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二》二月河

《二○○七年二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四十八回 遊舊址睹景生感嘆 見故人只為保平安

田文鏡一夜未曾合眼，拖著沉重的步子，疲憊不堪地回到簽押房。剛剛坐下，那位錢糧師爺張雲程就過來說：「大人回來得正好。藩司車大人來拜會您，我們回說您不在，他又不肯走，如今正在西花廳裡候著呢。」

「他說有什麼事嗎？」

「沒說。」

「請！」

今天的田文鏡若與昨日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別看他夜裡在雍正皇帝面前挨了訓，可皇上的話裡，不也透出了信任和器重嗎？不也說了「朕只要這個絕不寬容」嗎？有了皇上這句話，他田文鏡誰都不怕，更何況這個他的下屬藩台車銘？

他的這個變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車銘卻無從得知。田文鏡剛剛端坐在案頭，就聽車銘在外邊笑著說：「田大人夜來辛苦，到這時才回來嗎？哎呀呀，大人如此關心百姓疾苦，櫛風沐雨，連夜巡河，真讓我輩慚愧呀！」

話到人到，可他走進來一看，喲！風頭不對呀。田大人袍服端莊，正襟危坐在堂上，身後四位師爺侍立，兩旁衙役站班，因熬夜而顯得憔悴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車銘是個聰明人，馬上「啪」地打下馬蹄袖，行了下屬參見上司的廷參之禮。心中還一個勁兒地納悶：哎，田某人這是和我鬧的什麼玄虛？

田文鏡抬手一讓：「車兄請坐！」回頭又高喊一聲，「上茶！」

車銘不敢大意，接過下邊呈上來的茶杯，又乘機向正中踞坐的田大人偷偷地瞟了那麼一眼。車銘此人，五十多歲，頭髮都花白了。他從十八歲進士及第至今，已在官場裡混了三十多年。從知縣一步步地升上來，而且一直是幹著肥缺，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全託了八王爺的福」。但他心裡仍是不滿，因為藩台和巡撫之間，雖然只有一步之差，卻是咫尺天涯。藩台是「方面大員」，而巡撫是「封疆大吏」，可就是這小小的差別，他卻得屈居人下，看著人家的臉色辦事，為什麼自己就升不上去呢？他想來想去，也找不著原因。就說眼前的這位巡撫大人吧，幾天前，還因籌款的事兒在自己那裡，又是懇求，又是叫苦，謙恭得讓人發笑，兩日不見，他怎麼會這樣托大了呢？

他這兒正在琢磨，田文鏡在上面打著官腔開口了：「讓你老兄在這裡枯坐久等了。你要見本撫，為了何事呀？」

車銘不愧是老油子，這場面他見得多了，官場裡不就是這樣嘛，宦海沉浮，哪有什麼定規呀！他輕咳一聲，正容說道：「回巡撫大人，河工所需的三十九萬兩銀子，已經如數撥了出去。本省學政照會藩司，說他已接到朝廷諭旨，鄉試在即，要各省早做準備。可是，開封的文廟和書院這兩處，卻因年久失修，昨夜又遭暴雨，已經泡塌了十幾間房子，其餘的也岌岌可危，萬一秋試時坍塌下來，砸壞了幾個秀才，那可就是擔戴不起的責任了。我算了一下，修復這兩處，大約要五萬銀子，可我們藩庫裡的銀子，又一兩也不敢動，所以卑職才來請見撫台大人，請示這筆銀子要怎樣出法？」車銘一口氣說完，抬起頭來直盯盯地瞧著田文鏡，帶著一副「看你怎麼辦」的神氣。

田文鏡心裡有底，十分從容地說：「哦，這事你不是已經給本撫來了咨文嗎？我早已拜讀過了。據我看，山東賑災和撥款購買漕糧的事並非急務；年大將軍所要的軍需，原來就是備用的，現在既然打了勝仗，就更可以緩些時日了，文廟和書院的事，不能誤了，五萬也太少了些，就給他們七萬吧。另外，河工上也還缺銀子，你再撥出個三、四十萬，大概也就可以了。」

車銘大吃一驚：「這個嘛——撫台大人，我這裡有銀子不錯，可都是咱們河南不能挪動的，是戶部存在這裡的呀！您先頭已經用了三十多萬，還不知上頭答應不答應呢，哪還敢再用。年大將軍過境時，沒有個十幾萬，恐怕也下不來，這樣粗粗地一算，剛剛拉平了的虧空，一下子就少了近百萬，朝廷如果怪罪下來，誰能擔當得起呀！」說完，他一眼不眨地看著田文鏡。

「你放心，這當然不要你來承擔責任。我既為本省巡撫，河南的軍政、民政、財政、法司，全都要一體照管，出了事，自然也由我來擔待。」說著，回身取出筆墨紙硯來，提筆疾書，寫好了一張條子，遞給站在身後的張雲程：「你拿去用印，回來交給車大人，讓他遵照執行也就是了。」他一抬頭，看見馬家化走了進來，又說，「畢師爺，請你和姚捷先去見見馬家化，就說我馬上就召見他。」

站在田文鏡身後的四位師爺看得眼都直了，他們跟了田大人不久，平日只知道這位大人，辦事爽快，不辭勞苦，雖然說臉冷一些，可也並不武斷。可他們瞧著大人今天這神氣，竟像是有意要開罪車銘，而車銘是手握財權的人啊！得罪了他，不是要攆走財神爺，扳倒搖錢樹嗎？他們正想出來說句轉彎子的話，田文鏡卻對著瞠目結舌的車銘開言了：「至於年大將軍過境之需，似乎更用不了那麼多。年大將軍是位儒將，他當然懂得什麼叫『秋毫無犯』。他已經有了兵部的正當軍需，從河南過一下，無非是宴請他一次罷了，怎麼會要那麼多的銀子？」

車銘可真急了，他也有心想讓這個二百五的巡撫栽個大跟斗。他接過張雲程遞過來的單子，看也不看，就塞在袖筒裡說：「職藩謹遵憲命。不過，卑職誠心地奉勸大人一句，河南是個窮地方，銀子來得不易呀！為追此虧空，抄了三十多人的家，逼死了四個縣官，年大人當然不會向我們要銀子，他帶的那三千多人，就是吃最好的酒席，也不過化用兩萬銀子罷了。我一定遵照撫台大人的憲諭去辦。」

師爺裡的吳鳳閣，聽出了車銘的話外之音，忍不住插言說：「中丞大人，您剛才說的銀子，眼下還用不著，河工上的錢還沒用完呢，等用時再提不遲。年大將軍過境前，上邊甘肅，陝西幕府裡咱們都有熟人，知道消息早。他們怎麼辦，咱們依例照搬也就是了。」說著，悄悄地向車銘遞過一個眼色，兩人眼光一碰，又迅速躲開了。

田文鏡似可似不可地說：「好吧。車兄，你還有別的事嗎？」

車銘笑容可掬地說：「其實，下邊這事說不說都沒什麼，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河道上的汪家奇接到憲諭說，他的差使已經撤了。大人說他擅離職守，其實是個誤會。他昨晚上被我傳去商議河防上的事，並沒有在家。此人幹練老成，又是多年的老河務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突然換上新人，怕要誤事的。至於武明嘛，自然也不能委屈他，鑄錢司還少一名司正，也是上上的肥缺。我的意思，就把武明補上去，這樣，豈不就兩全齊美了嗎？」

田文鏡沉著臉一直聽完，卻不置可否地說：「哦，我知道了。老兄道乏吧。」說著就端起了茶杯。清代自明珠當宰相以來，官場裡說話，所謂獻茶，只是擺樣子的。不論是主是客，只要一端茶杯，就表示話已說完，「情盡餘茶」了，這就叫「端茶送客」。下邊的人都懂這規矩，一見巡撫大人端起了茶杯，不用招呼，就一聲高喊：「送客了——」你不走也得走！

眼看著車銘走出花廳，田文鏡回頭又問：「那個李宏升回來沒有？」見沒人言聲，他又下了嚴令，「去，傳齊全衙所有人丁，立刻行動，把鄔先生給我請回來！」

可是，田文鏡畢竟是親口下了逐客令，現在才想起鄔先生來，豈不是大晚了一些嗎？鄔思道是個明白人，他正巴不得被攆走哪！從撫衙回到家裡，他連房門都不進，站在院子裡就下了令：「管家，你現在就去僱馱轎，今夜我們就動身，先去湖廣，再到南京！」

「是！」管家答應一聲，又問：「請爺示下，您要帶多少家人？行李是不是也要準備一下？」一邊說，他還偷偷地看著鄔思道的臉色，琢磨著他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鄔思道臉色平靜，似乎並不是在和誰生氣。只聽他笑笑說：「我這趟出行，大概未必再回來了。家人們去留自便，願意跟我去的，我歡迎；不願去的也絕不勉強，每人送三百兩銀子作為謝禮。你不能走，得等我到了南京後再回來。當然我也要另行賞你，行李我要帶走，房子裡的粗重傢俱，也全都賞了你。好了，你快去辦吧。」

兩位夫人蘭草兒和金鳳姑，正在屋裡做針線，聽見鄔思道說得熱鬧，連忙迎了出來，把他攙進房裡。問他：「爺這是發的那門子瘋？怎麼說走就要走？」

鄔思道在安樂椅上躺好，大聲叫著：「拿酒來，今天咱們要好好地慶祝一番！告訴你們，田文鏡把我開銷了，這可真是一大快事！他這帖膏藥糊在身上，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今天他終於說出了請我走人的話，我可得以消閒了。」說著，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我早就有心要重返故園，與你們一起，疏食邀遊，長伴梅花。這次超脫出來，可以償還夙願了。哈哈哈哈——」笑聲中，杯中的酒又被他喝光了。

鳳姑和蘭草兒她們倆一聽這話，全都愣住了。這兩個女人，雖然都是他鄔思道的妻子，但金鳳姑是鄔思道的表姐，而蘭草兒卻是他的「續姑姑」。說起來好像有些亂倫，可要論起真來，卻是一部充滿神奇和辛酸的愛情史詩，鄔思道年輕的時候，人生得漂亮，學問也好，那年正趕上南闈考試，鄔思道辭別無錫老家來到南京，投奔他的姑姑。他的姑夫叫金玉澤，納捐做官，當著南京虎踞關的千總。鄔思道第一次出遠門，進了南京這六朝金粉之地，看什麼都是稀罕的。他走走看看，走走瞧瞧，就來到了城隍廟前。也是正該有事，他只顧了看景，卻不防和一個進香歸來的年輕姑娘撞了個滿懷，那姑娘又羞又急，伸手就打了鄔思道一記耳光。鄔思道頭回來南京，人生地不熟，也只好自認晦氣。他多方打聽，最後終於找到了姑姑的家，一敲門，哪知出來開門的，正是剛才打他的那位姑娘。後來，和姑姑說話中間，才知道打他的是他的表姐金鳳姑，鄔思道在姑姑這裡住了下來，準備應考。姑姑看上了鄔思道的才華，就把女兒許配給了鄔思道。兩人又成了不打不相識，不打不結親的一對姐弟姻緣。

世事常常出人預料。鄔思道下場後，雖然文章做得花團錦簇，可考官卻受收賄賂，該取的全都落榜，不該取的又高中榜首。秀才們不幹了，鄔思道更是激憤滿腔。於是就發生了南京學子抬著財神衝進貢院、毆打考官這個驚天動地的大案。康熙皇上震怒了，主考官當然難辭其咎，可帶頭鬧事的鄔思道，也被明令通緝。鄔思道只好潛逃在外，到處流浪，又不幸被劫道的土匪打斷了雙腿。十年之後，太后薨逝，大赦天下，鄔思道才架著雙拐重回三吳老家，也在這裡，他第一次遇上出京辦差的四爺胤禎。

胤禎心懷大志，當時正在揚州私訪，在路上巧遇鄔思道，因鄔思道和四爺的家人戴鐸有同窗之誼，便被邀上酒樓吃酒，又在那裡見到了他的另一位同年揚州太守車銘。車銘追隨八爺，正是平步青雲之時。小人得志，非逼著鄔思道作詩不可。鄔思道推托不過，便趁著他們鬧酒的機會，即席賦詩一首：

苦苦苦苦苦皇天。

聖母薨逝未經年。

江山草木猶帶淚。

揚州太守酒歌酣！

無錫書生鄔思道謹贈

他寫得酣暢淋灕，堂堂正正，又敲在了點子上，眼下正是太后喪期，他們在酒摟上恣意鬧酒，少說也是個大不敬之罪。鄔思道詩句一出，嚇得車銘魂飛魄喪，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四爺見這個書生如此才華，欣喜若狂，當時就要把他留在身邊。可是，鄔思道卻日夜都在想念著金鳳姑，想早點見到她。他不顧四爺的盛情挽留，不辭而別，一個人悄悄地去到南京。

可不巧，姑夫金玉澤已經升職進京。他輾轉來到北京時，姑姑又已去世，姑夫卻把姑姑房中丫鬟蘭草兒收做了填房。金玉澤撕毀前約，將鳳姑另嫁了八爺的親信黨逢恩。黨逢恩是個勢利小人，他和岳丈密謀，要以逃犯罪名，將鄔思道秘密殺死，生死關頭，在南京時就暗中摯愛著鄔思道的蘭草兒，挺身而出，盜出了後門的鑰匙，送走了鄔思道。她一句話都沒說，只在分手時撲上前去，在他的臉頰上甜甜地親了一口，償還了自己的心願。

鄔思道逃脫災難後，病倒在一個禪院裡，後來被雍正爺收留。從此，他就與這位天之驕子結下了不解之緣。雍正奪嫡登基，朝中人等都說十三爺立了首功。可他們卻不知，真正運籌帷幄、在四爺逐鹿中原時起到決策作用的核心人物，正是那個從來都不曾亮相的鄔思道。

雍正即位的當天夜裡，一隊兵丁包圍並查抄了金家。金玉澤和黨逢恩因密謀作亂，而雙雙被誅，金鳳姑和蘭草兒這一對「母女」，在混亂中逃了出來，投奔了鄔思道。鄔思道不計前嫌，也不管她們倆是什麼地位、什麼身份、什麼稱呼、什麼名義，全都收留下來。好在一個本來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子，而另一位對自己不但有救命大恩，還曾經表示了對他的愛慕。就這樣，他們三人成了患難與共、再也不肯分開的親人。

他們這家人的遭遇，早就引起田文鏡的注意了。可他費盡了心機，也沒探聽出來個所以然來。現在鄔思道終於擺脫了田文鏡的糾纏，鳳姑和蘭草兒都感到莫大的欣慰。蘭草兒直言直說：「田文鏡算是個什麼玩藝？在太原見到他時，我瞧著他那狼狽樣就覺得噁心。爺真不該救他，這不是救了一個中山狼嗎？」

鳳姑卻有另一種看法：「要叫我說，這真是件大好事。咱們爺早就膩歪這齷齪的官場了，離他們越遠越好。難道沒了田文鏡咱們就不吃飯了？」

鄔思道喝了兩杯酒，興奮得臉上放出光來。他躺在靠椅上舒服地說：「你們不要恨姓田的，我感激他還來不及呢；你們也不要說這話來安慰我，我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這世上的事，不但你們兩個不知道，田文鏡更不知道。真正知道我的只有三個人：皇上、十三爺和李衛！你們只需明白，我早已是累極了的人，也根本不想在這名利場中再混下去了。何況這裡不只有田文鏡，還有一位未曾露面的車銘、車大人哪！好在家裡尚有良田三百頃，產業十餘萬，就此撒手人生，逍遙自在，又何憾之有？田文鏡好，他真是個大大的好人，他肯放我走，也算替皇上放了我，我如蒙大赦，又何樂而不為呢——」說著，說著，他竟酣然入夢了。

暮色蒼茫時，幾輛騾車，悄然地走出了城門。這座歷經千年的沛梁古城裡，曾結納過無數的文人騷客，也曾有過自己的輝煌，鄔思道也許不是從這裡出走的最後一人，他將走向何處？他，還會回來嗎——

鄔思道一家三口，從離開河南境後，便放慢了腳步，邊走邊看，在武昌，他們上璐珈山禮佛，在黃鶴樓觀景，玩得十分開心，幾天後，又買舟東下，來到了南京，在這個留下他們許多回憶的地方，舊地重遊，當然有說不盡的感慨，道不完的喜悅和酸辛，虎踞關、石頭城、老城隍廟、莫愁湖、桃葉渡全都玩遍了，說起當年鳳姑給了鄔思道一記耳光的事，夫妻三人捧腹大笑，談話中又說起了貢院，兩個女人吵吵著要去看看，鄔思道卻說什麼也不同意，他兩眼盯著面前雲水浩渺的長江天險，臉色變得越來越沉重。

兩位夫人都與他息息相關，他的一舉一動，也時刻牽動著她們的心。鳳姑見他沉默不語，便陪著笑臉說：「快，你坐下來歇歇，都怪我們不好，一玩起來，就把你的身子忘記了。好在天長日久的，咱們歇一會兒就回去，明天嘛，是去雞鳴寺，還是遊玄武湖，都由你來定好嗎？」

蘭草兒更絕，她說：「再不，咱去遊秦淮河好了。爺放心，不管你找什麼美人來陪你，我們也不會翻醋罈子的。」

鄔思道悵然若失地看著奔流不息的江水說：「唉，你們哪！我出門就坐轎，又一步不能走，我累的什麼呢？」

倆人一聽這話，就更是上心了：「那你為什麼——」

鄔思道一指前邊：「你們瞧那隻大船！」

兩人順著鄔思道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江裡泊著的是一艘官艦。艦上矇著鵝黃色的遮陽篷。甲板上還站著一位老頭，正和一大群人在指指點點地說著什麼。這裡離得太遠了，說話聲當然是聽不見的。可是，官艦上插著一面明黃色大旗上的字，在艷陽麗日下，卻能看得清清楚楚：

欽點南閒學政欽差兩江觀風使鄂

文武百官軍民人等免見迴避

鄔思道嘴邊閃過一絲苦笑：「看見了嗎？這是鄂爾泰的座艦，他也到南京了。」

鳳姑看看丈夫的臉色說：「他來南京關咱們什麼事？他來他的，咱們玩咱們的，誰怕誰呀？他敢把你怎麼樣？你要是不想見他，咱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

鄔思道憂鬱地一笑：「這個鄂爾泰在皇上面前，寵信不在李衛之下，可是他的歹毒和狠辣卻連田文鏡都得甘拜下風！皇上即位的那天夜裡，他奉旨查抄了十三家財產，金家也是在那天垮了的。」

兩個女人像被陰風吹著了一般，不禁打了個寒顫，臉色也突然變得蒼白可怕。那一晚上的事，實在是終生難忘。事先並沒有一點動掙，善撲營的幾百鐵騎，就如神兵天降一樣衝了進來。他們把金玉澤從熱被窩裡拖出來，讓他穿著單衣，跪在門前的雪地裡。家裡所有的男女，也全都集中起來，一律搜身，也一律囚在一間庫房裡，連件棉衫都不讓穿。那一天可真冷啊！金玉澤就是在那天夜裡，連凍帶嚇，僵跪至死的。事情雖已過了兩年多，可她們一想到那可怕的時刻，還是嚇得渾身顫抖，這老頭兒的手段也真讓人佩服！可細想起來，這事既不能怨恨皇上，又不能怪罪鄔思道。不全是金家自己作孽嗎？她們又都無話可說了。

鄔思道看了她們一眼，也知道她們正在想的是什麼事。他慢慢地說：「這幾天來，我總覺得心裡有事，卻就是說不出來。一見鄂爾泰，倒給我提了個醒。明天我就到總督衙門去，我必須馬上見到李衛。走，回家！」

高高興興地出來，滿腹掃興地歸去。回到館舍，兩個女人，服侍鄔思道洗了身子，讓他靠在大迎枕上閉目養神。鄔思道睜開眼睛說：「你們現在想的什麼，我全都知道。你們千萬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我如果不愛你們，哪還有今日？金家敗亡的時候，十三爺曾叫我不要再管你們的事，我沒有聽他的話，儘管我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我現在的處境並不很妙，說給你們，又讓你們為我擔心，何必哪！可是，有一句話，我非說不可，那就是這世界雖大，我卻三尺難藏！只要雍正爺在位一日，我就別想有一時的清靜。我現在還不能歸隱，要歸隱也得想個妥善的辦法。」

鳳姑是讀過書的人，知識稍微廣一些，她看看鄔思道說：「你別胡猜亂疑的，我們既然跟了你，你到哪裡，我們也自然要跟到哪裡，想那麼多有什麼用呢？只是——只是，我們心裡難受，要不是我們拖累了你——」她說不下去了。

蘭草兒心裡也同樣難過，她一邊擦拭眼淚一邊說：「爺心裡明白，既然你害怕，那就躲開唄，為什麼還要上李衛那裡湊呢？」

「唉，你們不懂啊！李衛現在遇上了難處，我得幫他一把。李衛這人，我是知道的，別看他少了一點文采，可他的聰明卻一點也不亞於別人。他是個仗義的人，人對他有點滴之恩，他必定要湧泉相報，他和寶親王弘曆又特別要好，我的事，也只有讓他在寶親王面前說話，才能有出頭之日，也才能保得我一世平安。你們倆睡去吧、讓我再好好地想一想，不要來打擾我。」

兩人哪敢去睡！見鄔思道閉上了眼睛，她們就坐在他的床頭，輪番地替他打扇，竟一直坐到天光放亮。

南京明代故宮廢址的西北，多有一些大衙門，貢院、巡撫衙門、總督衙門等等，可是，座落在這裡的江寧織造司更是不同凡響。當年，康熙六次南巡，就有四次住在這裡，這就是史書上赫赫有名的曹寅的府第，曹家是在清太祖努爾哈赤時代，就當了滿族包衣奴才的，歷經幾代，才成為清初的一大望族。可是自從康熙去世，雍正登基之後，卻又被多次抄家，前一個人抄過剛走，後一個人就再次來抄，抄來抄去，這裡已是面目全非了，曹氏後代子孫們，死的死了，充軍的發配到邊疆了，剩下的七零八散，誰也不知他們遇到了什麼樣的災難。不過，這裡畢竟曾有過昔日的輝煌。因為康熙每次來住，就要重新修葺一新，所以早就是皇帝行宮的規模了。今天，鄔思道從這裡路過，也掀起轎簾來看了一看，他看到的卻是宮闕依舊，人事全非的情景，不由他不感慨萬分。

過了江寧織造司不遠，就是李衛的那個總督衙門了。軟轎在此停住，鄔思道費了老大的力氣，才艱難地從轎子裡鑽了出來。這總督衙門的建築，也是非常壯觀的，軒敞高大的府門緊閉著，門上朱漆銅釘，銜環叮噹，兩尊漢白王雕成的石獅，蹲坐在大門兩旁，注視著廣場上的過往行人，兩行衛士，列隊挺立，腰刀佩劍，目不邪視，與那白色的石獅，恰成鮮明的對照，廣場上，立著一座高約三丈有餘的鐵旗桿，驕陽下舉目觀望，迎風招展、獵獵作響的帥旗上，繡著雍正皇帝御筆親書的一行大字：欽命兩江總督。李總督帥府裡大概正在議事，來的人看來還真不少。門外廣場四周，歇著無數大轎，也許是天氣已近端陽，氣悶炎熱；也許是轎夫們等得太久，閒得無事可幹，他們便東一片，西一堆地擠在一起，正在海闊天空的神聊，這情景與門前那肅殺、靜穆的氣氛比較起來，又別是一番風味。跟著鄔思道來的轎夫，不敢前去通報，卻回過頭來直看著這位先生，鄔思道沒法，只好瘸著兩腿親自走上前去。可他離大門還遠著呢，就聽一聲斷喝：「站住別動！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鄔思道一直等那個戈什哈來到面前，才從懷裡掏出名刺遞了過去、從從容容地說：「煩請通報，我要見你們李制軍。」

那戈什哈拿著名刺上下端詳了好大半天說：「鳥——思道？嘿，今兒可遇上稀罕事了，這世上姓什麼的都有，我還沒見過姓鳥的呢！哎？不對呀，怎麼這個鳥還長著耳朵？這又是個什麼鳥？」他回過頭來又說，「我們大帥正在和各縣來的官員們議事。吩咐了，今日不見客。你改天再來吧。」

鄔思道遇上了這等事，真是笑也不得，罵也罵不得了，他無可奈何地說：「好好好，今天我也算是開了眼界了，這個李衛，自己識字不多吧，還又帶出了一群睜眼瞎的兵！你再好好看看，看清楚點，那上邊寫的是個『鳥』字嗎？不過，既然李衛有事，你就叫翠兒來接我吧，我先見見她也行。」

「什麼，什麼？翠兒，翠兒是誰？我們這裡沒這個人！」

鄔思道有點火了：「翠兒是誰用不著你問，你快去，把李衛的老婆給我叫出來！」

那戈什哈見這位發了脾氣，有點慌了，可是，仔細一看，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呢？瞧他這身打扮，穿戴普普通通，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既不像官，又不像民，更不像有錢有勢的大財主，要說特別，也就是站到人群裡邊顯得整齊修潔點罷了，再看他的風度，似貴不貴，似賤又不賤，說話到是挺文雅的，可一上火，又這麼噎人。他這裡還在猜測，鄔思道可等不及了：「哎，我說，你快點行不行，快叫你家主母出來見我，她要是說不見，我回頭就走還不行嗎？」

戈什哈沒法，只好進去回稟主母。可他去時，慢慢騰騰，回來時卻是一路小跑，來到跟前，先十分麻利地打了個千，然後就跪下磕頭，磕完頭起身又是一個千，這才開口說話了：「爺確實身份貴重，小的得罪了，我們憲太太發了話，叫小的快快來請。因衙裡正在議事，憲太太出來不便，請您老體諒。爺這邊走，您請！」

鄔思道暢懷大笑著說：「怎麼？我不是『鳥先生』了吧？」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錠約有五兩重的銀子扔了過去，又返身對跟他來的轎夫們說：「回家去告訴兩位太太，沒準兒，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如果這裡能住得開，我就派人去接她們。」

那個戈什哈見這位爺出手大方，此時他又成了嚮導、就更是賣力。兩人穿堂越戶，來到李衛的官衙後院。翠兒早就迎在門口，見鄔先生進來，先蹲身福了兩福，又說：「我已經派人叫他去了，先生，您這邊請！」回身又叫丫鬟：「梅香，快去取一盤冰湃葡萄來，給先生送來解暑。」說完便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等先生走過去，才緊緊地跟在後邊，看得那個戈什哈眼都直了。

進了正廳，翠兒就要行禮，鄔思道卻笑著說：「罷了，罷了，不要講那麼多的禮數了，你如今已不是雍王府的丫頭；我也不再是雍王爺的師友。我一個山野散人，一個平常得再也不能平常了的閒人，讓你這誥命夫人向我行的什麼禮呢？哎？這裡滿屋子全是書，好啊，好啊，李衛知道讀書了，真讓我高興。」說著拈了一顆冰湃的葡萄在嘴裡含著，又瀏覽了一下李衛的書架，不看還罷，一看，他竟然忍不住笑了，「翠兒，你瞧瞧，這一本是前年的皇曆，而這本又是什麼呢？哦，是算命先生用的書，嗯，這一本《唐人傳奇》，倒還勉強說得過去。好，這才是真李衛，要不是他，絕對不會買這些書。」

翠兒說：「嗨，別人不知，先生您還不知道他嗎？他哪裡是要讀書，全是買回來裝幌子的。前些日子，那個也是姓李的叫——哦，叫李紱的，在皇上面前參了他一本，說他不讀書，他回家來就說，李紱這人還算不錯，要是再有個更壞的人來挑我的毛病，那可怎麼好啊！所以就急急忙忙地叫人去買了這些書來，買是買了，可他卻從來也沒有摸過。我問他，你怎麼光買不讀呢？他說的話才真叫氣人哪！他說，咳，原先在四爺書房裡我還不正眼看它們呢，現在再讀，不是臨上轎才扎耳朵眼嗎？先生，您要是能常在這裡也許能教教他。他和我說，田文鏡容不下您，還說您一定要來見他，我就天天盼您呀！依我說，先生您乾脆就在這兒住下好了。哎，我那兩位嫂子怎麼不跟您一起來？您真該把她們也帶來，我們也好在一塊堆兒說說話，那多好啊！」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招呼丫頭們獻茶，還又親自捧著，送到鄔思道面前。

鄔思道聽著翠兒這東一榔頭、西一棒錘卻又簡捷明快的話，一時竟不知怎麼說才好了。

他們當年雖然都在雍王府裡做事，可身份卻大不相同，李衛是書房裡的小廝，翠兒是內府的丫鬟，而鄔思道卻是雍王爺的座上賓相，合府上下，誰見了他，也得規規矩矩地站下，打躬行禮。就是弘時、弘曆和弘晝這三個王子，對鄔思道這位在父王跟前師友兼備、說一不二的人物，也全得執子侄輩的大禮。那時他也曾見過小翠，但卻從來也沒說過一句話，她在這位先生面前，也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不敢有一點輕慢。可世事變化太快了，幾年不見，當年少言寡語的小丫頭，如今變得這麼爽快，這麼開朗，這麼親切，這麼懂事，又成了二品誥命夫人，真真是讓人應當刮目相看了。聽翠兒終於說完了，他才說：「李衛買的這些書，與其擺在這裡充數，還不如不擺更好，那個李紱就是個有名的道學先生，他說李衛不讀書，指的是李衛不讀正經書，你看，這書架還放著一本《春宮圖》，這是淫書嘛，哪能擺到人眼前？要是讓外人看見了，一個狀子告上去，李衛就是有八張嘴也說不清了。這上面的書，全都要換掉！回頭我給他開張單子，叫他按方抓藥也就是了。」

這邊正說著話，李衛已經大步流星地趕了進來。翠兒迎到門口笑著說：「先生在這裡坐了好大一會兒了，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就是外面有天大的事，讓他們先議著不行嗎？哪怕你先回來見見先生再去呢，就能誤了你的軍國大事？」

李衛也不答話，先自摘了頂子，脫了袍服，然後走到鄔思道面前，一個千就打了下去，起身又重新跪下磕頭，完了又是一個千。這才站起身來說：「先生別見怪，我也是急著要趕回來的，可是——唉，官身不由己呀！」

鄔思道笑了：「你以後見了我，千萬別行這大禮，咱們執個平禮也就是了，你又磕頭，又作揖，外加上連著打千，我又攙不能攙，扶不能扶的可怎麼好？再說，我現在的身份，哪能受你這樣的大禮？從今天起，雍王府的規矩全都免了！我原來只是想見見你，而且是悄悄地來，悄悄地走，偏偏你的門丁要叫我『鳥先生』，把好好的事鬧得大發了。哎，我今天是要問你一件大事的。鄂爾泰到這裡幹什麼來了？」

李衛說：「誰知道啊！前天我本想去拜見一下，咱們不是『地主』嘛。可你猜都猜不到，他的門丁對我說：我們大人不見客！真他媽的混蛋一個，你不見我，老子還不想看見你呢！」

四十九回 能回天自有回天力 叫狗兒何懼狗兒咬

鄔思道笑了：「李衛呀，李衛，你真糊塗！他這次來，就是衝著你來的！」

「怎麼，他也要告我——」

「豈止是告你，怕是比告你更可恨，他是要扳倒你呀！」

一聽說鄂爾泰此次來南京，為的是要告他、扳倒他，李衛可不幹了：「娘的，我招他惹他了嗎，兔崽子剛來時，我還去拜過他，這老小子怎麼這樣不仗義？哼，如今要告我的人多了，鄂爾泰要告，就讓他告去吧，咱老子不理他，看他能下出個什麼蛆來。」

鄔思道笑了：「這不是理不理的事。他要告你，就自然有他的理由，有他的辦法，你去拜他，他不肯見你，也有他的道理。這事光生氣，耍二桿子，都是不行的。」

「你是說——」

鄔思道瞧了一眼李衛慢吞吞地說：「他壓根就不信你那『江南無虧空』的話！他上年在福建查賬，就查出了毛病，受到了皇上的誇獎。他很自得，非要找個更大的對頭來，再立一功。我看哪，他一定是選中了你。」

李衛寬釋地一笑：「嗨，就為這事呀，我這裡藩庫裡銀賬兩符，不怕他查。」

鄔思道更是笑得開心：「李衛呀，你小子能瞞別人，卻瞞不了我，藩庫裡銀賬兩符嘛，我也信。在金陵這六朝金粉之地上，你從婊子、嫖客們身上榨油，又用這錢填還了國庫，還不是舉手之勞？但是，官員們自己的欠賬，你就未必全都收上來了。鄂爾泰不是等閒之人，你這一手騙不了他。」

李衛傻了，他愣了好大一會兒，突然又嬉皮笑臉地說：「先生，我算真服您了！幸虧皇上沒讓您當宰相。您要是出山為相，這石頭城裡還不得擠出油來？人們常說，我李衛是『鬼不纏』，可我這『鬼不纏』遇上了您這位鍾馗就沒轍了。你算得真準，官員們才有幾兩俸祿，拿什麼來還賬？所以，我就想了這法子，從那些窯子、妓女、鴇兒、王八身上弄錢，誰叫他們的錢來得容易呢？我在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是有那麼幾十個縣的賬經不住查，但我也向皇上奏明了，該打該罰我全都擔待。先生，您是我的恩人，我不能，也不敢對您玩花招。」

「哎！什麼恩人不恩人的，說這話就沒意思了。你不是也救過皇上，皇上不是也救過我們倆？咱們現在說的，是正經事嘛。」

翠兒走了進來，高腔大口地說：「你們呀，怎麼老是說正事？好不容易見一次面，說點閒話不好嗎？尹大人和范大人都來了，他們也是聽說鄔先生在這裡，才趕來的。」

一句尚未說完，尹繼善和范時捷已經走了進來。鄔思道剛要起身，卻被李衛攔住了：「你別動，都是自己人，用不著客氣。來，我給你們引見一下：這位，就是今科榜眼，大學士尹泰、尹老夫子的二公子尹繼善，如今和我一文一武地搭伙計；這位嘛，是剛到這裡的藩台范時捷，年羹堯不能容他，十三爺就把他交到我這裡受委屈了。哎，我說老范，你笑笑行不行？別哭喪著臉，好像死了老子娘似的。上坐的就是我常向你們提起的我的老師鄔先生。」回頭又對翠兒說，「添客了，加幾個菜吧。」

尹繼善大家出身，穿戴整齊，和邋遢的范時捷恰成對比。坐下來後，他就用十分崇敬的口氣說：「鄔先生風範，我早就仰慕在心了，今日一見，實在是大慰平生，聽說先生已經離開了田文鏡的幕府，其實，這樣也好，昨天我看到邸報，山東巡撫、安徽巡撫都上了奏折，要請先生前去幫忙，叫我說，先生哪裡也別去，就留在南京豈不更好？何況這裡離先生的老家也近一些。」

李衛沒有接話，他早就接到密折了，皇上在御舟上說了什麼，他也全都清楚，田文鏡還專門給他寫了信來，再三表示，如果先生能回開封，他願意當面謝罪。李衛自己又何嘗不想留下這位先生？可是，皇上的密折尚未批下，他不敢多說。聽尹繼善這麼講，他連忙接過來說：「都吃酒，吃酒，今天咱們不說這事兒，我知道先生最是看得開，連我怕也留不住呢。」

鄔思道是何等精明，馬上就明白了，他舉起酒杯說：「我原來是想從此做個山野散人，逍遙一生的，看來也是由不得自己呀。哎，李衛，剛才聽夫人說，有人參你不讀書？是嗎？」

李衛搔著腦袋笑了笑說：「嘿嘿嘿嘿，光是說我不讀書，倒也不怕。怕的是李紱還參我叫堂會聽戲。皇上叫我『老實回話』，還問我『為什麼不遵聖旨，擅自演戲？讓別人說起來豈不是把朕的面子也掃了』？這件事，我還真不好回話，正在作難呢。」說完一眼不眨地看著他的這位老師。心想，你既然問了，就得給我出個主意。

鄔思道沉思了一刻說：「這事皇上問了，就得好生回話，想躲避是不成的。不過，你既然是叫了堂會，就不能只看一次，也不能只看一齣戲，是嗎？」

「咳，哪能只看一次呢？這事怨只怨翠兒，她越看越上癮，我有什麼辦法？我看了——《蘇秦掛帥》、《將相和》，還有——《六月雪》——」

尹繼善也看了，他在一邊說，「哦，還有《賣子恨》呢。其實，這都是正正經經的好戲嘛。叫我看，你上個引罪自責的折子，就可以沒事兒的。」

鄔思道太瞭解雍正皇帝了，知道他追究的並不是看了什麼，而是覺得李衛掃了自己的面子，是『違旨』行為。他說：「尹公，這樣怕不行。皇上是個細心人，他計較的是你們不務正業，遊戲政務。當然，謝罪折子一上，他也許會一笑置之的。可怕的是，他放在心裡不說，再遇上別的事，一塊堆兒算總賬，那可就不是謝罪的事了。」

李衛一聽這話，可真的急了：「先生，你得救救我，我咋回話呢？」

鄔思道一笑說：「你就說，是請尹公幫你點的戲。」

尹繼善一聽，臉馬上就黃了。鄔思道卻衝他笑著說：「你別怕，聽我把話說完嘛。你可以這樣回話：皇上已經多次下旨，叫臣下讀書，讀史。而你李衛認字不多，想讀也讀不來，於是就請他幫你點幾齣與讀書學史有關的戲來看。可是，顧了這頭卻忘了那頭，竟把皇上的『不准看戲』的旨意忽略了。現在既蒙皇上教訓，以後再也不敢看了。」

李衛聰明過人，一聽就笑了。尹繼善不但脫了干係，還能以「勸戒有方」而得到皇上的勉勵，連一直沉著臉不言不語的范時捷都拍手叫好說：「鄔先生，我算服你了，你真有回天之力呀！」

鄔思道卻平靜地說：「光這樣說還不行。你看了《賣子恨》、《六月雪》，這戲裡唱的是什麼呢？是政治黑暗，是吏治不平！李衛你再想想，你自己不就是在人市上被皇上買來的嗎？如果我沒記錯，現在就能給你寫出兩段《賣子恨》的戲詞來。」說著，他立刻要來紙筆，寫完後，又交給尹繼善，「請你讀讀，看我寫的對嗎？」

尹繼善哪還記得戲中的詞兒啊！可是，他這一讀，不光是李衛，連全府在這裡侍候的丫環、僕人們，全都淚眼汪汪的了。可他們之中，誰也沒曾想到，這戲詞竟是鄔思道這位才華過人的學士現編現寫的！鄔思道聽他讀完了才說：「尹公，我再送你一件禮物。你既然和李衛一塊看了戲，他挨了訓，你也跑不了責任，你就把這戲詞，附在李衛的謝罪折子後面。別的還需要說什麼，大概就用不著我教你了吧，啊？哈哈哈哈——」

眾人見到這情景，沒有一人不佩服，沒有一人不感激。范時捷說：「田文鏡真是瞎了眼睛，放著鄔先生不要，他上哪兒找這樣的好師爺呀！」

李衛更是激動萬分：「咳，老范，你別在這裡提田某人，一說他我就有氣兒！前些時他上書給皇上，說他要封住河南通往鄰省的驛道，不讓河南糧食外流。別人要想去河南販糧，他還要徵稅！這信兒是四爺寶親王透給我的，真氣死人了，他媽的，他封我也封，井水不犯河水，比比，看誰的日子過得好！」

鄔思道看著李衛這生氣的樣子，悄沒聲響地笑了笑說：「李衛呀，李衛，你和他爭的什麼呢？田文鏡是個不懂經濟的人，一看見河南發了水，就嚇得慌了神，只怕有一斤糧食流進了別人嘴裡。其實他不知道，江南人本來就不愛吃麵，而只愛吃米，他封了境，挨餓的只能是他自己。他封你也封，既斷了江南人的賣糧通道，又讓皇上說你小氣，何苦呢？」

李衛茅塞頓開：「對，對呀！老范，吃完飯你就給咱傳令，咱們不但不封境，河南人要來做生意，咱們還不抽稅，餓死田文鏡這狗日的！」

家人們來上菜了，眾人一看，好嘛，六個菜全是素的，只有一盤炒雞蛋和一條清蒸魚，算是動了葷。他們都知道，李衛雖然是出了名的豪爽總督，可也是出了名的節儉總督。官場上，他殺伐決斷，簡明俐落；可回到家裡，卻從來不肯揮霍，也揮霍不起，所以，誰也不在他這裡挑禮。眾人都拿起筷子了，回頭一看，范時捷卻坐在一旁發呆。李衛知道他的毛病又犯了，他一聲不響地走上前去，在范時捷腦後就是一巴掌：「怎麼，你范大舅子看不上眼嗎？老子這裡就只有這個菜，你他媽的不吃，就給我滾蛋！」

他這一罵，不只是鄔思道和尹繼善嚇了一跳，連在屏風後邊站著的翠兒也是一驚。心想，李衛這小子發的那門子瘋啊，這裡不全是你的客人嗎？再說，這位范大人還是個倔筋頭，你這是誠心和他過不去還是怎麼的？

哪知，范時捷不但不惱，反倒笑了。他端起門盅來，一飲而盡，完了又說：「咳，這大半年沒見怡親王，把我憋得夠嗆，我等了多時，總算是有人來罵我一聲了。哎——我怎麼不知道，咱們這位憲太太原來是我的妹子？來來來，大家同乾一杯，祝賀我和憲太太聯宗之喜！」

鄔思道也不出聲地笑了。他早就聽人說，這位范大人，最愛人家和他胡鬧，最愛聽的就是罵聲，可他卻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有人連挨罵也能上癮，不挨罵連吃飯都打不起精神來！

李衛見范時捷終於開了口，還是不依不饒：「哎，我說范大舅子，這次和鄂爾泰打嘴仗，老子可全仗你這藩台了。你要是給老子砸了鍋，看我怎麼收拾你？」

范時捷根本不在乎：「不就是對付這個鄂爾泰嗎？小菜一碟！年羹堯夠厲害的吧，他又把我怎麼樣了？鄔先生，你看看，江南這麼富的地方，可是，總督大人卻吃這樣的飯，這還是待客哪！我敢說，連個縣丞都比他吃得好。他的火耗只收三錢，全國上哪兒去找這樣的清官？今天當著鄔先生，我實話實說：咱們省還有二十三個縣經不起查。有事，李衛你小子就只管叫他鄂爾泰來找我好了。我反正是個破罐子，左右都是摔，摔就摔唄！喏，這是咱們省缺了銀子的幾個縣，你過過目，全都是蘇北遭水淹過的。」

李衛接過來也不看，就遞給身後的家人。他問：「你們倆和縣令們議到最後，是怎麼說的？」

尹繼善說：「是我向大家宣佈的這件事。我還告訴他們說，鄂爾泰辦事特別認真，他還帶來了三十名算賬高手。我們全省沒虧空，這是人人皆知的，但說到各縣，就不敢打保票了，大帥也放心不下，所以，我叫各人自寫條子，欠多少就是多少，不能隱瞞，老實寫了，有事大帥擔著；不老實寫的，你就自討苦吃，大帥概不負責。大家見了這陣勢，敢不說真話嗎？」

李衛心裡有底了：「好，就這麼辦！」他回過身來對那個家人說，「你拿上這條子去一趟簽押房。告訴那裡的師爺，叫他寫兩份單子，兩個單子要一模一樣，都只寫全省一半的縣名，這上邊列著的各個縣，卻一個也不准寫上。你聽明白了嗎？」

那家人答應著出去了。李衛又對范時捷說：「范大舅子，我不要你摔罐子，查賬的來了，你給我好好接待就行，別的你一概不知——至於辦法嗎？天機不可洩漏，你們等著瞧好吧！」

翠兒讓丫環們捧上兩個大盤子來，李衛親自動手，敲開外邊的泥皮，向大家介紹說：「來來來，請品嚐一下，這就是你們從來沒福吃過的『叫化子雞』。我敢說，沒做過叫化子的人，是絕對做不成這美味的。不過，我這也不是原裝了，早先吃的全是淡的，如今卻先洗乾淨，又加上了佐料。來吃呀，鄔先生，你不先動筷子，別人誰好意思呢？范大舅子，你還等我喂你嗎？」

大家一齊動手，剝吃著這聞名的「叫化子雞」。可是，剛吃了幾口，門上就有個家人進來稟道：「大帥，鄂爾泰大人來拜！」

李衛把手一擺：「告訴他，本大帥沒功夫見他！」

鄔思道連忙攔住了：「李衛，你這就不對了。別那麼小心眼嘛，他給你一棒棰，你還他一長槍，就有失大臣的風範了。去吧，啊？」

「可是——」李衛還在猶豫，鄔思道又說：「你看，尹公和范公你們有公事，我呢，是個大閒人，因私而廢公是不大好的。何況翠兒已經派人去接我的家眷了，你放心地去吧。」

李衛想通了，他大叫一聲：「好，開中門，放炮迎接，叫議事廳的那些王八蛋們也全都出來！」一邊吩咐著，一邊就穿戴整齊，還專門在袍子外面，套上一件黃馬褂。

尹繼善小心地說：「大帥，您這身打扮，怕是有點不大恭敬吧。」

李衛也不理他，邁開大步就走了出來。門外「咚咚咚」響起了三聲大炮，總督迎接欽差，那是什麼樣的威風啊！合省的官員們，一瞧李衛的這身打扮，全都「啪」地打下了馬蹄袖，躬身施禮。偌大的總督衙門上上下下，沒有一點聲響，也全都在注視著這不同尋常的接見。

鄂爾泰的眼睛裡根本就沒有這個要飯化子出身的總督。他今天是端著欽差大人的架子來的，穿的也是黃馬褂，滿臉的皺紋如刀刻一般。看見李衛大大咧咧地地走了出來，並且只說了一句「鄂公辛苦」便沒了下文，他愣住了。他盯住李衛看了又看，強按下心裡怒火說了一句：「我是奉了聖命來的！」

這句話雖然聲音不大，可在場的人全部聽到了，大家也全都明白，他這話是在責怪李衛，怪他沒有用接欽差的禮節。可李衛畢竟是李衛，他也平靜地說：「你的身份，本大帥知道，我也奉有聖命，也是在遵旨辦事，所以咱們正好扯平，便只好以平禮相待了。請吧！」

五十回 混官場何妨做兒戲 懷忠心就難有自由

鼓樂奏起，兩位既然都是欽差，誰也嚇不住誰，也用不著相讓，就肩併肩走進了總督府的議事廳。分賓主坐下後，鄂爾泰開言了：「皇上命我來主持南京貢試，廷寄嘛，李大人想必已經看過了。前日大人來訪，恰恰我那天身子不適，很是慢待，我這裡先謝過了。」

李衛笑了：「咳，我當是什麼大事兒呢？原來是這樣。鄂大人是北方人，來到南京不服水土，一時有『不適』，誰又能怪你呢？再說，咱們倆都是皇上身邊的狗，不管怎麼『汪汪』，全都是一窩。有什麼事，你就照直了說吧。」他心想，我本來就叫狗兒嘛，吃什麼虧了？你來找事，才真的是條老狗哪！

鄂爾泰來到李衛的總督衙門，卻不料一見面就被李衛叫成了狗。鄂爾泰氣壞了，都是朝廷大臣，我怎麼會是「狗」呢？可是他回過頭來一想，平常我的奏折裡不也常說，「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犬不就是狗嗎？李衛話雖然說得難聽一些，可是卻無法駁倒！他只好言歸正傳：「李公，我雖然是奉了學差，但皇上讓我順便查查江南的藩庫，看這裡有沒有虛報冒領的事，這事情我真不願管，這不是要找你李公的麻煩嗎？可又不能違背了皇上的旨意。所以，今天才特地來拜見你，請你鼎力相助，江南若有什麼瞞著皇上的事，咱們可以在這裡當面說清。你一說出來，也就可以放心做事了嘛。我這人，你是知道的，從來也不想與誰過不去。」

李衛心想，你別他媽的裝蒜了。他嬉皮笑臉地說：「前幾天我去拜你，一來是要給皇上請安，二來嘛，也想看看廷寄裡說了些什麼。你身子『不適』，我也就回來了，可到家一看，我這裡的廷寄也到了，我們省從來沒有欺瞞皇上的事，我下邊這些狗日的，也不敢這樣大膽哪？鄂大人你知道，我是朝裡出了名的『鬼不纏』，誰又敢日哄我呢？喂，你們都說說，誰他媽的弄虛作假了？」下邊當然沒人應聲，他也就見機收場，「怎麼樣？他們不敢騙老子，更不敢欺君的。」

他說得隨隨便便，十分輕鬆，而且連罵帶損，嘴裡不斷髒字，與上坐的那位道學先生，恰成鮮明的對比。這裡總督衙門的人，早被他罵皮了，也早就見怪不怪了，可是，跟著鄂爾泰來的人，卻沒有見過這樣的總督，他們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呢又憋不住。鄂爾泰討厭的就是李衛這一身痞子氣，他沉著臉說：「江南是不是有欺君之事，現在還不能說，要等我查完才能定論。」

「查就查！請問，怎麼個查法？」

「從南京開始，一府一縣地挨個查！」

「這麼說，你要單獨查賬？」

「一點不錯！」

李衛拿起一把大蒲扇來，一邊呼呼嗒嗒地扇著，一邊笑瞇瞇地說：「鄂公，我得先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撇開我李衛單獨查賬，那你可就違旨了。皇上的旨意裡說，要你『會同李衛複查，不得稍存苟且之心』，我記得不錯吧。這就是說，要以我為主，你只是『會同』的身份。按道理，我要怎麼查，才能怎麼查，不過，看在同是為皇上辦事的情份上，我也懶得和你爭這個大小上下，就按你自己來說，你的正經差使是學政。江南一百多個縣份，你一縣一縣地查，恐怕查到猴年馬月，你也還查不完呢！請問，你的正差還辦不辦了？」

鄂爾泰原來以為李衛不過是個傻小子，一唬就能唬住了，可他沒想到這小子如此精細，更沒想到他竟和自己論起主次來。他張了幾次口，也沒能說出個反駁的話，只好問：「那依你說，應該怎麼個查法呢？」

「我已說過了，本總督不計較名次前後，既然都是欽差，又同辦一個差使，就見面各分一半吧，一百二十四個縣中，咱們各分六十二，我知道你帶來不少盤賬的高手，可我們這裡的藩司衙門裡，能查賬的並不比你少。老范，你去簽押房，叫他們把全省縣份，一分為二地寫好，還要把次序打亂再拿來。我和鄂大人等會兒要用。」

范時捷這時才明白，李衛剛才叫人寫縣名的意思。他想笑，卻又不敢笑，答應一聲就連忙走了。

鄂爾泰品出味兒來了，李衛這是要和他拈鬮啊！他板著面孔說：「李大人，你這樣做，是不是把軍國大事當成兒戲了？」

李衛身子朝前一探說：「兒戲？我上不欺君，下不虧心，就是兒戲又有何妨呢？照你的辦法，把我這欽差撂到一邊，違了旨意不說，你自己又辦不下來，那才真是兒戲哪！」

兩人越說越擰，尹繼善在一旁開言了：「鄂大人，依學生之愚見，李公之言也不無道理。鄂大人如果覺得不行，提出個更好的辦法來，也未嘗不可。」

他這話貌似公允，可這個邊鼓敲得更絕。鄂爾泰左思右想，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辦法來，他偷眼向李衛看了看，見他的手已經扣在了茶碗上，鄂爾泰知道，只要自己說聲不同意，李衛就敢馬上端茶送客，這樣，事情就全砸了。心想，好吧，拈閹就拈閹，只要讓我抓住一點把柄，看我怎麼拾掇你！他也把茶杯捂在手心裡了。

范時捷氣喘吁吁地端著個大盤子回到了客廳上。李衛和鄂爾泰幾乎是同時行動，分別抓到了一個紙團，又惡狠地注視著對方，端起了茶碗。下邊的衙役們雖然看得正有趣，卻也沒敢忘了規矩，高喊一聲；「端茶送客！」鄂爾泰只好站起來告辭走了。

李衛興沖沖地回到後衙，把衣服一甩，痛痛快快地笑著說：「任你奸似鬼，也叫你喝了我的洗腳水！」

鄔思道正在給李衛開書單，聽見李衛的喊聲，抬起頭來看看他說：「得了頭彩嗎？看你高興成這模樣。現在這裡沒外人，我得說你一句了。你這樣聰明能幹，如果再多讀點書，進上書房也並不難。可是，你卻為什麼總是粗話不離口的，真讓人生氣。」

李衛卻突然正經起來：「先生，您真以為我愛講粗話嗎？我實話告訴您，書我也不是不讀，罵人的話我也可以不說，但我在人前，卻還得裝傻充愣，我不能不這樣，也不得不這樣！進上書房？我想都沒有想過。先生您別忘了，別人不是有軍功，便是正經的科甲出身，我是什麼名份？我是叫化子！是個人人能踩，也人人能罵的叫化子！我再聰明，也只能幹些小打小鬧的事，所以我必須保持我的本份，保持我粗豪下賤的本色，要是我想充文雅，我李衛在皇上和眾大臣眼裡，可就一文不值了。」

鄔思道沒有馬上說話，他現在才覺得李衛的所作所為，不無道理。李衛剛才所說，對他震動很大，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罵聲不絕於耳的小叫化，竟有這麼深的心機！他嘆了口氣說：「這可真是江山依舊，而人事全非了。連你也學會了揣摩皇上的心思，琢磨做官的訣竅了。那我問你，田文鏡是個聚斂之臣，你又是什麼呢？」

「不，先生您錯看了我李衛。」

「嗯？」

「或許，您也錯看了皇上。皇上對您，對我，從來都是直言不諱的。他更懂得我們的心，也比我們更懂得治國治民的道理。」

「什麼，什麼？我錯看了皇上，這——至於嗎？」一向自以為對雍正十分瞭解的鄔思道，對自己的作為也從來都是自信的。現在，他卻如入五里霧中，不知如何說才好了。

李衛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初夏時分天上的浮雲。只有在這一刻，鄔思道才發現，這個李衛確實是變了一個人。過了好久，李衛才回過身來，目光深邃，聲音暗啞地說：「田文鏡確實是在揣摩皇上的心思，他事事處處都只想討皇上的好；而我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絕不掩飾，更不作假，就如今天這事，我知道鄂爾泰肯定要密奏皇上，而尹繼善和范時捷也不會不寫密折。但我不怕，因為我早已奏明，並且已經得到皇上的認可了。」說著。他從大櫃子裡取出一個黃匣子來打開，又拿出裡面的密折來，「先生，您先看看吧。」

這密折前半部分是李衛寫的，雖然有不少錯別字，但意思卻很明白，更特別的是，他說的全是心裡話，是別人不能寫，也不敢說的話。比如他說：「沒當官時想當官，真當了官才知道做官的難處」；「江南報給戶部說，這裡沒有虧空，可奴才知道，最少有二、三十個縣是糊弄奴才的」；「官員們俸祿太低了，像奴才這樣的二品官，一年才一百六十兩銀子，能幹什麼呢？翠兒和奴才的那個傻小子，每天只敢吃白菜豆芽，可奴才到了外邊，還得裝體面，不敢給主子丟人。上次翠兒進京拜見主子娘娘，娘娘賞了二十兩金子，讓翠兒打幾件首飾。翠兒捨不得，她們娘倆就在這銀子裡拿出了一點，打了次牙祭。看著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翠兒哭了」；「主子要想個長遠法子，不要讓官員這麼窮，官員不窮，就沒理由借國庫的錢。主子您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辦差呀」！

鄔思道又翻過一頁，卻是皇上的朱批。那上邊說：「覽奏不勝感慨，非真知朕者，斷不肯如此直言。朕也想為官員加俸，可茲事體大，又涉及祖宗成法，並不像你說得那樣好辦。現任官加俸，待選官如何加法？漢人加了，滿人是否也要水漲船高？都想多加點，錢又從哪裡來？一個不慎，就會紊亂了朝局，朕不能不小心哪」！這朱批後面還有一段話，卻是針對鄔思道的：「鄔先生現在哪裡？聽說他到了湖廣，又沿江東下，可能已到了南京。爾一定要設法找到他，將此折讓他看看，聽聽他有什麼想法，再詳盡地報朕知道。告訴鄔先生，允祥很想他，朕也有事要垂詢於他，他不必回家鄉了，就由你妥送至京，安置到怡親王府可也」。

看了皇上的這份朱批，鄔思道頭上冒出汗來了，想不到皇上原來答應讓自己「中隱於市」，竟是不可能了。但他和皇上既已有了過去的情份，又不能對皇上的期望置之不理。他自言自語地說：「皇上有什麼事要垂詢於我呢？」

李衛笑笑說：「先生，這事我可不知道，也沒資格知道。我這裡還有一份朱批，說請您在五月十五前，一定要趕到北京，但這份朱批，因為牽連著擒拿甘鳳池的案子，皇上沒說讓您看，我也不敢拿給您，您只管放心地走吧，兩位夫人，就住在我這裡好了，翠兒會好好侍候著的。」

鄔思道長嘆一聲說：「唉！豈止是你這官身不自由，我這民身又有自由嗎？皇上現在用的這密折制度，還是當年我提的法子。想不到卻作繭自縛，把我也給捆住了！我的一舉一動，都難逃皇上的耳目呀。」

「先生，您可不能這樣說，這法子實在太好了。有了它，誰想給別人穿小鞋，他就得掂算掂算，別人興許也會告他一狀呢。哎——皇上要我徵求您的看法，您就教我怎麼辦吧。」

「哦？那你先說說，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李衛規規矩矩地說：「先生既然問我，我就只能說老實話，我不學田文鏡，田文鏡用的是高壓的辦法，讓下邊的人全都怕他，那怎麼可能呢？他那個巡撫又不是世襲罔替的，再說，他也總得死。他或走或死，下邊就照樣貪污，照樣刮地皮！那是個笨法，我學不來，也不想學。這官職裡不是有肥有瘦嗎？肥的我不管，瘦的我得想辦法補貼點，想法讓他們過得去，他要是再貪、再刮，我就狠狠地辦他！這就是我的宗旨。」接著，他就把如何籌糧籌款，如何徵稅，如何搭配窮富等等，說了好大一會兒。完了他又說，「我給自己訂了兩條：一不往懷裡摟錢，皇上就怪不到我；二不逛妓院嫖窯子，翠兒就不能和我打架。有了這兩條，誰愛說什麼，就讓他說去，我一概不聽不問！」

鄔思道一直在靜靜地聽著，等李衛說完了，他問：「你為什麼不學田文鏡，讓官紳一體納糧呢？」

「我學他？他這一招還是學我的哪！我在四川當縣令時就這麼幹了。他那時還跟在我屁股後面跑得顛顛兒的呢。現在學他，還不讓他笑我沒本事。」

鄔思道看著這位心高氣傲的年青總督，心想，他也真是有可愛之處，得幫幫他。便說：「我教你兩條，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別說一個了，就是十個八個，我全都答應！」

「好。頭一條，叫『攤丁入畝』。這一條，你不能告訴皇上是我教的，就說是你自己想的。這法子很簡單，就是把人頭稅取消，全都攤到土地裡去。誰家的地最多，誰家就得多交稅。沒地的，少地的，自然就用不著多交了。你要過飯，還能不明白這道理嗎？」

李衛高興得臉上放光：「好好好，這一條我準能辦到。我就說，是我替天下的叫化子想的主意。叫化子連飯都吃不上，還要交人頭稅，誰幹哪！老子要命有一條，要交稅？沒有！」

「第二條，叫『火耗歸公」。這是個養廉法，是吏治，你想不出來，所以這條算咱倆的。平常人們說的『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銀子從哪裡來？就是鑽的火耗這個空子。你把全省的火耗都抓在自己手裡，誰幹得多，哪個縣最窮，就多分給他點；誰出力少，誰的縣裡最富，你就少給點，這樣連後補官員們，也能分個仨瓜倆棗的，誰不說你好！」

李衛可真佩服了這位老師，連連說道：「好，太好了！這樣，連我這衙門裡的應酬錢，不也有地方出了嘛。」

一個衙役走了進來說：「稟總督大人，奴才打聽清楚了。貢院裡抬的牌子上是孔子。」

李衛頭也不回地說：「好，告訴下邊，他抬孔子，咱們就抬玉皇大帝！」

鄔思道問：「李衛，你這是唱的那一齣？」

李衛笑了：「先生，您別管，我這是和鄂爾泰那老小子叫真呢！年羹堯要凱旋回京，全國大慶，南京這裡都在準備賽神大會，這一比，可就有高下之分了。南京學政衙門，是鄂爾泰狗日的管的，他讓城裡的秀才童生扮成孔子，入試的三千孔門弟子，扛著大牌子遊街，我這總督衙門不能落在後邊，更不能讓鄂爾泰這個兔崽子比下去！」

鄔思道哈哈大笑：「李衛呀，李衛，你可真能想法子？你以為，玉皇大帝就最大了嗎？」

「是啊，他不大，誰又能比他大呢？」

鄔思道還在大笑，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也笑得李衛莫名其妙了：「先生，我說的不對嗎？」

「豈止是不對，你那玉皇大帝要是抬到大街上，不讓人笑破了肚子才怪呢！我告訴你，天下獨尊儒術，孔子乃萬世師表。連先帝爺去孔廟，還得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呢！別說你抬玉皇大帝了，你就是把如來佛、孫悟空全都請來，他們見了孔老夫子，也全都得行禮避讓！」

五十一回 巡河務蛟龍困沙灘 防突變微服入軍營

李衛傻了：「那，那可怎麼辦？難道讓他鄂爾泰壓住咱們？哎——先生，有沒有比孔子大的？」

「沒有，真的是沒有。」

李衛擰眉攢目地想了又想，一邊還不住地在嘴裡嘟囔著：「他媽的，我不信孔子就那麼厲害，難道就沒人能管住他？哎，我想起來了，咱們在大牌子上寫上『孔子他爹』！孔子再大，他總不能比他爹更大吧？」

鄔思道一愣之下，隨即又放聲大笑：「好，這主意真可叫絕，你李衛也不愧了這『鬼不纏』的雅號！不過，你寫上『孔子他爹』，似乎也太直白了些。孔子的令尊大人叫『叔梁紇』。你把他寫到牌子上，不管孔子到了哪裡，他見到這塊牌子，也得退避三舍！」

雍正皇帝這次巡視，並不是十分順利。他從開封出發剛來到蘭考，大船就擱淺了，這裡的水是不小，但多年黃河失修，屢次漫灌，主航道早已不見，以致有的地方水流湍急，打得船隻光轉圈就是不向前；而剛剛走了不遠，又困在沙灘上前進不得，全靠隨行的軍士們拉繩，才能一尺尺地挪動。張廷玉命人找了一個河工來一打聽，照現在的走法，再走一個月也難回到北京，這可真是名符其實的「蚊龍困在沙灘上」了。張廷玉身為宰相，他得縱觀全局，聯想到眼下瞬息萬變的形勢，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從船上下來，到雍正坐著的大艦上求見皇上。雍正還在埋頭批閱著文書，見他進來，也只是抬了一下頭說：「不要行禮了，坐吧。」便又繼續寫下去。

張廷玉真想說一句，你倒是穩坐釣魚船，不用著急，可你知道咱們已經陷入絕境了嗎？

可是，他只敢想，卻不敢說。一直等雍正寫完了，才小心謹慎地說：「皇上，臣以為這河工不宜再看了，還是走陸路早點回京更好。」

「哦？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主意了呢？朕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身體不適？」

「不不，臣雖然有點暈船，可還能抗得住。剛才臣召見了河工，聽說，前邊的三百多里路十分難走，沿岸也少有人家，給養又供應不上——再說年羹堯回京在即，恐怕要誤了——」

「哎——你太過慮了！年羹堯只需一紙文書，讓他再等幾天就行了嘛。這裡的河道朕是一定要好好看看的，親自看了，心裡才能更有底，不然，他們就老是給朕說屁話。」

「萬歲要是不放心這邊，等回京後再派個人來好了。再不，臣親自替皇上看，這總行了吧。再往前走，邸報就送不上來了，北京是什麼情形，各地又是什麼情形，我們一君一相撂在這裡全然不知可怎麼好？怡親王正在病中，也著實讓人惦記——」

雍正已經預感到事情的嚴重，但他並沒有馬上表態，只是說：「好了，好了，你不要多說了。哎呀，這船艙裡怎麼這樣悶？走，到外邊透透風吧。」

站在夏風勁吹的船頭上，雍正不由得心潮起伏。他眼前的這個張廷玉，不是雍正藩邸的老人，他當然不能像鄔思道或李衛那樣，不論看到什麼事，都敢往外撂。張廷玉的忠心，他的謹慎，他的精明，他的幹練，都是讓人不容懷疑的，他剛才所說，是話中有話啊！表面上看，說的是越走越遠，怕誤了皇上的軍國大事；可細心一想，「連邸報都送不上來了」，就會有人借機封鎖消息，策動叛亂，使朝局發生意外！雍正一想到此，不覺毛骨悚然，是的，不能再往前走了，得趕快回京！他忽然又想到，此時此刻，說不定遠處就有人在窺探動靜。

嗯，不能讓他們看出這裡的真實情況，起了疑心。他大聲地說：「哎，不怕，你是沒有辦過河工，不知道真情，不就是三百里水草路嘛，有這麼多軍艦護送，還能過不去？等出了這段泛區，叫洛陽水師提督把有功人員名單報上來，依次嘉獎也就是了。」說完，他回頭就進了艙內。

一進艙，雍正立刻嚴峻地悄聲說：「廷玉，你說得對，朕全聽你的，今晚就走，留下李德全和邢年他們，照舊在這裡『當差侍候』。你和五哥、德楞泰、高無庸與朕同行，走陸路返回京城。」

張廷玉躬身答應，又說：「臣立刻發文給田文鏡，讓他調來開封的綠營兵拱衛聖駕——」

「用不著！」雍正馬上拒絕了，「太平世界，又是大白天走路，怕的什麼呢？何況張五哥和德楞泰還都是百人敵，他們難道還護送不了你我君臣二人？」有句話他沒有說出，那就是三十名粘竿處的衛士，還在暗中保護著呢，又怕的什麼。

張廷玉沒有再堅持。他心裡十分清楚，雍正皇帝外出私訪，真正的敵人不在民間，而是在廟堂之上，蕭牆之內，與其讓這些「真正的敵人」瞭解到皇上的動靜，不驚動官府恐怕還更安全一些。不過，他還是把德楞泰和張五哥，以及李德全他們叫來，囑咐了又囑咐，叮嚀了再叮嚀，這才放下心來。

當夜二更過後，一葉舢板，駛離大艦。雍正皇上和張廷玉他們扮做客商，張五哥等人則裝扮成隨從，悄悄地走上了大路。不過，他們卻沒從原來的路上走，而是繞道渮澤，經由臨清、德州等地，來到了河北保定。

見到了高聳的保定城頭，張廷玉的心才放下了一半，不過，他還是不敢那麼自信，他知道，這裡的知府是他的門生，便以奉旨外出私訪為名，向他要了三十名親兵。張廷玉告誡說：他要的這些人，是充當他這位宰相的臨時護衛的，他們只能遠遠地跟在後面，而不准走近他身後十里之內！

張廷玉叫了兩輛馱車，請皇上坐好，自己緊隨其後。張五哥和德楞泰護侍著雍正，高無庸則坐在皇上的馱車車轅邊上。就這樣，行行走走，走走行行，巍巍帝闕已經在望。張廷玉心細，京師就在眼前，後邊再跟著兵士就招眼了，他跳下馱車，回身向高無庸說：「你到後邊去見見隨行的兵士，把我寫的這個條子交給他們。向他們說『張相已經到京，不要再送了』。讓他們憑著這條子，到保定府去領三千賞銀。」

此刻，雍正也從馱轎上下來了。他走過來問道：「廷玉，再往前去，不就是西華門嗎？朕看也不過三十多里路，你為什麼在這裡停下呀？」

「萬歲您看，太陽已經下山，也該打尖吃飯了，您急什麼呢？這裡地勢緊要，我負著皇上的安全。怎麼走，在哪兒住，都應該由我說了算。您不要多問，也勿需多管。因為，這已是皇上早就答應了的。」

張五哥和德楞泰看傻了，他們在宮中服侍了這麼多年，和張廷玉打交道多了。在他們的眼睛裡，這位宰相總是那麼規矩，那麼勤奮，很少見他有過笑臉，但也很少見他發過脾氣，更從來沒見過他用這種口氣和皇上說話，但再向上一瞟，皇上似乎並沒有生氣，還是那麼平靜地笑著。他們奇怪了，哎？這是怎麼回事？

雍正笑著說：「對對對，你說了算，朕說的不算，這總可以了吧。」

張廷玉沒有說話，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從這裡向西是暢春園，東北那邊是西便門，正北是白雲觀，離這裡最近的地方則是豐台大營。他和皇上離開北京已有好多日子了，那裡現在到底是什麼樣，他們連一點也不知道，這神密莫測的京城裡等著他們的是福是禍，誰也不敢說，身為宰相，他不能拿皇上的安全冒險，也不能讓皇上見到自己的一點差錯。他當機立斷，對皇上說：「萬歲，臣以為我們今晚應該住在豐台大營裡。叫畢力塔前來侍候，明天再從這裡返回暢春園。」

雍正目光幽幽，只是稍微一閃就熄滅了。他似乎對張廷玉的安排並不十分滿意，但也沒表示什麼。只是輕輕地說：「朕說過了，一切都隨你。」

為了不惹閒人的注意，幾個人悠悠逛逛地向前走去，來到豐台大營時，天已近晚了。不料剛到大營門前，就聽一聲斷喝：「什麼人？站在那裡別動，不准往前走！」

隨著喊聲，一名軍校走了過來，把他們四人打量了好半天才問：「從哪裡來？找誰的？有勘合嗎？」

張廷玉見他這樣嚴肅，不禁笑出聲來了：「好，畢力塔的規矩還真大！你進去稟報畢將軍，就說張廷玉夤夜來訪。勘合並不曾帶，這是我的隨身小印，你交給他，他自然會明白的。」

那軍校接過小印，翻過來掉過去地看了又看，把小印又扔還給張廷玉說：「這玩藝，咱沒見過，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可我認識，它不是兵部的勘合。我們畢軍門到城裡會議去了，不在大營，你們改天再來吧。」說完也不容他們申辯，轉身揚長而去。

張廷玉真拿他沒辦法，又一想，這裡既然是兵營，怎麼能沒了規矩，又怎麼能讓外人隨便闖入？君臣四人正是無可奈何，張五哥眼尖，卻見從裡邊走出一隊人來，因為五哥常到這裡傳旨，認識不少軍營的人，知道走在前邊領隊的叫張雨，便放開聲音喊了一嗓子：「是張雨嗎？我是張五哥呀，請過來一下。」

這時天已擦黑，遠處看不太清，張雨一直來到跟前，才認出了五哥。他看五哥穿著這身打扮，竟像是一位商販，先是一愣，不覺又笑了：「哎呀呀，是張軍門啊！您這是——」

張五哥臉色一沉說：「不要高聲！張中堂剛從外地微服考察回來，讓我和德楞泰跟著保護。」說著向後一指，「怎麼，你連老德也不認識了？」

張雨湊到跟前仔細辨認了一下：「啊！果然是德軍門！你好啊，咱們多時不見了。快，隨我到裡面說話。」

張五哥卻沒功夫和他敘舊，一邊往裡走，一邊問：「哎，老畢真的不在大營？好傢伙，你們的那個看門狗可真厲害，大概是看我們穿得破，說什麼就是不讓進來。張相拿出印來，他又不認得。真是好笑，難道張相的印，不比兵部的勘合管用？明天這事要傳了出去，豈不成了一大笑話嗎？」

張雨看了一眼只顧低頭走路的皇上，笑著說：「軍門，今天你真是錯怪了畢將軍。隆中堂昨天就叫他進城議事，今天又叫了他去。畢軍門的臉色打昨兒晚上起，就像陰了天似的，嚇得我們誰也不敢多問。畢軍門走時發下話來說，無論是誰，沒有兵部的勘合一律不准放行，誰知道張相和您偏偏在這時來，怎麼不鬧誤會呢？」

張廷玉接下了話頭問：「你說什麼？畢力塔不在營裡，他真是去隆科多那裡會議了嗎？張雨，他們今天開的是什麼會？是十三爺主持，還是隆科多主持的？」

「回中堂話，十三爺身子不好，住在清梵寺裡靜養。畢軍門是去步兵統領衙門會議的，那就一定是隆中堂在主持。」

「會議的什麼事？」

「回中堂，卑職不知。」

張廷玉和雍正皇上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都沒有說話，還在繼續地走著。張廷玉的心裡卻早已疑雲突起了，隆科多的異常行動引起了他的驚覺，難道他們是在——？他回過頭來對張雨說：「我這次並沒有什麼要事，只是坐了一天的轎，坐得太乏了，才想在你們這裡休息一下的。議事廳那裡我就不去了，現在頭昏腦脹的，我什麼人也不想見。畢力塔不是有個書房嗎？我就到那裡好了，能給我們燒點水來，讓我們燙燙腳，洗洗身子就很好了，如果有什麼吃的也請給我們送來一些。張雨，這事就拜託你了。」

張雨滿口答應著，把他們一行往畢力塔的書房裡領。雍正湊著這機會，打量了一下這座軍營，只見這裡果然是十分整肅，東西南北全是四四方方的高牆大寨，寨角設著垛樓，以便瞭望。牆上每隔不遠，就吊著一盞燈籠，燈下可見一列兵丁佩刀持槍，釘子似地站著，另有兩隊兵丁，往返巡戈在空曠的大操演場上。雍正滿意地點點頭，心想，這裡確實比暢春園安全。他一聲不響地跟著高無庸，邁步走進了畢力塔的書房。張五哥和德楞泰更無需人交代，早就一邊一個地守在了門口。張雨一看這陣勢，心裡猛然一驚，他偷眼瞧了一下張廷玉，卻沒敢問出口來，只是說：「請張大人暫且在此安歇，卑職這就去安排。」

雍正皇帝卻不等張廷玉說話，就開口說道：「傳張雨進來，讓朕瞧瞧。」

張廷玉聽皇上自己亮明了身份，也不再隱瞞，對嚇得目瞪口呆的張雨說：「張雨呀，今天算你有福，萬歲爺在裡邊叫你哪。怎麼？你還不快點進去！」

張雨傻在那裡，不知如何才好了：「萬歲？剛剛進去的真是萬歲爺？那您——」

張廷玉笑了，這是他幾天以來，第一次開心地暢笑：「你問得好！可你也不想想，假如萬歲爺不來，我一個宰相，到你們這軍營裡又為的是哪樁？快去吧，萬歲爺還在等著你呢。」

張雨平時的機靈勁，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此刻，他直覺得渾身打戰，兩腿發軟，頭上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掉。他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卻又傻站在那裡，竟忘了行禮了。

雍正看他驚得出汗，怕得可笑，便輕鬆地說：「你瞪著眼睛看朕是什麼意思？難道連朕都不認識了嗎？你不是還曾跟著你十三爺在戶部辦過差嗎？朕那時也常去戶部的，你怎麼就會忘了呢？朕還記得你哪！你是武將，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是個敢說敢為的好漢嘛。你見了朕又怕的什麼？你應該灑脫一些嘛！」

張雨突然從驚怔中清醒過來，連忙解下佩刀放在一邊，「啪」地打下馬蹄袖來，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這才說道：「奴才今兒個是瞎了眼了，其實奴才早就該認出萬歲爺來的。不但在戶部見過，奴才提升參將時，也蒙恩受過引見，萬歲去年來閱兵，奴才就在隊列裡。回萬歲的話，奴才是康熙四十五年就在古北口穿上號褂子的，原來是十三爺跟前的親兵，戶部撤差後，十三爺提撥奴才到了豐台大營當千總，去年又升為參將。」

「哦，你也可算是老軍務了。這裡十三爺的老人還多嗎？」

「回皇上問話，原來豐台大營裡，遊擊以上的軍官，大多是十三爺提拔的。畢軍門掌了大營後，十三爺來說，樹挪死，人挪活，都擠在一起不好，後來，有的升了，有的調了，老人大概還有二十幾個。不過，十三爺現在是親王，還管著那麼多的事，奴才就是想見也很難見到了。」

雍正高興地說：「怡親王是個細心人，朕自己想不到的，他全都辦好了。國家要是多幾個這樣的賢王該多好呀！」

五十二回 無牽掛放膽敢直言 有魚腥引來眾饞貓

張廷玉也是打心裡佩服十三爺。怡親王確實能幹，也確實有眼力。這豐台大營曾是他允祥的老底兒，這裡的將士，也全是他的老部下，可是，自從雍正登基以來，他為了避免人們議論，也為了免得皇上生疑，就主動地調開了大營的將佐。別看他在皇上面前那麼得寵，卻還是謹慎小心，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他從來不敢有野心，更不擁兵自重！正是因為他有這些美德，所以他才更加受到皇上的器重。

張廷玉正在想著，卻聽雍正在上邊說話了：「廷玉啊，朕看這個張雨很是懂事，既然有緣見朕，就是他的福份。你看，給他補個二等蝦如何？」

二等蝦就是二等侍衛。張廷玉聽皇上已經封了，他還能再說什麼，連忙回答：「是。臣領旨，明日就發出文碟。」回頭又對張雨說，「你怎麼了，皇上加封你，怎麼不謝恩呢？」

張雨這才恍然大悟，頭在青磚地上碰得咚咚作響，顫抖著說：「奴才謝主子恩典。奴才願誓死為皇上效力，不負聖上重托。」

張雨今天真是有幸，一見到皇上就被晉升為二等侍衛。這種機遇要在平時，他是連想也不敢想的。張廷玉在旁邊說：「張雨啊，你既然升為侍衛，今天就在這裡侍候皇上好了。先叫人替皇上準備些點心送來，你再悄悄地找幾個妥當的人，把怡親王召來見駕。還有，給皇上準備膳食，侍候皇上進膳。你明白了嗎？」

雍正笑笑說：「廷玉，再稍等一會，畢力塔不就回來了嘛。允祥還正在病中，就不要驚動他了。」

張廷玉卻沒有一點通融餘地：「不，一定要請怡親王來！張雨，我告訴你，今晚這裡就是皇上的行宮，出了丁點差錯，都要由你承擔！你立刻派人去請怡親王，只要他還能動，就讓他馬上來一趟。對別的人，一字也不許提及。畢力塔回來後，讓他馬上來見駕。」

張雨走過後，雍正對張廷玉說：「廷玉呀，你也忒過細心了。朕看這裡一切如常嘛。」

張廷玉也不說話，等點心端上後，他親自嘗過，這才捧給皇上說：「皇上，多點小心總比出差錯要好，臣也是萬不得已呀。這些天朝中的任何動靜我們都全然不知，臣心裡又怎能踏實呢？皇上要是乏了，就先在這裡靠一靠，臣估計，畢力塔也快回來了。」

雍正沒有再說什麼。張雨送來飯菜後，張廷玉又和高無庸親自嘗了，才請皇上用膳。膳後不久，便聽外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又聽允祥在門外輕聲但卻清晰地報名請見：「臣弟允祥恭叩萬歲金安！」

雍正聽到這十分熟悉的聲音，激動地幾乎難以抑制。老十三能來，既便是出了叛亂，朕又何懼之有！他連連說：「是十三弟嗎？快進來，朕在這裡等你多時了。」

允祥聞聲而入。他今天穿戴得特別整齊，更顯得英姿颯爽，只是眉宇間的病容卻難以掩飾。進來後，他首先仔細盯了一下皇帝，才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起身又說：「臣弟瞧萬歲的氣色和神情都很好嘛，可京師卻在盛傳，說萬歲在河南患了時疫。這十多天來，臣弟多方打聽，就是得不到萬歲的消息，可把臣弟急壞了。」

雍正讓允祥在身邊坐了下來，細心地看了看他的臉色，心疼地說：「這麼熱的天，你怎麼還穿得整整齊齊的？是咳喘病又犯了嗎？朕賜你的藥用了怎樣？找太醫看過了嗎？」

允祥哪想到剛一見面，皇上就會對他這樣關切，他心情激動地說：「皇上，臣弟這點犬馬之疾，卻勞皇上如此牽掛，令臣弟更覺不安。太醫們沒用，他們有的說是痰癥，也有人說是傷風，可治來治去的，又總不見好。主上賜臣的藥用了倒很對癥。只是臣弟想，假如臣弟得的是痰癥，這『拼命十三郎』以後就當不成了，一想到此，臣弟就心情鬱悶。這些天又得不到皇上的消息。急得我如坐針氈，五內俱焚。所以，臣索性搬到青梵寺住，一來為主子祈福，二來嘛，聽聽晨鐘暮鼓，也可以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一下。」說著，說著，他的眼淚滴了下來，他用手拭去，但又止不住狂奔如流的淚水。看得出來，他是在極力地忍著，不想讓皇上看出自己的激動和不安。

雍正此刻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如此。這不但是他們兄弟摯情，還因為十三弟對皇上來說是太重要了！他是雍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當皇上的哥哥不能沒有他這個好弟弟呀！但此刻，皇上卻不想讓這位愛弟過於傷神，便笑笑說：「十三弟，你怎麼變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呢？太醫院向朕詳細地奏報了你的病情，朕也知道，你其實並沒什麼大病。你只要靜下心來，好好調養一段，就會好起來的。朕已下詔給鄔先生，讓他立即進京，就住到你那裡。鄔先生精通醫道，就讓他給你好好瞧瞧。你不要胡思亂想了，好嗎？」

在一旁的張廷玉，看到他們這對君臣兄弟一往情深的情景，心裡也很有感觸。但他今天想的事情太多了，不得不馬上問十三爺，瞧見有了說話的機會，他便連忙說：「十三爺您方才說，京師盛傳萬歲在河南生了病，這話是民間流傳，還是在官場裡傳開的？」

允祥劇烈地咳了一陣，張廷玉看見他悄悄的用手帕擦了擦嘴，又掖到袖子裡。張廷玉看出，允祥確實病得不輕，剛才那一陣嗆咳，很可能是吐血了。但允祥還是強自掙扎著說：「這是十天前的事了。當時，廷寄裡說，主子冒雨視察河工，受了風寒，不過已經痊癒。這件事，朝廷中人人皆知。可後來，朝中卻突然有人傳言，說皇上在外邊病得不輕。我當時就知會廉親王，也告訴了隆科多，讓他們徹查此事，一定要弄清製造謠言的人。可是怪就怪在，他們直到今天也沒給我個下文！禮部籌辦的郊迎年羹堯進京的儀注，我已經看過，覺得太過僭越了一些，我駁回去讓他們重擬。除了這些，京師現在一切如常，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昨天八哥和隆科多到青梵寺來看我，我還聽他們說，皇上的御駕尚在安徽，要從水路返回京師，可剛才一聽說皇上已經來到豐台大營，還真把我嚇了一跳。皇上，這裡距暢春園並不遠，您為什麼不去那裡住呢？再說，那個『皇上還在安徽』的消息，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雍正意味深長地一笑說：「我們白龍魚服，悄然回京，自己當然要小心謹慎。他們怎麼可能知道我們的確切行止呢？何況你正在生病，就是他們知道了，也會死死地瞞著你的。」

張廷玉也說：「十三爺，剛才您問皇上為什麼不住暢春園，你覺得，暢春園能比這裡更安全嗎？」

允祥吃驚地說：「當然，這裡是比暢春園安全。可是，聽皇上的意思，似乎是有人在欺哄臣弟，誰又有這麼大的膽子呢？」

雍正看了張廷玉一眼，搖搖頭說：「不知道。」

張廷玉接過話頭來：「怡親王，你是負責京畿防務的議政親王。他們應當與你商量，設法打探皇上的行止，佈置駐蹕關防事宜。可是，他們在去探病時，卻絕口不提皇上行蹤不明的事，這就明明是在說假話，明明是在哄騙你怡親王嘛。」

雍正說：「是不是他們看見允祥正在病中，怕他著急上火，才有意地瞞住不說了呢？」

允祥的眼中閃出了疑懼的神色，他一字一板地說：「皇上，朝中有奸臣，這您是知道的。不過馬齊和舅舅他們總該和我說實話的呀——」

張雨進來稟道：「皇上，畢軍門回來了，我沒敢告訴他說皇上在這裡，只說怡王爺和張中堂來了，正在屋裡說話。不知皇上是不是要他進來？」

允祥猛地站起身來，他大步跨到門口說：「畢力塔嗎？你過來！」

畢力塔上前一步大聲說：「卑職在！」說著，一個千就打了下去：「奴才給十三爺請安！」

「你不要這樣大呼小叫的。你主子的主子正在這裡哪——你今天到哪裡去了，和隆科多他們會議了什麼？」

畢力塔一愣，「主子的主子」，那不就是皇上嗎？難道皇上到大營來了？今天會議時，隆科多不是說主子還在山東嗎，怎麼會突然來到大營了？忽然，他又想起十三爺正在問話，便連忙說：「回十三爺，這個豐台大營提督，奴才幹不下去了！要不是聽說您正在生病，今晚上我就找您去了。隆大人和我已經撕破了面皮，他說我恃寵傲上，要罷我的職，我說，用不著你罷，我自己寫辭呈好了，也省得一天到晚地穿小鞋、生窩囊氣——」

他還要往下再說，雍正在裡邊發話了：「是畢力塔嗎？有話進來說！」

「扎！」畢力塔連忙解下佩刀，等高無庸挑起簾子，才搶步進屋行禮，跪在那裡等候皇上問話。

雍正一邊喝著茶水，一邊問：「怎麼，你要摜紗帽？你是奉旨特簡的提督，直隸和京畿的七萬人馬全都歸你節制，你還有什麼委屈？你是老軍務了，聖祖皇帝西征時，你就從了軍，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為什麼要這樣耍小性子？」

畢力塔叩頭答道：「回主子爺，不是奴才耍小性子，是他隆中堂太過分了，這個會開了三天，頭天他就說要奴才騰出三千人的住房來，說是年大將軍要住，年大將軍班師回朝，當然是件大事，奴才也不敢頂著不辦。第二天，隆中堂又說，讓奴才把中軍行轅也讓出來，理由還是一個，這裡要讓年大將軍用。奴才不幹了，當時就給他頂了回去，豐台大營這裡的地勢最是適中，衛戍著暢春園和京師外圍，我不能為了迎接年大將軍而誤了皇上的差使，想動我的中軍，不是皇上發話，沒門兒！昨兒個的會就這樣不歡而散了，誰知，他隆科多今天又把我叫了去、說的那話更叫人想不透，他說，已經奉了八爺的令旨，提督行轅還是要騰，要我們移到北安定門外去，他還說，皇上駐蹕關防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步兵統領衙門裡的兩萬軍兵，還能護不了聖駕？奴才當時氣急了，說話就有些走板。我說，他年大將軍也是個人，他也是兩腿中間夾個雞巴，有什麼了不起的！主子走時有旨意，京師的防務是歸十三爺統籌的，你九門提督和我豐台大營，不是上下級，我們沒有隸屬關係，你想調我的一兵一卒，都得先請示十三爺。你請十三爺知會兵部，拿勘合來作憑證，要不然，我連他年羹堯也拒之營外。娘的，誰沒打過仗？他年大將軍帶著三千人馬行軍，能不帶帳篷和鍋灶嗎？」畢力塔一口氣發完牢騷，稍一停頓，又說，「主子爺，奴才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得罪了這位國舅爺。自打太后老人家薨逝，他就總是有事三竿，沒事也三竿地找奴才的麻煩。豐台大營和他的步兵統領衙門，本是各司一職的，前些天兩隊兵丁巡哨時出了點口角是非，也不過是雞毛蒜皮的事嘛，他逮住我就訓斥了一頓。這樣吹毛求比，我這沒有比的還能活嗎？」

畢力塔可真地是氣急了，也不看皇上就在上邊坐著，葷的素的，罵人的粗話全部撂出來了。張五哥和下邊的侍衛、太監們想笑卻又不敢笑。雍正皇上開始時也是一愣，後來一想，這位丘八大爺，識字不多，可能他不認得「吹毛求疵」的那個「疵」字，把它叫做了「比」，又因讀音相近。他想笑，可是卻怎麼也笑不出來，而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張廷玉卻連畢力塔這口誤都沒有聽出來，他想得更多。豐台大營裡馬步兵種齊全，還管著一個水師，是京城的防務支柱，隆科多放著允祥不請示，卻和允異這樣胡亂擺佈，這不是別有居心又是什麼？皇上曾讓他看過甘肅巡撫呈來的密折，那上邊說：風聞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正在年某的軍中活動。這次年羹堯帶著三千兵士進京，萬一有什麼不測的事情發生，他這個當宰相的當如何處置才好呢？

允祥又是一陣嗆咳，咳完了才說：「畢力塔，你應該知道，管兵帶兵就應各司其職，各管其事，也各有各的權限範圍，怎麼能亂了套呢？年大將軍征討有功，這次進京叩闕演禮，是由吏部安排的，典儀一完，他帶的軍兵當然不能住在城裡，要駐守城外待命，豐台大營不能亂，你們不管住到哪裡，指揮中心更不能亂！你是我使慣了的老人了，不管我病與不病，這事都該回我知道的。要不要和他們爭執理論，那是我的事。你怎麼張口合口的全是粗話，這像什麼樣子？」

雍正冷笑一聲說：「怡親王教訓的全對！你畢力塔有兩條錯：一是不該犯粗罵人，更不該罵年羹堯；二是不該遇事不回稟你十三爺。今天既然在這裡說過了，朕恕你無知之罪，你好生地辦差吧。朕只告訴你一句話：豐台大營，一步也不能挪！」他略作停頓又問，「哎？馬齊是幹什麼吃的？京城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好像置身局外一樣，連一點表示也沒有？」

允祥見皇上又怪罪到馬齊，忙出來替他說話：「主子，馬齊這些天連一刻也沒閒住。他主持的是政務，每天看折子、接見外官、處理日常事務，遇上重要的事還得轉奏皇上。前幾天我看到他時，見他竟瘦了一圈兒！主子，您消消氣，不要怪他了。」

允祥說得很有道理，馬齊此刻的日子確實難過，京師的局勢也確實是在瞬息萬變之中。

自從雍正和張廷玉等人，在夜間悄悄地離開了御舟，他們君臣二人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安徽巡撫原來已經準備好了接駕的，可是，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皇上到來。他慌神了，心想假如皇上乘坐的御舟在安徽境內出事，他就有永遠也說不清的罪責。於是便立刻用六百里加急的軍報，向駐守京師的上書房報告說：「聖蹤不詳」！廉親王允異看準了這個千載難遇的好時機，便嚴令對允祥和馬齊封鎖消息，理由當然十分充分：允祥「病了」而馬齊又「太忙」，不能用這些無根無梢的事來「打擾他們」。而他自己卻又拿出了他的絕招，「稱病不起」，把全部重擔都壓在了馬齊的肩頭，使他無暇旁顧。於是，便由隆科多出面，將「雍正皇上與朝廷失去聯絡」的事，通知了留守北京的皇三子弘時。

弘時雖然是個空架子的阿哥，手中並沒有兵權，但他卻一向野心勃勃，想當至尊至上的皇帝。如今碰上這機會，他能讓它輕易錯過嗎？這些天來，他一直在做著美夢，他思前想後，幻想著最好是雍正的大艦在黃河中沉沒。弟弟寶親王弘曆如今正在年羹堯那裡勞軍，「國不可一日無君」，自己位居中央，立嫡以長，子承父業，捨我其誰？手中沒有兵權他倒不怕，到了口含天憲、南面為君的那一天，無論是豐台大營，還是西山的銳健營，誰又敢不俯首稱臣？

五十三回 三阿哥密室謀叛亂 馬相國高樓分君憂

心中有了主意，弘時就立刻行動。他先讓人到遵化去傳令，對十四皇叔允題嚴加看管。

沒有他弘時阿哥的命令，允題寸步不得離開陵寢；又派人去通知年羹堯說，「聖駕尚未返京，你們可以在路上邊走邊等，以備郊迎的大禮」。這樣弘曆就不得不在路上停住，也就給自己爭取了時間。現在他要防備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那就是八叔允異。

弘時非常清楚，八叔那裡也在窺伺著好事呢！「病了」？別騙人了，誰不知道你的毛病呢！只要一有大事你準得病，病了才能躲在家裡出歪點子哪！弘時顧慮的是，自己一旦得手，八叔會不會學前明的永樂皇帝，給他來一個「奪侄自立」的故事新編呢？這倒是得費點心思。至於那個老舅爺隆科多，倒用不著多操心。別看他明裡說的是一套，暗地裡幹的又是一套，可只要大局一定，他敢輕舉妄動，我就立刻給他來個厲害的讓他瞧瞧！

如今，父皇在外，生死不明，正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自己不抓住這個良機，從此就再也別想黃袍加身了，後世的人評論起來，也將罵自己是個無能之輩。對，此時不幹，還待何時！

三阿哥弘時聽到父皇「失蹤」的消息後，十分興奮，這可真是天賜良機呀！父皇和皇弟弘曆兩人，一個生死不明，另一個卻在千里之外，不趁此大好時機，奪位自立，那才是名符其實的大傻瓜呢！

弘時之所以這樣想，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四弟弘曆雖然也是皇上親生，但從小到大，幾乎事事處處都比自己高著一頭，強著三分。當年康熙皇爺在世時，弘曆就被叫進暢春園，在爺爺的身邊學讀書、學做事；而自己呢，卻留在家裡每天看著父王那陰沉可怕的臉色。聖祖歸天後，弘時的處境更是每況愈下。古北口閱兵，是弘曆代天子巡行；山東賑災，是弘曆代天子籌辦；去西疆迎接年羹堯回京，還是由弘曆代天子親行；就連送聖祖靈柩到遵化這件事，按理是該弘時去的，可是，父皇卻偏偏還是派了弘曆，讓他去代天子扶柩！平常的瑣事、小事，那就更不用說了。弘曆事事見好，弘時卻總是挨訓。多吃一口胙肉，父皇還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呢，何況其它？弘時也知道，自己無論在德、才、能、識，還是「聖眷」上，都與弘曆不能相提並論。可是，眼見得弟弟弘曆將來必定要承繼皇位，而自己卻永遠是個「黃帶子阿哥」，弘時的心裡卻無法忍受，現在他終於逮著機會了，他豈能輕易放過？

常言說得好，「知子莫著父」，把這句話反過來，也可以說「知父莫若子」。弘時儘管雄心勃勃，可他並不糊塗。就現在來說，父皇只是「下落不明」，焉知他真的是身陷絕境？又焉知他老人家不是在搞什麼花樣？我得問一問，訪一訪，要不，一個不小心，就會折載沉沙，萬劫不復了。

他立即發出了一封六百里加急文書，命令田文鏡「迅速探明御舟現在何處」。田文鏡的急報很快地便回到了京城。弘時看了不免大吃一驚，原來皇上的御舟並沒有翻，而只是在半路上擱淺了，全靠洛陽水師的兵丁們在拉縴，一天走不了二十里。弘時心裡的那份高興沒有了，立時就變成了恐懼。他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留下任何把柄，但想得絕妙的主意，卻一個也不能再用了，他又覺得有些不甘心。他躺在大炕上，翻過來掉過去地折騰，想來想去，還得去求八叔幫忙，但八叔那裡又不能明著去，得先探探那個老舅爺的底兒再說。老隆這個人既是託孤重臣，又是上書房裡兵權最重的滿大臣，他一定知道父皇的確切消息。當然，此人老奸巨滑，又和八叔明來暗往的，很讓人不放心，但弘時手裡拿著他的把柄哪，不怕他不老實聽話。

隆科多應召來到府門口，大轎剛剛落下，就見弘時身著便裝，步履輕快地迎了出來：「老舅爺辛苦！天已這麼晚了，您這是剛下值吧？」

隆科多今天也是顯得十分輕鬆。他一邊和弘時併肩走了進去，一邊笑著說：「哪有什麼辛苦可言，又哪有那麼多的事情要我去當值啊。哎——你這房子裡和他們哥幾個可是大不相同啊！四爺弘曆那裡，滿屋子全是書；五爺弘晝的書房裡則到處都掛著鳥籠子。瞧瞧你這裡，琴棋書畫，卻是樣樣俱全。嗯——不錯，相當不錯，像是個幹大事的樣子！哎？你怎麼今天忽然想起你這個老沒用的舅爺來了呢？」

看隆科多這輕快詼諧的神氣，弘時倒覺得有些意外。這老東西平時不這樣啊？他那張臉從來都像陰了天似的，難得有個笑模樣。哦，一定是看我年紀小，想耍我！得了吧，您哪！

我得先拿話堵住您：「舅爺，瞧您這是說到哪裡去了？我有多大本事，又能幹什麼大事呢？」弘時也輕鬆地說著，「我今天請您來，說起來也是公事。您心裡明鏡一樣，還能不知道嗎？如今十三叔和八叔全都病了，馬齊呢，每天埋頭看折子都看不過來。朝裡的事，只有靠您老一人在維持著。弘時我心疼您呀，我的老舅爺！四弟外出辦事去了；五弟那身子骨您也清楚，只有靠別人侍候他，從來也別想讓他管點事兒。我名義上是『坐兒』的阿哥，其實那些閒事，我從來也不願管的。但，不管不行啊！皇阿瑪既然交給了我這差使，讓我做這個留守的專職皇子，我就負有全責，不想管也得管。再說，皇阿瑪在外邊顛沛受苦，做兒子的又怎能不掛念他老人家？所以，今天特意請老舅爺來問一問，皇上現在到底在哪裡？幾時能回京？迎駕啊、駐蹕關防啊什麼的，上書房都有哪些安排？皇阿瑪那六親不認的性子，舅爺是知道的。老人家回來時見我一問三不知，是要發脾氣的。他一定要問我：你這個『坐兒』的阿哥是怎麼當的？到那時，我可怎生回話呢？」

弘時長篇大論的，一下子就說了這麼多。他剛開口時，隆科多還想用「皇子阿哥不得干預政務」的理由來教訓他。可是，聽著，聽著，隆科多竟張不開口了。人家既然點明了自己是『坐兒的阿哥』，你要再不報告情況，那不就是失禮了嗎？他只好說：「三爺，你就是不問，我也正想對你說這件事的。邸報每天都送過來讓你看了，皇上鑾駕已經從泰安啟程。八爺和我算計著，大概三五天的功夫也許就該到京了。這幾天沒見有朱批諭旨，我想了一下，或許是皇上身子不爽；也或許是聖駕即將回來，用不著公文往返了吧。再有就是，暢春園裡住的善撲營軍士，原先說好是三個月一換班的，現在已經到期，換不換呢？還有，年羹堯帶著三千軍士進京演禮，要他們住在哪裡合適呢？人家是立了大功的，總不能回到家裡了，還住在帳篷裡吧。這件事不算小，也是應該早做準備的。」他說完，身子朝後一仰就靠在椅子上了，兩隻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位「小白臉」的阿哥，那意思好像在說，我全都「報告」給你了，該怎麼辦，就是你這位「坐兒阿哥」的事了。

弘時心裡明白，卻又故作不知地看著這位身份顯赫的老舅爺說：「舅爺，您說呢？八叔你們經的事多了，想必早就有了定見。我什麼都不懂，能說些什麼呢？」他不動氣色地把球又踢了回去。話一說完，便站起身來，在房子裡消閒地踱起步子來了。

隆科多一聽這話，傻眼了！他原來是想給弘時出個難題的，沒想到竟被他輕飄飄地頂了回來。說實話，隆科多從來也沒有用正眼瞧過弘時，他一向認為，弘時不過是個只知吃喝玩樂的花花公子，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浮誇子弟。現在聽他這麼一說，可真是讓人應當「刮目相看」了。他想起八爺廉親王曾說過，他們都要當新的「三爺黨」，還說，只有叔侄聯手，才能成就大事，可是，怎麼聯手，彼此之間有多深的瓜葛？八爺沒說，他隆科多也不敢問。今天他應召來到這裡，本來是想試試弘時的水到底有多深的，可是，弘時的話一說出來，他就感到，這個風度翩翩的小白臉阿哥，城府之深竟讓人琢磨不透，要真論起滑頭和奸詐來，恐怕還遠在八爺允異之上！

隆科多還正在犯嘀咕，弘時卻先開言了：「老舅爺，您老不要想那麼多，先聽我一言奉告。我這人說話直，說錯了您可別見怪。八叔雖然精明，但可惜他寶刀已老，一遇殺場就不堪再用了！當年，八叔和父皇，以及太子、大千歲的那些過節，早已該揭過去了。前人有詩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這詩寫得真好，只是把時光拉得太長了一些，假如換一句，說『各領風騷十幾年』就貼切了。」弘時說著，步子突然一停，目不轉睛地盯著隆科多，「您說是嗎，我的老舅爺？」

隆科多看著他那寒光凜凜的眼神，不覺心裡一顫，可他畢竟是飽經磨難，老於世故的人了，很快地便鎮定了下來，搖搖頭說：「三爺，我老了，實在是聽不懂你的話。」

「哈哈哈哈——」弘時放聲大笑，隨即又悄聲說，「老舅爺，你和我打的什麼啞謎呢？說到底，你、我和八叔的心思全是一樣，都在盼望著老爺子『平安』回京嘛！所以，暢春園裡的警衛要換一換，由步兵統領衙門暫時管起來；年羹堯要回京演禮，他帶的兵當然不能住在野外的帳篷裡，因此豐台大營的提督行轅便要讓出來——這些，不是八叔你們已經商量好了的嗎？怎麼您現在還說『聽不懂』呢？」

隆科多大吃一驚，臉色也變得煞白。弘時剛才所說，確實是八爺廉親王他們商量好的。

這個計劃很明確：控制並搜查暢春園；打亂豐台大營的指揮體系；還有一條更重要，那就是切斷雍正的歸路。這是八王爺他們策劃已久的事了，但卻苦於沒有機會進行。這個計劃並沒和弘時商量，八爺還曾特別囑咐，「不要讓弘時和弘晝知道」。現在計劃剛剛出籠還不到六個時辰，弘時就已瞭若指掌。一定是有人向他透露了信息。他也一定在想著奪位的事，而且想得更多更細。這簡直太可怕了！

弘時見隆科多驚了，心中自是萬分得意。他舒舒服服地坐到椅子裡，若無其事地吃了一口茶；含著微笑，看著手中這條已經被殺掉威風的老狐狸說：「老舅爺，你怕的什麼呢？只要是為了皇阿瑪的『安全』，你們就放心大膽地做去，我是不會反對的。這就是我剛剛說的『各領風騷』那句話。不過，咱們得心中有數，不要亂了陣腳，亂了章法。」他的口氣一變，帶著明顯的壓力說：「我畢竟是『坐兒』的阿哥嘛，我既要為皇上負責，也要為天下社稷盡忠盡力。至於以後的事會怎樣，那就得用《出師表》中的話來說了：『成敗利鈍，非臣所能逆睹』也！」說罷又是一陣放聲大笑，「來人，把皇上賞我的那柄如意拿來，讓舅爺帶回去！」

弘時和隆科多的密謀直到將近子時才結束。可寅時剛過，一乘綠呢大轎就抬到了暢春園門前，老相國馬齊從轎裡鑽了出來。多日來，他確實是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也沒有一刻的清閒，他老了，再也沒有從前的那份蓬勃向上的朝氣了，但他的忠心，他的盡職盡責，卻仍然是朝中人人欽佩的。下了大轎，他剛想舉起胳膊來痛痛快快地伸個懶腰，可是，突然又放了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暢春園自康熙在世時，就是皇上居住和會見臣下的地方，在這裡是不容有一點放肆的。他昂首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風，清醒了自己發昏了的頭腦，便大步向園內走去。今天要辦的事情還多著哪，他不敢有一點鬆懈，一點馬虎。

寬大的儀門旁，已經有十多位官員在候著他了。今兒個早上，暢春園當值的侍衛是鄂倫岱。馬齊問他：「八爺和隆中堂那裡有黃匣子送來嗎？」

鄂倫岱垂手回答：「回中堂，沒有。八爺身子不好，隆中堂正忙著接駕的事情，說前晌要過來和馬中堂議事。」

馬齊看了他一眼，見他的臉上白中透青，好像一夜未睡似的。又聽他說「接駕」，忙又問：「哦？隆中堂是不是知道聖駕現在哪裡？」

「回馬中堂，隆中堂沒說，我也不敢動問。對，他好像說，暢春園的護衛已到了換班的時候，該換一換了。」

馬齊想了一下說：「換是該換了，只是哪差這幾天呢？你去傳話，叫各地請見的官員們，都到露華樓前等候。」說完，便甩手走了進去。

這暢春園，是康熙皇帝在世時就開始修建的，建築規模之宏大，園中庭院、花木之多，早已是天下聞名了。馬齊走過澹寧居時，因它是康熙和雍正兩代皇帝辦事的地方，便恭恭敬敬地施禮致敬。從這裡再向北走，便是一大片海子。水中新荷嫩綠，岸邊楊柳籠煙。海子後邊，一座高樓拔地而起，便是他今天要去的「露華樓」了。這是暢春園內最高的地方，也是聖祖皇帝的一座書樓。當年康熙皇帝每當盛夏，都要登上樓頂納涼吹風的。從這書樓遠眺，依稀可見康熙晏駕時的舊址「窮廬」。窮廬若但從外邊看來，只不過是一片寒舍茅屋。其實，聽說那裡面裝璜得十分考究，不過馬齊卻從來也沒有幸運進去看過。如今人去屋在，倒令人平添了幾分懷念。

馬齊今天所以要到露華樓來辦事，圖的就是它涼快。海子裡含著水氣的涼風穿樓而過，就是盛暑季節，在這裡也可以滴汗全無！侍衛劉鐵成跟著馬齊進來說：「中堂，您以往不是都在韻松軒那裡見人的嗎，那裡雖然不如這邊明亮，也稍微熱了點，可是，放上冰盆，比這裡還要涼一些哪！您一改主意，倒害得太監們忙著搬了一夜的文書。」

馬齊一邊叫人把窗子全都打開，一邊笑著說：「老劉啊，你哪裡知道我的心意？這些天，我實在是乏透了。一見人，一聽說話，我就直打瞌睡。知道的，說我睡得太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在擺宰相架子呢。再說，皇上和寶親王也該著回來了。韻松軒那裡本是寶親王辦事的地方，等他回來我再挪地兒，不是顯得太不恭敬了嗎？」馬齊正說著，又忽然想起今天要見的人還多，就不再閒聊了：「哎，鐵成，我過來時看見河南藩台車大人來了。你辛苦一趟，讓他先進來說事兒吧。老劉啊，你是老侍衛了，我可不敢讓你在這裡侍候，更不敢勞你給我站班。皇上快回來了，你也該到各處轉轉，讓太監們把這裡好好打掃一下。皇上愛清靜，讓人把樹上的『知了』全都粘下來。」

劉鐵成剛走，河南藩司車銘就進來叩頭：「卑職給馬老大人請安！」

馬齊用手虛抬了一下笑著說：「車大人請起。不要拘禮，坐下來才好說話。實不相瞞，我一天要見百十位官員，都這樣客氣，就什麼事也辦不成了。」

五十四回 開封府官吏出醜聞 暢春園刀兵見寒光

車銘坐下來說：「卑職到京已經三天了，是因為田文鏡借了藩庫一百萬銀子的事。戶部索要銀子入庫，田中丞又還不上。戶部的孟尚書叫卑職來向馬中堂報告，並請中堂定奪。」

馬齊微笑著說：「田文鏡挪用庫銀，又不是裝到自己腰包裡了，他是用在河工上的嘛，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戶部要回來，還不是要再撥下去，來來往往的也不怕費事？這其實只需一紙文書就可以辦好了，田文鏡錯在沒有把這個圈兒走圓。老兄管著河南通政司，是朝廷的方面大員，自然是識大體的，千萬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和田文鏡生分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車銘今天求見，是憋了一肚子的氣，要告田文鏡一個刁狀的。可是，聽馬齊這樣一說，他倒無言可對了。只好嚥了口氣回道：「是。卑職明白。」

「這次讓你進來，是想問一個別的事。聽說開封府晁劉氏的案子裡面，還牽連著白衣庵二十多個尼姑和葫蘆廟的七個和尚。田文鏡上了奏折說，臬司衙門裡四十四名七品以上官吏，除張球一人外，請旨一律罷革！怪就怪在，就連你們藩司衙門裡，也被捲進了十幾個人。這樣一來，開封府豈不又是一個洪洞縣了嗎？據說還有些官員的眷屬也牽連了進去，簡直是齷齪透頂，不堪入耳。為什麼一個小小的民婦，就能鬧得滿城風雨，你知道嗎？」

車銘怎麼不知道？他又怎麼能說清楚這個案子？想來想去的，他竟然呆在那裡了。

馬齊所以要問晁劉氏這個案子，可不是一句閒話，他已是不管不行了。原來，前不久田文鏡上過一個奏折說，河南臬司衙門的胡期恆識得大體，斷案公允，還保奏了胡期恆和臬司的張球二人，這封折子皇上還沒來得及看，田文鏡又變卦了，他參奏胡期恆貪墨不法，草菅人命，要求把除張球之外的臬司官員們「一律罷革」！馬齊簡直被田文鏡鬧糊塗了。他不明白，難道河南和開封府竟會如此不堪嗎？可今天馬齊一問，倒把車銘問住了。車銘雖然不管刑獄，但案子已在開封叼登了這幾年，他能說不知道嗎？更何況，這案子裡牽連的官員中，許多人和他車銘還有關係。就連他自己的內眷裡，與和尚尼姑有沒有瓜葛，他也不敢打保票。可是，這個愣頭青的田文鏡已經把事情捅了出去，再想捂，怕是捂不住了。車銘知道皇上一向是刻忌殘忍的，斷沒有「一床錦被遮蓋著」的那份仁德。與其蜂蠆入懷再去解，倒不如現在就說出來，或許更為有利。他思忖了好大一會兒才說：「回中堂話。這件案子已經拖了三年了，全省幾乎無人不知，卑職雖不在法司，但其中內情還是略知一、二的。剛才聽老大人的意思，好像田中丞辦得太苛刻了一些。其實，要真地全說出來，只怕裡面的黑幕更要駭人聽聞的。不知馬老大人的意思——」

馬齊可不能讓他套走了口風：「我沒有什麼意思。你既然知道，就說說吧。」

車銘沒法了，只好從頭說起。原來，這確實是個古今罕見的大案。晁劉氏的丈夫名叫晁學書，是個詩做得很好的秀才。三年前的一天，他獨自一人到白衣庵賞雪，庵中的尼姑們見他風華正茂，又長得一表人才，便看上了他，先是留飯，暗中卻做了手腳，乘著他醉酒時給他剃了光頭，從此他就成了個「假尼姑」，也成了眾女尼的的活寶貝，這群女尼輪番上陣，與他晝夜宣淫，硬是把一個翩翩公子，折騰得骨瘦如柴，精枯力竭。尼姑們看他不中用了，又怕他妻子找來尋事兒，便去請葫蘆廟的和尚們來幫忙。那葫蘆廟裡有七個和尚，他們早就和白衣庵的尼姑們勾搭成姦，也早已淫亂得不成體統了，見尼姑遇難，豈有不幫之理，就把晁學書殺死在門外一個枯井裡。當時的開封府知府蕭誠辦案很是得力，他只用了七天時間，就把兇手法園，法通和法明拿住，下到了大獄裡，一用刑，他們又招出了師父覺空和法淨、法寂與法慧全部同伙，他們還說，幹這種殺人滅跡的事早就不是頭一次了。開封府在葫蘆廟裡挖地三尺，又扒出來八具無頭屍體，看樣子像是進城趕考的生員，連和尚們也記不清他們的名姓，更說不出他們是怎樣被殺的了。

省城裡出了這麼大的姦殺案，蕭誠當然不敢怠慢。便立刻包圍了白衣庵，把尼姑們全都下到大牢裡。只是逃掉了她們的師父，綽號叫做「陳妙常」的老淫尼靜慈。

當時官宦人家的內眷大都信佛，而白衣庵又是開封最大的尼庵。這些女尼們就整天價地串衙門、走路子。上自巡撫衙門，下到司道官員，沒有她們不敢見的人，也沒有她們不敢去的地方，混熟了，又把和尚充做尼姑也拉進了官衙，和官員的眷屬們在一起胡來，無法無天，醜不堪言！而且這種事，只要一上了手，是絕不會就此罷休的。眷屬們是女人，耐不住空閨長夜的寂寞，已經是令人可恨了，更奇的是，有的夫人們不會生孩子，就讓尼姑們替她生，於是尼姑們也就名正言順地和官員們睡在了一起，把開封官場攪了個烏七、八糟！田文鏡曾上過一個奏折說，這些官吏們「帷薄不修」，那意思是說，他們家裡的「帳幕」沒有整理遮蓋嚴實。這評語實在是太文雅，太客氣，也太給他們留了面子了！

還有更怪的事情呢！那個淫尼靜慈不知逃到了哪裡，也不知求了哪位大老倌，就有憲牌下來，叫把尼姑全都放出來，這群放出來的尼姑，神通更是廣大無邊，沒過幾天，和尚們也「監候待審」，全都神氣活現地出來了。

晁劉氏雖然死了丈夫，但自己卻無憑無據，更沒法斷定就是和尚殺了人，便只好再次上告。這一下，蕭誠可真作難了，他今天接到上諭，要他「嚴審兇犯，不得寬縱」；明天就又來了令牌，要他即刻放人。他正無計可施呢，正好，母親去世了，蕭誠也就趁機報了丁憂，解任回家了。

田文鏡來到開封後，晁劉氏又起了告狀的心，可不知為什麼卻走漏了消息，又不知是什麼人綁架了她的兒子。這一下把晁劉氏逼急了，就攔住田文鏡的轎子喊冤。臬司衙門裡的那些人想殺人滅口，半夜時分悄悄地去捉拿晁劉氏。哪知田文鏡派的人在那裡等了個正著！於是這個案子就越鬧越大發，也越鬧越不可開交了——

馬齊聽車銘說了半天，終於明白了這件案子的癥結所在。他覺得案子固然重大，可它涉及的方方面面，更令人震驚。自從雍正皇上即位以來，先是山西假冒虧空的一個大案，緊接著又是廣東一案九命奇冤，光是這兩個案子，撤職查辦的就已有二百多人了。如今河南又出了這樣的事，和尚——尼姑——官眷——官員們藤纏絲繞，環環相扣。不但牽連的人多，而且猥褻淫穢，把官場的醜事全都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這些人的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竟然到了這種程度，真真是令人髮指！河南的官員們大都貪墨，也大都捲進了與和尚尼姑通同作弊、作奸犯科的這件骯髒事中。他們不但丟盡了斯文，丟盡了人格，也讓朝廷跟著他們丟盡了臉面！他簡直鬧不明白，真的是有這麼多的官員，連自己和妻女小妾都管不住嗎？為什麼讓事情發展到這等駭人聽聞的程度呢？

更可怕的還在於，舉凡這等男女私情的事，一旦暴露，就會立刻迎風四散，在百姓中廣為傳播。那就不止是人言可畏，而是眾口爍金了！看田文鏡的意思，是不管牽涉到誰，也要一究到底，一網打盡，毫無迴旋餘地的。他已經明文拜發了給皇上的奏折，邸報上也已登載出來。只要是明白人，誰還能看不到這一點呢？馬齊自當宰相以來，還從未見過這樣難辦的事，竟不知該怎麼處置才好了。想了好久才說：「車大人，你說得很明白。這事只能等皇上回來，奏明請旨才好辦理。再說吧。」

車銘左思右想卻不得要領，也不知馬老大人這個「再說吧」的後面包含的是什麼內容。

他正在猶豫，突然，劉鐵成臉色鐵青，手按劍柄，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兩眼直盯盯地看著車銘，卻沒有說話。車銘見事不妙，便連忙起身告退走了出去。

此時再看劉鐵成，只見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黑紅的臉膛擰歪了，眉頭上的刀疤抽搐著，眼中冒火似的露著兇光，顯得十分猙獰嚇人。他看著驚愕的馬齊問；「九門提督的人要來接管暢春園。馬中堂，你知道嗎？」

「啊？！怎麼會有這等事？」馬齊拍案而起，怒聲問道。

劉鐵成低吼一聲：「你過來看看！」說著走向窗前，「唰」地撕掉窗紗，用手指著樓下，「人都開進園子裡來了！他們各房各殿，到處亂竄，也到處亂搜。他娘的，這不是要造反嗎？」

馬齊一聲不響地快步來到窗前，這裡居高臨下，看得十分清楚。果然一隊隊的兵丁正在開進園來，澹寧居、韻松軒那裡，沿著雨道已經全都是兵了。馬齊心裡一緊，暗叫一聲：「不好！」他渾身的血彷彿倒湧上來似的，臉也脹得通紅。突然，他轉過身來對劉鐵成說：「鐵成，快讓你的人飛馬到青梵寺去請方先生。十三爺如果也在那裡，他能來就更好。要快，越快越好。傳鄂倫岱立刻上來！」

幾個在這裡侍候的太監，哪見過這陣勢啊，早就嚇得渾身打戰，面無人色了。馬齊忙亂地整理著案上的文書，又準備穿戴好了去見下邊的兵士。可是，他忽然停住了，他極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又乾脆脫掉了袍褂，在一張春凳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房內慌亂無措的太監們說：「你們這是怎麼了？一個個全像是大廟裡的判官小鬼！出了什麼事了，不就是隆中堂安排的駐蹕軍士換防嘛，也值得你們大驚小怪的？我現在乏了，你們不要說話，讓我歇一會兒。」

太監們瞧著這位上書房大臣如此鎮定，也有了活氣。馬齊要過一把扇子來，一邊扇著，一邊閉目養神。很快地，鄂倫岱仗劍進來，打了個千便問：「中堂，是您叫我？」

「嗯？」馬齊好像睡著了又剛醒過來似的：「哦，剛才鐵成來說，步兵統領衙門的人進了園子。你是今兒早上當值的，他們預先是不是通知了你？」

「——回——中堂，沒有。方才九門提督李春風帶著人來，他隨身還帶著領侍衛內大臣隆大人的簽票，說是皇上即將回來，大內和暢春園兩處禁地都要清檢一下。暢春園的防務暫由九門——」

馬齊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他們總共來了多少人？」

「回中堂，聽李春風說是一千二百人。」

「哦，你下去叫李春風上來一趟。進園的千總以上軍官，全都到這裡來，我要訓話。」

鄂倫岱事先並不知此事，但他早從八爺的口風裡聽出門道來了。今天這事，實際上是一次兵變演習。他原來以為，馬齊不定慌成了什麼樣呢？可進來一看，這老相國卻閒適得像個沒事兒人一樣。馬齊越是鎮定，鄂倫岱的心裡就越是慌亂，他不敢多停，答應一聲便飛跑著下去了。馬齊這才微笑著站起身來，穿上袍服，戴上了雙眼孔雀花翎，端坐案前，等候著李春風他們的到來。

不大一會兒，鄂倫岱同著李春風他們走了上來。後邊還跟著一大群遊擊千總，魚貫而入，一齊向這位老相國打千行禮，身上佩戴的馬刀叮噹作響。

馬齊聲色不動地看了他們好久才問道：「是你們帶兵來的嗎？叫什麼名字啊？」

李春風上前答話說：「回中堂，我是李春風，他叫李義合。我們都在九門提督衙門當差。」

「哦。」馬齊仰著臉想了一下又問，「康熙五十一年，我曾經主持過一次武闈考試，記得那年就有個叫李春風的，是不是你呀？」

李春風忙上前一步半跪下去，兩手秉胸說：「是，老師。卑職當時中的是第四十一名武進士。今年春天，卑職剛從雲貴蔡大帥那裡調來，還沒來得及去拜見恩師，望乞恕罪！」

馬齊笑了，他和顏悅色地說：「皇上屢有明旨，要破除門戶之見，你又何罪之有呢？李義合，你又是哪一科的呀？」

李義合卻不像李春風那麼規矩，他只是雙拳一抱說：「馬中堂，卑職是康熙五十六年的武進士。」他心想，我不是你的學生，你也少給我來這一套！

哪知，馬齊一聽這話，卻噗哧一下笑了：「康熙五十六年主持武試的，是我的門生侯華興。這樣算起來，我還是你的太老師呢！哈哈哈哈——」

馬齊是熙朝的老人，如今朝中為官的，除了李光地，誰也沒有他的資格老，今天他有意地撂出了大牌子，下站的二李卻都得乖乖地聽著，誰敢說半個不字啊！馬齊站起身來。格格地笑著說話了：「既然你們都是我的學生，那我可要點撥你們幾句了。我這可不是依老賣老，更不是教訓人，我說的全是實話。這北京城可不同一般哪！是帝輦，是皇上和文武大員們居住和辦事的地方，暢春園和紫禁城是禁苑，那裡更是至尊至貴、神聖無比、任何人都不得褻瀆、不得輕慢的地方，那裡的規矩也是不能差之毫釐的。步兵統領衙門的職責是防護九門禁城，它的權限也只在九城之內，紫禁城和暢春園歷來都是由上書房和領侍衛內大臣負責護侍的，沒有聖旨，連一兵一卒也不得擅入。你們明白嗎？」

李春風躬身回答：「中堂，我們此次帶兵進園，是奉了隆中堂的將令。馬老中堂這『擅入』二字，我們不敢當。難道隆中堂沒有知會您嗎？」

馬齊根本沒把他的這個「學生」看在眼裡。他提起筆來疾書幾行，取出印匣子裡的上書房關防，小心地鈐了印，遞給鄂倫岱說：「你飛馬進城，傳我的鈞諭：無論是奉了誰的指示，凡進入大內的所有兵丁，必須立刻退出來，在午門集結聽令。」

鄂倫岱聽這位中堂大人的口氣，斬釘截鐵，好像沒有一絲一毫的商量餘地，他愣在那裡好久，才吞吞吐吐地問：「這——馬中堂，這事您是不是要和隆中堂合議一下——」

馬齊一口回絕：「合議當然是要合議的，不過這用不著你來管！你立馬就給我去傳令，先退兵，別的以後再說！怡親王和方先生很快就來，你進城見到隆中堂，就帶個信去，叫他也馬上到這裡來。」

鄂倫岱十分不情願地走了。馬齊這才回過頭來看著李春風和李義和。他說話的聲音是那樣的低沉，暗啞，使人聽了毛骨悚然：「你們倆剛才說不是『擅入』嗎？好，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什麼叫『擅入』，越權非禮而入就叫『擅入』，懂了嗎！先前不懂，尚有可原；現在改過，為時不晚！暢春園裡本來就駐有三、四千人，他們並沒有接到移防命令，雙方一旦爭執起來，就是血濺暢春園的潑天大禍！別說你們了，就是隆中堂親自來，他也難以善後，更難向皇上交代！先退出去聽令，就沒有你們的事，不然的話，我就請王命旗來先斬了你們，然後再調豐台大營進園關防。怎麼，你們要以卵擊石嗎？」

這些進園的兵士聽馬齊說得這麼嚴重，一個個全都驚了。他們只是奉命進園，並沒有接到遇見抵抗就立即廝殺的命令，碰了這麼硬的釘子，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是好了。李春風和李義和交換了一個眼神，回過頭來說：「馬老中堂，您老和隆中堂都是上書房大臣，這事兒可真叫我們為難了。我們可以聽令，也可以暫時退出園外，但請馬中堂給我們寫幾個字，也好讓我們向上邊交差。馬老中堂能體恤我們的難處，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馬齊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哎，這就對了嘛，這也才像是我的學生。」他一邊寫著字據一邊又說，「你們雖是武人，可也是朝廷命官，事事處處都要聽朝廷的，才不會出錯。好了，下去吧！」

太監泰狗兒跑進來說：「稟中堂大人，奴才去找十三爺，卻聽說他昨兒個就去了豐台大營。今天一早，又把方老先生也請去了。這裡發生的事，十三爺留下的隨從們，已經飛馬稟報十三爺了。」

馬齊一顆心掉在肚子裡，他終於放心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早已是汗透重衣，疲憊至極，他重重地往春凳上一躺，吩咐太監們：「隆中堂來了，就立刻叫醒我！」

五十五回 馬中堂悠然說風賦 隆老舅情急動殺機

隆科多其實早就來到了暢春園門口，不過，他沒急著進去，也不是不想進，而是因情況不明，他不敢進！

這暢春園與紫禁城可大不一樣。紫禁城在步兵統領衙門的防區之內，身為領侍衛內大臣又兼九門提督的隆科多，如今獨自一人掌權，要搜要查，那還不是由著他說了算！他一聲令下說要進宮，哪個敢來阻攔？所以他的兵士早就在紫禁城裡翻了個底朝天了，除了東西六官住著嬪妃的地方外，就連三大殿也沒有放過。他原來計劃著在暢春園這裡也如法炮製的，因為在這裡辦差的是馬齊。馬齊是漢大臣，與自己這位滿大臣不能相提並論，再說馬齊已經老成棺材瓤子了，手無縛雞之力，又沒管過軍務，自己說什麼，他還不得乖乖地聽什麼。可是，隆科多太大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今天自己竟然栽到了馬齊的手裡！接到馬齊那封鈐著上書房大印的手諭，隆科多差點沒氣暈過去。這時，他才知道，這位馬老夫子還真不好對付。他一邊打轎暢春園，一邊急急地命令徐駿，讓他飛馬奔向朝陽門，向「抱病在家」的八爺允異請示機宜。

時令早到五月，晴空萬里，驕陽艷日。滾熱的大地上，連一絲輕風都沒有。但心事沉重的隆科多，卻像呆在那裡一樣，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感覺。他腦子一片亂紛紛的，簡直理不出個頭緒來。他是京師防務的總管，十三爺允祥病了，他出來管事天經地義。

皇帝出巡將歸，派人去清理一下大內和行宮的關防，移調一下早該換防的駐軍，有什麼不對？就是皇上有所指責，自己覺得也當得起、扛得住。大不了，不就是辦得匆忙了一些嘛。

可是，他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不，不能這樣看！因為這次行動是八爺一手操縱的，而且八爺並沒有明說，這就難了。要說是作亂造反，八爺也並沒讓自己拉硬弓；要說不是作亂，卻為什麼無緣無故地鬧這一手？

對眼前的這些事，隆科多越來越看不透了。就說八爺和弘時吧，八爺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三爺黨」，是「弘時黨」；可昨晚和弘時談話時，那小子卻指東說西，撲朔迷離，讓人摸不著他的心思。隆科多也曾經直接了當地問過允異：咱們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八爺的話更讓人犯疑。他說：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也什麼事都沒有，只能走走看看，你最好別想那麼多，權當是替朝廷辦差，心裡就踏實了；弘時卻又說，都是為了父皇平安回京，你怎麼幹都行！

隆科多夾在這二位中間，怎麼做都可能對，也怎麼做都可能錯，他可真不知如何才好了。

隆科多又反思自己，一個名正言順的託孤重臣，只為了那個小紙條就下了水，鬧得現在人不像人，鬼又不像鬼的，一切都得聽憑別人擺弄，這算是什麼事兒呢？俗話說：上賊船易，下賊船難，這話真是讓人越嚼越苦啊！

一匹駿馬，從黃土大道上飛奔而來。隆科多精神一振，以為是徐駿回來送信了，哪知到了跟前才知，原來是八爺府上的太監何柱兒。他滿頭大汗淋灕地下了馬就說：「中堂大人，您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站在日頭下出神？中了暑可不是小事呀！」

「唔？」隆科多從沉思中驚過來，這才發現自己緊張得發呆，竟連日影移動都沒有覺察到。他連忙問：「你是剛從王府來嗎，可見到徐駿了？」

何柱兒抬頭一看，李春風他們的人馬正從暢春園裡開出來，在門前排隊，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何柱兒看得呆了，問：「中堂，他們——這是怎麼了，敗了？被人打出來了——」

隆科多沒有理他，卻問：「你剛從王府來，我問你，八爺到底是個什麼打算？這種事能涮著人玩兒嗎？」

何柱兒聽隆科多說話的聲音不對，他抬頭一看竟嚇了一跳，好嘛，這位中堂大人的臉都綠了。他連忙說：「中堂，您老別生氣，八爺已經知道這裡的事了，他立時就來主持，讓我先給您送個信來，咱們這是正大光明的事嘛，千萬不能下軟蛋，更不能倒了旗子。哎，李春風他們過來了，您下個令，讓他們就地待命，八爺說，讓您先去和馬中堂交涉。八爺隨後就來，到時候二對一，馬中堂就不能不從！」

隆科多的心急速地跳著，從何柱兒的話中，他已經聞到味了，看來，今天要動真格的了。眼見得李春風他們已來到面前，他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端著架子問：「怎麼，你們的差事辦得不順，是嗎？為什麼全都撤出來了？」

「回中堂，差使沒辦成。」李春風把前前後後的情形說了一遍，又把馬齊寫的字據遞了過來。他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說，「我們進去後，只看了幾座空殿，所有要緊的地方，都有侍衛們守著。沒有您的命令，我們也不敢動武，馬中堂又沒有一點通融的餘地，所以我們只好出來，在這裡集結待命了。」

「真是一群窩囊廢！他們善撲營的兵，只能單打獨鬥，可你們是練過野戰的馬步兵！」

隆科多真想大罵他們一頓。但又一想，這事能怪他們嗎？便換了口氣說，「唉，這也怪不到你們，是我們幾個上書房大臣們沒有事先通氣。我這就進去見馬齊，你們不要遠離，就在這裡聽候我的命令！」

隆科多抬腿就進了暢春園，有了八爺撐腰，他還怕的什麼？自己是主管軍政的宰相，皇上即將迴鑾，我當然要淨一淨內宮和行宮，你馬齊一個漢大臣，有權管我嗎？他來到門前時，見鄂倫岱正在這裡等著他，便問：「馬中堂呢？我要立刻見他！」

「馬中堂在露華樓上。他剛剛吩咐了，也正要見您哪！」

「劉鐵成呢？去叫他和暢春園的侍衛們全都到露華樓來！」

「扎！不過我剛出來時見劉鐵成在露華樓上，這會子不知還在不在。」

隆科多不再多說，便向園子深處走去。他路過澹寧居時，卻看見劉鐵成正在那裡，而且正在向侍衛和善撲營的軍校們訓話，這個劉鐵成原來是個水匪頭子，當年康熙皇帝南巡時，親自招安了他，他當水匪時有個外號叫「劉大疤」，粗獷兇狠，武藝高強，很受康熙皇帝的賞識，把他留在身邊，當了一名侍衛，所以，康熙在世時，他眼睛裡只有一個康熙；康熙去世後，雍正讓他管著善撲營，他便除了雍正之外，誰部不認。今天他下身穿著的很普通，但上身卻穿著黃馬褂，腰裡懸著的大刀片子閃閃發光，晃得人眼都瞪不開。隆科多走來，他連睬都不睬，還在訓斥著這群軍校：「媽的，你們這些囚攘的飯桶，人都進了園子，才想起來稟告老子！先前武老軍門在時，你們也敢這樣辦差嗎？告訴你們，老子也不是好惹的！老子七歲走黑道，三十五成正果，前前後後殺了四、五十年的人了！什麼世面沒有見過，憑一個雞巴條子你們就敢放人進來？都給我好好聽著，看好了園子，別管他什麼騾中堂、驢後堂的，全是扯淡！不見我的令，誰敢放進一個耗子來，我劉大疤就送他一個碗大的疤！」

隆科多怕的就是這樣的話，他緊走幾步，來到了露華樓上，向正躺在春凳上的馬齊笑著說：「老馬，你可真會找自在呀！外面是滾熱乾坤，你這裡卻是清涼世界。怎麼，我進來時看到那些請見的官員全都走了，你今天不見他們了嗎？」

馬齊坐正了身子說：「這裡清風習習，自然是涼快，外面怎麼能和這露華樓相比呢？宋玉有首《風賦》說得好，同樣是風，就各不一樣，大王有大王之風，而庶民則有庶民之風嘛！就像今天，這暢春園內外刮的不就是兩種不同的風嗎？」

隆科多一愣，心想，這老夫子是說的什麼呀，難道他要和我談論古文嗎？仔細一想，不對，他這是話中有話呀！他自己心裡有鬼，便不敢叫真，只能裝糊塗：「老馬，鄂倫岱說你請我議事，我想，總不會是來聽你掉文的吧？」

「哪能啊！《風賦》裡說的是學問，是觀測風向，治理國家的學問！你看我這裡，本來像你說得那樣，是一片清涼世界，可是，你卻在園外突然刮起了滾滾熱浪。讓我既見不成人，也辦不了差。我倒是想問問你，這園裡園外冷熱不一，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隆科多故作鎮靜地一笑說：「嗨，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呢，原來你就為的這個？好好好，只要你不說我是『謀逆』，我就和你說道說道。前幾天接到邸報，說皇上聖駕即將返京，皇上出去這麼多日子，內宮的防務全都鬆懈了，有的太監們狗膽包天，竟然帶著親眷混進宮裡到處亂串。你也知道，北京城裡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什麼事情出不來？允礽放出來了；允異也還不老實；八爺有病，十三爺也有病。這麼亂法，萬一出了差錯，是你負責還是我負責？我不過要帶著人來清理一下，難道就惹得你起了這麼大的疑心！」隆科多越說越激動，指指窗外又說：「老馬，我們倆同朝為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敬你是個前輩，想不到你把進園的人全都趕了出去，這不等於是當眾摑了我一記耳光嘛！你聽聽，劉鐵成在說些什麼？誰指使他這樣放肆的？『不准放進一隻耗子』，笑話，我要是真想佔了這暢春園，他善撲營的那幾個破兵還能擋得住？你馬齊還能有這心思，坐在露華樓上，給我批講什麼《風賦》？玩兒去吧！要依著我的性子，恨不得現在就革了他劉鐵成的職，扒了他這身皮，一頓臭揍，把他的匪性打過來！老馬，今天這事兒咱們沒完，回頭見萬歲，我還要再和你撕擄撕擄呢！」

馬齊輕鬆地一笑，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說：「老隆，你生的那門子氣哪！這事不怪劉鐵成，也不怪李春風。皇上迴鑾，要淨一下宮宇，這還有什麼可說的，但，第一，要事先打個招呼；第二，進來的人要守著規矩。百姓們常說：秀才遇見兵，有理也說不清，要我看，只要軍令一下，兵遇見了兵就更是說不清！所以，我才叫他們先退出去，又請你進來商議。大清朝的上書房，其實也和明代的內閣差不多，當宰相，就要有宰相的度量嘛。你要真想撕擄，就撕擄一下也無妨，我反正連大牢都坐過了，也不怕再進去一次。要依我說呢，九門提督，本來就是提督九門的，你管好自己的九座城門，就算是辦好差使了！」

隆科多一聽，好嘛，馬齊這老東西，把所有的事全都包攬了，而且明白告訴自己，他也要「撕擄」一下，話中套話，還有第一第二的兩個把柄；又提醒自己，只要管好九門就萬事大吉。他的話虛中有實，實裡帶虛，似諷似勸，又無隙可乘。隆科多真想一刀宰了他，可一摸身上竟沒有帶刀，他又想，當年馬齊就押在他順天府的牢獄裡，那時為什麼沒想到，用條土布袋黑了這老，說什麼全都晚了，只好搬出八爺來壯膽：「哼，我心裡沒涼病，也用不著害怕吃涼藥。我已經派人去請廉親王了，我們三人共同商量，還不算『合議』？」

馬齊寸步不讓：「用好哇！方先生也是上書房的，還有怡親王呢，乾脆都請來好了。」

「十三爺病得很重，就不要驚動他了吧。」

「十三爺昨天去了豐台大營，他能去豐台，就也能到暢春園。八爺不也是有病了嘛，兩位親王能夠帶病議事，我們倆身上的擔子不也可以輕一些嗎？」

隆科多緊張地思索了一下，又說：「那麼，請三貝勒也來吧，他是坐兒的阿哥嘛，我們議，由他定，這總行了吧？」

這兩個人，一滿一漢，都是宰相，也都是幾十歲的人了。別看他們二位說話時聲調平穩安詳，好像是在心平氣和地商議，可心裡早就恨得咬牙切齒、劍拔弩張了。他們各不相讓，寸土必爭，句句帶刺，話中有話，已到了圖窮匕首見的關頭。就在這時，十三爺允祥帶著張雨來到了露華樓上。

馬齊高興地說：「看看，十三爺不請自到了。」他連忙上前打千請安。隆科多也只好站起來行禮，一邊還笑著說：「十三爺到底是年輕，怎麼說來就來了？」

允祥沉著臉走到上首說：「有旨意。馬齊、隆科多聽宣！」

兩人忙伏地叩首：「臣恭請萬歲金安！」

「聖躬安！」允祥向下看了一眼又說，「聖駕於昨晚已到京城，在豐台大營駐駕。命我傳旨：著馬齊、隆科多即刻到豐台見駕。欽此！」

一聽聖駕已到北京，隆科多和馬齊兩人都不覺愣了。他們對望了一眼，又連忙叩頭謝恩。隆科多想，好你個馬齊呀，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這不是給我擺圈兒跳嗎？馬齊卻是另一種想法：嗯，看來老隆是在試探我呀！他既然知道聖駕已經返京，還和我來這一套，是想抻抻我的本事，看我能不能辦好這差使嗎？告訴你老隆，你看錯人了。我馬齊早在你當順天府尹的時候，就入閣為相了，老朽不才，但比你見的世面多！你想給我玩兒把戲，算你找錯門了。

允祥見他們二位這模樣，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不過他並沒有點破，還是帶著微笑說：「怎麼，二們宰相還在鑽牛角尖嗎？」

馬齊說：「怡親王，外面的情形，您全都看到了。隆大人一聲不響地便要來換防，我職責所在，能不出來說話嗎？我們倆就是這麼點過節。」

隆科多不和馬齊正面說事兒，卻咬定了劉鐵成：「我這不是來和你馬齊商量的嘛！他劉鐵成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他怎麼可以張口就罵我呢？誰是他的後台，大家自己心裡有數好了。」

允祥抬腿向樓下走去，馬齊和隆科多也只得緊隨其後。允祥邊走邊說，似乎是漫不經心，可話中卻帶著指責：「你們都是大臣，有什麼事可以商量著辦嘛。就是有了不同的想法，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八哥、我、還有兩位皇阿哥都在京城，這裡還能翻了天？剛才我進來時，已經訓斥劉鐵成了。我告訴他，園中的侍衛親兵們要各歸崗位，不准集結！你們兩人的爭執，我看就算了吧，和氣致祥，和氣生財嘛。舅舅，您說是不是？」

隆科多正在想著怎樣在皇上面前為自己開脫呢，十三爺剛才的話他根本沒聽見。現在問到了頭上，他不知怎麼回答：「是是是，奴才明白。」

他們剛剛走到園門口，就見一乘大轎落下。八爺允異從轎中鑽出來，他一見允祥已經先他一步來到暢春園，心裡猛然一驚：哎？允祥不是在病中嗎，他怎麼會在這裡呢？

允祥卻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打招呼：「八哥，多日不見了，聽說你也在病中，怎麼今天這樣巧，我們偏偏都到這裡來了。我是來傳旨的，不便向八哥請安，皇上已經回到京城，現在正要召見馬齊和舅舅他們，你也是議政王大臣，既然遇上了我，是不是也一齊去見見皇上啊？」

老八一聽這話，卻愣在那裡，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他心想：我剛剛計劃好了的事，怎麼又被打亂了呢？

五十六回 十三爺談笑解兵危 廉親王強詞遭黜斥

隆科多和馬齊二人正在爭執，十三爺允祥來到了這裡。他不顯山，不露水地就處理好了這二位大臣的糾紛。來到暢春園門口，又恰巧遇上八王爺允異。允異本來就是為這事來的，可是，他晚到了一步，已經計劃好了的奪權陰謀，也只得以失敗告終了。聽見說皇上已經回京，並且要在豐台大營裡召見大臣們，他愣怔了一下，可「因病不能去」這話，卻沒敢說出口來。

允祥此刻還有事要辦哪！那不，李春風早就在等著他了。此刻，李春風見十三爺出來了，便連忙跑了過來，打千請安：「奴才叩見十三爺。聽說您要見我？」

允祥笑著說：「你不是在西山的銳健營裡當差的嗎，跟著十七爺還好嗎？怎麼又到了步兵統領衙門？現在你十七爺去了古北口，你既然回到京城，又聽說我病著，就捨不得去給我請個安？真是誰養的狗看誰的門了！」他說得十分輕鬆，也十分親切。

李春風忙說：「十三爺，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奴才哪次調差，不是經您親手批的札子呢？我先去了雲貴，又回到北京，一回來，頭一件事就是給您請安。可是，我到王府裡去了幾趟，府裡人都說您正病著，說什麼也不讓奴才進去。唉，誰叫奴才職位太低呢？哦，今兒個奴才瞧著爺的氣色——」

允祥一笑打斷了他：「算了，算了，別說這沒用的話了，讓我看看你的兵，他們都是你今天帶來的嗎？」

「是。」

「一共是多少人？」

「回十三爺，一千二百人！」

「嗯，好！」允祥巡視著暢春園門口，這裡聚集著四個方隊。方隊裡的兵士們紋絲不動地站著，整整齊齊，很是威武，允祥邊看邊說，「兵帶得不錯，滿有規矩嘛，你真出息了！」

「這都是十七爺的教誨，十三爺的提拔。奴才自己有什麼本事？」李春風賠著笑臉說。

允祥也笑了：「好，你這碗米湯把爺還真灌暈胡了。爺告訴你，帶兵要講兩個字，一是要『嚴』，一是要『愛』。你瞧瞧，這大熱的天，怎麼老讓他們站在毒日頭底下呢？去，傳令給你的兵士，叫他們都上那邊大堤上歇著待命去！」

「扎！」

李春風單膝一跪，答應一聲，便跑過去下了命令。兵士們一聽，「嗷」地一下，便分散跑開了，原來瀰漫在這裡的肅殺氣氛，也在這聲歡呼中煙消雲散。隆科多不高興了：這李春風怎麼這樣不懂規矩？身為帶隊的牙將，連本官也不問一聲，說散就散。你眼裡還有我這個九門提督嗎？他臉色氣得煞白，可是，又不敢當著允祥的面說出來。而允祥好像根本沒見到似的，為自己輕易地處理了這一觸即發的局勢感到欣慰。他不敢在這裡多停，便連聲招呼大家上轎。隆科多也只好跟著允異、允祥的明黃大轎，來到了豐台大營。

畢力塔早就等候在這裡了，見大轎落下，連忙上來向二位王爺請安，又說：「豐台的中軍大帳現在是皇上駐蹕之地，方先生和張中堂正在和皇上說話。皇上有旨意，讓各位不必在此候見。」說完向馬齊和隆科多略一注目，便算是行了禮。

馬齊不在乎這些，肅立著聽了旨意，跟著前面的允異就向裡走。隆科多卻心神不定，他剛和畢力塔鬧得不可開交，把這位將軍得罪的夠苦了，不知這次進去，會有什麼結果。看看今天來的人中，馬齊是對頭，自不待說；張廷玉和方苞二人，都是鐵桿兒的忠臣；三貝勒弘時，如今成了縮頭的烏龜，連面都不露了；只剩下一位廉親王，他的奸滑和狡詐都是早已出了名的，如果遇上了什麼事，這位八王爺會不會「捨車馬保將帥」，跟著別人把自己往死裡整呢？他越想，心裡就越不踏實。原來打算好了的那些「光明正大」的理由，也覺得說不出口來了。他心頭好像裝進去了一群小鹿似的，七上八下地怦怦亂跳，冷汗熱汗一齊流出，竟也顧不得去擦。進門時，好像聽十三爺對畢力塔說了句話，讓他給李春風的部隊送些綠豆湯去解暑。這句話，隆科多聽了，也好像在敲打自己一樣。迷迷糊糊之中，已經來到中軍行轅外了。

雍正皇帝在裡面笑著說：「都來了嗎？快進來，大熱的天，不要鬧那些名堂了。」

大家聽到這話，也都魚貫而入，行禮叩見，因為外邊太陽光很強，他們剛進來時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這裡十分清涼，原來大廳四周都擺滿了大冰盆，允祥身子虛弱，竟不禁打了個寒顫。馬齊正要上前說話，卻被允異搶先了：「剛剛進來時，因光線暗，看不太清，現在仔細瞧瞧皇上的面容竟是如此健旺，只是稍微清減了些，也曬黑了點。這些天，快馬一天一報，說皇上還在山東。說實在的，連臣弟也鬆懈了。算著皇上大概還要等個五七天才能回來，哪知皇上竟微服回京來了。皇上親民，當然是好的，可是，皇上乃萬乘之軀，白龍魚服，萬一出點事，哪怕是丁點差錯呢，可怎麼才好呢？」他說著，說著，眼淚竟然流了下來。

張廷玉心裡從來都是善意待人的，見允異這樣動情，這樣真摯，自己的心中好一陣慚愧，覺得錯看了這位親王。隆科多卻是心頭一顫：好傢伙，八爺果然如此狡猾奸詐！別說他不當皇上了，就是將來有一日他真的南面為君，也不是個好侍候的主子！

雍正皇帝此刻卻顯得非常平和，他抬手招呼大家起身，又滿面笑容地說：「難為你們想著朕了。其實朕坐在乘輿上走馬觀花，又能看出什麼名堂來？朕心裡還惦記著年羹堯進京演禮的事，所以就索性和廷玉一起，扮成客商回來。哪知，卻差點連豐台大營都進不來。哈哈哈哈——」笑聲中，他突然話題一轉說，「這次出去，真是獲益良多呀！朕去到小飯店裡用餐，才知道朕的雍正錢還沒有真正流通；一兩銀子只能兌換八百制錢，可是，庫裡的雍正錢卻多得積羅盈案！還有，佃戶們為了少繳糧，把地都寫在縉紳們的名下。朝廷得不到一點實惠，卻便宜了那些不納糧的土地爺！朕如果不出去看看，一味地垂拱九重，這些利弊又到哪年哪月才能知道？馬齊，你是管著這事情的，說說，朝廷限令各皇商、鹽稅、錢莊，平準庫銀，一律不准收白銀，而要改收制錢，這通令發下去了嗎？」

馬齊聽見皇上問話，連忙回答說：「回皇上，廷寄十天頭裡已經下發各省，是臣和隆科多聯名發下去的。有的省離京遠了些，恐怕還未必見到。官紳一體納糧的事，田文鏡還在試行，遵旨稍後再辦。」

「嗯，好！」他回頭看看允異問，「八弟，聽說你病了，現在好了些嗎？」

允異連忙站起來回答說：「臣弟不過是受了點熱，頭有點發暈。今天剛好了些，才出來視事，趕巧皇上就回來了。」

「這就是緣分哪！」雍正似笑非笑，好像在談論家常一樣地說：「既然身子好了，有些事情，朕還要倚重你來料理料理呢。年羹堯即將到京，勞軍的事朕就偏勞你了；旗人分田的事，朕看了馬齊的折子，還是個辦不成；還有年羹堯一回來，允唐自然也跟著回京，允涐和允題他們，也讓朕頭疼。朕其實並不想懲治他們，他們卻為什麼總是怨天怨地的呢？他們和拉了虧空的官員們牽扯太多，在京又不守政令，如果仔細追究起來，是難逃罪責的。你這位當哥哥的出來勸勸他們，大概還有點用吧。」說完，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只是低著頭喝茶，卻一聲不響地等著允異的回答。

允異本來作好了準備，要回答皇上問他為什麼搜園的事，可沒有想到，皇上從這幾件自己沒想到的事情上下手了。他低頭想了一下，覺得還是哪件好說，就說哪件吧：「回皇上，勞軍的事，臣弟已和隆、馬二位還有十三弟會商過多次了，斷斷不會誤事的。只是，年羹堯帶兵回來，住到哪裡，我們卻定不下來，大熱的天，也不宜徵用民房。十三弟病著，臣弟與舅舅商量是不是請豐台大營裡騰出幾間房來，大伙勻著點，不就是三千人嘛，也不是什麼難辦的事。」

「嗯。」

允異見雍正不置可否，只好繼續說：「旗人們分田的事，差不多也辦下來了，在京沒有差使的旗人，共有三萬七千多。每人分田四十畝，都在近郊，離家近，又都是上好的土地。」說完他抬頭看了一眼雍正皇帝。

「嗯。」

允異納悶了，皇上為什麼不說話呢？按他原來的打算，先說旗人們的事，就可把今天的話題岔開了，因為誰都知道旗人的事情最是難辦，這些個人旗子弟們，親套親，人連人，各有自己的旗主，也各有各自的後台，哪個也不是省油燈，再往上，就到了幾個誰都惹不起的鐵帽子王爺了。他提起旗人的事，就是要雍正皇上去和八旗旗主們打擂台、對花槍，至於誰勝誰敗，那就要看皇上的本事了。可他沒想到，他的話好像皇上並沒有注意，只是一個勁地「嗯」著，讓允異簡直摸不清大小頭兒了。皇上的問話，他還沒回答完呢，就還得繼續說下去：「至於允涐、允題他們，也各有各的難處。允涐在口外水上不服，常鬧肚子。上回就寫信給十三弟，訴了訴苦，說他現在已經瘦成一把乾柴了。他想請十三弟替他在皇上面前求個情，讓他能回京調養。十四弟主上是知道的，他性情高傲，心裡有不痛快是真的，但他卻不敢怨恨朝廷。十四弟辦事能力還是有的，今天我也想替他向皇上討個情，讓他回京嚴加看管是不是更好一些。」

雍正不聲不響地聽著，一直等允異說完了，才冷笑一聲說：「好好好，你說得真好。朕在外面櫛風沐雨地巡河工，訪民情，你們卻坐在北京城裡想著點子糊弄朕！聽起來頭頭是道，可真是這麼回事嗎？旗人，十個裡頭，連一個真去種田的也沒有，他們分的田地，有的租給別人去種，更有的乾脆賣了！朕原來想讓他們學得出息些，哪知反倒讓他們手裡有錢去吃喝玩樂了！老十有病，老十四也有病，這些朕都知道，可他們害的卻是心病，心病好了，什麼病都沒有了。朕自登極以來，前前後後一共抄了一百四十多個官員的家，這一次又下了朱批，要查抄李煦等二十四家，這份朱批朕出京前就交給了你，你為什麼至今還不發出去？嗯？」

雍正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可是，哪一句都像刀子似的，犀利無比。允祥心中一驚：難道皇上今天就要處置允異嗎？

允異現在心裡最怕的是說隆科多的事，別的他心中雖也不安，卻並不服氣。他想與其這樣不明不白地挨訓，不如橫下一條心來給他頂回去！便頭一梗大聲說道：「回萬歲，這些事說著容易辦著難。先帝爺何等英明？萬歲何等剛毅？施世綸他們又是何等的清正強幹？可是，從康熙四十六年至今，已過去了十八年，結果如何呢？所以臣弟以為，這樣大的事，想一蹴而就，只能是一廂情願。如今天下已是人心不安了，李熙七十多歲的人，又有擎天保駕的大功。他還債已經還得家無隔夜之糧了，還要再抄家，能抄出什麼來？這樣抄法，也不怕寒了臣子們的心嗎？要是萬歲一定要說臣弟辦事不力，臣弟也認了。臣弟甘願也去守陵，請皇上另派能員，免得臣弟誤國之罪！」

允異要撂挑子！這裡的眾人一聽全都呆住了。允異不是這樣的人哪，平日裡溫文敦厚，笑模笑樣的，誰不說他是「八賢王」、「八佛爺」呀？怎麼他今天跳起來了，要和皇上較勁了？大帳上下，一時間掉根針都能聽見，連雍正皇帝也被這突然的變化驚住了。

雍正卻有他自己的打算，也並沒有被允異這故作姿態的話嚇住。他盯著允異問：「老八，你今天是怎麼了？我們這是議事，你嘔的什麼氣呢？」雍正站起身來，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說：「朕早已落下『抄家皇帝』的惡名了，可是，朕自己心裡有數。施恩是應該施恩的，但絕不是你那種施法！現在是要整頓吏治，整好了，朕自能把這個惡名改過來。先甜者必後苦，甘於苦者也必甜，這就是朕的心思！如果聽任這些貪官污吏們攫取不義之財，肥身家，養子孫，那我們大清還有什麼希望？所以，貪墨即是國賊，凡貪墨者就必須受到懲治！朕是抄了許多人的家，可抄出來的銀子，並沒有中飽朕的內庫，裝進朕的腰包。老八你說說，朕何錯之有？」

「抄家，抄家，鬧得朝廷上下人人談抄色變，有的人連打牌都打出了『抄家和』！官員們都是十年寒窗的士大夫，難道給他們留一點臉面都不成嗎？這朝廷裡，難道就不指望他們出來辦事了嗎？」老八今天是不顧一切了，他就是要和皇上談這個大題目。他知道，只要說到這上頭，就永遠也談不完。所以，他理直氣壯，不懼不怕，侃侃而談，振振有詞。張廷玉看著雍正的臉上佈滿了烏雲，怕他立刻就要發作，連忙向方苞遞了個眼色。方苞當然明白，他站出來說：「八爺，主上剛剛回京，鞍馬勞頓。這個題目又不是一下子就能談完的，還是留待以後慢慢地說吧。」

可是，已經晚了！雍正的神色變得十分可怕，他帶著一肚子怨毒之氣說：「方先生，您看錯了，朕未必非要和允異說這件事。沒有張屠戶，就吃渾毛豬嗎？」他回頭又衝著允異說，「你當然是好人了，事事處處總在替別人著想。朕這樣的尋常主子，又怎麼能用得起你這聖賢呢？你現在不是有病嗎，那就回家去歇著吧，朕隨後就有旨意給你的。」

堂裡堂外的幾十個人，全都聽得心裡發毛。怎麼，一言不合，就把這位議政親王攆回家了？那下邊的戲還要怎麼唱呢？允異卻抓住了把柄說：「臣弟只是與萬歲政見不合，並沒有自外於皇上的意思。既然皇上這樣說了，臣弟當然要凜遵聖命，回家養病讀書去了。」說完打了個千回頭便走。

雍正氣得直喘粗氣，心想，你想撤手就走，沒那麼便宜。他突然高喊一聲：「慢著！」

允異剛走到門口，聽見這聲喊，又轉過頭來，不慌不忙地循著規矩地深深一躬問：「萬歲爺還有什麼旨意？臣弟恭凜聖諭。」

「你要讀的那些書，全是做官的學問。我這裡倒有一本書，對你很是有用，你不妨看看。」雍正嘴角上吊著輕蔑的冷笑，回頭從案上的卷宗裡抽出了一個折子，遞給隆科多說，「舅舅，這是李衛前些天上的折子。裡面有一首《賣兒詩》，你拿給允異帶回去看看。民為國之本，讓咱們的這位廉親王，好好地體會一下，怎麼才能稱得起這個『廉』字！」

隆科多早就嚇傻了。聽見這聲旨意，他戰戰兢兢地走上來取過折子，又小心翼翼地遞到允異手中。允異卻看也不看，說了聲「遵旨」，接過來就轉身走了。

五十七回 居簷下怎敢不低頭 盼情郎卻是傷心果

允異被皇上發落走了，隆科多心裡打起了小鼓。果然皇上馬上就問到了這事：「現在該說說你們的事了。兩位留守大臣，鬧得像兩軍對壘似的。暢春園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隆科多拿眼睛一瞧馬齊，見他白髮亂飄，渾身打顫，知道，他這是氣急了，不能讓他先告狀，他一告，我就不好說了，便搶著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說自己怎樣請示了弘時，請示了允異；說自己如何關心大內的安全，時刻提防著小人們作祟；說自己見管著善撲營的十七爺允禮去了古北口，怕宮中有人潛伏作亂，這才要清宮。他說得十分詳盡，也說得頭頭是道，最後說：「馬齊是負責政務的，他不管軍政，我淨園子又沒有干擾了他什麼事，他憑什麼來插手？本來沒事的，讓他這樣一攪和，倒鬧得滿世界全都驚動了。劉鐵成在園子裡還放聲辱罵奴才，罵得奴才顏面掃地，他那些粗話髒話，奴才都不敢向皇上學。奴才為了不傷和氣，還只得忍氣吞聲——」他說得十分動情，又想起允異被開發了，弘時不敢伸頭了，如今天大的事情，全都落在自己頭上，真是越想越後悔，越想越傷心，不知不覺中，眼圈竟然紅了。

聽隆科多說得這麼熱鬧，馬齊更是惱在心頭，一開口，就打出了不依不饒的架勢：「哼，說得好聽！我也是領侍衛內大臣，皇上的安全也不光是你一人的事。搜宮、淨園，是正經事，可是，你先得請了聖旨方可施行。哪有這麼大的事，連個招呼都不打，說幹就幹的？別說你一人說了不算，就是我們倆在一齊合計了，也還是越權、越禮的行動。何況方先生和十三爺根本不知道？這算是什麼行為，你自己心裡有數，別人也有數，不是掉上兩滴眼淚就能算罷的。」

允祥在一旁看著，心裡有點不好受，他長嘆一聲說：「唉！都怪我這身子不爭氣，要是我能動動，哪會有這樣的事？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全由我承擔好了，舅舅和馬齊你們不要為此再鬧下去了。」他說罷，突然一陣嗆咳，覺得口中一甜，知道是吐了血。可他沒有聲張，只是悄悄地嚥了下去。

方苞此時，卻一直在皺眉沉思。他也是上書房大臣，可他卻又是位布衣臣子，在上書房裡，他只有參贊之權，卻沒有決策的權力。因此，隆科多不和他商議此事，他不能說長道短，更不能挑理。但是，方苞是精通史籍的，作為人臣，擅自搜索宮禁，可不是一件小事。

歷史上，除了曹操、司馬氏和東昏侯這些亂國奸雄之外，自唐朝以後，連奸相嚴嵩也不敢這樣幹。方苞心裡非常明白，這件事情的可怕，還不僅在隆科多的莽撞和越權，而是在於，事情的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背景，有沒有更大的後台！如今的京師裡，人事更迭，紛亂如毛，一時又從哪裡分出個頭緒來；既然看不出頭緒，又怎能說得清誰是誰非？他想了想說：「你們都是為國家著想的，國舅和馬齊不要為此鬧出生分來。不過，據老臣看，這事只能有一，不可有再，開了個這樣的先例，後世就不堪設想了。」

方苞這話，初聽起來，好像是為他們兩人勸架，但話中含意，尤其是那「可一不可再」之言，卻是明白至極的。隆科多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臉也騰地就紅了，他回頭又衝著方苞說：「先生，你每天鑽在窮廬整理先帝爺留下的國書，我不是找不到你嗎？一直到事情鬧出來，才知道你老先生也在十三爺那裡。這可讓我怎麼說呢？」

馬齊聽他如此說，一口就頂了回來：「別說是你找不到方老先生了，你就是見著了他和十三爺，拿到了十三爺的鈞命，我馬齊也不敢領！你派的那一千二百人是我馬齊把他們趕出去的，我一人作事一人當，這事與劉鐵成沒有關係。你不要扯三拉四的，我馬齊和你沒完。我把話說到明處，這事我要提本參劾你！」

允祥還是想息事寧人：「馬齊，別動那麼大的肝火，也沒人說你的不是嘛。舅舅也是好心，當年先帝巡狩熱河，不也是也要淨一淨避暑山莊的嘛。」

馬齊一挺脖子，連十三爺也頂上了：「不，那次和今天不同，那次是請了聖旨的。當年擅自進入避暑山莊的凌普後來就被正法了！」

隆科多急了，他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什麼，什麼？你說我是謀逆嗎？」

馬齊一步不退地說：「你聽清楚了再說，我並沒有說你謀逆。我說的是凌普，他可是已經正法了。」

馬齊的話顯然具有很大的壓力，隆科多不言聲了。雍正的心裡早就是翻江倒海一樣了，從昨夜到今天，發生了多少事啊！這些事，恐怕都不是一句話能夠說得清楚的。他要再看一看，聽一聽，甚至如果有必要，他還要讓一讓。他要等年羹堯的事情辦完、辦好，才能騰出手來說別人的事。看著兩位大臣竟然吵成了這樣，他噗哧一下笑了：「你們都動了肝火，竟忘記了這是君前失禮嗎？舅舅這事，是做得匆忙一些，可是，哪怕是天下都反了哪，朕也相信舅舅是不會反的，他絕沒有謀逆之心！馬齊呀，你疑得過重了，放著一個豐台大營在這裡，就是有人想謀反，一千二百人能成了什麼氣候？他們可以攻進去，但能守得住嗎？好了，好了，你們倆誰都不要再說了。事情慢慢就會過去的，時間一長，自有分曉。你們誰也不要再追究此事了，好嗎？」

馬齊和隆科多兩人，在暢春園裡裡外外鬧到了兩軍對壘的程度。大家都以為，皇上非要深究不可。可是，他們卻沒有想到，皇上只用這麼幾句話，就輕易地放過了這件大事。而且皇上的話還說得那麼懇切，那麼真誠，一片用人不疑的信任溢於言表。隆科多本來就心裡有鬼，他敢再堅持嗎？在場的眾人也都平靜了下來。可馬齊卻又抓住了話頭：「皇上，臣與國舅之間並無任何私怨。但他步兵統領衙門，如今還陳兵暢春園外，這事情傳了出去，會駭人聽聞的。臣請旨：請隆大人下令讓兵士們撤出歸隊。」

雍正心想，馬齊這話，倒是給朕了一個削減隆科多權力的機會。但他沒有急於說話，而是把眼向四周一掃，等著別人先說出來。

張廷玉說：「臣以為，馬齊所言很對。」聽得出來，張廷玉是支持馬齊的。

方苞卻不慌不忙地說：「既來之，則安之，豈不更好。」方苞不愧大家，說出話來讓皇上更滿意。

雍正有了機會，便邊說邊想的做出了決定：「嗯，這事不大好辦。兵士們既然調來了，進園子不好，退回去就更糟。這樣吧，李春風帶的這一千二百人，索性改歸善撲營。就算是善撲營來淨園，舅舅主持的。這樣就理順了統屬，外人也不好再說閒話了。十三弟，你到外面叫張雨去傳旨辦理吧。」

十三爺和隆科多都走了。雍正卻向張廷玉一笑說：「廷玉呀，咱們君臣一進京，就看了一場龍虎鬥，你覺得怎樣？」

張廷玉含笑不語，馬齊卻氣咻咻地還要再爭。張廷玉看著他的臉說：「馬公，你這是何必呢？凡事都要從長計議，何苦要爭這朝夕之功呢？」

馬齊似有所悟，不再說話了。雍正和方苞對望一眼，發出了會心的微笑。

其實，雍正只是不想在允異的面前談論淨園的糾紛。老八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家來「讀書養病」，還沒過十二個時辰哪，皇上就來了旨意說；「著廉親王允異，仍舊辦理年羹堯入京獻俘檢閱事宜，以資熟手。廉親王與國同休之體，雖有疾，臥而委之可也。王斷不至因中暑疾，而推諉周張，致朕失望！」

八爺一看，差點罵了出來。心裡好像翻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什麼味兒全有了，他想頂著不去，可又一想，那不就等於投人以柄，讓皇上處分起來更加有理了嗎？他又想找藉口拖著不辦，可看看聖旨上的話，竟找不到理由。那上邊清清楚楚地寫著：「以資熟手」。

你是辦這事辦熟了的，如今硬要不辦，明擺著就是抗旨不從了；更可氣的，是聖旨上還寫明了：「雖有疾，臥而委之可也」。這就是說，哪怕你病得躺倒了，也得帶病辦差！抗，他不敢；不抗呢，又生氣。這可真是「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了。想來想去的，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渾身上下的靈氣，現在都跑到哪兒去了呢？他只好叩頭接旨，回到上書房去問事，而且一去，就忙得不可開交。他還怕皇上趁機挑自己的毛病，給他來個「辦差不力」的罪名。於是他事事都要親自過問，樣樣都得親自處理，從召見禮部和兵部的官員，到佈置郊迎大禮；哪裡要搭蓋彩樓，何處要增設蘆棚；百官應在哪裡迎接，官員要站立何處，遵守哪些規矩；百姓家裡的香案怎麼擺，爆竹何時放，醴酒香茶，革食壺漿以迎王師的禮節，哪樣事他不得親自操心啊！

幸虧，六部的官員們，大都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說話，叫得響，辦事也肯賣力，竟是事事順手，樣樣滿意，他自己也覺得，這件差使還辦得真不錯。五月初八，兵報送到，說年部的兵馬已經到了長辛店，初九可以到達豐台。兵部知會他們稍事休整，準定初十辰時入城受閱，允異懸著的心總算定了下來。可他還是不敢大意，便坐了亮轎，又從潞河驛一直看到了午門跟前。覺得萬事齊備了，這才遞牌子進宮，向皇上繳旨。

端午將到，北京城裡為迎接年大將軍入京，到處都擺滿了鮮花，裝扮得花團錦簇。午門內外過往的官員們，更是一個個喜氣洋洋，他們見到八爺走來，全部躲開正路閃到一邊，請安的，問好的，搭訕著想和他說話的，全都媚態畢露，餡相盡顯。允異想想，辦差雖然苦，可苦中之樂卻難以盡言。正走著呢，見隆科多從前邊過來。允異連忙躲開了，卻迎面見到了徐駿。他忙叫一聲：「徐駿嗎？你過來一下。」

徐駿忙不疊地跑了過來，向八王爺請安，高興得嘴都合不上了。允異看著奇怪，便問：「徐駿，你這是怎麼了？得了什麼彩頭嗎？」

「嗨，八爺，您看得真準，我今天真的是中了大彩了。」徐駿興緻勃勃地說，「年大將軍即將回京，萬歲要在午門頒詔獎諭。傳旨下來，要下邊擬好了送進去，可是，他們擬的卻都被打回來了，萬歲就命我進去，當場重寫。嘿，真是幸運，一下子就得到萬歲爺的誇獎。八爺您說，這不是風光得很嗎？萬歲還說，別人寫的都是些說爛了的陳詞濫調，八股氣十足，根本不能用，其實，我也沒多寫什麼，不過是詞藻華麗一些罷了，誰知，就對上了萬歲的脾胃。哎，對了，我剛才在裡頭，還正碰上隆中堂。他在向皇上遞辭呈，說是要辭去九門提督之職呢——」

徐駿今天可真是高興壞了，他也不管面對的誰，不管八爺是不是愛聽，說起來就沒完沒了，其實，八爺什麼都沒聽進去，只是聽說隆科多要辭去職務的話才有些上心，不過，這些話和徐駿又說不能說，問不能問，他攔住了徐駿的話頭說：「用了你一篇文章，也值得你高興成這模樣？我還以為，是你老子抄家的財產又發還了呢？告訴你，孫嘉淦他們已經把你參了！皇上的臉說變就變，他今天誇你，說不定明天就把你發到繩匠胡同去了。」

徐駿一聽，害怕了，他臉色蒼白地問：「他們——他們參我什麼——」

「參你什麼？你還和我裝糊塗！你與劉墨林為爭一個婊子，鬧得滿城風雨的。你趁著劉墨林去西疆勞軍的機會，叫了那小妞的堂會，又把她灌醉後姦污了她，這事有沒有？」

徐駿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允異卻不容他再說，便訓斥說：「你呀，雖然有些才氣，可幹的全是缺德又帶冒煙的事兒。先前，你用巴豆湯害死了你的老師，這事兒有吧？當時幸虧隆科多和我通了氣，我才用『查無實據』為由保了你，現在隆科多就要垮了，我也快了，看誰還能有紙，來包住你這一肚子的邪火？」說完，他掉頭就走，把徐駿撂到那裡了。

徐駿這一下可是真慌神了，八爺剛才說的一點不錯，這事兒也確實是徐駿幹的。劉墨林和寶親王走後三天，徐駿就叫了蘇舜卿的堂會，他知道，蘇舜卿如今的身價變了，怕她不去，便又請了王鴻緒和王文韶他們，不過這幾位，只坐在那裡聽了兩支小曲，便告辭回去了。他們一走，徐駿就在蘇舜卿的酒裡加上了蒙汗藥。那天夜裡，徐駿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把這個心愛已久卻又抵死不肯聽命的女子玩兒了個夠，他扒光了她的全身，又一次接著一次地姦污了她。事後，蘇舜卿醒了過來，又是尋死，又是哭鬧，可徐駿卻笑著說：「你有什麼可哭的？我剛才和你玩兒的時候就發現，你已經早就不是個處女了，也早就被那個姓劉的玩兒過了，今天爺找你，不過是想看看，一個娼妓，到底守的什麼貞節？你和爺又裝什麼蒜呢？不過，這種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姓劉的遠在天邊，你就是哭死，他也聽不見，要我說，這事只能是說了就了，你當你的妓女，我做我的嫖客。以後，你想起今夜的歡樂，還可以照樣來找我；不想呢，我也並不怪你，咱們各自心裡有數，誰又能知道呢？好了，好了，別哭了，讓爺再好好地親一下。」說著，他就再一次撲了上去，把蘇舜卿壓在了身子底下——

今天八爺突然向他提起此事，倒讓徐駿坐不安寧了。他心想，我那天幹得神不知、鬼不覺的，是誰透露了風聲呢？眼看著劉墨林就要回來，徐駿更是害怕，心想，劉墨林隨寶親王去西疆，是受到皇上的信任的，他這一路，還不得把寶親王用迷湯灌暈了，他一回來，就要馬上去見蘇舜卿，這小妞一哭一鬧，我就得跟著倒霉。不行，八爺既然給我遞了話，我就得早做準備。他匆匆離開午門前這塊鬧地，回到家裡，就吩咐家人：火速趕到嘉興樓，把蘇姑娘給我找來，不管她說什麼，哪怕要你們向她磕頭呢，也得把她給爺請了來！

但是，他們已經找不到蘇舜卿了。自從那天在徐府裡失身以後，蘇舜卿就像是害了一場大病。整整三天，她淚流滿面，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只是悶悶地想著自己的心事。那天徐駿來叫堂會，她原來說什麼也不肯去的，可是，來的人說，今科狀元郎王文韶也在等她，她不能拒絕了，自己的心愛之人是探花郎，狀元來請，要硬是不去，劉郎回來豈不要怪罪？可她卻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大意，竟遭了徐駿的毒手；更沒想到，徐駿明知自己是劉墨林的人，還和她幹了那種下流事，幹完後，竟又說出那些無恥的話來。她恨自己，也更恨徐駿這個文人面孔、禽獸行徑的人，要從心裡說，她早就不想再活下去了。可是，她還存著最後的一點心願，想再見劉郎一面，劉郎是那樣的愛她，又是那樣地對她體貼入微，如果她在劉郎回來之前就死，他回來見不到自己，會是多麼難過呀！得等，哪怕見一面就死，也死而無憾了！

五十八回 眼欲穿望斷行軍路 心已醉傲然入京來

京都名妓蘇舜卿著了徐大公子的道兒，不由她不痛苦萬分。剛開始時、她每天流淚不止，後來眼淚沒有了，只是躺在床上，死盯盯地看著房頂出神。老鴇有點害怕了，怕她一個想不開尋了短見，這棵搖錢樹就沒了，這老鴇開行院幾十年，琢磨姑娘們的心思也琢磨出門道來了，知道她一定是恨上了徐大公子，便走過來安慰蘇舜卿說：「孩子，千怪萬怪，只能怪咱們吃的這碗飯。媽媽知道你賣藝不賣身的志氣，可媽媽也要告訴你，有這志氣的不是你一個人，可又有哪一個能保得了身子乾淨？我說句不怕你討厭的話，我要是想在你身上賺錢，早就有這一天了，也輪不著那個探花郎來佔了先兒。可話說回來，咱們在行院裡頭混日子，就是冰清玉潔，也沒人給你立貞節牌坊不是。前些時，我的一位老姐姐從開封來，說那裡的妓院全都讓田文鏡給查封了。因為萬歲爺有旨意，叫賤民們脫籍從良。從良，誰不想？可也得能辦到啊！咱們做什麼都不會，幹什麼都不行，不開行院又靠什麼吃飯？『老鴇』這名字，你當是我願意讓人叫的嗎？它好聽還是怎麼的？我這不也是沒法子嗎！孩子，咱們得認命啊！」

她說得口乾舌燥，可回頭一看，蘇舜卿翻身向裡，還捂住了耳朵。她知道自己說得不對路子，便又換了一種說法：「你喜愛那位探花爺，媽媽我知道：他是頭一個給你開臉的，媽媽我也清楚。可媽媽還是要勸你一句，別太死心眼了，男人裡沒有幾個好東西。我年輕時接的頭一個客，也是個讀書人，還是舉人老爺呢！同著大伙一起吃酒時，你瞧他那正經啊，聽支小曲就臊得滿臉通紅，說句笑話那小臉蛋就成了關老爺了！可是，來到房裡，他就像是換了一個人，我那天正好身上見紅，他也不管不問，趴在我身上就舔我的下頭，還不管前頭後頭全都——別看我是個娼妓，見了他那下作的模樣也覺得噁心！唉，誰叫咱脫生個女人來著？依我說，吃個啞巴虧，不吭聲，也就算了。這種事兒，又留不下疤痕，只要你不說，他劉探花哪裡知道？他就是神仙，不也看不出來嗎——」

蘇舜卿「唰」地從床上坐起來：「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我和劉老爺沒幹過那樣下作的事，就是幹了，也是我心甘情願！你要說就說人話，要是再作踐劉老爺，那就兩個山字疊起來，你給我出去！」

老鴇死皮賴臉地笑笑說：「喲，我的好女兒，這是什麼話呀？媽媽還不都是為你好嘛。徐大公子咱們惹不起，他老子是相國，他自己是八王爺跟前的紅人；可劉爺咱也惹不起啊！皇上那麼看重他，讓他和寶親王一塊去了前線，多抬舉他呀。說話間，劉老爺可就要回來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叫我怎麼向劉老爺交代呢？好孩子，千不想，萬不念，你總是叫過我一聲媽媽，你這沒用的媽媽，也從來都沒逼著你去接客。劉老爺回來，你得給他個笑臉不是——」老鴇兒說著，竟也流出了眼淚。

蘇舜卿號啕大哭，哭得那個慘哪！哭完了她說：「媽媽，你不要再說了，我聽你的。但你得依我一條——」

老鴇現在恨不得給她下跪：「孩子，說吧，你說什麼我全都答應。」

「馬上找房子搬家，搬到那個姓徐的找不到的地方。我答應你不再哭，也不再尋死，等著劉老爺回來。」

於是，她們就搬到了前門外的棋盤街，蘇舜卿果然也不再哭鬧，一心一意地在等著劉墨林。這天是五月初十，正是年大將軍進京演禮的好日子，蘇舜卿起了個早，僱了一乘小轎就出了西直門。大街上的人真多呀！誰不想看看大將軍凱旋的風光排場？誰又不巴望著能親睹一下皇帝老子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就連緊靠城邊的地方，也是裡三層外三層，看不到頭，望不到邊的人群，蘇舜卿一直走了十多里路，才在一棵大樹下，找到了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

她下了轎子，放下食籃，擺上香案，就端坐在那裡等候。她的心裡只有一個目的，等著隊伍過來時，能看一眼自己的心上人，就於願已足了。

卯時正刻，豐台大營那邊，響起了震天動地的三聲大炮，接著便是一隊隊的兵丁舉著戈矛順序走出了營盤，在驛道兩邊布起了防線，只見每隔二十丈遠，就是一座彩樓，彩樓兩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彩樓下站著的軍官，一個個手按劍柄，挺立不動，軍士們也全都穿著簇新的號衣，更顯得威武森嚴。不過，他們的這些陣勢，對於心懷悲淒的蘇舜卿來說，卻是視若罔聞。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等著，等著，等著她的心上人，也等著她自己的最後時刻。

忽然，城中的拱辰台那裡，也響起了三聲大炮，鐘鼓樓上率先撞響了鐘鼓，各寺廟觀字也一齊響應，遙相唱和，幾乎是在同時，潞河驛那邊畫角齊鳴，軍樂奏起了勝利凱歌。五百名校尉佩刀甩步而出，把新用黃土墊成的大路踩得一震一顫，接著，一百八十匹健騾拖著的十座紅衣大炮隆隆而過，這些健騾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走起來都踩著鼓點子，也使大道上揚起了高高的塵土，看得人們目瞪口呆。蘇舜卿仰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看時，只見大軍儀仗已經走了出來。八十面龍旗，由八十名彪形大漢擎著作前導，緊跟著出來的是五十四乘九龍曲蓋，一色的米黃，只最後的兩面一翠一紫，她知道這叫做「翠華紫蓋相承」。華蓋後面從容地走著兩隊軍士，他們的前邊是八面門旗：兩面金鼓旗，兩面翠華旗，和四面銷金旗，隊伍的後面，則是出警入蹕旗各一面，一百二十名軍士舉著金鎖、臥瓜、立瓜、鎖斧、大刀、紅鐙、黃鐙開過——此時的蘇舜卿望眼欲穿啊！她眼見得這些個儀仗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繚亂，怎麼還不見那位年大將軍的影子呢？

就在她急不可耐的當兒，六十四名軍士護著車走了過來。這車造得非常寬大，車上的四角站著四名護將軍。他們都穿著二品服色，手握劍柄，昂首挺胸，活像是大廟裡面的四大金剛。車中的旗足有兩丈多高，赤紅流蘇，明黃鑲邊，室藍底色的大旗，獵獵飄揚，上書八個斗大的黃字：

欽命徵西大將軍年

在仲春的陽光麗日下，被照得燦爛奪目。車的後面，才見到年羹堯的中軍儀仗。十名身穿黃馬褂的御前侍衛騎馬先行，後面是幾十名中軍護衛，抬著天子尚方寶劍，擎著明黃的節鉞，簇擁著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年羹堯。蘇舜卿看見，年大將軍的身邊竟然沒有一個相陪的人！蘇舜卿雖然是個煙花女子，可她卻也是以「琴棋書畫」四絕壓蓋京城的名妓。大概除了沒見過皇上，她什麼世面沒有經過呀！她知道，九貝勒從軍，是皇帝處置這個不肯聽命的「九爺」。所以，今天這場面，九爺是沒份兒的。可是，寶親王是皇上的愛子，寶親王和劉墨林都是皇上欽命的勞軍使，他們應該和年羹堯並轡而行的。那些穿黃馬褂的御前侍衛們，就是在給他當差，怎麼今天寶親王不見面了？難道是弘曆親王不想喧賓奪主，留在西寧或者在後面慢慢地走？難道是劉郎生了病不能隨大軍前行了？難道——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大軍開過去。那長長的一隊兵丁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她一個都沒看清，卻是在死死地盯著隊伍，不敢錯過了劉墨林的影子。一直到三千軍士全都過去了，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站在太陽地兒裡。也才感覺到頭被曬得昏沉沉的，竟有些支持不住了。她坐上了轎子，讓轎夫們專找人少的地方走，越快越好，可轎子一動，她就人事不醒了——

在大車上的年羹堯，此刻正在得意之中，他怎能知道大路邊上這個小女子的心事，他又怎麼可能知道別的事情？他早就在一片歡聲鼓樂中飄然欲仙了！

這次「班師回朝」的大典，可以說是年羹堯有生以來，最光彩，最得意，也是收穫最大的一次旅行了。四月初，他們從青海出發，一路所見，全都是黃土墊道，也全都是香燭鮮花、萬民歡呼迎送的場面。沿途所經的甘肅、陝西、河南、直隸四省，從入境到出境全是總督巡撫親迎親送。他們行的是跪拜禮，抬出來的酒席是仿膳餐，禮敬有加，如對神明。各地州府道司饋贈的禮品和「程儀」，更是堆集如山，盈屋充棟，總數少說也在百萬兩以上。這些錢財，當然不能帶到北京來現眼，再說就是能帶，也沒地方放啊。他只好全都存到各地的藩庫裡，等回去時再捎走。

此刻，千乘萬騎都跟在他的身後，簇擁著他，也護衛著他。而他自己則是坐下紫騮，手中黃韁，神氣活現，威嚴無比。百姓們人山人海地在仰望著他，香花醴酒，望塵拜舞。無論他走到哪裡，人們全像是倒伏的麥田一樣，五體投地，不敢仰視。這風光，這排場，這非同尋常的榮耀，自古以來的人臣，誰曾有過？他放眼前望，龍旗蔽日；環顧左右，金戈輝煌。

全都因為自己是功名蓋世的大將軍，全都在迎接自己得勝還朝！他身上穿的江牙海水四團龍袍外面，套著金燦燦的黃馬褂；明黃絲絛束著黑紗戰袍；頂子上的三眼孔雀花翎，在陣陣燻風中悠然地飄動。他鐵青著臉，竭力抑制著激動的心情，目光炯炯地凝視著越來越近的京城。車前進中，灰暗高大的西直門就在眼前了。年羹堯向那裡瞟了一眼，見三百多名禮部司官，遠遠瞧見自己的旗來到近前，便從尚書到侍郎，全都翻身跪倒，黑鴉鴉地跪了一大片，又同聲高呼。

「年公爵爺亮工大將軍萬福安康！」

年羹堯字亮工，人們對他稱字而不名，是一種尊敬的表示。禮部的官員們以為，按理，他此時應該向跪迎的人們表示一下謝意。哪怕他不下馬呢，起碼也要拱一拱手什麼的。可是，他們失望了。年羹堯連一點笑容也沒有，只是略一點頭便縱馬入城了。

城裡更是熱鬧非凡。煙花齊放，香霧絛繞。爆竹、起火、沖天炮，如同開了鍋的稀粥似的響得分不出個兒來。一座接著一座的彩坊間，人流如潮，萬頭攢動；百姓們為了瞻仰年大將軍的風采，擠過來，擁過去，聲聲呼叫，如狂如醉。九門提督和順天府衙門的兵丁們，手牽著手，人連著人，為年大將軍的三千人的儀仗開道，一個個全都累得臭汗淋灕，各家門口擺得好好的香案，也全都被擠踩得稀爛。這哪裡還有什麼「拱揖伏禮，虔誠示敬」？

按照禮部和兵部擬定的規範，這個前所未見的大軍儀仗隊，是應該在辰時到達指定地點的。可是，擁擠不堪的人群，完全打亂了擬好的佈署。直到辰未時分，才總算走到了午門前邊，這裡就用不著擠了。因為年大將軍的馬頭再高，他在這裡也看不到一個百姓了。以皇叔簡親王、恭親王為首，八爺廉親王領銜，連同進京引見述職的官員們總共有上千的人，全都奉旨等候在此。一見中軍旗來到，八王爺允異一聲高呼「百官跪接」！自親王以下，全都「唰」地打下了馬蹄袖，翻身跪到在地。年羹堯卻仍是端坐馬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令人心醉的場面。

突然，「啪，啪，啪」三聲靜鞭響起，坐在馬上的年羹堯吃了一驚，意識到該著叩見皇上了，這才翻身下馬。此時午門的正門已經在呀呀聲中洞開，三十六名太監抬著一乘明黃色的亮轎，顫顫悠悠地走了出來，當今至高無尚的皇帝就端坐在轎中。立時，丹陛之樂大作。

左掖門下，三百六十名暢音閣供奉，在黃鐘編磐的撞擊樂聲中，念念有辭地唱起了吉慶稱頌的讚歌。雍正皇帝滿面堆笑，徐步走下乘輿，他靜靜地聽完歌樂，向鶴立一旁的年羹堯走了過去，親手解掉了年羹堯身上的戰袍，至此，年羹堯才算從形式上「除了甲冑」，他也就伏地叩首，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雍正含笑受禮已畢，親自扶年羹堯起身，響亮地說了聲：「年大將軍鞍馬勞頓，著實地辛苦你了！」便一手攜了年羹堯，另一手示意百官起身，二人逕自從午門而入。允異一聲高喊：「禮成！百官由左掖門而入，在大內領筵！」眾人這才站起身來，人群中也響起了一片讚嘆之聲。

沉浸在這莊嚴肅穆而又充滿歡樂中的人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寫著「文官下轎，武將下馬」的大石碑下，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當今萬歲的愛弟十三爺允祥，另一位卻是架著雙拐的殘疾人，他就是被皇上稱作先生、而又被限期進京的白衣秀才鄔思道。他自從在南京見到李衛以後，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除了按雍正欽定的「中隱於市」之外，別無安全可言，原來想的要擺脫朝廷羈絆，放舟江湖，笑傲風月，是根本連想也不容他想的，所以，他便安置了家眷急急地趕往京師。昨天一到，就按皇上說的那樣，先去拜見允祥。允祥回來得太晚，他們兩人一向情投意合，加上久未見面，都是十分想念，所以一見面就說起來沒完，直到天光放亮。今天他又隨著十三爺，來到午門外「觀禮」。可是，他看了年羹堯的作派，卻長嘆一聲說：「這個蠢材年亮工，他離死不遠了。」

十三爺聽了大吃一驚，忙問：「怎麼，鄔瘸子，你又要危言聳聽了嗎？年某這次立功可非同小可，他為皇上打穩了江山呀！如今他的聖眷還在我之上呢，你知道嗎？」

鄔思道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從左掖門魚貫而入的百官們說：「十三爺，你的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年某之功，也只是為皇上打穩了江山，不過，這一仗也確實是關鍵的一仗，不能打敗，而只能取勝，你想啊，年羹堯如果兵敗，八爺就會召集八位鐵帽子王爺進京，逼著皇上退位；他如果打成了不勝也不敗的溫吞水，國家的財力就難以支持，八爺非但扳不倒，還要防著他操縱作亂。所以，他打得實在是好。年羹堯打勝了，他自己成了戰勝將軍，皇上也就跟著成了英武聖主，僅這一條，就可堵住所有反叛者的嘴！但你剛才說他的聖眷在你之上，可就大錯特錯了。聖上是用你來安內，用年羹堯來攘外的，如今外患既除，而他又不知收斂，怎麼會有好下場？」

允祥自認為對皇上和年羹堯都是十分瞭解的。可是，今天聽了鄔思道這番話，卻不由得身上一陣陣地發寒，他為人善良，不願意看到年羹堯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他回過頭來看了看鄔思道說：「要不，等一會兒年羹堯面聖下來時，你親自和他談談？」

鄔思道突然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允祥，斷然地說：「要談你們去談，我是絕對不見年羹堯的！你明明知道，我是奉旨進京的，萬歲要秘密召見，我當然恭聆聖諭；萬歲要不肯見我，或者要你來奉旨傳話，我都可以聽命，除此之外，我什麼人都不想見！」

五十九回 對酒當歌假戲真唱 見景生情前赴後繼

允祥和鄔思道二人，並沒有在這裡多停，因為八爺府的太監何柱兒跑來請十三爺，說皇上正在讓人滿世界地找他去赴宴呢。允祥見他直盯著鄔思道看，便說：「哦，剛才我身子不爽，所以就沒隨班奉駕，現在好一點了，你回去告訴八爺，說我立刻就去。」等何柱兒走了以後，鄔思道向允祥說：「十三爺，這是非之地，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我就住到你府裡，等筵席散了沒人的時候，請你回稟皇上，就說我已經到京，在府裡靜候旨意。」

允祥來到宮裡時筵宴還沒有開始。歷代的皇宮裡為防刺客，一向是不准栽樹的，這已是成了既定的規矩了，所以，為年羹堯慶功的筵席就只好設在御花園裡，一千多人在大太陽、毒日頭下吃酒席，可也真是新鮮，御膳房的太監們端著大條盤子來回上菜，一個個更是忙得滿頭大汗。允祥進來，一眼就瞧見皇上的首席座位設在正中的涼亭下，皇上的身邊，就是興奮得滿面紅光的年羹堯，年羹堯旁邊，才是幾位老親王，敢情，這麼大的園子裡，也只有這裡才涼快一點。允祥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去，先向皇上叩了頭，起身又打了個千說：「允祥給幾位叔爺請安了。」回頭又看著年羹堯說，「大將軍浴血奮戰，功勞來之不易，這次進京，一路上定也非常辛苦。今天主子專門為你設宴慶功，你可得多飲幾杯呀！」

年羹堯起身說道：「年某何功之有？這都是主子調度有方，前方將士們能體恤聖德，那些冥頑不化的丑類，怎能擋我堂堂王者之師？十三爺，您過獎了。改日，我一定專程登門，去給十三爺請安。」

表面上看，年羹堯這話說得還是彬彬有禮的，可他也不想，今天這裡是什麼場合，和他說話的又是什麼人。你「公爵」權勢再大，也大不過王爺呀！更何況十三爺的功勞與年羹堯相比，更是無法相提並論，按規矩，十三爺走過來一打招呼，年羹堯就應該馬上起身離座，陪著小意兒說話才對，可是，這位年大將軍大概是高興得有點發昏了，他什麼全都忘記了。

可，他忘了，皇上並沒有忘！今天，年羹堯失禮的地方太多，皇上已經不高興了，不過，他還是面帶笑容地說：「拼命十三郎是朕的柱國之臣，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比得了的。」

雍正這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大合適。他馬上又故作謙遜地說，「其實，真正在後方調度的是老十三，朕不過是託列祖列宗的洪福，坐享其成罷了。來來來，老十三，你也在這一席上坐！」

十三爺可不想搶這個榮幸，他笑了笑說：「主子厚愛，臣不敢推辭。可是，主上知道，臣有犬馬之疾，同席就餐怕過了病氣。就是別的席面上，臣也是不敢奉陪的。今兒個八哥是『司筵官』，臣弟挨桌敬酒，略盡心意，也就是了。不知主上可能恩准？」

雍正笑著答應了，又說：「你只管隨意好了，不過可不能累著，要覺得累，就馬上歇一會兒。」

允異見皇上向他點頭示意，便站起身來大聲喊道：「時辰到，開筵，奏樂！」

鼓樂聲中，觥籌交錯。允祥先給皇上敬了酒，又為幾位老親王上了壽，這才轉到別的席上。雍正略沾了一下嘴唇，就放下了杯子，對老親王們說：「各位叔王，朕素來不能多飲，這大家都知道，可今天是年亮工的好日子，煩勞各位皇叔勸他多飲幾杯吧。」

按宮中的規矩，年羹堯聽了這話，是應該起身謝恩的，各位皇叔敬酒時，他更應該辭謝，至少也要控制自己不可多喝，免得出醜，可是，年羹堯卻再一次失禮了，當眾人上來向他敬酒時，他不但來者不拒，見酒就喝，而且一喝就見底兒！他有多大的酒量，別人不知，難道他自己心裡也沒數嗎？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下去，他可就露餡了！人只要是多喝了酒，話就特別地多，說出來也就免不了要走板，喝著，喝著，別人不同，他自己倒先吹上了：「我自幼讀書破萬卷，原想著要以文治來為聖朝效力的，所以自秀才而舉人，而進士，所向披靡，到傳臚保和殿時，才剛剛二十歲！後來被皇上收在門下，入了漢軍正黃旗，不料卻因此改作武職，成了殺人不眨眼的將軍，這些年來，與——皇上恩結義連，皇上對我更是——無不聽之言，無不從之計——我在荊棘叢中，艱難苦鬥的——皇上盡知，我也用不著再說了——」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一下，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大好。就馬上換了話題，「所以，我常對岳鍾麒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也』！西線大捷，一，是賴皇上洪福齊天；二，是靠三軍將士浴血用命——」。哎，這幾句還算對上了題眼，但他說著，說著，就又走板了，「有了這些，才成就我年某人成為一代儒將，不到一個月，便殲敵十萬！這麼大的功勞，就是聖祖在世時，也不曾有過——這都應該歸功於皇上，我自己是算不了什麼的——」

因為今天這個喜慶筵席，是專門為年羹堯辦的，所以，年的一舉一動都特別引人注目。

他這樣不管場合，不看對象，一個勁地吹下去，可怎麼得了！允祥早就覺得身子支持不住了，可他又不能讓這個年羹堯再胡說八道下去，誰又知道，他下邊還要說些什麼更加令人難堪的話呢？他強自掙扎著從月台邊上走過來，手裡還端著一碗醒酒湯，他拍了拍年羹堯的肩頭說：「亮工，你說得好呀，你的功勞苦勞，皇上都記著哪！來來來，你先把它喝下去，醒醒神，完了你再說不遲。」

雍正見到這情況，也覺得不能讓這個混小子再亂說下去，萬一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兒，自己這個當皇帝的就不好收場了。他一笑起身來到年羹堯面前說：「年羹堯今天確實是多喝了點，但酒後吐真言，朕聽起來倒很是受用。因為，他說得坦誠，而且是在忠誠之上的坦誠，這就更加難得！一月之內，殲敵十萬，就是古之良將，也不過如此吧。亮工，你能趁著酒興，為朕舞劍一歌，讓你主子也高興一下，好嗎？」

年羹堯毫不含糊地說：「這有何難？主子您瞧好吧！」

他說著就寬衣下場，接過張五哥遞來的劍，就地打了個千向皇上施了一禮，又支起門戶，舞了起來。開始時，他舞得很慢，邊舞邊說：「皇上，奴才在軍中時，作了一首《憶秦娥》，今天就獻出來，為主子佐酒助興！」接著他就似唱似吟地曼聲詠誦出來：

羌笛咽，萬丈狼氛沖天闕！沖天闕，受命馳騁，三軍奉節！

將軍寒甲冷如鐵，耿耿此心昭日月。昭日月，鋒芒指處，殘虜破滅——

他邊唱邊舞，聲音越高，手中的劍也越舞越快。剎時間，只聞歌吟卻不見人影。只見筵前道道寒光，逼人心魄；如銀團，似雪球，翻轉滾動，突然，他收勢站定，仍是那樣心定氣閒，從容不迫，臉上的酒意竟也全然不見了。兒百文武大員，看得五神皆迷，連喝采都忘記了。

「好！」雍正大聲喊道，「真堪稱文武雙絕！」他想，不趁此收場，還待何時？就說：「自古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朕稍事休息，還要辦事見人。年亮工也乏了，今天你就住在朕的舊邸雍和宮內，明日一早，陪朕到豐台去勞軍！」

年羹堯酒醒了，他恭敬地施禮說：「主子關愛，奴才實在消受不起。再說，奴才是帶兵的，自然還要回到軍中才是。明兒個奴才定在豐台恭迎聖駕。」

雍正瞟了允祥一眼，見他眨了眨眼，便說：「那就依著你好了。不過，明天一早，你還要遞牌子進來，和朕一道去豐台，這樣，豈不更風光一些嗎？」

年羹堯還要遜謝，但皇上的話音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又見允祥已經率領著王公，張廷玉和馬齊等也帶著大臣們紛紛離席而起。王公們站成了一排，大臣們馬蹄袖打得山響，該跪的全都跪下了，顯然，送客已成了定局，便只好低頭稱是。雍正拉起年羹堯的手輕鬆地說：「朕把你接進來，自然還要送你出去。」允異看著他們君臣二人做戲，卻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是無言地把手一揮，頓時丹陛之樂大起。鐘鼓撞擊聲中，王公一揖，百官三叩，送他們二人走出了御花園。年羹堯粗大的手，被皇上那軟綿綿、冷冰冰的手捏得很不舒服，他試著抽了一下，卻沒能抽動，等走出園門雍正撒開手時，他已是通身大汗了。

熱熱鬧鬧的大典結束了，允異立即趕回府裡，這裡還有人在等著他哪！為九貝勒允唐專設的宴席，就擺在後宅的花廳上。來的人也不多，除了九爺允唐外，鄂倫岱是老熟人，此外，還有一個八爺的親信，禮部侍郎阿爾松阿。這個人是鄂倫岱的本族堂兄，論親還在五服之內。此人相貌堂堂，氣字軒昂的，只是一口大板牙有點破相。酒菜全都上齊了，九爺卻呆在那裡，心事沉重；既不多說，也不多飲。他此番回京，真是感慨萬千哪！八哥這裡，從前曾是他常來常往的地方。府中的擺設，園中的景緻，甚至一草一木他都十分熟悉。可今夜來到這裡後，他卻突然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這也難怪，當初，八、九、十這三位皇子，號稱「王中三傑」，領袖百官，縱橫六部。外加上還有一位大將軍王，統率著十萬大軍，與這哥仨互為倚角。那時，他們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氣勢，一呼一吸之間，朝野震動，人人側引，可曾幾何時，他們卻紛紛落馬，成了那個「辦差阿哥」的臣子，也成了他砧上任意宰割的魚肉！他真不明白，這，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允異其實早就在注意允唐了，老九有什麼心思還能瞞得了他嗎？白天的一場戲，既讓人生氣，又叫人好笑；不過也真讓人長見識，增學問。他覺得，再像從前那樣，光憑嘴上用勁，光想坐收漁利是不行了。看看眼前這幾個人，哪一個不是心神怔忡，哪一個不像鬥敗了的公雞？他自己心裡明白得很，年羹堯不可怕，甚至雍正也並不可怕。可怕的倒是這些兄弟們失去了鬥志、失去了信心，單絲難成線，想要舉大事，得先把這些弟兄們的勁兒鼓動起來。他親自為老九斟上一杯酒說：「九弟，你這是怎麼了？活像個霜打了的茄子？是這次出京歷練得深沉了，還是你自己有了心事？」

老九長嘆一聲說：「八哥，我知道你心疼我，今天又特意備了酒來給我接風，可是，你知道嗎，今天你就是拿出瓊漿玉液來，老九我也難以下嚥哪！」允唐把髮辮往後面一甩又說，「八哥，我在你面前從來是實話實說的。我想十弟，他要是今天也能來這裡喝酒，該多好啊！他一定還是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一定還要在你這裡捋胳膊、捲袖子地大喊大叫、划拳鬧酒。可是——他現在卻是在吃黃風，喝沙土！當年，咱們有多少人哪，現在八哥你再看，只剩下了我們這幾個孤魂野鬼，在吃這沒滋沒味兒的枯酒——唉！我怎麼能暢快，又怎麼能吃得下去啊！」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鄂倫岱，本來已經端到嘴邊了的酒，又放下不喝了。

鄂倫岱心裡清楚，九爺這是在怪罪他。那年，鄂倫岱千不該，萬不該，在康熙皇上晏駕時，倒戈幫助了四爺胤禎，和十三爺允祥一起，殺掉了豐台大營的成文運。原來想著，讓允異和雍正打成個平手，再讓允題回京後坐收漁人之利，哪知卻弄成了今天的這種局面。事到如今，他後悔也來不及了，便說：「九爺，奴才知道你心裡恨我、怨我，我也不想為自己表白。誰叫我是個混蟲，辜負了爺們的信託，誤了爺們的好事呢——」

老八攔住了鄂倫岱的話頭說：「嗨！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秦失其鹿，捷足者先得，當時有當時的情勢嘛。老十四回京後，我和他曾促膝長談了一夜，把什麼都說透了。不然地話，你鄂倫岱也不會踩我這個門坎兒。我們把過去的恩恩怨怨全都拋向東流水；打起精神來再幹它一次！」他起身倒了四杯酒，一一分送到他們面前又說，「來，我們同乾共飲，就算是為了將來吧。」

酒是喝了，可老九卻仍是鼓不起勁兒來。阿爾松阿說：「八爺，您的心思我明白，但話還沒說透，九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心吃酒的。這世上的事情，就好像是一盤棋，每下一盤，就各有不同，要我說，究竟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皇上這種孤家寡人的作法，這種寧當獨夫的作法，他就不會翻船？」

鄂倫岱卻不敢苟同：「你說得可真輕巧！我們只要佔不了中央地位，就無法扳回這局面！就拿這次搜宮說吧，是老隆親自佈置的，多麼周密，多麼順當！先佔了紫禁城和暢春園，再拿下豐台大營，然後發文天下，說『皇上在外蒙難』，擁立三阿哥弘時先當上攝政王。你們說，老隆這一套，算得上天衣無縫了吧？可是，一個老梆子馬齊橫裡打出一炮來，就鬧得全局皆敗！馬齊不就是個活棺材嗎？可他就敢擋住九門提督的大兵，讓十三爺不費吹灰之力，就弄得我們全軍覆沒！你們再看看，年羹堯今日進京那氣派。好傢伙，天下轟動，就差沒人給他加九錫、進王爵了。現在皇上身邊，文有張廷玉和方苞，武有年羹堯這些幫兇，你們還能說他是獨夫？松阿，你知道侍衛有多大的用處嗎？女人們生孩子時那疼，敢情你是男人，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兒。至今，劉鐵成那小子，還一心一意地在疑著我，想著準是我放進了隆科多，這『謀逆』的罪名，還戴在我頭上呢！八爺，我鄂倫岱從來不是鬆包蛋，也不是怕死鬼。你得給奴才一個章程。」

阿爾松阿也不是好惹的，他齜著大板牙一笑說：「行啊，我的兄弟，你這會兒想起來要和八爺撕擄個明白嗎？只怕是遲了點吧！」

允異看看阿爾松阿說：「你這話說得荒謬！鄂倫岱是那種賣友賣主的人嗎？他要是想和我犯生分，今晚他就不來；就是來了，也不會說這些話了。原先我只想著，鄂倫岱是個火爆性子，說多了，怕他沉不住氣露了風；他還是個心裡不裝事的人，一說清反倒讓他瞻前顧後的，本來沒事反倒有事了。現在我才知道，從前的事情全部怪我，怪我沒和鄂倫岱說清楚，這裡，我向鄂倫岱賠個情，咱們都把這事兒撂開手，行嗎？」說著，他站起身來，朝著鄂倫岱就是深深一躬。

鄂倫岱驚得連忙伸手扶住說：「八爺，你要折殺奴才嗎？早先的事兒，奴才悔斷了腸子憋炸了肺，說什麼也晚了。八爺，奴才只求您一句痛快話，說清了，奴才就是死，也死得明白——」他說得動情，竟不禁淚水奔流了。

六十回 廉親王備酒安親信 寶四爺一語驚探花

八爺親切地走上前來，拍著鄂倫岱的肩頭說：「今天是給九爺接風，怎麼就說起了這些呢？來來來，都坐下來，咱們邊吃邊談吧！」

談？有什麼好談的？說來說去的還不就是那兩句話？從前倒真是這樣，他們中間，說大話的人多，幹真事的人少。可是今天若與以往相比，就大不相同了！這變化，只有在座的九爺心裡最清楚，八爺正等著他開口呢！

廉親王府裡今天也擺上了酒筵，不過卻和從前大不一樣，沒有了高朋滿座的熱鬧，也沒有了猜拳行令的喧囂，就是廉親王自己，也顯得那麼力不從心，心情憂鬱。今天皇上迎接年羹堯班師的排場，和他為慶祝大捷使用的手段，確實是讓人驚心動魄，也確實是讓人目眩神迷。往日，允異這裡也曾是風光得很的，可今天，這總共才只有四個人參加的家宴上，大家枯坐桌旁，喝著悶酒；老九又是心事重重，不言不語。唉，真是今非昔比呀！

老八總還是他們這一伙的帶頭人，他正在努力讓氣氛活躍一些，在八哥的一再勸說下，老九好歹總算開口了，說起了他這次西疆之行：「唉，八哥呀，你的心思我全都明白，其實，接風不接風的倒無所謂，我也不在乎這些虛套子，可是，我告訴你，我現在的心情要多壞就有多壞！自從被發到西寧後，我就想，再不濟，我還算是個皇弟吧，咱們別的幹不了，讓我參贊一下軍務什麼的，他年大將軍也就算給了面子了，可那個年羹堯真氣死人，他用的辦法也真讓人叫絕！他從不對我厲顏厲色，呵斥訓誡；他手下的那幫人，也從來沒向我說過一句粗話，他把我當成了客人，當成了一尊泥菩薩供起來了！我無論和他說什麼，他全都是一句話：『九爺，您別管』；我想幹點事，也總有人說，『九爺，讓我幹』。好嘛，他這不是敬我，而是用軟刀子在殺我！我沒有奉旨要辦的差使，卻只有一個『軍前效力』的使命，他這一大撒手，反把我鬧得左也不是，右也不對；怎麼幹都不行，不幹又不合適了。我什麼事情都插不上手，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出口，你們想想看，我一個大活人，每天閒著沒事，還明明知道自己是被監視、被看管的，那是個什麼滋味兒？後來寶親王一去，我就更得靠邊站著了。」

八爺見他說得可憐，便倒了一杯酒給他，他接過來一口吞下，好像把一肚子怨氣，怒氣全都嚥了下去，又接著說：「我滿腔的雄心壯志，卻有力沒有處使，原來曾想用銀子套住這老兔崽子，就把帶去錢全用在向他行賄上，可他把錢裝到自己腰包裡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合著我把上百萬兩銀子，全都撤在西北風裡了！如今你留京師，老十發到張家口外，老十四被送到遵化去守祖墳，雍正的這一手可真叫辣呀！咱們原以為，他不過是個辦差阿哥，瑣碎皇帝，不懂得什麼是政治。可是，咱們全看錯了，也全都瞎了眼睛！」允唐說著，頭一仰，盯住房頂出神，眼裡卻閃爍著明亮的光芒。人們不知他在想什麼，更不知他是不是在流淚。

允異看了看這個兄弟，嘴角上閃過一絲冷笑說：「九弟，你沒看對。雍正這種作法，恰恰證明了他的心虛膽寒。他以為，把我們哥幾個拆散，就沒有『八爺黨』了，就可以天下太平了。其實，他完全錯了，也完全不懂治國、治軍、和治人之道。『八爺黨』在哪裡？在天下臣民的心裡頭哪！如今朝野上下，都在暗地裡流傳著一個秘聞。說先帝的遺詔裡寫的是『傳位十四子』，雍正把那個『十』字改成了『于』字，成了現在大家明面上看到的『傳位于四子』。只是一筆之差，他就把自己捧上了寶座。可這足以證明，他雍正的不忠；他發落十四弟去給先帝守靈，因此氣死了皇太后，有人說，看到皇太后竟是觸柱自殺的，不管真情如何，也足證明了他的不孝；他對我們兄弟採取分而治之、朝死裡整的辦法，說明了他的不仁；隆科多是扶他上台的功臣，可是，他卻對隆科多百般懷疑，處處挑剔，這又說明了他的不義。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要把老隆給推出去，讓他來和雍正打擂台。成則我們收利；敗則毀了他自己的名聲。讓大家全都看看他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皇帝嘴臉！你們今天說，好像看著我已岌岌可危了。其實，我自己心裡很清楚，我此時正是穩如泰山。憑他雍正那兩下子，奈何不了我允異，更何況如今又加上了一個『年羹堯黨』！」

允異這番話乍聽起來，說得很是平靜，可細心一品，語氣中卻透著兇刁陰狠，允唐和他自幼交往，也常常在一齊談論機密大事，八哥給他的印象總是那麼溫文爾雅，張口合口全都是子曰詩云的大道理。今天他突然變得這樣殺氣騰騰，毫無掩飾，一副圖窮匕首現的模樣，倒讓允唐吃驚了。特別是他剛才提到了什麼「年羹堯黨」的話，更讓允唐不懂。便問：「八哥，你說年羹堯——他怎麼了？」

允異突然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著。他滿臉的陰笑，卻又不言不語，只是向坐在一邊的阿爾松阿遞去了個眼色。此刻，就連一向大大咧咧的鄂倫岱也驚住了，他手按酒杯，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爾松阿。

阿爾松阿一陣冷笑後才說：「你們都只看到了今天年大將軍的氣勢，卻沒看見他頭上的反骨！他手中一是有銀子，二是有刀子，十萬大軍早就不是朝廷的，而變成他的私人家當了！西寧大捷之前，他的本錢不夠，還知道有所收斂，可如今他羽翼豐滿，就要反過來要挾朝廷了。」

「這——何以見得呢？」

「雍正以諸侯之禮待他，他也便當仁不讓地以諸侯自居。九爺，你在軍中這麼長時間，難道就沒有發現他的行為反常嗎？年羹堯吃飯叫『進膳』；他選的官吏叫『年選』；他節制著十一省的軍馬，想升誰、降誰，朝廷也從來都沒敢駁過。為什麼？一來他還有用處，二來嘛，朝廷也確實怕他！」阿爾松阿如數家珍，「有個叫宋師曾的官員，借口修文廟，一下子就貪污銀子三千兩。李維鈞出面告發了他，原說要下大獄，至少也要剝掉他的官職。可事情鬧到年羹堯跟前，年某卻說李維鈞是挾嫌報復。結果，李維鈞被降調了兩級，而宋師曾卻因禍得福，連升兩級成為江西道台，聽說又要調他來當直隸布政使了！范時捷有什麼罪？不就是和年羹堯頂了兩句嘴嘛。外放巡撫的票擬都出來了，年羹堯只說了一句話，便又收了回來，還有河南的田文鏡因為辦案的事，和臬司、藩司衙門鬧翻了，年羹堯回京時從河南路過，對這明明是政務上的事情，他也要插手，硬是命令田文鏡，要他放了扣押的臬司衙門的人。你們等著瞧吧，好戲還在後頭呢！」

允異一邊安詳地踱著步子，一邊聽著阿爾松阿的敘述，他走到近前來插了一句說：「要說年羹堯腦後有反骨，我也不敢斷言。但年羹堯結黨營私、驕橫跋扈、僭越犯上，那可是真真切切，不容置疑的。阿爾松阿剛才所說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而且也都是雍正最不情願幹，卻又不得不俯就了年羹堯的，其實，他們君臣之間，早已是相互利用又相互猜疑了。今兒個白天別看都裝得很像那麼回子事，那是在演戲，是在騙人！他們自己心裡都清楚，這隔閡、這分歧已到了極點。老九來信裡說，那個汪景琪被年某當成了寶貝，留在他軍中養著，養這麼個老東西有什麼用？無非是拿他來應急！這就是年的心思。雍正這邊、也並不是不知道。年給皇上呈來了密折，說你老九在軍中『很安份』。你猜皇上怎麼說，他委婉地批示說：『允唐劣性斷難改悔』；年羹堯說：『十爺和十四爺應當回京辦差』，皇上卻只回他了三個大字：『知道了』。明著看，這樣說是不置可否，其實是駁回去了。這次年某回京更是驕橫得沒了邊兒，皇上派去的侍衛，他用來讓他們擺隊；禮部官員們叩見，他看都不看一眼；連王公大臣迎到午門外了，他還不下坐騎；到了皇宮裡，就更是囂張。除了皇上之外，不管是誰來，他都端坐受禮！要我說，這年羹堯不是昏了頭，便是別有用心。」

允唐和鄂倫岱聽得都十分專注，想得也非常仔細。過了好久，允唐才問：「八哥所言確實全是真的，有些事還是我親眼目睹的。但我不明白，年某曾是雍正的死黨，也是我們的宿敵，他為什麼要上本保我和老十、老十四呢？我還想問個明白，皇上明知他倒向了我們，卻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待他呢？」

允異冷冷一笑說：「這就是那句百姓們說了幾百年的老話：豬要養肥了再殺嘛。年羹堯可不像你說的那樣，一直和我們作對，他早就在腳踩兩隻船了。康熙五十六年，年羹堯曾親口對我說：八爺比我主子厚道，我要像對主子那樣效忠於八爺，也許這話他現在可以不認帳，因為口說無憑嘛，但十四弟當著大將軍王時，年羹堯和十四弟的書信往來，可是白紙黑字，想賴也賴不掉的。說到皇帝雍正，他也有他自己的打算：現在，他是用年羹堯來穩定朝局、籠絡人心、粉飾太平；進一步，他就要來收拾『八爺黨』，推行他的新政。外加還有一個方面：三阿哥弘時野心勃勃，做夢都想當皇上，可弘時兩手空空，又什麼事也幹不成。於是，他就要靠我和隆科多的勢力去奪嫡。我呢？拿定了主意，且作壁上觀，誰勝誰敗，我全部不管，等他們鬥得七零八散，收拾不了這個破攤子時，我再請出八旗旗主這些個鐵帽子王爺來，再造局面，重整乾坤！鄂倫岱，你不是向我討底兒嗎，這就是我的全部實底兒！現在全告訴給你們了，你們以為如何呢？」

鄂倫岱興奮得臉上放光說：「八爺，今兒個聽了您這話，可真是提神醒腦。我原來還在想呢，皇上幾次找碴子發作您，您都忍氣吞聲地不言不語；他那裡卻氣成了個紫茄子，手都攥出汗來了，可就是不敢動您一根汗毛，原來，你打的是這張牌呀！可既然這樣，您何必不和姓年的乾脆攤牌，咱們兩股合成一股地和皇上幹，先打他一個冷不防再說，多好的事兒呀！」

允異格格一笑說：「拉年羹堯，你說的倒是輕巧，他是那麼好拉的？現在的年羹堯與以往可大不相同了，他什麼都不稀罕，也什麼都看不上眼！他已經封了公爵，看得上官職嗎？他手裡已經有了近千萬的私財，看得上銀子嗎？弘時也在做著皇帝夢，我也只能順著他的夢來做自己的好事，所以弘時也是拉攏不得的。這些，我全想過了：讓弘時佔天時；年羹堯佔地利；而我則取其中，得人和。穩穩地僵持下去，以靜制動，守時待變，這才是上策！弘時雖然也有心術，可他只掌握著半個隆科多；年羹堯雖然野心勃勃，能夠指揮如意，可他的身後沒有財源，私財他是捨不得動用分毫的。你們且等著看，他這次進京覲見的最大目的，準是伸手要錢要糧，好戲就要開場了。」他突然回過頭來看看在座的人說，「咳，我這不是越說越遠嘛。今天原計劃是給老九洗塵，咱們大伙要放開量吃它幾杯的。可是你們看，我竟然把正題都忘了。這些事讓人心裡沉掂掂的，總說它幹什麼。來來來，吃酒，吃酒，咱們也再同乾一杯，祝——祝皇上成佛成仙，長生不老！哈哈哈哈——」

這一天、忙得團團轉的人太多了。就說那位京師名妓蘇舜卿吧，早上她苦苦地等在大路上，希望見一見她的心上人，但直到大軍全部過完，也沒能見到。回到家裡，她就一頭躺下了，她哪裡知道，劉墨林此時此刻也正想她想得發瘋呢。不過，他當然沒有那種空閑，可以坐在大路邊上，邊看熱鬧邊等人。就在大軍浩浩蕩蕩開往京城的時候，他正和寶親王一道，在接受皇上的召見呢。

弘曆確實是不想跟著年羹堯在大廳廣眾面前出風頭。所以，一到豐台，他就和劉墨林一道，便裝輕騎，離開了年羹堯的中軍，直奔大內來覲見皇上。兩人一繳旨，也就自然而然的沒了「欽差」的身份。雍正是位冷面冷心的皇帝，在兒子面前更是少言寡笑，沉住個臉說話。他聽完了弘曆的述職，淡淡地說：「很好，簡明得體。這次年羹堯代天討逆回朝，朕是要親自去迎接他的。你們當然不用受朕的這個禮，所以趕在前邊來繳旨，這事做得很對。這一路上，你們負責年羹堯的大軍供應，也著實讓你們受累了。下去歇著吧。」

劉墨林早就急著要到嘉興樓去了，正巴不得這一聲呢，就立刻連連叩頭謝恩。可是寶親王卻賠著笑臉說：「皇上日理萬機，宵旰勤勞，尚且要親自去迎接年羹堯，兒子怎敢言累？兒子覺得還是跟三哥一道，隨從扈駕。等辦完這事以後，皇上賜假時再歇也不遲。」

「不必了。你十三叔身子骨不好，朕也讓他隨意的。方才見了他遞進來的牌子，說鄔先生已經從李衛那裡來到了北京。你去見見他吧，聽聽鄔先生有什麼話要說。」

弘曆連忙答應，又問：「阿瑪要不要見鄔先生？」

雍正沉思了一下說：「你代朕見見也就是了。他有什麼話由你代奏，缺什麼叫他只管說。你告訴鄔先生，不要存了歸隱的心，天下雖然大，又哪裡不是王土？」

弘曆和劉墨林卻步躬身，退出了乾清宮。劉墨林此次隨著寶親王出使軍中，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劉墨林也覺得弘曆阿哥不拘行跡，比雍正好侍候，而且弘曆翩翩風度，儒雅風流，更合了自己的性情；弘曆則喜歡劉墨林的機敏博學，多才多智。所以，一路上，弘曆常常戲稱劉墨林為自己的「給事中」。那意思很明顯，是說他什麼事都能代自己操心，也什麼事都能替自己辦。不過，這次他們西寧之行後，劉墨林倒是覺得，眼前這位四爺的心機，遠遠不是「倜儻」二字所能包括的。從乾清宮剛出來，劉墨林就笑著問弘曆：「四爺，剛才萬歲說的那位鄔先生是誰？怎麼萬歲稱先生而不名呢？」

弘曆一笑說：「怎麼，你這位給事中想盤查一下嗎？」

劉墨林笑笑說：「不敢，不敢，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擋不起這『盤查』二字，我不過是有點好奇罷了。皇上都稱他為先生了，我劉墨林卻一點不知，這豈不是一大笑話？」

弘曆和劉墨林說笑慣了，也並不在意。他也用玩笑的口吻說：「你好大的口氣呀！告訴你，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不過，皇上既然當著你的面說了，我就領你去見見他也行。走，跟我到十三爺府上去吧。」

劉墨林本來不想再找閒事兒的，可寶親王既然說了出來，要拒絕就失禮了，便也只好和弘曆二人帶著一班長隨邊走邊說地前進。一路上幾乎看不到有行人，就連最熱鬧的地方，也不見了平日的那種繁華景像。劉墨林嘆了口氣道：「四爺您瞧，為瞻仰大將軍風采，這裡幾乎是門可羅雀了！唉，都醉了，也都瘋了！」

六十一回 稱名士偏遇大方家 探情人又見死對頭

弘曆騎在馬上，似玩笑又似認真地說：「看來，世人獨醉你獨醒了？功必獎，過必罰，自古如此。萬歲爺的本事是天生的，他的剛毅，他的明察秋毫，都是人們望塵莫及的。不管是誰，是什麼事情，也別想瞞住他老人家。」

劉墨林聽他這話說得似虛似實，好像在暗示著什麼，卻又飄飄忽忽，讓人捉摸不住。他心想，弘曆阿哥這話，一定是有所指的，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四爺弘曆和劉墨林一起來到了怡親王府，掌門的太監一見，連忙一路小跑過來打千行禮：「奴才艾清安給四爺請安了。」

他這一句話不要緊，惹得四爺弘曆和劉墨林全都捧腹大笑。劉墨林說：「好好好，你這個名字算叫絕了，不但『請安』，而且還『愛』。這世上還真有『愛請安』的人哪！」

艾清安也笑了：「爺知道，奴才幹的就是侍候人的把式，見人矮三輩，不請安怎麼能行呢？所以乾脆就叫了這個名字。」他一邊嘴裡說著，一邊麻利地跪倒在弘曆馬前，讓弘曆踩著他的肩背下了馬。劉墨林一看：他這一手還真有用，弘曆從馬上下來，伸手就從懷裡掏出一張三十兩的銀票來賞給了他，又問：「十三爺在府裡嗎？皇上要我來瞧瞧他的病。」

「喲！爺來得不巧，我們爺今兒個一早就出去了。從南京來了一位姓什麼——啊，姓鄔的先生，王爺本來身子骨不好，說好了今兒個要歇著的，可鄔先生一來，王爺不但不歇，還陪著他去瞧熱鬧去了。這位先生也真是的，自己是個瘸子，連路都走不了，還看的什麼熱鬧？我們王爺已經瘦成一把乾柴了，他也不知道心疼著點。嗨！四爺您沒見，這位鄔先生半個主子似的，說聲走，就立馬讓備轎。虧了我們主子好性子，要依著我，早把他給打出去了。」

他一邊陪著弘曆往裡走，一邊囉哩囉嗦地說著。弘曆看了他一眼：「你好大的口氣，也不摸摸自己的腦袋是不是結實，再問問他是什麼人，就敢說往外打？真是狗膽包天！」

艾清安笑笑說：「爺說得對。奴才知道什麼呢？不過看著這位鄔先生，像是我們爺的老熟人，他進京來，也不過是想打打抽風罷了，別的還能有什麼大事呢？哎，四爺，書房到了，您請進。」說著跑到前邊去，撩起了簾子，又是讓座，又是沏茶，還擰了濕毛巾來讓二人擦臉，回手又送上一盆子冰來給四爺他們消暑，侍候得十分周到。他陪著十二分的小意兒還嘴裡不閒：「爺在這裡消停地坐一刻，我們王爺很快就會回來的。他走時吩咐了，中午一定要回來吃飯。」說完便哈著腰退了出去。

劉墨林笑著說：「這奴才，別看嘴有點絮叨，可挺會侍候人的。」

弘曆看了他一眼：「那是。你也不問問他是哪裡人？保定府的！祖傳了不知多少代的手藝，全套的本事，選太監要的就是他們這號人，要的也就是他這張嘴，這副殷勤勁兒。」弘曆一邊說著，一邊瀏覽著十三爺的這個書房。隨口說道：「年羹堯此人不長眼睛，我們在西疆軍中時，他曾和我說過，說十三叔的怡親王府外觀倒是很氣派，可是，裡邊佈置卻很草率。其實，他是有意在貶低十三叔。劉墨林，你過來看看，這能是粗率的人住的地方嗎？瞧，這裡瓶插雉尾，壁懸寶劍，不正說明了十三叔那雅量高致的英雄性情嗎？」

劉墨林聽了不覺一驚，他和弘曆親王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了，聽到這位四爺在背後議論別人，今天還是第一次。他不敢多說，只是問：「四爺，您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告訴他，十三叔和別的親王們不能比。王府的規模是有定制的，但十三叔卻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來處理自己府裡的私事。他是親王，又是上書房大臣，還兼管著戶部、兵部、刑部，一天到晚有多少事要等著他去辦，你知道嗎？」弘曆說著走到書架前，取出了一幅仇十洲的《憑窗觀雨圖》來說，「哎？怪了，這麼好的畫兒，怎麼也沒有個題跋呢？大可惜了！」

劉墨林上前來一看：「哦，我也聽人說起過這幅畫兒。說是那天仇十洲畫完之後，本來想寫點什麼的，可是，卻突然來了朋友打斷了思路。所以就索性留下空白，大約是『以待來者』之意吧。四爺您想啊，仇十洲那麼大的名氣，等閒人哪敢信手塗鴉呢？」

弘曆自小就有個毛病，最愛到處留墨。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只要讓他喜歡上了，那是非要題個字、留首詩的，劉墨林這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倒勾起了他的詩興和傲氣，心想別人不敢提，我又何懼之有？便從筆筒中抽出一管筆來，略一沉思，就信手寫在了畫的右上方：

朝雨明窗塵

晝雨織絲抒

暮雨澆花漏——

寫到這裡，他自己一看，怎麼寫成三句同韻了？往下可怎麼寫呢？轉不能轉，續不能續，收又收不住，這麼好的畫豈不是讓我給糟蹋了嗎？他再往畫的左下腳一看，更是吃驚。

原來那裡鈴著一方鮮亮的印璽，卻正是父皇常用的「園明居士」！在十三叔收藏的畫上提詩，並沒有大錯，只要提得好，十三叔準會高興的，可是，自己卻提了這上不去、也下不來的蹩腳詩，已經是沒法交代的事了。更沒想到，這畫是父皇賜給十三叔的。自己看也不看，就胡亂寫成了這個模樣，這——這是欺君之罪呀！他頭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劉墨林正看得有趣，還順口誇著哪：「好，三句一韻！」可話一出口，他一瞧弘曆的樣子和畫幅下方的鈐記，也傻在那裡了。

弘曆看了看劉墨林說：「劉事中，這一次我可是要出醜了。你有法子替我挽回嗎？」

劉墨林思忖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這樣，將錯就錯，來個全篇都是三句一韻。說不定還能翻了新意呢。我先寫出幾句來，你覺得行了，就再抄上去。」劉墨林有急才，邊想邊寫，很快地，一篇全是三句一韻的詩就寫出來了。劉墨林笑著對弘曆說：「四爺您瞧。還能看得上眼嗎？」

弘曆拍手叫好：「嗯，真是不錯！豈止是看得上眼，簡直可謂之創新佳作。不愧名士大手筆！」

話剛出口，就聽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奇文共欣賞，異義相與析。既是創新之作，就拿出來讓我們也飽飽眼福嘛！」話到人也到，方苞老先生和文覺大和尚走了進來。他們後邊，正是架著雙拐的鄔思道。弘曆一見就高興地說：「喲，方老先生、鄔先生和文覺大師你們都來了。十三叔這裡真可謂是高朋滿座、貴客盈門了。來來來，鄔先生您身子不便，請到這邊來坐。」說著便把鄔思道攙到安樂椅上坐下，又和方苞、文覺見禮。問了問，才知道十三叔進宮赴宴去了，眼下且回不來呢。

他們這裡忙亂，劉墨林的一雙眼睛也沒閒著。他上下打量了這位被稱作鄔先生的人，心想，不就是個瘸子嗎，怎麼架子如此之大？弘曆給他讓座，他一不推辭，二不向方苞和文覺謙讓，就這麼大大咧咧地說坐就坐了，這是上首啊，難道他比方苞和文覺的資格還硬？劉墨林自忖朝廷上下，除了在皇上面前外，他什麼人都沒有怕過，也什麼場合都經歷過，便走上前來搭話，而且用的還是平時的那種似恭敬又似玩鬧的神態：「方老和堂頭大師傅學生早已見過，鄔先生卻從未謀面。敢問先生台甫，如今在哪裡恭喜呀？」

弘曆與鄔思道交往已久，一聽劉墨林這話就知道有些不妥，忙過來說：「哎呀，我忘了給二位引見了。鄔先生是田文鏡帳下幕賓；這位劉墨林呢，是今科探花、當代才子。剛才眾位進來前，他正幫我寫這三句一韻的詩哪！哎？劉墨林，你的字是叫『江舟』的吧？」

劉墨林一聽這話更來勁兒了：「啊，多謝四爺還記得。我原來是曾叫過『江舟』這個字，可後來又想著不合適，好像有『流配江州』的意思。就索性以名為字，還叫我的劉墨林。」

鄔思道看了這個說話隨便的「才子」一眼，淡淡地說：「哦，既然如此，你就叫我鄔思道好了。咱們以本色對本色，豈不更方便。」

方苞沒有參加他們的對話，卻在埋頭看著劉墨林剛才寫的詩句。弘曆一眼瞧見，忙過來說：「方先生您看，這詩寫得如何？三句一韻，簡直是千古奇創！劉墨林真是了不起。」

方苞一邊看還一邊評論著：「嗯，是寫得不壞。不過四爺說這是『千古奇創』，老朽卻不敢苟同。鄔先生，我年輕時，曾在泰山見到過秦始皇的刻石，那上邊也是三句一韻的。只可惜，原句早已記不得了。」

鄔思道接過來瞟了一眼便說：「方老，豈止是泰山刻石，就是《老子》裡面，也早就有三句一韻的先例了。我試著讀兩句你聽聽：『明道若昧，夷道若類，進道若退』。還有『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不全是三句一讀的嗎？」

方苞剛才說到泰山刻石時，劉墨林就不高興了。心想，我好不容易寫了這三句一韻的詩來，你們就左也不是，右也不對的挑剔。方老先生既然見過，卻怎麼背不出來呢？鄔思道一提起《老子》，倒讓他抓住把柄了：「鄔先生，學生才疏學淺，不知進退。我想請問一下：剛才您讀的那幾句中，有『建德若偷』，明明是個『偷』字，你錯讀成了『雨』字；明明是四個『大』字一讀的，你又分成了三句一讀，這是什麼道理呢？」

鄔思道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劉墨林，方老先生就在這裡，你自己去請教一下吧。」

方苞說：「墨林，這次你確實是錯了！『偷』是個古字，在這裡讀『雨』而不能讀『偷』，也完全不做『偷兒』講。只有讀『雨』，才能讀得通老子的這篇文章。我和鄔先生不是依老賣老，也不是和你過不去。學問之道，其深其淵，其廣其大，窮一生也，是沒有盡頭的。你很有才華，也很博學，但學無止境啊！」

劉墨林不敢再說了。其實，這種事他經過得多了。古文不用標點，又常有「通假」字，讀錯字或斷錯了句字，是文人之中最丟人現眼的事。劉墨林常用的絕招是個「蒙」字。一遇別人挑他的毛病，他總是說「我是在《永樂大典》中見到這個字的」。一部《永樂大典》，卷秩浩繁，誰能查得出他說得是對是錯？別人既然不知，也就不敢再問。用一句現代俗語，那就叫「丟不起這人」！可是今天他遇上了這兩位，卻想蒙也蒙不過去了。敢情，他們一位是桐城學派的文壇座主，兩代帝師；一位是學窮天下的真名士、大方家。他在這裡耍滑頭，那不是班門弄斧嗎？

弘曆回過頭來看看劉墨林，見他羞得無地自容，便笑著說：「劉墨林，你有什麼想不開的？這不是你不中用，而是你碰上高人了。不趁此機會多學點，還待何時呢？」

鄔思道也笑了：「四爺這話說得好！方老剛才說的『學無止境』，足夠我輩受用一生了。我年輕時，也出過掉底兒的事。吃一塹，長一智嘛。你人很聰明，詩也確實寫得好，盡管作為提畫詩，還略顯呆板了些，但你再努力地學上幾年，前途正不可限量哪！」

這裡說得正熱鬧，卻見艾清安進來稟道：「我們王爺回來了！」

幾個人連忙站起身來，卻見允祥在太監的攙扶下已經走了進來。眾人剛要行禮，卻被十三爺攔住了，他看著弘曆問：「你帶著旨意的嗎？那就請宣旨吧。」

弘曆忙上前來說：「十三叔，父皇只是讓我來看看您，並沒有旨意，您快請坐吧。」說著親自走上前去，扶著允祥坐了下來。允祥此刻，早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太監們趕快又是上參湯，又是為他揉搓胸口，過了好大一刻，他才緩過了勁，對鄔思道說：「先生，筵席下來後，我又去見了皇上，皇上說，你這次進京，他就不見你了，原說是有事讓我代奏代轉的，可是，你瞧我這身子，還不定有幾天好活呢。萬歲說，以後你的事情可以寫成密折，讓弘曆代呈皇上好了。我今天回來得晚了些，因為明天皇上要到豐台去，我得向畢力塔吩咐一些事情。回來時順便又去看了看大哥和二哥。大哥已經瘋得不認識人了；二哥和我的病癥一樣，看來也就是早晚的事兒了——」說著，說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可是他還是強自掙扎著說，「文覺大師，今天召你們來，就是為了皇上交代的那些事。咱們先議年羹堯，是留京還是放出去？你們該說只管說，我躺在這裡聽著。」突然，他一轉臉看見了劉墨林，便問，「你怎麼也在這裡？」

弘曆忙說：「十三叔，是我叫他來的。皇上曾有意，年大將軍要是不留北京，想派劉墨林去隨行。所以我才帶他來，讓方先生和鄔先生看看。」

劉墨林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哦，原來這是在對我「考察」呀！好嘛，早不丟醜，晚不丟醜，偏偏今天砸了鍋，這真是倒霉透了！他又想，皇上想派我到年羹堯軍中幹什麼呢？那裡的水可是深不可測呀！他本來一見十三爺回來就準備告退的，可現在聽了這話，又想知道這裡頭的原因。所以便說：「我劉墨林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年大將軍幹的又是白刀子進來，紅刀子出去的勾當，有什麼需要我去幹呢？」說完，便笑嘻嘻地看著十三爺。

允祥淡淡地說：「弘曆既是看中了，你去就很合適。不過，年的事情還沒有定下來，等定了以後再說吧。」

弘曆轉過臉來吩咐劉墨林：「既是這樣，你先去找你的蘇姑娘吧。有事時，我再叫你不遲。」

劉墨林也真是等不及了。一出十三爺府，撤腿就奔了嘉興樓，可是，在這裡卻沒能見到蘇舜卿，一打聽，原來皇上下旨不准開妓院，這裡已經改成了戲班子，她們娘倆早就搬出去了。他找來找去的看了半天，還好，有個原先在這裡侍候的王八頭子老吳還沒走，便叫過來一問才知，她們現在搬到了棋盤街。劉墨林笑笑問：「皇上不讓開妓院，你們就開戲館子。難道妓女賤，戲子就貴了嗎？」

老吳神密地一笑說：「咳，劉爺您不知道，這個戲班子是徐大公子的家班，別說沒人敢管，也沒有人敢抽他們的稅。順天府來叫堂會時，賞的錢比開妓院還多哪，再說，明說是不讓開妓院，有門路的倒是能從良，沒門路的還不照樣幹，不過把妓院改成『暗門子』罷了。如今這事，誰又能叫真呢。」

六十二回 蘇舜卿含冤歸太虛 劉墨林暴怒斥禽獸

倆人正在說話，徐駿急急忙忙走過來了。徐駿心裡有鬼，還以為是劉墨林打到門口了呢。心想，八爺知道了這件事，那是他的耳報神多，劉墨林怎麼也知道了呢？再一看，嗯？不像，他這不是笑瞇瞇地嘛。便上前主動打招呼：「喲，這不是墨林兄嗎？你這趟西域之行，可真的是辛苦了！」

劉墨林雖與姓徐的不和，可他還真是不知道徐駿和蘇舜卿的事。見人家笑模笑樣地打招呼，總不能不理睬吧，便也笑著說：「徐兄這是要到哪裡去呀？和我同去舜卿那裡一趟好嗎？」

徐駿一聽這話放心了：好，我和那小妞的事情，看來他還不知道。就連忙說：「唉，不行啊。你瞧我這裡正忙著，八爺今晚點了我家的戲班子，我正要催他們走哪！」回頭衝著老吳就罵，「混蛋，還不給爺套車去！」

常言說，不是冤家不聚頭。這不，劉墨林剛剛來到嘉興樓，迎面就遇上了老對頭徐駿。

這兩個人為爭奪名妓蘇舜卿，早就互不相讓、鬥得你死我活了。可是，劉墨林剛在十三爺府上聽了方、鄔兩位先生的教導，懂得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心中的傲氣已被殺去了許多。徐駿自己心裡有鬼，怕劉墨林揭了他的老底兒，也沒了以往的威風。今天，徐駿一見劉墨林，就連忙上去打招呼，劉墨林也自然要依理相待，不過，徐駿卻不敢在這裡多說話，借個由頭就想抽身躲開。就在這時，劉墨林眼睛一瞟，看到跟著徐駿的兩個小廝手裡都抱著一大摞書，便伸手抽出一本來看：哦，原來是徐駿自己編的詩論集《望月樓詩稿》。大概剛剛印好，還散發著墨香哪。便笑著說：「聽戲、談詩，徐兄真是雅人雅緻。大作能見惠一冊嗎？」

徐駿忙說：「哎呀呀，劉兄乃是詩論大家，能瞧得上小弟的拙作，實在是萬分榮幸。」

他湊過近前說，「哎，看到什麼不妥之處，請悄悄地告訴我，別讓我丟醜好嗎？我這裡拜託了。」

劉墨林知道，這徐駿雖說是個無行文人，可他家學淵博，才華過人，也不能輕慢。便說：「徐兄，你太客氣了。我劉墨林這點底子你還不清楚嗎？我回去一定拜讀。既然你有要務，咱們回頭再見吧。」說完，雙手抱拳一揖，這才快步走去。

他一走，徐駿倒愣住了：哎，這小子怎麼這次西疆之行回來，變得這麼知理明事了呢？

細心一想，卻又笑了。哼，管你得了什麼彩頭，先給爺把你的綠帽子戴正了再說吧！

劉墨林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棋盤街，早已是上燈時分了。那老鴇見劉墨林回來，高興得眉開眼笑：「喲，我說今天這燈花怎麼老是爆個不停的哪，原來是劉老爺回來了。快，快進屋裡來坐。我們蘇姐兒，盼你盼得呀，眼都望穿了，怎麼您老到如今才來？蘇大姐，快出來呀，咱們劉老爺回家看你來了！」蘇舜卿從裡面出來，那老鴇還在不住聲地嘮叨，「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劉大人回來了，你怎麼還是這樣愁眉苦臉的？大貴人千里迢迢地趕回來，你該著高興才是啊！今天晚上是好日子，我這就去打酒，你陪著劉老爺多喝上幾杯。」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就閃身走了出去，順手還把房門掩上了。

劉墨林一瞧，自己的心上人正淚眼盈盈地看著他呢。便快步上前，把她攬到懷裡，溫存地說：「好我的小乖乖，可把我想壞了。你別惱，也別氣，我這不是回來看你了嗎？唉，官身不由己呀！你越是這樣想念我，我就越發地愛你。來，坐下來讓爺瞧瞧，這麼多日子是胖了還是瘦了——」

此刻的蘇舜卿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鳥，依偎在劉墨林的懷抱裡，吐訴著自己的心事：「年大將軍今日進京，我跑到城外去等你。可一直等到大軍過完，還是看不到你的影子。你——你讓人家等得好苦啊——」

劉墨林心中猛然一動，想起了弘曆說的事情。說不定，自己立馬就還要返回西寧去，他的心沉下去了。讓我跟著年羹堯走，這是什麼意思呢？十三爺一回家，怎麼就把我給趕出來了？他們兩位親王、兩位師爺，再加上一個和尚，要在一起議論年羹堯什麼事兒呢？真是讓人越琢磨就越有學問。過了好久，他才突然清醒過來，想起蘇舜卿還在身邊哪。便緊緊地抱住了她，在她的臉蛋上香香地吻了一口說：「來吧，咱們也該親熱一下了——」

蘇舜卿卻用力推開劉墨林說：「——別別——你別那麼性急——今晚不行，我——我身上不乾淨——」剛說到這裡，她自己先就流出了淚水，忙又說，「我早晚都是你的人，哪在這一天半天呢？除了今晚——你想怎麼做，我全都依著你好嗎？」

劉墨林沒有鬆開緊抱著她的手，卻不無遺憾地說：「唉，你呀——可是—，這良宵長夜，讓我怎麼過呢？」

蘇舜卿並不答話，兩眼直盯盯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好像要把他印在腦子裡一般。後來，她掙脫劉墨林的懷抱說：「你喝酒，我為你唱曲佐酒好不好？說著起身在案頭架起琴箏來，強作笑臉地問，「想聽什麼，敬請吩咐。」

劉墨林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扇子來：「你來看，這是我在路上想你時寫的一首小令。你唱給我聽聽好嗎？」

蘇舜卿接過那柄折扇來，只見扇面上寫著：

茅店月昏黃，不聽清歌已斷腸。況是昆弦低按處，淒涼！

密雨驚風雁數行，漸覺鬢毛蒼。怪汝鴉雛恨也長，等是天涯滄落客，蒼茫。燭搖樽空淚滿裳！

蘇舜卿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又禁不住淚光瑩瑩。她本來就不是個平常女子，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詩詞歌賦也無所不能。在劉墨林的這首詞中，那深深的思念之情和他心底的饑渴，直透紙背，她能看不出來嗎？今夜，她是怎麼樣的心情，又有什麼打算，她能向劉郎明說嗎？自從劉郎離開京城，她日思夜念的就是這久別重逢之喜，就是這鴛夢再現的歡樂。可是，這一切全都毀了，毀在那個人面獸心的徐駿手裡了！她還有什麼臉面再見劉墨林？她還怎麼能再唱劉郎專門給她寫的這首曲子？但這一切，她又怎能向心愛的劉郎說出口來？劉郎是那樣地摯愛著她，他沒有嫌棄她歌女的身份，還替她奏請皇上開恩，解脫了她的賤籍。她難道就用這不潔的身子來報答他嗎？

劉墨林太粗心了，他沒能看出蘇舜卿的心事，卻只是地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今天，他的感觸實在是太多，即將到來的使命也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不敢把自己的心事向舜卿說出，更不敢說他很快地就要與她分別。此刻，看著蘇舜卿那淚眼汪汪的樣子，也不知她為什麼會這樣？便故作輕鬆地說：「舜卿，你老看它幹嘛？這不是你最愛唱的曲牌嗎？我就是按你的心意寫的呀！你知道我今天見到了誰嗎？說出來準要嚇你一跳：我見到了皇上的老師！這番遭遇，我要記上一輩子，永誌不忘！我劉墨林平日自忖還稱得起是個才子，可今天我才知道了天下之大！哎？你怎麼還不唱呢？是嫌我寫的不好嗎？咱們倆誰跟誰呀，要覺得不妥，你就只管改嘛。告訴你，我正在學著讓別人挑毛病哪！」他一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一邊又猛往嘴裡灌酒。此時，他的酒意已有八分了。

蘇舜卿仍是在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劉墨林醉眼迷離地看了她一下說：「你想知道我這次西行的故事嗎？我們幾乎全是在走路，走啊，走啊，好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似的。寶親王喜歡私訪，所以我便隨著他微服而行，這首詞就是那天住下來後，我題在旅店牆壁上的。我沒有只寫自己的心情，而是寫了咱們兩人，你好生看看就知道了，那可是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呀！哎，你倒是快唱啊，我還等著哪！」

蘇舜卿拭了拭流到腮邊的淚水說：「劉郎，你想我，我又何嘗不想你？你為我填詞，我又怎不與你唱和呢？你寫的這首我還太生，怕唱得不好，掃了你的興。還是請你先聽聽我寫的這首吧，你只管邊聽邊喝就行。只要你能誇我一聲，說一聲好，那就比什麼都強——」她說著便輕調琴弦，宛轉地唱了出來。這歌聲似悲似怨，包含了她心中全部的思念和情愛。她明白，這是她為情郎吟唱的最後一次，也是最傷心、最動情的一次了：

——良人萬里歸來，斑駁舊牆仍在，哪裡尋得人面桃花？妾是那弱質薄柳姿，新出的蒹葭，怎堪那狂疾雷加！苦也苦也苦也——

劉墨林今天一來是十分疲憊，二來又懷著心事。蘇舜卿低吟輕唱，唱得又是那麼讓人入迷。他正要問她為什麼唱得如此淒涼，卻不料竟在不知不覺中醉倒了——

這是一個沉悶的五月之夜，沒有一絲風，周圍也沒有一點動靜，只有圓圓的月亮，高高地掛在湛藍色的中天，用它那慘淡的光輝，照著這間死寂的小屋。蘇舜卿懷著無限悵惘，看著睡熟了的情人。她用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搬到床上躺好，一匙匙地給他灌了醒酒湯，又擦淨了他吐在枕邊的穢物，極盡了一個情人和妻子所能作的一切，她是那樣的細心，那樣的專注，又是那樣的輕手輕腳，這一切，都好像是在訴說著心中無限的留戀，也像是在和未能成婚的丈夫作最後的告別。下半夜，她見劉墨林進入了沉沉的夢鄉，便站起身來走到梳妝台前，理好頭上的亂髮，又精心地打扮了一下，這才拿起劉墨林的扇子來，她看了又看，讀了又讀。扇子上寫著他的思念，他的戀情，和他對自己這苦命女子的深情摯愛。她不願意讓他在醒來後，再看到這柄凝結著他們愛情的扇子，便輕輕地、也是狠心地把它一條條撕開，撕成了永遠再也不能合攏的扇骨。然後，就把它扔進了火爐裡，看著它化成灰燼。火光映照下，她又想起了自己這悲慘的一生：七歲喪母，十四歲又失去了父親，逼得她不得不賣身葬父，成了孤兒。老鴇並沒有逼她賣身——她自立自強，成為名震京都的一代名妓——可她畢竟還是個女人，而且是個「下賤」的女人！劉墨林代她懇求皇上下旨讓她得以脫籍從良，也使她重新有了生活下去的力量，她發誓一輩子跟著劉墨林，哪怕不能作一品夫人呢，也要做個清清白白的女人——可是，老天卻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呢？她自言自語地說：「想不到我心比天高卻命如紙薄，落到今天這人不像人，鬼又不是鬼的下場——徐駿，你等著吧！就是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向你討還這筆血債！」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毒酒來，躺在心愛的人身邊，猛地喝了下去。她忍著劇烈的腹疼，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以免驚醒了劉郎。劉郎一定是太累了，她想讓他睡得更香甜一些，可是，他，他為什麼睡得這樣死呢——劉墨林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猛然醒來，剛醒過來時，他覺得頭昏腦脹，口渴得厲害。他一聲聲地叫著：「舜卿，舜卿！你到哪裡去了？你給我送點水喝好嗎？」可是，他連叫了幾聲，卻聽不到一點動靜。便掙扎著爬起身來，見蘇舜卿躺在地下睡得正香，他笑了：「瞧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會掉炕呢？快起來吧！你呀，真是的，掉在地上摔都摔不醒！」可是，蘇舜哪裡還有知覺？劉墨林見她不答應，便翻身下床去拉她，這一拉才發現：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像一灘爛泥似的一下便倒進了他的懷裡，啊？！劉墨林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又是按她的脈膊，這才知道她早已命歸黃泉了！急得劉墨林大聲呼喊著：「舜卿，舜卿，你這是怎麼了？你醒醒，醒醒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哪怕是天大的事，你就不能和我說一聲再走嗎？嗚嗚——啊——」老鴇聽見聲音不對，連忙推門進來，卻被劉墨林死死地抓住。他如瘋似狂，劈胸將她拎了起來：「好你個老母狗，說，舜卿是怎麼死的？你是怎樣和別人勾搭在一起害了舜卿的？你不說，我掐死你！不——我送你到順天府，讓你嚐嚐騎木驢，零刀碎剮的滋味！」老鴇一看這陣勢，便什麼都明白了。回頭又瞧著劉墨林那惡狠狠的樣子，更是嚇得魂飛魄喪：「好我的劉老爺呀，你冤枉我了。這事與我一點瓜葛也沒有啊。大概——大概是——」劉墨林手下一緊：「說！到現在你還想欺哄爺嗎？」「我說，我說，大概是徐大公子，不，是徐駿把她逼的——」劉墨林一想，對！除了他這個斯文敗類，別的還能有誰？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等著，爺早晚會來收拾你的！」他扔下老鴇，出了門打馬便走。半路上一想：徐駿此時肯定還在八爺府上。便朝著坐騎猛抽一鞭，向著廉親王的府邸飛也似的奔了過去——可是，來到八爺門口，劉墨林突然冷靜了。這是王府啊！這裡氣象萬千，戒備森嚴，別說是我，任他是誰也別想走近一步！想進，就得依著規矩，呈上名帖，稟明理由，等候八王爺的傳喚。八爺說聲「不見！」他就有天大的本事也別想進去。再說，即便讓進，進去見了廉親王可怎麼說呢？徐駿是八爺的親信，你無緣無故地來找他鬧事，八爺能不說話嗎？他假如問一句：你有什麼證據說是徐駿害死了蘇舜卿，自己又怎麼回答呢？在八爺府硬鬧，那不是摑了八爺的耳光嗎？他要是怪罪下來，自己將怎樣處置，又何以善後呢？他正在焦急地想著主意，忽聽府裡三聲號炮響起，中門洞開。八爺允異坐著八人抬的明黃亮轎，在一大群護衛、親兵、太監、師爺的簇擁下出來了。八爺的身旁走著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徐駿——徐大公子！劉墨林恨不得立刻就衝上前去，打他一個狗吃屎。可是，他還是強忍著站了下來。因為，他已經聽到八爺在叫他了：「這不是劉墨林嗎？你這麼早就來到這裡，找本王有事嗎？」劉墨林只好上前見禮：「卑職劉墨林給八爺請安！」「稀罕！本王不敢當。」允異說著一看劉墨林那緊緊盯著徐駿的眼睛，就什麼全明白了。不過，他還是要問上一問，「你這是從年大將軍那裡來，還是從寶親王那裡來的，找我有何貴幹哪？」劉墨林打了個激凌：不，現在萬萬不能鬧，得等這位王爺走了再和徐駿算賬。他換了一副笑臉說：「回八爺，我從寶親王那裡過來，卻不敢打攪您。我——是想找徐兄來打個饑荒的。」「哦，這事我可就不管了，你們自己去說吧。走！」

六十三回 鬧王府文士敢撒野 演陣法將軍忘形骸

轎夫們一聽王爺有令，抬起轎來就走。徐駿早聽見劉墨林這話了，心想，嗯，還好，只要你今天不是打架來的，別的什麼都好說。他瀟灑地走上前來，用他那玩世不恭的玩笑口吻說：「哎呀呀，你這位老兄，借錢也不知道找個方便地方。瞧你這急頭怪腦的樣子，至於嗎？哎，是不是想娶舜卿，手裡周轉不過來了？要多少，你給我來個痛快的。別人的忙我不幫，你這個忙我可是一定要幫的——」他說得十分得意，也說得唾沫星子亂飛。卻不防，劉墨林早在他開口時就在運氣了，此時趁他不備，「啐」地一下就吐他了個滿臉開花：「好你個衣冠禽獸，你的的醜事發了！今天老子找你，要打的就是這樣的『饑荒』！」

徐駿心裡明白，劉墨林敢打到這裡來，不就是仗著寶親王的勢力嗎？他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允異的大轎雖然已經抬起，卻並沒走遠。徐駿出了事，他不管又讓誰管？他回過頭來怒斥一聲：「劉墨林，你好大的膽子，想在本王面前撒野嗎？」

劉墨林竟敢在王府門前、在八爺的眼皮子底下，把徐駿啐了個滿臉開花，允異可不能不管了。徐駿是允異的死黨，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年輕人之一。他明知錯在徐駿，但又豈能坐視不救？更何況，今天到這裡撤野的還是弘曆手下的人，他就更加不能放過了。

徐駿見八爺的轎子落了下來，心裡雖然有了仗勢，可還是不敢大鬧。為什麼？自己理屈呀！把柄在人家手裡攥著，八爺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你還能說些什麼呢？便強裝斯文地說：「八爺，您別生氣。他是朝裡出了名的劉瘋狗，您和他認真就不值得了。」

「你才是瘋狗哪！」劉墨林罵得更兇、更狠。他今天是豁出去了，為舜卿報仇，死且不懼，還有什麼好怕的？既然鬧了，既然是八爺干預了，與其偃旗息鼓，不如鬧它個魚死網破、同歸於盡！徐駿剛一開口，他就衝了上來：「哼，別人看著你們家幾代書香名門，以為能下個好崽呢，不知卻養了一窩名狗、癲皮狗、哈巴狗！從你們家老太爺算起，全都沒有人形，沒有人味。你自己幹的什麼，難道還要我來說嗎？」

徐駿一聽，好嘛，連祖宗八代都被罵上了，他也急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不就是個從狗窩裡爬出來的窮酸嗎？先祖、先父的腳丫子抬起來，也比你的臉乾淨。八爺，您全都看見了。劉墨林小人得志，無法無天，他，他，他——他憑什麼當眾侮辱我的先人？八爺，您可得給我作主啊——」

劉墨林瞪著血紅的眼睛說：「哼，你還有臉問我憑什麼？你暗室虧心，也不怕神目如電？你自己做了什麼事情，你自己心裡最明白！」

「我明白什麼？」

「你明白！」

「我不明白。」

「你明白！」

允異知道，徐駿作下的醜事，今天是想捂想蓋也辦不到了。他回頭一看，好嘛，就這麼點兒功夫，門前大街上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閒漢，這件事如果傳了出去，更是不得了，便只好來硬的：「都給我住口！你們這樣胡鬧，還有沒有大臣的體統？劉墨林，你也太張狂了，竟敢當著我的面，就大口唾他，也太不把我這位議政親王看在眼裡了。不管你有理沒理，就衝你這行為，本王就不能容你！」

劉墨林冷笑一聲說：「嘿嘿嘿嘿，你八爺不容我，又算得了什麼？好教八爺知道，我劉墨林既然鬧到這裡，就沒打算活著出去。你這裡不是有天子劍、王命旗嗎？全都拿出來好了。劉墨林靜待你的處分，也想看看，你門下的這位相府公子能有什麼好下場！」

允異無奈地搖搖頭說：「我素來都是寬仁待下的，想不到你竟然這樣不識抬舉！你在我的府門前喧嘩，應該是沒有死罪的，但我也容不得你如此無禮。來人！」

八爺府的侍衛應聲在他面前跪倒：「扎！」

「這個劉墨林吃醉了酒，來我王府鬧書。你們把他架到我書房門前去曬曬太陽，讓他出一身臭汗，清醒一下。至於怎麼處置，我奏明皇上後，吏部自會給他票擬的。」

「扎！」

幾個如狼似虎的戈什哈走上前來，架起劉墨林就往府裡走。劉墨林一邊死命地掙扎，一邊大聲叫著：「八王爺，你不講理，你拉偏架——你知道蘇舜卿被他徐駿害死了嗎？你知道他的老師也是被他毒死的嗎？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八爺，你難道還要護著他這個作惡多端的小人嗎，徐駿，你不要得意！蘇舜卿和你的老師就站在你的身後，你敢回頭看看嗎？」

他的呼叫好像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威力。徐駿被嚇得不敢回頭，連八爺也似乎覺得背後冷風淒淒，陰氣逼人！允異不敢在這裡多停，連忙吩咐一聲：「啟轎！快著點跑，萬歲還等著我哪。為這個瘋子誤我這麼長時間，真是荒唐！」

他說得一點不錯，今天他確實被誤了時辰。來到西華門前，剛要遞牌子，就見太監高無庸氣急敗壞地跑出來，連打千請安全都顧不上了：「八爺——您老可來了。奴才幾乎找遍了紫禁城，連侍衛們也都在滿世界地找您。您快進去吧，奴才還以為您走了東華門哪。」

允異笑笑說：「你這奴才胡說些什麼呢？萬歲讓我在西華門遞牌子，我敢走東華門嗎？這就是那句俗話說的：『叫往西不敢往東』！年大將軍來了嗎？」

「回八爺，年大將軍早就來了，正和隆中堂一起，陪著皇上在乾清宮裡說話哪。十三爺也說要進來的，可是他昨兒夜裡吐了血，皇上叫免了。正傳太醫院的的醫正去給十三爺瞧病，皇上說，得等等信兒再去閱軍。要不，這會子早就出宮了，您可就誤了大事了——」

允異和張廷玉、馬齊會同了，一齊來到乾清宮。可他們一進門，卻看到一個令人難解的奇景：大殿裡，雍正當然是坐著，可年羹堯也端坐在另一邊；而那位有國舅身份的隆科多，卻躬身站在下邊侍候著。見到他們幾個進來，皇上還點頭示意，讓他們免禮呢；年羹堯卻連看都沒有向他們看上一眼。允異心裡說：好好好，我倒真想看看，皇上這戲要怎麼個唱法！

他們進來時，正好聽見太醫院的醫正向皇上回話。皇上好像有些不耐煩：「好了，好了，你不要說那些脈像什麼的，朕也聽不大懂。朕只要你一句話：怡親王究竟是個什麼病，與性命有沒有相干？」

「回皇上，怕親王害的是癆疾，這個病最怕勞累。這次王爺犯病，恐怕是勞心勞力過度才吐了血的。十三爺原來身子很硬朗，只要安心榮養，得終天年，也並不難。眼下嘛——據奴才診斷，三五年內，於性命尚無大礙。怕的是十三爺忠心為國，拼命做事，又不遵醫囑，那就是奴才的醫緣太淺了。」

雍正當然知道，老十三這病是累的，要不他怎麼會叫「拼命十三郎」呢？他也聽出來，這位太醫說什麼「醫緣太淺」，那不就是沒法治好了嘛！唉，朝廷上下，有幾個人能像十三弟這樣忠心耿耿地為君分憂啊？他想了一下說：「去年，李衛給朕上了折子，奏說他脾胃失調。朕派你們太醫院的人專程去看了，回來也說他是癆疾。朕下了特旨，要他辦事時務必要量力而行，可他還是在拼命幹事。最近聽說他也咯血了，讓朕很是掛念，你既然這樣說了，朕意就索性把十三爺交給你，他的衣食住行全由你來安排，什麼事都不讓他再操心，哪怕是朕要見他，你認為不妥，也由你來代他回奏。這樣朕就放心了，你聽清楚了嗎？」

醫正劉裕鐸說：「萬歲原來有旨，叫奴才專門給理密親王看病的。奴才去侍候十三爺，誰來接替？還有大阿哥——」

雍正想了一下說：「你是醫正，這不全是你職責之內的事嘛。大阿哥和二阿哥那裡，你看誰去合適就派誰去好了。十三爺這裡，你必須親自去，而且要對朕負全責！」

「扎！奴才明白了。」

允異聽了這話覺得有些寒心，同是嫡親兄弟，為什麼厚薄不一呢？但他卻不敢說別的。

倒是張廷玉說：「皇上，這些事您就交給臣好了。臣知道，不只是十三爺，就是大阿哥、二爺和十四爺他們，身子也都不大好。由臣打總照顧，讓太醫院分別去診治可行？」

「哦，你能出面來管，朕當然是十分放心的。」他回身拍了一下年羹堯的肩頭，「年大將軍，是不是現在就到你的軍中去，讓朕和大臣們都開開眼啊？」

年羹堯剛才聽皇上和別人說話，好像有點與己無關，所以就心不在焉。忽聽皇上問到臉前，才猛地一驚說：「扎！奴才自當為主子充作前導。」

「哎，哪能這樣呢？你是立了大功的人，應該和朕同乘一駕鑾輿嘛——不不不，你不要再辭了，朕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君臣父子本為一體，不要拘那麼多形跡嘛。朕看你勝過朕那頑劣之子多了，父子同輿也是人生的一件樂事嘛。啊？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不光是允異心中暗暗冷笑，就是張廷玉和馬齊他們也是吃了一驚，皇上為了拉攏年某人所用的手段太過份，說的話也太有點不倫不類了！眾所周知，年羹堯的妹妹是皇上身邊的貴妃，年就是皇上的「大舅子」。儘管人們常說「君臣如父子」，的話，那只是個比譬罷了。皇上要真的把大舅哥當成了兒子，那可是笑話了。可是，他們抬頭一看，皇上已經拉著年羹堯的手走出乾清宮了。車駕來到豐台時，已是午時三刻，今天，北京萬里睛空，不見一絲雲彩。火熱的太陽蒸烤下，大地如同燒著了的焦炭，一路上雖然用黃土墊了道，可人馬一過，還是揚起了陣陣塵土。焦熱的土灰撲面飛起，帶著滾滾熱浪，更加使人難熬。雍正中過暑，所以也最怕熱，當然，侍候皇上的人們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在乘輿裡擺上了幾大盆冰塊，可是，他還是一個勁兒地在用手帕擦拭著臉上的汗水。他熱，年羹堯更不好受，能和皇上同乘一駕鑾輿，自然是十分榮幸的，可也讓人拘謹，頭上汗水蒸騰，順著臉頰直往下流，他還得筆直地坐著不敢亂動，他的兩眼，也只能直盯盯地瞧著即將臨近的豐台大營。年羹堯統率的三千鐵騎，早就在嚴陣以待了，這三千軍馬，是年羹堯挑了又挑，選了再選的中軍精銳，一個個虎背熊腰，力大無窮，全都是訓練有素的猛壯勇士，三千軍馬分作三個方隊，站在火辣辣的太陽地裡，儘管人人都像在火爐裡蒸烤一樣，卻都紋絲不動地矗立著。校場上，高聳著九十五面龍旗，還有各色的旗幟分列四方，皇上乘坐的鑾輿一到，校場門口的一個軍校將手中紅旗一擺，九門號稱「無敵大將軍」的紅衣大炮一起轟響，震撼得大地籟籟顫抖，張廷玉他們都是文官，雖然也曾看到過軍旅操演，卻哪見過這大將軍的森嚴軍威，一個個被驚得心旌動搖。

禮炮響過後，侍衛穆香阿正步走上前來，單手平胸行了軍禮，高呼一聲：「請萬歲檢閱！」

雍正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年羹堯，說了聲：「年大將軍，請你下令吧。」

年羹堯不謙不讓，衝著下邊列隊而立的三千軍士猛喝一聲：「方隊操演開始！」這喊聲來得突兀，來得讓人沒有一點防備。雍正被嚇得打了一個激凌，差點沒倒了下去。可他看看年羹堯那毫無表情的、鐵鑄一般的樣子，又悄悄地坐穩了。

穆香阿「扎」地答應一聲，單膝跪地向年羹堯行了個軍禮。然後「啪」地一個轉身，回到校場中間的大旗下，大喝一聲：「大將軍有令，操演開始，請萬歲檢閱！」

「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三千鐵甲軍士炸雷似的高呼一聲，這場期待已久的操演開始了！雍正皇上和年羹堯一同坐在乘輿裡，觀看著兵士們的表演，心中卻有說不出來的別扭。剛才穆香阿前來請示檢閱時的失禮行為，深深地刺疼了他。見皇帝時，他只是一抬手，但見年大將軍卻要單膝下跪，他這是什麼規矩？他眼睛裡還有朕這個皇帝嗎？但，此刻的雍正卻沒有表示不快，仍是饒有興緻地在看著，看著表演，也看著身邊的這位大將軍。

下邊的三個方隊，分別由三名頭戴孔雀花翎、身穿黃馬褂的御前侍衛率領，在認真地作著方隊表演，隊形在不斷的變換，時而成橫排，時而又成縱隊，忽然又變成了品字形。黃塵滾滾之下，刀光劍影，殺氣騰騰，偶有耐不了暑熱而暈倒了的軍士，馬上就被高高地拋出隊列之外，由專作收容的人拖下去治療，突然，穆香阿雙手擎著的黑紅兩色旗子一擺，方隊隊形立刻大亂，軍士們在急速地奔跑著，攪起的浮土灰塵，黃焰沖天，不見了隊伍也不見了人。雍正驚異地看了一眼年羹堯，卻聽他說：「主子別怕。您不知道，這是奴才按照當年諸葛武侯的八陣圖演化的新陣法，他們正在變陣哪！主子試想，假如我軍突然受圍，打亂了原先的建制，那該怎麼辦呢？就用這個法子重新集結，再創偉績！」

說話間，隊伍已在旗指揮下團成了一個圓形，並以旗為中心迅速地組合著。內圈像太極圖上的雙魚，團團滾動；外圈兵士則手執弓箭，護衛著內圈。很快地，以兩個太極眼為核心，裡圈變成了兩個方隊，外圈則向內會合，組成了一個新的、更大的方隊，左右行進，縱橫變幻，竟然變成了「萬壽無疆」四個大字！身在隊列之外的大臣們，全都看得呆住了。

雍正大聲稱讚：「好！真不愧是一支所向無敵的鐵軍！」他拉了一下年羹堯又說，「來，你和朕一同下輿，到畢力塔的中軍去。朕要傳見今天操演的遊擊以上將領。」

年羹堯先行一步，下了乘輿，回身又攙扶著雍正皇帝下來。兩人併肩攜手，走向隊列。

大臣們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身後。當他們穿過那「萬壽無疆」的大字時，年羹堯把手一擺，兵士們齊聲高呼「萬歲！」雍正卻早已是通身透汗了。他緊走兩步來到畢力塔的中軍門前，這才回過頭來說：「諸位都是朕之瑰寶，國家干城。此次演兵又很出色，朕生受你們了！」

眾軍士又是一陣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雍正步入議事廳，自然是要居中高坐的。隨著皇上進來的年羹堯，卻見皇上的身邊還放著一把椅子。料想，我是為皇上立了蓋世奇功的大將軍，我的爵位最高，這個座位我不去坐，更待何人？他不等皇上開口，便老實不客氣地上前坐了下來。雍正只是瞟了他一眼，卻什麼都沒說。馬齊看見他竟然如此狂傲，悄悄地踢了一下張廷玉。張廷玉也似乎是什麼也沒看見一樣，只是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腳尖。緊接著，十名派到年羹堯軍中的御前侍衛，二十多位參將、副將順序走了進來。馬刺叮噹，佩劍錚錚，在大堂上向雍正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這座大廳裡早就為皇上擺上了冰盆，可是雍正向下邊一看，進來的軍將們卻仍是穿著牛皮鎧甲，一個個熱得大汗淋灕。他笑了笑說：「今年天熱得早了些，想不到你們還穿得這樣厚重，真是辛苦了。都寬寬衣，解了甲吧。」

「謝萬歲！」話雖然說了，可是，他們卻沒有一個人敢解甲寬衣。

雍正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自顧自地繼續說：「畢力塔，還有冰沒有？你拿些來賞給他們。哎？朕不是已經說過了，讓你們都卸甲休息的，你們難道沒有聽明白嗎？寬寬衣涼快一下嘛！」

眾兵將還是不作聲地站在那裡，一向說一不二的雍正皇上驚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受到這樣的冷遇，他的臉色「唰」地就黑下來了。

雍正皇上今天真是開了眼界，有一句常掛在他嘴邊的話：朕的話從來是只說一遍的！可是，他讓兵士們解甲休息，竟然連說了兩遍都沒人聽從。他當時就想發火，可還是忍住了，只是向年大將軍投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六十四回 收兵權皇帝用心機 斥佞臣忠良敢直言

年羹堯開言了：「哦，既是萬歲有旨，你們可以去掉甲冑，涼快一下了。」

大將軍一聲令下，眾軍將這才「扎」的答應一聲，三下五去二地把甲冑卸掉。一個個只穿單衣，露出了胸前健壯的肌肉，還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雍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寒的兇光，但稍瞬即逝。他換上一副笑臉說：「同處一室，卻冷暖不一，我們穿的是薄紗，還熱得出汗。你們哪，穿的是厚重的牛皮鎧甲，還要在戶外表演。現在脫去這身衣服，是不是好了一點啊？」

這些在邊關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大兵們，早就聽人說過，皇上的性子最是陰狠毒辣，可今天真的聽到皇上說出來的話，卻又覺得傳言不實，皇上說的既溫存詼諧，又可親可近，讓人一聽就打心眼裡覺得舒服。只聽皇上又問：「畢力塔，今天操演你全部見了，有什麼觀感嗎？你的兵若和他們相比，能趕得上嗎？」

畢力塔看著年羹堯那神氣活現的樣子，早就在心裡罵娘了。可是，如今是皇上在問話，他只能順著「聖意」回答：「回皇上，奴才今天開了眼，這兵確實帶的不錯。奴才是託了祖蔭，從十六歲就跟著先帝爺西征的。但奴才卻是第一次見到這陣法，真得好好地向年大將軍學學。」

雍正也不勝感慨地說：「是啊，是啊，朕心裡實在是歡喜不盡。說起來，年羹堯是朕藩邸的老人，與朕還沾著親，他這樣努力，這樣會打仗，帶出的兵士又是這樣的勇猛無敵，很為朕露了臉、爭了光。朕前時有旨，說年羹堯是朕的恩人，這不但是為他能報效朕躬，更因為他替朕、替先帝爺洗雪了過去的兵敗之恥！朕與聖祖皇帝一體一心，能不能打好這一仗，是朕的第一大心事。只因祖訓非劉不得稱王，所以才只封了他一個公爵，但朕待他如同自己的子侄。朕也知道，前方打了勝仗，不是一人之功，今天在座的各位軍將，都是一刀一槍地拼殺出來的勇士。沒有你們在前方拼殺，天下臣民怎能共享這堯天舜地之福？因此，眾位將軍功在社稷，如日月之昭昭永不可泯！廷玉——」「臣在！」

「今日會演的將佐、弁員著各加一級。此外，年羹堯保奏的所有立功人員，轉吏部考功司記檔，票擬照准。」

「扎！」

「傳旨：發內帑銀三萬兩，賞給今日會操軍士。」

「扎！」

「傳旨：著劉墨林草擬征西大將軍功德碑，勒石於西寧，永作記念！」

「扎！」

允異聽到這裡，猛然一驚：不好，劉墨林還在自己府裡跪著曬太陽呢，這可怎麼辦？

張廷玉已經在答話了：「萬歲，聖旨勒碑，差誰去西寧辦理？」

雍正略一思索便說：「還是讓劉墨林去吧。給他個欽差身份，實授征西大將軍參議道也就是了。」

「扎！」

允異越聽就越坐不住，心想，這事瞞得一時，瞞不了長遠，便上前來說道：「皇上，劉墨林雖有才華，但素來行為不檢——」於是，他便將早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只是瞞住了讓他在自己府裡曬太陽這一條。「因此，我請他暫留在我書房，等候我下朝以後再去教訓他。那蘇舜卿不過是個歌妓，是個賤民。她的死，其實是劉墨林和徐駿爭風吃醋引起的，為這麼一點小事，劉墨林竟在臣的府門前放肆地侮辱朝廷命官，用他來為年大將軍撰寫功德碑，似乎不大合適。」

允異自以為說得頭頭是道，可他恰恰忘記了，雍正是最忌諱別人提到「賤民」這個詞的。去年，雍正皇帝親下詔諭，要解放賤民。當時，連馬齊這樣的元老也不明白，皇上為什麼要急急忙忙地辦這件並不緊要的事情。可是，今天在座的年羹堯因為是皇上藩邸的舊人，心裡卻非常清楚，他早就知道雍正當年的這段風流韻事，甚至連小福、小祿這兩個女孩子的名字都知道。

允異剛一說到「賤民」這字眼，敏感的雍正皇帝，馬上就想到了那個被允題帶到遵化去的女孩子。他心裡的不滿也立刻就表現了出來：「哦，劉墨林不過是有點風流罪過，這有什麼要緊？朕看比那些假道學、假斯文的人要強得多呢！至於你說的這個蘇舜卿，劉墨林並沒有瞞朕，朕也知道她是隸屬賤籍的。但要是真的追究起來，徐駿的祖母不也是個賤民嗎？還有——」他向允異看了一眼，就以不可商量的口氣說，「今天這事就這麼定吧，大家都不要再說了。」

皇上這「還有」二字的後面，包含著對允異的不滿和非難，允異能聽不出來嗎？因為他的生母良貴人衛氏，原來是皇家辛者庫裡的浣衣奴，也是隸屬賤籍的人。雍正故意沒有明說，只是點到為止。允異聽了既羞愧，又後悔，想說又無從說，想辯又不能辯。唉，我今天怎麼這樣糊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呢？他懷著一肚子的怨恨，向端坐正中的雍正皇帝狠狠地盯了一眼，再也說不出來話了。

年羹堯是個明白人，見皇上親自敲定了這件事，他也只得順坡向上爬：「皇上，劉墨林的才氣，奴才在軍中時已經領教過了。奴才那裡也正缺著一個辦文案的人，墨林能來，以後明發的奏折，就省得奴才動筆了。」

雍正看也不看允異，就回過頭來對太監高無庸說：「你去一趟八爺府書房，向劉墨林傳旨，讓他在申牌以後，到養心殿見朕。」

「扎！」高無庸飛也似的跑去了。允異乾瞪著兩眼，卻又無計可施。保徐駿固然重要，卻不能為他得罪了皇上。

年羹堯又向皇上說：「聖上，閱兵一過，奴才就不准備再滯留京師了。請旨：奴才何時離京最為合適？奴才帶的人馬太多，打前站、號房子、安排供應、糧草都要先行一步的。」

雍正向進來參見的軍將們一擺手：「你們都跪安吧，都擠在這裡讓朕熱得難受。」看著他們退了下去，雍正才站起身子慢慢地說，「你明天進宮去見見皇后和年貴妃，後天是皇道吉日，由廷玉和方老先生設席，代朕為你送行。岳鍾麒給朕來了密報，說他們川軍和你的部下常為一點小事鬧磨擦。你回去以後，要好好地部勒行伍，要和岳鍾麒精誠共事。將軍們和好了，部隊才能安定。至於你要的軍餉等物，朕都已吩咐讓戶部辦理了。」

雍正說得很隨便，好像是關切備至，可他的話卻使年羹堯大吃一驚！怎麼？皇上要奪走我的兵馬嗎？他看看皇上還是在笑著，便仗著膽子問：「皇上，奴才剛才沒聽明白，這三千軍士不和奴才同行嗎？」

雍正笑了：「怎麼，你捨不得了？十名侍衛，原來就是朕派到你那裡學習的，他們另有使命，要回到朕的身邊。你的三千軍士當然還是你的兵，不過朕要借用他們幾天。這些個兵練得確實好，朕看了很高興。朕想把他們留下來，到京畿各處軍官裡作些表演，讓那裡的將佐們也都看一看、學一學。你不知道，他們那裡的兵哪見過這樣的世面，這樣的軍容呀？部隊留下來，你自己走，路上不也省心嘛！這樣各方面都照顧到了，可以說是四角俱全，你何樂而不為呢？」

雍正說得親切隨和，年羹堯想駁不能駁，想頂又怎麼敢頂？可是，這三千兵士全是他年某人一手提拔的心腹啊！他們不但打起仗來不要命，還都是年羹堯用銀子餵飽了的。只要年某一聲令下，要他們幹什麼就幹什麼，砍頭、拼命也只是一句閒話，他知道皇上那說變就變的性子，假如有一天皇上變卦了，自己的老本不就要輸得淨光嗎？但如今西線已經沒有戰事，自己沒有一點理由可以堵住皇上的嘴！他思忖了好久才說：「皇上，兵雖然是我帶出來的，可他們吃的都是皇糧，連奴才自己也是皇上的人。主子怎麼調度，奴才自當怎樣聽令，可是，奴才斗膽，要駁主子一回。主子知道，岳鍾麒進駐青海後，他手下的兵和奴才的兵很不和氣。當然奴才回去，是要和岳將軍同心同德地共事的，可奴才下頭的那些楞頭青們，卻又實在難纏，一旦鬧出事兒來，奴才身邊沒有得力的人去彈壓，怕是不行的。再說，下邊出了事兒，於主子面上也不好看，豈不是辜負了主子的一片心意？」

雍正耐住心煩，聽他說了這麼多，卻只是付之一笑：「哦，不會有這樣的事，你儘管放心地回去吧。朕這就下旨給岳鍾麒，要他好好地部勒隊伍，避免磨擦，你一回去，天大的事，都會煙消雲散的。」他一邊說著，就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年羹堯也只好同畢力塔等人一起，恭送皇上到大營門口，眼睜睜地看著皇上的御輦走出了豐台大營。

回宮的路上，雍正興奮異常：年羹堯有什麼可怕？朕略施小計，就吃掉了他的三千鐵軍。這是投石問路，也是釜底抽薪！

一群上書房大臣們，扈從著雍正皇帝回到西華門時，天已將近黃昏了。張廷玉只是在早上喝了兩口奶子，便來到皇上身邊侍候，一天中幾次皇上賜膳，都有人找他談事，到現在還沒吃上一口飯呢，正想離開皇上去找點吃的，卻聽皇上叫他：「廷玉，馬齊，你們要到哪裡去？不是說好了要和朕一起見人的嗎？」

張廷玉連忙說：「喲！皇上不說，臣竟忘記了。只想著皇上辛苦了一天，也該著讓皇上歇一會兒再進去——」

「哎，朕吃得飽飽的，只是去了趟豐台，又總是坐著，累的什麼？允異身子不好可以先回，舅舅，你也進來吧！」

除了允異，誰也不敢說走了，都跟著皇上回到養心殿。在殿門口見劉墨林、孫嘉淦和楊名時等人都正跪在那裡。楊名時是進京述職的，孫嘉淦是從外地巡視剛回來。雍正只是說了一句：「起來等著吧。」

副總管太監邢年見皇上回來，連忙上前稟報說：「回萬歲，李紱和詹事府的史貽直都遞了牌子。他們沒有旨意，奴才叫他們暫且在天街候著，主子要是不想見，奴才就讓他們先回去了。不然，宮門下了鑰，不奉特旨出不去，他們就得等一夜了。」

雍正剛走了兩步，忽然聽到史貽直這名字，站下問道：「史貽直？哦，年羹堯的同年進士，傳他進來。告訴李紱，明天再遞牌子。方先生來了嗎？」

在一旁走著的隆科多，一直想知道皇上為什麼要留下他，此刻，趁著機會瞧了一下皇上的臉色，卻什麼也沒看出來。張廷玉暗暗叫苦，天哪，都到這時候了，還要見這麼多的人，皇上，你真是不嫌累嗎？站在丹墀下的方苞，聽到皇上提到自己，忙上前參見。因為皇上多次說過不讓他行大禮，便只作了一揖說：「臣剛才去看了十三爺，進來還不到半個時辰。」

「好好，都進來吧，免禮，賜座！這麼熱的天，你們一定都渴壞了，賜茶！」雍正的興奮溢於言表。

史貽直在一個小太監帶領下走了進來，向皇上見禮後，退下跪著等候皇上問話。雍正看了他一眼說：「你倒是後來居上了。詹事府是個閒衙門，你夤夜求見，為的是什麼呀？」

史貽直的個子很高，頭長得像個壓腰葫蘆。細而又長的脖子上有個碩大的喉結，一說話便上下滾動，看起來十分好笑。聽到皇上問話，他就地行了個禮回道：「皇上，國家向來沒有『閒衙門』之說，願意幹的就有事可幹，不願意幹的忙著也是偷閒。」

雍正想不到他能說出這樣的話，讚賞地說：「好，說得好！那麼，你今天又有什麼事要忙著見朕呢？」

史貽直叩頭回答說：「今春從四月至今，直隸山東兩省久旱不雨，不知皇上知道嗎？」

「什麼，什麼？你就是為了這事，巴巴地跑來的嗎？」雍正覺得他這話問得又可氣又好笑，「朕焉有不知之理？告訴你，朕早就處置過了，要等你想到這一點，豈不誤了大事。」

雍正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夠硬氣了。哪知，話剛落音，史貽直就頂了回來：「不，皇上。天旱無雨乃小人作祟所致，朝中有奸臣，也不是只靠賑濟能夠免災的。」

在場的眾人一聽這話，全都驚住了。史貽直這麼膽大，又說的這麼明白，真是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張廷玉本來餓得直出虛汗，也打起了精神，他想聽聽史貽直有何高見，也想看看這個從地下突然鑽出來的「土行孫」，究竟要指定何人是「作祟的小人」？

雍正卻被他這活嚇得打了個激凌，連杯中正喝著的奶子都濺出來了。他冷冷一笑說：「你大約是喝醉了，到朕跟前耍瘋的吧？朕身邊的大臣，今天都在這裡，你說說，他們誰是『小人』，誰是奸臣？」

「年羹堯就是朝中最大的奸臣！」

此言一出，語驚四座！殿內殿外的大臣、侍衛，甚至太監們都嚇得臉如土色。不過，今天從進來就心裡吊得老高的隆科多，卻放下了一塊石頭。

雍正看看眾人的表情，又壓了壓自己的情緒說：「好啊！你敢彈劾年羹堯，真是了不起。要捉拿年羹堯，並不費事，只需一紙文書就可辦到，不過，年某剛剛為朕建立了不世之功，他的清廉剛正，又是滿朝文武盡人皆知的，你要告他，總得給他安上個什麼罪名，而不能是這『莫須有』三個字吧？」

雍正這話，可說得真夠狠的。但滿殿的人聽來，卻又覺得他說得隨和，說得平淡如水。

只有和雍正皇帝打過多年交道的張廷玉，卻深知這位皇上的性情。他越是心裡有氣，話就越是說得平淡；而越是說得平淡無味，就越是那狠毒刁鑽性子發作的前兆！張廷玉心裡一陣緊張，怕萬一皇上發起怒來，會立刻下令處置了史貽直。他正在思量要如何從中調停時，無意中卻見方苞的臉色，似乎是泰然自若，只是他的那兩隻小眼睛，卻在不住的眨著。嗯，他也是在想主意哪！

剛才皇上的話，很出史貽直的意料之外，不過卻沒有嚇住他。他在要求覲見皇上之前，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年羹堯做過什麼事，結交了哪些人，干預了多少案子，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坑害了哪些善良百姓等等，全都在史貽直心裡裝著哪！他知道皇上那陰狠歹毒的性子，也估計到了自己將要面對的一切，他沒有絲毫的恐懼，哪怕為此捐軀，也在所不惜。他自信一定能說服皇上，讓他看清年羹堯的嘴臉，把這個害國害民的獨夫民賊，從他竊取的、高高的寶座上拉下來！

六十五回 討年檄犀利如刀劍 撤差令溫暖勝親人

面對雍正皇上的斥責，史貽直今天是豁出去了。他慷慨陳辭，聲聲震耳：「皇上適才說，年某是立了大功的人。可自古以來，哪朝哪代的奸雄人物，不是為朝廷立過殊勛的？曹操若不是蕩平張角之亂、又橫掃了諸侯，他能當上漢相嗎？不錯，年羹堯是有大功，可這功勞從何而來？沒有皇上親自提調，沒有全國上下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只憑他一人能獲此大勝嗎？況且，年羹堯處置軍事時，還夾雜著私心。他為了與岳鍾麒爭搶功勞，竟下令阻止川軍進入青海，致使元兇首惡得以逃竄，僅這一條，就足可以治他的忌賢妒能之罪！諾敏是他推薦的，也是在他的縱容下，山西才出了全省皆貪的彌天大案。但諾敏獲罪後，年羹堯卻沒有一字引咎自責之詞。朝廷從康熙年間，就在清理虧空，可是，直至今日尚有湖廣、四川、兩廣、福建等許多省份，沒有做到藩銀入庫，其中原因，也是因為年某從中作梗，因為虧欠官員中，十之八、九，都是他年羹堯的親信！萬歲可以派人去查，臣若有一字虛言，請斬臣首級，以謝年大將軍！」

雍正剛要開言，卻被史貽直搶先攔住了：「不，不，萬歲，請容臣奏完：年羹堯在全國選派官吏，這些官只在吏部立檔存案，遇缺即補，號稱『年選』；年羹堯吃飯也稱『進膳』；年羹堯的家奴回鄉省親，竟要知府以下的官吏，向他們叩拜行禮；他的年俸只有一百八十兩，可他的私財卻超過千萬兩，試問：這些錢他從何而來？年羹堯這次帶領著三千軍士，浩浩蕩蕩地進京演禮，卻沿途聚斂民財、收受賄賂、干預民政、如同豪強！他的車騎儀仗超越皇帝；他在天子面前竟敢箕坐受禮；他遇王公而不禮，見百官只頷首，假如曹阿瞞在世，他的跋扈、傲慢、無禮和狂妄能比得上年羹堯嗎？」

史貽直瑯瑯而言，稔熟得如數家珍。他歷數年羹堯擁兵自重、專權欺君的罪過，又句句駭人聽聞。他談鋒犀利，如刀似劍，真是一篇句句誅心的《討年羹堯檄》！養心殿裡，人人聽得手顫心搖，也無不為他暗自叫好！

史貽直還在不停地說下去：「萬歲昔年在藩邸時就說過：『吏治乃是一篇真文章』；皇上登極以來，又屢下嚴旨，說整頓頹風，以吏治為第一要務。臣以為，整頓吏治就必須先誅竊據高位、禍國殃民的年羹堯。年羹堯不除，則國無寧日，民無寧日，吏治之清也只能是一句空談！古語說得好：大奸若忠，大詐似直。臣乞懇萬歲查月暈礎瀾而知風雨，奮鈞天之威以誅佞臣。陛下若能立斬年羹堯於帝輦之下，則萬民幸甚，社稷幸甚；能如此，上天也必降祥雨，膏澤我中華神州！」他激昂地說完，又俯伏在地，連連頓首。

雍正皇上聽得驚心動魄，也聽得五神俱迷。彈劾年羹堯，史貽直並非第一人，范時捷早就走在前邊了，可范時捷是「造膝密陳」，而史貽直卻把話說到了當面。他們說的雖然一樣，但選擇的時機，得出的定論卻大不相同啊！處置年羹堯的事，雍正皇上和方苞、鄔思道他們已經議過多次了，這事一定要辦，而眼下卻斷然不到下最後決心的時候！可是，不作處置，又怎麼能說服這個胡衝亂闖的史貽直呢？他的忠心，自然是值得稱讚的；他的本意，全是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他說出來的話，也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但他也真夠可惡的，他為什麼不早不晚，偏要在這個時候來給朕出難題呢？

雍正在思索著，養心殿裡所有的人也都在等待著。史貽直說出了別人尚且不敢說的話，他的話也確實是句句在理，讓人無法駁倒。但是，他這個做法也實實的讓人不敢苟同。怎麼辦才好呢？誰也不敢搶先說話，都在等著皇上，也看著皇上。

突然，雍正似乎是橫下一條心來，他大喝一聲：「史貽直，你太狂妄了！」他猛地在龍案上一拍，震得案上的壺兒、盞兒、硯台都跳起了老高！

史貽直卻好像沒有聽到似的，仍是一動不動的伏在地上。

雍正向下一看，他呆住了，這，這，這，這可怎麼辦呢？他極力地想掩蓋內心的矛盾，也焦燥地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他知道，今晚的事，年羹堯肯定會得到消息，而且也一定會有所行動；他更清楚，那三千鐵騎還在年羹堯的掌握之下哪！一旦年羹堯叛離朝廷，立刻就會引出『鬼』來與他唱和，說不定下面坐著的隆科多就敢頭一個出頭！不行，這個局面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他走近史貽直身邊厲聲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沒有？」他想讓史貽直自己向他說一聲：臣錯了。這就給了皇上一個大大的台階，也給了他緩衝的餘地，下面的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可是，史貽直卻頭也不抬地說：「回皇上，臣已經奏完了。」

這下皇上更沒法收場了，他冷笑一聲問：「難道你想做逢龍比干麻？」

「皇上，逢龍比干乃是千古忠臣的楷模！」史貽直的回答擲地有聲。

雍正聽他把話說得這麼死，也真是沒轍了，他嚥下了苦澀的口水，又壓了一下自己激動的心情，十分吃力地說：「那——好吧，你自己要這樣，朕就成全你。今晚你回去告別一下家人，明天朕自有旨意給你。」

「是——臣遵旨。」

看著史貽直那又高又瘦的身軀踽踽地走出了養心毆，雍正心都要碎了，他強忍著狂湧的淚水在心裡說：多麼好的臣子呀，可是，你又為什麼是個死心眼呢？

史貽直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了，雍正才粗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唉——叫楊名時、孫嘉淦和劉墨林都退出去，明天再遞牌子好了——」突然，他又變了主意，「啊，不不，讓劉墨林留下來——咱們先議議隆科多的事吧。」

聽到皇上突然把話題轉向了隆科多，張廷玉和馬齊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站起身來，把目光直盯著這位「皇舅」。隆科多覺得頭頂「嗡」地一響，心中急速地跳動著，衝得耳鼓嘩嘩兒地直叫，他臉色變得雪也似的蒼白，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顫抖著說：「臣——恭聆聖訓。」

雍正看著他那恐懼萬分的樣子，陰鬱地一笑說：「你起來。你們也都還坐下。朕只是想問問你，暢春園裡的事，究竟是為什麼？」

隆科多不由得心中一緊，但他也知道，這件事皇上遲早是一定要問的。他理理自己的緊張情緒，把那天發生的事又說了一遍，最後說：「老臣是懂得規矩的，先帝爺六次南巡，哪一次迴鑾前不要清理禁官，綏靖治安？又哪一次不是由九門提督衙門辦的差呢？」說完兩眼直盯盯地看著馬齊。

「真的是這樣嗎？你大概沒有想過，京都帝輦乃國家根本重地，朕怎能掉以輕心？」雍正的口氣還是那樣冰冷，「你不要看馬齊，馬齊也沒有告誰的狀，朕這裡倒有幾封告你狀子的密折，你要想看，回頭朕貼了名字，再讓人謄清了交給你看，這樣好嗎？」

隆科多連忙回答：「奴才豈敢？奴才的心思主子最清楚，就奴才本身來說，心裡除了主子，還是主子，並沒有其它安身立命之地，奴才怎敢對皇上生了二心——」

雍正向馬齊瞟了一眼，馬齊當然知道皇上的心思，他早就急著要說話了：「誰也沒說你有二心。我不是在皇上面前擺老資格，我二十五歲就是順天府尹，當了四十年京官了，先帝六次南巡，迴鑾時接駕，我總共參與過四次。我知道，這件事情，從來都沒有步兵統領衙門一家單獨奉差的先例。主子不在北京，京師和京郊駐軍有十幾萬人馬，都這樣各行其事，鬧出了嘩變磨擦，誰能善後？我後來還聽說，在太后薨逝時，就有人發急信到奉天，要請八旗旗主進京，我想問你，照你這樣幹法，假如有人要乘機作亂，是我來彈壓還是你來彈壓？」

今天在場人中，方苞是心裡最明白的。他看馬齊那急頭怪臉的樣子，笑了笑說：「馬中堂，你不要動性子，消停下來才好說話嘛。隆大人是宣佈先帝遺詔的託孤重臣，要有二心，當時就是做手腳的最佳機會，怎麼還會等到天下平定了再亂來？但，話又說回來，隆大人這次的處置確實是不對的。聖祖當年，每次回京都訂的有日期、時辰，也都是先下了詔書，一切都安排好了，才派人清理宮禁的。辦差的人，還必須會同了順天府和京師各營的主管，發了咨文，然後再按章去辦。這次聖駕返京前，京城的武備總管是怡親王，我就陪他住在清梵寺，出事的頭天，你還過去給十三爺請安，十三爺有病，我可是一點病也沒有啊，你哪怕只是稍稍提上一句呢，我也總可顧問一下吧？可是，你連一聲都沒吱就把事情鬧大發了。這，可叫人怎麼說才是呢？」

隆科多不言聲了，方苞這話雖然說得心平氣和，可是，裡面有骨頭啊，他的話比馬齊說的還難對付！隆科多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唉，我也真是老得沒有用處了，那天我去清梵寺，看到怡親王連話都說不成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咳嗽，我真心疼啊！他不過才四十來歲，怎麼就會病成這樣呢？想想他當年的英雄氣概，我怎麼也也不敢相信，我原來也想告訴十三爺一聲的，可是又一想，不就是清理一下宮禁嘛。派幾個人到各宮去隨便看看就完了，不要再麻煩十三爺了。哪知，一個大意，就出了這樣的事。唉——」

雍正換上了一副笑臉說：「舅舅，朕要說你一句：馬齊只是浮燥，但這事情你確實辦錯了！朕這樣說，你自己心裡明白嗎？」

隆科多連忙打了一躬說：「皇上，奴才辦砸了差使，引起勿議，確實有罪。請主上發落。」

「哎——你也是無心的過錯嘛，要是有心來這一套，哪敢這樣明目張膽的呢？你若真有二心，朕也就用不著和你談了。你的錯雖然說不上發落，但畢竟是錯了；既然有錯，只怕要按著規矩，給你一點小小的處分。」

方苞和張廷玉等人聽到這話，連忙站起身來。隆科多一見這陣勢，提起袍角就跪下叩頭說：「臣請皇上降諭。」

雍正此時，好像有點不知所措。他似乎是心有不忍，又好像不得不如此地說：「唉，朕很是憐你呀！這麼大的年紀了，還每日奔忙，怎麼能不出錯呢？所好的是你這錯出自無心，就不要重處了吧。錯就錯在，你兼職太多，而一多就會有照顧不到之處。你看，宗人府、內務府這些事，哪能都讓你一人來管呢？朕覺得，這些都替你免了吧。一概全免，只保留上書房行走和領侍衛內大臣兩個職務，你覺得如何呀？」

雍正這話，早在太后薨逝時就想好了，卻直到今天才把它說出來。而且，他還說得這麼無奈，這麼動情，隆科多還能說什麼呢？當然，皇上沒有提到步兵統領衙門一職。但皇上已經明說了，「一概全免，只保留兩職」，這不就是連步兵統領衙門的職務也一齊免了嗎？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皇上就是要奪去他的帶兵之權，但他敢抗拒嗎？他連忙叩著頭說：「奴才奉旨無狀，主子隆恩高厚。奴才覺得自己已不宜在上書房侍候了，就請主子也一概都免去了吧。處分重些，才能警示臣下怠忽公務之心。」

「你不要再多說了。這樣的處分，朕已是很不忍了，更不能罰不當罪。你照今天說的這意思，回家後寫個辭呈遞進來。朕當然還要申飭你幾句，不過上書房大臣，你還是一定要留任的。好了，你先退下去吧。」

隆科多心裡亂成了一團，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更不知道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滋味。雍正卻是一直在安慰他：「你的心朕是知道的，朕這樣做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好比是前面有人撒土，要迷一下後面人的眼睛罷了。你只管放心，只要你以忠誠待朕，朕斷沒有虧了你的道理。」他一邊耐心地說著，一邊又親自扶著隆科多，把他一直送到殿門口。

又除了一個隱患！雍正的得意，是難用語言來形容的。他轉過身來笑著說：「原來想要見見劉墨林的，卻不料半路上殺出個史貽直。眼下九門提督出了缺，大家議議，讓誰來接替最好。」

隆科多一走，留下來的人都覺得輕鬆了不少。馬齊先說：「這個職務要懂得一些軍事的人幹才好。跟著年羹堯回京的十名侍衛，都在軍中歷練出來了。皇上看，穆香阿行嗎？」

雍正先向外邊喊了一聲：「傳劉墨林進來。」這才轉回身來說，「穆香阿到年羹堯軍中，連一仗也沒打過，卻學了些花架子來哄朕，朕壓根就不信他們的那個『太極圖』！他年某人還自吹自擂地說，是從諸葛武侯那裡學來，又經過變化的，把牛皮都吹破了，也不知道害臊？穆香阿不行，他們十人，待朕召見後再另行委派吧。」

馬齊又說：「那就讓畢力塔來幹。他是老將了，早年還跟聖祖打過仗。」

方苞說：「不不不，不能這樣。豐台大營也是個緊要去處，張雨這人又太嫩了點。再說，畢力塔一身兼兩職也不合慣例。」

雍正轉向張廷玉問：「廷玉，你怎麼不說話？」

張廷玉早就餓得支持不住了。此刻，他只覺得精神恍惚，頭暈目眩，他強自掙扎著說：「哦，臣看圖里琛就不錯，他幾次出京辦差都辦得很好。有件事，臣本來早就想說的，可就是沒有機會，粘竿處是皇宮的一個內廷衙門，但內衙門養兵容易留下後患。看如今的情勢，臣以為不如撤掉它，並入步兵統領衙門，仍由圖里琛統帶。今天就著這個題目，把他們兩家理順了豈不正好。不知皇上以為可行嗎？」

雍正笑了：「哎，這就對了。粘竿處撤掉也好，外面議論的人很多。有人說它是朕的私人侍衛；有人說它像明朝的『東廠』；還有人說得更蠍虎，說圖里琛帶的人全都是『血滴子』，真是活見鬼。事情也怪，只要是作踐朕的話，越說得離譜，就越有人相信！其實，你要讓他們說說，粘竿處不經法司，就殺過、捕過哪個官員，他們又說不出來。廷玉這想法好，索性把粘竿處撤了，那些人的嘴也就全都堵上了。」他只顧一個勁兒地說著，回頭一看，張廷玉的臉色十分難看，便問，「怎麼？廷玉，你覺得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張廷玉一驚，又坐直了說：「哦，沒有什麼，臣是在想史貽直的事情。詹事府原來是侍候太子的，現在不立太子，這個衙門就顯得又閒又富了。年羹堯的聖眷這樣好，史貽直為什麼要拼著性命來彈劾年某，他說的話，看來並非捕風捉影，要處分他吧，當然是沒有死罪的；可要是不處分，皇上也有自己的難處。年大將軍賀功的大事剛剛結束，他就急急忙忙地來告狀，他也太莽撞、太不知趣了。」

六十六回 急政務餓倒張廷玉 賜黃匣重托劉墨林

雍正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咳，這個不懂事的史貽直，朕可拿他怎麼辦才好呢？他的話於情於理都沒有什麼錯，殺了他實在是太可惜了；可是，不殺他又怎麼對年羹堯說呢——」

雍正皇上在發愁。因為他拿不定主意，要怎樣才能既穩住年羹堯，又不傷了史貽直。方苞也是一直在想著這件事，見皇上如此，他笑了笑說：「皇上，臣有一法，可助皇上決疑。」

雍正忙說：「方先生請講！」

方苞閃著他那黑豆一樣的小眼睛說：「皇上，臣這法子很簡單：事出意外，憑天而決！」

「方先生，請道其詳。」

「皇上，史貽直不是說過：想要天下雨，就必須斬掉年羹堯嗎？我們就把他索性看作是為祈雨而來的。皇上可以下令，讓他在午門前跪地求雨。天若下雨，奸臣就不是年羹堯；天要不下雨呢，年羹堯就『不是奸臣』！據臣估計，今晚的這件事，斷然瞞不過年羹堯。這樣，就等於是替年羹堯出了氣，白了冤。他年大將軍再刁，還能說什麼呢？」

雍正聽得迷糊了，他在心裡盤算著：下雨，奸臣不是年某；不下雨，年就不是奸臣？

嘿，方苞這彎彎繞可真絕！可他又突然問道：「這——那，史貽直又該怎麼辦？你能說，明天就一定會下雨嗎？萬一不下雨，殺不殺他呢？」

方苞笑了：「皇上，據臣推測，明日天將有雨。不管這雨會不會下，反正年羹堯就沒有理由再說什麼。史貽直的罪名，了不起也只是個『君前狂言』。而君前狂言是沒有死罪的，交到部裡依律議處也就是了。」

雍正下意識地走到殿門口向外觀望，只見藍天如洗，星光璀燦，哪裡有一點兒將要下雨的樣子？他無可奈何地走回來說：「唉，多好的人哪——看來，也只好這樣辦了。」

在一旁的張廷玉急了，方苞這番話簡直是兒戲嘛！而且這樣說法，也不像個儒學大家的樣子呀！他抬起頭來剛說了一句：「方先生，您這話，分明是方外術士說——」話沒說完，他的眼一黑就一頭栽了下去——

滿大殿的人全都大吃一驚，雍正嚇得倒退了兩步，心慌意亂地大叫：「快，傳太醫！」

早就進來的劉墨林上前一步說：「皇上，臣略通醫道，願替皇上分憂。」

說著，他竟自走上前去，翻看了一下張廷玉的眼皮，又把著脈沉思了好久。雍正急了，問他：「廷玉他——他這是怎麼了？你快說呀！」

劉墨林搖搖頭說：「此事如果不是臣親眼所見，真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雍正火了：「劉墨林，你想讓朕和你猜謎玩兒嗎？」

「皇上，張相他沒病——他是餓昏了——」

雍正皺著眉頭訓斥：「胡說八道。朕今天兩次親自賜膳給他的，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太監高無庸上前稟道：「皇上，這事兒奴才知道。皇上兩次賜膳，都是奴才侍候的，但找張相的人太多了，他又急著要過來侍候主子，興許他——他沒來得及吃——」

眾人的吵吵聲驚醒了張廷玉。他睜開眼來看著大家問：「你們，這是怎麼了——皇上，臣不過是一時頭暈，不想竟驚了駕。」

兩個太監忙上前來將他攙扶起來，他又強作笑容說，「我們張家遵從聖祖訓示，要惜福少食攝養。想不到臣今天竟然鬧出了這個笑話——」

他說得似乎輕描淡寫，可是雍正卻哪裡笑得出來，他一迭連聲地叫著：「快，傳膳！你們都沒聽見嗎？朕叫你們去傳膳哪！」

方苞連忙說：「皇上，御膳太油膩，廷玉怕未必克化得了。」

劉墨林上前一步說：「皇上，只要一杯奶子就行，參加點冰糖，有現成的點心更好。御膳雖是美味，可張相是萬萬吃不得的。」

雍正一回頭，見高無庸正津津有味地在一旁聽著，他大喝一聲：「你愣什麼，還不快去辦！」

張廷玉大口地喝著奶子，又吃了兩塊宮點，氣色緩了過來。他擦著額角上的虛汗說：「臣從來也不敢在聖上面前放肆的，想不到今天竟然出了醜。萬歲，臣已經好了，請接著議事吧。」

雍正心疼地說：「不議了，不議了。今天已經太晚，況且你這樣子，又怎麼能撐得了啊！」

張廷玉連忙說：「皇上關愛，臣已心領了。但按皇上原來的打算，今晚還要召見楊名時和孫嘉淦的。他們倆現在都退出去了，只剩下劉墨林一人，怎能再推後一日？臣身子能支持得住，還是依照皇上平日說的那樣：今日事，今日畢最好。」

雍正略一思忖，覺得劉墨林的事，也實在不能再拖了，便說：「那好吧。高無庸，你去傳幾碗參湯來給眾位大人。劉墨林，天這麼晚了，廷玉身子又不好，你知道朕為什麼要傳你進來嗎？」

劉墨林正等著這一問呢：「回皇上，臣知道。臣今天在八爺府上作踐了徐駿，也得罪了八爺。萬歲一定是聽了八爺的話，也一定是要處分臣。這事臣自己沒什麼可說，因為臣是故意這樣做的，臣也甘願伏罪。」

在場的人原來以為，皇上問話後，劉墨林一定要說「臣不知」的，哪知他卻大包大攬地承擔下來了。他的話引得大家全都笑了起來，雍正也說：「你劉墨林伶俐得也忒過頭了吧？你怎麼知道，朕要辦你的罪呢？徐駿是個浮浪的紈褲子弟，他有點仗了你八爺的勢力；而你哪，也是個放蕩不羈的無行文人，心裡頭還恃了朕的寵。朕說句不偏不倚的話，你們倆都夠受了！既然八爺已經教訓了你，你也知道了自己的錯，朕就不再給你處分了。」

劉墨林叩頭說：「臣謝主子的寬仁厚德。臣還想多說一句：徐駿確實是個衣冠禽獸、斯文敗類！今天我當面唾了他，這是真的，但八爺面前臣卻沒有失禮。徐駿是翰林院的人，不是八爺跟前的奴才，八爺這個偏架拉得毫無道理。臣雖然放蕩無羈，卻沒有一點恃寵驕人的意思，臣只是嚥不下這口氣。」

「你嚥不下也得給朕嚥了！」雍正平靜地說，「蘇舜卿的事，朕心裡是有數的。你為了一個女人就和人嘔氣，朕很不取你這一條。回頭你去見見你十三爺，在他那裡領些銀子，好好發送一下蘇舜卿也就是了。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你讀了那麼多的書，難道連這個道理也不知道嗎？」

雍正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了口。心想，勸人容易勸自己難啊。因為他從自己剛才的話裡，又突發連想：那個被允題帶到遵化去的丫頭，現在還好嗎？想著，想著的，竟覺得心裡有些隱痛。他連忙換了話題，「今天叫你進來，不是為了你的私事。朕意要放你去當個外任官，你覺得怎樣啊？」

劉墨林打了個愣怔：「臣是皇上的臣子，臣也決心以身許國。不管做京官、當外任，還不都是一樣？既然皇上問到了臣，臣就說說心裡話。早先，臣也和別人一樣，進了翰林院就巴望著能放個學差，收門生，熬資格。自從讀了皇上寫的《朋黨論》後，才知道這些想法都只是為自己，而不是為社稷。今天萬歲既然說了，臣就請萬歲給臣一個中等郡。臣敢向萬歲作保，管教它三年一小治，五年一大治。臣願為皇上作一方良牧！」

雍正燦然一笑說：「那當然很好。可是，朕知道你的能力，並不是一郡一縣可以局限的。朕想讓你還回到西寧去作些事情，嗯——就當個參議道台吧，你願意不願意？」

「嗯？你怎麼不說話？」

「臣不敢不奉詔，但臣也不敢說假話，臣不願意去！」

「哦？你說說看，為什麼呢？」雍正的口氣，像是在和他商量。

劉墨林卻連連叩頭說：「回皇上。年大將軍剛嚴可畏，臣侍候不來！」

此言一出，殿上眾臣都是一驚。張廷玉出面勸他：「你怎麼會這樣想呢？皇上是叫你當西寧參議道，你主管的是為年、岳兩部徵調糧餉，調停西寧各駐軍間的爭端。你並不受誰的節制，有了事，可以直報上書房嘛。」

雍正接過話頭說：「不，直報朕！」他向邢年一招手，邢年快步上前，手裡捧著一個黃色的小匣子，匣子上面還放著兩把鑰匙。雍正自取了一把交給邢年說：「你替朕收好。」邢年便轉手把那個黃匣子又捧給了劉墨林。劉墨林雙手接過來，覺得它沉甸甸的，一看，這黃匣子上還包著鍍金的黃銅頁子，而那鑰匙卻是犬牙交錯，打造得十分精緻，很顯然，這匣子上裝的是一個特製的鎖。哦，這一定就是自己久已聞名。卻一次也沒見到過的密折奏事匣子了！

雍正含著微笑看著劉墨林那既吃驚、又好奇的樣子，覺得很是有趣：「知道嗎？這匣子是聖祖皇帝的一大發明，古無先例！下邊有人說，朕的耳目靈通和從不受人欺哄，靠的是要粘竿處的人去聽牆角，真是錯得糊塗！他哪裡知道，朕靠的就是這個小小的黃匣子。這匣子的用處大得很哪！上自總督巡撫，下到州縣小官，只要有了這黃匣子，就可以與朕直接通話。就像是家人之間通信一樣，想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說對了，沒有任何獎賞；說的不對，也沒有任何處分。不管是什麼事，凡是你自己拿不準的，全都可以寫成密折來給朕看。朕收了你遞進來的黃匣子，有空就看，隨時批覆，但又不是正式公文。平常時候你呈進的奏折，是遞到張廷玉那裡的。可一到他手裡，就變成了『公事』，而只能秉公處置了。這就是『明』和『密』的區別，你聽明白了嗎？」

馬齊笑著對劉墨林說：「劉探花，你別看我們每天都能見到萬歲，可我們卻沒有這個榮幸啊！別傻盯著看了，這是異數，還不趕快謝恩！」

雍正的目光盯著遠處，一字一板地說：「是啊，是啊，這確實是個異數，可惜並不是人人都知道感恩。有的人受到朕恩賞的密折專奏之權後，隨便拿出黃匣子給外人看，為的是賣弄專寵；有的人則把朕的朱批，當作奇聞洩漏出去。這兩種人，朕是不能給他們好臉的。還有一種人，就是穆香阿那樣的，他寄來的密折，全都是在拍年羹堯的馬屁，讀起來讓人肉麻！哦，剛才馬齊還說他可以當九門提督，真是可笑之極！」

馬齊連忙起身謝罪說：「臣妄言了，請皇上恕罪！」

「朕知道，你是無心的嘛。朕不過是順著話音，叮囑你幾句罷了。」雍正示意叫馬齊坐下，這才又說，「劉墨林，你現在有了密折專奏之權，就要勤著奏報朕最關心的事。大至督撫將帥，小到茶肆耳語，以至秦樓楚館的軼聞趣事，士大夫的往來過從等等，等等，總之，凡是有關朝政闕失，世道人心的各種事情，都可放膽奏來，沒有什麼忌諱。還有，諸如年歲豐欠、旱澇陰暗的——只管奏——」

說到旱澇陰晴，雍正突然想到了史貽直，他心裡猛地一陣抽搐。過了好久才又說：「今天實在是晚了，朕也沒了精神。劉墨林你明天先見見張廷玉，然後就到年羹堯那裡陪著他。記著：事事都要聽年羹堯的調度；可事事也都要向朕密報！」

劉墨林今天腦子都轉不過圈來了。蘇舜卿死了，他悲；受了八爺的羞辱，他氣；升了官，他喜；與年羹堯打交道，他憂；皇上賜給他密折專奏之權，他又驚又疑，心裡像是翻倒了五味瓶，什麼滋味全都有了。他跪倒叩頭說：「臣敢不遵從聖上明訓。」

「夜深了，你們都散去了吧。」

眾人都走了，可是，心事沉重的雍正皇帝，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他幾次起床到殿外看天，可是，天卻為什麼晴得這樣的好——

劉墨林料想張廷玉昨晚發了病，今天一定要遲起的，所以，他直到天色大亮，才喊了轎子，走向張廷玉的私邸，一路上，沸沸揚揚的街談巷議，震人耳鼓：「哎，聽說了嗎，彈劾年大將軍的那個史大人，已經被綁赴午門，午時三刻就要問斬了！」

「嘿，你的消息晚了！我聽說，今天年大將軍要親自出這趟『紅差』哪！」

劉墨林聽了這些議論，覺得十分好笑。「午門問斬」是前明常見的事，大清開國以來已經廢止了。只是在康熙初年平定吳三桂叛亂時，有過那麼一次。那是因為要表示對吳三桂大張撻伐的決心，康熙皇上親登五鳳樓，並在午門下令斬了吳三桂的大兒子吳應雄的。史貽直這麼點兒小事，哪用得著大動干戈呀？再說，就是殺人，也用不著年羹堯親自動手啊！他正在想著，轎子已到了張相門前，剛要遞上名刺，哪知，門官卻笑了：「喲，劉大人，我們張相爺四更起身，五鼓上朝，這已是幾十年不變的老規矩了，您還不知道嗎？張相離家時交代過了，說請您老到上書房裡見面。」

劉墨林不住讚嘆：啊，怪不得張廷玉的聖眷那麼好。敢情，他勤勞王事都到了這個份上了！昨天晚上，他睡得那麼晚，今天他照樣還是起得這麼早。換了別人，不，假如換了自己，能這樣勤奮事主嗎？

大轎抬起後，劉墨林又特別囑咐，要繞道午門，他想去看看史貽直。大家同朝為官，史貽直遭了事，自己應該有所表示才對。

可是，來到午門前，劉墨林又犯了躊躇：自己馬上就要到年羹堯手下當參議，不早不晚地來摻和史貽直的事，豈不要犯了年大將軍的忌諱？他在午門前遠遠望去，只見史貽直已經被摘了頂戴，直挺挺地跪在午門旁的侍衛房門口。五月的太陽，火辣辣地掛在萬里無雲的晴空，驕陽在施展著它的威風，把整個北京城全都烤得像火爐一般，史貽直卻昂首挺胸，筆直地跪在那裡，好像心裡充滿了對上天的虔誠，而並沒有絲毫的怯懦。他的梗直無畏，更增加了劉墨林對他的敬意。

就在這時，老太監邢年走到史貽直的面前說：「有旨！」

史貽直以頭碰地：「臣，史貽直聆聽聖訓。」

「皇上問你，你這次無端攻訐年羹堯，有沒有串連預謀的事？」

「沒有！」

「那為什麼孫嘉淦要出面保你，他說的又和你的話一模一樣？」

六十七回 斥直臣刁鑽又狠辣 降甘霖雷電施天威

史貽直好像十分意外，但他還是梗著脖子說：「回聖上，孫嘉淦是昨天才回來的，而臣是在昨天夜裡見到的皇上。臣平日與孫嘉淦沒有往來，也不想和他往來。臣不知道他要保臣，也不屑於他來保！」

邢年出來，只是傳達皇上的話。他自己是不能亂問，更無駁斥之權的。他聽了只是點點頭又說：「皇上讓我帶話給你。皇上說：『朕很憐你』。皇上命我傳旨說，你只要向年大將軍謝罪，便可得到赦免。」

史貽直雖然還在跪著，卻突然直起身子，以手指天說道：「臣豈能謝罪，臣又豈肯謝罪！年羹堯的所作所為，已經遭了天怒人怨。臣可斷言：殺年羹堯，天必下雨！」

太監邢年到午門外傳旨說，只要史貽直能向年大將軍謝罪，皇上就可以赦兔了他。可是，史貽直怎麼能這樣做呢？他一口就回絕了：「皇上，臣若謝罪，在皇上面前就是佞臣；在年羹堯那裡，則是附惡。臣不想成為奸佞小人，因此臣也不想得到赦免！臣只有一句話：殺年羹堯則天必下雨！」

劉墨林想不到史貽直竟是如此的倔強。他看了一眼四周，跟著邢年出來的太監侍衛們，也全都驚得臉色蒼白、張口結舌了。

邢年的問話還在繼續：「皇上說，你與年某是同年進士，又受年某的舉薦，才得入選為東宮洗馬的。你必定在想，年羹堯功高震主，皇上也早晚會有鳥盡弓藏的時候，所以就想先來告他的狀，也好給自己留條後路。你這樣地投機鑽營，真是其心叵測。皇上問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邢年是老太監了，當年他曾目睹了幾位熙朝名臣批龍鱗的事情。可，康熙是位仁厚的君主，而雍正卻是個挑剔的皇上，他們父子倆是不一樣的啊。眼見得史貽直如此冒犯皇上而毫無懼色，他嘴上在問，心裡卻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劉墨林聽著這挖肉剔骨一樣的問話，早就嚇得渾身打顫了，卻聽史貽直端莊地說：「回皇上問話。臣與年羹堯是同年不假，但臣卻不知他曾推薦過臣這件事。今日忽聽此言，實在是讓人羞愧難當，臣舉進士，是臣自己考上的，與年某何干？年某人推薦臣，不管是出於何種居心，但最後用臣的是皇上，而不是他年羹堯！臣以為，皇上應當以是非曲直來判定取捨，而不應以揣測之詞來加臣罪過！」說完他伏地頓首，叩頭出血。

邢年擦了一把汗又說：「皇上說了，你既然不肯服罪，那你就必定是小人，你就得在這裡曬太陽。曬死了，天就下雨了！」

史貽直一見邢年要走，伸手就拉住了他罵道：「你這個老閹狗！去向皇上回話，我史貽直不是小人！」說著，他的眼睛裡冒出淚花來，很顯然，剛才皇上要邢年傳過來的話，深深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邢年一笑說道：「咱只是個傳旨的，皇上要問什麼，不干咱太監的一點事兒，從心裡說，我倒是很佩服您史大人這份骨氣的。」說完，他逕自帶著人走回大內繳旨去了。

劉墨林見到這番情景，驚得又愣又呆。他忽然想到，自己這是怎麼了？我今天到這裡來，是有要事的，先得到上書房去見張廷玉，完了還得趕到年羹堯那裡去哪！便三步並作兩步向上書房奔去，可他卻晚了不止一步，因為張廷玉已經在和楊名時談著了。楊名時身邊還坐著個李紱，看來也是等候在這裡的。張廷玉見他進來，只是略一點頭說：「你怎麼到這時才來？原來我打算先和你談的，可已經見了好幾個人了。這樣吧，你先坐下，等我和楊名時他們談完，再陪你去年大將軍那裡好了。名時，你繼續說吧。」

楊名時答應一聲，就接著說了下去：「張相，您知道，雲貴那裡苗瑤雜處，是不能和內地類比的。內地是官府說了算，而雲貴卻是土司說了算。如今，蔡珽將軍已不再過問民政了。我遵照先皇的遺訓，採取懷柔羈魔之策，好不容易才把那裡理順。皇上說要『改土歸流』，就是要用朝廷官員來替代土司，甚至要取消土司，那是絕對辦不到的，不是我不想辦，我曾在幾個縣裡試過，官府實在是管不了苗瑤山民的事情。中堂試想，一個個的土寨，隱藏在十萬大山裡面，有的寨子連馬都上不去，還有的寨子蠻荒不化語言也不通，這些寨子裡的土司又是世襲的，一旦被取消，就會生出怨恨之心。而且他們各自為政久了，一造反就會一寨皆反，一山皆反，你派兵去鎮壓，他們就鑽進了深山老林；而兵一走，他們就依然故我。有的縣已經多年沒有縣令，甚至連衙門全都倒了；而另外的縣雖有一個當地人在替政府辦事，但也只管召集土司會議和宣佈政令，會一散，他們該怎麼辦還怎麼辦，你想設政府嗎？那就要派官員，可那裡的瘴氣毒霧厲害，派去的人常常十去九不回，所以人們寧願辭官，也不願到那裡去。我說的這些煩難，請朝廷要多體諒點。我以為，還是維持現狀，不要輕率變更為好。」

楊名時的話使張廷玉很覺得為難，他想了好久才說：「剝奪土司特權，百姓們應該擁護才對嘛。政府又不收取他們的苛捐雜稅，這是皇上的仁政，他們不該反對呀！」

楊名時笑了：「張相，您沒有聽明白。我說的是『行不通』，而不是說『不應該行』。雲貴對於中原，雖有茶鹽之利，但那裡的貧瘠和缺糧也是人所共知的。許多地方，到現在還是刀耕火種。我到那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他們怎樣種地。『衣食足，知榮辱』，三字經得從這兒念起，能吃飽穿暖，才能談到扶植農桑。再進一步，才能說到養育人才、尊孔尊孟，等到他們慢慢開化以後，再設立政府，就水到渠成了。硬來，逼反了，豈不事與願違。」

雍正皇上要改土歸流的主張，張廷玉原來也是贊成的，可今天聽了楊名時的話，他卻犯了躊躇。他思量再三才說：「牛不喝水強按頭，那只是一句常掛在嘴邊的話，其實是不行的，皇上想給牛灌藥，可惜牛不懂事啊！哎，李衛遞來折子說，他要在江南試行火耗歸公，聽說你也是不贊成的？」

楊名時回答說：「張相知道，我和李衛之間，私交一向是很好的。要我說，他不應該出這個風頭，來迎合皇上急於充盈府庫的心思。耗羨歸公，說起來當然好聽，實際上苦的卻是清官，那些貪官污吏們想摟錢，在哪裡找不出名目來？如今天下的吏治到底怎樣，張相您心裡最清楚。我在雲南親手辦了一個這樣的案子：大理知府臧成文，被我參革了，因為他貪墨一萬多兩銀子而且查有實據。可是，剛摘了他的頂子，就有百姓送萬民傘來保他！我心裡疑惑，就下去私訪了一下。您猜百姓們怎麼說？他們說，大人，這個姓臧的不是好官，我們知道，可我們剛剛給他送過禮，你要是一下子就把他拿掉，我們這禮不就白送了嗎？充公的錢我們一個子兒也要不回來，您派個新官來，我們還得照樣再送一份，好比他臧某是條狼，我們好不容易把他餵飽了，您再派條餓狼來，老百姓還活不活了？我聽了這話也真生氣，回城後就請出王命旗來把臧某斬了。我就是想讓百姓和官員們看看，以後不管是誰再來，他也不能當狼！所以清吏治、充庫銀的要害是『吏』，而不是用什麼『治』法。李衛的這個辦法只要一推行，我敢說，下面定會有人生出更多的法子來，也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搜刮，結果受害的還是老百姓。這辦法，也許在江南行之有效，但若在全國推行，後果不堪設想！」

張廷玉對楊名時說的這些，都是深信不疑的，但是，他也知道雍正皇上的心意，皇上曾和他多次談心說，天下事，非變法不可為。所以，耗羨歸公、改土歸流、丁銀入畝、官紳納糧和鑄錢法等等，都是雍正決心已定的事情。而且，雍正還曾下令給幾個親信大臣，要他們分別在各地試行，突然中途停止，那就會給人一種印象，好像雍正即位以來毫無建樹似的。

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允異等人就會殺出來興雲助雨，甚至會召集八旗鐵帽子王會議，要求廢黜雍正！假如發生了這樣的事，自己身為宰相，當如何善後？他又想，眼前這個楊名時，以及和楊名時一樣受著皇上信任的大員們，都是雍正親自提拔的，可連他們也對皇上刷新政治的舉措無一贊同，甚至還反對。這不能不讓人悲嘆，也不能不讓人深思。

張廷玉覺得，今天自己和楊名時的談話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時。他想再深入地談談。便問：「名時，要依著你，這些事怎麼辦才好呢？」

楊名時未及開言，便見孫嘉淦拉著長臉走了進來。張廷玉知道，他一定是又和皇上談僵了。便笑著說：「哦，嘉淦，你下來了？我告訴過你，叫你不要進去，也不要和皇上頂撞。皇上的難處我知道，你多提點建議，心平氣和一些不好嗎？」

「不不不，張相，我今天什麼都沒說，只是去保史貽直。我也沒有頂撞皇上——不過，我看皇上大概是因為昨夜睡得太少，心情很煩燥。他一邊聽我說著，一邊又老是到外邊看天。聽不了兩句，就要出來一回，顯得心神不寧，甚至手足無措。後來，皇上就讓我出來，說要我聽你的處分。中堂，我說完了，該怎麼處分，我聽你的。」

張廷玉嘆了口氣說：「你呀，簡直就是個傻子！皇上不處分你，我又哪裡來的什麼處分？你是言官，是御史，你說話比我方便得多嘛。」他回頭看看，這裡沒有閒人，才又說，「我告訴你和今天在座諸位一句話：『雍正改元刷新政治』，是皇上據當今天下大局做出來的決斷和方略，我們作臣子的，只能在這個圈子裡幫助皇上，卻萬萬不可掣肘。不趁著眼下國運昌盛的時候，下大力氣整頓吏治，以後大禍臨頭，後悔也遲了！據我看，皇上的見地入木三分，只是稍稍急了些。和皇上掣肘的人和事都太多，實在是太多了！」

楊名時見張廷玉話中有空兒，這才接著說：「方才中堂下問，我以為，聖祖的成法應該說全是很好的，只是聖祖晚年，年邁勤怠，諸法廢弛，貪風漸起而又沒有得到遏制，才每況愈下了，要改就要下決心，要動狠勁兒。依我看，抓住一批墨吏，無論遠近親疏，也不問高低貴賤，一律明正典刑昭示天下，只要能辦好這一條，就能堵住貪風蔓延。再用聖祖遺訓，來教化天下，就可以作養出一代廉吏。這豈不比急功近利、捨本求末的『變法』要好？」

張廷玉連忙說：「不不不，這『變法』二字是我說的，皇上從來也沒說過這話。你不要誤會了，我們這是私下裡談話嘛。」

楊名時昂然說道：「這就是變法嘛，說說又怎樣？」

李紱覺得自己不能再枯坐下去了，便也站起身來說：「老師，我也想說兩句，法是可以變、也應該變的。墨守成規，政治怎麼能刷新呢？不過，現在確實是變得急了些。朝廷這樣做，就把官和民一起，全都得罪了，封疆大吏們都像田文鏡那樣能行嗎？他幾乎是把河南各衙門的主官全都撤完了，他又沒有三頭六臂，一個省那麼多的事情，累死他也顧不過來呀。」

這裡正爭得有勁兒，不防天空突然響起一聲春雷。這雷聲，像一盤空磨在天上滾動，雖不甚烈，卻是震撼人心；雖不甚響，恰又餘音繚繞。張廷玉興奮得一躍而起，衝出門去，他仰望天空，只見一抹黑雲，正在飛快地流動，從西向東，如河之絕口，頃刻之間，烏黑的雲層就覆蓋了整個北京城，雲層壓住了雷聲，雷電卻刺穿了雲幕，不大一會兒，遠處林梢一陣唰唰地響動，涼風裹著塵土，隔著重重的宮院襲了進來，熱得心煩意亂的張廷玉，頓時感到渾身清爽。他在心中叫了一聲：「方老先生，您真是智能之士啊，了不起！」

一聲炸雷，如石破天驚似的在宮牆上轟響。幾滴銅錢大的雨點落了下來，並且很快地又變成瓢潑大雨，整個紫禁城那巍巍帝闕、龍樓鳳閣，全都淹沒在密密的雨幕之中。雲濤滾滾，驚雷陣陣。忽如金蛇狂舞，把庭院照得雪白；忽而又天光晦暗，把這百年禁城擁抱在自己那黑沉沉的懷裡。此刻，張廷玉像發了癡一樣，站在暴雨之中，任憑狂風的吹打，冷雨的侵襲，他都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在盡情地享受著上蒼突然降臨的甘露，他在心中不住地念叨著：好雨，好雨啊！史貽直得救了，億萬生靈得救了！李紱見他這樣，連忙跑過來攙扶著他說：「師相之心，上天已鑒，不過您該進去了。在雨地裡站久了，要著涼的——」

張廷玉卻拒絕地說：「不，我要馬上面君！」他接過李紱給他送來的油衣披上，向著內宮疾步走了過去。

養心殿門口，雍正也在體驗著這場春雨帶來的喜悅。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殿角下，雖然袍子已被打濕，但他卻不管不顧，方苞若有所思地站在皇上身後，目不轉睛在看著眼前的大雨。見到張廷玉走過來，方苞輕聲提醒了一句：「皇上，廷玉來了。」

「唔？唔。」雍正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一甩手就走進了養心殿。他命太監搬來一個嵌龍的瓷墩，坐在殿門口，向剛進來的張廷玉說：「不要見禮了。你要見的人都見過了嗎？」

張廷玉還是打了個千說：「是，但還沒有談完。天降喜雨，臣知道主上一定高興，這才急急忙忙地趕進來。臣想為史貽直求個情——」

雍正打斷了他的話說：「哦？你也要替他求情嗎？你知道史貽直是有罪的嗎？他的妄言之罪，他的攻訐大臣之罪，朕怎好輕易赦免啊！天不下雨，乃朕失德所致，與年羹堯何干？就憑他一句求雨的話，朕就饒了他，怎麼能對得起戰功卓著的年羹堯呢？」

張廷玉不解地看著皇上，心想，這不是昨晚說得好好的事嘛，怎麼皇上又變卦了？

老謀深算的方苞看出了張廷玉的心思，站出來說話了：「廷玉，你急什麼呢？我剛才對皇上說，今天的這場大雨，可命名為『詹事雨』。但它也只能救了史貽直的一條命，並不能改變當今的局勢。還是看看再說吧，這雨也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停下來的，你說是嗎？」

張廷玉的心又沉下去了，他似乎是在嘴嚼著方苞的話。

突然，一聲炸雷響起，墨染的濃雲中竄出了一個火球，幾拋幾跳，砸落下來，也不知它落到哪個宮殿上。殿中眾人，驚得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時，一個太監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渾身哆嗦著稟報說：「皇上——大事不好，雷——」

雍正臉色陰沉地說：「慌什麼！天塌了嗎？」

「不不不，不是——是太和殿——遭了雷擊，走了水——」

六十八回 戒急用忍聖祖遺訓 欲擒故縱帝王心機

一聽說太和殿失火，雍正心頭猛然一跳。太和殿是象徵著皇權、皇位的地方啊，那裡怎麼能發生這樣的大事呢？雍正急忙和方苞、張廷玉走到殿外，向太和殿方向看去，卻又看不到一絲火光。只見陰霾的天空下，雲層似乎是壓得更低了。遠處可見濃霧樣的黑絲在裊裊浮動，卻不知是雲還是煙。就在這時，高無庸渾身水濕地跑來稟報說：「萬歲，火沒有著起來，就讓雨澆滅了。請主子放心，奴才們正在那裡一刻不停地守著哪！」

雍正鬆了一口氣，他鎮定而又不容置辯地說：「你去外面傳旨：京師久旱不雨，內宮走水，乃朕涼德所致，與百姓無干。朕自當修身齊德，以求天佑。史貽直妄言天變，將罪責加之於忠貞有功之臣，足見其學術不純，也理應給予嚴處的。今念其尚無惡逆之心，取其本意，朕法外施仁：著革職，永不起復，免交部議。」

「扎！」

史貽直終於被赦免了。為保史貽直而來的張廷玉，聽見這道旨意，也鬆弛地笑了。聖旨雖然說了「永不起復」這句話，可時機一到，皇上怎麼說，下邊還不是要照著辦嗎？他又想到剛才皇上說的「京師久旱不雨，內宮走水，乃朕涼德所致，與百姓無干」等等，好像是在下「罪己詔」似的，便說：「皇上責己似乎也太嚴了一些。就說是天旱吧，並沒有成災嘛，若論責任，應該由臣來擔承的。臣為宰相，這協理陰陽，調和朝野的責任是不能推卸的。」

雍正慢慢地轉過身來說：「你的心思，朕全部知道了。哎？你剛才見到楊名時他們，都聽到了些什麼？」

張廷玉只好實話實說。他將楊名時和李紱的看法，一一報告給皇上，完了又說：「皇上，李紱的話雖然不多，但意思似乎和楊名時一樣。都覺得朝廷現在的做法，是急於事功，步子好像也不太穩。」

雍正聽得十分專注，卻沒有打斷他。直到張廷玉說完，他才站起身來，在大殿裡來回地踱著步子。又問方苞：「方先生，蔡珽和楊名時原來成見很深。可他剛來的奏折中卻說楊『操守甚佳，民望所歸』；李紱朕也深知，他在任上也是十分廉潔的；還有孫嘉淦，都是忠貞正直的人。可是，他們卻為什麼對朕的政令，無一贊同呢？真真是令人可嘆——唉，知人難，欲人知也難啊！在他們心裡和嘴裡，總愛把朕和聖祖分開來說，總愛將雍正初年和康熙初年相提並論。朕怎麼才能讓他們知道朕的心，朕的難處呢？」

雍正說得很動情，也很誠摯。方苞和張廷玉都清楚地聽見了他的話，可誰也不能作出答覆。雍正的心思他們倆能不知道嗎？但知道了，和對他作出解釋卻是兩碼子事，你既不能說聖祖晚年政務荒疏，可又要說「應該刷新吏治」；你既不能說雍正皇上沒有「遵從祖法」，又得說「整飭頹風」十分重要；如今天下幾乎無官不貪了，可是卻不能說不要這些官，因為你還得依靠他們來推行新政！這可真是難壞了皇上，也難煞了宰相！誰能說「聖祖有錯」？可誰又敢說「當今皇上不對」呢？

雍正心裡清楚，這件事他們誰也答不上來，有些話還得自己說：「廷玉，朕知道，楊名時和李紱他們都是好臣子，他們和朕見解不一，也應該讓他們把話說完。你回去告訴他們說，朕不是暴君，而是仁君，朕留出時日，讓臣子們好好地看上一段，他們就會明白的。你勸他們要和朕一心一德地辦事，哪怕是能先辦好一個省，一個地方呢，也讓他們辦下去。只是不要去學史貽直，史貽直他，他太不懂事了。」

目送張廷玉離開了養心殿，雍正覺得十分地疲倦。他慢慢地走回東暖閣坐下，望著窗外的大雨在出神。只聽他自言自語地說：「年羹堯好大的架子！朕一直在想著，他應該替史貽直說句話的，可是他竟然不來！難道非要上天來說話嗎？」

對於皇上的處境，方苞很是同情。說實話，皇上剛才說的，他方苞早就想到了，今天這事，辦得最讓人失望的就是年羹堯。年不是平常之人哪，他當了多年的官，受到皇上多年的栽培了，難道連這點起碼的道理都不懂嗎？他要是能出面，只消一句話就可讓此事有個圓滿的結局。年羹堯可以說，史貽直是出於公心，請皇上不要再責怪他了；年也可以說，大慶剛過就責罰大臣，自己與心不忍，請皇上息怒，饒過他無知算了；年羹堯還可以用自己向皇上請罪的方法，來取得皇上的諒解。總之，他年某人能說的話很多，可是，他竟然冷眼旁觀，不置一詞，他是真不懂事，還是狂妄自大得沒有邊兒了？他這樣做，讓人感到寒心，也讓人感到了他的乖謬和不通情理，而且這樣做，也只能導致他更快地覆滅！方苞抬眼一看，皇上那裡還在咬著牙根哪，他便走上前來，指著牆上的條幅說：「皇上請看，這上面是先帝爺留給您的話：『戒急用忍』。依老臣看來，先帝這句話，足夠皇上受用終生了。」

雍正只是抬起頭來看了看，卻沉思著沒有說話。

方苞知道，雍正皇上這是又鑽進了死胡同。便更進一步說：「皇上，下邊的臣子們的確是在各自為政，但據臣看，眼下也只能聽之任之，急是沒用的。八爺和年羹堯兩人，好比是兩塊石頭在擋著水路。您想推行新政，就只能慢慢來，也就得用先帝教導的這個『忍』字。只有時機到了能夠搬開他們時，才能使水流暢快，一洩千里呀！」

雍正惡狠狠地說：「哼，朕倒是想和他們兄弟和睦、友愛相處的，可他們願意嗎？先生看看，朕自登基以來，老八的人升了多少，可是，他規矩了嗎？不，他永不滿足，也還是要來作梗！隆科多為什麼也會靠攏老八？就是因為看到朕只會苦口婆心的勸說，而沒有下狠心，用辣手。朕豈能怕他，是在容讓他們啊！可他們哪會想到這裡，卻自以為得意，以為朕是『外強中乾』似的，哼，年羹堯一離京，朕馬上就把允異趕出上書房，看誰敢來作仗馬之鳴？」

方苞冷冷地說：「年羹堯就敢！」

雍正一聽此言，臉立刻就變得蒼白了，他帶著疑問說，「不至於吧？年羹堯是朕藩邸舊人，朕自信對他還是知道一些的，這個人，外謙而內驕，目空一切，膽大妄為，這些他全有；可要說他現在就想謀反，恐怕他就是有這個心，也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吧。況且他此次進京，不是很得寵的嗎？」

方苞一笑說道：「恕臣直言，皇上看到的是『表』而不是『裡』。年羹堯的秉性中只有兩個字：狐疑！狐狸要過冰河，總愛走幾步，退兩步；聽一聽，看一看，然後再走兩步。等到它認定冰河不會炸開時，他才突然鼓起勇氣來，而且只消一縱身，就跳到河對岸了！」

「這一點朕不是沒有想過。當年聖祖皇帝兩次廢太子時，年羹堯都曾悄悄地進京，刺探內情，向老八靠攏。只是因為鄔思道發現得早，還提醒他『不要玩火』，才勉強攏住了他，沒有公然倒戈叛主。他要是真謀反，朕不知蒼天將要怎樣發落他了。」雍正冷靜地說，「難道他就不想想，有那麼便宜的事嗎？岳鍾麒就在青海，能聽他的嗎？還有糧呢？餉呢？如今天下大定，他要造反，總得師出有名吧？」

「萬歲，您說得很對。但是您這裡只要一動八爺，年羹堯就師出『有名』了。誠如萬歲適才說的那樣，八爺這些年安插了許多親信，又都是在各省手握重權的督撫提鎮，萬歲要刷新吏治，首先要刷的就是這些人，而他們卻又是與年羹堯連在一起的，一榮俱榮，一枯俱枯，更令人可怕的是，有了他們撐腰，年羹堯只要一動手，糧啊，餉啊的，全都不在話下，唯一讓年羹堯顧慮的只有一個岳鍾麒，因為他手裡也掌著軍權！所以，年羹堯真正的失算之處，就是不該與岳鍾麒鬧翻，把自己的退路全都堵死了！」方苞停了下來，好像在思忖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見雍正不開口，才又接著說，「皇上，臣以為，如今朝中有黨，而且不止一個，年羹堯是黨，八爺那裡也是黨，就連隆科多其實也是自成一黨的，隆科多這次沒敢動手，他怕的不是馬齊，更不是畢力塔。真正讓隆科多恐懼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年羹堯！隆科多怕他，是因為隆科多看不清年某的心思，也摸不準年某的步子，幾個黨都想作亂，但年、隆和八爺之間，也是在相互觀望，相互猜忌，他們又誰都不敢來和萬歲較量！萬歲天生的威嚴和氣度，就是一道最好的護堤，他們不能逾越，也不敢妄想逾越，何況還有十三爺的忠心輔佐，更使他們望而生畏。這次勞軍氣勢浩大，嚇得他們誰也不敢動手了，可是，臣請萬歲注意到另外一點：廟堂之上，人妖混雜，萬歲您要分出精力來防衛自己，哪還能有心去推行新政呢！所以臣以為，不把這些魑魅魍魎全部掃蕩，萬歲的改革只能是一句空話！」

方苞的談話，使雍正清醒了許多，也使雍正更加驚心。他一字一板地說：「方先生，您不愧是先帝和朕的心腹之臣，股肱之臣。朕的江山，就是要靠您來幫助支撐呀，朕想偏勞您為朕再多多地籌劃一番，您就住在老十三那裡，一邊照顧他，一邊與他商議。西邊若是來了密折，您要第一個先看，有要事，哪怕是三更半夜，也請立刻到大內來見朕。」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把暖閣照亮了。方苞看著皇上那沉思而又堅定的神色，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他深知皇上這話的分量，也深知自己將要肩負的使命，他的心隨著即將歸去的年羹堯，還有那個年青氣傲的劉墨林飛走了，飛遠了。

這場雨來得疾，去得也快，第二天拂曉時分，雲散雨收，月朗星燦，又是一個大好的天氣，原來想在京師多住些天的年羹堯，只好進宮向皇上陛辭，雍正見他進來當然是十分高興，君臣二人談得又熱乎，又親密。雍正在養心殿親賜御膳，為年大將軍餞行。珍重囑托，反覆叮嚀。其實，說來說去的還是那幾句老話：「——你這次回去，一定要節勞，千萬不要為了感恩而拼命做事。你糟蹋了自己的身子骨兒，朕心疼啊！朕已下旨給岳鍾麒，要他的川軍仍然退守四川。你回去後，只要管好自己的兵，少惹是非，朕就完全放心了。糧餉的事，你放手讓劉墨林去辦也就是了，由他來協調各省，也還歸你來節制。你妹子已經晉封了貴妃，還有你的父親和哥子，都有朕照顧著哪。如今，青海和西藏都穩住了，等將來國力再充盈些，朕還打算讓你率兵西進，去殄滅阿拉布坦哪！朕對你寄著厚望，朕自己要做明主，也盼你為賢臣良將。朕想過，到了將來，哪怕單為你造座凌煙閣，也不是什麼難事！」

好嘛，這迷魂湯灌得也真夠年羹堯暈胡了，雍正說一句，他就得答應一聲；皇上親自給他斟了酒，他又必須站起來向皇上致謝，然後再把酒喝下去。忙忙活沽中，已到了該走的時辰了。禮部的人進來回道：「午門外百官已經在候著，請年大將軍受郊送禮。」

年羹堯站起身來，向雍正一躬說：「皇上的聖諭奴才牢記在心，奴才粉身碎骨也難報答主子的知遇之恩。」

雍正環顧殿內，似乎想看看有什麼可以賜給年羹堯的東西。看來看去，又好像什麼都不大滿意，最後，他拿過一柄鏤金攢珠如意來，深情地看著年羹堯說：「咱們君臣之間，一切都用不著表白，也一切都在心田之內，你就要去吃苦了，朕想不出賜你什麼，才能隨了朕的心願。這柄如意賜給你，就如同朕在你身邊一樣——」雍正說著，說著，眼圈一紅，竟然湧出了淚花！

年羹堯的心被打動了。他「扎」地一聲拜倒在地，嗚咽著說：「主子保重，奴才這就告辭了——」

雍正上前一步，攙起年羹堯：「走吧，走吧，這又不是生離死別，何必這樣傷感呢？哎？朕怎麼也是如此——多少年了，朕還從來沒有這樣過——起來吧，朕還像你回來時一樣，送你出午門，走，咱們一起走。」

兩人手攜著手地一同步行，一直到午門前，雍正方才停住腳步，他擺手讓張五哥他們站遠點，自己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年羹堯。年羹堯看皇上如此，連忙說：「主子，您好像心裡有事？」

「有啊，有啊——可是，朕卻不知該不該說——」

年羹堯躬身說：「奴才請皇上明示。」

雍正還在猶豫著：「——朕是想，還把允唐派到你的軍中好嗎？」

年羹堯笑了，心想不就是這事兒嗎，皇上至於這樣不好出口：「主子，奴才以為，九爺不管在京城，還是到奴才那裡，他都不會出事的。而且據奴才看，九爺還是很安份的嘛。」

「不不不，朕最怕你有這想法。」雍正一陣冷笑，「說心裡話，朕又何嘗不想兄弟和睦？可樹欲靜而風不止，要朕怎麼辦？這話，朕不願意在殿裡說，因為那裡耳目太雜，也不是一句話就可以說得清楚的。如今要分別了，朕問你一聲：假如八爺要反朝，你怎樣辦？」

年羹堯斬釘截鐵地說：「奴才以為，萬萬不會有這樣的事！如果真的出了這事，奴才定要帶著十萬精銳殺回京城來勤王！」

雍正似乎是滿意了，他點點頭說：「嗯，朕也不願意有這樣的事。但當年奪嫡時，他們鬧得那麼厲害，又為的是什麼呢？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都不是省油燈啊！朕心裡很清楚，也從來就不指望他們有改悔之心。如今把他們分散開，為的就是防著他們有不規的事。你知道，你在外面把差事辦得越好，朕這個皇帝當得才越穩，不然，朝中什麼事都可能會出的。朕知道，你惦記著史貽直的事，不知朕將怎麼發落他，朕現在還不想對他處分得過重，為的就是他的那句話：『朝中有奸佞』！他這話不是欺君之言，但這奸佞是何人，史貽直卻看錯了！」

年羹堯這才明白，皇上最不放心的是八爺，而不是自己。他衝動地說：「請皇上下旨，半個時辰之內，奴才就把這個『八爺黨』替皇上連窩端掉！」

雍正笑了：「哎，哪能說辦就辦呢？亮工，你不明白呀，朕要想辦他們，即便你不在京城，還不是一紙詔書的事嗎？你別忘了，他們都是朕的親骨肉！哪怕是罪行昭著，朕也還是不忍心哪！再說，朕連自己的兄弟都教化不了，怎麼能去教化天下呢？他們眼下並不敢亂動，他們是在等待，等朕一旦弄壞了朝局，再出來操縱八旗鐵帽子王爺會議，按照祖宗家法，行廢立之事。但朕的江山難道就那麼脆弱，那麼不堪一擊嗎？朕決心把天下治得好好的，堵住他們的嘴，他們的癡心妄想退了，就還是朕的好弟弟嘛！」

六十九回 受重托再踏是非地 擺威風哪怕災禍來

年羹堯被皇上這東一斧子，西一榔頭的話鬧糊塗了。皇上一會兒說，八爺他們不老實；一會兒又說，他們可以改好。究竟哪句話是真的呢？哦，我明白了，皇上這是在和我談心呀！昨天我見到史貽直那勢頭，還真有點忐忑不安，以為皇上一定不肯放過我，現在才明白，我跟皇上畢竟是一家人嘛，要不是皇上把我當作心腹，他心裡的這些話，是絕對不肯向我說的。年羹堯激動地對皇上說：「主子放心好了，有奴才在外頭帶著兵，不管他們是什麼樣的小人，也不敢胡說亂動的。萬歲賜才說到兄弟情份，奴才不敢插言，只求皇上善自保重，一旦皇上看到有什麼意外，就告訴奴才，從這裡到西疆，八百里加急，三天就可以到奴才那裡。奴才一接到旨意，馬上就揮師東進。看他哪個大膽，敢來抗拒我王者之師！」

雍正欣喜地一笑說：「哎，這就好了。朕正等著你說這句話哪！其實朕自己心裡也清楚，北京城裡哪能就會翻了天呢？當初，內有老八，外有老十四，朕還不怕呢，何況如今又有你在前邊，朕就更能夠放心了。走吧，咱們君臣在這裡說話久了不太好。瞧，外邊那麼多人都在等著咱們哪！」

雍正拉著年羹堯的手，兩人邊說邊行地走向午門——

年羹堯出京後的第五天，鄔思道又奉旨回到了開封。河南巡撫田文鏡見他回來，當然十分高興，雖然他仍然不知道這位師爺的真實身份，不過卻不敢拿大了，無論鄔思道是否上衙門辦事，也不管他在作些什麼，每天一早，先打發手下恭送五十兩銀子以備先生使用。鄔思道照收不誤，卻更是隨便，想來就來，想走便走。有時還打個招呼，有時甚至一連幾天也不照面，今兒個到相國寺進香，明天又到潘楊湖上泛舟，游龍庭、登鐵塔、吟詩弄琴，越發地逍遙。吳鳳閣他們幾個師爺，看在眼裡，氣在心頭，總是湊著機會在田文鏡跟前發牢騷。田文鏡也不作解釋，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有時實在沒法子了，才安慰說：「你們不要攀扯他，他一個殘疾人，也不容易，再說你們得的錢少嗎？也不值得為這點事嘔氣呀。」

田文鏡就任河南巡撫後，一心一意地想搞出個名堂來，也一心一意地想討好皇上，他知道皇上的心意，所以一上手，就狠抓吏治。可別看他手握重權，口含天憲，說出話來，還是照樣不響，就說晁劉氏這件案子吧，他想抓、想辦卻又事事受制，不錯，他拿下了臬司衙門的二十幾號人，又具本參奏胡期恆和車銘兩位大員，說他們「私通僧尼，賣放收賄」。哪知，這件事連和尚尼姑都認罪了，可上邊卻不批！吏部要讓他「將二人不法實證，解部上聞」；刑部更絕，竟說「僧尼所供甚駭視聽，著該員重審，評實再報」！田文鏡看到這批文，簡直是欲哭無淚了，他原來讓車、胡二人封印待參，就是想鎮住和尚、尼姑，好把案子審個水落石出的。現在妖僧淫尼的後台不倒，再審還能夠審出什麼名堂？看看自己身邊，竟連一個真心幫忙的都沒有，簡直是個孤家寡人嘛，唉！

就在他不知如何才好的時候，門上的衙役領著個人進來了。田文鏡因為眼睛近視，看不太清。只覺得來人個頭又高又瘦，頭上戴著藍寶石的頂子，好橡是位三品官，田文鏡剛猶豫著站起身來，那人就來到面前了，哦，原來是湖廣布政使高其倬。這個人田文鏡早就認識了，也知道他是雍朝一位專門看風水的陰陽先生，很受皇上的器重。但他到我這裡來，又有何貴幹哪？正在發愣，高其倬卻笑著開口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怎麼，田大人當了封疆大吏，就不認識在下了？想當年，你在十三爺手下做事，奉差到四川催交庫銀，沒和我高某打過交道嗎？」

田文鏡一邊還禮一邊說：「哪裡，哪裡，高兄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到這裡來。嗨，門上怎麼也不通稟一聲？這些人辦差，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好了，好了，他們原來也是要通報的，卻被我攔住了。我最不喜愛那些個虛套子，咱們也用不著開門放炮的，張羅什麼呢？」高其倬還是那樣熟不拘禮的，說起話來，也還是十分隨便。

田文鏡等高其倬坐了下來，才又問：「其倬兄是進京引見的嗎？」

「不不不，我是奉詔進京的，這次是從李衛那裡繞過來，也算是奉了皇差吧，皇上要我先來見見你們。」

田文鏡連忙起身，打了一躬說：「臣田文鏡恭謝皇上眷顧之恩！」

高其倬卻沒敢擺身架：「不不不，你不要多禮。我這次面聖，其實主要是替皇上在遵化造陵的事。」一說這事，高其倬就來了興緻，「欽天監的人看了一處，去年他們讓我再瞧瞧，我說這地方絕對不行，你們在外邊瞧著好，卻沒看出這裡地氣已盡了，不信就挖挖看。他們一挖，果然，七尺以下全是黃沙，還湧水，嗨，堪輿這一行，得我說了算，別人誰都來不了，他們不服也不行啊！這次我為皇上選風水寶地，還是鄔先生推薦的哪！哎，鄔先生在嗎？快請出來讓我見見哪！」

田文鏡搖著頭說：「其倬，說實話，連我也不知道這位先生到哪裡去逛了。唉，千不怪，萬不怪，只怪我這汪水太淺了，養不起鄔先生這樣的大才。你和我是老相識了，我不瞞你，田某這個巡撫當得實在是太窩囊了！」

高其倬笑笑說：「老兄，你的難處苦處皇上都知道，皇上差我來看你，在我進呈御覽的密折中都批了。告訴你，連你老兄呈上去的折子，皇上都讓我看了，文鏡兄，你辦差辦得不精明啊！李衛現在的境遇就比你好得多，在清理虧空時，他保了一批官，可是，他也把詳情稟報了皇上。鄂爾泰在李衛那裡，累得差點兒要死，也沒能抓到任何把柄。李衛就是在站穩腳步以後，才試行耗羨歸公的，他不像你，一上任就整人，一整就整得雞飛狗跳牆。不過，皇上知道你的難處，也知道你是不避嫌隙的，這才讓我來和你談談。」

田文鏡問：「其倬兄，這話是皇上說的，還是你自己揣度出來的？」

「哎呀，文鏡兄，你太多疑，也太難和人相處了。你瞧瞧，我是那種敢捏造聖諭，招搖撞騙的人嗎？你知道，皇上在未登基時就是個孤臣，不但與眾大臣落落寡合，就是和八爺相比，人望也差得多。皇上不准我複述原話，我只能說到這份上。」

田文鏡聽到這裡，當然不能再問了，但他的心中卻充滿了欣慰。他流著眼淚說：「皇上能知道我田文鏡這點心思，我就是累死、難死，也心甘情願了。我何嘗不知道，皇上也是難啊！高兄，有件事我真不明白，車銘是八爺的人，我扳不動他並不奇怪。可年羹堯為什麼也要護著他？像胡期恆這樣的人，如果交給我審，他的罪名絕不在諾敏之下！他們兩個，一個管著錢糧和官吏調度，另一個管的是法司，扳不倒他們，我在河南還有什麼幹頭兒？你們大家也許都在想，這裡不是有個鄔思道嗎？不錯，他是我化錢『聘』來的。可他只管拿錢，卻屁事不辦，越是要緊的事，就越是指望不上他。哼，要真是讓我自己拿主意，我早就讓他捲鋪蓋滾蛋了！」

說誰就有誰！田文鏡正在這裡發牢騷，卻沒注意鄔思道已經走進門來，而且還恰巧聽見了他的話：「好啊，中丞大人，你要是真地放我走，我從前要的銀子，一兩不少，全都還給你。」

田文鏡吃了一驚，忙回過頭來一看，卻正與鄔思道打了個照面，他羞紅了臉十分尷尬。

高其倬也很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來笑著說：「喲！說曹操，曹操就到，這可真是太巧了，假如你再晚到一會兒，說不定我也要說些怪話的。」他走上前來，攙著鄔思道坐下，這才又說，「先生，我剛從李衛那裡來。李衛帶話叫問候先生好，說您的兩位夫人和翠兒處得很好，請先生不要掛念。哦，剛才是我和老田在說閒話，他也是一肚子委屈沒處發作，才說了那麼幾句。先生您大人大量，不要往心裡去。」

鄔思道誠懇地說：「不不不，你不瞭解田大人，他剛才說的全是實話，只拿錢不做事，能算上是個好師爺嗎？今天既是你們把話說到了這份上，我不說清也不行了，田大人，我其實是當今天子雍正爺的朋友，十幾年前，就在雍王邸與皇上朝夕相處，直到皇上登極，我曾為皇上參贊，皇上原來也打算讓我進上書房的，這就是我的真實身份，現在一點兒不瞞地全都告訴了你。高其倬，你和李衛也是朋友，當年他作縣令；你在他手下當師爺，我的底細你全明白，你說，我的話有沒有假？」

一聽鄔思道竟有這麼高的身份，田文鏡驚得呆住了，這時，他才明白，雍正皇上為什麼在提到鄔思道時，只說「先生」，而從不提姓名，也才知道，皇上問的那句「鄔先生安」的真實含意和分量。這，這——

高其倬聽見鄔思道自己報出了身份，也連忙依著規矩站起身來，他一邊點頭稱是，一邊對不知所措的田文鏡說：「文鏡兄，鄔先生適才所說，句句是實呀！皇上還在藩邸時，就是以師禮對待先生的，李衛見了先生，行的也是奴才的禮節，就連皇上跟前的三位阿哥爺，對鄔先生也是以『世伯』相稱，而不敢有一點兒輕慢的——」

鄔思道擺擺手止住了高其倬的嘮叨，淡然地說：「老高，你不要再多說了，帝師我是不敢當的。我也知道若不是文鏡煩透了我，今天他這話也絕不會說出口來。世人都知，隱士有三：即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我這個身子，是不適宜在朝為官的，當初辭別皇上時，我就提出要歸隱田園。可是；皇上說，『既不想看你大隱，也不願讓你小隱』。所以，我就到你這裡來『中隱』了。其實，是你在替皇上養活我；而我則是『隱』在你的身邊！我這樣的身份，怎麼能和別的師爺一樣，去爭名遂利呢？」他目光炯炯地望著天棚又接著說，「其實，要我自己說，中隱才是最難的呀！文鏡大人，你知道我多麼想我的無錫老家嗎？那山，那水，那梅，那雪——可是，沒有聖命，這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呀——」說著，他的淚水，竟潸然流了下來。

田文鏡見他這樣，忙走到他身邊說：「先生，請恕文鏡無禮之罪。唉，皇上以國士之禮待你，而我卻把你看成耍嘴皮子的『師爺』，可見我田某有眼無珠。我這裡的一切。先生全都看到了，只有一個字：難！就說眼前吧，放著車銘、胡期恆兩個是非之人，我就不能動他分毫！這不，我剛要請他們來議事，他們二位卻跑到鄭州去拜見年大將軍了。臨走時，連聲招呼都不打，硬是不把我這堂堂巡撫放到眼裡！咳，不說這個了，今天我略備水酒，給先生陪罪，也算是為高兄接風吧。」說話間，他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放著鄔思道這麼硬的後台，我還怕扳不倒車銘和胡期恆嗎？就是年羹堯為他們撐腰又豈奈我何？

就在田文鏡這樣想的時候，車銘和胡期恆二人，早已來到鄭州了，年大將軍雖然只是從這裡路過，但那威風和架子也同樣是擺得十足，臨近幾省的大員們，都紛紛前來捧場，請安回事的，拉攏感情的，關說是非的，恭送程儀的，什麼目的全有，甘肅巡撫因相距太遠沒有法來，還派了他的兩個兒子前來恭迎哪！大帥行轅裡，不分晝夜，燈火輝煌，笙歌嚎亮，酒筵不斷，前來拜會的官員們，也全是媚態畢露，餡言盈耳。與這情景相比，離得最近、來著最方便、也最應該來巴結的田文鏡，卻頂著不來，就顯得十分扎眼了。

車銘和胡期恆見到這陣勢，已經覺得沒有指望了，他們只向大將軍行轅遞了手本，表示了渴望一見的心情，便死死地靜坐在驛館裡等候，哪知，大帥行轅的一名中軍校尉卻突然送來了名帖，說請胡、車二位，到大將軍行在去會面。二人一見這名帖，全都驚呆了，大將軍給他們送名帖，他們哪敢接受，更何況，這名帖也不同一般哪：用手一掂，大約有斤來重，不知用過多少次，也被人退過多少次了，撫摸得滑不留手，就這派頭，誰人能有，又誰敢收它。原來它是用大楠竹特製的，比屋瓦還長了一倍，上面刻著兩行大字：一等公、奉詔西徵撫遠大將軍年羹堯頓首拜。車銘一看，忙陪著笑臉把名帖壁還說：「請軍爺上覆大將軍，卑職等絕不敢當，稍後立刻就去謁見大將軍。」

倆人換了袍服趕到驛館時，眼見得門前的轎子，排成大隊，全在候著，而他們卻可昂然直入，真有受寵若驚之感。年羹堯今天很是興奮，一見他們兩人進來就說：「好好好，你們終於來了。陝西、山西、山東、安徽巡撫早就來了。昨兒個我就想，來到河南，怎麼不見地主呢？你們那位田大人，與我也真是無緣。我進京路過河南時，他『太忙』；我要回西寧了，他又『身子不適』！唉，這叫人怎麼說好呢？」

車銘和年羹堯不是很熟，所以雖然聽出了年羹堯是話中帶刺，卻不敢接碴。他進來後一瞧，這裡還坐著一老一少兩個人，老的，已經花白了頭髮；少的，似乎剛過而立，手中拿了本書，自顧自地坐在窗前看著。

他傻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覺得手腳都沒有合適的地方放。胡期恆卻十分坦然，他和年羹堯之間不是一般交情啊！一進門就朝那老者奔了過去，親熱地說著：「哎呀呀，這不是桑軍門嗎？晚輩給您老請安了。大將軍進京時，我沒能見到您、後來一問才知，您老竟沒跟大將軍一塊來；我想著這次還是沒福相見呢，偏偏您老卻又來了。我給您老預備下了二斤老山參，也沒有帶來。咳，您怎麼也不給我個信兒呢？」

年羹堯看車銘有些發呆，便在一旁說：「來來來，我為各位引見一下。這位老者就是我的中軍參佐、也是我的奶哥哥桑成鼎。這位學士的大名，你們想必早已有聞了，他就是今科探花劉墨林，也是西征軍的糧道、參議道。老桑，你還記得當年的事嗎？那年我進京趕考，病倒在胡家灣，胡老爺子好醫道啊，硬是救活了我的命，至今我還記憶猶新哪！要不是胡老爺子，哪有我年某人的今天？所以，我這次路過河南，誰都可以不見，卻不能不見見胡兄啊！哦，這位，就是河南藩台車銘，車大人，他是位十分幹練的官員，也是王鴻緒的得意門生！」

劉墨林一聽「王鴻緒」這名字，就知道，車銘也是個「八爺黨」的黨徒。不過，他卻沒在臉上帶出來，一笑說道：「哎呀呀，二位都是前輩高人，晚生在此有禮了。」

車銘也陪笑說：「哪裡，哪裡，昔日黃花，早已不堪再提了。哎？你在看徐大公子的詩嗎？徐大公子也贈我了一冊，至今我還常放在案頭哪！他的詩作，堪稱海內獨步呀！」

劉墨林見他如此巴結徐駿，也笑著說：「是啊，是啊，徐兄大才，確實讓人望塵莫及。晚生隨身帶著，就是要好好拜讀的。」

年羹堯對眾人說：「都是自己人，閒話就不必說了。老胡和車大人，說說你們這裡的事情吧。」

胡期恆忙說：「大將軍垂問，敢不如實回稟。」

年羹堯瞟了一眼劉墨林又說：「哎，話不能這樣說。河南的事，我本來是不想管，也不該管的，何況田中丞也沒有來。不過，萬歲多次說，要我沿途『觀風』，我不問一下，以後皇上朱批下來，我一問三不知，也不大好。就算你們說的是一面之詞吧，你們說，我們聽，權當作是閒聊好了。至於怎麼處置，以後皇上自有章程的。」

車銘和胡期恆聽了這話，都覺得眼前一亮。他們甩開田文鏡跑到這裡，就是要向年大將軍訴訴苦，再用大將軍的威嚴，壓一壓田某人的氣焰。

如今機會到了，只要他們說的在理，年羹堯密奏一本，說不定還能扳倒頭上這座大山呢。不過，劉墨林也在座，卻又不知他是個什麼背景，萬一說錯了，還不如不說的好。車銘是在宦海中沉浮幾十年的老油條了，他明白，只要一開口，就會有是非，他得為自己多留條後路。此刻，見胡期恆看看自己，意思是讓他先說。他在椅子上一欠身說：「胡大人，你是按察使，你就說吧，有什麼疏漏之處，我自然要為你補遺的。」

七十回 作威福何懼君主命 揭醜事驚懾佞臣心

在鄭州年羹堯的行轅裡，胡期恆可逮住了告狀的機會。有年大將軍為他們撐腰，他還有什麼可顧及的。當下，便添油加醋地告了田文鏡一狀。說他怎樣欺壓同僚，怎樣擅借庫銀，如何勒索官員捐輸，又怎樣借晁劉氏的案子擠兌藩臬二司——「大將軍不知，如今，在田某人的眼裡，這河南地面上，除了張球竟然沒有一個好人！張球是什麼人？他不過是山東阿城的一個無賴。他有個外號叫『張大褲衩子』，是個專在茶肆酒樓尋釁鬧事、吃蹭飯的傢伙。原先他投奔大千歲當長隨，放出來作了一任歸德縣令；大千歲倒了，他又落井下石，改投了三爺。現今大概是瞧著三爺也不得勢，又一頭扎進了田文鏡懷裡。這是個不要臉的東西嘛，偏偏田文鏡就愛他！說起來好笑，只是因為他拿出了幾十萬兩銀子給河工。他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錢？他發的是昧心財！田文鏡逢人就說，張球此人如何如何的好。可他卻不知，張球的底細全在我心裡裝著哪。上次我向田文鏡說了張球的事，他要我拿出證據來。我說，時候不到，到了能說話的那一天，誰也阻擋不了！」胡期恆越說越來勁兒，說得唾沫四濺，臉色通紅，「田文鏡是河南地面上的獨夫，他是存心要把這裡的官員們一網打盡啊！連他的幾個師爺，都上我那裡抱怨他，說『我們東家昏了』。車銘，我說的有錯沒有？」

車銘心裡有底，他只揀對自己有用的說：「大將軍明鑒。田文鏡扣著臬司衙門的二十多號人，起因就是晁劉氏這個案子。他擅自革了我和胡期恆的職，說我們是『私通僧尼，通同賣敵』，還要讓淫僧淫尼們去和官眷們對簿公堂。這不但有損官體，也不合大清律嘛。可他田文鏡就是那麼一塵不染嗎？他的幾個師爺，也都曾收受賄賂，過問官司，人們能不能就此推理說，他田某人自己不好出面，卻讓下面的人去包攬詞訟呢？」

在一旁聽著的劉墨林插言問：「田文鏡此人我不大熟悉，假如你們所說是實，真是駭人聽聞了。他這樣做，圖的是什麼呢？」

車銘大聲說：「劉大人，您真是一語中的！田文鏡拿著通省官員不當人看，說穿了，是殘刻，是急於斂錢去邀恩固寵。他這是得了『官癆』、『錢癆』！」

劉墨林笑了：「昔日倉頡造字而鬼哭，因為鬼不識字；周景鑄錢而鬼笑，則是因為鬼愛錢。現今有人既識字而又愛官職、愛錢財的，那他死了以後，必定要化成吃人的厲鬼了。」一言出口，四座皆笑，連神情嚴肅的桑成鼎也綻開了笑臉。可是，年羹堯卻不但沒笑，還聽得很認真、也很仔細。這次他進京，幾次見到雍正皇上，都聽他不住口地在誇讚田文鏡。年羹堯還在怡親王那裡聽說，如今鄔思道也在田某人的幕府中做事。年羹堯想來想去，不論胡期恆和車銘有多大的怨氣，自己也不能為了他們倆和田文鏡翻了臉，就和皇上唱了反調，也得罪了鄔思道，那是不明智，也不划算的。想了一下，便用息事寧人的口氣說：「說歸說，笑歸笑，」田文鏡此人做事認真，還是可取的嘛。現如今天下官員中肯認真做事的太少了，皇上著重他的也就是這一點。據你們所說，我以為，他自己還是清廉剛正的，只是受了小人的朦蔽罷了。你們有苦盡可在我這裡訴，但想扳倒田某人，恐怕還辦不到。你們的話，我都要奏明當今的，皇上聖明燭照，自當有所處置。你們且耐心地等等，時機一到，朝廷就會有明文的。好了，總說田文鏡的事，讓人憋悶，說點別的吧。這次我進京、保了胡兄一本，大概他要調離河南；車大人呢，吏部的人和我通了氣，也要調開。你們和田文鏡鬧得這麼僵，我看挪個地方未必不是件好事。你們說是嗎？」

胡期恆一聽說讓他離開河南，連忙稱謝說：「大軍門抬愛，胡某感之肺腑。河南這塊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不知要調我們去哪裡，大將軍能否透個信兒？」

「哦，車兄平調湖廣，你嘛，大概要去四川當巡撫。不過，我的話不能作數，等聖旨下來，你們自會明白的。」

車銘一聽這話可不高興了。他和胡期恆之間，平常並不親熱，只不過為了和田文鏡鬥法，才聯起手來。現在，胡某高升天府之國，而他卻平調湖廣，顯然是年羹堯從中做了手腳。他心裡有氣，又不好明說，便抓住扣押臬司人質的事作文章：「下官多承大將軍關照。離開河南對我來說，早就是求之不得的事了，不過，士可殺而不可侮。田文鏡扣著臬司衙門的人，就是不把我們倆看在眼裡，這簡直是欺人太甚了。此事，還請大將軍從中周旋。」

「對對對，車大人說得有理。我這就寫札子，讓田文鏡立刻放人。」說著，他命人取過筆墨來，不假思索地一揮而蹴，寫完後，又略一審視，讓桑成鼎在上邊加蓋了關防。劉墨林對這事卻不能不管，他笑嘻嘻地走上前去，索要過來看時，只見那札子上寫著：大將軍年，咨爾河南巡撫田文鏡：晁劉氏一案扣留法司衙門公職人員，殊失魯莽，甚駭視聽！著即見令釋放，秉公依律審理，此令！

劉墨林看罷一笑說道：「好，大將軍一筆好字，令人欽佩！不過——學生以為，將軍以軍令去干預民政，似乎是有點不大合適吧？」

年羹堯想不到他一個小小的參議，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怕什麼？我節制著十一省軍馬，河南巡撫管著河南的軍務，他不也是我的麾下嗎？老胡，你們把它帶回去交給田文鏡好了。」說完，又惡狠狠地看了劉墨林一眼。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告訴劉墨林，以後少管本大將軍的閒事！

年羹堯估計錯了，劉墨林只是撂出這句話來，就埋頭看他的書去了。年羹堯心裡猛然一驚：嗯，這小子是怎麼回事？他忽然想起皇上再三叮囑的那句話：一心辦好軍務，別的事不要多管。難道，皇上早就在忌諱我過多地插手民政了嗎？一絲不安，掠過他的心頭，使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車銘和胡期恆不虛此行，他們的目的達到了。年羹堯發了話，雖說比不上聖旨，可也差不了多少。他跺跺腳十一省亂顫，就是京師的那些王公貴戚們，誰敢和年羹堯抗膀子？別看他田文鏡刀槍不入、油鹽不浸，軍帖一下，他從此就別想在河南站穩腳步！只要臬司的人放出來，晁劉氏的案子就沒法再審，它也就會成為一個永遠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案、死案。

他們沒在鄭州多停，而是連夜騎馬趕回了開封。胡期恆也不回他的臬司衙門了，準備就在車銘那裡稍事休息，然後去拜會田文鏡，先亮出年大將軍手諭，要他立刻放人，別的事情以後再說。他們想的倒是很好，可還沒坐穩，車銘的錢糧師爺萬祖銘就闖了進來，跺著腳埋怨說：「哎呀，東翁，你怎麼才回來？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

車銘還沒有緩過神來呢，忙問：「什麼晚了一步？我怎麼聽不明白？」

「咳，晁劉氏的案子已經審結了，前天晚上，田大人那裡的師爺們就送來了信，叫我們想辦法。可是，二位大人去了鄭州，我們幾個又上不了台盤。急得我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卻又不敢聲張，事情已鬧到這一步，怕是想捂也捂不住了，可怎麼收場呢？」

車銘冷笑一聲說：「慌什麼，不定是誰收不了場哪！去，叫衙門的師爺全來，待會兒我們一同去巡撫衙門。」

「哎呀，他們要是能來，我還著什麼急呢？他們——早就被田大人給扣下了！」

「什麼，什麼？」胡期恆嚇了一跳，「他田某人好大的膽子，竟敢把藩司衙門的人也扣了？他憑什麼這樣做？」

萬祖銘吞吞吐吐地說：「車大人臨走時交代說，要我們藩司出幾萬銀子，先買住晁劉氏撤回訴狀，沒了苦主，這官司還怎麼打？這本是個釜底抽薪之計，用起來不費事的，可是，不知是那晁劉氏不願意，還是我們派去的人沒本事，去一個，沒見回音；再去一個，還是不見回來，我覺得事情有些怪，便派老李頭親自去，我和他約好了，到天擦黑，他要是還不回來，就是出了事，我們這裡好趕緊想辦法。這不，大長一夜都過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還不是出了事嗎？我琢磨著，肯定是晁劉氏那娘兒們把我們賣了！」

胡期恆跺著腳說：「咳，虧你還是紹興師爺，這大清律竟然一點都不懂！我的臬司衙門裡有的是刑名師爺，你也該去請教一下嘛，這又不是鬧家務糾紛的小事，哪能私和私了呢？」

車銘卻不慌不忙地說：「老胡，你別怪他，這事是我定下的，我原來想，只要能撤掉晁劉氏的案子，就可一了百了的。現在我們不要亂了方寸，巡撫衙門那裡到底是什麼情形，我們一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車、胡二人來到巡撫衙門時，天才剛剛放亮。可是，開封府街面上，與往昔已是大不相同了。只見一街兩巷，到處是警戒的兵士，持戈挺槍地在巡邏。空曠的巡撫衙門照壁旁，幾十名官員，鵠立在儀門邊，一個個心神不定，有的還在竊竊私議。車、胡二人下了馬，衝衙役們問道：「這裡出了什麼大事嗎？田中丞現在哪裡？」

「回藩台大人，今兒個田中丞要大出紅差，人犯已經押到了。中丞爺現在簽押房裡，正和幾位師爺說話呢。」

車銘平靜地一笑又問：「哎，那裡堆著那麼多的柴草，是做什麼用的？」

「回大人，小的不知。這是昨兒個夜裡，田中丞吩咐讓預備下的。」

車銘看了看柴山，回頭又看了看站得筆直的官員們，對胡期恆說：「好，咱們就去見識一下，看中丞大人有什麼別出心裁的手段。」

田文鏡一見他倆到來就說：「哦，車大人和胡大人來了，你們回來得正是時候，晁劉氏一案，已於六天前審理終結，兄弟將案情直報進了上書房，皇上發下了六百里加急諭旨。請二位老兄先看看，今日在下就要依旨處決犯人了。」

車銘帶著微笑，邊看邊說：「田大人雷厲風行，數年沉冤了結於一旦，實在讓人欽佩——」他接過那封御批文書來，不料剛一例覽，就笑不出來了。原來，那朱批上寫道：覽奏不勝驚駭，清平盛世，昭昭白日之下，竟有此等怪事，真可與當年聖祖南巡時，偽朱三太子毗盧廟之事類比，令人毛骨悚然！即令該撫不必墨守成規，唯以昭天理、順民心為準繩，速處極刑。堂堂省垣之下，出此醜事，法司衙門平日所幹何事？著胡期恆明白回奏！

晁劉氏告狀三載，通省官員豈有不知之理？即著爾田文鏡宣旨，全省官員皆降兩級，罰俸半年。欽此！

可以看出，雍正皇上在寫這份朱批時一定十分生氣。那一筆龍飛鳳舞的狂草，朱跡淋灕，一氣呵成，語氣之嚴厲，更是前所未見。車銘看了以後，又轉給了胡期恆。胡期恆不看則已，一見皇上在這份朱批中，明白無誤地點了他的名字，臉色馬上就變得蒼白了。他顫抖著將朱批交還田文鏡說：「請中丞具折先行稟報皇上，胡期恆知罪。但此中情由一言難盡，容下官回衙後，再細細地寫成奏折，回奏皇上。」

車銘也沒有想到，田文鏡一見面就是一個下馬威。他心裡慌亂，卻又不甘就此服軟。在椅子上略一欠身說道：「藩司衙門雖然不過問官司，但前任和現任的開封府尹都是從卑職那裡派出的。萬歲既已降旨問罪，卑職難辭其咎，自然也要具本奏明聖上的。不過，這件案子拖得太久了，牽連的官員也很多。如果把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全都翻騰起來，怕是要引起官場軒然大波的。卑職日前見到年大將軍時，他也十分關注這個案子。年大將軍的意思是，窮治一下這兩座黑廟，綏靖地方治安也就足矣。他特地讓我們帶來一份手諭，請撫台過目。」說著，把年羹堯的手令雙手捧著，遞了上去。

田文鏡看了，隨手又轉給幾位師爺，自己卻說：「年大將軍節制十一省的軍事，可是，卻沒有旨意要他過問法司民政啊。案子辦到這種程度，我只能秉天理，循王法，而不能想到其它。不錯，我這裡是扣了臬司衙門的二十三名人犯。可他們都是有重大嫌疑的人，本撫既已全部緝拿，就必須併案處置。試問，他們早不拿人，晚不拿人，偏偏我準了晁劉氏狀子的當天夜裡，他們就去捉人，不問清怎麼能行呢？再說，他們既沒有我的憲令，又沒有開封府的傳票，私自抓人，豈不是膽大包天，目無國法？期恆兄既然今天也在這裡，我正好請問一下：這些人半夜三更去抓人，是不是奉了你的令旨呢？」

胡期恆從見到皇上朱批後，心裡早就發毛了。原來他還想攬過這事來，可現在又不敢伸頭了。萬一自己說的與衙役們對不上號，不也要「併案處置」嗎？他乾笑一聲說：「田大人明鑒，出票拿人是巡捕們的事。他們只需在捉人前，和我的師爺們打個招呼就行。臬司有時一天要接十幾個案子，我哪能管這些小事？巡撫衙門扣了臬司的人，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唔，這就好辦了。今天要結案，我有幾句心腹話想直言相告。我是朝廷特簡的封疆大吏，受恩深重，自當勉力報效，所以，此案無論牽連到誰，也全要秉公循法處置。這二十三名人犯已經招供，他們確實連巡捕的牌票也沒有的，因此絕不能輕縱！慢說年大將軍無權干預此事，就有權我也不敢奉命！常言說得好，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哪，何況年大將軍並不是皇上，更何況兄弟只能對朝廷負責！年大將軍若有怪罪之處，全由我來承擔好了。這一個多月來，我這巡撫衙門裡除了河工之外，全衙上下，都是在熬審這些僧尼。有些事，關乎官場閨闥，真是醜得令人發嘔，假如一定要在下抖落出來——」說到這裡，他瞟了一眼車銘，長嘆一聲，突然停住不說了。

七十一回 雪沉冤巡撫動酷刑 焚元兇池魚受誅連

這話音，這口氣，這眼神，在場的人誰不明白？車銘原來還抱著很大希望，以為田文鏡會看在年某的面子上，不再窮究這案子了。其實，臬司出了事，關他藩台什麼？他所以要摻和進來，並且千方百計地要捂著、蓋著，說白了，是為他自己的名聲。他的幾個姨太太都與尼姑們來往密切，萬一，她們也與和尚勾搭成姦，那事情可就鬧大發了。車銘大半生來，都是以「道學」、「君子」的面目出現的，假如一旦人們知道了真相，到處傳說他的姨太太和賊禿有染，那不成了朝野哄傳的笑話了嗎？他的臉面何存？他還怎麼在官場裡混下去？此刻，聽田文鏡把說了一半的話嚥了回去，他真比讓人捉了姦還難受。什麼大將軍的諭旨，年羹堯的承諾，他全都顧不上了。

田文鏡只用一句話、一個眼神，便把氣勢洶洶的車銘鎮住了，他不由得心中暗笑，哼，想和我掉猴兒，你們還嫩了點兒。他馬上換了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說：「河南出了這麼大的事，全省官員無不掛心，我和幾位師爺再三商議，一定要成全諸位同僚的官體和面子，所以這場官司，從頭到尾，都沒有請二位大人和其餘官員們來會審，我這樣做，就是想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已經下令，所有尼僧與紳宦官員內眷們來往的事，關說人情的也好，勾搭成姦的也罷，片紙隻字不許洩漏。不管事情鬧得多麼淫穢不堪，也一律都要在案由中刪除，這一點，煩請二位私下裡和下邊官吏們說清楚，讓大家好生辦差，不要再惹事生非。」

車銘聽他這麼一說，那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不再說話了。胡期恆卻不識趣，站起來一躬說道：「撫台既有此美意，年大將軍的面子也是要緊的，何不一體成全？請大人將臬司被扣人員釋放，交由卑職自行處置好嗎？」

很顯然，他這個要求太過分、也太不自量了。田文鏡不屑地一笑，向在座的師爺回頭示意，說了聲：「該升堂了。」就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姚捷搶先一步，走出簽押房，一聲高喊：「放炮，田中丞升堂了！」

胡期恆一股怒火竄上心頭，他恨死了田某，也惱恨車銘，心想，你怎麼不說話呢？難道你怕了田某人，想裝烏龜嗎？車銘心裡明白，附在他耳邊小聲說：「胡兄，你沒看見，他姓田的已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此時再爭還有什麼用。且等等，看他怎樣結案。要是真讓人下不了台，就叫你們錢師爺把他的四個師爺全都咬出來！」

胡期恆咬牙切齒地說：「放心，我饒不了他。還有那個張球哪！」

府門外三聲號炮響起，巡撫衙門正堂豁然洞開。三班六房執事衙役們，衣帽整齊地集合在堂口。見田文鏡和兩位大人走了過來，低吼一聲：「噢——」就依序接班站定，衙門口站著的大小官員，也全都恭候在堂下，三通堂鼓響過，田文鏡穩步出堂，在居中「明鏡高懸」匾額下就座，兩旁公案邊，則坐著藩、臬兩司大員車銘和胡期恆。一時間，這裡莊嚴肅穆，咳喘不聞。

這是件歷時三年久拖不絕的大案，事涉一廟一庵的和尚尼姑，三十條人命，所以，比起廣東的一案九命更是轟動，一聽說撫台衙門今天要了結此案，開封全城百姓奔走相告，真是人人關注，個個動心，剎時間，傾城出動，萬人空巷。今天是六月初六，天已進伏，正是大火流金的季節，萬里睛空，不見一絲雲彩，一輪白日，曬得大地焦熱滾燙，幾千百姓遠遠站在撫衙門前，擠過來，擁過去，誰不想親眼看看這難得一見的稀罕？開封城門領馬家化，又要維持治安，又要看守人犯，早就累得汗透重衣了。聽見堂鼓聲響，他連忙告訴衙役們：「給我攔住人群，不准靠近。有踏過石灰線的，就給我用鞭子狠抽！」他自己卻大步流星地進到大堂，行了參見大禮後說：「啟稟中丞，外邊看熱鬧的人太多，有的已經被曬昏了，卑職不能在這裡站班侍候，請大人鑒諒。」

田文鏡說了一聲：「難為你了，你去吧。」說完，他突然轉過臉來，「啪」地一拍驚堂木，斷喝一聲：「帶人犯！」

「扎！」

幾個戈什哈轟然一聲，帶著七個和尚、二十三名尼姑鐵鎖鋃鐺地進來。這些僧尼們，不知過了多少次堂，也不知受了多少酷刑，瘸的瘸，拐的拐，一個個面無血色，半死不活地委頓在地下，他們衣衫襤褸，早已不能遮體，頭髮長出二寸多長，汗污血漬，濁臭不堪，有的尚且能跪，有的卻連趴都趴不住了。車銘眼睛往下一瞟，裡頭還確實有幾個面熟的，雖然叫不出名字，可也是自己府上的常客，他心中一陣哆嗦，卻不敢與他們照面，更不敢說話。

此時，只聽田文鏡吩咐一聲：「姚師爺，你來宣示他們的罪行。」

「是。」姚捷答應一聲，便從案頭接過一份長長的折子念了起來。三十名待決囚犯的姓名、年齡、籍貫、案由，足足有兩萬多字。這些，都經巡撫衙門各司廳核審過多次，又由田文鏡親自結撰寫成的，不過，姚捷的神色看來卻有些恍惚，他強打精神，念了一個多時辰才算念完，讓胡期恆覺得放心的是，從頭到尾，臬司衙門被扣的人，果然一字也沒有提及。

終於，犯由宣讀完了。田文鏡黑著臉問：「覺空，你是首惡，勾通白衣庵尼姑的是你，殺害人命的首兇也是你——嗯，還有靜慈，你們都說說，剛才念的犯由可有冤屈之處？」

覺空還不到四十歲，眉清目秀，面目慈祥，身上的衣服收拾得很是整潔。除了鬚髮有點零亂之外，簡直沒有一點兇神惡煞的樣子，更不像傳說中的黑廟和尚。他聽到問話，上前跪了一步說：「回大老爺的話，犯由事實並無出入，但此事皆小僧一人所為，與靜慈等女流之輩無干，她們也沒有參與殺人之事，請大老爺留意。」

田文鏡含著微笑用調侃的口氣說：「哦，這麼說來，你倒是很仗義，也很多情的了。放心，本撫會成全你們的。」他回過頭來又問靜慈，「你呢，有什麼分辯之處嗎？」

靜慈卻早就渾身篩糠一樣地發抖了。她口齒含混地說：「老尼無言可說—，只求速死——」

田文鏡咬著牙獰笑說：「嘿嘿嘿嘿——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本撫向有好生之德，但也相信佛家說的輪迴報應。常言說，不是不報，時辰不到；時辰一到，一切都報！似爾等如此作惡，豈有不報之理。至於你們之間有什麼私房話，等見了佛祖，再去好好地說吧。」他突然把驚堂本一拍，「啪」的一聲，震得滿屋的人無不變色：「將覺空、靜慈兩人綁在一起，架上柴山。待本撫親自舉火，送他們二人去見西天佛祖；其餘淫僧、淫尼一律梟首示眾！」

按大清律，最重的刑罰是凌遲，往下依次有腰斬、斬立決、絞立絕等等。田文鏡今天居然要火焚活人，滿堂的人們，一聽這話全都驚呆了。車銘到現在才明白府門前那柴山的用途，更是驚出了一身大汗，他回頭看看胡期恆，這位執掌法司大權的人，也同樣是目瞪口呆，血色全無。田文鏡看見大家都呆住不動，不由得怒火中燒，他順手從簽筒裡拔出一根火簽來摜了下去，怒斥一聲：「愣什麼？還不與我動手！」

「扎！」

「慢！」覺空和尚突然一聲大叫，他止住衙役們，又對姚捷說：「姚師爺，還有吳師爺、張師爺！你們是怎樣答應我的？先緩決，再減刑，這不是你們說的嗎？你們這話還算不算數？」

這一下變起倉猝，不禁滿堂嘩然，田文鏡自己也是吃了一驚。他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看了幾個師爺一眼，見除了畢鎮遠之外，吳鳳閣、姚捷和張雲程早就嚇得不知所措了。過了一會兒，吳鳳閣明白過來，才強打精神叫著：「你你你，你是含血噴人——」可是，他不小心用力過大，竟把眼鏡腿都掰斷了。

田文鏡嘿然冷笑一聲說：「吳老先生，看來，你的眼鏡腿太不結實了吧？」

「是啊是啊——啊，不不不，這些死囚，竟敢如此胡咬亂攀——他們簡直罪不容誅——他們——」吳鳳閣語無倫次地說著。

胡期恆見到這情景，真是十二分的愜意。好，真正是好！你田某人把事情做得過了頭，逼得犯人自己出面告發了你的師爺，正好應了你剛才那「報應不爽」的話。他把身子向後一靠說：「中丞大人，眼下案情有變哪。事情既然牽連到三位師爺，依律就應該停決再審。大人你看，是不是可以和敝衙門被扣的人役『併案處置』呀？」

田文鏡沒有理他這個碴兒，卻把兇狠的目光直盯著姚捷說：「姚師爺，我平日待你不錯，今天還可以再放你一馬。此刻，你老實說出原委來，我就可按自首處置，不然的話，按胡大人的辦法，你們幾個恐怕絕無生理。你看，怎麼辦才更好些呢？」

姚捷從極度驚慌中回過神來，抗聲答道：「大人，請不要被兇犯的伎倆所迷，人犯要規避刑法，在受刑之前胡亂攀咬，這事兒早就常見不鮮了。只是我沒有想到，覺空竟是如此狡狠毒辣。我沒有收受一絲賄賂，連鳳老和雲程兄我也敢保，我們都是跟著大人您審理案子的，哪能和他們通同作弊呢？」

田文鏡此刻非常冷靜。他知道，事情一旦攪鬧下去，就又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大案。

不但今日處決人犯的事情要黃，還不定又會憑空生出多少是非哪！胡期恆不是已在吵吵著，要他放了臬司的人嗎？車銘能善罷干休嗎？他咬咬牙，狠狠心，決定先殺了幾個賊禿再說。

便傲然地一笑說道：「你們都別在這裡瞎鬧，各人自有各人的一本賬，本撫絕不會置之不問的。覺空，方才我已經說過，善惡有報，只在今日。你們的罪過既然已經審定，還是今天了斷最好。等你們的事情完了，我再回過頭來處置幾位師爺的事。來人，把這一干人犯與我架出去！」

衙役們一聽這話，不敢怠慢，他們一擁而上，把三十名死囚綁的綁，架的架，推的推，拖的拖，全都服侍好了。幾名戈什哈抱來了一捆亡命牌，堆放在案頭上。田文鏡嘴角上吊著陰狠狠的微笑，掂起沾滿硃砂的大筆，在犯由牌上排頭抹過，這殷紅似血、淋灕欲滴的處決令，將把罪行昭彰，死有餘辜的淫僧、淫尼們推往斷頭台！

戈什哈們一擁而上，將亡命旗一一插到犯人脖子後面，又推出了大堂。田文鏡鬆了口氣，興奮地說道：「今日我田某不負皇上聖望，總算給開封百姓除了戾氣。廟堂之上，聖心歡快；街衢之內，萬民慶賀；就是西天佛祖，見到我替他清理了佛門敗類，又豈肯不讓我享升天之樂？走，車、胡二位大人，跟著在下監刑去！」他回過頭來，又吩咐一聲：「去，知會巡捕房，把三位師爺安置好了。告訴他們，不准虐待，但也不許幾位師爺們串供！」

胡期恆和車銘哪還能說出話來？只好緊跟著田文鏡走向門外。撫衙外面，早已是萬頭攢動，人山人海了！嘁嘁喳喳的議論聲，擠擠軋軋的囂鬧聲，被別人踩疼了的叫罵聲，熱昏了親人的求救聲——此起彼伏，亂成了一鍋粥！但無論怎樣混亂，人們還是看清了撫衙裡走出的監刑大人，和他們身後的六十名戈什哈。這些人的脅下，夾著三十名頭插亡命旗標的死囚，疾趨而出，引起一陣更大的騷動。圍觀的人群全都擠上前去，誰不想看看這些僧尼是什麼樣子啊。開封城門領馬家化可真是急了，這是法場啊，哪能亂成這樣？他不顧官體威儀，也不講鄉親情面了，把髮辮在脖子上一盤，就指揮著手下人等大打出手。口中還不住地叫著：「都往後退，退出白灰線外——用鞭子抽呀！誰往前擠，就抽他娘的！」

田文鏡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巡撫衙門的大旗桿下，一聲怒喝：「把覺空、靜慈拖到這邊來！」

「扎！」

「把其餘的人犯押在鐵欄杆前！」

「扎！」

眼見到這個陣勢，四周突然變得安靜了，人們全都在等著那不同尋常的時刻，也在等著聽巡撫大人的訓示。可是，田文鏡卻只是輕輕地說了兩個字：「行刑！」

可就是這兩個字，卻如天崩地裂一樣，引發了震憾人心的三聲大炮。鐵欄杆開處，一隊黑衣紅帶、手執鬼頭大刀的劊子手走了出來，他們迅速地走到犯人身後，擰住這些死囚，極其熟練地在犯人膝窩處一踹，趁著他們下跪的當口，掄起大刀就劈了下去，然後猛蹬一腳，又把囚犯踢出，自己卻閃身離開，這一連串的動作，做得乾淨漂亮，沒有一絲地拖泥帶水，此時再往下看，地上滾動著的已是二十八顆血淋淋的人頭了！時當正午，陽氣最盛，人頭落地後，一腔熱血，激箭般地沖射而出，嗆人耳目，連衙門前邊的石獅子上，都濺滿了殷紅的血漬，此情此景，別說百姓們從未見過，就是當了不知多少任監刑官的胡期恆也看呆了。他真佩服田文鏡的膽量和兇狠，也真不明白，他怎麼敢一下子就殺掉了二十八個人！

田文鏡卻沒功夫想這麼多，他又是一聲令下：「把覺空和靜慈這一對首犯，架上柴山！本撫要親手點火，把他們送上西天！」

覺空和靜慈二人早就癱成一堆爛泥了，巡撫衙門的戈什哈們也沒幹過這差使呀！上來了四、五個人，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這兩個綁在一起的死囚拖到柴垛上。田文鏡一聲長笑：「哈哈哈哈——昔日東林有詩曰：『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拋處血斑斑』。年大將軍為定邊疆，曾殺人十萬，我田文鏡為了豫省百姓，又豈敢落後！」說罷，他手舉火把，撩袍捋袖，大步走向了柴山。

擠在這裡觀刑的人成千上萬，全都被這從未見過的場景鎮住了。偌大的廣場上，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偶而，遠處傳來一聲孩子的哭啼，更增加了這濃重的肅殺氣氛。田文鏡高舉火把，口中念偈道：

嗟爾二師，四大皆空。

今日西去，吾其送行。

此世作惡，此世報應。

來世作惡，莫逢文鏡！

咄！縱有千般孽障深，一火焚去真乾淨！

說罷，將火把投向柴山，那柴山上早就澆滿了清油，在烈日炎炎之下，見火即著。只聽「哧」地一聲，立刻便烈焰沖天，刮刮雜雜、嗶嗶剝剝地燒了起來。覺空和靜慈兩人，身陷這座人造的火焰山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略一掙扎，不移時，便化作了一堆焦炭。

田文鏡一直笑著站在那裡，眼看著煙消火盡，人散場空，才從容地回到府衙，開封府的大小官員們，今天算是見識了這位巡撫大人的手段，一個個心驚肉跳，手腳冰涼，一見田文鏡走過，全都跪倒在地，不敢抬頭。田文鏡卻仍是帶著微笑說：「起來，起來。這是幹什麼？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辦哪！」

巡撫大人再次升堂，頭一件事，便問到了胡期恆：「胡大人，你衙門的那些人，怎麼處置呀？」

此時的胡期恆還敢再說什麼，他規規矩矩地回答說：「回撫台，一切全憑中丞裁度。不過，此事，既然牽連到敝衙，卑職是理應迴避的。」

車銘知道，田文鏡今天把事情作得太絕了，一定會引起朝野轟動，他巴不得看著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呢，便在一旁冷冷地說道：「胡大人，你別忘了，還有撫台衙門的幾位師爺，也在此案之中。難道，你想讓中丞也迴避嗎？」

田文鏡豈能不知車銘這話中的含意，卻既不作解釋，也不予理睬地付之一笑。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身後的畢鎮遠問：「畢老夫子，看來只有你一人出污泥而不染了，是嗎？」

畢鎮遠卻回答說：「不，中丞大人，你這話說錯了！」

七十二回 不吃黑就是好師爺 說假話豈能騙皇上

處決了三十名淫僧、淫尼，田文鏡回到府衙就著手了結幾位師爺的事。可是，他剛以嘲諷的口氣說到，「你畢老夫子是出污泥而不染」，就被那個老油子畢鎮遠給堵了回來。畢鎮遠不慌不忙地說：「中丞大人，你說得不對，也錯看了我畢某。若說一塵不染，天下之大，恐怕還找不到這樣的師爺。我沒有被牽連進去的原因，只是遵從祖訓罷了，我們家代代都有人當師爺，祖傳的秘訣卻只有四個字：『三不吃黑』，如此而已。」

田文鏡愣住了：「敢問：何謂三不吃黑？」

「謀逆案不吃黑；人命案不吃黑；離散骨肉案子也不吃黑。」畢鎮遠一字一板地回答，「在這三種案子裡伸手撈錢，不但容易敗露，容易被人尋仇，而且也昧良心、禍子孫。師爺是在官場裡混的，要吃，就只能吃官場，我不是不要錢，只是不要那種不明不白的錢，我從官員們得的不義之財裡，盤剝出一份來，就不會出事，就算事發，還有當官的在前邊頂著，了不起，也不過捲鋪蓋回家就是了，有了這『三不吃黑』，我畢家從明洪武年到如今，三百多年了，從來沒有一個人吃過官司，所以，你田大人雖然風骨很硬，可我還是泰然自若，姚捷和吳鳳閣剛才託人帶話給我說，他們全都認罪。我覺得他們也不是沒本事，而是不懂規矩才栽了的。」

聽了畢鎮遠這話，三位大員不禁面面相覷，全都呆在那裡了。田文鏡今天確實是下了狠心，不管此事牽連到誰，他也一個全不放過。覺空剛揭出幾位師爺時，他就想到了昔日況鍾的故事，他恨不得也像況鍾那樣，把犯事的師爺當堂摔死，然後再狠狠地治治臬司衙門的人，趁機扳倒胡期恆，壓服車銘，這樣，他自己就可揚威中原，一舉成為雍朝的中流砥柱。

可是，畢鎮遠的話卻把他打動了。田文鏡也是混跡官場大半生的人了，裡面的情景污濁到何種程度，他全都門兒清，百姓們說得好，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就說打官司吧，哪個衙門的堂口上沒有掛著「明鏡高懸」的大匾，可有幾個做官的是真正清白的？哪個衙門裡不是吃了原告吃被告，非把兩頭都弄得家破人亡，才肯罷手？看來，想要讓所有的官員們，一個個清如水，明如鏡，竟是一廂情願，水中撈月！他反覆沉吟了好久，才心事沉重地說：「唉——跟我的幾位師爺，原來也都是想要辦好晁劉氏這件案子的，可是到了後來，卻一個個地變卦了，從一定要嚴辦，變成要求緩辦，我還以為他們是為我著想呢，哪知，這裡頭還藏著這麼大的一篇文章！」

在一旁的車銘笑了：「中丞大人不知，主張嚴辦時，是為了抬高價碼，向人要錢；錢要足要夠了，才又要緩辦的。畢老夫子，我說得對嗎？」

畢鎮遠卻只是微笑、並不回答。

面對這種情景，不由得田文鏡不改變初衷。他看了一眼車銘和胡期恆說：「二位大人，臬司衙門的人不奉憲命擅自弄權，顯然有不可告人的私情；我這裡的姚捷、吳鳳閣、張雲程等，個個都是刁賴訟棍，他們借案由從中漁利，也實在可恨，但我原來就說過，官場之事，不要做得太過分，得放手時且放手，對他們就不要重處了。來人！」

「扎！」

「將本衙三名惡棍和臬司犯紀人員，押了下去，綁在剛才處決犯人的鐵欄杆上，枷號示眾三日！吳鳳閣等罪行昭著，追贓之後，逐回原籍！」

「扎！」

戈什哈們答應一聲，分頭去帶人犯。田文鏡向畢鎮遠說：「畢老夫子，我有一言奉告：過去的事情，不論你說的是不是實情，我都不再追究，你的年金，從即日起，增加到三千，我明人不說暗話，鄔師爺與我有恩，你不能和他攀比，但從今之後，非義之財，你一文也不要取，我自己一心要做個好官，你得成全我，你能如此，則我們就長遠相處；否則的話，請你另投明主，我絕不攔你。」

車銘和胡期恆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可是，田文鏡已經端起了茶杯，說了聲「道乏」，就站起身來了。好嘛，逐客令一下，他們不走也得走了。

按道理，這件轟動朝野，又是奉了朱批諭旨辦理的案子，一有結果，就應該具折向皇上奏明的，可是，張廷玉卻先看到了車銘和胡期恆二人的奏折，他們倆在奏折裡都做了自劾，先說了自己的失察之罪，又請求朝廷給予處分，不過，他們倆卻又異口同聲地告狀。他們揭發了田文鏡如何專橫跋扈，欺壓同僚；如何任用匪人，殘忍刻毒的種種情事，說豫省緒紳們聽說田中丞要實行「官紳一體納糧」，都「惶惶然不能寧處」；說河南百姓「談田而色變，紛紛變賣莊園，要棄農南下經商」，「如此下去，明年歲計實堪憂慮」；說「河南官員不畏朝廷之法，而視田某如蛇蠍，皆有退官歸隱之志」。這兩篇奏折，都寫得洋洋灑灑，淋灕盡致；也都把田文鏡描繪成了十惡不赦的兇神惡煞。

張廷玉心中有數，他沒有急於報告皇上，而是把兩份奏折全壓到了自己手裡，他想等一等，看看田文鏡自己怎麼說這件事，可是，不知是什麼原因，田文鏡的奏折，卻直到六月下旬才來到京城，而且，田文鏡在這封奏折中，連篇累犢的只說案子，不談其它，對使用非刑火燒僧尼之舉，他說「非如此，不足以震懾奸人，挽回頹風；非如此，不能上慰聖躬愛養良善、懲暴除奸之至意。」至於官紳一體納糧，官場對晁劉氏一案的看法等等，竟連一字也沒有提到。張廷玉想來想去，覺得此事自己不便作主，便整理好案情節略，又附上三個人的奏折原件，一同帶進大內請見皇上。

侍衛張五哥今日當值，見張廷玉進來，連忙迎上前去。張廷玉問：「皇上用過早膳沒有？還在批閱奏章嗎？」

「回中堂，方先生從暢春園過來了，他說十三爺病體見好，皇上聽了很高興，正在和方先生說話。還有一個官員在談事，好像皇上很生氣。哦，圖里琛剛從奉天回來，也在裡面。」

張廷玉知道，圖里琛專為皇上料理宗室內務之事，他從奉天回來，必定是見過十七爺允禮和十四爺允題了。張廷玉不想摻和皇上和兄弟之間的事情，那裡面的公仇私怨也都是說不清的。便說：「哦，既然如此，我就先不進去了，好在我手中也不是什麼急事。等會兒皇上見完了人，你派太監到上書房去知會我一聲好了。」

可是，他們在外邊的說話聲，已經被皇上聽見，他在裡面叫上了：「是廷玉嗎？進來說話吧。」

張廷玉進來時，一眼就瞧見皇上和方先生坐著，圖里琛站在下邊，還有一個官員卻跪在地下挨訓。張廷玉知道，此人名叫黃立本，現任的台灣知府，是前幾天才進京述職的。張廷玉叩安以後對皇上說：「聽說十三爺身子大安，皇上高興，臣也是十分歡喜。」

雍正皇上說：「有高興的事，就也有讓人不痛快的事。比如你現在看到的這個人，他想乘著朕高興，來為他的母親請求旌表。哼，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朕豈能拿著國家典禮隨意賞人？當初委你任台灣知府時，朕是怎麼對你說的。你能叫台灣糧食自給，朕就封賞你的母親，你做到了嗎？」

黃立本卻說：「回皇上，臣並非冒功請賞。福建藩庫裡今年沒撥給我們一兩糧食，這是有案可查的——」

「是嗎？」雍正一口截斷他的話：「這世上的人，大概只有你最聰明。你以為除你之外，朕就不能知道事情真相了？朕要的是真正的自給有餘，而絕不會只聽你的一面之辭。朕問你，海禁已經封了，你竟敢私自用大陸的藥材去和紅毛國作貿易，換來錢再從彰州買糧運往台灣，這事有也沒有？」

黃立本無言可對了。

雍正卻厲言厲色地說：「朕曾對你寄予厚望，也相信你能在台灣替朕分擔憂患。可是，朕卻沒有想到，你會捏造假政績來哄朕。你這樣做，其實是在欺朕，是在沽名釣譽，是標榜偽孝，懂嗎？你用這樣的心腸事主，早晚有一天要栽跟斗，說不定還會連累了你母親哪。不過，要說起你治理台灣，也還是有功勞的。所以朕就不予處分了，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黃立本沒有想到，台灣地處邊域，遠離京城，皇上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呢？他不敢為自己辯解了：「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不敢再說假話。」

黃立本連聲答應，叩頭起身就要回去，卻又被皇上叫住了：「回來！朕還要告訴你，重農輕商，也是君子和小人的分野，你這次回去，要把勸農墾荒當作要務，貿易為次。你是個清廉的官吏，而且，治理台灣也確實有成績，台灣的歲入每年都有所增加嘛，所以，福建巡撫請求為你加兩級，朕也准了，朕這樣做，就是要讓你明白，你對了，朕不掩你的功；你要說假話來騙朕，朕也絕不寬容遷就。去吧！」

張廷玉看著黃立本走遠了，才把河南三司的表章呈了上去說：「臣因為要等田文鏡的折子，所以晚了幾天。現在他們都有了回報，才恭呈御覽。晁劉氏一案之前，皇上就有旨意說，要調胡期恆任四川巡撫，車銘調湖廣任布政使。臣請旨，要不要吏部立即下票擬？」

雍正沒有說話，他在埋頭看著河南來的折子。信口問道：「圖里琛，你今年三十歲了吧？」

圖里琛忙答道：「回皇上，奴才今年犬馬齒三十二歲了。」

「哦，有了正室夫人嗎？」

「原來有的，去年害熱病死了。」

雍正放下手中的奏章，又看了一眼方苞說：「嗯，朕想作主賜你一樁婚姻。為這件事，朕想了很久了，看來竟是你才能配得。朕先頭請方先生看了你們的八字，都是十分相合的，現在想問你願意不願意？」

圖里琛連忙雙膝跪倒磕頭：「回皇上，奴才妻子亡故尚未經年，屍骨未寒，再迎新人，似乎於心不忍。但君父有賜，焉敢推辭——奴才不知皇上賜婚—，是哪家女子？」

雍正一聽這話笑了：「哦，朕聽出來了，你心裡還是願意的嘛，朕取的就是你這份兒心，不過你答應得太快了，難道就不怕朕變了主意嗎？」見圖里琛惶惶恐恐的樣子，雍正開懷暢笑，「哈哈哈哈——你聽人說過去年朕選秀女的事嗎？朕當時就看上了這個女孩子，也答應為她選一個好夫婿的，可是，要在滿朝臣子中，找一位文武全材的人，談何容易！想來想去的，就是你還比較合適，此女知書明禮，長相也看得過去，只是出身寒微了一些。朕已傳旨給內務府，將她認作義女了，排行六格格。怎麼樣，不委屈你吧？」

張廷玉想起來了，這女子不是別人，就是上年選秀女時，敢於抗旨的福阿廣的女兒明秀，令他感到驚異的是，當時皇上只不過是隨口的一句閒話，想不到竟說到做到，還專門請了方先生來批八字。他不禁笑著說：「皇上今天要是不說，臣早就把這事兒給忘記了。那天沒有記檔，又是件小事，皇上竟記在心上，真讓人感動。福阿廣氏既然進位格格，圖里琛以臣尚主，就是額駙，理應晉升為一等待衛。」

方苞在一旁說：「此事有關聖德，禮部不記檔是失職的，別說這是件大好事，就是朝政闕失之處該記檔還是要記的。不然，後世子孫，怎能知道哪些應該做，哪些不該做呢？」

雍正笑著說：「對對對，就是這話。圖里琛，你且跪安，六格格今天已經進宮來了，這會兒大概正在你主子娘娘那裡謝恩。下午，你到宮裡給皇后請安，皇后有什麼懿旨，你照辦就是了。」

「扎！」

圖里琛叩頭謝恩，退了下去。雍正這才對張廷玉說：「好了，該說胡期恆和車銘的事了。你大概不知道，這幾天下邊呈上來的密折中，說什麼的全有，說誰壞的也全有，卻就是沒有一個好人！連朕也不知道誰說的是真話，誰說的是假話；誰是忠臣，而誰是在欺君。朕知道，欺君的人一定是有的，眼下尚未敗露罷了。廷玉，還是朕與你們約定的，有什麼，你就只管說什麼，不要有顧忌，也不要避諱。你說出來，朕自會判斷誰是誰非的。」

張廷玉鼓起勇氣說：「臣其實也和皇上一樣，並沒有親臨實地去考察。臣有個門生，叫馬家化，現當著開封的城門領，他給臣來信中說了個笑話，全是民間俚語，十分粗俗，我說出來博皇上一笑：撫藩臬，三駕車，各拉各的套；三台司，三把號，各吹各的調；田車胡，三個人，各撒各的尿。這話說得雖然難聽，卻道明了河南的實情——」

雍正和方苞兩人，平日一向是嚴肅的，聽了這話，也不覺一笑，門口站著的小太監們，卻捂著嘴笑個不停。雍正立刻沉下了臉斥責說：「大臣們在這裡議事，你們這是什麼樣子？都與朕退了出去！廷玉，你還接著說。」

「是。據臣從一旁看來，田文鏡還是一心一意辦事的，不過，他這人行事，向來是求功邀恩之心太切，所以才操之過急，也落下了苛刻、殘酷的名聲。他想在一夜之間，就把開封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這是不可能的。馬家化在給我的信中還說，田文鏡用刑極其慘酷。尼姑中有的當然是罪有應得，但有的卻顯然是量刑過重了。」說完，他小心地看了雍正一眼。

方苞問：「馬家化怎麼知道這案子有冤枉的？到底冤殺了幾人？」

「白衣庵分著前院和後院，前院有幾個小尼姑在應付門面，後院才是尼姑們居住的地方，淫亂之事間或有之，並不是人人有份兒：有的雖然淫亂，卻沒有參與殺人，據說其中還有兩個是石女，恐怕連淫亂也說不上，最大的罪名，也不過是知情不報而已。這樣的罪，仗責二十也就足矣，全部殺頭，似乎是過苛了一些。田文鏡一片報效之心，又因自己資望不足，急於立威，才作得過火了，他不像胡期恆和車銘，那兩位手裡有權，身後有人，怎麼能和田文鏡通力合作？胡期恆的折子後面，還附有一份張球的受賄單子，顯然是要和田某拼到底的意思。臣以為，既然人頭已經落地，就是讓他們打御前官司，死過的人也不能活了，再鬧下去，與朝廷沒有什麼好處，也永遠沒法說清。因此臣想，還是依照皇上的原意，把他們調開也就是了。」

七十三回 運匠心密謀除奸事 吹涼風盼望揭帖來

雍正一直沒有說話，也一直在沉思著。過了好久，他才問：「方先生，你看呢？」

方苞也像正在想著什麼，他沒有馬上說話，但一開口，便是驚人的一筆：「皇上，據臣愚見，車銘是廉親王的人，胡期恆是年羹堯的人，而田文鏡則又是朝廷的人。河南的這汪水，就是一面鏡子啊！上次鄔思道來京時，我們曾幾次徹夜長談，鄔先生的見地深遠，使方某獲益良多。他有句話很值得深思：癬疥之疾不足慮，心腹之患不可留！」

張廷玉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他在心裡掂算著：誰是癬疥之疾，誰又是心腹之患呢？

方苞說，河南這汪水是一面鏡子，而鄔思道對朝局的分析更是一針見血、震聾發聵。張廷玉一聽「癬疥之疾不足慮，心腹之患不可留」這話，就在心裡掂算上了，誰是「癬疥之疾」？誰又是「心腹之患」呢？方苞雖然沒有明說，但張廷玉卻十分清楚：河南的這面「鏡子」，映照的不是「癬疥之疾」，卻是他們背後的兩派、兩黨，八爺和年羹堯這兩個人，結黨作禍，才是「心腹之患」。他們都犯著「聖忌」，而且已經到了不可調和、不治不行的地步了！但心裡明白是一回事，真地做起來，卻又是另一回事。張廷玉和鄔思道、方苞不同。

他不能像方苞和鄔思道那樣，有什麼就說什麼，他是宰相，他只能光明正大地擺平朝局，襄贊皇上以法依理來治理天下。何時除掉年羹堯和八爺，那是皇上的事；或者說，是方苞和鄔思道向皇上進言的事，這些，他都不便參與，而只能處置擺到明面上的事情。想到這裡，他向皇上建議說：「臣以為，車、胡二人調開河南還是應該的，但讓胡期恆越級晉升四川巡撫卻似乎不妥。楊名時的雲南布政使出缺，讓他補上倒很好。不知聖上以為如何？」

雍正略一思忖後說：「好，就是這樣吧。胡期恆是升職，讓他到部引見以後再到雲南。廷玉，你擬旨表彰一下田文鏡，要寫上這樣幾句話：嗯——此舉結數年不結之巨案，掃省垣陰霾乖戾之邪氣，快豫省百姓望吏治清平之宏願—。你告訴他，只管猛做下去。如今的天下，只患無猛，不患無寬！」

張廷玉答應一聲就要退出，卻被雍正留住了：「哎，這也不是什麼急事，你不必忙著走嘛。朕還有事要和你們商議一下。」

張廷玉留下了，可是，雍正卻回身來到窗前，默默不語地盯著外邊的景緻出神。張廷玉敏感地覺察到，皇上似乎是心事沉重，十分壓抑。過了很長時間，雍正才轉過身來，吩咐太監：「你們全都退出去！」

張廷玉和方苞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意識到皇上將要有重要密諭。雍正盯著張廷玉問：「廷玉，你在外邊辦事，知道的情形比朕和方先生多。有人說，朕這個皇帝比先帝難侍候，這話有嗎？你要向朕說實話。」

張廷玉心裡一沉，這樣的話，外邊早就在風傳了。儘管他知道皇上的性子苛刻，但他更知道皇上的耳目靈通。所以，他不敢隱瞞，而只能實話實說：「回皇上，這話是有的。皇上嚴毅剛決，不苟言笑，這一點與先帝是有不同。官場中一向有個陋習，就是揣摩逢迎，投上所好。皇上的心思，他們無從揣摩，就會有一些不經之談。」

雍正搖搖頭說：「恐怕還不止這些。『抄家皇帝』，『強盜皇帝』，『打富濟貧皇帝』，這些話也都是有的。是嗎？」

張廷玉不敢接口，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方苞在一旁說：「皇上，據臣所知，有這些話不假，可也有一些很能體貼聖恩的話。輿論不一，這也是人之常情嘛。請皇上不要把它看得太重了。」

雍正帶著十分自信的神氣說：「不不不，朕並不為此懊喪。因為朕知道，恨朕的其實只有三種人：想奪大位的恨朕，因為位子已被朕坐了；貪官墨吏恨朕，因為朕誅殺查抄他們毫不手軟；緒紳豪強們恨朕，則是因朕不許他們魚肉鄉里。有件事別人或許不知，張廷玉心裡應該清楚。朕問你，先帝駕崩時，庫存的銀子是多少？」

「回萬歲，七百萬兩。」

「現在呢？」

「五千萬兩。」

「著啊！這五千萬兩銀子都是來自貪官，而並非敲骨吸髓取自於民；這五千萬兩銀子也都入了國庫，並沒有撥進內庫來修宮造苑！所以，朕心裡有數，恨朕的人只是少數，這些人，朕不能不得罪，也不怕得罪他們！」雍正在大殿裡來回踱著步子，「五千萬，五千萬哪！能保住這個數就很能做些事情了。河道可修，饑饉可賑，兵事可備——我胤禎上可對列祖列宗，下可對億兆百姓！」他仰望殿頂，十分激動地說著，好像要一吐心中的塊壘。

張廷玉知道，皇上此時此刻，一定有說不出來的苦悶。他上前去叫了一聲：「萬歲——」

雍正將手一擺，像是突然下了決心似的說：「朕要做的事情，從來是一幹到底，絕不始張而終弛的！無論是宗室內親，也無論是顯貴權要，誰阻了朕的腳步，朕就絕不容他！朕意已決，要立刻下手，拔掉年羹堯這顆釘子！」

張廷玉知道，年羹堯確實是朝廷上的一顆釘子，雍正也早就想要拔掉他了，但今日皇上親口說出這話來，還是讓他吃了一驚。他定了一下神，思忖再三才皺著眉頭說：「年羹堯居功自傲，妨礙政務，這都是明擺著的，但他剛剛立了大功，又封爵進位，極邀聖眷，這也是實情，驟然降罪，不但他本人不服，而且容易為小人啟端尋釁，一旦攪亂了朝局，善後之事，就極其難辦。請萬歲三思——依臣看，不如先緩遲數年，放一放，涼一涼。在這個時間裡，臣設法明升暗降，先剝掉他的兵權，再徐徐而圖。這樣做雖然慢了一些，卻可保局勢穩定。」

雍正沒有馬上說話，方苞卻說：「廷玉之見，不無道理。但實不相瞞，萬歲做此決定，曾經先徵詢過我和鄔先生的意見，我們倆不在局中，說話自然不像你那樣負責，也許有考慮不周之處，僅供皇上參酌而已。但年羹堯驕橫拔扈，他勢力膨脹之快，數年後會是個什麼樣子，真是讓人難以逆料，他插手河南，田文鏡改革吏治就做不下去；他插手江浙，李衛要有所更張就得悄悄地幹；他插手廣東，孔毓徇就什麼也幹不成。」方苞停了下來，看了看張廷玉又說，「孔毓徇此人你是知道的，他是聖人後裔，當年聖祖去曲阜時，他還敢拒開中門呢，可現在廣東一門九命的案子，他就束手無策，昭雪不了！今日我們在此，是向皇上密陳建議。假定數年之後，年羹堯與八爺合流，廷玉你內掣於議政親王的威權之下，外囿於年大將軍的重兵之中，請問，你將何以自處，能保住自己的相位嗎？」

「廷玉呀，方先生所說，也全是朕的心裡話。朕已經四十八歲了，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哪，不能再等了，眼下能控制軍隊又靠得住的人，只有怡親王，可是，你瞧他那身子骨兒，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許多事你想辦都不能辦！允異奪位之心至今不死，舅舅又是個不明不白的人。朕得到密報，有人已在年的軍中活動，據說此人與老八還有瓜葛，廷玉你把這些連起來好好想想，該不該立即動手？再說，朕眼下並不想要了年羹堯的命，而只是想解掉他的軍職。他只要能安份守己，朕也可保他終身祿命。馬齊老了，方先生是位白衣書生，朕只能靠你，朕對你寄著厚望啊！」

張廷玉知道皇上的心思，但他更知道，要拿掉年羹堯卻不是說句話就能辦好的事。思忖了好久他才說：「臣遵旨。但不知皇上要臣怎樣做？」

雍正邊思忖邊說：「今日下午，朕就召見圖里琛，讓他帶著詔書去西寧，調年羹堯改任杭州將軍，圖里琛現在已是額附了，幹這差事還是適宜的。」

張廷玉心想，啊，怪不得皇上急著要把明秀許配圖里琛，原來是要用他來對付年羹堯。

皇上的這個打算，也一定和方苞商量過，看來，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但依圖里琛的身份、地位和實力，硬要和年羹堯抗衡，他能得心應手嗎？

方苞見張廷玉面帶猶豫，便在一旁說：「圖里琛忠於皇上，他幹這事最合適。年羹堯如果奉詔，萬事全休；假如他敢抗拒，就在岳鍾麒大營裡設宴，一舉而擒之。」

張廷玉一聽這話可急了：「方先生，你怎麼能給皇上出這個主意？這麼大的事情，又怎麼能照搬古書，或者像是演戲那樣？這是太平世界，法統嚴密之時呀，怎麼能學趙匡胤那樣，來個『杯酒釋兵權』？我問你，年羹堯如果既不奉詔又不赴宴怎麼辦？年的部將們不服又怎麼辦？你知不知道，年手中有十萬大軍，而岳鍾麒卻只有一萬人？你知不知道，九爺現在就在年某軍中，這一逼不是要逼出大亂子嗎？」

他這一連串的反問，一環緊扣一環，把雍正皇帝和方苞全都問得愣住了。過了很長時間，方苞才垂下眼皮自失地一笑說：「廷玉，你責備的全對，是我把事情想左了，想急了。看來，我這個不知兵的白面書生，還真是經不了大陣仗。」

雍正也笑著說：「廷玉，你別著急，也別生氣。朕和方先生是在和你商議，你有什麼良策就拿出來好了。」

張廷玉說：「皇上的心意臣是明白的。年羹堯一定要除，卻不能操之過急。據臣看，這件事要分做幾步走。皇上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現在也不妨把步子稍微邁得大些。眼下，年羹堯雖然驕橫，卻並無反跡，又剛剛立了大功，所以，不但不能硬逼，還應該穩住他，該施恩處要堂堂正正地施恩，該發的軍餉也要如數發足。朝廷可以採用這樣幾個步驟：第一步，眼下戰事已停，他節制十一省兵馬的權力，先要收回來，這事用不著皇上說話，我向兵部打個招呼就辦了。這樣辦，名正言順，諒他年羹堯也說不出什麼來。」

「嗯，這樣很好。」雍正點頭稱是。

張廷玉已經考慮周密，他不再停頓，一直說了下去：「第二步，於元旦前召年羹堯回京述職，他如果不來，就是抗旨不遵，朝廷處置他就有了前提，那時，先命岳鍾麒署理征西大將軍一職，並且調川兵入青海。年假如再不奉詔，就是謀反了。不過，以青海一隅之地，內無糧草，外無援兵，要反叛又無可以叫得響的名目，用不著朝廷發兵，他們就會崩潰的，這是從他不奉詔說的，他如果來了，就又是一種處置法，那時他人在皇上掌握之中，怎麼做還不是全憑聖意嗎？不過，臣以為，就是到了那時，也不能給他處分，而只能勉慰。皇上的原意，也不過只是解除他的兵權，不必做得太過分了。」

一席話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得皇上心中高興，方苞也連口稱讚：「好好好，真有你的。廷玉，你用的這是陽謀，光明正大，不失相臣風度，比起我以陰謀事君來，真有天壤之外。方苞著實領教，也著實慚愧。照著你這思路，一切都理順了。我想，第一要厚賞年羹堯的官兵家屬，家裡有個安樂窩，他們就不肯跟著年羹堯造反；第二是京畿防務要抓緊，十三爺病著，皇上可以把十七爺調回京來掌管此事。昨天見到密折，說隆科多正在分散家中的財物，有的送到親戚家裡，有的甚至藏在寺廟裡面，不管他現在想的是什麼，也不管他前時的搜宮有什麼背景，這樣做就是和皇上生了異心。他雖已辭去了九門提督，但他管軍管得時間太長了，我的意思，應該先把他調開，甚至可以給他點處分，打掉他的威風，這樣，他就不能再作不利於朝廷的事，就是想幹也沒人肯聽他的了。第三，我看過一些皇上的朱批，這些朱批中對年羹堯褒贊的話說得太多了，現在皇上可以下點毛毛雨，下旨收回來一些，下邊的臣子們都很聰明，一見皇上要收回，他們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嗎？皇上也可以試著向下邊吹點風，這就不會有『變起倉猝』的感覺了，人心也易於安定。」

真是思路一對，路路皆通，雍正和張廷玉都連聲叫好。張廷玉辭別皇上出去時，天低雲暗，濛濛細雨在陣陣輕風中飄灑，院子裡的青磚地像是塗上了一層油似的，晶瑩濕潤。雍正皇帝仰頭望天，一任沁涼清新的雨珠，飄灑在自己的臉上、身上。邢年連忙跑過來，在他的頭頂撐起了一把雨傘。雍正卻笑著說：「六月天，哪就涼著了？去鍾粹宮看看，讓圖里琛見過娘娘後，立刻到朕這裡來。」

雍正回到東暖閣裡，安心定神，轉向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

他要按照一個新的思路，把原來曾經批過的奏折，再重新看一下。他拿起上面孔毓徇的奏章來，略一思忖，在上面批道：爾前折奏稱，京都傳言說，朕去豐台勞軍，係應年羹堯之請，不知是何人之言？朕早已不是沖齡幼主，豈須年的指點，他又怎敢要挾朕躬？年羹堯之兄，即在廣東海關，難道此言是出自他的口中嗎？

對孔毓徇這位聖人後裔，雍正皇上是寄於厚望，也十分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像的。

他在朱批中，寫得端端正正，一字不苟。他還知道，孔毓徇為人正直。所以，只是點到為止，並不多說。寫完後，他又細心地看了看，覺得很滿意了才放到一邊。隨手又抽出四川巡撫王景瀕的奏折來，對他，就和孔毓徇不同了，可以把話說得明白一些。雍正在奏折上批道：爾是否有得罪年羹堯之處，使得他必欲要以胡期恆來代你？今胡某不去矣，爾可安生做事了，年羹堯來見朕時，言語行動甚為乖張，不知是他因精神頹敗所致，還是功高自滿使然。爾是朕所用之臣，朕斷不能因年羹堯之言，就輕易調換的。

下面這一份卻是高其倬的。他知道，這個高其倬是年羹堯的死對頭，嗯，得向他也吹吹風。他前時出頭保過吏貽直，會把朕的意思傳給別人聽的：看陵之事如何？遵化既然沒有好地，也可別處走走，務必選一上好之地。又：近日年羹堯奏事數項，朕愈看愈疑，其居心不純，大有舞智弄巧，包攬大權之意。思爾前奏，朕愧對爾及史貽直也！

寫完了這三封朱批，雍正這才抬起頭來，仔細地想了一下，又抽出了年羹堯的奏折，疾書狂草批了下去：——西疆之勝，若說朕不是大福大貴之人，豈有此理？但就事論事，實皆聖祖之功。自爾之下，哪一個不是聖祖用過之人？哪一個兵士，不是聖祖以幾十年心力教養出來的？

——此一戰，原是聖祖所遺之事，朕如今怎麼好將奇勛自己認起來？——古人常常因好而不知其惡，朕不取此道，故凡你有不是之處，自然是要說給你的，爾放心就是了。

寫完，雍正抬起頭來問：「圖里琛來了嗎？傳進來。」

七十四回 隆科多抄家驚大帥 汪景祺鼓舌說亂臣

圖里琛換了一等侍衛的服色，渾身鮮亮，格外精神地走進來，此時，雍正已經改變了主意，要把年羹堯的事先放一放了。他回過頭來看了圖里琛一眼說：「不要說謝恩的話了，朕有差使給你。隆科多舅舅的財產多得都沒處擱了。你叫幾個人去看看，他挪到哪裡去了？弄清以後，請旨查抄！」

「扎！」

隆科多辭去九門提督的消息，年羹堯在剛出京時就知道了。皇上在朱批中告訴他說，「舅舅辭去九門提督一職，是他自己的主意。朕事先並沒有吹過風，也不曾透露過任何想法」。年羹堯雖然不信雍正這話，可他卻清楚地意識到，隆科多如今已經失寵了！當時他就想，假如把隆科多空出來的「上書房大臣」一職，加到他年大將軍的頭上，不也是一件好事嗎？所以，他不但沒有覺得什麼意外，倒是有幾分高興。

可是，當隆科多被抄家的邸報傳到西寧後，年羹堯卻不能不動心了。他知道，隆科多是皇上身邊名次排在最前邊的機樞重臣。他的聖眷和寵信，絕不在自己之下，怎麼會說抄就抄了呢？他隱隱地覺得好像風頭不大對了，但想來想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把桑成鼎叫來吩咐說；「連日沒有睡好覺，頭疼得厲害，今天的衙參免去了吧。你去讓各位將軍全都散了，再請汪先生和九爺過來說說話。」

「是，老奴這就去辦。不過，劉墨林參議今兒個去了岳帥大營。他臨走時說，回來還要拜見大將軍，不知你要不要見他？」

年羹堯笑了：「好好好，這帖膏藥可真夠黏糊的。岳將軍的大營離這裡幾十里哪，等他回來就是下午了，到時候再說吧。」

話音沒落，便聽外邊腳步聲響，汪景祺笑呵呵地走了進來：「大將軍哪裡不適？晚生略通醫道，可以為你看看脈。你有病不看醫生，一味地貼膏藥可不濟事啊。」一邊說著，一邊把一疊文書放在了年大將軍的案頭。

汪景祺現在的地位提高了。他文牘極熟，辦事迅速，而且知識淵博，精神矍鑠，幫辦軍務之餘，常來陪著年羹堯談古論今，早已成為年某的莫逆之交。年羹堯一見他走了進來，忙命軍士們沏茶讓座：「我哪有什麼大病，只是心裡煩悶而已。正要請先生過來談談，可巧你就來了。」說著，把剛剛接到的邸報遞給汪景祺，自己卻拿過北京寄來的密折匣子來看。

邸報上說的，正是隆科多被抄家的事。這消息對於汪景祺來說，已經不是秘密了。他接過來一邊看著，一邊念念有詞地說：「唉，隆科多完了，下一個便輪著你年大將軍了！」

年羹堯忽聽此言，驚得一顫，手中拿著的密折匣子也掉在了地上：「什麼，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汪景祺那飽經風霜的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他把手上的邸報往案頭一扔說：「大將軍難道不知，皇上早就在疑你，而且現在是疑得越來越重了？他原來是想先拿八爺開刀的，如今除掉了隆科多，他就要掉轉刀口，來取你的首級了。」

年羹堯目光炯炯，兇焰四射，他獰笑一聲說：「哼哼，我與皇上骨肉親情，生死君臣，皇上有什麼可疑我之處？你跑到我這裡說出離間君臣的話來，不怕我處置了你嗎？」

汪景祺毫無懼色地看著年羹堯，噗哧一笑說：「虧得大將軍一向以儒將自許，卻不明白這個普通道理。天家父子兄弟之間，尚且沒有骨肉親情呢，何況將軍只是與皇上有親，卻算不上天家？在下請問：隆科多與皇上就沒有骨肉親情嗎？他就比不上你嗎？你是國舅不假，可年妃的地位，能與隆科多的姐姐相比嗎？先帝晏駕之時，內有諸王虎視眈眈覬覦帝位，外有強敵重兵壓境的西疆之危。隆科多只須一念之差，皇帝的龍位便輪不到當今雍正皇上來坐！這託孤之重，擁戴之功，比大將軍的『勛名』如何？將古比今，你的忠心能不能比得上岳飛？你的功勞能不能超過韓信？你與皇上之間的情份，比得上永樂皇帝叔侄嗎？」

年羹堯厲聲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是誰讓你來向我說這番話的？」

門外一聲高叫：「是我，九阿哥允唐！」話到人到，九爺一挑門簾走了進來。他大大咧咧地地撩起袍角便坐在了大帳中間，用不容抗拒的眼神，注視著年羹堯說：「大將軍危在旦夕，我不能不請汪先生來把話挑明。這既是救你，也是救我大清社稷！」

年羹堯惡狠狠地看著這位九爺，突然，他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這笑聲，是那樣的撕裂人心，那樣的令人恐懼。笑聲未歇，他又怒聲說道：「九貝勒，如果你忠於皇上，我敬你是九爺；你如果不忠於皇上，我就把你看作允唐！你不要忘了，我不是尋常的提督，我是手擎黃鎖、秉著天子尚方寶劍、有生殺之權的大將軍！」

允唐沒有有被他嚇住，卻不動聲色有眼有板地說：「正因為如此，才更加令人可慮！時至今日，你大概不會不知道：你自己藏弓烹狗之危近在眉睫，我唇亡齒寒之虞繼之即來。不救你，我也難圖生存；救了你，我才能自保。所以，才必然有今日之一談。」

年羹堯「噌」地從靴頁子裡抽出一份折子來，打開上面的黃綾封面甩了過去：「你們看花了眼，吃錯了藥，也找錯了人！看看吧，這是幾天前才接到的朱批諭旨。我讓你們死得明白，皇上對我是什麼情分。」

允唐接過來稍一例覽，便轉給了汪景祺：「雍正給你一個如此響亮的耳光，你竟把它看作是親近，真讓人可笑，可悲，哦，你原來不會讀文章！」

汪景祺看看那封密折，也禁不住笑了：「大將軍，你是當局者迷呀！這篇批語，粗看是親，細看是疏，認真推敲一下，則令人不寒而慄！」

「是嗎？」年羹堯拿著那封朱批，反覆審視。

九爺一笑說：「你呀，白跟了你四爺這麼多年，還是一點也不懂他！來吧，讓九爺好好地教教你。」他用折扇在朱批上邊指邊說，「聽著：這朱批有三層意思：一，西疆大捷，是皇上大福大貴所致；二，西疆奇勛本是聖祖所遺之事，你怎好將此自己認起來；三，你有什麼不是之處，皇上是會告訴你的。你好好想想吧，這些藏頭不露尾的話，從前你聽皇上說過嗎？」

年羹堯冷笑一聲：「九爺，幸虧你沒福當皇上，有一天你要真地作了皇帝，不知你的臣子們還怎麼個活法。皇上這話有什麼不對之處？皇上和我之間通信常常是如此的，不過是開個玩笑，說說閒話而已，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告訴你，皇上正因和我親密無間，才和我這樣說的。」

「好啊，九爺我要不把話說明，看來你是死到臨頭還不明白了。汪先生，你把那份朱批拿來讓他看看。」

汪景棋又遞過一份折子，是某個人向皇上請安，而由皇上加了朱批的。年羹堯不看則已，一看，竟然呆在那裡了。只見這封奏折旁邊朱跡淋灕，寫著如同血一樣的小字。

年羹堯真地是『純』臣乎？朕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也沒給他過這樣的評語。你看到了他有什麼不法之事，只管奏來。六月下旬密勿。

這是年羹堯再熟悉不過的字體了，是任何人也模仿不出來的。年羹堯不禁一陣心中狂跳，他看那折子上的姓名貼上了紙，就要用手去撕，卻被九爺攔住了：「哎，不可，不可。別人也有身家性命，哪能這樣呢？你如果不信，我這裡還有一份王景灝的折子，讓汪先生把他抄的副本也給你看看好嗎？」

雍正朱批中的話，像針也似的直刺年羹堯的心頭。皇上問王景灝，「爾有什麼得罪年羹堯處，使得他必欲以胡期恆來代你？如今胡不去矣，爾可安心做事了」。年羹堯不看則已，一看之下，竟然呆在那裡了。這件事，別人誰也不知道，可他自己心裡是有底兒的。四川巡撫王景瀕和雲貴總督蔡珽來往密切，他在給蔡珽的密信中曾說過年羹堯不少壞話，年羹堯知道以後，就在皇上那裡告了王景灝一狀，說他草菅人命，並要求把胡期恆派來代他任四川巡撫，這件事，年羹堯只在鄭州對胡期恆說過，胡期恆是絕對不會告訴王景灝的，因此，除了皇上，誰也寫不出這朱批來。難道皇上真是對我起了疑心嗎？他為什麼會說我「行為甚多乖張」的話呢？年羹堯的臉色變得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他喃喃地說著：「這不可能，怎麼會是這樣呢——」

九爺冷笑一聲說：「這確實是真的，和隆科多被抄家一樣地真！你犯了皇上的三大忌，不趕快作些準備，怕的是殺頭之禍頃刻即到！」

年羹堯好像遭了雷擊一樣，目光癡呆，神情迷離。他自言自語地說著：「三大忌？三大忌——」

允唐一聲冷笑：「年亮工，你不明白了吧？那就打起精神來，請汪先生給你批講批講。」

年羹堯苦笑著說：「那也好，年某恭請九爺和汪先生指教。」

汪景祺故作勢態地說：「九爺和大將軍在此，學生哪裡敢當這指教二字？不過九爺剛才說將軍犯了皇上的三大忌，卻並非危言聳聽。頭一忌，就是你立功太大！你想啊，雍正即位之初，內憂外患，危機四伏。你一戰為他穩住了天下，也穩住了人心。他要借你的力量來壓服八爺和群臣不滿之心，所以不能不賞你。舉酬勛之典，受殊爵之榮，位極人臣，威擬王侯，他再也拿不出可賞你的東西了。功勞太大而又無可賞賜，那將會是什麼下場呢？」

年羹堯靜靜地聽著，想著。

汪景祺繼續說：「二是你功高震主，使皇上不能容你！你不懂韜諱，不遜功讓主，反而居功自傲，意氣洋洋，誰能容得下你？試問：郭子儀的功勞大不大？他在晚年時，以酒色自娛，才勉強保住了首級；徐達的功勞大不大？但他還是不敢居功自傲，退隱中山王府一政不參。就這樣，朱元璋還是不能饒過，徐達也難免蒸鵝之賜！你呢？黃韁紫騮凱旋入京，王公以下郊迎數十里，你居然受之不疑！皇帝在豐台令將士解甲，竟然無一人敢從聖命。換了你當皇帝，能容得臣下如此猖狂嗎？」

年羹堯想起了那天的事，也不禁悚然了。

汪景祺還在說著：「第三忌是你掣肘皇上。皇上要整頓吏治，你卻處處插手。當今皇上是個猜忌之主，性子本就刁鑽，他最恨、也最怕的就是別人不服。你平心靜氣地想一想，這幾年你選了多少官？干預了多少外省的事？本來你不干政，他也要拿你問罪的，何況你多管閒事？皇上的原來意思，是想借你的力量先壓制廉親王，處置八爺後再解除你的兵權。但現在看來，他覺得你比八爺更可怕，他怕你與八爺聯手造亂，所以要先清除你了！」

汪景祺滔滔不絕地說到此處，卻戛然止住，偌大的書房裡變得一片死寂！年羹堯用顫抖的手，托著沁出汗珠的腦門，過了好久，才吃力地、語無倫次地說道：「我有些地方是不大檢點，興許弄錯了什麼事，但我沒有二心。是哪裡錯了，才惹了聖怒呢？」

「算了吧，癡迷大將軍！」允唐嘲諷地一笑，「比起我來，你領教我四哥本事還差得多哪！自從大捷之後，先是寶親王弘曆，後是潦倒書生劉墨林，你這大營裡哪一天少了監視你的人？就是原來的侍衛，也是在這裡盯著你，不過被你降服了就是。」

年羹堯吃驚地望著眼前的這兩個人。他們既熟悉又陌生，既親切又疏遠；自己卻既像大夢初醒，又像沉入無底深淵。他耷拉著頭坐在那裡，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九爺懷著興奮走上前來，撫著年羹堯的肩膀說：「大將軍，我給你指條明路。常言說，時勢可以造就英雄，但英雄也還能造時勢嘛！我來軍中已快二年了，仔細審量，十四弟人心尚在，部舊尚在，他無辜蒙冤，三軍不服啊！將軍何不以得勝之師高張義幟，迎十四爺來大營主持？在朝中執掌旗政的八爺知道消息，也必將在京召集諸王會議，廢無道而興有道。你們聯手而動，互為唱和，重整山河，只在今日，那時，你年大將軍不但可以超脫苦海，還將成為龍驟虎嘯，震古鑠今的偉男子、大丈夫！此事不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敢不敢挑起這副重擔了。年羹堯搖著頭說：「不不不，皇上是我的恩主，無論皇上怎樣待我，我都不能起了叛離之心，也不想讓天下人罵我為亂臣賊子！」汪景棋知道，九爺的話沒有擊中年的要害。便站起身來走到桌旁寫了幾個大字：「年大將軍，請看，這是聖祖皇帝的遺詔原文。本來是『傳位十四子』，有人卻增加了兩筆，便成了『傳位于四子』。這就是雍正所以能即位為君的真諦，隆科多的『功』與『罪』也全包括在這兩筆之中！」他一把將紙條撕掉又說，「年大將軍，你是熟讀史書的。你不會不知道，歷史上凡帶『正』字的皇帝，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金朝的『正隆』，『正大』，元朝的『至正』，明朝的『正德』都概莫能外。就『正』字本身而言，是『王心亂』之像，又可以拆為『一止』。」一止者，一而即止也！你能高舉義旗，正是應天順人，挽救大清，也是最光明、最堂皇之舉，又何慮身後無名，更何慮有人說長道短呢？」

汪景棋不愧是個作亂謀權的「專家」。他把這個編出來的謊言說得天衣無縫，義正辭嚴。他的話使年羹堯不得不信，也不容他再有別的想法。年羹堯兩腿一軟，便跌坐在椅子上。他雙手掩面，低聲說著：「我不信——不信——這事情太大，也太出我意料之外了。你們讓我再想想，好好想想——」

劉墨林回到年帥大營時，天已將晚了。他是協調大營軍需的參議道，無需通報，便可直入，可是，他剛踏進大帳，就發現了這裡的反常，大帳裡沒有了平日的肅殺之氣，卻是燈紅酒綠，觥酬交錯，大將軍居中高座，他手下的三大都統汝福、王允吉、魏之躍，以及一些下級軍官們，一個個全都喝得醉意醺然，言語顛狂，看年羹堯和他手下人的神氣，好像對他的到來並不歡迎。劉墨林只好匆匆地向年羹堯報告了幾件事情，就借口身上太累，辭別年大將軍，返身回到了自己的參議府。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皇上寫奏折。因為皇上有話：年羹堯那裡的情景，事無巨細，必須三天一報。今天看到的這件事，是應該立即上報皇上的。他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來到書案前坐定。可突然發現，硯台邊壓著一張條子，上面字跡草率地寫著：「驚風送魚雁，夜半三更逃」！

七十五回 劉墨林長笑赴國難 喬引娣清歌別夫君

劉墨林心裡陡然一驚，思緒如狂潮奔湧：魚雁傳驚，定是有人在向我報警，提醒我將有事變發生！他回想剛剛在年羹堯大營裡看到的情景，確實是讓人奇怪：年羹堯素以治軍嚴明著稱，而且向有吃酒不許超過三杯的禁令，為什麼他們今天一個個全都成了醉鬼？自己進去之前，分明聽到裡面吵吵嚷嚷的聲音，但一見他來到，為什麼又張惶四顧，變成了啞巴？年某人為什麼害怕見到自己？汪景祺和九爺又在哪裡？他們和年某之間有何勾當？難道——不好，年羹堯要反了！

「年羹堯要反了」！這念頭剛在劉墨林腦海裡閃過，就驚得他冷汗淋灕。但他仔細地想了一下，年某要反，只在遲早，這已是定而不疑的事了，要不皇上派他來這裡何為？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明白這消息真實與否，並且盡快地報告給皇上。劉墨林把自己的小奴叫了過來，這孩子原是蘇舜卿身邊的人，舜卿死了，又跟著劉墨林來到西疆。他粗通文墨，人也很機靈。劉墨林問他：「猴兒，今天都有誰到過書房？」

「老爺，是大營裡的一個人，奴才不認識他。他說到這裡閒走走，在你書案邊坐了一刻就回去了。奴才出去給他泡了茶，他也沒有喝。」

劉墨林知道，皇上在年某軍中派有細作，既然是年羹堯大營裡來的人，就一定知道機密，此事也絕對可信。他匆匆地把自己的奏折和文書包成一個小包，想了想，又在包外寫了一行小字：「年羹堯反！」他拉過小猴兒輕輕地說：「好孩子，聽話，你必須立刻躲了出去，但不要遠離，就在城外等候。」

猴兒果然聰明，馬上就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他也小聲地問：「老爺，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再問了！這包東西你替我帶好，明日一早，你再回來看看。我這裡要是沒事，你就還來照常當差；假如這裡出了事，你就馬上到岳帥那裡，把這包東西交給他。」

猴兒機靈地走了出去。劉墨林長長地舒了口氣，他的心裡踏實了，此時他假如想逃，肯定是有機會的，但他卻不想這樣做，離開西寧並不困難，可是，他能逃得出年羹堯的魔爪嗎？與其將來被捉、被殺，還不如就在這裡堅守著，他不願成為背叛皇上的人。回想自己已經走過的前半生，他感到一切都十分滿意，也沒有留下絲毫的遺憾。蘇舜卿死了之後，他一心一意地研讀徐駿的詩章，終於讓他抓到了把柄。那洋洋大觀的詩作裡有這樣兩句話：「明日有情還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他給皇上寫了一封密折，說徐駿這是緬懷前明，其心叵測。他知道，皇上正在大興文字獄，要處置一切敢於反抗的人。只要這封密折到了皇上手裡，任他徐駿有天大的能耐，也難保全性命。他的仇，不，他和情人蘇舜卿的仇，這一下全都報了！他自忖沒有辜負皇上對自己的天高地厚之恩，也沒作任何對不起朋友的事。哪怕是現在就慘遭毒手，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了。

不出劉墨林的意料，半夜剛到，就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汪景祺帶著幾個人走了進來。劉墨林的猜測得到了證實。他慢慢地坐起身來問：「汪先生，你是來送我走的嗎？」

汪景祺手裡拿著一瓶毒藥，一步步地走上前來，奸笑一聲說，「不，送你走到這條路上的不是在下，而是你的皇上。這是年大將軍給你預備下的送行酒，他讓我告訴你，他已經派人去請十四爺了，而且要重寫大清的歷史。可惜的是，你卻看不到那一天了。」

劉墨林說：「好，你說得真好！不過，究竟誰勝誰負，還不能由你說了算，因為，你還不是閻羅王嘛，哈哈哈哈——」他放聲長笑，接過那瓶「酒」來，一仰脖子，全都喝了下去——

汪景祺說得一點不錯，他們確實是去請十四爺了，而且去的不是別人，恰恰就是這個汪景棋！劉墨林死後不久，汪景祺就來到了遵化，他在這裡尋找著接近十四爺的機會。

如今的十四爺，可不是那麼好見的，他在孝陵「守陵讀書」已經一年多了，還從來沒見過外人，但是這裡也並非與世隔絕，至少，朝廷的邸報還是他能夠看到的，因為他還有個「固山貝子」的名號。當隆科多被抄家的消息傳來後，允題沒有覺得絲毫意外，倒是感到十二分的高興。他對時刻不離身邊的喬引娣說：「好好好，這個老混帳終於也有今日！他憑什麼當了上書房大臣，不就是宣讀了父皇的遺詔，扶雍正坐上了龍位嗎？」

喬引娣在一旁勸他：「爺，你操那麼多的心幹嘛？早先那些舊帳，爺就把它忘掉吧。我們小戶人家有句話說：吃飽穿暖就是足，平安無事就是福。奴婢想，萬歲讓你住到這裡，還算是有手足之情的。要是他像對十爺那樣，把你發到西口去吃風喝沙，那可怎麼受？奴婢就是能跟去，也替不了爺呀！」說著，說著，她的眼淚竟流了下來。

允題見她這樣，也不禁心酸：「哎，你這是何必哪！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我早就不想這回子事了。」

話雖然這麼說，可允題哪能說忘就忘。隆科多先是抄家，接著又是交部議處。很快的，又下了聖旨，讓他到西疆遊牧部落去商議劃分疆界的事。聖旨裡還說，「若該大臣實心任事，誠意悔過，朕必寬有其罪」。可是，事隔不久，就又有旨意，切責隆科多「包庇鄂倫岱和福爾等，意欲網羅黨羽，招降納叛」。允題一見這個上諭，可不能置之不理了。福爾是他過去領兵時的心腹大將啊，怎麼也把他給拉扯進去了呢？他想打聽一下，可身邊竟然連個可問的人都沒有。偌大的陵園內，雖然有幾十個宮女太監。貼心的卻只有引娣一人。外面也有百十個侍候的兵丁衛士，可他們全是內務府派來的。三個月一換，還沒認出模樣，就換班走了。常在這裡的，只有蔡懷璽和錢蘊斗兩個管事。不過他們卻和自己一樣，被關在這個活棺材裡，什麼也不知道。

轉眼間，七月過去，八月也過完了。引娣見十四爺心裡煩悶，便出了個主意：「爺，皇上前日讓人送來了兩罈子酒，爺何不帶上奴婢，登高一遊呢？」

允題高興了：「好，還是你知道心疼爺。就依你，咱們上棋盤山彈琴吃酒，登高賞秋去。」

這裡正在說著，外面錢蘊斗走了進來稟道：「回十四爺，京裡來了人，是十三爺府上的太監頭兒趙祿，他想見爺呢！」

允題傲然地說：「不見，不見！他有什麼話，讓你們轉告我也就是了。這樣，只怕我還少擔點嫌疑呢。」

錢蘊斗陪著笑說：「爺，不是奴才不聽您的。十三爺讓趙祿帶了信來，還有幾罈子新糟的酒棗，奴才叫他們抬進來，爺嚐嚐可好？」

允題勉強點了點頭：「那好吧，你去叫他們進來。」錢蘊斗剛要走，又被允題叫住了，「慢，你們也來幾個人在這兒看著，難道你就不怕我和他說了什麼私房話。」

錢蘊斗連忙陪笑說：「爺多心了，十三爺派來的人，奴才們不敢！」

引娣笑著說，「爺真是的，拿他們出什麼氣呢？我看錢蘊斗還是有良心的，上回您給九爺寫的信，不也是他帶出去的嗎？內務府的人把他腿都打斷了，他都沒招。還是後來我逼著他說，他才告訴我的。」

「哼，那不過是周瑜打黃蓋，矇了曹阿瞞罷了！你們女人家，哪懂得男人們的把戲！」

說話間，趙祿進來了。他走過來就一頭跪倒在地：「十四爺，奴才趙祿給您老請安了。」

「起來吧。十三爺身子也不好，還總惦記著我，叫人生受了。」

趙祿一閃眼，看四下沒人，便上前一步低聲說：「爺，小的實是替八爺送信來的。」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呈給允題。

允題狐疑地接過來，又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趙祿忙說：「十四爺明鑒，奴才原先是八爺的人。是康熙四十二年十三爺遭難時，八爺派我跟了十三爺的。要是沒有這個身份，我哪能進到這個地方啊。」

允題漫應了一聲，打開那信看時，卻不見一個字。趙祿連忙上前小聲說：「爺，這是用米湯寫的，得用煙燻——」剛說到這裡，一眼瞧見引娣進來，他便立刻住了口。

允題一笑說：「你也大小看爺了。我雖然受禁，哪能沒有一個心腹呢？引娣，把這封信拿去，用煙燻了再給爺看。」

允題見引娣走了這才問：「八哥如今聖眷可好？」

趙祿忙說：「回十四爺，奴才極難見到八爺，就是見了也說不上話。不過，前時聽十三爺和張中堂說：不除年隆，帝權不穩，像是皇上要解除年大將軍的兵權。」

「哦。」直到這時，允題才相信了趙祿。他明白，如果他不是八爺的人，這樣的話是說不出來的。引娣將信拿回來了，允題接過來一看，那上面字跡草率地寫著：九弟來扎，年部事有可為。老狗已前往迎駕，千古成敗，皆在吾弟一念之間，萬勿自誤。切切！

這封信雖無落款，但那熟悉的筆體，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確實是八哥手書無疑。允題目光盯著遠處問：「汪景祺來了嗎？」

「回十四爺，他來了，就住在遵化城裡。」

「什麼地方？」

「奴才不知道？」

「我怎麼見他？」

「八爺說，只要爺能走出陵園，自能見到。汪先生自己是沒有辦法見到十四爺的。」

允題卻不想讓趙祿看出自己的心思。他不出聲地笑了笑說：「我早已是心如死灰，想不到外邊的朋友們卻這樣熱心，真是讓人好笑。你回去吧，誰讓你來的你告訴誰，允題並無它念，情願終老此地。你們誰也不要再來打攪我了。」

趙祿聽了這話，不禁一愣，但依他的身份，又能說出什麼來？只得叩頭告辭回去了。

引娣卻懂得允題的心事，她在一邊悄悄地說：「爺，你真的要去見那個汪先生嗎？奴婢說了那麼多，你竟然一句也聽不進去，真讓人傷心。」

允題沒有答話，他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思索。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輕輕地說：「唉，我本來是不想去的，可總得試試這水有多深，看看它有沒有機緣哪——」

九月九日重陽節這天，允題帶著喬引娣和蔡懷璽、錢蘊斗登上了棋盤山。這裡是孝陵附近一處觀景勝地，又正在秋日濃艷之時。只見群山環抱中，松濤疊翠，泉水潑濺，有說不盡的風光，看不完的山景。但允題卻心神怔忡，無情無緒。喬引娣既希望他見到那位汪先生，又害怕那個是非之人突然來到。看看天色，已經下起了大雨，她多麼想勸勸十四爺，請他立刻下山呀！可是，瞧他的臉色不對，張了幾次口，又都嚥了回去。他們在山上的六角亭中擺上酒菜和瑤琴，吃酒唱曲，一直消磨到天將晚了，也沒有任何奇遇，只好快快地回歸陵寢。

他們哪裡知道，一張大網早已在這裡張開了。剛回到陵寢，一隊執矛挺槍的軍士，就突然闖了進來，帶頭的是馬陵峪總兵范時繹。喬引娣見此情景，早已嚇得不知所惜。允題怒喝一聲：「范時繹，你要幹什麼？」

范時繹一絲不苟地向允題打了個千回道：「奴才給十四爺請安來了。奉上命和上書房大臣馬中堂的手諭，說有人想劫持十四爺。奴才派人在遵化城裡搜捕了一天，首犯汪景祺已經擒拿在案。奴才特來稟告十四爺，也想懇請十四爺體恤一下奴才們的難處，往後出門時知會一下總兵衙門，以便派人妥加保護。」

一聽說汪景祺被捕，允題不免吃了一驚。但他久經磨難，臉上一點兒也沒有帶出來，卻冷笑著向范時繹問道：「是麼，天下還有人把我當作奇貨嗎？真是笑話！這個汪景祺是個什麼樣的人？誰派他來的？」

「回十四爺，奴才不知。總督衙門還有滾單到奴才這裡，說是陵寢這邊，還藏著汪景棋的內應，要奴才拿下。不知這裡可有人叫蔡懷璽和錢蘊斗的，請爺指示。」

允題一指錢蔡二人說：「你們要的就是他們倆嗎？他們都是內務府派來的，又一向辦差用心，還受過皇上的嘉勉呢。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或者是那汪景祺胡亂攀咬？你去回稟你們總督，要他再查一查。這兩個人沒長翅膀，也不是土行孫，他們跑不了的。」

范時繹卻不再說話，回頭向軍士們一聲怒喝：「拿下！」

「扎！」

蔡懷璽和錢蘊斗被五花大綁地帶了出去，范時繹卻回身向允題打了個千說：「驚了十四爺的駕了，奴才有罪。但這既是君命，又有上峰的憲令，奴才不敢不遵，請爺寬恕。奴才還有下情，要稟報十四爺。」他的話雖然溫存，但語氣間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壓力。

允題黑著臉說：「有話便說，有屁快放。」

范時繹卻不生氣，笑模笑樣地說：「十四爺，您是天璜貴冑，龍生鳳養，奴才不敢在這裡撤野。上邊有命，您這裡的太監和宮女也得換一換了。」

允題突然一驚，回頭看了一眼引娣說：「哼，連她們都不放過，一定要趕盡殺絕嗎？」

「十四爺這話，奴才不敢當，奴才只是遵旨辦差，有什麼話，請十四爺奏明皇上好了。」

「你們都要換哪些人？」

「回爺，這裡的人一個不留，奴才今天就要帶走！」

「爺身邊只剩下這個喬引娣了，能把她留下來嗎？」允題這話，已幾近哀求了。

「爺聖明，旨意上說，『速將喬引娣等四十八人全部解京』。她是皇上提著名字要的人，奴才不能不帶走她。」

七十六回 識大體保得全身退 留奏折不忘報友情

允題還要再爭，引娣卻走上前來說道：「爺，用不著求他！」她移步上前，在允題面前拜倒：「奴婢感激爺相待的恩德，也永遠不會忘記了和爺在一起的時光。今日奴婢和爺拜別，料想今生今世再無相見之日。有句話，奴婢本該早說，卻一直沒有這個膽量，今天不說出來，奴婢是死也不能安生的。奴婢原本並不姓喬，乃是樂戶人家的女子，只因母親與人相好生了我，得罪了族人，才被迫逃到山西，改嫁與喬家的。這不是什麼光彩事，但十四爺已是奴婢的夫君，今日將別，我不能再瞞著您老。奴婢沒有他求，只想再為爺唱一支曲子，權作拜別，請爺往後多多保重吧。」說完，她走上前來，支起琴架，邊泣邊唱道：秋水漫崗，遮不盡碧樹凋零簑草黃！更恰似離人惆悵——道珍重告郎，莫為念妾斷肝腸。念妾時且向盤石韌草泣數行——

唱完，她向允題再次拜倒，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允題氣塞心頭，他仰首向天，大叫一聲：「雍正——胤禎！你這樣待承自己的兄弟，能對得起躺在這陵寢裡的聖祖先皇嗎？」他抓起那架千年古琴，猛地用力，摔碎在地上——

遵化事變後三天，年羹堯接到上書房轉來的皇上諭令：「著征西大將軍年羹堯即刻進京述職。」九月二十四日，年羹堯向皇上遞上了奏報，說已經起程。雍正皇上立刻又下了諭旨說：「覽奏甚是歡喜。一路平安到京，君臣即將相會，快何如之！」

當真是「快何如之」嗎？不！明眼人不難看出，雍正皇上和八爺黨之間的爭鬥已經是你死我活，雍正的步子也邁得越來越快了。劉墨林突然遇難，汪景祺到遵化劫持允題，這些都不容皇上忽視，也不容他掉以輕心。年羹堯只是雙方爭奪戰中的一個棋子兒，而且主動權在皇上手裡攥著。皇上要他怎樣，他敢說不從嗎？現在，朝廷上下都在重新估量前途，而近在咫尺的田文鏡、卻看不到這個變化，他還是埋頭盯著眼前的小事，而不懂得審時度勢。

自從處置了晁劉氏一案，田文鏡聲震天下。胡期恆和車銘捲鋪蓋滾蛋，更使田文鏡志得意滿。哪想，委派張球署理按察使的第二天，突然接到皇上的朱批諭旨，那上面的語氣嚴厲得讓人心驚肉跳。皇上問他，「張球是什麼人，爾一保再保，是何緣故」？還說，「但凡人一有俗念，公亦不公，忠亦不忠，能亦不能矣，朕深惜之」！田文鏡一直在走著上坡路，他還沒忘記，當初皇上在方老先生面前誇他「既忠又公且亦能」的情景，那時，他是多麼興奮，又是多麼得意啊！可現在看了皇上的朱批，他簡直是頭大眼暈，不知如何才好了。他左思右想，這件事還得去求鄔先生幫忙，鄔先生最知道皇上的心思，只有找到他，按他說的辦才不會出事兒，他不敢拿大，更不敢讓手下人去驚動鄔先生，而是輕裝簡從，親自登門去拜見求助。鄔思道正在打點行裝，準備出門，看見田文鏡來到，倒有些吃驚：「喲，是田大人啊，我正要去見你，可巧你就來了，讓你紆尊降貴，我真是不好意思。你快請坐，來人，看茶！」

田文鏡見鄔思道滿面紅光，神情飄逸，不禁羨慕地說：「先生，瞧你這氣色，這作派，可真像是位活神仙！我田某就是想瀟灑也瀟灑不起來呀！」

「文鏡大人，這就是官身不自由了，不過做官也有做官的好處。你讀過《聊齋》，一定還記得蒲留仙說過這樣的話：『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喏，見者側定立，側目視』，這人上之人的滋味兒，也不是誰都有幸品嚐的。大人既然來到舍下，我就免得跑腿了，有一事不得不說，我將返故鄉，就此告別，但願來日車笠相逢，田大人不要視為路人，對我也『側目而視』，我就心滿意足了。哈哈哈哈——」

田文鏡一驚，他看了一下已經整好的行裝問：「怎麼，先生要走？你不在河南就館了？」

「唉，大人哪裡知道，我盼這一天盼得好苦呀！原來我曾想方設法讓你討厭我，把我趕走就完事了，可是，我離開河南，從南京又轉到北京，到末了還得回到這裡，這次是寶親王替我求了皇上，他才恩准我回家養老的。皇上待我如此，真讓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田文鏡知道鄔思道是早晚要走的，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快，他戀戀不捨地說：「先生，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呢？你瞧，皇上給我下了朱批，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回奏才好。」

鄔思道接過朱批來一看，笑了：「這區區小事，至於你犯了愁腸嗎？張球好，你就給皇上寫個奏辯；他不好，你就老老實實地認個錯，說自己有『失察之罪』，不就完了？」

田文鏡說：「鄔先生你不知道，這裡面有文章啊！胡期恆到北京後，不定怎麼在主子面前說我的壞話呢？年羹堯也不能讓我過清心日子。他們這是在找我的事兒啊！」

鄔思道開懷大笑：「你呀，你也不想想，從諾敏一案到現在，你整治了年羹堯多少人？假如不是我在這裡，年某還投鼠忌器的話，他早就把你拿掉了，還能讓你等到今天？」

「可是你——你卻要去了——」

「文鏡兄，你不明事理啊！你是二十歲就當上縣丞的，直到先帝大行時，一共做了四十年的官，才從八品熬到六品。可是，皇上登基到如今的二年裡，你卻從六品小官，做到了封疆大吏。這超次的升遷，難道只是讓你過過官兒癮的嗎？你要真是這樣想，這『辜恩』二字的罪名，你是絕對逃不掉的。不說別人，連我都不能饒過你。」

田文鏡一臉茫然地看著鄔思道：「先生，眼下隆科多倒了，年羹堯就要進上書房，我扳倒了胡期恆，就得罪了年羹堯，我看，我早晚也得栽到他的手中，就是不倒，這夾板氣讓我受到那天才算一站呢？」

鄔思道仰天大笑：「唉，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我告訴你，自古以來耳目最靈通，也最瞭解下情的，莫過於當今皇上。你以為是你把胡期恆扳倒的嗎？錯了！單就河南的事情來說，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奏折直達九重，單憑你是絕對不能把他擠走的，你也曾擠兌過我，能如願以償嗎？」

兩人正說著時，畢鎮遠也找到了這裡，他是給田文鏡送密折匣子來的。田文鏡接過來，先向那個小匣子打了一躬，才恭恭敬敬地打開來。看著，看著，他自失地笑了笑說：「先生，你不愧是高人，說得一點不錯！瞧，皇上在這封朱批中說，張球是個邪惡之人，我田某是受了他的騙而不自知的，看來，皇上原諒我了。唉，過去我真是糊塗，放著你這位好師爺不用，還只想把你擠走。現在我明白了，可你又要走了。」

畢鎮遠一聽這話忙問：「怎麼，鄔先生要走？咳，你不該走呀！到哪裡去找田大人這樣的好東家呢？」

鄔思道說：「畢老夫子，實話告訴你，我本來就不是紹興師爺的那塊料子，你們不是說我拿的錢太多嗎？你看——」他往大櫃子上一指，「那上邊放的全都是銀票，我從田大人處拿到的，一文不少全在這裡。昔日關雲長能掛印封金，鄔思道雖然不才，也同樣能拂袖南山！」

「先生——」

「你聽我說。」鄔思道攔住了他，「你那個『三不吃黑』我已領教了，但我要告訴，只有這些，還不能算是個好師爺，了不起，也只能保全自己而已。你還得學會給中丞大人多出些好主意，多幹些實事才行。田大人，畢師爺是個人才，假如我保他在五年內混個知府，你能答應嗎？」

「這有何難！」田文鏡一口就答應了，「畢老先生，今天鄔先生既然把話說到這裡，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從今天起，你就把刑名、錢糧和書啟三房師爺全都兼起來。你先回去，等會兒我和鄔先生說完話，再和你詳談。」

畢鎮遠走了以後，田文鏡誠摯地對鄔思道說：「唉，我這個人，從前確實是器量太淺了，不能容人，心裡又放不下一點事兒。你知道，我一心一意地想報皇上的知遇之恩，也想幹一番大事業的，可是，先生你看，如今的風氣能讓人幹好嗎？你要做事，就要先得罪權勢；可得罪了他們，你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這——這叫人怎麼說好呢？」

鄔思道架著雙拐，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過了好久，他才長嘆一聲說：「唉，何嘗你是如此，就連當今皇上也和你想的一模一樣。」

「什麼，什麼？你——」

「你沒有看到嗎？皇上要『振數百年頹風』，他就要得罪幾乎所有的人哪！當年，皇上在藩邸時，就曾以『孤臣』自許，如今，他真正地成了孤家寡人了。別看他高坐在龍位之上，其實他也是在荊棘中一步步地走著啊！正因為皇上自己是孤臣出身，是在飽受擠兌、壓制之中衝殺出來的，所以，他才最能賞識孤臣，保護孤臣，甚至，誰受的壓力越大，他就越要保護誰。」

田文鏡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但他卻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鄔思道問：「文鏡兄，你想做一個什麼樣的臣子呢？是尋常巡撫，還是一代名臣？」

田文鏡瞠目結舌地說：「先生取笑了。我這樣辛辛苦苦的所為何來？我當然是想做一代名臣了。」

鄔思道從匣子裡取出一個密封完好的奏折來，含著微笑推到田文鏡面前。田文鏡覺得詫異，忙要去拆，卻被鄔思道攔住了：「哎，別拆，別拆！一拆它就不靈了。」

田文鏡愕然地看著這位既神密又可親的人，卻聽他笑著說：「中丞大人，你既然想做個名臣，在下就送你這件功名。你只需在封皮上簽上『臣田文鏡』四個字，再加上你巡撫衙門的關防就行了，別的你一概用不著去管，我保你自有效用。」

田文鏡懷著狐疑，盯著這小匣子看了很久才問：「先生，這不是平常的事情，這是呈給皇上的奏折呀！萬一皇上問起來，而我卻是一問三不知，那不就露餡了嗎？」

鄔思道笑笑說：「我豈肯誤你！你必須今天就把這折子發出去，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將會留下信來，你看了自然就能明白。老實說，這份折子，我花費的心血最多，原來並不想給你，是想讓李衛小朋友得點彩頭的。今日咱們有緣，就作為臨別禮物送給你好了，你要是信不過，就請還給我；信得過，就請立即以六百里加急拜發。」

田文鏡不得不信，也不敢不信，他拿起那份奏折，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他想說點什麼，可是，想來想去，竟不知怎樣才能說清自己的心思：「先生，我——我告辭了——」

第二天，鄔思道吃過田文鏡專為他設的送行酒，一乘大轎把這位「帝師」送上了回鄉之路，跟在田文鏡後面的畢鎮遠說：「大人，鄔先生叫在下把這件東西交給你。」

田文鏡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封留言，上邊只有短短的幾行字：吾將南行，從此永訣於官場矣！感念同事共主之誼，臨別代寫奏折，題為「參年羹堯辜恩背主結黨亂政十二大罪」。此折上達天聽之時，即為年羹堯勢力崩潰之日。謂予不信，請拭目以待。吾此舉並非為君任上之情，乃報昔日大覺寺仗義執言之義，請君細思之。

鄔思道頓首再拜

田文鏡看了大吃一驚：大覺寺？哦，原來是他——田文鏡的思緒回到十七年前那個驚風黑雨之夜——

田文鏡和李紱兩人在黑風黃水店遇難，並被四王爺胤禎搭救。他們倆輾轉來到北京，要參加今科的貢試，因為城裡早已人滿為患，他們便借住在大覺寺裡，這天夜裡，北京城大雨滂沱，一片漆黑，一個像是被人追趕的瘸子，奔命掙扎著來到大覺寺山門外邊，他渾身精濕，還正在發著高燒。驚恐、疑懼、奔波和勞累，已經消耗掉他身上所有精力，剛到寺院門口就一頭跌倒在地，人事不省了，和尚們將他抬進寺裡，用薑湯灌，金針刺，他都全然不知不動，可是，就在這關口，卻有一隊兵丁闖了進來，他們一見這個倒在地上的瘸書生，就要動手去拉。正在這裡攻讀的田文鏡和李紱，見此情景，站出來喝問：「你們這是要幹什嗎？」

一個像是頭目的人走上前來，張牙舞爪地說：「去去去，幾個臭舉子，也想管爺們兒的事？這是個受到朝廷通緝的逃犯，我們要帶他回去！你們都給我滾開！」

田文鏡平日就愛打抱不平，他站出來說話了：「不對吧？他明明是個殘疾人，怎麼可能從大獄中逃出來呢？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哪知，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倒惹得那位軍爺上了火：「嘿嘿，想擋道兒嗎？你小子也不摸摸自己的腦袋，看它結實不結實，再問問爺們兒是哪個衙門的？爺看你一定是吃飽了撐的，給爺靠邊站著去！」

李紱見他們這麼不講理也生氣了，他站出來問：「請問：你們有順天府的拘票嗎？」

那人更是無禮，張口就罵上了：「去你媽的，老子拿人從來就用不著順天府管！你再多管閒事，小心老子將你也一併拿下了。」

田文鏡上了倔勁，他上前一步說：「嘿，新鮮！你們既沒有順天府的傳票，就是私意捉人、草菅人命。要知道，這不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這裡是北京！天子腳下，帝輦之旁，有規矩也有王法，怎能容你這樣胡來？拿出順天府的傳票來，你們就提人；拿不出順天府的文書，你們就從這裡乖乖地走開！不然的話，我就要訴之官府了！」

吵吵鬧鬧之中，驚動了廟裡的和尚，也驚動了在此用功的舉子們。大家一擁而上，把這幾個兵痞子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的，又七言八語，說個不停。人人都說他們無理，也人人都為那個瘸子叫屈，廟裡的主持也出來了，一問之下，這幾個人果然沒有順天府的拘票和傳票，他們見犯了眾怒，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兵丁們走過之後，舉子們再看那瘸書生時，只見他早已奄奄一息了。後來經眾人多方救治，才漸漸醒了過來，說起夜裡兵丁追殺之事，瘸書生感激不盡，但他只表明自己不是逃犯，對前來追趕他的人，卻隻字不提，對自己的遭遇和處境，更是諱莫如深。天剛發亮，同是住在這裡的一個狗肉和尚便把他接走了——

這件事，田文鏡知道的並不完全。其實，鄔思道那天所以被迫殺，還是因為金府的事。

鄔思道的姑夫金玉澤和鳳姑的丈夫黨逢恩投靠了八爺，要拿鄔思道去領功，後來，蘭草兒幫助他逃出了金家，他一路跌跌撞撞地逃到了大覺寺，又昏死在這裡，最後救了他的是性音和尚。而他所以要救鄔思道卻正是奉了四爺胤禎的命令。從此以後，鄔思道就成了四爺身邊舉足輕重的人物，也為四爺終於登基為帝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向當年在大覺寺仗義執言的田文鏡說出了真相，也表示了謝意。他假如不說，田文鏡哪能想得到這些呢？

田文鏡終於明白了！鄔思道不計較他說長道短，更不懼他的擠兌，定要到他這裡來當師爺，原來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這是在保護他田文鏡，也是要成全他這個孤臣呀！怪不得鄔思道那麼能耐，那麼自信，又那麼的見識深遠。他的確是個奇才，也早就應該離開這是非之地了。令人慶幸的是，他也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師爺畢鎮遠走到近前說：「東翁，昨天夜裡，我曾與鄔先生徹夜長談。他的學問，他的才智，都是一般人難望項背的。據我看，他真可稱得上是一位絕代傑士！他能在皇上身邊多年，參與了那麼多的糾紛和爭鬥，又能夠全身而退，實在是古今罕見！大人，你沒有能留住他，不是你心意不誠，而是他不得不走啊！他給你留下的又豈止是一封奏折？他留下的是皇上待你的一片心意啊！你放心吧，鄔先生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誤你的。」

七十六回 年帥癡奉召進京來 張相智笑談奪兵權

十月初九，年羹堯帶著他的扈從回到了北京。

他其實並不想回來，九爺和他商量的事情，還沒有一點眉目，他怎麼能半途而廢呢？所以，他想盡了辦法，一再拖延著，先是奏請皇上要「稍延幾日」，說他要在西寧處理大軍越冬事宜，皇上立刻發了諭旨說，「召爾進京，即為大軍越冬之事有所籌措」，年羹堯想不通，這是應該在西寧辦的事情，為什麼要我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去呢？他又換了個理由，說自己病了，請求寬限幾日再上路，雍正一見這奏報笑了，好嘛，想裝病，那好辦，他馬上下令，讓太醫院派出十名御醫，星夜兼程地趕到西寧，「給年大將軍瞧病」，這一手真叫絕，年羹堯就是有再多的藉口，也說不出話來了，甚至可以說，他已無處可躲，也無處可藏，非要立刻回京去見皇上不行了。

年羹堯並不害怕回京，他有什麼可怕的？皇上和他之間，不是一般的關係，那是在多年的交往中凝聚起來的主僕情誼，君臣情誼，是親人之間的感情啊！不錯，最近一段時間來，情形有了變化，有一些膽大包天的人，在皇上面前告了他的狀，甚至說他「不是純臣」，光是這話，也嚇不倒年羹堯，是不是純臣，不能光由別人說了算，自己也有理由辯解。他覺得，只要把話說到明處，該認錯的認錯，該解釋的解釋清楚，哪怕天大的事情，也就可煙消雲散的，也許還會有人告他和九爺勾結，但這事是要有證據的，他和九爺之間，只是商量過幾次，並沒有付諸行動，誰又能知道底細？不好說的，只有劉墨林之死這件事，劉墨林在皇上那裡深得信任和重用，他剛到西寧就被人不明不白地害死了，身為大將軍的年羹堯難辭其咎，至少，你也得向皇上說清楚，劉墨林是怎麼死的？劉死後自己採取了哪些辦法來緝拿兇手，又為什麼沒有拿到，年羹堯知道這件事是逃不過去的，但他拿不定主意，是只向皇上認個「保護不周」的錯，還是主動地承擔一些罪責更好呢？

年羹堯遲遲不想動身，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這原因，說白了，他是在等待！至於等什麼？他卻說不太清，也許是等著看看八爺能不能把十四爺救出來？也許是想看看皇上為什麼改變了對自己的態度，好在進京前未雨綢繆，也許還有別的什麼模模糊糊、朦朦朧朧的事，卻在可知與未可知之間，讓自己心裡不踏實。不過，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他不想馬上去見皇上！皇上那陰鷙刻薄的性子，那事事計較的挑剔，讓年羹堯覺得壓抑，覺得心寒！

不管怎麼說，他還不敢抗旨不遵，也還得快馬加鞭地趕到北京。而且回到北京的第二天一早，就到紫禁城遞了牌子，說要請見皇上。憑他的身份和資歷，憑他的聖眷之隆，他覺得這只是走個過場的事，皇上會馬上停下別的事情，親切地接見他的，但出乎意料，他第一次碰上了個不大也不小的釘子，太監回來說，皇上正在忙著，讓年羹堯先去見見張廷玉，年羹堯只好去找上書房，不料剛走到半路，又被侍衛攔住了，他們說張相不在這裡而在軍機處，有事你到那裡找吧。年羹堯沒法，只好再拐到軍機處來求見張中堂。更出乎他的意料，他剛來到門口，就又被擋了駕：張相正在見人，請稍候。年羹堯這個氣呀，他真想就這樣闖進去，看你們敢把我這大將軍怎麼樣！可是，他剛要抬腳，卻一眼瞧見這裡立著一塊鐵牌子，牌子上皇上親筆書寫的一行大字赫然在目：「王公大臣及文武百官非奉公允召不得擅入，違者斬」！他愣在那裡了，進是不能進了，退吧，面子上又下不來，只好站在風地裡乾等著。

這一等就是半個多時辰，才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卻是新任的直隸總督李紱。年羹堯認識他，本想上去說說話，可是，侍衛在一旁催上了：請大將軍快點進去，張相忙得很，馬上還要進去見駕呢！好嘛，兩次進京，上回是滿朝文武迎出幾十里，皇上親熱得如同自己的家人，這次進京，卻看到了這麼多的冷眼，受到這麼明顯的冷遇，他真有點不知所措了。

張廷玉一見年羹堯走進來，倒是十分親切：「亮工來了嗎？快，到這邊來坐，昨天聽說你來了，我本來要去看你的，可是，卻有人來與我談事，而且談得很晚。你看我，也是沒有一點自主，每天都在這裡與人打擂台。」

年羹堯並沒把這位相臣看在眼裡。論官職，倆人都是一品；論爵位，年羹堯高一級，張廷玉有什麼了不起的？他當然不肯行什麼禮，甚至進來之後，連看都沒有正眼看一下張廷玉，他以幾乎是嘲諷的口氣說：「是啊，是啊，我知道，你是每天都要和人打擂台的。這不，剛和別人談完，我就來了。告訴你，我也同樣是招人討厭的呀！」

張廷玉似乎對他的牢騷並不在意，仍是親切地說道：「唉，你瞧北京這天氣，剛入冬就這麼乾冷。亮工，你昨天夜裡休息得還好嗎？」

年羹堯笑著說：「廷玉，你覺得冷嗎？你們北京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敢說，你既然沒去過我那裡，就沒見識過真正的寒冷，現在的西寧，早就埋在雪窩裡了，而且從現在一直到明年二月，都是冰天雪地！如今，我們糧食不夠，燒柴也不足，叫兵士們怎麼過冬呢？別看沒有敵人包圍，可沒吃沒燒的也照樣能困死人！張相，我請你多替軍士們想想，有機會時，也請在皇上面前為我們多說幾句好話。」

張廷玉說：「是啊，是啊。我看到了下邊送上來的驛報，說今年的雪下得特別大。是嗎？」

「確實不錯，雪大得連軍糧都運不上去了。」

說者無心而聽者有意。年羹堯自以為是在這裡閒談，哪知，話剛出口，就被張廷玉抓住了把柄：「是呀，是呀，你說得真對。北京人也吵吵著冷，可哪裡知道下邊的苦啊，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飽漢不知餓漢饑』了。所以，皇上才想把兵士們調開一些。嗯——汝福進駐平涼；王允吉撤回陝西；魏之躍調防川南，皇上說，這叫做以軍就糧，開始時，我還不明白。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才懂了，皇上真是聖慮周詳啊。」

年羹堯聽了大吃一驚，怎麼，皇上要借冬季缺糧來調走我的部隊嗎？這樣一來，我這個大將軍豈不變成了空架子？他猛然想起，九爺曾經感觸很深地對他說：別看你如今聖眷正隆，可是你已經走到盡頭了，九爺這話果然不錯！歷朝歷代的君王，哪個不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啊。雍正是個刻薄的皇帝，他更不能不這樣，拆散部隊，調開主力，這就是個信號，也讓自己看清了皇上的陰謀。一陣涼意突然襲上心頭，看來，皇上就要殺掉他這隻老狗了。

年羹堯後悔，既後悔不該回來，又後悔不該對張廷玉說那番話。咳，今天真是大意了。

帶了大半輩子的兵，大江大海都過來了，卻沒想在小河溝裡翻了船！自己剛剛說過了外無仗打，內無糧草的話，現在，收是收不回來了，聽張廷玉這話音，自己的三大鎮兵力，全都要被皇上吃掉，他真心疼啊！我幾十年慘淡經營的血本，哪能輕易地就交了出去？與其我向你交出軍權，何如把軍權再交還給十四爺？他思忖再三又說：「唔，這樣恐怕不大好吧。把我們的兵全都調散，來年春天，萬一羅布叛軍捲土重來，我們就將措手不及了。再說，這樣大的事，我得回去親自處置，才能保得不出亂子。」

張廷玉心裡明白，年羹堯的話只是一個藉口罷了，但他卻並不點破：「那也好，不過，這事要改變，還得請示皇上，皇上今日齋戒，還要去拜社稷壇，未必能抽出空來見你。你先回驛館好了，皇上有空，就隨時召見；不然，就得到明天了。明天皇上有空，是一定會見你的。」年羹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垂著頭，唉聲嘆聲地走回了驛館。

送走了年羹堯，張廷玉進到大內來見皇上。他還沒走到門口呢，就聽見裡面傳出皇上訓斥人的聲音。張廷玉走進去時看到，挨訓的正是穆香阿他們幾個侍衛，張廷玉知道，這十名侍衛都是原來派到年羹堯軍中的，當時，皇上對他們抱著很大的希望，想讓他們既能監督九爺允唐，又能看住年羹堯。不料，他們卻不爭氣，還沒到半路，就被九爺用銀子買通了。到了西寧又被年羹羹堯嚇得半死，全都變成了年的奴才。雍正皇上萬萬沒有想到，穆香阿他們會這樣的窩囊。在年羹堯進京演禮時，這些侍衛被當作儀仗隊，走在隊伍的前邊，這是僭越，是非禮，是給皇上丟人哪！所以，年羹堯回西寧時，皇上不但沒有讓他們再跟著，反而把他們幾個撂到一邊了。幾個月來，既不派他們的差使，又不給他們好臉色，今天要不是年羹堯又回到京城，要不是皇上又想啟用他們，還不會叫他們進來呢？對付這幾個侍衛，皇上有用不完的手段，那還不是想怎麼調理，就怎麼調理呀。

張廷玉剛走進來，就聽雍正惡聲惡氣地說：「朕算什麼皇帝，年羹堯才是你們的主子呢！如今他回來了，就住在驛館裡。你們要拍馬屁，現在機會正好，快去吧！」

穆香阿連連磕頭說：「皇上明鑒，奴才等不敢辜負了皇上的恩德、更不敢自外於皇上啊！奴才等在年大將軍那裡時，確實沒聽見他說過什麼不規矩的話，他要是說了什麼，打死了奴才也是不敢替他瞞著的。皇上剛才提到奴才等給他擺隊的事，那不是奴才願意幹的，奴才們也是沒辦法呀！皇上讓奴才給他當差，聽他的節制，他的軍令又那麼嚴，奴才們敢不聽命嗎？求皇上體恤奴才們的難處和苦處。」

雍正瞧了一眼張廷玉說：「廷玉，你來聽聽，他們還敢說沒有辜恩！朕叫你們到他軍中學習，一來是為了大清江山永固，想多栽培幾個人才來以備不時之需；二來，也要你們看到年羹堯有什麼不是處，就向朕報告。你們是怎麼做的？你們是一邊給他當差，一邊又給他當奴才，替他擺儀仗之事尚可饒恕，聽說還有人給他提便壺，真是荒唐到了極點，無恥到了極點！還敢說什麼『沒有自外於皇上』，『沒有辜恩負義』，難道朕就是那麼好糊弄的嗎？」

穆香阿等不敢出聲了。

雍正問：「年羹堯收留了十名蒙古女子，藏在後帳，做為自己的侍妾，此事有也沒有？」

「回萬歲——有的——」

「他與九爺以主僕之禮相待，有沒有？」

「也有的——」

「他的戈什哈到外邊，知府以下遠接高迎，敬如上賓，這事兒有沒有？」

「這個——奴才們沒有親眼瞧見。不過，這些親兵從外邊回來後，見人就吹，奴才們倒是聽到過。奴才覺得，他們不過是耍驕兵悍將的脾氣，仗了年羹堯的勢力，作福作威罷了，所以只勸說過年羹堯，卻沒向主子報告。奴才們現在知道錯了，求主子寬恕。」

「說得輕巧！」雍正張口就駁了回去，「你以為朕就聽信你們這些屁話了嗎？對你們幾個，朕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你們用這樣的心腸來事君，朕真是擔當不起。快滾吧，回去好好侍候你們的大將軍才是正經。別在這裡讓朕看了噁心，滾滾滾，都給朕滾了出去！」

十名侍衛被皇上罵得狗血噴頭，一個個跪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張廷玉上前來說：「主子既然讓你們去見見年羹堯，你們去一下也好。他總是帶過你們，他回京來述職，你們知道了卻不與他照面也不大好。」

侍衛們喏喏連聲。雍正又說：「朕把話說到前邊，他既然是你們的主子，朕今天這話，你們就趕快學給他聽。他手裡有的是銀子，不像朕這樣小氣。」

穆香阿連忙說：「主子聖明，奴才好歹也是上三旗的正正經經的滿洲人，怎麼能那樣做呢？皇上就是給奴才們十個膽子，奴才們也不敢向他多說一句話。求皇上給奴才們一個機會，斷不至於再給主子丟人了。」

雍正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又說：「你們都聽清了：年羹堯為國家建立了功勞，朕並沒有叫你們去刻薄他，至於敢不敢向他透風，全在你們自己了。朕恨的是你們的心，是你們沒有把心放在朕這裡。去吧！」

雍正一直眼盯盯地看著他們走了出去，這才轉過頭來說：「這些人說來也都是親貴子弟，祖宗還都有血戰功勞的。可是，你瞧他們，一個個竟成了花花太歲！真真是氣死人了——唉，不說他們吧。廷玉，你見過年羹堯了嗎？他都說了些什麼？」

張廷玉詳細地報告了他和年羹堯的談話，最後又說：「萬歲。看來，年羹堯很不同意以軍就糧的主張，他的話，還是有一些道理的，所以，臣沒有馬上答覆。臣細心地想了一下，這樣做是有些不妥之處，一來，明春如果部隊需要重新集結，往返折騰，花費太大了些；而且，這樣做，好像專門為了撤掉年羹堯似的，也容易引起誤會。」

雍正想了一下說：「不立即把年的軍權解除，朕怎麼能放心呢？汪景祺和蔡懷璽他們要劫待允題，總要有個去處吧。汪景祺是從年羹堯軍中來的，朕能斷定，此事與年定有重大關係。再說，允題也不是個平常的人，他不去找年羹堯，難道還會去落草為寇嗎？」

張廷玉說：「皇上的擔心不無道理。據臣看，年和汪之間，只能說是有些連繫，並沒有挑明；或者雖然挑明，年某並沒有認承什麼。這件事，要等汪景棋的案子審明以後，才能完全定下來。所以，臣以為此事不宜急，也不需要急，應該再多看看，多想想。十四爺的事情雖然令人生疑，也要完全弄清它的來龍去脈後，才能作出決斷。但因此就把年羹堯留在京裡，對朝廷的名聲卻不大好，朝廷不能只憑臆斷，就扣下了年羹堯這樣的大臣，不管他年羹堯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管他有沒有異志，是不是和皇上生了外心，都要用事實來說話，沒有證據就扣人，無論怎麼說，也是不妥當的。皇上要他回來述職，他開始時有點推諉，但後來總還是應召回來了嘛，今天年羹堯的話，倒是給臣提了個醒兒，與其調兵，不如調官更合適也更容易，臣以為，眼下就把年的三個都統全都調開，調得遠遠的，然後再由岳鍾麒保舉幾個人來接替。這樣年手中的兵權，實際上已被解除，也就可以萬無一失了。」

七十八回 帝心變難壞大將軍 責言切驚煞岐路人

雍正想了想，竟不禁拊掌稱善：「好，你這個主意好，既省錢又不動聲色。就按這個辦法，你回去就以軍機處的名義發出調令，晚上讓朕看了再以八百里加急發出去。」

張廷玉答應一聲就要退出，臨走前又回頭對皇上說：「萬歲，年羹堯眼下只是涉嫌，而沒有證據。請萬歲在和他談話時，給他留下身份和體面。」

雍正點頭答應，回頭叫：「高無庸！」

「奴才在！」

「去到潞河驛傳旨，著年羹堯即刻進見！」

十一輛騾車和一隊騎兵，行進在漫長的黃土高原上。狂暴的西北風，挾著沙土，也挾著路邊的殘雪，捲起萬丈旋風，它肆無忌憚地咆哮在原野上，匯集在黃土道上，把騾車和這一小隊騎兵裹在一片迷霧之中，繡著「征西大將軍年」的軍旗，在狂風中嘶號著、掙扎著。單調而枯燥的馬鈴，不斷地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敲得車上的人昏昏欲睡，只有在車輪輾過冰河時，才有一陣堅冰破裂的聲音傳進車廂，多少給了人一點生氣。

這是雍正二年的臘月二十，年羹堯離開京城已經十天了。這次奉詔回京，住了足足兩個月，皇上卻只接見了三次，冷淡和隔漠，說明了皇上態度的明顯變化，年羹堯憂心忡忡，疑慮萬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更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將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皇上第一次傳見，是年羹堯剛到北京的第二天。他向皇上報告了西線佈防和大軍越冬的事，說得很詳盡，皇上也聽得很仔細。當年羹堯說到大軍不能內撤的理由時，皇上頻頻點頭：「亮工啊，你知道先帝爺是馬背上的皇帝，朕是書案邊的皇帝，而張廷玉只是一個不懂軍事的書生，我們的看法可能不對，也都不可取，叫你回來，就是想和你商量嘛！既然你這樣說了，那就依著你，一兵一卒都不調，這樣你滿意了吧？你是朕身邊的諸葛亮，你不替朕分憂，還讓朕去指望誰呢？」年羹堯覺得，皇上這話，似乎是發自內心，可又有點讓人不踏實。

第二次皇上接見，就大不一樣了。皇上一見面就訓斥他：「年羹堯，你不夠聰明啊，事情怎麼能這樣辦呢？朕上次見到你時，就諄諄囑咐說，讓你管好軍隊，不要插手地方上的事，你怎麼不聽呢？」

年羹堯這才知道，皇上是怪罪自己多管了地方上的事：「皇上明鑒，奴才是懂規矩的，不敢無禮非法。」

皇上冷笑一聲說：「怎麼，你以為朕不知道嗎？你的哥子年希堯在廣東胡作非為，他竟敢拿著你的信關說人命大案！孔毓徇這個人你沒有見過，他可不好惹呀，當年先帝在世時，還要讓他三分呢。你哥子不該管那件一命九案的事兒，他要說人情也不該說到孔毓徇面前，希堯太不懂事，也太不自量了，他這不是自找沒趣嗎？虧得孔毓徇遞上來的是密折，讓朕壓下來了。朕告訴孔毓徇，要他不要牽連到你，他如果用明折拜發，那不是滿天下全部知道了嗎？到那時，朕就是想護你，怕是也護不了的——」

年羹堯為皇上的責備深感不安，但皇上還是那麼親切，那麼隨和，他又是讓太監送參湯，又是留下自己共進午膳。末了，皇上還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嚀：「你不要為你哥子年希堯的事操心，他是他，你是你，朕還是那句話，將軍，將軍，就是管軍隊的嘛，民政上的事，你放開不管不行嗎？朕告訴你，那裡面是亂麻一團，人事糾紛更是攪得分不清誰是誰非，你管它作甚！管到最後，只能是打不到黃鼠狼還惹得一身騷，何苦呢？」

皇上這次接見以後，又把年羹堯放到一邊了，而且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月，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也不敢去催去問，好不容易又傳旨進見了，卻是要給他送行。雍正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氣說：「又要送你去吃苦了，朕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不過，不會太久的，明年如果沒有戰事，朕就調你回來，你愛管軍就還管軍隊，你要是想換一換，那就到上書房來好了。你是位儒將，放到哪裡都能得心應手的，你是朕的武侯嘛，啊？哈哈哈哈——」

年羹堯當然也說了不少感恩的話：「皇上如此器重，臣何以敢當。臣一走要為皇上殄滅了羅布殘餘，再鎮服了策凌阿拉布坦，以報主子之恩。臣並無他願，只有替皇上分憂，死而後己！」

雍正一邊踱著步子一邊說：「說得好，說得好呀！『鞠躬盡瘁，死而後己』，這是諸葛亮的抱負嘛。不過，你也不要把功勞一個人全都掙完了，那樣，別人沒了機會，就會怨恨你的，比如岳鍾麒，你何妨不留給他一件兩件呢？讓他也上前線試試，他就知道你這一等公爵不是容易得到的了。」臨別時，雍正親自送到門外，拍著年羹堯的肩頭說，「你好自為之吧，朕盼望你能成為一代純臣。純臣，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如諸葛武侯和岳飛那樣的人物，自古這樣的純臣是不多的。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聽閒話，就是聽到了閒話也不要怕，人們不是常說，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嗎，聽了閒話就生氣，就起疑，那你還過不過日子了？」雍正說完又哈哈大笑，「來呀，抬過大轎來，送朕的武侯出去！」

當時，年羹堯激動得不能自己。可是，一出京城他就突然感到了不妥。皇上這是話中有話呀！「你是朕的武侯，你是當世的諸葛亮」。照此演繹下去，那麼皇上不就成了阿斗嗎？

這一發現，讓年羹堯出了一身冷汗，壞了，我辦了個大蠢事，我怎麼能自詡為諸葛武侯呢？皇上本來就是個刻薄刁鑽、猜忌多疑的人，他怎麼能容忍別人把他當成阿斗，他又怎麼可能聽任我的擺佈呢？我這不是把自己推上斷頭台嗎？哦，我明白了，這才是皇上召我回來並且滯留京師的真正目的！皇上用心歹毒，讓人莫測高深，也讓人防不勝防啊！

讓他感到慶幸的是，十萬大軍還在自己的手中，好，這就是本錢，這就是可以威懾皇上的力量。有了這十萬精銳，「阿斗」就不敢對「武侯」下毒手，我就不會成為當代的「岳飛」！皇上答應說，不調我的一兵一卒，那並不是他不想調，而是不敢調！這是我年羹堯帶出來的兵，誰要是激惱了這些黃沙碧血、從死人堆裡滾爬出來的弟兄，他們是什麼事都敢幹出來的。只需我一聲號令，他們就將聞風而動，沒有任何人能夠彈壓得住、招撫得了！我現在終於看清了，皇上所以要把我扣在京師，是他拿不定主意啊，在這幾十天裡，張廷玉一定十分忙碌，也一定找了不少督撫將軍們為他出主意，但他們議來議去的結果，還是不敢動我年羹堯一根毫毛！說這是放虎歸山也好，說是欲擒故縱也罷，你們卻不敢不放我回去，也不敢奪了我的兵權！一絲冷笑，從年羹堯的嘴角泛起。常言說，手中有了兵，道理說不清，想當年，我就是靠著一桿爛銀槍殺穩了康熙爺的江山，殺穩了雍正皇帝的寶座，也殺出了自己今天的爵位和一切。有槍就是草頭王，有槍就能奪天下！管他是雍正，是允題，是允異，哪怕是九爺這樣的人，也未嘗不是我年某人可保之主——

馬車一陣顛簸，驚醒了正在出神的年羹堯。出京才剛剛十來天，他就像是老了二十歲一樣，花白的髮辮變得散亂了，滿是皺紋的眼角也有些發暗，深邃的目光中帶著憂鬱和茫然。

他似乎是在深思，但又好像什麼都沒想，只是呆呆地看著蒼黃的天際，和偶然從身邊掠過的茅草。和年羹堯對面坐著的桑成鼎看見他一個勁地舔嘴唇，料是渴得厲害，便從座位下的水壺中倒了水送給他：「軍門，你將就著喝一口吧。這十來天裡，你一直這樣，老奴不放心呀。有什麼事，你能和老奴倒一倒嗎？好歹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說出來，也許就會好過一些的。」

年羹堯吃力地搖搖頭：「桑哥，我不渴，你先喝吧。實話說，心事我是有的，也不想瞞著你，一句話，皇上變了心，他在疑我，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惹怒了皇上，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過得了這個關口。」

桑成鼎端著的水碗一晃，水潑灑了出來。他愣怔了一下說：「不至於吧？皇上這次為你送行，不是安排得很客氣嗎？坐的是八抬大轎，馬中堂和張中堂親自送到潞河驛。要我說，任他是哪一級的總督，也沒有這樣的風光排場啊！你這次回京是述職，自然不能同上回相比，這你要心裡有數，咱們不和別人比不行嗎？」

「別別，你別再安慰我了。我心裡明鏡一樣，回頭我會向你說清楚的。你看，咱們這車子後面，還跟著十名侍衛，他們也和我一樣地坐在車裡。桑哥，原先你見到過這情景嗎？他們敢這樣放肆，和我一同坐車嗎？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沿途的官員們，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們在客客氣氣之中，又像有著難言的苦衷，這其中的冷熱炎涼，是用不著細心體味就能知道的！」

桑成鼎嘆了口氣說：「是呀，是呀，這情形在剛到北京時我就感覺到了。無論從哪方面說，都像是冷冰冰、涼嗖嗖的。大將軍，你打算怎麼辦呢？」

過了好久，年羹堯才說：「前途莫測，吉兇難卜啊！桑哥，咱們是應該好好想想了。」

年羹堯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因為他很快地便看到了實證。

車隊走過鹽鍋峽，年羹堯突然看到一件怪事。驛道旁邊，背風向陽的山坳裡，一片一片的帳篷連在一起，而且全都是一色新的蒙古氈包。大道上，運糧、運菜、運柴的車隊和馱騾還在源源不斷地開過來。年羹堯是節制各路軍馬的最高統帥，他居然不知道在這裡駐著這麼大的一支軍隊，這簡直不可思議！按原來的計劃，他們今天是要到河橋驛歇腳的。為了弄清這裡發生的事，年羹堯臨時改變了行程，讓軍士們提前在紅古廟打尖。他讓桑成鼎親自出馬到鎮子上去打聽一下，看這些冒然出現的軍隊是從哪裡來的。

年羹堯剛走進驛站，穆香阿就大大咧咧地跟著進來了。他一手提了個酒葫蘆，一手提著馬鞭子，進門來，也不向年大將軍行禮，就一屁股坐到了炕沿兒上：「大將軍，坐車的滋味兒真不好受，我腿全都坐麻了，這哪有騎馬痛快呀，大將軍，我知道你這裡帶的酒多，能不能賞給咱一葫蘆？哎，今晚怎麼歇到這裡了？到河橋驛多好啊，我已經給打前站的人說了，叫他們多燒點水，想好好地洗個澡哪！」

年羹堯瞧著他這樣子就覺得煩：「你給我聽明白了，這裡我是主帥，我想在哪裡住就在哪裡住，用不著你來瞎操心！我不知道，是誰教你了這套本領，竟敢在我這裡放肆。你應該知道，我這三尺禁地上是有規矩的！把你的馬鞭子給我扔掉，再把你的扣子扣好了，不然，我叫我的親兵來抽你幾個耳光，讓你變得聰明些！」

穆香阿可不想給年羹堯叫真兒，因為他懂得這位將軍從來是言出法隨的。但他經過皇上的點化後，讓他再像從前那樣對待年羹堯，也是不可能了。他嘻皮笑臉地扔掉手中的東西，又說：「唉，真是忘性大，離開年大將軍時間一長，竟把您老的規矩全都忘光了。我改了還不行嗎？剛才大將軍問，是誰教了我這本領，哪有人教啊，再說這事兒就是想請人教也請不來呀，您說是不是？我該死，我混蛋，這總行了吧！」話雖然這樣說，可他還是擺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在房間裡轉悠了兩圈兒才走了出去。

年羹堯氣得沒法，可這穆香阿是皇上的親信啊！眼下這局勢，他不能再招惹是非了。外面進來一個戈什哈，呈上來一個黃匣子，年羹堯知道，皇上的密折到了，他連忙打開來看時，原來，這是皇上批轉的田文鏡的兩份奏折。在上邊的這一份中，皇上劈頭蓋臉地問他：「胡期恆這樣的東西，竟是你年羹堯要保舉的人嗎？你想讓他當巡撫，真真是豈有此理！」

年羹堯心中一驚，暗叫一聲：不好，胡期恆的事，只是一個信號，皇上要動手了！他連忙拿起另一份奏折來，那知，不看則已，一看之下，他竟然呆在那裡了。光是那題目就嚇得他心驚肉跳，「為奏大將軍年羹堯黨附阿哥，擅權亂政事。仰乞聖上將其革職拿問，窮究其源——」年羹堯強壓心跳，看了下去。只見那上面列舉著這樣的一些事實：從康熙四十八年王子們奪位正烈時起，到雍正登基為帝止，年羹堯怎樣與八爺勾結，怎樣與十四爺密謀；某年某月，他又怎樣不經聖命就潛回京師，與八爺黨羽私聚於密室，行動詭密；特別是康熙爺駕崩，十四爺奉詔回京前，年曾與原大將軍王允題密談數日，還對手下人說，『王爺手無寸鐵地回去，能會有什麼好下場』？」年羹堯看到這裡，不禁心慌意亂，覺得頭暈目眩，支持不住。下面還有許多，卻都是他插手各省政務的罪行，他的眼前好像爬滿了一群群的螞蟻，折子上都說了些什麼他再也看不清楚了。

桑成鼎從外邊走了進來，看見他這樣子，不禁吃了一驚，忙上前來問道：「大將軍，你這是怎麼了？是身子不舒服嗎？」

年羹堯吃力地抬起頭來，冷笑一聲說：「你快來看看這折子，再看看皇上的朱批。皇上還曾經說過，叫我不要聽閒話，既然是『閒話』，又為什麼千里迢迢地送來讓我看？再說，有這樣的『閒話』嗎？」

桑成鼎接過來，剛一瀏覽，便嚇出了一身大汗。他回頭再看年羹堯時，只見他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猙獰。他不停地在地上來回走著，口中還喃喃地說：「好啊，好啊，我總算明白了，也總算看透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這就是皇上的宗旨！他現在政局平定了，用不著我替他賣命了，就要賞我『莫須有』這三個字了！我敢斷定，這個折子，田文鏡那雜種是肯定寫不出來的，它一定是出自鄔瘸子的手筆！皇上要的不是功臣，他要的是不想做官的人，正因他鄔瘸子一心一意地想退隱，皇上才事事處處都聽信他的話——鄔思道，我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要給我來這一手？有朝一日，你犯到我手裡時，看我不把你屠了！」

桑成鼎在一旁勸道：「大將軍，你得向皇上寫份奏辯的折子了。這事不能光讓別人說，皇上也不應該只聽一面之辭。不過，你得先消消氣，等心平氣和了再寫，寫完還要再多看看。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出錯呀！」年羹堯盡力地壓制著心裡的不滿，坐下來給皇上寫奏辯折子：「閱讀田文鏡奏折，莫名驚慌。皇上天語嚴厲，更令臣惶汗交集。臣功最高，臣罪最重。想先皇升天之日，臣初蒙皇上重用，斯時，宮闈未靖，西丑跳樑，臣不惜生命，參與密勿，賴皇上齊天洪福，夕陽朝乾，終使戰事得竣。田文鏡必以為皇上要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才有此言——」

七十九回 釜底抽薪天威難測 重金贈友未雨綢繆

在旁邊的桑成鼎看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大帥，你這奏折前半段很好，後邊的幾句話卻說得不大合適。你知道皇上心胸狹小，是個最愛計較的人。他見到你又是表功，又是叫屈的，定會很不受用的。」

年羹堯接過奏折來，把上面「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幾個字拉掉說：「就這樣吧。正因為皇上事事計較，我才要寫出心裡話。你不瞭解皇上，你越是下軟蛋，他就越是要欺負你。可是，你要敢硬頂他，他倒會相信你是說了真話。桑哥，你回過頭來想想，史貽直和孫嘉淦，不全是頂出來的英雄嗎？」

三天以後，年羹堯回到了西寧大營。岳鍾麒親自率領著一百多名軍官，在接官廳恭候年大將軍歸來。他一如既往，還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樣，一說話就先自笑個不停。年羹堯見他親自來接，當然也十分高興，哪知，走到近前一看，這麼多陌生的面孔卻讓他大吃一驚！汝福、王允吉和魏之躍到哪裡去了？他們為什麼不來迎接呢？

岳鍾麒焉能看不出年羹堯的心思，不過他卻沒有多說，只是按著規矩，率領眾人向年羹堯行禮，然後又熱熱鬧鬧、風光排場地簇擁著這位大帥回到了城裡。進到大帳以後，年羹堯再也忍不住了，他氣憤地問岳鍾麒：「岳兄，想必你也一定看到皇上的旨意了。真是好景大家誇，牆倒眾人推呀！我年某一倒霉，放屁都能砸了腳後跟兒。九爺今天不來我不能責怪，他身份貴重，而且有他的處境和難處。可是，我手下的這些人也真夠混蛋的，他們全都鑽了沙，當了縮頭烏龜嗎？」

岳鍾麒一邊笑著讓座，一邊給年羹堯敬酒說：「大帥，您請坐，坐下來有話慢慢說嘛。亮工兄剛走不久，朝廷就來了旨意，說你這次進京大概要多住些天，叫鍾麒來大營暫時主持一下營務。兄弟來到這裡是蕭規曹隨，一切都按大將軍的制度辦事，不敢有絲毫走樣。他們幾位不來，年兄可不能生氣，因為他們都奉調離開這裡了。臨行匆忙，來不及給你告別。你先乾了這杯酒，閒話咱們有的是時間說。」

年羹堯一聽這話就炸了：「慢！我現在最怕聽的就是『閒話』。不過，我還是想請問岳將軍，你怎麼可以任意調動我的部下，而且一下子就把幾個大將全部調走？我問你，你把他們調到哪裡去了？」

岳鍾麒呵呵一笑說：「大帥，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啊！這件事說來話長，但我看，你也真是貴人多忘事。他們不都是西線大捷後，你親自保舉的人嘛。汝福被調到蔡珽那裡，魏之躍去了阿爾泰，王允吉則調到了伊克昭盟，他們不但調走了，而且都晉職為將軍，升官了，這都是你年大將軍的面子大，他們跟著你，才能有這個福份啊！這麼大的事情，你不說話，我哪有那麼大的權？我實話實說，只有福爾一個人是我安排的。我讓他把部隊帶到青甘交界的地方，那裡背風向陽，好過冬不是。老兄路過那裡時，一定看到了他們，你是大將軍，你現在既然回來了，我說過的全都不算數。你要是覺得不妥，一聲令下，他們就能回到你這裡來。」

聽著這有板有眼，又挑不出毛病的話，年羹堯覺得心裡陣陣發涼。到了現在，他才明白，雍正皇上對他說過的「不調一兵一卒」，原來竟是這個意思。是的，這次確實沒調動他年某的一兵一卒，但他手下最得力的大將，卻一個也沒有剩下！突然，他發出一陣撕裂人心的狂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來，一飲而盡。他惡狠狠地盯著岳鍾麒說道：「讓我試著猜猜看，眼下大營裡新換的三個都統，大概都是從岳將軍那裡補過來的？或者，你老兄的大營已經移到西寧來了？九爺呢，哦，他也許已經被你『禮請』到川北過冬去了？」

「哈哈哈哈——」岳鍾麒仰天長笑：「亮工啊，你連一條都沒有猜對。我一個人都沒有往你這裡安插，九爺也還是住在這裡，我並沒有拘管他，他今天是身子不爽，可能不會來見你了。至於我本人，那更好說，我只帶了我的六百親兵到你這裡，而我的老營還在原來的地方！你要是不信，就請親眼看看吧，看這些新都統是從哪裡來的。喂，你們怎麼不上來給年大將軍敬酒啊？」

岳鍾麒話剛落音，三位都統從外面走了進來，齊刷刷地站在年羹堯的面前。岳鍾麒上前來一一引見說：「大帥您瞧，這位叫曹森，這位是德彪，這位嗎，就是大名鼎鼎的吉哈羅。你看，我說的不假吧？有一個我的人沒有。」

年羹堯往下邊一看，幾乎笑了出來，這三個人，一個瘦得像麻杆，那兩個卻都是大胖子，這些人要是能當我這裡的都統，我大營裡所有的兵丁都能當將軍！但他們既然不是從岳鍾麒那裡來的，多少總是讓年羹堯放了心。他想著，這或許不算是在奪我的軍權，況且，汝福他們幾個的升遷，也全是應該的，自己倒不能責怪別人，既不能怪岳鍾麒，更不能怪皇上。就在他沉思不語的時候，那個瘦得像麻杆似的人，搶先說話了：「年大將軍，標下吉哈羅，奉聖命來到大將軍麾下效力，大將軍不要看標下貌不驚人，但標下卻不是個窩囊廢。康熙六十年苗寨土司叛亂，標下曾率領手下三十人，深入苗寨，擒斬土匪七百餘人，康熙爺聖明，曾經御口親封標下為『孤膽英雄吉將軍』。從今而後，大將軍若有什麼指令，標下水裡火裡誓不皺眉！」

年羹堯看他的模樣，知道他因自己其貌不揚，常常受人白眼，這才一見面就先自報家門。年羹堯心裡順了，對他當然就不肯小瞧，便說：「好，既然大家都是為皇上效力，本大將軍定會一視同仁的。下頭的兵如果不聽號令，你只管來向我稟報。但我要把話說到前頭，你們也都要自尊自愛，哪個膽敢觸犯了我的軍令，我也是無情的。來，我借花獻佛，與三位軍門共飲一杯！」

岳鍾麒在一旁笑著說：「好，我這就算是當面作了交代。年大將軍今日一到，我也該回去了。今天這酒，既是給年大將軍接風，也算給我自己餞行。哈哈哈哈——來，大家都舉起杯來，共敬年大將軍，也共乾一杯同心酒！」

直到這時，年羹堯的心情才稍稍好轉。岳鍾麒既然願意回去，兵權就仍舊還在自己手中，別的什麼事，以後自可慢慢說清的。他這一路實在是累了，也乏了，眾人敬酒，他就來者不拒，一場酒宴下來，竟有些醺醺欲醉。他踉踉蹌蹌走出宴會廳時，卻迎面碰上了九爺允唐。年羹堯連忙上前見禮問道：「九爺，你怎麼才來？酒都吃完了！」

「是嗎？我還敢來吃酒嗎？」九爺咬著牙說，「告訴你，我正在預備後事，既預備自己的，順便，也預備著你年大將軍的。」

「九爺，你怎麼這樣說話？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聽不懂不要緊，過不了幾天你自會明白的。知道嗎？你已經被奪去兵權了。」

年羹堯搖搖頭說：「九爺說的是什麼話，我不還是大將軍嗎？」

允唐連聲冷笑著向外面走去，回頭對年羹堯說了聲：「韓信，大清朝的韓信！」

年羹堯吃驚地看著九爺，他已經走遠了，但他的話卻一直震響在耳邊。韓信，難道我果然是死在漢劉邦手中的韓信嗎？

九爺的預言，被可怕地證實了。幾天後，還沒有把虎皮交椅暖熱的年羹堯，就收到了皇上的朱批諭旨。皇上的口氣變得越來越嚴厲了，「——年羹堯，你在紅古廟寫的奏折，朕看了不勝駭然。不知是你吃醉了酒，還是殺人過多，讓惡鬼奪去了你的魂魄——」

這話是年羹堯從來都沒有聽到過的。皇上還說，「——朕將田文鏡的折子發給你看，是要啟發你的天良，讓你從此斂去鋒芒，做個以公心事主的好臣子。豈知你卻大放厥詞，喪心病狂乃至於此，真讓朕大失所望——」

看到這裡，年羹堯心裡還存著一線希望。當奴才的挨主子的訓斥，也是常事嘛，自己跟隨雍正這麼多年了，哪一年不受他的訓斥？哪一年不看他的臉色？他就是這麼一個主子嘛！

可是，再往下看，年羹堯坐不住了，「——爾奏折中本應寫出的『朝乾夕惕』四字，竟錯寫成『夕陽朝乾』。一字之差，輕慢之心，溢於言表矣——」年羹堯連忙把皇上發回來的奏折原件翻出來，一看之下，他自己也哭笑不得了。「朝乾夕惕」是頌詞，是說皇上勤勞國事，無分晝夜之意的，自己怎麼卻一時糊塗，寫成了「夕陽朝乾」呢？在給皇上的奏折中，寫了錯別字或者用錯了詞意，是有罪的，假如是在關鍵地方寫錯用錯，那更是不得了，少說，也能發落一個「大不敬」的罪名，按說，年羹堯一向以儒將自許，是不應該出這種錯誤的。可是，那天大概自己真是氣急了，氣瘋了，才出現了這樣的筆誤。要在過去，自己立了大功，皇上正在高興時，這其實也是付之一笑的事，皇上最多罵他個糊塗，怪他太過粗心。

但，現在自己已經不得勢了，還敢這麼想嗎？他知道，光是這一字之錯，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是怎麼說也不能原諒自己，更不能得到皇上諒解的。

繼續往下再看，就更加不得了。皇上說，「爾既然不許朕『朝乾夕惕』，則你西疆之功，朕也在許與不許之間。」

這就是說，皇上原來封賞過的一切，都要全部收回了，他說過的話，許過的願，也全都付之東流了。

果然，雍正說，「朕已下旨給岳鍾麒，征西將軍之職由他接替。看來，爾也當不起這個『大』字，著即改授杭州將軍，見諭即行交割印信。」

這就是說，只因一字之差，他的「大將軍」一職就被撤了！到了這時，年羹堯可真是欲哭無淚了。

朱批中還有這樣一段話：「爾放心，朕斷不肯做藏弓烹狗皇帝，但爾也要成全朕，火速啟程回歸，你那裡小人太多，把你挑唆得患了失心瘋！朕想保全你，怎奈尚有國法在呢！」

年羹堯捧著這份朱批，看了又看，足足地看了小半個時辰，他想再寫一份辯折，可是，他知道再寫也是白搭，皇上叫他火速回歸，他敢不從命嗎？桑成鼎來到他的身邊，他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一眼，他像一棵被雷擊倒了老樹，一蹶不振，再也沒了力氣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黃梁一夢，黃梁一夢啊！」便失神地走出了軍帳。

天色陰得很重，但卻沒有雪。大塊大塊的雲層聚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塞外肆虐的狂風，捲起了怒濤翻滾似的風沙，門外鐵旗桿上那面寫著「大將軍年」的軍旗，也彷彿不勝其寒，在風中籟籟地發抖。年羹堯知道，那個曾經縱橫疆場，叱吒風雲的「大將軍」再也回不來了，這面作為歷史見證的軍旗，也將隨之消失，而且永無展現之日！他悄然轉回軍帳，見桑成鼎還在這裡，也還是默默無言地站在他的身旁。他苦笑一聲對桑成鼎說：「桑哥，你不要覺得奇怪，這事是遲早總要發生的，急也沒用，怕也不行，我不敢說是為皇上立了大功，但誰要想一手遮天，掩盡天下人的耳目，恐怕也是辦不到的。桑哥，你不要難過，你看我這官當的容易嗎？拼死拼活不說，辛苦了大半輩子，圖的又是什麼？看看你，跟著我吃苦受累，早早地就白了頭髮，看起來像是七老八十的人，現在我們總可以解脫了，也沒有留下什麼憾事，我們錢掙足了，官也當夠了，慢說皇上還給我留了個杭州將軍的虛名，就是貶家為民，我這輩子也活得值了。」

桑成鼎憂心忡忡地說：「我看，沒有那麼輕鬆的事兒。皇上不會就此罷手的，他一定要——」

年羹堯擺手止住了他的話，從櫃子裡取出一份卷宗遞了過去，桑成鼎打開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裡面裝的全是銀票。桑成鼎大約一數，足有七、八十張，每張都是見票即付的十萬兩龍頭大票，總數有七、八百萬兩哪！他眼盯盯地看著年羹堯說：「二爺，你這是要幹什嗎？我們家是世受年家大恩的家生子奴才，你這樣做，讓我在死後怎麼去見我們老爺子？」

年羹堯嘆息一聲說：「我的好桑哥呀，正因我們兩家世代相依，我才要這樣做啊，要真的像你剛才說的那樣，皇上要對我下毒手，恐怕不但是我，我們全家誰也逃不過這場災難！你知道，我早就收留了十名蒙古女子做侍妾，現在她們之中有兩個已懷了身孕。」年羹堯壓低了聲音說，「今晚你就帶著她們離開這裡。我派兵送你們到山西境內，你在那裡把兵丁們打發回來，然後就遠走高飛，不要投親，更不要靠友，最好是找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躲起來。我如果能過去這道關口，會找到你們的。皇上也許會抄斬我家滿門，你千萬替我留下一個後代，假如能有個男孩兒，年家的香煙就有人承繼了。」

桑成鼎剛要阻止他說下去，就被年羹堯攔住了：「別別，我的好哥哥，你什麼都不要說，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你想讓他把咱們全都一勺燴了嗎？你想讓我給你跪下求告嗎？桑哥呀——」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桑成鼎抱著那卷宗，好像是抱著一個尚在褪褓中的孩子。他老淚縱橫地說：「二爺，你的心我全都明白了。你——你，不要再多說，我照你的話辦就是——咱們會有相見的那一天的，你可要多多保重啊——」

突然，一名軍士闖了進來稟道：「年大將軍，岳鍾麒將軍已經來到儀門，他說是奉旨來見，還有旨意要宣。」

年羹堯回頭對桑成鼎又看了一眼，大聲吩咐：「放炮，開中門，擺香案！你這就去告訴岳將軍，說等我更衣之後，立刻出迎！」

一份由岳鍾麒拜發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乘著凜烈的西北風來到京城，呈在了雍正皇帝的御座之前。岳鍾麒在這封奏報中說：「年羹堯已經俯首聽命，交出軍權。臣岳鍾麒將他親送至潼關，年亦奉命趕往杭州上任。」

雍正的心放下了，張廷玉和方苞的心也放下了。雍正向正在陪他下棋的方苞說：「方先生，這盤棋朕不下了，再下也是輸，朕輸得起；就像與年羹堯這盤棋一樣，朕贏了，也贏得起！」

十三爺正坐在皇上跟前，他病骨支離，瘦成了一把乾柴。聽了雍正的話，他慘然一笑說：「皇上，這事情辦得如此順利，真多虧了廷玉啊。他為皇上建立了不世之功，應該受到褒獎。」

八十回 想當初何不自收斂 至如今後悔已遲了

張廷玉連忙遜謝說：「哪裡，哪裡？十三爺過獎了。臣不過是遵從皇上旨意辦了點事而已，若說功勞，應當首推十三爺您和方老先生。沒有皇上的決策，沒有您和方老先生的襄贊，年某人是不肯這樣順從的。」

雍正笑著說：「是啊，是啊，廷玉說得一點兒不錯。平心而論，年羹堯還是有一些功勞的，這功勞也不能一筆抹煞。你們瞧，這是他剛才呈進來的認罪折子，說他知道錯了，而且表示願改，這就很好嘛。怕的是他心口不一，難以讓人相信。朕這裡還有給田文鏡的批覆，你們拿去看看，如果沒有什麼不妥，就明發出去吧。」

張廷玉接過那份朱批看時，只見上面寫道：年羹堯不過是一市井無賴。爾之奏折發出，彼之職位降調矣！君子不為己甚，朕將依從此道。從此，他再也無法干政，你放心做事好了。

在座的人，誰都清楚，皇上這話是不能相信的。因為他恨年羹堯早已不是一天了，如今既然抓住了他，就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斗轉星移，滄桑更迭，昔日氣焰囂張的國舅、一等公爵、節制十一省軍事的征西大將軍年羹堯，如今已成了人人喝打的過街老鼠。

眼下最忙的，莫過於各地的快馬驛傳兵士，和上書房大臣張廷玉。年羹堯一倒，趁熱攻訐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全國上下的官吏，誰不想表示自己的清白，誰又不想在這風雲變幻中立功報效呢？所以，彈劾的奏章像雪片似的飛向北京，直達九重。張廷玉今天看了皇上給田文鏡的朱批，感觸之深，更是難用一句話來說清楚。他誠懇地對雍正說：「皇上不為己甚的初衷，實在讓人感動，年羹堯不法到了這種程度，皇上還親自為他開脫罪責，想給他以改過自新的機會，也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但，下邊臣子們的看法，也值得皇上留意。臣這裡帶著各地呈上來的奏章，並都做了節略，請皇上過目。」說著把厚厚的一疊奏章節略送了上來。

雍正稍一例覽，便皺起了眉頭。光是這份經過整理的節略，就有一百多條！全都是控告年羹堯橫行不法，四處插手，任用私人，索賄受賄等等情事的。雍正苦笑著說：「你們看，這真應了那句『牆倒眾人推』的話。唉，世上的人情如紙薄，只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呢？朕意，把這些奏章全都留中不發，你們以為如何？」

張廷玉一聽皇上這話可就急了：「萬歲，臣以為切切不可。這一百多位大臣的奏章，代表的是民意啊！全都留中不發，拂了眾意，往後辦事就不好說話了。」張廷玉說著，從奏章中抽出一份來，「皇上請看，這裡說的是年羹堯在路上的事。他表面上雖然遵旨去杭州了，可是，卻帶著一千二百名親兵護衛，二百七十乘驛轎和兩千載驛馱，還有四百輛大車。誰能有這樣的氣派？誰又敢擺這樣的闊氣？本來已經是眾口鑠金，不得安寧了，可他還發文給杭州，要叫那裡的布使衙門，再給他準備一百二十間房子，讓他安置家眷。這，實在是太大膽了！」

在一旁的方苞心如明鏡。他知道，年羹堯之所以要這麼做，就是想在朝野造成一種印象，好像他年某人是個沒有野心的人，也不是什麼「犯上不規」，只不過想當個守財奴罷了，年羹堯這是要分散人們的注意，減輕自己的罪名啊，另一方面，皇上要除掉年羹堯，這是早就定下來的事情。可是，事到臨頭，皇上又站出來為年說話。什麼「不為己甚」，什麼「牆倒眾人推」，其實，也都是為了掩人耳目，這就給當宰相的張廷玉出了難題，他不得不揭露年羹堯，也不能不維護皇上的面子。所以，方苞不想在這個時候插嘴，他既不能說穿了張廷玉的難處和心事，也想看看皇上自己到底準備怎樣辦。

果然，雍正一聽到這情形就煩燥起來了：「哼，年羹堯真是死有餘辜。他做不成大將軍，卻要回過頭來做贓官了！那好啊，朕可以成全他。這是他自己情願觸犯國典，也是他自己要和朕清理吏治唱對台戲的。朕就是想救他，保他，也救不了，保不住了，那朕就立刻下旨，把他徹底拿掉，連這個杭州將軍也不讓他做！」雍正的臉色一時變得青中透白，冷笑一聲又說，「朕不想為年羹堯擔罪，也不想讓人說朕這是『兔死狗烹』，可他一定要逼朕這樣做，朕也絕不手軟！朕既不怕他造反，也不怕他當贓官，不管他是明著造反，還是暗中做手腳，都別想逃過朕的懲罰！難道朕能讓天下的官員，都像年羹堯那樣來當貪官嗎？難道朕要看到的吏治清平和天下大治，只是一句空話嗎？」

雍正這樣長篇大論，慷慨激昂地吐露心曲，使殿中的人都覺得不知所措。方苞陪笑說道：「皇上此言，真是震聾發聵，臣聽了很是感動，不過，帶兵的人都有錢，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情。皇上若用這個名目除掉年羹堯，不是烹狗，也會有烹狗的議論。老臣以為，年某這行為，實在是過於囂張跋扈了，不如循著這個思路，去追究他的目無國法，擅權亂政之罪更為合適。」

雍正細思了一下，點點頭說：「你們的心思，朕何嘗不明白？你們怕別人背後議論朕，說朕刻薄寡恩，說朕是一見天下太平就忘了功臣，說朕是個無情無義之人，這些天理人情之事，朕又何嘗不懂？但朕做事，一向是只講良心，只問民意，而從不怕小人們說長道短的。朕意已決，你們不要再說了。」

他回頭來到龍案邊，埋頭在年羹堯的認罪折子上批道：朕早就聽到謠言說：「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觀你所為，你既然被朕發落到杭州，一定是想與朕在嘉湖逐鹿的了，朕想，你如果自封為帝，那可真是天數，朕就是想不聽大概也不行的，如果你不肯自己稱帝，那麼，你帶著幾千兵士去杭州，難道要是為朕守土，防著別人在三江口稱帝的嗎？

雍正一口氣寫完，把筆往案上一擲，對張廷玉說：「廷玉，你拿去明發天下，把你帶來的這些奏章，也全都明發。告訴年羹堯，讓他看了以後，一一據實回奏。再給六部官員們打個招呼，今後，凡有彈奏年羹堯罪行的奏章，一律具本明謄，發至全國。」

張廷玉接過皇上的朱批，看著朱批上那些誅心的話，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和方苞早就知道，雍正要除掉年羹堯已是既定的國策了，但這一行動，卻不能讓人鑽了空子，說皇上是「藏弓烹狗」。為了堵住可能出現的各種議論，就要找到一個叫得響的借口。雍正說年羹堯帶著幾千人到杭州去，是為了與皇上在嘉湖「逐鹿」。這就是把陰謀造反的罪名，硬加到年羹堯的頭上，並為撤掉他的一切職務，做了最好的註腳。

不出張廷玉所料，這次談話後五天，雍正皇上就下了詔諭：「著杭州將軍年羹堯降十八級聽用！」

這個旨意傳到杭州，可難壞了杭州巡撫折爾克。按大清的官制，朝廷官吏共分九品十八級。從正一品開始，往下以次為「從一品」、「正二品」、「從二品」，以次類推，最小是「從九品」。年羹堯現在這杭州將軍的職位，是從一品，再要降十八級就只能是「來入流」了。來入流就是沒有級別，而且，這一級上從來也不設武官哪！折爾克既無法遵旨，又不敢違旨。沒法子，只好去請示兩江總督李衛。李衛不愧心思靈動，他很快就答覆回來了：「你這個折爾克，真是一個大笨鱉，連這點小事兒都辦不來。你沒有看見，皇上不就是要革掉年羹堯的職務嗎？你給他找個破城門，讓他到那裡當個老軍，看看城門，掃掃地什麼的，不就行了嘛。你告訴年羹堯說，過幾天老子親自去看他。」

折爾克心想，好個李衛，你可真能出點子。可是，要想在杭州這號稱天堂的地方，找個破城門，又談何容易？找了幾天，終於在離杭州三十里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這座「破城門」。這是個十分偏僻的鎮子，全鎮只有幾十戶人家，鎮子的名字也很怪，叫「留下」。鎮上有座城門不假，可早已破爛不堪了。不過，從今天起，這個留下小鎮的破城門口，卻多了一個看守城門的老軍。

從位極人臣、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到穿上帶著大燒餅一樣「兵」字號褂的守城士兵，看起來，雖然只有一步之遙，可對年羹堯來說，卻是多麼大的變化啊！此刻、他才真正知道了人生的可貴，活著的美好。他十八歲從軍，二十二歲便官居四品遊擊。在聖祖康熙南巡時，因參與擒獲偽朱三太子護駕有功，被抬入旗籍，撥歸四爺雍親王門下。兩次隨康熙西征準葛爾，在烏蘭布通之戰和科布多戰役中，憑著一杆銀槍，出入於萬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他武藝超群，勇敢善戰，常在刀叢劍樹中橫衝直闖，出奇制勝。一次奉差徵糧，他竟敢不顧性命，以一名偏將身份，斬掉了甘肅總督葛禮，保障了前線供應，也因此受到康熙的特別重用和喜愛。從此，他便一帆風順，年年晉升，從四川布政使、巡撫，直到將軍——可以說，在他三十年宦海沉浮中，總是一個得意的弄潮兒，眼下，他卻突然從頂端栽下來，落到一個小兵的下場，他怎麼能想得通，又怎麼能甘心呢？

「留下」，是一個風景秀麗的江南小城。北臨富春江，南依龍門山，河湖港汊，四處縱橫，鎮子的北門因年久失修，早已無法容身了。但是今日這芳草萎萎、苔蘚斑駁的門房裡，卻住下了「老軍」年羹堯，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又是什麼樣的人。百姓們只是看到他每天默默不語地掃地，開關城門，偶而也見他打打太極拳，有時他閒著沒事，便拔那城頭上的草。他用的是一把破鏟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鏟啊，鏟啊——他從不與任何人交談，當然也沒有人來打擾他。只是在夜幕降臨時，才從省城那裡，跑來一匹快馬，給他送來一些邸報，那上邊一一列舉著他的滔天大罪，他便用唯一能得到的那枝禿筆，在邸報的背面，寫上自己的答辯或認罪折，然後交給兵士帶回去。他在等著朝廷對他的最後裁決，也在等著李衛來看他。昏夜裡，他望著面前那殘破又古老的城牆，聽著鎮子外傳來的富春江的流水聲，不禁百感交集。他期望著自己能如這小鎮的名字那樣，也被人們「留下」，哪怕是從此消聲匿跡，永遠再不出頭露面，他也心甘情願。但是，李衛遲遲沒有來，朝廷上發來的聖訓，卻是越來越嚴厲了。

五月底，上諭裡說：「年羹堯幾乎陷朕於不明，思之痛切！」還好，這只是皇上的自責。

七月裡，上諭又列舉了他顛倒是非，任用匪類，排斥異己，虛冒軍功等等罪行。他想，這已經是在清算了。

九月中，兵士給他帶來的已不是邸報，而是在他認罪折子後面的朱批。血也似的朱批，和雍正皇上那刻薄的話語，讓他看了心驚膽顫：「爾尚望活命耶？朕已令圖里琛去廣州擒拿你的哥子，隨後便要去拿你了。」

年羹堯受到了全國上下的一致討伐。凡是曾與年羹堯有過一面之交，一事來往的人，無不紛紛倒戈，落井下石。上書房遵旨把這些奏章全都匯集起來，摘要節錄，光是目錄就有好幾大張。大理寺和六部會同審議，定下了五條大逆罪、九條欺罔罪、十三條狂悖罪和六條專擅罪，另外還有貪婪侵蝕罪十八條十五款——總共是九十二大罪。處分的辦法也已擬定，「請旨：將年羹堯立正典刑。」

雍正看了沒有發話，他在等待，等年羹堯自己有所表示。或者「畏罪自殺」，或者「以死向天下謝罪」。但讓皇上失望的是，年羹堯不但不想自盡，他的求生慾望反倒越來越強了。九月十七，面對著破窗明月，他用那支禿筆，寫下了《臨死乞命折》：「臣今日一萬分知道自己的罪了。若是主子開恩，憐臣已經悔過，求主子饒了臣吧。臣年紀還不老，還能慢慢地為主子效力——」

寫完，年羹堯「啪」地撅斷了那支已經不能再用的筆，聽天由命地在窩鋪上躺了下來。

他的心已經遠遠地飄走了，飄到桑成鼎那裡去了——

張廷玉接到李衛轉過來的年羹堯乞命折，一刻也不停地趕到養心殿見駕。他來時，雍正正在和馬齊說話。見到張廷玉進來，皇上笑著說：「好好好，廷玉，你快來幫朕勸勸馬齊，這匹老馬要撂挑子了。」

張廷玉也笑著說：「皇上，臣早就知道這件事了。馬老相國已經和我談過，說他心意已決，臣怎能勸得了呢？皇上要是不想讓他歇，臣想他是歇不了的。」

雍正嘆息一聲說：「唉，朕怎麼能強人所難呢？外面的人都說朕刻薄，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比誰都清楚。就說馬齊吧，先皇曾經把你打入天牢，是朕把你放了出來，委以重任，賜以高位。為的是你沒有私心，做官清廉，也為的是你的心中有朕這個君王。所以，朕把你看作賢臣，看作依靠。可是，你何忍離朕而去呢？」

馬齊聽皇上這樣說，也不由得心中難受。他站起身來，向皇上深深一躬說：「皇上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臣就說句心裡話，臣也是戀恩難捨呀！但臣已是七十有餘的人了，在這個位子上，就要辦好這個位子上的事。臣老了，不中用了，臣若辦不了這些事情，豈不負了皇上的重托？該騰出位子來，讓年輕的人上去了。」

張廷玉說：「皇上，臣以為馬齊可以退下來，但卻不能讓他還鄉。主上有事情時，也可就近咨詢，豈不方便。」

雍正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卻拿起了年羹堯的乞命折子來看。馬齊問：「萬歲，還是年某的折子嗎？他的事全國上上下下，已經議論了一年了，是非早有公論，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唉，他不肯自盡，讓朕有什麼法子？」雍正長嘆一聲又說：「朕下不了這個辣手啊！他與朕私交很深，他的妹子年妃正在病中。朕今早去看她時，見她只剩下一口氣了，朕看著心疼，卻沒有話可以安慰她，朕雖是皇帝，但也有血有肉，常人都能有的感情，朕豈能沒有呢？她們家跟著朕已有幾十年了，朕怎麼——」他說不下去了。

馬齊卻不動聲色地說：「萬歲，年妃是年妃，年羹堯是年羹堯，兄妹二人不能混為一談。年羹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皇上不株連到年妃，已經是天高地厚之恩了。國家，公器也，怎能與私誼連在一起呢？」

雍正很滿意馬齊的話，因為他正說出了自己的心願。年羹堯的事情，是應該做出最後的決斷了。他疾步走向案頭，扯過一張紙來寫道：乞命折已覽，爾既不肯謝罪，朕只好賜爾自盡了。縱觀自古至今的臣子，有不法如爾者嗎——朕待爾之恩如天高，如地厚。爾擅作威福，植黨營私，如此辜恩負德，於心何忍也？爾自盡後，若稍有含怨之心，則天地不容，爾將永墮地獄而不得超生矣！

他把這朱批諭旨交給張廷玉說道：「拿出去發了吧。」

張廷玉沒有多說，迅速走了出去。多年的宰相生涯，使他敏銳地想到，年羹堯既除，下一個便輪著八爺允異了，八爺是雍朝的一個瘤子，不除掉它，雍正要刷新政治的雄心只能是個泡影。比起死有餘辜的年羹堯來，八爺的罪名，並不在年某之下，皇上對他的妒恨，更超過了其他政敵。現在，八爺也已是砧上的魚肉，只不過，要剁掉它，是要沾上血腥的。因為八爺不同於年某，殺他即是「屠弟」。皇上他，他能下得了這個手嗎？

皇上的這份上諭，是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發出去的。幾天之後的一個淒風黑雨之夜，年羹堯聽到了這個旨意，也不得不服從這個旨意。他含著悲切，也許還含著憤怒，離開了人間，離開了這個曾經給了他榮耀，也給了他不幸的世界——

八十一回 喬引娣遭難坐囚車 賈道長作法驚四座

這是一個漆黑的、淒風苦雨飄零的深秋之夜。

幾輛絡車，排成一行，在長城腳下那黃土驛道上艱難地行進。幾十名護衛軍士的油衣，早就被雨水淋透了。他們腳下的牛皮靴子，踩在泥濘的道路上，發出一陣咯咯吱吱的、古怪的響聲。看得出來，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儘管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行軍，也儘管是走在這樣的道路上，但精神抖擻，隊伍整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叫苦，更沒有人敢歪邪踉蹌。既使偶而有人不慎跌倒了，也會立刻爬起來，追上隊伍，繼續趕路。

走在隊伍最後面的是這隊兵丁的領隊、馬陵峪總兵范時繹。這是一個四十五、六歲的漢子，四方臉，一字眉，神色冰冷嚴竣，也帶著幾分傲岸。他是朝廷的三品大員，按規矩，是可以坐大轎的，但是因為今天的差使要緊，他除了座下騎著的一匹棗紅馬外，與兵士們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從他那睜圓了的眼睛和不時四顧的神色裡，才依稀看出他的緊張和不安。

突然，走在前隊的一個兵士飛馬跑了過來，滾鞍下馬，行了一個軍禮請示道：「稟軍門，前頭三河口漲水，石橋沖坍了，咱們的車全都過不去。是走，是回，請軍門示下。」

范時繹把臉一沉：「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是當兵的本份，這還用得著請示嗎？你立刻到前邊，和靠山鎮那邊連絡，告訴他們，這是十三爺親自派的差使，不許出了點兒差錯，讓他們都小心了！」

「是，標下明白。不過，剛才奴才到前邊看了，水流確實太急，幾次架橋都沒能成功。奴才請軍門示下，能不能繞道走沙河店，那裡的橋結實些——」

范時繹擺手讓車隊停下，他自己拍馬向前，對那報信的兵士說：「走，帶我到前邊看看。」

「扎！」

范時繹帶的這支隊伍，是善撲營馬陵峪大營的。他們隸屬軍機處和直隸總督雙重統轄，是專為拱衛清皇陵而設的，可以說是支名符其實的「御林軍」，也一向以訓練嚴格、勇敢善戰而著稱，在滿漢八旗中享有根高的威望。范時繹來到河口時，只見山洪暴發，濁浪滔天，大橋又正處在兩股激流的交叉口上，滾滾波濤，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河對岸和這邊，都有無數兵士冒著生命危險在奮力架橋。可是，剛剛架起來，又迅即被激流沖垮。河水濺起的浪花水霧，迷得人連一尺多遠都看不清楚。兩岸兵士們雖極力呼喊著什麼，可誰也難以聽到。就在這時，突然，從河對岸射來幾支火箭，有的因力量不足而掉進河裡，但卻也有一支飛到近旁，兵士們連忙撿起，遞給范時繹，他拿起一看，原來正是十三爺的將令。只見上面寫道：「敕令：范時繹等不必造橋，可迅速繞道沙河店。務於明日晚間抵達，並在太平鎮宿營待命，此令。怡親王允祥，即日。」

范時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下令兵士們用火箭向十三報告：范時繹遵諭，請王爺放心。

然後，命令部隊回頭向西，沿長城腳下，逕向沙河店而去，次日傍晚，他們這支軍隊便來到了沙河店上的太平鎮。范時繹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他可以向皇帝身前的這第一寵臣十三爺交差了，他們這次冒雨行軍，是奉了十三爺密令的。他們押解的，也不是普普通通的百姓，而是十四爺允題身邊的宮女和太監，而且其中還有一位，是十四爺的心上人喬引娣。

十三爺允祥在給范時繹的密令上寫得很清楚，要他「密送北京交我處置，不得委屈褻瀆」。

當喬引娣等四十三名「欽犯」被他押上囚車之時，十四爺允題那暴怒的神情和無可奈何的樣子，還時刻銘記在他的心頭。范時繹是帶兵的，也是十三爺一個提拔出來的軍官。不管他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也不管十四爺對他是什麼態度，他都必須遵從命令，遵從十三爺的令旨，所以，這一路上，他可以說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一個不慎出了點差錯，他可就無法交差了，來到了這沙河店後，他還是不敢鬆心，趟著雨水，在尋找著最安全，也最合適的住處，一個戈什哈知道他的心思，上前來悄聲說：「軍門，您別犯愁。小的剛才進鎮時就見到一個廢棄了的關帝廟。依小的看，咱們總共也就是八十來號人，湊合著住一宿保管平平安安地、出不了事兒。」范時繹隨同手下人看了一遍，也覺得這樣安排很好。就下令，讓除了蔡懷璽和錢蘊斗兩人之外的所有男犯都住在關帝廟，由軍士們嚴加看管，他自己則帶著十二名女犯與錢、蔡兩人，包下一座客棧住下。那些「男犯」們都是太監，諒他們也不敢跑，就是跑、也跑不出去。

不大一會，那個戈什哈又回來了，說：「回軍門，奴才的差使辦得很順利，找了一個字號很響亮的沙河老店。這個店開了有上百年了，請爺讓兵士們把號褂子全都脫了、咱們扮成老百姓住進去，他們認不出來的。」

店老闆聽說有這麼多的客人，早就在門口恭候著了。一見面，就說了一大車的好話，又殷勤地送湯、送水，侍候得十分周到。范時繹來到喬引娣車前，陪著十二分的小心說：「喬姑娘，咱們今天只好在這裡打尖了。您，還有蔡先生和錢先生，都是我的東家。好歹，請體諒我們下人的難處，將就些吧。到明天咱們順順當當地趕路，就是回去遲了，主子也不會見怪的」。

店主人簡直看得愣住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位穿著鮮亮、氣勢非凡的「老爺」，竟是這幾輛破車上坐的人的「奴才」。喬引娣下車時，店老闆留心地瞧了一下，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嘛。不過，她那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的臉龐和一雙明艷照人的眼睛，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只見她緩步走下車來，表情木然地慢步走進店裡，又在范時繹的帶領下，登上樓去，在一張桌旁坐定，卻一次也沒有開過口。

這是一個三間全部打通了的酒樓，雖有屏風隔開，但依舊是聲氣相通。在他們到來之前，已經有五、六個人在這裡吃酒了，猜拳行令，鬧哄得很厲害，有人也早已是醉意醺然。一下子又來了二十多人，把一個小小的樓座擠得滿滿騰騰，再也沒有可以自由走動的地方。蔡懷璽厚著臉皮向范時繹說：「喂，老范，再往前走，我們可就吃不上這麼好的飯了。您能不能開恩給弄點酒來喝？」

范時繹一笑，叫了酒保過來吩咐：「你去，給這一桌來一罈三河老醪。另外也給下邊的弟兄們各送去一瓶。我們天一明還要趕路，今晚不能喝多了。」

「好咧，給老客上酒了！」那伙計叫著跑下去了。

酒一上桌，蔡、錢二人就放肆地喝上了。范時繹向喬引娣那邊瞟了一眼，見她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裡，既不動筷子，也不向別人瞧上一眼，只是一個人悶悶地想著心事。范時繹知道自己的身份，當然不敢過去勸她，所以，這一餐飯儘管還算豐盛，卻吃得冷冷清清。

東頭另外那桌客人，卻又是一番情景，就連穿著打扮也大都與眾不同。一個身穿青衣的人，大大咧咧地坐在那裡，看樣子像是位道士，他頭上挽了個髻兒，披著雷陽巾，年紀也就是二十上下，聽那邊滿座的人都尊稱他「賈仙長」，好像還頗有點道行似的。只聽他朗聲說道：「你們誰也別鬧了，貧道知道你們的心意，無非是要在下多喝兩杯，好讓我給各位推一下造命。其實，人的造化乃與生俱在，非大善大惡不得更易，就今天在座之人來說，有人就要橫死刀下，我把話全說白了，不是給人平添許多心事嗎？曾靜老兄，你是東海夫子呂老先生的門下，你說，貧道這話對也不對？」

那個叫做曾靜的人冷冷地說：「不。學生乃是儒生，從不相信什麼神鬼之說，對先生大才也不敢奉承。不過，大家今天既然在這裡相會，我也不想掃了眾人的興。你若能說出我的身世來，我就服了你。」

賈道長哈哈一笑說：「好，你聽貧道說來：你三歲喪父，七歲喪母，舅母收養了你想逼著你學生意，你又逃回家裡，你的伯父想侵吞你家財產，曾逼得你幾乎自殺，後來得到嬸母的接濟，才得逃到山東，投在東海夫子呂留良門下。呂留良死後，你重返湖南收拾家業，迎養嬸母，教讀為生——請問，我說的可有一句虛言？」

曾靜幾乎被他驚得呆住了，他喃喃地說：「不不不，你，你賈道長不是人——你，你是鬼——你一定是在哪裡打聽過我的慘史——」

「哈哈哈哈——想我賈士芳自幼出家，在龍虎山上修成道家三昧，今日到此，不過是奉師命救人濟世而已，豈有打聽得你的家史，又到處向人賣弄之理？今日既然有緣，我倒要奉勸你一句：你身邊已經佈滿了天羅地網，就要大禍臨頭了，請早做處置，免得走投無路之時，那可就後悔晚矣！」

聽他說得這麼篤定，曾靜早就嚇倒在那裡，不敢言聲了。可是，這情景卻被范時繹帶來的兵士看了個清清楚楚，有的人就躍躍欲試地也想來問問自己的休咎。范時繹知道自己肩頭擔子的分量，他在一旁冷冷地說：「道長，你不夠安分啊！你挾技入世，淆亂視聽，這本身就犯了天條。在下勸你，還是收斂一些吧。」

范時繹的話剛剛出口，那位賈道長就走上前來說：「這位客官，貧道在此有禮了。我不用多說，可是，我知道今日這裡，您的地位最為顯赫，您的話也許有些道理，但我不違天行事，天又豈奈我何？你看——」說著，只見他把手指一彈，滿樓上的蠟燭突然一齊熄滅，樓上頓時漆黑一片。黑暗中只聽賈士芳像在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說：「眾位，是不是太黑了？今天是十月二十六，不該有月亮的。我願借來一片清光，為各位佐酒如何？」

說話間，外面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濃雲散去，在透明的、粉紅的蓮瓣中閃出一輪明月來，把一片清輝的月光，灑得滿樓光亮無比。賈士芳笑著說：「這就是貧道可以說到辦到的證據。此樓為我設，此雨為我興，那河為我漲，彼橋為我坍。這座樓上的人，今日能在此聚會，也全都是天意。小道不過聊盡人事而已，豈有它哉！」

范時繹此刻早被他驚得呆住了，他想起今天這趟差事。竟然會辦得如此意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他手按劍柄，厲聲說道：「你是白蓮教的人吧？在下雖是武將，卻是文進士出身，自幼飽讀詩書，何事不知？這種顛倒五行的微末小術，不過是前朝徐鴻儒的故技重演罷了。我告訴你，要放老實點，回你的山，修你的道，不然三尺王法正為你而設！」

賈士芳將手一揮，月光不見，而燭台復明。他起身向范時繹一躬說：「多謝指教。你的話與家師所說一樣，都是千真萬確的道理，所以，我不能駁你，但請相信我也不是白蓮教。我乃江西龍虎山上婁真人的關門弟子，此次出山是為要了卻一些塵緣。我不悻理違法，從善行事，你鋼刀雖快，大概也難殺我無罪之人。」

錢蘊斗連忙出來圓場說：「道長，此話說得過份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實不相瞞，這樓上的人，一多半都是欽犯。請問，此去京師吉兇如何？」

賈士芳苦笑一聲說：「唉，生死事大，其理難明。足下若一定要問，貧道今日只能說兩個人。」他用手一指喬引娣和蔡懷璽說，「就這二人來說，結果就大不相同。有人可能會身首異處，有人也許會大富大貴。但生未必是歡，死也未必是哀。君子知命守時，日後自有分曉。」

范時繹心中猛然一驚：嗯，這道人為什麼單單說了他們二人？范時繹接到的軍機處指令上，第一個要拿的奸人就是蔡懷璽，而命令他解京的內侍中，也分明寫的是「喬引娣等四十三名男女宮人」。這道士一開口就說了他們倆人，難道他——再回頭向西邊一看，那幾個吃酒的客人，好像也在關注著這裡。他們那旁若無人的氣勢和腰間掩藏著的兵器，都說明他們不是平常百姓。他正要說話，坐在樓下的一個兵丁跑上來，在他耳邊悄悄說「有位總督大人在樓下專候」。范時繹機靈靈打了個寒戰，輕輕地自言自語問：「嗯，來者是何人呢？」他立即下令：「大家都已是酒足飯飽了，咱們明早還要趕路，都下去睡覺吧。」回頭又向賈士芳抱拳一揖，「道長神技，令人嘆服。在下敢請道長留下行止住處，日後我一定專程前往拜訪請教。」

賈士芳微微一笑：「出家人四處漂泊，哪來的行止住處？有緣自然還會相見，無緣時說又何用？」

范時繹心中忐忑，不敢在這裡來硬的，便一笑說道：「那我就只好靜候仙長大駕了。」

說著領著眾人下了酒樓。來到樓下一看，剛才軍士通報時說的那位「總督大人」，原來竟是老熟人李衛。早年范時繹在四川成都當城門領時，兩人曾朝夕相與。可是，如今李衛步步高升，已經是封疆大吏了，他不早不晚地在這種時候到這種地方來，又是為了什麼呢？他正在發愣，卻聽李衛身後有人說：「范時繹你這狗才，連我也不認識了嗎？」

范時繹急忙抬頭看時，原來十三爺允祥正面帶微笑站在李衛的身後。慌得他連忙打下馬蹄袖跪了下去：「奴才范時繹給十三爺請安。奴才怎麼也想不到，十三爺會冒著大雨連夜趕到這裡來，這兒離著靠山鎮有五十多里路呀！十三爺，奴才瞧您的臉色不好，一定是受了勞累，又犯病了。您怎麼不知會奴才一聲，奴才也好派人去接您哪——」

在一邊的李衛接上話頭說：「老伙計，我們也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吧？要沒有大事，十三爺能這樣急著趕來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哥子范時捷已經升任巡撫了。好嘛，我的這些舅子哥兒們，雖然一文一武，可是都在升官，你們家墳頭上直冒青氣呀！站好了，聽十三爺交代差事吧。」

允祥點點頭說：「范時繹，響鼓不用重錘，今天這裡的情景我都聽下邊的人說過了。你瞧，又是能夠呼風喚雨的道士，又是身攜刀槍的強人，大意不得呀！你立刻將這裡的事情和衛士全交給李衛，然後馬上跟我回到大營。我要去向十四爺傳旨，也想順便看看他，你隨我一道去好了。」

范時繹不敢多說，連忙把這裡的情景一一報告了。李衛聽了後在一旁說：「十三爺，您和老范只管放心到後邊睡覺去，這裡就交給我吧。道士也好，強人也罷，都由我來對付，保管萬無一失。不是我吹牛，治不了他們，我也枉稱這『鬼不纏』的綽號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叫來軍兵們部置關防守衛的事情。聽見樓上的人，仍在大呼小叫猜拳行令地鬧騰，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心頭：我倒要看看是什麼人敢在這裡如此放肆！

八十二回 李總督救助落難人 黑嬤嬤制服甘鳳池

李衛既是個辦差機靈的人，也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樓上的喧鬧聲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剛要起身上樓，忽聽店外傳來一陣哭泣之聲，而且像是個老婦人的哭聲。他心中一動，這個沙河小店的事情可真夠人操心的，裡邊還沒有安置住，外面就有人哭上了。這哭的是個什麼人，她為什麼不早不晚，單單在這個時候痛哭呢？

此時已到子夜，外面冷風吹得人直打寒戰。李衛循著哭聲來到店外，便見路邊上坐著一位老婆子，大概有六十歲上下，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大小伙子哭得正慘：「兒呀——你醒醒——你要是就這樣去了，叫娘可怎麼活呀——」

李衛上前一步來到近前問：「老人家，他這是怎麼了？」

一見有人來問，那老婆子也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哎，好心的大哥呀！我們不是無家可歸的人，這孩子他爹原來在這裡開鏢局，可我們來投他，卻不知鏢局為什麼被人砸了，他爹也不知跑到了哪裡，昨天，我們娘倆正到處打聽，一條惡狗衝上來，就把這孩子咬了，——他這樣人事不醒，可叫我怎麼辦呢——」說著，她又要放聲大哭。

李衛聽她說得可憐，上前拉住她勸道：「老人家，你這樣光哭怎麼能行呢？來來來，你跟我到店裡去，先暖和一下身子，也讓孩子喝口水，然後咱們再去找個郎中來看看——」

哪知，不提「喝水」，那孩子還睡得好好的，一說要他喝水，他卻突然掙扎起來叫道：「水，水？啊，我不喝水，也不要水、你們快把他打出去——」

李衛心中一顫：這是瘋狗病！他急急地說：「老人家，你這孩子是讓瘋狗咬了，不趕快治就有生命危險！快、到店裡去，我有法子為他治病。」

「你——」老婦人淚流滿面卻不知如何說才好。

「老人家，你什麼也不要說了。我是叫化子出身，這病我能治，你就放心吧。」說著，叫過兩個伙計來，把小伙子抬進店房放好了，又問：「你們這個沙河店有生藥鋪沒有？快，去找人給我抓藥去。」

一名校尉恰在此時來到身邊，李衛叫住了他：「過來，我說方子你來寫，寫完馬上去抓藥。叫店裡預備藥鍋侍候，這藥要快抓、快煎、快服，晚了一刻他這條小命可就難保了！」

老太婆見此情景，一個勁兒地念佛：「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藥藏王菩薩，托您的福，讓我們遇到貴人相助——」

李衛聽她說得傷心，走上前勸道：「老人家，你不要難過，也用不著說那麼多感謝的話。實不相瞞，我不是什麼貴人，倒是當過七年叫化子，也學會了一點被瘋狗咬傷的救治辦法，今天你們娘倆有緣，怎麼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碰上我呢？放心吧，這一劑藥吃下去，就能保住你兒子的命。先護了心，救了急，以後還得慢慢再治，得要兩三個月才能除根哪！」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樓上喝著酒的客人聽到動靜，也全都走下來了。其中一位長者，把李衛上下端量了好長時間，不出聲地笑了。李衛是何等的精明啊，這群人剛從樓上走下，他們的一舉一動就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早認出來了，這個為首的，就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黑白兩道上無人不知也無人不曉的大俠甘鳳池！今天在這個是非之地，碰上甘鳳池，不由得李衛不心驚膽戰，也不由得他不暗暗地打著算盤。自從李衛接下了「捕盜」的差使以後，他們倆早就是老對頭了，但李衛看了又看，卻沒有瞧見那位賈道長，看別的幾位那神情，好像是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摩擦似的，一個個神情沮喪，面帶怒容。他想少了一個賊道士，不管怎麼說，也總是少了一點是非。

正好，去抓藥的伙計回來了。李衛一邊吩咐著這藥要怎樣煎熬法，一邊急速地打量著甘鳳池的行動。只見他慢步來到近前問：「這小子害的是什麼病？你是郎中名醫嗎？」

李衛頭也不抬地說：「他是讓瘋狗咬傷了，我在為他用一個偏方救治。只不過是盡力而已，說不上是郎中，更不敢說是什麼名醫高手。」

甘鳳池淺淺一笑說：「想不到身居高位的李制台、李大人，還有醫國之手，在下佩服！今天咱們在這個小鎮子上相見，可真有點狹路相逢的味道，不知制台大人以為在下所言對也不對？」

李衛心裡一陣緊張。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甘鳳池的徒子徒孫栽到李衛的手下了。難道他今夜是專門來找我的晦氣嗎？他眼睛向四周一瞟，果然，在甘鳳池的身後，站著幾個大漢，一個個英武有力，不像善良人的模樣，而且他們似乎早已做好了動手的準備。但他也看到，自己身邊的幾個軍校，也正向這邊圍過來。他心裡有底了，便站起身來和甘鳳池四目相對地看了好大一會，才突然笑著說：「甘大俠，我看你大概是喝了賈仙長的馬尿，有點暈胡了。咱們雖然打過交道，可並不相識啊。」

甘鳳池哈哈大笑：「不敢自誇，我甘某人的眼裡是有水的。你不認得我，可我卻認得你！這幾年，我的徒弟們被你殺了幾個，我也是心中有數的。不過，我還知道，你是位清官，也是條漢子，可你為什麼總要與我過不去呢？我一不犯王法，二沒有挖了你的祖墳，你卻揚言說，早晚要掀了我的『賊窩子』，你好狠哪！今天咱們既是在這裡遇上了，我就要問個明白。」

李衛目不轉睛地看著甘鳳池，突然他嘿嘿一笑說：「對對對，你說的事情全都是有的，可這就是我的飯碗子，你叫我怎麼辦？你千里迢迢地追到這裡來，究竟想怎樣了結這件事情，就劃出個章程來吧。」

甘鳳池鐵青著臉說：「我不想要你的命，再說，非法無禮的事我甘某人也從來不幹。可我知道你今天押解著汪景祺先生，他是家父的結義兄弟，我想見見他，既為他餞個行，也想問一下他的官司，好進京去為他打點打點。李大人與我『神交』多年了，我想，這點面子你不會不給吧？」

李衛沒有馬上答覆他，卻回過頭來，接過已經煎好的湯藥小心地吹著。老婆婆瞧他和甘鳳池打嘴仗，站在旁邊看得愣住了。李衛便走上前去，一邊精心地給小伙子灌藥，一邊笑嘻嘻地說：「甘大俠，你也知道我是個痛快人，一點兒也不想讓你為難。你的弟兄中有不少還在為我作事，我也從來都信而不疑。他們既是你身邊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那咱們倆也可以說是兄弟了。既然都是兄弟，有話自然是好商量的——」

甘鳳池打斷了李衛的絮叨說：「我知道，你李大人的渾號叫做『鬼不纏』，也有人說你簡直應該叫做『專纏鬼』。不過，在下今天沒功夫與你在這裡胡纏。你給我一句痛快話，這汪景祺你到底是讓我見還是不讓見？」

李衛已為那小伙子灌完了藥，他衝著老婆子說：「放心吧，這劑藥喝下去，他就不妨事了。」轉過頭來，他又對甘鳳池說。「甘大俠，我知道你闖蕩江湖多年，人稱雅號『小孟嘗』，也有人叫你『大郭解』。了不起呀，能當得起這雅號的在江湖之上還有何人呢？不過，今天你來得確實不巧，汪景祺已從另外一條路上押往京城了。我還可以告訴你，我李衛既蒙你看得起，稱我是條漢子，我就實話實說。就是他汪景祺落在我手中，朝廷王法所在，你也見不了他，你張口合口知禮守法，難道就是這樣的守法嗎？將來，也許我李衛仰仗你的地方還多呢，所以，我勸你不要把飯做得夾生了。日後假如這位汪景祺被綁赴西市，你想要祭他一祭，我要是當時也在場，這個面子還是一定要給你的。」

甘鳳池看著這位油鹽不浸的無賴總督，厲聲說道：「我要是硬要看一看呢？」

李衛回頭對那老太婆說：「再給你兒子灌口熱茶。」回頭又向甘鳳池說，「我正在這裡忙著救人，你卻偏偏要來苦苦相逼，非要做越禮非法之事不可。要我說，就憑這一點，你稱不起這『大俠』二字！」一邊說，他回頭看看身邊的戈什哈們說，「你們大概還不認識，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甘鳳池，甘大俠！過了黃河，在江南江北的黑白兩道，上至督撫大老，下至綹窗小賊，提起他來，沒有人敢不倒履相迎、刮目相看的。我李衛還要回江南辦差，不能不給他面子。聽著，只要他不動武，你們也不可隨便捉人。聽清楚了嗎？」

李衛身邊的兵士們，都是范時繹帶出來的兵。他們從來沒見識過這種場面，更沒聽到上司有過這樣的吩咐。在李衛身後的一個校尉心裡早就有氣了，他心想，如今甘鳳池正和李總督在說話，我何不趁機給他點厲害瞧瞧。就是殺不了他，也給他鬧個滿臉開花，於是便悄悄地拔出匕首，突然向著甘鳳池擲了過去，哪知，甘鳳池正眼也不瞧地伸出手來，雙指輕輕一夾，就把匕首夾在指縫中，他笑聲朗朗地說道：「這些小玩藝，拿到這裡，也不怕獻醜嗎？」他一邊笑著說話，一邊將那匕首抓在手裡團弄，不一刻功夫，那柄匕首像是被烈火鍛燒了一般，在甘鳳池的手中直冒青煙，從殷紅變得如同核桃一樣大小，轉眼間，又化成了一團鐵水，滴滴流落，直到看著匕首消融淨盡，甘鳳池才又笑著說：「李大人，我這可不是賣弄玄虛。你知道，在石頭城八義兄弟之中，我這點本事，只能排到第六，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妄想動干戈，而要真誠相見。你只要讓我見一下汪景棋，我帶上我的人立馬就走！」

此時，早有人跑到後邊，把外面的事情告訴給了十三爺和范時繹，他們也早就來到了前邊。但李衛與甘鳳池近在咫尺，他們雖想動手，卻又投鼠忌器，不敢冒然行事，允祥走上前來說：「足下如此手段，出來為朝廷效力，豈不是好事，何必要做無益之事呢？」

甘鳳池回頭看了一眼允祥決絕地說：「盡忠盡義都是大道所在。我並不想和朝廷作對，難道想看看朋友也不行嗎？」

從見到十三爺出來，李衛就打算動手了。此刻，他勃然大怒地說：「我沒功夫和你閒磨牙，來人，與我拿下了！」

「扎！」

十幾個戈什哈答應一聲擁了上來，就要向甘鳳池下手。可是他們沒有想到，這種場合哪用得著甘鳳池出手啊！他的五個徒弟早就一齊上前，抽出了身上帶著的皮鞭，上下飛舞，剎時間，把整個客店全都包圍在鞭影之中。凡是衝上去的，沒有一人能佔得了便宜。

甘鳳池笑著說：「李大人，你別怪我的徒弟們不懂規矩，這是你逼得我不得不這樣做的。對不起，今天這事，只好請你暫時留下作個人質。請出了汪先生，我和他說幾句話，我們轉身就走。所有得罪之處，等到了南京，我自會到府上去負荊請罪的。」說著伸過手來就要去抓李衛。可是，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輕輕地抓住了。急切之下，他就想掙脫，但那隻抓著他的手卻像鐵鉗似的，無論怎麼用力也掙不開。他急忙回頭看時，抓他的人卻正是那個老太婆！

甘鳳池出道以來，還從未失過手，今天的事情大讓他吃驚了。他怒聲問道：「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他的媽媽。」老太婆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裡，往躺在春凳上的兒子一指輕輕地說：「我的兒子已病成這樣，你把李大人弄走了，我的兒子怎麼辦？再說，李大人是我家的恩人，我又怎能袖手旁觀呢？」

甘鳳池把老人上下打量著。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婆子，為什麼能有那麼大的力氣。他這裡正在猜想著她的來歷，那老太婆又說：「看在我的薄面上，把這事撂開算了。你和李大人之間，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等我兒子病好了，你們再自己去料理好嗎？」

甘鳳池暗自運力，湊著老太太不防，一個「通臂猿掏果」就打了過去。只聽「砰」地一聲，那一拳著著實實地打在老人的鬢角上。哪知，老太婆穩穩地站著，甘鳳池卻只覺得好像是打到了一塊生鐵上面，他的右手中指卻已經斷了，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他幾乎跌倒在地上。他是全國有名的武術大家呀，在石頭城八友之中，他雖然行六，其實那名聲遠在老大生鐵佛之上。這一驚之下，他怒氣大發，向徒弟們叫了聲：「給我用鞭子抽她！」

師父一聲令下，弟子們哪敢怠慢。五條皮鞭像發了瘋似的向老太婆抽去。老人家可也真氣急了，她大喊一聲：「好，名震江湖的甘鳳池也會以多欺寡嗎？」只見她輕輕地挪動小腳，在地上轉了一個圈子，就閃開了眾人抽過來的鞭子。等第二次鞭子又抽來時，她順勢一個高躍，跳起了一丈多高，雙手一劃，五條鞭子竟被她奪去了四條。在她從容落地的同時，兩手一搓一抖，那四條鞭子就像敗絮般紛紛落下。老太婆怒喝一聲：「不知羞恥的東西，還要再較量幾招嗎？」

這幾手太漂亮，也太精采了。一旁的軍士高聲喝采，就連甘鳳池也看得傻了眼。他揮手止住了徒弟們，又上前向老太太一揖說道：「我甘鳳池今天認栽了。請教老人家尊姓大名，三年之後，在下一定要登門求教。」

老太太俯身看了看自己的兒子，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才輕輕地說了聲：「大俠言重了。如果你一定要報這個仇，我敬侯大駕就是。實不相瞞，我是端木子王家的。」

此言一出，驚得甘鳳池倆眼都直了。「南皇甫北端木」，武林人中誰不知他們兩家的厲害，今天自己栽到她家手裡，那真是活該！他上前一步說：「哦，原來是端木夫人，在下言語不當，實在是得罪了。今日我——」

老太婆說：「甘大俠英名，我早已知曉。不過我卻不敢當這夫人二字。我不過是端木家的一個奶媽。只因生得太黑，大家都稱我為『黑嬤嬤』。這裡躺著的就是我家小主人，因和老爺拌了兩句嘴，私自跑了出來，不料卻被惡狗咬傷，要是小主人有個三長兩短的，可叫我怎麼回去見我家主母呢？李大人，你的救命大恩，端木家永不敢忘。今後無論到了哪裡，遇見了什麼人，什麼事，只要您老一句話，黑嬤嬤水裡火裡，一定要報您的大恩大德！」

李衛笑著說：「哎，老人家的話，我李衛可是不敢當。不過，甘大俠，請你也別把今天的事放在心裡。汪景祺確實不在這裡，他就是在這裡，我也不敢讓你見他。你在南邊過慣了，不知這是京師帝輦之下啊！我們今後還要在南京見面的，彼此都留個後路好嗎？」

八十三回 端木郎癡情受折磨 喬姑娘正容入御園

甘鳳池向老人家深深一躬，自嘆地說：「甘某縱橫江湖幾十年，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三年報仇的事，甘某再不敢提。往後，只要端木家人出面打個招呼，我甘鳳池自當退避三舍。李大人的高義，我也將永遠不忘。走，我們江南再會吧！」

在客店後房裡，李衛叫伙計端來了一大盆加進了青鹽和皂角的熱水，讓黑嬤嬤用生白布給端木公子清洗傷口，他自己則伏在那公子身上不停地抹著清涼油，一邊做著這些一邊問：「嬤嬤，端木公子的大號叫什麼，你們家世代武林領袖，一條狗怎麼就能傷得了他？」

「唉！」黑嬤嬤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別說是一條狗，就是世上所有的野狗也到不了他跟前哪！他是我們端木家的三公子，名叫良庸。他千不該萬不該犯了老爺的家法，喜歡上了劉遜舉老爺家的姑娘，我們老爺一氣之下，就放出瘋狗來咬傷了他。他能逃得這條命，可真是多虧了李大人您哪！」

「什麼，什麼？哪有這樣的『家法』？而且這世上又哪有這麼狠心的老爹？」

黑嬤嬤擦擦眼淚說：「李大人，你哪裡知道，我家老爺什麼都好，他憐老惜貧，從來也不作踐下人，可老人家就是一條——認死理。端木家有個家規，就是不准和官宦人家結親。這事說起來已有三百年了，那還是明朝年間的事。當年永樂靖難兵起，端木家被永樂皇帝滿門抄斬，只逃出了位太祖公。他老人家對天發誓說：子孫裡面，若有與宮家結成親眷的，定斬不饒！所以，三百年來，端木家傳了十一代子孫，隱居在山東即墨，只是作佃作生活，暗地裡教子孫們讀書識字，習文練武，卻沒有人敢和官府來往，更不要說是結親聯姻了。」

李衛笑著說：「這也太不近人情了，天下若都是這條規矩，我的女兒嫁給誰呢？」

「可不是嘛！我在端木家幾十年了，良庸的叔爺，就是因為在盂蘭會上和一位進香小姐好上了，那邊卻是巡鹽道台。太祖公生生的把他叔爺關了三年，直到那位官員調任才放出來。就為這事，他叔爺一氣之下，出家去當了和尚。說來也怪，凡是不遵從這條家法的，家裡總得出一個暴死的人。所以，這早已不是家法，而變成家忌了。」

二人正在說話，躺在床上不言不語的端木良庸突然一聲大叫：「梅英——梅英——你別走啊——」突然，他睜開了眼睛，怔怔地看著黑嬤嬤問，「我——我這是在哪兒——」

黑嬤嬤連忙跑上前來，替他掖好了被角，又心疼地說：「我的小祖宗，你到鬼門關去走了一趟，你知道嗎？虧得遇上了這位李大人，他醫道好，心地也好，要不然你可怎麼得了？」

李衛上前來輕聲地說：「端木公子，你別怕，這也許都是命中注定了的。我無意中救了你，嬤嬤又救了我，這是一筆永遠也算不清的賬。你們家怎麼會定了這樣的家法？你告訴我，你喜愛的那位姑娘叫什麼，這件事，我能不能幫忙？」

端木良庸輕輕搖著頭苦笑說：「三百年了，誰也不敢壞了這條規矩。我的心已經死了，不再想它了。你救了我，我實在是感激不盡，我該怎麼稱呼您呢？請教李大人台甫？」

「我叫李衛，是江南總督。不過，那是官面上的，在江湖上朋友們都稱我為『叫化子李』。你年紀還小，我看，你叫我一聲『李叔』，大概不算沾污了你們端木世家吧。說說，你和誰家的姑娘好上了，你爹又和誰相好？告訴你，我這個大媒人是當定了。」

「她是——是即墨縣已故大令陸隴其的女兒，叫梅英。今年四月初八浴佛節那天，她去進香，不料卻被幾名惡少纏住，我那天正奉了爹爹的命去運瓷器，恰巧碰上救了她。說來也是緣法湊巧，端陽節她去採桑，我們又見了一次；到了八月十五，我去東鄉收租子，她的外祖母家也在東鄉，已經見過多次了，哪能不說話呢？一說話，哪知就對上了心思，於是我一直待在東鄉，把收租的事全忘了。這一來，紙裡的火就包不住了，我真不明白，我們端木家要算起來還是聖人門下七十二賢人的後裔，我們做了什麼事，後輩要受到這樣的懲罰？聽說，她們家的規矩也很大，我死不足借，可她要是有個好歹，叫我怎麼對得起她——」說著，他早已是潸然涕下了。

李衛沉思了好久才說：「唉，你的事真可以編成一部戲文了。陸隴其生前是山東有名的清官，你們家又是山東望族，門當戶對，多好的一對姻緣啊！這樣吧，我回到北京後，還有事要去趟山東，你的閒事我管定了。不過，你現在的身子骨還不能勞累，你就跟著嬤嬤住到我那裡，一邊將養身子，一邊等候消息，這行嗎？」

黑嬤嬤千恩萬謝地說：「李老爺，老婆子一輩子也忘不了您的恩情。有件事，我想問問，卻不知——」

「什麼事？你問吧。」

「甘鳳池的地盤在江南，您又是那裡的一方諸侯，你們怎麼會在這裡相會，他又怎麼敢得罪您呢？再說，您帶著那麼多的兵，一句話就把他拿了，可您為什麼不讓兵士們動手呢？」

李衛站起身來，在房子裡來回踱步。黑嬤嬤的話，他無法回答。這些年他的確是幹了不少大事，為雍朝清除了許多大盜淵藪。比如，為禍四川的「天府十三太保」，江漢的「香堂三聖」和「龜蛇二傑」等等，威名震攝江湖，成了天下聞名的捕盜能手。雍正皇上很賞識他這一點，任他為江南總督，又密令他總管天下緝捕盜賊之事。按雍正的意思是，不管是誰，你見一個就給朕拿一個，只要拿到就立即正法，可是，李衛怎麼能這樣做呢？他有他自己的打算。比如甘鳳池，就不是能夠說拿就拿的人，他們一共有結義八人，生鐵佛是老大，其餘還有呂四娘、宋京、竇爾登、一枝花、聖手二，和莫卜仁等。這些人良莠不齊，性情各異。

有的是打家劫舍為非作歹的土匪；有的是鼠竊狗盜的慣偷；有的則和白蓮教淵源甚深，而甘鳳池和竇爾登則是懲惡揚善、扶弱濟貧的豪俠領袖，引導得方，他們就可為朝廷所用；一體擒拿，反會將他們都逼得與朝廷為敵。今夜他不肯捉拿甘鳳池，就是要留這個後步。可是，從山東突然冒出來這個本領遠在甘鳳池之上的老奶媽，卻讓李衛不得不改變主意了。他思忖了好大一會兒才說：「嬤嬤，你問這件事，我不好回答。甘鳳池的門下，我拿了不少，可我也敬重甘鳳池的人品，他不過是想來看看朋友，並沒有罪，我怎麼能太認真了呢？嬤嬤，子時早過了，我還有點事情要辦，你們也早些歇著吧，以後咱們說話的時候多著哪！」

李衛來到後房時，見十三爺和范時繹兩人還在等著他。十三爺示意李衛坐下，問了問前邊的情景。范時繹卻說：「好，你這一回來，我才放了心。剛才在外頭，我還真怕甘鳳池撒野傷了你哪。」

「咳，你那是多慮。像甘鳳池這樣的人，是輕易不肯和官府翻臉的，他有身家財產啊！何況，他領袖武林各路豪傑，他自己的命比我李衛值錢多了。不過，那個『假道士』為什麼不露面呢？要不是黑嬤嬤，說不定我們還真要吃點虧的。」

允祥把身子向後一靠，乾咳一聲說：「來，咱們說說正經差事吧。我這次是奉旨去見十四弟的，皇上近來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大好。他臉頰上長出一些小小的紅點，又久治不愈。所以，想召十四爺回京替八哥管管旗務。老范，你與十四爺見面機會多，你說，他能奉旨嗎？」

范時繹欠身答道：「回十三爺，據奴才看，十四爺在前幾個月似乎是已經想通了一些，可這次汪景祺的事情出來，皇上又派人拿了他身邊的人，就不大好說了。現在他每天頭不梳，臉不洗，一大早起來，就陰沉著臉繞著景陵轉上一大圈兒，回來，就一頭坐在那裡不動了，送吃他就吃，不送他也從來不說要，說句該割舌頭的話，他簡直成了白癡。唉，他也是龍子鳳孫哪，這樣讓人看著心疼。」

允祥沉思了好久才說：「唉，十四弟也是英雄氣短哪！像蔡懷璽、錢蘊斗這樣吃裡扒外的人，抓就抓了，有什麼想不開的。」

李衛笑著說：「十三爺，奴才說句不知進退的話；十四爺哪是為了錢蔡二人，他是因為捨不得喬引娣呀！要奴才說，十四福晉比喬引娣漂亮多了。為了個女人就這樣地神魂顛倒，奴才看，他也說不上是英雄。」

允祥一笑說：「你小子說話也不想想自己，當初你是怎麼為了小翠兒差點丟了腦袋的？」可這句話一出口，他就立刻想到當年為自己殉情的兩個女子，心裡不由得一陣酸疼。

便馬上轉了話題說，「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李衛你這次回京交代了差使就去見寶親王，他有事要和你商量哪！」

這裡正在說話，門外一個小校走了進來，他雙手捧著一封書簡稟道：「王爺，這是軍機處轉過來的，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要立刻稟報王爺。」

允祥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張廷玉寫來的。那上邊說，十位鐵帽子王爺中，已有四位準備進京，不知是何人所為，問允祥知不知道。允祥眉頭一跳，把信隨即丟在火盆裡燒了。他略一思索，便要過筆來寫道：「聞訊莫名驚詫，祥何人也，敢不請旨而宣召私人來京？此必廉親王所為，盼速密奏皇上。」寫完，對那個送信的人說：「你立刻飛馬回京去見張相。如果到京時已過四更，就在暢春園門前交給張相，或者讓張五哥代呈，千萬不能再讓第三人看到。」

那軍士答應一聲飛馬走了，允祥見李衛他們都要離去，就叫住了說：「別走，我還有事要說。范時繹，你是我帶出來的兵，你向我說句實話，馬陵峪大營裡究竟有多少能用的兵？」

「回十三爺，花名冊上稍多一些，但能應召的實有三萬一千人。」

「哦，你吃了多少空額？」

范時繹吃驚地看著十三爺，允祥笑著說：「你別只管看我，我知道帶兵的沒有不吃空額的，吃得最多的就是年羹堯。不管你吃了多少，今天我絕不怪罪你，你還是給我說實話好。」

范時繹的臉紅了，他吞吞吐吐地說：「主子爺，您是帶過兵的，奴才不敢瞞您。我的駐地上來來往往全都是朝廷大員，我實在是應接不過來呀。所以，我吃了三五百名空額——」

「好，我已說過了，此事絕不追究。馬陵峪這個地方十分重要，它不但是祖宗靈寢所在，又是策應北京、熱河和奉天這三處的根本要地。國家一旦有事，就要動用你那裡的兵力。你可知道我這話的分量嗎？」

「是，奴才領訓。回去立刻就把空額補齊了。」

「哎，這就對了。你那裡應酬多，我知道，以後我每月特支給你三千兩銀子。不過，你可不能見誰都巴結。你要學你的哥子范時捷，他是除了皇上，誰的賬都不買的。」

李衛接上話頭說：「十三爺，我這次來，也正想向您說說這件事的。皇上要刷新政治，頭一樣看重的就是個廉字。其實，這事是說著容易做著難哪！就說范時繹的哥子范時捷吧，他一年的俸祿才有一百六十兩，就是想廉能廉得起來嗎？剛才打退甘鳳池的那個黑嬤嬤，她家的公子愛上了縣裡的清官叫陸隴其。陸是聖祖爺手下最清的官，死後聖祖封他溢號『清獻』。一個縣令，能有這種榮耀還能沒吃的嗎？可是，他死後，家裡分文皆無，要靠女孩子拋頭露面地去採桑度日！十三爺，您是瞧著奴才長大的，奴才不敢瞞您。我向皇上報的『江南無虧空』是假的。我是從嫖客身上徵收重稅，挖的是婊子們的賣肉錢啊！河南沒虧空才是真的，可是，我不能學田文鏡。他如今是官越當得大，就越要從百姓和官員們身上榨油。從山東，安徽到江南，只要是討飯的，十個裡有九個是河南人！十三爺，這樣治『貪』，能治得了嗎？」

允祥眼中炯炯閃光地說：「你說得很是，可你不能把這江南總督的位子包一輩子吧。假如有一天皇上下令，讓你去河南當總督，那裡卻只有一條年年發水的黃河。沒了婊子，你小叫化又從哪裡弄錢呢？」

「十三爺，您這話可真敲到點子上了！我的辦法就是火耗歸公，由省城按差使的肥瘦分發。今年一開春，我請出王命旗來，斬了射陽縣令，原因是他貪污。奶奶的，拿著我的養廉銀子還貪污，不殺他殺誰？所以，我江南沒有清官，可也沒有貪官。我曾把這法子給皇上遞過奏折，可是，因為年羹堯反對，沒有成事，如今年羹堯倒了，十三爺，您替奴才說句話吧，您說話，皇上還是能聽得進去的。」

允祥笑了：「好，我替你說話。上次你的折子，其實我也看了，不過卻沒能看懂，那上邊錯別字太多了，我數了數，大概足有三百多。這次你終於說明白了，我看你這辦法準能行得通。」允祥一高興，竟忘了自己的病，他突然一陣嗆咳，吐出了血痰，他悄不出聲地把它藏在手帕裡，沒有讓李衛他們看見。張廷玉給他來的急報中說有幾位鐵帽子王爺進京，震動著他的心，他已經沒有精力再說別的了。

三天之後，李衛護送著的囚車，終於平安地回到了北京。他們按照張廷玉的吩咐，將錢、蔡二人交到大理寺，其餘的人帶到原來的十四爺府，聽候甄別。單單把喬引娣一人帶到了暢春園。張五哥在門口迎上來說：「李大人，皇上這會兒正在接見大臣，談得很惱火。傳旨下來說，暫時不見你們。這樣吧，我陪你帶上喬引娣先在侍衛房裡歇著，吃點東西。該進去時，鐵成會來告訴我們的。」

李衛和張五哥來到車前，小心地說：「喬姑娘，我們到地方了，請下車來吧。我們不便攙扶，請你自己小心著點。」

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車內有了動靜。車簾打開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慢騰騰地走了下來。李衛這些天來，早就想見她一面了，可就是沒有機會。今天小心地一看，她的相貌也真算不上出色。瓜子臉上有幾顆雀斑，前額略高，一雙彎月眉，眉心微蹙。眼睛好像也不算大，但如果配上這彎月眉，卻有說不出來的風韻，令人看了不由得不怦然心動。哦，這就是那位掀起山西大案，鬧得諾敏懸樑自盡，後來被十四爺收留在身邊，如今卻又被皇上看中的女子嗎？

八十四回 喬引娣冷面對君主 雍正帝抑怒說亂臣

李衛領著喬引娣，慢慢地走進了侍衛房，讓她在椅子上坐好，又點上了六七支臘燭，把小屋裡照得通明。可是，他們兩人卻誰也不敢開口和她說話，這場面真是要多尷尬就有多尷尬。就在這時，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小蘇拉太監走了進來，他手裡端著食盒子，在桌上布好，又向喬引娣行了個禮說：「您就是喬大姐姐吧，奴才名叫秦媚媚，往後，我就是專門侍候您的人了，您有什麼事情只管吩咐奴才就是。」

喬引娣卻正眼也不瞧地說：「是嗎？那好。你去告訴皇上，我想死，也想在死前見見他，瞧瞧他長的是什麼模樣！」

張五哥和李衛一聽喬引娣那要死要活的話，不由得大吃一驚：哎，這女子說話怎麼這樣混？可小太監秦媚媚卻笑著說：「喲，喬大姐姐，您的話奴才不敢聽。您要死，總不能拉著奴才去墊背吧？奴才勸您還是先吃點東西好，等皇上要見時，您說話不是也多點力氣嗎？其實，您現在想死，是一時想不開，等您想開了時，叫您死您也不肯死的。」

五哥和李衛都覺得，對這個多嘴多舌的秦媚媚，還真不能小瞧了。看，連喬引娣都被他逗得沒了話說。她木著臉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塊小點心，然後就閉上眼睛，端然坐在那裡，好像是在養神似的。秦媚媚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喬大姐姐，奴才瞧著您和皇上還真是有緣法呢。」

喬引娣突然睜開了雙眼，閃著憤怒的光亮，一聲不語地緊緊盯著這個小不點太監。

「喲，喬大姐姐，您千萬別這樣看我，我害怕。」秦媚媚好像真被嚇住了似的往後倒退著。李衛心裡明鏡一樣，他知道，這小子是在做戲呢！很顯然，這是雍正從千萬個宮裡太監們中，選了又選，挑了再挑，才找出來的一個猴兒精。只見他一臉賴皮相地對著喬引娣說上了，「喬大姐姐，奴才可不敢在您面前說一句假話，剛才您吃的飯，和您吃飯的樣子，怎麼和皇上一模一樣呢？您吃的是皇上賜的御膳呀！平日裡，奴才侍候皇上見得多了，他也是這樣急急忙忙地喝碗粥，吃一小塊點心，就閉上了眼睛，好像是在打坐一樣。您瞧，怎麼就能這樣巧呢？」

喬引娣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會陪小意兒的人，她不出聲地笑了笑說：「好了，好了，你回去吧。」

「是嘍！」秦媚媚打了個千，提起了食盒子，又開心地笑著說，「皇上說了，我只要能逗得您一笑，就賞我五十兩黃金。往後奴才侍候您的日子多著哪，我可就要發大財了！」說著，他一溜小跑地出去了。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那秦媚媚又回來了。他站在門口說：「咱這次是奉旨傳話：著李衛和喬引娣進去，皇上在風華樓上召見。今天晚了，張相不能回家，著張五哥送張相到清梵寺歇著。」

「是，奴才等領旨。」李衛和張五哥如蒙大赦，一齊答應著。

風華樓在露華樓正西，樓上亮著八只黃紗宮燈。李衛以為樓上只有雍正一人呢，哪知來到門前，卻聽皇上在裡面說：「楊名時，就這樣說定吧。你先回去，待會兒李衛就來了，他雖然是你的學生，可你們的政見卻不同，你就不要見他了。改土歸流是朕的既定國策，既然你想不通，那就先緩些時日，朕可以等你。你明天走時，不要再遞牌子進來了，朕讓李衛和史貽直去送送你。這裡還有一包老山參，賞給你補補身子。」

李衛聽皇上這樣說，連忙閃到一邊黑影裡，直到看著楊名時出去，才報名請見。只聽裡面回答一聲：「進來吧。」他這才小心地領著喬引娣進了風華樓。李衛「趴」地打下了馬蹄袖跪倒：「奴才李衛給皇上請安。」他說時，悄悄地瞧了一眼喬引娣，見她竟站在那裡紋絲沒動。宮裡站著的太監和官女們個個嚇得膽戰心驚，心想，這女子為什麼敢如此無禮呢？

李衛行過了禮，回過頭來又說：「這就是喬引娣，奉旨隨著奴才來晉見皇上。」

雍正這才向喬引娣瞟上了那麼一眼。可就是這麼一眼，他又似乎看到了小福的影子，他的心砰砰亂跳了一陣，但又被立刻按下了。他回頭向李衛說：「李衛，你這趟差確實辛苦了，賞膳！」

李衛忙說：「主子，別讓他們費事兒了。這裡不是有主子剛吃過的御膳嗎？奴才瞧著嘴饞，奴才好久都沒吃過主子的飯了，就賞給奴才吧。」

雍正一笑說道：「你只要喜歡，就在下邊給你安上個小杌子，你把它全都吃光朕才高興呢。」

喬引娣用眼一瞟，秦媚媚說得果然不差，皇上確實是吃的這極家常的飯食。她心中一動，啊，當皇上的還這樣清廉，恐怕天下難找了。一旁跪著的秦媚媚剛要叩頭出去，卻又被雍正叫住了：「你先別走，朕還有差使交給你哪！」

「扎。」他又跪下了。

雍正這才回過頭來看著喬引娣問：「你就是喬引娣？」

「是，我就是喬引娣。」她挺直地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地回答。在旁邊站著的養心殿總管太監高無庸知道皇上那「冷面王」的脾氣，他斷喝一聲：「你這是在跟主子說話？還不跪下！」

雍正無所謂地一笑著：「不要難為她，你就是把她按倒在地，她心裡也還是不服氣的。」回頭又問，「聽說，你是山西人？」

「是，山西定襄。」

「家裡還有誰？」

「老爹、老娘還有哥哥。」

喬引娣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的問話會從這裡開始。重陽節那天和十四爺生離死別的場面，還在她心頭縈繞。她想，皇上一定要問到十四爺，也一定會數落著十四爺的不是。她把自己的生死全都豁出去了，臉上掛著一層嚴霜，靜靜地等著皇上往下說。

「朕知道，十四爺待你很好。」雍正終於說話了，「但他是犯了國法也犯了家法的人，要受到懲處。你知道嗎？」

「十四爺他，他犯了什麼法？」喬引娣倔強地問。

「家事和你說不清，而且就是說了你也不信。國事嘛，就更大了。年羹堯派人和他聯絡。要讓他私自逃到西寧去，擁他為帝反回北京。有人買通了蔡懷璽和錢蘊斗，送進去一個條子，上寫『二七當天下，天下從此寧』，允題卻藏匿不報。後來又有人攛掇他出去和汪景祺接頭，雖然沒能見著，可是，這都是大逆的罪。在朕的二十四個兄弟中，允題是朕唯一的一母同胞。他能逃得了家法，可是，王法無親，朕卻無法寬恕，也護不了他。」

喬引娣臉色變得雪一樣的蒼白。皇上說的事情，有些她就在當場，有些她也略有耳聞。

如果證實了大逆的罪名，不是就要被凌遲處死嗎？她在心裡掙扎一下，強口說道，「皇上要作七步詩，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也用不著和我說這些沒根沒梢的話。況且，我是個女人，你們男人間的事，我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既然已經跟了十四爺，就要從一而終，十四爺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願意跟他一齊去。皇上要叫我現在就死，我叩謝皇恩；要能讓我和十四爺死在一起，那我九泉之下，也可以放聲大笑了。」

雍正被她這番話鬧得呆住了。他吃驚地看著面前這個小女子，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又說：「十四爺待你很好，但朕會比他待你更好！」

喬引娣正眼也不瞧皇帝，卻說：「你剛才說，你和十四爺是一母同胞，可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踐他？你為什麼要活活地折散我們？」

「你們？朕問你，你是他的福晉嗎？是他的側福晉嗎？福晉要朕來封，側福晉要在玉碟裡註冊。這些你有嗎？按大清律，像允題這樣的罪，你是要發往黑龍江為奴的。」

「那就請皇上照大清律辦我好了。」喬引娣寸步不讓地說。

雍正微微一笑說：「這由不得你，得由朕說了才算。總之是死是活，是安享富貴，還是死無葬身之地，全在朕的一念之中。」

喬引娣驚得往後退了一步，死死地瞧著面前這位至高無尚的皇帝。她原來是想激怒他，然後一死了之，可是，無論她怎麼頂撞，他卻為什麼不生氣呢？她望著皇上的臉。顫聲地問道：「皇上，你——你要怎麼發落我？」

雍正一字一板地說：「別無處分，朕就要你留在這裡侍候朕。但你不是下等宮女，你的身邊還有人在侍候你，秦媚媚就是你手下人中的一個。他不聽話時，你可以罵他，打他甚至可以奏明了朕殺了他。」

喬引娣驚異地看著雍正說：「原來你把我從十四爺那裡奪過來，就是為了讓我侍候你。難道——你就不怕我弒君嗎？」

「哈哈哈哈——」雍正放聲大笑，「你越是這樣說，朕越是要留你在身邊。朕擁有天下，教化萬方，就不信教化不了你。秦媚媚！」

「扎，奴才在這兒聽著哪！」

「帶她下去，告訴她宮中的規矩，換了衣服，穿上花盆底，梳上把子頭。讓高無庸再給她派去三個太監、四個宮女，日夜輪流地照顧她。好，你帶她去吧。」

喬引娣被帶了下去，站在一旁的李衛卻看得傻了。等雍正回到御座上後，才向前一步小心地說：「主子，奴才想多句嘴，這樣的人可不能留在身邊哪！依奴才的小見識，或者殺掉，或者打入冷宮。這樣主子安全，也成全了她。」

雍正悵然若失地小聲說：「唉，朕要是能捨得了她還用你說——這件事，你全都看見了，你問問你十三爺，也許他會告訴你的——」

李衛千機靈萬伶俐，可他怎麼也想不透這裡面的原因：「主子，喬引娣是因為諾敏一案才被帶到京城來的。田文鏡能和她說上話，要不，把田文鏡傳來勸勸她？」

雍正搖搖頭說：「不要再說她了。這是朕的私事，因為你是朕的家奴，朕才放心地讓你去做的。」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問：「你自己的差使辦得怎樣了？」

李衛振作精神說：「皇上處置年羹堯是十分得人心的——」

雍正立刻打斷了他：「官面上的事情，朕還有什麼不知道？你別學他們，一見朕就只會說些頌聖的話。你要與朕說一些朕聽不到的事。」

「是，奴才明白，皇上要問的是江湖上的事。奴才遵皇上密旨，結識江湖上的人，像漕幫、鹽幫、青幫這些碼頭上的主兒，都能聽奴才的，他們說話有時也不敢瞞著奴才，但奴才奉朱批諭旨一概不予追查。不過，也確實聽到了一些閒言碎語——」

「說！」

「扎。有一些人說，年羹堯太不懂事了。他要是知道收斂一些，早早地交了兵權，不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嗎？」李衛聰明，他撿著輕的先說。雍正沒有打斷他，聽他繼續說下去。

「還有人很狂妄，說先帝爺駕崩時，內有隆科多，外有年羹堯，兩人相互勾結，私改了先帝遺詔。把『傳位十四子』，改成了『傳位于四子』。所以，萬歲一登基，就要先拿他們開刀，免得消息露了出去。」

李衛向上面看看皇上的臉色，見他並沒有生氣，才接著又說：「有人說。年羹堯的妹子是皇妃，她知道的事情太多。皇上不先除了年羹堯，怕天下不穩——後世也會議論——」

「還有嗎？」雍正不動聲色地問。

「——有人說，主子是個『抄家皇帝』，八爺才是賢王哪！年羹堯是看著主子不是——仁君，才和八爺聯手。主子除掉年，就是要打亂他們的算盤——還有，太后薨逝時，就有人傳言說，太后是被主子氣死的，說太后讓主子善待兄弟們，可是主子不聽，母子翻了臉，太后才觸柱身亡的——年羹堯是國家功臣，他想當王爺，就和八爺、汪景祺聯手造亂。汪景祺一敗露，他們也就全完了。」

雍正一直聽得十分專注，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快步地在殿內走來走去，極力想掩飾著不讓火氣發作。李衛和殿裡的男女宮人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盯著炕頭上懸著的「戒急用忍」的條幅看了又看，自失地一笑說：「哦，李衛你來看，這是先帝寫給朕的。先帝知道朕性子急，有時愛發火，才寫了讓朕時時看看，好克制住激動。唉，朕今天險些兒又要失態了。」

李衛小心地走上前去，扶著雍正坐回御座說：「皇上，小人們在下邊無事生非地編造謠言的事，哪朝哪代都有，值不得大驚小怪。人心是桿秤，誰不知道皇上是勤政愛民的呢？奴才以為，抓住幾個為首的，一體正法，謠言就會不攻自破的。」

雍正叫了一聲：「李衛，你過來一些。」李衛走到近旁，雍正指著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叫著李衛的小名說：「狗兒，你來看，這些都是朕剛剛批閱過的。你看，昨天朕寫了一萬字，今天已經寫了八千字。朕知道，有些話你還沒有說完，可是，朕是怎麼對待江山社稷的，你總該明白了吧？朕每天四更起身，做事要做到子時才能休息。眼下有人說的話讓朕的確生氣，比如，他們說朕是好色之徒，說朕養了一幫『血滴子』，要圖里琛當頭目。只要看著哪個大臣不順眼，夜裡就派血滴子去殺了他！狗兒呀，你是朕身邊最得力的人，你想不到朕是多累，也想不到朕每天是多麼生氣，多麼震怒，又多麼沮喪，多麼傷情啊——」說著，說著，這位號稱『鐵漢』的皇帝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李衛嚇壞了，連忙說：「主子，主子，您這是怎麼了？都是奴才不好，奴才說話說得不對，惹主子生氣了。奴才該死，奴才——」

雍正撫著李衛的肩頭說：「你不要這樣。多少年來，朕還是第一次管不住自己。朕問你，假如有人策動叛逆，稱兵造反，或者前來逼宮，你會怎樣做？」

「主子，您氣糊塗了吧？哪會有這樣的事？」李衛驚覺地看了一下四周的宮人們。

「有，確實是有！你不要怕他們這些宮人，他們中誰要敢洩了這裡的密，朕就燒滾了柏油，揭掉他們的皮，就像去年用籠蒸死趙奇一樣！但，想要作亂的人，總是有的，他們都是些大人物，他們也已經在行動著了。」

八十五回 十三爺困厄馬陵峪 賈道長顯能軍營前

李衛咬著牙說：「主子，奴才怎麼也不相信這話。不過奴才敢說，誰要是想謀反，奴才立刻就回南京，帶著人馬來京勤王保駕！」

雍正平靜地說：「狗兒，朕以萬乘之尊，還能和你打誆語嗎？有人背著朕，聯絡八旗鐵帽子王爺，串通他們來京。明面上說是要『整頓旗務』，要『召集八王會議』，要『恢復八旗制度』。其實是要『議政』，要逼著朕下『罪己詔』，要逼宮，要廢了朕呀！」

李衛可真是惱了：「皇上，您說的全是真的嗎？那，奴才就不回南京去了。奴才要在這裡替主子守好家門，看他們誰敢胡來！」

雍正笑了：「咳，你呀，怎麼還是這樣沉不住氣呢？告訴你，朕的江山，鐵桶一樣地結實，他們誰也別想動它一動！你立刻就回南京去，帶好你的兵，也當好你的總督。朕已經給兵部下了諭旨，連湖廣所有的旗營和漢軍的綠營兵，也全都歸你節制。記著：沒有朕的親筆手諭，無論是誰說什麼，你都要為朕牢牢地握好兵權！」

雍正的一番直言，把個機靈能幹的李衛驚得直打寒顫。他輕聲但又堅定地說：「主子放心，奴才立刻就回南京，得先動手調理一下這些兵。奴才知道，他們當甩手大爺當慣了，不狠狠地治治他們，誰說話他們也敢不聽的。」

雍正笑了笑說：「兵權交到你手裡了，殺伐決斷自然要依你的話為準。除你之外，朕的三個兒子，也全要派上用場：弘曆馬上就要到你那裡去；弘時留在北京；弘晝則要到馬陵峪。你看，如今畢力塔管著豐台大營的三萬人馬，步兵統領衙門現在是圖里琛在那裡，李紱已經回到北京，接管了直隸總督的職務，兵權全在朕的手裡，他們無兵無權，別說是八個鐵帽子王爺，就來了八十個，在朕的面前他們也還是不敢站直身子的。」

李衛也被皇上說得笑了：「皇上這話說得奴才心裡熱乎乎的。其實要依奴才看，一道聖旨頒下，不准他們進京！奴才就不信他們還敢不服不成？」

「哎，怎麼能那樣做呢？不管怎麼說，他們總是先帝爺留下來的人嘛！不過朕現在怕的，倒是他們會縮回去不敢來了，那不是讓朕白忙了一場嗎？朕真想看看，這些光吃糧不幹活的王爺，究竟做的什麼美夢。好了，不說他們了。朕已乏透了，你也回清梵寺吧。不過，千萬不要驚動了張廷玉，他太累了。朕剛才說的事情，全是廷玉替朕籌劃的，不容易啊！你在京可以多住些日子，見見你十三爺，然後再回你那六朝金粉之地去。哎，對了，翠兒如今是一品夫人了，不過朕還是要用她。你讓她再給朕做幾雙鞋來，只有她做的，朕才穿著最舒服。告訴她，要全用布做，一點綾羅也不用。」

李衛的眼淚就要流出來了，他哽咽著說：「扎！奴才替她謝謝主子。她能在主子跟前出點力，也是她的造化嘛。」

出了養心殿，冷風一吹，李衛的頭腦更清醒了，前天他還在心裡琢磨，不就是帶來喬引娣這個女子嗎，我李衛還能辦不下這差事，至於讓十三爺帶病跑那麼遠的路？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還有對付八王進京的這件大事。哦，十三爺一定是察看那裡的兵備的，要不，那天夜裡他為什麼要說那番話呢？

是的，李衛猜測的確實不錯。十三爺允祥這次到馬陵峪來，就是對這裡的軍事佈置不能完全放心。馬陵峪大營，和豐台大營、密雲大營並稱為三大御林軍，不但裝備精良，馬步軍配套，火炮鳥槍俱全，還有一支水師營。雖然北方根本用不著水師，但他們是專為三大營製作舟橋的，類似近代的「工兵」。馬陵峪這裡的兵力佈署設置，還是熙朝留下的，當時，三藩之亂剛平，國力還不像現在這樣強盛，羅剎國不斷在邊境騷擾，這裡實際上是大清將軍巴海對抗羅剎國的「第二防線」。熙朝名將周培公精心地佈置了這個馬陵峪工事，也成了後世仿效的一大傑作。整個大營，以馬陵峪為中心，像蛛網一樣向北幅射，中軍大營設在棋盤山旁邊，山上溪泉密佈，山下旱道縱橫，山背後景陵西側有大片房屋，可用來貯存糧食和軍火，登上棋盤山北望，連綿數十里的軍營可盡收眼底。這裡不但進退自如，左右逢源，處置得當，還能把敵人包圍甚至全殲於谷口之內。允祥視察了大營後，又在范時繹的帶領下，登上棋盤山沿著山路走下，一邊走，一邊對這裡讚不絕口：「好，今天我真是開了眼界了！我看過多少大營，這裡是頭一份。周培公真是一代奇才呀！可惜我生得太晚，而他又死得大早，我們只見過一面，他長的什麼模樣，現在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范時繹用手攙著病弱的十三爺走下石階，口中說道：「十三爺，您說的不錯，就連我也沒有這樣的福啊！我只是在年輕時，聽我爹說過周培公的情形。他說，那時的周培公，外表看，不過是個文弱書生，可打起仗來卻如諸葛在世白起重生。他筆頭文章寫得好，口才更是讓人叫絕，要不，他怎麼會說降王輔臣，罵死了那個吳三桂的謀士、號稱『小張良』的汪士榮呢？周先生修的這個營盤已經快五十年了，十三爺您瞧這佈署，真是天衣無縫，不但有掐不斷的糧道，堵不斷的水路，而且，北邊不論哪方面出事，這裡全能快速出動接應。唉，他花到這裡的心思，真不知有多少啊！」

允祥也是不勝感慨：「唉，老一輩的英雄，都已風雲飄散了，時勢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時勢，這話一點不假。到這裡來看看，真是大有好處。先帝爺當初創業的艱難，他老人家長治宏圖的遠見，都令我輩欽佩。我們不好好地幹一番事業，就不配作他的子孫！」

兩人邊說邊走地回到了大帳，正要休息一會兒。十三爺卻突然身子一歪，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癱倒在地。范時繹嚇得連忙過來，將他抬到床上躺好。軍醫聞信也匆匆跑來，用手去試允祥的額頭時，不但沒有發燒，反倒是一片冰涼。慌得那些軍醫們，又是把脈，又是掐人中地忙個不停，可是允祥卻仍是臉色焦黃，昏睡不醒。正在亂著，突然，從轅門外跑進一個小校稟報說：「軍門，外面有位道士一定要進來，說有事和與軍門商議。」

「不見，不見！」范時繹一肚子的火，「你沒長眼？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哪有閒功夫去見什麼和尚道士？」

那軍校沒有退下，反倒笑著說：「軍門，是小的剛才沒把話說清楚。那個人說，他是從龍虎山婁真人那裡來的，叫賈士芳。他說，只要一提他的名字，軍門是一定會見的。他還說，要是軍門不想見他，那他可就要走了。」

范時繹一愣：「嗯，難道這個道士是為十三爺而來的嗎？」他又瞧了一眼昏睡不醒的十三爺，不得已地說了聲：「那，你就請他進來吧。」

不大會兒功夫，便見那位賈士芳飄然而入。他一腳踏進門裡便說：「有貴人在此遭難，貧道特來結個善緣。」

范時繹一邊命令軍醫們全都退出去，一邊陪笑著對賈士芳一揖說：「道長一言道破這裡情形，足見法力洪大。軍營不同民間，道長休怪這裡太簡慢了些。就請道長為王爺施治，如能使王爺轉危為安，范某定當重謝。」

賈士芳說：「將軍勿須言謝，貧道只是為結善緣而來。」只見他轉過身去，從褡包裡取出黃裱紙、硃砂、毛筆等物來，口中說道：「王爺是去參見康熙爺了，爺兒倆說得高興，就忘記了回來。我書一道符請他轉回就是了。」他口中呢呢喃喃地念著咒語，手拿朱筆在黃稜紙上寫畫著。此刻，書房裡點著十幾支臘燭，亮如白晝。范時繹站在一旁仔細瞧看這位賈道長，只見他個頭兒也就是五尺上下，孤拐的臉又瘦又長，臉色青白得簡直沒了血色，小嘴巴，尖下額，塌鼻樑兩邊，是一對骨骨碌碌亂轉的小眼睛。不過，別看他滿臉都是破相，湊到一齊倒並不難看，煞像是一位弱不禁風的書生。范時繹心想，就這麼個人物竟能替十三爺治了病？那可真叫稀奇了。

賈士芳卻像是知道范時繹的心事一樣：「范軍門，常言說：人不可貌相。你覺得是不是有些道理呢？」他不等范時繹回答，就站起身來將寫好的符輕輕一吹，也不作法，更不念咒，說了聲：「疾！」就把那符向燈燭上燃著，並且看著它們化成灰燼。然後，他坐了下來輕鬆地說：「稍等片刻，王爺就會被放回來的。」

范時繹讓兵士們獻上茶來，他看著這位仙長似笑非笑地說：「賈道長一定知道，十三爺是皇上的第一愛弟，他不能在我這裡有任何失閃。我說句放肆的話，萬一十三爺有什麼意外，恐怕我就要讓你殉了他！」

賈道長平靜地說：「萬事都有定數，王爺若已無救，我也不敢到此與他結緣。我既然來了，他就死不了，他能活得好好的，軍門你也就不能殉了我，比如前幾天我們見到甘鳳池時，我說他不能見到汪景棋，可是，他就是不聽，結果如何？再比如我們倆今晚在此閒坐，這也是上天定好了的，你想不聽也辦不到。」

范時繹哪有心思和他說這些沒用的話呀，他的心現在全在十三爺身上呢：「賈道長，你不要和在下說這些沒用的話，我關心的是我們十三爺——」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人事的十三爺，突然坐了起來。范時繹此時被驚得神魂顛倒，不知說什麼才好，允祥卻向他笑著問：「怎麼，你的眼睛為什麼瞪得這樣大，不認識我了嗎？哦，我心裡好難過，這，這是在什麼地方——嗯？眼前站著的不是位道士嗎？你是從哪裡來的？」

范時繹未及答話，賈士芳已經站起身，走到允祥身邊微微笑著說：「十三爺，您剛才只顧了和聖祖老爺子說話，是貧道把您請回來的。其實，這不過是一個夢。人世間，本來就是一場大夢嘛！貧道還知道，您心裡惦記著雍正爺。貧道可以告訴您，他正安坐北京，除了一點小病之外，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就是有鐵帽子王爺要進京，他們也改變不了這個大數。我說得有道理嗎？」

允祥邊思忖邊說：「哦，原來是我的大限到了，是你把我救回來的。是嗎？」

「大限到了，是誰也救不回來的。」賈士芳冷冷地說，「十三爺不過是身子太弱，走了元神而已。我知道，你現在最想問的話就是，剛才的那個夢究竟是真是假？我可以告訴王爺，這大千世界就是個夢境，佛家說的空幻色，道家說的虛映實，道理實際上是一樣的。王爺飽覽群書，知識淵博，應該想到，也許現在我們之間的談話，也正在那夢境之中呢。」他說這番話時，一直面向著允祥，二指併攏，指著允祥的前胸。允祥覺得似乎有一股溫熱之氣，如絲如縷，悠悠地撲面而來，從眉心直透胸臆，橫貫全身，剎時間，他感到陣陣春風吹拂，蘊藉溫存，周身上下無一處不舒暢通泰，又過了一時，他氣清神明，渾身充滿了力量。

他縱身跳下床來，向賈士芳一躬說道：「允祥有緣，得遇道長。道長悠遊於空色虛實之間，通行於幽時造化之途，真仙人也！允祥將何以為謝呢？」

賈士芳一笑說道：「王爺這話說得過了。貧道剛來時就對范將軍說，我是來和王爺結緣的嘛。」

范時繹在一旁簡直看呆了。他聽十三爺和那賈道長的話，好像都是些似懂非懂的玄機，一直插不上嘴，這會兒瞅著有了空子，才走上前來說道：「王爺真是和仙長有緣，奴才適才只顧了忙亂，還沒有給二位引見哪。十三爺，這位就是奴才在路上和王爺提過的那位賈仙長，他還是龍虎山上婁真人的關門弟子呢！」

允祥此時心中舒服了，也打起精神來說：「哦，如此說來，小王失敬了。既是今日有緣，仙長能否隨我到京華一遊呢？當今皇上雖然素以儒家之仁孝治天下。但他胸中的學術卻是包羅萬象，並不排斥佛道。如有善緣，道長還可以為天下社稷做更多的善事，豈不更好？」

賈士芳不動聲色地說道：「如果有緣，那當然是再好也不過的事了，這也是光大我道門的大善緣嘛。不過，小道能不能讓皇上滿意，還要看天數怎麼安排。王爺，您現在能這樣興致勃勃地長談，是因為貧道用先天之氣護定了的緣故，所以，您還不能過多地勞神，就請王爺安歇了吧。」

范時繹連忙走上前去，幫允祥躺下。回過頭又對賈道長說：「賈神仙的居處，也已安排好了，就在對面的靜室，請到那裡去休息吧。」

賈士芳一笑答道：「修道之人，是從不睡覺的，我只是打坐而已，何需費事？況且，王爺這裡還需要貧道護持照料。你有事，儘管去忙吧。」說完，他走向東牆，面西而坐，剎時間，便已閉目入定了。

范時繹瞧著他這樣神密，自己怎麼敢睡？他走到門前看看，見已是三更時分了，便搬了把椅子，守護在十三爺的床頭邊，一直坐到天色放明。

允祥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醒來時，已是紅日初升了。他揉著惺松的睡眼坐起身來，旁邊的范時繹正在看著他笑，他見范時繹坐在一邊為他守夜，覺得很是感動，又回頭看看正在閉目打坐的賈士芳，便輕輕地打了個手勢，帶著范時繹走出了房間。他們一直走了很遠，十三爺才輕聲說：「難為這個道士，為我作了一夜的功，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我知道自己的心血不足，能睡這麼一個好覺，已經是很難得的了。他為我治病，其實也是很累的。嗯？你們這裡為什麼沒有晨練？」

「回王爺，因為您昨兒犯了病，奴才怕早上出操會打攪您，讓他們到下邊練去了。」

「唉，真難為你給我打算得這樣周到。」允祥對著初升的晨曦，沿著小道，不聲不響地走了下去，范時繹一步不拉地走在他的身後。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似乎都在想著心事。突然，允祥站住了腳問：「老范，你現在想的什麼？」

范時繹一愣，但他馬上明白過來，悄聲地說：「十三爺，奴才看這賈士芳像是個妖人！他太玄了，也太神了。我們在沙河店見到他時我就覺得有鬼，今天他怎麼又追到了這裡？依奴才看，他像是在故意賣弄本領。十四爺是萬歲屢屢提到要嚴加管束的人，奴才一多半心思全都在他身上。您這次來，要帶著十四爺回京，要是再跟上一個半仙兒，叫奴才怎麼能放心呢？」

允祥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很對，我想的也正是這件事。不瞞你說，我也在防備著他哪！但他昨晚所說的，似乎又都合乎正道。萬歲如今身子不太好，正在尋訪能醫善法之人，所以，我才想自己親自試試他，如果他可以為我所用，就送上去讓他見見萬歲；如果不行，那也就算了。十四爺是不能讓他見到的，我也不會帶著他回京城，等我走時，你設法軟禁了他，然後在這裡等我的消息。」

范時繹點頭答應，兩人又十分機密地商量了一陣，才一同回到住處。但這裡卻不見了那位賈道長。范時繹把一名小校叫過來問：「賈道長呢？」

那個小校說：「回軍門，賈道長已經走了。走時，他說不讓小的稟報軍門，他還給軍門留下了這個條子。」說著遞過一張紙來。范時繹接過來呈給十三爺，允祥打開看時，上面寫的卻是一首詩：

道家不慕沖虛名，奈何桃李疑春風？

無情心香難度化，有緣異日再相逢。

允祥苦笑一聲說：「他大概是看到我們不信任他，有些不高興，所以就悄沒聲響地走了。」

范時繹卻笑著說：「十三爺，要叫我說，他走了更好。要不，叫奴才今天怎麼過呢？他一走，也免得我們多操那麼多的閒心了。」

八十六回 搶位仇尚且可忍受 奪妻恨如何能罷休

景陵是大清國的皇陵所在之地，剛剛去世的康熙皇帝就安詳地躺在這裡。康熙皇帝奉安雖然只有三年，可這座陵寢的修建，卻經歷了五十多年。陵墓是依山勢鑿成的，殿字輝煌，巍峨壯觀，松柏蒼翠，鬱鬱蔥蘢。寢宮外，是三座用整塊巨石雕成的墓門，一條筆直的卵石南道直通拜殿。四周殿字環繞，更顯示了它的尊崇，人們從外邊來到這裡，都不由得被籠罩在它那神聖和莊嚴的氣氛之中。

這裡的規矩和紫禁城一樣，一到陵寢門口，也是要文官下轎，武將下馬的。范時繹小心地攙扶著允祥，走在通往後殿的路上。他擔心著那個不辭而別的道士，早就在這裡佈滿了軍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得分外森嚴。允祥一進到陵寢，就覺得有一種端莊肅穆之感撲面而來。他想著已經去了的皇阿瑪和自己今天帶著的差使，看著這裡的石人，石馬，石像，石翁仲，聽著那鬱鬱沉沉的松柏發出的陣陣濤聲，他的心收緊了，一股料峭的寒風吹來，使他打了一個冷戰，他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在范時繹的護持下，慢慢地向前走著。

十多個守在陵寢的太監，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的兵，又伴著一位王爺，全都不知所措地驚慌四顧。裡面一個戴著藍頂子的太監飛也似的跑了出來，老遠的就打了個千兒，緊走幾步上來，又跪著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說：「奴才趙無信給十三爺請安！」

允祥點點頭問：「這裡就你一個管事太監嗎？」

「回十三爺，還有一個。他叫秦無義，是十四爺的隨身侍從太監。他在裡邊呢，奴才這就叫他去。」

「不必了。本王是奉旨來看望你們十四爺的。」允祥放眼四周，只見偌大的陵寢，幾乎是沓無人跡，一片荒蕪，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哀。他對趙無情說：「你用不著去通報，帶我進去就是了。」

「扎！」

允祥邊走邊問：「你十四爺住在哪裡？」

「十三爺您瞧，從這兒往前走，那邊北偏殿門口站著人，那裡就是了。」

「他身子骨還好嗎？」

「回王爺，十四爺的身子好像不那麼好。他常常睡不著覺，吃飯也不香。」

「哦。每天早上，他還打布庫嗎？」

「早就不打布庫了，只是偶而打幾下太極拳。平日裡也散散步什麼的，可是，他卻從來也不說話。」

「他彈琴或者下棋嗎？」

「不。他和誰下棋呢？琴也早摔了，倒是常常寫些字，不過，又總是寫完就燒。小的們哪敢問他呀。」

允祥不再說話，因為，他已經看見殿門口跪著迎接的一群宮女了，一個跪在最前邊的，大概就是那個秦無義。允祥擺手示意他們免禮，自己卻登堂而入，只見一個渾身穿著黑衣黑鞋，腰間束著一條玄色帶子的人，正在低頭寫字。允祥在門口站了很久，他都沒回頭看上一眼，好像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點兒也不管不問似的。他們倆曾是熙朝中有名的兩位「俠王」，個頭和模樣也非常相似，只是允祥現在留的是八字鬍，而允題則是像濃墨寫就的「一」字鬍鬚罷了。看著這位弟弟現在的模樣，允祥真有說不出來的難過。他走上前去輕輕他說：「十四弟，是我來看你來了，你還好嗎？」

允題這才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允祥。允祥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十四弟，我是來看你的。怎麼，你不舒服嗎？」

允題的眉稜不易覺察地跳了一下。他把筆放下，略微帶著點口吃地問：「啊，你是奉旨來的吧？」

「——是。」

「那麼，是顯戮，還是要暗鴆？」

「十四弟，你不要這樣說——」

允題消瘦的臉上目光炯炯，如同看著一個不懷好意的人那樣地盯著允祥。他已經不再口吃，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嘲諷的冷笑，讓人不敢逼視。他執著地問：「告訴我，是顯戮還是暗鴆？！雍正派你這個鐵帽子王爺來見我，不是要殺我，難道他還能有別的事情嗎？你要是問我在這兩種死法裡挑選哪樣，那我可以告訴你老十三，若是旨意裡說，將把我綁赴西市，在萬目睽睽之下明正典刑，我現在就磕頭謝恩奉詔；他要用毒酒來灌我，我就把這裡的太監宮女們全都叫來，我當眾飲下這毒酒。你睜開眼睛看著，如果我皺一皺眉頭，我就不算是愛新覺羅的後裔！」

允祥見他雖然身陷囹圄，但還是這樣地倔強，還是這樣地英爽，不由得得一陣感佩。原來雍正皇上交代他的那些話，看來全都用不上了。他只好另外換個法子，便故作輕鬆地一笑，坐了下來說：「請十四弟也坐下，咱們好好說說話行嗎？我和你是同父之子，是親兄弟；當今皇上和你，更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難道你和他竟然相疑到這種地步嗎？」他回過頭來叫道，「誰是這裡侍候的太監，過來一下。」

「扎。奴才秦無義靜聽王爺吩咐。」

「我沒有什麼要吩咐的話，只是想問問你，十四爺每天進幾次飯？吃多少肉？」

「回王爺，十四爺每天早晚兩頓正餐，卻從不吃肉。」

「他吃得香嗎？他不吃肉，是不願意吃，還是被你們剋扣了？」

「奴才怎麼敢那樣大膽？」秦無義連連叩頭，語不成聲地說，「十四爺雖然遭禁，可他還是固山貝子，還是金枝玉葉！爺平日就吃得不多，一天頂多吃一兩個雞蛋，八兩多糧食——」

「早晚他身邊有沒有人在服侍？」

「有，怎麼能沒有呢？十四爺的身邊，是十二個時辰從不斷人的、最少時也必須有四個。」

允祥又嚴肅地說：「我告訴你們，十四爺不是受了囚禁，而是來守陵讀書的。你們也應該常常陪著他到處走動走動，散散步什麼的。」

秦無義瞟了一眼十四爺，連連叩頭地說：「這個差事奴才們辦得不好。十四爺平常日子裡，總是在這屋裡轉悠，他老人家是從不肯出去的。奴才哪敢作主讓他出去——」

允祥說了聲：「你起來吧。」回頭又對允題說，「老十四，方才我問的這些話，就是旨意上要我問的。我勸你不要把弓弦拉得太硬了，你這樣，讓你的小哥子心裡頭難受。你看，皇上並沒有別的意思，你何苦要殺頭掉腦袋地先鬧起來呢？」

允題不信任地看著他問：「是嗎？那就請十三哥上覆雍正，我老十四安分著哪，一點也不敢亂說亂動。他必定還要你問我。老十四有什麼想法，你也不妨把話明說了。我就是這麼個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人，我什麼福也享過，什麼罪也受過，如今我什麼都看開了，只想早一點出脫，一死算完。他是皇上，我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死就是不忠，這句話難道你不懂嗎？殺了我，就是他最好的處置。這樣，他就用不著擔心了，我既不會和哪個兄弟勾結造反，也不會被人劫持去當什麼傀儡皇帝了。不過，四哥的心意我還是知道一些的，他大概不會對我開這樣的恩，也不想落下個屠弟的壞名聲，那就請他答應我出家為僧好了。我寧願長伴青燈古佛，也打心眼裡感激他，還要讚他一句：雍正是個仁君！」

他一口氣說了這些，再也不說話了。允祥知道他是抱定了必死之心，也知道再勸也是無用，便慢步踱到窗前，看著外面天上的浮雲。允祥這次來的目的十分明白，一是因為西蒙古的策零阿拉布坦，趁著年羹堯倒台的機會，又在蠢蠢欲動。他拒絕了朝廷的冊封，大有捲土重來之勢。允題在西大通和他們打過仗，對那裡的形勢十分清楚。如果他肯回京，就可以為雍正參贊軍機；另外，雍正自己也只有這一個一母同胞，把他囚得太久了，也怕會招惹一些閒話。但允祥親自看了，談了，卻一點作用也沒有。現在，允祥能不想想，老十四這一肚子的怨氣，怒氣是為了什麼？就是把他帶回京城，他能聽任雍正的擺佈嗎？

允祥回過頭來時，見允題已經又在寫字了。這兩兄弟早已是多年的宿仇，康熙在世時，他們之間的爭鬥是多麼激烈呀！要不是老皇上的保護，有好幾次允祥就差點死在他允題的手下了。但允祥如今身子贏弱，早已沒了當年的雄心，也早已把從前的恩怨拋在一邊了。他看著允題的樣子，心緒更是煩亂。他既不能不按皇上的要求來勸說允祥，又害怕他一旦回京，重又招致殺身之禍，枉自送了性命。他回過頭來對允題說：「十四弟，剛才我覺得你好像有什麼話還沒有說完似的——」

「哦，剛才是想說點什麼的，可是，現在我又什麼都不想說了。」

「你不說我說！」允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允題說話，「十四弟，我想，你大概不會忘記我曾經被高牆圈禁了整整十年的那件事吧。」

允題聽到這一聲，放下手中的筆頹然坐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從前的對頭。允祥說的事情，他哪能就忘掉了呢？

允祥苦笑一聲說：「我們都是皇子，地位尊崇，人見人敬，可是，一旦惹了聖怒，或者是犯了罪，除死之外，高牆圈禁，大概就是最重的處分了。你從前見過我那十三爺府，就那麼一個不起眼的小花園，就那麼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可是，我在裡邊竟然住了十年。十年啊！那是什麼樣的十年，十四弟，你想過嗎？抬頭看，是四四方方的天，低下頭，又是四四方方的地。憋急了，我每天看螞蟻怎樣把蒼蠅拉上大樹，看牆角下的牽牛花怎樣爬上高牆——比起我來，你眼前的遭遇又算得了什麼呢？」

允題冷笑一聲說：「你本來就是位英雄嘛，我哪能與你相比呢？」

允祥聽出了老十四話裡的嘲諷之意，但他並沒有反駁：「英雄不英雄的，你知、我知，如此而已罷了。我知道，我是個凡而又凡的人，為了替皇阿瑪做些事情，也為了不讓自己的兄弟們整死，如今我落下一身的病，每天失眠、高燒，也每天都咳嗽不止。你看我，還有當年的銳氣嗎？還是當年的『拼命十三郎』嗎？昔日的那個允祥，你永遠也不會看到了！」

允祥的話，讓允題吃驚，也讓他自嘆。但允祥並沒有給他留餘地，越來越咄咄逼人：「現在看來，我們倆確實不大一樣了。你是貝子而我是親王，兄弟逐鹿己見了分曉嘛！我可以告訴你，皇上並不記恨當年的事情。此一時，彼一時，兄弟之間有什麼好說的？你是位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你應該贏得起，也應該輸得起！瞧你現在這個熊樣，還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愛新覺羅的子孫』？連我都替你覺得丟人！」

一股熱血衝上允題的頭，他臉色蒼白，氣喘噓噓地問：「那，我的喬引娣呢？你有喬引娣嗎？他雍正為什麼要奪走我的喬引娣？他這樣做還算得上是哥哥嗎？」

允祥沒有回答，這件事，也是他最難回答的。離開京城前，允祥曾和雍正長談了一次，勸他不要奪走喬引娣。可是，雍正什麼都能容忍，卻唯獨在這件事上卻寸步不讓！允祥還清楚的記得雍正的話：「你去告訴允題，除了喬引娣之外，他無論要誰，朕全都答應。哪怕是他在朕的嬪妃之內，在大內，在暢春園，在熱河行宮之中，看上了哪個女子，朕都能答應，而且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喬引娣朕卻不能還給他！」皇上這樣決絕的話，允祥怎麼能告訴給十四弟呢？

允祥苦笑一聲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你說我沒有我的『喬引娣』，可是你知道我有兩個呢——可惜的是，她們都為我而死了——那是個可怕的大雪之夜，皇阿瑪駕崩，四哥帶著聖命來救我脫出牢籠。可就在此時，阿蘭和喬姐兩人卻雙雙飲鴆自盡了。她們這樣做，是在以死明志啊——」他在心裡叫著：「阿蘭，喬姐，都怪我不好，我不該錯疑了你們——」

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允題是完全知道的。這兩個女子，也全是他和八哥商量好了送到允祥身邊的。原來以為她們是被允祥殺死的，現在，他才知道，這兩人竟是自盡的。允題聽到這裡，不屑地一笑說：「我當你是說誰呢，原來是說她們二位！她們不過是兩個淫賤的女人，你竟拿她們來和我的喬引娣相比，真是令人可笑——」

「啪！」沒等允題把話說完，他的臉上已經被允祥重重地摑了一掌。允題被打得耳邊嗡嗡直響，左頰頓時腫脹起來。他霍地站起身來，兩兄弟像鬥雞一樣地在互相盯視著。屋內外的太監、宮女以致范時繹都嚇得臉上沒了血色，可是，他們誰又敢出來相勸呢？

也許是允題覺得自己對不起這位哥子，也許是允祥並不想和已經鬥敗了的允題較真。過了好大一會兒，允祥才平靜下來說：「事不同而理同。我不作踐你的喬引娣，你也不可作踐我的喬姐和阿蘭！」

允題的嘴上卻還是不肯相讓：「是的，你沒有作踐阿蘭她們，可是，雍正卻在作踐我的喬引娣！你懂得什麼叫奪妻之恨嗎？雍正這樣的所作所為，他還能算得是個明君嗎？」

允祥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說，「皇上並沒有把引娣怎麼樣，更沒有把她納為嬪妃，這一條我可以向你打保票。蔡懷璽和錢蘊斗兩人勾通了汪景棋，想把你劫持到年羹堯的大營去造逆作亂，這一點早已審明在案了。你身邊有這麼多匪類，朝廷難道給你一點處分也不應該嗎？就是把你也算進叛逆之中，你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再說，喬引娣並不是你的福晉，甚至連側福晉都不是，而只是一個尋常的丫頭。按例，把他們全都換掉，是怕你陷得更深。這些，難道不全是好意嗎？」

「巧言令色，為虎作倀！就憑你們這樣的好意，還想讓我去北京替他賣命？妄想！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他要把我怎麼樣，敬請隨意好了，我根本就不在乎。」

允祥看出來了，他這次已經竭盡了全力勸允題回京臣服。但他也看出，允題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倒不如就讓他住在這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地方，反倒易於保全他。想到這裡，他笑著說：「十四弟，你何必這樣劍拔弩張的呢？我囚禁時你出兵；我被放出來時，你又到這裡來守靈。十五年了吧，我們兄弟兩個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好好地聊過。剛才我們鬥口，我可不是奉旨和你辯理。你既然不願意回京，就再住些日子也好。引娣的事，我再和皇上說說，能周全的，我自會周全的。我明日就回京去了，臨行前，想在老范那裡備酒，與你作個告別，我們也吃一次團圓飯，你說行嗎？」

「哦，這麼說尚在情理之中。成，就依你！」

八十七回 冰雪天君臣訴衷曲 烈火中戀人情更濃

允祥回到北京的時候，天正在下著頭一場大雪。他掀開轎簾對外面的一個親兵說：「這麼晚了，我不便去暢春園打攪皇上，還住在清梵寺去。你到侍衛房去一下，讓他們稟報皇上說，我已經回來了。皇上如果有事叫我，再傳我進去好了。」

允祥現在確實不願見人，他的心裡亂糟糟的。對這一路上的蹊蹺事，又是迷惑又是悵惘。賈道長和允題的影子，不住地在他的眼前晃動，唉，這大千世界讓人看不透的事情太多了！他回到自己居住和靜修的那間精舍，看見對面的屋子裡也有燈光，便問：「那裡住的是誰？」

隨行長史劉統勛，是雍正元年的進士，身材十分精悍健壯。聽到允祥問話，忙上來答道：「回王爺，是李衛，李制軍。他已在這裡住了好幾天了。」

「哦。」允祥邁開大步走進了屋子，回頭吩咐說：「我這裡早就燒起了火牆，對面是張中堂他們住的，卻沒有這邊暖和。你叫侍衛們騰出兩間來，讓張相和李衛都住到這邊來吧。」

這裡正在說話，就聽外面一個人報名參見：「一等待衛、兩江總督、太子少保李衛請見王爺。」

允祥一聽這話就笑了：「好你個狗兒，進來吧。」

等李衛進屋正要行禮時，允祥又說：「李衛，你這職名可真有意思，你不是還兼著三齊監盜嗎，怎麼不全報出來？那樣豈不是一、二、三都有了，『太』是大，『少』是小，這才能佔全呢。」

李衛知道允祥喜歡他，也最愛和他說話。他仔細看著允祥的氣色說：「喲，十三爺，您這趟回來怎麼精神這樣好？奴才和您是一樣的癥候，能不能把您吃的藥，賞給奴才一點。」

「我吃什麼好藥了？還不是因為這房子裡暖和，剛進來臉色發紅罷了。你小子在京住了不少日子了吧？為什麼還不趕快回去，在這裡窮泡個什麼勁兒呢？」

李衛走上前來把一壺奶子燉在爐子上，這才說：「奴才是奉了旨意的。就是不奉旨，奴才也捨不得回去。不知怎麼了，奴才覺得自己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好像這一走，就要『壯士一去不復還』似的，有些戀主。再說，奴才還聽到一些風聲，也放不下心來。有幾件事，還要等著請示王爺您。」說著，向一旁的劉統勛瞟了一眼。

劉統勛也是個機靈人，馬上就說：「十三爺，奴才那邊還有幾件公文沒有寫好，奴才是不是這就過去？」

允祥點點頭說：「好，你去吧，叫他們也全都出去。」等待衛們全都走了後，允祥又問，「狗兒，你有什麼大事，要弄得這樣神神鬼鬼的？」

李衛用火筷子把奶鍋支好了才說：「十三爺，奴才是惦記著旗主們來京的事兒啊！八爺也真是膽子大，他竟然要拼著命地來和皇上作對！不瞞十三爺說，奴才在京裡和外省都有一些朋友，也聽到一些非份的話。他們都說，別看八爺只管著旗務，可他的勢力大著哪！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這朝廷就會像抹骨牌一樣，說倒就倒了。奴才想，八旗綠營當官的人裡頭，有幾個不是旗下人？旗主們在朝廷上能撐住場面，軍心就能穩定；可是，只要發生了對峙，帶兵的將官們興許就有人會變心！奴才是皇上的家奴，有些話，奴才不敢說，想請您勸勸皇上，最好是別走這步棋。」

「小子，等你想到時，生米都做成熟飯了！」允祥站起身來在屋子裡一邊踱著一邊說，「皇上早已做了準備，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皇上的眼睛。這事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可怕，我怕的倒是八哥一旦鋌而走險，將會陷得太深而不能自拔。這事只要出來，就是大逆的罪呀！老十四這次不奉詔，我看倒真是件好事。你想想，八爺、九爺、十爺三人中，一個親王，兩個貝勒，他們手裡掌握著多少大小官員？只要一有行動，又會牽連了多少人？李衛，你知道這將會是件多麼大的案子嗎？聖祖爺一共有二十多個兒子，大阿哥已經圈禁得瘋了，二哥病得奄奄一息，十四弟現在其實也是在軟禁之中，如果再加上這三個，後世將會怎樣看待雍正王朝呢？明白的人，也許會說一句『樹欲靜而風不止』，但是天下之大，真正明白的人能有幾個呢？」

李衛聽了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唉，爺說的這些奴才都懂。奴才也知道，就是小門小戶人家，也少不了要鬧家務。八爺也真是不知好歹，他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親王了，再鬧還能鬧出個什麼局面呢？他怎麼這樣沒完沒了的呢？」

允祥說：「這大概就是出家人說的那個『氣數』吧！他要鬧，我們沒法子勸；他要幹，我們也沒法攔。那就只能按著皇上的意思，擠掉這個膿包！八哥但凡知趣一點，能自己收斂，安份地辦差，就是旗主們來京，我也能保下他來，不然——」他說不下去了，眼睛裡似乎有點濕潤。

李衛不說話了，他看出如今的十三爺和以往已經大不相同了。經過十年高牆圈禁之後，十三爺幾乎是變了一個人。他雖然還在努力作事，卻再也沒有從前那種拼勁，而是心中滿懷著對兄弟的愛護，對別人的關心。突然，他想到了喬引娣，便問：十三爺，奴才是審過諾敏案子的，也見過那個喬引娣，說心裡話，她長的確實算不上美人。可為什麼十四爺死死地把住她不放，皇上又拼著命地要她——這，這，這不是都太癡了嗎？為一個女人，把兄弟情份都不要了，值嗎？」

允祥笑了笑說：「你小子是不是覺得，世上的男男女女都要像你和小翠一樣，青梅竹馬，恩恩愛愛？告訴你，『情』這件事。是任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吳三桂為了一個陳圓圓就叛了明朝，引著大清入關，他不也是『衝髮一怒為紅顏』嘛！」

「可是，」李衛還在咬著死理，「咱們皇上和喬引娣過去並沒有私情啊！前幾天，我仗著膽子問了皇上，皇上卻說要我問您。十三爺，您能告訴奴才一點兒嗎？」

允祥好大半天都沒有出聲，他心中想得太多，也太亂了。當初大清入關之前，太祖皇帝薨逝，而世祖才剛剛六歲，手掌兵權的睿親王多爾衷，硬是不要朝權，卻把江山讓給了清世宗福臨，還不是為了孝莊皇太后？世宗皇帝在位時，又為了愛上弟媳董鄂氏，上演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悲劇，他死時，才剛剛二十四歲。他和多爾袞，都是為了一個「情」字。不過，這些事關清宮內幕和祖宗之間的事，允祥是絕不肯對李衛說的。想了想，他說：「你剛才問的事，沒有什麼好說的。皇上是為了『情』才要走了引娣，但卻不是自己的情結，而是她長得太像另外一個女子了。二十年前，皇上巡視安徽，被大水圍困，城破逃生後，被一個女孩子救起。就在那女孩子家裡，他們之間發生了恩愛——」

李衛突然想起了，他叫著說：「十三爺，您這一說我知道是誰了。我就是那次大水之後，在揚州被皇上買下的，我還和皇上一齊去過桃花渡、高家堰一帶尋訪過她。她叫——哦，叫小福。那次我和皇上差點兒在一個黑店裡送了命！對了，小福家是個樂戶，怪不得皇上一登基就下詔為賤民脫籍。哎？這個喬引娣既然長得那麼像小福，會不會——」李衛心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會是小福的女兒呢？但是，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不，不，小福是被火燒死的呀！她死時，離皇上和她相好才不過兩三個月，怎麼會有後裔留下來呢？他真想說一句，就是她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為了國事，皇上就不能讓十四爺一步嗎？

一時間，房子裡靜得很，外面沙沙的雪花飄落聲，似乎都能聽見。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了，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說：「你們倆在這裡相對不語，難道是在參禪嗎？」

一陣冷風隨著這聲音透進房內，允祥和李衛都冷得一顫，抬頭看時，原來竟是皇上來了。驚得他們連忙跪倒行禮，允祥說道：「呀！這麼冷的天氣，皇上有什麼事，叫我們一聲不就行了嗎？怎麼能冒著大雪，又是泥、又是水的來到這裡呢？」

雍正卻笑著來到火跟前，一邊烤著凍僵了的手一邊說：「你們這裡怎麼連一個下人都沒有呢？要說你們是在說機密的事，也總該有點聲音吧。朕在外面聽了半天，卻什麼也聽不見。」

李衛忙走上來，給雍正呈上一杯熱奶子，又給跟著皇上進來的張廷玉也遞了一杯，這才說：「主子，奴才剛剛正和十三爺說起當年在黑風黃水店的事呢。一轉眼，二十年過去了，想起來就像在夢中一樣——」

「是啊，是啊，二十年了——當年要不是帶著你，朕這條命恐怕就沒了，你有擎天保駕的大功啊！上次朕批閱范時捷的奏章時，還特意問他，那裡過了水的田地都種上沒有？范時捷說，為了爭奪那些地，有的地方甚至出了人命。他還說，是你李衛下令不讓開墾的，是嗎？」

李衛本想把話題引到喬引娣身上，可是雍正怎麼能上這個當呢？他一句話就把李衛套了進去，李衛也只好回答說：「皇上說的事確實是有的。尹繼善想發賣那裡的地，是奴才把他攔住了。如今江蘇土地多的種不了，有錢人想買也不過是要發國難財，那裡地賤，現在一畝只能賣七兩銀子，康熙三十年時，一畝要賣五十多兩，到了康熙四十年，就賣到一畝二百多兩！奴才是想等個好價錢，多賣幾兩銀子，也就能給朝廷辦點大事了。皇上如果覺得不妥，奴才回去就改。」

允祥笑著說：「李衛，你用不著和皇上打馬虎眼，這事我全知道。李衛曾說，他想在南京替主子修座行宮，他盼著主子能早一天南巡呢。」

張廷玉也跟著笑了：「皇上，李衛的這點心願，應該說還是值得嘉獎的。要是天下的督撫，都能有他這樣的心思，朝廷財政上就省心多了。」

雍正嘆口氣說：「朕心中只有三件大事，一是火耗歸公，二是士民一齊當差，三是雲南改土歸流。現在李衛和田文鏡已在分別試行，還沒在全國推開。楊名時前些天來見朕時，他竟然一件也不贊成，朕真是拿他沒辦法。可他是位清官、人品正直，治理雲南還是有成效的。朕與他還有個七年不動他職務之約，七年後再看吧。李衛和田文鏡也都是清官，他們倆是用制度來刷新政治。朕想，暫時各行其是也好。比一比，看一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雲南地處邊陲，苗謠雜處，弄不好是要出大亂子的。」

張廷玉沉吟了一下說：「火耗歸公發養廉銀，損了官員的進項；士民一齊當差納糧，又是損富益貧之舉。從古至今，這才是一篇有關吏治的真文章！作好了，皇上是千古一帝，但要作這文章，掣肘的人太多，又何其難也！」

雍正冷冰冰地說：「要是沒有難處，還能輪到朕來作？朕心裡清楚，別說朝廷之上，就是宗室親貴，也有許多人反對。朕反覆地想過了，與其朕自己作難，也絕不留給後人。朕自己不願作聖祖之後的庸主，也希望你們都不要做庸臣。」

允祥反覆想了很久才說：「是啊，是啊。我們兄弟一共有二十四人，除了三個早夭之外，現在還有二十人呢。但願大家都能明白皇上的這番苦心，連八哥他們也不要掣肘。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平心而論，他們也都不是無能之輩嘛！」

李衛聰明，他馬上連想到，十三爺這是要借機勸諫皇上。他想，十三爺真稱得起是個角色，這火候把握得多好啊！

雍正當然知道允祥的心意，因為他今天已經又見過喬引娣了。早上，雍正翻看著剛呈進來的折子，說的全是些讓人心煩的事，什麼山東盜賊搶了漕糧，什麼允涐病了要請旨回京調養，還有阿爾松阿玩忽職守，以致引起兵士嘩變——他越看越煩，也就越覺得自己脖子下邊不舒服，他帶著一肚子的氣走出了澹寧居，卻又不知去哪裡好。太監高無庸當然知道皇上的心思，建議說，主子何不去看看喬姑娘？於是雍正便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了喬引娣居住的風華樓。路上，雍正問高無庸：「朕聽說她還穿著原來的衣服，怎麼說也不肯換，是嗎？」

高無庸小心地回答說：「是的。她說，這身衣服是十四爺賞給她的，所以，她不願意換。」

「吃飯呢？」

「吃，不過吃得少些。」

「朕賜她的點心呢？」

「也吃。她還說，她想見見主子。」

風華樓就要到了，雍正不再說話，徑直走了上去。喬引娣住在風華樓的「聽傳房」，這是專供太監們聽候傳喚的地方。因為房子寬大，住的人比較多，還分著前院和後院。喬引娣住在後院，她要想走出去，是必須經過太監們的住處的，也就便於監管她。雍正皇上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正在埋頭寫字。幾個宮女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皇上，都嚇得不知所措，紛紛跪倒叩頭，喬引娣卻連頭都沒有抬。雍正默默地在她身後站了很長時間，心中暗暗地念叨著：太像了，太像她了。那一頭濃密得烏鴉一樣的黑髮放著光澤，側著的身子，更顯出纖弱的腰肢，還有那微斜在桌子上的肩頭，帶著嬌憨而又紅暈的腮，甚至她身上傳出的陣陣幽香，也都像是那個為自己上了火刑架的小福。此刻，雍正的眼前彷彿又重現了那個可怕的場面：小福被綁在柴山上，殷紅的火苗舔噬著她的全身，也舔噬著她那清秀的臉龐和飄散的黑髮，她痛苦地扭動著身子，卻至死都沒有叫出一聲——雍正喃喃地說：「難道，佛家所說的輪迴轉世，果然是真的嗎？」

喬引娣正沉浸在寫字中，皇上的話驚醒了她，她猛地回頭驚愕地問：「怎麼是你，你要幹什麼？」

雍正擺手制止了高無庸的喝斥，平和地說：「朕來看看你，你的字寫得很不錯嘛。只是你寫的李賀這詩句卻顯得太淒涼了。」

喬引娣倔強地說：「皇上，你把我生生地與十四爺拆開，難道我還能寫出讓人高興的詩來嗎？」

雍正一笑說：「你說得不對。朕是在問你，也是在勸你嘛，你還在想念老十四嗎？」

「我是他的人，為什麼不能想他？」

「不，你是朝廷的人，是朝廷分到允題手下的人，如此而已！」

「你說得不錯，可我還是他的人！他在我心裡，我也在他的心裡，如果不是怕拖累十四爺，我早就絕食自盡了。」

八十八回 引經典皇心難改變 說前事兄弟再聯手

雍正驚得呆住了，他想不到引娣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哦，你有這樣的心嗎——你如果死了，朕定要下令處死允題，絕不寬容！」說完這話，他忽然覺得一陣頭暈，便惶惑地向喬引娣看了一眼，又轉身走了——

雍正皇帝沖風冒雪在半夜裡來到允祥這裡，是因為前晌在喬引娣那裡受了冷遇，又不能發火，他睡不著，也坐不住，這才拉著張廷玉出來的。聽見允祥在問他，他像是被惡夢驚醒了似的說：「啊？你剛才說的什麼——哦，對了，你說的是兄弟之事——朕何嘗不想兄弟同心？要知道，他們確實不是『等閒之輩』呀！你們看看這幾年裡，想作亂的有多少？隆科多、年羹堯倒也罷了，如今老八又提出『整頓旗務』了。好啊，既然他們這樣地鍥而不捨，朕也只好奉陪到底了。」他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包藥來，李衛連忙給他倒好了水送來，看著他把藥吃掉。卻見他苦笑著搖搖頭說：「唉，這藥可真苦啊！可是，不吃又不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嘛。廷玉，李衛，你們有什麼也索性全說出來吧，不管你們說了什麼，朕都許諾言者無罪。」

張廷玉神色莊重地說：「皇上既然這樣誠懇地求諫，老臣就放肆直言說說心裡話。老臣知道，當皇帝難，難得很哪！李世民曾經說過：『人主只有一心，而攻之者甚眾。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諂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欲，輻湊而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也』。從皇上還當著皇子的時候，您不就是總在受著攻擊嗎？但臣以為，只要皇權不旁落，人臣們的『勇力』就難動其心；而人主聰察明斷，那些所謂的『辯口』，『諂諛』、『奸詐』也難施其技。唯有這『嗜欲』二字，是天性中自帶的，如果不在『克己』上下真功夫，就難免要墮入小人們的迎合之中。」

雍正含笑地問：「廷玉，那你就說說朕有什麼『嗜欲』。你不妨明說，朕絕不會怪你的。」允祥和李衛聽到這裡，都覺得張廷玉一定要說喬引娣的事，不料張廷玉卻說：「主上的『嗜欲』就在於『急於事功』。下面的臣子看準了這一條，也就會千方百計地投主所好。藩庫虧空，是幾十年積下的，主上下令要在三年內還清，這就是急於事功之一例，先是湖廣虛報虧空補完，李紱一本奏上，幾個方面大員被罷了職務；山西諾敏假冒邀功，又死於非命。他們當然是罪有應得，可是，朝廷逼得太嚴，也不能不說是其中的原因。還有，皇上曾說過，『不言祥瑞』，也確實對下邊說的好聽話不予理睬。可是，皇上的心裡卻是在盼著祥瑞的。鄂爾泰上書說，古州一個月之內，七次見到『卿雲』，皇上表示了驚奇和讚嘆。十三爺這裡的劉統勛當時就在古州，臣問他：『卿雲』是什麼樣子，他卻說哪有那事兒啊！還有人報稱某地萬蠶同織一繭，長五尺八，寬二尺三，這明明是在說假嘛，可皇上還是讓宣佈了！田文鏡本是清廉的官員，最近也來湊熱鬧，他奏報說『河南嘉禾瑞谷，一莖十五穗』，可是，河南不是還照樣荒欠嗎？老臣不是說不該報這些祥瑞，而是說，只要主上心裡稍有嗜欲，就會使下邊的人想方設法地來迎合。時間一長，哪是真的，哪是假的，誰也難以分辨了。」他說到這裡稍稍停了一下，看了看雍正的臉色，便接著又說，「嗜欲有各個方面。老臣是從小就看著主上的，深知皇上不好酒，更不貪色，最近外面傳言很盛，說的全都是喬引娣的事。臣不信，也不願信！但臣還是要說，天子無私事！在國與家上面，皇帝與平民是絕不相同的。老臣這話，敬請皇上參酌。」

張廷玉說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李衛在旁邊不禁暗自佩服：好，張廷玉從小事入手，漸漸地說到本題，確實比別人說皇上是「好色誤國」要有用得多，這薑還是老的辣呀！他一邊思忖一邊說道：「張相說的那些，真讓奴才長了見識；奴才是在主子身邊長大的，這些年在外頭做官，也確實看到了官場的積弊。比如這『揣摩』二字，奴才就對它沒轍。你能獻四個穗的穀子，我就能給你弄來個二十四個穗的，反正只要哄得主子高興，就是不能升官，起碼也不會被罷了官，我也說過假話，後來才與主子交了底的，主子也沒有怪我，再比如，早年間，我曾經把八爺府上的照壁都賣了，八爺也沒有生氣，因為那是私事，是小事，可現在遇上了國事、大事，八爺可就不肯讓步了。奴才識字不多，只是看到戲文裡說：女人禍國。奴才就想，哪朝哪代不全是男人當家呢？男人們要是不願意，女人能替你辦事兒嗎？她能拿著你的手寫聖旨？就算喬引娣的事是真的吧，奴才看皇上也犯不著為了她和十四爺鬧生分。不說別人，我看著這丫頭就覺得別扭，我是審過諾敏一案的，天天都能見到這個毛丫頭，塌肩膀，水蛇腰，大腳片子足有四寸長，有什麼好看的？」李衛心裡明白，反正他識字不多，皇上又說了言者無罪，於是，他就東一榔頭，西一棒棰地胡說，但句句說的都是諷勸，一直說得連張廷玉都笑了，他才住了口。

他們這裡說得熱鬧，可沒想到雍正的心裡是多麼難受。雍正一想到早上的情景，就忍不住要掉眼淚。他不易覺察地蹙了一下眉頭說：「你們都在與朕鬧彎彎繞，朕怎麼能聽不出來？允題咆哮先帝靈堂，不遵太后教令，他不守法，不敬上，是有罪的人。從公的方面說，朕應當換掉他身邊侍候的人；從私的方面說，他是朕的兄弟，朕也不願他過份地傷情。朕體諒你們的好心，就再放他一馬。允祥可以寫信告訴他，他願意在那裡守靈也好，願意回到京城來作事也可，三年之內，只要他能自省改過，朕都把他看作好兄弟，萬事都可商量。可他要硬往那個『黨』裡鑽，一味地和朕唱對台戲，朕也就對他無可救藥了。」他說完就站起身來，李衛連忙上前，扒了許多燒紅了的炭火，替雍正裝好了手爐，又護送著他離開了清梵寺。

外面雪下得很大，地上的積雪也已有半尺來厚。可是，李衛和允祥等人卻沒有想到，就在今晚，就在雍正他們說話的時候，還有一些人也是在通宵達旦地計議著！這就是八爺允異、九爺允唐和他們的幾個親信。

這裡是八爺府的一座暖閣，它的一半壓在水面上，另一面則建在水裡。靠水的三面，全裝著落地的雙層大玻璃窗。冬天，坐在花廳裡就可以欣賞到雪景，夏天則可臨窗垂釣。為了保暖，這廳裡的柱子全都是空心的銅板，地下通著燻籠，燻籠通著銅柱。允異是很會享受的，他又愛暖和又愛賞雪，為了不讓這花廳顯出雪化了的情景，他又特意讓工匠們在花廳頂上苫了半尺厚的黃筆草。所以，哪怕再冷的天，花廳裡卻仍然是溫暖如春。據說，光這座花廳，就化了四萬兩銀子。這樣的屋子，不但別的王府沒有，就連皇宮御苑，也難得一見。

此刻，這裡的人們都早已是酒足飯飽，但等著聽八爺的訓話了。允異清了清嗓子說：「諸位，今天我再說什麼全都是多餘的，我們已到了圖究匕首現的時候了！我們這些『魚肉』，眼見得已被送上砧板成為刀俎，就是不想跳也不行了。」他說話的語氣還和平日一樣，話雖尖刻，但卻說得極其平和，絲毫也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口氣。「八賢王」的名氣，朝廷上下，人人皆知，他的沉穩平和，在朝中也一向是為人敬佩的。

允唐就坐在他的旁邊。他比允異只小兩歲，可看上去卻要老得多,不但又黑又瘦，說出話來也特別的老辣：「八哥說得一點不假，老四既然一心讓我們過不去，那就和他老賬新賬一齊算吧。內廷有人送信給我說，一開春允祥就要把我送到岳鍾麒的大營去。所以，這事一定要趕到正月十五之前，剛過完新正，人心正散。葛達渾管著禮部，又是文華殿的大學士，你就趁著那時候，把來京的王爺們請去。題目一擺出來，他雍正不想見也得見。」他站起身來，在花廳上踱著步子說：「我們錯過了多少機會呀！聖祖殯天時，我們之中如果有一人在外面，還能讓允祥到豐台去殺人奪兵權？允祥後來去哭靈時，我們要趁機大鬧一場，隆科多敢宣佈那份假遺詔？允題要是不奉詔進京，而是駐在西寧按兵不動，或者帶兵視事，八哥再在朝堂上一呼，他雍正能坐得穩皇位？隆科多那次搜宮，如果再早上一天，雍正還不就得當流亡皇帝？我在西寧軍中時，如果狠一下心，親手殺了劉墨林那個浪蕩欽差，年羹堯也可能早就在西寧自立為王了。我這樣說，不是在指責誰，而是說我們把大好的機會全都錯過去了，按理說，上天早就該厭棄我們了，可是，他還在給我們機會，還在鼓勵我們繼續努力地幹下去。我們難道能再一次失之交臂嗎？」

「老九，你別再說下去了。」允異的臉色通紅，心中好像充滿了悔恨，「以前種種，全怪你的八哥心太軟，總想平平穩穩地幹，不要弄亂了朝局。再說，我們手裡也缺著一個能翻天覆地的孫大聖，一個敢為天下先的勇猛之士呀！我仔細地想過了，這次只要鬧起來，就不要輕易罷手，看他雍正怎麼來收拾這個混亂的局面。」

葛達渾眼睛熬得通紅，他撫摸著腦門子說：「我管著文華殿，那裡的太監們也都肯聽我的，皇上無道，他擅改先帝的遺法，欺母逼弟，暴虐群臣，早就激起大家的不滿了，可我擔心的有三條：一，我們沒有兵權；二，如今君名份已定，我們這樣做是不是造逆？萬一有的督撫要起兵勤王，我們拿什麼去抵擋？三嘛，各旗旗主現在只找到了四位。這些人平日裡什麼事都不管，只敢在背後發發牢騷，一旦到了和皇上對陣之時，他們會不會下軟蛋？這些假如不事先想好，預備得不充分，失利事小，正如九爺所說，我們可是贏起輸不起了啊！」

允唐卻笑著說：「老葛，你太多慮了，我們只是把這些旗主們拿過來用一用，並不是叫他們上陣的。這棋，要分作幾步走呢！整頓旗務是老四親自下的旨意，我們按照他的意思叫旗主們來京，有什麼罪過？雍正整頓旗務的宗旨是兩條：一條是讓旗人自謀生路，接著就削減旗人的月例錢；二是怪下五旗披甲人統屬不明，不務正業。我們就先從第二條做起，在京各旗營的牛錄管帶的名單我早備齊了。旗主一來，先通知他們去晉見各自的旗主。旗主不是能對下屬施行賞罰之權嗎，只要他們見了旗主，誰再說什麼都沒用了。這樣，下五旗的兵權我們就拿到手了一半！就說畢力塔這小子吧，他是漢人，可他下邊的三個佐領都是旗人，旗人一見了旗主，畢力塔再說話還能有分量嗎？然後，我們再推動第一條，讓旗人們反對分田自種，因為這是壞了聖祖的成法。你們別看這些王爺平日裡任事不管，可他們一旦到京，又聽了奴才們的攛掇，不跟著造反，那才是怪事呢？如今朝廷上佈滿了乾柴，到時候，八哥出來一聲招呼，看誰能收拾了這個局面？」

老八聽到這裡連忙接口說：「不不不，收拾局面的應該是八旗旗主，他們要共管朝政，我們不是亂臣賊子，我們也沒有篡位的心，更治理不了這個天下。應該說，天下的事情要天下公管！下五旗的王爺能來四位，我自己是正紅旗的旗主，下五旗可以算是全都齊了，上三旗歸雍正統屬，鑲黃旗是弘曆，正黃旗是弘時，鑲紅旗是弘晝，你們一定要記住，弘時才是我們要擁戴的新主子呢！他想的是奪位，我們要的是實權，這樣號召起來容易，也沒有後顧之憂。諸位，都聽明白了嗎？」

阿爾松阿說：「這好辦，我還是鑲紅旗的第二佐領呢，明天我就去見弘晝。別看他平時不管事，可誰也不敢得罪他，前年隆科多派人搜宮時，他正在家裡忙著燒丹煉汞，弘時沒和他打招呼，他火了，說東華門這裡是他的丹爐罡斗正位，硬是不讓兵士們進去。這位五爺後來還專門去向弘時『請教』，問為什麼要打攪他的靜修？弄得弘時只好向他賠罪才算了事。」

允異笑了：「那好啊，你就去和他好好聊聊，用不著扯正題，我們不要誤了他的成仙之道。我這裡正好有一本元版的《金丹正義》，你帶去恭送給你家五爺吧。」

阿爾松阿剛隨口提到了隆科多，倒讓允異心裡好一陣惋惜：此人雖然被抄了家，可是京師舊部多得很哪，要是能把他也收攏過來，這是一支多麼大的勢力呀！就在這時，一個家人走了進來，在允異的耳邊悄悄地說了句什麼。允異高興得大笑一聲：「好，想曹操，曹操就來，這就是我們的福份，快請他到書房見面。蘇奴，你是我的侄兒，和我一同去見他更好。」

允異他們來到書房時，一眼就瞧見站在那裡的隆科多，允異叫了一聲：「舅舅安好？」蘇奴也連忙打下千兒去說：「給老舅爺請安！」

隆科多轉過身來說：「不，這裡只有隆科多，哪來的什麼舅舅、舅爺的？不瞞八爺，我今天可是夜貓子進宅呀！」

允異一笑說道：「舅舅不說我也知道，您一定是在怪我。上次皇上派兵抄您的家時，您叫人送來十萬銀票讓我代為保存，我卻又給您退了回去，這不是我不想管您的事，而是您不該送到我這裡來。您想啊，在朝野的官員們都抄了上千家了，我這裡還哪有安全可言？他雍正生就的是個抄家皇帝嘛！」允異說著話，從書架裡的一本書裡拿出了一片小紙遞給隆科多：「舅舅，這是我在順義置辦的一處莊子，十三萬本銀。按例，抄家是只抄浮財而不抄祖產的，所以，我把日期往前邊提了十年，您留著它預防萬一吧。誰能知道，明天又會是個什麼局面呢？」

隆科多接過來稍微一看，就收進了懷裡：「八爺，這事雖不大，可它足見你的心田，我就大恩不言謝了。說實話，我今夜冒死前來，掛念的就是那份玉碟呀，現在我的家雖被抄了，可傢俬還都沒動，我的情形八爺心裡比我更清楚，只要皇上說句話，要殺要砍還不是現成的？那時，我要這房產又有何用？可是，那份玉碟是弘時從我那裡借去的，我剛剛去了三爺府，他卻說是在你這裡，老奴才請八爺賞臉，把它賞還給奴才吧。內務府一旦知道了，連累的人可就多得數不清了啊！」說著，他的兩行老淚已經潸然而下。

其實允異帶著蘇奴一塊來，就想到了隆科多非要提起玉碟這件事的，不過，他可不想就這樣地便宜了隆科多，倒想借蘇奴之口，試一試隆科多的心事。

他知道，別看蘇奴這小子不是近支皇親，可卻是皇親貴戚中有名的「悶猴」。這小子從小就聰明伶俐，善於鑽營，二十多歲時就被康熙看上了，老爺子當時說：想不到我們愛新覺羅家族裡，還有這樣一個天才，幾年功夫，這個蘇奴就當上巡撫了，今天他也在這裡，拿他來做個槍手，是最合適不過了。蘇奴當然也懂得八叔的心思，便笑著說：「老舅爺，您要的那份玉碟，小的背都背下來了，它值得您這樣害怕嗎？」

隆科多驚得大叫一聲：「怎麼你也看過了？天哪——」

八十九回 隆科多夤夜索玉牒 八王爺入宮探皇圖

隆科多到八爺府來索要那份玉碟，他一聽蘇奴說，連他都看過了，這可簡直把隆科多嚇死了：「怎麼？你也見過它了？八爺，您這不是想要我的命嗎？我是從皇史館裡借出來的，那裡還留著我的借據啊！老奴現在是什麼處境，八爺您也不是不知道，奴才怎麼能擔得起這偷看玉碟之罪呢？」

允異笑笑說：「舅舅你急的什麼，我當然是要還給你的。」說著向蘇奴遞了個眼色。

蘇奴起身來到書架前，在裡邊又找出一本書來從套頁子裡抽出了個硬折子，黃綾封面，周遭還鑲著一圈金邊。啊，這就是那個在當時密而又密的玉碟了。這玉碟上記錄著皇子的生辰八字，皇族裡又常常出現用它來魘鎮阿哥的事，所以這玉碟就成了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

如果不是隆科多那時身居高位，是「借」不出這玉碟來的。玉碟既然借了出來，隆科多就擔著血海一樣的干係。現在一見它就在面前，隆科多的眼睛裡都放出光來了。可是，蘇奴大概是有意要吊隆科多的胃口似的，毫不經意地隨手就把它打開了。只見裡面寫著：皇四阿哥弘曆，於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寅時誕生於雍親王府（雍和宮）。王妃鈕枯祿氏、年妃及丫頭翠兒、珠兒、迎兒、寶兒在場，穩婆劉衛氏。

蘇奴看完之後，並沒有把它交還給隆科多，而是雙手呈給了允異，允異又順手將玉碟撂在了書案上，轉過面對隆科多笑著說起了閒話：「舅舅，你就要去阿爾泰與羅剎合議了，幾時啟程啊？」

隆科多是一刻也不願意在這裡停留的，他恨不得拿上玉碟轉身就走。但他又不敢，他知道他的這位「外甥」的手段，所以欠著身子回答說：「我原想立刻就上路的，但皇上很憐借我，讓我再等些時。昨天我去陛辭時，皇上說接到阿爾泰將軍布善的奏折，羅剎國使臣剛剛離開墨斯克。皇上說，你是天朝使臣，不宜先到，再說冰天雪地裡也不好走，等到開春草發芽了再去也不遲。所以，我且得一時走不了呢。」

「那，你又是怎麼回的皇上問話呢？」允異笑著問。

隆科多回憶著昨天的情形，緩緩地說：「我說，我是有罪之人，怎麼敢說怕冷呢？羅剎人陰險狡詐，想分割我喀爾喀蒙古，這百多年來一直也沒有死心，如今策零阿拉布坦又在蠢動，反相已露，羅剎國使臣如果早到，二者勾結起來就後患無窮了，不如奴才先走一步，也好在軍事上有所佈置。一則震懾策零，二則可與羅剎國順利簽約。皇上說：『你方才的話都是老成謀國之言。布善也是欽差議邊大使嘛，你可以把你說的這些寫一份條陳來，朕發給布善，讓他先未雨綢繆。你雖有罪，但朕並沒有把你當尋常奴才來看，過去，你還是有功的嘛！這次差使辦好了，朕就免了你的罪』——八爺，求求你成全我，過了這個坎兒，奴才為你效力的地方還多著呢！」隆科多的話很明白，他這是在苦苦哀求啊！

在一邊聽著的蘇奴說：「舅爺，你如今簡直成了認罪大臣了。你有什麼罪？你是跟著先帝西征的有功之臣！皇上說你勾結了年羹堯，其實如果不是你坐鎮北京，年羹堯早就反了。你辭去九門提督，原來本是為了避禍，皇上就著腿搓繩又免去了你上書房的職務，他說你擅自搜園，可又拿不到桌面上來，只好自己找個台階罷了。如今八爺還在位上，如果八爺出了什麼事，他又該算你『勾結八爺』的罪了！」

隆科多知道蘇奴的心眼靈動，他可不敢輕信這小子的話。過了好長時間，他才說：「唉，我已是望花甲的人了，這一輩子，出將入相，也不算虛度，現在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事也不願幹，只求平平安安地過個晚年。說句實話，我老在家裡想，還不如一了百了呢。八爺若能體諒我這點心意，就請你放我一馬；如果辦不到，我早就把丹頂鶴都準備好了——」

說到這裡，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淚水，任憑它們一滴滴地落了下來。

允異將那玉碟推到隆科多手邊：「舅舅你不要這樣——也許你會恨我，恨我把你拉下了水，恨我誤了你的錦繡前程。不過，我也是不得已呀！有兩層意思我要對你說清楚，一是，處在我這位子上，要和自己的親哥哥鬥心眼，這並不是我的原意，只是因為這個當哥子的容不下我！我想了，大不了是個死吧，再不就是高牆圈禁，我全都認了，成者王侯敗者賊嘛！第二點我要說的是，我從不勉強人，也從來都不賣友。你和我是一『黨』這件事且不去說它，就是你和弘時之間的事情，我也全都知道，你所以敗落下來，是因為雍正性子裡多疑刻薄，不能容人，他連自己的一母同胞都容不得，何況是我，更何況是你！自從你被抄家以來，大理寺、刑部裡動用了多少人來查你和我的事？可他們除了查出你轉移家產之外，又查到什麼了？沒有！可見我老八是不會賣友的。」他用手指指那份玉碟說，「舅舅你把它拿走，好好地補一補你的漏子。放心吧，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會給你添亂子了。」

隆科多小心翼翼地把玉碟取過來，又貼近內衣裝好了說：「奴才謝謝八爺。老奴才是個無用之物，我對不起八爺，不過，奴才也請八爺放心，我隆科多半生英雄，也是從不賣主的。」說完，他一揖到地，老態龍鍾地走了出去。

蘇奴看愣了：「八爺，就這麼把他放走了嗎？這不太便宜他了？」

允異卻如釋重負地說：「他早已是燈乾油盡了，再留他又有何用？你強逼著他為我們出力，逼急了他敢把我們全都賣了呢！再說，他是當過宰相的，他被罷了官，免了職，可他的一行一動都有人在監視著，我們能不吃他的背累就算不錯了。他不入我們的伙，雍正就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一旦他要為我們串連人，反而會招來人們注意我們。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大年三十逮個兔子，有它過年，沒它也照樣過年！你明天去一趟三爺府，告訴弘時說，四位王爺現在都已來到了承德。這樣的天氣，沒準能要了允祥的命，他要是一死，弘曆就去不成南京了。弘曆不離開北京，幾個王爺就還得暫時住在承德。你還要告訴弘時說，他八叔這次是要破釜沉舟地為他爭這個太子之位了！」

允異說得雖然好聽，可世事卻並不能全都隨了允異的心意。三天以後，邸報發了出來，弘曆以親王和欽差大臣的雙重身份巡視江南，已由張廷玉代表雍正皇帝親自將他送到潞河驛；五皇子弘晝奉旨到馬陵峪去「視察軍務」，並以皇子身份拜祭景陵。三爺弘時又送來消息說，現在，不但允祥病得不能理事，就連皇上也身患熱癥，停止接見外臣了。這對允異來說，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不過，他還是照著自己用過多次的老辦法，要親自進宮去察看一下動靜。

雍正皇帝在澹寧居接見了允異。他的身子好像十分倦怠，眼圈有點暗，而且發黑，臉色蒼白中帶著青灰色，顴骨上又明顯地現出潮紅來。他躺在大迎枕上對允異說：「老八；你身子骨也不好，難為你還惦記著朕。你就在那邊的杌子上坐吧，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和朕講那麼多的禮數了。看上去，你的氣色還好，朕賜你的藥用了嗎？」

允異在座位上略一欠身答道：「托皇上洪福，這藥還真是有效，只是這頭暈的毛病，也不是能夠一天兩天就好的。臣弟本不想來打攪皇上，因見到邸報上說，皇上已經不見外臣了，使臣弟大吃一驚，這才急急忙忙地跑進宮來請安的。」

雍正坐直了身子，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這一對兄弟從康熙四十六年到如今，已經鬥了二十年了，唇槍舌劍也好，正面交鋒也罷，總算有了結果，分出了勝負，也分出了君臣地位。現在，兩人極其難得地坐到了一起，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合適。允異覺得，總這樣乾坐著也不像話呀，便主動地開言了：「皇上，臣弟聽說，您最近身子不適是勞累過度所致，覺得很是憂心。你一天要見三個時辰的大臣，要批幾千甚至上萬字的折子，常常要幹到子時才休息，這怎麼能行哪！先帝在位勤政，已被人稱作是千古難得一見了，您竟然比先帝還要勞乏。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皇上學貫古今，怎麼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呢？您能珍惜自己，也是天下萬民之福嘛。」

允異說得十分懇切，也十分動情，可雍正聽了，卻覺得他的心裡恨不得自己眼下就死！

他聽著這些做作出來的話。像嚼著苦橄欖似的皺起了眉頭。但他的嘴裡也在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朕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論是能力和堅毅，都遠遠不如先帝，只好以勤補拙罷了。今天你既然來了，朕想問你一下，旗務整頓的事，辦得到底怎麼樣了？」

允異略一欠身答道：「皇上知道，臣弟有許多政見，常常與皇上不合。但唯獨在整頓旗務上，我是打心眼裡贊同的。開國才八十年哪，可瞧瞧我們的八旗子弟，全都成了什麼樣了？康熙五十六年兵敗時，六萬子弟片甲不回，後來有個別逃回來的人說，那哪叫打仗啊！有人聽見戰鼓一響，就嚇得拉稀了。允題進軍西藏和年羹堯在青海打仗，用的全都是漢軍綠營兵。京師裡這些個旗人，只要是一領了月例銀子，就忙著泡茶館，養花餵狗，再不，就提溜個鳥籠子滿大街轉悠。如今，他們中的許多人，連滿語都不會說了。所以，這件事，臣弟一直很焦心，也從來不敢懈怠的。」

高無庸送上了奶子，雍正說：「給你八爺——老八，你還接著說。」

允異接過奶子，欠著身子道了謝，喝了一口又說：「萬歲知道，這些旗人雖然無賴，卻人人都不是省油燈。他們各有各的旗主，事和權總難統一下來。前次奉旨給他們分了地，讓他們也學著幹點正經營生。老實一點的倒是去了，滑頭的把地租了出去，更有一些人，乾脆把地給賣了！我追查這件事時，有人還堂而皇之地說，他們請示過本主。氣得我肺都要炸了，可又拿他們沒有一點辦法。所以，我就和三阿哥商議了一下，把各旗旗主們叫到北京來，列出整頓的條例，由各旗旗主們自己管好自己的旗下滿人，朝廷只是巡視監督，辦得好的，予以獎勵；辦得不好，就重重懲處。反正這些旗主們在奉天也是無事可幹，他們既然拿了俸祿，就應該替朝廷辦點正經事，這就是臣弟想出來的法子，可行與否，還要請皇上聖裁。」說罷，低下頭來吃著奶子去了。

雍正漫不經心地說：「這件事，你和弘時商量著辦吧。朕這裡的事情太多，下半年已經接見了全國所有的知府以上官員，開了春後，朕還要分批地見一見全國州縣官員。州縣是最親民的官，百姓的甘苦他們心裡最清楚，吏治刷新就要從他們做起，有人說朕太瑣細，殊不知天下最缺的就是這個瑣細。朕知道，你和朕政見不合，你不要為此不安，楊名時和李紱他們也都與朕政見不合嘛，只要能辦好差使，不搞邪門歪道，朕還是有這點容人之量的。就旗務整頓來說，朕只有一句話，所有的旗人都要體念朝廷愛養的深仁厚德，努力生業，共建大清極盛之世。這是個宗旨，辦法你們自己去想好了。」

這裡正在說話，張廷玉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雍正忙問：「怎麼？有什麼急事嗎？」

「回皇上，剛剛接到布善的軍報，說策零阿拉布坦帶了三千蒙古騎兵偷襲阿爾泰大營，已經被我們打退了。」

雍正高興得笑了起來：「好啊，這是大事，好事，他的折子呢？」

張廷玉小心地說：「皇上，老臣正讓下邊謄寫呢。這次交鋒，我軍死傷很少，只損失了七十三人。策零部卻丟下了二百多具屍體跑了。因為是夜戰，敵軍趁黑夜劫了我軍的一座糧庫，運走糧食三千石，還燒了大約七千石，阿爾泰大營裡存糧不足，來春雪化泥濘又不便運輸。請旨調撥一萬石糧食以資軍需。還有——隨折有份立功將士名單，請朝廷議敘。」

雍正突然火了：「什麼，什麼？布善是統領三萬人馬的上將，被人家端了營盤，燒了倉庫還帶走了糧食，外帶又死了七十多人，他居然還有臉來向朝廷請功？」他喘著粗氣，臉也脹得通紅，好一陣才平靜下來說，「你來擬旨告訴布善，朕沒有那麼多的恩典施給他！讓他暫時戴罪立功，限他在半個月內也端了一座敵人的糧庫，也允許他死二百人！不然，朕就要下旨鎖拿他進京問罪，他能不能保住首級還在兩可之間呢，還想要朕給他『敘功』，真是奇談怪論！」

張廷玉思忖了好久才說：「皇上明鑒，這其實只是一次小挫，如果一定要布善去戴罪立功，或者在半個月內他立不了功，選誰去代替他呢？」

「朕不是生他這個氣，朕氣的是打了敗仗就老老實實地回奏，為什麼要欺君？朕不信就沒有人能代替他，難道死了張屠戶就要吃渾毛豬嗎？」

坐在一邊一直靜觀事態發展的允異輕輕地說：「皇上，諱敗冒功，邊將的積習歷來如此，您大可不必為此動那麼大的肝火。」

「唔？」

「布善是位老軍務了，也並非是無能之輩。在青藏西北阿爾泰這些寸草不生的沙漠瀚海、苦寒之地，能長期堅守在那裡，已經可以說是忠勇之士了。請皇上不要因這點小事給予重罰，免得寒了邊塞將士們的心。換一個生手去，威不能服眾，指揮也不能如意，反而要出大亂子的。朝廷遠在萬里之外，臣弟以為更不要作這樣瑣碎的佈置。再說策零阿拉布坦的蒙古騎兵本來就飄忽不定，慓悍難制，他那裡也未必有什麼糧庫等著我們去端。硬要布善去將功補過，貿然出兵，又是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如果再打了敗仗，連隆科多和羅剎國的邊界談判，說不定也會吃大虧的。這件事本不該臣弟來說，我坐在一旁細細想了一下，這事恐怕只能假裝糊塗。承認布善的小『勝』，讓他乘『勝』追擊，相機進剿就行了。皇上在朱批中則可以明白告訴他這樣做的理由，布善也自然會感恩戴德的。這和政務不同，錯了還可以更正，兵兇戰危之時，可萬萬不能出大錯呀！」

九十回 李巡撫坐堂審冤案 黃臬司當場出醜聞

這次，雍正沒有發火。因為他聽了還不到一半，心裡就明白了，允異說的全都在理，而錯的恰恰正是他自己。他心裡想，唉，這個八弟，從來都是與朕作對的，今天他卻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他要是能夠真正地臣服了朕，他的能力，絕不在允祥之下。朕過去曾經抬舉過他，以後他只要能順從了朕的意願，朕也一定會善待他的。可是，這話他卻沒有說出口來。

因為，他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老八允異一句話就說清了阿爾泰的癥結，很讓雍正覺得高興。他們兄弟之間鬥了這麼多年了，今天老八還是第一次說出讓雍正興奮的話。激動之下，他說：「老八這話還是有道理的，就依他說的辦吧。廷玉你下去以後，再和他們商議一下籌糧的事。你們都知道，朕常常有大喜大怒的毛病，這很不好，往後，你們只要見到朕發火，都可以這樣地出來勸諫，朕斷斷不會為此惱人罪人的。老八，你說行嗎？」

「是。臣弟自應努力巴結。」

「哎，話怎麼能這樣說呢？前天十四弟給朕上了一個請安折子，說他願意回京來辦事，朕心裡也很高興。都是自己的親兄弟，為什麼總要劍拔弩張的呢？他平常很聽你的話，等他回來後，你再多勸勸他。以後遇到事情，我們兄弟間總這樣商量著辦多好啊！你身子也不好，就不要在這裡多待了，道乏吧。」

允異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雍正瞧著他的背影對張廷玉說：「唉，老八是個人才呀，可惜他不能為我所用。只要他不再搞那個八王議政，朕還是可以容下他的，但他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朕也絕不原諒他。十三弟如今病得很厲害，朕自己的身體也支持不住，這朝廷上的一切事情，都要你這位老臣來擔當，朕覺得很是心疼啊。李衛和允祥說的那個賈士芳到底怎麼樣？你給李衛寫封信去，叫他再著意地尋訪一下，多找幾個人來。不要怕薦錯了，朕自有試他之法。」

雍正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可沒想到張廷玉卻冷冷地回道：「皇上，請原諒臣不贊同這些事，也不願奉詔。」

雍正一愣，隨即大聲笑了起來：「哦，朕把你這位儒學大家的事給忘記了。好，你不奉詔那就算了。但還有一件事一定要辦，就是趕快催促李紱進京來就任直隸總督。湖廣那邊的事也該完了吧？現在寶親王去了，還有李衛也在那裡，有什麼辦不下來的？」

「是，這事老臣立刻就辦。」

李紱接到升任直隸總督的任命已有好幾個月了，卻遲遲不能上任。不是他不想馬上進京，而是他的手上還壓著一件大案沒有清結。漢陽有個財主叫程森，為了奪佃戶劉二旦之妻，奪佃燒房逼死劉家一門三口。本來這個案子漢陽縣裡、府裡都已問明結了案的，可是，程家不知做了什麼手腳，案子報到省裡時卻被臬司駁了下去。臬司說：「奪佃非罪，因地產係程家所有；燒房不仁，按律並無抵罪之理。劉老栓祖孫三人身懷砒霜在程家當眾服藥，是意圖訛詐，也並非無罪。」所以臬司判程森枷號三月，就把案子了結了。劉王氏不服，在巡撫衙門擊鼓喊冤，李紱接了狀子，便叫臬司按察使黃倫來問，黃倫卻也痛快，說程森固然不仁，可那劉家也不是好東西，程森說奪佃是為了加租，因為地租看漲，這是有據可查的，劉王氏去找程森理論，還說程森竟在大白天意圖強姦劉王氏，但這「強姦」之罪卻沒有憑據。

黃倫說的聽起來也滿有道理，這就讓李紱為難了。李紱是張廷玉的門生，他的清廉自守也是全國有名的。就是在雍正面前的寵信，只怕也不亞於田文鏡。所以，李紱就向皇上呈了密折，說要將這個遺案處置完了再去直隸上任。雍正在給李紱的朱批中說：「你作得對，疑得是，此案定要查明，不可掉以輕心。」

李紱有了這個朱批，也就有了尚方寶劍。他乾脆交代了差使，親自下到漢陽私訪了半個月，終於取得了結果。這時已經過了冬至了，李紱發出火票到漢陽縣拿了程森，帶了證人，又發文按察使衙門，請黃倫過來參加會審。

三天之後，巡撫衙門貼出了放告牌，立時便驚動了幾乎全城的百姓。大冬天的，坐在家裡也是沒事幹，這樣的熱鬧還能不看？一邊看，一邊還在議論著：「哎，李撫台不是升了直隸總督嗎，怎麼還來管咱們這幾的事？」

「劉王氏的案子聽說已經審結了，咱們李制台親自跑到北京，向萬歲爺說，案子裡有疑點。所以皇上才讓李制台複審的。李制台如今不是制台了，他是欽差大人哪！」

一個老頭子喃喃地說著：「清官啊，難得一見的清官！老天爺保佑他來到咱們湖北，火耗只收到六錢——」

「咳，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你想讓他留下，他就能留下？」

這裡正在議論著，突然，又是一陣亂哄，原來是湖廣按察使黃倫的大轎到了。只見這座大轎後邊，還跟著漢陽府、縣官員的兩乘轎子。他們走進衙門，按著差役們的指點，來到簽押房裡坐下等候開審。就在這時，只見衙門口眾人閃出一條路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由一名師爺引導著走了進來。這個劉王氏打官司打了三年，都打出名來了，誰不想爭著看看她長的是什麼模樣啊？看得她頭也不敢抬，羞怯怯地走進了衙門口，按照李紱李大人的吩咐，拿起了那柄足有四尺多長的鼓槌。差役告訴她：「把膽子放開，照著大鼓上只管敲吧！一直敲到放炮升堂時，來人傳你，你再進去！」

「咚咚咚——」這聲音從門外一直傳到了後堂李紱的耳鼓裡。李紱站起身來吩咐一聲：「升堂！」便向外走去。黃倫他們三個見主官已經過去，當然不敢怠慢，也緊跟兩步走了出來。就在這時，三聲堂鼓響過，三班衙役，巡撫衙門的幾個師爺，和一群手執大棍的衙役們蜂擁而出。大堂上響起了震攝人心的堂威：「噢——」

劉王氏照著師爺事先教好了的一套，隨著堂威聲來到大堂門口，雙手高舉供狀喊道：「求青天大老爺為民婦作主啊——」

李紱沉靜地站在那裡，說了聲，「傳請黃大人和漢陽知府柳青、漢陽縣令壽吾上來與我一同會審——把劉王氏的狀子呈了上來。」

「扎！」

李紱將狀子看了一遍，叫道：「劉王氏！」

「民婦在——」

李紱輕輕地說：「你抬起頭來，不要怕。你的案子早已在臬司審明立卷了，本撫也曾明察暗訪，今日就要將此案查明了斷。本撫雖然已奉調回京，但也奏明當今聖上，此案不結，我絕不離開湖北一步，你儘管放心好了。來呀——帶被告程森上堂。」

衙門外又是一陣躁動，兩名衙役從西側刑房裡帶著程森出來。這是個大約五十來歲的人，胖胖的臉上倒也五官端正。他卻一點也不怯場，就地打了個千，又是一揖便站在那裡靜等問話。李紱知道，他是作過官的，便將手中驚堂木一拍問道：「你就是程森嗎？」

「是，晚眷生就是程森。」

「你作過什麼官？原來在哪裡曾任何職，又為何故回到本籍？」

「回大人，卑職原在江西鹽道，康熙六十年因虧空庫銀撤差追比。雍正三年虧空補完，起復為泰安同知，因母死在家丁憂守制。」

李紱驚覺地看了一眼黃倫，他記得黃倫也曾在江西藩台作過官，難道他要為程森翻案還確有背景嗎？當下一邊思索一邊說道：「好一個『孝子』，你熱孝未滿，就敢姦宿有夫之婦，你置孔盂之道和國家法度於不顧，豈不是也太大膽了嗎？」

「卑職並沒有姦污劉王氏。」程森抗聲答道：「因卑職起復需要用錢，就隨行就市，向佃戶們加收一成租金，所有的佃戶都答應了，只有劉王氏一家抗拒不交。下邊的用人們氣急了，才燒了他家的房子，我也已把犯事的人開革過了。劉王氏為了賴租來到我家中，她當眾賣弄風騷，敞胸露乳，還說了許多瘋話，被我趕了出去。我自己一妻二妾，又是這把子年紀了，怎麼能上她的這個當？想不到，他的公爹也是個無賴，八月十六，帶著他的兩個孫子闖進我家中，並且當場飲藥自盡。卑職雖然極力搶救，但已是來不及了。此案已經臬台黃大人多次審訊，證據一應俱全，卑職也是個讀書人，不敢欺心昧理，求中丞大人明鑒識偽，這個罪名卑職是不敢承受的——」他說到緊要處。還扯出汗巾來拭了拭眼淚。

李紱轉過身來問：「漢陽縣，你是第一審官，程森當時是不是這樣招供的？」

九十一回 是清官就得遵皇命 進考場不能說姓秦

縣令壽吾坐在最下邊，當時他接這案子時，還是楊名時在這裡當按察使，黃倫還沒有調來。壽吾萬萬想不到，這案子會越審越糊塗。今天一聽李紱頭一個就點了自己的名字，他臉上一紅一白地說：「回大人，當時程森並沒有到庭，是派他的管家程貴富代理的，還有幾個在現場的佃戶，他們說的和程森不一樣。劉王氏的父親和孫子，是在八月十五飲的藥，而不是八月十六，八月十五程家設筵招待佃戶，續定來年的租約。劉家乘機揭出程森欺孤滅寡，被程家莊丁們毆打，才吞藥自盡的。這件事在場看到的人很多，卑職以為證據確鑿，才當場就定了罪名的。」

坐在壽吾身邊的漢陽知府也說：「當時的情形確實如此，卑職所以就照准了。」

黃倫卻一口就駁了回來：「程貴富既然不是正身，他怎麼能替家主認罪呢？分明是那程貴富對家主心有懷恨，才有意誣陷的。」

程森立刻說：「對對對，就是這樣。幸虧黃臬台明鑒，不然我就要死在自己的家奴手裡了。」

李紱把驚堂木「啪」地一拍：「你與我住口，等問到你時你再說不遲！劉王氏，你說，事情到底是發生在八月十五，還是在八月十六？」

程森搶先說：「是八月十六嘛，莊戶們都可以作證。」

說話間，幾個衣衫藍縷的人跌跌撞撞地爬了進來說：「我家程老爺冤枉啊，八月十五那天我們都在程老爺家裡吃酒，劉老栓也在，沒看見他吃了砒霜啊！」

李紱嚴厲地問劉王氏：「嗯，這是怎麼說的？」

劉王氏爬跪兩步，指著幾個證人連哭帶說：「青天大老爺，他們都是程家買通了的佃戶，程森說八月十六，他們敢說是十五嗎？那天民女帶著兩個本家兄弟去抬屍首時，哭得滿街的人們家家都過不成節了。老爺您問問村民們，這個日子民女還能把它記錯了嗎？」說著，她放聲號啕：「我那屈死的老爹和姣兒呀——」

李紱把臉一沉問外邊看熱鬧的人：「你們都是程家村的嗎？有誰能證明劉王氏他爹是哪天死的？」

外面有幾個小伙子擠進人群說：「老爺，劉王氏說得一點不錯。我們幾個全和她是同村，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她們家哭得一個村都不能安生，難道我們還能記錯了？」

衙門外響起一陣喊聲：「老爺，那天確實是八月十五啊！」

李紱一聲冷笑，轉過身子問程森：「全村的人證俱在這裡，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興許——是我記錯了——」

「不，是你太聰明了！你把日子定到十六，就只有你家的佃戶們在場，如果是十五，那麼見到的人就多了！可惜呀，八月十五這日子太好記了，更可惜的是你不能一手遮天！你能脅迫你的佃戶，卻掩不了眾人的口舌！」

程森像是被打翻了似的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李紱緊接著問：「劉王氏告你強姦了她，可有此事？」

程森低下頭說：「大人，這可真的是冤枉啊——」

劉王氏跪在下邊，一聲大叫：「他——他真地是那樣幹了呀——」

這一聲喊驚動了看熱鬧的人群，人們擁擠得更厲害了，誰不想親耳聽聽這又稀罕又風流的事呀，衙役們又推又搡，仍然無濟於事，最後，還是一位師爺有主意，他手端硯台拿著毛筆，向外頭潑灑過去，人群這才散開了。李紱下令讓他們全都站在一丈開外，這才對劉王氏說：「你知道，這是公堂，你必須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才能為你結案。既然是他強姦了你，那就沒有什麼可丟人的。史書上有多少女子受辱而死，《春秋》上是從不責備的。你只管如實地說，不要顧忌。」

劉王氏這才說了經過。原來是程森要讓她去家中幫助縫補衣物，劉王氏也想借機免了自己家的佃租。那知，程森卻趁她不備，先是動手動腳的撫摸，接著就勉強她做了那種事。劉王氏不從，還在他大腿上抓了兩把，把他的血都抓出來了。

按察使黃倫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好啊，既然你在他腿上留了記號，那就當堂驗證豈不更好。」

哪知他不說話還好，他一開腔，劉王氏卻突然轉向了黃倫：「你你你，你這不是人的贓官，事到如今，你還要逼我嗎？三年前的抓傷，如今怎麼驗得出來？既然你苦苦逼我，那我就把你的下作事也全說出來。那天，你在二堂密審我時，你說，只要我從了你，和你『春風一度』，你就可以替我報仇。我——我早已不是人了——就，從了你——」

事出意外，更是炸了大堂，黃倫暴跳如雷：「好你個刁婦，竟敢誣陷大臣，你不要命了嗎？」

李紱卻十分地冷靜，他慢慢地說：「劉王氏，你可要想清楚了，以民告官，這本身就是一條罪呀！」

劉王氏不顧一切地說：「我的臉已經是一文不值了。我要說，我看見了—。他的肚臍下有一塊巴掌大的胎記——他——他的『那個』上邊還有一塊拇指大的黑斑。大人不信，可以當堂驗證。」

李紱笑著走下堂來，把黃倫叫到後堂說：「黃大人，事情鬧到這樣地步，可真讓學生為難。請你審時度勢，從實說出來，我還可以保住你的面子。」

黃倫卻惡狠狠地看了李紱一眼，一句話也不說。

李紱仍是笑著問：「難道你想當堂出醜嗎？」

黃倫還是一言不發。

李紱勃然作色：「好，給你臉你不要，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來人！」

幾名戈什哈應聲而入，李紱獰笑一聲說：「給黃大人去衣！」

這群戈什哈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回幹這種事。一個個如狼似虎地衝了上來，三下五去二地就把黃倫扒了個渾身精光。劉王氏說得一點不錯，他的那兩個地方，都長著明顯的標誌哪！黃倫像一個就要綁赴刑場的犯人一樣，趴在地下，一聲也不敢吭了。

李紱興緻勃勃地回到大堂，端坐堂前說：「程森，黃某已經全部招認了，你們到底是怎麼勾結的，你與我老實招出來。說！」

隨著他的這個「說」字，他手中的驚堂木猛地拍了下去，這兩種聲音又恰恰碰在了一起。只聽「啪」地一下，像是擊在了程森的頭上，他，和他的同伙們，一個個全都驚了。

李紱大聲宣讀了事先早就準備好的判決。一聲令下，程森被押了下去，黃倫也被帶走了。門外響起了一陣歡呼：「真是包大人重生啊！」

李紱退堂回來時，走過二堂門口，卻見黃倫還跪在那裡。瞧見李紱來到，他忙上前跪了一步說：「犯官有罪，請撫台大人念我十載寒窗，三下考場，熬到今天確實不易。請大人筆下超生啊——」

李紱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說：「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幹的這事，大丟人，不單是丟了你自己，你先人的面子，連朝廷的臉面全都撐不住啊！當今萬歲是最講心田的，你壞了他的名聲，斷斷沒有輕饒之理。你下去後，先寫一份服辯，我在奏請聖覽時，附上夾片，請聖上裁決吧。認罪認得好，或者能保住不死，至於官職、功名等等，恐怕是連想也不要再想了。世上能夠洗雪恥辱的只有時間，你拼得十年二十年的，好好幹，或者能成就大氣侯呢。」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竟自去了。因為，剛才家人來報，說寶親王和李衛已經來到他的後房，他怎麼能不趕快迎接呢？

李紱急匆匆地來到門口，剛報了職名，就聽寶親王在裡面笑道：「哦，咱們的『包龍圖』回來了，快，不要講那些個虛套子，進屋來說話吧。」

李紱三步並作兩步趕進屋裡，還是按照規矩，向寶親王弘曆行了大禮，又請了聖安，這才回頭與李衛見禮。哪知，李衛正在爐子旁烤白薯，烤得滿屋裡都是清香。他笑著說：「好你個叫化子，竟到我這裡瞎折騰。是你自己饞了，還是在巴結主子呀？」寶親王卻只是微笑，李紱又說，「臣前天才接到邸報，說寶親王去了南京，怎麼這麼快就到了湖北呢？」他指指寶親王身後站著的一位青年問，「臣眼生得很，還沒有見過這位小哥呢？」

李衛笑著說：「你小子沒有見過的世面多著哪！別看這位小哥子，把你們衙門裡的人全都叫來，可能也不是他的對手，他複姓端木，名良庸，是新近才跟了寶親王一同南巡的。」

「哎呀呀，失敬了。不過我瞧他文質彬彬的樣子，倒像是位讀書人。王爺，皇上到底是生了什麼病？」

「哦，皇阿瑪身子是不大好，不過也沒什麼大病。我這次出京，就帶著尋訪異能之士的差使。你這裡若有身懷絕技之人，可寫了密折奏進去。哦，對了，你馬上就要進京了，一路上留心尋訪就是了。」

李紱回答說：「王爺，據臣看，皇上哪有什麼病？他全是累的呀！我這次進京路上，注意尋訪就是。不過王爺剛才說到的『異能』之士，臣卻不敢奉命。不但我不奉命，還要勸李衛老兄也小心著點。那些離經叛道的人，可千萬不能胡亂薦進去。你要是薦了，我一準要彈劾你！」

「嘿嘿嘿嘿，你小子彈劾我還少了？不過是狗咬對罷了，有什麼稀奇的？上回你告我一狀，說我荒怠政務，違旨看戲，怎麼樣，還倒給我一個『李衛奉旨看戲』的彩頭。告訴你，吃喝玩樂，荒淫政務的事，咱李衛從來不幹，諒你也不能把老子怎麼樣。」

李紱也笑了：「說來說去，你小子總是有福。不過，只要讓我見到你有一點不地道的事，我還是要彈劾你的。」

寶親王見他們兩人一見面就鬥口，也不出聲地笑了。弘曆是個十分好相與的王子，別看他年紀輕輕，可他卻是康熙的孫子中唯一受過老皇帝親手教養的人，不但學問最好，而且氣質特殊，於龍子鳳孫的雍容華貴之中，又帶著溫馨可親和寬大包容，讓人只要一見就難以忘卻，卻又不敢有絲毫褻瀆。他攔住了二李的玩笑說：「我這次是從信陽府直下湖廣來的。有人曾勸我從南陽過來，說那裡路好走些。其實我心裡很明白，南陽是河南的面子，那裡有名的富裕，千里不斷青嘛！我沒看他們這個『臉』，而是看了河南的『背』。比了一下，覺得你們湖廣治理得要比河南好得多。李紱啊，你馬上要到直隸去上任了，有句話，我想勸你，以你的學識和正直，直隸也是可以治好的，不過，皇上要銳意振興數百年的頹風，要刷新吏治，許多陋習，就不能不有所更張。河南和江南都在試行火耗歸公，攤丁入畝，加上墾荒，歲入都增加了幾乎一倍，已經證明了這是好辦法，我勸你到直隸後，也要設法推行，楊名時在雲貴也是按兵不動，但他那裡苗瑤雜處，和內地不能類比。你是個聰明人，又是皇上的心腹股肱之臣，皇上對你寄託著厚望，你要好自為之，切切留心。」

李紱聽寶親王說得嚴重，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恭敬地回答說：「王爺訓海，臣當銘記在心。不過，王爺熟讀經史，自然明了，法治與人治相比，人治才是第一位的。所以，皇上以嚴刑竣法來懲治貪賄，臣一力推行；至於耗羨歸公，官紳一體納糧，臣以為應當因地制宜，不可強求一致。」他指著李衛說，「就像李衛老兄在南京，靠著收煙花稅來補國用之不足，實在是國家的一大悲事，豈可以南京一地之法，推而廣之？我和李衛私交很好，王爺您是知道的，但要說到公事，他用的是小人之法，我就要鳴鼓而攻之！」

李衛卻嘻皮笑臉地說：「嘿嘿嘿，我和你有什麼不同啊？黑貓黃貓，只要能逮住耗子就算好貓！你說我收秦淮樓的嫖娼稅不對，難道你武昌就不收煙花稅嗎？不過，我收得多，你收得少罷了。你收了稅幹什麼？我也知道，不就是給苦缺的官員們補貼一下嘛。我收的多都幹了什麼，大概你就不知道了。告訴你，我在南京建了三十一座義倉，專門接濟無業無產的窮百姓，如今天下的討飯化子們，連你們湖廣的都去了不少，因為他們都知道，我南京長年設著賑棚，不管遲早都有飯吃！我在嫖客身上抽了稅，再拿去養活叫化子，你說說，有什麼不好的？就是聖人在世，他也不能說我不講天理。」

弘曆擺擺手說：「算了，算了，你們再爭下去，就是鬧意氣了，從來一興一替制度變更之時，政見不一是常事，這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李紱，你一定要不肯推行火耗歸公，我也不想奪你的志，但我要明白地告訴你，這是皇阿瑪當今的第一要政，你如果堅持要反對，恐怕你就不宜出任直隸總督。這句話，是我臨出京時，皇阿瑪對我親口說的。我在這裡給你下點毛毛雨，你也好心中有數。」

李紱聽到這裡；心中不由得顫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又克制住了。這個人，一向以清廉自戒，以傳統之法來治理湖廣。所以這裡的百姓們，都稱他為「青天」，他也以此為榮。朝廷每年考績，湖廣總是「卓異」，遠遠超過了田文鏡。其實，李紱和田文鏡私交也是很好的，兩人還共過患難。可是，自從田文鏡在河南強制墾荒以來，有不少窮民不堪其苦紛紛流入湖廣，寧當乞丐也不願在河南受罪。兩人為這事，爭過來較過去，把感情都鬧得淡薄了。他倒不在乎田文鏡得到了雍正皇帝封的那「模範總督」的稱號，可他從寶親王的話裡聽出了雍正推行新政的決心，覺得田文鏡的「聖寵」已經超過了自己，便有點妒意。他思忖了一下說：「王爺給臣下這點毛毛雨，足見王爺的厚愛之情。說句心裡話。我很喜歡湖北這塊地方，這裡的百姓也信賴我。這次進京後，我要稟告皇上，想請求還回到湖廣來。我要和田文鏡比一比，看誰把地方治理得更好些。王爺，您是臣的少主子，您的學問之廣也是天下都知道的。不知您聽到過這樣的議論嗎？田文鏡衙門裡有三聲：算盤聲、板子聲、嚎哭聲；我這裡也有三聲，卻是琴聲、棋聲、議政聲。兩個三聲，孰優孰劣，請王爺判斷吧。」

弘曆聽了這話，高興地一笑說：「好，這兩個三聲確實是有點意思。你們湖廣治理得不錯，連李衛都在我面前誇獎你。你的手下已經沒有遺案，皇上的朱批你也看到了，就不要再滯留了。今天咱們這一見，就算是告別，你給我們主僕弄條船，我們要沿江東下去南京。你也要盡快地去北京，直隸的鄉試還等著你去主持呢，這事可是誤不得的。」說罷，站起身來就要走。

九十二回 想當初兩人同落難 看今日水火不相容

李衛忙在一邊說：「一條船怎麼能行？至少也要有三條船。你叫這裡的水師提督換了便裝跟著王爺的船暗地裡保護，少主子的安全比什麼都要緊！」

送走了弘曆和李衛二人，李紱連忙清理了一下手頭的事務，便啟程上路趕赴北京。他要趕時間，寧肯多辛苦點，不走水路坐船，而是走了旱路直下襄陽。趕到洛陽時，才剛過完了燈節。算算時日，再有半個月就可抵達北京，他這才放下了心。河南知府羅鎮邦是李紱的會試同年，就殷勤地留他在這裡玩兩天，他也就答應了。晚上，羅鎮邦還請了幾位文士來陪座吃酒。酒過三巡，李紱已是滿面紅光，他說起了來洛陽的感受，「洛陽這地方，兄弟還是第一次來，白天在街頭散步，見這裡商賈酒肆俱全，就是武昌也不能與之相比。交通五省九朝古都，伊闕邙山橫亙其間，真不愧是天府重鎮！下晚我去瞻仰了孔子問禮處，碑倒是很好，可惜碑亭卻破壞得很厲害。我說羅兄，你在這裡當知府，就不知道撥幾文錢來修復一下嗎？」

羅鎮邦苦笑一聲說：「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還有周公廟和文廟的大成殿也早就該修了。可是，不瞞制台老兄，我是羅鍋子上樹——前（錢）緊哪！河南府的養廉銀子，要說比起別的府來還多一些，我是從三品，每年可拿到六千，可是，各種花銷應酬，什麼地方不要錢？我還得留著養家糊口用，不能全花在那些風雅事情上面。要是沒有火耗歸公這一條，我這裡每年至少有十幾萬的進項哪！」

李紱說：「鎮邦兄，你也是個死心眼。洛陽是人文薈萃的地方，你從讀書人那裡募捐一些不就有了嗎？」

不料，李紱的話剛剛出口，在座的人就都出來叫苦。有的說田文鏡是專找讀書人的別扭；有的說，他簡直不把讀書人當人看，叫我們和那些泥腿子一塊去修河工，這不是丟盡了斯文嗎？李紱聽出了他們話裡的牢騷，他不想摻和進來，再說，他也不想因為別人的幾句閒話，就得罪了田文鏡。便笑著說：「各位，請不要往下說了，再說就出格了。咱們今天出來飲酒，不就是要取樂嘛，老說這些喪氣的話有何用呢？來來來，我為大家出一個酒令如何？」

李紱是客，他說了話，眾人也不便駁倒，便只好隨聲附和。便聽李紱說：「我來說一個『無情對』，對上的，自然是贏家；對不上，那可只好請認罰了。其實這對聯是很有意思的，上下聯文意相關，這叫『有情聯』；反之，上下聯互不相連，而對得又工整的，就是『無情聯』了。」

在座的都是文人，一聽要作對聯，當然是興趣盎然。其中一位年輕人欠身一笑說：「李制台大名，小子早就聞知了，不知我能否一試？」

李紱看了他一下，見他還戴著秀才的頭巾，便說：「自古英雄出少年，如何不能？我先自飲一杯為敬，請出上聯。」

「欲解牢愁惟縱酒；」

李紱一笑說：「少年人，你哪來的那麼多牢騷呢？」他略一思忖便答道：「興觀眾怨不如詩。」又一笑解釋說，「你的上聯裡那個『解』字，和我下聯的『詩』字，都是卦名，可卦像又不一樣，這樣對才算得上工，也才能叫『無情對』。」

羅鎮邦說：「我也來湊湊熱鬧：日將全昏莫行路；」那少年應聲答道，「蕭何三策定安劉。」

李紱大吃一驚，叫道：「好，對得切！真是——」

一句話沒有說完，那少年又說：「還可再對一句呢：『果然一點不相干』！」

李紱大聲叫好說：「哎呀呀，這般年紀，就有如此才華，真是了不起！你叫什麼名字啊？你只要努力讀書，今科必定是要高中的。」

少年低下了頭說：「小子名叫秦鳳梧，自忖十年寒窗所為何來？那知卻是個秋風鈍秀才——今年我是一定不會再去應考了。」

「為什麼？」李紱不解地看著他問，「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怪念頭？自古以來，從無場外的舉人，你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唉，不瞞李大人，我自幼讀書歲歲都是優等，可去年進場三卷都被打了回來，那上邊還加著批語呢。第一本卷子上批的是『欠利』；第二本只有一個字：『粗』；第三本上更批得奇：『豬肉一斤雞蛋三十枚』。我納悶兒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後來仔細一想才明白，原來考官根本就沒看我的卷子，那上邊的批語都是讓下邊差役們貼上的，要不怎麼會把買肉的錢都算進去了呢？」

秦鳳梧的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李紱也只好說：「一個人要是時運不濟，出這種事也是難怪的。」

秦鳳梧說：「大人，您這話不對！後來我聽張學政說，這場卷子的正主考是田大人，他說，『皇上最不愛見的就是姓秦的，他斷然高發不了，還不如留個名額給了別人呢。』我一想，田大人說得也有理。如今宮裡的太監都改姓了秦、趙、高這三個姓，誰叫我和秦檜是一個姓呢？李大人，我心裡太氣苦了，如果今年還是田大人主考，您說，我再去又會有什麼結果呢？」

李紱的臉色陰沉了下來。田文鏡的刁鑽刻薄他是久已聞名了，不料他處置事情卻是如此的悻情謬理！他想了一下說：「秦鳳梧，我勸你今年還是去應考吧。今年的學差皇上點的是張興仁，而不是田文鏡。你放出手段，再收斂一些鋒芒，是能夠考中的，如果再因你姓秦而被貼了卷子，我一定會為你說話的。」

這天夜裡，李紱失眠了。他反覆想著進京以後的事情，怎麼也不能安睡。能當上直隸總督若是放在別人身上，會覺得受到了皇上的特別重用，甚至會受寵若驚的，可是，李紱卻知道，這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弘曆的囑咐還響在耳邊，如果他不能按皇上的要求去作，那將會是一種什麼局面呢？天亮之後，他披衣起床，卻見外面竟然一片白茫茫的，原來夜裡這裡下了大雪。羅鎮邦的隨從聽見房子裡有了動靜，連忙進來招呼：「制台老爺，您不多睡一會兒了？您別看著亮，其實那是讓雪照的，天還早著哪！我們老爺說，您要是冷，家裡有的是衣服，您只管吩咐小的一聲就是了。」

「哦，我睡不著了，下雪天我就更加不想睡了。你去叫我帶的那兩個小猴子過來，我要帶著他們到龍門看雪景去。你們家老爺還在睡著嗎？」

「回制台大人，我們老爺一早就走了。」

「哦？出了什麼事情，他走得這樣早？」

「制台大人不知，河南巡撫田大人昨夜來到了洛陽，所以，一大早，就把我家老爺傳去了。」

一聽說田文鏡也到了洛陽，李紱倒不能說走就走了。他們倆曾是多年的老朋友，老相知，這次既然碰到一起，怎麼能不辭而別呢？

李紱本來要和兩個小廝一起，去龍門看看雪景的。他在湖北多年，帶的這兩個孩子還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大雪呢。可是，羅鎮邦的老家人告訴他說，田文鏡，田大人也在這裡，並且一早就叫了下屬們去洛河上看河工去了。李紱想，田文鏡既然也在這裡，不和他見見是不大合適的。便說：「龍門不去了，我們也到洛河。這一路上踏雪尋梅豈不也是一大樂事？」

那長隨只好備了轎子，送他們到洛河去。其實，知府衙門離洛河並不遠，隔著轎窗向外看去，只見遠處白茫茫一片荒灘，亂紛紛瑞雪籠罩，好一條冰封雪蓋的大河啊！

來到近前，只見前邊河堤上落著幾乘大轎，還有幾個人站在寒風裡在說話，想必是羅鎮邦他們了。他不等轎子來到跟前，便停了下來，自己慢步上了河堤。卻聽田文鏡正在訓斥著他的下屬們：「我說鎮邦啊，你是越來越不經心了，這裡本來碼著幾十方條石呢，現在哪裡去了？是不是都讓百姓們給偷走了？你怎麼也不知道派個人來這裡看著點呢？這全是拿錢買來的，你竟然捨得這樣糟蹋？」

李紱不想在這種時刻去見田文鏡，卻聽羅鎮邦說：「中丞大人不知，府學前的大成殿月台坍了，還有明倫堂的東院牆也要修茸。王翰林前些時來看了，說太不像話。我說府裡沒有這筆錢，他說，冬天不施工，洛河堤上放著那麼多的條石，不能先拿過來用用嗎？省裡張學台也下了札子讓趕快辦好。卑職就讓他們先挪用了，到春暖開工時——」

田文鏡一聲喝斥打斷了他的話：「春暖時？三月有桃花汛，五月又有菜花汛，臨時現找還能來得及嗎？」

李紱在一旁看著他的這位老友，真有點說不出的可憐，這才兩年沒見啊，他的頭髮已將全白了，乾瘦的身子站在河堤上，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似的，頦下鬍子上滿都是冰碴子，細長花白的辮子被風吹起了老高。啊，這就是田文鏡嗎，他怎麼老得這樣快，他的脾氣為什麼又這樣大呢？難道當了總督，就可以對下屬如此惡聲訓斥嗎？

九十三回 當大人就得是烏龜 盼折桂豈能無德行

此刻的田文鏡心裡，好像也在窩著一肚子的火。他的臉蹦得緊緊的，像是刀刻木雕一樣。他走下河堤，東瞅瞅，西看看，又撿起一塊凍石頭來在河岸上敲敲，聽見一聲空洞，就火冒三丈地問：「這修的是什麼堤？嗯？查一查，看他們是否剋扣了工錢？」走下河灘，又讓他抓住了理由，「這塊地少說也有十萬畝吧？皇上多次明頒詔諭叫墾荒，你們難道沒聽到嗎？老羅，你到這邊看看，要是從洛河上游建一座水閘，引出水來，這裡定是個旱澇保收的肥田！限你明年，全給我墾出來，不然，我就撤了你的職！」

羅鎮邦苦笑一聲說：「中丞大人，這塊是荒地不錯，可它全是有主的地呀！要不，我怎麼肯不要它呢？今兒天不好，大人看不仔細，您下灘去走一走就看清了，那上邊插著牌牌，一家一戶地界劃得清清楚楚，咱們動不了啊！」

李紱看著田文鏡那灰心喪氣的樣子，覺得他這樣處處挑剔，事事訓斥，也太讓人過不去了。便趁著他停了口的空子上前一步說：「文鏡兄，你好勤政啊，真不愧是『模範總督』！」

田文鏡回過頭來看了好大半天，才認出李紱來，並且還看到他正長揖在地向自己行禮呢！他連忙還禮說：「哎呀呀，原來是李紱老弟，你近來好嗎？早上我就聽說你來了，正想把這裡的事情處置完了去看你的，不想你倒跑到這冰天雪地裡來了。」他回頭又怪羅鎮邦，「老羅呀，李制台是客人，他已經上堤來了，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呢？」

李紱拉著田文鏡肩併肩地走了一段路，說了自己這次回京前後的情景。田文鏡問：「我聽說，你上任時從來不帶家眷，為什麼？」

李紱漫不經心地說：「不想帶。我的家就在北京，一年裡有好幾次回家的機會呢，何必要帶到任上？上回，我在襄陽遇見一位去宜昌上任的縣令，除了他的太太之外，還帶著姨太太和三姑六婆、七大妗子八大姨、師爺書辦的，好傢伙，足足有七、八十人，我當時就撤了他的差。宜昌就那麼一個小地方，你帶著這幫牛鬼蛇神去，刮起地皮來還不得天高三尺！我看熙朝的有幾個貪官，原來也並不怎麼壞，可他就是架不住婆娘們愛小，老愛伸手向別人要東西，一來二去地就上了賊船。」

田文鏡聽到這話笑了：「老弟呀，你這不是要調回北京了嗎，難道你要弟妹她們都搬回原籍去？」

李紱正色說道：「不，北京和別的地方不同。在外頭是個西瓜，到了北京就成了芝麻。六部九卿，科道御史，他們的眼尖著哪，朝廷帝輦之下，就是家裡有個不肖子弟，刁惡長隨，他們也不敢不收斂些。我不願意回北京，其實還不是因為這事，在外我們是封疆大吏，說怎麼辦，就可以怎麼辦。到了北京，想當貪官難，可幹作實事更難哪！」

田文鏡聽到這裡，真想說一句，北京有那麼多的牛鬼蛇神，都吃著火耗銀子，你能辦事嗎？如果都讓他們憑俸祿和養廉銀子吃飯，他就不敢招惹那麼多的吃客了。可是，話到嘴邊他卻改了口：「可惜呀，天下官員們有幾個是這樣想的呢？」他一回頭又對羅鎮邦說，「老羅，你知會他們一聲，不要都在這裡乾等了，讓我帶來的錢師爺留下，其餘都回去吧，但回去也不能歇著，得到各處去看看，有沒有被雪壓倒了房子的？有沒有斷炊的？這事，讓縣裡好好地安置一下。你告訴他們兩條：一，不准凍餓死人；二，誰要敢從這裡剋扣，他吃一口，我要叫他吐三升！」

「扎！」

李紱看得高興，把其他人全都打發走，確實是個德政，何必讓大家都在這裡挨訓受凍呢？幾個戈什哈送來了簑衣，田文鏡的那位叫錢度的師爺說：「這樣天氣，就是穿著皮袍子也能凍壞了人。各位大人權把這簑衣披上，只圖它能擋點風，雪中簑笠而行，不也可助點雅興嗎？」

李紱覺得這位新來的師爺雖然看上去有些不安份，可也真能辦事。他們邊聊邊走地就上了著名的「天津橋」。其實它不過是座極不顯眼的拱亭小橋，並不跨越洛河，而是廢在河灘上的一處名勝罷了。陪行的羅鎮邦說：「洛陽乃九朝古都，唐時各地秀才來京會考都要從這座橋上過，猶如青雲路口，所以才留下了這個名字。」

李紱也望橋興嘆地說：「一晃千百年過去了，橋雖在，而人卻杳。當時的秀才們就是今天的舉人，可又用不著作八股文，真真是有福啊！」

這本是隨口而發的一點感慨，卻在無意間刺傷了田文鏡。他不就是位三榜落試不第，過不去天津橋的「秀才」嗎？李紱回頭看了看田文鏡，見他似乎並沒有在意，而是望著橋頭說：「洛陽共有四條河，洛河只是其中之一，宋代陳康把伊河改道，才有了今天的這個規模。陳康不是進士，也沒有跳過龍門，可他確實有功績。不過，這樣一來，天津橋也就沒用了。」

李紱聽出了田文鏡的話音，也明知他是為剛才自己所言在發議論。心想，老田這樣事事都要較真的脾氣，怎麼一點也沒改呢？

田文鏡卻轉過臉來對羅鎮邦說：「鎮邦，我明天就要沿途查看工程並且順道回開封了。你別介意我發作了你那麼多，你辦事還是認真的，你的毛病是必須要我推一推，你才動一動，還總想著讓省給你多撥點錢來。告訴你，洛陽的商賈富甲天下，這裡掛著千頃牌的紳商富戶多得很，你要從他們身上打主意。省裡的銀子也不是我田文鏡的，一條黃河要化多少錢，你想都想不出來。這些富戶們又個個都是鐵公雞，你得學會用『鋼鉗子』來拔毛！不要手軟，沒有國家安寧，他們發的什麼財？」

李紱聽了這話，身上直長汗毛。好嘛，誰富就用鋼鉗子拔毛，那不成了劫賊了嗎？但他也知道，田文鏡的這番話是雍正皇上說過的，你要是不同意，就得和皇上說去。聽說田文鏡明天就要走，他倒真地想和他談談。便說：「文鏡兄，我們倆借個地方說說話行嗎？」說著將手一讓，二人便離開了天津橋，來到河邊一處空地上。看著兩岸上凍得發實的冰雪，兩人都沒有急於開口。過了好久，李紱才突然問：「田兄，你一心要作一代名臣，這，也太辛苦了。」

「不，你只說對了一半。我一半心思要當名臣，另一半心思，卻是要報答皇恩。」田文鏡的眼光看著遠處，像是有說不盡的心事。

李紱承認，田文鏡說的確實是心裡話。在雍正登基之前，田文鏡幹過二十年的窮京官，就是那麼大點兒的「六品官」還是熬資格熬出來的。可自雍正元年他去西寧宣旨，回來又擅自清查山西藩庫，一舉扳倒了「天下第一巡撫」諾敏以來，這幾年，他升得多快呀，居然成了坐鎮一方的諸侯！他的成就，全靠了雍正的撐腰，他除了累死，也再報不完皇上的恩情了。李紱深有感慨地說：「文鏡兄，我有一言如骨鯁在喉，想勸勸文鏡兄。」

「哦？你說吧。」

「請你待讀書人和縉紳們好一點，因為這是國家元氣所在呀。」

田文鏡面上變了顏色：「當然，他們是國家元氣，可元氣太旺了，就會成了陽盛陰衰。我拔他們的毛，是為了天下，對他們也是有利而無害的。前車之鑒可怕得很哪！你看這洛陽，本是前明福王的藩地，洛陽近處早熟之田，全是他這個酒肉王爺的，可他卻捨不得拿出少許來賑濟百姓，獎勵將士，到了城破家亡之時，堆積如山的金銀，全都變成了李自成的軍餉！你要是看看福王畫的畫，再讀讀他寫的詩，那個漂亮，怎麼說也得認他是第一流的文人！」

李紱盡量按住心頭的火氣，平靜地說：「我沒有說讓你不要讀書人，可是你應該知道，讀書人把面子看得重於生命啊。鄧州有個裴曉易，是做過兩年知府的人，也是大清出了名的清官。他死後，只剩下孤兒寡母五口人，可也被攆到河上修橋做工，她是封過誥命的人，忍不下這樣的羞辱，所以就自盡了。熙朝時還沒有養廉銀，裴曉易也沒拿過你這每年五千兩的銀子。文鏡兄，你這樣做太寒了讀書人的心哪！」

田文鏡一邊思忖一邊說：「裴王氏自盡的事我已知道了，還上報了皇上，皇上朱批諭旨裡說，要加意撫孤，但這樣的事情，從來是沒有萬全的，讀書人作官是為了天下社稷，不是為了謀私利，他們出幾次官差，也算不上什麼丟人事。但士人鄉宦們不出官差，時日久了，後患不可勝言！」

「其實我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的折子我拜讀了，我覺得你這是杞人憂天。」

「你的折子我也拜讀了，四平八穩，沒什麼新鮮內容。如今朝野上下，參劾我的人多了，我看不到一件是有分量的。」

李紱懇切地說：「揠苗助長，恐怕要事與願違。」

田文鏡寸步不讓：「琴瑟不調，當然要改弦更張。」

話說到這裡，倆人同時停住了。原來他們在鬥嘴中間，竟無意間說出了一幅對聯。一愣之下，他們同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在遠處看著他們說話的羅鎮邦瞧見了這裡的情景，對田文鏡的師爺錢度說：「都說田李二人勢同水火，我看，他們談得滿投機嘛。」

錢度卻笑著說：「他們這些大官們，從來都是這樣的，哭未必是悲，笑也未必是喜，他們只在大事上才動真情哪。就像我們這位，」他用嘴指指田文鏡說，「你在他跟前齜齜牙，他就把你轟出書房，可過不了一會兒，他還照樣和顏悅色的和你說話。」

羅鎮邦悄聲地對錢度說：「哎，老兄，在下有一事想請您幫個忙。陝州的金寡婦一案，你是知道的。她是被人逼得沒辦法，才吊死在蔡家門口的呀！這案子明明是有冤情，但只因她男人是位學子，就被田制台駁回來了，洛陽的秀才們群情洶洶，都吵著要上京裡打官司，這可怎麼得了？」錢度神密地一笑說：「我也知道此案定有冤情，可是因為這是畢老夫子手裡的事，田大人又定了案，我怎麼還能插手？畢師爺親自到陝州查訪，這金寡婦平日連二門都不出，一個羸弱女人家，哪能跑到別人家門口去上吊？畢師爺動了嚴刑，可蔡家不知從什麼地方請來一位刀筆吏，那辯狀裡說：『八尺高門，一女何能自縊？三更雨甚，兩足何以無泥？』田制台說，駁得有理，這飯就這樣做夾生了。」

羅鎮邦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來遞了過去：「金家確實是冤枉啊！這是她們湊來的幾個錢。唉，這錢來得不易呀。好歹你得給我想個法子，把這案子一堂就定死，讓誰也別想反過來。」

「那，你大人怎麼謝我？」

「金寡婦的侄兒說了，只要能打贏官司，讓他傾家蕩產都不在話下。你幫我一次，得了好處，我還能忘了你嗎？」

錢度湊近羅鎮邦，在他耳邊小聲說：「這事情是明擺著的，蔡家的人偷換了死者的鞋嘛。你把蔡家的女僕們全都叫到堂上，一個個地試她們的腳，誰穿這鞋子最合適，就把她和丈夫一起下到牢裡，不信他不肯招供。只要一人吐了口，哪個還敢再出頭！」

羅鎮邦笑了：「好你個錢師爺，你本是管錢糧的，可在刑名上邊也這樣能幹，我算服你了。這一下，我這個關口就能過去了。哎，二位大人有什麼大事，怎麼還沒說完呢？」

這邊，田文鏡早已和李紱談崩了，只聽他冷笑著說：「你為什麼這樣指手劃腳地來教訓我，要我不能這樣，不能那樣的？要知道，我比你大著十好幾歲哪！你覺得你湖北的辦法好，可偏偏是你那裡的藩司出了貪污庫銀的事。我克薄是真，可卻沒有一個貪官。」

李紱仍是在推心置腹地勸著田文鏡：「文鏡兄，你知道，官府管著士紳，而士紳又管著百姓，你這是在整治官府的爪牙呀！刷新吏治，就像是走冰河一樣，應該一步一小心才是，千萬不能急於求成啊。」

「狐疑！」

李紱的臉騰地紅了：「你竟然這樣瞧不起人；難道做了官就能荼毒讀書人嗎？你是個小人，是個言利之臣，我要動本參你！」

田文鏡頭也不回地向北岸走去：「願參就參，悉聽尊便！」

李紱急步來到羅鎮邦身邊：「鎮邦兄，我明日就走。」

「為什麼，不是說好了要玩兩天的嗎？」

「這裡的銅臭味太重了！」

錢度也正在那邊問田文鏡：「東翁，談崩了？」

「呸！」田文鏡厭惡地吐了一口：「偽君子！就憑他那兩下子，還想來說動我，哼，妄想！」

田文鏡氣哼哼地回到驛館，一大群戈什哈連忙出來迎接，可他看也不看一眼，就坐到火盆跟前，一杯杯地喝著又苦又釅的濃茶。錢度換了衣服出來，見他這個樣子，不禁一笑說道：「制台大人，怎麼發了這麼大的火呢？合得來就套套交情，合不來就逢場作戲，何必要認真呢？再說，李制台是位過路客人，總得留個今後見面的退步吧。」

田文鏡哪能聽進這話呀，他咬牙切齒地說：「錢老夫子，你替我備好筆墨，打個草稿，我要參他這個大膽狂妄的李紱！」

錢度卻笑著來到近前，幫田文鏡脫去了簑衣說：「唉，田大人，您還穿著它幹什麼呢？來來來，寬寬衣，靜靜心，等有了章程，文章才能寫好呢。」

這一番折騰之後，田文鏡心裡稍稍舒展了一些，他搓著凍得發紅的兩手說：「這個李紱，你別看他表面上清廉道學，可心裡頭污濁得很！我寧可和小人打交道，也不願答理他這樣的偽君子。他這是因為皇上表彰我是模範總督，就讓妒火給燒得發昏了。參我？哼，看咱們誰參誰，看是我的馬跑得快，還是你那兩條腿跑得快？」

錢度小心地問：「李制台他究竟對大人說了些什麼？」

田文鏡生氣地說：「他說得我一無是處！他說，天下十八個行省裡，除了廣西、貴州和青藏之外，百姓最苦的就數河南了；說河南人在本地連做賊都不敢；說逃荒在外的人中，就數河南人最多。哦，他還說我是個酷吏，只知道蠅頭小利而不懂春秋大義——他嘴裡說『這都是轉述別人的話』，其實我早看出來了，這就是他自己的心聲！我跟他說，如今河南正在大興水利，是見功不見利的時候，老百姓苦一點確實是真情。可是，只要修好了這條河，那不就日新月異了嗎？這是一勞永逸的事啊，哪能就會一蹴而就了？我告訴他，凡是逃出去的全都是好吃懶做的刁棍地痞，他們在河南不敢胡來，到了李紱他們那『君子國』裡，幹點小偷小摸的勾當，還是十分從容的。後來他見說不過我了，又挑剔我們河南不該標新立異，說我們實行官紳一體納糧，弄得哀鴻遍野，民不聊生。我告訴他說，我這個『模範總督』的稱號，就是因為標新立異才得來的，皇上既然表彰了我，就說明我幹得不錯——」田文鏡說得口沫四濺，這才停了下來，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

錢度耐著心一直聽完了才說：「東翁，據您剛才所說，我看只能算是大臣們的私下交談，或者說是交心，這是用不著寫成奏章彈劾他的。李紱與朝廷政見不合，是人人皆知的事，你說他有陰謀，別人哪就能信呢？昨天來的邸報上，說湖廣萬民聯名叩闕，要請他留任湖廣，這個聲勢可是大得很哪！李紱和您大人一樣，都是在皇上未曾登基之前，就和皇上有了機遇的，他也是在受著皇上的極力提拔，他的寵幸恐怕也不在您大人之下，你假如為了這些私下裡的談話告他，皇上一定會把折子發給他，並且讓他『據實回覆』，他在北京，而您在河南，是您說話方便，還是他更方便些呢？兩人受到的信任都一樣，皇上是更容易相信您，還是容易相信他呢？」

這個錢度也真有兩下子，他一番話說出口來，竟讓田文鏡沒了一絲的火氣，但田文鏡畢竟是個心胸狹窄的人，他嚥不下這口氣，便恨恨地說：「我就見不得他這假模假樣的人！」

錢度笑了：「東翁，這種人多了。妒忌，恐怕是人人都有的，學識好的人會掩飾，氣量大的人不計較，如此而已。李制台是正途出身，反而落到您後面，他怎麼能無動於衷呢？您看他的為人，為政，萬事都循的是孔孟之道，不貪不暴，可也不事更張、無為而治，他就是證明自己走的是正道，是正統，他復的是古風啊！」

「若要復古，何不結繩記事？」田文鏡心裡也在緊張地思索著，「近來京城裡在大抓旗務整頓，我覺著這裡頭有文章。整頓旗務抓住內務府不就行了，何必要旗主們都進京呢？這一群人久困沙灘，一到北京，說不定會鬧出什麼亂子來呢。他們要攻擊皇上的政務，就肯定會拿我當個靶子。如果那樣，李紱攻我豈不是倒攻對了？不行，不能讓他太得意了。我琢磨著皇上急調他進京，那原因就是防著八爺這一手哪！李紱要趁火打劫地奏我一本，也許皇上真地能動了心呢。」

錢度不緊不慢地說：「大人，我說句罪過的話，如今的朝局可不同從前哪！賜死的年羹堯在西寧大破蒙古兵，一仗下來，打穩了皇上的江山，各地就著這聲勢清理庫銀，又連著殺了幾位大員。雍正改元刷新吏治，這是最好的時機，皇上把政、治權、法權、財權和軍權全都一古腦地包攬下來了，幾個空筒子王爺還能造起反來？八爺他也真能異想天開！可話又說回來，李制台是何等聰明的人，他絕不會去趁這渾水的，大概最多也只會聯絡些讀書人上書整你，你就給他來個以靜制動，靜觀待變。你現在寫他一本，他不理你這碴兒，顯得你毫無氣量；他對攻過來一本，又成了你們『互訐』，兩下裡打個平手，那有什麼意思？當今皇上的耳報神滿天飛，誰也別想瞞住他。所以我勸你，壓根就不再提這件事最好！」

田文鏡終於被他說動了：「好，我聽你的！不過，李制台不會在洛陽久留，他要走了，我們不盡點地主之誼，是不是也有點說不過去？」

錢度思忖了一下說：「咱們可以把難題塞給李制台——」

就在這時，羅鎮邦走了進來稟道：「大人，李制台他——他說明天就走，卑職——」

有了羅鎮邦這個台階，田文鏡馬上笑著說：「唉呀呀，我也正犯難呢？你看，你看，上游來了急報說，那裡的冰凌積結如壩，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我馬上就得趕過去。李制台那裡，我也只好得罪了。我寫封信你帶給他，請他多多包涵吧。」

羅鎮邦也只得說：「大人今夜動身，是不是太辛苦了？」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記著，明天你送走了李制軍，也立刻趕到陝州去。」田文鏡的口氣裡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是，大人。卑職明白。」羅鎮邦答應著退了出去，師爺錢度出來送他。走在門前路上，錢度問：「府台，有一個笑話不知你聽到過沒有？」

「什麼笑話，可否說出來讓我也樂一下？」

「哦，有兩個孩子在街頭吵架，這個罵那個是混蛋，被罵了的回罵說，我是混蛋，那你就是烏龜。有個過路人聽見忙上前來說：『孩子，你不能罵他是烏龜，烏龜是大人才能當的，小孩子家哪有烏龜呢？』所以，你以後同田撫台說話時，只能稱他為撫台或者督軍，卻萬萬不能稱他為『大人』。因為——」

兩人對視了一眼，突然發出了一陣爽快的笑聲。

李紱在洛陽受了一頓窩囊氣，他說什麼也不肯停留了，便改騎了馬，在一路風雪交加中趕到了邯鄲，這裡已進入他李紱的管轄之內了，他放慢了步子，一邊走，一邊查看著這裡的民風民情，也查看著莊稼收成和官員們的官聲民望，直到正月十八，才來到了北京。他是奉旨回京另行簡任的大員，按規矩，雖然家在北京，可是，在未見皇帝之前，是只能住在潞河驛的驛館裡的，哪知，今天他來的不是時候，剛到半路就被順天府的兵丁攔住了，說從奉天來的睿親王都羅已經佔了潞河驛，順天府接了內務府的牌票，這裡要嚴加關防，無論軍民人等，一概不許通過，更不准私自謁見王爺。李紱向裡頭張望了一眼，他看到這裡確實是戒備森嚴，一個個戈什哈持槍挺立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別說進去了，連走得近了都要受到訓斥。

正在無計可施之時，西頭巷口邊走來一個店小二，手裡提著一盞西瓜燈，上面寫著「蔡記老店」四個大字。他笑得一朵花似的走到面前說：「客官是要住店的吧？那就請到這邊蔡記老店來。我們蔡記是百年的老字號了，前店後房鋪蓋俱全，前三十年張中堂，後三十的李制台，都是在我們店裡發科出去的。爺們要是想進場，不也得圖個吉利嗎？」

李紱簡直被他說得愣住了，不禁問道：「店家，你說的李制台是那位？」

「咳，湖廣總督李大人嘛！不過現今他調到咱們北京來當總督了。」那店伙計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大吹法螺：「李制台可是了不得，天子駕前第一臣，欽賜紫禁城騎馬，太子太保。前幾天他從小店門前過時，還專門下轎來看了看，他老人家當年進京趕考時題在牆上的詩，真是人人敬仰啊！」

李紱仰著臉想了好大半日，也沒有想起這檔子事來。不過，當時年輕，遇到什麼高興的事，逢場作戲，題個詩什麼的，沒準也曾有過。他一笑說道：「好，既然貴店有這麼多的好處，我們也來圖個吉利吧。」

那伙計喜得眉開眼笑，連忙走上來幫助李紱主僕來到店門口。抬頭一看，上面泥金匾額上寫的「蔡記老店」四個鳳翥龍翔精神飽滿的大字，竟是昔日熙朝故相高士奇的手筆。店裡早就燭影搖搖，坐滿了客人，店小二更是飛跑著出來進去的，上酒布菜，忙個不停。李紱他們剛從外邊進來，騰騰熱氣燻得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過了好久才看清楚了，原來在這裡圍坐的大都是來參加今年鄉試的秀才們，他沿著牆根看了那上邊的題詩，卻大多是些庸俗不堪的句字，哪有他自己的留詩啊！又一想店小二的話，反倒有受了愚弄的感覺。李紱撿了個沒人的角落坐下，和兩個小奴邊吃邊聽屋子裡的議論，原來這裡的秀才們，都正在猜測今年的試題。李紱來了興緻，告訴那兩個孩子說：「你們倆一個回家去稟告夫人，說我明天見過了皇上就回家；一個到相府胡同張中堂那裡報告一下，說我已經到了北京，請張相示下，明日我是先到軍機處報到呢？還是先參見皇上。老師要是有什麼指示，一定要一字不漏地複述給我，快去吧！」

他回過頭來，正聽見一位老者在大聲說話：「李大人是名門正派，他定是要出大題的，非如此，不足以顯他的大家風範。」

他旁邊的一個後生撇嘴說：「那可不見得，一部四書，不過四萬來字，考了幾百年都是拿它來當題目，就是炒石頭也炒成沙子了，你說李大人不會出偏題，那就一定是熟題，怪題。要不，像燙剩飯一樣千篇一律，還怎麼能分出個三六九等？」

李紱感慨地輕聲說：「唉，眾口難調呀！他們胡說些什麼呢？」

李紱身邊突然冒出一個小鬍子的人，他大概是喝多了，連走路都有點歪歪邪邪的。他來到李紱面前說：「你說什麼眾口難調，你敢說李大人沒有出過偏題怪題嗎？」

李紱不想和他糾纏，便笑著說：「大家都在議論，你有你的解釋，我有我的看法嘛。」

小鬍子突然一聲大笑：「四次了，我考了四次了！十二年裡我四進考場，場場落第，難道真要讓我蔣文魁老死名場嗎？唉，人哪，一輩子才有幾個十二年呢？」

蔣文魁？好熟悉的名字，啊，想起來了，當年他在戶部曾聽尤明堂說起過這個人，是位通州名士，極有才學，可又放蕩不羈。康熙五十九年鄉試時，他三卷都定在榜首，穩穩的一個解元公就要當上了，可是，他的詩卻交了白卷！出來時還說：『今日詩興不高，寫不好還不如不寫』，考官們都叫他『蔣瘋子』。哦，原來他就是這副德性。

李紱看著他的臉說：「君子知命守時，你這樣浮躁，怎麼能成得了大器呢？」

一位老者在一邊說：「老夫有幸曾經見過當年尤司徒給你的批語：『皓月當空，一生不染，君何吝教乃爾！回通州去再翻詩韻，誤爾三年，再為朝廷效力』！這指的可就是你蔣文魁嗎？」

老者一說出尤明堂當年的批語，頓時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有人還鼓掌喝采說：「無字詩，妙哉，太妙了！『皓月當空一塵不染』，嗯，這才是書生本色，也不愧這『文魁』二字！」

有人卻說：「文魁當然是文魁了，只不過是個『僵』文魁，可惜呀，可惜——」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吃醉了酒的蔣文魁，在大家的哄鬧聲中簡直無地自容了。

就在這鬧鬧哄哄亂得不可開交之時，一位年紀輕輕的道士從外邊走了進來，他一把拉住蔣文魁說：「啊，這不是蔣居士嗎？上次我託缽通州時，多承你一飯之恩。當時沒有吃酒，我並沒注意，原來你是酒後才顯相的，你今年只管去考吧，命裡注定了，今科你必是解元。來來來，別聽那些凡夫俗子們的聒噪，我請你先吃一杯喜酒好嗎？」一邊說著，一邊就把迷迷胡胡的蔣文魁拉進店裡，指指點點地說，「你們笑什麼？今日在座的只有一個人能和他相比。等春榜放了，我若說得不準，你們抉了我賈士芳的眸子去！」

李紱問隔座的人：「這牛鼻子是哪座觀的，他怎麼吹得這樣神？」

一位中年秀才模樣的人笑著說：「聽說他是從龍虎山上婁真人那裡來的。前天在白雲觀和魯道士鬥法，大冬天竟然種出西瓜來，這件事哄動了幾乎半個京城，你怎麼不認識他？」

李紱笑一笑說：「哦，這不過是個會變戲法的遊方道士，我才懶得信他呢。」

一位旁坐的老秀才也說：「世上哪有什麼神仙？要是有，聖人為什麼存而不信呢？他這是邪術！」

說話間，酒保已經走了過來，把一罈老酒放在了賈士芳面前，還賠著笑臉說：「賈神仙，您老先用著。我們掌櫃的說了。您老是不動葷腥的，叫後頭廚子好好把鍋涮涮，再給您炒素菜。錢，我們是萬萬不敢收的。」

賈士芳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孤拐臉衝著伙計一笑說：「我有言在先，這飯錢酒錢我是一定要付的，何況這酒還是請的蔣解元呢？你們老闆的心腸不壞，他不就是想要個兒子嗎？你告訴他，把裡間門摘了，我保管他明年湯餅待客！」說話間，他隨手拿起一個饅頭來，在手裡團弄著，對剛才那位說風涼活的老者說：「我從來不敢說自己是神仙。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副模樣，能取得上功名嗎？你除了弄那些陳詞濫調之外還會什麼？嫖窯子、偷女人鞋，再加上幫人打官司奪寡婦的產業，你作得夠份了！」那老秀才聽他這麼一說可不幹了：「你——你誣人清白！你是個賊道士——」同桌的幾個人連忙勸他，拉拉扯扯之間，一件東西從他袖子裡面掉了出來。好事的人們撿起一看，呀，除了一張狀紙之外，果然還有一雙不足三寸的繡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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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回 遊舊址睹景生感嘆 見故人只為保平安

四十九回 能回天自有回天力 叫狗兒何懼狗兒咬

五十回 混官場何妨做兒戲 懷忠心就難有自由

五十一回 巡河務蛟龍困沙灘 防突變微服入軍營

五十二回 無牽掛放膽敢直言 有魚腥引來眾饞貓

五十三回 三阿哥密室謀叛亂 馬相國高樓分君憂

五十四回 開封府官吏出醜聞 暢春園刀兵見寒光

五十五回 馬中堂悠然說風賦 隆老舅情急動殺機

五十六回 十三爺談笑解兵危 廉親王強詞遭黜斥

五十七回 居簷下怎敢不低頭 盼情郎卻是傷心果

五十八回 眼欲穿望斷行軍路 心已醉傲然入京來

五十九回 對酒當歌假戲真唱 見景生情前赴後繼

六十回 廉親王備酒安親信 寶四爺一語驚探花

六十一回 稱名士偏遇大方家 探情人又見死對頭

六十二回 蘇舜卿含冤歸太虛 劉墨林暴怒斥禽獸

六十三回 鬧王府文士敢撒野 演陣法將軍忘形骸

六十四回 收兵權皇帝用心機 斥佞臣忠良敢直言

六十五回 討年檄犀利如刀劍 撤差令溫暖勝親人

六十六回 急政務餓倒張廷玉 賜黃匣重托劉墨林

六十七回 斥直臣刁鑽又狠辣 降甘霖雷電施天威

六十八回 戒急用忍聖祖遺訓 欲擒故縱帝王心機

六十九回 受重托再踏是非地 擺威風哪怕災禍來

七十回 作威福何懼君主命 揭醜事驚懾佞臣心

七十一回 雪沉冤巡撫動酷刑 焚元兇池魚受誅連

七十二回 不吃黑就是好師爺 說假話豈能騙皇上

七十三回 運匠心密謀除奸事 吹涼風盼望揭帖來

七十四回 隆科多抄家驚大帥 汪景祺鼓舌說亂臣

七十五回 劉墨林長笑赴國難 喬引娣清歌別夫君

七十六回 識大體保得全身退 留奏折不忘報友情

七十六回 年帥癡奉召進京來 張相智笑談奪兵權

七十八回 帝心變難壞大將軍 責言切驚煞岐路人

七十九回 釜底抽薪天威難測 重金贈友未雨綢繆

八十回 想當初何不自收斂 至如今後悔已遲了

八十一回 喬引娣遭難坐囚車 賈道長作法驚四座

八十二回 李總督救助落難人 黑嬤嬤制服甘鳳池

八十三回 端木郎癡情受折磨 喬姑娘正容入御園

八十四回 喬引娣冷面對君主 雍正帝抑怒說亂臣

八十五回 十三爺困厄馬陵峪 賈道長顯能軍營前

八十六回 搶位仇尚且可忍受 奪妻恨如何能罷休

八十七回 冰雪天君臣訴衷曲 烈火中戀人情更濃

八十八回 引經典皇心難改變 說前事兄弟再聯手

八十九回 隆科多夤夜索玉牒 八王爺入宮探皇圖

九十回 李巡撫坐堂審冤案 黃臬司當場出醜聞

九十一回 是清官就得遵皇命 進考場不能說姓秦

九十二回 想當初兩人同落難 看今日水火不相容

九十三回 當大人就得是烏龜 盼折桂豈能無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