍賣那天，港、九的勞斯萊斯全部集中到藝術中心的停車場，出席拍賣的華洋紳商，大熱天，穿著深色的西裝，手持拍賣號碼牌子，矜持地相互微微點頭，算是招呼。

壽臣劇院四百六十個從一開幕就被媒體批評為設計失誤不當，座位擠迫到不舒服的地步，今天換上一批與平時觀賞節目表演的觀眾有所不同的來賓，幾個常在電視露面的英資集團洋董事、經理，屈坐狹窄的位子，不時轉動兩條無處擺放的長腿，狀極痛苦。這兩年才暴發的地產新貴，穿著閃光的銀灰色西裝，手戴翡翠扳指，領口插上昂貴的金筆，財大氣粗形之於色，窄小的座位也顯然容納不下他們自我膨脹的身軀。真正具有實力的資深地產大亨，老謀深算，不肯親自露面，恐怕對手與之競爭，抬高價格，故意派名不見經傳的手下出席，安靜地持牌坐在角落。

沒想到拍賣的過程卻是出奇的冷落沉悶。場中競投的各路人士，最多高舉二到三次的號碼牌，便後繼無力，被迫退出，抱手改當觀眾，靜觀英資集團與角落一個毫不起眼的黃面孔競投。兩人一來一往互不相讓，台上拍賣官連珠炮似的價碼節節上升，兩支號碼牌卻是此起彼落，每一次舉手都是十分的緩慢，顯然經過一番深思熟慮。

我在這一黃一白兩張面孔中，想到黃白混血的黃理查也曾經在香港地產史上叱吒一時。他以繼承保羅．遮打的遺志自許，認同人定勝天，人力可以創造新土地致富的理念。三十年代中期，大陸內地政局波動，日本的侵略步步逼近，黃理查看出隨著形勢惡化，將會有大批移民逃難南來，香港人口勢必大幅暴增，屆時寸土寸金的土地將會更為矜貴。黃理查說服退休養老的王欽山，鼓勵他東山再起，集資合組一家工程營造公司，步入保羅．遮打的後塵，由黃理查出面向殖民政府投標承辦九龍大角嘴的填海工程。

這是一項浩大的投資，從設計到徵用海床，建造防波堤，鑿山取泥石到填沒水流緩慢的淺海、淺灣，耗費人力、時間無數，更不用說在填好的土地修路，築地下水道、排污，一直到可供整地蓋房子，其間的周折及費用了。

黃得雲捧著算盤，搖頭大歎填海工程成本太高，時間週期太長，短期內看不到投資回報。她對香港的土地資源另有看法。她認為受到先天地形的局限，可增闢的土地極為有限，與其耗費大筆資金與海爭地，倒不如投資現成的樓房，看準時機買下，坐等地價上漲，伺機賣出。不須任何勞力，便可坐擁厚利。然後再以賺來的利潤投資到規模更大的房地產，如此像翻觔斗一樣，愈滾愈大。

兒子黃理查要與港督合作工程，這使黃得雲又驚又懼。她一向對政府不具任何好感，也從來不信任它。自從被人口販子綁架到香港來的那一天開始到現在，黃得雲自覺從未受到政府一絲一毫的照顧，更遑論給她生活上的任何保障。她像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在這全無地下資源的石頭島上掙扎著求生存，完全孤立無援。為了兩餐，得靠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手停則口停。政府對公共設施毫不熱中，華人住戶為了安裝一條水管供應樓上住家的食水，必須勞動華人領袖三番兩次的申請，但市民稍一觸犯英國人的規矩，懲罰起來可毫不留情，苦刑毒打戴枷立木籠無所不用其極。

英國人採取種族隔離，渡輪分等級，上層是白種人的專利，黃皮膚的華人不得乘坐，甚至連電車、公園都主張另設白種人座位，阻止華人混入。黃得雲聽說有一個華人新貴，有意在太平山頂建築一棟別墅，港督卻寧願以山下一棟樓相贈，勸他不必上山。

從事房地產買賣後，黃得雲對政府釐定的土地制度尤其忿忿不平。她拿著胼手胝足，辛苦幾十年，一分五毫攢下的血本換得油麻地一塊土地。簽約時，律師樓的師爺竟然向她說明，什麼香港的土地屬於英皇所有，業主雖然花了錢，但不表示擁有土地所有權，而只享有使用權，等於是向英皇租用，還必須有個期限。除此之外，每年必須繳納地稅，期限滿了以後，土地得歸還英皇。

黃得雲一聽，轉身便走，後來打聽出租用期限滿了以後可以再申請續約，才勉為其難的簽了字。

這樣的政府，黃理查不僅不與它保持距離，竟然還要合作填海造地，做母親的不明白了。自從兒子結了婚後，母子之間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默契，兩人對香港房地產的發展前景也各懷己見，有了分歧。黃得雲聽信風水先生的鐵口斷言，看好銅鑼灣。

「鵝頭起高樓，一世永無憂！」

風水先生說銅鑼灣到灣仔的形勢有如一頭鵝，以鵝頭的風水為上，無怪乎靠走私鴉片起家的英商怡和洋行，一早捷足先登，霸住鵝頭大片土地大蓋倉庫囤積貨物。黃得雲退而求其次，有意在電車道兩旁物色舊樓翻新重建傳統長廊式可避風雨的唐樓，地面經營店舖，二三樓可當住宅。

黃得雲的計劃卻遭到兒子的否決。黃理查對銅鑼灣的房地產前景採取保留態度，雖然它從三十年代初期開始，已經成為香港的商業、旅遊中心。銅鑼灣的地理形勢因三面環海，圓圓如一面鑼而得名，有關它的風水地勢，黃理查寧願採信精於堪輿的賴布衣之說：

「銅鑼灣有鑼無槌，銅鑼不響，只能為島之次，不能為島之首。」

銅鑼灣地勢上的缺陷，不幸被賴布衣言中。

二

黃理查平生出售的第一塊地皮，便是在中環德輔道與利源東街之間的地王。那是一個絕對值得紀念的日子。黃理查剛當上渣丁洋行買辦，便掘到生命中的第一桶金，按照他和馬臣士大班的約定，百分之十的佣金入了他口袋。一筆數額龐大的款項，他一個人賺的。黃理查簽了約，一直到下午還是興奮不已，開心得嘴合不攏。下班時，他不搭自備的人力車，自覺侷促的座位容納不了他陡然膨脹的身軀。黃理查揮舞四肢，逸興遄飛地往家的方向走。這是一個怡人的暮春黃昏，激盪的情緒令他渾身發熱，西裝外套穿不住了，他把普魯士藍的西裝上衣脫下來挽在臂彎。黃理查相信是這套西裝帶給他好運，他極力擺脫傳統買辦的形象，不願像王欽山舊式老派的裝扮，長年一襲唐裝長衫，看起來整個人懶散沒精神。一爬上渣丁洋行買辦的職位，黃理查穿著力求西化，每天西裝革履來上班，按照季節更換帽子。

他聽過一個故事，洋行的英國同事講的，馬臣士大班到巴黎香謝麗舍大道一家高級禮帽店訂製冬天的大禮帽，白髮蒼蒼的店主取出馬臣士祖上兩代的帽子尺寸向他致意：「能夠為尊貴的馬臣士家族三代人服務，令敝店深感榮幸！」

黃理查聽了，也不禁肅然起敬。他一向心儀大班的穿著服飾，一有機會被召見，遵循王欽山前輩教下來的規矩，為了表示謙卑，不能看大班的眼睛與他平視。黃理查把視線落在大班胸前，研究他身上出自倫敦名匠剪裁的西裝衣領。這一季又從寬變得稍微狹窄了，從單襟變成雙襟，這是時下流行的款式。在黃理查心目中，馬臣士大班引領殖民地的男裝潮流，他耳朵聽著指示，用眼睛把大班衣領、袖口的剪裁線條牢記於心，然後由士丹利街的上海師傅依樣畫葫蘆仿製。黃理查很得意身上穿的牛津襯衫的小圓領模仿得幾可亂真。他挽在臂腰的這件普魯士藍西裝上衣，窄領雙襟，應該是倫敦、巴黎流行的式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面兩排扣子，裁縫在香港買不到大班身上那種鏤刻花紋的純銀扣子。這是黃理查唯一的遺憾。

他在士丹利街的上海裁縫處留下他的身材尺寸，想做新西裝，只須挑選看上眼的布料即可。黃理查弄不清楚他是有意傚法大班的巴黎禮帽店的排場，還是受了南來遺老的子女們揮霍擺闊的習性所影響。這些隨著父老逃避戰亂南來的二世祖，憑著萬貫家產，過著窮極奢侈的生活，都是先施、永安、麗華等公司的長期顧客。每家公司都保留有他們的尺寸，年終結算的製衣費都是一筆令人咋舌的數目。黃理查聽說一位前清禮部尚書的孫女，便有一口氣做了二十多件絲綢旗袍的紀錄，光是她一年的製衣費可養活好幾戶人家。而她的父親據說至今還是長袍馬褂，留了長辮盤在頭頂上，像個道士，出門時戴了頂帽子遮掩。

今天這套剪裁合身，背後平整不見一絲皺紋的新西裝，襯得黃理查神采飛揚，連代表買家的律師在簽完合約後，也特地上來和他握手道賀，又壓低聲來問他的裁縫店家，人逢喜事精神爽，黃理查自負地挺起胸膛，發現已經來到般含道的家門口。他停下腳步，把推門的手縮回來，他不想回家。今天是他此生中第一個值得大事慶祝的日子，他掘了平生的第一桶金，眼前這棟兩層樓房的家嫌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容納不下自我感覺良好的他。此時黃理查感到自己無所不能。在這樣一個久雨初停的可愛的暮春黃昏，他可以做任何事。

對，任何事。一想到推開家門進去，踏上二樓，走廊盡頭昏暗的房間，等待他回來的是他憑母親之命娶來的妻子黎美秀，一個眼神乾涸黯淡無光，胸部平坦，像被漂白粉浸泡久了，從未盛開過的女人。不用黃理查猜測，她一定又在窗前聖母瑪利亞的象牙雕像前長跪不起，口中唸唸有詞，兩個薄削多骨的肩膀高高聳起，祈求天主恕罪，饒恕她無法奉行戒律，在應該拒絕房事的神聖日抵抗丈夫的誘惑，可惜未竟其功，她這個罪人噙著淚水為辜負神的恩典而哀泣。

就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實現一個他所渴望的動作，而使黎美秀成為他的妻子，在同一個屋頂下過了這麼些年。黃理查苦笑地搖搖頭。對，就為了一個動作。他的婚禮完全遵照古法。相親那天，雙方不得交談，只能相互遙望，黎家選了先施公司七樓天台茶座。相親那天是個多風的午後，兩方各據一端。黃理查伸手按住呢帽，正待放眼看過去，女方已被媒婆簇擁著匆匆離座。下樓前，不知哪來的勇氣，黎美秀轉過頭來偷偷逡了呢帽下的他一眼，一陣風吹過，她的眼睛被額前的劉海遮蓋了。驚鴻一瞥，黃理查看不到她的眼睛。那一綹劉海一直堵在他心口。

從那一刻起，黃理查就渴望有一個舉動：把覆蓋了她眼睛的髮絲往兩邊撥開，讓他好好看她的靈魂之窗。

他終於如願以償。新婚之夜，家人催促著黃理查去揭開新娘的紅蓋頭，他的手有點遲疑，心裡卻又迫不及待。揭開頭蓋後，他對新娘的第一個動作是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她額前虛籠，罩住她眼睛的劉海，細細地把髮絲分開來，像燕尾般放在額前兩側，黃理查安心了。新娘屏息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半晌毫無動靜。低垂的眼瞼不安的閃了幾下，黃理查微笑的托起新娘尖尖的下巴，他終於看到了她的眼睛，細細長長的書院女的眼睛。

新婚夜，黃理查伸手撥開她額前的髮絲的動作，是黎美秀對丈夫最溫柔的記憶。

黃理查把挽在臂腰的西裝上衣抖開，在自己家門口穿了起來。以他今天下午的心情，他實在不願上樓走進掛著聖徒像的房間，讓聖法蘭西斯陰鬱的眼睛悲憫地俯看他。黃理查過門而不入，他向後轉又折回剛點上燈的街上。在中環一條窄窄的斜街有一個去處，他幻想久矣卻始終欠缺上前敲門的勇氣，很適合他今天敢於冒險的心情。他從洋行男廁的單身漢淫穢的手勢及零碎的耳語拼湊起來的，在窄窄的巷子底，金髮碧眼的碧姬坐在燈下等待，她會把敢於上門的甜心擁入雪白豐滿的胸脯，臉埋在她深深的乳溝之間聆聽她低唱情歌。傳說碧姬原是利物浦樂隊的歌手，到香港來跑碼頭獻唱，跟一個蘇格蘭士兵同居，隨後又遭遺棄，在灣仔酒吧喝酒澆愁鬧事，被警察抓到監獄禁閉了兩個月，釋放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暗巷張起艷幟。

黃理查發現自己來到暗巷。他猶豫了半晌，最後才鼓起勇氣。輕扣門環，半晌毫無動靜，正預備離去，聽到一個低沉而甜膩的聲音：「門沒關，進來吧！」

三

黃蝶娘從芭達亞度假回來。她正動筆以她的家族史編寫劇本，才剛開了個頭，把筆一丟，跟了一個澳洲來的攝影隊到泰國拍野生動物紀錄片，在芭達亞海邊的山洞拍燕子窩，她穿著比基尼泳衣在工作人員前面晃來轉去，攪得攝影師心神不寧。

「為了安撫我，攝影師只好獻身。我帶他進海邊的蝙蝠洞做愛，黑黝黝的，夠刺激——」

黃蝶娘深邃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像要吃人一樣，我笑罵她：

「吸血鬼！」

她一身色彩鮮艷的熱帶裝扮，給淫雨陰霾的香港捎來了藍天碧海及陽光。週末下午，我們在中環喝咖啡，鄰座兩個外國男人一見到黃蝶娘，忘了談話，一起把目光膠黏在她袒露的胸臂，恨不得過來伸出舌頭去舐她曬成巧克力色的肌膚。

黃蝶娘送我一條泰國印花棉布方巾，我謝了她，對角折成三角形，隨便披在肩上。她伸著猿猴一樣的長手臂，越過餐桌把方巾從我肩上拉去：

「教你另一個用途，穿在泳衣上當沙灘裝！」

說著，立起身來，方巾一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它圍腋下，抓住兩個角在胸前絞扭，最後拉到頸子後打了個結，轉身向眼光一直沒離開過她的兩個男人亮相。

我坐在一旁，任黃蝶娘滿足她的表演慾。其實我也才去過曼谷，難得和丈夫一起去度假，而且是下榻年年蟬聯世界十大酒店之首的東方大飯店，丈夫任職的銀行分行訂的，還送了一大盆蘭花迎接我們。每天吃罷早餐，丈夫被分行經理接走，我躺在游泳池畔啜飲檸檬汁作白日夢。池畔的女人就是這樣把方巾打結圍在泳衣外。臨離開時，分行的經理太太送了我一條，太美了，預備當圍巾來用。

聽黃蝶娘在曼谷機場的奇遇，倒真新鮮。過海關時，她前面的男人走路的姿態有點怪異，檢驗時從他身上發出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叫聲，海關人員讓他站到一旁，所有的人都聽到某種雀鳥的叫聲，結果從褲底搜出四隻泰國小鸚鵡。

「那個人是個木匠，喜歡養鳥，把四隻小鸚鵡藏在內褲底下闖關，搜出來後大家都看到了。」黃蝶娘比手畫腳的形容，「紅嘴綠身，小小的，已經尾巴開叉，其中一隻頭上還長了一簇冠毛。可愛極了！」

「頭上有冠毛的，叫鳳頭。」

我補充。自古以來，鸚鵡是中外宮廷豪門喜歡畜養的籠鳥，不僅因牠羽毛美麗，而且還會學人語，受人戲耍。在我的資料搜集中，我尚未查出黃家幾代有無畜養籠鳥的癖好，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當年黃理查一次轟轟烈烈的婚外情，就是在一隻鳳頭紅嘴綠身的鸚鵡牽引下，才和英國小姐英格麗．貝克定情的。

終其一生，黃理查在追求同一類型的白種女人：金髮碧眼、腰身纖細，他皇仁中學英語女教師的典型。他的第一個英國女人，暗巷子底的碧姬，除了一頭蓬鬆的金髮，她還肌膚賽雪，一雙軟綿綿的乳房，摸上去整個人酥軟溶化了。

黃理查的第二個英國女人是個良家婦女。英格麗．貝克小姐來自英國中部的伯明罕，一個以鑄造業為中心的城市，遲至十七世紀末才建造第一所教堂，被作家詩人蔑視為缺乏文明、不開化的城市。文學界泰斗約翰遜甚至公然白紙黑字寫道：

「我們用腦工作，讓伯明罕的傻瓜們用手為我們幹活。」

黃理查對英格麗．貝克小姐的過去所知有限。

「英格麗．貝克生命中最大的憾事——她以為最大的遺憾——是家人沒有錢送她去finish school學德、法語，把她訓練得舉手投足像個淑女！」

「你又知道了。」

話一出口，猛然記起黃蝶娘在講述她早年的浪跡時，提到祖父黃理查幫她繳了昂貴無比的學費，要送她進瑞士的新娘學校，結果她跑到倫敦的小劇場當演員演蘇絲黃。

「難道說——」

「對了，祖父黃理查要我——他的孫女來完成他的情婦年輕時無法達成的心願，奇妙吧？」

「另一個原因，當然是炫耀你們黃家的財富，不是聽說只有歐洲的貴族，美國、阿拉伯石油大王才有錢，也覺得有必要送女兒去學習那些禮儀舉止？」我看入黃蝶娘的眼睛，「結果你不肯去，放棄被調教成為一個上流社會的仕女。回想起來，後悔嗎？」

她的回答頗出乎我意料之外，呵，灑脫一如黃蝶娘，她居然避開我的逼視：

「想聽真心話？是有點後悔——」

我驚異了。

「別弄錯了，我才不稀罕那些如何學得裝扮得體，禮儀周全，當女主人的應對藝術等等這些垃圾——」

黃蝶娘稀罕的是那些到新娘學校來約會女學生的歐洲豪門貴族子弟，他們成天無所事事，挖空心思，翻新玩的花樣。

黃蝶娘一臉沒趕上熱鬧的悵然：

「後悔的是沒真的玩個夠，走了另一條路，再也擠不進新娘學校那個階層的社交圈。你一定也聽說，貴族世家子弟排他性很強，自成小圈圈，不歡迎非他族類、階級不同的人。」

黃蝶娘又說了些頹廢的貴族子弟為了排遣煩悶，種種匪夷所思的玩意。我的眼前浮現了電視上瑞士伯爵錶的廣告：一對衣飾舉止優雅到無懈可擊的紳士淑女去聽歌劇，鏡頭停留在他們輕輕打拍的手腕，各戴鑲滿鑽石的伯爵晚裝名貴手錶，聽說這一對錶的價值可換香港半山一層公寓。

另一個廣告更是出格，一位穿休閒服的紳士牽著一頭斑紋鮮艷的老虎，在古堡的花園散步，牽著皮帶的手腕，戴的是休閒式但仍極為雅緻的伯爵錶。我把牽老虎散步的廣告和黃蝶娘口中的貴族聯想在一起。

黃理查初見英格麗．貝克小姐，是在大會堂的輕音樂會上。倫敦一個著名劇團的表演，黃得雲以身體違和為理由，臨時拒絕西恩．修洛的邀請，為了不浪費這難求的入場券，黃理查匆匆換上禮服，陪英國人去觀賞。

中場休息時，黃理查感覺到有一對眼光的餘波，從他肩膀後射過來，他忍不住回過頭去，立刻被英格麗梳成漂亮的髮鬈，一束束垂了下來的金髮所吸引。他下意識的拉拉領結，但願不致因匆忙出門而打歪了。英格麗感覺到注視她的眼光，扭過頭去和她的女伴談笑，白瓷瓶一樣的脖頸，使黃理查看傻了眼。

散場後，在大會堂前的噴水池旁，西恩．修洛停下來招呼從後面趕上來的英格麗。

「啊，晚安，貝克小姐，」西恩舉了舉禮帽，很紳士的致意。兩人顯然在社交場合見過面，剛才英格麗的微笑並不是朝黃理查。

出於禮貌，西恩．修洛開車送英格麗回她下榻的梅夫人婦女會，路上她熱情地邀請西恩參加下個週末梅夫人大廈舉行的晚會，順口也邀請了黃理查。

「貝克小姐，非常感謝。可惜我對音樂一竅不通，連一樣樂器也不會。」

「修洛先生太客氣了，我預備上台唱一首歌，真希望聽到您的指教。」

得不到期待中的反應，英格麗在下車前向西恩道別，又加了一句：

「修洛先生，您一定聽說我的鸚鵡喬治吧，歡迎您來認識牠！」

英格麗隻身在港，下榻梅夫人婦女會。這座三層白色建築，坐落於半山與紅棉道纜車站之間，是上任總督夫人從本地富商募款興建的，綜合了維多利亞及愛德華時代的風華，馬蹄形的外觀，面向花園的走廊入口階梯，兩旁的石柱，以新古典主義奧尼克式柱頭為裝飾，給整棟建築平添了巴洛克風味。

初遇後第二天，黃理查下班後，來到梅夫人婦女會外面徘徊。他想像英格麗是這棟白色建築的女主人，而他自己是個漂泊的遊子。來到大堂，站在圓拱形的落地長窗前，等待英格麗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她將穿著純白柔軟的衣裳，鑲滾著細細的花邊，金髮緞子一樣閃閃發光。她長裙微擺，一步步姍姍下樓，長窗旁的他，等待著下凡的天使，把他帶到壁爐前，讓溫暖的爐火烤暖漂泊遊子風霜的心。

事實正巧相反，漂泊異鄉的是英格麗。這棟白色建築是殖民政府專為離開英國，隻身來港的女人而設的棲身之所，是個不牟利的旅館。英格麗在二樓按月租了一個房間，樓下的餐廳供應膳食、飲料，還有一個小小的酒吧。按照規定，住客的期限最長不得超過兩年，英格麗以充當圖書室的管理員為交換條件，長期免費住了下來。

她養了一隻長尾紅嘴的鳳頭綠鸚鵡來陪伴她，取名喬治。早上拎著鳥籠下樓，把它掛在圖書室的窗前，陪她上班。英格麗的工作是閱讀英國剛寄到的小說新書，審查書中的內容，一讀到書中過分渲染男女主角接吻摟抱的纏綿戀愛場面，便列入禁書，以不適合女性讀者閱讀為理由，藏到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倉庫。這是婦女會創辦者梅夫人定下的規矩。當年她以總督夫人之尊，在圖書室開放之前，親自坐鎮，托著腮一本本審查。

英格麗延續這規矩，享受了先讀為快的特權。她常是讀完一遍，意猶未盡，便起身關上圖書室的門，朗誦小說中激情的描述，對著鸚鵡連讀帶表演。如此次數多了，她觀察到籠中之鳥起了微妙的變化。每當她一靠近鳥籠，鸚鵡便格外地溫柔，輕輕垂下翅膀，把牠的羽毛整理好，搧搖牠開叉的長尾巴，一翹一翹上下擺動，發情一樣向她調情。

在一次雞尾酒會上，英格麗把她的觀察說給香港大學一位生物系教授聽，喝得醺然的教授恭維她為研究香港鳥類行為打開了一扇窗口，又表示有興趣和喬治認識。英格麗早已探聽出教授是個喪妻不久的鰥夫，住在薄扶林道港大的宿舍，一棟有花園的紅磚樓房。她很樂意為教授引見。

與喬治會面的結果並沒以愉快收場，教授以專家的姿態驗明鸚鵡的雄性性別，第一次把手伸進鳥籠，進行下一步檢驗。喬治突然發威，惡狠狠的對準教授的手臂啄了一口，當下血流如注。英格麗養了一隻善妒的雄鸚鵡，名叫喬治，立刻在殖民地英國人的社交圈傳揚開來。

四

「老天，那會是真的嗎？都什麼年代了？」我驚呼，「你算吧！梅夫人審查小說，一本本讀，也許還情有可原，英格麗當圖書室的管理員，已經三十年代了，連接吻擁抱居然還被當做禁忌，有傷風化？」

黃蝶娘抬抬眉毛。

「是真有其事。悲哀吧，女人！」

她請我到香港會所午餐，拿她大法官父親黃威廉的會員副卡充分利用，出入殖民地最古老尊貴的俱樂部。飯後，帶我到二樓裝演古色古香、華麗考究的圖書館。我順手抽出一本《香港早期圖片》畫冊，翻到第十五屆總督梅利軒夫人海蓮娜興建的梅夫人婦女會大廈，幾幀泛黃的黑白照片，一幀是精雅的巴洛克式門廊，另一幅公元一九一九年正式落成啟用後，花園的一角，長裙及地的西洋仕女坐在草地上的籐椅喝下午茶。

屈指一算，梅夫人審查「不良」小說時，已是辛亥革命後八年。維多利亞女王駕崩了二十年，殖民地的英國女人竟然還保守到這種地步。更可怕的是英格麗當圖書室管理員的時代，在西方，女人已然公開參與世界。三十年代是女性勇於宣揚的年代，德國的雷尼雷芬絲姐為希特勒拍了一部《意志的勝利》，舉世傳頌。法國的香奈兒設計的服飾，早已帶著女人穿出自信。香港在英國人的統治下，居然還停留在「婦女不宜」的玩意。

黃蝶娘說我大驚小怪。

「維多利亞時代式的性壓抑，嚴重到當男人說些狼褻的話，女人——如果她是真正的淑女一聽了必定當場暈厥，需要用嗅鹽趕快把她救醒。」她望著我，「你一定以為淑女裝模作樣，故意做作。」

「如假包換。」

「錯了。她們的大腦下命令使她們暈倒，這是一種教養使然。我從小跟這些女人打交道，這方面懂得比你多，相信我。」

我相信她。

「一九一九年和一九三○年對香港的英國女人來說差別不大。他們還活在維多利亞時代。」

晚會那晚，黃理查一個人前往，他先吩咐中環鮮花店送去兩打含苞待放的黃玫瑰。英格麗上台高歌一曲《夏日最後的玫瑰》，台下最熱烈的掌聲來自黃理查，她原諒西恩．修洛一次失約，以後又試著透過黃理查接近這個單身女子個個垂涎的銀行家，每一次都是黃理查單獨赴約。兩人的談話總是圍繞著西恩．修洛，一直到找不到話說為止。黃理查轉而讚美她美妙的嗓子。英格麗找到了知音，絮絮說起她想當聲樂家的志願，從小就是伯明罕故鄉教堂聖樂合唱團的主唱，學校的音樂教師看中她的天賦，甚至課後還給她個別指導。

「何時請再高歌一曲，貝克小姐，讓我聆聽你那雲雀般美好的聲音？」

黃理查引用詩人的詩句。他辦了一張婦女會圖書室的借書證，為了多接近她，經常去借書。

「下一次演唱，唉，不知何年何月了。上次沒先練好嗓子，聲音有一點乾澀，當然不仔細是聽不出來的，我自己可很不滿意呢！」

婦女會二樓的房間很小，只擺下一張床、一個衣櫥和書桌，英格麗隔壁房住的是威爾斯來的女護士長，年紀很大，不穿制服也是全身僵硬，像個嚴厲的女管家。

「我哪來膽子在房間練唱，連浴室也是公共的，只好閉住嘴，有時候真的憋不住了，跑下去關在地下室展開喉嚨唱個痛快！」

英格麗無奈的垂下眼睛。一副寄人籬下的委屈。

「啊，多麼遺憾——也許有法子可想——」

入秋後一個飄雨的黃昏，英格麗關上圖書室的窗門，拎著鳥籠，正要下班。電話響起，黃理查在另一端說要給她一個驚喜，他為她找到一個幽靜隱密，可大練歌喉的所在，是一棟築在半山寶雲道盡頭一個紅土坡的小綠屋，周圍種了一片相思樹林。屋主是個退休獨身的工程師，上個月去世，侄子從愛丁堡趕來奔喪，小綠屋交給法院拍賣，黃理查一看就覺得適合英格麗練嗓子。

「——法院拍賣排到十二月初，我先把鑰匙拿到了。趁這空檔，歡迎您隨時來練唱。貝克小姐，想像您站在窗前，捧著雙手，對著林子唱歌，嘩，美妙極了——」

小綠屋客廳的壁爐、牆紙，以及擁擠擺滿一屋子維多利亞桃花心木的傢具，使英格麗思念起她伯明罕的老家。對著黃昏的秋雨，湧起了陣陣鄉愁，她不禁展開喉嚨，低聲唱起《夏日最後的玫瑰》。

歌聲在相思樹林裡迴盪。雨停了，美麗的藍鵲成群結隊，撲拍牠們寶藍色的雙翅，忽上忽下滑翔，藍鵲朱紅的嘴和腳爪一閃一閃的，仿如隨著英格麗的歌聲起舞。

黃理查簡直看傻了，一曲終了，他感動地歎賞：「連鳥兒都被您的歌聲吸引，貝克小姐，您太了不起了！」

英格麗將小綠屋當別墅，帶著她的鸚鵡喬治來過週末。黃理查幫她安頓就緒，吃了她親手做的花生醬三明治，便說天色已晚，請貝克小姐休息，拿起帽子告辭，英格麗陪他走到陽台，逗著鳥籠裡的鸚鵡，要牠說再見。

「唉唉，喬治，又剩下你和我了，可憐喔！」她戲耍著鳥兒，向身後的黃理查說：「黃先生，也許你不肯相信，每個晚上臨上床前，必須先把喬治放到衣櫥內，關起門來，我自己才敢脫——」

對她的欲言又止，黃理查好奇地問：

「哦，這是為什麼？」

「要不然喬治看到我脫下衣服的身體，會挑起牠的興奮，整晚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嘴裡發出咕咕的求偶聲，煩惱得很呢！」

黃理查突然把帽子一扔，伸手扳過英格麗雪白的肩膀，把她從鳥籠拉過來，第一次吻了她。

多年後，黃理查回味那一個晚上的舉動。如果當時戴上帽子離開，他將會為自己堂堂正正一個男人居然不如一隻鸚鵡而終生抬不起頭來。只是他吻了這心儀久矣的白種女人，還是金髮藍眼，最純種的白種人，他給自己的勇氣嚇住了，回過神後，不敢再有進一步的行動，以當晚沒有留下來使他引以為憾。

為了感激「喬治」，黃理查到古董店買了個工藝精巧鑲著白銀的鳥籠，兩隻青花細瓷小杯薄胎細緻，古董店老闆一口咬定是前朝清宮流散出來的文物。隔天他拎了鳥籠，又帶了綠豆粉、酒餅蟲、水果去孝敬鸚鵡喬治。

五

一個舊的香港逐漸在我眼皮底下消失。

先是廣九鐵路的終點站紅砒火車站的紅磚一塊塊無聲無息拆除殆盡，只留下尖沙嘴一座鐘樓孤伶伶地面向維多利亞海港，憑弔逝去的榮光。接下來掌握殖民地金融經濟命脈的匯豐銀行，半個世紀前開幕酒會曾經被讚譽為「從開羅至舊金山之間最先進的建築物」。

十二層高穩如磐石的宏偉建築，也在怪手、推土機的摧殘下夷為平地。淺水灣酒店在改建之前，舉行了一連串的惜別舞會，來賓穿上二三十年代的服飾，隨著爵士樂翩翩起舞，懷舊一番。

有百多年歷史、殖民者權貴象徵的香港會所也難逃拆除的命運。

黃蝶娘陪她建築師朋友到香港會所出席一個保存古跡會議，這個團體的成員主要是久居香港的英國專業人士，會議上號召與會者聯名給港督施加壓力，讓他收回成命保留這棟建於上世紀末文藝復興風格的古老建築。

「坐在已經限期要拆的香港會所，聽這些英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出千百個必須把它當古跡保存的理由，實在太荒謬了。」黃蝶娘不無感慨他說，「坐不下去，我就離開了。走出會所，一陣風吹來，再睜開眼睛的剎那，我突然感覺到香港整個改變了，可不是嗎？舊火車站、老的匯豐銀行、淺水灣酒店，全都消失了，連香港會所也時日無多！」

我深具同感。

可是，一個新的香港也在冒起。五十二層東南亞最高的建築康樂大廈，造型具現代感的太空館落成了，地鐵通車了，海洋公園正式開放，連鎖速食店一家家到處都是，還有市區邊緣躥起的一棟棟公共屋屯，給低收入的市民住的——

香港在我的眼皮下瞬息萬變。

期限一延再延，然而，香港會所的拆除勢在必行。會所內的擺設裝飾，從地毯到水晶吊燈、一桌一椅都將悉數公開拍賣。黃蝶娘眼看她腳下經常踩踏的波斯、土耳其地毯、進餐時坐的桃花心木高背椅，在鋪上細亞麻布桌中的餐桌上動用的銀刀叉、水晶酒杯、浮現會所徽志的瓷盤——全都變成了號碼，裝印成一本厚厚的拍賣錄，待價而沽。

「像一塊塊分割一頭垂死的巨獸，慘不忍睹。」她居然動了感情似他說。

我無言以對。

沒隔幾天，報上登載黃家的古堡——矗立於港島西海岸邊的古堡，將由某大地產商集團就地發展成兩層海景別墅群。

掩上報紙，我回想那天黃蝶娘對香港會所的拍賣，反應超乎常情的強烈，幾次欲言又止。想來她那時已獲悉她曾祖母半個世紀前蓋的「雲園」，也將遭到同樣的命運。一向舌尖牙利、口不擇言的她，竟然無法啟齒告訴我這消息。

古堡是為黃得雲的病而建的。

一年到頭，她總是病懨懨的，身困思睡，每天有大半日門帳深垂，躺在床上想她想不完的心事。闔家上下為她的長期臥床而深感不安，請來春園街白鬚飄飄的老中醫，伸出抖顫顫老人斑點點的手為病人把脈，診斷出內傷七情、肝氣鬱結、氣滯血淤，開藥方幫黃得雲理氣活血，調經化淤。吃了幾劑，仍舊體虛腎弱，毫無起色。媳婦黎美秀自作主張，親自延請港、九西醫院內科名醫出診，來為婆婆看病。黃得雲一如往常，床帳深垂，隔著帳子沉聲不悅地打發帳前伺候的霞女，下去摒退客廳等候的醫生。

黎美秀不肯遵從，上樓到婆婆臥房，探進頭來，看到帳子深垂的床前，擺了一雙繡金菊花的黑色緞鞋，畢竟沒膽子上去撩開帳幔。

關於黃得雲的病情，她的曾孫女另有話說。

「如果我早生幾十年，替Great Grandma把脈，一看她臉赤目紅，我立刻對症下藥，毫不猶疑地開下藥方。」黃蝶娘興致盎然地眨眨眼，「你聽好了，我的藥方是：壯男一名。保證她藥到病除。」

她說黃得雲人好好的，根本沒病沒痛。她是性慾飢渴，夜夜不得抒解，才會抑鬱成疾，患的是心病。黃蝶娘還講了個故事來支持她的診斷：

古時候有一位皇帝，眼見他的嬪妃一個個無精打采，面色黃黃，便召來太醫。太醫開出藥方：壯男數名。未消多時，嬪妃個個眉目生春，一掃深閨幽怨之色。太醫回報成績，皇帝指著跪在階陛下被搾乾不成人形的男子，問太醫：階下所跪何物？太醫回答：藥渣。

笑過之後，我卻百思不得其解。撇開仰慕黃得雲的追求者不談，匯豐銀行的經理西恩．修洛，這個比黃得雲小了好幾歲的英國人，多年來不是一直如影隨形，深深愛戀著她？

「唉呀呀，這你可有所不知了。」黃蝶娘學著粵劇唱腔，先擺了個身段，蘭花指朝我一指，「他們兩個呀，就像一壺凍水用慢火煮開，慢慢的煮——」

本想細細追問下去，又恐怕黃蝶娘譏笑我這禁慾的中產階級中年女性應該更懂得這種心理才是。為了不願自討沒趣，話到唇邊，強吞了下去，改口問她建築古堡雲園的來龍去脈。

三十年代中期，一位不知來自何方、精通堪輿風水的道士，雲遊來到般含道，抬頭一看，黃家樓房後依山而建的小花園，懸吊半空，危如累卵，便知屋中主人頗不安穩，於是不請自入。這位兩頰凹陷、面色黃蠟的道士一進門，一雙如炬的眼睛東望望西望望，一一觀察大門的格局氣勢，仔細看過廚房灶位，一語不發。來到小花園，指著四周圍種的桑樹連稱不妥。

「『桑』與『喪』同音，主有禍起不測之災，陰鬼不招自來。」

道士的到來驚動了臥床想心事的黃得雲，她破例請道士進入房內觀察床的位置。問了生辰八字，掐著黃蠟的手指一算，道士叫聲不妙。

「女太太正逢三碧四綠木星主運時，為最凶險之殺氣。床位正對著桑樹，主招病短壽！」

黃家上下央清道士化煞解災，依指示在大門入口處七赤凶星所在的方位養六條黑魚，門口懸掛塗金五層風鈴化剋為生，又囑咐砍去園中桑樹，在黃得雲房門楣掛了一方照妖鏡，鎮攝邪魔。

「砍掉那幾棵桑樹，誰最不開心？猜猜看！」

「黎美秀。」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黃蝶娘驚異了。

「咳，你怎麼猜到的？黎美秀愛吃桑椹，每年汁多又甜的桑椹吃不完，還分送給教會的信徒，這一來，她沒得吃了。」

黃蝶娘並不掩飾她的幸災樂禍。

道士臨別，約好一個月後當再回轉，如若屋主人未見好轉，必須另外想方設法。滿一個月，道士如約而至，見黃得雲並無起色，開口詢問黃家陰宅，黃理查不得不自道身世，據實以告，道士若有所悟。

「原來是無陰基祖塋，無祖先骨骸令子孫受庇蔭感應！」

於是，道出黃家若欲趨吉避凶，屋主人若欲向閻王買命添壽，惟有一途，在港島西邊面海的山嶺覓一風水名穴，築建穩如磐石之巨宅大屋安居。

黃得雲聽了，長長嘆了口氣，擺擺手：

「唉唉，算了吧。我說好醜命生成，天地間一切自有定數，我認了！」

道士聽了，歎稱前世所欠宿緣今已報盡，甩手飄然而去，自此不再出現。

事隔不久，黃理查遇見一江西來的堪輿師，所言與道士不謀而合，依照指點方位尋去，在海島西邊的薄扶林找到一座小山嶺，夜晚似有燈高懸，光芒璀璨。黃理查納悶小山嶺遍植綠樹，尚未開墾，何來燈火？

「呵呵，午夜懸燈，乃係地光自此穴射出，絕好風水妙地也！」

江西堪輿師撫掌大讚。

雲園興建的過程並不完全順利。

開山劈石打地基時，山泥傾瀉，把一個工人活埋在泥沙中，抬起來時，臉色鐵青猙獰恐怖。此後怪事頻生，連最不信怪力亂神的黃理查也不得不答應在工地搭起祭壇請和尚唸經灑淨，宰殺牛羊豬隻，以三牲酒禮祭祀四方孤魂野鬼。儀式進行到一半，據在場的總工頭事後回憶，從北邊一股難聞的腥風撲鼻掃來，一陣又一陣，足足吹了一個時辰之久。野鬼勢眾，工頭提心吊膽，擔心牲禮不夠分食，回來報復。

完工後，雲園像所有神秘受詛咒的古堡，鬧鬼的傳說層出不窮。日本佔據香港期間，雲園的地窖成為日本軍人拷刑反日分子的秘密刑場，夜裡傳出啾啾鬼哭之聲，舊魂加上新魄，雲園鬧鬼之說不脛而走。黎美秀自信有天主保佑，丈夫黃理查棄她而去後，獨守古堡，在二樓面海的偏廳釘上一個銅製的十字架，讓房內掛滿聖者雕像的陰鬱眼神陪伴著她。

雲園的鬼故事中有一則是每當月圓之夜，二樓長廊會出現一個離地而飄的白色影子，從一頭飄到另一端，然後鬼影在樓下的廚房重又出現，接著傳來杯盤碰撞的聲音。這種現象被人附會為當年沒被餵飽的孤魂餓鬼自行到廚房開鍋煮食，其實那只是患有嚴重失眠症的黎美秀，半夜到廚房煮熱牛奶。她披著白色睡袍，坐在一把高腳凳上，雙手握著一杯熱牛奶，並不去喝它，一直到牛奶漸漸冷了，還是握住不放。她坐到窗外透著濛濛光。雞啼天亮了，然後回到二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黎美秀當家後，把廚房重新裝飾了一番，地上鋪著黑白相間的小瓷磚，紅銅的鍋勺掛了一牆。她極端講究衛生，規定廚師下廚之前，必須先用刷子把雙手刷洗乾淨，再圍上圍裙。那張纖塵不染的白色切菜台，以及洗手的大水槽使人聯想到黎美秀的奇特癖好：到醫院協助醫生解剖屍體。

黃蝶娘小的時候志願長大後要當廚師。

「圍上雪白的圍裙，頭上戴那頂麵包似的帽子，神氣得什麼似的！」

黎美秀三天兩頭大宴賓客，廚房四個角落各擺了一台雙層的美國西屋大冰箱，一打開，裡頭永遠塞滿食物，黃蝶娘跑到廚房瞎攪幫倒忙。

「廚娘串通傭人聯合起來整我，」她說，「他們把我抱上高腳凳上，給我一把小刀，讓我切洋蔥，切得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六

那天從拍賣會場奪門而出，黃蝶娘站在香港會所門口，眼前閃過即將遭到相同命運的雲園，靈光一閃，她突發奇想，既然古堡象徵一個舊時代的結束，何不在怪手、推土機入侵之前，就地安排它一個轟轟烈烈的終結。她預備放棄藝術中心的表演場地。

「反正你們小劇場也大小了，容納不下我的家族。」

十足最後貴族的口氣。

雲園全盛時期，全香港最名貴的汽車三十幾輛全都停在古堡前院，黃蝶娘遺憾自己沒趕上那些熱鬧的排場，她為自己的新構想而雀躍了。

「舞台就搭在古堡的前院，有兩種形式：一是希臘式的扇形劇場，一是把舞台搭在中央，演員在場中表演，造成與觀眾的接近互動，反正面積夠大！」

我眼前浮現一個古堡前燈火輝煌的舞台，那好像是只有在歐洲才可能發生的。意大利男高音帕華洛帝在古城西也那的廢墟前舉行演唱會，星空下的觀眾如醉如癡。另一景是雅典的古希臘劇場，演唱《莎樂美》歌劇。前兩排的貴賓席，仕女們肩上圍著貂皮披肩，在六月天黑得晚的地中海藍空下聽歌劇，我在藝術中心的資料室看過這兩卷錄影帶。

「我想到一個戲劇性的開場，你聽著！」黃蝶娘說，「Great Grandma黃得雲——就是我——拿了把象牙扇，黃昏時倚在迴廊的欄杆看日落，一直到最後一抹晚霞從天邊消失了，黃得雲從迴廊慢慢走到舞台，燈光啪一下亮了——」

於是，我有了雲園之行。

沿著陡得不能再陡的斜坡，我眼望矗立山嶺的黃色花崗岩古堡，迂迴而上。雲園的外觀依照維多利亞時代的堡壘式樣而建，鋸齒狀的屋頂尤為顯眼，為了驅逐亞熱帶暑氣而加上的寬闊迴廊，使雲園充滿了殖民地式的色彩。

靠靠的細雨飄了下來，黃蝶娘撐了一把黑傘倚著雕花黑色鐵門等我。她穿了一身黑，臉上脂粉不施，帶有幾分感傷。為了懷舊，也為了培養寫劇本的靈感，她住進即將被拆卸的「雲園」，她曾祖母生前的房間。我們共撐一把傘，沿著兩排聖誕樹向古堡走去，我心中對慕名久矣的雲石廳充滿了興奮的憧憬。

黃家大興土木，興建雲園的年代，正逢匯豐銀行第二次重建，公元一九三四年在那棟羅馬式的古老建築的原址，新建了十二層高的大廈，雲園雲石廳用的兩種大理石：亞殊波頓和波迪仙奴，據說和匯豐銀行同一個來源。黃家靠西恩．修洛的關係，購買意大利名廠的精美大理石，尤有甚之，黃得雲對雲石的色澤挑剔嚴格，為了符合她人到中年的心境，黃得雲從樣板中千挑萬選，最後決定選了泥金與銀灰作為雲石廳的主要色調。聽說她的選擇頗合乎西恩．修洛新古典神秘主義的審美。

沒想到雲園完工後，為了雲石廳內部的佈置，兩人在品味上有了相當明顯的分歧差距。出乎所有人——這當然包括黃得雲——意料之外的，西恩執意他的東方情調，堅持要在模仿蘇格蘭高地古堡風格的雲石廳，在武士的甲冑武器及打獵的犛牛、鹿頭標本之間，擺設一人多高的康熙五彩人物彩繪大花瓶；拱門下、石柱旁的紫檀高几上，端坐一尊尊長眉高鼻神情寂然肅穆，或嘴角微現笑意，結跏趺坐的鎏金釋迎牟尼坐佛、彌勒佛；牆角黑漆彩繪的六扇屏風前，兩旁各端立一尊頭戴高冠，臉露慈悲，左手執拂塵，右手握淨瓶，增帶飄掛的宋代木雕觀音菩薩立像。而那盞光芒四射的威尼斯水晶吊燈下，壁爐上的雲石台兩邊，各擺一件蟠螭紋的青銅壺。

「當然還有線條簡單優雅的明代桌椅。」黃蝶娘邊走邊告訴我，「總之，英國人要把雲石廳佈置成古色古香的中國情調。Great Grandma卻不知從哪裡搬來好幾尊希臘女神石雕，弄了一屋子金光閃亮的路易十四西洋傢具，把英國人本來要請畫師彩繪《西廂記》壁畫的那一面牆，掛上一張洛可可風格的狩獵西洋掛氈。」

「結果呢？」

「各擺各的，使雲石廳中西合璧。」黃蝶娘說，「小時候我躲在維納斯雕像後，跟女傭捉迷藏，和景德鎮燒的青花戲出人物大花瓶比高度。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這就是雲石廳！」

黃蝶娘帶我走進一個徒具四壁的大理石大廳，依舊綿綿飄落的雨及大理石空屋滲出的寒氣，使我冷得縮起肩膀。

這空無一物的廢屋，怎麼會是三十年代中期以後夜夜燈火輝煌，一個接一個永遠舉行不完的宴會、舞會的雲石廳？懸掛大廳當中那盞巨大美麗、一點亮就滿室生輝的威尼斯水晶吊燈早已不知去向，連天花板的鐵鉤都無跡可尋。傳說黃得雲去世後頭幾年，每逢祭日那晚，水晶燈會輕微地搖晃，把黎美秀嚇得面無人色，以為婆婆的陰魂衝著她而來。

呵，我是怎樣一廂情願地以為跨進雲石廳，等待我的是驚心動魄的場面。我原以為我可感覺到空氣裡仍然殘存著黃得雲輕微的呼吸，銀灰的大理石地板有她駐足、來回踩踏過無數遍的足印。雲園的女主人不可能完全消失，她捏著細紗白手絹的手輕拂過大廳上每一件傢具，邁著細細的步子，最後在那張美人椅半躺半靠了下來，而西恩．修洛則是憑窗而立，咬著煙斗，偶爾回過頭來把煙灰彈在茶几上的煙灰缸，咯咯有聲。美人椅上的黃得雲感覺到他在出神的望著她。她等待著被愛。然而，兩人只是對望了一眼，默然無語——

即使人亡物也應該還在，我以為我可以從牆上沉重畫框裡的畫像、壁爐前的搖椅、桌几上的白銀香煙盒，甚至擺放煙斗的煙灰缸——任何蛛絲馬跡去想像雲園主人活動的情景。

我東尋西覓，在空虛中找尋吸引我視線的附著點。然而，我失望了。

也許我應該離開雲石廳，穿過迴廊去推開古堡一扇扇深鎖的重門，一窺背後隱藏的寶藏，像西樓偏廳的「瓷器金字塔」，那是西恩．修洛在他的東方情調無法完全在雲石廳表現後，轉移到這裡來發揮的，他參照十八世紀歐洲皇家貴族的瓷器室，設計了一座壁龕，將他歷年來收藏的瓷器精品，兼顧器物的造型與美感陳列佈置。

這匠心獨具，浮雕一樣的傑作，曾經被當年一份建築雜誌當作封面報導，可惜我至今緣慳一面。

當年雲園每次宴會後的餘興節目，是參觀「瓷器金字塔」。西恩．修洛充當導遊，解說壁龕上造型稀罕，特別精雅的美瓷。他雙手捧起一件青翠如玉的龍泉菱口小碗，讓聽眾傳觀，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個女客手中之前，溫文地示意她把手指上五克拉的大鑽戒取下，恐怕戒指碰撞如玉的青釉，刮出痕跡。

「龍泉窯青瓷的法文是Celadon。」西恩講述名稱的來源，「十六世紀末期，法國一位小說家的書中描述牧羊人Celadon與牧羊女的戀愛，後來小說搬上舞台。飾演牧羊人的演員穿著美麗的青色戲服，只有剛傳入法國的龍泉青瓷可媲美，於是，中國的青瓷便以小說主人翁命名。」

賓客辭別雲園，踏著月色回家，路上回味指尖撫觸千年古瓷溫潤如玉的感覺。

瓷器金字塔已然無蹤無影。在黃蝶娘的引領下，我從古堡的一個房間穿過另一個房間，每一扇門大敞，通行無阻毫無秘密。然而，我還是不死心，讓黃蝶娘帶我穿過東翼的迴廊盡頭，走上通往鐘樓的樓梯。當年裝修雲園時，西恩．修洛趁回返倫敦銀行述職之便，特地到布萊敦參觀The Pavilion皇宮，他希望這座英國君王築建的東方宮殿可以啟發他佈置雲園的靈感。他在無意之間發現了宮中皇后寢室牆上壁紙的複製品，大喜過望，悉數買回。那蝴蝶圖案的牆紙，貼滿了鐘樓圓形的牆，連天花板也不放過，傳說一走進這群蝶飛的鐘樓，有如置身繽紛的蝶谷。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佔據香港，接收匯豐銀行大廈作為行政中心，改名總督府。已經升任為銀行總裁的西恩．修洛被迫棄職。他隱居鐘樓，足不出戶編錄採集的植物標本。西恩．修洛瘦高的身子，依然是微駝的坐姿，只是兩鬢微微帶霜，他是等黃得雲等白了頭。

通往鐘樓的樓梯被封死了，無路可上。我悵然地回到雲石廳，壁爐上有一面殘破片片的鏡子，我拂拭厚厚的灰塵，試著從殘鏡中拼湊雲石廳盛極一時的熱鬧景象：

璀璨耀目的威尼斯水晶燈下，樂隊奏起華爾茲舞曲。西恩．修洛向他的舞伴鞠躬，溫柔地拉著黃得雲的手，在全場賓客的注目中，步入舞池，為當晚的舞會開舞。她珍珠色的長裙搖曳，在樂曲中旋轉旋轉——接下來從大廳各個角落，一對對翩翩起舞，轉眼間充滿了整個舞池。

雲園的舞會並不因日本人侵略內地，時局緊張而停止。相反的，以救濟過港難胞、籌款捐獻前線抗戰的名義舉辦的宴會舞會，更是連續不斷，幾乎到了夜夜笙歌的地步。出入雲園形形色色的賓客，其中不乏南下避難的國民黨政要名流、紳商巨賈。隨著時局惡化，上海、南京淪陷前夕，不少黨國元老、名公巨卿、外交軍事界的風雲人物南來。一時之間，名流群集香港，人物薈萃，一時無兩。孔宋家族在淺水灣還有別墅，宋家三姊妹齊來共聚，互話家常。

香港的上流社交圈聞嗅不到一絲抗戰的氣息，在山雨欲來的前夕，嬉遊無度盡情玩樂享受。

賽馬、高爾夫、木球賽、遊園會、舞會無日無之，他們全都認為日本人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攻打香港。黃家婆媳經常決定不下該赴哪一個聚會，為自己分身乏術而發愁。黃得雲在自家開的舞會中，望著一對時髦的年輕男女在探戈舞曲中舞姿美妙地前仰後合，她考慮週末究竟該去馬會聆聽蘇格蘭兵樂團的演奏，接下來出席香港酒店的舞會，抑或是參加半島酒店為籌款購買戰機的盛大宴會，一曲終了仍未決定。

黃理查也不時面臨類似難以取捨的困擾。他在陪殖民地英國官員打木球聯絡感情，和出席日本駐港總領事的海上遊艇派對之間猶豫不決。他的妻子黎美秀的生活更充滿了尖銳戲劇性的對比。白天她全心全意投入救濟難民的工作，在港、九幾個慈善機構之間疲於奔命。她一早到天主堂辦的公共食堂給難民施粥，施寒衣，下午到醫院慰勞過港的傷兵。她分秒必爭，傍晚時出現在九龍塘把教室改為縫製軍衣的工廠，幫助義工車縫征衣送往前線，工作到天黑，才一路摘掉沾在頭髮、衣服上的線頭，跳上門外恭候的自用汽車，讓司機飛車回雲園化妝換禮報，參加晚上的宴會。

黎美秀手持香檳酒杯，和宴會上的夫人太太們談起從前到醫院當義工的往事，覺得恍如隔世。在那承平的年代，身為慈善會主席的黎美秀，每個月一次率領富太太們到醫院慰問病人。當她們滿臉同情的來到病床前，向床上的病人一一殷殷慰問，臨別把贈送的禮物交到病人手上時，一個個自然而然地把臉對住隨行的攝影記者的鏡頭，隔天報紙的社會版以顯著的版面報導女太太們這項義行。

港、九的醫院為了爭取下一年度的大筆捐獻，十分重視黎美秀安排的訪問，紛紛在太太們翩然來臨之前，灑掃病房，給病人換上乾淨的制服，插上鮮花，掛上歡迎的旗幟，使得病房洋溢著節慶的氣氛。一大早病人打起精神期待女太太們的出現。她們五顏六色勾花點綴的旗袍時裝，披金戴翠的首飾，胭脂水粉的香味，都將留在病人的眼前、鼻子裡，陪伴他們度過單調痛苦的病房生涯，直到下一個到訪日。

這些插著鮮花、床單乾淨的病房，現在擠滿了上吐下瀉患霍亂的難民，以及血跡斑斑的傷兵。傷患大多，病床不敷使用，只好在各醫院外的空地搭上竹棚來安置。在家裡僕婦如雲的黎美秀為了照顧病人，脫下華衣麗服，再下賤骯髒的工作都親自而為，嚇壞了從前捧鮮花巧克力去探病的女太太們。

晚年黎美秀坐在輪椅上回憶，她之所以換了個人似的拚命服務，是為了替黃理查向天主贖罪。她的丈夫不顧露宿公園野外、幕天席地的可憐難民，也無視於棲身騎樓、流落街頭的老弱婦孺，甚至餓殍遍地的淒慘景象。她丈夫旗下規模龐大的營造公司只撥出一小批人力幫助搭建新界的難民營，卻集中人力為身懷巨款逃難的高級難民在渣甸山、淺水灣趕建巨宅別墅。

七

雲石廳外的雨愈下愈急，阻礙了黃蝶娘的計劃，無法帶我到前院探查搭建戶外舞台的可行性。

「老天不合作，下次吧！」黃蝶娘拉著我，「走，帶你去Great Grandma的房間。上樓去，好讓你不虛此行！」

驚變

一

黃蝶娘承認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Party Animal。她天生愛熱鬧，擠在人堆中永遠艷光活力四射，生命的意義盡在於此。「當然，還有做愛。」她趕緊聲明。我深知她愛出風頭湊熱鬧，每次藝術中心邀請海外負盛名的演藝團體來港演出，節目結束後的酒會從來不敢漏掉她。每年二月的香港藝術節是殖民地的文化盛事，歐美頂尖的音樂舞蹈戲劇表演團群聚香江，各國駐港領事館、贊助商家的請帖滿天飛。黃蝶娘加入一群自稱有文化、有錢有閒的女士們，白天打扮得妖嬌燒燒地當義工，接待海外來表演的藝術家。她被分派到機場去接一位維也納來的大師級鋼琴家，安排他住進半島酒店。鋼琴家一放下行李，命令她立刻在他下榻的套房安置一台史但威鋼琴讓他練琴。黃蝶娘銜命下樓找酒店總經理交涉，鋼琴家如願以償，黃蝶娘說全靠她在那瑞士經理身上下的功夫。

「拿一台史但威鋼琴來換你，」我開玩笑，「那經理太虧了。」

藝術節派給她另一項充滿挑戰性的差事，在香港找一輛車門特大的賓士轎車來容納三百多磅的意大利男高音。難為黃蝶娘達成任務，如期把歌唱家送到音樂廳；然後，趕回去換上晚禮服，像一隻漂亮的花蝴蝶，從一個演出前酒會飛到另一個香檳慶功會，忙得不亦樂乎。

不過，黃蝶娘有時必須為工作而犧牲玩樂。萬寶路煙草公司贊助紐約芭蕾舞蹈團來港表演，跳完尼津斯基的《牧羊神的午後》，在香格里拉酒店宴會廳舉行一個場面豪華盛大的酒會。黃蝶娘那晚必須帶倫敦劇團的導演去接受香港電台的訪問。當她從廣播道趕到酒店的宴會廳，已是燈火闌珊人去樓空了，氣得黃蝶娘跳腳。我沒膽告訴她煙草公司可能為損害煙民健康贖罪做補償，那晚的宴會出現了四種不同產地的魚子醬，各盛放在卡地亞出品的大銀碗裡，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魚子醬，品嚐之下，以黑龍江的為極品，勝過蘇聯和伊朗的。

為期一個月的藝術節落幕了，黃蝶娘從別墅、私人會所、遊艇的送別狂歡會中突然安靜下來，畢竟無法對著牆壁坐在家裡發愣，她寧願自降身價跑去參加一個新居入伙的聚會。主人是個會計行的職員，年紀不太大，已經奮鬥得天庭半禿，總算儲蓄了一筆錢，付了首款在半山羅便臣道分期付款一間小小的公寓。黃蝶娘在藝術節當義工時認識的，他附庸風雅自稱是個室內樂迷，見黃蝶娘光臨，說了些蓬蓽生輝的話，把她帶到落地窗前炫耀星火點點的海景。那晚的客人都是銀行、會計行、股票行的中層職員，也有兩個是政府部門的低層公務人員。雖然一個個身穿皮爾．卡丹的牌子，喝紅酒，談音響，黃蝶娘一眼看出這群中年的專業人士，全都出身寒微，他們沒有祖蔭家世做後盾，而是靠苦學申請獎助金受完高等教育，甚至海外留學回來。他們憑著一張文憑，加上幹勁沖天，力爭上游，正在一步步往上爬。

「我的上帝，一屋子俗惡的中產階級專業人士！」

黃蝶娘拿腔拿調。

其實他們是港督麥里浩本土化政策下出爐，第一代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出生於二次大戰後，受到殖民式西方教育的洗禮，嚮往資本主義的成就，已經在政府部門或企業管理階層佔了不大不小的位置，對自己的專業知識頗為自信自負，野心勃勃。這群新興的中產階層開始無法容忍由上而下的傳統殖民統治，漸漸形成一個壓力團體，憑他們的專業知識批評香港的經濟政策和政府施政方針。

憑我這外來者的冷眼旁觀，我覺得七十年代後，香港在短短的時間內，經濟發展有如此驕人的成就。除了得力於它先天優越的地理位置，水深廣闊的海港適合發展開放型的海島經濟，政府徵收低稅率，對經商一向採取放任不干預的政策，加上完善而穩定的法律制度外——這些條件無疑地可幫助經濟的發展和促進社會繁榮——另外有一項官方文宣很少被提及，卻令我心折歎賞的，是香港人的勤勞搏命，兢兢業業。不要說黃蝶娘在新居入伙聚會上碰到的那些專業人士全是拚命的工作狂，就連一般學有專長的女強人，有的還是嫁入豪門的貴婦，每天由司機開著大房車載來上班；別看她們身穿香奈兒套裝，珠光寶氣，做起事來一樣不含糊。

就是這些本土的專業人士為香港的社會注入了活力。八十年代初，長期以來受英資財團壟斷控制的經濟，也因兩位華人企業家的崛起而改寫了殖民地的歷史，先是有「世界船王」之稱的包玉剛收購英資的九龍倉控股權，華資勢力抬頭；緊接著，地產巨富李嘉誠成為殖民地老牌的匯豐銀行的執行董事，逼迫香港開埠以來享盡特權的英資怡和集團退居第二位。

我眼見了香港經濟結構的轉型。

黃蝶娘發現自己置身一屋子俗惡的中產階級專業人士，並沒有拿起皮包，返身便走。她帶著幾分好奇留了下來，觀察這一個不被她熟悉的族群。這些人不靠出身家庭、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所進的學校、所屬的會所，甚至教會相濡以沫，他們是消費時代的新族類，崇尚設計師的名字，以所穿的名牌來識別定位，以設計師的風格來代表自己。

那晚黃蝶娘結識了她生命中的第一個中產階級男友，彼得．馮，他是港九一家快餐連鎖店的推銷拓展部經理。出生九龍鑽石山的木屋，從中學到大學一路向政府貸款繳學費，自覺有文學細胞，中學時代即向《學生週報》寫稿賺稿費；讀港大經濟系時，充當外國學者的研究助理賺取生活費。學生時代鬧過學潮，當學運領袖，標榜貧窮節儉，參與保釣、中文運動，反貪污爭取社會公義等活動。畢業後，加盟新興的快餐業，一路升為九龍區的經理。

彼得．馮告訴黃蝶娘，這份工作簡直是為他量身訂做的。他母親為了養家，在茶樓推點心車，他從小就被帶去打工，隨著貨車到龍蛇混雜的市場載貨，對旺角廟街一帶瞭如指掌，摸準當地居民的消費心理，建議老闆在西洋菜街開快餐店。

「那時自助餐的風氣還不普遍，一些年紀大一點的顧客坐在凳子上，等不到人招呼，憤憤而去。窮學生卻很幫襯，豐儉隨人，快餐店就這樣做起來了。」

隨著香港的節奏愈來愈快，快餐店的觸鬚伸展到中環，彼得．馮的老闆靠小食肆發展成連鎖店，成為股票上市公司，躋身富豪之列。黃蝶娘覺得這簡直是神話。她說，她決定去體驗一下快餐店的氣氛，跑到中環銀行大廈的「大家樂」排隊買葡國咖喱雞飯，免費附了一碗湯。她說，她戰戰兢兢地端著盤子找尋座位，被身後的人喊她讓路，一下手忙腳亂，打翻了塑膠碗裡的湯。她氣餒地把整盤快餐丟入垃圾桶，返身奪門而出，到隔壁富麗華酒店吃西餐。

黃蝶娘結束了快餐店之旅，她和彼得．馮的愛情卻開始進入情況。這是他的第一次戀愛，整個魂魄全給黃蝶娘勾攝了去，愛她愛得發狂，口口聲聲說要為情而生為情而死。黃蝶娘雙手交插胸前，捧著心模仿彼得．馮的姿勢。他學著流行小說的句子，什麼相思未眠的深夜，他抽著薄荷香煙，耳聽如泣如訴的情歌，想念情人的淺笑，無限的捨不得——

「他說他在學校學過兩年小提琴，哪天要到我窗下拉情歌，傾訴他的綿綿情意。」黃蝶娘撫著胸，「上帝保佑，千萬別讓他這麼做！」

「我看你欺負人家情場生手，你是怎樣把他給迷得神魂顛倒的？不用猜一定是玩些欲拒還迎的把戲，故做貞潔烈女狀。」

黃蝶娘點頭承認，滿眼睛都是笑。

「把他給戲弄夠了，也該慰勞一下老實人，其實我是忍不住了——答應獻身。哇，才睡了那麼一次，他便以終身相許，說什麼他對我是——哇，好難的中文。」黃蝶娘翻著眼白費力地，一頓一頓地，「聽好，我用背的：什麼籐生樹死死也纏，籐死樹生纏到死，說我這輩子被他纏定了。嚇得我差點翻下床，拔腳立刻逃走——」

我拍手大叫活該，又向黃蝶娘逼供：

「這個專業人士的功夫如何？有什麼不一樣嗎？」

歪著頭，黃蝶娘回味了一下：

「像操作機器一樣，衝進衝出，很色，好像少了點情！」

這是對她中產階級情人床上功夫的評語。

下一次彼得．馮再來纏她，黃蝶娘故意編了好些她在床上稀奇古怪的癖好，諸如戴摩托車頭盔做愛會使她高潮連連，要求他穿上溜冰鞋來刺激她之類的，以為如此一來彼得．馮會知難而退。

「沒想到他非但沒被我嚇跑，反而躍躍欲試，這也算是中產階級的冒險精神吧？」

「嗯，勇於嘗試新花樣，不肯輕易服輸，喜歡接受挑戰——」

「算了，你又知道多少男人？」

被黃蝶娘一陣搶白，我只好閉嘴。

急於擺脫糾纏，她請彼得．馮到香港會所談分手。一坐下來，彼得埋怨情人節那天約不到她，可憐他孤家寡人一個無情無緒，到淺水灣海灘舊地重遊癡癡地想念她，眼睜睜看著遊車河的情人成雙作對。彼得．馮說他觀察了半天，得到一個結論：

車愈名貴，載的女人愈美。開敞篷的寶馬，相陪的是個雅痞靚女；下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載了個絕色美女。

「哈，照他的標準，你黃蝶娘是一等一的醜女。」我尋她開心，找到報仇的機會了，「你不是一天到晚坐他的日本車到處兜風？」

「認識我以後，他換了一輛新車，當然還是日本車，載我到赤柱吃西餐，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一隻眼睛深情款款地望著我，另一隻眼盯住窗外。」黃蝶娘抱著肚子笑，「瞄啊瞄的，看什麼？看他窗外的新車，怕被人偷走！」

回到香港會所的餐桌上，黃蝶娘說謝謝他情人節送的花，一大束劍蘭，還是白色的。彼得．馮分辯不送紅玫瑰並不表示沒有愛情，他特地選了價錢公道又不易凋謝的劍蘭。黃蝶娘本想告訴他西方人風俗，只有出殯才用劍蘭，又想到分手在即，懶得多費唇舌。

「接下來，他喜孜孜向我宣佈一個好消息，快餐店老闆答應給他百分之二的公司認股權。」黃蝶娘扮了一下鬼臉，「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擁有我。」

彼得．馮切了一塊牛排，放到嘴裡嚼，他說他們快餐店的肉類直接向國外買，可便宜一半，這是他們公司制勝之道的原因之一。

黃蝶娘聽得不耐煩了，她不再掩飾自己，表明自己是坐火紅法拉利跑車的女人。她說，平生無大志，以玩樂為正職，冬天要到瑞士去滑雪，夏天到人間仙境去避暑。她說，這是他們兩人最後的晚餐，由她請客，反正是會員才能簽帳。

彼得．馮最先的反應是如果黃蝶娘棄他而去，他此生將「心如蓮子常含苦，愁似春蠶未斷絲」，可憐兮兮說了一大堆。黃蝶娘舉手招侍者簽單，那位服侍過黃家三代的老侍者，把帳單放在一隻銀盤，畢恭畢敬地送到黃蝶娘的面前，還說中午黃大法官才來過，與輔政司威爾遜爵士共進午餐。彼得．馮突然一下清醒了，他說他終於看清黃蝶娘的拜金、拜地位和其他女人毫無兩樣，她像條毒蛇，擇人而噬，祝福她下一個物色的公子是個冒牌貨；祝福完摔著椅子，氣憤憤的走了。

二

彼得．馮口中籐生樹死死也纏，籐死樹生纏到死的愛情，使我想到西恩．修洛和他的蝴蝶黃得雲割捨不下的牽牽絆絆。

那一次雨天的古堡雲園之行，我在已然荒廢空虛的雲石廳，怔怔地望著拱門圓柱的金色裝飾，隨著時間流逝，人去樓空熱情冷卻之後，剩下的只有惆悵的感傷。

「走，上樓去。」那天黃蝶娘拉著我，「帶你去看看Great Grandma的睡房，好讓你不虛此行。」

我的懊喪一掃而空。

黃蝶娘帶我穿過迴廊折回古堡大門。那天下午我急著一睹慕名久矣的雲石廳的風采，一上羅馬石柱的門廊，便迫不及待的穿過迴廊，竟然沒留意貫通古堡上下的樓梯，這一道精絕美絕有如一件雕塑的螺旋狀鐵梯，正是黃蝶娘口中的紅梯。為了增添雲園的風姿，當年特地到巴黎鑄造的，洛可可的華麗風格，從下迴旋而上，鮮艷的硃砂紅，在雨天幽微的光線下，靜靜地站在那裡，仿如看守古堡的精靈。

我的視線隨著螺旋狀一路蜿蜒盤旋而上，回轉山優美的弧度。每兩個梯級之間是鏤空的美麗花草，幽微的光從鏤空的間隙篩進來。我想像雲石廳的樂師奏完最後一支舞曲，賓客散盡，黃得雲略帶懶懶地牽曳晚禮服的長裙，一級級步上紅梯回到樓上休息。她的體態猶是輕盈，一手扶著典雅的扶手，她孔雀般美麗的裙襬一級級掃過紅梯往上移走。每上一層，梯級之間的鏤空雕花，便露出一點幽光，她宛轉如流風地迴旋而上，一直到黑暗把她的裙襬完全吞噬隱沒。

「多美麗的紅梯！」我驚歎著。

黃蝶娘在前頭帶路：

「日本人佔領香港後，Great Grandma把自己關在樓上，整整兩年沒下紅梯。她太傷心了。」

為什麼？

「以後告訴你。」

我來到黃得雲生前幽居的所在，她生命中最後一次驚心動魄的愛情就是發生在這裡。我把背緊貼著房門，閉上眼睛，興奮得無法一下子使自己去面對雲園的女主人存活過的空間。我屏息品嚼黃得雲殘存飄浮空氣中的脂粉暗香，深深吸嗅著，沒想到吸入鼻子的卻是一種取名為「激情」的香水味，混合著充滿野性的慾望的，應該是黃蝶娘的味道。她在雲園拆卸的前夕，住到她曾祖母生前的房間，為了懷舊與醞釀靈感，編寫以她家族史為題材的劇本。

我預感到我的期望將和對雲石廳的憧憬同樣的落空，失望的睜開眼睛。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垂著紗幔的月洞門分開裡外兩個空間，外面應該是黃得雲的起坐間，顯得一片凌亂，看得出是暫時入住的人隨意拼湊的雜亂，已經見不到原來的主人在這屋子裡留下的絲毫痕跡。一張黃花梨木的玫瑰椅，上面攤了一件黑色的褻衣，牆角斜立的兩扇紅漆屏風，漆上的圖飾已然斑駁不可辨識，屏風上端隨便搭了件寬大深紫色的袍子，看起來像是日本式的浴衣，上面印了無數描繪花草的金扇子。

我搬了屏風前的一張圓墩，在開敞的房門外坐下。不知怎的，黃得雲的起坐間在我眼裡像是個舞台，牆角蒙了層灰塵的紫檀三足燈台，泛黃的燈罩還在，燈泡卻不見了，但我覺得有一盞沒點亮的燈，燈光正照射著舞台，劇中的主角隱藏在月洞門薄紗的後面秘室，隨時可能現身，扮演她心中的愛恨糾纏。我坐在圓墩上雙手抱住膝蓋。我是觀眾，我該在身邊擺著紙巾，即將開演的一定是齣苦情戲。

幕啟時，舞台左邊如意雲紋的花窗下，有個人影倚窗而立。她背對著我，我可一眼認出是黃得雲。她滿頭珠翠，盛妝倚立窗前等待。她推開西洋式的彩色玻璃窗往下看，背著我的視線越過花園的草坪，一園子開得極盛的各色時花，越過噴水池，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花園盡頭緊閉的黑色雕花鐵門。

黃得雲每天臨窗而立，等待雕花的黑色鐵門開啟，她要等回離她遠去的愛人。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的那個秋天，樓下雲石廳又一次冠蓋雲集的熱鬧宴會，西思．修洛按照慣例，溫文地擁著黃得雲滑入舞池，為晚上的舞會開第一支舞。黃得雲微仰著臉，那晚她頭戴著一串茉莉花串成的環冠，戴在她豐盛依然的頭髮，襯著她珠灰色鑲黃金邊的晚禮服，使她看起來華美矜貴無比。西恩出神地望著她，那眼神是黃得雲所熟悉的。人前人後，他總是不顧一切那麼深深愛戀地出神的看著她。被看的露出不甚熱心的、若即若離的親呢，眼瞼下那一抹只有西恩才能夠察覺的幽怨，他的心隱隱作疼，不自覺地捏緊和他並貼著跳舞的手，仿如害怕擁在懷中的黃得雲出其不意振翅飛走。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然而，要離開的竟會是西恩自己。黃得雲沒留意到他看著她的眼神，多了一分黯然的惜別之情。一曲未了，西恩俯下臉，偎著她戴花環的鬢邊，輕聲低語：他要離開她，回英國去了。

舞曲戛然而止，一個最像終結的終結。

兩天後西恩．修洛踏上駛往倫敦的客輪，他站在有月光的甲板上已經開始想念他的蝴蝶。西恩撫著鬢角帶霜的頭告訴自己，除了離開，別無他法。

最後那一晚，他一如往常，來到螺旋形的紅梯上，靜靜地等待樓上臥室裝扮的黃得雲；等待她畫眉施粉，盛妝出現在樓梯口，令他眼前一亮，為之驚艷。然後，晚宴的女主人流風回雪般宛轉姍姍下樓，他迎上去，溫雅地挽著她步入雲石廳。他總是等著她，從多年前第一次接她到淺水灣酒店的開幕酒會，他就開始等著她。那時黃家還住在般含道，西恩．修洛比預定的時間早到，被請去坐在距離樓梯最近的那張黃花梨木的太師椅等待。上了樓一轉角，就是黃得雲的臥室，他等待她妝扮妥當，把她帶到淺水灣酒店。那晚是黃得雲在殖民地上流社交圈的首次登場，她一身黑絲絨繡銀花的高領襖裙以簡馭繁壓倒群芳，驚動了在場的中外賓客。

以後每次上黃家，傭人從他手中恭謹地接過帽子、外套，奉上一杯香茶。他就坐在那張太師椅等待黃得雲，等待她妝扮就緒姍姍下樓，由他挽著去赴殖民地的社交圈以各種名目舉行的餐宴舞會。

西恩．修洛的耐心是從小被嚴格的家教訓練得來的，每次父親出遠門回來，他知道男僕拎的行李箱中一定有送給他的玩具。父親從不一進門就給他，西恩心中愈急愈要裝做毫不在乎，一直等到吃過晚飯，臨上床，禮物才會到他手中。他以同樣漫不經心的態度，典型英國公立學校出身有修養的紳士，耐心地等待他的蝴蝶翩然下樓。

終於等到那一天，西洋人的情人節，一個可以點石成金、空氣充滿魔術氣氛的日子，西恩．修洛捧著一束金子一樣矜貴的紅玫瑰來等待他的蝴蝶。他以他特有微駝的坐姿坐在距離樓梯最近的那張黃花梨木太師椅。黃家上下靜悄悄的，平常陪他的黃理查偕著妻子出去慶祝情人節，西恩枯坐了一會兒，正想留下紅玫瑰走了，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輕手輕腳地走下樓來，用眼睛示意跟她上樓。

穿走狹窄陰幽，微微斜斜上傾的走道，西恩腦子裡閃過他少年時所唱的一首猥褻的歌，其中兩句：「瑞典的皇后，躲在那緊閉的窗簾內，拿著阿波羅的蠟燭。」他趕緊甩甩頭，摒除雜念，推開虛掩的門，第一次走進黃得雲的天地，感覺中他已經來過無數回了。一等他的視覺適應了房間內的幽暗，觸目所見卻是初次面對的擺設，五斗櫃、寶座式的鏡台、鳳凰紋的洗臉架等古董傢具，全是黑色沉重的酸枝木，襯得本已幽暗的燈光更為暗黑，西恩仿如來到夢的邊緣，鼻子卻聞到蘭花粉混合花露水的氣味。這密封的房間裡杳然無人，卻又影影綽綽。西恩斂聲屏息立在門旁，半晌垂著珠簾的內室才有了輕微的響動，他朝思暮想總是盤據他全部思想的蝴蝶撥動珠簾，捧著心出現。她碎步輕移把西恩讓到雲石面的圓桌坐下，左手牽起右邊的荷葉袖一邊倒茶遞點心，一邊連聲絮絮地道歉著，以她身體不適沒能下樓接待而深感不安，冒昧請客人上來，免得他獨自一人枯坐。黃得雲垂眉低眼地為自己如此衣衫不整便輕率見客而惴惴不安，感到失禮，說著，摸摸不釵不簪全無裝飾的青絲。今天她長髮垂直，腦後紮了條紅繩，襯得她的下巴清減了些，使她看起來更為淒婉動人。

西恩出神的望著她。他的蝴蝶家居打扮，幽暗的光線下分辨不清她衫裙的顏色。她荷葉型的衣袖垂下桌沿，形成優美的弧形，距離他那麼近，在向他提出邀請。屋子上下只有他們兩個人，只消西恩伸過手去，輕輕牽動她垂下桌沿的衣袖，珠簾後，懸掛百鳥朝鳳的幃帳的罩子床喜氣未退，深垂的羅帳等待他去撩開。

然而，英國人只是出神的望著他的蝴蝶，好似他已經感到心滿意足。

情人節，這是一個可以點石成金、空氣充滿魔術氣氛的日子，西恩．修洛的懷裡揣著一粒有刺孔的香橙。他模仿歐洲古老相傳的迷信，用針把香橙刺滿小孔，睡覺時放在腋下，等到情人節那天送給他思念的情人吃，據說會令對方更愛他。西恩如法炮製，懷中揣著香橙，卻提不起勇氣取出它，一瓣瓣剝開，餵入她等待著的嘴裡。

他的蝴蝶在等待著被愛，儘管她嘴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裝得漫不經心，頻頻為他倒茶遞點心。然而，英國人只是出神地望著她。

傾心於他的蝴蝶之後，西恩．修洛隱名埋姓，看遍殖民地的醫院，在泌尿科的儀器下，接受一遍又一遍的檢查。醫生診斷他的器官狀態良好，說他的性功能障礙應該是屬於心理的因素。西營盤國家醫院一位崇拜佛洛依德學說的年輕醫生，暗示西恩是否戀愛著的是個不該愛戀的女人，他瞄了一眼病歷上的婚姻狀況一欄，看到西恩謊稱已婚，年輕的醫生為自己輕易得到結論而沾沾自喜，他振振有詞地抬出一個性心理學上的名詞：

外遇性陽痿。患者由於內疚、負罪感，對環境的不適應造成的恐懼，神經緊張不得鬆弛，因此不舉。

「應該是屬於暫時性的！」

年輕醫生對他眨眨眼，拍拍肩送他出門。

西恩聽了，稍覺安慰。般含道二樓那封閉的密室，幽微流蕩的氣氛裡，那一堂沉重黑色的桌櫃傢具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蘭花粉混合著花露水的氣味，聞久了使他的頭發暈。西恩以他慣有的微駝的坐姿，縮手僵硬地坐在那裡，只感覺到不自在。他與他的蝴蝶距離才一尺之遙，卻使他感到遠不可企及。珠簾後，隱約可見的那座帳幔深垂的雕花罩子床，更令他生恐懼而裹足不前。

他的蝴蝶守候著他，手肘撐著雲石桌面，荷葉袖優美的斜垂下來。她背後椅搭的織金刺繡閃著幽光，映照著她，西恩看不到火焰，卻感覺到她在燃燒。

這個人前人後不斷被議論著的女人，一開始西恩對她的過去便有所風聞。社交場合中，他感覺到那些自以為優越過人的仕女們，從骨子裡對他的女伴的不歡迎，西恩倒是被她的那種奇異的魅力所吸引。歲月似乎不敢在她的臉上駐留，他無從知道他的蝴蝶的年紀，那是一種廢墟的美，夕陽下的廢墟，謎樣的神秘而凝止。

西恩只能出神的望著她，細心照料她的精微的感覺，他把他的蝴蝶和鴉片煙繚繞的妓院聯想在一起，便不自覺地從心裡起了一陣不潔的嫌惡。從小清教徒式的教養作祟使然。西恩把自己放逐到東方來，以為從此可以擺脫他至今仍活在維多利亞時代、注重道德和秩序甚於一切的他的母親，然而，當他面對他的蝴蝶時，他為自己的逃離感到徒勞。

搬入雲園後，黃得雲捏著細紗白手絹，在雲石廳的那張美人椅半躺半靠了下來。她等待著憑窗而立咬著煙斗的西恩轉過身來，向她走近；她等待著被愛。然而，西恩背對著她，偶爾回過頭來，把煙灰彈在茶几上的煙灰缸，美人椅上的黃得雲感覺到他只是在出神的望著自己，遠遠地望著。

雲園的紅茶花頭一回盛開，西恩陪伴她漫步紅花叢中賞花。他提到上個週末到新界採集植物標本，大帽山山頂野生的山茶樹開得正盛。

「花是雪白的，小小一朵朵，開得很密，漫山遍野，像一片雲海，美極了，難怪本地人叫它雲霧茶花。」西恩拉扯過一枝紅茶花，撫弄著黃色的花蕊，「這種紅山茶，跟山上的雲霧茶花一樣都是野生的，屬於香港土生土長的山茶科植物。」

早在公元一八四九年到香港來搜集植物標本的艾利森，就曾在他所著的書上提到這種美麗的野生花木，西恩說著，又讚賞紅山茶花之美。

「美是美，可惜花和枝幹的距離近了些，難道你不覺得嗎？」

聽了如此細緻入微的觀察，西恩不禁把視線從那朵紅山茶轉移到黃得雲的脖頸，那天她穿了低領緊身的西式湖綠連衫裙，露出一截雖然鏤刻歲月卻仍不失細長瓷瓶一般優雅的頸項。西恩折下那朵紅山茶，為她插在一頭新燙的鬈髮鬢邊。他的手捨不得離開她，手背輕輕地滑劃過她細心保養的下顎，克制不住地撫摸她仍然膩滑的脖頸。兩個人挨靠得那麼近，不知不覺地擁抱在一起。他俯下臉吻她，先是用舌尖試探，靖蜒點水似的在她的唇的邊緣點了一圈。被吻的承接他的舌尖，忍不住踮起腳跟攫獲住男人的潮濕的薄薄的嘴唇。

深秋黃昏的夕陽，斜射紅山茶有蠟光的樹葉，閃耀出油綠、蔚藍、深紫不同的顏色，晚霞染紅了花樹叢叢裡耳邊鬢邊廝磨的情人。

他對她的情愛也只止於此。

那一晚舞會後，離開雲園，西恩最後一次挽著黃得雲來到紅梯下。他百般不捨地向她告別，仍舊沒有陪她上樓，只是寂寞地目送著他的蝴蝶一手牽曳晚禮服的裙襬，一手扶著典雅的紅梯扶手婉轉迴旋上樓，一級一級，很慢很慢地往上走。她的體態失去了下梯時的輕盈，西恩眼角閃著淚光，他放棄了克制感情的紳士教養，動情地想登上紅梯，追隨他的蝴蝶上樓。

西恩．修洛畢竟沒有讓自己跟著上樓，他只是出神地望著黃得雲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裙襬被黑暗吞噬，完全隱沒為止。

這麼多年來，他始終無法啟齒向他的蝴蝶傾訴他難言的隱疾。他不敢期望她能理解他的成長過程，那恐怖多於刺激的青春期遊戲。西恩讀的公立學校，一入學，傳統上注定要受高年級學生的殘酷虐待，在那無從逃避的強暴凌虐下，西恩無法承受，天生敏感而內向的他把自己關在宿舍裡，脫下長及膝蓋的長襪纏繞頭頸，兩手死勁往外拉，縊緊頸子直到半窒息狀態，希望就此不再醒來。

一個奇異的景象發生了，昏迷中，西恩感覺到他下面的器官起了一陣痙攣，先是像蠶一樣緩緩的蠕動，慢慢地賁張充血，一寸寸地勃起。羞慚使他趕緊轉過身，腹部貼著地，用背脊來覆蓋與遮掩他始料未及的反應。接下來他隱約記得不停地來回搓動他的下肢，眼睛緊閉，嘴微微張開，發出夢囈似的快感的呻吟。西恩．修洛在半窒息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

從此之後，他找到了自娛的樂趣。把自己鎖在宿舍內，脫下腳上的長襪，赤身裸體地趴伏在白床單上，把長襪纏繞他細瘦的脖頸，拉到缺氧的半窒息狀態，配合下肢的扭動，以此達到虛脫的快感。有幾次，縊頸的時間過久，西恩癱倒床上不省人事地暈死過去，一直到凍醒過來，頸間留下一圈青紫瘀血。他欲罷不能。

年少時的西恩．修洛，相信保持童貞可增加活力。宿舍牆上牛頓九十多歲的照片，依然神采奕奕，皮膚不見一絲皺紋，西恩認為是這位科學家終生奉行禁慾主義的結果，發誓以他為榜樣。然而，年少的他又禁不住違背了公立男學校清教徒式的教育，上廁所小便時，嘴裡偷偷哼著流行校園的一些猥褻的歌，他暗自揣摩歌詞「瑞典的皇后，躲在那緊閉的窗簾內，拿著阿波羅的蠟燭」的含義。

他從來沒打算成家，也十分不齒他的兄長選擇結婚對象的態度，那比評選一匹馬好不到哪裡去。同是用打分數來判斷取捨，女方的門弟、財產的比重遠遠高於容貌與品德。在平穩地駛往英國的豪華客輪上，西恩剛從船長的貴賓桌享用完五道菜的精美晚餐，樂隊的舞曲揚起，他禮貌地婉謝船長善意為他安排的舞伴，一位度完聖誕假期，回愛丁堡繼續學業的單身女客。

西恩沒有心情留下來跳舞，他來到月光淒美的甲板，扶著煙斗回想。也許是為了逃離婚姻，他才把自己放逐到東方來。先是在馬來亞的叢林離群索居，然後來到四面環海的孤島香港繼續他獨身的生活方式。那一次缺水水荒，黃得雲到他下榻的酒店來洗澡，西恩以為自己一時衝動，邀請了沐浴後看起來柔軟嫵媚的女人當他的女伴，出席淺水灣酒店的開幕酒會。他知道他其實是在利用這個黃皮膚的中年女人去摒擋老鷹似的盤旋在他四周，急於把女兒、外甥女、侄女嫁給他的太太們。

西恩從來沒有因家中缺乏一個女主人，而使他感到有所缺憾。搬離酒店套房後，住進太平山頂按照他的品味重新裝修的「藍屋」，西恩聘請了一對夫婦幫他管家，照料他平日的起居。一遇有銀行送往迎來的宴會，他從中環請來專門代辦西式宴會的外燴，從雞尾酒調酒師、侍者，到大廚一應俱全，一大早就用車子載運一切宴會所需上山。身為主人的西恩只需監督傭人沿著花園走道一路點上燈籠，他親自剪下園中盛開的大理菊，把一朵朵橘黃、紫紅、純白的斷根的花，放在盛水的大碗，讓鮮花飄浮水面當裝飾。

在自己的宴會，西恩咬著煙斗，有點落寞。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內裡，他置身輝煌的場合，心裡卻一片荒蕪漆黑。西恩讓客人自找快樂，確定酒吧威士忌的供應充裕無缺。他離開一屋子酒酣耳熱談興正濃的客人，悄悄掩門而出，立在黑暗的陽台，寂寞地望著山下燈火網爍的夜景抽著煙斗，被夜裡掩捲而來的山頂濃霧包圍著，他但願自己在霧中就此消失。

三

黃理查的英國情婦英格麗．貝克小姐說，她的墮落始於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

那一天，香港外海白浪滔滔，風勢逐步加強，氣象台掛起三號風球，港九街道卻仍是紋絲不動，颱風來襲前的平靜。黃理查提早從渣丁洋行下班，沿著德輔道一路自西走來，他要到上環永樂街的錢莊查帳。他布下的眼線向他通風報信，打理錢莊的掌櫃近個把月來交上損友，賭場連連失利，欠下一屁股賭債。黃理查怕掌櫃狗急跳牆，擅自挪用錢莊的公款去還賭債，因之趁其不備，前來突擊查帳。

一走進華人聚居，人聲吵雜，空氣中五味雜陳的上環，黃理查立刻為他身上雙排扣的米黃色新西裝感到可惜。還未到晚飯時間，唐樓四處已是炊煙裊裊，黑色的炭屑隨風飛飄，撤落了他一身。黃理查一邊左躲右閃避開從攤販、熟食攤之間奔竄出來小獸一樣赤足破衣的孩子，腳下更是小心翼翼，惟恐一不小心踩到污水，弄髒了他擦拭得雪亮的皮鞋。

黃理查出其不意的出現在錢莊，命令掌櫃搬出青布面的帳簿，堆滿了寫字檯。他上樓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開束縛脖頸的領帶，脫下西裝，從衣櫥取下一件寶藍府綢唐裝上衣換上。他知道下午在錢莊有一陣子耽擱，又踢掉皮鞋趿上柔軟舒適的布鞋，捲起裌襖寬寬的袖子，好整以暇的在紫檀木桌前坐下。紫檀木桌後面，黃理查從一個西裝筆挺的洋行買辦轉變成為唐裝打扮的錢莊東主。

那個掛三號風球，颱風欲來的下午，黃理查手肘按住青布面梅紅籤的帳簿，右手飛快地撥動算盤珠，沒多久他的心思卻從錢莊唐樓的雕花窗欞飛越出去，飛到半山寶雲道紅上山坡上那間小綠屋。他無需多想，下面的情景立即出現在他眼前：推開那一扇門，裡面像個雪洞一樣，他的英國情婦英格麗．貝克小姐按照他的意思佈置的。黃理查喜歡白色。臥房垂著白紗窗簾，白得發光的床罩上，他的白種情婦像一隻羽毛豐盛的白色的鳥，風情萬種地倚靠在床墊上，等待他從小花園摘下一朵複瓣的梔子花，插在她緞子一樣的金髮鬢邊。

帳簿上的梅紅籤，使他思念起英格麗粉紅色的乳頭，任他搓弄後會轉為暗紅的顏色。他的手在她白色的，如脂似乳的肌膚上滑行，哪裡都去了。隨著他的愛撫，女人開始愛嬌的扭動，一股淡淡的狐臭從她的腋下飄出，刺激著男人，忍不住俯上去深深吸嗅。那白種女人特有的氣味令他亢奮充滿激情——

黃理查再也坐不住了，他推開帳簿算盤，跟著布鞋，也來不及換下身上的寶藍府綢唐裝，便匆匆下樓離開錢莊，走出華人聚居的永樂街，在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以風一樣的速度直奔寶雲道，前去佔有他的情婦。對，不是去愛她，而是像征服者一樣的去佔有她。這個他用山坡上的小綠屋、汽車、鮮花、鑽石、漂亮的圍巾來供養的，他希望完完全全據為己有的白種女人。最近黃理查愈來愈覺得他無法完全佔有英格麗，從她看別的男人的眼光——特別是和她同種的男人——黃理查覺得她還沒有死心。尤其是當她面對穿白制服的海軍軍官，作態的搖著鏤刻精美的象牙扇——黃理查買給她的，遮住半個臉，露出兩隻遠洋海水一樣的藍眼珠，頻頻送去秋波，那把張開的扇面，黃理查覺得是在向人昭示她還是尚未停泊靠岸的風帆。英格麗仍然在找尋。

而她早已不再這樣地向他調情作態了。他尤其不能忍受一星期兩次，英格麗到會員以白種人為主的會所去打網球。雖然球伴是女士，但是，想像她穿著縮到膝蓋上的短裙，眾目睽睽下奔跑打球，圍觀喝采的男人——她的同種的男人，一定心不在她們的球技，而是別有企圖。

黃理查無力阻止她的情婦拋頭露面。他為此苦惱。

那個掛三號風球的下午，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見他的愛人，除了冉冉升起的慾望，是否也像他出其不意的到錢莊查帳一樣，突然出現在英格麗的小綠屋，不，他的小綠屋，趁她在毫無防備中，給她一個措手不及的突擊？

黃理查穿著府綢唐裝，腳上趿著布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英格麗面前，出現在她雪洞似的白色的臥房。她剛洗完泡沫澡，披著白色浴袍，像隻毛茸茸的白貓，懶懶地躺靠在她維多利亞式的桃花心木床上。她手肘撐在堆得很高的褥墊枕頭，俯望著向她急步走來的人。來人唐裝寬而柔軟的袖子搧出一股陰柔的風，她的一半黃種血統的情人，身穿唐裝布鞋，變成一個十足的黃種人。

英格麗浴袍下的膝蓋本能地悚悚顫抖，殖民地的白種女人在面對被殖民的有色男人時自然的反應，害怕被侵犯非禮的恐懼的同時，英格麗對那唐裝下的身體卻升起一種無以名狀的、強烈的渴望，挑起了她的情慾。她把他和東方的春宮秘術、妓院色情聯想在一起。英格麗掌管不住自己地撲向爬上床向她匍匐而來的男人，扯開他胸前一排中國式的布紐結，趴伏在他不運動的、沒有肌肉卻性感的胸。

英格麗在上面就是從這次開始。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下賤，她罵他，要把他踢下床。

「滾回到你的黃色的妻子那裡，做個完全的男人吧！」

黃理查被激怒了。為了證明自己是完全的男人，他把她壓在下面，膝蓋堅定的碰觸床褥，兩腿緊緊的把她夾住，又一次征服了她。英格麗拼盡全力掙扎，摔跤一樣扭動，試著翻轉壓在她上面的身體，畢竟鬥不過男人的力氣。動彈不得的她，別過頭去，咬緊嘴唇不洩露她的快感，然後開始罵他。所有英語的惡毒髒話聽在男人的耳裡，轉換成為猥褻的挑逗，色情的刺激他的器官，令他亢奮到了極點，在英格麗的上面更為放恣熾烈，而這白種女人再也忍不住地呻吟，她被帶到情慾的盡頭。一種絕望的愛。她被這個在她眼中不完全的男人往下拉，往下拉。

英格麗相信，她的墮落始於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

她是怎樣讓自己往下溜到這個地步的？英格麗蜷曲在被褥狼藉的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第一次，那是在黃理查一手拎著工藝精巧的古董鳥籠，另一手帶著孝敬鸚鵡喬治的綠豆粉、酒餅蟲到來之後。這個渣丁洋行有史以來最年輕有為的買辦，養成了每次來看她，必是兩隻手各拎一件禮物的習慣。他想方設法去討這金髮藍眼，他心目中完美的女人的歡心。他變成中環連卡佛百貨公司的常客，從絲襪、香水、圍巾到卡地亞的首飾珠寶，他一一成了品味流行的行家。

終於有一天，黃理查派人送來一架白漆閃亮的鋼琴當她的生日禮物。英格麗撫摸象牙琴鍵，在高歌一曲《夏日最後的玫瑰》之後，終於屈服了。就在那天晚上，黃理查爬上他用金磚銀塊堆砌起來的床，他佔有了她。

第一次英格麗也像現在一樣，蜷曲身體，抱住一隻枕頭堵在她依然狂跳的胸口，仍未從驚恐中恢復過來，她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住了。儘管每次約會她腦子裡盤旋著這種可能性，甚至以一個輕佻的眼神、一個放肆的動作有意無意地去挑逗他，讓他採取主動。終於真的發生了。被褥枕上處處沾著他的氣味，髮蠟古龍水混合著雪茄的味道、男人的味道，更確切地說，混血男人的味道。

此後她必須學習去習慣這種氣味，呼吸空氣中留下來的他的味道。英格麗回想他的情人枕頭上凹目高鼻的側臉，在幽暗的燈光下使他看起來可冒充膚色較深的白種人。就是這個側臉沖淡了她的最後的猶疑，使她閉起眼睛把自己交出去給他，心想遲早總要發生的。

浴室傳來流水聲。英格麗沒有去想剛從她體內抽離的男人關在浴室裡做什麼，她無從想像黃理查在讀皇仁中學時，曾經不止一次把自己關在浴室，用漂白粉一次又一次漂洗他的身體，希望去除黃色的激素，使膚色變得淺一些，更接近他的另一半的白種人的皮膚。英格麗不知道這些，她只喜歡摸上去，他滑不留手、少毛而又很性感的、一半東方人的皮膚。

來自英國伯明罕的英格麗．貝克小姐開始裝扮她的情人。幫他揀選領帶的花式，袖扣的形狀及質料。她嫌黃理查士丹利街的上海裁縫手工不夠細緻，模仿的功夫不到家，牛津襯衫的小圓領裁製的弧度不夠準確。她量了黃理查領口、袖長的尺才，直接寫信到英國訂購。她又託回倫敦探親的朋友去找馬臣士大班西裝的銀扣，當做禮物送給黃理查，還說自己下次回歐洲時一定要到巴黎找馬臣士家族三代做禮帽的那個店家，幫他訂做一頂漂亮的深咖啡色駱駝絨禮帽。說著，英格麗又拿了皮尺繞過他的頭顱，量了半天尺寸。

她把黃理查從頭到腳地打點，連襪子的顏色也幫他選好。

「學穿西裝的華人，少數幾個看起來還像模像樣的——等一等，當你把眼睛往下溜，咦，怎麼腳下一雙白襪子，那就前功盡棄了。」

英格麗避免黃理查犯這個毛病。她除了按照心目中的標準把她的情人裝扮成一個體面的西洋紳士，她也開始注重餐桌上的情調。她換上高領長袖的月白絲絨晚餐的正式服飾，點上銀燭台的蠟燭，示意黃理查把銀刀叉碰擊瓷盤的聲音降到最低，黃理查也不覺得被冒犯。他學著用三根指頭輕輕提起高腳水晶杯，細細品嚐陳年波爾多的紅酒。黃理查很欣賞這種燭光晚餐。他想像晚餐之後，放一張華爾茲舞曲的唱片，讓英格麗披上綴有流蘇的那條水銀色長圍巾，把她擁入懷中，在落地窗前的幃幔下翩翩起舞，英格麗的圍巾微拂，該有多浪漫，多美！

這與以往的幽會太不相同了。從前，黃理查每次一進門，從不在客廳稍做逗留，他總是迫不及待的直奔臥房。雪洞裡有一個渾身被慾情燃燒的女神張開雙臂迎接他，等待黃理查撲上去，溶化她，撲滅她的慾望，把自己也一起銷熔。然後，在熱情再次被激起的空隙間，黃理查點起一根煙，英格麗披衣下床，到廚房端來一盤三明治，兩人坐在床上狼吞虎嚥，食物下肚製造了力氣，黃理查把空了的盤子移到一邊，擄過女人雪白的肩，又一次按倒她——

銀燭台上的蠟燭愈燒愈短，夜漸漸深了。黃理查從不留下來過夜，再晚他也必須回去。春宵苦短，連桌上那盆水仙也隨著時光流逝而憔悴了。慾望從隔著餐桌款款互望的眼睛升起，英格麗害怕洩露她的渴望，把長裙下的大腿緊緊併住。他在等待自己先投懷送抱，這個壞男人。她可不肯屈服。

他們僵持著。

最後，不知哪一個先採取主動，總之四片嘴唇狠狠地膠貼在一起，四隻手忙著拉扯卸下對方多餘的衣物，一路脫，一路往臥室走。那朵黃理查從小花園摘來親自插在她鬢邊的梔子花，也被委棄在昏暗的走道，兀自枯萎。

英格麗．貝克小姐感到真正的墮落了。

四

雲園拆卸在即。

黃蝶娘忽發奇想。本來要給它安排一個轟轟烈烈的終結，計劃在古堡的前院搭上露天舞台，銜接二樓迴廊，實地搬演重現她的家族史，她甚至構想了一個很戲劇性的開場：

由她飾演的雲園女主人，她的曾祖母黃得雲，身穿三十年代流行的波紋綢小領洋裝，側臉倚立二樓迴廊的欄杆看日落。等到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天際，她緩緩地從迴廊漫步到舞台，燈光啪一下亮了——

黃蝶娘的構想如願地實現了，只不過不是戲劇舞台上的搬演，而是出現在電視螢光幕上。香港一家英語的電視台，為懷念即將被拆卸的雲園特地製作一個歷史回顧的懷舊專輯，由黃蝶娘旁白敘述雲園燈火輝煌的過去，節目就是從二樓迴廊一景開始。

螢光幕上時光倒流，黃蝶娘把自己打扮成一位三十年代的端莊優雅仕女。

一頭原本經常披散的長髮給一絲不亂地全攏了上去，戴了一頂古風趣致的軟呢無邊圓帽，邊緣還插了一根彩色斑斕的羽毛；她身穿香奈兒的合身套裝，裙子長過膝蓋下好幾吋，襯得她窄窄的腰身臀圍更為苗條。套裝的顏色是三十年代歐洲巴黎的女士又愛又覺得驚世駭俗的鮮粉紅，英文所謂的「shocking Pink」。電視上這個舉止嫻雅體態修長的美女，有如當年香奈兒最具氣質風韻的模特兒借屍還魂。我簡直無能相信她就是我所熟悉的黃蝶娘。

只見她輕啟桑椹紅唇膏塗得很滿的雙唇，以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如數家珍娓娓道出雲園過去的光榮，神態自信而從容。我先是為黃蝶娘的扮相演技所絕倒，倫敦小劇院演過舞台劇的演員畢竟身手不凡。然而，仔細往下看，我漸漸品察出她的那份華貴的氣質不僅僅是外表能裝扮出來的，而是來自內在的真實風采氣韻。幾個特寫鏡頭，她那種顧盼之間的雍容，淺笑細微的動作，絕對不能只憑演技模仿可達到的。螢光幕上的仕女就是黃蝶娘。

我暗暗心驚，也有點不甘被黃蝶娘平日張牙舞爪的作派所蒙蔽，忽略了她的出身與教養。電視呈現的是黃蝶娘的另一面，應該說是與她的身分更為接近貼切的一面。我記起她曾經說過，從小她的祖父黃理查很努力地要把她訓練成為一位合乎她階層出身的仕女，從四五歲起，學鋼琴、跳芭蕾、練騎馬之外，還特地情商一位退休的法國領事夫人專門訓練她社交應對禮節，又聘請舞蹈教師來教她交際舞。黃理查怕孫女沒有伴，邀請了和她同年齡的孩子來陪她，把雲園西角樓靠花園的一個房間裝上鏡子，讓孩子們學習交際舞以及舞會上的進退種種禮儀。黃理查還親自挑了一個名叫史賓塞的少年當黃蝶娘的舞伴。

「祖父充當月下老人，史賓塞的父親原來是國民黨的高官。」黃蝶娘皺著鼻子笑，「一九四九年離開上海，在觀塘開了一家規模很大的紡織廠，祖父一定以為兩家門當戶對。他說上海人比較開通，見過世面，不像香港的廣東人世家，講究家世，規矩一大籮筐！」

想來你祖父是看中上海剛來的新移民，比較摸不清你們黃家的底細。我差點脫口而出，幸虧即時給煞住了。然而我還是禁不住感慨，以黃理查在地產商界呼風喚雨，富甲一方，居然還會擔心他的孫女兒高攀不上本地世家子弟，難道黃蝶娘那沒正式入黃家門的母親朱融融的來歷，真的像外界所謠傳的那麼不堪？往更深一層去想，黃理查的心病也許還得向上一代去追溯，他自己的母親黃得雲年輕時不名譽的過去，應該是他心中始終揮之不去的心結吧。這個污點使黃得雲當年娶媳婦時也有自知之明，挑中剛從印尼來到香港定居的華僑來結親，黎家真的不明就裡把黎美秀嫁了進門。第三代黃威廉憑著他的英國律師開業執照在倫敦娶了個異國女士，更是得到祖母及父親的雙重祝福。我沒想到黃理查為他的孫女兒安排歸宿，他的考慮竟然當年黃得雲為他娶親如出一轍，屬意新來乍到，在香港根基尚淺的上海家庭。

話雖如此，電視上黃蝶娘戴著白絲手套，端著英國細瓷茶杯喝下午茶的姿態，她絕對是含著銀匙出生的大家閨秀。

雲園在攝影師揚長避短的蓄意安排下，頂著懷舊的光環。這座黃色花崗岩堡壘式的古堡，籠罩在夕陽餘暉裡，顯映出一股黯淡的輝煌，可以預見螢光幕上見不到我親眼目睹斷垣殘壁的頹敗景象。對製作這專輯的工作人員來說，雲園的真情實景，那種傾圮破敗似乎完全不存在似的，節目從屹立山頭穩如磐石的古堡鳥瞰全景展開，沿著烙印歲月痕跡的碎石子山路蜿蜒而上，進入雲園雕花的黑色大門，攝影機先是拍錄古堡建築的外觀，晚霞染紅的鐘樓塔頂，富設計創意的犄角，鋸齒狀屋頂的曲線——鏡頭拉近，盡情捕捉一些裝飾的細節，螢光幕框住一面面斑駁風化的斜牆、大理石柱的柱頭雕刻、一個造型奇趣的窗洞、一塊浮雕靈獸的磚窗、一片彩繪花草的西洋彩色玻璃、巴洛克圖案的鐵花架、一排石階盤旋而上的綠釉欄杆——可看出每一個景都是經過刻意安排。攝影師以這種趣味性的近景，企圖拼湊出雲園整個外在景觀，頗有以偏概全之嫌。

黃蝶娘指著花園一叢繁花串串，燦如堆錦的鳳尾桐，說它是她祖父黃理查親手種植的。

鏡頭追隨她來到乾涸的噴水池前。米黃色大理石台基上面，擎著盛水大圓斗的四尊希臘女神的典故，黃蝶娘特別提到英國設計師採取東方文化中，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意象，把盛水的大圓斗設計成荷花瓣的造型。

「東方和西方在這裡巧妙的結合了，除此之外，雲園還有一個道地的中國庭園——」

黃蝶娘把觀眾帶到東南角的一座亭台水榭，指著庭院中兩株荔枝樹，回憶她童年踩在石桌上墊腳去採紅艷艷的荔枝吃的樂趣。

「這個亭子叫孽紅小謝，雲園的創建者，也就是我的Great Grandma，專為想念她家鄉的可園而特地蓋的——」

這算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她也不怕閃了舌頭。黃得雲十三歲被人口販子綁架到香港來的前一天，還下田踩水車，清末廣東四大名園之一的東莞可園是什麼樣子，她一定連看都沒看過，哪來想念？

節目已進行了一半，攝影機始終跟著黃蝶娘在花園外打轉，仍未進去拍攝雲園的內景。我抱著手等著看好戲，電視台的美工、剪接師耍了半天障眼法，我倒拭目以待，看工作人員如何化腐朽為神奇，把雲園裡面一間又一間早已荒廢，空無一物僅存四壁的房間，變魔術一樣無中生有，回復到從三十年代中期完工後，一直到日本佔領香港前，夜夜笙歌曼舞，衣香鬢影燈影酒光的場面。

耳邊揚起華爾茲舞曲的旋律，電視呈現雲石廳打上燈光，燈火通明的全景，在黑暗的星空下，配上輕柔的舞曲，給予觀眾一種幻覺，以為雲石廳內的舞會進行正酣，點燈的窗口似有雙雙對對的人影翩翩起舞。

接下來，走馬燈似的黑白舊照片，穿插黃蝶娘的解說，烘托包裝出豪門巨宅內的一連串富麗熱鬧的畫面：

「雲園落成的第一個宴會，請觀眾注意牆角四處掛的紅紗大花燈、祝賀的屏圍上精美的金線刺繡——這一幀是攝於一九三七年聖誕節，樹下的男孩子是我父親——大法官黃威廉當年的樣子。他旁邊站的是我祖父黃理查先生——這一幀是一九三九年的除夕大餐，請看餐桌上有三隻酒杯，紅、白酒之外，另一隻是香檳杯，長桌很長，很長，一路過去——雲石廳除夕舞會，綵帶飄揚，狂歡的客人——日本攻打香港之前，雲園的最後一個舞會——」

我睜大眼，在走馬燈似轉換不停的黑白舊照片中，一路試著找尋辨識我心目中的黃得雲，鏡頭卻換成一位麗人的背影特寫，穿一襲沙漠色系淺砂紅拖地的光緞晚禮服，V字形的露背裝，腰下打了一個大蝴蝶結，裙襬是寬褶繁複的折襉，隨著走動，使人想起開屏的孔雀。晚裝麗人緩緩迴旋轉身，舞台亮相的漂亮姿態。

「我身上的這件晚禮服，」黃蝶娘說，「是Great Grandma在最後一個舞會中所穿的——」

我在驚艷之餘，心中感到遺憾與些微的惆悵。黃蝶娘利用這個電視專輯，已經把她的家族史演了一回，甚至連黃得雲當年穿的禮服都拿出亮相，風頭噱頭都出盡使盡了。照她的個性，她還會有耐心回去繼續編寫她的舞台劇本嗎？我很懷疑。

儘管如此，看完電視，我還是打電話去恭賀她。黃蝶娘的反應淡淡的：

「也沒什麼。我把電視機前觀眾愛看、想看的，端出來給他們感傷一番，如此而已。」

我讚美剪接師的技巧，黃蝶娘也有同感。她在電話的另一端，又語帶迷惑地說：

「爹地黃威廉對攝影很滿意，他向電視台要了一個拷貝，說什麼以後香港變了，他可以看錄影帶來懷念過去。爹地好像聽到什麼風聲，感覺出有變動要來似的——」

當時我對黃蝶娘的迷惑，她的法官父親語帶玄機的警語充耳不聞，我只是不滿她在節目中漏掉雲園絕無僅有的一次遊園會。我知道何以黃蝶娘有意對那次義賣活動隻字不提，只因為她的祖母黎美秀是那次遊園義賣會的主角，黃蝶娘不願讓她居功。

五

那一晚，雲石廳最後一次舞會，西恩．修洛緊緊擁著黃得雲，恍如害怕他懷中共舞的蝴蝶會出其不意的飛走。一曲未了，西恩俯下臉，偎著她戴茉莉花環的鬢邊，輕聲低語：他要離開她，回英國去了。

華爾茲舞曲戛然而止。一個最像終結的終結。

那一晚為雲石廳的舞會畫上休止符。自此以後威尼斯水晶燈不再璀璨，銀灰與泥金兩個主色大理石砌成的雲石廳靜寂了，關了一屋子的昏暗。黃家上下沒有一個人敢打擾突然沉默下來的黃得雲，黎美秀也沒膽子忤逆婆婆，擅作主張，在雲園宴請賓客。她照樣早上到天主堂向難民施粥，下午探看東華醫院的傷兵，然後驅車過海到九龍塘車衣廠幫忙縫製軍衣，直到天黑才一路摘下身上，頭上的線頭，由等在門外的司機飛車載回雲園，匆匆換上晚禮服，一陣風挽著丈夫黃理查的胳臂去應酬。

禁不住我的逼問，黃蝶娘只好告訴我那一次遊園會的始末：

「黎美秀想方設法，」她總是連名帶姓直呼她的祖母：「找機會做她獨當一面的女主人。她聯合天主教的修女、信眾、義工太太們，以募捐籌款的名義，在花園搭帳篷，舉辦義賣會，捐來的款項做抗日救亡獻金。」

黃蝶娘形容遊園會的盛況：

「義賣的攤位沿著花園當中的噴水池周圍擴散出去，從二樓陽台看下去，搭在草地上的帳篷像一朵朵大蘑菇，開滿了花園。修女還領來盲人院的孤兒賣他們編織的毛衣——」

「好像你親眼參加過似的！」

「有照片為證。黎美秀好不容易獨當一面，她請了攝影師，把遊園會從頭到尾拍下來，整整兩大本，幾乎每一幀照片都有她。」

「以當時黃得雲的心情，怎麼會允許她這樣熱熱鬧鬧的辦義賣會？」

我說出了疑惑。

「做善事嘛，那麼多需要幫助的傷兵難民，黎美秀振振有詞。再說，修洛先生知道黃家有這樣的義舉，也會很高興的。她說服了Great Grandma。」

「怎會扯到西恩．修洛？」

「這是有緣故的，他是個真正的英國紳士——」

傳說西恩還是貴族之後，他是那位第一個把橡膠從巴西移植到馬來亞的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的後人。我抓住這機會問她：

「究竟西恩是不是貴族？」

黃蝶娘先是聳了聳肩。

「那我無可奉告——」我的問題似乎提醒了她家族中某些記憶，歪著頭想了一下，隨即放棄。「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不重要吧。總之，那一代中上階層出身的英國人，進伊頓、哈洛這些公立學校，個個說得一口漂亮的英語，教養好，還有社會責任。聽說西恩．修洛為了把理想帶到商業界，才在匯豐銀行待那麼久。他一向很支持黎美秀的矜恤孤寡，常常以銀行的名義舉辦公益活動。黎美秀抬出這是英國人的心願，Great Grandma當然由她了。」

為了這次義賣，黎美秀把雲園采光最佳的鐘樓旁的房間闢為縫紉室，她親手縫了一系列的洋娃娃行頭服飾，從小帽、小手套、披風，到海灘裝、雞尾酒會裝、茶舞的舞衣、晚禮服等無所不有，據說這一套娃娃行頭以高價給輔政司的夫人買回去送給她的小女兒做生日禮物。

義賣會過後，黎美秀保留鐘樓旁這間縫紉室。

「她說腳上不停的踩著縫紉機，可以懺解她的緊張的情緒。」

黃蝶娘還記得小時候，她看到黎美秀幫傭人的孩子縫衣服：

「每年耶穌升天的復活節前，黎美秀除了祈禱、齋戒，就是趴在縫紉機前踩啊踩的，做出來的衣服尺寸大小年年相同。好像那些孩子永遠不會長大似的——」

我迫不及待地打斷她：

「雲園遊園會那天，你曾祖母黃得雲，她下樓參加了嗎？」

早在遊園會前幾天，黃得雲就吩咐她的貼身侍女霞女從箱子底取出那襲細白縐紗紗蕾絲花邊的衣裳，掛在窗邊吹風，去除樟腦丸的氣味。去年春天，她曾穿了這襲飄逸的白紗長裙，戴著透明的白紗手套，一手拿著精緻美麗的白蕾絲太陽傘，一手挽著西恩去參加海軍司令官邸前草地上的遊園會。

雲園遊園會那天，黃得雲比平日更為細心畫眉施粉。霞女把衣裳、手套、鞋子，還有那把蕾絲太陽傘一一打點就緒，站在一旁等著伺候女主人穿戴。

結果那天雲園的女主人沒有步下紅梯，步入她自家辦的遊園會。黃得雲拄著沒打開的洋傘，像平日一樣倚窗而立，靜靜地看著花園草坪愈聚愈多的人潮。

她讓那襲輕柔的白紗長裙掛在那裡，一陣風吹過，透明白紗的長袖子輕輕拂過黃得雲的右肩。

「Great Grandma上了年紀後，開始不穿無袖的衣服，後來連短袖也不上身了。聽我爹說，一有家庭聚會，她還是打扮著，夏天喜歡穿喬治紗碎花洋裝，長袖子是透明的，到了袖口用銀扣子扣住，隔了一層紗，帶點神秘，也看不清她臂膀鬆了的皮膚。」

黃蝶娘歷歷如繪地回憶著。她也說遊園會那天，全場最出風頭的不是黎美秀，而是他的祖父。那天下午，黃理查風度翩翩，禮服下是精雅的銀白絲質背心，打著斜紋領帶，下身穿了花條紋的長褲。他周旋在華洋賓客之間，一下彎下身殷殷垂問盲眼的孤兒，似乎頗具矜恤孤寡的同情心。他也向修女脫帽致意，禮儀周全，對其他客人更是招呼周到，充分表現他長袖善舞的社交才能。

「那時祖父黃理查在爭取東華三院的主席頭銜。遊園會結束不久，他真的以高票當選，後來又當了社會服務聯會主席——」

「說句公道話，你祖父這些榮譽，還不是靠黎美秀的熱心公益幫他贏得的！」

「別高估她的本事了！」黃蝶娘冷哼了一聲，口氣極為不屑，「黎美秀每天除了祈禱，唸經，要不就趴在縫紉機前縫她的洋娃娃衣服，她還會什麼？喔！對了，黎美秀還會一樣，她會害人——」

說到這裡，她及時煞住。我注意到她臉色由不屑轉為仇恨的瞬間變化，心想她對她隔代的血親一定有著深仇大恨，決定另外找個適當的時機問它個水落石出。眼下我急於找她求證的是聽來的傳言：傳說日本佔領香港期間，雲園的地窖成為日本軍人拷刑反日分子的秘密刑場，是否真有其事？

黃蝶娘把頭轉到一邊，一副無可奉告的神情：

「這問題你得去問黎美秀了，只有她有答案。」

沒頭沒腦丟下這麼一句，她便想起身離開，我按住她。斟酌了一下字眼，索性挑明了說，問她們黃家，特別是黃理查與日本人在戰前及佔領香港後的過從態度。

「你倒是聽了不少謠言，」黃蝶娘爽快地笑著，「今天沒空，下次你來找我，我告訴你第一手資料。」

下一天，我如約而至。

黃蝶娘披了件深紫色爬滿蔓蘿花的和服見我。她夾著香煙，額前一綹寒髮掉了下來，遮住一大半眼睛，露出半截大腿，做出煙視媚行的姿態。她還在演戲，接著電視節目的劇情往下演，她在扮演日本女間諜川島芳子。

「戰爭發生前，不少日本間諜都曾經是雲園的座上客，」黃蝶娘徐徐噴出一門煙，「到雲園來給我曾祖母親自招待，甚至還一起跳過舞呢。當然，他們是以不同的身分出現。」

我有備而來，翻著筆記：

「根據我搜集到的記錄，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一年，日本領事館陣容盛極一時，占駐港各國領事館總人數的三分之一，日本僑民為數也相當可觀——」

嚥了一口口水，我考慮比較不具刺激性的字眼：「這段期間內，你祖父黃理查不止一次在公開的社交場合發表過親日言論。」

「是呀，祖父還接受過當時的日本總領事岡的邀請，週末出海遊船河——」

黃蝶娘絲毫不以為意地承認當時出入雲園的客人，不乏汪精衛政權的活躍分子、日本的商業聞人，如紡織業的鉅子，也是中國通的津辰、經營港穗之間船運的山口，以及喜歡以一口帶腔調的英語與黃得雲交談的鈴木中佐等，都曾經是雲園的常客。

「聽黃威廉——我爹說過，日本人在華洋賓客之間周旋，看起來個個自得其樂！」黃蝶娘說，「後來局勢緊張，日本領事館勸日本人離開香港，開惜別會送行，聽說我祖父黃理查也應邀赴過宴。到了一九四○年下半年，雲園的日本客人開始減少，漸漸絕跡不來了。」

「這些經常到雲園走動的日本人，後來身分暴露，居然是身懷任務潛伏在香港的日本間諜——」

我從不同的書上搜集到類似的資料：他們透過上層社交圈的關係刺探駐港英軍的實力和裝備，對軍火運輸有詳細的圖表，連英軍在北角的演習過程均瞭如指掌。

「戰爭爆發前，那個經營船運的山口來不及逃脫，他被香港保安人員以間諜行為拘捕審訊，勒令他離境。日本佔領香港後，」我讀著資料，「山口搖身一變，換上軍裝，騎在馬上入城接收香港。這個山口就是雲園的常客？」

「答對。日本人無孔不入，情報人員偽裝成遊客、酒吧的調酒員、餐廳侍應生、按摩師、理髮師——」黃蝶娘扳著手指數，「當時全香港最高級的酒店——告羅士打大酒店的理髮師，專門替總督、輔政司，還有——」

「還有？」

「你聽好了，匯豐銀行的經理西恩．修洛也找他刮鬍子理髮，向他刺探金融消息，後來他不是被關進赤柱集中營嗎，猜猜是誰當戰俘營的營長？」

「那個理髮師？」

「又答對。這傢伙本來是日本海軍軍官，剃頭當掩護向高官搜集情報。厲害吧！？」

「慢著。西恩．修洛不是回倫敦去了？那是在戰爭發生前呀！」

「他又回來了。英國人實在太想念他的蝴蝶，離開一年不到，又回到香港來了。」

六

英格麗．貝克小姐說，她的墮落始於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

她的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日本佔領香港的前夕。隨著時局惡化，日本駐港領事為離港的日僑所舉行的惜別會已近尾聲，薄扶林道山坡古堡雲園的宴會，日本賓客一個個失去蹤影，而香港的小民百姓在暴風雨欲來的苦悶恐懼中，不斷地看到徵兆。上環西街半夜陣陣鬼夜啼，怪叫之聲不絕。街上鬼影幢幢，陰氣躑躅徘徊久久不散，似欲警告凶厄將臨。跑馬地馬場旁的住民深夜被隆隆卡車聲驚醒，聽到幾百人奔走吶喊，有如兵荒中逃難，開窗一看，街上一片淒迷，陰風陣陣，似有人群迎面奔來，將到之際，忽失其蹤。

更神奇的是香港海域急水門一帶，黃昏煙霞折射，水面盡赤，中間圓圓的紅太陽，形狀恰似一面日本國旗。民間讖詩有兩句「鯉魚有日翻洋海，百載繁華一夢消」，就在英國慶祝開埠駐港一百週年的紀念日傳誦開來，隱喻著日本將推翻英國殖民政府，人們惴惴於百載繁華一夢消的傳言之中。

英國人對迫在眉睫的大戰卻掉以輕心，以為港、九要塞構築的防禦，便能嚇阻日軍的輕舉妄動。他們低估日本軍的戰鬥力，相信種種錯誤的情報，諸如機師不敢夜間飛行，日軍不習慣夜戰，投彈又欠準確等等。英國人盲目輕敵，以為香港可倖免戰亂，一直到駐紮深圳的日軍一度衝過羅湖邊界，港督羅富國才大起恐慌，開始撤僑，勒令駐港的英國婦孺離境。從一九四○年下半年開始，安排船隻免費搭乘前往馬尼拉。香港政府對撤離政策有明文規定：純種的英國婦孺得以從馬尼拉再轉往澳洲，歐亞混血的只能滯留馬尼拉，但生活費皆由港府負擔。

此舉引起軒然大波，不少留港服役的軍人批評港府的種族階級歧視，對高官巨賈的眷屬特別優待。華人對港督以納稅錢疏散少數白種或歐亞混血，任由佔人口絕大多數的華人婦孺自生自滅也大感不滿。妻子被迫撤離的留港丈夫也有話說，他們甚至組織「獨身丈夫團」示威抗議政府拆散他們的家庭。

駐港的英籍婦女為了避免被遣送，不少臨時離埠出遊，或是登記擔任緊急崗位，當護士，加入救護隊，甚至當文件檢查員、密碼翻譯員。英格麗．貝克是留下來的一個。黃理查洋洋得意的說她是因為離不開他，完全是為了他而志願留下來。太平洋戰爭結束後，英格麗回到她伯明罕的老家。一個飄雪的午後，她結束聖詩班的練唱，步出教堂，望著樹枝上的白雪，終於領悟到她之所以留下來，是為了了斷她與黃理查的故事。

英格麗被分派到希爾達．史東醫生手下當義工。希爾達是留下來的英國女性當中官階最高的一位。生有一頭火紅的頭髮的她，思想激進，是勞動黨活躍的成員，隨著醫務總監的丈夫來港，自己任職衛生署，早兩年與殖民地幾位熱心的英國女士組織一個「禁娼會」，由最富聲望的女作家史蒂拉．班森執筆，完成一份陳情書，呈給當時的香港總督。希爾達也是第一個在殖民地推行節育計劃，帶頭召集了五十個華洋醫生，鼓吹家庭生育計劃。

自以為是進步女性的英格麗，早就想加入希爾達的圈子。當她還在梅夫人婦女會的圖書室審查小說時，每讀到書中描述具有新思潮女性如何在倫敦、紐約推動婦女解放、女權主義運動，英格麗總愛把書中的人物和希爾達聯想在一起。

戰爭使她成為希爾達小圈子中的一員。她結交了一群殖民地保守的婦女心目中離經叛道的反傳統叛逆分子，其中包括幫助印度脫離大英帝國獨立的女革命分子，因主張節育在紐約坐過牢的女權運動者，專注於社會改革、要求兩性平等的活躍分子——在駐港的英國婦孺尚未被遣送到馬尼拉、澳洲之前，希爾達和她的同志是半山聖約翰大教堂對面的「閒話角」那些專愛饒舌閒話是非的女人們議論的對象。

「希爾達．史東，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女醫生，」威士忌酒商的妻子首先發難，「對我們正眼不看一眼，反過來自己降格去跟什麼孫中山夫人，那黃皮膚的女人組織什麼優生學會——」

小官員的太太打斷她：

「說到優生，她們圈子最近又多了一個，從紐約來的，捧了個大肚子下船——」

「哇，這種情況下長途旅行，」裁縫店的女老闆表示同情，「不要說她自己，做丈夫的也夠折騰的！」

「哪裡有丈夫陪著來，」小官員的太太壓低聲音，「那女人一個人來的，希爾達．史東親自接她下船。」

女人們全都向她圍攏過來，小官員太太讓她們催促到有點不耐煩，才神秘兮兮地透露她的小道消息：

「那個女人是個未婚媽媽，史東醫生幫她接的生。兩個人同進同出，親密得什麼似的！」

女人們聽了，摀住嘴，面面相覷。

諸如此類的議論，「閒話角」從沒止息過。

英格麗接受護士訓練結論後，有幾次跟隨希爾達押送醫療用品到大陸，差點跟她去漢口巡視軍醫院。希爾達回來後叫苦連天，抱怨她住的漢口法租界旅館，又熱蚊子又多，沒睡上一天好覺。

日軍來襲的前兩天，駐港的英國人仍舊在跑馬地快活谷舉行賽馬，人潮熙來攘往，熱鬧非凡。皇家蘇格蘭樂隊老遠從九龍深水涉渡海到馬會來演奏以娛嘉賓，同天下午威爾斯的兵團還在木球協會進行比賽，晚上各大酒店的盛大宴會，港督楊慕琦最後決定出席半島酒店以籌款購戰機為名的舞會。

十二月八日清晨，當三十架日本零式飛機亮著猩紅耀目的日章徽號，飛到啟德機場上空，九龍城的居民以為又一次防空演習。連警報也沒來得及響，日機開始做五十呎低空屠殺式的掃射，短短幾分鐘之內，機場五架古老的軍機和八架民航機悉數炸毀。

開戰才五天，新界、九龍相繼陷落，日本司令官酒井隆中將原來估計需要半年時間才能佔領香港，沒料到英軍如此不堪一擊，他所訓練的日軍牛刀未能大試，短短十八天就攻下香港。

日軍攻打香港那十八天，希爾達和她小圈子的密友被困在山頂聖安娜醫院。窗外槍聲呼嘯而過，這群進步女性在極度緊張壓力下開始爭吵，為微不足道的小事細故而反目，鬧得不可開交，英格麗眼見她們親密無隙的友情如同窗外的炸彈一樣爆炸成碎片。

香港淪陷前三天，她被派去淺水灣酒店醫護傷兵。戰爭期間，酒店成為避難所，英軍佈防頑強抵抗，傷亡頗重。英格麗背著救護箱，離開希爾達和她的反目成仇的進步女性，坐上軍用吉普車時，她長長的舒了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如果再在醫院待下去，下一個無故尋隙吵架的極可能輪到她。

英格麗在烽煙炮火中遠遠看到依然無恙的淺水灣酒店，她曾經想望有朝一日與心愛的人結婚後，到酒店來度蜜月，住在面海的房間，清晨與新婚丈夫手牽手在棕櫚樹下漫步，黃昏時並肩坐在沙灘上看日落，晚上相擁在豪華的舞池，跳舞跳到夜深！

她所憧憬的蜜月勝地變成了人間地獄，走廊樓梯躺滿餓得奄奄一息的避難者，客房床上躺著斷肢流血的傷兵，而酒店外的槍炮一聲緊似一聲，愈打愈激烈。聖誕夜前夕，淺水灣酒店終於失守，日軍持槍大搖大擺衝進來接收，釘鞋敲擊著長廊長驅直入，用槍尖押走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的避難者。他們衝上二樓，踢開房門，眼看一屋子傷兵就要死於日軍刺刀之下，穿著護士服的英格麗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挺身而出。

「想殺他們就先殺死我吧！」

日軍竟然被她的決絕所震懾，垂手放下刀槍轉身而出。這件事曾通過當時駐港的西方通訊社報導，成為頭條標題。

駐港的英軍投降了，並不意味著抵抗結束。

我在灣仔專賣舊書的攤位，意外地找到一本《港九大隊抗日紀實》的舊書，讀到當年抗日游擊隊的英雄劉黑仔如何在英軍潰敗後，率領手下從北角一路搜集英軍丟棄的武器、彈藥、口糧物資，用來武裝游擊隊，又組織了市區中隊深入日軍防衛森嚴的中環市中心，晝伏夜出散發反日傳單，懲罰趁火打劫魚肉良民的流氓爛仔。

書中最引人入勝的一節，是記述市區中隊搶救在香港淪陷後來不及撤出成為甕中之鱉的精英人士，他們多半是左派的文化人士。

「劉黑仔與同志潛伏城中安排聯繫逃亡。日軍欲除心腹之患，多次突擊搜查市區中隊，都被膽大心細的劉英雄化整為零，日軍毫無所獲——」書上如此寫道：

隨著搜捕抗日分子及重慶分子的滲透，日本人的監視愈來愈嚴密，封鎖交通清查人口，安排出逃的工作更形艱鉅。走水路偷渡的人士，黑夜從銅鑼灣下小艇，到九龍西貢轉大木船。為了躲避敵人截查，往往在海上漂游數日才抵達海豐。陸路逃亡，更是艱難重重。日軍夜晚宵禁戒嚴，白天沿途關卡崗哨檢查證件截停盤問，寸步難行。幸虧日本人為了減低糧食負擔，實施歸鄉政策，逼迫港人回返原籍故鄉，劉黑仔和同志們混入歸鄉人潮中，化妝成回鄉的難民，在約定的地點以暗號接引素未謀面的逃亡人士，輾轉逃離。

劉黑仔護送重要左派文化人士何香凝逃亡時，碰到前所未有的難題。兵荒馬亂，老太太丟棄了所有的行李細軟，惟獨捨不得四大箱國寶級的古畫書法。隨著日軍捕抓重慶分子風聲愈緊，逃亡者就是空手穿過敵人的封鎖已非易事，何況避過檢查運出四大箱文物字畫！

難為市區中隊的隊員合力想出一個妙計：

「把國寶字畫裝入棺材，隊員們頭紮白布身披重孝，扮成送葬的行列，哭哭啼啼穿過日軍的崗哨。吹鼓手一曲曲催人酸淚的哀樂，引得日軍禁不住鼻酸眼紅——」

不知怎的，那個吹噴吶的游擊隊員，使我想到姜俠魂，當他還在優天影粵劇團當武生時，曾經跟著樂師學吹得一口好嗩吶。

七

身為旅居香江的外來客，我很是不能理解同屬外來的侵略者，何以香港人對英國的長期統治，比日本人三年零八個月短暫的佔領要來得心悅誠服。今年八月香港慶祝脫離日本統治的重光紀念日，電視上又出現老百姓捧著當年日本人強制兌換、戰後形同廢紙的軍票，要求日本政府賠償，而幾個慰安婦被隱去顏面，首次在銀幕上控訴日軍的獸行。

坊間大量出版日占時期的書籍、歷史圖片，渲染日軍當年的殘暴。以港人抗日為背景的電影也相繼出籠。

殖民政府趁機呼應港人對日占時期這一段歷史的回顧與重新省視，由市政局策劃了一系列的演講和座談會，同時在大會堂高座的展覽廳陳列日本統治下香港民不聊生的淒慘景象圖片。

黃蝶娘做完電視台的雲園回顧專輯之後，對編寫她家族史的劇本，已顯得意興闌珊。

我拉她去聽市政局主辦的演講，希望使她得到啟發，黃蝶娘左挑右選，答應我去聽一場「日軍尖刀下的香港婦女」，主講者是位港大社會系的女教授，獨身的女性主義者，最近為了聲援慰安婦站出來討取公道而備受媒體追逐報導。

「香港淪陷前的十八天戰役，」女教授以清冷的語調述說著：

「日軍不分晝夜，強行進入民屋姦淫婦女。被侵襲的住民敲擊家中鐵鍋臉盆等金屬器皿，希望召來警察保護，鄰居也響應敲擊，使闖入的敵人知難而退。整個晚上，敲擊鍋盆聲不停——」

「守軍投降，日軍入城。」女教授說，「日本將領為犒賞攻港的部隊，特別給兵士放三天假，任他們胡作非為。這時連傷兵醫院的護士也難逃受辱，醫生不得不把護士裝扮成病人，用繃帶包紮頭髮，避開眼露淫光的日軍。一般婦女也人人自危，故意穿上殘破的衣服，並以油污泥垢塗面，作為掩護。」

幻燈打出希爾達．史東的照片，這位英姿瀟灑的女醫生被演講的女教授讚譽為戰時的女英雄，她的義行保護了許多良家婦女，免受日軍糟蹋。黑白的幻燈，可惜看不出她一頭火紅的頭髮。

日軍舉行入城儀式那天，衛生部長江口聲稱新年快到，如不趕快闢出軍妓所，供應四萬日軍，後果由港人自負。希爾達．史東女醫生不能忘記英國守軍投降那天，那個黑色的聖誕日，戰時改為臨時的聖史蒂芬學校內有五十二個傷兵死在日軍刺刀下，看護的中外護士慘遭強姦、輪姦，無一倖免，三名英籍義工被凌辱至死。

希爾達．史東醫生透過關係輾轉介紹，由日本牧師鮫島盛隆陪同，往見江口少校，透過牧師翻譯，江口表示立刻要五百名軍妓。史東醫生解釋香港遵守日內瓦禁蓄奴條約，不容許有公娼。但她在地圖上指出水坑口塘西的私娼寮，幾年前鼓吹禁娼時她曾去探視過。

接下來，女教授不勝感慨：

「史東醫生的建議保全了香港的一般婦女，沒想到回到山頂家中後，卻看到女傭衣衫不整地坐在地板上哭泣，她被以清查戶口為名的日本憲兵強暴了。」

演講廳靜默了下來，連黃蝶娘也收斂了她慣有的嬉笑之色。下一步是開闢慰安所，灣仔大佛口附近一百六十多戶居民，在日本憲兵的刺刀威脅下，限三日之內搬出。

「居民流離失所，」幻燈打出大佛口的一棟舊樓，「一個生病的婦女不能在限期內搬出，被日軍從這棟樓的窗口丟下活活摔死；她的丈夫奔下去探看，當場被亂槍打死——九龍的慰安區也使千戶人家一夜之間無家可歸。日本人把旺角一所中學校舍改作為軍妓院，每天從各處載來一車車的婦女，不甘受辱撞牆自殺或呼救死於刺刀之下，滿載屍體的卡車不斷從慰安所開出——」

日本人也不放過港、九的基督教、天主教堂，拆掉禮拜堂內的座椅、講壇用來養軍馬當馬廄，「這還不夠，差點把九龍城的浸信會教堂改成軍妓院。」女教授在唏噓聲中結束了演講。

「我的上帝，」我禁不住驚呼，「這不把你祖母黎美秀活活給氣死？」

黃蝶娘點點頭：

「要是日本人真敢這麼做，她威脅要自焚殉道，然後再放一把火與教堂同歸於盡！」

自從日本人把聖安德烈天主堂改為神社的那一天起，香港就在黎美秀的心中死亡。她穿了一身黑為香港守喪，把自己關在雲園的鐘樓足不出戶。她派人去搜集日本人散發給市民遊行揮舞的「紅膏藥」國旗，用剪刀將血紅的太陽剪了出來，縫成開襠褲給傭人的孩子穿，使太陽旗胯下受辱。當上帝的聖殿可能淪為軍妓院時，黎美秀再也沉不住氣了，她在黑色的胸前掛了一個白銀的大十字架，到瑪麗醫院找希爾達．史東引見鮫島牧師，帶她去見日參謀長營波。如果日本人不收回成命，她將在教堂前引火自焚以身殉道。

黎美秀掛著十字架，一臉悲壯的決然走進瑪麗醫院。

「希爾達正在給病人動手術，傳話出來，派當義工的護士英格麗帶去見日本牧師。」

「誰帶黎美秀去？再說一遍！」

「英格麗．貝克，黎美秀的丈夫的情婦。」

看黃蝶娘煞有其事似的，我忍不住推了她一把：

「拜託，你在編劇啊，哪來這麼巧！」

黃蝶娘說我少見多怪。

「很多時候，真實要比想像來得更戲劇性，更充滿傳奇！」

黃理查的妻子就這樣出現在英格麗面前，在她毫無防備的愕然之下打了照面，英格麗差點忘形地脫口而出，問她黃理查人在何處？他可從澳門回來了沒有？

香港戰爭爆發的前夕，黃理查告訴她有個商界朋友過生日，他特地搭船到澳門去慶生。走後沒兩天，日本人掃射啟德機場，英格麗背上她的護士背包，鎖了小綠屋的門，投入紅十字會的救難工作，自此與黃理查失去聯絡。

黃理查還在澳門。又一次他靠動亂狠狠地發了一筆橫財。香港開埠以來碰上第一次戰爭，港澳海上交通斷絕，黃理查被羈留在澳門幾個月。他逮住時機，利用戰亂貨運中斷百貨奇缺的機會，囤積貨物高價出售以獲取暴利。他僱了拖船、小汽船載棉紗、白甘油、電話儀器到廣州以物易物，換回糧食、麵粉、米、大豆、糖，再以黑市價賣給日本人運回東瀛。黃理查的船經過日軍集結的海上，要懸掛日本的太陽旗；一遇到國民黨的海軍，又換上青天白日旗。遇到海盜攔劫，不僅整船貨物盡失，船員被脫去衫褲，剝得赤條條的。只有黃理查才敢冒險去賺這種刀口上的戰爭財。

日軍參謀長營波畢竟沒有膽子把九龍城的浸信會教堂改為軍妓院。黃蝶娘向我透露了十分聳動的秘辛。根據她的說法，黎美秀趁丈夫滯留澳門，婆婆心繫懸念被關在赤柱集中營的情人，幽居樓中不下紅梯，她擅自作主張，提供雲園的西翼，給營波接待東京來的貴賓，以之作為交換，保全了浸信會教堂的清白。

「黎美秀的秘密交易可害慘了雲園。」

黃蝶娘至今仍是一臉忿恨。據她說，日本鬼子跑進雲園，把西邊房間的傢具搬之一空，鋪上榻榻米、裝紙門，改成和式招待所，取名叫「千歲館」。夜晚點上紙燈籠，召來藝妓在榻榻米上舒手探足跳扇子舞，日本人喝清酒，唱歌，不鬧到天亮不肯罷休。

「雲園變成上帝的代罪羔羊，」黃蝶娘忿忿地，「這都是黎美秀的傑作，她出賣了雲園！」

古堡的地窖，傳說也在這時成為日本人的秘密刑場，深夜傳出拷刑反日分子的慘叫淒嚎聲，連續數月不止。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黃理查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從澳門搭船摸黑回家，雲園的日本人才稍稍收斂了些。總督磯谷廉介上任後，對港人採取以華制華的政策，組織「華民代表會」，黃理查是二十一名各行業的委員代表之一。他又被推選為華民慈善總會的會長，帶頭樂捐，向紳商勸募，把籌集的款項交給磯谷廉介，再轉給慈善團體。對丈夫替日本人粉飾太平，黎美秀居然並不反對。在最艱難的歲月，香港幾個慈善團體還能維持，不能不說是奇蹟。

花魂

一

八十年代以後，香港在本土化的呼聲下，殖民政府少數不甚重要的職位，開始出現了黃臉孔。原先負責康樂組戶外活動的史蒂芬．陳，最近被任命主掌市政局的表演藝術。黃蝶娘意識到政府轄下的演藝部門，揮灑的空間及影響力遠非我們民間的藝術中心所能及，趁著史蒂芬．陳新官上任，興沖沖的趕著去攀交情湊熱鬧。星期天起了個絕早，跟著這熱衷爬山的文化官到新界屏山林村谷觀鳥。她自己形容睡眼惺忪的捧著望遠鏡擺樣子，說是觀賞南下過冬的野鳥，其實眼前灰濛濛一片，半天瞧不出名堂。

「觀鳥賞鳥對我這城市中人，」黃蝶娘無奈的晃晃頭，「真是另外一套。在那群鳥人當中，發現自己又聾又瞎，可怕吧！」

我不解。

「鳥人是另外一種族類。」黃蝶娘說出她的親身體驗：同在樹林子裡，耳邊傳來嘹亮的啾啾鳥叫，她正待要回頭辨識鳥叫聲來自何方，耳朵聽覺靈敏異於常人的鳥人，早已憑著啼叫聲唸唸有詞的報出鳥名，加上一大串術語：

「綬帶鳥，又稱一枝花，黑頭冠，嘴和眼圈淺黃色——」

樹枝末梢起了一陣細細的騷動，視力過人的鳥人在瞬息之間，一眼看出枝頭小鳥的姿影：黃脊鴿，全身灰黃，眼上有一圈黑眉色——

「老天，我眼睛一眨，連個鳥的尾巴也沒看清，已經無蹤無跡了！」

黃蝶娘自嘲的結論：

「鳥人能聽我聽不到的，看見我看不見的，你說，我不是又聾又瞎，是什麼？」

「你說，你不是又聾又瞎，是什麼？」

我想到她的曾祖母黃得雲當年隨著銀行家西恩．修洛流連香港的上流社交圈，在這些以英國人為主充滿殖民色彩的晚宴酒會上，他們談論的話題不時圍繞著白人在東方所碰到的見聞趣事，語氣帶著十足的優越感，毫不留情地輕視取笑他們眼中低劣的黃種土著。

一位剛來不久的英國律師，提到中環某洋行大班犯罪，被關在深水涉的監牢，利用特權，不時請假出來參加宴會，「甚至做生意。」他說。

「我唯一關心的是，」喝得半醉的稅務官舉起酒杯，「我唯一關心的是，五年內發大財，帶著鈔票遠走高飛，到時香港被洪水淹沒，大火燒光，與我無關！」

他的同胞紛紛預祝他早日達成願望，黃得雲也跟著笑吟吟的舉起酒杯。

正式的晚宴餐桌上，男賓們對英國的政治、世界時局高談闊論，各抒己見。殖民者對分崩離析的大英帝國憂慮不安。渣丁洋行的馬臣士大班直言痛罵德國、土耳其等國家暗中支持非洲的反英鬥爭，以之宰制英國。港府高官則針對印度的暴亂，高談大英帝國的殖民地部門應該如何更有效地統治殖民地。

「身為效忠英王的公僕，我竭誠擁護英廷的策略。」高官滿臉通紅，不知是太過慷慨激昂，抑或威士忌喝多了，「只有繼續挑撥印度各教派、階級之間的矛盾，惡化印度民族的分裂，才能確保大英帝國的利益。」

聖公會的牧師則以唱吟聖詩一樣的雄渾聲音，從餐桌的另一端發言。他主張採取以退為進的懷柔政策，認為強硬的鎮壓徒然增加被殖民者的怨恨、對立情緒。

「放下槍炮武器，加強宣揚上帝的福音，是渡過統治難關的唯一途徑。」牧師吟誦著，「依從主的旨意，改造教化被統治者的性靈，才是永恆！」

座中的軍官司令對甘地「不合作運動」嗤之以鼻。他分析最近甘地被請到倫敦談判，是跌入為他設下的分化陷阱。

「這一招是叫做用一桃殺三士。」

軍官司令賣弄這句中國成語，得意的舉杯慶賀英王智舉，賓客紛紛附和。黃得雲也跟著舉杯，儘管她聽不懂談話的內容，這也無妨，不過湊興而已，反正事不關己。

類似的場合，她每次舉杯不誤。

黃得雲也許耳聾，她的眼睛並不瞎，她看她想看的。初入殖民地的上流社交圈後，第一次隨著西恩．修洛應邀到一個極為西化的華人律師家做客，主人雪亮的鋼琴上擺了一個華貴的銀相框，鑲著獨生女的照片，相中少女一身西方仕女的打扮，戴著無邊的圓帽，臉帶驕矜斜側坐在一張桃花心木的高背椅，腳下穿著有絆扣的白皮鞋，踩在一隻滾繡了花邊漂亮無比的墊子上。雖然白皮鞋看起來很新，黃得雲還忍不住為那隻墊子叫屈，感到罪過可惜。把它放在地上已經不該，兩隻腳還狠狠踩踏上去。

以後見過的世面多了，挽著西恩的臂肘進出半山、山頂富麗的巨宅，淺水灣、渣甸山的別墅，流連奇花異木的花園，從寬闊的迴廊，款款漫步走進主人家華麗的客廳，她腳下踩著厚厚的織花地氈，泰然自若地走來走去，瀏覽一屋子講究精雅的擺設，一點也不為踩在腳下的地氈感到糟蹋可惜。

然而，洋人富豪家中窮極奢侈的排場，還是有令她咋舌、歎為觀止的時候。那一次她陪著西恩赴渣打銀行董事家的宴會，獨踞山頭的華廈簡直比美宮殿。晚餐過後，紳士們被讓到吸煙室抽雪茄，喝白蘭地談時局，交換股票情報。女主人依照規矩率領仕女們到洗手間去撲粉，黃得雲入境隨俗跟了去。她在英國人的社交圈走動過後，已經習慣了這種儀式，只是她沒料到銀行董事家的洗手間，大得像一棟屋子，容納十六個戴著寬邊帽子，身穿拖地長禮服的女士竟然綽綽有餘。

那天晚上，她回到般含道的家，發現這個裝有木頭百葉窗，陽台圍著白漆鐵柵欄的二層洋樓，太侷促狹小了，她在客廳一張黃花梨木的玫瑰椅坐下來，僵著肩膀，背脊挺直，只覺得地上的紅色方磚滲透出陣陣貧寒之氣，嵌在牆上的花窗圖案老土落伍不堪。黃得雲回味銀行董事家那張酒紅色的絲絨美人椅，她微微屈腿側坐，舒服得不想起身的感覺，又想到那一間寬敞的大浴室有一面落地窗，山下燈火海景一覽無遺，入浴如廁還可一邊欣賞夜景，不怕人家偷窺，因為那華廈獨踞山頂自成王國。

黃得雲對客廳的硬木傢具的厭倦，對她般含道家的嫌棄，就是從這一晚開始的。

雲園完工後，她讓室內設計師到灣仔海傍的春園街，從專賣仿製西洋的傢具店搬回模仿得感覺完全走了樣的沙發、桌櫃傢具。於是，雲石廳擺滿了仿造維多利亞的絲絨美人椅，椅框塗了一層厚厚金漆的喬治三世皮椅，倒模粗糙的石膏像，青銅希臘女神像，帶翅的鑾金飛馬等等，使西恩．修洛看了，直皺眉搖頭。

戰爭爆發前三個月，西恩山遙水遠的從倫敦搭船又回到東方。他在下公碼頭下了船，直奔雲園，黃得雲喜極而泣，特地為他穿上了一襲秋香色浮暗花，滾著細細孔雀藍邊的長旗袍，挽著西恩從倫敦哈洛斯百貨公司帶回來的珠綴晚裝小皮包，在半島酒店貴賓廳設宴，為西恩接風洗塵，同時祝賀他高昇為匯豐銀行的總裁。

西恩在雲園住了下來，重新佈置雲石廳，把那批仿造俗艷、質地低劣的擺設全部搬走。他又為西樓偏廳的「瓷器金字塔」增添了一批宋代龍泉窯的極品，據說原為清宮的舊藏。日本人攻打香港前的那幾個月，雲園雲石廳的宴會臻至巔峰鼎盛，黃得雲一個晚上換一件精心設計，鈕結滾邊別出心裁，一徑拖邐觸抵腳面的長旗袍，在舞池裡與西恩臉貼臉相擁在一起，依偎著跳慢步的華爾茲舞。

西恩順從了他的蝴蝶，一個星期兩次，驅車到新界沙田，走進一片桃花樹林中的青瓦屋，向白鬚飄飄神仙一樣的老中醫尋求東方古老的壯陽之術，伸出手給老人把脈，彼插上針用針灸為他循經取穴。老中醫根據虛實選用補瀉手法醫治他精氣虛寒、氣血兩衰之症。

老中醫雙管齊下，還教他氣功。指著屋子中央一張方凳，讓西恩頭正身直地入坐，雙手手心朝上放在膝蓋，舌尖微微抵住上顎，排除心中一切雜念，訓練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吸氣時將丹田輕緩的向裡吸，呼氣時將氣放出，如此反覆練習，鍛煉到入靜。老中醫殷殷告訴西恩，如此持之有恆，必能獲效。他又教西恩每晚臨睡前，用一個紙圈圍繞住自己的陽具，如果睡覺中勃起，隔天早晨他會發現紙圈斷裂。然而，西恩害怕這種試驗的結果，每次在似睡非睡時，用手撒毀了那紙圈。他的試驗一次又一次的無疾而終。

日本人槍聲一響，戰爭爆發，中斷了他到沙田桃花林中的青瓦屋求醫。西恩躲在雲園貼滿了他從英國帶回來的蝴蝶圖案壁紙的鐘樓，整理編錄他多年來搜集的香港植物標本。黃得雲朝夕相陪，一直到槍聲停止，結束了十八天的戰役，西恩在日本憲兵的刺刀下被押出雲園，自此失去自由。

身為匯豐銀行的總裁，西恩和其他高級職員以及他們的家眷，被集中安置在上環一家簡陋的中式客棧。二樓一長排房間，用薄薄的木板隔開，裡頭光線不足，空氣混濁。日本人不知是因他單身，或故意懲罰職位最高的匯豐銀行總裁西恩．修洛，配給他夾在中間採光不足、沒有窗的小房間。每天早晨，西恩和其他的銀行家穿短褲恤衫去上班，日本人讓他排在隊伍之首遊行示眾，途經改名昭和道的德輔道，見到崗哨的日軍，由他帶頭鞠躬行禮。

西恩．修洛和銀行的司庫被關在穹頂的密室，被迫在一張張印好的鈔票簽名，以便給日本人拿去澳門換取物資運回東京。西恩手握一種特製的不溶不脫色的筆，內心深深自責，後悔沒在敵人接收之前，把銀行印好的紙鈔——根據大英帝國殖民法規必須等他親筆簽名生效的紙鈔——悉數銷毀，而讓日本人利用這些資金延長戰爭。他自覺失去英國紳士視之如命的榮譽感，沒有加入義勇軍成為其中的一員，持槍死守香港。尤其甚者，他辱沒了他所代表的銀行。自從香港開埠以來，匯豐與馬會、洋行大班、港督統治著殖民地，擁有簽發港市的特權，控制外匯，經營信用貸款的證券，支付政府人員的薪資，又一手掌管馬會財政收支等等的諸般權柄。

西恩榮升為匯豐銀行的總裁，上任後，他督促殖民政府通過一條輔市條例，大量發行一毫及五仙的鎳幣，緩和當時市面奇缺的現象。

新官上任，西恩正預備大展抱負，與政府的財政司謀劃新的財經政策，提出方案促進香港轉口港的經濟繁榮。他決定開放華人商家的貸款資格，下令整頓銀行的華人部門，已經央請黃理查推薦一個有遠見魄力的華人買辦，擴大銀行與中國大陸的交易。

結果炮聲一響，打碎了西恩．修洛為大英帝國效忠盡力的理想。日本人把銀行門口那一對銅獅當戰利品運回東京，又搬走了大廈前的維多利亞女王雕像，從橫濱派來金融專家接管銀行，行員在日本人的指揮和監視下繼續上班，整理戰爭期間漏記的帳款及做結算。為了以戰養戰，日本統治者實行軍用票制度，搜括港市，兌換新的軍用票，從開始三元港幣兌換一元軍用票，到四元兌換一元，以之建立軍用票的威信。

在匯豐銀行的穹頂密室，西恩．修洛手持不溶不脫色特製的筆，怔怔望著等待他簽名生效的一張張鈔票。他簡直不能相信促進輔市流通是他上任後唯一的政績，時不我予，轉眼間卻成階下囚。這次從倫敦回來，他還收藏到一幅早年香港造幣廠的水彩畫，佚名的畫家以銅鑼灣海邊的鑄幣廠建築為題材人畫，前面還有一個漂亮的濱海花園。這棟完工於上個世紀中葉的建築，當年因鑄造的銀圓質量未臻理想，結束營業後，工廠成為洋行囤積貨物的倉庫。

西恩恨自己生不逢時。倘若他早早來到殖民地，由他親自監督，控制一元、五毫輔幣的品質，他相信鑄幣廠應當不致於虧損，甚至關閉才是。西恩本來計劃與洋行大班交涉，以匯豐銀行的名義收回這棟有歷史意義的鑄幣廠，將它變成博物館，陳列殖民地銀行的發展資料，東、西商業交通史——西恩已看出香港金融的前景，在亞洲將扮演舉足輕重的地位。

然而，戰爭粉碎了他的計劃。在日本憲兵的尖刀下，他被迫在油墨仍新的鈔票簽上自己的名字。西恩手撫鈔票上英國皇冠的雙獅像，多桅船馳騁海上，象徵日不落國的輝煌，然而，這一切都成了過去。他不情不願地在鈔票的左下角日期下簽名。一經簽下名字，五元、十元的鈔票立即生效，讓敵人去使用。西恩被困密室，唯一的反抗是故意以奇慢無比的速度來簽名，並且不時找一些營養不良影響視線，或腰酸無法久坐為借口來怠工。簽完最後一張鈔票，西恩放下特製的墨水筆，被帶離密室。從不放過對他尋瑕抵隙的日本憲兵，以西恩對天皇照片敬禮時，態度不夠卑恭為理由，把他押解到北角集中營，與戰敗被俘的英軍關在一起。集中營本來是日本人作為馬槽骯髒破敗之處，沒有水電和廁所，蚊蠅孳生，西恩一去就得了痢疾病倒了。

日本天皇任命磯谷廉介中將為香港第一任總督，行政中心由半島酒店遷至匯豐銀行大廈，西恩．修洛在十二樓的總裁辦公室變成磯谷廉介的指揮總部。自此匯豐銀行的太陽旗一直高懸到日軍投降的那一天。

二

西恩．修洛被日本憲兵押走後，雲園到處留下他的痕跡，黃得雲一遍又一遍地重溫他踏過的每一寸地，撫摸過的每一面牆、每一件傢具——她在那貼滿了蝴蝶圖案壁紙的鐘樓，怔怔地望著攤了一桌的植物標本，回味兩人耳邊鬢邊廝磨的溫存。西恩坐過的椅子歪到一邊，好像他暫時走開一下，很快會回來似的。

黃得雲在回憶中度日如年。她重又倚立窗前，每天盼望下落不明的愛人歸來。西恩被送進北角集中營的消息由身在澳門的黃理查輾轉傳了回來，黃得雲綁了一條灰暗的頭巾，懷裡抱著一包乳酪、麥片、意大利肉腸去探監。一路上，她的隨身侍女霞女緊張的東張西望。兵荒馬亂，她擔心女主人以天文數字利用關係從黑市買來的食品，會被饑民或惡徒衝上來搶走。日本軍人查封港、九的倉庫，糧食的供應幾乎中斷，每一個人一天只配給區區六兩四錢的白米，餓得大家奄奄一息。為了活命，連老鼠都抓來割煮充飢，看到貓狗更是毫不猶豫的宰了吃到肚子裡。軍用的馬一死，被拿去當牛肉、豬肉論斤賣。家庭主婦以比平時貴二十倍的代價買了一小袋黑市米，走在街上隨時可能被打倒再把米搶走。她們從菜市場拎了用鹹水草或繩子綁的豆腐青菜，路上被人用剪刀把繩子剪斷搶了去，能吃的立即塞入口中果腹。

北角關禁戰俘的集中營圍著層層鐵絲網，周圍堆上沙包，一副戰時戒備狀態。木板搭的瞭望台上插著太陽旗，哨兵荷槍巡邏監視，氣象森嚴。黃得雲透過站崗的衛兵，求見戰前曾經流連雲園的青木中佐，希望透過他的關係得見西恩．修洛一面。主僕等了半天，衛兵回來傳話，中佐因有急事開會，無法見客，傳命交代特予通融可與戰俘會面；但戰俘本人以身體不適為理由，避不見客，長官特准留下食物代為送交戰俘。

一肚子狐疑，滿心悽惶，黃得雲離開集中營，一步一回頭，灰暗的頭巾下滿臉是淚。西恩被關在北角從前養馬的馬廄裡，蚊蠅叢生暗不見天，還生著病，她害怕此生此世再也見不到他了。淒淒然回到雲園，黃得雲整個人潰散了。

港、九倉庫的存米用罄之後，日本人取消配給米糧，老百姓被迫用木薯粉、蕃薯籐、甚至樹葉充飢。因糧荒餓死的人無日無之。日本人為了減少糧食負擔，強迫一般小民百姓離開香港回返原籍。隨著日益嚴重的糧荒，日本憲兵在街上隨意抓人，強行押解離境。香港在歸鄉政策下，人口從一百六十萬銳減到六十萬。

萬念俱灰的黃得雲，獨守少去了愛人空蕩蕩的雲園，心想不如歸去。她要回到她那種植香木，最近不斷在夢中出現的她的故鄉東莞。十三歲那年她被人口販子綁架到香港。來時她是一個人，幾十年後，她還是一個人回去，沒有衣錦榮歸。她只是想在故鄉天后宮的香客寮房找到一個容身之處，青燈伴夜，了此殘生。黃得雲手指撫過雲石廳的一桌一椅，一路走出去。她慘淡經營了一輩子，用血用肉換來的雲園，到頭來不過是身外之物。她仍舊綁上那條暗色的頭巾，遮去飛了霜的青絲，扶著她的貼身侍女，由一個男僕隨行護衛，加入歸鄉的行列。

主僕沒去乘搭日本人為了讓居民迅速離港減少糧食負擔所特意安排的疏散輪船，她們在尖沙嘴乘火車到大埔墟，下車後還得翻山越嶺，走上三天腳程才到得了她的故鄉東莞。黃得雲擠在返鄉的人潮中，一路上沿途堆滿被丟棄的行李物品，溝壑傳來棄嬰孤兒的哭聲，夾雜著行動不便的老人的喘息，間或詛天咒地的哀號。自稱是游擊隊的散兵餘勇、土匪暴徒，持刀搶劫歸鄉人貼身僅有的細軟金飾。黃得雲那一對從不離身的翡翠玉鐲，硬被歹徒從手腕給剝了下來，她卻只是木著臉，毫無所覺。

一路上隊伍裡人群交頭接耳，耳語不斷，愈接近粉嶺邊界關卡，更是起了陣陣不安的騷動。黃得雲由隨身侍女霞女扶著，搖搖晃晃地來到過境的關卡，排隊等待日軍在崗哨截停盤問。疲倦欲死的黃得雲沒有力氣去遙望近在咫尺的故鄉東莞，她精疲力盡地蹲坐地上抱著頭喘氣等著過關。

隊伍裡不斷的耳語，變成興奮的公開議論，一陣強烈的騷動，後面有人壓低聲叫喊：

「消息被證實了！」

然後是被強自抑住的拍手喝采。黃得雲扯下頭巾，聽到人聲漸次沸騰地悶叫：

「北角集中營，有囚犯逃出來了！」

「聽說不止一個，都是英國人，義勇軍營救的——」

肋骨下好像有什麼撥動了一下，黃得雲搖晃地站起身來，為了聽得更真切些，她抓住隊伍中的人間，還是得到相同的答案：

「北角集中營囚犯逃脫了，不止一個英國人——」

黃得雲一瞬之間決定不回她的故鄉了。她轉身朝著來的方向顛著腳步往回走。她要回去雲園重新在那如意紋的窗前倚立，一直到把西恩盼到為止。義勇軍營救的戰俘，其中有一個一定是她的西恩。

以後整整兩年，黃得雲把自己關在雲園樓上，足不曾踩著紅梯下樓一步。在她盼望又盼望的時日裡，香港發電廠因缺乏燃料被迫停電，整個城市陷入黑暗之中。黃得雲幽居樓中，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太可憐了，關在黑屋子裡。」黃蝶娘心疼地，「不知道她怎樣熬過來的？你能想像嗎？心裡心外一團漆黑，那種煎熬——」

我倒是懂得黃得雲這個時候的心情。

「她與她愛的人兩心相照。」我說，「雖然是無燈、無月也無妨。」

黃蝶娘淚汪汪的瞪住我。

「她是在這個時候才開始真正的愛上西恩．修洛的。有了愛，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好吧！就像你說的，Great Grandma這個時候才開始愛英國人。」黃蝶娘仍然不解，「可是，日日夜夜，黑暗裡的月夜，Great Grandma怎麼打發？」

「記憶，她有太多的記憶。」

「只因為心中有愛？」

嘴角往上挑，是黃蝶娘揶揄的表情，我所熟悉的她又回來了。唉，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懂得黃得雲在她生命的最後歲月裡，那一種籐死樹死纏到死的淒絕美絕的愛情。一對無法聚首的情人，一個幽居雲園的樓中，每日倚窗而立，翹首盼望；一個病倒在集中營的木板床上，日夜想念他的蝴蝶。兩人隔著山遙遙相望。我仿如目擊了黃得雲的傷心欲絕，紅梯樓上月洞門影影綽綽的紗縵後，梳妝台旁斜斜擺了一張床，陰幽的光線下，我看不清那張床的樣式，似乎沒有床頂，四根床柱也分辨不出是西式銅床的圓柱，還是紅木透雕罩子床的床圍。我隱約看到床上睡的人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黃得雲在為落空的等待而低泣。

英國義勇軍趁日軍疏於防守的空隙，從北角集中營救出幾名英國戰俘逃脫。為防止相同的事故，躺在病床上的西恩．修洛，被日本人列為重要囚犯，立即被移送到海島另一端的赤柱集中營嚴加防守。西恩一眼認出營長就是從前告羅士打大酒店的理髮師，向他刺探金融消息情報的間諜，原本是日本海軍軍官，以剃頭做掩護。躺在擔架上的西恩，摸著滿腮鬍鬚苦笑。

飢餓、營養不良加上缺乏藥物醫治，西恩身知此生再也沒有力氣活著走出集中營了。半夜他從海邊狼狗淒厲的慘叫中醒來，躺在黑暗中回想。禁不住山遙水遠的想念，他還是從倫敦回來了。那一晚，他的蝴蝶在半島酒店設宴為他接風洗塵，久別重逢的喜悅加上慶賀愛人榮升匯豐銀行的總裁，雙重的喜事終於使黃得雲穿上多年來雖經西恩一再懇求，始終不肯上身的旗袍。那天晚上，她穿著一襲秋香色浮暗花，滾著細細孔雀藍邊，一徑拖邐觸抵腳面上的長旗袍，出現紅梯，一手扶著典雅的扶手，款款下樓。西恩動情的伸出雙手擁住他的蝴蝶，炫然欲泣，喃聲他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黃得雲撫著這個小自己好幾歲，卻也已經星星白鬢的男人，心中無限感慨。西恩怎能懂得她的心思，那標誌著她不光彩的過去的旗袍，是她長年來刻意從記憶中剔除忘懷的。當她還是擺花街南唐館艷淫巾釵、珠鏘玉搖的青樓紅妓時，黃得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手絹，高跟旗鞋搖搖擺擺，以滿清公主的扮相吸引恩客。日後這種滿清旗裝經過改造漸漸成為潮流風行的時裝，黃得雲執意不肯上身。她始終穿著衫襖長裙。以後剪短了頭髮，燙成小鬈，則是一件件高領束腰的洋裝。

為了滿足西恩的一再懇求，那個晚上她真的為他穿上這襲秋香色的長旗袍。黃得雲撫著情人的星星白髮，她的不堪的過去在西恩驚喜歎賞的淚光下被洗滌殆盡了，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三

他是怎樣愛上他的蝴蝶的？集中營的西恩在黑暗中回想。這個與自己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的女人，她甚至不懂香皂有男女之分。香港制水期間，黃得雲到他下榻的酒店洗澡，就是拿著男用的香皂洗出一身不屬於女人的味道。

從一開始，西恩知道他的女伴永遠不會被殖民地的社交圈所接納。那些穿著高領織錦或閃光緞子曳地禮服的白種仕女，一見到黃得雲，全都停止了笑語寒暄，回過神來，以合乎教養的禮儀向西恩頷首招呼，帶著詫異與不解。她們拿著眼角的餘光傲慢的掃過他身旁的女伴，經西恩介紹之後，個個僵著脖頸正眼不瞧地朝著黃得雲的方向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去。仕女們交頭接耳打聽這個來路不明，從走路的姿勢可看出已經不再年輕的黃皮膚的女人，猜測她的近乎淺褐色的眼珠，究竟是南洋華僑的特徵，或是澳門與葡萄牙人的混血種。

白人宴會中被用來當點綴的高等華人，立法局議員、太平紳士的夫人們也不接納黃得雲。夫人們物以類聚，自成小圈圈相濡以沫，對這位新出現社交場合的同胞，她們過於客氣的微笑，招呼完了，便以字正腔圓的英語繼續她們的談話。她們成為白種仕女的同謀者，連袂一起孤立黃得雲。

被摒擋在外的局外人，必須開疆拓土為自己爭取一片容身之地。只見黃得雲嘴角掛著一絲夷然的微笑，漫不經心的搖著那把扇子骨彩繪紫羅蘭的黑色羽毛扇，泰然自若的在酒會中走動，擺著不受歲月催折的蹁躚姿態，以一個眼風、一個微笑吸引在場男賓的目光。送往迎來周旋賓客之間交際應酬本是她的擅長。從前擺花街南唐館的飲宴，在那奪目燦爛的刺繡織品、金漆屏風、山水古畫裝飾起來的廳堂裡，空氣中浮散著鴉片煙的焦香，門簾外清唱的琵琶女隨著樂師如位如訴的琴弦，唱出一曲曲思君盼郎歸的斷腸哀怨歌調。脂粉艷光的黃得雲，提著繡花手絹，穿梭在猜拳飲酒打麻將鬥四色牌的恩客之間，笑談言歡，說些言不由衷的應酬話，沒有一句來自肺腑。

那個刺繡古畫包裝的飲宴廳，此刻換成西式的酒會場面。璀璨的水晶燈下，鮮花與銀器水晶酒杯相互輝映，閃得黃得雲眼花，鼻子聞到香檳、威士忌酒，混合著古龍水、巴黎香水的氣味。歡快輕盈的室內樂團代替了斷腸的三弦二胡，打領結穿制服的男侍者，取代了白衣黑褲的女傭；從前唐綢衫褲飄飄的恩客，現在換了一批身穿深色禮服，望之儼然的西洋紳士。然而，在黃得雲的眼中，他們還一樣是男人。所不同的是，她自己無需侍立行觴，猜拳飲酒。現在她手持高腳酒杯，只需向紳士微笑，裝做耐心的傾聽，心思卻極為渺遠。

到了後來黃得雲識破英國人邀請她當女伴，是為了摒擋那些一心想為他做媒的女太太們，她不僅不以為忤，反而覺得義不容辭，為自己能夠有所作為而沾沾自喜。她熱心的挽著西恩的臂肘陪他出現各種場合，無需暗示，黃得雲有自信可以恰如其分地扮演交付給她的角色。她反客為主，不再是只躲在扇子後面微笑著的蝴蝶，她變成幽暗裡廝殺著的世界宰控一切的女酋長。在酒會宴會場中，她與西恩若即若離隨侍左右，不動聲色地嚴陣以待，使得那般高官司令、牧師夫人們欺近不了他，而場中幾位頭上插著鮮花，身穿淺藍、粉紅禮服，腰身綁著鮮艷緞帶未婚女孩，在看到黃得雲與她男伴含而不露的默契後，也不得不知難而退，不敢再對這位殖民地最有身價的單身銀行家有任何非分之想。

不喜應酬的西恩，從來不在社交場合久留，每次做了必要的露面之後，便挽著他的女伴告退。黃得雲嘴角一絲夷然的微笑，挽著未嫁女心中的獵物揚長而去。

她有恃無恐。

這一切都是表演。表演給自己看，也給別人看，黃得雲可以憑興趣，隨意扮演。交際應酬敷衍客人本是她訓練有素，最拿手的本事，她以此回報西恩．修洛對她黃家的恩情。這個小她好幾歲的男人，起初上她的門來做客，黃得雲先讓兒子理查陪他，自己重新描了眉毛，換了條新褶裙，款款下樓來待客。間或客人已吃過晚飯，便親自奉上一杯白蘭地酒。黃理查向西恩討教銀行貸款的規定，她一旁作陪，身子微微前傾，努力地聽著。西恩講到一半停了下來，怕冷落了一旁的女主人。他抬起眼睛，朝她笑笑，笑出一臉憂鬱的皺紋。

黃家的一塊塊土地物業，就是在西恩上門啜飲由黃得雲親自奉上的一杯杯白蘭地拼湊起來的。她那隻從前向恩客「斬白水」盛裝金銀首飾的黑漆描金風皮盒，換上一疊疊地契，隨著西恩頻頻上門，愈積愈厚。在這場交易中，雖說各取所需，黃得雲還是覺得撿盡了便宜，使她更認為有義務下樓作陪。她知道有她在，氣氛會兩樣些。她親自張羅精緻的下酒小菜，興致來時，也會舉杯一小口一小口抿酒湊趣。

藉著酒精，西恩慢慢鬆弛了下來，中分的頭髮也不再那麼一絲不苟了，甚至沒有緣由的亂了起來。那一頭亂了的鬈髮，使黃得雲有股衝動，想上去把西恩擁到自己的懷裡，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男人。

她在等待西恩向她索取回報。宴會舞會結束後，深夜驅車送她回家的暗路上，黃得雲等待他一手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怯怯的向她伸過來，環抱她的肩，然後把車子開到幽靜的小徑停下來——

可是，西恩沒有。他只是專心一意地注視著道路，平穩地把她載到門口，體貼的扶她下車，然後在門口向她鞠躬道別。

他是怎樣開始愛上他的蝴蝶的？西恩躺在集中營的黑暗裡回想。是那一次吧，他帶黃得雲到淺水灣的首富巨宅喝下午茶，西恩把他的女伴介紹給女主人。那女人笑容可掬、過分客氣的伸出手，碰觸了一下黃得雲的指尖，算是握手，接著轉過身去與西恩交談，自此之後，便把黃得雲給遺忘了。

女主人以無懈可擊的英語絮絮說著正在籌備一個慈善的特殊學校，幫助聽力有障礙的兒童，希望請匯豐銀行的主席當榮譽董事。西恩禮貌地聽著。整個下午茶的過程，女主人除了黃得雲進門時招呼之外，她沒有一次把臉轉向這位女客的方向，除了初遇時的客套寒暄。她沒有再和黃得六說過第二句話。西恩感覺出女主人對他帶來的女伴的不歡迎，卻礙於禮貌，不能下逐客令，只好自始至終把背對著她，無視於這位女客的存在。

西恩為女主人的冷淡勢利感到不悅。這女人一定是風聞他的蝴蝶的出身，她以為她的容忍的限度只是在公開的社交場合，遠遠地向西恩點頭招呼，便走開去，根本不必去理會他身旁的女伴。這樣登堂入室地被帶來作客，還與自己平起平坐，已經遠遠超出了她容忍的限度。冷落了黃得雲，還是不肯放過她，女主人自在的把臂肘擱在籐椅的扶手，以家居的閒適，她的淡施脂粉的高雅來突顯女客一臉的濃妝，提醒她一身不適合下午茶的服飾裝扮。

西恩坐不下去了，提早告辭。回家路上一語不發，一直送到般含道，在門口，他憐惜地握住黃得雲的手：

「你放心，蝴蝶，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躺在集中營的木板床上，西恩前思後想。他告訴自己就是在那些不斷的酬酢中間，特別是這一次下午茶之後，他愛上了他的蝴蝶。

呵，蝴蝶，我的永遠的黃翅粉蝶，花之精魂。

四

為了設計舞台服裝，黃蝶娘遞給我一本封面污漬斑斑，邊角捲起又破又舊的冊子，像是圖畫的素描本。翻開紙張泛黃的內頁，只見一幅幅草圖，藍墨水褪了色，勉強可辨識出是服裝的速寫。清一色是女裝，樣式過時的西式洋裝、長中裙、墊肩的外套大衣等；也有十來幅長旗袍的式樣，高領窄袖或荷葉領開叉袖等，看起來古典而優雅。

我正在納悶，黃蝶娘一把奪過冊子，翻到最後幾頁，畫的舊式的胸衣，她指著一幅密密麻麻的紐扣，從下到上一排的胸罩。

「老古董奶罩，信不信我穿過這鬼東西？」

黃蝶娘活龍活現的形容。她發育得早，才上初中，胸前發漲兩隻大奶子，她人又好動，踹上跳下的，以招引男生的注視為豪。

「照顧我的女傭看不下去了，找霞女為我縫了這種密實的胸衣，包住我一對翹翹的奶子。」黃蝶娘掩著嘴笑，「她們一個抓住我，一個給我扣紐扣。十幾粒扣子喲。我到Jimmys Kitchen吃西餐，打了一個大噴嚏，用力過猛，裡外一排紐扣繃斷，掉了好幾粒，兩隻粉紅色的奶頭探出頭來納涼，一餐廳的人——」

黃蝶娘不顧大庭廣眾笑歪了身，我也忍俊不住。好容易止住笑，翻開一頁頁的草稿圖形。

「這些都是霞女畫的？侍候黃得雲的那個近身侍女？」

雲園拆卸前夕，黃蝶娘為了懷舊與找尋編劇的靈感，住進黃得雲生前幽居的樓閣，這個圖本被丟棄在五斗櫃後，被她撿到了。

「想想看，霞女這個忠心耿耿的侍女，除了照顧女主人的生活起居，還幫她設計服裝。嘿，黃得雲的獨家設計師，真夠光！」

黃蝶娘也和我同聲讚歎：

「你仔細看，從腳下穿的鞋子，手戴的手套，有長有短。頭上的帽子。當然，花心思設計的還是衣服，按照不同的季節、場合，裡面穿的外面披的，洋裝旗袍——無所不包。」

「太精采了。」我比黃蝶娘還興奮，「你劇中人的服裝，大可以用這些草樣藍圖，設計起來可節省好多力氣！」

發現霞女的遺物，我覺得是極其珍貴的原始材料。雲園被拆卸之前早已僅剩一具空殼。黃得雲去世後，她的曾孫女才出生，光靠家族的舊照片，還不及霞女這本手稿來得直接，它提供了黃得雲穿著品味的線索，對黃蝶娘劇中人物塑造大有幫助。

我對這個有名無姓，侍候黃得雲數十年如一日，甚至最後為她送終的霞女充滿了好奇。

「唉，怎麼形容她呢？」黃蝶娘偏頭想了一下，「霞女是那種會縫一種胸衣，用一塊寬寬的布，把乳房緊緊束起，看起來平胸的自梳女。」

「自梳女？」

「對。你在街市常會看到的，那種穿白衫、黑色寬腳褲，腦後垂了一條長辮，挽著菜籃買菜的傭人。」

我聽說粵中女子這種梳起不嫁的風俗，起於珠江三角洲的順德、番禹兩地。女子不願做人媳婦受盡婆家虐待，視出嫁為畏途，偷偷跑去向觀音菩薩三跪九叩，舉行「梳起」儀式，把少女的長辮拆開，梳成婦女的雲髻，表示自此與婚嫁無緣，與獨身的金蘭姊妹相依為命到終老。

自梳女相偕搭船到香港幫傭餬口，擅長精美小菜的「順德媽姐」就此出了名。

有名無姓的霞女，據說原籍番禺。因順德女傭在香港吃香，富戶僱主喜歡她們謹慎體貼，又善於烹調，燴燒精美可口小菜，所以霞女騙人說她是順德人。

二十歲上，被介紹到黃家。見工那天，頭上包了條黑巾，黃得雲扯下它，看她深目削頰，皮膚黝黑油亮，白衫黑褲平整合身，腦後一根大辮子梳得一絲不亂，看得出是個伶俐女。

黃得雲指派她料理些精細瑣事，當近身女傭侍候她的起居，鋪床疊被，裝煙遞茶，搖扇盛飯，熨衣整鞋，出入還帶著隨侍。

霞女除了善於針黹，還會另一種絕活，只要她一條繩帶彩線在手，三兩下變魔術似的，立刻編出一個個漂亮的紐結。第一次西恩．修洛到黃家過中秋，他注意到黃得雲領口邊的那隻黃翅粉蝶停棲了整個晚上而不飛走，他哪知道它是出自霞女的巧手，用黃絲線打出的蝴蝶結。黎美秀為了向婆婆的近身待女心腹示好，央請她在荷葉形的袖口兩邊各釘上一隻攀竹的靖蜒紐結，黃理查看了，以為蜻蜓停在妻子的袖子上，伸手便要去捉。

「很遺憾霞女早生了幾十年。」我不勝感慨，「如果她活到現在，一定是個傑出的服裝設計師！」

「也不盡然。你回去仔細看這本子，她拿手的是對細節的注意，比如在領口、袖口釘上一個紐結，當做點綴。」黃蝶娘想了一下，最後也同意，「也是種創意吧，雖然只是點綴，也使整件衣服醒眼，活了起來！」

所謂的畫龍點睛之效吧，霞女拿《上海報刊》雜誌上登載的時裝圖片，從中取得靈感，運用巧思改動設計，再另生枝節。西式的服裝，釘上一朵花、一隻草蟲、一個龍鳳結，別緻出色，務必使黃得雲穿在身上，到宴會場合達到出奇制勝之效。霞女簡直就是住在女主人的衣服裡，把黃得雲當衣架子，寄以款款深情盡心盡力挖空心思把她打扮得出眾。

她擁有女主人的絕對信賴。主僕到中環的麗華、先施公司的服裝部選衣料，黃得雲選出合她心意的花色，堆了一櫃台，掌櫃的便畢恭畢敬地把她讓到貴賓室奉茶休息，留下霞女與裁縫商議。她自恃對女主人的身材瞭如指掌，深知哪一類的布料穿上去線條流暢悅目，衣料成為身體的延展。為了避免使上了年紀的黃得雲看起來鬆垮沒精神，霞女與裁縫研究選擇質地較厚挺的緞子，冬天則採用穿起來不致垂墜的英呢等。她也沒忘記叮嚀裁縫把左右腋下那條斜斜向上的胸線縫得深一些，好誇張黃得雲的胸圍，增加體態的玲瓏。

為了博取西恩．修洛的歡心，黃得雲到了暮年，改穿起長抵腳面的長旗袍。她聽了霞女的慫恿，模仿上海電影明星顧蘭君，把旗袍的開叉縮到膝蓋下。霞女搜索枯腸為每一件旗袍該滾一道或是兩道的邊，配什麼顏色才能達到烘雲托月之效而費心，對紐結樣式的搭配尤其講究。

我想像聰慧如霞女，她一定能夠掌握黃得雲的年紀身分，盡量使配襯恰如其分，而不致喧賓奪主。她發揮天生對色彩的敏銳，忌諱傳統大紅大綠的強烈對比。我猜想她也不會熱衷於大鑲大滾、重重堆砌。翻閱她留下的草圖，可看出總是細細的窄條，雙滾也很有節制。很可惜霞女不識字，沒有標明每一件旗袍所選擇取用的顏色，令我扼腕。

為了配合不同質地花色的旗袍，草圖上也見到款式各異的外套，有長有短的披風、斗篷，繡花素面均有，有的還帶了帽子。另幾頁是西式的冬季大衣，下擺畫上毛茸茸的狐裘，滾了厚厚一圈。西恩．修洛為了她的蝴蝶又從倫敦回到香港後，黃得雲的活動範圍只限於雲園，她已經不出去應酬了。但願這些斗篷外套只是滿足霞女的創作慾，停留在紙上談兵，如若不是，晚年的黃得雲在絲羅錦繡堆中作何思量？

「記得你曾經說過，霞女還有另一項本領，她可以通靈，能夠在幽冥地府來去自如——」

黃蝶娘不直接回答。她言語閃爍，反問我知不知道廣東話「契相知」的涵意？自梳女同居共室一屋，相依相偎膩聲同唱《碧容探監》、《客途秋恨》一類抒情的木魚書。歌聲迴腸蕩氣，纏綿抵死。為了防止金蘭姊妹中途變志，不能終老，她們創出一種神秘的迷夫術，唸咒施巫術把那橫刀奪愛的男人魘死。作法時，披麻戴孝，躲在暗黑之處畫符唸咒邊拜邊哭，如淒如訴，狀至恐怖。

聽說霞女擅於此道。

傳聞黃蝶娘的親生母親，就是被她用法術魘死的，而指使霞女下手的竟然會是黎美秀。我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地向黃蝶娘打探她家族黑暗的秘密，讓她證實這項最聳人聽聞的傳說，可惜始終無法得到肯定的答覆。

有關朱融融，黃蝶娘的親生母親，零星的傳聞肯定她是個皮膚白皙、嬌小玲瓏的上海女人。一九四九年，隨著當軍人的三叔撤退到香港，被安置在調景嶺的小鐵皮屋。逃難南來之前，她曾在上海中西女中讀過兩年書，跟美國修女學了些英語會話。朱融融是在哪種場合認識黃威廉的？當時他已從香港大學的法律系畢業，正申請赴牛津大學的華頓學院深造。黃蝶娘對他父母的邂逅含糊其詞，講不清楚。只說黃威廉對融融動情，是在一次淺水灣沙灘郊遊，他發現她怪趣微翹的鼻頭上的雀斑，在秋天的陽光下愈曬愈明顯，突然忍禁不住，湊上嘴唇去吮吸追逐那一顆顆爭相浮現的雀斑。

最後他拉她的手，向樹叢濃蔭裡走進去。

不止一次黃蝶娘自己誇耀她與生俱來的墮落因子的來源，還不盡在於她父母私生下她，而是在於他們光天化日下的野合。

接下來是，黃威廉瞞著他篤信天主教、有潔癖、對他事事必躬親的母親黎美秀，把融融帶到黃家上環永樂街錢莊的閣樓藏了起來。雖說這一對年輕戀人行事機警，一直靜候錢莊的職員收工全走光了，才抱著枕頭棉被搬進去，潛入堆積雜物的閣樓，在壞了一扇的金漆屏風後面安置小兩口的窩。黃威廉此舉一定得到父親黃理查的默許。黎美秀發現這個秘密，第一個反應就是兒子和丈夫串通，只瞞住她一個人。

之後，頗長的一段日子，雲園的傭僕總會在夜深人靜的窗邊廊道看到黎美秀，她抱胸佇立，長夜不眠。黃蝶娘出生後，陸續不斷有傳聞說，有人親眼目睹黎美秀不止一次出現在黃泥湧道的天主教墳場，她推開墓地沉重的鐵門，在古木參天的墓園蹀踱彳亍，伸手撫摸鑲嵌在大理石墓死者的瓷像。也在那個時候，傳聞指證歷歷地聲稱，黎美秀遣了黃得雲遺下的貼身侍女霞女，半夜到黃家錢莊暗處，披麻帶孝，如泣如訴，施展法術魘死了朱融融，黃蝶娘的母親。

我對諸如此類的傳聞感到疑惑。身為信教虔誠的黎美秀，在她的信仰裡，霞女的作法巫術與魔鬼無異，她會把霞女列為邪靈作祟的妖魔女巫，簡直是異教徒邪惡的象徵，是那穌基督拯救的罪人，黎美秀該避之惟恐不及的。

黃蝶娘把頭搖得浪鼓似的，懷疑黎美秀真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她說了一輩子，此生最大的願望是到耶路撒冷朝聖。嘮嘮叨叨聽她想像，到了施法約翰堂，以水當酒堂——這些聖跡，她會激動成什麼樣子。」黃蝶娘把臉對住我，咄咄逼人，「結果她去了沒？」

我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在我們家族的照片簿上，有一張黎美秀騎駱駝金字塔前拍的，她去了埃及、約旦旅遊——」

「而居然沒到耶路撒冷去朝聖。」

「沒有。她與那城擦身而過，跑到埃及騎駱駝去了。」黃蝶娘加重語氣地說：「黎美秀口口聲聲她出身世代虔誠的天主教家庭，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五

距離上世紀末那場奪去無數性命的鼠疫八十六年之後，黃得雲的孫子黃威廉頭戴銀白假髮套，身披光熠紅袍，胸前繫著白緞的蝴蝶結，居高臨下坐在高等法院的審判席上，預備一場發生在香港最古老、尊貴的維多利亞會所，受賄貪污的案件。法院的審判椅是依照英國法官的身高比例而制，椅背很高。身上只流著四分之一英國血統的黃威廉法官，坐上去，椅背空出一大截，更凸顯了他背後上方高懸的獅子皇冠徽誌，大英帝國在地球上最後的殖民地的標誌。

港督為了順應潮流，改變港府高官要員歷來都為英國人壟斷控制的局面，八十年代後本土化的呼聲中，相繼有黃臉孔的政務官員出線。港督在司法人員敘用委員推薦的三位大律師中，圈點了黃威廉為殖民地高等法院的大法官。消息傳來，華人律師界議論紛紛，港督圈選黃威廉效忠女王，應該是與他的出身背景和妻子是英國人有關。

沒有人知道黃威廉怎麼得到名叫伊利莎白．高貴（Noble）的英國女人。從黃蝶娘口中，我只知道，曾經使黃威廉傾倒於她的「高貴」姓氏的伊利莎白，是她父親生命中的災難。

除了偶爾到西貢馬場去騎馬會淘汰下來的老馬，是唯一與她的姓氏貼切的嗜好之外，伊利莎白從不肯陪著丈夫聆聽音樂會，流連藝術展覽。她對網球等運動也不熱衷。週末假日陪黃威廉到鄉村會所，把太陽眼鏡架在頭頂上，坐在游泳池畔吃南洋雞串沙嗲，任由丈夫馳騁球場。

「她從小生長在那種環境下，什麼都看過，有過。」黃威廉向他的太平紳士父親解釋，「不像我們要學習，樣樣稀奇！」

伊利莎白把丈夫摒擋在她的世界之外。每當她沉默不語，抽著她又瘦又尖的鼻子，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她。隔天眼圈下一圈青暈，睹氣多久就浮現多久，做丈夫的誠惶誠恐，實在被問急了，伊利莎白才迸出一句：

「如果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我再提有什麼意思？」

她不顧丈夫的乞求，繼續駐留在不願被瞭解的深淵。冷戰持續著。伊利莎白在家裡也穿皮鞋的腳後跟重重放下，用腳踵走路，雙拳緊握，蓄勢待發，只要黃威廉稍一不慎碰觸到她，她會不惜一切的回擊。

對她的丈夫來說，伊利莎白是個沉悶寡味的英國女人。黃威廉榮升為大法官後，伊利莎白竭盡所能地扮演稱職的法官夫人。她樓上樓下重新裝修，使屋子內外煥然一新，可容納二十四個賓客的餐桌經常高朋滿座。上桌之前，伊利莎白一個個私下委婉的叮囑，席上請千萬不要把「九七」香港前途談判當做話題，法官所承受的壓力已經超出他所能負荷的。

吻別最後離去的客人，伊利莎白挽著丈夫送客的手很自然的鬆開，一前一後上樓走進臥室，分別在四根銅柱的大床兩邊躺了下來。夫妻同蓋一床墨綠色的英呢毛毯，中央凹下去的部分是兩個人縮不短的距離。

縮不短的距離在北京和英國政府關於香港回歸的談判逐日擴大。女首相戴卓爾夫人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台階的重重一跤，使一切變得無可挽回。

伊利莎白要回倫敦了，這一走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垂著眼瞼，一字一頓地把她反覆排練的腹稿困難地吐出來。左手按住胸，聳得高高的雙肩圓垂了下來。

終於說出口了。

伊利莎白回倫敦後，中、英雙方對香港「九七」前途談判觸了礁，陷入僵局。總督尤德宴請了十多位本港官商名流，到總督府試探民意，黃威廉亦在被邀之列。那是一個狂風橫掃的夜晚，隻身赴宴的黃威廉注意到奔波於北京、倫敦之間的港督，眼眶因過度勞神疲累而塌陷。去年尤德來港上任第二十六任的總督，幾個月不到即碰上了「九七」問題，這位天性溫和的職業外交官毫無選擇的被安置在歷史性的時刻，夾在英國政府和六百萬香港人之間。

總督府長長的客廳，像一艘船。這一個暗濤洶湧的夜晚，十幾位官紳華人名流領袖，一齊把詢問的眼光向他投來。中、英談判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由於女首相戴卓爾夫人從一開始，就堅持會談的內容必須嚴守秘密，被放到談判桌上的六百萬香港人一直被蒙在鼓裡，連港府最高咨詢機構的行政局也無權過問，各界人士只好憑著自己的邏輯去揣測他們命運主宰者的心意：

資本家憑著前任港督麥里浩帶回鄧小平的一句「請投資者放心」，以為中國金錢至上；既然外匯三分之一來自香港，中國再怎麼政治掛帥，資本家仍推測，諒也不致殺雞取卵。

黃威廉司法界的同僚從法律觀點來看，則認為既然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條約》、一八六○年的《北京條約》缺乏法律立足點，都是在槍嘴下簽訂的，中共從來不承認這些不平等條約。對中國來說，不存在「九七」界線。香港和澳門一樣，可維持現狀，等到中國認為收回時機成熟了再談。如若英國堅持「法理」，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政論家們呼應這種論調，大聲疾呼：忘記「九七」。

一覺醒來，「九七」問題依然存在。

總督府的客廳是一艘船，手持香檳酒杯的客人一齊把目光投向尤德港督，「掌舵搖櫓」的是他。他們對命運操縱在別人手中感到既憂心又無奈。尤德總督不願承受這些雖然焦慮，但仍然謙卑探詢的眼光。他搔著每一回合的會談下來，便使他的頭頂更為光禿的頭，迴避到杯中的威士忌，心中琢磨以何種最技巧的方式，傳達出英國也許已經無心戀棧，女首相考慮到棄船的決定。儘管在中、英談判之前，戴卓爾夫人曾挾著福克蘭戰勝的餘威，到北京斷然宣稱：「身為女王陛下的首相，我完全承擔香港人的責任。」

言猶在耳。在考慮棄船的前夕，尤德港督的任務是打聽試探港人會有何種可能的反應。他該發揮外交官的手腕，若無其事的周旋寒暄逐個客人試探，或者召來立法兩局的議員，讓他們當傳聲筒？無論是何種方式，他都可面不改色地去執行。職業訓練使他浮游於人間的情緒、情感之上，只知一字不苟地轉達上級的旨意。即使命令與自己的信仰相互違背，也照樣執行如儀。

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尤德港督玻璃珠一樣的藍眼睛迎著投向他的目光，視線一碰觸，對方立即誠惶誠恐地閃縮了，回到各自的圈子假裝熱烈的交談。尤總督抬起下顎，不急不徐地問道：

「你們的最低要求究竟是什麼呢？」

我走在中環的街上，與一撥撥叫做「表叔」的大陸人擦肩而過。他們穿著五十年代式樣的西裝，抬著政治勞動曬過太多陽光的臉，在中環鬧市好奇的東張西望，對香港人鄙夷不歡迎的目光似是渾然不覺。

此刻，我與黃蝶娘還有她不知怎麼拼湊來的劇場夥伴，佇立在皇后大道中的石板街。石階一條條往上鋪展，一路陰著臉的黃蝶娘，穿著一身從霞女時裝設計簿中抄來的打扮，紫光綢荷葉袖雙鑲雙滾的古風旗袍。

幾天前，電視螢幕上總督府長長的客廳，像一艘滿載旅客的船，水晶燈下，那些手持香檳酒杯，行禮如儀的士紳名流裡，黃蝶娘不甚在意地要我辨識她的父親，側坐在尤德港督一旁的大法官黃威廉。高低錯落的酒杯在水晶燈下閃爍不定，似乎在為大英帝國的最後殖民地綴上最後的印記。酒後微醺的黃蝶娘像在惜別宴上，跟著電視上的父親高高舉起手中的酒杯，而後突然轉身向我：

「你說，願不願意陪我走一遭Great Grandma曾經住過的地方？」

踩踏著當年黃得雲的足印，我一步步爬上與她的命運相繫的石板街。那年她十三歲，被人口販子從東莞鄉下綁架到香港來，她和一箱箱的貨物一起被卸上岸。中環石板街的石階，一級級往上鋪展，她邁著踩過水車灌田，結實而正在抽長的小腿，爬到盡頭樓閣參差、碧窗紅檻的水坑口煙花地，開始了她送往迎來的營生。

這裡是擺花街，難得路標風情依舊。我和黃蝶娘尋找著依山坡而建的南唐館。她的紫光綢雙滾旗袍把我帶回南唐館一身旗裝打扮的黃得雲，腳下的高跟旗鞋搖搖擺擺，提著繡花手絹的纖手掀起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金漆屏風後的牆上掛著臨摹的山水古畫，青花鼓凳、硬木桌交鍺，古玩擺件堆得滿坑滿谷，當中還有個鴉片煙榻。

可惜眼前的擺花街高樓林立，已然面目全非。黃蝶娘和我遍尋不獲那有如倒懸空中的妓館，連旁邊當年蘭豆夫人的艷窟也早已無跡可尋。我望著應該是南唐館舊址，現在改為海鮮酒家的樓房，想到上世紀末鼠疫狂飆，奉命焚燒疫區的潔淨局副幫辦亞當．史密斯，來到與荷里活道交叉的擺花街。陽光垂直淋瀉，瘟神狂嘯。他推開南唐館的閣樓，趔趄撲晌午睡剛醒的黃得雲悚悚顫抖，找尋人類的慰藉。以後三天，黃得雲摘下滿頭珠翠，關在妓院閣樓，用陽光堡熱的井水一遍又一遍的洗滌淨化她妓女的身體。潔淨局焚燒疫區的前一天，黃得雲從倒在閣樓梯間染疫不治的龜公身上跨過去，坐上英國情人亞當．史密斯僱來的轎子，離開擺花街的南唐館，被安置到黃泥湧村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他一手營造的後宮。

「走，我們坐車到灣仔的大王廟去，廟總還在吧？」

我掙脫了黃蝶娘拉著我的手。

瘟疫過後，黃得雲由傭婦攙扶，來到灣仔皇后大道東的大王廟，一連七天看酬神的神功戲。失寵於英國情人的她，一身簇新三滾三鑲的桃紅絨地繡花大襖，下身撒花洋縐裙迎風招展。她定睛望向戲台上濃眉插鬢，英氣逼人的伏虎武生。散戲後，在戲棚後一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找到粵劇團軒昂的武生姜俠魂，她的伏虎的英雄。姜俠魂身上那條武生柳綠綢褲波浪起伏，撩撥投向他的目光。黃得雲想像在戲台上搭鋪與她的武生並頭而睡，吸嗅他的鼻息，心下決定當晚跟著戲班子走。

香港殖民政府的宵禁令，卻把黃得雲留了下來。

明知搭在大王廟前的戲棚早已不知去向，更何況我不願再想像隔天早晨，當黃得雲抬著隔宿殘妝的臉，手拎箱籠，面對戲棚像變魔術一樣整個消失了的失望的表情。

我建議黃蝶娘沿著上世紀末慶祝維多利亞女王鑽禧大典的花燈遊行路線，步行到上環街市。

這裡是南北行，開埠後華人的第一個商業中心。

我站在不知翻蓋過幾回的南北行大廈廊下，與黃蝶娘一起回想鑽禧大典那晚，黃得雲拎了個南瓜燈，與英國人的華人通譯屈亞炳相偕去看燈飾。走到上環街上，被人群衝散走失了，黃得雲只好佇立廊下雕樑畫棟紙紮糊搭的慶祝牌樓，等待燈火闌珊處尋她而來的屈亞炳。我仿如看到他走動的袖子、寬鬆的褲腳管因焦慮而搧出一陣陣風，腳下的黑布鞋踢起一股灰塵，他削得泛青的前額冒著緊張的冷汗，屈亞炳一路東張西望，找尋走散的黃得雲的蹤影。

穿過當年是人力車、轎子相互衝撞，現在是汽車呼嘯而過，行人往來忙碌的文咸東街。街口轉角處，那棟黃麻石砌成，構造奇特、堅固得像碉堡的三層獨棟建築，依然孤伶屹立，只是外觀破舊了許多。門牆上嵌的「押」字，痕跡殘存。門眉橫刻的「公興押」已然剝落，當鋪招牌的蝙蝠紋飾也不知去向。當年黃得雲就是在這棟臨街兀自屹立的當鋪，繞過擋著屏風照壁的大門，來到陰暗幽深的廳堂，見到當押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十一姑。往後幾年，黃得雲盤腿倚坐酸枝木的雕花太師椅上，獨當一面，呼風喚雨。

夕陽的最後一道霞光隱逝了，我遙望港島西邊薄扶林道，那座矗立堡壘似的雲園的小山嶺，在暮色深重裡已模糊不可辨。即將在怪手、鏟土機肆虐下夷為瓦礫的雲園，使我扼腕神傷。我沒膽子開口邀黃蝶娘一起前往憑弔。

呵，蝴蝶，永遠的黃翅粉蝶！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簡介

自序

蝶影

血色島嶼

寂寞雲園

驚變

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