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 再煮一壶英雄酒

一部二十四史，得从何处说起呢？如果你计较这个问题，请准备蹲二十年"史牢"吧，因为除了"从头说起"，没有第二招；如果你不想受这么大的折腾，那也不妨由着性子来，想从哪儿说起，就从哪儿说起。比如像我这样，直接从三国说起。

历史是一个这样的千岁老儿，你只能设法窥探他的秘密，体会他的性情，打量他的装束，而终不能奢望穷尽他的底蕴。无论历史的看客还是评家（今天当然还多出一拨历史的"玩家"），虽有贤愚之别，高下之差，但面对寄寓时空中的无穷沧桑，却又只仿佛一个个不识愁滋味的翩翩少年，即使折遍路傍的杨柳，用尽语言中的美艳词汇，又何能品尝其真味于万一。

我姑且按捺住不切实际的雄心，只在一边傻傻地发这么一通呆想：历史如果确是一个老人，那也该是一个富饶权变、谐谑多趣的老人吧？他那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的旷世姿态里，本身也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错的吧？如果这老头也有着讲故事的爱好（他显然有此爱好），我们又可以这样假设：你若热爱哲学，他会饶有兴致地向你讲解先秦诸子的种种学说，并鬼头鬼脑地告诉你：那里面的智慧，后人消化了三千年都只是理解了一小半，误会了一小半，忽视了一大半。如果你喜欢文学，他当然会重点提到唐朝，再左右逢源地涉及上朝下代，时而兴致高昂，声似银铃，时而语带哽咽，老泪纵横。如果你喜欢听悲剧故事，他会对你打量一番，视乎你的年龄和心理承受力，才决定从五胡乱华处开讲，还是说说岳飞的故事，或干脆狠狠心，开篇就从鸦片战争讲起。对于追求前卫的现代青年，他完全可能拿魏晋时代的名士风度调侃他们几句，直到他们嚷嚷道：我再也不装蒜了。如果阁下喜欢听点刺激的故事，他一笑之余就把你牵领到明清之交的江南小镇，那里可有着整箩整箩的风月故事，天天在纳凉的市井闲人口中散播。想听英雄故事吗？那更简单，他神奇的如来指，一下子就翻到了三国……

如果我们不那么悲天悯人，如果我们愿意把阿尔贝·加缪当年的反话当真，将飘散在一千多年前的无数冤魂想象成"一缕轻烟"，也许就较能接受在下的浅见：整个三国时期，不折不扣就是一个英雄世纪；历史书页中特特腾出那一卷世纪篇幅，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供英雄闪亮登场，让后人一惊一咋。

按罗贯中的写法，三国故事起于公元184年黄巾军起义，至公元280年晋灭东吴止。我们发现，这一个世纪里虽然有着中国历史上最高的战争频率和人才密度，弄到最后，却很可能只是白忙了一场，以至我们几乎无法依据历史的功利原则，赋予他们行为应有的价值。试以著名的三大战役为例：官渡之战虽然为曹操最终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但也为国土的龟裂为三预种了后患，从曹操身边侥幸溜走的刘备，正是在这以后生成为妨碍曹操九合诸侯的心腹大患；曹操因全力对付袁绍而无暇旁顾，反使孙策获得了宝贵的机缘，得以转斗江东，为日后鼎立之势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再看魏吴赤壁之战，作为战例虽然精彩绝伦，从"天下归心"的角度着眼，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孙权当年若接受主和派代表张昭的建议，向曹操投降，不是更有利于河清海晏、长治久安，更能使数十百万生灵免于涂炭吗？说到吴蜀彝陵之战就更有趣了，东吴大将陆逊一把战火烧死了那么多蜀汉儿郎，刘备又丢了那么大的面子，结果竟仿佛只是为了与东吴订立一个彼此永不相侵的和约，当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再看孔明六出祁山，总体上属于劳而无功，无论诸葛亮对司马懿的嘲弄，张郃对马谡的教训，还是姜维与邓艾的对抗、与钟会的惺惺相惜，蜀兵与魏军把那么多山头拉来锯去，"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亮，结果却只赢得"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无尽唏嘘……三国，这一个英雄世纪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呢？历史的书页在公元184年突然变得散乱起来，当它在280年重新开始合上的时候，回过头来，竟然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晋人习凿齿曾认为，魏世"既无代王之德，又无静乱之功"）。

这么说当然是不对的，也是不负责任的。历史河道那一次有意味的弯曲，虽没有改变大江东去的总体流向，但毕竟营造出一种别样的风景，别样的慷慨。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千年古国，奇在三国。你且抬头看看天，天上不已经多出一个璀璨的英雄星座了吗。它发出的辉光，注定将成为中国人永恒的谈资，无倦的消遣。

三国时代，汉失其鹿，诸侯群起而共逐之，一时"天下鼎沸，群盗满山"。枭雄们狼顾虎步，各怀异心。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呢？这引起了我的好奇。这里先简单拉呱几句：

董卓好像是一个窥视者，存狮虎之心，有豺狼之胆，但起先还得像后世那头面对黔驴的饿虎那样，先按兵不动。

袁术无疑是一个妄想狂，充满帝王野心，但除了袁家四世三公的基业和自己因缘凑巧获得的那一块南阳肥田，造物主并没有赐予他别种能耐。

吕布草莽英雄，虽然骑一匹赤兔马仗一根方天戟也在三国版图上一度晃荡得不亦乐乎，但他到底想干啥子，他赢了之后下一步又会朝哪儿挪，恐怕没人知道。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公孙瓒那只大嗓门又在吆喝什么买卖呢？斩黄巾他很卖力，与北面的胡人交战他很认真，后来与袁绍也打得不可开交……直到挺一把剑杀尽妻儿，再放一把野火烧掉自身。他就为这吆喝吗？

陶谦、刘表，与韩遂、马腾相仿，只是满足于割据一方的超级低能儿罢了。"景升（刘表）父子皆豚犬"，记得这是当年叶剑英元帅的诗句，言之有理。

袁绍也许有一种哈姆雷特的性格，胸怀大志，却犹疑不决。区别是，他没有哈姆雷特的才华。

荀彧、郭嘉者流，确乎属智慧的化身，与贾诩等人一样，他们共同构成三国乐章中最不可或缺的和声。当然，荀、郭二位本质上又是与贾诩不同的……

孔融、祢衡这两张著名的三国臭嘴，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花絮，也颇可玩味。

孙权明哲保身，安心做自己的山寨王。只是，他治下的土地哪里是一座寻常山寨呀，那分明是造物主赐予中国最丰厚的一块沃土。

刘备是不可思议的，在诸葛亮为他隆中画策之前，他在中原东奔西走，南逃北颠，简直有招摇撞骗之嫌。他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发动过一次有意味的战争（主动逃跑的机会倒为数不少），他的行为甚至让人怀疑，他凭什么搅和到这场三国纷争中来？他来了，一不留神还做了回皇帝，建了个帝国。

关羽和张飞这一对性格截然相反的好兄弟，主要有这样两个共同点：其一、两人皆武功盖世，为"万人敌"；其二、两人都身首异处，未得好死。

赵子龙一杆红缨枪左挑右刺，在民间名头锃亮，其实只是一条出色的好汉，算不得风云叱咤的大将。

诸葛亮天下奇才，但鉴于他功败垂成的历史宿命，我们只能这样假设：诸葛孔明最非凡的成就，大概就是为中国塑造一尊千秋完人的伟岸造型。

说到曹操，无论根据他的性格还是他的面容，都不该是京剧舞台上的那一张白脸。《三国演义》里罗贯中有次写到曹操瞧着某人（董昭）肤色极佳，狐疑之余不免有点醋酸，因问"尊颜何以保养得这么好"？可见，曹操的脸色，不仅有点黄，甚至还可能是充满菜色的。如果三国时代可以如黄仁宇先生所言乃是一种"新形态的战国时代"的话，我们不妨先将曹操想象成那个存鲸吞天下之心的秦王嬴政……

倒下了，英雄壮伟的躯体，其中还混杂着几声猪嚎；逝去了，时间长河中那一段刹那春秋，其中也有着历史中最漫长的定格。

我们再煮一壶酒吧。这是一壶英雄酒，中国历史若少了这股浓烈的酒味，那将会是多么乏味！

我的风格是窥探，我的态度是评点，我的特权是想象，我的追求是还原，我的立场是好奇，我的手段常常就是不择手段。鉴于元人罗贯中已经在这个题材上获得震古铄今的艺术声名，别人纵使仅想着从中分一杯羹，也属痴心妄想。所以，被罗贯中重点处理过的题材，我只能谨慎地规避，以免因与大师过于靠近而自暴其丑。所以，我不得不站在与罗贯中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并且识趣地只在罗氏兴趣不大的领域，插上自己那一杠子，我指的乃是使英雄成长为英雄的那一种特殊心理。我总觉得将英雄类型化（比如将诸葛孔明看成东方式智慧的化身，将关云长视为忠勇的典范和战神的代表，将曹阿瞒制作成奸诈的标本），虽然大有助于提高英雄的知名度和传播率，本质上则无异于釜底抽薪，我们恰恰因此与英雄真切的身影擦肩而过，结果，"此犹昔人，非昔人也。"英雄其实亦如耳边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属于天下公器的范畴，因而也理所当然地不宜被言语道断。英雄是一个开放式的题材，本来就鼓励公说公理，婆说婆理。风雅的人固然可以把月亮想象成玉兔蟾宫，却也没法禁止如我这等粗人把它看成一只坑坑洼洼的烧饼。

不成敬意的是，我甚至不敢向读者担保，我已经制作出了这一只烧饼。

戏仿罗贯中《三国演义》开篇词格，填歪词如下：

悠悠世事拂千年，吹乱三国青灯。闪出几多英雄影：沙场舞大纛，剑光映书生。

白骨深处有神鹿，怎奈倏然无形。澹澹功名空费尽：运千古奇智，演百般悲情。

1998年12月30日于沪上

第2章 千夫所指

董卓是一个可怕的名字，他会使我们自然地想到桀、纣等上古暴君，一个西方读者读到《三国演义》时，脑海里恐怕也会浮现出古罗马皇帝尼禄、卡利古拉的形象。虽然董卓并不是暴君，他没有君王的名份，但把他说成暴君也没什么大错，因为就这家伙生性的狼戾狠毒及造成危害的深度、广度而言，似乎只有最暴虐的帝王才可以与他相提并论。

也许最暴虐的帝王，在董卓面前都自叹不如。

从董卓早年的经历中，我们不一定看得出他兽性人格的发展轨迹。当然，作为一个体内也许杂有羌、胡部落血统且一直与那些部落首领有着不错交情的家伙，他与草原上食肉动物打交道的机会，想来也是很多的。他为人称道的武艺，主要与射术有关：臂力过人，可以把弓拽得像一轮满月。董卓形象的标志性特征是：骑在马上，左右各挎着一只箭袋，像双枪将那样"左右驰射"，伴随着粗豪的狂笑，一只只猎物（包括同样被他视为猎物的"万物之灵长"）发出临终前的哀叹。我们知道高明的箭术，用之于疆场上的贴身肉搏或短兵相接效果甚微，在草原畋猎时却正好大有用武之地。他生活的地方既"山高皇帝远"，平素又喜欢与蛮性未脱的羌人"豪帅"一起杀牛宰羊，呼朋引类，其思维方式及处世准则，难免会游离于华夏文明之外，而更多地遵循所谓"狩猎者规则"。

正如希特勒身上也极少德意志民族性一样，在董卓身上试图找到若干中华民族的常规习性，也殊为不易。然而既然希特勒可以在德国大权独揽，董卓为什么不能在1700多年前同样因其令人瞠目结舌的思维方式和令人大惊失色的行为模式，在中华大地上耀武扬威，逞一时之雄呢？

在三国时代，有两个人最为飞扬跋扈，暴虐张狂，一个是董卓，另一个是袁术。董卓曾以太师自居，一度还想效法姜太公，自封为"尚父"。袁术更可笑，他甚至在没有丝毫可行性的情况下，公然自称为皇帝，致使几个愚笨的婆娘整天在为莫须有的"正宫娘娘"名份争吵不休。回过头来，我们又意外地发现，论能力和才学，这两个穷凶极恶的小丑，差不多又是最低下的。将董卓与袁术甚嚣尘上的权势，视为历史老人在某一阶段的打盹，显然不切实际。看似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既然出现了，如果无法从个体心理学上得到解释，那便必然可以从人类集体心智构成上得到若干解答。就董卓而论，除掉特殊历史机缘的成全外（这是免不了的），此人反常乖悖的性格特征，由于超出寻常思维方式和操作规范的度外，反而有可能因其震慑骇怪的心理效果，使世界在一时的不知所措之后，目瞪口呆地促成其权势的集结。这是政治角斗场上特有的"黑马"现象，董卓踵其前，希特勒继其后。须知在一个瘫痪的社会，其成员的集体心智往往也是脆弱不堪的，一旦有外界强力猛然杀到，便最有可能造成社会的间歇性痉挛和神经质匍匐。

在董卓进入东汉帝国政治中心长安之前，这座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正连同自己统治的庞大国土，处于分崩离析的前夕。此前的"赤眉"农民起义，已使长安变得疮痍满目，宫倒墙摧，而大面积的饥馑，加上雨雪蝗虫，也使整个国家充满嗷嗷待哺的饥民。汉初实行的分封诸侯政策，经历三百余年的运作，这时也弊端尽现，使国内充斥着大大小小、各拥兵权的土皇帝。与此同时，御座上的君王不仅在比赛着谁更短命，还在较量着谁更昏庸无能，到了汉灵帝，帝王的威严已荡然无存，只现出一副弄臣的嘴脸，热衷于"西园弄狗、驾驴取乐"。他提出的修宫室、铸铜人、造万金堂、增收赋税等昏庸主张，都客观上起到了加速王朝毁灭的效果。先是牵连甚广的"党锢之祸"，将一大批帝国精英送上冥府，接着以"十常侍"（实指十二个把皇帝摆弄得团团转的大太监）为代表的宦官政治，又进一步分散了朝廷的权力，削弱了政府的机能，剥夺了皇权的威望。皇帝因担心成为绿头乌龟而残忍地将某些男人去势，殊不知这些因丧失男性正常机能而变得心理错乱的家伙一旦握有大权，造成的危害，又会远过于诱奸几个美丽的宫女。这一帝王的视觉盲点，在中国历史上造成的危害可称比比皆是，东汉末年更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终于，在公元184年引发一场百万民众大起义，那支头缠黄巾的乌合之众虽然只坚持了一年左右（其余部仍爝火不息地烧了很多年），便遭到以皇甫嵩、朱儁、曹操为代表的政府军无情镇压，但毕竟也使政府受到重创。这是宫廷阴谋的多发季节，仗着贵为太后的妹妹的势力，一个屠夫出身的莽汉何进掌握了帝国的军权，他与"十常侍"之间的争权日趋白热化。为了加强自己的势力，提高自身的赢面，何进遂不计后果地做出了一个选择：借助外来军事力量，剿除异己。结果，何进刚刚与"十常侍"两败俱伤，双双或尸横长安，或命殒河中，他此前假借君王命令召来的外部军事力量董卓，后脚就踩着尸堆进入了都城。

这正好是一座瘫痪的城市，朝柄散落，似乎谁捷足先登，谁就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个实际掌权者。

董卓成了捷足先登者。可以想象，这时的长安已经成为一座恐怖之都，无论活着的朝廷官员还是寻常市民，都必然会处于某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神经质状态。虽然不值得提倡，但纯粹从权术的角度考察，此时采用恐怖的高压政策，对于迅速掌握权力，当会立收奇效。无巧不巧，权谋无几的董卓，即使什么都不会，说到实行恐怖政策，却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大行家。

他会不会是一头母狼叼大的呢？

在讨伐黄巾过程中，董卓几乎没有体现出什么统军之才，战功与同期的皇甫嵩、朱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最大的一次战功是：当别的军队纷纷溃败时，只有他统领的军队"全师而返"。然而，皇帝若有着最起码的智力，他也当能早早地看出董卓的桀骜不驯。因不愿接受皇甫嵩的调度，董卓曾以兵士的情绪为借口，拒绝皇上的多次诏命。正如大型食肉动物在出击时总是相当谨慎一样，董卓这头西北大虫，此时也在自己距长安不远的驻地，一边远远地窥视着京城，一边"嗬嗬"地吐着布满血丝的舌信。

虽然没有丝毫古来良将的风范，但董卓作为一军之将，似乎仍然颇受部下的爱戴。这里的原因是，董卓部下多为凉州兵，亦即一群当时尚未开化的草莱之民，他们性情粗犷，嗜杀成性，不念人伦，奉行着某种与中原武士大相径庭的沙场规则。除非他具有董卓般超人的臂力，除非他本人比其中任何一个士兵都更为凶残，更能大碗喝酒、谈笑杀人，不然，驯化这些家伙将无比艰难。董卓当然完全具备贼人王的资格，他以某种部落酋长的方式实行自己的强力统治，也历来擅长用强盗义气团结下属：凡抢劫抄略所得，一概赏赐兵士。而他本人在残忍方面的出众想象力，对于激发这支"虎狼之师"的士气，也起到了可怕的促进作用。

董卓的军队，在人数上并无优势，步兵骑兵加起来不过区区3000人。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成功地使人们改变了这一看法。他让进入长安的士兵晚上偷偷地溜出城去，以便第二天再雄纠纠、气昂昂地重新进城，如此循环四五天，董卓大军源源不断地开赴长安的错觉，便成为大家的一致共识。我们刚要对董卓的这点智力表示赞赏，立刻便被他下一个举动弄得不敢吭声：他白天率领兵士外出抢劫，在集市上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突然发动袭击，割下他们的人头绑在马车边或兵士的腰间，再凯旋回城。集市上的妇女则被他的士兵像圈羊般直接拖拽到营帐里……董卓希望长安人知道，自己刚才又打了一场大胜仗。

强人效应（或曰"马太效应"）在董卓身上也得到了体现，他的强人姿态一旦得到人们的认同，使自己迅速走向更强，也就毫不困难了。前大将军何进手下群龙无首的兵士，被董卓整编入伍；他唆使吕布杀死执金吾丁原后，丁原的战士也被忽喇喇划归董卓帐下。对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素来持漫不经心态度的董卓，事实上在进入长安的第一天，就萌生了重新安排皇帝人选的想法。要知道这样一个想法，终曹操一生，都没敢真正付诸实施，在董卓眼里，就像更换当晚宴席上的菜单一样容易。谁敢不服？那好说，比如在一次宴席上，董卓身边那位人见人怕的威武将军吕布，突然从众位宾客中拽出一人，轻巧的样子不会比从鸡棚里拽出一只鸡更困难。不多久，这位刚才还在与大家一起喝酒的可怜虫，他的头已被放在一只碗盆里，端到众人面前。"这家伙图谋不轨，与诸位无关，来来来，大家只管喝酒。"董卓神色不变、热情如故地招呼道。

吕布，他的干儿子，无论就形象的亮丽、肌肉的结实还是对他人构成的威慑力，都活脱脱像一只金钱豹。

这以后，董卓训斥、发落皇帝及诸位皇亲国戚时的派头，变得极为挥洒自如，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他指责少年皇帝"缺乏一个儿子起码的孝心，完全没有君王的风度"，便把他从御座上赶下来了，废为"弘农王"。不多久，突然觉得不够利落，又朝那个可怜孩子（他其实还真是个孩子）的喉咙里，灌入一杯毒酒。董卓指责太后"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把她迁出皇宫后不久，照例又赐上一把刀。──董卓不是君主，但他的所作所为，即使所谓"太上皇"，也无法望其项背。

一个喋血枭雄的真面目，于是在世人面前展开。历史有了一次大开眼界的机会，就遭殃的程度而言，百姓也可说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可怕机会。皇帝当年聚敛的大量财富，仿佛一笔特为董卓预存的钱款，专等着董卓此时前来领取；皇帝后宫中的众多佳丽，也恰好成了董卓士兵的"慰安妇"；一群会说人话的野兽，在都城周围方圆数百公里内，开始了无休无止的烧杀抢劫。滥杀无辜既已毫无新意，刑讯逼供遂以其合乎兽道的趣味性，得到了全面施行。人们寻常用来对待牲畜的烹饪法，在董卓的杀人术中也得到了广泛的借鉴，或烹或煮，乃至用猪油先将被煮者全身涂遍之类令我笔尖瑟瑟发抖的方法，都在董卓的呵呵大笑中得到了演示。这个人既是那样毫无人性，希望他在对待女性时有所收敛，显然也不切实际。《后汉书·皇甫规妻传》中，一位才貌双全的无名女性，就曾被董卓活活鞭挞而死。

董卓从游牧民族学来的智慧是：当某地的青草被吃光以后，立刻卷起帐篷，寻找新的生存点，此所谓"黑车白帐，择水草而居"。这样，当长安残破得没法居住的时候，董卓几乎不假思索地做出了迁都的决定，把首都迁到洛阳去。

那是一次数百万人口的大迁徙，在长安至洛阳之间，一股茫无边际的难民潮，无休无止地蠕动着。死亡，不断有人死亡，整批整批地死亡。死于饥饿，死于恐惧，死于因惊恐发作导致的自相残杀。难民所经之处，唯余森森白骨。与此同时，董卓正唆使自己的部下，在长安大肆抢掠，挖开每一座坟墓，搜刮完墓葬中最后一件殉葬品，然后再放一把野火，烧尽汉家陵阙。

在距长安二百六十里的地方，又一座阿房宫高高矗立起来。那是董卓的私家庄园郿坞，我们知道它的外墙高度和厚度竟然与长安城墙相同，"高厚七丈"；我们听说坞中所藏珍宝还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别种"奇玩积如丘山"，光藏匿的粮食，就可对付三十年。它富可敌国的规模还可从下面一个事实略窥一二：董卓兵败身死后，为抄没郿坞的家财，司徒王允竟派去一支五万人的军队。

有一个事实似乎与董卓的总体气质不甚谐调，那就是大权在握的时候，他并没有漫无节制地分封自己嗜血成性的部下，倒是提拔了不少素以忠勇体国著称的贤人士大夫。然稍一细想，这事也绝无可怪之处，人性中每每两极相通，通常越是粗豪不文之徒，越有可能对文人表示钦敬，三国时代本身就提供了一个著名的旁证：莽汉张飞历来爱勾搭文人贤士，倒是平时经常读读《春秋左氏传》的关羽，对读书人较少看得上眼。我们若将此视为"草莽定律"，即使撇开心血来潮的成份，董卓抬举、重用某些读书人，也完全无法改变我们对他的一贯看法。何况，他提拔读书人的方式，也完全是草莽式的。东汉著名大学士蔡邕，当年曾在一天之内被董卓升了三次官，而蔡邕之所以答应出面任职，乃是因为董卓放出了这样一句狠话："你若不来做官，我杀尽你全家老小。""你怕我吗？"董卓有次这样问皇甫嵩。他很希望这位当年军阶在己之上的朝廷重臣，现在能屈膝向他求饶。之所以这样问，也许正泄漏出董卓曾忌惮这位天才将军的事实。皇甫嵩的回答是："岂止我一个人怕你，若你大行无道，天下都将为之悚惧。"董卓倒没有杀死皇甫嵩，他也许正在思索皇甫将军的话。一个人如果能够使天下为自己悚惧，这是否同时也会在他内心产生极大的恐惧呢？这个心理学上的课题，由于很难找到合适的个案，我们只能姑且存疑。虽然我又坚信，世人的恐惧，没有比暴君的内心更强烈的了，一个人残暴的程度，往往与他内心惊恐的程度成正比。

何况，即就客观现实而论，董卓也非没有恐惧的理由，他知道在国土的东面，正聚集起一支反抗他的大军，其中就有几个决意与他成为死敌的对手。他在长安时就知道曹操，一度还想让曹操替他做事。曹操逃走后不久，就率领一支只有五千人的军队，试图打回洛阳。虽然曹操被自己的部将徐荣打败，但董卓毕竟自此以后不敢再萌生东进之念。不久，又一支打上洛阳城头的军队，可是着着实实让董卓领教了厉害。孙坚，区区一个长沙太守，竟然孤军深入，将董卓手下打得节节败退。在距洛阳九十里的帝王陵墓间，董卓曾亲自出马，与孙坚作一对一的决斗。肥胖的董卓虽臂力惊人，却终奈不得身手矫健的孙坚分毫，只因手下援手及时，才免于一死。我相信，这场陵墓边的厮杀，一定会给董卓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把首都迁来洛阳没几天，就被这位"孙坚小戆"硬生生地夺了回去。他所能做的，只是出逃前再放一把野火，把又一座上好都城毁于一炬。

董卓有所不知的是：在他当年侮慢司空张温时，正在张温手下的孙坚，就曾罗列了董卓三条罪名，竭力主张杀掉他。只是由于张温的脾性过于"温"了些，才使董卓免于一死。

一个人若想造福世界，通常总需要一段相对漫长的时间，一个人若执意想要荼毒人间，成为千夫所指，一般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造孽同样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使数百万人流离失所，无数兵士埋骨沙场，使两座巨型城市（长安和洛阳）同时黄钟毁弃，难道不至少需要十年连续不断的破坏，才可能达到吗？董卓的回答是：不，只要三周就够了。

这是文明毁灭史上的惊人特例，据裴松之记载：董卓从握有大权到身首异处，"计其日月，未盈三周。"我不清楚的是，他的郿坞到底是何时兴建的？总不见得也只"未盈三周"？

汉朝自高祖"斩蛇起义"，三百多年的不朽家业、文功武略，只在短短三周内，便尽遭毁坏，从此再也无法复苏。

董卓死了，是被他身边那头金钱豹咬死的。

第3章 江湖独狼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我们接着就来谈谈吕布吧。我们更熟悉小说中的吕布，几乎谁都知道他是三国时代的头一号英雄。小时候与伙伴们玩三国游戏，谁都想争着扮演这个人，找一根破竹杆，持在手上就算吕布的方天画戟，挟在裆下就充吕布的赤兔宝马，嘴上还"嗨嗨"地乱叫。武功盖世的英雄，每一个男孩子都会本能地充满向往。

吕布（字奉先）"有勇无谋，轻于去就"，这是三国时代人们的公论，但因此把吕布说成一个泛泛武夫，只知舞刀弄枪（说错了，应为"舞戟耍弓"），则显然又妨碍近距离看清此人。我认为，正因为谁都能说清楚吕布乃何许人，这便反而为这位弓马好手增加了一层历史迷雾，使我们有可能在某种"盖棺论定"的惰性思维支配下，不愿意把他瞧得更真切一些，这便正好像没有人会认为猪八戒的性格有什么复杂难解的一样，也很少有学者会将自己的学术兴趣消耗在琢磨貂蝉的性心理上。潘光旦先生曾在挖掘冯小青影恋上作了大量极有心理学价值的工作，至于貂蝉，我们还是想想她有多么美吧，想想为什么月亮见了她都要暗叫惭愧吧。历史不是星空，我们手上也没有天文望远镜，可以把生活在1700年前的人物倏然挪至眼前，可以像美国间谍卫星那样，使千万公里外的人物都能纤毫毕现。好在我并不认为自己够格算一个学者，我只是依据自己怀疑的天性，依据自己热衷于探索人物心理的个人爱好，决定对这位众口一词的人物再做一番自说自话的打量。

三国时代，会舞弄刀枪的大有人在，但他们通常只会充当将才，而非帅才。吕布虽帅才无几，但毕竟经常性地自领一支大军，在中华大地往来驰骤，东奔西走。这里是需要一些单靠武艺无法解释的东西的，也许就是一份雄霸之气，就像在项羽身上曾经体现出来的那样，即使吕布与项羽完全无法等量齐观。因为，如果吕布只有一身惊世武功，他完全可以如许褚、典韦那样充当曹操手下的"樊哙"、"恶来"，或者像关羽、张飞那样，愿意在刘备身后终日侍立，从来不知何为疲倦和厌倦。然而这一点吕布显然想都没想过，效忠或听命于谁，只知在沙场上一个劲地砍敌将的头，然后到主上面前接受奖赏，顺便让自己的头被主上亲昵地摸一下，这不是吕布的习惯。我们看他即使白门楼上被曹操活捉了，即使眼下三十六计，保命为上，他向曹操提出的"乞降"建议，仍然是关羽、张飞者流从来不敢向刘备开口的："你曹明公统辖步兵，我吕布为你带骑兵，何愁天下不平！"----作为对照，若干年后刘备要选拔一位能够镇守关中的大将，由于关羽已镇守荆州，所有人都认为这一职位非张飞莫属，张飞本人也坚信不疑，但当刘备出人意外地擢拔了当时藉藉无名的魏延时，张飞虽无比恼怒，但出于对"哥哥"的无限忠诚，硬是吓得屁都没敢放。张飞后来对士卒的鞭挞越加凶狠，以至丢了自己的性命，其心理起源除了可能和更年期有关外，是否还源自因魏延而起的恼羞成怒感，也颇费思量。

吕布是与众不同的，三国时代，除吕布之外，我们几乎可以发现这样一条规律：越是骁勇的武士，对主人往往也越是效忠。关羽、张飞、赵子龙之效忠刘备自不必说了，曹操手下最为雄壮的两位武士，典韦为保护曹操而死，许褚则据说是因为无法承受曹操死亡所带来的心理打击，竟至哭嚎着死去。事实上我们还可以把这个规律加以延伸，比如我们可以不加思索地断定，李逵肯定最受不了宋公明大哥的死去。我们共同的观感经验是：几乎每一个军阀或黑社会头目身边，都会站着几个誓死效忠的天煞星般人物。狼狗是最凶恶的，狼狗同时也是对主人最为忠诚的。但吕布不是一条狼狗，他身上显然没有多少狗性，他最不懂得的恰恰是像狗那样准确揣摩主子的心意。吕布是一条独狼。他给本来有可能成为自己丈人的袁术写的信，我发现几乎也是三国时代私人书札中最为轻狂侮傲、也最具独狼本色的："吾虽无勇，虎步淮南，一时之间，足下鼠窜寿春，无出头者。"联系到古人书信中常会有一些习惯性的客套，吕布以虎自譬，将大名鼎鼎的袁术直斥为鼠辈，即使证明不了多少胆略，至少在坦诚上也一时无左。须知曹操、孔融等人骂袁术为"冢中枯骨"，怎么说也得在私下场合。

在出生地上，吕布与其他三国英雄也有着明显的不同。他出生于五原郡九原，这地方在今天内蒙古包头的西北，秦朝末期曾长期归匈奴所有，西汉元朔初期（约在公元前128年以后）才重新得到设置。当地犷悍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异，那地方经常有狼群出没，也是毋庸置疑的。吕布本人也深有体会，他在一封致琅琊相萧建的信中，曾这样写道："布，五原人也，去徐州五千余里，乃在天西北角，今不来共争天东南角。"换言之，在籍贯认同上，他自觉地与别人保持疏离，在埋怨中原人将自己视为异己的同时，他也有一种将中原汉人视为"非我族类"的心情。附带提一下，吕布之所以一度和刘备老是夹杂不清，像一对欢喜怨家，忽而推杯把盏，称兄道弟，忽而又怒脸大翻，兵戈相向，正在于吕布私底下把刘备引为同道。他对刘备可说是一见如故，竟至请刘备坐在自己妻子床上，还让妻子对刘备敛衽行礼，自己则只管刘备叫"阿弟"（这事到了罗贯中笔下，便引出张飞的勃勃怒气来："俺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何等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我和你都是边地人，"吕布对刘备这么说，意思是咱俩和他们中原人可不是一路货。到处声称自己是"汉室宗亲"的刘备听了不会高兴，但表面上仍与吕布"酌酒饮食"，所谓"外然之而内不悦"，正可见刘玄德的"玄"处。----刘备所在的涿郡与吕布的出生地，确实也算得毗邻。

读《三国志》，我意外地发现，吕布可能还有着一定的文字功夫，不然，刺史丁原为骑都尉时，为什么要任吕布为主簿呢？主簿与参军虽同为要职，职责却是典型的文官，典领文书，办理事务，大概相当于今天的秘书长，偶尔也客串礼宾司司长之任。三国时最著名的主簿非陈琳、路粹莫属，两人后专充曹操手下刀笔吏，所呈之文，皆有华佗施药之效，可使曹操可恼的头痛病立刻痊愈。这当然属曹操一流的佳话了。若说丁原（字建阳）故意要为难吕布，存心用买椟还珠法糟践人才，使吕布无法在自己最擅长的岗位上人尽其才，一展身手，则显然又错怪了刺史大人。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说丁原为吕布义父，当非无中生有，史书里至少留下丁原对吕布"大见亲待"四字，供罗贯中驰骋想象。这样，我们便不得不提到一种可能性，即吕布先生除武略外本来也略有几分文韬，事实上也只有结合这一点，吕布在江湖上的作为才可能得到索解。《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里曾载有几通吕布手札，上面我也曾略有摘引。我的研究心得是：吕布言词说理自有一套，虽没有多少花哨的句子，但粗通文墨，则属显而易见。

三国时的谋略老手实在太多了，吕布又很不幸地撞上那个也许竟可算中华两千年第一奸雄的大谋略家曹操，相形之下，吕布这点微末伎俩自然只能贻笑大方，只有出乖露丑了。然平心而论，就说吕布的辕门射戟，在向他人展示"温侯神射世所稀"的后羿式神功的同时，也毕竟抖露了一点战术思想，使刘备、袁术两家，至少暂时打不成架。想想，如此恃强好勇的武士，竟然还能处之泰然地自夸"我生来不喜欢争斗，劝和的兴趣倒浓厚得很"，吕布如果不是想幽上一默的话，八成就是想展现一点吕家谋略。

当今世上拳头最铁的美国佬迈克·泰森，会在拳击台上突然返祖现象发作地咬断对手的耳朵，三国时期武艺最高的"飞将"吕布，身上大概同样流淌着不绝如缕的兽性血脉。我相信最理解吕布的，便是与吕布有着同样血色素构成的董卓大人。董卓明知丁原与吕布的关系非常之好，却仍然撺掇他提着丁原的头来见，而吕布竟然真地一切照办，这事的确匪夷所思。因为，如果换一个角度，则只有疯子才会建议典韦去谋杀曹操，只有白痴才会要求张飞把刘备的头拿来，而董卓向吕布提出的这个要求，却不仅只有董卓会提出，也只有吕布会照办，两人立刻草签一份父子关系证明，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却未闻"虎毒不食父"，吕布后来又毫不犹豫地杀死义父董卓，当时就没有多少人大惊小怪。

即使吕布与貂蝉（关于貂蝉，后文《三国时期的女人》中别有论列）之间有点爱情，看来也不像是什么值得讴歌的东西。《三国演义》中吕布娶貂蝉之前原已有妻严氏，纳貂蝉为妾后不久，又成了张豹的女婿。这位后来在张飞手下死于非命的张老汉，显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所以吕布纳妾属政治婚姻的可能性可以预先排除。杨玉环能使贵为九五之尊的唐玄宗李隆基从此不再移情别恋，视三千佳丽为无物，貂蝉却显然没能控住吕布的心猿意马，她的魅力仅止于当时使吕布甘冒乱伦之责，在风波亭外勾勾搭搭而已。吕布更为人不齿的婚外恋出现在裴松之注引《英雄记》里：在白门楼上吕布一脸困惑地问曹操，为什么自己手下大将会在危难时期把自己卖了？曹操用下面这句话使吕布"默然"："你老是背着自己的老婆，偷偷地和手下诸将的妻子上床，怎么还能指望他们为你效忠呢？"----我们知道曹操其实也喜欢搞女人，但"朋友妻，不可戏"这一条，他好像还能遵守。

相比较之下，吕布虽然无比迷恋战争游戏，却从来不想打听一下有关游戏规则，他热衷于使自己本身成为一架战争机器，往来驰突，八面威风，《三国演义》中那句"吾怕谁来"，最能概括吕布内心的忤逆和张狂。为什么到了中原后吕布身边总能有大量兵士追随，其中甚至还有极具才能的将才，我想这可能和吕布的沙场魅力有关。立于战阵前的吕布，天然就是一只伟大的号角，常能使兵士们下意识地获得敌忾之情，而使勇气倍增。因主将的光彩而自豪，自古至今就是战士的常规心理，也正因此，后来在曹操手下成为一代名将的张辽，当时也甘愿接受吕布的调遣；另一位颇具周亚夫之风的大将高顺，竟然对吕布忠诚到"头可断，血可流"的程度，亦足证吕布之名非全然浪得。高顺明知吕布患有"不肯详思"的毛病，明知吕布对自己不愿重用，却仍然誓死效忠，原因只能从对吕布强烈的个人崇拜上去索解。

不拘行迹，让个性大开大阖，这虽然是获致人格魅力的终南捷径，却往往也会预露凶兆。吕布是野性的、率真的，也许在他那"妇女皆能挟弓而斗"（《资治通鉴·卷五十九》）的家乡九原，不太有人把睡他人老婆当一回事；也许在他的家乡，天性豪爽的牧民们更崇奉比武场上的获胜者，就像古希腊人热爱奥林匹斯冠军一样；也许在他的家乡，依旧奉行着某种动物界的权威生成法则：领袖属于最会角力的家伙。

他本应该回去，回到属于自己的"天西北角"去。

时间在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六月一日，这一天，他在长安城外勒住赤兔马，后面隐约有追兵，那是李傕、郭汜。摆在吕布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一人一骑，回自己老家去，一条是像当年出函谷关的秦兵一样，一路前进，杀向自己无比陌生、无限向往的中原大地。

他选择了后者。理由部分在于：他觉得自己是枭除元凶董卓的大功臣，他隐约感到中原人正期待着自己的援手。再说，临出逃前，司徒王允曾在青琐门外对他有所叮咛："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想到王司徒那充满遗嘱意味的声音，吕布便难免陡生一股慷慨之气。鲨鱼有权拒绝窄小的鱼缸，是雄鹰就必然会向往更加辽阔的天空，既然体内的狼血正汹汹不止，他当然会产生一种对于杀伐的强烈饥渴。何况，一个凑巧改变了历史的人，一般是很难突然收住脚步的，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对历史的改变，已经到此为止。当然我们也不必对吕布多所苛求，想想此前就连德高望重的司徒王允都那么不晓事，在除掉元恶董卓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对汉室江山的贡献已可点到为止，偏偏还要内杀名士，外迫穷冠，结果反弄得"城头变幻大王旗"起来……相形之下，吕布缺少那么点自知之明，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几乎是单枪匹马、踉踉跄跄地独自杀向中原的，这以后整整六年时间里，中原大地被一股骤然来临的胡地野风吹得歪歪斜斜，血流如注。战争被赋予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战争的对象也突然变得影像模糊起来，至于说到战争的目的，我相信，即使胸怀大志的曹阿瞒，这时也不得不眯缝起双眼，觉得有些难以把握了。那么多战争同时因吕布而起，而吕布为什么要挑起、卷入这些更像是游戏的战争之中，我恐怕吕布本人都说不上个所以然来。中原无吕布一州一郡一县，他完全像一个搅局者，硬生生地绰一枝人见人怕的画戟闯将进来。中原的水更浑了，中原的城郭更低矮了，中原的百姓也更遭罪了。因为吕布那谁也说不上个所以然的存在，不同利益集团开始倏分倏解，政治变得完全无信义可言，战争旋起旋落，轻率得简直就像麻将和了一圈又一圈。军阀豪强们每天都得重新审视自己的敌人，每天都得重新辨认自己的朋友，昨日敌忽成今日友，亦如昨天刚吃过甲鱼所以今天不想再吃一样简单明了，无须解释。

吕布是一个播乱天使，他纯粹以一种好事者的身份加入中原的战团，并由此将战争的瘟疫撒向尘寰。"吕布将士多暴横"，这显然不是袁绍一人的观点。我怀疑吕布身上是否有一种希腊奥林匹斯诸神的脾性，他仅仅因为自己天赋的战神气质，而妄启刀兵，莽开杀戒。我怀疑，如果天下真地被吕布莫名其妙地打下，他是否反而会不知所措起来。

唉，那个智慧过人的谋士贾诩，为什么不暂时离开李傕的营帐，偷偷跑到吕布身边，劝他远离纷争呢？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不是那句"历史容不得假设"的假正经格言，而是我发现贾诩，某种意义上与吕布乃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不也天生就是一个捣蛋鬼吗？（容后再表）

那么就让我来假设一下吧，按照某种好莱坞的模式，让我借助文字试着转转历史车轮。

我们且再次回到公元192年六月一日。时已黄昏，在长安城东六十里处，吕布在等朋友庞舒把自己遗落在城里的妻子貂蝉送来。乌鸦齐齐地向西飞去，带着那种令人生厌的鸦鸣，看样子是要去长安赴宴。吕布在心里掂量一下刚才那场恶战的伤亡规模，觉得那边的尸体够这些乌鸦吃不了撑着了。想到丁原与董卓先后死于自己之手，吕布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之情。他厌恶了汉人之间争权夺利的勾当，他觉得自己本不该参加这场寻找秦鹿的畋猎游戏。残阳如血，赤兔马在原地打转，这时，远方传来一道既幽怨又慷慨的音乐，是用吕布最为熟悉亲切的草原尺八所吹奏出的。我瞎猜猜歌词大概是这样的：天将暮兮云苍苍，汉宫播越兮秋气扬，不如回家兮牧牛羊。

吕布与庞舒郑重握手道别，托起貂蝉猛地上马，马蹄声跪，向着草原的方向，绝尘而去……

当然这是另一个故事，另一个可能比范蠡与西施泛舟湖上更为烟波浩淼的传奇。

第4章 天生郭奉孝

这个人有一双望穿秋水的眼睛。

这个人有一道洞穿人心的目光。

世上自古就有这样一种特殊的天才，他们的功业，即使不是高入云霄，改天换地，却至少是不可理喻的，他们以自己拗转正常生命成长链的成就，使我们的日常生活常识猛不丁受到沉重打击。读过俄国诗人莱蒙托夫长篇小说《当代英雄》的人，肯定会被诗人画影图形、直指心源的惊世笔墨弄得目瞪口呆。凭区区二十二岁的经历，他哪来如此深刻练达的人世见解呢？他对毕巧林多重性格的准确把握，曾使得俄国公认的小说大家契诃夫叹气不已。韩国神童李昌镐的成就同样令人不可思议：他的天才最神奇之处在于他在棋盘上完全无意卖弄天才。如此纯青的炉火，如此宠辱不惊、渊停岳峙的棋枰风格，究竟是如何与少年心性结合在一起的呢？在他那老僧入定般的镇定从容之下，我们发现擅长在棋盘上下出最为灵动不羁的着手的中国天才棋士马晓春，竟常常显得不知所措。我们能理解法国诗人兰波十九岁前已完成全部的杰作，也能理解吴清源当年以神乎其技的天才把整个日本棋界打趴在地，但莱蒙托夫和李昌镐，他们的成就却分明逸出常理，使我们赞叹之余只能再忙着感叹：世界的确是诡谲多变的，难道李昌镐像传说中的老子那样生来就长有一头白发？难道莱蒙托夫未出娘胎已经历过惨痛的失恋？

回到本篇的主人公，我想知道那位曹操手下最年轻、最诡奇的谋士郭嘉，究竟是如何炼就那一双惊世的目光，能够一瞥之下就看出他人的肺腑？

在郭嘉追随曹操十一年的戎马生涯中，他为曹操东征西讨贡献了相当多的谋略，通过这些谋略我们无法肯定他是否饱读兵书，他似乎也很少将自己的计谋归纳成一句现成的兵法术语，不像荀彧时而玩一招"二虎竞食"，时而又一招"驱虎吞狼"。我们能肯定的只是，他所贡献的计策，每一条都出人意外，每一条都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危险，每一条都取决于敌手的心理状态是否严格遵循他的调度。我们且看下面几个典型的郭嘉式谋略：

曹操大军正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不下，敌强我弱，形势堪虞。与此同时，曹操又颇为担心身后那个不安分的枭雄刘备，怕他突然发难，在背后捅上一刀。但正面的强敌已不克应付，曹军又怎能分出兵马，实施两面作战呢？郭嘉说"可以"，而且事不宜迟，必须趁刘备目前根基未稳，民心未附之机，急出重拳，把刘备一举打败。至于袁绍，郭嘉料定他不会有何动作。"绍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这段时间差，正可用来消灭刘备。----这难道不是一个规模更大的"空城计"吗？使这项大胆计划得以成立的唯一条件，就是袁绍在该出手时不出手，不然，曹操将遭灭顶之灾。

也是曹操与袁绍相持在官渡之时，又一个不安的消息传遍曹营：江东豪杰孙策，准备尽起大军，偷袭曹操位于许都的根据地。孙策骁勇的名声当时正在中原大地上铛铛作响，这位艺高人胆大的将门虎子完全继承了其父孙坚的好斗气质，此前曾以所向披靡之势，在富饶的江东四面作战，并一举奠定了相当雄厚的基业。孙策是令人恐怖的，曹营中人人胆寒，就像他的父亲当年也是关东诸豪中唯一令董卓感到胆怯的一样。曹操的智囊团知道，与袁绍相持中已经明显处于劣势的曹操，根本不可能再抽出兵力保卫许都。而一旦许都失守，曹操阵营将立刻分崩瓦解。值此人人自危，曹营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暗中向袁绍献媚，准备为自己留条后路的时候，体弱多病的郭嘉居然提出这样一个云开日出的见解：主公根本没必要抽出兵力去保卫许都，因为孙策来不了。根据他对孙策的透彻了解，郭嘉断言孙策必定会在半路上死于刺客之手。----与其说这条计谋大胆，不如说它荒诞，难道能将曹操大军的命运，能将曹操"天下归心"的雄心寄托在那几个天知道会是谁的刺客身上吗？难道能保证这些刺客不仅能够得手，而且一定会在孙策赶到许都前得手吗？当年为陈寿《三国志》添注的裴松之先生，读到上述记载显然也被弄傻了，他的大脑想必只能理解所谓"上智"，对于郭嘉在这里体现出的"神智"，则无能为力，因此，他断言孙策后来死于许贡家族的刺客之手，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真是巧合吗？官渡之战后，袁绍大败，不久咯血而死，兵权落入两个儿子袁谭、袁尚之手。曹操很想乘胜追击，安定北方，但有一点又不能不防。刘备自上次失败后，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在荆州牧刘表身边又积聚了相当的实力。根据曹操此时对刘备志向的了解，他有理由担心自己孤军远征之际，刘备会在背后发难。这时，郭嘉明月清风般的笑声再次在曹操军机会议堂上回响起来：主公你尽管放心地去远征，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许都也不妨，我料定刘备无法给你添麻烦。不是刘备不想添，而是有人会代替主公加以阻止。谁？荆州牧刘表。郭嘉的原话是这样的："(刘)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刘）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何其言简意赅，又何其潇洒从容。--问题是，曹操再次采纳了郭嘉的建议，事实也再次证明了郭嘉的预见。曹操一支大军，完全以一派无后顾之忧的态势，远离都城，"孤军远征"去了。

曹操在对袁绍两个宝贝儿子的战争中取得了巨大的战果，但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恐怕还要费点周折，士卒也将伤亡不小。郭嘉再次以自己玩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洞察力，劝曹操暂且收兵，先看一场兄弟阋墙的好戏，待两兄弟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利不迟。郭嘉凭什么认为这两个刚才还一致对敌的兄弟，只要曹操一退兵，便立刻会自相煎食起来呢？不知道，我们知道的只是，郭嘉预料的丝毫不差。

这种独一无二的谋略术，在郭嘉死后，也被善于学习的曹操玩了一手。后来当袁尚、袁熙二人投奔辽东时，曹操再次勒兵不前，停止追击，静候辽东太守公孙康将二人的首级送来。----也许罗贯中不相信曹操也会有这种谋略，也许他出于对郭嘉的敬意，结果在小说中，罗氏仍然以一回"郭嘉遗计定辽东"，将这个计谋算到了郭嘉头上。

有一段话经常被人提到，并以此作为郭嘉才智的明证。当曹操正为自己是否具备与袁绍对抗的能力而委决不下时，郭嘉口若悬河，滔滔汩汩地一连举出十条理由，以证明"公有十胜，绍有十败"。我曾多次对郭嘉这番陈辞犯过疑，我觉得正如孟子、贾谊的雄辩中往往藏着某种大而无当的内容一样，郭嘉的这段分析似乎也搀杂着不少水份，其中重复冗沓之处正亦不少。"度胜"、"谋胜"无甚区别，"德胜"、"仁胜"、"明胜"、"文胜"等，分类亦不甚科学，有凑数之嫌。按此段大话陈寿不载，见裴松之注引的《传子》一书。我的观点是：郭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若去除话中对袁绍的藐视，则其余种种均可见出传统儒士的迂阔诞夸习气，与郭嘉擅长的一针见血风格完全背道而驰。郭嘉并非不具备口若悬河之才，否则曹操也不会作出"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的评价，但郭嘉的发言应该更具针对性才是，应该更为简洁、干练才是，他感兴趣的首先在于可操作性，在于其中智慧的含量，而不是侈言行动的理论依据。我们知道曹操之所以与郭嘉最谈得来（所谓"惟奉孝最能知孤意"），正在于两人有着相近的务实风格，试着感受一下曹操诗文的实在风格，亦可知大言炎炎的风格（即使其中颇含哲理）不太可能得到曹操的激赏。

将曹操与他对手的关系看成战国时代秦与六国的格局，也许会有助于我们认清当时的形势。由于其余诸侯大多仅为割据之雄，他们习惯于偏安一隅，并无鲸吞四海之志。他们的用兵行动往往更像一种不够光明磊落的冷拳，只在有利可图之时实施偷袭，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战略意图。这样，独以"六王毕、四海一"为己任的曹操，便正可效"连横"之法，利用别路军事集团的弱视短见，予以各个击破。事实上曹操曾大打"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张王牌，交错使用恐吓和安抚之法（如遣钟繇安抚西北，不断地给暂时无力顾及的人物封官许愿等），以便在中原集中优势兵力，对强敌逐一击溃。这与当年出函谷关的秦军，利用六国间的利害关系最终一统天下的做法，确也不无相似之处。这里，郭嘉对一个个敌手心理状态的准确判断，便常常成了曹操获胜的关键。

这个弱不禁风的青年，有着惊人的胆略。他的作战计划总是最大程度地追求效率，为此不惜将风险系数每次都置于高危点上，他对对手心理的揣摩已经到了神而化之的程度，以致我们难免会想：总不见得郭嘉正好算度到袁绍的爱子会在曹操进攻刘备时生出一屁股的疥疮，导致袁绍方寸大乱，从而放弃了一举击败曹操的绝佳时机？中外战争史上，恕我孤陋寡闻，我的确没有看到这种先例，而郭嘉竟屡试不爽，曹操竟言听计从。

郭嘉的谋略当然也非全然寄托在对对手心理的把握上，但却无一不是寄托在甘冒奇险的胆量上。他说服曹操放弃辎重，突袭乌丸的那一仗，不仅打得极为漂亮，在曹操军旅生涯中也最为凶险。建安十一年夏天，北方多雨，道路难通，曹操在设置了一些撤军假象之后，暗中率领一支轻装精兵，在向导田畴的带领下，"堑山堙谷五百余里，"来到早已废弃的西汉右北平郡治的废墟，经过被乌丸毁坏得破败不堪的辽西大道，突然出现在蹋顿王的背后。乌丸军措手不及，首领蹋顿也被张辽击杀，同年秋天，袁尚终于被彻底消灭。这次行军由于路况极端恶劣，沿途有长达二百里的地段干旱无水，须掘地三十多丈才能见水。当粮食吃光以后，曹军将士又不得不先后杀了几千匹战马充饥，才艰难抵达目的地，并一举救出不少沦陷敌手的汉人。且不去争论这一仗是否属于反侵略的正义之战，仅从兵家权谋的角度看，它也是很值得玩味的。

郭嘉虽然没有参加这次行军，但他年轻的生命正是在曹操统一北方的征途上，不支倒下的。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将曹操的戎马生涯按郭嘉之死分为前后两部分，也许更能看出一些问题。郭嘉帮助曹操统一了北方：在曹操先后剿灭吕布、袁绍和袁绍余部的战斗中，郭嘉居功至伟。用曹操自己的话说则是："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郭嘉死后，曹操除在西北面与马腾、韩遂等草寇型军阀的战争中取得一些战绩外，基本上处于停滞不前的境地，赤壁之战后，更留下一个天下三分的无奈结局。对此曹操本人亦深有体会，不然他不会选择"毒恨"这个强烈的字眼来概括失去郭嘉的心情，不然他不会在赤壁战败后的退却路上，发出这样一声孤猿泣血般的哀叹："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虽然中国史籍在刻画人物细微举止方面常显得粗率和语焉不详，但我们仍能从中捕捉出曹操在郭嘉临死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是一代雄主曹阿瞒最为无助、最为软弱的时刻，他像一个慈祥的外婆，不断地去郭嘉病榻前探视，刚刚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刚刚出得院子，突然又神智昏昏地折返回来，看看为郭嘉配的汤药，熬好了没有，结果，惊慌失措中，反而不小心把汤药泼了一地。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反正郭嘉死了，曹操坚强的神经暂时有点失常。一连几天他都给荀彧写信，里面充斥着绵绵无尽的哀痛之情："追思奉孝，不能去心。此人见时事兵事，过绝于人……何得使人忘之！"在"时事兵事"上被曹操称许为"过绝于人"，正好像在智谋上得到诸葛亮的嘉许，都可说是最高的褒奖。有曹操为郭嘉流的大把大把眼泪作证，我们也可相信曹操说此话时的绝对真诚。

根据零碎不全的资料，我且结合自己的想象，试着对郭嘉再做一番还原性的努力。

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们可依据对所谓魏晋风度的一般理解，想象他有一种风神俊朗的气度，一条清瘦的身影，和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如果他也有抟丹服药的习性，我们也可假设他穿着一件非常宽敞的大袍，假设他经常衣冠不整，服装像孔乙己那样可以连穿一季而不换，虽然，据鲁迅先生的意见，魏晋人的服药习惯（一种名叫"五石散"的丹药），始于稍后何晏先生的提倡。郭嘉的出生地颍川（今河南登封、宝丰一带），虽然战乱频仍，但同时也是三国时期最大的人才库，当时为各路英豪出谋划策的谋士，十之六七倒出于此地。躬逢其盛，浸染其中，我们自可想象他那逸兴遄飞的求学环境。然而弱冠之年，郭嘉即已养成"不与俗接"的清高脾性，和后来的诸葛亮一样，他好像也更热衷于当一个向社会大翻白眼的隐士，除了二三知己或个别慧眼独具的高明人物（如曹操手下最具总理之才的谋士荀彧），人们对他的了解非常有限，他当隐士的年龄看来比诸葛亮还要年轻些。在他二十一岁左右的时候，也许拗不过几位游学同年的坚邀，郭嘉一度也曾在袁绍的宫墙里出入过几天，仅仅几天的时间，他便对袁绍（包括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看得一清二楚。他离开得非常坚决，顺便扔下这样几句把袁绍看到骨子里的判语，供袁绍手下那两个著名谋士辛评、郭图参考："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如此时光荏苒，又过了四五年，在高贵、儒雅的荀彧的推荐下，郭嘉来到了曹操面前。两人立刻一见如故地攀谈起来。在这位小自己十六岁的天才青年面前，曹操与后来刘备在小自己二十岁的诸葛亮面前一样，顿生一股如鱼得水的欣悦感。曹操性格中最为人称道的通脱和不拘成见，眼前这位小老弟竟也表现得那么充分。他的思维里有一种1000年后才为中国士大夫中的精英逐渐把握的禅宗式的能力，能够在纷扰繁冗的万机中一举把握要害。曹操与郭嘉初次接谈的内容已全然无考，但我相信其中有某种"隆中对"般的智慧，郭嘉肯定以自己明晰的直觉和一语道破天机的颖悟力，让曹操一下看到了未来，就像诸葛亮为刘备画的那张三分图一样。不然，我们将无法理解曹操那一声由衷的感叹："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事实上也正是这一次谈话，使郭嘉坚定了辅佐曹操的意念，这以后曹操的仗便越打越漂亮，甚至从每一次失败中，他都能立刻找到反败为胜的契机，结果，失败倒成了某种战术上的抛砖引玉，或两将相斗时的所谓"拖刀计"。

"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见人心"（季札），这句曾得到鲁迅先生肯定的判断，不知是否也能反之成理，即中国之君子，若明于见人心，通常便会陋于知礼义。至少，郭嘉属于这种人，在严于治军的曹操营帐里，他也许有着最为落拓不羁的步态，最为不拘常理的行为，虽然在偏爱他的曹操眼里，郭嘉仍然有着种种嘉言懿行。他的死因显然与水土不服有关，但他会不会是曹营中的阮籍，平素手上总也离不开杯中物呢？曹操手下的纪律检查官员陈群，曾因郭嘉行为上的不够检点打过他的小报告。曹操一面表扬陈群检举有功，一面却对郭嘉不闻不问，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年设五色棒时的严刑峻法精神。不仅如此，他暗地里还为郭嘉一仍其旧的生活作风喝彩呢。曹操多半是这样譬解的：此乃非常之人，不宜以常理拘之。

我们所看到的郭嘉，是一个不拘成见，思路诡奇大胆的天才谋士，这一点他和后来蜀国的治国大师诸葛亮构成了鲜明的区别。拨开后人在诸葛亮头上人为添加的神奇光环，今人已越来越能认可陈寿当年对诸葛亮的这句评价："应变将略，非其所长。"一生谨慎、严于律己的诸葛孔明先生，事实上从来不曾打过一个值得被人写入教科书的经典战例，虽然他宏观把握时势的能力，可说并世无俦。在长年带兵在外的军旅生涯中，曹操习惯于将管理后方的重任，托付给尚书令荀彧，而总是把郭嘉带在身边，以便随时切磋，见机行事，因此，郭嘉并没有多少机会体现自己的治国才能。然而，曹操无疑认为郭嘉是具备治国才能的，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百年之后，愿意将天下事托付给郭嘉，就像刘备后来在白帝城里把天下事托付给了诸葛亮一样。总体上看来，对谋士的建议极为重视、较少独断专行的曹操，偶尔的力排众议，往往也因为这样一个前提："此郭奉孝与我有同见也。"如曹操坚持不杀刘备的主张，就只有郭嘉附议。遗憾的是，曹操对郭嘉意见的领会不深，致使后来放虎归山，铸成大错。郭嘉的本意是对刘备实施软禁，虽不必杀，但绝不可纵，"一日之纵，数世之患。"后来曹操让刘备带兵打袁术时，郭嘉恰巧不在，这便留下了无穷后患。这大概也是曹操唯一一次没有听从郭嘉的意见，竟从此种下了不可弥补的后果，难怪他要感叹"恨不用嘉之言"了。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三十八岁的郭嘉病亡。同年，刘备从卧龙岗里请出了诸葛亮。没能看到这两个不世出的天才彼此斗智，作为历史的看客，我深感遗憾。

某晚看中央电视台播放的专题片《毛泽东的读书生活》，意外地听说，在1958年大跃进失败的时候，这位世纪巨人曾在好几个场合提到郭嘉，还向自己的下属郑重讲述郭嘉的"多谋善断"。──缀上这一笔，当然不等于我从中看出了什么，不，我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第5章 郁郁乎文若

这个人是不常为人留意的，他充满智慧，手上却没有一把鹅毛扇可供上镜；胆识过人，血雨腥风的沙场上又难觅他的踪影；天生一个美男子，却从来不像宋玉、潘安那样将自己的阳刚壮美书写上简帛汗青，此外他还是那样谦退沉稳，简朴本分，不与人争，在三国群英争相辉耀自己在历史星座中的光芒时，他却躲在遥远天幕的尽头，仿佛一颗晦暝的四等星。

他就是荀彧，字文若。至少曹操知道，在自己熠熠烁烁的谋士团里，荀君是最璀璨的一颗，当真是才华丰茂，郁郁葱葱；曹操有所不知的是，就命运而论，荀君又是最背晦的，临终前的荀彧，其心情之郁郁难平，煞是让人叹息不已。"郁郁乎文若"，这个句法上有欠斟酌的句子，于是便成了我对荀君的临时概括。

宋朝洪迈在那本被坊间爆炒为"毛泽东生前最喜爱的书"《容斋随笔》中，曾论及地利之要，略谓古今欲争天下者，必赖地险之利，如战国时"秦宅关、河之胜，齐负海、岱，赵、魏据大河，晋表里河山，蜀有剑门、瞿唐之阻，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吴长江万里，兼五湖之固，皆足以立国"，以是观之，三国时代，"刘备不下山，孙权不出水，"似乎唯独只有"荡平群雄"的曹操长期处于"无险可据"的境地。洪迈先生虽有所不愿（他曾在另一处将曹操说成"汉鬼域"），但仍不得不将原因归结为曹操的德行出众。我们知道曹操戎马半生，扬鞭万里，以四海一统为己任，非如寻常割据之雄，不思进取，只满足于守住自己一方田地。不过话说回来，曹操若没有自己的田地（即让刘备耿耿于怀的所谓"基业"），他的四处征伐若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和物质支援，那也是很难想象的。粮草就是一个现实问题，倘深入敌境，自可如兵法所云"因粮于敌"，但别忘了时间是在公元二世纪，当时整个世界都在闹灾荒，整个中国都在嗷嗷待哺，以至袁术的部下只能整天靠容易坏肚子的河蚌充饥，到处都有"人相食"的情况发生，曹操倘粮草不能自给，他的十万大军当真会在十日内不战自溃。曹操当然有自己的后方，一个使他免除后顾之忧的基业。看来，这一基业的牢固与否不在于"得地险之利"，而在于由谁去掌控。

说到帝国的守护者，没有人比荀彧更合适了，事实上多年来曹操已习惯于将大本营，连同受自己挟制的汉献帝，无限信赖地交给荀彧全权掌管。如果荀彧有意专权的话，他所处的尚书令高位倒是非常恰当的（荀彧常因这一官衔而被人称为"荀令君"），后来曹魏政权之所以毁于司马氏之手，起因正在于曹丕讨吴时，一不留神，将看家护院的"尚书令"角色赋予了司马懿。

权力世界从来只有两种人，有人执意于破坏，有人则志在恢复。虽然"破"与"立"的辩证法常被人提到，但具体到个人身上，往往并无辩证可言，比如暴戾恣睢的董卓，便是有破无立的典型；与荀彧同为曹操谋士的贾诩，也是"破"有余而"立"不足；鼠窜寿春的袁术和坐镇荆州的刘表，"破"力不够却想"立"字当头，其难以成一番大事业，亦属必然。至于天秉"王佐奇才"的荀彧，则又是匡复大师的代表。荀君决计不会对旨在毁坏汉家宫阙的任何行为感兴趣，他的志向在于恢复，尽己所能地恢复。他选择曹操是因为他相信，曹操代表着实现自身道德理想和事业追求的全部力量，只有曹操才有能力翦除播乱江湖的各路诸侯，"收拾旧山河。"也正因此，当绝大多数谋士都如过江之鲫般投奔袁绍时，本身受到袁绍极高礼遇的荀彧，反而在袁绍势力最为昌盛之时，决然引去，投奔当时不过区区一东郡太守的曹操。举例来说，这便仿佛扔下了部长级待遇，到一家处级单位里讨一口副处级饭碗。

附带提一下，由于郭嘉也是从袁绍府邸出走的，那么，当袁绍府中两个最具才华的谋士不约而同地投奔了曹操，这便已经预示了日后袁、曹决战的结局。事实上正是这两个谋士的杰出智慧，加上曹操本人的精警果断、机变万方，才左右了官渡之战的成败。──再提一句，向曹操率先提出迁都许昌的著名谋士董昭，最初也曾经在袁绍帐下效劳。

曹操手下谋士众多，且各具特色，各擅胜场。相比较而言，除了郭嘉和一度号为"谋主"的荀攸（荀彧的侄子，但年长荀彧六岁），最为曹操倚重的，便非荀彧莫属。区别是，郭嘉和荀攸常年不离曹操鞍马左右，随时献计供策，荀彧则始终远离战场烽火，一面治理后方，一边远远地通过传书递简的方式为曹操输送谋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用以形容荀彧的工作风格，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荀彧出生在颍川一个极有名望的家族，不仅父辈皆名震当世，时人号为八龙，众位兄弟亦个个气宇不凡，知名当时。荀彧的风采雅量，大概弱冠时即已名播遐迩，当时知名的人物鉴赏家何颙，很早就对荀彧下了"王佐才"的评价。由于帝王属世袭，若非执意起义造反，若不想提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掉脑袋问题，凡人在人间的最大荣耀，便莫过于出将入相了。拜将之威，时人皆以淮阴侯韩信为楷模；入相之荣，则辅佐汉高祖刘邦的留侯张良，不失为一个现成的榜样。在准确评价荀彧的能耐上，何颙至少与曹操取得了一致，曹操见了荀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此吾之子房也。"子房，正即张良。虽然曹操的话中隐然已有拿帝王自居的嫌疑，但就荀彧而论，他毕竟获得了人臣的最高评价。

儒雅俊美的荀彧，虽小曹操九岁，种种迹象显示，心高气傲的曹操长时期来一直将他视为畏友，对他敬重有加。他被曹操委以重任时年仅二十九岁，没过多久，他就以自己处变不惊、智勇双全的才能，挽救了曹操。

那是在曹操最狼狈的时刻。当时曹操初获兖州，又刚刚在对袁术的讨伐中获胜，大功初建，不觉想念起家中的老父兄弟，寻思着将他们接来，共叙天伦之乐。然而正是这一番孝子美意，引来一场家门惨祸，他的合家老小被徐州牧陶谦新近收罗的一名黄巾降将张闿尽数杀害。曹操气懑填胸，立即率领大军，以报仇雪恨之势，杀气腾腾地扑向徐州。孰料祸不单行，他多年旧友陈宫、张邈恰在此时陡然翻脸，联络了西北独狼吕布，欲在曹操背后捅上一刀。由于陈宫、张邈在兖州极有势力，吕布的虎狼之师又勇冠三军，所以短短数天之内，曹操赖以自立的根据地便落入敌手。这一下变起仓促，人鬼难防，在徐州作战的曹操除了对当地百姓犯下屠城血罪外，本来就没有获得多少实质性的战果，现在又突然面对无家可归的境地，曹操受到打击之大是不言而喻的。何况，就说背叛曹操的张邈吧，那本来竟可算是曹操最知心的朋友，曹操甚至对家属讲过这样的话：若我在外面遇到不测，你们可以投靠张邈，只有张邈是我最可靠的朋友。

家门惨痛继之以祸起萧墙，曹操一时还没弄清楚眼泪该为谁而流，泪眼迷离之际却蓦然发现，留任后方的荀彧已如南天一柱，拔地而起。

负责镇守兖州的荀彧，兵微将寡，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处变不惊，指挥若定。他充分显示了运用有限人力资源的高卓能力，在骤然煮成一锅乱粥的时势面前，荀彧像一个高明的棋士，一瞥之下便洞悉了全部利害：何处宜弃，何处宜保，何人可寻求互助，何人可使之不敢轻举妄动。在借助程昱之力，为曹操先行确保了三座县城之后，一天，豫州刺史郭贡又统帅数万大军兵临城下。郭贡在城下高声叫荀彧答话，约荀彧当晚赴郭贡营帐一晤。所有人都断言郭贡乃吕布同谋，兵士皆惴惴不安。黄昏过后，星云惨淡，荀彧穿戴齐整，决定出城。协助荀彧留守的曹操心腹爱将夏侯惇大惊，"先生乃一州之主，去了一定会有危险，断断不可。"荀彧轻拍着夏侯将军的宽肩，说道："将军不必介意，郭贡与张邈等人，本来就貌合心不合，他这么快就到我城下，肯定还没来得及与张邈、陈宫、吕布等人勾结上。我估计他是来试我斤两的，我如果怕他，只会促使他倒向张邈，这叫'因怒成计'。相反，如果我今晚就对他晓以利害，劝他眼光放长远点，则他即使暂时不至于向我投降，至少也能确保中立。""如此"，夏侯惇说，"我当率卫兵为先生保驾。"荀彧连连摆手，"我正要让郭贡知道，荀彧纵无一兵一卒，也全无惧色。"众人都知"关云长单刀赴会"，且不说此事并无史料为证，即有此事，则荀彧此番的赴会，外无一将相卫，内无一刃相藏，无疑更见凛然。郭贡当面目睹了荀彧的胆识，怯意大炽，当晚便拔营退去。（插一句，夏侯惇后来倒曾被敌人扣留为人质，曹操花了一大笔赎金才把他赎回）。

曹操戎马生涯中有很多重要的关节点，几乎每一个关节点，我们都能看到荀彧的智慧。荀彧的智慧与郭嘉不同处在于：郭嘉更擅长以猎豹般的机敏，捕捉稍纵即逝的战机，荀彧则更像一位治国大师，统览全局，所提的方案往往周赡完备，切实可行，极具长远的战略眼光。曹操回到兖州后，还没来得及当面对荀彧表示感谢，便先洗耳恭听了荀彧下面一番教诲：

"当年汉高祖保关中，光武帝据河内，为君临天下都是先力求深根固本，以便进能够胜敌，退足以坚守，所以即使不断遭到挫折和失败，仍然能够成就大业。将军本以兖州创业，今天虽然有些残坏了，其实仍然不难自保，这便正好像将军的关东与河内，务必先求安定。将军若先分一支兵东击陈宫，陈宫必不敢西顾，我们正好乘这段空闲时间把麦子收了，待到粮草丰足，吕布便可一举而破。破吕布之后，将军再与南面的扬州结好，共讨袁术，届时将军兵临淮、泗河上，大业可传檄而定。倘若将军暂时放下吕布，先去征讨陶谦、袁术，多留兵守备则将军难免兵员不足，少留兵则大家先去保城，无法收麦。吕布必乘虚而入，大肆劫掠，民心难免有变，虽然鄄城和范、卫三县仍然可以保全，其余诸县自将改弦易帜，不复为将军所有了，到那时，将军又何去何从呢？"这段被我精简过的陈述，体现出一套完整的战略方案。曹操一一依法施为，不多久就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转眼间已从当年处级地位的东郡太守，上升为俨然可与袁绍分庭抗礼的部长级军事集团。

被曹操由衷地赞许为"略不世出"的荀彧，这时又以自己独具的战略眼光，向曹操奉献了一个更加卓越的建议：打皇帝牌。

需要在这里对皇帝补充几句：苦命的东汉末代皇帝刘协，当时别说无人参拜朝觐，简直就是无人问津。波澜壮阔的黄巾军起义，本身虽以失败告终，却从根本上颠覆了汉家基业。至少从董卓进驻长安开始，汉献帝便基本上不再享有皇帝的威权，这以后不仅"御座的高温"日趋寒冷，流民乃至难民的滋味，皇帝倒没少体验。他终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残破的洛阳，靠一个名叫张杨的老臣子替他拾掇出一间屋子，皇帝才与其说有了一个临朝视政的所在，不如说有了一块遮风蔽雨的栖身之地。皇帝周围不断有粗鄙的军阀进进出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李傕还是郭汜、杨奉还是韩暹，似乎都有着随意处置君王的能力。"汉朝大势已去"，这成了当时不少人的共识，诸侯各怀异心，心存篡逆者（如袁术者流）甚至觉得把皇帝废了都属多此一举。

然而汉朝三百多年的基业，本身就是一笔宏大的精神力量，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皇帝，不管多么不成器，不管政权多么飘摇，只要一天不倒，其潜在的精神号召力，仍可能是不可估量的。与荀彧差不多同时看到皇帝还有废物利用价值的，还有袁绍的著名谋士沮授。只是，观察袁绍可笑的为人，我觉得简直不妨归纳出一个"袁绍定律"：一个建议，只要同时具备远大和切实可行的特点，便必不采纳。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而当荀彧向曹操提出同样的建议时，"徘徊蹊路侧"的曹操可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捷足先登，"先占要路津"，在自己尚无暇从战场上脱身之际，让部将曹洪统率一支兵马，急赴洛阳护驾。

说荀彧"打皇帝牌"，荀君估计不会高兴，因为他的本意并非将皇帝看成一副牌。他确实从心底里认为，曹操在道义上也应该维护汉室江山，他当年投奔曹操与此时劝曹操迎奉天子，思维上本是一脉相连的。只是，由于这一建议本身也极具谋略价值，再联系曹操本人日后对待皇帝的态度，我们才感觉出其中"打牌"的意味。

即使仅从谋略的角度考察，"挟天子以令诸侯"几乎也算得曹操平生最重要的决定。他成了皇帝的代言人，他的东讨西伐，南征北战从此也有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借口。当反抗曹操常被等同于对抗朝廷时，泛泛诸侯常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凉意。曹操是打皇帝牌的高手，当他需要暂时安抚某人，使自己不至于在出军时遭到背后偷袭，他一般只需假借皇帝名义，分封他一个官衔就能把对手稳住。皇帝"当其无，有有之用"，自此以后，曹操的用兵便愈加游刃有余了。

起初，袁绍大军向曹操开拔过来时，考虑到双方实力上的巨大差距，曹操一度显得信心不足。据说郭嘉曾慷慨陈辞，向曹操提出了"公有十胜，绍有十败"。在上一章里，我曾提到这段长篇大论不仅内在逻辑性不强，有钱锺书先生曾指摘过的"词肥义瘠"之弊，也不符合郭奉孝以直觉见长的思维风格。我认为这样的话出自荀彧倒是比较容易解释的，何况，史料里也确有记载。当然不是大而无当的"十胜十败"，而是更具针对性的"四胜四败"（分别为"度胜、谋胜、武胜和德胜"）。由于荀彧在袁府多年，亲兄弟也在袁绍处效力，所以他对袁绍及其手下众谋士武将的判断，甚至较郭嘉更准确，更神奇。在与"臭嘴"孔融的一次辩论中，荀彧不仅一一指出了袁绍手下众人的性格特征和能力局限，更对他们日后的结局──应该说下场──做了精准的预言。唉，"尽信书不如无书，"若我们相信陈寿的记述，则荀彧在这里简直显示出一种超级巫师的才能：所有经他评点过的人物，一个也没有摆脱他预先为之设计的结局。

曹操在官渡与袁绍相持已有半年，曹军粮草堪堪不济，形势日见危急，曹操不免有些胆怯。曹操每当心绪不宁，计策未定之时，便有给荀彧写信的习惯。远在许昌的荀彧见曹操信中流露出回军退守的意思，火速修书一封，遣快马送与曹操，竭力表示反对。因自己不在前线，不谙具体地势，所以荀彧的回信中并无一计一策，但他提到了一个重要概念：时机。荀彧坚信，目前正值曹袁实力消长的关键时刻，双方都有困难，只要坚持，再坚持十天半月，必然会出现决定全局的可贵战机。实力对比已不重要了，现在是双方主帅比拚智力的重要关头，智高一筹者，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

曹操再次听从了这位奇佐，不多久，他就觅得了稍纵即逝的战机，一举击败袁绍。

荀彧除了出众的管理才能，卓越的大局观，在识拔人才上，也显示出高出群侪的眼光。曹操手下不少著名谋士，都由荀彧举荐而来，包括郭嘉、钟繇、司马懿。荀彧赖以威服众人的，还有自己风高节亮的道德风范。他为人谦和，"折节下士，"居高不傲，为官不贪，一心为公，散尽家财。不仅曹操对他充满敬仰，同事下僚也多对他崇敬有加。后来曾被曹丕称颂为"一代伟人"的著名谋士钟繇，对荀彧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称他为颜渊再生，所谓"能备九德，不贰其过，唯荀彧然"。司马懿更不避美言地认为：无论在书籍中还是自己"耳目所从闻见，逮百数十年间，贤才未有及荀令君者"。

摘引曹操致荀彧的书信，我以为是颇有兴味的。曹操赏罚分明，极少贪功，战事一了，常会在庆功宴上作一番点评，将分属于各位谋士武将的功劳，一一指出，此乃"荡寇将军张辽之功也"，"此乃贾诩之功也"，"此乃钟繇之功也"，不一而足。下面这段话，最能概括曹操对荀彧的评价："侍中守尚书令荀彧，积德累行，少长无悔，遭世纷扰，怀忠念治。臣自始与举兵，周游征伐，与彧戮力同心，左右王略，发言授策，无施不效。彧之功业，臣由以济，用披浮云，显光日月。……天下之定，彧之功也。"荀彧的功绩既如此远超群英，曹操也许竟觉得自己不配加以封赏，所以往往通过向皇帝请示的方式，再以皇帝的名义予以颁赏。曹操亲自执笔，写了一封又一封《请封荀彧表》文。由于荀彧"谋殊功异，臣所不及"，曹操又总觉得"前所赏录，未副彧巍巍之勋"，隔不多久又会要求皇帝重新"评议"，增加赏赐。每当荀彧有所推辞，曹操必写信劝慰，言词恳切至极。由于荀彧每次必推辞三次以上，所以曹操的劝慰信也就一封没少写。信中曹操常不惮烦琐，一件又一件地将荀彧的功劳细细罗列。"你为我贡献的谋略何止百数，而我只不过对皇上提了其中区区两件，你都要向古人学风格，一味拒绝，你不是存心要我难堪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更何况剽窃他人的奇谋呢？请先生千万不要再推辞，不然，曹某真成小人了。"拒绝封赏，在中国古代（部分也包括现代）常常是一种仪式化的行为，当不得真。但荀彧大概是一个例外，当曹操欲表封荀彧为三公时，荀彧直到第十次拒绝，才使曹操不再坚持。

没法读到荀彧致曹操的信，颇让人遗憾。临死前，据说荀彧将自己的所有书简均付之一炬，"奇策密谋"遂"不得尽闻也"，我相信这也是中国谋略文化的一大损失。荀彧似乎是在一种极为压抑、苦闷的心情下，郁郁而终的。当时曹操权力鼎盛，睥睨四方，"固一世之雄也，"在谋士董昭的建议下，遂萌生了"进爵国公"的想法。所有人都认为曹操"九锡备物"乃当之无愧之事，只有荀彧坚决反对。荀彧正确地预见到，随着曹操进封为魏公，汉朝必然会被曹家终结。这是荀彧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虽然他也清楚地知道，若曹操位列九五之尊，他就将以留侯张良"开国元勋"般的造型长留青史。

荀彧真会是曹操杀死的吗？有一种来源可疑的传说：曹操曾托人送给荀彧一只食品盒，打开后空无一物，荀彧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遂服毒自尽。当然权威的说法（陈寿）也颇为笼统含混，说荀彧五十岁时"以忧薨"，时为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

荀彧当时的忧容忧貌我们无法揣知，相反，他的笑容我们倒见到一回。在征讨孙权之时，曹操向汉献帝请求，让荀彧参与劳军。在魏文帝曹丕后来的追忆中，路上他曾与尚书令荀彧谈书论剑，由于曹丕不断地夸耀自己的射术和摔跤术，把荀彧逗乐了。──不久，也许三天，也许十天，荀彧神秘去世。

一年前，即建安十五年末，曹操写过一篇自传体文字《让县自明本志令》。讨论它不是本章的义务，但这里有必要指出一点，曹操的自传里不时流露出一种遭到他人冤曲的愤懑，反复强调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正评价。由于此前曹操对荀彧的态度堪为楷模，他甚至将两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谦称为同事关系，对荀彧的抬举、揄扬可谓不遗余力。作为投桃报李，曹操难免会想，荀君你身为尚书令，却不思有所报答，是否也有点不够意思？我们知道，提议曹操为魏公，荀彧本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原轮不到董昭出面。

荀彧死后第二年，曹操进封为魏公。曹操终究没有用自己的强力废除汉朝，终究没有做过一天皇帝，隐隐中是否慑于荀君来自黄泉之下的逼视呢？

将曹操与荀彧的故事搬上舞台，我相信肯定会比《曹操与杨修》更耐人寻味一些。

但这个故事是写不了的，两人机心博大，城府深沉，既彼此敬重，交互为用，又互相设防，大异其趣。一"破"字当头，一"立"字为先，致使朋友间的无上佳话，陡转为君臣间的极端猜忌，遂使史籍中一时布满无穷的嗟叹和疑团。

第6章 文和乱武

三国时代，一如先秦时期，谋士和武夫并非截然不同、各司其职的两种行当，职号谋士而又武夫气十足，或号为武将却足智多谋，至少在三国时并不少见。曹操手下著名谋士程昱，曾得到曹操这样的评价："程昱的胆量，超过贲、育"，那是在袁绍欲南下与曹操争天下之时，程昱镇守的鄄城当着袁绍行进大军的要冲，守军却只有700人，在袁绍十万大军面前，真不啻为一碟嫩豆腐。曹操本想再增拨2000人，谁知程昱竭力阻止，理由是：袁绍见我只有700人，胜之不武，便不会来攻城，一旦增兵，反而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程昱所料丝毫不差，遂使得三国"空城计"又多了一个版本，也许还是最早的一个版本。曹操手下另一个著名谋士刘晔，十岁出头就曾因母亲遗命，刺杀了父亲一个亲信随从，日后更曾亲自动手，杀死了一个人见人怕的地方小霸王（当然，他日后成为被曹植讥刺为"蝙蝠"的骑墙派，则是另一回事）。可见，在那样一个危难的时势下，谋略若没有胆量的加入，是断断无所作为的，"胆识"二字，最需紧密结合。

贾诩，身怀奇谋，胆识过人，阅历繁复，志节深沉。他的品质里也许有着种种别人难以企及之处，但就客观效果而论，东汉末年的天下大乱，他难辞其咎。当年陈寿撰《三国志》时，曾将贾诩与曹操手下最具威望的二荀（荀彧、荀攸）并列立传，引起了注家裴松之的不满。此事见仁见智，我觉得若撇开道德威望，先注重影响世事的深度，则贾诩与二荀并列，并无不当。

在贾诩投靠曹操之前，他先后为之献策的，多属造孽江湖的恶棍型军阀。虽然贾诩常以汉室忠臣自诩，也确曾有功于皇上，但他显然更热衷于放纵自己天赋的谋士才华，而较少计较千秋功名。在各路军阀此起彼伏的混战中，在汉献帝由长安到洛阳的奔命过程中，在新旧都城的喋血杀伐中，我们都能看到贾诩的智慧，像一只不祥的猫头鹰，在累累尸骨上盘旋。

当年董卓伏诛，司徒王允专权。王司徒虽然才能有限，且有不知体恤，滥开杀戒之弊，但风雨飘摇的汉朝江山毕竟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董卓手下原有两个莽野的部将李傕和郭汜，王允若本着首恶既除，协从不问的态度，网开一面，则这两个手上握有兵权的家伙极有可能归化朝廷，如此，乱局初定，因董卓而起的关东诸雄因一时丧失了矛头所向，不知旌麾何指，也可能权且罢兵。中国历史在步入这一章时，虽然会略嫌平淡，但于国于民，实属大幸。刚愎无比的王司徒，本着决不姑息的态度，对李傕、郭汜下达了追杀令。这有点逼人造反的意味了。然而奇怪的是，李傕、郭汜本来也想认命了，他们决定解散部队，自己再分头向大西北逃亡。

倘如此，则王允虽然极为不明智，却毕竟没有种下恶果，东汉政权暂时还能迁延些时日。

贾诩单人匹马，挡在道上，"二位，急个啥呀？"李傕、郭汜对贾诩素来敬重，便洗耳恭听。"王允正要捉拿你们，你们若解散部队，路上随便一个小亭长都有能耐把你们绑起来，送给王司徒邀功。横竖是个死，何不先聚集军队，干脆反上长安，为董卓报仇。如侥幸事成，则挟天子以令天下，何其威风；万一事不成，那时再逃向西北故土，也未见得晚呀。"这一番充满流氓智慧的开导，李傕、郭汜听得不住地点头。

当年陈胜、吴广被迫"揭竿而起"，所持的理由，正与贾诩此时的教唆相同。区别是，无论陈胜、吴广还是李傕、郭汜，他们都属当事者，而贾诩则完全是局外人，换言之，这一番建议，虽然可以救李傕、郭汜性命于一时，对贾诩则没有丝毫好处。不然，当李、郭二人成功后欲封贾诩为"尚书仆射"，他也就不会坚决推辞了。"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贾诩话说得颇有自知之明。

于是，李傕、郭汜的命暂时虽被救下，汉朝的命却更加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顺着贾诩那番开导走下去，诸如"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之类强盗逻辑，已无可避免。

帝国都城长安的城头，刹那间便阴暗了下来。随着李傕、郭汜的反戈一击，东汉再也没有喘过气来。

李傕、郭汜所带的凉州兵，凶悍无比，暴虐非常，端的乃"虎狼之师"。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六月，李傕、郭汜打破长安城池，王允被戮，吕布出逃，尸遍长安。堂堂汉家朝廷，就此落入两个无赖军棍之手。据说，董卓初死之时，三辅地区百姓尚有数十万户，经过李傕、郭汜的放兵劫掠，仅仅两年间，民已"相食略尽"，好一片凄惨。两人沆瀣一气，作恶多端，这时突然又因一个妇人的嫉妒，陡然翻脸，彼此厮杀起来。世事遂进一步动荡，百姓遂进一步遭殃。贾诩虽曾对两人有所规劝，但正所谓"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面对这一最初由自己造成的局面，当它变得不可收拾的时候，贾诩事实上已一筹莫展。他看李傕、郭汜越来越像两个不成器的野孩子，只知在院子里打架。然而，这是你家的院子么？这可是整整一个王朝啊！

贾诩，字文和，他的行为可是与"文和"没什么关系。一计可以危邦，片言可以乱国，正贾诩之谓也。

他厕身在杀人如麻的强盗身后，貌似蔼然文士，一面犯下滔天奇罪，一面又能成功地躲避千夫所指，这份能耐，孰能及之？你看他以一介游士的身份，时而避难乡间，时而闪身在某个诸侯的厅堂，匹似流窜作案。说计道谋，甚至敢让曹操甘拜下风；逮至晚年，竟又在曹丕的朝廷里充任太尉，权势蒸蒸日上，一派德高望重的模样。这是一个怎样的奇人？

他出生在武威，俗称"金武威，银张掖"，也算是大西北一个重镇。年轻时虽也曾被人评为"有良、平之奇"，但因僻处偏远，知道他的人并不多。在那个天高地远、充满犷悍之气的地方，少年贾诩濡染其中，斯文气中难免也会夹杂若干匪气。与豪爽武夫打交道，与土匪豪强相周旋，这份本领贾诩生而具备。靠一袭长衫，一把折扇就能行走江湖，在四百年后的中国也许可行，当时免不了就会步步涉险。贾诩有一次就在道上遇到强盗，同行数十人同时被擒，一张百人坑已经挖就。要活埋吗？看来是的，这些强盗，把人活埋也许比打牌还要轻松。贾诩面不改色，镇定从容地对强盗说："先别急着埋我，我是段太尉的外甥，太尉肯定会出重金来赎我，保你们赚一笔。"──诸位，这里的奥妙在于，若强盗当真等着段大人拿钱来换人，西洋镜准会被戳穿，因为太尉段颎并没有这样一个外甥。贾诩拿准了他们没这份胆量，当时，段颎可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最强蛮的家伙都不敢贸然招惹。结果，贾诩一面看着这拨强盗将其余众人悉数活埋，一面自己却与强盗首领推杯换盏，"我会在舅舅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说完这话，贾诩抹了抹嘴边的美味，在强盗们点头哈腰的欢送之中，骑马扬长而去。

骗人骗到这个份上，我只能遥遥地想着：贾诩是深不可测的。让满脑子想着活埋人取乐的强盗俯首帖耳，单靠智慧肯定于事无补，靠胆量也过于笼统。我的解释是：贾诩身上同样洋溢着一股匪霸之气，正是它让强盗相形见绌，气为之夺。话说回来，注定要呼风唤雨，荼毒江湖的贾文和先生，怎么也不会在寻常沟壑里翻船。他的目标是长安，他相信在那里会有自己的机会。什么机会？如果你这么问，贾诩只会诡秘地抿嘴一笑，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远方。那里，秦始皇建造的巍峨长城上，正幽幽地转出烽火。

似花还似非花，摧国不忘护国，正可见贾诩本色。在挑动李傕、郭汜反上长安、又间接导致李、郭二人在长安城外自相残杀，京畿震荡之后，他又在皇帝面前扮演起护花使者的角色来，弄得皇帝对他又恨又爱，又嫌又忌。为了拉拢他人联合对付郭汜，无法无天的李傕曾对凶悍的凉州兵大言不惭地许诺："一旦攻破郭汜，皇帝宫中的美女，可任意使用。"结果，这些莽汉便天天在长安城外高叫："李将军答应的宫人美女在哪，快快送出来！"皇家威望，扫地无光。汉献帝可怜巴巴地看着贾诩，希望他能拿个主意，至少别让这些家伙再这么在城外乱叫了。好个贾诩，当即秘密地将强盗首领全部召来赴宴。不就是一些空洞许诺吗？区区李傕能许你宫廷美女，我受皇帝重托的贾诩，就不能许你更具诱惑力的高官厚禄？几桶美酒喝完，凉州兵当晚便奇迹般地撤离长安。李傕由此受到重创。

贾诩偷偷离开长安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他处处以汉室忠臣自居，此前有人劝他离开，他还曾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深受国恩，义不可背。"后来当皇帝被迫逃离长安时，贾诩也颇有护驾之功。关于贾诩，在洛阳颓败的"杨安殿"里，皇帝也许会想到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故事，尽管有些不伦不类。萧何之败，无关乎皇朝兴替，贾诩之谋，实已致汉朝江山于万劫不复之境。

和吕布一样，当西北的战火逐渐向中原燎原的时候，贾诩的身影也随之在中原出没，贾诩的计谋也随之在中原吹奏出杀伐之气。贾诩的谋士品格，只在一点上得到确认，即他从来无意于成为拥兵自重、称霸一方的军阀，他的身份在幕后，他不断地从某个将军深厚的帷幕后闪身而出，表面上是献计，实际上却往往收到替将军作主的效果。

诚如伏波将军马援所言，"方今之世，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作为中国历史的"后战国时代"，三国士大夫的择主标准，与天下辐裂的先秦知识分子本无不同，故荀彧、郭嘉、董昭等谋士纷纷弃袁投曹，关羽义不背主，诸葛兄弟在东吴、蜀汉各事其主，俱忠诚不二。若此乃通例，贾诩便提供了一个例外：他先后投靠的段煨、刘表和张绣，竟然都是自己内心颇为鄙视的。段煨对贾诩表面敬重，内心忌惮，因为贾诩"素知名"，在兵士中威望极高，段煨怕贾诩喧宾夺主。贾诩离开段煨的时机和理由亦很微妙，"我若呆在段将军身边，说不定会遭到陷害；而我一旦离开，由于段将军既希望我外结强敌，又怕我反戈一击，所以反而会厚待我的妻子家人。"结果丝毫不差。至于刘表，贾诩的评价也是既准确又刻薄："若天下安宁太平，刘表可位列三公，然而方今乱世，他如此不见事变，多疑无决，便注定是碌碌无为之辈。"贾诩与张绣的关系最好，早在长安时，张绣就有意将贾诩拉拢至帐下，一俟贾诩秘密来投，立刻便对他言听计从。奇怪的是贾诩之所以投奔张绣，不仅因为张绣的张臂欢迎，更在于这样一个判断："张绣，一个没脑袋的主儿。"以贾诩的才华，在分明看出张绣没有远大前途的前提下，仍毅然委身于张绣帐下，明珠投暗，龙游沟壑，这里面便颇可揣测贾诩的真实用意。他喜欢谋略，他需要一个可以使自己的才华尽情驰骋的疆场。如果谋略是一种美，联系到他当年不可思议地替李傕、郭汜出的馊主意，则贾诩正好被我们理解成这样一个唯美主义者：只要自己的计谋有用武之地，他并不在乎江山变色。看出这一点，贾诩投靠张绣而不是曹操、袁绍，便是最为顺理成章的事了。曹操手下谋士如云，其本人又计谋百出，贾诩在那里注定难呈鹤立鸡群之势；袁绍貌似强大，但这人志大才疏，又有着一个奇怪而又致命的弱点：只要对自己有利的计谋，他一概不采纳；刘表可不去说他了，而好做皇帝梦的袁术，刚愎自用，缺少虚怀下士的品德，贾诩注定没法活得从容。贾诩与吕布有仇，当时尚力单势薄的刘备当然更入不了贾诩法眼，何况刘备还一直和吕布勾勾搭搭，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所有人提到曹操平生所吃之败仗，都不会不提"宛城战张绣之时"，那也是曹操输得最为凄惨的一仗，长子曹昂及贴心猛将典韦相继阵亡，自己所乘的大宛良马"绝影"，亦中箭而死，可说狼狈至极。毫无疑问，这一仗曹操其实是输给贾诩的。贾诩后来又赢了曹操一回合，那一仗虽无多少战略意义，却极端神奇，可以让曹操作为教科书，好好琢磨研习一番──曹军撤退了，张绣立功心切，急不可待地要领军追赶。贾诩在一边连连阻止，张绣不听。张绣的枕芯脑袋难免会想：与曹操交战，而竟能逼得他退军，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此时不乘胜追击，痛下杀手，更待何时。然而，不听谋士言，吃亏在眼前，没多久，张绣的追兵就被曹操殿后部队杀得大败亏输，狼狈逃回。"文和，我后悔没听你的话，"张绣诚恳地向贾诩道歉。"先不忙后悔，请将军重新整顿军马，再追一次曹操。""什么？"张绣大惊失色，"我得胜之军追曹操败退之兵都没有胜算，你竟然让我再将失败之军追曹操得胜之旅？"贾诩有点不耐烦了，"将军莫迟疑，只管去追，如不胜，把贾某的头拿去。"张绣此时的心情肯定古怪至极，不过他还是去追了，即使心里一百个不相信。

第二次追击，张绣大有斩获，把曹操杀得溃不成军。

不仅曹操对自己的失败极为纳闷，张绣回营后见到贾诩，恐怕也得把他好好地重新打量一番，以确定他是人是鬼。就像华生医生总要让福尔摩斯解释一下破案原因一样，张绣此时最想做的，就是让贾诩说个明白。"这还不简单，"贾诩摆了摆手，"曹公与将军作战，并没有占丝毫下风，突然撤退，肯定是后方有事。将军不察，误将曹公的主动退军视为不敌，盲目进击，必无胜算。曹公用兵何等精明，必有精兵良将为之殿后，以防追军。待将军败走，曹公因急着赶路，不再设防，便会调整步伍，将后军挪为前军。此时将军纵用败兵追击，亦必能奏效。"三国之所以多智，端赖贾诩者流出没其中。

当曹操和袁绍两大军事集团纷纷剿除诸侯之后，世界虽然没有变得安宁，局势却已明朗不少。在曹、袁两只巨螯的钳制下，暴露在外的张绣，势必沦为瓮中之鳖。投靠袁绍还是曹操，就成了张绣迫在眉睫之事。投靠袁绍的理由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一则袁强曹弱，一则张绣于曹操有杀子之仇。于是，当袁绍主动派使者前来招降时，张绣恨不得立刻跪下身来，唯袁绍之命是从。谁知贾诩从幕后倏然闪身，以疾言厉色之态，对袁绍使者痛加训斥："替我谢谢袁本初的好意，再转达这样一句话：一个连自家兄弟袁术都不能相容的人，不可能成就大事。张将军敬谢不敏！"张绣大惊："文和，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不然"，贾诩平静地说："投降曹操吧。将军虽与曹操有过节，但依我看来，曹操有雄杰之气，肚量宽宏，肯定不会为难将军。再说，袁强曹弱，将军这点兵马袁本初未必看得上眼，对曹公却不失为雪中送炭。请将军再听我一回。"果然，曹操竟好像完全忘记了当年与张绣结下的深仇，亲自率众出城迎接，给予张绣极高的礼遇。私底下，曹操也紧握着贾诩的手，一脸诚恳地谢道："使曹某信义著于天下，正是阁下呀！"──贾诩之所以甘冒奇险，正因为他看透了曹操的心。

至此，东汉元恶之一的贾诩，人生航道进入了另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虽然作为曹操谋士之一，他仍不时献计供策，尤其在曹操征伐马超、韩遂的过程中，贾诩功不可没。但总体上看，他淡出江湖的意味正日益明显。对曹氏父子，贾诩本来还有可能立下奇功：曹操、曹丕先后两次讨伐东吴，都以失败告终，赤壁之战更使曹操元气大伤。我们发现贾诩都曾预睹先机，加以谏阻。

贾诩知道自己的过去并不光彩，所以一直韬光养晦，轻易不发一言。晚年的贾诩尤其乖觉无比，他闭门不出，谢绝交游；为了杜绝他人猜疑，他处理儿女婚嫁之事，也力避攀附名门。虽然如此，在曹操立太子的过程中，在曹丕与曹植兄弟争权的过程中，站在曹丕一边的贾诩，仍以自己四两拨千斤的谋略，起到了重要作用。当时为五官中郎将的曹丕向贾诩请教太子争宠术时，贾诩的回答竟是那样地冠冕堂皇，霁月光风："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养，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奇怪的是，就这么一番貌似不切实际的大话，竟使得曹丕从此幡然改悟，自我砥砺，终于赢得了曹操的好感。此前曹操也曾特意屏退众人，向贾诩请教立太子一事。贾诩面露难色，故意不答。"先生为什么知而不言？"曹操再问，"不，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两个人。""谁？""袁绍和刘表，"贾诩答道。曹操哈哈大笑，轻拍着贾诩的肩膀："先生不仅谋略过人，也特别善于处理他人父子关系。"贾诩貌似漫不经心的回答，对曹魏政权的最终确立，也许竟起到了决定性的促进作用。众所周知，袁绍、刘表正因为没有妥善处理好继承权问题，死后遂使得兄弟阋墙。贾诩示曹操以前车之鉴，终于使曹操决下心来，立曹丕为太子。

在魏文帝曹丕当政之时，功劳盖世的贾诩被委以太尉重任。然而贾诩老矣，他只仿佛一个大隐隐于朝的隐士，依旧过着恬淡的生活。世事阴阳，果报难料，这个邪恶的播种者，谋略的热衷者，最终是以一副德高望重的神情，安然去世，享年七十七岁。依照当时"人过五十不称夭"、"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标准，贾诩真可谓寿比南山。

第7章 泡沫英雄

袁绍（字本初）是不太能让人提得起兴致的，这家伙来头大，势力大，派头大，然而又魄力小，谋略小，肚量小。他是一个现实社会中的泡沫人物，曾经把自己吹涨得不可一世，高山仰止，突然间，随着青空里一声裂帛，又迅速败落，捎带着还落下一个千古笑柄。

即使在袁绍势力最为鼎盛时期，对他也一直有着两种截然相反且很难调和的评价。袁绍派使者荀谌（荀彧弟）威胁韩馥让出冀州牧位置时，荀谌曾接连用三个问题向韩馥发难："论宽厚仁慈，大肚能容，为天下所同归共附，先生自以为比得上袁绍吗？论临危决断，智勇过人，先生自以为比得上袁绍吗？论家族权势，使天下多年受其恩惠，先生自以为比得上袁绍吗？"老实的韩馥一连说了三个"不如也"，随即乖乖地将自己带甲百万，粮食可应付十年战争的偌大冀州，向袁绍拱手相让。我相信这样的问题别说慵弱无能的韩馥，绝大多数有点头脸的人，不管是朝廷重臣还是草莽英雄，回答都会和韩馥一模一样。然而与此同时我们又发现，当时为数寥寥的有识之士，又不约而同地对袁绍表示了鄙视。这其中除了我们提到过的荀彧、郭嘉、贾诩，当然还包括袁绍最大的劲敌曹操。曹操很早就在一次袁氏兄弟大宴宾客的场合，看出了袁绍的危害作用，所谓"乱天下者，必这两兄弟"，几乎与此同时，曹操也暗暗萌生了日后加以剿除的念头。附带说一句，曹操和袁绍似乎本来交情非浅，在两人还是浑小子的时候，还曾联手干过一些混帐事，野史上即载有两人一起劫持人家新娘子的事情。

不过，上文荀谌所提的第三项"家族权势"，又确实字字确凿，袁绍无人能及。

关于袁绍，我们最熟悉的莫过于这样一句话："袁本初四世三公（一曰五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是实情，虽然"三公"之位在不同的朝代，所指不尽相同，即在汉朝也时复有变，但"三公"作为朝廷重臣的象征，则没有变化。姑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例，袁绍四世先祖中，都有人位列其中。之所以有人会把"四世三公"说成"四世五公"，那指的是另一个概念，即袁氏家族中，担任过三公职位的，先后共有五人。"三公"往往执掌重权，如太尉接近于今天的国防部长或三军总司令；司徒与丞相差不多，故古时往往设丞相即不置司徒，废司徒则又复置丞相；司空由御史大夫而来，职权里带点大法官的意思。可见，一登"三公"，人臣之位遂极，培植爪牙，罗织亲信，发展家族势力，便是想当然的了。袁氏家族既累世独多"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也就不足为怪了。经过百余年的经营，袁氏家族遂在中原撒下了一个无远弗届的关系网，它对袁绍自然构成了一笔丰厚的家族遗赠。说句公道话，在如何最充分地利用这笔遗产，有可能的话再让它滚动生息，不断增值，以求收得更大的名声方面，袁绍显得颇有天赋。他没有像败家子那样白白糟蹋了好名声，相反，虽然他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他仍然在短短几年内，依靠自己的努力，在江湖上留下了甚至比父祖辈还要响亮的名声。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点：若以出身而论，袁绍也是尊贵与卑贱兼而有之。与他不和的同父异母兄弟袁术，曾称袁绍为"败家奴"，指的就是袁绍母亲，本属袁家俾女。想是袁绍从未谋面的父亲袁成，欲心发动，对家里的女奴动手动脚，遂结出一枚袁绍果来。准此，袁绍有私生子之嫌。私生子也没什么不好，照莎士比亚的见解，偷情之时，欲火大炽，阴阳融洽，珠结为胎，比之寻常夫妇间例行公事的性生活所生之儿女，当然更见佳处（莎翁原话为"难道在热烈兴奋的奸情里，得天地精华、父母元气而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拥着一个毫无欢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间生下的那一批蠢货？"见《李尔王》第一幕第二场）。此话是否当真，姑以袁绍行迹加以验证。

少年袁绍，相貌堂堂，气宇不凡，已完全是一副当代孟尝君的作派。待人接物，有口皆碑，致使天下英豪，"莫不争赴其庭。"当时的袁绍表面上还极有平等观念，不搭大贵人的臭架子，这一点你单单从停靠在袁家门口的各式大小车辆上也能略窥一二。打个比方，在今天就好像既停着豪华的劳斯莱斯、凯迪拉克，又有普通的夏利乃至奥拓，你甚至还能看到"残的"和人力三轮。袁绍的行为自然引起了京城长安的不安，中常侍赵忠就曾在皇帝面前打过这样的小报告："袁本初在那边收买人心，广树亲信，大收人望，罗织敢死之士，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袁绍当时在朝廷中担任太傅要职的叔父袁隗，听到这些传言后非常紧张，急忙传信给侄子，要他收敛点。袁绍我行我素。

不多久，袁绍来到了长安，与曹操一起任御林军官。当时皇帝不问政事，只知管宦官们叫"阿父阿母"，只知在宫廷里学驴叫马嘶，朝廷大权俱落在"十常侍"手里。当年的袁绍还是颇有胆识的，他与大将军何进（本质上是一个屠夫）合谋，计划着一锅端掉"十常侍"，为朝廷除去元凶。在何进事泄被人暗算之后，袁绍和兄弟袁术率兵突入皇宫，对太监见一个杀一个，因胡须稀疏而被两兄弟误杀的，也所在多有。一时间宫廷血流成河，太监如过街老鼠。"十常侍"之首张让虽暂时逃脱，后仍因大势已去而投河自杀。

虽有滥杀无辜之嫌，剿除"十常侍"，袁本初仍颇立功勋。然而功不抵罪，袁绍方屠十狼，又引一虎，招董卓入京，正是袁绍当初替何进出的点子。历史证明，董卓之穷凶极恶，十倍于"十常侍"。──论识见，袁绍已经输给曹操一招。在是否招董卓入京的问题上，当时只有曹操坚决反对。只因曹操位卑职浅，所提意见无人采纳。然而是否也因为曹操天生王者之象，故本不该以谋士身份为他人画谋呢？

于是，在董卓大兵入长安，军政要权一手独揽之际，曹操不得不陪着袁绍，分头逃往中原，即所谓"山东"（按当时的"山东"指西岳华山以东，非今之山东省）。区别是，曹操的逃亡凶险狼狈，袁绍的逃亡则不失为一次华丽的做秀。当着人见人畏的董卓之面，袁绍居然敢于拔刀在手，当堂顶撞道："你以为天下强人，只有你一个人吗？"说罢，袁绍倏然转身，将自己的官帽往门旗上一搁，以气吞山河之势，扬长而去。──当然，一旦离开董卓的视线，迅速将轩昂步态改为撒蹄狂奔，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许在袁绍看来，引董卓入京属于"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之事。如将董卓暴行视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历史机遇，则袁绍不正好等到一个拥兵自重的大好机缘，可以一边整顿军备，一边把战鼓敲得堂堂正正。袁绍正是这么做的，一回到自己的河北老家，他立即以自己一呼百应的号召力，在中原发起一场讨伐董卓的运动，一支实力不弱的联合部队，短时间内便聚集在袁绍旗下。袁绍理所当然地被公推为盟主。推袁绍为盟主还另有原因：他逃离长安之后，暴怒的董卓对袁绍在长安的亲戚族友共300余人进行了血洗，其中包括袁绍那位太傅叔父袁隗。这一番家族血仇，对抬升袁绍的身价，想来也作用不小。

至此，我们对袁绍"来头大，势力大，派头大"，当可达成共识。然袁绍之为袁绍不在其大，恰在其小。我们这就作进一步考察。

袁绍任盟主后，虽势力强盛，已完全可与董卓分庭抗礼，不知何故，却迟迟未有动静，按兵不发。而每天的歌舞排场，却一场不拉，每晚的楼台酒会，亦一杯不少。只有曹操被惹恼了，他掷地有声地对袁绍嚷出一句"诸君北面，我自西向"的话后，便率领自己当时有限的五千兵员，单独"西向"，向董卓兴师问罪去了。曹操被杀得大败，回营后难免要对袁绍骂几声。袁绍理亏，便不断地安抚曹操，"按兵不动"的既定方针，却是一丝儿未改。

看来谁都被袁绍蒙在鼓里了，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对董卓进行讨伐，报仇血恨的念头也只是一闪即逝。袁绍只是将董卓看成一次机遇，正好借此壮大的力量。不多久，联合部队中除骁勇无比的孙坚曾以单挑之势与董卓交过手之外，联军本身则迅速作鸟兽散，当真是来如风去如电。

"西面的事别去管它，咱另立一个朝廷吧，刘虞汉室宗亲，就是一个现成的人选。"袁绍向曹操提议道。这样的糊涂事曹操是不会做的，曹操当时的志向是整理河山，一匡天下，而不是分裂版图，加剧动荡。但据此曹操（也包括我们）却正好看出袁绍的可鄙之处：董卓在长安挟制老皇帝，你袁绍在家乡河北邺城另立新朝廷，倘如此，袁绍在和董卓旗鼓相当的同时，不也就沦为董卓的一丘之貉了吗？唉，袁绍野心勃勃，眼力却实在差劲，曹操虽明确告诉他"刘虞肯定不会同意"，他仍然一意孤行。结果当然还是曹操正确：刘虞逃到山里去了。

袁绍没有对董卓发出一兵一卒，却加紧了盟军内部的内讧。自胁迫韩馥让出冀州牧之位后（韩馥后来被逼自杀），他又与另一个盟友公孙瓒发生了旷日持久的战争。袁绍之过河拆桥，不讲信义，在对待这两个盟友的态度上得到了极为昭彰的体现：当年推袁绍为盟主，韩馥用力最勤，立刘虞为帝，韩馥也是他的主要同谋，韩馥却反而成了他砧板上第一块肥肉。为迫使韩馥让出冀州，公孙瓒对袁绍帮助最大，一旦韩馥被迫自杀，袁绍立即又把矛头对准了公孙瓒。虽然公孙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袁绍可议之处无疑更多。

在与公孙瓒相对较为惨烈的战争中，袁绍大将麴义（部分也包括张郃）劳苦功高，甚至还救过袁绍的命。然而正所谓"狡兔死，良狗烹"，公孙瓒一败，袁绍便借口麴义忤傲不逊，把他杀了，顺势整编了麴义的军队。

这时的袁绍如一只绩优股，骤然升值，威风不可方物。治下幅员辽阔，冀、青、幽、并四州尽入囊中，其"家天下"也初具规模。当然由于天生的弱智短视，他也为家业的最终毁于一旦，预挖了陷阱。他让三个儿子和一个外甥各拥有一座州郡，表面上话说得好听，说是"借此观察一下儿辈们的才能高下"，其实却是想为自己宠爱的幼子袁尚培植势力。袁绍宠爱袁尚的两条理由也很不上台面：一、袁尚为自己宠爱的后妻刘氏所生，二、袁尚在三兄弟中长得最像奶油小生。对自己相貌颇为自诩的袁绍，当然会将相貌的高下，视为才能高下的可靠标志。──然而正是这种匹似欧洲查理曼大帝将国土一分为三的举动，为袁绍死后疆域的分崩龟裂，兵戈扰攘，预埋了祸种。

谋士沮授当年劝袁绍迎奉皇帝，袁绍不予采纳（潜在的理由是：此乃乱世，匹似秦失其鹿，先入咸阳者为王），当曹操后发制人，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又老大不快，在致曹操的信中，态度强蛮地要求曹操把皇帝送到邺城来。曹操拒绝了，自此，两人正式交恶。虽然曹操惮于袁绍的势力，曾做过一些妥协，如将高于自己的"大将军"职位让给袁绍，袁绍仍愤愤不平。

不久，在袁绍的授意下，一封出自三国著名刀笔吏陈琳手笔的讨曹操檄文，开始风行大江南北。鉴于该信措词尖酸刻薄，骂尽了曹操祖孙三代，曹袁势不两立之势，已无可转圜。

三国三大战役的第一仗，官渡之战的大幕，在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中，被拉开了。我们都已知道，这一仗是曹操的"奥斯特里茨"，袁绍的"滑铁卢"。

袁绍发动战争的时机是否合适，本来也不无疑问。至少，沮授就曾反对。考虑到沮授先生乃是袁绍帐下唯一一位智谋过人的谋士，他的意见便有理由得到尊重。唉，沮授命苦，我们发现袁绍若多听听沮先生的意见，整个三国的历史就将被重写。事实是，袁绍不仅没有采纳沮授的逆耳忠言，反而以惑乱军心之罪，削弱了沮授的兵权。

官渡之战的结果，与其说取决于曹操的用兵神武，倒不如说是因为袁绍的过于无能。将固执、愚蠢、狂妄等诸项用兵大忌结合得如此完美，袁绍真当得起反面教材的典型。

削弱沮授的兵权，只是袁绍"笨伯才华"的第一步，这以后他以不可思议的愚笨，将所有的有利条件一一错过，同时又不放弃任何一个加速自己失败的机会。

官渡战幕刚刚拉开，袁绍最引以自豪的两员上将颜良、文丑即相继沙场授首，致使袁军士气大挫。袁绍兵力十倍于曹操，而行兵布置如此不济，被曹操从容地各个击破，身为统帅，袁绍情何以堪。与曹操正面相对，袁绍本无需如许人马，抽出一支，暗渡陈仓，隔山打牛，偷袭曹操身后的许昌，亦不失为一条妙计，谋士许攸即曾如此献策。袁绍犟倔如牛，断然拒绝。他因为存心想让曹操好看，脑子里尽歇斯底里地想着如何在正面战场上把曹操一举击败，故而对任何迂回之术都不加采纳。两军相争，士气为先，加强团结，避免内部不必要的磨擦，为将者亦当遵循。袁绍在这一问题上又一错再错，先是临出发前将反对自己的谋士田丰投下大牢（附带提一句：田丰对袁绍也有过救命之恩），接着又默许在邺城的谋士审配抄没许攸的家财，逼得许攸临阵脱逃，顺便将袁绍一件重大军事机密报知曹操。与曹操相持已有半年，粮草成了决定战争成败的命脉。袁绍派去守卫粮草的军队既难称足够，委派的大将淳于琼又难称其才，且有贪杯恶习。权力虽遭削弱但对袁绍仍忠心不变的沮授，当时就曾提醒袁绍"当心曹公突袭淳于琼，可再派将军蒋奇另统一军，侧面防护"，同样遭到袁绍的拒绝。

凡是有利于自己的建议，无不加以拒绝，这样的统帅如还能打赢战争，那可真是对战争艺术的亵渎了。

结果，只在三天时间，袁绍十万大军，被弄得只剩下区区八百人，陪袁绍逃回老家。

田丰的死，最能反映袁绍的心胸肚量。田丰曾反对袁绍投入这场战争，并预言袁绍必败。当袁绍果然大败，狱吏们纷纷向田丰庆贺，说是"先生大有先见之明，袁公回来后必定会加以重用"。"非也非也，我太了解袁公为人了，他表面宽容，内心猜忌，若此战获胜，袁公一时高兴，当然也会不咎既往，大赦天下，在下小命也可望保全。今既然失败，袁公羞恼之下只会更加震怒，遂致迁怒他人。烦请转告我家人，着速替我预制石棺，时刻准备收尸。我估摸着不会活过今天了。"果然，袁绍回府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处死田丰。──作为对照，我们发现，不管你将此理解为豪杰气质还是奸雄本色，曹操战败后做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先找某位曾经反对过自己的谋士，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诚恳地认错："悔不用卿言，致有此败。"袁绍之为袁绍，正在于其性格的外宽内狠，外容内忌，反复无常，心胸逼仄。情绪高时，对引车卖浆者流他说不定都会蔼然相对，一旦发作，哪怕你是孔丘再生，孟轲还世，他仍然能够说翻脸就翻脸。据说，对那位最为时人敬仰的大学者郑玄（字康成），袁绍都曾经礼数不周，大加冒犯。

作为丈夫，袁绍没能妥善处理妻妾间的关系，对姓刘的小老婆过于宠爱，遂引得家庭不和；作为父亲，袁绍亦管教无方，三个儿子皆好勇斗狠，乏善可陈；作为统帅，袁绍气量偏狭，智谋短浅，审时不济，度势更差。以袁绍的才能，而竟一度能呼风唤雨，左右时势，实在也是历史的有趣之处、乏味之处。

袁绍当年与公孙瓒反目成仇时，曾煞有介事地致公孙瓒信一封，开导他道："夫处三军之帅，当列将之任，宜令怒如严霜，喜如时雨，臧否好恶，坦然可观。而足下二三其德，强弱易谋，急则曲躬，缓则放逸，行无定端，言无质要，为壮士者固若此乎？"说得真是一点不错，但你袁绍到底是在说别人，还是在描画自己呢？"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难道不正是袁绍的写照吗？

不管在哪朝哪代，袁绍好像都会成为一个大干部，一个高级昏官。我的意思是他总能昏得不动声色，昏得道貌岸然，昏得理直气壮，他会罢免一个又一个人的官，他会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直到有一天，他的上级（如果他有上级的话）蓦然发现，造成这一切过错的，正是这位看上去气宇非凡的大官人。

让袁绍执掌重权，对所有人都是一场灾难。但是，又怎么可能不让他尸居高位呢？只要人们眼光稍稍差点，判断力稍稍打点折扣，就会立刻被他金光夺目的仪表、风度和谈吐弄得一愣一愣，也许还真以为自己替他脱鞋都不配呢？

第8章 两张臭嘴

每个时代都有一些口才突出的人，当然也就派生出名嘴、臭嘴之别。名嘴臭嘴的标准很难定，比如今天，一些电视节目主持人常会摆出一副天下名嘴的气派，撇开其中个别翘楚，老百姓都知道，大多数混迹其中的家伙，其唾液中的才学，实在值得重新测试一下。电影《巴顿将军》里有一位美国将军，身陷敌手，德国人要他投降，他回答"我操你娘"。巴顿听说后，一边麾动部下驰援，一边说了句有意思的台词："快，去抢救有口才的人。""我操你娘"算不算有口才呢？在那个场合，那种关头，我同意巴顿的意见，这四个字实在才气汪洋。

三国时代名嘴颇多，如以桥玄、何颙、许子将为代表的人物品评家，他们名头锃亮，每到一地，辄令寻常士大夫纷纷"改节饰行"。《三国演义》中有位骁勇的武士太史慈，史书上记载，他之所以不被人接纳，乃是有人担心许子将知道后要笑话，可见这拨名嘴的厉害。然而，正所谓"天下无道，处士横议"，在这些名嘴之外，我们也会不时听到另一些意气骄横、怪诞绝伦的议论。盛世纶音不得与闻之时，独多乱世颓论，本来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这样，为了解三国时代特有的风习，我们便不得不提到其中两张著名臭嘴：孔融与祢衡。

先说孔融。

在西汉董仲舒建议实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基本国策之后，孔融便有着中国最大的来头，他竟然是大圣先师孔夫子的二十世孙。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旧时几乎所有蒙学读物都有记载，可说家喻户晓。对自己非比寻常的出生来历，孔融显然也知之甚详，少年时就曾巧加利用，借此成功地打入上流社交圈。当时有个南阳尹李膺，喜欢在家里摆名人沙龙，对来客要求极苛，曾特意关照守门人，"非世贤及通家子孙，"一概不见。孔融前去求见了，亮出的正是"李君通家子孙"的招牌。李大人揉了半天眼也没看出眼前这个后生小子，祖上曾与自己有甚瓜葛。"大人差矣，"孔融嘿嘿一笑，"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也。"他指的乃是司马迁《史记》中记载的孔子造访老子（李耳）一事，那真可算"累世通家"了。不仅李膺，在座众位显客无一不被他的捷才震倒，只除了一位倒霉蛋。他因为晚到，没有亲耳听到孔融迅捷无比的应对，经由别人转述，效果不免打了折扣，于是便说了句不太友好的话："小时聪明，大未必佳，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想想前些年的少年大学生，我们觉得这位仁兄的酸论，未见得全无道理。没承想孔融立刻冲他顶上一句："看得出来，先生小时候，一定聪明无比。"在十九世纪的法国，一个外省青年想要在巴黎成名，最佳捷径便是得到某位沙龙女主人的青睐，以便尽情展现自己的社交才华。在公元二世纪的中国，这一招好像也管用，至少孔融的名声，就离不开这些宾客的叫好、捧场。他的嘴有着强烈的宣泄欲望，自然会对旁人耳朵有着额外的需求。孔融不是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人，通常在座的宾客越多，他的舌根越为迅捷灵动，唾沫也越为上下翻飞。

口才其实也是一个广阔的领域，它可以被细分为很多种。拿孔融来说，他也是有其长有其短的，比如在今天，你若想和孔融在电视上展开辩论，没戏，看他不刻薄得你体无完肤。你得和他展开笔战，而且别在小报上，别通过无法容纳精密逻辑的千字文，你得堂堂正正地用符合学术规范的论文与他较劲，这下孔融完了。他舌根上的智慧就像一个100米跑选手，坚持不了多久。再举个稍嫌不伦的例子，他有点像可敬的日本棋士藤泽秀行，"五十步天下无双，"要和他过招你得坚持五十步以上。藤泽老先生当然五十步后仍然功力非凡，孔融就不行了，他的思维一旦拉长，立刻就像拆散的毛线，头绪纷乱起来。

结论是：这样的口才虽然无助于义理的研讨、学术的深化，用来混淆视听，颠倒舆论，制造喝采，却比什么嘴都厉害。

孔融还很有胆气，不，联系他一生，他的胆气只怕是太大了点。小时候他就成功地救过一个逃犯，以至自己和兄长一起进了大狱。那位逃犯张俭本是孔融哥哥的朋友，前来求救时碰巧哥哥外出，只有孔融一个小鬼当家。张俭虽然起初有点瞧不起孔融，但这位被李膺断定将成为"当代伟器"的圣人后代，却成功地帮助张俭脱逃。他本人没有逃，逃跑永远不是孔融的个性，孔融宁愿和哥哥一起锒铛入狱。不知是义薄云天还是天生奇胆，入狱后他直对着狱吏叫嚷："不关我哥哥的事，不关我哥哥的事，张俭是我放走的，快快拿我是问。"他哥哥急了，也在一边叫道："张俭是来找我的，和弟弟无关。"狱吏没辙了，少不了得请示上峰，结果上面意见是"把弟弟放了，哥哥留下"。----出狱后的孔融，名声立刻像不羁的野火，在中原四处弥漫。

闻名不如亲见，亲见胜过闻名。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孔融当堂一坐，别人就只能要么乖乖地充当听众，要么傻傻地像听堂会那样在一边叫好，鲜有敢与他正面舌战的。十六岁的孔融已是这样，三十八岁就更是所向披靡了：一根舌头匹似毒蛇长长的引信，在众人面前嘶嘶作响，不断挑衅；奇谈怪论则像联合牌收割机，掠过听众汗水涔涔的额头，毫不留情地把别人那点社交智慧辗个粉碎。孔融当时就觅得了一个雅号："议主"，可惜中国既没有古罗马的元老院，也没有西方现代的议会制度，所以孔融虽深具国会议员──也许还是众议院议长──的才能，却仍不得不到下面弄个官做做。皇帝原开设在洛阳的太学，已在两次"党锢之祸"中遭到重创，后来连首都洛阳都已残破到无法居住的程度，值此乱世，孔融不可能觅得一个安静的所在，可以让大家整天只管喝酒聊天，欣赏他的"议主"风采。北面战火频仍，到南边去吧，到南边过一把父母官的瘾。

我无法想象孔融作为地方官会是一副怎样的尊容，他不仅昏庸，而且注定会把昏庸体现得与众不同，仿佛昏庸还是一种艺术。严格地讲，孔融是一位不可救药的个人主义者，他做秀的热情充沛昂扬，至于如何关心百姓疾苦，如何成为识时务之俊杰，便不加萦怀了。在生灵涂炭，百废待兴之时，孔融为官一任，甫一就职不寻思着如何恢复农业，安抚百姓，治理战争创伤，整天尽忙着修复城墙，开设学校，举荐些与他具有相似风格的儒士，仿佛天下已长治久安，从此不再有兵戈扰攘，当务之急，乃是尽快开辟出一片承平气象来。他天性乐观，脑子里尽盘算些使自己显得不同凡响的离奇念头，而所有这些念头都以"不切实际"为主要特点。他对本地活着但活得非常艰难的百姓毫不系念，却满脑子想着所谓"示惨怛之爱，追文王之仁"，对客死本地的外乡游士，准备了上好棺木，将他们一一入殓。葬礼上的孔融是否像基督教牧师那样发表演说，我们不得而知，反正，能够使孔融产生热情的事情必须同时具有两个特点：它必须既风雅又怪诞。同郡有个孝子名叫甄子然，在孔融到任之前即已不幸早夭，为寄托自己飞来石般的奇特哀思，孔融竟仍不断地为他"配食悬社"，仿佛他还健在。

想到孔融的死因之一乃是忤逆不孝，他对甄子然的态度，只能从思维方式的一贯矛盾上去索解。依古代的道德观念和法制思想（两者往往合为一体），孔融确实有取死之由，罪名未见得都属罗织而来。

孔融的思维是奇特的，除了些具有古代"嬉皮士"风格的酸丁，他从不知世上还有何人值得提拔奖掖，或者，要想得到孔融的抬举，还需先满足一个没人愿意满足的前提：即像那位孝子一样，以自己郁郁弃世为代价。他对当世知名的经学大师郑玄敬意无几，偶尔还要奚落几句，对死在司徒王允手下的东汉大学者蔡邕却愁情满怀到这般地步，以至仅仅因为某人模样有点像蔡邕，喝酒时就要把他拉到身边，为上天替蔡邕留下一个活面具大发感慨。孔融对郑玄这类以严谨见长的学者，是否心存忌惮呢？不知道，至少你从孔融的表情上看不出这一点，即使在敌人大兵压境，"流矢雨集"之时，他仍能以一种鬼见愁的风度，"凭几安坐，读书议论自若。"对，他感兴趣的就是这么个姿态，他想证明的就是自己与世上"方伯"一族的本质不同。为了完成自己的历史造型，他甚至还会主动请缨，与武将们争功，"大饮醇酒，躬自上马"，俨然一副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气概。可惜，凤落平阳不如鸡，马上的孔融醉意朦胧，又不会什么醉拳醉剑，结果只能仓促间将武夫的进取造型临时改为诗人"仰天大笑出长安"式的昂然而退。好在谁都知道孔融是圣人后代，谁也没有真对他肩膀上的东西感兴趣，所以他总能不失体面地全身而退，扔下自己的百姓，从一个州郡窜到另一个州郡，反正照样会有人请他继续从事昏官生涯。像济公一样，孔融的腰间大概也总悬着一壶酒，以便在路上一颠一颠时也能摆弄出点风度来。济颠和尚悬壶旨在济世，孔融呢？

当然也没法把孔融说成害群之马，这个不愿对社会负责任的圣人后代，事实上也只具备有限的危害社会能力。给社会带来真正的动荡和破坏，那是军阀豪强们的勾当，如先后劫掠长安的董卓和李傕、郭汜，如整天做着皇帝梦的袁术。孔融虽唾沫不断，实在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当然话说回来，作为因果报应，最终死于曹操之手的孔融，其本人对他人生命原也较少体恤，滥杀忠良之事，孔融也曾染指。有一次为了体现自己与众不同的义理观，他决定拿一个自己举荐过的人开刀。万事俱备，磨刀霍霍，只待问斩之时，一个名叫邴原的先生前来质问他了。孔融本就理屈，这一次便难得地落了个下风，被邴原驳得哑口无言。你道孔融如何譬解？他竟厚着脸皮对邴原说："我不过想开个玩笑，先生怎么当起真来。"邴原毫不含糊，当即追问道："岂有拿别人生命开玩笑的道理？"这就是孔融，既才华横溢，又思维错乱，既口若悬河，又耍泼无赖。

曹操偶尔也会派点活计让孔融干干，如为了安抚袁绍，使他暂时不致与自己为敌，他曾派孔融持天子节钺，并虎贲卫士百人，将大将军的印玺，隆重地给袁绍送上。这等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交给孔融去做，曹操实在是找对了人。──可怜而又奇怪的孔融，离开袁府后他曾在荀彧面前对袁绍及其手下大加夸奖，仿佛这一趟旅行颇和袁绍套上了交情。谁知他仍然把袁绍得罪了，就在孔融回到许昌不久，一封袁绍致曹操的亲笔信交到了曹操的案头，袁绍不假掩饰地要求曹操把孔融杀了。孔融是怎么把袁绍给得罪的，我怕他自己都懵里懵懂。

给孔融多大地盘他都无法自力更生，虽然他嘴硬，命中注定却只能在别人的统治下生存。在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迁都许昌之后，孔融就一路朝都城方向走来。对被自己糟蹋掉的那一片片土地全无愧色，在许昌，在曹操眼皮底下，孔融立刻过起了"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的生活，从而使自己的生活重新回到"臭嘴"的立场上来。借助曹操的强权，荀彧的调度，在那样一个乱世中，许昌当时还能享受某种台风中心的平静。这份平静竟仿佛是特特为孔融准备的，以便让他腾出精力，咳唾江山，辱骂世人。

一些极为忤逆不道的言论，开始从孔融的少府里传出来了。其中有些言论，即使在社会舆论相对宽泛无序的今天，都难以入人之耳。"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这话其实也不新鲜，此前王充在《论衡·物势》篇中已有所阐发，但不及孔融锐利："夫天地合气，人偶自生也；犹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生子矣。"从语气上我们也不难发现，王充只不过想说明一个自然之理，孔融则非得借助激烈的反问句式，以起到颠倒人伦的作用。对于奉行以孝治天下的中国，孔融下面一个见解更让古人瞠目结舌。他鼓励人们，在饥馑的年代，为了使素不相识的人可以活下来，不妨让父亲去死。方法是：将仅剩的一碗活命饭送给路人，而不是同样奄奄一息的老父。

似乎嫌自己一个人厥词大放不过瘾，孔融郑重其事地向当权者曹操，也向社会推举了一位人才。

他就是祢衡。

祢衡非常年轻，只有二十四岁。他的天赋之高是无须怀疑的，所谓"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俨然鹤立鸡群。"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博闻强记之能，亦无人能及。他好像还精通音律，即兴作鼓乐《渔阳》曲，"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可以令"坐上宾客听之，莫不慷慨"。

然而祢衡天生是要骂尽世人的，和后世阮籍准备一副青白眼的处世态度不同，祢衡从不知世上有谁值得他青眼相加，所以一概报之以白眼。即使对人世间仅有的两位知己孔融和杨修，评价起来照样疯疯癫癫，没遮没拦，竟将年长自己二十岁的孔融称为"大儿子"，将杨修称为"小儿子"。我们发现，世人一旦落入祢衡的嘴里，其结果甚至比羊落虎口还要凄惨。他只要对你略略瞥上一眼，就可以破口开骂了。《三国演义》"祢正平裸衣骂曹"一回，对祢衡骂尽曹操手下作了详细的描写。仔细对照一下就会发现，他骂人很少是有道理的，仅仅因为别人长着个将军肚，便骂人家是"屠沽儿辈"，可使"监厨请客"，这并不能让我们佩服祢衡的口才。

祢衡骂人的特点是：首先，他不可能不骂人；其次，他从来不考虑给对方留点面子；第三，他也从来不给自己留有任何余地。骂人之于祢衡，就像毒品之于瘾君子，乃是不可遏制的爱好和冲动，为此，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将承担什么后果。拉拢一方，打击一方，骂一些人，同时安抚另一些人，这些最基本的世故，祢衡全不知晓。那天他准备回荆州老家，一些人决定送送他，想到平时饱受他的辱骂，送客们也想报复，具体方法就是，在祢衡走来的时候，大家全体坐着不动。祢衡走来了，一见此景，立刻嚎啕大哭起来。"你哭什么呀？"有人问。"走在一群行尸走肉之间，我能不悲痛欲绝吗？"祢衡答道。

史书上没有祢衡家世的点滴材料，使我们判断祢衡的真实性格不无困难。比如他父母是否离异？他小时候是否饱受虐待？他出生时有否难产？等等，我们皆不得而知。尽管如此，我们仍可较有把握地看出：祢衡有着明显的人格分裂症状，他的反社会倾向与自恋态度，几乎都是一眼可见的。这样的症状连弗洛伊德都无法医治，今天看来，疯人院是祢衡的必然归宿。史书上也有祢衡"发狂疾"的记载，但作史者似乎仅把这次"狂疾"视为祢衡偶尔的使性子，而没有想到那可能恰恰就是祢衡病灶的反映。在孔融要求他去见一见曹操的时候，祢衡因"狂疾不肯往"。

记得古斯塔夫·荣格说过："很多在今天被看成精神病患者的人，在过去，他们往往能得到特殊的礼遇，他们反常的精神状态，恰恰被视为不同寻常的证明。"拿这个观点看祢衡，我们就不难理解，何以这个飞越了历史疯人院的逃犯，在三国时代竟然颇有声名，以至曹操虽然觉得"杀他比杀一只老鼠还容易"，又毕竟没敢动手。

《三国演义》的读者，对祢衡羞辱曹操一事已知之甚详：曹操任命祢衡为鼓吏，本意是想寒碜他一下，没想到祢衡竟然衣着不整地走进大厅。由于东汉宫廷礼仪对鼓吏的衣着有相当的要求，祢衡这一身丐帮打扮，无疑构成了对曹操的挑衅。祢衡之所以后来又答应曹操的要求，换上鼓吏的标准行头，乃是为了实施下一步计划：他当着众人的面脱下身上的百衲衣，一丝不挂，然后再徐徐换上新的装束。曹操无奈之下只能自我解嘲道："我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反而被祢衡小子羞辱了一下。"人格分裂的祢衡，显然从来就没觉得曹操有甚可怕之处。他后来干脆继续穿上那身丐帮服，拄着根打狗棒，一屁股坐在曹操的营帐外，对曹操破口大骂。每骂一句，打狗棒就重重地朝地上戳一下。曹操即使"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时也按不住腾腾怒火。他唤来两名虎贲卫士，准备下三匹良马，祢衡就这样被撂在马上，被两个武士一路挟持出境，作为礼物，送给了荆州牧刘表。

在刘表高朋满座的客厅里，祢衡享受贵客待遇没几天，老毛病又犯了。他一面过甚其词地赞美着刘表，不惜拿周文王加以比附，一面又对刘表手下众人大肆嘲笑。老实的刘表起初还听不出其中暗藏的嘲讽，待到下面的人怒而检举，才省悟到祢衡的刻薄。周文王素以礼贤下士、知人善任闻名于世，若刘表真属文王再生，他手下应该决不至于如此昏庸不济才对，不然，只能说明刘表与他手下一般无能。刘表还算聪明，他明白了曹操将这个活宝送给自己，本意正是为了借刀杀人。为了让曹操看得起自己，他便依法施为，同样将祢衡作为礼物，送给了当时屯驻夏口的将军黄祖。

黄祖是个粗人，他开始虽也拿祢衡当宝贝赏玩，但当祢衡一仍其故地嘲讽起他来，黄将军杀起人来可没想到眨眼。结果，祢衡竟是像狗一样被宰掉的。

传说祢衡曾作《鹦鹉赋》，内有句云："心怀归而勿果，徒怨毒于一隅。……托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如此悲哀的文词，会否真地出自愤世嫉俗的祢衡笔下，古人就曾有所怀疑。看来辨清这一点，需要的首先不是古典文学知识，而是心理学知识。我想，惊人的张狂放荡与同样惊人的哀婉悱恻，大概也只有在人格分裂者的意识层里，才可能得到统一。

祢衡死了，本着兔死狐悲的生命智慧，孔融先生应该有所警惕，收敛些才对。虽然祢衡非直接死于曹操之手，但以孔融的智力，他本能够看出曹操与祢衡之死的间接关系。事实上孔融没有，与祢衡一样，他同样认为世界上最不值得一怕的，正是连皇帝见了都要瑟瑟发抖的曹丞相。政绩上乏善可陈的孔融，指摘起他人来可是一张利嘴。论凌空蹈虚，大言无状，谁也奈何不了孔融，而一旦较到实处，比拼具体的统治才能，则又谁都不会买孔融的帐。孔融有次就和光禄大夫郗虑争吵起来，分明孔融理亏，但曹操仍然愿意充当和事佬，亲自写信为两位和解。──孔融的骨头只会因此更轻。

种种迹象表明，晚年孔融最大的乐趣，就是和曹操过不去，和曹操抬杠。他也许不知道，曹操完全有杀他的借口，而且杀了他都能把责任堂而皇之地推给别人。当然，如果孔融知道这件事，他也不妨自我膨胀地得出这样的结论：曹操不杀他，乃是因为不敢，因为曹操怕他。

有件事让孔融大为得意，并可以作为曹操怕孔融的证据。当年曹操将司徒杨彪放入大牢时，孔融不仅没想到自己性命也有危险，反而对曹操威胁道：如果你继续"横杀无辜"，我孔融"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你道曹操怎么办？嗨，曹操还当真放了杨彪。

出于管理上的需要，部分也和粮食紧缺有关，曹操于建安十二年下了禁酒令。奉行"杯中酒不空"主义的孔融不高兴了，他忘了曹操其实也是一位讲究"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性情中人，他压根就没想过曹操的立场，便嚷嚷着反对。孔融有给曹操写信的习惯，在一封题名为《难曹公表制酒禁书》的信中，孔融先是大谈一通天有酒星，地有酒泉的歪理，继而又露骨地讥刺道："暴君桀、纣皆以色亡国，你何不干脆把婚姻也禁了。"曹操好像给孔融回了一封信，原信虽已不可见，但从孔融复信中所谓"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的语意中，可以看出曹操的回信颇具语重心长的风格，还不乏大量有说服力的例子。

然而孔融是不可被说服的，他继续寻找着向曹操发难的机会。曹操北征乌丸时孔融便大加嘲讽，待曹操大军攻下袁绍的老巢邺城，时为虎贲中郎将的曹丕捷足先登，将袁绍儿子袁熙"颜色非凡"的妻子甄氏纳入怀中，孔融兴致勃勃，再次给曹操写信一封，远兜远转地说什么"当年周武王伐商纣王时，曾将纣王宠妃妲己赐给周公。"曹操虽然从军三十年，手不释卷，但还是被孔融这一新鲜典故弄迷糊了。想到孔融读书很多，曹操便虚心请教，孔融缓缓答道："以今度之，想当然耳。"杜撰一个不存在的史实，用以挖苦他人，孔融在讽刺艺术上确实造诣不浅，曹操受到的捉弄委实不轻……孔融几乎是以某种视死如归的态度，将曹操的涵养逼向极限。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八月，随着一道《宣示孔融罪状令》的颁行，五十七岁的太中大夫孔融被押赴市曹，就地处决，其家族也惨遭株连。

关于祢衡我们已经看到，他的人格障碍已使他丧失了自我收敛的能力，同时他的生命态势又极富攻击性，虽然今天可以被疯人院收留，但在古代，他在哪一个君王面前都注定讨不到活路。孔融呢？我相信孔老夫子上天有灵，一定会气得把天堂的地板跺穿。

两人都有一种只有知识分子中的极端分子才会体现出的刚烈，古人习惯于将这份刚烈含糊地归结为某种书生意气，今天我们知道，他们都应该被纳入临床心理学的范畴，重新探究一番。呜呼，孔融与祢衡，这两张三国时代最为著名的臭嘴，实在不过是当时两个最为病情深重的人。

第9章 江东那一双碧眼

孙权（字仲谋）无疑是一个福将，当然不是《说岳》中牛皋一流，为示区别，同时也符合他"吴主"、"吴侯"的身份，我们不如说他"福帅"吧。他的基业为了不起的父兄所创，年仅十九，几乎已有了"守成之主"的气象，有老谋深算的张昭和风流倜傥的周瑜为之辅佐，有程普、黄盖等不惜"马革裹尸"的老将为之戮力。最能见出孙权福大命大之处在于，每逢危急之时，他身边总能及时有一位天赐良将命世，为他排忧纾难，使他转危为安。曹操八十万大军屯集赤壁，欲与孙权"会猎于吴"，当是时，黑云压城，甲光映日，也许是三国时代最具文士风流的儒将周瑜，如神龙翩然现身，遂演出一场"谈笑间强虏（樯橹）灰飞烟灭"的"三国周郎赤壁"；荆州被刘备借而不还，关羽威风八面，又公然辱骂孙权派去求亲的使者，孙权怒火攻心，苦无良策，蓦见"次及公瑾"的吕蒙应命而出，以羸弱之病躯作最后一击，从而一举夺回荆州；刘备替关羽报仇，尽起蜀国军队，弥山遍野，旌旗蔽空，向吴国杀奔而来。孙权正因周瑜、吕蒙相继辞世而感叹命薄，又一神奇小子陆逊划然而起，一战而将刘备连营七十里的军队尽付丙丁。三国时三大战役：袁曹官渡之战、魏吴赤壁之战和吴蜀彝陵之战，孙权参加其二，借助两把神奇的烈火，而竟能凯歌双奏。妙的是，孙权几乎无须亲临前线，他只消在后方稍加调度，落实些粮草和后续部队，就能尽收煌煌战果，这一份福气，实在够令人羡慕的，也难怪他出生时即"方颐大口，目有精光"，活脱脱一个"碧眼儿"，充满贵人之象。

孙权平生除受到关羽极度轻慢外，还曾遭受张辽的藐视。区别是，关羽的轻慢与孙权的性命无关（倒使关羽自己因此种下祸根），来自张辽的藐视则几乎要了孙仲谋的命。那也是孙权难得的一次"御驾亲征"，在合肥。那一天，张辽大概"吃错药了"，他召集了一支八百人的敢死队，向着数倍乃至数十倍于自己的东吴人骤然发难。八百人个个披甲持戟，如饿虎下山，扑向东吴羊兵。当张辽提坦巨神般的身姿率先冲破吴军阵势时，东吴人突然胆寒了，他们护卫着孙权，逃向边上那座由坟堆构成的小丘，再挺出一长列长矛，摆出一种类似古罗马军团的乌龟阵，将孙权铁桶也似护在垓心。"孙权，你懦夫！"张辽咒骂道："我就是魏将张辽，你敢下来与我一对一决战吗？"孙权当然不敢，但他也许回了一句嘴（身为三军主帅，被对方咒骂而不出口反击，情面上说不过去），"懦夫还敢罗唣！"血脉贲张的张辽得势不饶人，再次发难，急冲而上。最先抵挡的东吴兵成了最早的牺牲品，二十米，十米，五米，张辽割草机般的铁戟清除着眼前的障碍，直到剩下对孙权的最后一跃……

命不该死的孙权再次得救了。他忠勇的部下不惜用人肉方式阻挡张辽的疯狂，贴身护卫纷纷发出临终前的惨叫，爱将甘宁身负重伤，凌统一枝长枪又死命抵住了张辽，就在距孙权胸口不过三寸之地。──由于孙权视张辽如瘟神，致使整个吴国一度都谈张辽而色变。后来张辽病重，魏文帝曹丕仍坚持让张辽出征。孙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告诫众位将士道："张辽虽病，不可当也，慎之。"不必嘲笑孙权的懦弱，怪只怪那一刻的张辽太过疯狂。因为，孙权按说不该如此惊慌失措，他早年射猎时，曾遭遇过理论上比这更可怕的场景：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突然直扑上来，两只前爪堪堪已搭上马鞍，好个孙郎，竟掷出双戟，分别击中猛虎的前爪。几乎在兽王刚刚沦为残疾的同时，又一枝箭激射而出，贯通它的脑门……

"性度弘朗，仁而多断，好养侠士"的孙权，天生就具备帝王的威严和驾驭群臣的能力，而他伟大的兄长孙策，也从来没忘记提醒他这一点。孙策也许早就知道，自己好勇斗狠，孤身犯险的气质，注定会命不久长，所以带兵出征时常常将这位阿弟带在身边，让他"参同计谋"。更有意思的是，每逢酒宴，群僚毕集之时，孙策还会私下里对孙权说："兄弟，你得打点精神，在座诸君，日后都是你的大将。"那一双极有魅力的碧眼，一眨一眨，眼瞳里倒映出的虹彩，幻化为三千里东吴形胜。

虽然如此，当兄长猝然殒命的时候，哀恸过度的孙权，一时间仍然生出放弃之念。他神情憔悴，悲哀无度，完全忘记了眼下的当务之急。威严的张昭出现在门外，"孙将军，这是哭的时候吗？你英勇的兄长难道希望你像个匹夫那样哭个没完，把军国大事完全撂在一边吗？你看看外面，天下鼎沸，群盗满山，正等着将军重振雄威，收拾山河。请将军快快更衣，检阅你的部下，整顿你的郡国。"说完，张昭立在门口，直到孙权一身戎装重新出现，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张昭亲自将孙权恭敬地扶上战马。

孙权上马了，这以后，他再也没有忘记自己肩荷的使命。

当年汉高祖刘邦与淮阴侯韩信相对叙谈，论及带兵之能。韩信对刘邦的带兵能力颇为不恭，"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兵。""那么你呢？"刘邦再问，"我？哈哈，我可是多多益善的呀！"刘邦接下去那句质问，正恰切地反映了他早年作为一介亭长的见识："你既然多多益善，何以反而成为我的手下？""臣善于带兵，陛下善于带将"，韩信答道。

将这个众所周知的故事重说一遍，当然是为了引出孙权的特点。即，如果孙权有部下敢于像韩信这样讲话，孙权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不快。他知道自己的长处是什么，他知道君王和大将不仅职位上有着不容逾越的分工，能力上也应各有侧重。他需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岗位上找准合适的人才，一旦觑准，决无怀疑。他最擅长做的一件事，便是在不失君王之尊的前提下，与群臣和睦相处，打成一片。也许他还认为：忙忙碌碌、事必躬亲的君主不是合格的君主，他的使命在调度，他只要长着一双善于发现人才、识拔人才的眼睛，就大功告成了。

和张昭的交往，便很能见出孙权这方面的特点。

孙权见张昭无疑是有点怕的，孙权自称"我在张公面前，从来不敢胡乱说话"。理由不仅在于此人"容貌矜严，有威风"，不仅在于此人学富五车，一派长者之象，也不仅在于此人在东吴宫廷里资格最老，资历最深，还在于这老家伙特会找孙权的茬子。当然，就张昭一面来说，他可能是因为孙策临死前曾特地叮嘱过他，好好辅佐我的弟弟（据说，孙策还讲过类似刘备在白帝城对诸葛亮说过的话："若我弟弟不行，先生可取而代之"），再加张昭年长，所以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地喜欢数落孙权几句。孙权由于年轻，有时难免意气用事，想挣脱人主的拘束衣，与臣下胡来一气，借此稍稍松弛一下绷得过紧的君王神经。一次在酒宴上，兴致勃勃的孙权与臣下约定："今天大家都要痛饮，直到有人醉得从楼台上掉下去，这酒才算喝过了。"但见张昭拂袖而起，在外面自己的马车里一屁股坐定，满脸怒气，哼哼不止。孙权急忙追出来："张公您何必呢，我不就是想和大家伙乐一乐吗？""这是君主的取乐方式吗？这是桀、纣辈酒池肉林的行径。"张昭说得既堂堂正正，又无线上纲。"罢了罢了，我听您的，这酒不喝了。"虽然张昭颇有张居正的架势，孙权可不像后来万历皇帝那样，只会躲在宫廷里耍赖般地拒绝临朝。孙权迅速学会对张昭阳奉阴违起来，方法大致同打鼾人接受别人批评相似：虚心接受，坚决不改。孙权在外面打猎射虎，张昭见了总又要唠叨一番"为人君者，当如何如何"的大道理，孙权鞠躬谢过，转眼便给战马加上一鞭，又朝着猎场飞驰而去。

"孩子，你耍我呐！"张昭气坏了，不觉也老夫聊使少年性起来，遂托病不起，拒绝上朝。孙权可不想得罪这位没有幽默感的老爷子，几次三番派人去请张昭都不搭理，孙权只能亲自出面。"张公，孙权给你赔不是来了，你快出来吧。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在外面放火啦。"君主无戏言，火焰果然在张邸四周燃烧起来。耿直的张昭不仅没有出来的意思，反而让下人用泥土把大门填实，完全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快快灭火"，孙权只能改变主意。这以后，孙权便一直站在张昭门外，从早晨到黄昏。随着一声"咿哑"，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张昭终于出来了。孙权立刻迎上去，两人抱头痛哭。

孙权也该任命一个丞相了，所有人都举荐张昭。这一刻，孙权的那双碧眼可一点没看含糊，他没有答应。他知道，张昭属于可敬重而未必可倚重的人，性格刚直不屈，孙权宁可以师礼待之，也不想把国家交给他管理。当然，孙权嘴上说得漂亮溜滑："张公年事已高，丞相一职殊劳心力，恐与张公健康有碍。"结果，无法"立功立德"的张昭，老年时只能在家里从事"立言"活动，专事著述起来。

孙权拜将，亦颇值一书。东吴原有一班当年追随孙坚、孙策的老将，个个具有廉颇般的老资格，但孙权看出来，这些人皆忠勇有余，智谋不足，难以荷一方之任。所以每逢大战，孙权都会起用一些新人。这些新人在证明自己真才实学之前，如何让老将们诚心服膺，便成了对孙权的一大考验。你想想程普这样的人，甚至当年与雄姿英发的周瑜同领大都督之职都不仅没有深感荣幸，反而满肚子不快活，让他们听命于比周瑜名声差好几个档次的小字辈调度，他们能接受吗？

他们能接受，因为孙权有办法。孙权让出身寒门的平虏将军周泰镇守濡须坞，老资格的朱然、徐盛任周泰的副手。孙权知道朱、徐二位肯定满心不服气，一天便以视察之名来到濡须坞。酒席上觥筹交错，孙权突然让周泰把衣服脱了。在座的还没等明白过来孙权的用意，便集体倒吸一口凉气，但见周泰身上，剑伤累累，刀痕处处，简直可用体无完肤来形容。"周将军这一道伤因何而起？""周将军这一道伤来自何处？""周将军这一道伤又为哪一个敌将所创？"伴随着孙权与周泰的一问一答，举座皆惊，齐齐把敬仰的目光投向周泰。为加强和巩固戏剧效果，孙权再接再厉，临时又急出一把眼泪来，边抚摸着周泰的臂膀，边泣不成声，"将军，我与你亲如兄弟。将军在战场上战如熊虎，为孙某不惜躯命，以至受伤数十余次，皮肤历历如刀凿，我孙某又怎能不知恩图报，委将军以兵马重任呢？"朱然、徐盛在一边听得噤若寒蝉，从此再也不敢对周泰有任何不敬。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吕蒙，早先也曾受到鲁肃的轻慢，"吴下阿蒙"的浑号，当颇能说明吕蒙本来地位之有限。但孙权用人不疑，还广造声势，大搞促销活动，为提高吕蒙的知名度可谓不遗余力。事实证明了孙权的慧眼识英才，夺回荆州，击败关羽，吕蒙功高，堪称一时无二。吕蒙病重时，为使爱将起死回生，孙权曾在全国范围内高价寻访杏林圣手。人主而能贤达若此，吕蒙真可死而无怨了。

陆逊被孙权任命为抗击蜀军的主将时，也许整个东吴都在私相询问："陆逊是谁？"孙权遂仿效汉高祖刘邦"韩信拜将"的做法，大起将台，在做足了声势之后，才将陆逊隆重推出。《三国演义》里罗贯中对此颇有渲染，兹不赘。

其实陆逊早先因吕蒙病重而领军职之时，就曾将自己的藉藉无名利用为克敌制胜的法宝。他知道关羽极端自负，遂在杀心初动之时，先给关羽写了一封信，信中一面对关羽的神勇大加赞叹，一面将自己的仰慕之情表达得无比肉麻。如果关云长真是"大意失荆州"的话，这份"大意"也差不多是陆逊强加给他的。──碰到这样一个只会奉承拍马的东吴小子，关羽那把漂亮的长须能不飘飘欲仙吗？

孙权对周瑜、鲁肃，均敬如兄长。虽然没有刘备那种动辄与爱将"寝则同席"的爱好，但把他们请到家中，一边喝酒，一边秘密商议，孙权处理得别有一套。为了加强对部下的笼络，商议前他常常还会把自己年高德劭的老母请出来，让母亲代自己说两句得体的话。孙权派诸葛谨出使蜀国时，因诸葛谨乃诸葛亮的亲哥哥，所有人都认为诸葛谨将一去不还。"胡说"，孙权拍案而起，"我与子瑜（诸葛谨字）生死与共，天地同鉴，子瑜不会背叛我，就像我不可能背叛子瑜一样。"果然，诸葛谨回来了。

孙权识人之明，即使酒意朦胧之时，仍不减分毫。据《资治通鉴·卷七十二·魏纪四》记载，蜀人费祎出使吴国，孙权酒后吐真言，对费祎说道："贵国杨仪、魏延，不过是两个小人，即使对蜀国曾有过鸡鸣狗盗之德，也不该委以重任。贵国一旦没有了诸葛亮，两人必定会生出祸乱来。诸君太不晓事，不知早加防范，那时不仅贵国深受其害，怕也要连累孙某不轻。"──这是惊人的预言，由于后事完全如孙权所料，孙权便不仅善于识人知人，竟然还显出看破悠悠时空的超凡功力。

江东那一双碧眼，深不可测。

孙权本来也有称霸中原的雄心和意图，所谓"思有（齐）桓（晋）文之功"，只因鲁肃的规劝，他才即刻明智地放弃了这一想法，决定先识时务，再成俊杰（鲁肃当时告诉孙权："汉室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猝然灭亡，所以将军只有鼎足江东，先观望天下再说"）。孙权的长处在于，一旦明确，他绝不轻易改变自己的基本思想。这以后，孙权便兢兢业业，先求安定一方，同时百般警惕，不断做好外交工作。总体上看，孙权的政策较少攻击性，无论赤壁之战还是彝陵之战，都不是由他挑起战端。袭击关羽，其实也是蜀国食约在先，对荆州借而不还。为了一方太平，孙权时而与蜀国和亲，时而又想着与魏国通婚，于兵法中的"借"字诀玩得犹为娴熟：或借力打力，或借力去力，或借力生力。

吴国派使者赵咨都尉出使魏国。曹丕问道："吴王何等主也？"赵咨答道："聪明仁智，诚乃雄略之主。""愿闻其详"，曹丕显得饶有兴致，赵咨便做了这番发挥："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而虎视天下，是其雄也；不得已而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这最后一句话，即孙权之"略"，更能说明孙权的本质。因为，我们只有将他的隐忍与韬晦（亦即陈寿所谓"勾践之奇"），与"安得弯弓如满月，亲射虎，看孙郎"的勃勃英姿结合起来，才更能接近那双眼睛的真相。

在那样一个乱世，孙权居然能把人主的位置坐得那么稳妥、长久，实际执政时间长达半个世纪，简直是一个奇迹。难怪曹操生了那么多杰出的儿子，仍然要感叹"生子当如孙仲谋"。

第10章 玄而又玄的英雄

1815年6月18日，比利时南部滑铁卢，尸横遍野。借着吊丧般的月光，人们看到一个鬼影从死尸中袅袅升起。他掏空了四周遇难战友的口袋，金币、挂表、细软等物，然后急速向巴黎方向滑行。他叫德纳第，因为拣回一条生命，从此便不再把生命的价值太当一回事。读过雨果《悲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家伙终于没出息地成为一个忘恩负义、见钱眼开的势利鬼，使人厌恶的程度更甚于小说中那个对冉瓦让穷追不舍的警官沙威。

"往事越千年。"回到公元184年，具体日期不详，今山东平原县境内某开阔地上，一小股官兵刚刚与黄巾军张纯部队狭路相逢，官兵损折严重，贼人得胜后呼啸而去，听任吊丧的月亮再次君临天下，挨次移过地上那一具具还没来得及"马革裹尸还"的汉家官兵。又一个人影从尸堆里挣扎着爬起，嘴里哼哼唧唧。我好像看到他了：一张年轻的二十三、四岁的脸，不知是月光还是出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脸显得非常白皙，中箭的左臂上，搭拉下一大片血痕。我们发现他还长着一对令人惊讶的大耳朵。

根据达尔文的见解，人类的耳廓，除非它会动，不然将是一种多余的摆设。一双会动的耳朵，至少在猴子那里，会极大地有助于提高警惕：当需要判断敌情方位时，会动的耳朵无疑大占便宜。光线太暗了，我是说历史的光线，我没法准确调整焦距。感觉上他的耳朵应是纹丝不动的，但这到底是由于他的耳朵本来就动不了，还是此时饥肠辘辘，使耳朵的动弹功能一时不听使唤，则不得而知。何况，几个循迹而来的官兵已经看到他了，他们一声欢呼，就把这位历史中的英雄搀扶上了战车。

当然---接过耳朵的话头----根据此时已经开始陆续传入中土的西域佛教的认知观念，巨大的耳朵还是某种峨然之相的象征。

臂上的箭伤作证，这位大耳郎终于在朝廷的官僚阶层中觅得一锥之地，虽然那是一个过于微不足道的官职：安喜尉。在世人的心目中，这官衔大概与今天的科长相当，虽然管辖的范围要大一些。有道是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当科长，无以成皇上，年轻的安喜尉志得意满，决定先在自己小小的辖区，搞出一片歌舞升平来。突然从朝廷刮出一阵整顿风，说是要对下面的冗官赘员重新考核审议，对其中滥竽充数者予以汰除。大耳郎估计自己"科长"职位难保，立刻狐疑不安起来。此时的他已不是早年与母亲一起编席子做草鞋的那个穷孩子，也基本放弃了少年时喜欢绫罗绸缎的不良爱好，身边那枝横笛自从遗落在战场上以后，也早已不思鼓瑟吹笙。作为一个没落子弟兼王室贵胄（虽然那谱系微若游丝，需要他一再提及才能使人略窥踪迹），然而他体内自有一股昂藏胆气，这使他根本不可能去贿赂督邮大人，即那个负责缉查下官的家伙。何况，他口袋里也没几个钱。他想和督邮谈谈，聊聊自己的身世。他坚信督邮一旦知道站在面前的乃是帝王龙种，一定会瞿然改颜，连说"久仰"、"幸会"。孰知督邮两眼朝天，对他的拜谒请求根本就置之不理。大耳郎先是鼻子一酸，想到自己的鸿鹄壮志有可能一开始就抛锚路边，不觉怒气贲张，精血上涌。仗着一股边地人特有的飒飒罡风，他猛地冲进衙门，拽住督邮肥胖的脖子便一路拖将出来，仿佛拖着一把扫帚。他把督邮三缠两弄地捆在树上，从贴身马弁手上夺过一条鞭子，着着实实地抽打起来……如不是突然想到对方属朝廷命官，如不是一边目击者连说"够了，要出人命的"，那一天督邮大人本来是会因公殉职的。目击者说，大人被抽了一百多下。史籍中没有督邮先生从此半身不遂的文字，想必也差不多了。

读者也许有点迷糊，他们认为我把刘备和张飞搞浑了。我要说没有，是罗贯中搞浑了。罗贯中当年处理三国题材时，读到史书上言之凿凿的"刘玄德怒鞭督邮"，肯定感到大为棘手。根据他对刘备预先设定的性格典型，他完全无法想象慈眉善目、温文有礼的刘玄德"手拿钢鞭将你打"会是何等模样，就像他同样回避了刘备从尸堆里爬起这个细节一样。作为小说家，罗贯中有权将所谓人物性格的内在统一视做至高无上的目标，为此不惜让历史为自己让道。他处之泰然地把鞭子递到张飞手上，并一不做二不休，好事做到底，撒谎撒到西，干脆再让原来的鞭挞者成为阻止者、劝架者。好像没有读者对罗贯中的题材处理法不满，"张益德怒鞭督邮"，这太顺理成章了，刘备，怎么会呢？……然而打这以后，再要说清刘备是怎样的人，便成了一件格外费劲的事了。

美国人悉尼·胡克在《历史中的英雄》一书中写道："人们只有在抱着某些目的的时候，才能创造历史。"如果这是一个规律，则反之亦能成理，即历史既经创造，就必然会抱有一个目的。那么，在刘备颠沛流离的生涯中，他究竟抱有何种目的呢？为什么当他日子刚刚好过一点，作为刘表的座上客在荆州一住就是十年，却会因为上厕所见到腿上多了几条赘肉，就突然抽抽噎噎起来呢？除了到处标榜、张扬自己的汉室宗亲身份外，他几乎从来不说大话（只有一次，而且是在酒后："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对这一次抽噎，他的解释也是模棱两可的。其中有对时光飞逝的感叹，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熟悉汉乐府（如著名的"古诗十九首"）的读者知道，感叹"岁月忽已晚"、"人生忽如寄"之类沮丧情绪，简直是这一派先生最烦人的滥调，即使"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曹操常常也未能免俗。更能捕捉刘备哭泣缘由的，当是他后一个解释："唉，我好久没有骑战马了，我的功业在哪里呀……。"他想念战马，想念战场。整日价与刘表座上的芸芸名士谈玄悟道，刘备既不感兴趣，想必也不是对手。这是刘备区别于曹操、袁绍乃至刘表、陶谦之处，正如这也是刘备为什么与公孙瓒、吕布倒比较谈得来的原因所在。"刘备天下枭雄"，枭雄，《辞海》释义为"犹言雄长，魁首"，倘如此，按三国时的标准，天下方失鹿，人人争为雄长、魁首，缘何唯独刘备被人称为"枭雄"呢？（刘备夫人死后被人称为"枭姬"，亦可见"枭雄"为刘备所独占）。枭，又通鸮，意即猫头鹰。看来为考察刘备的英雄气概和性格特征，我们还须将昼伏夜出的猫头鹰的特点一并纳入。（按：曹操曾被陈寅恪称为"旷世之枭杰"）。

面对三国，刘备在很多地方都颇为费解：当黄巾军起，群雄纷争之时，他也匆忙起兵加入战团，借助对黄巾军的剿杀，在战场上频繁摇动一面上书"平原刘玄德"的旗帜，奇怪的是却一直没有搞出什么名堂，以至颠簸了十多年，竟得到野心家袁术这样一份评价："术生年以来，不闻天下有刘备"，想想也实在丧气。《三国演义》里有一仗打得极为精彩，先是关云长酒尚温时斩华雄，接着又是虎牢关三英战吕布，刘关张在关东诸豪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脸。然而这一仗与其说打得精彩，不如说写得精彩，因为那完全是罗贯中让打的，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纸上谈兵。《三国演义》第十一回"刘皇叔北海救孔融"，有一句话最能说明当时刘备的心情。当太史慈仗着一身孤胆杀出重围向刘备求援时，刘备"敛容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焉'？"这一"敛容"实有入木三分之效，为此，兴高采烈之际他完全不考虑好友公孙瓒"曹操与君无仇，何苦与人出力"的善意规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与曹操军事力量上的悬殊对比，冒冒失失地便准备助拳来了。人们老是强调刘备"喜怒不形于色"的一面，却往往忽视了他作为性情中人的另一面。这一次碰巧曹操后方有事，便送给刘备一个顺水人情，想必也使刘备非常过瘾，晚上躺在床上时他难免会进一步想："曹公亦知世间有刘备焉？"然而，若说刘备自领一支军在中原往来驰突，就是想充当一个好事者，只要逢人求援，只要获得应有的尊重，他就悍然出兵，显然也把这位玄妙英雄看得过于简单了。他的雄心非常隐晦，甚至不惜藏匿在一片菜园子里，但就像越是怕人知道的奸情往往也越为强烈一样，越是隐晦的雄心，同样也越不容易遭到磨蚀。由于战局实在过于经常地与己不利，刘备便长期来不知何为"笑傲江湖"。我们发现沙场上的刘备狼狈之日多，舒心之时少，如"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的情境，刘备体验颇多。为什么刘备手下大将总有出头露面的机会，我想这与足球比赛所谓"弱队出门将"的道理一样：如果你老在战场上吃败仗，当然就得一刻不停地劳驾手下拚命救场了，何况，侥天之幸，刘备手下又独多这类"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的非常英雄。然而长坂坡上的英雄充其量只能改变一时的凶险形势，却无法左右战局，所以刘备在战场上东奔西窜的命运，便长年得不到改善。从初出江湖到赤壁大战，二十五年来刘备竟从来不曾觅得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难怪后来要从东吴处连蒙带骗地弄来荆州了。他虽然不像吕布那样喜欢寻衅闹事，但卷入战场的频率，却与吕布一般无二。吕布反复无常，轻于去就，刘备与他也正在伯仲之间，只不过刘备没有"杀主"的习惯罢了。除素来瞧不起他的袁术外，当时有点头脸的人物，刘备差不多一一投靠个遍：吕布、陶谦、曹操、袁绍、刘表……还有更不起眼的呢，就不说了。

是的，由于长期来他一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根据地，刘备只能频繁地去偷、去借、去抢别人的领地。说刘备带领的更像一支自由雇佣军，还有一个佐证：他的兵士往往多为租借而来；他向人开口借兵借将（如向公孙瓒借赵子龙），比借钱还要方便。我们看曹操向他人开仗，总是抱着明确的战略意图：把对方全部消灭。但若说刘备与曹操、袁绍作对乃是想消灭这两位巨无霸，刘备自己都不敢相信。事实上当时世上那么多军阀豪强，没有一个是被刘备灭掉的。刘备正仿佛成语中那只躲在螳螂后面的黄雀，耐心地等待曹操挨个消灭异己力量，等待曹操与袁绍两家火星撞地球……奇怪的是，这样一个祸水型人物（他投奔谁，谁就要倒霉），居然每投一新主，都会受到极为隆重的待遇。甚至连最不会用人才的袁绍，官渡之战前听说刘备来投，都要出城二百里亲自迎接，更不必说一味要把地盘让给他的陶谦、刘表等人了。至于曹操，我们知道也曾给了刘备极大的脸面，竟至到了"出则同舆，坐则同席"的亲昵程度。至于"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惊世评价，更是把刘备抬举到云端上了去。那么刘备到底有哪些不同寻常之处呢？

我们试着再向他凑近一点，我们可以先考察一下他的形象。

他的形象当然够奇怪的：史书上说他"身长七尺五寸"，根据吴承洛先生《中国度量衡史》提供的换算数据，我可以把刘备的身高精确为172.5厘米，几乎是最为标准的中国人身高。那么，"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之类描述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显然是小说家罗贯中在参考了《三国志》后勾画出的一副典型的帝王之相。我请读者诸君仔细想想大作家罗贯中为我们献上的这副美妙殊相，如果你在生活中碰到一个两耳垂肩，双手下垂竟能超过膝盖的家伙，你会有何感想？"目能自视其耳"，我相信只有耳大如扇的猪八戒老兄才能做到，要么，刘备两眼的距离特别辽阔。我们知道，眼距开阔，这既非美相，通常亦与智力不及有关。反正，如果我们把陈寿和罗贯中的差劲形容当回事的话，我要说刘备实在奇丑无比。至于"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云云，我们同样不能被字面美感所魅惑了，因为，撇开这八个字表面上的美感，难道那不是一副白无常的尊容吗？中国古人在形容人脸方面实在没啥长进，多喜欢用些滥调门。何况，三国时代"面如冠玉"的人也忒多了些，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到《三国演义》里去数数。至于娘娘腔十足的所谓"唇若涂脂"，不消说竟然也是关羽的相貌特征。附带提一下，说关羽"面如重枣"也失真得很，你且拿一枚山东大枣朝人脸上比划比划看，管保把人吓死。关羽的脸是有点红，也许有点像美国总统克林顿，英国浪荡球星加斯科因的形象也不妨参考斟酌。

我不成其结论的结论是：刘备的形象肯定有点不同寻常，但未必是小说家告诉我们的那副尊容。

刘备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他有点武艺，小时曾靠"勇力"在乡里有点名气，但放在三国的大环境里，刘备这点功夫实在不值得挂齿，对付几个乡下泼皮还凑合，上阵取敌将之头则是难为他了。

刘备有一句让世上女权主义者气炸了肺的格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过去看过一部印度电影，其中一个大恶棍也曾把女人比做衬衫，"脏了就可以扔掉。"我们还是不要拿今天的标准去苛求古人了，须知刘备的魅力，相当程度上正和他这份独到的"妻子观"有关。事实上我发现刘备与兄弟们同床共寝的热情，并不亚于与妻子们缠绵，他与自己最钟爱的大将几乎都有过"寝则同席"的经历，他的英雄气概则尤其反映在不顾妻子死活上，刘备妻子失陷敌手的次数，我已懒得统计。先曾为吕布所虏，后又落入吕布部将高顺手中，后再为曹操所虏，再后又为赵子龙所拚命搭救……这标准若放在今天，我肯定刘备连竞选州长的资格都没有。

"要认识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看他交什么朋友。"我们且循着这句西洋谚语的指点，看看刘备的交游如何？这得先交代一下背景。

东汉末期，作为多年封建割据的自然结果，士族大姓在社会上的地位、影响也日见彰著，豪门阀阅可以轻易左右时势；与此同时，社会上盛行起品评人物的风习，任何想跻身主流社会的人士，都希望先赢得一块较好的口碑。就像今天社会生成了一种名叫"股评家"的奇怪行业一样，当时的社会也水到渠成地产生了一种专吃开口饭的家伙，他们的职业就是品评人物、月旦士林，在茶余饭后对社会中人指指点点，说这个该干什么，说那个不配干什么，便是他们的日常工作。他们的家也因此具有某种巴黎十九世纪贵妇沙龙的特征，成了各种流言蜚语的集散地，成为人才聚集、发布的园地。这类人中以桥玄、何颙、许劭为代表。曹操年轻时为了从许劭（字子将）口中讨到一句评价，不惜采取胁迫的态度。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说，这位许子将每月都要更改品评的主题（"月旦"二字即由此而得），有次去某郡任职，竟吓得当地有点头脸的人齐刷刷地"改操饰行"起来，唯恐被他的金口一喝斥，把个大好前程拗折了去。我们试着看看曹操手下的众多谋士，他们大多投靠曹操前已在这场声名竞争中有所斩获，如荀彧即被南阳何颙赞许为"王佐才也"，贾诩则被目为"有（张）良、（陈）平之奇"，钟繇少年时即被人看出"有贵相"。此外，曹操的众多武士大多也非出身泛泛，曹操在接纳他们的同时，往往也能将他们随身携带的千余名家将整编到队列中去。

现在可以试着摆摆刘备手下将士的谱，我们立刻就会发现，他们在投靠刘备之前，几乎没有一个有资格让别人说一声"久仰"。刘备青年时代结交的多为商贾布衣（后者即刘备自称的"白身"），考虑到两汉实行重农抑商的政策，如中山巨商张世平、苏双之类，即使家资累万，仍然位于社会阶层结构的底层。"兵子"张飞，不管是否屠夫出身，其为士大夫（如名士刘巴）所不屑，则毋庸置疑；关羽追随刘备前乃一亡命之徒，与刘备鞭挞督邮后的命运正相仿佛，显然还没有来得及在江湖扬名立万；赵云无疑也是一个下层武士，他的家乡常山真定处在袁绍所辖的冀州，在名士纷纷向袁府鱼贯而入的当时，赵云不依袁绍，反投向幽州粗人公孙瓒，难怪连公孙瓒本人都将信将疑，一直不敢重用。他如东海糜竺及简雍、孙乾诸人，在江湖上都无甚名头。说到公孙瓒，这位早年曾与刘备一起游学于大名士卢植的老友，实在也粗犷得狠。这人在今天也许会成为一个男高音歌唱家，他嗓门很好，也特会招摇，不仅自己好骑一匹无一丝杂毛的白马，所带兵士也一律骑白马。但这位白马将军显然与"白马非马"论的创立者、先秦形名大家公孙龙子没有任何瓜葛。公孙瓒实在可说是天下名士的头一号天敌，他手下不仅清一色全是武夫，结交的也多为社会闲杂人员，如卜师、缯贩和行商，而对所谓"衣冠弟子"则视若寇雠，甚至不惜将他们斩尽杀绝。公孙瓒常与下层人物拜把子，刘玄德同样与关羽、张飞义结金兰。公孙瓒与刘备最大的不同，看来倒是在乎运气，即虽然两人都热衷于结交下层人物，公孙瓒结交的都是些"庸儿"，刘备却鸿福齐天地一上来就找到两位堪称"万人敌"的铁杆兄弟。不然，真不知道像公孙瓒那样被袁绍逼得先杀尽妻儿、再引火自焚的悲惨命运，会不会同样落到刘备身上。毕竟，刘备除"天下枭雄"的名声外，他还曾被人称为"老虏"、"雄人"或"老革。"----我们知道骂人话中一般总会夹杂些真情，比如三国第一号臭嘴祢衡当初骂荀彧"可使吊丧问疾"，毕竟也没有忽略荀彧长着一张美男子的脸。

刘备谈不上是个文化人，他在荆州呆了十年，几乎不曾和当地名士有过接触和交往，比如那个被曹操认为比荆州更重要的大名士蒯越，几乎始终与刘备话不投机半句多；号称"南州士人冠冕"的庞统，也曾长期遭到刘备的冷淡。刘备阵营里第一个勉强算得上名士的徐庶，说穿了也是个强蛮横暴的刚烈汉子，"少好任侠击剑……尝为人报仇，白垩突面，被发而走，为吏所得，问其姓字，闭口不言。"这算哪门子名士呀，瞧着倒与曹操手下猛将典韦有点相似了，典韦"曾为友报仇杀人，提头直出闹市，数百人不敢近"。好在徐庶的性格里还有神话中斩蛟者周处的一面，愿意幡然醒悟，从此做一个读书郎。他曾试图接近荆州社交圈，但显然不太成功，于是便晃晃悠悠地向襄阳郊外走去，没留神便撞上了那个中国历史上千年一遇的奇才。不管诸葛亮如何与众不同，卧龙岗仍然距当时荆州的主流社交圈很远很远。事实上正因为刘备知道诸葛亮有着与别种名士完全不同的风格气度，他才敢于硬着头皮三上卧龙岗。----套用今天的术语，刘备或许有那么点"社交恐怖症"。

三国时人如果想在介绍自身时摆点谱，通常总会量出宗族招牌来。刘备作为汉室飘零在长城脚下的一缕幽幽余绪，显然入不了"四世五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氏兄弟法眼，所以他干脆避而不谈自己的父亲祖父，开篇即从去今三百多年的所谓"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谈起，实在有点强词夺理的味道。不管道理听上去多么强横，只要持之以恒，看来仍有可能收到奇效。事实上刘备甚至在不必插入身份介绍之时，仍会习惯性地搬出自己那"幽情苦绪无人问"的身世出来。当初陶谦欲以徐州相让，刘备一面推托，一面仍不忘先缀上"备虽汉朝苗裔"六字。你且试着咋咋那个"虽"字，与《西厢记》张生在红娘面前自称"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岁……并未曾婚娶"中那个"并"字，何其相似乃尔。当时红娘就对张生娇斥道："谁问你来？"我们也同样可以用这句话拿住刘备："谁问你来？"

没人问，刘备只是喜欢这么自说自话而已。尼科洛·马基雅维里曾说："世袭的君主得罪人民的原因和必要性都比较少，因此他自然会比较为人们所爱戴。"刘备显然深明此理。可见，他的确是心比天高的，虽然在曹操眼皮底下效老农种菜，作为一种阴寒的韬晦术，实在也做作至极，我至今都不清楚，曹操是真被他蒙了过去，还是以一种猫玩耗子的心情看刘备种菜好玩，所以暂时不想戳穿。须知无论曹操还是他手下那几个多智的谋士如郭嘉、程昱，都曾把刘备的枭雄本色看得如小葱拌豆腐。只是不想给世人留下害贤的名声，郭嘉才反对程昱"把刘备杀了"的建议。据《世说新语·世鉴第七》，曹操后来还曾向一个名叫裴潜的人了解刘备的才能，裴答道："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我认为，三国时代除袁术外，最热衷于做皇帝梦的，也许正是刘备本人，只不过他并不想改朝换代，使江山改姓罢了。他那始终不渝地赋予自己姓氏以汉室正宗的劲头，因而也就可以理解了。记得文革时期有一个父亲因为给三个儿子分别起名"爱国"、"爱民"、"爱党"而大倒其楣，这三个名字孤立地看虽然都挺棒，但被好事者一捏合，立刻就成了"爱国民党"。那么，依据这一套影射法，刘备给两个儿子分别起名"刘封、刘禅"，不是好事者，不也能看出底里消息吗？"封禅"，那可是只有秦始皇、汉武帝之类皇帝中的帝王才能行的祭祀大典呀！

如果说刘备待人谦和有礼，那么，即使撇开他在妻子面前毫无绅士风度的作派，他要求关羽、张飞整日像帝王身边的侍女一样站在身后，就好意思吗？那样两个威猛汉子，竟会安于当着众人的面在刘备身后傻站一天，且毫无厌倦，张飞就一点也不暴躁？老实说这幅构图虽然史书上凿凿有据，我却始终没敢看懂。

说刘备仁恕有礼，有情有义，也并非无可挑剔。白门楼上吕布命悬一线之际，请求他替自己美言几句，刘备为什么要用那么一句话把吕布往坟墓里赶呢？"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我想，虽然掌握吕布身杀大权的乃是曹操，但吕布如果也像关羽那样有一缕夺命魂的话，他肯定只会向刘备索命去。考虑到吕布曾不止一次救过刘备的命，所以刘备这段历史台词，实在值得我们另眼相看。

说刘备为人正直坦率，连死护着他的罗贯中也未必全部当真，不然也不会引出鲁迅先生那句著名评语了："欲显刘备之长处而似伪。"看看他摔阿斗时的表情吧，看看他在张松献西川图前那套灵活运用欲扬先抑法的权术吧，最粗心的读者都会觉得，刘备此时的阴险，实在可与曹操一争短长。

想到刘备，我会本能地想到水浒寨里的那个山寨王宋江，你说及时雨宋公明除了哥们义气，究竟还有哪些能耐呢？我的体会是，历史上除了有"力拔山兮气盖世"、充满阳刚豪情的项羽式英雄外，也历来不乏阴柔功夫了得、善玩太极推手的猫头鹰般的英雄，他们面露蔼然之相，却机心难测。刘备之前的汉高祖刘邦，及再往前追溯的越王勾践，无疑都是此中翘楚。我们知道今天不少黑社会头目，不是也经常穿着丝质睡袍，将阴谋与凶杀掩映在一派可掬笑容中吗？刘备的阴阳功夫无疑修炼到了相当火候，只在临死前才稍稍漏泄了些微消息。刘备遗嘱要求儿子多读读申不害、商鞅的著作，"揽申、商之法术"，这正是陈寿对曹操的评价。于是我们突然发现，刘备与曹操原来挨得这么近。

"刘备其不济乎？拙于用兵，每战则败，奔亡不暇，何以图人？"这句颇能代表一般人见解的评价，当时就曾遭到这样的反驳："刘备宽仁有度，能得人死力。诸葛亮达治知变，正而有谋，而为之相；张飞、关羽勇而有义，皆万人之敌，而为之将；此三人者，皆人杰也。以备之略，三杰佐之，何为不济也？"可见，"能得人死力"，当是刘备高出众侪之处。在识别和使用人才上，刘备具有一种杰出的眼光，通过魏延和马谡的例子，与诸葛亮比较，刘备更显示出非凡的"将将之才"。

我们最后来看看刘备是怎样认识自己的吧。世上并无刘备集，这个不太喜欢读书的人，大概也没有戎马赋诗的习惯。约在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秋天，58岁的刘备给当时奄奄一息的汉献帝上了一封不可能有任何用处的书，我们正可把它拿来当做刘备的自我评价："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董督三军，奉辞于外，不得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尤反侧，疢如疾首。曩者董卓造为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灵，人神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见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孤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今臣群寮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民励翼，五帝损益，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福。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大司马汉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群寮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成臣忧责碎首之负。若应通权变，以宁靖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敢虑常宜，以防后悔。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卷三十二》。

这篇会给今人带来一定阅读障碍的东西，归纳起来不外这样几层意思：首先，他给傀儡皇帝加上了不少空洞无物的赞语，以便为自己添上同样多的赞词；其次，他再接再厉地将自己虚构成一个匡复天下的英雄；最后，以先斩后奏法，为自己自封的汉中王头衔寻找"不得不如此"的借口。这里面最可笑之处在于：对于所罗列的衮衮群凶，刘备并无寸功剿除之力，却将那个几乎凭一人之力"扫除寇难"的曹操，指摘为窃国大盗，这不太离谱了吗？

曹操有很多可以指摘的地方，但不能像刘备这么来。

临终前的刘备，百感交集。对东吴的惨败，显然会为他评价自己一生带来强烈的负面影响，何况，他的病大概也有些时日了。晋人葛洪在所著《神仙传》中怀疑刘备死于强烈的悲忿和耻辱感。

在健康的时候，每天站在镜子前，刘备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着一件玄色的长衫。

第11章 千古云长

义薄云天，气贯长虹，这八个字是否"云长"的天然注脚？

蜀汉大将关羽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大概只有南宋抗金英雄岳飞可与之相当，事实上这也是中国唯一两个直到今天还不断接受人间香火的武将，民国三年（1914年），两人更殊途同归，同时在武庙接受祭享。单个地看，中国最大的关帝庙，兴旺程度都无法与杭州岳坟相比，好在关帝庙遍布全国，所以若论香火总量，关云长兴许还胜出岳少保一筹。追踪关羽声望的曲线图也颇为有趣，与那些"死去原知万事空"的倒霉蛋正相反，关羽的身价倒是与日俱增，日见隆盛，最后竟升至高不可攀的入云龙境地。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作为被曹操优待的俘虏，关羽初被拜"偏将军"，获封"汉寿亭侯"。建安二十四年，刚刚自封为汉中王的刘备，拜关羽为"前将军"。关羽生前隆宠到此为止，接下来便迎来了绵绵无尽、一浪高过一浪的煌煌哀荣，先是被后主刘禅追谥为"壮缪侯"，自宋徽宗封他为"忠惠公"后，历代皇帝便开始了攀比热潮，致使关羽的地位不断飙升：大观二年（1108年）为"武安王"，天历元年（1328年）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到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更高居"协天护国忠义大帝"的宝座，逮至清代，经过一千多年的爆炒，关羽的名号已非26个汉字莫办了，即"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

可见，与曹操一样，关羽"侯而王，王而帝，帝而圣，圣而天，褒封不尽，庙祀无穷"的泱泱大名，主要来自后人的再认识，与三国时人的评价并不吻合。与曹操不同的是，在历史大盘的股指曲线上，关羽股走的是一条牛气昂扬的增值道路，曹操股则一路熊样，踉踉跄跄，至两宋时差不多已跌破血本，可数度申请破产，只在二十世纪下半叶，才略见触底反弹。

历史常常未必公正，无往不胜的历史法则一旦遭到艺术法则的有力狙击，便有可能上演一场滑铁卢。罗贯中《三国演义》便提供了一个明证。在这部中国最早的长篇小说中，作家主要倾全力塑造了三个人物：曹操、诸葛亮和关羽，作家对曹操竭尽鞭笞挖苦之能事，对诸葛亮和关羽，则无限景仰、不吝赞词。为了夸大诸葛亮的神奇作用，罗贯中不惜让自己同样偏爱的刘备为之垫背，不惜向倜傥风流的周瑜栽赃：自诸葛亮在小说第三十八回神龙现身后，刘备便就地降格为一个唯诸葛之命是从的傀儡型人物了；周瑜更可怜，不仅被剥夺了"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的权力，还硬生生地沦为一个气量偏狭的典型，接受呕血身亡的屈辱命运。我们发现，罗贯中笔下的曹操，虽奸滑万状，但大多事有所本，即使所据多为"齐东野语"般的稗官野史；同样出自他笔下的诸葛亮和关羽，出乎想象的内容则意外地多，作家的笔墨在这两人身上因而也腾挪得最为酣畅，享受的创作自由也最为充分。清章学诚《丙辰札记》里曾用"七分实事，三分虚构"界定《三国演义》的虚实结构，这"三分虚构"中的两分，我看倒要被孔明和云长占去：这两个在小说中都能死后显灵的怪诞天才，因而也恰恰成为距历史真相最远的人物。

虽然在罗贯中写出不朽巨著之前，关羽作为一种传说，已经在社会上赢得相当的地位声望，但关羽"超群绝伦"形象的最终完成和树立，又毕竟有赖于罗贯中的如椽巨笔。我觉得关羽若再次显灵，再次以披阅《春秋左氏传》的热情展读这部《三国演义》，他的第一反应乃是大惊失色。某著名作家因有感于个别记者对自己无中生有地胡乱吹捧，遂慨然有叹：虚假不实的美言，仍属诽谤。倘如此，结合云长倨傲不群的形象，他该觉得受到罗贯中的"厚诬"才对。当然，如果汉寿亭侯觉得悄悄接受下来也不坏的话，那他就会留神经常给这位罗贯中老弟上上坟去。须知满中国的关帝庙，对于任何一位自我批评意识不是超常强烈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这便好像某人送你一笔来历绝对没有问题的巨款，且赠送的理由又是说得过去的（可以假设你无意中的一句话给某人壮了胆，他自此涉入商海，并大有斩获，突然罹患癌症，撒手归西前决定把这笔遗产全部赠给阁下），你有把握说自己一定会避之如避蛇吗？

欧美人看《三个王朝的罗曼史》（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按即《三国演义》英译名），大概会怀疑关羽是否有同性恋倾向，根据彼邦的《麻衣相法》，他们还可能把关羽那把大胡须，进一步鉴定为同性恋的标准特征。我得说这是冤枉的，不是说非同性恋者就不该成为美髯公，也不是说同性恋有何丢脸之处，而是关云长根本就不是同性恋。都怪罗贯中不好，他为什么把书写得让人误以为关羽是个老童男呢？关羽有老婆，关平也不是他的义子，他还有女儿，此外，当时一本《蜀记》里甚至还有关羽好美色的描述呢。试着考察罗贯中的本意，再结合文革时期作家对待笔下英雄的习惯做法，我们或许能体会作家那份略嫌幼稚的善良。文革时期的文学作品，为了标榜英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无私忠诚，主人公便经常被作家处理成不知爱情、婚姻为何物的人间怪客。影片《火红的年代》里的赵四海，四十大几的模样却还没有老婆，整天和老母住在一起；京剧《龙江颂》里的女主角江水英，好像也没有丈夫，所以整天只知在龙江大坝上风风火火，向阶级敌人开战；京剧《智取威虎山》里删去了原来小说中参谋长少剑波与卫生员小白茹那层迷人的暧昧关系；长篇小说《艳阳天》中的男主角，作家浩然也曾开宗明义地告诉我们："萧长春死了媳妇，三年也没有娶上"……

《三国演义》里没有老婆的关云长，在古时偏偏成了最受妇人和孩子喜欢的形象，这事在今天也颇为可怪。我不想在此深究关羽讨古代女人欢心的原因所在，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今天的女性世界里不会再这么兜得转了。这样一位更愿意忠诚某个男人的家伙，即使他再仪表堂堂，作风和柳下惠一样正派，也只会吓跑天下女子。正是"柳下惠"这一点，最可能使关羽在恋爱场上受挫，太轻浮的男人与一点儿不轻浮的男人一样，都是可怕的，也许后者还更可怕。----张飞在女子面前的立场不甚清楚，若比谁更看轻女色，五虎上将中也许首推赵云：出于对未来丈人的警惕，子龙曾以女方与自己同姓为借口，决然推掉了一名"绝色"女子。

旅美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曾意外地匀出篇幅，对关羽这位三国名将作了一番很具现代意识的点评。摘抄如下："此人（关羽）武艺必有独到之处，譬如他与颜良对阵，'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文中又没有提及两方随从将士之行动以及对阵之地形及距离，类似侥幸，又若有神授。他之不受曹公优渥，一意投归先主，应系实情，也与他的习性符合。可是书中叙述他的英雄末路，则毫不恭维。关云长对部下不能开怀推恩的掌握，对于敌情判断、侧卫警备也全部马虎，又破口骂人，缺乏外交手腕，造成两面受敌的危境而不自知，最后他的部队毫无斗志，不战自溃，他自己只能率领十余骑落荒而走，也再没有表现斩颜良时的英勇。以这样的记载，出之标准的文献，而中国民间仍奉之为战神，秘密结社的团体也祀之为盟主，实在令人费解。"我喜欢黄仁宇先生的读书法。读书当在不疑处有疑，但这一点古人常较多地落实在考较义理上，而较少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地从具体情势出发，如黄先生对关羽斩颜良时"两方随从将士之行动及对阵之地形及距离"方面的存疑，就我所接触到的古人评点三国文字，可说绝无仅有。但黄先生的考虑是必要的，不然，我们只会一味跟着作家傻想关羽如何具有万夫不当之勇，将夸大之词盲目坐实，只想着在字面上过瘾，待到后来需要正确理解关羽死因时，便难免破绽百出，针脚大乱。须知东吴派去斩杀关羽的潘璋，并不是什么名将，而实"博荡嗜酒"之辈，实际擒获关羽父子的，更只是潘璋手下一个名叫马忠的小角色。关羽是不是竟像罗马尼亚党魁齐奥塞斯库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于寻常匹夫的暗算，亦颇可疑。

憾哉，关羽和张飞，两人一世英名，结果皆不得好死，双双身首异处。关羽更惨，不仅他的儿子关平当时就随自己阵亡，由于他此前处死了拒绝投降的曹操悍将庞德，庞德怒发冲冠的儿子庞会后来随钟会、邓艾大军灭蜀时，夷灭了关羽全族。──由此可见，水浒寨中那位号称关公后人的"大刀关胜"，肯定是一个冒牌货。

关云长刮骨疗毒，史有明载，当然为他作开刀手术的不该是华佗。难道罗贯中竟以为当时整个中华只有一位华佗在金针度人？罗贯中有所不知的是，若这一手术真由华佗主刀，则关羽一边接受手术一边与部下饮宴喝酒的豪情反而会打些折扣：华佗此时当已抟制好了"麻沸散"，一剂下去，关羽既无甚痛苦，与部下喝酒也就不值得让人惊讶了。不，正因为关羽是在没有任何麻药的情况下接受"刮骨疗毒"，他的勇气才使人敬意陡生。

这样的英雄是不会向任何人屈服的，这样的大将即使没有一把飘飘美髯助威，他也同样有理由对别人表现得傲慢一些。即使这个"别人"乃是社会地位在自己之上的孙权。黄仁宇先生说关羽缺乏外交手腕，当指拒绝孙权和亲一事。孙权贵为吴主，为示吴蜀和好之意，曾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女儿求婚，我们知道，孙权派出的亲善使者遭到关羽一阵毒骂。罗贯中还嫌那一声"狢子敢尔"不够表达关羽傲视群雄的力度，在小说中添油加醋地缀上一句："犬子安配虎女。"也许古代的读者特喜欢看大英雄出言无状，不讲文明礼貌，换用今天的眼光，则关羽殊为不智。你可以拒绝婚姻，但没必要阴损他人，何况，但逞一时之快的侮辱，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你侮辱的对象，乃是那个连曹操都颇为忌惮的孙权。

关羽只是一个劲地张扬着自己，以至把自己弄到怪诞的程度。他为什么不能稍稍节制一些傲慢呢？有节制的傲慢，才有可能升华为人格魅力，若表现得汗漫无边，则不仅令人生厌，还可能带来危险。这种危险，在和平时期会使人丢掉饭碗，在战争期间，有可能使人丢掉脑袋。云长，你以为自己是谁呢？

无须资料作证，我也能想见，以关羽的地位，以他平素的为人作风，他的身边注定会出现一些惯于阿谀奉承的家伙。这是一种规律，有什么样的上级就有什么样的部下，一个地方、一个部门若出现大量谄媚之徒，把领导抓起来法办肯定没错，因为只有不讲卫生的人才可能引来虱子的光临。那些没有在史籍中留下名姓的小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助长了关羽的天神意识，则成了一个有意思的困惑。反正，在关羽走向生命终结点的旅程中，我们发现正是他那无法自拔的自大自恋意识，敲响他生命的丧钟。

这份自大自恋意识，其实此前关羽已表露得非常彰显了，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还造成了刘备集团内部的不和。马超初来投降时，远在荆州的关羽曾特地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的人品等级。诸葛亮当即明白了关羽的用意，回信中先是大夸马超如何英雄了得，说是和张飞也有得一比，随即笔锋一转，"终不及你美髯公之超群绝伦呀！"关羽读信后非常满意，还把这封信让手下人传阅。同年刘备自任汉中王，旋即大封诸侯，后人所谓刘备"五虎上将"，即缘起于此。关羽对张飞与自己同列自无意见，赵云有大恩于刘备，且与关、张共事已久，于理于情，关羽皆没法表示异议；对马超的看法，已被诸葛亮的信消解掉，剩下的便是那个老黄忠了。黄忠虽然战功卓著，但那是在另一片战场上，关羽无从亲见。当时诸葛亮就曾善意地提醒刘备："云长可能会不快"，刘备表示日后当面向云长解释。"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果然，消息传到荆州，关羽拍案而起，一张枣红脸刷地转向青紫，断然拒绝刘备授予自己的印绶。亏得刘备派去的那位费诗先生特会讲话，连说理带哄骗，才算勉强接受了下来。

我们再结合关羽的具体死因作些探讨，以期更接近他的本我，嗅准缭绕在关帝庙前的那脉真香。

关羽死前一年，恰是他戎马生涯的鼎盛期。当是时，关羽在长江北岸屡战屡胜，先是将曹操的宗室重臣、征南将军曹仁驻守的樊城围得水泄不通；接着又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然后再水陆并进，继续围逼樊城。这座樊城，控勒着当时曹操辖区的南方，一旦失守，则大河以南，"非复国家有也。"曹操的军队由于四面作战，当时大概也有点不敷使用：一路军由爱子曹彰统领，正在北方边陲镇压代郡乌丸的叛乱；夏侯渊、张郃等在西北阳平关与刘备相持不下；曹洪与张飞、马超在固山刚刚有过一场激战，虽阵斩对方大将吴兰，迫使张、马暂时撤军，但显然没到马放南山的时候；曹仁辖区内的宛城，也时有变乱，尚需征南将军分兵进剿；为了对付东吴潜在的偷袭，合肥防区也需要大量驻军。不久，追随曹操三十多年、与曹操有骨肉亲情的夏侯渊又在定军山阵亡，曹操亲征汉中又不利，汉中事实上已归刘备所有。虽然爱子曹彰在北方大敲得胜鼓，但南面的失利，尤其是大将于禁的投降，仍给曹操心理上带来重创。曹操在回想"知于禁三十年"的往事时，云长当年阵斩颜良、挂印封金的种种业绩难免会浮上心头，并使他机伶伶地打一冷战。这样，当曹仁频频告急，不少原来臣服曹操的城池也开始向关羽作投机性归顺时，曹操有点胆怯了。平时住在原袁绍老巢邺城的曹操，为了躲闪关羽的锋芒，脑子里盘算起是否该把首都从许昌迁到邺城来。

养虎贻患，想到自己当年先后放走了刘备和关羽，曹操不可能没有后悔。显然，当时阻止部下追杀关羽时，曹操并没有想到关羽会有今天（当然更不会想到后人会无中生有地编派出一段"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他想得更多的只是如何树立自己一代雄主的恢廓气度，因而袍袖一抬，"彼各事其主，由他去吧。"现在，由关羽掀起的战争风云，堪堪就要遮蔽了曹家城楼。他知道张辽可与关羽一战，但张文远平素与云长义气相投，惺惺相惜，常通音讯，让两人在战场上翻脸，曹操固然无比信赖张辽的忠诚，仍觉得此事不妥。何况，日后对付东吴孙权，少不了还要请这位荡寇将军出马。另一位可与云长一敌的大将徐晃，刚刚在西北面协助夏侯渊和张郃，军队尚须休养生息。唉，偏偏徐公明与云长也有着不坏的交情，为什么自己最堪重用的两位大将，与云长都交谊非浅呢？这更让曹操对关羽刮目相看，他知道关羽的习性，极端傲慢，对士大夫尤其不敬，能入他法眼的，全中国都没有几位。

几乎与此同时，东吴方面也感受到了关羽的威胁。为了筹措军粮，关羽曾擅自从荆州隶属东吴境内的湘关收取大米。这给了孙权一个不祥的信号：一旦关羽在与曹军作战中得以扩张势力，他很可能进一步霸占荆州全境。倘如此，由于荆州牢扼着东吴的上游，整个东吴防线，就将暴露在关羽水军"顺流而东"的攻击面上。

这一刻，关羽威震华夏，呼风唤雨，勇不可当，他睥睨万物的孤傲品性也同时臻于顶点。

曹操并没有迁都，"迁都"其实只是一个刹那之念，从来不曾真正实施过。何况阴骘的司马懿当时就表示反对，他主张联络东吴，让东吴暗地发兵，这一计谋为曹操采纳了，结果也奏效了。事实上后来当曹操决定亲自带军支援曹仁时，他再次遭到部下的劝阻。部下的建议大致是：曹仁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遣徐晃出马就足够了，主公若一定要自领大军出征，也不必急急加入战团，但远远观望，就足以收到鼓舞曹仁、威慑关羽的目的。

这样，我们发现，就在所谓关羽"威震华夏"的时候，他其实仍然只不过微微掀起了曹操袍袖的一角，并没有使曹操的智囊团闻之色变。徐晃带着一支仓促组建的军队出战了，这一仗徐晃打得非常漂亮，以被见多识广的曹操称为"将军之功，逾孙武、（司马）穰苴"的胆略，突破了关羽设置的道道营垒。据说，徐晃与关羽在战场上相见时，曾非常友善地互道别情，互剖衷肠，极重朋友义气的关羽正想着"我怎么可以与徐大哥交手呢"，忽听徐晃大喝一声："得关云长头者，赏金千斤。"关羽大惊，"大兄，您这话咋讲？"但见徐晃目光如电，朗声回答："抱歉了云长，我必须先国家后兄弟。"徐晃这便抡起大斧，虽没径自朝关羽劈来，宣战之势已溢于言表，关公只能仓促提刀应战。因为谁也横不下心来，所以两人都避免正面交锋，但这一仗，确是以云长败北而收束的。不然，曹操事后也不会迎徐晃七里，为他大摆庆功宴的。

有充分证据说明，关羽虽满肚子瞧不起孙权，孙权也没有把关羽太当一回事。孙权的部下吕蒙更不怕关羽，倒是关羽对吴下阿蒙颇为忌惮，以至为了诱使关羽放松荆州的戒备，历来多病的吕蒙还得再装一回病，回家休养。这就是说，虽然孙权感到了关羽的威胁，但这反而促使他下决心灭掉关羽，收复荆州。我们说不清是曹操先要求孙权帮忙，还是孙权主动向曹操提出了偷袭关羽后方的建议，就算他们英雄所见略同罢。

关羽的麻烦大了。他不知道，人们只是愿意敬重他，却不愿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关羽刚愎自负的习惯，不仅为军师诸葛亮熟知，也已普遍被他的敌手视做可供利用的突破口。曹操与孙权这两只巨螯，开始向关羽合拢。

相比较而言，为谋求后发制人，我们发现东吴人特会装孙子，做低姿态，麻痹对手，以求在战场上毕全功于一役，这是东吴人最惯用的计谋。后来在吴蜀彝陵之战中大败刘备、当时尚藉藉无名的东吴将领陆逊，对关羽的真实看法如下："关羽自负其勇，盛气凌人。最近颇建大功，遂加倍骄狂，一心只想着北上向曹操挑战，根本不把我们东吴看在眼里。"为此，陆逊精心算计了对付关羽的谋略：甫一上任，他便给关羽发出一封充满仰慕之意的信……可以想见，得信后的关羽会照例轻拂那一把拂拂动人的美髯，一边把信交给部下传阅，一边放松了对东吴的戒备。"大意失荆州"的心理种子，自此被种下了。不多久，长江上出现了一支商船队，吕蒙精选的战士皆腰藏利刃，一身商贾打扮，不动声色间，就将关羽设在江边的岗哨一一摸去。

关羽是在完全蒙在鼓里的时候，失去荆州的。

他手下两员副将，还主动为吕蒙开启了城门。南郡太守麋芳和将军傅士仁，虽然长期来一直对刘备忠心耿耿，但现官不如现管，由于此前在后勤保障方面未能悉如关羽的尊意，关羽出征前对两人扔下了这样一句狠霸的话："看我回来收拾你们。"与其等着被关羽收拾，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向东吴投降，把荆州献给吕蒙。结果，吕蒙之得荆州，几可说是兵不血刃。

荆州人民对吕蒙精神上的归附，竟也同样顺利。占领军与被占领者几乎在相见的第一天，就亲切拥抱起来。

陈寿曾用这样两句话概括关羽和张飞："羽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死于部下之手的张飞，固与"不恤小人"有关，而云长末路，则恰好说明了他对士卒百姓的所谓"善待"，还远欠火候。吕蒙入荆州后，以快刀斩乱麻之势，施行了一系列安抚政策，不仅对百姓秋毫无犯，还主动遗衣赠药，俨然一派子弟兵的架势。司马光《资治通鉴》里竟还用"道不拾遗"，来说明荆州城内的治安状况。呜呼，关羽在荆州多年的劳绩，弹指间即被吕蒙一笔勾销，民心所向，已使关羽突然间无家可归。与此同时，被关羽俘虏的曹操大将于禁，也被吕蒙救出大牢；关羽府藏财宝，吕蒙纤芥未动，静待主上孙权前来验收。

关羽除了派人不断向吕蒙打听城内动静外（吕蒙客客气气地有问必答，厚待来使），脾气好得竟压根没想过再去把荆州抢回来。他向麦城走去了，不知怎地，这位不可一世的神武将军变得极端意气萧索，他在城头插上一面白旗，暗地解散了军队，只带着十几号人，个个衣衫破败，向着孙权已预先设下埋伏的地点宿命地走去。让一个兵镇一州、威震四方的成名大将被迫解散兵士，必然有其隐情。由于关羽士卒的家属都在荆州，他们了解到的情况已使自己无法再有任何斗志：家属们在吕蒙统治下所享受待遇之好，竟大大超过平时。"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当时已病体支离的吕蒙，在走向大限前给同样末日临头的关羽上的最后一课。

性格即命运，极端兀傲与极端颓唐，本只在旋踵之间。关羽的失败，原与"大意"无关，实在乃是个性使然。

最使关羽颜面无光的是：曹操突然间已没有取关羽人头的兴致了，当关羽因荆州失守而被迫放弃围攻樊城，急速撤退的时候，曹操的信使鞭着快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曹仁面前，严禁曹仁从后掩杀。也许，这是曹操的外交手段，他故意要让孙权立此一功，以使吴蜀交恶，瓦解吴蜀联盟。有识者认为，在徐晃当初打破关羽"露重飞难进"的重重营垒之后，曹操纵不假手吕蒙，也能击败关羽。当然我们也不排除曹操对关羽确实心存厚爱，不忍心在他困败时背后放出飞刀。

孙权杀了关羽之后，立即将关羽首级送给曹操，曹操毫不犹豫地下令：以诸侯的规格，厚葬关羽。两人都是做给刘备看的，孙权想显示杀关羽完全是曹操的主张，曹操的回答是"不"。

曹操成了最大的赢家，因为刘备把帐算到了孙权头上。

西蜀成了最大的输家，因为急于替兄弟复仇的刘备，在接下来的吴蜀彝陵之战中，遭到了更加惨重的失败。

结果，孙权笑到了最后。

这一切，皆缘自关羽将星的骤然殒落。

与《三国演义》中那个忠勇双全、有情有义的美髯公相比，我这里描画的关羽，毋宁是让人扫兴的。对此我深感抱歉，何况我也同时认识到，试图看清关羽其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不是关羽的性格有多么复杂，而是他的头顶上缭绕着民间历千百年而不衰的袅袅香火，遂使他永远裹着一件迷雾的大氅。神化是歪曲的前奏，敬畏是误解的始基，不同的人往往会因不同的目的，或高明或拙劣地为关羽人为添上种种细节，时格势禁之后，就会使梳理不胜其烦。就以民间"关羽斩貂蝉"为例，由于我们根本不清楚三国时期是否真有貂蝉其人（从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引中，我们既找不到一根貂毛，也觅不到一尾蝉翼），这事便不知因何而起了。就假设有貂蝉其人，就假设关羽和貂蝉还有缘相会，当然时间在白门楼缢杀吕布之后，我仍然不清楚关羽凭什么要斩杀这样一个有大功于汉家天下的绝色女子，这又能给我们的英雄增添多少豪迈呢？

中国古代的民间思维方式，确实常会搀杂些非常混帐的观念，对此我们只能置之不理。

关羽的幸运在于他被成功地归结为某种英雄典型，关羽之使今人感到乏味，亦正在于他遭到该种英雄模式的捆绑。人们一面赞美他，歌颂他，供奉他，一面却又浑然不觉地使他陷入单调和程式化之中。他成了民间朴素英雄心理的牺牲品。

然而罗贯中仍然是值得感谢的，他所塑造的这位英雄，就艺术形象而言，堪称登峰造极。我觉得单单玩味小说中"温酒斩华雄"那一段，已足可使关羽不朽。这场厮杀虽属虚构（不然也无法解释袁术"术生年以来，不知天下有刘备"的话了），但其中传递出的英雄气概和战争鼓点，千载之后犹在每一个读者头上咚咚作响。我们不妨重温一遍：

"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斩华雄之头，献于帐下！'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耻笑。'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这一段，寥寥仅278字，不仅勾画出袁氏兄弟和曹操的性格，还使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刹那间栩栩如生。谁能测量出在云长"酒且斟下，某去便来"这八个字中，蕴蓄了多少英雄豪情呢？（附带提一句，军衔为都督的华雄人头，实际上是被孙坚割下的，当时真正与董卓军队正面抗衡的，也只有孙坚）。

"青史对青灯"，"赤心如赤面"，这样一个云长即使不符合历史真相，但首先是能够让人心潮澎湃的。

我们就享受这份心底的澎湃吧：一个赤面长须提大刀的人物，一个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的人物，一个为了恩主不惜放弃眼前荣华、虽跋涉千山万水而不辞的人物，一个竟能使自己贵为帝王之尊的兄长宁可不要江山也要为之报仇血恨的人物。此外，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他也许还是一个"作画铁笔强"的画家，虽然，他的作品一幅也没有留传下来，正如我们也读不到他一字半句遗文。

他的魅力既无可怀疑，又影影绰绰。

第12章 一代完人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伴随着一代诗圣杜甫的深沉咏叹，我们这就尝试着进入那一个高贵的灵魂。他置身其中的那个凶险乱世，如同拍岸惊涛，曾经把他风霜高洁的人格，砥砺得格外磊落、高洁。

诸葛亮（字孔明）的童年和青年时期是如何度过的？在哪里度过的？玩味这一问题，对我是一种美好的心理体验。西方人曾热衷于揣测耶稣基督的早年生平，因为，在耶稣诞生于伯利恒那个马槽里之后，直到他二十多岁时重新出现，中间二十余年的经历，人们一概不知。那里面可有着一个巨人全部的成长密码呀！有人猜测基督曾到过印度，更有人说在中国的雪域高原上，曾出现过他向藏传佛教喇嘛研习东方秘术的身影……同样，诸葛亮在走出隆中之前，或，在他因避难而不得已走进隆中之前，他有过何种经历呢？拜何人为师？去何地游学？所习经术主要为哪门哪派？自己对之又做了哪些融会贯通、推陈出新？凡此种种，皆使人充满好奇。

我们有把握的只是，他早年丧父，后来与弟弟诸葛均一起跟随着叔父诸葛玄过活。诸葛玄曾在袁术手下任豫章太守，青少年时的诸葛亮，耳濡目染，想必得以洞悉官场上的权诈和沙场上的凶险。约在诸葛亮弱冠之年，诸葛玄去世了，有可能死于政敌之手。他的兄长诸葛谨看来较早就离开了两个弟弟，独自到东吴闯荡去了（由诸葛谨"汉末避乱江东，值孙策卒"数语，可知诸葛谨去江东的时间至少在孙策死前，亦即200年以前，约当孔明十八、九岁之时）。这以后诸葛亮独自来到南阳邓县一个名叫"隆中"的地方，距当时荆州的政治军事中心襄阳不过二十里。他毫无疑问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而非如罗贯中所描述的那样，大白天还在睡大觉。"高卧隆中"，这应该指诸葛亮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而非整天酣睡不醒，连累刘备在外面等了两个多时辰。这不仅是因为诸葛亮经常提到自己"躬耕陇亩"，还与他一贯"事必躬亲"的行事风格相统一。诸葛亮结交了几个朋友，但他无疑是木秀于林的，他的朋友这么想，他自己也无需谦让。"诸位日后为官，大概可以做到刺史、郡牧。""那你呢？"朋友问，诸葛亮诡秘地"笑而不言"。诸葛亮的读书风格，较容易让人联想到后世陶渊明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当他的朋友读书都"务于精熟"时，诸葛亮只是"但观大概"。我想，这个"大概"多半可训为"扼要"：孔明以经世致用为己任，匡扶社稷为抱负，自然不同于寻常只会在书卷中经营雕凿的腐儒酸丁，只知引经据典，死于句下。

这时的诸葛亮有两个爱好值得注意：

其一、他喜欢"抱膝长啸"。据《封氏闻见记》释义："激于舌端而清谓之啸"，则"啸"不过大家习见的"吹口哨"而已。其实不然，这是一个充满道家养生色彩的造型动作，与今之所谓气功约略有点瓜葛。古时善"啸"者，往往特指隐逸高人，他们擅长导引，专注内功，其"啸"声源于丹田，环流于四周，每每声震遐迩，其不同寻常的声效良非寻常"激于舌端者"可以比附。武侠小说宗师金庸先生曾在小说《射雕英雄传》中，将"东邪"桃花岛主黄药师的长啸描摹得极为汹涌澎湃、大气磅礴。

其二、"好为梁父吟。"这五个字所传递出的信息，也是既清晰又含混的，《三国演义》里有一首以"一夜北风寒"起句的《梁父吟》，稍微熟悉一点当时诗文风格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此诗属伪托，断不可能出自诸葛亮之手。在郭茂倩《乐府诗集》和沈德潜编选的《古诗源》中，都记载了一首《梁父（甫）吟》，恭录如下：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强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按"梁父（甫）"乃地名，为泰山脚下一小丘，古人死后多有葬于梁父山者，遂赋予《梁父吟》悲凉的葬歌体特征。这一特征，即使从仅存的这首归在诸葛亮名下的《梁父吟》中也不难窥见。但《梁父吟》到底是一首诗的名字，还是一种乐府体诗歌的名称？它到底是诸葛亮所写，还是仅仅为诸葛亮所喜爱，从"好为梁父吟"五字中是难以得出确切结论的。有人曾认为难点在"为"字上，因这个"为"字既可以解释为"撰写"，又可以解释为"吟诵"。此言不假，但为什么不同时结合"好"呢？该"好"当然是喜欢、热衷的意思，而且是那种经常性的喜欢与热衷。若《梁父吟》仅为一首诗的名称，而这首诗又是诸葛亮所写，则"好"字无从索解，诸葛亮总不见得经常乐此不疲地写同一首诗？所以结论只能二者择一：要么《梁父吟》为乐府诗名，诸葛亮为此写了一组诗歌（就像陶渊明写了一组《饮酒》，纳兰性德写了大量《浣溪沙》一样）；要么《梁父吟》非出自诸葛亮手笔，诸葛亮只是喜欢吟诵它而已。

不管两种结论中的哪一种，都不妨碍我们得出这一认识：在对《梁父吟》的创作或吟诵过程中，正寄托着"隆中"诸葛亮对时事世态的深重悲悯和无尽关切，他的隐逸姿态里，因此也就暗含了出世之想。隆中的诸葛亮，他的衣袂与其说是飘飘欲仙，不如说是非常沉重的。我们没有理由将那时的诸葛亮想象成一个只知独善其身的高蹈隐君子。

何况，诸葛亮此前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好友"那你呢"的询问，我们仍然可以从他经常"自比于管仲、乐毅"中，看出诸葛亮的人格志向。他有扫清四海，一匡天下的宏大追求，对帝王职位却了无兴趣。

熟悉了这些背景，我们就可以较容易进入公元207年了。

刘备正在中原踉踉跄跄。由于曹操刚刚平定了北方，旌旄南指，刘备的寄身之地荆州也受到巨大威胁。有人在刘备面前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既陌生又响亮的名字：卧龙。"麻烦先生带他来见一面"，刘备对徐庶说，"不，这人是没法带来的，非得玄德公亲自去请。是否能请动他，还得看造化哩！"病急乱投医的刘备这就走向了襄阳城外，卧龙岗中。并非诸葛亮执意搭隐君子的臭架子，而是两人伟大的友谊，需要一个不同寻常的开始，所以刘备直到第三次拜访，才见到孔明的真身。

好事总是成双出现的，我们刚刚目睹了刘备、诸葛亮堪称无双佳话的会面，转眼便听到了那段也许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最为神奇的预言。为了方便下文对《隆中对》的赏析，我们有必要先加以援引：

"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我们先假设诸葛亮这一番话是听了刘备的虚心询问，略一沉吟后脱口而出的。人们常用"未出隆中，已知天下三分"高度评价诸葛亮的杰出才能，我觉得若将其中的"知"改为"定"，更能体现《隆中对》的价值。《隆中对》中的智慧含量不仅遥不可及，它还是非常独特的，它与当年沮授、荀彧不约而同地建议袁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有着根本的不同。"挟天子以令诸侯"带有某种"先入咸阳者为王"的意味，三分天下的谋略，则只适合于刘备，尽管刘备完全看不到这一点。显然，对曹操而言，天下削平净尽，只剩下一个江东；对孙权而言：曹操"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所以他虽然自称"孤与老贼，势不两立"，但也仅限于借助"国险而民附"的地利、人和优势，与曹操分庭抗礼，搞南北朝。换言之，在曹操眼里，中国只有一个中国；在孙权眼里，中国可一分为二；仅仅因为"隆中"冒出个诸葛亮，才使中国突然出现三分天下的可能。诸葛亮硬是以自己力超北海的智慧，从魏吴争斗中虎口夺食般地为刘备抢下一片天地。这样，随着诸葛亮走出卧龙岗，一个国家的雏形也于焉萌生。

虽然我们应该把赤壁之战的荣誉公正地还给周瑜，但在诸葛亮的《隆中对》中，事实上已将曹操兵败预先算计在内。诸葛亮的目光还要长远得多，他清澈的双眼仿佛在天地间划出两个圆弧，这便轻巧地把一座"用武之国"荆州和一个"天府之土"益州，理论上交到刘备手中。至于实践效果，则简单到只取决于一个前提："将军岂有意乎？"诸葛亮没有过多地考虑刘备有意与否（他当然愿意，正好像你面对一个在水里挣扎了二十小时的人，在把他救上来之前，你根本不需要问一句："你需要我的搭救吗？"），他的思绪刹那间已穿越了时间，不仅进一步为刘备勾画了蜀汉的内政外交，还历历如睹地设想到了兴复汉室的前景。奇妙的是，诸葛亮的每一步设想都包含着具体的可操作性，先后次序之谨严亦匹似围棋国手行棋，算路绵长，在明确大方向的前提下，兼顾到了每一个具体环节。

知行合一的诸葛亮，岂止是"未出隆中，已定天下三分"；未出隆中，他甚至已将日后的"三分归一统"计算成大功告成前最后一个官子。

这便回到了本章开头部分笔者的疑问：诸葛亮在走出隆中之前，他无可比拟的成长轨迹，究竟是怎样展开的呢？在《隆中对》中诸葛亮除了表现出宏伟的布局构想、精妙的战略设计外，他丰富的人文地理学知识和混一华夏的民族眼光，也在在让人折服。诸葛亮的出生地告诉不了我们多少东西，他生于琅邪阳都，即今山东沂南。那么，他对"益州疲弊"的认识又何从而来呢？诸葛亮也许精研过那本当时面世的《水经》，但我们知道，在北魏人郦道元为该书作注之前，这本语焉不详的地理学著作，并不能给人带来多大裨益。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呢？即在诸葛亮游学少年时期，他曾孤身万里地行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这使他不仅对益州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有所了解，一度还曾"深入不毛"，由此对南方少数民族多了份直接体验。

诸葛亮出山了。他才二十七岁呀！

按照今天的人才培养模式（如所谓"梯队建设"），诸葛亮是不可想象的。二十七岁，怎么看也只是一介小科长的年龄，而诸葛亮尽管位居丞相是在刘备称帝之后，但他事实上立刻就成为刘备军事集团战略的实际规划者、制度的具体制订者和军国的有力调度者。由于刘备在见到诸葛亮的第一天起就甘愿退居幕后，这使得孔明无需任何能力上的历练和资历上的筛选，便一步到位地成为蜀汉的精神支柱和力量源泉。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据说，东吴孙权也曾想拉拢诸葛亮，诸葛亮对说客答复道："孙将军诚然大具人主气概，但观他的为人，充其量只能对我以礼相待，而不可能让我尽展才能。"前人对此曾有所驳斥：孔明何等样人，他与刘备水乳交融的关系甚至超越了刘备与关羽、张飞的旷世兄弟情，而达到神而化之的境界。孔明根本不可能投向孙权，即使孙权让他尽展才能。我同意这一驳斥，但尚须更进一解：孔明当年之所以慨然"许先帝以驱驰"，却也不能不归结为刘备愿意"咨臣以当世之事"这一事实，刘备的言听计从，对诸葛亮至关重要。我们发现智慧过人的诸葛亮很少有与他人商议、相与定计的必要。他的智力既高出众生，谋略又周赡完备，他要求别人的，便只是忠实地贯彻。由于诸葛亮没有帝王之心，所以，一个能让诸葛亮尽展才华同时又能让他对其品质由衷感佩的人主，如刘备，便自然成了诸葛亮的首选目标。

初出隆中的诸葛亮，在智慧还没有来得及收到成效之前，不得不先陪着刘备体验一番踉跄逃亡的滋味。这是刘备最熟悉不过的滋味，一笔因他先前的无能遗留下来的苦债。在曹操精锐之师的猛烈追击下，无论刘备还是诸葛亮，只能将"快逃"视为三十六计中的上上大计。然而，这也是刘备感动苍天的时刻，他不忍心抛弃追随自己的百姓，宁可以拉家带口的龟步方式，率领百姓蹒跚地逃向江岸。那边，曹操已经向自己的军队下达了死命令，要求他们以日行三百里的骇人速度，追击。幸亏神勇的张益德在长坂坡一声怒吼，把曹操大军暂时阻了一阻，刘备才终得生还。──亲眼目睹刘备的这份狼狈，诸葛亮当会感慨系之，并更加坚定了帮助这个苦命人的决心。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赤壁之战开始了。为了实现自己既定的联吴抗曹战略，诸葛亮亲自出马，游说东吴。据说，由于鲁肃的作用，孙权也在考虑与刘备联合的可行性，遂派鲁肃前来荆州打探消息。鲁肃肯定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找到了刘备，并触摸到了刘备真实的用意。陈寿好像对这一细节有点吃不准，因而在描述上留下了矛盾之处，我们没法知道到底是鲁肃找刘备在先，还是诸葛亮先去游说东吴。好在即使把该荣誉归在鲁肃名下，对诸葛亮也没有丝毫影响。以孙权为强援，这是诸葛亮隆中决策时就已定下的战略，原不必借重鲁肃的提醒。诸葛亮对东吴的游说获得了巨大成功，这部分也是因为，孙权本就不想向曹操投降，他最为倚重的将军周瑜当时又曾豪情万丈地对孙权许诺："只要三万兵，你就可以看我破曹操。"赤壁战后，刘备将荆州借而不还，东吴人肯定非常愤怒，觉得刘备有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之嫌。东吴人不知道，即使刘备愿意归还，诸葛亮也是肯定不答应的。在诸葛亮为蜀汉圈定的原始版图中，荆州与益州乃是国家张开的两冀，夺取荆州，威慑孙权，诚乃诸葛亮的既定方针。

荆州落入刘备之手以后，诸葛亮只须旋转刀柄，借助刀背的力量顺势一抹，就可以将益州纳入怀中。对付区区刘璋、张鲁，实在是小菜一碟。一块谁也没有料到的土地，就此既意外又顺理成章地成为刘备的天下。──中国之所以能够鼎立而三，正在于突然出现一个具有扛鼎之力的时代超人，他以不可思议的政治魔术，为刘备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个国家。

《隆中对》的决策，正在有条不紊地得到贯彻。

这时，两桩互为连贯的事件，打乱了诸葛亮的步骤。先是关羽"大意失荆州"，致使荆州非复为刘备所有；接着，忧愤填胸的刘备不顾诸葛亮的劝阻，以一种"不爱江山爱兄弟"的哗世激情，尽起蜀国军团，为关羽报仇。刘备的惨败，使得蜀汉本来就没有多少家底的实力更趋积弱。不久，刘备即在白帝城愤愤去世，将自己可笑的宝贝儿子刘禅（阿斗）和一个脆弱的国家，郑重托付给诸葛亮。

时间为黄初四年（公元223年）四月，四十二岁的诸葛亮，迎来了自己政治生命的第二个阶段。

有诸葛亮为阿斗护国，这个弱智的皇帝便大可整天与宦官阉竖在一起厮磨，与巫婆神汉在一起鬼混。身为丞相的诸葛亮，作为蜀汉的精神领袖和事实上的统治者，这时也将蜀国军政要权集于一身，所谓"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诸葛亮还通过主动与东吴修好，"团结和亲"，免除了一个强敌的威胁。自此以后，东吴与蜀汉再也没有发生过战争。

《隆中对》中"西和诸戎，南抚夷越"的方案，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实施的时间。由于外部环境相对平静了些，诸葛亮遂率军南征，这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七擒孟获"故事。对南蛮首领孟获"七擒七纵"，不完全是罗贯中的杜撰，史籍中也曾留有蛛丝马迹，只是罗贯中把它渲染得格外传神罢了。当然，以诸葛亮杰出的智谋，结合"抚"这一既定态度，"七擒七纵"也是完全可能的。这虽然颇像一种猫玩耗子的军事游戏，但诸葛亮的本意不在炫耀自己，而是想从心理上摧毁敌人，使得以孟获为首的南方少数民族部落心悦诚服，从此不敢再生事端。当时的记述很想让我们相信，诸葛亮完全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当然今天我们知道，诸葛亮对孟获者流的统治并不是无懈可击的，针对蜀汉的小规模叛乱，即使诸葛亮在世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天下三分，对曹魏政权现在成了一种无奈，曹丕此前一次征伐东吴，再次以失败告终；对孙权是可以接受的选择，他甚至考虑起派船队去夷州（今台湾省）的事情来了；唯独对诸葛亮是一种不可忍受的事实。他坚定的信念，使他几乎一刻也没有忘记对汉室的恢复，即使曹魏一方几乎暂时忘却了他的存在，即使他治下的蜀汉，恰恰是三国中实力最为不济的。就在"七擒孟获"后的第三年，曹丕死后的第二年，即魏明帝太和元年（公元227年），诸葛亮率大军进驻汉中，由此揭开了北伐的序幕。

临行前，诸葛亮给阿斗写了一封信，这就是《（前）出师表》，中国历史上最著名、最感人的表文，至少比李密的《陈情表》要感人。这一刻，诸葛亮心潮澎湃，他知道此去旷日弥久，路途多艰，前程未卜，吉凶难料；他担心不成器的阿斗在家里恣意妄为，疏远忠贞之士，宠信佞臣小人。为防"俱为一体"的"宫中府中"出现不测，诸葛亮行前虽然做了大量准备工作，我相信他此时仍然会为自己"分身无术"而深感痛苦。一方面出于对刘备的忠诚，一方面也是自己志之所在，诸葛亮从来就没有存过废黜刘禅的念头，不仅如此，他还得额外分出一分神来，加意佑护这个活宝。刘禅客观上成了诸葛亮的心腹大患，成了妨碍他走出成都、驰骋疆场的唯一障碍。诸葛亮"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有"吞魏之志久矣"，他的意志不是那么容易被销折掉的，所以即使愁肠百结，经过一番审慎的思考抉择之后，他仍决定以统一祖国为务，先行北征。细观《出师表》，诸葛亮出师前也许竟没有向刘禅请示过什么（即使请示也只是例行公事，做样子给别人看的），他只是深感有必要关照刘禅几句，才援笔为文。因此，所谓《出师表》，其实是更可以被看成一通"戒子书"的，表中除感人至深地闪烁着诸葛亮为蜀汉竭忠尽智的肺腑之情外，更充盈着一个慈父的威严，这份威严与孔明气吞山河的豪情一起，同时掩映在他"临表涕零，不知所云"的泪光后面。"文章千古两师表，经济南阳一卧龙。"诚哉斯言。

然而北伐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接连六次无功而返。也许，通过这一次次令人扼腕痛惜的失败，我们更能看清诸葛亮的高尚人格，和他性格中的某些致命弱点。

诸葛亮选择北伐的时机是否准确呢？在《出师表》中，他曾用"危急存亡之秋"来形容当时的形势，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评价，因为蜀国当时并没有受到强敌的直接威胁，自成功地"南抚夷越"之后，当务之急应是休养生息，大兴农业，恢复国家受伤的机体，然后再厉兵秣马，伺机而动。我觉得，"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之句，未必乃诸葛亮对当时形势的真实判断，而仅仅是说给刘禅听的，为了使刘禅不再荒淫，有所振作，从"道术"的立场上看，诸葛亮也有必要稍加夸大其词。欲探讨诸葛亮北伐时机的选择是否准确，我们还得结合魏国的情况。由于诸葛亮此前一直在大西南一带用兵，对魏国政权几乎毫无影响，是以当时魏国上下普遍以为，刘备死后，"数岁寂然无声"的蜀汉不值得重视，是以"略无备预"，防区松懈。结果"卒闻亮出"，便不禁"朝野恐惧"了。从陇右、祁山、天水"三郡同时应亮"这一点上，我们也能看出诸葛亮北伐时机选择的准确。兵至非常，"攻其无备"，正可见诸葛亮的高明之处。

诸葛亮的局限也同时暴露出来了，那就是他的谨慎，追求"十全必克"的谨慎。我觉得诸葛亮的谨慎，虽可以在性格构成上寻找原因，但这里怕也与他智力上的优势有关。请允许我再以围棋高手下棋为例：棋士对弈时若选择冒险深入的着手，频频放出胜负手，通常总意味着棋势已落下风，寻常"正着"已无取胜可能，便只能借助把水搅浑以求一逞。反观对方，因胜券在握，这时便往往显得较为忍让，脑子里尽想着如何简化局势，拒绝与对手多做纠缠。诸葛亮与敌人交手时，其心态便正好像这样一位胜券在握的棋士，他坚信自己的实力，他认为无须借助拼命的招法就能"十全必克"，便自然不会对任何冒险举动感兴趣了。诸葛亮本能地追求"完胜"对手，因而不愿把战场上的胜负放在赌盘里旋转，即使他的赢面要大得多。

如果我们姑且认为诸葛亮选择了最好的北伐时机，但他确实没有体现出最好的进攻策略。他拒绝了手下大将魏延轻兵突袭的主张（魏延事详后《英雄末路》），而只是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绕道远行，缓慢地向着自己的目的地长安推进。这本该是诸葛亮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完全有可能至少一举占领长安。结果，终其北伐一生，他竟一次也没有把军队推进到那么远。

街亭的失败，对诸葛亮的打击完全是致命的。诸葛亮从未答应魏延"自带一万兵"的请求，却轻率地给了参军马谡那么多人，结果，这位赵括一流的纸上谈兵好手，被魏国在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资格将领张郃一举击败。诸葛亮固然可以"挥泪斩马谡"，但蜀汉那么多儿郎的阵亡，却是无法随泪挥去的巨大阴影。事实上街亭之败，其惨重性几乎是不可补偿的。诸葛亮在别路战场上获得的所有战功，都没有抵消掉马谡的失职。那么，诸葛亮为什么要委马谡以重任呢？这牵涉到诸葛亮一个致命的弱点。

聪明绝顶的诸葛亮，恰恰在识别人才上显得乏善可陈。马谡不可重用，擅长发现人才的刘备临死前就曾对诸葛亮有所提醒，正如魏延可以重用，刘备也曾向诸葛亮有所示范。细想刘备白帝城托孤之时，心中有千头万绪，仍能特地将马谡拿出来提上一提，肯定那时候诸葛亮对马谡已流露出激赏之色，所以刘备觉得应该预加防范。诸葛亮对马谡并非不了解，他经常会在日理万机之余，与马谡在中军帐里谈论兵法。

如果你站在泰山极顶上，呼吸着青天八万里罡风，感受着自然界最瑰丽的天籁，自然便难以辨别被自己"一览众山小"的芸芸小丘，哪个更高些，哪个稍稍矮些。诸葛亮也许正面对这样的难局，他独标高格的智力，因其过于不同流俗之故，反而妨碍他辨别寻常士子间的相对高下。这是一种类似"阿喀硫斯之踵"的强人式盲点，诸葛亮骨子里对旁人的轻视乃至无视，本身并不以他是否谦虚待人、平等待人为转移，正如有钱锺书式的博闻强记、锐眼精识，就必然会产生对他人的不屑之情一样，即使钱先生曾大自谦抑。这本来不该是诸葛亮的弱点，我们更应将此理解成"优秀"的并发症。

诸葛亮重用了不该重用的马谡，轻视了不宜轻视的魏延，所以，蜀汉后期人才的极度匮乏，也就不难理解了。"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这一局面的造成，诸葛亮难脱干系。试看诸葛亮重用之人，如《出师表》中提及的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等人，多属无能之辈，他们除了具有忠贞的品质外，一般便没有可以称道之处了，包括那位"胆大如鸡卵"的"天水匹夫"姜维。有人曾这样为诸葛亮譬解，说是因为刘禅过于昏庸，诸葛亮深怕自己百年之后刘禅帝位难保，所以只能用些"志虑忠纯"的"良实"好人。倘如此，则孔明方减一过又增一过：满朝文武尽皆无能，刘禅终不被自己手下赶出皇宫，他的天下也是注定守不牢的。果然，诸葛亮死后未满三十年，蜀国即率先为魏国所灭。

在北伐未能一战告捷的情况下，诸葛亮没能及时调整政策，恢复经济，也是造成他失败的一大根源。诸葛亮后来几次失败，倒并非战场上失利，而只取决于一个共同的原因：粮食。诸葛亮是在后方没有能力提供充足后勤保障的情况下，贸然北征的。这样，即使他战场上能够获胜，由于所处的战场乃是相对较为荒凉的陇西、陇右地带，无法从敌人或占领区中及时得到补给，这便从根本上妨碍他继续前进。结果，正用得上他自己当年形容曹操的一句话："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再则，蜀汉的综合国力本来就无法与魏国相提并论，诸葛亮竟然"无岁不征"，客观上有点穷兵黩武的意味，反使蜀汉的国力进一步削弱。──诸葛亮直到晚年才想到屯田，但显然施之过晚，诸葛亮甚至没有等到收获第一熟麦子，即"中道崩殂"。

诸葛亮之死，往好里说是忠心体国，公而忘私的典范，他也确实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不好处说，则又不得不归结为他过于不惜羽毛，对手下过于缺乏信赖。"事无巨细，咸决于亮"的结果便是，诸葛亮承担的工作量实在太庞大了，那么多本来不该由他亲自过问的事情（如"罚二十以上"），他都要"亲览"。如此"夙兴夜寐"、"食不甘味"，即使铜浇铁铸之人都难胜其劳，更遑论肉体凡胎的卧龙先生了。

"死诸葛走生仲达"一事，在曹魏方面固然可以解释成司马懿对诸葛亮的惺惺相惜，蜀国则理所当然地将此夸大为诸葛亮冥功了得。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司马懿对诸葛亮敬重（或"害怕"）一说，此前他反复向蜀国使者询问诸葛亮饮食起居，如若仅仅为了考察一个人生命还有几日可活，凭常识也觉不可思议，何况当时的诸葛亮年仅五十四岁。司马懿只是在听蜀使介绍到诸葛亮不要命的工作方式之后，才嗟然生叹："亮将死矣。"他日后实地考察诸葛亮的行营，并由衷感叹"天下奇才也"，亦足证他对诸葛亮的敬重之诚。

虽然当时也有人讥笑诸葛亮"劳困蜀民，力小谋大"，但总体上看，自诸葛亮"星落五丈原"之后，民间便掀起了对诸葛亮的顶礼膜拜之风；后来钟会入蜀前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先行拜谒"丞相祠堂"。《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当年曾应司马氏的命令，编纂《诸葛亮集》，亦可见诸葛亮的威望，甚至在冤家对头那里都得到了充分的尊崇。

"儒道合一"的孔明，他对刘备的忠诚，对蜀汉的卫护，对恢复汉室的孜孜以求，都闪烁出中国儒家学说中最见光彩的人格（当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光彩）；而从他行兵布阵的机巧百出（如"八阵图"），和造木牛、流马，制作可一次连发十箭的强弩中，我们又分明见到了高妙的中国墨家式智慧。虽然后一点，亦即诸葛亮的"道术"，在他整个人格体系中只是一种补充，但民间恰恰将这一点无限放大，遂使诸葛亮在中国民间符号系统里，幻化为智慧的化身，一个类似维吾尔族中阿凡提一样的角色。他袍袖里的春秋、鹅毛扇中的阴阳和眼瞳里的智慧，因此便千余年来一直被中国人敬若神明。用句时髦的术语，诸葛亮遭到了"妖魔化"。

与其说诸葛亮是智慧的化身，还不如说他是崇高人格的化身。在《后出师表》中，诸葛亮曾坦率承认自己的"谲智"及不上曹操；无须曹操承认我们也能看出，诸葛亮伟岸的人格、不屈的追求、完善的智力，不仅高扬在曹操之上，也几乎高踞在古来所有帝王将相之上。正所谓"出师一表真名士，千载谁堪伯仲间"。

他绝对不是一个手摇鹅毛扇的人。

第13章 曹操魔方　一、别一种“完人”

曹操是一言难尽的，他其实也当得起"完人"二字。若诸葛亮的"完人"体现在高尚的人格节操上，曹操则在性格的繁复、能力的全面、正邪的杂揉诸方面，显出其最难被人盖棺论定的丰富和庞杂。

曹操的幸运在于，由于他超卓的异秉、超人的成就、超常的性格和超迈的辐射力，讲述他的故事，褒贬他的为人，遂千年不衰地成为人们的习惯冲动，他留存至今的事迹、传奇也变得格外众多，以至谁都不会对他感到陌生。当然曹操的不幸也与此关联，即曹操的能力虽十倍于汉高祖刘邦，但由于他毕竟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江山一统的大业，也没有像刘备、孙权那样亲身到御座上过一把瘾，换言之，由于他没有动用强力将自己宣布为正统，不领情的旁人、后人便反而将窃国大盗的咒语啐向他的面门。此外，由于曹操的后继者一个比一个无能，大魏江山几乎算不得一个完整的朝代，他开创的政权甚至没能延续到培养出本朝的史官，即匆匆易手，这也加重了对曹操的不利：他的身后声名只能交由形形色色的失败者、颠覆者去嚼舌根了。鲁迅先生在那篇著名的演讲《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针对曹操的处境，曾如此感慨道："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许是先生演讲时未曾特别留意（这也是演讲这一形式本身难免的），鲁迅在这里只提到了"后一朝人"，而由于"三国鼎立"的特殊性，事实上当时来自敌对国蜀汉和东吴史官的编派与损毁，对曹操的伤害只会更大一些，更刻薄尖诮一些。

为什么没有人指责刘邦"篡秦"、李世民"盗隋"，唯独曹操特别易被人说成"篡汉自立"的大奸臣呢？看来，曹操的背运之处在于：他想做好人却不彻底，想做坏人也不彻底，本欲两面讨好,结果反而给自己惹上无穷后患。试想曹操若在年富力强、一手遮天之时，毅然将慵弱无能的汉献帝推下龙床，以魏代汉，亲履御殿，结果会怎样呢？由于他有更充分的时间可供经营基业，安排后事，死后的江山想必也会稳妥许多，也更有可能遇上这一天，由本朝的史官来赞颂魏太祖的英明神武。倘如此，正如人们不会指责项羽、刘邦颠覆秦朝江山一样，人们提到曹操时大概也会换用一种类似"想我高祖斩蛇起义"的崇敬口气了。曹操没有，"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矣"，这应该是他的"本志"。然而鉴于老子尸骨未寒，儿子曹丕就迫不及待地代汉自立这一事实，曹操便再也做不得"周公"了。私意以为，正是在"代汉自立"这一两难抉择上的狐疑不决，首鼠两端，造成曹操最大的失策。

话说回来，曹操虽然功高震主，能够长时间玩皇帝于股掌之间，好像也从来没人建议他高卧龙榻，谋士董昭只不过建议他效仿周公故事，"九锡备物"，立为魏公，就遭到个别人的反对，包括曹操最为倚重的荀彧。曹操不该（或不配）有帝王之相，这好像乃是时人的共识。在曹操的敌手那里，"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说法也总能得到广泛传播，曹操之踧踖难安，意绪难平，也就不为无因了。想来曹操那难以启齿的出身，也是障碍之一，他本人对此也深有体认：一个"本非岩穴知名人士"的人，要想在东汉末年唯世族大姓是举的社会选拔体系中混出点名堂，自然会有额外的难处。曹操祖父曹腾乃不具生育能力的宦官，父亲曹嵩只是曹腾的养子，一个"莫能审其生出本末"的人，所以曹操的真实背景，也就难以稽考了。曹操为什么独有一个小名"阿瞒"呢？为他命名时，父祖们曾有过何种难言之隐呢？曹操另一个小名"吉利"，作为与"阿瞒"的对应，会不会暗示所"瞒"之事颇蕴凶兆，故须用"吉利"二字加以消灾呢？此外我们知道，曹操甚至连姓氏都缺乏家族依据，他本该姓"夏侯"才是，他父亲当年之所以改"夏侯"为"曹"，乃是为了从养父曹腾之姓。

曹操不是袁绍，缺乏庞大家族世系的有力支撑；曹操不是刘备，没有一个悠远绵邈的帝王谱系可供露脸；曹操也不是孙权，能够尽享伟大父兄创下的那一片煌煌基业，所以曹操只能仰仗自己乱世英豪的非凡才能，自创江山，自铸伟词，所谓"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好在他有着非常全面的才能，文才泱泱，武略滔滔，智谋傲视同侪；他的性格亦张弛有致，极具包容性。如果说曹操的阴鸷、猜忌和机变百出的权诈人所难及的话，他生命形态的舒展、开阔，也同样是时人（乃至后人）驷马难追的。极端的丰富、难以梳理的庞杂、两极相映互动的矛盾，我相信既是自然界的本来意志，也是某些伟人的当然体现。曹操不仅没能例外，还体现得尤为彰著。

第14章 曹操魔方　二、呵笑疆场

我发现，不管记述者对曹操持何种立场，他们都无法回避一个表情：曹操在笑，曹操始终在笑。

联想到中国古代史官通常并不特别留意传主的表情，在那些常常被精简到极处的文字中，我们总是很少看到生动鲜活的面孔，人们在记载曹操时不约而同地强调他的笑，便大值得深究了。

记得幼时看曲波先生《林海雪原》，知道威虎山上"八大金刚"有一个共同的体会："不怕座山雕哭，就怕座山雕笑。"理由是座山雕的笑，意思浅显，匹似杀人席上的"掷杯为号"，它只表达一个信号：我要杀人了。相形之下，曹操的笑则要诡谲得多，丰富得多，其含义常常是不可忖度的。稍举数例：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是三国时代针对曹操最著名的一句评语，同时也不可思议地成为曹操事实上的盖棺论定之词。这句评语对曹操的负面影响也是无比深重的，它成了一根不可摆脱的耻辱柱，从此如影随形地追逐曹操一生，死后又如冤大头似地在曹操坟茔上缭绕不去。蹊跷的是，这句评语其实是曹操自找的，为了从那个著名人物评论家许子将口中讨得这句判词，当时曹操肯定使用了某种迹近无赖的胁迫手段。敏捷的史官记录下了曹操初闻这十个字时的表情："大笑。"──这一笑诡不可言，何况笑面人当时最多年方弱冠。

据《魏书》记载：曹操当年与袁绍一起在大将军何进府中时，为了对抗以"十常侍"为代表的宦官集团，何进决定借助外力，招董卓入京。曹操预见到其事不妥，坚决反对："阉竖之官，古今皆有，欲治其罪，应当先诛元恶，交付一个狱吏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地调军队入城呢？若想把宦官不问首恶协从，一锅端掉，事情必然会泄露，我料其必败。"----曹操说这话时可是性命交关，再加位卑职浅，常理似乎非急切诚恳之表情莫办。奇怪的是，曹操当时竟仍然呵呵笑着。微笑还是嘲笑？从容的笑还是勉强的笑？坐山观虎斗的冷笑还是迦叶拈花似的超然之笑？

曹操饱受祢衡的侮辱，当然寻思着报复，为此决定让祢衡充当宫中的鼓吏。我们已经知道，祢衡对自己的弄臣地位竟仿佛懵然无觉，换衣服前干脆先在大堂里脱得一丝不挂。曹操又一次笑了。这一次笑我们总算听懂了，它的含义最接近自嘲，为自己辱人不成反取其辱，寻求一个明智的台阶。

袁绍觅得一块充满危险象征的玉印，有次在和曹操同席的时候，他偷偷撞了下曹操肘部，装出非常体己的样子，向曹操出示了这块宝贝。据说，曹操对袁绍正式生出厌恶之心，即始于对这块玉印的一瞥之中。但当时袁绍眼中的曹操，依旧是一副呵呵的笑容。──这一次笑与其说有几分座山雕的样子，倒不如说更接近刘备的表情：充满韬晦，隐机待发。后来曹操拒绝袁绍另立新帝的提议时，曾笑得更欢，语气里竟似还有小娘子与情郎打情骂俏的架势，"我才不听你呢！"回营后立马抹去笑容，正式将剿除袁绍列入议事日程。

最具曹操特色的笑，总是发生在吃败仗之后。曹操这时的笑，几乎也是最程式化的，亦即它不以吃败仗的程度而改变，不管是"误中匹夫之计"型的小失利，还是如赤壁之战那样全面溃决型的大惨败，他总能颜色不改，笑容依旧。瞧不惯曹操的人尽可以将这类笑看成奸雄本性的大暴露，事实却是：正是这种敢于笑傲挫折的神情，使曹操能够从每一次失败中迅速站起，有时甚至还能运用非凡的清醒和坚韧，将适才的失败迅速转化为反戈一击的大好机缘，以至从结果上看，本非得已的失败竟具有欲擒故纵的奇效。于是，几乎就在"今日几为小贼所困"的同时，曹操取得了更大的胜利。──显然，仅仅为了端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仅仅为了打肿脸充胖子，是不可能收到如此现实效果的。

曹操最具奸笑特征的表情，出现在那部对曹操不太友好的《曹瞒传》中，如"公闻（许）攸来，跣出迎之，抚掌笑曰：'子远来，吾事济矣！'既入坐，谓公曰：'袁氏军盛，何以待之？今有几粮乎？'公曰：'尚可支一岁。'攸曰：'无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岁。'攸曰：'足下不欲破袁氏邪，何言之不实也！'公曰：'向言戏之耳，其实可一月，为之奈何？'攸曰：'公孤军独守，外无求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今袁氏辎重有万余乘，在故市、乌巢，屯军无严备；今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自败也。'公大喜……"这一节被罗贯中几乎全文照录在《三国演义》中。若此事属实，曹操确实奸滑得无以复加，你看他"奸"得那么坚决和自然，那么从容又坦然，我相信现代测谎器在他面前一定没有用武之地。虽然反过来我们也要问一下：以曹操当时处境的凶险，以许攸来自敌对国的身份，以曹操对许攸既欢迎又提防的矛盾心态，曹操此时笑容可掬地撒谎，难道不是场合的无奈吗？曹操与美国总统克林顿不同，克林顿因侍应生莱温斯基一事向大陪审团撒谎属于保护一己私利，曹操的撒谎则关涉到整个军事集团的利益。何况，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不是说："一个在政治上按原则行事的人，就如同嘴里横着根木杆穿过树林。"曹操也有笑得格外迷人、格外纯粹的时候，那往往是在酒席上。议论风发，契阔谈宴，话题可以没遮没拦，尽情驰骋，这时的曹操竟会笑得前俯后仰，全然不知何谓体统，"以至头没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

第15章 曹操魔方　三、变幻无常

诚然，曹操也不尽是整天笑呵呵的，此人性格的复杂多变，也在表情、脾性的多变上得到体现。他当然也有哭泣的时候，如多年老友鲍信死于黄巾军手下，曹操试图用钱财向黄巾军赎回鲍信尸身的要求也遭拒绝，无奈，只能请木匠雕刻一座老友的形体，权供祭吊之用，曹操眼泪可没少流。淯水一战败于张绣之手，长子曹昂阵亡，曹操守护神般的将军典韦，也为自己捐躯，曹操好几次悲伤过度，竟至涕泗交迸。──请允我这里插上一句：总体上看，与今人比较，古人属于特别善哭和好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现代人的习惯。古人既不像现代人那样活得压抑，恰到好处的哭又常常成为某种礼节上的需要，而古代史官对"哭泣"的记述常常又显得不遗余力，是以只要在史料中能以一定篇幅站住脚的人，我们总能或多或少地读到他的"哭泣"。们还发现，古人之哭，并不以自己是否"响当当的铜豌豆"为转移：曹操手下最雄猛的武士许褚，即因曹操之死而哀嚎终日；人民记忆中最为粗豪威猛的三国英雄张飞，在兄长关羽死后，也曾哭成泪人儿一个。可见，试图通过"哭泣"与否揣度某人性情，未必是一个好办法。我们且匀出笔墨，再看看曹操的"动怒"如何？

曹操合家老小被陶谦部将张闿杀害后，急欲报仇血恨的他完全置夫子"不迁怒"的遗教于度外，竟然像后来性喜"屠城"的蒙古军那样，对徐州人民大开杀戒。虽不至于杀得鸡犬不剩，但参照荀彧"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的说法，则曹操此番"所过多所残戮"的暴行，仍属禽兽不如。郭沫若先生当年不管如何偏爱此君，仍无法在这件事上为他寻求开脱。这是十足董卓一流的暴怒。讽刺的是，曹操一面有感于董卓造乱，在《蒿里行》中哀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面又运用自身的蛮力，一手再现了这一惨绝人寰的景观。对父亲的哀思，难道一定要通过让无辜者头颅落地的方式，才能寄托吗？

曹操有一度显得非常迷乱，动辄大怒，弄得手下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当时正逢曹操在张绣手下吃了败仗，人们便想当然地将这份情绪反常，归之于战场失利。曹操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开明的样子，真动起怒来，手下还是一个个躲得远远，无人敢问的，只除了荀彧。"不可能"，荀彧对试图让他打探消息的钟繇说："以主公之聪明，必不会为既往之事所左右，肯定别有隐情。我这就去问问。"曹操见了荀彧，便将刚收到的袁绍来信递给他。原来，这是一封措辞恶毒的信，字里行间还扑闪出几丝阴寒的杀伐之气。──人们也许要问，以曹操之"聪明"，他并非第一次受到侮辱，更非第一次受到"朋友"的侮辱，当年老友张邈突然翻脸勾结陈宫、吕布，一举端掉曹操大半基业，曹操仍显得从容不迫，何以曹操当时不怒，偏偏此时暴怒非常呢？理由不难找寻：袁绍太强大了，以双方实力对比，曹、袁对抗匹似轻量级拳王与重量级拳王的争斗，曹操无需亮开架势即已先落下风。曹操显然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发愁。虽然后来的官渡之战乃是曹操这辈子打得最漂亮的一仗，但仔细玩味曹操此前此后的种种言行就会发现，曹操似乎始终没有抱过必胜的信念。"侥幸取胜"，这正是曹操的自我评价。

反过来我们也就能理解，曹操之所以不为张邈辈动怒，实系内心一股不屑之情使然。

曹操杀大名士崔琰（崔琰事详下）时的心态，暴烈得近乎失常。他让狱吏暗示崔琰自己了断，没想到崔琰完全会错了意，照旧在狱中接待宾客，谈笑如常。"这老不死的难道非要我亲自动手吗？"曹操嘴角一撇，狱卒慌不迭地将曹操原话传递给崔琰。"原来曹公是这个意思，好说好说。"崔琰当即从狱卒手中接过钢刀，以一种比今人点一枝烟更潇洒自然的姿势，抹断了自己的脖子。

暴怒的曹操，与笑呵呵的曹操，究竟哪个更真实呢？我们还是像和面粉一样，把两者结合起来吧。正如平淡与乏味乃是绝大多数凡夫俗女的生命本性一样，矛盾，最为尖锐、最难调和的矛盾，也正是曹操的特征。曹操最让人称奇之处在于，无论体现其本性中的阴暗面还是光明面，他似乎都能做得简净洗练，不露斧凿之痕。

前太尉桥玄，名重士林，对曹操也曾深有洞察，《世说新语》中即载有他一句与许子将意思相似的话（或者不如说是该评语的另一个版本）："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然而奇妙的是，明知其"奸"，桥玄对曹操仍然有一种爱不释手的亲情，不仅愿意将家属郑重托付给这位小自己近半个世纪的小老弟，还极愿与曹操一起说笑。有一次两人同行，桥玄忽然煞有介事地对曹操说："我死之后，你路过我的坟地如不献上老酒一斗，肥鸡一只，走出三步后肚子痛得打滚，可别怨我。"──忘年交而能相处得如此融洽和不拘常理，亦可窥曹操的魅力（当然为自己肚子计，曹操没忘了给桥公上坟）。长曹操二十四岁的蔡邕，与曹操关系之独特也曾被曹丕形容为"管鲍之交"，曹操后来愿出重金赎回蔡文姬，显也渊源有自。这位蔡邕虽属大名士，实在也不乏荒唐之处，断烂万卷的钱锺书先生曾对他那篇"残缺"的《协和婚赋》，按《淮南子·说训》"视书，上有'酒'者，下必有'肉'，上有'年'者，下必有'月'"之法细检，针脚绵密得如同"慈母手中线"，从而得出结论：蔡邕实为中国"淫亵文字始作俑者"，"'钗脱'景象，尤成后世绮艳诗词常套。"（见《管锥编》1018）。

曹操擅长在人性的两面作战，他的猜忌无人能及，他的宽宏同样世无其俦；他的残暴可比禽兽，他的诚挚亦能令人叹息弥襟，他的性格看来具有现代魔方的构造，一经拆卸，饶是圣手也难以重新还原。何况，他的能力又是那样全面，仅仅不加分析地阐述，都显得行道危危。须知"窥一斑而见全豹"之法，施之于泛泛之辈自属方便法门，用在曹操身上则必然效用尽失。他的肌肤纹理上，显然既有豹子的斑斓，梅花鹿的绚丽，又有着雄鹰的单纯，兔子的素白。质感上也同样变幻莫测，贸然揣测，必遭盲人摸象之讥：时而强硬如龟甲，时而柔滑如池鱼，时而坚韧赛牦牛，时而绵软胜蝴蝶……唉，罢了，我且把总括的野心搁置一边，只就其性格的各个侧面，再略加点评。

第16章 曹操魔方　四、宰相肚量

"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话能用在世称"奸雄"、生性"好忌"的曹阿瞒身上吗？

在《文和乱武》一章里，曹操曾以一副不咎既往的态度，满腔热诚地接受了宿敌张绣的投降。作为一个极端务实的人，曹操如此对待张绣，固然有事急从权的成份：官渡交战正酣，敌强我弱，当然宜捐弃前嫌，尽可能地吸收一切力量，为我所用。然而曹操总不见得忘了长子曹昂的死因、爱将典韦的惨状，何以在时过境迁之后，仍对贾诩这位张绣的幕后操纵者诚信不疑呢？曹操弥留之时，曾在半昏迷状态中对妻子卞氏吐出这样一句话："我到了那边，子修（曹昂字）若问我'我母亲在哪？'我该如何回答呢？"魏种是一个颇受曹操信任的人，曾任河内太守，曹操对他有荐举之恩。当年兖州被张邈、陈宫、吕布等人夺去，郡县多叛曹应吕之时，曹操曾不无得意地对手下说："我相信魏种肯定不会抛弃我。"话音刚落，就接到了魏种叛变的消息。曹操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地发誓道："除非你有本事逃到飞头之国，断臂之乡，看我不收拾你。"随着曹操大军的节节胜利，不多久，叛逃的魏种即被兵士绑得结结实实，送到曹操面前。"哪能这样对待魏先生"，曹操喝退兵士，亲自上前为魏种解开绳索，仍旧让他官复原职，就像两人之间根本没有过节，就像自己从来没有发过誓。──"唯其才也"，曹操这样解释道。

曹操不杀刘备，说起来肚量也大得惊人。依刘备此前反复无常的行为，他本来完全可以找到杀死刘备的借口，何况他早已看出刘玄德体内有一股不羁的英雄心，不仅不可能为自己所用，且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曹操说。

曹操放关羽归山，更显出其超乎群英的雅量。那本来是一个借机杀死关羽的大好机缘：临阵叛逃，投靠强敌，即按现今的战争逻辑，也是一个在军事法庭上必将受到严惩的行为。当时关羽旧主刘备，正以贵客身份，坐在劲敌袁绍的府上。不可猜度的曹操，竟嘱咐下人先去通报"云长慢行"，再亲率百官，备上丰厚的礼品，亲自为关羽祖道送行。想想刘备、关羽后来给曹操造成的危害，曹操为求一时风雅，实在付出了过于高昂的代价。──后来沮授同样欲效关羽行迹逃归旧主袁绍，曹操为什么突然又雅量尽失，把他杀害了呢？（沮授事详后《英雄末路》）

曹操最惊人的肚量（此等肚量，即在宰相堆里也属百里挑一）体现在官渡之战后。袁绍仓皇溃逃，曹军兵士从袁绍主帐里搜出大量书简，其中不乏曹操手下与袁绍暗通消息的信函。"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按军法就地处决"，几个对曹操最忠诚的谋士武将，不约而同地建议道，言词里充满愤激之色。"免了，免了。当时我都自身难保，有人希望在我死后能另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自属人之常情。烧了吧，都烧了，谁也不许偷看。"当然，从谋略的角度，我们可以将曹操这份肚量命名为"怀惭术"，亦即通过让手下羞愧的方法，使他们从此以后更加俯首帖耳，再也不敢（或不忍）对自己有任何不忠。与曹操应无血缘关系的曾祖父曹节，也曾有过相似的雅量，虽然是在一个普通得多的场合：有人家里的猪不见了，越看越觉得曹节家的那只猪有点像，便蛮横地上门认领，"喂，姓曹的，我家大白猪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到你府上来啦，还不快快还我。""是吗？"曹节急忙起身，领客人到猪圈，"是哪头？""就这头！""对不起，麻烦您就领回家吧，不好意思。""哼，偷了人家的猪，说声'对不起'就够啦，这么轻巧……"邻人哼哼唧唧地牵着曹家的猪回家了，却见到自家的猪正在路上愣愣地瞧着自己。古人似乎是勇于知错就改的，羞愧之下，这位邻人当即备上重礼上曹家请罪，曹节依然只是笑笑。我们提到过的的那位讨伐黄巾军的著名将领皇甫嵩，也特擅此道。据《后汉书·皇甫嵩传》记载，他知道手下有人受贿时，不仅不加责罚，反而给他更多的钱财，结果，受贿者中竟有因羞愧而自杀的。──可见，即使将曹操的肚量归结为"权谋"和"怀惭术"，仍无法否认曹操的宽宏。若道德上不能令人折服，谁又会因你而"怀惭"呢？

第17章 曹操魔方　五、小人心事

然而，如果曹操总是体现出上面这般恢阔的气度，千余年来集矢在他身上的种种诛心之论，也就无从生发了。好猜忌的曹操，其阴暗险诈的小人心事，也同样是史不绝书的。这尤其体现在曹操的无端杀人上。

京剧《曹操与杨修》之大获成功，顺便也将杨修的千年冤狱再次闹得沸沸扬扬。世人常将杨修之死归之于"忌才"，当年罗贯中也坚信不疑，还拿出杨修善于通过"猜谜"、"射覆"道破曹操心事作为例证。这其实是很奇怪的，被曹操压根儿瞧不起的祢衡视做"小儿"的杨德祖，即就才华而论，在当时也难称翘楚，建安七子中既没有杨修的名号，后世昭明太子萧统收罗宏富的《文选》，也仅收录了他一封致临淄侯曹植的简札（该信起句与末句都是"修死罪死罪！"），曹操对才华数倍于杨修的王粲全无忌惮，风发一时的建安七子事实上都曾为曹操所重用，缘何唯独对杨修别有所忌，必欲杀之而后快呢？按杨修本司徒杨彪的公子，弘农杨氏，在江湖上的声名也是仅次于汝南袁氏的，曹操虽于杨彪颇为不敬，一度还曾把他收付牢狱，许因投鼠忌器，怕堵塞天下英雄之路，曹操终于没有对杨彪动手，自毁令名，孔融之劝，也不过是卖个面子，达到一鸡两吃之效罢了。再者，曹操乃天下雄才，杨修乃世家秀才，说雄才会嫉妒秀才，就像说雄鹰嫉妒山鸡一样难以理喻，何况，即以文学而论，曹操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巍巍成就，又岂是成百上千个杨修所能倚多为胜的。当然，心理问题不适合用算术的加加减减来解答，我的答案是：虽然杨修肯定曾多次惹曹操不快，曹操杀杨修主要还是出于顾忌自己身后的安宁。由于袁绍与刘表在处理继承权问题上都留下了致命的祸患，心有余悸的曹操为避免死后发生同样的悲剧，便决定削弱曹植的力量，剿除他的党羽。杨修之死，正在于他与曹植过从甚密，在于曹植因擅走司马门一事而突然在曹操面前的失宠。

我们当然可以假设，若曹操没有改变早先对曹植的偏爱，决意立曹植为太子，遭殃的恐怕就是曹丕的智囊团了。为儿子的利益杀人，曹操也不是第一回了，其实有个叫周不疑的孩子，他的死比杨修更值得同情，也更能说明曹操无可救药的猜忌。那孩子太聪明了，也许只有曹操早夭的神童儿子曹冲（字仓舒）可以和他匹敌（按："曹冲称象"故事，大似有佛门智，故陈寅恪先生断定属陈寿附会佛典）。在曹冲还活着时，曹操对周不疑大有好感，一度还想把女儿嫁给他，但遭到周不疑婉拒。曹冲既夭，曹操担心曹丕等人没能力控勒周不疑，遂果断派出刺客，将年仅17岁的周不疑杀死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荒伧所在。

崔琰，一位非常值得爱戴的名士，事实上也曾得到曹操的敬重。当年曹操初得冀州，将崔琰救出袁绍大牢时，曹操兴致勃勃地对崔琰说："昨天我查阅了一下户籍，发现贵州竟有三十万百姓可供补充兵员，实在是一个大州呀！"崔琰勃然变色："鄙州饱受战争创伤，生灵涂炭，你不想着安抚百姓，却先计点甲兵，这难道竟是鄙州人寄望于你的事情吗？"在座的全都吓出一声冷汗，好个曹操，不仅全无怒意，反而堆下笑脸，当面向崔琰赔礼道歉。出于对崔琰道德力量的敬仰，曹操甚至将太子曹丕的教育之职也托付给他。崔琰不辱使命，把个曹丕调教得唯唯诺诺。崔琰有两个理由使曹操提高警惕：曹操曾因衣着花哨而"赐死"曹植的妻子，而这位薄命女正是崔琰的亲侄女；曹操决定立曹丕为太子时，知道崔琰平素更喜欢曹植，他担心崔琰从中起不良作用，尽管崔琰的表现无可挑剔，他当时就明确表示：自己坚决站在曹丕一边，并认为只有立曹丕为太子，才能保证政权的稳定。

崔琰的死，缘于一封信，缘于曹操本人对文字狱的兴趣。崔琰信中有"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之句，生性猜忌的曹操立刻将此理解成变天的征兆，把崔琰投入死牢。

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许攸的来访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因为他告诉曹操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使曹操得以率兵烧尽乌巢之粮，一举左右了战局。许攸本就是一个贪脏枉法的小人，他离开袁绍的原因，亦在荀文若的算度之中，属"家人犯法"。许攸自到曹营，手足更加轻狂，对曹操全无敬意，乃至在宴会上大呼小叫："阿瞒，若不是我，你根本得不到冀州。"曹操无奈之下只得嘿嘿干笑，"那是那是。"也许曹操能够容忍许攸当着自己面无礼，却不能容忍他当着别人面张狂。许攸步出原属袁绍治下的邺城东门时，对随从人员咋呼道："这户人家（指曹操）若没有我的帮助，根本别想从这道门里进出。"话音落后三小时，许攸即被收入大牢处死。

还有一人名叫娄圭，字子伯。他和崔琰一样，其实是死于一种比"文字狱"更可怕的"腹诽心谤"，这也是曹操猜忌心重使然。这位娄圭当年帮助曹操击败马超时，颇立功勋，他提议的抟沙为城法（利用奇寒的西北风，使掺水的沙子一夜间成为坚不可摧的防护墙）曾使曹操感叹："子伯之计，我不及也。"有一天，娄圭与友人习授同坐一辆马车，正碰上曹氏父子外出，习授感叹道："为人父子而有如此排场，那才叫痛快。"娄圭脱口应道："人生在世，不能像看客那样光瞧着别人痛快，得自己痛快才是。"阴险的习授当晚就把娄圭的私房秘语密告曹操。不消说，娄圭人头立刻落地。

还有毛玠，这位当年曾向曹操建议屯田的大功臣，感于崔琰无端被诛，唏嘘不已，牢骚满腹。一次在路上见到黥面囚犯，为一时义愤所激，吐出这样一句咒语："路有黥面者，正是亢旱三年的征兆。"曹操同样没有犹疑，他手下"首席大法官"钟繇迅速行动，将这位大功臣收入了死牢。区别仅是：后因有人出面求情，也许还想到了毛玠当年的好处，曹操特别允许毛玠死在家里，并负责提供上好棺木，确保毛玠家人不受任何株连……

稍稍总结一下，我们发现，当感觉某人有颠覆政权的行为或哪怕仅仅是一丝意念，曹操杀人总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当董承等人与献帝合谋欲掀倒曹操时，后来伏皇后与父亲伏完暗中的联络"露泄"时，曹操都不曾有过片刻的犹豫，严格按照"罚不逾时"的古令，在第一时间先下手为强。此外，为了自家性命的安全，他常常也会或事急从权，或巧生变诈，杀人于无形之中。前者如借粮官之头安抚兵士，后者如为防备刺客而在梦中斩杀近侍。"丞相非在梦中，倒是阁下死在梦中啊！"杨修后来在该近侍入敛仪式上的这声嘀咕，确实会让曹操毛骨悚然。

再就其余曹操所杀之人略作评说：祢衡虽非死于曹操之手，但曹操借刀杀人之心匹似司马昭，属路人皆知；反过来吕布虽死于曹操之手，吕布的勾魂戟却只会照着刘备的面门搠来。陈宫背叛曹操在先，兵败受戮，完全符合古战场法则。杀吕伯奢一家，虽传述得煞有介事，由此还莫须有地衍生出一句最足以让曹操遗臭万年的格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但鉴于此事的始作俑者孙盛，属于陈寅恪先生所嘲"通天老狐，醉则现尾"之辈，历来为史家不屑，所述之事每多向隅虚构，故不容置信。曹操赐杀荀彧，亦有空穴来风之嫌，仅可存疑。从中华文化的角度考察，曹操杀华佗，较之后世钟会劝司马氏诛杀嵇康，更易让人产生"《广陵散》于今绝矣"的旷世悲情。这位医家圣手只因更愿以一种"游方郎中"的方式普济众人，不愿沦为某位权贵的私人大夫，遂致灭顶之灾。曹操杀华佗的做法也颇具曹操式特点：由于华佗借口妻子有病，曹操遂让执行兵士带上四十斛米，吩咐道："若华佗妻子确有病，就送上这四十斛米，并代我问候，他可不忙着来我处。若华佗撒谎，立即羁押。"华佗的妻子当然没什么病，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为天下苍生计，荀彧曾替华佗求情，被曹操驳回。不过曹操也得到了报应，不仅他的头痛病日甚一日，神童子曹冲濒死之际，曹操老泪纵横之余大生后悔："若华佗在，必不使我儿暴死。"据《曹瞒传》，曹操杀人之前，常常还会演出一幕"流涕行诛"的小活剧，待戮之士倘以为曹操这把眼泪乃反悔之兆，事到临头只会更加泄气。钱锺书先生曾因此绝妙地联想到白居易《长恨歌》中"回看血泪相和流"，虽曰"别解"，是否也暗示我们，曹操之泪，非尽属虚伪呢？

第18章 曹操魔方　六、法外加恩

公正地说，曹操放下屠刀的场合也自不少，纵无立地成佛之缘，也不宜视而不见。

对孔融和司徒杨彪，曹操素来就看不惯，他本完全有理由将两人早早除掉，你袁绍不是让我杀他们吗？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暗中指使下人动手，并将两人首级给你袁大将军递上。即使曹操不愿在自己辖区内动手，将两人绑缚后押赴袁绍所在的邺城，亦不失一计。曹操为什么不这样干呢？白白地留着个"杀孔融"的把柄，可算不得一种事迹呀。

杀人，但罪止于身，不妄施灭门之刑，在当时也属难得的明智。曹操杀陈宫，本无可厚非。你说曹操演戏也罢，但他白门楼上既然抛出和解的话头（虽然话里带刺），陈宫若低头认错，曹操也只能留他一命。他杀人然后厚葬，并千金一诺地始终善待陈宫老母，较之中国历史上司空见惯的"灭族"，似亦人道不少。当然，陈宫性情刚烈，曹操可能也知道对方不会屈服。前述毛玠亦然。若荀彧之死可划归曹操名下，至少荀令君的后代没有受到丝毫连累。──当然，杀人兼满门抄斩之举，曹操也不是没干过，倒霉蛋中首推孔融，还有一个名叫赵彦的谋反者。

我相信一百个丞相，九十九个会把陈琳杀了。这位可与路粹齐名的刀笔吏（路粹为曹操代拟声讨孔融的状子，世人读后咸"嘉其才而畏其笔"），当年替袁绍捉刀，一封数说曹操罪状的檄文传遍南北，内中将曹操及祖宗八代一网打尽，笔墨竭尽冷嘲恶讽之能事。如此深仇大恨，质诸寻常君主诸侯，均属夷九族而难解恨之举，曹操居然大度包容，见到陈琳只轻描淡写地责备道："你小子替本初干事，骂我几句倒也罢了，'恶恶止其身'，凭什么把我父祖辈都兜进来，也太不地道了。"结果，陈琳仍然得到了恰如其分的重用，在曹操手下做自己最拿手的刀笔营生。难道曹操手下当真缺少秀才吗？非也，邺下之盛，实是不让于兰亭群贤的。即就刀笔吏而言，曹操本人就资质非凡，帐下路粹、阮瑀（阮籍之父）与陈琳也在伯仲之间。"爱其才而不咎"，史籍上这寥寥六个字，恰切地说明了全部原因。爱才是一个原则，为了使这一原则得到优先权，曹操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最为倚重的"法"的原则。

曹操诛杀袁谭后特地下令："敢哭之者戮及妻子。"有个叫王修（字叔治）的傻义士私下忖度道："袁谭对我有举荐之功，死而不哭，在'义'上说不过去。畏死忘义，何以立世？还是去哭一遭吧，管他老子娘哩！"这就抚摸着袁谭被割下的头哭上了，还越哭越响，竟至"哀动三军"。执刑兵士抓个正着，正待按军法从事，曹操急忙出面拦阻："算了，人家是义士，就成全他吧。"不仅如此，当王修得寸进尺地接着向曹操提出收敛袁谭时，曹操干脆好人做到底，答应了他的要求。王修曾是袁谭手下的粮官，曹操对他官复原职。当时袁谭统治下的州县多已向曹操表示臣服，只除了一个名叫管统的小太守。"你去替我把管统杀了"，曹操对王修下令道。王修再次违背了曹操的命令，竟意外地说服管统向曹操投降。曹操一高兴，不仅不问王修拒命之罪，反而升了他的官。

又有一脂习先生，与孔融颇为友善。孔融当年屡次用书简怠慢曹操时，脂先生就曾不时地加以规劝，孔融当然未予理会。孔融被诛之时，慑于曹操的暴怒，当时许昌没人敢去擅捋虎须，听任孔融暴尸街头。脂习缓缓地走上去了，一边痛哭，一边还喃喃道："文举，你舍我而去，致使我伶仃孤苦，虽忝活人世，又有谁可以谈话交心呢？"这还了得！脂习立刻被曹操收付死牢。但转念一想，觉得脂先生够义气，还是原谅了吧。脂习出狱后起初被曹操迁徙到郊外，后来路遇曹操，脂习当面向曹操谢罪。"元升先生"，曹操叫着他的字号，"你是慷慨之士。"当面了解脂习近况之后，曹操重新在许昌替他安排住处，并"赐谷百斛"。脂习后来一直活到髦耋高龄。

曹操南征张绣时，刘表部将文聘一直抵抗到最后一刻才向曹操投降。"先生来得何迟呀？"曹操半奚落半开玩笑地对文聘说。"我无力辅佐刘表成就大业，又无能保全一方疆土，衷心愧愧，所以来晚了。""真是个大好的忠臣。"曹操感叹一句，旋即让他统带本部兵马，依旧做自己的江夏太守去。

《三国演义》中有一形貌如武大郎的奇才张松，即时强记之能，不仅为中华一绝，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似亦无功亏一篑之可能。罗贯中依据裴松之从一册《益部耆旧杂记》中摘得的百来字，敷演出一个精彩的片断，将张松"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的奇才发挥致尽，并借此贬低曹操以貌取人。如果我们相信罗贯中的话（详《三国演义》第六十回），则曹、张之间，张松无礼在先，换了袁绍，早就推出去一刀斩掉了。何况，将以貌取人这顶帽子戴在曹操头上，实在也不甚般配。当时有个丁仪（字正礼），曹操听说其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曹丕在边上反对，说是"女人都希望丈夫有一定的容貌，正礼先生不幸为独龙眼（'目眇'），怕有些不妥。"曹操后来与丁仪接谈，对他的才华大加赞叹，不禁后悔当初听从曹丕的劝阻："多好的人呐，即使双眼俱瞎，都应该把女儿嫁给他，何况只瞎了一只眼，丕儿误我。"曹操有所不知的是，这位丁仪与临淄侯曹植非常友善，曹丕貌似为妹子说公道话，实际上乃是担心阿弟势力得到增强。后来曹丕坐上帝位不久，便借故把丁仪杀掉了。

张松之事不妨再引伸两句。说到记忆出众，三国时代本也人才济济，孔融、祢衡均属此类，杨修也自不弱，王粲观人弈棋后的复盘能力，也为时人折服。张松"一目十行"，史未明载，读书而能"五行俱下"，倒有所听闻。（我听说今天有人提倡速读法，其法大致为按书页对角线斜读而下。由于一页书通常为26×26，乖乖，那更是'一目二十六行'了）。"曲有误，周郎顾"，这说的是周瑜的风采，但强记之功，仍令人佩服，何况，周瑜这份绝活还是在酒尽三杯之后抖露的。又女流中蔡文姬，强记之功亦足以傲世。她因"男女授受不亲"之故而谢绝曹操提供的秘书，凭记忆整理出父亲蔡邕的大部分著述。

第19章 曹操魔方　七、求贤天下

对曹操人品极为不屑的洪迈先生，自属"我虽有酒，不祀曹魏"之列，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若论"知人善任"，曹操"实后世之所难及"。在《容斋随笔·卷第十二》中，本着史家的良知，洪迈不避违心地对曹操作出这样一番总结："荀彧、荀攸、郭嘉皆腹心谋臣，共济大事，无待赞说。其余智效一官，权分一郡，无小无大，卓然皆称其职。恐关中诸将为害，则属司隶校尉钟繇以西事，而马腾、韩遂遣子入侍。当天下乱离，诸军乏食，则以枣祗、任峻建立屯田，而军国饶裕，遂芟群雄。欲复监官之利，则使卫觊镇抚关中，而诸将服。……张辽走孙权于合肥，郭淮拒蜀国于阳平，徐晃却关羽于樊，皆以少制众，分方面忧。操无敌于建安之时，非幸也。"知人善任，诚然乃曹操一大特长，但未必是最具曹操特色的特长。三国时代，天公抖擞，人才普降，但只有曹操（其次孙权，再次刘备，诸葛亮则无功可录）才能做到不拂天公美意，将各路人才尽数收罗，使各就各位，共襄大业。曹操手下，文人荟萃，谋士云集，战将缤纷，其他各怀异能的奇才异士（书法家中除钟繇外还有梁鹄、崔瑗、张昶、张芝等，围棋名手则有山子道，王九真、郭凯等一干人），亦靡然向风，鱼贯而入。曹操身边的人，固然不乏仰慕曹公盛名人品而前来报效的，但曹操对四方人才的诚心礼遇，"深自结纳"，无疑更具代表性。

军师荀攸之投奔曹操，是因为收到曹操一封极为恳切的邀请函，内云："方今天下大乱，正是智士劳心之时，而先生笼袖观望，归隐道山，不觉得太久了吗？"曹操喜获荆州时，曾在给荀彧的信中这样写道："我并不以得到荆州为大喜，所喜者是，我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蒯越先生啊！"裴松之所引《文士传》中有一个奇怪的故事，虽可疑，仍记之如左：名士阮瑀为了逃避曹操对他的重用，效伯夷、叔齐故事，披发入山。曹操不依不饶，竟在山脚下施出焚山求士的狠招，烈焰腾空，终于逼得阮瑀先生入朝，得以展其所长。曹操听说太史慈的大名后，亦想罗致帐下，遂派人送去礼物。太史慈打开一看，内中空无一字，仅是一味中药，其名"当归"。

如果惩罚主要是一种原则的话（为此原则，曾救过曹操一命的爱将曹洪家人犯法，曹操仍不加原宥），奖励则是一门艺术，曹操是其中的艺术大家。通常，曹操从不无谓嘉奖下属，像某些"豪帅"那样，赐部下金银只凭一时兴致。曹操奖励部下只遵循一个原则：论功行赏。曹操可贵之处在于，他不与部下抢风头，争面子，对谋士爱将们立下的"殊勋"，不仅了如指掌，且常及时予以肯定，奖金自当随之而来。事后的褒奖或追思也常因所述之事无一字虚假而显得无比诚挚，对郭嘉连篇累牍的追思自不待言，荀攸故世后，曹操多次嗟叹道："我与荀公达先生相处二十多年，他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荀公达属于那种相处愈久，敬意愈深的非凡之人。""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曹操如因没有听从某人建议而导致兵败，回营后必不忘及时检讨，在自责的同时肯定对方的高明。送大将出征时，曹操每每亲自主持誓师大会，以壮行色；一旦将军得胜而归，如徐晃击败关羽，曹操不惜出城七里，亲自摆下盛大的庆功宴，并评论道："我用兵三十余年，并所闻古代善用兵者，还没有见过如将军般神勇的战例。将军之功，虽孙武子、司马穰苴亦甘拜下风。"徐晃带兵出征时曾经率领兵士先祭拜祖坟，以示敢死之心，这份豪情，自然缘于对曹操知遇之恩的报答。

奖励的艺术，在于揉入丰厚的人情。曹操有一次半夜起来巡视营房，发现某帐中隐隐亮着烛光，挑帘而入，却见手下一文官办公通宵达旦，终因倦意来袭，昏昏睡去。曹操当即感动得流下眼泪，脱下自己的棉袍为他披上，方始轻手轻脚地出去。曹操最出人意外的一次奖励，在北击乌丸之后。我们曾在郭嘉一章里提到，那一仗曹操虽大获全胜，但打得奇险。当时曹操手下众谋士除郭嘉外，几乎都曾表示反对。曹操班师回营，众谋士正担心受到曹操的嘲弄，没曾想他们竟集体受到了奖赐。"此仗我虽获胜，实赖天佑，不足自夸"，曹操诚恳地总结道："诸君此前对我的规劝，乃万安之计，所以仍然应该奖励。犹盼诸君日后仍畅所欲言。"

曹操最惊世骇俗的举动，莫过于他以丞相的身份分别于公元210、214、217年颁布的三道求贤令。这是三面有可能一举颠覆中华传统儒教信念的文化反旗，曹操不仅郑重推出"唯才是举"的主张，还大步流星地将这一主张贯彻到无条件的程度，遂使"唯才是举"成为优先于其他所有原则之上的首选原则。唐突圣贤、藐视礼法的雄心魄力，则在曹操不惮其烦举出的大量例子中，得到裸露性显示。曹操明白告诉世人：无论你是否有过"汙辱之名"、"见笑之耻"，或即使你有过如"贪将吴起"那种"杀妻取信"、"母死不归"的大恶行径，只要你确有能力，仍会得到我的重用。自孔老夫子倡导"举逸民"以来，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范围的"举逸民"活动。曹操对负责荐举官员的部下（所谓"有司"）所提要求是：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陈寅恪先生对此颇有一番锐识，值得敬录于此。在对儒家伦理及当时士大夫遴选范围作出一番梳理后，陈先生写道："孟德三令……则是明白宣示士大夫自来所遵奉之金科玉律，已完全破产也。由此推之，则东汉士大夫儒家体用一致及周孔道德之堡垒无从坚守，而其所以安身立命者，亦全失其根据矣。故孟德三令，非仅一时求才之旨意，实标明其政策之所在，而为一政治社会道德思想之大变革……（下揣曹操之隐秘）盖孟德出身阉竖家庭，而阉宦之人，在儒家经典教义中不能取有政治上之地位。若不对此不两立之教义，摧陷廓清之，则本身无以立足，更无从与士大夫阶级之袁氏等相竞争也"（详陈寅恪《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一文）。以小可之不敏无学，焉敢对陈先生铁论妄置一词，虽然，我难免又会想，曹操本非阉宦辈之嫡亲后人，阉宦弄权，不仅非自东汉始（秦时即有赵高篡柄），亦非自东汉亡，何以唯独曹操会揣此"摧陷廓清"之念，而行此非常之事呢？陈寿的回答应该是富有启发的：曹操乃"非常之人，超世之杰"，我们只有在结合时代特征的同时不忘记结合曹操的性格特征，才更有可能接近他的"隐秘"。

曹操性格中的隐秘，连对曹操口诛不止的毛纶、毛宗岗父子也大感困惑，在他们评点《三国演义》的文字中，我们便经常读到一些意外的赞扬文字，如"阿螨的是可儿"、"老瞒最会和事""语甚趣"之类。这虽然可归结为罗贯中古典现实主义小说本身的魅力，却也表明这个事实：曹操是难以被言语道断的。

第20章 曹操魔方　八、全能冠军

曹操之所以惹人不快，某种程度上也与此人过于强梁有关。他的能力不仅是多方面的，而且几乎没有弱项。中国历史固然无法回避他的存在，甚至在不少貌似与曹操无关的专史中，他往往也能峥嵘出头。粗粗想来，既然孔老夫子以一句"不有博弈者乎"的随机性评语而能为撰写"中国围棋史"题材的先生反复引用，曹操具备与当世围棋高手对弈的才能，自然更有资格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曹操虽无书法传世，但从他对书法家的厚爱，从他对挂在屋内、题在门上的书法作品经常用心临摹、反复把玩上，我们也能大致看出他的书法修养。另一个证据是：曹操谋士刘晔有一个奇怪的嗜好，从来不愿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自己的建议。曹操便与他书简相通，有时为探讨一个问题，两人竟会一夜间传递书信数十封。那是写信还是打电话？根据"造作宫室，缮治器械，无不为之法则，皆尽其意"的叙述，曹操并非不能被好事者在"中国建筑史"、"中国工具史"或"中国家具史"中略略带过。曹操对音乐当然也很在行，他所写的诗作乃乐府诗，"及造新诗，被之管弦。"曹操会不会在"中国服饰史"中也露上一脚呢？据说，曹操的葬服是他自己设计的，风格上既杜绝繁琐，又力避俗气；他还借鉴了某些古代皮装的特点，以缣帛为衣料，设计了一种具有简易随身特点的军服，军官与兵士的区别，只在该种军服的颜色上得到体现……

曹操的武艺虽无法与当世高手匹敌，但也非泛泛之流。他显然擅长游泳，不然少年时在水中击杀蛟龙（应指那种俗称"猪婆龙"的扬子鳄）一事，便无法索解。约在十七八岁时，曹操曾独闯中常侍张让的宅院，被人发现后，他竟能舞动一枝画戟，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轻巧地越墙而出。张让家那么多家丁，居然奈何不了他分毫。曹操早年落难之时，有一次兵士谋反，放火烧他的营帐，曹操竟演出一幕"手剑杀数十人，余皆披靡"的武林英雄传出来。少年时就喜欢"飞鹰走狗"的曹操，射猎场上自然也当仁不让，曾有过一天之内亲手射杀六十三只野鸡的事迹，弓法之娴熟，令人生畏。

曹操"御军三十余年，手不释卷，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这看来是真的，因为无须旁证，曹操诗文上的非凡造诣，已经说明了这个事实。何况曹操自己也曾夸口道："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与袁伯业耳。"（曹操另一次夸口是在敌人阵前，西凉兵士久仰曹操的大名，见曹操出阵，个个想挤上前来看个究竟，曹操哈哈大笑，对这些粗汉说："你们想看看曹公长什么样吗？和大家一样，非长着四只眼睛，两只嘴巴，只不过比你们多一点智慧罢了。"）

曹操诗歌上的造诣，据我看来，可在中国前十人之列，至少郑板桥先生亦有此见解。他论文章之大乘法与小乘法，在得"大乘法"的诗人中仅悭吝地罗列了四人，曹操因年代占先而得以位居其首（其余三位分别是陶渊明、李白和杜甫）。论气韵沉雄，慨当以慷，曹操实有傲视千秋之才。其实曹操的文章也很有特点，黄仁宇先生对曹操文章的"诚实"，就曾予以肯定；世纪文豪鲁迅先生还曾特别拈出"通脱"一味，激赏不已。鲁迅同样看出曹操诗歌中的"通脱"来，对《董卓歌》中那句"郑康成行酒，伏酒气绝"的怪诗，意外之余难免还要感叹几句。确实，只有如曹操这种无拘无束，不依常理出牌的"非常之人"，才可能写出这样的非常之诗。（可否与毛泽东将"不须放屁"纳入"念奴娇·鸟儿问答"之中连类参见呢？）

论用兵打仗，那可是曹操的本门绝活，独传之秘。与他的诗文一样，值得专文（甚至专著）论列。战场上的曹操诡谲万状，不可方物，"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见诸葛亮《后出师表》），《三国演义》中已发挥得淋漓尽致。总体上看，战场上的曹操，思维极为舒展开放，将兵行诡道之旨演绎得无比充分。劫烧乌巢之粮，曹操用兵神速，硬是在袁绍援军堪堪抵达前的一刹那，大功克成；破张绣，曹操故意安步当车，以日行三五里的速度诱敌深入，再反戈一击；袭击乌丸，曹操甘冒奇险，先故设迷障，再精兵突进，在谁也没有料到的时刻，谁也没有料到的地点，突然一彪军杀出。战吕布，曹操计谋百出，时而诈死诱吕布来袭，时而让妇女充任疑兵，时而又布置间谍以为内应，终使吕布计穷智竭，在白门楼束手就擒。它如逼公孙康斩二袁之头，"抹书间韩遂"，皆显出其灵活应变、计出当场的智慧。曹操对自己的沙场智慧显然自视甚高，偶或战败，他也会对部下及时总结败因，并慨然许诺："诸卿观之，自今以后不复败矣。"战马超之时，由于西凉兵凶悍无比，且擅长使长兵器，部下颇有难色。曹操傲然答道："用兵在我不在敌，我可以让对方的长矛根本无用武之地。"为了完成四海一统的千秋伟业，曹操不得不经常处于四面树敌，八方开战的境地，为此，在他的军事实践中，镇抚与招安术的魔幻运用，又经常让后人大开眼界……

"英雄割据今已矣，文彩风流今尚存"（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这是雄杰豪迈之处，换言之，这是曹操不朽之处。

第21章 曹操魔方　九、膝下与暮年

曹操性格上的繁复多变，在儿子身上也得到了体现。在中国五千年历史范围内评选最优秀的父亲，曹操大概也能荣幸入围。他的儿子们不仅能力过人，体现能力的范围也各不相同，如果我们暂时忽略来自母亲一方的遗传因素，则从这些儿子的各擅胜场上，我们也可看出曹操本人基因构造的复杂。

曹丕作为帝王乏善可陈，一次大宴宾客，曹丕竟然还向臣下提了这样一个可笑又可怕的问题："若君王和父亲都生着一种相同的顽疾，而你手上只有一副救命药，你是先救君王呢还是先救父亲？"这和某些女子老喜欢刁难丈夫的那个弱智问题何其相似："若我和你母亲同时落水，你是先救母亲还是先救我？"但他讲过"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这样的话，身为九五之尊而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实属难得。曹丕作为文学评论家，简直有劈山之功，在他颇有散佚的《典论·论文》中，不仅说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靓语，让文人墨客感动至今，还曾以筚路蓝缕之德，通过对当世文人的评点，作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首次尝试。《与吴质书》中对建安七子的概括，亦颇得要领。曹丕的文章虽无法与父亲较量雄奇慷慨，但也能自成一家。据我浅见，曹丕的观察能力颇为了得，诸如"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愚，入朝见嫉"，及"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节，鲜能以名节自立"，"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等提炼，皆切中肯綮，发人所未发。有此数语，曹丕也足可在中国文学史内随意出入，占据一个不亚于他在中国帝王史上的显赫位置。

有必要提一下"才高八斗"的曹植吗？他的辞赋里，有着最华美的藻翰、最丰润的意象，不仅时人咸瞠乎其后，放眼千年，亦难逢敌手。曹植还是忧郁的，自早年与兄长曹丕争夺太子权铩羽而归之后，尤其因擅走司马门一事遭到曹操蔑视之后，曹植的地位一落千丈，连妻子都被父亲杀害。"大难出诗人"、"文章憎命达"，作为幸灾乐祸的后人，我们反而从他的诗文中更能读到一些幽怨之气。生命的晦气转化为艺术的亮色，这是艺术世界中屡试不爽的规律，曹植体现得尤其充分。人们习惯于将曹植想象成一个文弱的诗人，牢骚满腹，只知整天与几位脾性相投的朋友饮酒谈天。这其实是一个错觉，文武全才，这是曹操培养儿子的基本方向，曹植虽不及曹丕那么擅长击剑、摔跤、射猎，但沙场上的志向也是不输壮士的。如果当年带兵去合肥与孙权打仗乃是迫于父亲命令的话，后来屡次三番地向曹丕、曹丕死后又向魏明帝曹睿写出《求自试表》，则明显表达出曹植体内亦有一股效命沙场的胆气。

曹操有个一脸黄须的儿子曹彰，武艺惊人，也许竟可与许褚、典韦一流悍将比试一番。他不仅擅长射箭骑马，臂力过人，尤其还有一段"手格猛兽"的传奇经历。如果相信史书记载的话，曹彰打虎和后世的武松完全是两个境界：曹彰几乎是以一种狮子搏兔的气概，将老虎逗弄得俯首帖耳，没一丝脾气。曹操对这位"黄须儿"自也欢喜非常，但仍不忘提醒他："你不知道念书，只知乘马击剑，此匹夫之能，算什么本事。"遂亲自圈选了若干经典，让曹彰读去。曹彰肯定蛮不情愿，私底下常对人抱怨道："大丈夫当横行四海，效法卫青、霍去病，带十万兵驰驱沙场，焉能在家里作一介博士。"曹彰果然捞到了机会，作为骁骑将军带兵镇压代郡乌丸的叛乱，曹彰大获全胜。曹彰临行前，曹操曾这样告诫他："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一旦违我军令，你可别指望我网开一面。"曹操另有一个小儿子曹冲，他有可能是曹操儿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不仅最聪明（比"才高八斗"的曹植还要聪明），还最仁慈。曹冲天生夙慧，洞悉世情，极富同情心，曹操对他宠爱有加。曹冲的死，也许是曹操平生遭到的无数次打击中最惨痛的一次。当时曹丕在一边劝父亲节哀，曹操脱口说道："这是我的不幸，你的大幸。"曹丕做皇帝后有一次仍心有余悸地承认："假使仓舒（曹冲字）在，这皇位轮不到我来坐。"有件事颇能说明曹操的丧子之痛：历来不相信天命的曹操，为担心幼子墓中寂寞，竟然打起了"攀阴婚"的主意。有个叫邴原的人也有一女早亡，曹操请求将这一对不幸的童男女合葬。邴原拒绝了。

曹操的儿子虽个个了得，寿命却都不长：除曹冲外，长子曹昂很早就死于战场，曹丕不过活了四十岁，曹植四十一岁，曹彰死得更早些。曹彰之死，也与曹丕弄权有关，区别是曹彰没有启动刀兵，而是"愤怒暴薨"。

曹操的死，常被人奚落嘲笑，因为他死前语无伦次，毫无英雄气慨，竟然吩咐起自己的婢女日后该干什么，竟然考虑起"组履分香"之类细枝末节的事来。然而在我看来，曹操《遗令》是既不同流俗又独标高格的，其中闪烁着清醒、明智和至为难得的朴实。他肯定自己的只是"军中持法"的严明，明确指出自己平时的"小忿怒，大过失"，不应被仿效。他对自己的丧葬规格作出严格的限定："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他要求"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

那是距今1780年前，一个盖世英豪在自己六十四岁弥留之时吐出的肺腑之言。

虽然曹操《遗令》中明确指出了自己的埋柩之所："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奇怪的是，关于曹操在漳河上设七十二疑冢的说法又不胫而走，越传越邪。无风不起浪，我相信这一传说的始作俑者多半为盗墓贼，他们想必把西门豹祠附近的大小山头掘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沮丧之余只能编出这一传说来自慰。

真有意思！曹操的墓究竟在哪儿呢？曹操《遗令》中流露的究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真切情感，还是更深沉的权谋诈术呢？有人曾恶狠狠地写道："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发尽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尸。"立刻就有人代替曹操回答道："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莫知。七十二外埋一冢，更于何处觅君尸？"无聊至极！

随他们去泄忿吧，我们不是盗墓贼。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回到梅子青青的时刻，重新聆听一遍曹孟德煮酒论英雄吧。"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曹操这一番不避自夸的感慨，也值得我们刮目相看。

第22章 三国时期的女人

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若没有美人出没其中，谁都会觉得扫兴。这不，从"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历史帷幕中，果然就袅袅转出一个，她的芳名叫貂蝉。

我们曾在罗贯中《三国演义》中看到她的依稀影像，这个据说可以让月亮羞惭的绝色女子，作为三国第一条好汉吕布的妻子，倒也贴合人们传统的审美习惯。但是，若我们信赖罗贯中的描述，循着他的怪诞笔墨试图对貂蝉作出还原，则我们看到的这个女人，不仅相当可疑，毋宁还有点可怕。

漂亮的姑娘永远"年方二八"，貂蝉也不例外。作为司徒王允府上一个歌伎，她几乎谈不上有何社会地位，王允纵以"亲女待之"，也难以使她的身份获得实质性的提高，何况，王司徒对她的称呼乃是"贱人"。罗贯中不假思索地就把些属于"滥调调"的美德赋予了貂蝉，如说她从不敢有任何儿女私情，俨然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这样一个"长在深闺人未识"的姑娘，从未有过任何人生历练，除了具有一张吹弹得破的脸蛋，我们又能对她的见识抱何种奢望呢？不，罗贯中告诉我们，这位蝉姑娘不仅深明大义，还格外地擅长观察，能够从王司徒的长吁短叹中立刻分辨出"国家大事"，遂愿意为天下生灵免于涂炭计，不惜"死于万刃之下"。

从罗贯中无法自圆其说的叙述中，我们倒凑巧可以看出貂蝉的人性来，只是这份"人性"来得过于突兀，对女性的贬低过于露骨。接下来我们看到，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竟立刻显示出通常只有在"春香楼"里混了四五年的风尘女子才可能具备的风泼才情。她时而对董卓投怀送抱，时而又对吕布暗送秋波，挑惹煽情之烈，分寸拿捏之准，"故蹙双眉，做忧愁不乐之状，复以香罗频拭眼泪"的那一整套春娘模式，俱让人昏昏欲倒。难道女人当真都是"水性杨花"，只要王司徒一声令下，就可无师自通地同时周旋于两个老于风月的男人之中，自己又不露丝毫破绽？这是奇怪的，我以为只有文学上的色盲，读完小说后才可能拜倒在貂蝉的石榴裙下。──邪恶，怎么说也得经由一些训练，怎么说也与某种卑贱的性格、气质有关，貂蝉的行为就仿佛一个从来不会游泳的人，突然以一种"反身转体三周半"的优雅动作跃入水中，"压水花"技术完美无缺。

看来，写深写活一个女人，这份能力罗贯中并不具备。也难为他了，有心将罗氏《三国演义》与陈寿、裴松之《三国志》作一比较的读者当不难发现，罗贯中虽属小说大家，但虚构人物的能力恰恰不够高明，他笔下人物不仅史书上多有记载，所选择的细节，90％以上都可以在史料中找到原始素材。罗贯中的高明在于裁剪之功，而非别有创造。倘如此，貂蝉影像的严重失真，我们也就不必过于计较了，因为，煞风景的是，很可能历史上并无其人，她的名字和芳容只是很晚才出现在《三国志评话》之类作品中外。吕布确曾调戏过董卓的某个婢女，但这不等于该婢女就是貂蝉，更谈不上有王司徒有甚干系了。

所以，别去管貂蝉到底姓"刁"还是姓"任"（有人曾这样考证过），我们还是设法打量几个真实的女子吧。

三国时期没有花木兰，也没有穆桂英，试图从刀剑相交的战场上找到女人的影子，显然有点困难。但"祸水型"的女人，好像也有几个。

董卓死后，由于王允的固执和贾诩极不明智的出谋划策，致使董卓两个部下李傕和郭汜继续作恶。但战争的升级、战火的加剧，恐怕又与郭汜的妻子有关。李、郭二人本来交情不错，有着某种土匪式的深厚情谊，李傕总喜欢晚上设酒宴招待郭汜，郭汜喝醉后便睡在李家。时间长了，又因为李傕家几个婢女长得颇为招人，郭汜妻子终于醋意大炽，遂决定挑拨两人关系。这女人挑拨起来不留余地，专朝死里想，她多半做了番手脚，结果使郭汜相信，李傕送给自己的酒里有毒。

李傕真要谋害郭汜，在自己院子里，在郭汜酩酊大醉的时候动手，不更简单？为什么反要在郭汜离开的时候，再在酒里下毒呢？

李傕、郭汜都是死脑子，他俩还和死去的主子董卓一样，都颇为迷信。于是，两人立刻反目成仇，在长安城里乒乒乓乓地打起来，然后打到长安城外……

一缕战争时期的枕边风，就这样迅速燎原成不羁的战火。

吕布为曹操所擒，这总是迟早的事，两人智力上的悬殊，已经使之间的对抗成为胜负几可预判的不平等比赛，剩下的只取决于吕布还能坚持几个回合。勇不可当的吕布当然本可以再坚持几个回合，如果他娇滴滴的妻子严氏──不是貂蝉──不再以一种令吕布无法抗拒的神色瞧着他的话。吕布弓马好手，但显然缺乏大英雄的沉着与坚韧，大敌当前，几番极具个人表现主义色彩的恃勇斗狠（如将女儿绑在马上，准备突出曹操重围向袁术先求婚，再求援）又都无功而返，终于摧毁了吕布的气概。试着把焦点突然对准赤兔马上的吕布女儿，揣测她此时鹿撞般的心情，也颇为有趣。由于吕布乃是向袁术求亲，所以这匹三国第一名驹，对她也具有"花轿"的含义。这小丫头不管头脑如何简单，思想如何单纯，毕竟，她是在一场聚集了当世最多英雄的激烈突围中，一面为父亲担惊受怕，一面为自己遐想前程的。她此时所处的场景，倒是颇似于特洛伊的海伦，虽然她并不需要为战争承担责任……

还是再说吕布吧，美人裙下，英雄气短，这的确是吕布的真实写照。他整天瞧着自己"清减了小腰围"的妻子，仿佛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自己终于也逐日消瘦下来。他下令禁酒，自己却陪着严氏，喝着无穷无尽的闷酒。吕布变得不思进取了，只要严氏时而一声啼哭，时而一下娇喘，他就即刻丧失当机立断的能力，任凭曹军把自己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出。英雄的颓唐，端在美人那"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脉脉一视中。

提到吕布的女儿，我顺便想到董卓的孙女董白。电影《教父》中的黑手党首领老堂·柯里昂，临死前曾在孙子面前表现得格外慈祥，比柯里昂暴虐百倍的董卓，为了表达对孙女的宠爱，只会表现得更为不加节制。为了护送渭阳君──董卓赐给孙女的封号──回到郿坞，董卓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游行仪式，我估计埃及女皇克莉奥佩特拉来到罗马时，享受的待遇也不过如此。小白坐在一辆金光鎏亮的马车上，为她引导的，皆是都尉、中郎将、刺史级别的大官。郿坞也特地砌起一座周宽二丈余，高五六尺的亭台，供小白拾级登临。然后，当然还有一系列匹似皇后加冕般的隆重仪式……

可怜的小白，她不谙世事的心灵，又将如何承受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待遇呢？虽然史官们不耐烦一一介绍董卓家人的死况，但在董卓死后，小白的死已成了某种不可避免的结局，当王司徒抄没董卓家财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向郿坞开来的时候。

袁绍与刘表，下场有相同之处，因为处境有相同之处。两人俱因特别宠爱某个小老婆，而在选择继承人上铸下大错。两人死后，儿子皆争执不休，正好被他人（曹操）各个击破。这又是女人的艳情扰乱了英雄心，从而改变了沙场格局，左右了战争成败。

相比较之下，曹操的妻子卞氏，便颇有可称道之处。先说说曹操另几位妻子。

曹操结发妻子姓丁，生育能力不详。曹操后又娶刘氏为妻，刘氏生曹昂及清河公主。由于刘氏早亡，丁氏便将自己无从宣泄的母爱，全泼洒在曹昂身上。自曹昂随曹操征张绣阵亡以后，丁夫人如丧考妣，从此整天以泪洗面，捶胸顿足，竟似有点神经错乱。曹操让她先回娘家清醒一下。一年后（或三个月后），曹操去丈母娘家，准备把丁氏接回去。如果放纵一下想象力，这里我们便看到一幕与电影《简·爱》中罗切斯特在阁楼上探望自己疯妻子颇为相似的场景：曹操站在结发妻子身后，丁夫人坐在织布机前，茫然无觉，继续咿咿哑哑地织着布匹。"愿意和我乘同一辆马车回家吗？"曹操问，顺便把手搁在丁夫人肩上。这女人仿佛已丧失了身体感知能力，她既不推开曹操的手，也不回答。曹操叹了口气，像哈姆雷特那样倒退着走到门口。"真地不顾及夫妻情义了吗？"曹操又问，回答他的仍是无尽的"机机复机机"。

曹操当即告诉丈人："替你女儿另外找个好人吧"，便独自离去。

回家后，曹操便将第三个妻子卞氏，册立为正室。后话是：因畏惧曹操的权势，丁氏的父母到底没敢再替女儿找婆家。

和曹操一样，卞氏的出身也不算好，但对她出众的美德，曹操早已心悦诚服。曹操年轻时在洛阳任北部尉，身边就只有卞氏一人。后董卓作乱，欲捉拿曹操，曹操仓皇之下只顾自己单身逃命，把妻子和手下兵士全撂在了洛阳。当时袁术到处散布"曹操已死"的谣言，曹操下属便商量着散伙。那是战争时期，兵士平时开小差就是家常便饭，更别说在这主将下落不明的特殊时刻了。卞氏突然挺身而出，严词责备他们不该背信弃义，在没有得到主帅正式消息之前，就想着撒腿开溜。士兵羞愧了，他们重新回到营地，接受卞氏的调度。卞氏便成功地替夫君保留下一支人马。对当时急欲起兵讨伐董卓的曹操，这些人数不多的老下属，也是弥足珍贵的。当然最令曹操满意的，还是他借此看到自己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夫人。

卞氏毫无疑问还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与曹操的结合，生养出三个鹤立鸡群的儿子：曹丕、曹彰和曹植。虽然三个儿子的成就中，也有曹操的教育之功，但卞氏抚育有方，想来也是实情。

作为女人，卞氏虽然尽享夫贵妻荣，但她似乎并不想用自己的主张去干涉夫君，在枕边吹出缕缕阴风。尽管强有力的曹操本来也不太可能受妻子支使，但卞氏谦退本分的性情，的确没有因地位的腾达而发生变化。与曹操一件袍子往往穿上十年一样，卞氏生活上的节俭，同样令人称道。曹操在外征战获胜，偶尔也会弄些好玩的战利品，回家让妻子挑选。卞氏竟仿佛压根没有女人物质上的虚荣心，若让她三里挑一，她总是挑中间一样。曹操不解："为什么不拿最好的？""拿最好的说明我贪婪，拿最差的说明我虚伪，所以，我拿不好不坏的吧。"在涉及到卞氏这位太后级的女人时，我怀疑古人在执笔记述时，笔墨有点颤抖，所以我们见到的尽是些高风亮节的行为，而较少符合生活实情的内容。如说卞氏在与曹操一起出征的路上，只要见到孤苦无依的老人，必一边送些衣物，一边不住地抹眼泪。当儿子曹丕被立为太子，下人打趣让她请客时，她的回答实在也过于宠辱无惊："我只要没有教坏孩子，就心满意足了。"曹操听说后，曾这样评价自己敬重的妻子："怒不变容，喜不失节，她做到了女人最不容易做到的事。"

三国的女人，即使贵为皇后太后，下场往往也很凄惨。宫廷里被鸠杀赐死乃至当场被一剑穿心的，也不在少数。比如曹丕的妻子甄氏，虽曾被看相的看出有"贵不可及"之相，命运仍然只能用不幸来概括。她先是成为袁绍儿子袁熙的媳妇，丈夫兵败，她披头散发，只知躲在屋角嘤嘤哭泣。然因"蓬头垢面，不掩国色"，她还是被首先冲进袁绍内府的曹丕看上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曹丕弄上了床。（传说，曹家三雄，当时都曾看上这个女人，曹操甚至认为自己攻下邺城，正是为了这个女人；至于曹植，他惊才艳艳的《洛神赋》，原型也可能取自甄妃）。

这女人既有倾国倾城貌，也有多愁多病身，此外她很可能还是一个"冷美人"。有件事，古人作为美德来歌颂，我却只从中看出傻来。在她本该是个欢奔乱跳的女孩之时，有一次有人在街上表演马术，表演的场地正好在甄氏家的窗下。众姐妹都挤到窗前瞧热闹，唯独这位甄姑娘，表情冷漠，一脸不屑。"你快来看呀，真好玩。"众姐妹说。"这种东西是女孩子家看的吗？"甄氏回答。

曹丕讨来这个老婆，想必无趣得紧。在他成为魏文帝之后，为了效法黄帝"子孙蕃育"，便也"广求淑媛"起来。甄氏虽没有林黛玉葬花的雅兴，也不敢公然顶撞自己已是皇帝的丈夫，但一张冷脸在曹丕面前端进端出，想来总是难免。结果怎么样呢？还能怎样，曹丕纵然极富文士风华，这时还是露出一副狞恶的暴君嘴脸，用一杯毒酒把她杀了。（附带提一下，论杀人，曹丕实在是一点不输于乃父的）。

相比较而言，曹植的妻子当年被曹操"赐死"，也许更悲惨些。这姑娘干了什么坏事，以至非得被人夺去那一缕香魂呢？唉，为了讨自己风华绝代的丈夫欢心，她穿上了一件漂亮的华服，正在曹植面前转着圈子，不料被此时"无言独上西楼"的曹操看到。由于曹操素来节俭，严禁家人穿上绫罗绸缎，又由于当时曹操正对曹植一肚子没好气，一声令下，一位爱美女性便命赴黄泉。

由于郭沫若先生的贡献，我们都熟悉了蔡文姬的故事。这姑娘虽然极有才华，能够凭记忆默诵出父亲蔡邕的绝大多数作品，但命运毕竟也太蹉跎了些。先是被野蛮的羌人掳往蛮荒之地，被曹操重金赎回后不久，丈夫（一个壮丁型的男人，其不能令文姬衷心欢喜，应无疑义）又不慎触犯了曹操的王法。谢天谢地，曹操总算难得地破例赦免，并鼓励蔡文姬在家里继续父亲的学术工作。蔡文姬晚年的生活，大概还算平静的。仅此而已，幸福则无从谈起。

江东二乔，这是两个我们确信存在过的三国美女，但红颜薄命的规律，依旧没有成为例外。她们的丈夫孙策和周瑜固然都风流倜傥，属一时之良选，但他们俱英年早逝，留给这对美貌姐妹的，便只能是加倍的伤逝之情了。孙策当年曾得意洋洋地对周瑜说：乔公能找到咱们这一对乘龙快婿，也算他三生有福了。

三国，对渴望建功立业的男人固然是一次天赐良机，对女人则只意味着一个接一个灾难。据说（似为周作人的意见），欲了解一个男人的道德修养，最好的方法就是看他的"妇女观"，那么，欲判断一个时代的文明水准，我们是否也能同样依据这一标准呢？如可行，则这个英雄的世纪，与它以前的所有世代一样，也同属文明灭裂的时代。唉，中国古人甚至还歌颂过这样的将领，为了使自己的兵士不致饿死，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魏文帝曹丕即位第三年，颁布了一项《禁妇人与政诏》，诏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君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曹丕也太过分了，你剥夺妇女参政之权倒也罢了，缘何还要将"乱之本"这顶凶恶的帽子送给她们戴呢？

《三国演义》中有个名叫刘安的猎户，为了招待刘备，也把妻子杀了。罗贯中这个虚构虽再次让人不敢恭维，却又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三国女人的集体命运。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白乐天的哀叹，竟像是对三国妇人而发。

第23章 英雄末路

观一个朝代的兴衰嬗递，考察其杰出之士的种种死状，不失为一个方便的途径。若忠贞之士得享高龄，有功之臣屡获提拔，英雄遗孤得到抚慰，千夫所指终受裁制，学者文士不受连累，宗族旁系免遭株连，这样的朝代，通常总意味着平静与祥和。反之，若暴君于九泉下含笑，志士在囹圄中受戮，书生彷徨无地，壮士无辜屈死，枭雄狼视虎步，随意劫掠天子，百姓命如鸡犬，竟至易子而食，则不仅令人扼腕痛惜，这样的朝代一般也难得善终。历史的报应，虽在个体生命上常得不到公正体现，衡之于整体，倒又是屡试不爽，应验如神的。这恐怕也是因为下界凡夫太多，上帝理不胜理，所以只能措其大概了。

三国之时，英雄倏起倏落，旋飞旋伏，透视其各有特点的死因死状，不仅是我的兴趣所在，作为历史的别一种写法，窥探生命底蕴的别一种视角，大概也会使我们的认识另有斩获。须知剑锋下的道道煞气，坟茔内的缕缕冤魂，总是最大程度地宣泄出时代的正义或不平。

先说些让人心绪难平的"末路英雄"吧：

太尉段颎之死，可以用来放大东汉末年的无道。这位太尉生前颇似卫青、霍去病的合格继承者，一个真正的"征西将军"，在对抗游牧部族骚扰寇边时，曾屡立战功。我们已经知道，当年贾诩正是成功地冒充了一次段太尉的外甥，才使自己免于一死的。在与鲜卑族人的作战中，段颎曾忽发奇想，伪托一封皇帝让他即日班师回营的诏书，一边佯装撤退，一边在路上设下伏兵。结果，信以为真的鲜卑人果然哇啦哇啦地前来追赶，像一群北欧旅鼠冲向灭顶的海洋，正中段将军的伏兵计，鲜卑人大败亏输。"矫诏"可是掉脑袋的重罪呀！段颎的胆量真是不可思议。当然他既然打了胜仗，皇帝也不好意思下令把他处死，坐牢则是免不了的。翻阅史书，我对段将军的连续作战能力尤其表示钦佩，他的部下，据说可以在"自春及秋"的半年时间里，以"无日不战"的旺盛斗志，连续追剿入侵之敌，凯歌频传。──当然，即使打掉史料中夸张的折扣，将"无日不战"理解成"每旬一战"，也同样让人惊心动魄。

也是合当晦气，功成名就后的段颎代替桥玄任太尉刚过一个月，就出现了日食现象。蒙昧无知的古人，总是本能地将这一寻常的天文现象视为"天怒"的表征，每一次短暂的"天狗吞月"，都会引来宫廷长时间的惶恐不安，既然皇帝不可能让下御座，太尉只能引咎辞职。这当然没完，公元二世纪的官场规则可与二十世纪的权力游戏不同，段颎还是再次被投入了大牢。这一次是死牢，他唯一能够享受的"太尉级"待遇是：不必被开刀问斩，只要把送给他的那杯毒酒喝下就行了。──不知该说侥幸还是不幸，他的家族虽然没有一个接一个地人头落地，却无一例外地被发配到蛮荒的边疆。

诛杀功臣，在中国历史上曾频频上演；每一次上演，都会把巨大的阴影罩上朝廷。

董卓上台后，当时讨伐黄巾军最力的两位朝廷恩将皇甫嵩和朱儁，也立即靠边了，不出两年，相继抱恨而终。

幸亏司马迁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不然，依据司徒王允杀害大学者蔡邕的理由，我们也就读不到《史记》了。我们知道蔡邕曾被董卓一日之内连升了三次官，董卓暴尸街头之后，出于某种愚昧的书生义气，蔡邕竟然在那具肥胖的尸体面前哭嚎了几声。难道蔡邕真地认为：仅仅因为董卓对自己有过强盗式的"知遇之恩"，就值得为他掬一把清泪？作为一个旷世无俦的史学大家，他难道不知道在中国历史上，"抚尸痛哭"经常是一件导致杀身之祸的危险行为吗？也许他太天真了，对自己的"德高望重"过于自信了，他认为这样玩一次火，大不了多一次有惊无险的经历罢了。他没有全看错，确实有不少人曾在王司徒面前替他求情，只可叹王允不是曹操。当众人以当年汉武帝不杀司马迁的例子试图说服王允时，竟反而惹得他火气更盛。在他看来，正是因为让司马迁活着，世间才多出一部邪恶的"谤书"出来，若让蔡邕活着，谁知道他会在书中如何诽谤我王允呢？

小人得志，天才惨死，这是历史上最让人心寒的一幕，又是最容易同时上演的一幕。

蔡邕固然没有机会用自己的春秋笔墨为王司徒立传，王允作为千古恶人的形象，却再也无法被历史抹去，即使他曾成功地惩治了董卓。何况，用一种暴政替代另一种暴政，并不能使后人有所感谢，难怪罗贯中要这样感叹："当时诸葛隆中卧，安肯轻身事乱臣。"（按：这里有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王允杀蔡邕之时，诸葛亮年方三岁，所睡之处亦不在隆中，当然更谈不上"轻身事乱臣"了）。

沮授，姓氏已在字面上露出某种不祥，命运的淹蹇可悲，便多少得到了暗示。这个人让我感兴趣之处在于：以他出色的大局观，他本来完全可以在三国这一片伟大的围猎场上立下不朽声名，结果，他却选择了一个注定无法让他展现才华的主子，并誓死效忠，我说的是袁绍。作为三国时最能看破天下大势的奇才之一，单纯说计道谋，沮授完全不在荀彧、郭嘉之下，有人更将他置诸荀、郭二人之上，而直接与诸葛亮相提并论。我们发现，在袁绍迈向失败的每一步之前，沮授都曾及时给出正确的建议，或表示反对，或另建良策。沮授曾建议袁绍将皇帝劫持在身边，以便"挟天子以号令天下"，袁绍不屑一顾；官渡之战前沮授曾表示反对，希望袁绍能暂时休养生息，励兵秣马，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一举击败曹操，执住天下之牛耳，急不可耐的袁绍仍然未予理睬；即使在官渡之战进行正酣之际，袁绍也有很多获胜的机会，沮授均曾一一看出，或者当面，或者以书牍的形式告知袁绍，袁绍竟以某种只能理解为鬼魔附体的固执，一再摆手道："非也非也，差矣差矣"，终致覆水难收……

沮授官渡之战前已被袁绍剥夺了大部分军权（因为他反对战争，懈怠军心），袁绍战败后带着亲信随从八百人仓皇逃亡，把沮授弃置一边，遂使沮授被曹操俘虏。总体上极为爱才的曹操，可说是给足了沮授面子，不仅上前亲自为他松绑，延之上座，还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评价道："本初若听从阁下的劝告，哪里会有曹操的今天。有奇才辅佐却不知如何重用，本初焉能不败。"沮授应该知道这一事实：曹营中不乏因投降曹操而终于叱咤风云、扬名立万的例子，名将中就有张辽、徐晃、张郃，若沮授就此投降曹操，别说"不失封官加爵"，从此获得更大的成就威望，也完全有可能。然而沮授见到曹操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竟然都是："我不向你投降。"沮授后来为曹操所杀，乃是因为他执意逃奔袁绍，结果被曹操手下抓住。

仅据"士为知己者死"的理念，是无法解释沮授行为的。沮授原在"幽滞之士"韩馥手下任事，当初袁绍胁迫韩馥交出冀州时，沮授就曾表示反对，举出种种理由力劝与袁绍一战，这至少说明沮授不属于袁氏家族的"门生故吏"范畴。袁绍起先虽曾对沮授颇为信任，但最终的行为，应已可使沮授寒心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去投靠一个对自己背信弃义的旧主子呢？想到袁绍逃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田丰，沮授即使不为曹操擒杀，是否能在袁绍手中讨得活路，也大可怀疑。

沮授大概是爱上袁绍了吧？中国古人历来对"男风"设禁松弛，而相貌堂堂的袁绍，至少在仪表风度上，还是极具煽情性的。

时值乱世，过于刚烈的性格，虽然有助于迅速建功立业，但命丧疆场，猝然横死，往往也在所不免。所以中国古代有为之士，大抵属太极高手，他们兼擅阴阳，总是奋发与韬晦结合，精进与隐忍互动，若单执其一，身为主将却好勇轻身，虽可在历史星空中划过一道亮灿的星光，但星光过后，除了赢得后人几下唏嘘，并不能留下更多玩味的余地。以是观之，三国时代东吴那一对"上阵父子兵"，便足称典型。在董卓一章里，我对孙坚锐不可当的骁勇本色，已略加点染。他的大儿子孙策（即"孙郎"），同样令人闻名丧胆，当真乃将门虎子，一时无双。三国鼎立之势，就东吴一方面来说，其实早在曹、袁官渡之战时，已然形成。东吴形胜，历来属天下名郡，然此前也曾兵戈交迸，自封为土皇帝的小毛贼也自不少。孙坚、孙策俱早早脱颖而出，八方邀击，完全凭恃着自身独具的沙场魅力，开创出一片壮丽的山河，供后来孙权稳稳经营。这一对父子的沙场名号一为"破虏"，一为"讨逆"，也名副其实得很。

孙坚是在自己最具雄鹰姿态的时候，骤然殒落的，年仅三十七岁。虽然手下兵士众多，但孙坚体内无疑充盈着一股独行侠的血液，相信生命来自神授（孙坚的出身，也曾被人附会出一段"山海经"来），所以他竟然匹马孤剑地追杀强敌，终于在一个无名山脚，寂寂惨死，"谁知霹雳火，落地竟无声。"孙策死时不仅更年轻，才二十六岁，死前的姿态也许比阿父还要矫健壮美。曹操对他的称呼是"狮儿"，对他的评价是"难与争锋"。生活中的孙策除了可能比父亲更具幽默感外（陈寿说他"好笑语"），在孤胆英雄气上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他太年轻了，如此妙龄而竟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战绩，谁都不敢展望他的未来。所以，天命适时地显示出其揉乖违、和谐于一身的结果出来：孙策只能和他父亲一样，接受横死疆场的恶运。两人既然都是那么无敌天下，无人能正面相抗，所以死在远远射来的暗箭之下，也就不足为怪了。

冤吗？如果死亡能进入美学的范畴，则我们不妨从审美的角度，赏析吴山下的那两具遗骸。

若论沙场冤死，曹操著名的"兄弟将"夏侯渊，大概算得一个。死前他是曹操镇守西北刘备防线的主将，探究他的死因，即使照《三国演义》中的说法，也不合理数。和当年死在关公手下的颜良一样，他也是在自己华丽的将军麾盖下，还未来得及问一声"来将通名"，就被一个白发老汉一刀斩落了人头。黄忠的马是从山上直冲下来的，这符合事实（罗贯中写关羽斩颜良时，也曾提到关羽的赤兔马跃下土山，但不符合事实，关羽斩颜良，应在某个水边渡口处）。依夏侯渊当年在江湖上的名声，突然见到一个犟倔的老头冲下来叫阵，他显然认为有必要了解一下对方姓甚名谁，以决定是亲自出马，还是让手下一个寻常小校对付一番了事。谁知道这老头正窝着一口气，直想着在刘备面前露一手，再加地形有利，老头又确有两下子，夏侯渊这便糊里糊涂地送了命。其实，夏侯渊更大的冤处还在死后：当刘备听说黄忠阵斩对方主将时，竟没有流露出起码的高兴，反而说了这样一句话："杀掉夏侯渊有什么用，要杀就杀最厉害的。"刘备指的是张郃，夏侯渊的部将。──虽然当年谭鑫培可以把京剧《定军山》唱得震天响，在当时，刘备并没有太当一回事，黄忠因此得到的犒赏想必也不会很丰厚。夏侯渊能不冤吗？

那就顺笔再说说张郃罢，一位不仅让刘备忌惮，据说连诸葛亮都不得不小心提防的曹操名将，然而和夏侯渊一样，冤将命运仍然罩上了他的将星。熟悉"孔明挥泪斩马谡"故事的读者都知道，街亭之败，虽可归罪于马谡用兵的可笑，但不也说明了张郃之善于用兵吗？想到街亭之役乃是导致诸葛亮出师不利的最大败因，张郃便更值得我们另眼相看了。

张郃出道很早，最初也曾加入讨伐黄巾的战团，几番周折之后，投至袁绍帐下。官渡之战时，张郃也曾向袁绍提过若干合理建议，不必说，"袁绍定律"决定了这些建议的结局。张郃在袁绍大势将去前的一刹那率军投向曹操，给了袁绍更加致命的一击。曹操显然对张郃仰慕已久，他见了张将军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韩信归汉了。"想到韩信乃是时人公认的千秋名将典型，想到曹操并没有盲目抬举他人的习惯，这份评价便更见贵重。然而，张郃并没有像同属降将出身的张辽、徐晃那样经常获得独挡一面，自领一军的机会，苦差使倒接受了不少。在曹操行军过程中，我发现张郃常常充当某种工兵营营长之类的角色，在前方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三国演义》的读者知道曹操曾被马超追得不可开交，幸亏神勇的许褚一面单臂划船，一面举起盾牌遮挡，才免于一死。这位神勇的好汉其实不是许褚，正是张郃。夏侯渊死后，为确保三军不可一日无帅，张郃被手下民意选举为夏侯渊的继任者（这事后来得到了曹操的准许），但张郃任主帅的机会并不长，曹操死后，防备西川刘备的重任落到司马懿身上，张郃再次成为司马懿的副将。

诸葛亮忌惮张郃，难不成司马懿对他也有所防备。张郃之死，同样冤曲莫名，因为他很可能是被司马懿以"借刀杀人"术害死的。战场上张郃再次击败了诸葛亮，蜀军只能退却。司马懿命令张郃追击，张郃表示反对，理由是"诸葛亮极善用兵，虽然一时撤退，也会沿途布防。且附近一带山势林立，地形复杂，一味追击，必有凶险"。然而军令如山，司马懿怪脸一翻，张郃只能知难而上，结果，诸葛亮预先埋伏在山上的蜀兵，正好乱箭齐发（好像还是那种诸葛亮亲自设计的十枝连发的强弩），张郃就地沦为一张活靶。──据说，张郃只是膝部中箭，膝部中箭怎么会当场死去呢？这一缕小小的疑云，并不能改变张郃屈死的命运。

若结合罗贯中的编派，蜀国名将魏延受到的冤曲，无宁远较夏侯渊和张郃来得深重，其引人同情之处，因而也更强烈。罗贯中不知从哪里来的邪门灵感，竟然凭空对这位忠心耿耿于蜀汉的将领，外科手术般地造作出脑后一段"反骨"来。作为当年被刘备亲手提拔上来的牙门将，魏延很快就证明自己的才能。只可惜魏延在刘备手下时间短，在诸葛亮手下时间长，我们由此发现，就在诸葛亮与司马懿在陇西拉锯般交战之际，两人手下同时都有一位出色的将军，同时在体味着某种壮志不得伸的生命状态。张郃好在还有一个街亭大捷可供夸口，同样渴望建立战功的魏延，则几乎从诸葛亮手上领不到一点真正的机会。诸葛亮每次北伐，魏延都希望能自领一支万人大军，像当年韩信那样，与诸葛亮在潼关会合，诸葛亮每次都加以拒绝。于是，就在张郃私下里抱怨司马懿怕诸葛亮的同时，魏延也牢骚满腹地认为"诸葛亮胆小"，使自己奇志难酬。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时，曾有过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不能一举统一大业，至少有望将长安并入蜀地。当时魏国派驻边防的安西将军夏侯楙乃曹操女婿，"素无武略"，"又多蓄妾"，因着与魏文帝曹丕的关系才获得这一荷守一方重镇的职位。魏延看准此一机缘，遂大胆向诸葛亮提议道："给我五千人，自带粮草，循秦岭以东疾进，不出十日可到长安。胆怯的夏侯楙见我蜀兵天降，必然仓皇而逃。曹丕若想率军亲征，最起码也得二十天，丞相已可先期到达。这样，咸阳以西可一举而定。"今天的公论是：魏延的计划虽然冒险，但成功的可能极大，因为他对当时敌我形势及当地特殊地形的判断都是非常准确的。考虑到后来蜀国灭于魏国之手，乃是由于魏国大将邓艾采取了相似的"奇险"战略，诸葛亮对魏延提议的否决，便只能让我们深感遗憾了。

能与诸葛亮共事，即使对所有人都是无比荣幸的奇遇，对魏延则实在是宿命的打击。刘备信任魏延而警惕马谡，诸葛亮信任马谡而防范魏延，由此亦可见两人识拔人才上的优劣。魏延是心比天高的，当年刘备任命他为汉中太守重任时，魏延曾以气贯长虹的口气对刘备拍胸脯担保道："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想到蜀国赖以威世的五虎将除赵云外差不多同时辞世，在诸葛亮时期除降将姜维外几乎也没有出过优秀的将才，生性本就孤傲的魏延，也就更有理由白眼向天，冷眼瞧人。诸葛亮的死，在魏延看来不啻为一次天降机遇，他正可借此施展抱负，大展雄才。"什么？仅仅因为一人去世，就要改变国家大事？丞相去世，不还有我魏延在吗？"由于诸葛亮临终托付之人杨仪乃是魏延的死对头，让刚刚在诸葛亮手下熬出头的魏延反而受自己瞧不起的杨仪管教，他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魏延决定单独行动了。投降魏国？不，他正想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蜀国父老：谁才是真正能胜利北伐的人。

两个小人（杨仪和费祎）与一介武将（马岱）合谋，再加上士兵大量开小差，终于把魏延暗算了。

若天命安排魏延在曹操手下，他会杀出一片怎样的沙场景观呢？我固知历史容不得假设，想想而已。

大将于禁，其英雄末路的心态，可悲又复可怜。他是被曹操一手提拔上来的，曾与张辽、徐晃、张郃等人齐名，并称为曹营名将。当年何其擅长治兵，可说有周亚夫之风。一次，为了严肃军纪，当曹操手下归夏侯惇调度的"青州兵"趁着战乱间隙胡作非为，对百姓肆意劫掠时，他不顾夏侯惇在曹营中的特殊地位，毅然驱军上前，予以就地正法。"于禁谋反了"，所有人都在如此传言，不明就里的曹操惊慌之下准备亲自前来问罪，却见于禁不慌不忙，先在外围布置好防备敌人偷袭的阵势，才来到曹操面前，从容解释经过原委。这一刻，曹操为手下有这样的将领，内心该有多么自豪啊！后来关羽围困曹仁，曹操亲自点将，让于禁出马时，曹操几乎没有怀疑于禁战胜关羽的能力，更谈不上怀疑于禁的忠诚。那是一个夏天，1998年夏天在中国长江爆发的那场全流域的特大洪水，看来在那一年也有所发作。在不期而遇的滔滔洪水面前，于禁突然丧失了一个战将的斗志，也完全没有当年周亚夫般的治军才能，他的兵力不在关羽之下，却刹那间以洪水溃散之势土崩瓦解，他自己也向倨傲的关羽屈下膝来。

孙权袭杀关羽之后，于禁作为关羽的俘虏同时获救。为了讨好曹魏，孙权曾给予于禁极高的礼遇，让他在路上与自己并驾齐驱，立刻就有唾沫和恶语扑向他的面门："无耻的败将，你也配和我们主公站在一起。"于禁回到魏国时，已完全判若两人，面容枯槁，神情颓败。魏文帝曹丕表面上安抚他几句，私下里却虐待狂十足地派人在陵堂里画上一组壁画，将关羽连胜、庞德愤怒、于禁投降的场面，一一再现，然后安排于禁前去参观。

无尽的羞愧，不出几天，就把于禁折磨至死。

个人早晚行迹的判若两端，虽然永远能引起世人的好奇，但作为一种生命形态却未必是反常的，比如我们在本世纪的中国，就可以不加思索地举出汪精卫、周作人和林彪的例子。

三国名将中死得最可笑、最名不符实的，莫过于颜良、文丑。两人此前曾被袁绍爆炒得仿佛当世一等一的高手，结果，颜良生命的全部价值，似乎仅仅为了完成对关羽的烘托；文丑则更丑得丢人现眼，罗贯中曾在小说中将文丑处理成死于关羽青龙刀下。从小说的立场而言，这一两面讨好的笔法当然无可非议：既加强了关羽的神勇，又使文丑死得合乎身份，但事实上，文丑之死不仅与关羽无关，也与大破文丑军的徐晃无关，他很可能死在杂七杂八的乱军刀下。

三国诸侯中，死得最惨烈的，无疑属公孙瓒（详《玄而又玄的英雄》），死得最荒诞的，自非袁术莫属。想袁术当年为避开董卓的锋芒，差不多与袁绍、曹操同时逃离长安，路经南阳时，正逢上长沙太守孙坚诛杀了当地太守张咨，袁术遂坐享其成，将一座有着数百万人口的郡县据为己有。"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社会优势，想来在其中起到了极大的作用。这一番基业袁术既得来全不费功夫，自然也就想入非非起来。孙坚攻占洛阳后曾获得一块传国玺，袁术不择手段地弄到手中之后，便更开始盘算起天命来。战场上的袁术几乎是屡战屡败的，但他本钱雄厚，输得起，即使兵士们一个个嗷嗷待哺，他照样异想天开地要做皇帝。袁术死前，正逢酷暑，这具刚刚学会用"朕"开口讲话的行尸，突然回光返照地来了点食欲，遂请下人到厨房里给他弄点甜食来。厨房里除了所剩无几的一些麦屑，哪里还有别的东西可供充饥。"朕应该落得这个下场吗？"袁术用自己生命的全部气力，向老天爷挣扎出这一声天问，随即瘫伏在床的一侧，毒如蛇蝎的血，流满一地。

邓艾与钟会，两人是在自己的事业达到巅峰之时，戛然而止的。邓艾，这位古今第一口吃名将兼水利专家，很可能是被钟会陷害而死。观察邓艾的为人，应无叛国之心，他只是过于想仿效古时名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做法，在处理蜀国投降事宜上显得有点自说自话，放言无羁，才被押赴回朝受审，不幸半道上遭到一个部下截杀。而钟会，这位当年在嵇康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半拉子文士，属于那种虽值得让人重视但又始终有人比他更值得重视的可怜虫，他当然也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绝活：因家学渊源，他从父亲钟繇处学得一手好书法，但没把它用在正道上，模仿他人笔迹倒非常来得。由于他距真正的天才永远缺一口真气，便会在心里生成极大的恶气怨气，嫉妒也就随之扩散开来。钟会当年既会进谗言谋害嵇康，此时再进一词，将唯一的劲敌邓艾暗算了，也就不值得惊讶，何况，他恰可因"世无雄才"之故而一举竖子成名。他拒绝班师回朝了，脑子里想着"顶不济也能做一个刘备"，便在蜀汉的首府成都安营扎寨了。结果，他因确凿无疑的叛乱罪，遭到了比邓艾更惨的结局。

不管怎么说，当这两个重新整理旧山河的大将相继死于非命，三国故事也就可以结束了。

第24章 文学的虚实与历史的曲直

三国实在是一个被谈论得太多的时代，因而也成了被误解得最深的时代。三国中人，大抵盖棺而不能论定，彼等身后的升迁荣辱甚至较生前的戎马岁月更动荡不定，也更富于戏剧性。设若有一艘时间潜艇将这班好汉运抵当今，读着由一位名叫罗贯中的后人为他们撰写的集体传记（且不说还有一位名唤王扶林的导演据此敷演出的八十集电视连续剧），真不敢想象会生何感想。诸葛亮多半会被自己的绝顶智慧弄得目瞪口呆，一俟看到自己竟沦为一仗剑作法的妖道而在七星坛上咒语喃喃，胡乱祭风，大掠周郎之美，或许一羞之下便拂袖而去。随之离席的还有借口"如厕"的东吴谋士鲁肃，这位"体貌魁奇，少有壮节"的"狂夫"型儒将，实在无法接受小说里那位──更不必说还有电视里那位──也叫"鲁子敬"的孱头。张飞照例在哈哈大笑，只管用大碗喝着"人头马"；关羽，这个极度自负的美髯将军一边暗叫惭愧，一边寻思着哪天去给罗贯中老弟上一回坟去，虽然一出门便受到当代同性恋者的追逐；曹操沉默无言，只顾嚼着口香糖，眼神里布满"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般的憔悴。如果个中闹出人命案的话，多半便是周瑜了，这位风流倜傥、气宇轩昂的东吴大都督，纵然从不曾在"诸葛村夫"手下受过气，这次怕要因罗贯中的编派而气绝身亡了。因为，说周公瑾气量偏狭，本来就和说诸葛亮智力平平一样离谱。昔东吴老将程普，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对周大都督不理不睬，搭足了架子，由于公瑾天性豁达，不念旧恶，遂重演了一出三国版的《将相和》，致使程普慨然有叹："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饮自醉。"三国故事肇始于西晋陈寿的《三国志》，该书"古今訾嗷者非一"（王士祯语），誉之者如叶适标举为"笔高处逼司马迁，但少文义缘饰，终胜班固"，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诃之者即如渔洋山人，至若认为一本我莫识其名的歙人撰写的《季汉书》，较陈著"不惟名正言顺，抑且文词斐然"（《池北偶谈》卷十六）。陈寿虽为蜀人，一度在蜀地为官，但考《三国志》的立场，仍以魏为正统，对曹操及手下众多谋臣武将，着墨既夥，也多褒扬之词。陈寿撰书时，世间已有《魏书》、《吴书》可资取材，独蜀国无史，但这未必便是《三国志》中《蜀书》篇幅最弱的原因。我们发现至少在这位大半辈子生活在三国时代的谯周后人眼里，如关云长、张益德、赵子龙等辈并不被特别看重，对诸葛孔明也非一味赞誉，"应变将略，非其所长"的判词，着实让后人心惊。又百余年后裴松之出，此公鉴于陈寿选材过苛（一方面也是陈寿所能依据的史料当时不过区区三种，由是亦可见叶适所谓"（裴）注之所载，皆寿弃余"之不确），遂立志增补。裴松之本着"寿所不载，事宜存录者，则罔不毕收以补其阙"的雄心，参较各类著述二百一十种，以超出原著数倍的篇幅，终于使自己获得了几可与陈寿共享署名权的荣誉。虽然裴松之在注中不时加上点个人的指谬辨疑性的评论，总体上仍可把他看成一位囫囵吞枣型的资料收集者；因了他这份辛勤的罗列，我们顺便知道民间的三国热，非自罗贯中《三国志通俗演义》始。

曹操形象的嬗变在裴注中已露端倪，盖正始玄风吹拂下的魏晋士大夫在月旦士林、臧否人物上自有一份独特的睿智、宽容和超然，不似后世只知将人判为或善或恶、壁垒分明的两极，是以曹操之名尚可在奸雄与英雄之间游移。曹操奸相品格的定位至少在有宋一朝已成铁论，不仅孩子们都会"闻曹操败，则喜唱快"（《东坡志林》），其人因是"汉鬼域"，抑且为"君子所不道"（洪迈《容斋随笔》卷十二）；而当朱熹《通鉴纲目》中正式确定"帝蜀寇魏"的立场时，曹操的奸相也就只能毕露了；他在去自己千余年的罗贯中笔下沦为古今第一奸人，实在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罗贯中当年着手处理三国故事时，掌握的书籍及民间传唱资料（主要是《三国志评话》）已非常丰富，结构上的经营布局较之人物事件上的摹拟虚构也更为棘手和切要。罗贯中有横空出世之才，《三国演义》规制雄奇，大开大阖，小说的气势已不逊于所描绘的时代。塑造人物匹似顾恺之为人写真，寥寥数语已是颊上添毫，龙首点睛，靡不神情毕肖，千载之后犹猎猎生风，呵之得生。罗贯中执笔时虽未尝一刻稍忘陈、裴之《三国志》，但他的小说在民间却真正促成了对《三国志》的遗忘。然则罗氏所撰究系历史耶？小说耶？

关于此种体裁有一个现成的抹稀泥似的称谓，曰历史小说，然困惑亦于兹生焉。盖历史与小说本属壁垒分明的两个领域，各秉赋着一套价值标准和操作规范，虽然太史公（还可以上溯至左丘明）笔法里已多摹拟之情事，但那通常是在须揣摸方得其似的情况下，正孔融所谓"想当然耳"之举，虽属历史著述本身的无奈，其初衷却又并非出于对小说笔法的注重，而实在应被视为一种"原其终始"的努力，不如此，"鸿门宴"将不复闻矣。我们常见的倒是，历史无意于借小说以美容，小说每常演历史为说部。历史小说似对应于小说史，但后者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有之，则林汉达先生编著的《上下五千年》或辽宁少儿出版社的《五千年演义》之属，因致力于史学的蒙学化而奉行一种"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通俗性原则，是"小说化历史"而非"小说史"，亦已昭然。历史的小说化乃历史的变节，小说的历史化则不啻为小说的升华，因此，历史学家往往宁受"少文义缘饰"的指责而坚守诚信，小说家（当然也包括戏剧家如莎士比亚、如不惜以"滑稽的方式自由处置历史事件"并据此写出了《罗慕路斯大帝》的迪伦马特）则每每热衷于涉猎史部，以使作品在叙述的广度和意蕴的深厚上都有所猎获。历史有其不容篡改的神圣性自是毋庸置疑的，小说家天赋有虚构的权力也是不消分说的，如此，当小说家一面要捍卫虚构的特权，一面又不愿对历史题材割爱时，神圣历史的马其诺防线只能接受崩溃的结局，不复有尊严可言。历史小说，这并非对历史的另一种描述，而只是小说的别一种写法。准乎此，历史本身的尊严便被置诸小说的法则之下，成为小说家厨房里聊供烹饪之需的鸡鸭鱼肉。

回到罗贯中《三国演义》。清章学诚在《丙辰札记》里已用"七分实事，三分虚构"界定了它的虚实结构，肯定了罗氏对历史的基本忠实。我无意对"七实三虚"的比例作出质疑，而更想对其内容加以关注，即何者可虚？何者当实？

答案并不因问题的重要而显得棘手，只要稍稍比照一下《三国志》就会发现，小说忠实者事，虚构者人。应该指出，在小说家对历史的改编中，所谓"忠实"只是被视为一种手段而纳入构思的，相形之下，改编事件较之虚构人物风险更大。事件，尤其当这些事件又是如官渡之战、赤壁大战、彝陵之役那样众所周知、耳熟能详的话，就更由不得小说家施展想象，任意涂窜。在罗贯中那里我们发现，尊重历史事件的真实性，是作为小说的叙述前提和基本背景加以考虑的，它的"七分"真实多半集中于此，以便腾出手脚，在虚构人物上略略施展，"三分虚构"即着墨于此。我们且试着看看罗氏笔下的曹操如何？

若以"赢得生前身后名"作为衡量伟人的标志，曹操显然是要落选的，和周瑜同其结局。三国时人，除了被满中国祭祀的忠勇典型关云长，大概只有曾让杜甫寻觅其祠堂的诸葛孔明可以受此殊荣，而曾被我们明哲的鲁迅先生断定"至少是个英雄"的阿瞒（已故主席也曾默诵其遗篇），却尝尽了"死去原知万事空"的滋味。在《三国志》里，陈寿对曹操的评价可说是迥出众人之上，读其仿"太史公语"的"评曰"，如"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尽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古今能得此等判语者实在为数寥寥，而在三国时代，又正可谓"舍此不作第二人想"。想陈寿固非曲语阿世之徒，那么，一个少壮时高歌"天地间，人为贵"，中年时吟咏"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晚年时不惜以"烈士"悲情抒发"老骥伏枥，壮心不已"之志的雄杰，逮至后世竟忽忽成了千夫所指的大奸雄，实属匪夷所思。曹操不少为人诟病的劣迹，追究起来都不无可疑。即以杀吕伯奢为例，按此事出自吴人所著之《魏书》，立场本就飘忽，而其所叙之事境，又极为离奇乖情，很难按事件的逻辑加以还原。那句令曹操遗臭万年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原属野史裨语，颇难征信。又曹操之迫荀彧自杀，亦非铁论。细想荀文若赴濡须坞途中尚与曹丕谈艺论剑，言笑正欢，其人雄杰之气固较曹操远甚，说谋论智，却也相差不远。曹操若有杀荀之意，荀君绝无不睹先兆之理。虽然，持此论者大多从荀彧反对曹氏篡汉自立着眼，认为曹操杀荀，非为无故。倘如是，不过又一揣摩情事而已，以之存疑则可，据之立论则谬。罗贯中著小说本着"兼采为美"的信条，对史料基本上抱着"拿来主义"的态度，对一般视为信史的陈寿《三国志》并无多少侧重。读者若有意比照孙盛《魏氏春秋》、司马彪《九州春秋》、王沈《魏书》等籍（裴注中对这几部书颇多采集），会发现罗氏《三国演义》，纯出之想象添加的笔墨竟意外地少。即使面对笔力集中贯注的曹操，罗贯中似乎也并没有特地发明多少虚构细节以供编派之用，他只是尽可能充分地将已有材料加以探掘组合而已。因此，罗贯中与其说艺术地再现了曹操，毋宁说乃是曹操劣行败迹的传述者和集大成者。

罗贯中笔下的曹操，奸滑之气溢出尺幅，狼戾之心随处可见，作为文学长廊中的一个艺术形象，他不仅在中国文学中为仅见，放诸世界，亦难逢敌手。西人马基雅维里若获知曹公行状，真不知要何等欣喜若狂了。有曹操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例征，他的《君主论》无疑将写得更为出色，"马基雅维里主义"也将更具说服力。曹操在罗贯中笔下，除却杀吕伯奢和借粮官人头以安军心两桩著例外，他如对许攸跣足相迎、"拔剑斩近侍"及"抹书间韩遂"诸节，在在都显出其人惊世之伪。我们说过罗贯中写曹操多事出有因而通常又非真凭实据，他认同了前人对曹操不一定符合事实的大量著述，只从艺术效果而非历史公正的角度遴选材料；又因为罗贯中在小说上也正有着他笔下曹操那份"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的才能，遂使他成了曹操形象的最终完成者，他施诸孟德的笔墨也同时成了针对其人的终审判决。

对罗贯中我们当然抱着崇高的谢忱，也无意否定他塑造人物上的非凡功德，但问题在于，我们如此给一位生前即因其"宦官出身"而不曾得到公正评价的"非常之人"涂上花脸（读其《让县自明本志令》可知），就没有一点愧疚之情吗？我要说的不是罗贯中是否有权如此处理曹操──他当然有权，而只想对人间公正意识的脆弱稍表缺憾：我们一方面在现实社会中借助法律的大纛，决不容忍任何施诸己身的诽谤行为，一方面却觉得可以认同一位比利时侦探赫克尔·波洛的怪论"对死人不存在诽谤"，而将小说的魅力置诸公正概念之上，听任某个古人饱受着千年冤曲。何况，这位古人又并非李鸿章"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者流。中国人历来强调的"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阿瞒不可能无所萦怀。文学以虚实相间为美，历史以诚实不欺为上，而当小说干犯了历史，追求名留青史的曹操也就只能沦为谈笑中人、戏曲中人。为曹操翻案之所以难以成功，并非当年郭沫若、翦伯赞等人呐喊不力，事实上是由于吾人不忍失去这么一位任人奚落的对象。由此我们可见所谓"时间是最公正的"这一陈述的苍白和不可尽信。历史上的冤假错案不宜全然算到那些暴君头上，善良的百姓也从来有着不善良的那一面，他们那由"集体无意识"所策动的观赏心态，常常会演化为某种更致命的群体力量，遂导致一股飓风般蠢动不已的观念施暴行为。一个特多暴君的民族，其子民不可能不具备助纣为虐的意识。某种意义上，罗贯中对曹操的歪曲性描写，也可看成对人心世态的妥协，即使在元末明初，罗氏已无法改变人们心目中对曹操的"奸雄"定位了，这一点我们可从对罗氏《三国演义》的仔细玩味中略得一二。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一直无法接受罗贯中对曹操全然否定的说法，不，他对阿瞒还是抱着相当程度理解的，偶尔还会为曹操加上点闪光之处，"谋董贼孟德献刀"即是（按此节史籍不载）。至于罗贯中对刘备之非一味肯定，识者早已指出：摔阿斗时的虚伪，彝陵之战前的暴戾等，罗贯中皆讥讽暗藏。我这么说的另一个理由是，我本人对曹操不可遏制的偏爱，起初正是读罗贯中《三国演义》时生发的，正如我对刘备的反感，亦假诸罗贯中之手。这里便可见出罗贯中的伟大，或曰古典现实主义文学本身的伟大。

探讨一个权谋术最发达的民族何以视真正的权谋大师曹操为白脸奸雄，是有趣而不乏沉郁的。参照孙子"兵者，诡道也"之立论，曹操正乃一不世出的雄杰，他的一应机变谋略，既不曾逾越兵法的游戏规则，也是生逢乱世时的明智选择。何况，他恢廓宏奇的诗文，礼贤下士、求贤三颁的明哲，都是千载之下无人可及之举。或曰，曹操的反对者，事实上都是远远无法与曹操比肩之辈，他们既无能具备对计谋的纯粹审美力，又无力在潇洒豪迈上与曹操争胜，便只能以一副"技不如人"者常有的羞恼，试图通过对曹操行迹的指责，以图捡回一点脆薄的自尊。以此，我们正可了解缘何一个注重君子风范的国度，又恰成修炼"伪君子术"的名山道场。从立身行事远不如曹操的迦太基枭雄汉尼拔却在西方暴得大名中，我们或可汲探国人思维的某些独到之处。

我们需要美妙的文学，我们是否更需要历史的神圣？这是个两难选择，也许，百姓的智慧依旧是最高的智慧，他们的做法是：拒绝选择。

第25章 话说"不分胜负"

有一种说法，认定《水浒》与《三国演义》出自一人之手。此说近乎乱点鸳鸯谱。罗贯中经营结构的能力远胜施耐庵，后者所谓的"冰糖串葫芦"法（王蒙语），有才子气而无大宗师气，与西方传统的"流浪汉小说"（钱钟书《围城》即属此体）略近，而散漫犹且过之。《水浒》宜于少年心性，三国可供老人玩赏，个中亦可见罗施优劣。《三国》如长江大河，浩浩汤汤，云蒸霞蔚；《水浒》则如浅滩平湖，徒见河汊纵横，鸭飞鱼跃。两人语言风格亦自不同，玩文心者，不难窥破。笔者试就两书中"不分胜负"云云，作一管中窥豹的汲探。

施耐庵笔下一百单八条好汉，先验地被划分为"天罡"、"地煞"两族。撇开那些不以棍棒鸣世只凭一技立名的英雄（如戴宗善跑、张顺擅泳、吴用智谋百出、时迁妙手空空、安道全纯然华佗再世），则地煞与地煞相争，必输赢难解；天罡与天罡厮杀，类胜负不分。地煞族撞上天罡星，如跳涧虎陈达、百花蛇杨春撞上"大虫"九纹龙史进，或操刀鬼曹正遇上青面兽杨志，其势如蛇蠓相搏、狗狼相咬，输赢率可立判，前者只有束手就缚、仆地便倒的份。杨志遇到同属天罡星座的急先锋索超、豹子头林冲或花和尚鲁智深，那么，在"一来一往，一上一下"，"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的四五十合之后，总归是以"不分胜负"作结。显然，除了那位号称关公后人的"大刀关胜"，施公简直不想对笔下的那班英雄作点区别。而所谓的"大刀关胜"，偏偏又算得水浒寨中最乏味的人，于此亦可见施耐庵本身的乏味。在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双战最具正统嘴脸的关胜而竟"不分胜负"之中，我们已预先看出了施公的顺民心态。金圣叹先生的才华若果真值得圣人为之惊叹，他的刀法还应狠辣一些。依我愚见，"宋公明三打祝家庄"之后，一部《水浒》既已无甚写头，更无甚看头。

罗贯中可没有那么婆婆妈妈了，《三国演义》中虽不乏"不分胜负"的结局，但除了个别几场厮杀（如太史慈酣斗孙策，许褚裸衣斗马超，葭萌关马超大战张飞），其余种种，我们皆可从罗贯中随机点敷的文字中，看出"不分胜负"外的胜负消息。张飞"抖擞精神，酣战吕布。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关羽前来夹攻，"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可见益德与云长，若单打独斗，皆非吕布之敌，"不分胜负"仅就"五十余合"而言，战到一百合上，怕就有所不妙。何况，关羽很可能是在看出张飞已落下风之后，才"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前来助战的。许褚与吕布也曾"斗三十合，不分胜负"，从观战的曹操复"差典韦助战"，而直到"左边夏侯淳、夏侯渊，右边李典、乐进齐到，六员将共攻吕布"，吕布才"遮拦不住，拨马回城"中，亦可知许褚不是吕布对手。关公曾与袁术手下大将纪灵"大战，一连三十合，不分胜负"，孰知"纪灵大叫'少歇'"，待关公"拨马回阵，立于阵前候之"时，纪灵"却遣副将荀正出马"，纪灵不敌关羽，便已昭然。附带提一下，后文张飞"斗无十合，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似乎表明张飞武艺高于二哥，而关羽纵然说过"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的话，但统观罗公措意，似无意在武艺上贬关褒张，此究系罗公笔误，还是别藏机锋呢？且按下不表。罗贯中类似可供存疑的笔误还有，既然许褚与马超不分胜负，马超又与张飞不相上下，按照古典小说中常见的机械英雄观（以《说唐》为最），则根据"Ａ等于Ｂ，Ｂ等于Ｃ，所以Ａ等于Ｃ"的换算法，许褚与张飞武艺应在伯仲之间，何以张飞与吕布能斗上"五十余合"，而许褚只能"斗三十合"呢？

罗贯中每常在"不分胜负"外暗定胜负消息，手法婉约而高明，施耐庵在"不分胜负"后的补笔赘语，却仅仅为了进一步强调两者间武艺的旗鼓相当和半斤八两。仍以前面举过的例子为证，索超与杨志"斗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败"，而观战的"军士递相厮觑道：'我们做了许多年军，也曾出了几遭征，何曾见这等一对好汉厮杀'！"待梁中书"只恐两个内伤了一个"，嘱令"两个好汉歇了"，两人方"跑回本阵来，立马在旗下，看那梁中书，只等将令"，眼见得是势均力敌，互不买帐。后来杨志和鲁智深就"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鲁智深"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读者刚要以为鲁智深不敌杨志，作者却急忙忙补叙："杨志暗暗地喝采道：'哪里来的这个和尚!真个好本事，手段高!俺却刚刚地只敌的他住'!"难分难解之势，溢于言表。施耐庵显然认为，各位好汉既然最终都得上忠义堂聚义，哥们之间不分彼此，又何必硬别高下，伤了兄弟义气呢？因此，纵使在不属一个级别的陈达与史进之间，作者在让"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活挟陈达过来之前，仍大言无当地极写两人的针尖麦芒，诸如"九纹龙忿怒，三尖刀只望顶门飞；跳涧虎生嗔，丈八矛不离坎心刺"之类，纯属花笔绣文。罗贯中可就爽快得多了，他笔下的英雄遇上不属同一级别的对手，往往就象拳王泰森一样，"只一合"，便斩某人于马下。如"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河内名将方悦，"无五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一通鼓未尽，关公刀起处，蔡阳头已落地"；徐晃"只一合，斩崔勇于马下"；常山赵子龙取人性命，往往只在三合之内，甚至可在"一场杀"里，"前后枪刺剑砍，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典韦"挺一双大铁戟，冲杀入去"之时，吕布手下"郝、曹、成、宋四将"竟"不能抵挡，各自逃去"。此等干云豪气，施公笔下罕有。

中国古典作家往往有一个奇怪的论定：一个人既已成了顶尖高手，那么，他的武艺将不以场合、心境的变化而变化，永远只能体现顶尖高手的技艺，就仿佛一个九段棋手只能下九段一品的棋，而断无出"昏着"、"恶手"之理，尽管现实生活中我们对九段国手输给三段新手之事早已见怪不怪了。新派武侠小说家在这方面也继承了前人衣钵，他们笔下的英雄，无论杨过还是乔峰，张丹凤还是金世遗，一旦练就绝顶武功，便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妙到毫颠"地施展出最最精妙的招法。须知电脑偶尔也有故障，黄金也非百分之百的纯粹，缘何现代竞技高手时常谈及的所谓"运气"或"竞技状态"，对古人毫无影响呢？竞技场上本来就冷门迭爆，黑马频出，以至网球ATP排名不断有变，体操名将掉杠落马、足球后卫自摆乌龙，在概率学上全无可怪之处，缘何古人心性，偏偏这等"渊停岳峙"，恒定如山，以至从不曾有所闪失？

中国古典小说心理学价值之低下，于此可见一斑。

这里仍可见出罗贯中的伟大。上文提到张飞"无十合，刺纪灵于马下"，前提是有一个"大喝一声"，关羽与纪灵相斗时，并未说三道四，敌忾之气难免大减。故而张飞之刺纪灵，并非表明武功高于乃兄，而只说明"此一时彼一时"之理。倘如是，罗贯中的识见便大可高估。事实上罗贯中后文敢于让关羽中庞德一箭，已显出作者胸襟气度，远非区区武艺所能拘囿。我们看司各特笔下英雄艾凡赫，养伤时间多于上战场，英雄本色并未稍减。荷马笔下赫克托尔不敌阿喀琉斯，仍不失为一条好汉。

第一等武功，未必即第一等英雄，罗贯中会心不远，施耐庵则稚气玲珑，颇可一哂。

1998年11月6日－1999年1月3日

（全书完）

第26章25 附　色香味三绝的英雄盛宴

虽然时常于《书屋》、《读书》等刊物上读到周泽雄先生的诗性随笔，并时时惊异于斯人竟有一枝当世少见的生花妙笔，但在叹赏之余，也略为遗憾于这支妙笔过于流连于诗意的文学空间。我曾武断地猜想，这支神赐之笔大概天生具有李白式的诗意飞扬，而似乎缺乏杜甫式的历史凝重。然而这一过于求全责备的期盼竟然在周泽雄的新著《青梅煮酒》（岳麓书社"长河"文化随笔丛书99年版）一书中得到了大喜过望的补偿。

在这本对三国群雄进行人格心理的深度剖析的历史随笔中，周泽雄天赋所秉的那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李白式轻逸流丽，不仅没有稍减反而得到了更为酣畅的发挥，而由于这种思接万里的畅想落足于对真实历史和具体人物的分析，于是又平添一股"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杜甫式痛快沉着，于是诗笔超拔为史笔。

周泽雄借用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之意来结构全书，每一篇章专论一人，如同一部三国群雄列传，而又篇篇相扣，全局在胸。作者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出入自如，架构起了一条时光隧道。在对古代豪杰同情地了解的基础上，他的笔端颇为动情，而这种深情使这本书迥异于学究气十足的学人著作。因而此书虽然不是小说，但却具有鲁迅《故事新编》的那种特质。仅仅篇目，就让人感到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比如《曹操魔方》、《玄而又玄的英雄》（刘备）、《江东那一双碧眼》（孙权）、《江湖独狼》（吕布）、《泡沫英雄》（袁绍）、《千古云长》（关羽）、《一代完人》（诸葛亮）、《两张臭嘴》（孔融、祢衡），这些篇名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的菜单，仅仅菜名已经让人忍俊不禁，而展卷细细品尝，更是时有拍案惊奇的妙语，鞭辟入里的道断，令人情不自禁地要浮一大白。

在《天生郭奉孝》一篇中，作者对曹操的主要谋士郭嘉之料逆前识、制敌机先以及英年早逝的一唱三叹就极为动情。他认为，与郭嘉相比，杨修的敏思捷才就小巫见大巫了。虽然我对三国史事不算陌生，但却只记得杨修的诸多急智，对湮没于英雄海中的郭嘉却较为陌生，因此这篇郭嘉传就成了"生死人、活白骨"的全新传奇。《三国时代的女人》一篇则更属匪夷所思，在这个纯属男人的搏杀世界中，作者竟然爬梳出一个横空出世的大观园女儿国。而他在《话说"不分胜负"》一篇中，对《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描写搏杀的"不分胜负"的分析，则最令我折服，连我这个超级《水浒》迷也只能很不情愿地同意他的结论，至少在这一点上施耐庵不及罗贯中高明。

一般来说，学人有功力而少才气，文人有才气而少学养。以我的浅见来判断，周泽雄的学养不逊于学者，而大部分当代文坛才子的才气更不能望其项背。有人说为文须才、学、识兼备，周泽雄才高、学厚而识精。最可贵的是，他不像许多历史学者那样以史料代替史学，而是在充分掌握史料的同时，高屋建瓴地以卓识贯通大局，使一局头绪纷乱的三国群雄谱如掌上魔盒，愈转愈奇。熟知"说三分"的读者，决不会有甘蔗再嚼的乏味感；未谙三国故事的读者，也不会不辨曹刘，如堕五里雾中，而像读一部情节完整、目不暇接的"武林外史"。

然而作者并非在戏说三国，此书以陈寿《三国志》和裴松之注为分析与立论的基本依据，以此为立足点，作者对《三国演义》中大量的小说家言进行了以正视听的纠偏。但作者决不停留在这种一般意义上的对比指谬：这或许是史学家的终点，却仅仅是作者的起点。他总是在极为简洁地交代了历史事实与文学虚构的真假错位之后，立刻从自己最擅长的心理学角度，令人信服地剖析了为什么小说家言最终取代了正史的地位。比如关羽明明有妻儿，为什么罗贯中要让关羽无妻并给他一个义子？为什么关羽这样一个小小偏将竟成了足以与文圣人孔子分庭抗礼的武圣人？而他的分析总是要言不烦而一语中的，决不搞繁琐论证，全无一般史学著述的枯燥、沉闷、堆砌和冗长。他仅仅是提供一个你从未想过的角度，而不给你答案，尽管答案已尽在不言中。正因为这样，这本篇幅远远小于《三国演义》和《三国志》的小书，创造了一个纳须弥于芥子的奇观，读毕此书，你会觉得三国精华尽集于此。这当然是个错觉，但却是作者厚积薄发、以约御博的大手笔创造出来的错觉。

我认为这部书不仅是我见过的三国著述中最引人入胜的一本，而且堪称当代罕见的一部杰作。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第1章 序 再煮一壶英雄酒

第2章 千夫所指

第3章 江湖独狼

第4章 天生郭奉孝

第5章 郁郁乎文若

第6章 文和乱武

第7章 泡沫英雄

第8章 两张臭嘴

第9章 江东那一双碧眼

第10章 玄而又玄的英雄

第11章 千古云长

第12章 一代完人

第13章 曹操魔方　一、别一种“完人”

第14章 曹操魔方　二、呵笑疆场

第15章 曹操魔方　三、变幻无常

第16章 曹操魔方　四、宰相肚量

第17章 曹操魔方　五、小人心事

第18章 曹操魔方　六、法外加恩

第19章 曹操魔方　七、求贤天下

第20章 曹操魔方　八、全能冠军

第21章 曹操魔方　九、膝下与暮年

第22章 三国时期的女人

第23章 英雄末路

第24章 文学的虚实与历史的曲直

第25章 话说"不分胜负"

第26章25 附　色香味三绝的英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