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三》二月河

《二○○七年二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九十四回 賈道長當眾弄機巧 張相國夤夜議朝局

老秀才當眾出醜，被大家搜出了證據，羞得他滿面通紅，沒了立足之地。在當時那個社會裡，講究的是讀書人要一心讀書，尋花問柳已經是受人恥笑的事了，這老頭子還出入公門幫人家打官司，那就更讓人看不起了。那老秀才被人拿住了證據，狀紙也不撿了，繡鞋也不要了，顧不得丟人現眼，爬起身來狼狽而逃。

賈士芳啐了他一口，又左顧右盼地向在座的人問：「還有誰不服氣？站出來公開說，不要在心裡頭嘀嘀咕咕的！」他一邊說話，一邊把手中的饅頭團弄著，面屑紛紛落下，又用口一吹，只聽「當嘟」一聲響，撒在桌上六個銀角子。他傲慢地看著驚奇萬分的人們說，「這不是偷的，乃是我在沙河店裡與人猜枚玩，贏了幾位江湖好漢的。當時扔在了河裡，想不到今天卻在這裡派上了用場。夠不夠？要不夠我就再來點。」說著，用手向空中一抓，又是一枚銀角子掉在桌上。

牆角處有個年輕人看得呆住了，他走上前來說：「賈神仙，你真了不起。假如你能當眾把今科的考題說出來，在座的一定得感謝你。」

賈士芳笑著說：「今科的考題我當然知道，可洩露出去是要犯律條的。其實考上考不上，全在自己，該考上的，用不著猜題；不該考上的，我就是說了也沒用。就像你，我就敢說你四十歲之前與功名無望，過了四十歲再來考，或者能中個副榜，你這一生，也就這麼大的前程了。」

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個子擠上來，膽怯地問：「我呢——」

賈士芳仍然笑著，卻不屑地對他說：「你明天一早，到廁所裡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紱一直在旁邊靜靜地審視著這位「神仙」。自己身為今科主考，尚且不知道考題是什麼，他怎麼能大言不慚地公然在眾人面前胡說，而且，連誰是第一名都說了出來，這也太「神」了！可是，剛才他在饅頭裡取銀子，揭露那老秀才的隱私這兩件事，又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到底真的是神仙，還是在玩弄玄虛呢？他忽然來了興緻，走上前來笑著說：「賈道長，我不是不信你，你說得也太玄了，空中取銀，是街頭上賣藝的人都能辦到的；揭穿別人穩私，只要兩人事先做好了手腳也不難，鄉試的題目是由禮部出了，奉旨照准，然後密封發到各省學宮裡的，你怎麼全都知道？這就未免有點令人生疑呀！」

「您先生不信，那是自然的，連主考大人都不知道，何況是別人呢？」說著，賈士芳從酒罈子裡倒出三碗酒來，一碗交給蔣文魁，一碗自己端著，卻把另一碗遞到李紱手裡說：「儒家向有為尊者諱的經義，以你的地位來說，我怎能說破了你的真相？咱們隨便玩一下吧，請看我手中的罈子，裡面有酒嗎？」

「有！」

賈士芳突然用一隻手伸進罈底，把那個帶著花釉的罈子翻了個底朝天！他問李紱：「現在您再看，這酒還有沒有了？」

李紱驚異得聲音都變了：「啊！沒有了，罈子都翻過來了，怎麼還會有酒？」

「那麼，就請您親自驗證。」說著，把酒罈子往外一傾，那翻著的罈子裡竟然流出了琥珀色的黃酒，濃烈的酒香撲鼻沁心。

李紱看得呆住了：「不可思議，簡直是不可思議——」

「哦，這沒有什麼講不通的道理。你是儒家，儒者講的是以文道治人，可是，你應當知道，大千世界萬流百川，哪一條不要流到海裡？董仲舒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孔子才成為百王之師，這難道不是史實嗎？若論刑法文明，治理亂世，也確實只有儒家才能擔起這個重任。但大道如同宇宙，周流萬世，它高聳入於九天，淵深猶如四海，又豈是一種學術可以包羅起來的呢？」

一席話說得李紱心服口服：「先生真是道德高深之人，今日學生我大開眼界！」他想起雍正要他尋訪異能之士的事，莫非上天真地給了我這個機緣？但這些話又不便明言，便欠身說道：「以先生之能，也用不著我多說什麼了，在下叫木子紱，家住京都四牌樓。請問鶴駕是在白雲觀安置的嗎？改日我定當燻沐拜訪。」

賈士芳一臉古怪地說：「足下可要多多保重啊！我觀你印堂晦暗，恐怕要有點小厄，但有驚無傷，只要你修德養性，韜晦自愛，莫問世事，災難也就可以自行消除。百日內切記不要出門，否則大禍將不旋踵而至！」說完這些，他轉身向著大家，「原來說好了要請蔣居士吃酒的，不想卻玩了半天的把戲，連菜都放涼了，明天請各位到白雲觀來，有病的看病，問功名的請免開尊口。來來來，蔣居士，咱們先乾一杯！」

李紱退出人群，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百日內不要出門」，對他這位即將上任的總督來說，是絕對辦不到的；那麼他就只好等著那「不旋踵而至」的大禍了，這話是什麼意思？皇上正寵信著自己，而且寵信的程度也不亞於田文鏡；自己從沒辦過什麼錯事，還有湖廣百姓萬人聯名叩闕保著；既沒有私仇，又沒有隱私，這「禍」又從何而來呢？想來想去的，他苦笑一聲對自己說：哦，原來我竟然相信了江湖術士的花言巧語！

恰巧，那兩個小廝也回來了，李紱問：「你們倆是誰去見的張中堂？」

一個孩子忙上前來答道：「是我去的。中堂大人那裡客人多得很，都在那裡坐著等中堂接見。我一說是從您這兒去的，中堂就立刻把我叫進去了。」他說著臉上帶出笑容，好像得了彩頭似的，「屋子裡的人真多呀！有誠親王和莊親王兩位老千歲，還有幾個官員，大概是善撲營和內務府的，奴才一個也不認識。張中堂問了我們一路上的情景後說，原想今晚就見見的，只是你們大人走了一天路，怕是累了，他說請您明天先到上書房去，他有話交代，完了後，您再請見皇上。就這些，他老人家說完，就讓我先回來了。」

李紱說：「老師已年過花甲，還這樣地勤勞王事，我怎麼能在此閒坐呢？快去找轎夫，我這就去張相府！」

李紱是張廷玉的門生，平日裡常來走動，相府的人都與他很熟了。他一到，就有一個管家迎了出來笑著說：「我們相爺可真成神仙了！他料定，你一得到信就會立馬趕來的，所以，把客房裡候見的人全都攆走了。相爺吩咐說，大人一到，讓奴才馬上領您到書房去，不要再通稟了。」

李紱笑著塞給他一塊銀子，又問，「老師身子好嗎？他還是四更起身？聽說梅大公子放了濟南知府，為什麼不留他在直隸呢？」

「哪！萬歲爺說，我家相爺老了，留他在身邊，好時時照應一些。可是，相爺卻堅辭不受。他說，只要自己為相一天，就不能留子弟們在京師附近作官，還說，李大人您現在當了直隸總督，是他的學生，家裡人更得避嫌。」說話間，已經到了書房門口，那管家說：「到了，我不能隨便進去，請李大人自便吧。」

李紱彈彈衣服，正要報名，就聽張廷玉在房子裡說：「是李紱嗎？你自己進來就是了。這是在我家裡，用不著那麼多的規矩。」

李紱答應著走進房裡，果然見允祉、允祿兩位王爺坐在客位上，都穿著朝服，戴著金冠；屋子裡坐著的其他人，也個個都是正襟危坐，好像剛剛退朝下來，連家都沒來及回似的。他向上看了一眼，見在座的有豐台大營提督，九門提督，還有內務府的俞鴻圖等一班人。李紱與他們一一招呼過了，才在旁邊一個座位上坐下。

十六王爺允祿看著他說：「李紱呀，你一到，京師各武備衙門的主官就算到齊了。我們是下午在宮裡見到皇上的，怡親王允祥已經病得不能理事了，晚間皇上還得去瞧他。今晚是兩個頭都在議：一頭是八爺廉親王那裡，幾個旗主在聽八哥佈置旗務整頓的事；一頭是我們這裡，議的其實是一碼子事，也是旗務整頓。李紱你剛才沒到，我怕你不明白，所以我先說明一下，我們這樣做，並不是要為難這些王爺，而是要幫他們有條理地辦好差使。」

李紱知道，這位十六爺，在康熙皇帝的二十多個兒子中排行十六，他碩身玉立，一表堂堂，為人也十分忠厚樸訥，只是小時候因為頂撞了太子，被大千歲打了一記耳光，落了個耳背的毛病，所以，他很少在朝廷中露臉，只管迎送外藩，和管著內務府。他這番話雖然是針對李紱說的，但說得有點語無倫次，倒讓李紱聽得稀裡糊塗。

三王爺允祉見李紱臉上一片茫然，便忙著插言解釋：「十六爺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整頓旗務本來就是個扎手的差使。朝廷準備削減旗務開支，讓旗人們自食其力，在京各王府旗營裡有好幾萬人，怕萬一出了亂子，八爺才讓旗主們進京的。他們那邊會商的是整頓細務，我們這邊則要嚴密關防督察，防著有小人們惹是生非。張相今晚請大家來，說的就是這件事情。」

李紱原來對於八王允異並無好感，他對八爺的尊敬，也只是盡大臣的本份，「整頓旗務」的事，他早就聽說了，因為與自己不沾邊，所以沒有往心裡去，可是，今天晚上聽了三王爺的話，他才覺得，這不只是要旗人去種田的小事，而且這件事情，還連帶著八爺和皇上二十年的黨爭，就更加不可輕視了。一想到潞河驛那邊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情景，他只覺得渾身打顫。他站起來躬身說道：「二位王爺的訓示，臣已經明白。臣是漢人，對這裡面的情景並不清楚，王爺和相爺有什麼吩咐，只管派臣去辦就是了。」

張廷玉看著他這個得意高足說：「你的差使有兩個：一，是順天府的鄉試，由你來擔任主考，參加這次考試的有許多旗人子弟，你要防著他們在裡面煽動士子們鬧事；二，你現在是直隸總督，管好本省的軍務，也是你的職份之內的事。京師防務由畢力塔和圖里琛二人各按防區駐防，你也要十分留意直隸各旗營裡的動靜，發現有串連的，有行動詭密的，要隨時查拿，隨時舉報。每隔一天，你要到清梵寺去向十三爺報告，十六爺也要住在那裡，你不但要詳細報告各旗的情況，還應該有喜說喜，有憂報憂，不許有一點大意！」

李紱肅然答道：「是，我明白了。」

三爺允祉笑著說：「廷玉，真有你的，你這麼一曲劃，就什麼都明白了。我和十六弟主持內廷的禮儀，上次八弟對我說，按先朝制度，皇帝和旗主王爺們只有上下座之分，不行君臣大禮。我告訴他說，那樣只怕不行，比如說，老十三允祥也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親王，平日裡每天見面是一回事，到了重要場合，還是要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的。後來，我沒問十六弟，不知你們是怎麼議的？」

允祿說：「哎呀，這事我怎麼一點也記不得了呢？好像八哥說，要整出個條陳來，幾位王爺一塊兒去見皇帝，再把條陳變成諭旨明發天下。當時，萬歲一聽就笑了，說：『什麼三跪九叩，二跪六叩的，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要緊的是旗務要整頓好，旗營要能打仗，朝廷用人時要用得靈；再一個，就是旗人們要能生業，戶部就可以少一點開支，這樣也免得他們無事生非，荒唐嬉戲。只要作到了這些，他們就是不給朕行鞠躬禮，朕也是無所謂的』。」

張廷玉說：「我當年曾多次跟著聖祖東巡奉天，王爺們見駕時，有行三跪九叩大禮的，但也有時是聖命免禮的，在承德，王爺們見駕時，也隨班免禮。但這次是在北京，是皇上登極以來王爺們的第一次進京朝覲，我看，必須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禮，不是件小事，那是區劃，是分別，也是應當遵從的大道理，不能隨意而行。」

允祿說：「張相既是這麼說了，就按你說的辦也就是了。」

允祉站起身來說：「這件事等皇上召見時再議也不遲。我現在就到清梵寺去，老十三的癥候不大好呢！我走了以後，你們該怎麼議就接著議，不要怕出亂子，也不要只在一些小事上繞圈子。要議大政，照皇上的旨意，把旗務整頓好，這才是正經事。」他接著又說了些不痛不癢的事情，才起身離去。

允祉走了之後，圖里琛笑著說：「張相，您放心好了，不會出什麼亂子的。所謂『鐵帽子王』，只是個叫法罷了，那頂『鐵帽子』是在手裡拿著的，他們的頭可並不是鐵的。如今的旗營和漢軍營一樣，都是吃的朝廷的錢糧，並沒人吃旗主的俸祿，他們如果能乖乖地聽話照著皇上旨意整好旗務，那就萬事全休；假如要是生了別的妄想，只要主子一道旨意，兩個時辰內我就能把他們攆出京師。您假如想要他們的腦袋，那就更省事了。」

張廷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這些話還用得著你來說？我最怕的就是你有這想法，也怕有人挑唆著旗人們鬧事。清理吏治和田賦制度已經鬧得我們四腳朝天了，京師裡一定不能再出任何亂子，朝局更是要越穩越好！告訴你，我要的是順利整頓，要的是幾個王爺來到了北京，能夠在這裡安享尊榮，讓他們坐鎮北京，把各旗牛錄們的錢糧減下來，把田地分下去，也把該交的租賦定下來。這樣，我們的差使也就算功德圓滿了。」

李紱看著張廷玉那憂心仲忡的樣子，覺得心疼，忙說：「學生知道，師相是一片佛心，想保這些王爺們平安，也保住八爺不至於出了大亂子。」他回頭看了一下圖里琛臉上的那片刀疤又說，「只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恐怕也是沒法子的事。圖大人磨刀霍霍，也是為了有備無患嘛。」

十六爺允祿不安地看了張廷玉一眼說：「最好是不要翻臉，一翻臉就是百年不遇的大案子；不翻臉呢，也許有些人野心被壓了下去，往後就會老實辦差了。」

張廷玉聽了連連點頭：「是啊，就是這話。皇上常說，十六爺口齒雖然艱難，可心裡明白，果然是一點不假，我們就按您說的辦吧。」

十六爺站了起來告辭說：「你們只管接著往下議，我得先走一步了。皇上有旨叫我去一趟理藩院，看看他們那裡在禮節上還有什麼說法，還要見一見弘時三阿哥。我今晚不回家了，就住在理藩院簽押房裡，你們要是有大事，就到那裡找我好了。」說著就帶著俞鴻圖和一大群筆帖式向外走。眾人也連忙起身，恭送十六爺出去。

九十五回 整旗務王爺進京來 說議政允祿誡親王

剛一開門，一股寒風就撲面吹了過來，激得李紱打了個寒戰。他剛剛從外地回到北京，身子還沒暖熱就遇上了這件大事，而且親眼看到了朝廷裡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作為一個新上任的直隸總督，他感到了肩頭的責任，也為能不能辦好這次差使而充滿了憂慮。

十六爺允祿來到廉親王府時，已是戌時過了。太監頭子何柱兒迎出府門，一邊帶著小蘇拉太監們行禮請安，一邊賠著笑臉說：「十六爺駕到了？裡頭八爺和眾位王爺正在等著您哪！八爺說，今天定好了的要由十六爺主持議事，老爺子是定要來的，所以才叫奴才們在這裡候著王爺的駕。」

允祿漫應了一聲說：「哦，都是自家兄弟，你們八爺也忒講究了。」

何柱兒忙說：「十六爺難得進府，八爺說，這邊西花廳太小了點，恭請王爺到書房裡去議事。」

來到門口，何柱兒又一聲高喊：「莊王爺駕到！」正在房門前站著的大小太監、侍衛和階前各位王爺們帶來的親兵護衛們，一齊跪倒磕頭。允異聽見，也連忙從裡邊出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九爺允唐。三兄弟揖讓著走進房裡，只覺得這裡春意融融，非常暖和，原來東西兩側的屏風，全是用空心磚砌成的，烘烘地散發著熱氣，經心裝飾的書房裡空而不曠、錯落有致。他讚了一聲：「八哥，你這裡可真是又氣派，又舒服呀！」他朝四邊瞟了一眼，只見四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爺，個個都戴著東珠朝冠，穿著滾龍繡罩的四團龍褂，外套著江牙海水朝袍，一臉的肅穆，正襟危坐在屏風前，看著這位剛剛進來的十六王爺。

允異走上前來向大家說：「來來來，我為大家引見一下。這位，就是當今萬歲駕前的主事親王，我的十六弟。如今，怡親王允祥身子欠安，毅親王允禮雖然常常和大家見面，但他在古北口練兵，還沒有趕回來，現在京城裡裡外外，就全靠著我這十六弟了。」他略一停頓，又從左首最年輕的那位王爺依次引見說，「這位是睿親王都羅、東親王永信、果親王誠諾和簡親王勒布托。」四個親王也連忙站起身來，與允祿見禮。

允祿卻沒有允異那樣的熱情，他恬淡而又不失禮節地說：「都羅王爺是一進京就見過了的。其餘三位，還是在康熙年間見過。但那時本王還是阿哥，格於國家體制，心裡雖然親近，可不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說話。這次各位進京，要朝覲皇上，商議旗務，還要在京城裡逗留幾天呢。回去時，萬歲已下旨要我護送，你們在京城時，由我專職接待；以後到了盛京，你們可不能不盡盡地主之誼呀！」說完又左顧右盼地看著允異這裡的書畫，品評著這個人畫得好，那張字是贗品，他的話東拉西扯，讓人摸不著頭腦。

允異可不想和他閒聊天，便說：「好了，好了，我們快點書歸正傳吧。」他清了一下嗓子說，「這次聖上要整頓旗務，是經過反覆思慮後才定下來的，一定要整頓出個名堂來，既不能傷了旗人的身份體面，又要自力更生，作養出開國之初旗人們的大勇大智的風範。上三旗的旗主，從康熙年間已收歸皇帝親自管轄，下五旗的整頓就要靠今天在座的各位了，諸位來京之前，已經把各旗的參領、佐領、牛錄名單開列清楚，呈到了我這裡，我大致上看了看，歸屬還算明白清爽，只是年代久了，各旗旗人中換旗、抬籍的不是少數，一時怕也難歸原主，我們索性就以康熙六十年為限，重新統計。我這裡有一式五份的冊子，請大家按照這上邊開的重新造冊，歸一統屬，然後在京就地會議，佈達聖意。我算了一下，在京的旗人共有三萬七千四百一十一名，密雲、房山、昌平、順義、懷柔、延慶這幾個縣裡，可以撥出旗田二百萬畝，旗人中，無論老幼，每人分四十畝旗田。從今年開始，五年內不動旗人的月例銀子，五年後每年減少二成，以十年為期，旗人們要全部自食其力，我已經請示過皇上，皇上答應說，只要旗人們能夠自立，可以永遠不交賦稅，實在是有難處的老弱孤寡殘疾病廢的旗人，經本主奏明，還可照樣由國家養起來。」他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你們只要細細地算一下賬就能明白，四十畝的出息，早就超過了現在旗人們的月例，大家要說服旗人們把眼光放得遠一些，要體諒聖主朝廷愛養滿洲的至誠，咱們關起門來說一句實在話，漢人們累死累活的，收那麼一點糧食，得交多少稅？納多少捐？受多少層官吏的盤剝呀！就是漢人裡頭的縉紳，朝廷也在幾個省裡試行與百姓一體納糧，我們滿洲人的這個優遇，還不是因為我們姓『滿』，還不是老祖宗給我們掙來的功德？」允異長篇大論，侃侃而談，從廟堂高遠，聖恩浩蕩說到旗下生滋日繁、養尊處優的種種弊端，足足說了一頓飯的功夫，才把要說的話全都說完了。

在一旁靜聽的允祿不禁暗想：好，講得多好啊，八哥真不愧是一把好手！只可惜，他和雍正之間生了嫌隙，早年間，假如不是那段兄弟鬩牆的孽緣，現在當個安生的攝政王，有什麼不好的？就是把允祥、允禮加到一塊，也比不上他的這份才情啊！他掃視了一下在座的王爺們說：「我原來也想好了要說幾句的，可聽八哥已經說得這麼清楚，倒用不著我來說廢話了。宗旨你們都聽明白了，也就要按這個去辦，有什麼細務上不清楚的，我們還可以在這裡聊聊，我見到皇上時，也可以代奏。」

四個王爺誰也不肯先說話，大家一直在沉默著。簡親王勒布托是這群王爺中年紀最大的，今年已是七十掛零了，他早年曾參加過爭戰，也中過箭傷，至今左臂還有些發抖，看到大家都不張口，他可有點忍不住了。只見他猛抽了一袋旱煙，捋著雪白的鬍子說：「整頓旗務的事，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也應該說這是皇上的英明決策。鑲藍旗是我的旗下，如今看來，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別說北京，就是盛京那邊，雖說有上千披甲人，這麼多年他們都沒打過仗，有人連馬都上不去了，讓他們辦差，就更是一個比一個的窩囊，一天到晚，就會養狗轉茶館，吹噓祖宗的那些功勞，月例銀子一到手，先下飯館去解饞，不到半個月就把錢化光了，然後就四處去打秋風借債，有人甚至賴賬吃喝。我每年的俸祿是三萬銀子，得拿出一半來打發這些狗才，要論起不爭氣來，他們真是讓人恨得牙都直癢癢。可要是轉念一想，他們的祖上又都對大清有功，你又能拿他們怎麼辦呢？所以，去年整頓旗務的詔書一傳到我那裡，我就頭一個贊成，一萬個的贊成！」他又點著一袋煙說，「可如今的情勢已經不同於聖祖初年了，八王議政廢了這麼多年，連哪個王爺還算旗主都說不清了，鑲黃、正黃和正白是皇上親統的上三旗，十六爺既然管著內務府，自然是心中有數。可下五旗呢？每旗中五個參領二十個佐領和三百個牛錄到底是誰，今天在座的誰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不把這事撕擄清楚，責任就不明，談整頓就是一句空話。比如，我的一個牛錄在蔡珽那裡當副將，他的頂頭上司第三參領花善反而在他手下當馬弁！朝廷的制度和八旗的規矩頂著牛哪，你說他們是誰管著誰？就是叫我來管，我要訓話，是找這個牛錄還是找那個參領？」

永信和誠諾更是同聲附和，他們七嘴八舌他說著自己旗裡的情形，說現在不少人作了官，可他們的上司又淪落為沒有差使的閒散旗人，你想抓他們，根本就抓不著。一直沒有說話的睿親王都羅說：「如今有的包衣奴才都已經是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了，比如福建的方正明就是漢軍綠營裡的，可他的本主牛錄瓦格達現在還是他營裡的哨長，兩個人根本不能見面，去年方正明去奉天見我，請求我給他抬籍。我說，我是個空筒子王爺，哪來的這麼大的權力？我勸他花上幾千兩銀子送給本主瓦格達，讓他回家養老算了。」

勒布托被大家的附和鬧得興奮異常，他指著都羅說：「睿親王原來是鑲黃旗的座主王爺，順治年間，老睿親王多爾袞壞了事，他們就一蹶不振了七十多年。鑲黃旗是康熙十二年統歸了聖祖爺親自管轄的。可都羅這位旗主呢？他管的又是哪一旗？真是讓人莫名其妙！」

聽著這些旗主們的牢騷，老八允異和老九允唐心裡不知有多高興了。其實，今天到這裡來的人中，除了東親王永信之外，其餘的三位都不是他們的心腹，偏偏永信的旗營又集中分布在遼寧黑山一帶，是最容易整頓的，號召起來也方便，這樣一來，永信倒沒有了發難的借口。自從雍正下旨要整頓旗務以來，為了串通王爺們要求恢復八王議政制度，老八、老九這哥倆不知費了多少心思，甚至還不惜重金，從廣州聘請了兩位英國傳教士，一個送奉天的永信王府，另一個禮尊在八王府裡教授英語，從此，他們便用英語互通書信，所以四王到京前，永信就用英語給老八寫了密信說：「他們各位都有此意，但又害怕皇上勢大，偷雞不著反倒蝕了米」。現在聽到王爺們都在發牢騷，這兩個難兄難弟高興得心裡咚咚直跳，恨不得馬上就實行那個「八王議政」制度才好。

老九允唐見允祿閉著眼睛似睡又醒的樣子，對王爺們的話好像是聽而不聞，他可真是著急了，就親自出馬，要給這局勢再加上一把火：「你們說的這些，八爺和我有的知道，有的還是頭一回聽到。現在要說的是整頓旗務，而不是整頓政務。你們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心有靈犀一點通，永信立刻就搶先說：「我看，這兩個事情要一同進行，整頓旗務和整頓政務要一齊整才能整出個眉目來。這事由皇上親自主持，上三旗和下五旗就全都包括進去了。再不然，請皇上暫時將上三旗放權給十六爺、八爺和九爺，這樣，八旗的的『事』和『權』都有了正主，一同商量，也一同下令，這盤死磨不就推動了嘛。」

允異轉臉問允祿：「十六弟，你覺得如何呢？」

允祿搖搖頭說：「兄弟說不好，這樣的大事恐怕得請示皇上。皇上現在正全力以赴地刷新吏治，掌握的是全局，是大政，他沒法分心來過問旗政，更不要說讓他親自主持了。至於上三旗交給我們來管，這事關繫著朝廷政體，我們怎麼敢定？我想最好是讓軍機處、上書房裡發了話，再由皇上定奪才好。」

永信一聽這話就火了：「什麼他媽的軍機處？軍機處能打仗嗎？他們就知道玩心眼！青海一個羅布藏丹增，人馬不過才八萬，年羹堯花了八百萬銀子，用了二十多萬兵力，還逃掉了元兇。我真弄不明白，是皇上漢化了，還是我們旗人真的成了酒囊飯袋？當時出兵時，我曾向皇上請旨說，請以我黑山鑲紅旗的三萬人馬，給我三百萬餉銀，掃不平青海割了我的頭當夜壺！想不到皇上不冷不熱的給了我一句『其志可嘉』四個字，哼，他不置可否，太看不起我們旗人了！」

勒布托也來了勁兒：「說得對！皇上是太慣縱漢人了。年羹堯得勝還朝時，黃韁紫騮千乘萬騎，文武百官十里相迎，連在京的王爺們也都得跟著舞拜。想當年，我跟著我們老爺子南征福建，白雲嶺上的那一仗，就滅敵二十萬！有誰來迎接我們爺們一步呢？」

果親王誠諾聽到這裡也附和說：「對對對，就是這話，漢人裡頭有幾個是好東西？周培公在當年也曾號稱名將，其實沒有我們圖海老將軍，他屁事也幹不成！」

永信見有了幫手，更是信口雌黃：「快別提那個周培公，他是個心術最壞的人！要不是他建議全數徵集在京的旗人，我們八旗制度還亂不了呢。聽我們家老爺子說，他是為了一個女人得了相思病死的。呸，下賤！」

允異不動聲色地看著這情景，在一旁加火添柴說：「王爺們，扯得太遠了，那是大行皇帝的事嘛！現在再來說它還有何用？」

簡親王勒布托興奮得摘了帽子，拿在手裡揮舞著：「當時要不是頭疼醫疼，腳疼醫腳，哪能留下這禍患？如今再重新整頓起來，何其困難！」

永信畫龍點睛地說：「先帝爺那時要不廢除八王議政制度，用人行政都出自旗人之手，旗政旗務也不至於糜爛到這等地步。」

勒布托剛要說話，誠諾拖著長腔說：「要依著我看，還是老祖先的制度好。皇上掌總，八王議政！當年我們入關時，總共才有十二萬人馬，可有了八王議政，人馬就指揮得動，就能打勝仗。」他用手比劃著，「我們橫掃中原，橫掃江南，橫掃兩廣福建，天下雖大，誰又敢與我們抗衡！」

允祿聽到有人已經明明白白地喊出了「八王議政」，他的心像被刺了一下似的，覺得渾身一顫，連忙喊了一聲：「諸位，哎哎哎，我說諸位，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嘛！」待眾人停下話頭來，他才不緊不慢地說：「我們還是回到眼前的事說吧。皇上要我們整頓旗務，是有他的宗旨的，王爺們說皇上向著漢人，這話在康熙年間就有過，其實滿人們血食廟堂，安享祖宗的餘德，無論是先帝，還是當今皇上，都沒有虧負滿洲子弟的心。政務上有什麼看法，我看還是等旗務整頓有了眉目後再提的好。比如剛才說到鑲黃旗，原來是睿親王管著，現在上三旗都由皇上親自管，睿親王怎麼辦？這是個事兒，我回去奏明皇上後，必定還有旨意。恢復八王議政，事關國體，既不是我們的差使，也不是我們職權內的事情。我看，還是不要說這些吧，你們說好嗎？」

永信瞟了一眼允祿，乾笑一聲說：「沒了八王議政，我們這些個旗主，連一個旗丁也指揮不動，怎麼去著手整頓旗務？我真奇怪，當年聖祖東巡，常常帶著當今皇上一塊去的，噓寒問暖地多麼親密無間啊！現在可好，咱們趕到北京辦差，連個面都見不到了。請十六爺把我這些話，原原本本地回奏聖上。就說我們想念聖躬，也有些辦差的難處，請皇上召見我們！」

一直坐在那裡沒有插言的都羅一笑說道：「我和各位的情形不同。我們老親王含冤蒙垢有七十年了，如今又恢復了我的世職。我心裡感念聖恩，也確實想見見皇上，說一說心裡話，聽聽皇上的訓誡。我想踏踏實實地辦好差使，盡一盡我的本份。」他從懷裡拿出一本奏折來說，「十六爺，這是我的條陳，請十六爺代我轉呈給皇上。」

允異已經見過這位睿親王多次了，也和他談過「八王議政」的事。可是，別看他年輕，心裡的底兒卻瓷石著哪！你一說到「八王議政」，他就顧左右而言它，從來也不和這位八爺正面說事。可旗務整頓，又不能沒有他參加。此刻，見他又是頌聖德，又是遞條陳的，心裡要多膩歪就有多膩歪。他也乾笑著說：「啊，睿親王不愧少年老成，您遞的這個條陳一定會切中時弊的——」他正要順著這意思繼續挖苦睿親王幾句，卻見門簾一挑，皇上的三阿哥弘時走了進來。他滿臉莊重，也不行禮問好，說了聲：「有旨意！」就站到了上首。

幾位王爺連忙跪倒在地同聲說：「奴才等恭聆聖諭。」

九十六回 三阿哥臂上能跑馬 老探花附惡得報應

三阿哥弘時來到廉親王府。正顏正色地向在座的眾位王爺傳旨說：「允異、允唐、允祿並東來諸王，明日由西華門入覲候見。欽此！」

「萬歲！」眾人叩下頭去。

弘時又滿臉堆笑地說：「八叔和諸位王爺請起，皇上一直在關念著大家，皇上再三表示，說要分別前來探望的，可如今十三叔病重，他自己身上也時不時地發熱，實在是分不開身，才讓我先來關照眾位一下，希望大家不要生了怨望之意，好在明天就可以見面了，請多多保重吧。」他回頭又衝著允祿說：「十六叔，皇上說讓我見見您，這裡的事情既然已經有了眉目，咱們先走一步如何？」

眾位王爺齊聲稱謝，又送到大門口，看著允祿跟著弘時一同出門，又一齊上了大轎，這才轉了回去。一路上弘時呆呆地坐著，一聲也不言語。允祿在心裡算計著，皇上有什麼話要讓三阿哥對我說呢？可他看看弘時，好像壓根就沒有想說話的意思，自己想問卻又無法開口。大轎路過五阿哥弘晝門前時，允祿向外張望了一下，忽然叫道：「三阿哥你快瞧，老五這裡大門敞開，全院子的家人們都在忙活著，像是要搭棚子似的。他不是奉旨到馬陵峪去了嗎，這是要幹什麼呢？」

弘時朝外面瞟了一眼，笑著說：「他呀，根本就不想到馬陵峪去。離開京城後，他剛走到密雲就又回來了，給父皇上了個奏折，說他身子不好，像是肺氣上出了毛病，還咯血！下晚我去瞧了他，氣色滿好的，哪像是有病的樣子啊！我狠狠地說了他幾句，他似乎是聽見了，但仍然是我行我素，他是我的小弟弟，我又能對他怎樣呢？」

允祿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唉，年紀輕輕的就這樣不爭氣，真讓人看不透。」

弘時接下話頭：「十六叔這話一點不錯，我下午也是這樣說他的，可弘晝當時就回了我個倒噎氣。他說，要論幹得有出息，誰能比得上我們的幾個伯伯叔叔？可他們幹的得意嗎？當著面笑得臉上開花，背過身子去又恨得咬碎鋼牙，這種日子是人過的嗎？」

「真是混帳透頂！父輩有父輩的情勢，關著子輩們什麼了？難道你們不也有自己的事業嗎？」允祿說著，突然心中一動，想想身邊這位也是皇阿哥，而且還是「長子」，對他說話不能不多留點心。他一邊揣測著弘時話裡的意思一邊說：「皇上身邊就只有你們兄弟三個，他身子又不好，兒子不為父親分憂，叫誰來操這個心呢？」

弘時答應著說：「是啊，是啊，十六叔說的都對。現如今外面有許多閒話，聒噪得讓人心煩。比如有人說，皇上自從得了喬引娣後，每天只顧了和她——怎麼怎麼的，把身子骨鬧成這個模樣——那些個話我這個當兒子的說不出口來；還有人說喬引娣是個狐狸精、掃帚星，她走一路就壞一路。在山西，她折騰壞了半個省的官員，把諾敏的小命也搭了進去；後來，她又傍上了十四叔，弄得十四叔狼狽不堪；現在，皇上又把她弄到宮裡去了——就是沒有那種事兒，可是，叫人家說起來，是個什麼名聲呢？十六叔，您在皇上面前面子最大，什麼話您都能跟他說，得了空的時候，請您勸勸父皇。《三國》裡說：『的盧馬』妨主，不要讓這妮子再留在父皇身邊了。」

允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些話他也曾聽人說過，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喬引娣是個不祥之身，皇上何苦要留在自己身邊呢？但是，允祿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雍正只是時時存問關愛著這個女孩子，不但沒有讓她幹什麼差使，更沒有臨幸過她，要勸雍正「遠離女色」，這話是斷斷說不出口來的。想了想又問：「老五就是因為這個才不肯出來辦差的嗎？」

「那倒不是。」弘時的目光看著轎窗外面說，「他對我說，前幾天走到密雲，遇上了一位異人，叫賈士芳。那個道士告訴他，千萬不要再往前走。說你要是繼續前進，就一定會有血光之災，就是回京，也要韜光隱晦深藏不露，在家裡躲上一年，才能躲得過這一劫。他聽了這話，就立馬回京來了，一回來就叫家人們整修門面，大概這就是那個賈士芳教他的法子吧。聽說，他還在自己家的後院修了一座高樓，說想出門想得急了，就上樓去瞧瞧外面的景致——唉，聽他說得這麼神乎其神的，我真是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得。」

賈士芳這個名字，允祿聽得耳朵裡都要起繭子了。自己府裡也有幾個太監鬧哄著想請這位賈仙長進府，說是要請他給王爺和福晉們「推推格」，算算命，可都被允祿拒絕了。當年大哥魘鎮太子，三哥請張德明的大徒弟進府看相，八哥請張德明推造命的往事，都在他眼前晃動著，他們也一個個地翻身落馬了，前車之覆，後車之鑒哪！自己雖然也真想找一下這個賈士芳，問問休咎壽算什麼的，可想了想，到底還是忍住了。現在弘時又提起這件事來，他不由得問道，「聽說，你也找過那姓賈的？據你親自觀察，他是不是真的有點本領？」

弘時冷笑一聲說：「有人勸過我倒是真的，不過我不信，也從沒請過他進府。身為皇子阿哥，我怎麼能同這種東西結交？」

允祿心裡很清楚，弘時說的這些全是假話，但他卻把謊言說得冠冕堂皇，倒讓人想問也不好再問了。大轎已經來到三貝勒府，二人下了轎子，就見一個太監過來稟道：「貝勒爺，怡親王府的二爺和錢先生他們來了，奴才把他們讓到小書房去喝茶。不知貝勒爺您想不想見？要不，奴才就打發他們回去了。」

弘時對允祿說：「十六叔，他們既然來了，不見見怕不大好，咱們乾脆見過以後再談吧。」

允祿心想，弘時是坐兒的皇子，一般政務尚且有權處置，今天又是奉旨和自己談話，這點小事不能掃了他的面子，便點頭答應著，和弘時一同走進了小書房。書房裡，怡親王的二世子弘曉正坐在書案前翻看著一本什麼書。他的旁邊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帶著一臉的諂媚眼睜睜地瞧著這位三阿哥，允祿認出來了，他就是翰林院的侍講錢名世，還有兩個人允祿沒見過，這倆人好像是一個模子裡托出來似的，不但長相一樣，就是身上的穿戴打扮也全都一樣。見弘時和允祿進來，他們四人連忙站起身來跪下行禮說：「給二位主子爺問安。」

弘時大大咧咧地說了聲：「罷了，都起來吧。」回頭又對弘曉說，「你和我是自己兄弟，為什麼要行這樣的大禮呢？給十六叔請安就是了，以後咱們見面千萬不要再跪了。」

弘曉答應一聲：「是。」又笑著對允祿說：「十六叔，我來給您老引見一下：這就是康熙四十二年的探花錢名世；這兩位說起來真有意思，他們是雙生兄弟，又同科登第。老大叫陳邦彥，老二叫陳邦直。他哥倆的『字』更絕，一個叫『所見』，另一個叫『所聞』。今天他們兄弟倆還是頭一回見到您老呢。」

允祿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弘曉了，只見這位二十歲模樣的侄兒，長弧臉，白淨面皮，尖尖的腦袋，卻長了一頭好頭髮。他又在頭上總成一條長長的辮子，稍頭還打了個紅絨的蝴蝶結，說起話來，更是又快又便捷，看上去十分幹練。他原來是和老親王膝下的第七個兒子，允祥未娶福晉時，當時的雍親王，也就是現在的雍正皇帝作主，讓他過繼給了允祥。後來允祥獲罪，康熙又讓他歸了宗。等到允祥脫了囹圄出來，在圈禁時已和兩個侍妾阿蘭、喬姐有了兩個親生的兒子，所以弘曉雖然又回到了怡王府，雍正卻只給了一個二等伯爵的閒散名份。不過允祿也知道，這個弘曉可不是安份的人，要論起心機來，和弘時不相上下，倆人也常常在一起走動，弘時進暢春園幫弘曆辦差時，就說合著讓弘曆給了他一個內務府幫辦的職務，從此，他和弘時就更加親近起來。太監們上來獻了茶，弘時說：「弘曉，你也太不懂事了，沒見這些天裡我忙成什麼樣了，你還要給我添亂。有些事，再等幾天，還能燒焦了你的洗臉水？」

弘曉滿臉都是笑容，他親手捧起茶碗送到弘時面前說：「三貝勒，別人不知，我還能不知道，您是位胳膊上能跑馬的人，多大的麻煩，在您手裡還不是小事一件啊。您瞧，老錢和二陳開罪了皇上，受了些處分，看在我們平日的交情上，您也不能不伸伸手吧。這件事在您這裡，不過是個芥菜籽，可在老錢他們身上，比泰山還重啊！」

弘時見允祿一臉的茫然，便說：「十六叔，他說的是給年羹堯贈詩的那件事。今天皇上批下來了，您想，他們能坐得住嗎？」

允祿想起來了，原來在讞斷年羹堯罪行時，同時查了出了汪景祺受年的指使，和蔡懷璽等人密謀營救十四爺的大案。這兩件案子，都定為「謀逆」，株連極廣。在西寧軍中，又查出了錢名世和二陳與年羹堯相互唱和的詩作，二陳兄弟除了吹捧年之外，詩中還有一些頌聖的句子；但錢名世的詩句卻太令人吃驚了，比如他說「鐘鼎名勒山河誓，番藏應刊第二碑」，那就是說，既然給年羹堯勒石立碑，就應該再給允題也刻一塊碑文，銘記他的功勞！雍正皇帝這些天來身子不爽，聽了外邊傳進來的閒話，心情當然就更加不好，正是有氣沒處發洩的時候，提起朱筆就批了「卑鄙無恥殊堪痛恨」八個大字。這一下，錢名世和二陳能不來找門路嗎？

弘時見錢名世嚇得渾身發抖，二陳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便有意地吊他們的胃口：「這事原來不歸我管，是寶親王親自掌握的。我聽四弟說，部議原來定的都是『從逆』罪。按大清律，謀逆大案是不分首惡從犯，一律要處以凌遲的，弘曆覺得太重了些，他說，幾個讀書人，又沒有謀反的實跡，退回部裡讓他們重擬，部裡改成了『斬立決』，四弟還嫌定得重了，又改成『絞立決』呈給皇上，他還說，如今京師謠言很多，從輕發落就可以堵一堵那幫小人的嘴。」

允祿聽到這裡也插言說：「那天我也在場的。皇上說：『謠言說我刻薄，我才不在乎呢！要堵謠言，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殺人！殺了這些無父無君之徒，謠言就不攻自破了。』寶親王一直在勸，皇上才點了頭，說『先放一放再看吧』。」

弘時接過話頭說：「不過，你們三位的詩是有分別的。二陳還有稱頌聖德的話，你老錢卻純粹是在拍年某人的馬屁，他年羹堯犯了謀逆大罪，你要是不捲進去，那才叫怪事呢！」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三個嚇得抖成一團的人，又笑著說，「你們也不要嚇成這熊樣子。告訴你們，三個人的命都保住了——革職回鄉，永不敘用。怎麼樣，這還算滿意吧！」

三個人一聽小命保住了，一齊跪在地上，不住地磕著響頭：「謝皇恩浩蕩，謝皇上再生之恩，謝王爺和貝勒爺超生的——」

弘時看他們這樣，又是一笑說：「別忙，死罪雖免，活罪可也不好熬啊。弘曉你過來，我索性拿給你看看吧。」

這份折子很厚，足有千言上下，乃是刑吏二部寫成的，折子前邊有一攔「敬空」，那是專門留給皇上寫朱批的。只見皇上用他那慣常的狂草寫道：

——錢名世實為文人敗類之尤，名教罪人之首也——早年此人即偷竊名稿，據為己有，為先帝深惡痛絕。朕不過以為是文人無行，偶有貪念而已。豈知他竟如此作惡，朕真不知他所讀何書，所養何性——這種文士之匪類，怎配污朕之刀斧？朕即以文詞為國法，賜以『名教罪人』之匾額，示之以世。至於二陳，不過吠聲之犬耳，逐其回籍可也。欽此！

弘曉看了說：「老錢，皇上把你恨到極處了！你可要撐住啊。」

錢名世本是書香門第，武進望族，他是兩榜進士，全家五代裡出了七個進士的人，可今天他竟然受到這樣的處分，在場的人都不知說什麼才好。常言道，士可殺而不可侮。這個「名教罪人」的大匾，要是掛到門頭上，不但祖宗臉上無光，他自己沒臉作人，就是後世子孫，也都抬不起頭，人們將怎樣去評論它呢？

允祿心底最實誠，他看著錢名世的樣子很覺得可憐，便說：「老錢哪，看來這事是沒法挽回了。你不要急，也不要到處去亂找門子，就是有千言萬語，先承受下來，皇上身子不好，又正在火頭上，稍等些天，我們想法為你解脫吧。」

錢名世趴在地上叩了個頭說：「多謝十六爺厚愛——我錢名世確實是名教罪人。至於說到口裡，寫在紙上，或者是掛在大門口，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分別，我認了——說到我的兒孫們，他們不該有這個不爭氣的老子，我也只好說聲對不住他們了——」說罷，他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弘時見他這樣，也只好說：「我告訴你，事情既然已經做了出來，你無論如何也是躲不過去的，你想哭，就在我這裡痛痛快快地哭吧，哭出來也許會好受一些。哭完了，你就回去，我和十六爺還有正事要辦呢。」

弘曉帶著他們幾個走了，弘時把十六叔讓進上房，又叫人送來了參湯，讓十六叔暖暖身子，消消氣，允祿心善，一邊喝著參湯，一邊說：「要說這個姓錢的，也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皇上正在氣頭上，恐怕也處分得太重了些，我一個人的面子不行，找個機會，或者叫上你十三叔，咱們一塊去勸勸皇上好嗎？」

弘時卻一笑說道：「十六叔，您太實心眼了。這樣的事，您還想出頭替他們說話嗎？」

「啊？」允祿僵坐在那裡，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過了好久，他才小心地問：「弘時，你說明白些，我怎麼聽不大懂呢？」

弘時微微一笑，看著這位老實的十六叔說：「十六叔，錢名世之罪，其實並不全是為了那兩句詩，他早就和汪景祺勾結才是真正的原因。汪景祺在獄中招供說，聖祖歸天前的一個冬夜，他在錢名世家裡閒談，恰巧天上又是打雷又是閃電的，這事成了江南冬月裡的一大奇觀，後來，就傳出了聖祖駕崩和雍正即位的消息，錢說反常為妖，這是災異之兆，後來，當時在場的人都證明，錢並沒有說這話。要不然，錢名世只怕要家滅九族呢。說到底，這姓錢的不是個正派人，十六叔，我真怕你動了惻隱之心，出頭為他說話，那你可要自討沒趣了。」

允祿愣怔了一會說：「哦，我原來以為他是位才子，哪知卻是個火炭球啊！不說他了，弘時，說說你傳旨叫我來的正事兒吧。」

九十七回 親侄兒矯詔騙叔父 刁皇帝強詞護孤臣

時刻已到半夜了，弘時還在訴說著錢名世他們的事，允祿可有點等不及了：「我說弘時呀，皇上叫你和我談事，究竟要說什麼，你倒是說話呀！」

弘時卻兩眼看著窗外，一聲不響地坐著，似乎是在想心事，又似乎是在琢磨該怎麼說。遠處，風聲在呼呼地刮著，像是給這暗夜增添了更多的神密和不安。過了很長時間，弘時才試探地說：「明天皇上就要召見旗主們了，所以才特地讓我問問十六叔，八叔他們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呢？皇上還問我，為什麼幾次奏聞旗主會議的事，十四叔都不在場？不知十四叔明天去不去見皇上？」

允祿心底實誠，聽弘時這麼一說，倒不覺得笑了：「咳，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呢，你裝得像是出了大亂子似的。你八叔那裡有幾次會議，你十四叔確實都沒有去。據我看，『八王議政』這一條是你八叔他們最盼望的。以前，他們說這些話時，總是那麼閃閃鑠鑠、吞吞吐吐的，可今晚是一點也不遮飾地和盤托出來了。不過，又好像是在邊說邊議，不大像有什麼預謀。睿親王更是不同，他從頭到尾都不多說話，似乎有很多顧慮。臨到了，還交給我一個奏折，要我替他轉呈皇上。」說話間，他拿出那份奏折來交給弘時，「你今晚不是還要見皇上嗎，就順便遞上去吧。」

弘時皺著眉頭接過奏折來，隨手就放在案頭了。他那黑幽幽深不可測的目光注視著房子裡的自鳴鐘，好像在暗暗地聚集著勇氣：「哦，原來是這樣——其實八叔要不再打心裡的小算盤，八王議政之事，也不是不能對皇上說的，要緊的是不能因此引起皇權旁落。」

允祿突然一驚，問道：「什麼，什麼？這是皇上的話，還是你自己的話？」

弘時格格地笑著說：「十六叔，您這樣看著我，在燈下瞧著怪嚇人的？我說的就是皇上的話，前天和今天下午他都透出了這個意思嘛。」

允祿知道皇上的一貫態度，他當然不肯輕信弘時的話：「弘時，你小子給我聽著，你十六叔是個扳倒大樹掏老鴰的人，先帝在日，阿哥們之間鬥了二十多年，可誰也拿我沒辦法。你要是想和我說話，就說皇上的原話，不要說這種模稜兩可的『意思』！」

弘時卻不害怕這位十六叔，他冷笑一聲說：「皇上叫我傳的是『意思』，我當然不能複述原話，這就叫『照皇上說的辦』！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我的親叔叔，我還是可以透一點給你的。嗯——頭一回我見皇上時，他說，『允異會作事也會作人，朕心裡清楚得很！只可惜他不是池中之物，真真是讓人遺憾。就是八王議政，又何嘗不是個好制度？太祖、太宗那時，正是我滿人極盛之時，靠的不就是這個議政制度嗎？』皇上見我吃驚，又笑著說，『其餘的都可以商量，就是皇權不能旁落。多幾個人來治天下，朕豈不是可以輕閒一些？』。」

允祿目不轉睛地看著弘時，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不過已經沒有了敵意。弘時沉吟了一下又接著說：「今天下午，我又去了暢春園。皇阿瑪剛從青梵寺回來，看上去身子非常疲憊。他老人家和我說，『當初登極不久，張廷玉曾和朕說過，他說朕和聖祖有三不能比。聖祖是幼年御極，在位的時間就長；朕是盛年登基的，享國就不能同聖祖一樣久遠。朕想，再不濟，當二十年皇帝還是有可能的吧，可是，朕現在仔細想想，怕也未必能實現，朕自己覺得身子骨是越來越打熬不住了。看看你十三叔，他拼著命地做事，累成了那個樣子；張廷玉和馬齊他們也都老了；老十六挑不起大樑來，老十六守成有餘而創建不足——你可以和你十六叔私下裡聊聊：這些東來的旗主們，斷然不會生了篡位之心，可怕的倒是自己的親兄弟，如果能變著法子不使皇權旁落，又能讓滿旗老人們參政，朕得了左右膀臂，旗政旗務的整頓也就順其自然地辦下來了，豈不是兩全齊美的事情？』我當時說：皇阿瑪既有這個意思，何不召見十六叔，好好地計議一下？這不是件小事，還應該徵詢一下軍機處和上書房的看法。阿瑪說，『這事是你十六叔牽頭的，要問，得你十六叔先認可了。他要是能先問一下就最好，到明天朕再見見這些旗主們，要是都提出這個想法來，再交到軍機處去才是正理。』——十六叔，您知道這是多麼大的事情，我怎麼敢胡言亂語？再說，這裡和皇上只有一步之遙，我敢矯詔亂政，自取滅頂之災嗎？」

允祿終於被弘時的花言巧語打動了。想想在允異那裡聽到旗主們那又是無奈又是不滿的話，竟不覺有點心動，如果皇上和旗主們各讓一步，也未嘗不是個好辦法，要是真的這樣做了，自己不就能理所當然地入值中樞，指揮各旗旗主，比現在只管內務府強得多了嗎？想到這裡，他說：「既然皇上有這樣的旨意，我還有什麼話可說的？明天就要見到主子了，就是我不說，他們也會提到『議政』這件事的。不瞞你說，我是在全身全心的戒備著哪！我已經通知了善撲營，要他們明天在全城戒嚴，誰要敢不規矩，就先拿下來再說。今晚聽你這麼一說，我這樣做倒是多此一舉了。」說完，又深深地透了一口氣，他那戒備的心完全放下了。

弘時拿過案頭上睿親王的折子來笑著說：「我就知道，只要一提這事，十六叔您準得犯疑，可沒有想到，你還帶著那麼大的殺氣，思謀著你這個侄兒想要造反呢？」他說著隨手就打開了睿親王的奏折，「哦，這原來是一份請安的折子，裡面還夾著一份貢物清單哪！」

允祿湊過來一看，只見這個用黃綾封面的折子裡，恭恭敬敬地寫著：

臣王都羅恭叩萬歲金安

並呈獻方物祈聖上哂納

折子裡夾著一張貢物的清單，弘時略掃一眼便笑了：「好嘛，我以為他這上頭密密地寫了這麼多，還以為一定有不少珍貴的東西呢？原來都是些不值錢的草根樹皮——」

允祿攔住他說：「哎，可不能這樣說。《春秋）有言：『厥貢苞茅橘袖，所以示天子之上禮也』。據我看，睿親王這樣做，實際上是向皇上表心跡的。就是你那句話，這些王爺們要肯上遵皇憲，就議議政又有何妨呢？」

弘時現在想的卻是另一番心思：嗯，這個睿親王手中沒有實權，也管不著哪個旗，可只要一提老多爾袞功蓋四海保扶幼主的名聲來，排起座次，他都羅仍然要佔第一位。現在他自己正和八叔爭奪權力，原打算先借八叔之力，把上書房和軍機處弄到手裡，再除掉了四弟弘曆，自己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當上太子了，可是，突然殺出來個都羅向皇上表示忠誠的事，這倒讓人舉棋難定了。難道這又是八叔玩的一個新花招嗎？這汪混水，是越看越深了！他瞧了一眼允祿，靈機一動地說：「十六叔說得是。只是八王議政的事，連皇上也吃不準，所以才叫我們叔侄在私下裡議議的。到了明天，我是沒資格出頭的，您要是能說句話，探探他們的心思，我們不就有底兒了嗎？」

老實巴交的允祿哪裡知道，他這個說得漂亮的侄兒，要讓別人打頭陣，而他自己卻要超脫出來，坐收漁人之利了！

次日一早，允祿就急急忙忙地出門，他自己覺得來得夠早的了，可是，還是比別人晚了一步。有許多外省來京請見的官員們，鵠立在宮門，見允祿下了大轎，都紛紛跪倒叩頭。內務府的官員們倒是早就到了，正在等候著辦差。允祿把俞鴻圖叫過來說道：「你們也太粗心了，怎麼都擠在這裡？八爺和各位旗主幾時能來，你們怎麼不去關照一下呢？」

俞鴻圖連忙躬身回答說：「回王爺，奴才們哪敢掉以輕心呢？從昨晚起，奴才就在各王爺的住處安排了人，讓他們隨時打聽，隨時通報。方才探馬報來說，王爺們屋子裡才剛剛亮燈，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到哪！張相爺已經早進去了，他路過這裡時交代說，讓王爺一到，就先去軍機處說說話，別的，他沒說，奴才也不敢打聽。幾位王爺等會兒要是來了，有奴才們在這裡照應著呢。再說，皇上從暢春園來到這裡，還且得一陣子哪！」

這裡正在說話，就見一名太監飛跑著從裡面出來，先對前來候見的外地官員們說：「眾位大人，今天皇上和軍機處都不接見，請你們先到禮部去，等會兒和文武百官一起參加朝會。」回過頭來，又給十六爺叩頭請安，滿面笑容地說：「十六爺，您老早啊！萬歲爺昨晚已經回到大內，張相爺他們也都在軍機處當值。萬歲吩咐說，王爺一到，可以先去軍機處說話。」

允祿剛要動身，就見眼前又落下一頂大轎，卻是李紱從轎子裡呵著腰出來，他便站住腳說道：「啊，是李紱呀，昨天約你到上書房來的，我卻去了別處，真是對不起。方才傳旨說今日有朝會，你們怕得從午門那邊進去呢。」

李紱緊走兩步來到近前，又打千行禮說：「哎呀呀，原來是莊王爺！卑職已經知道今天朝會的事了。從西華門到正陽門中線，是歸我們直隸總督衙門佈防的，我這是剛從南邊看過來。他們告訴我說，楊名時也進京來了，正在這邊遞牌子，怎麼我沒看到他呀？王爺說到昨天的事，其實我也沒有跑冤枉腿，倒是在上書房見到了錢濟世，就借上書房一塊寶地，我們倆聊了半天，我又請他吃了飯。雖然沒見著莊王爺，可我們也談得很愉快的。」

允祿說：「那是自然，你們倆是同年嘛。聽說他遞了密折彈劾田文鏡的十大罪狀，你們倆的見解一致，一定談得不錯，你手頭上彈劾田文鏡的折子寫好了嗎？我告訴你，先不要拜發，這事我們以後再說，這陣子我太忙，稍過幾天就消停了。你說的那個楊名時我不大熟悉，他是從貴州來京的嗎？他們現在都到午門那邊去了，你上那裡找他吧。」

此時，東方已經大亮。隆宗門外天街上，打掃得一塵不染。晨色中，乾清門前分外端莊肅穆，幾十名侍衛服色鮮亮，紋絲不動釘子一樣地站在巍峨的乾清門外，使這空曠而又寂寥的天街，平添了一種肅殺之氣。遠遠看去，只有軍機處的幾個小章京在指揮著一群筆帖式，忙著搬運文書，他們瞧見十六爺走了過來，一個小章京忙迎上去說：「十六爺，您怎麼才來呀？方才有旨，說您一到就請立刻去養心殿見萬歲，您快請吧。方先生、張相和十三爺早就進去了。」

允祿一聽說別人都來得這麼早，忽然有一種大事臨頭的感覺：「啊？你們十三爺今天也來了？三貝勒呢？」

「回王爺，十三爺昨天夜裡就住在軍機處，要不我們怎麼會搬出文書來給他騰住處呢？三貝勒也進來快半個時辰了。」

允祿這才真的著了急，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了養心殿。雍正正在東暖閣裡和幾位大臣們說話，見到允祿進來，高興地說：「好，好，好！咱們的大管事王爺到了——免禮吧，你過去和允祥坐在一起好了。」

允祿這才偷空打量了一下暖閣裡的人們。只見張廷玉和鄂爾泰站著，弘時則跪在大炕邊上，而方苞和允祥卻都坐在雕花隔柵前的瓷墩上。他向皇上行了禮，這才走過去坐在了允祥下首，笑著說：「我還以為我來得最早呢，哪知卻落在了各位後邊。」

今天雍正的心情似乎十分好，他微笑著喝著奶子說：「今年是個吉利的年頭啊！李衛那邊很順手，江南、浙江兩省已經在推行火耗歸公，養廉銀子發下去，火耗銀子收上來，藩庫裡比平常年境多收了四成。從各州府縣裡奏上來的密折看，官場裡並沒有多少閒話，沒有人敢聚斂，也沒有人敢懈怠，尤其是訓導、教諭這些個窮瘦官職，還有那些個沒人想幹的窮州縣，如今都安置得很好，許多油水特多、難處也特大的官缺，現在是大家搶著幹，因為那些地方畢竟比別處多一點養廉銀子嘛。李衛又抽出錢來設了些義倉，周濟衣食無著的窮民。賦均、訟平、吏清，這是朕早就盼望著的盛景了，現在剛開了個頭，就官吏滿意，百姓滿意，朕自然更是高興了，田文鏡那邊比李衛難，因為河南的民風刁悍不純，官場裡更是混帳。田文鏡呢，又心高志大不甘落後，把官紳一體納糧和火耗歸公這兩件大事，來了個雙管齊下，務必要在麥收之前全都辦完，這樣一來，就引起大家不滿，也很有些參劾田文鏡的折子。不過，朕看都是些微末小吏們在嚼舌頭，大員裡頭，只有一個黃振國，他治理著藩司衙門。朕看，他也是因為田文鏡堵住了他的發財門路，才發這個小私意兒的。所以，朕駁了下去，交給田文鏡，讓他隨意處置去。」

正說話間，太監高無庸托著一個大條盤，給大家端來了參湯。看樣子，是雍正早就吩咐過的，每人一碗。允祿是剛剛進來的，雍正便說：「把弘時的那一碗給了莊親王。咱們清室有家法，越是親近，就越是要『形遠』。」

弘時連忙站起身來，端著參湯笑嘻嘻地給允祿送去，回來又跪了下來。

允祥說：「皇上，近來彈劾田文鏡的折子不少，他的處境不大好啊。」

雍正端著參湯喝了一口說：「有人彈劾也不見得都是不好，大家都誇讚的也未必就真好。當初在戶部催交虧空時，你不也是弄得冤聲載道，最後還被圈禁了嗎？那些個好好先生，那些個有黨援的人，哪怕是做了芝麻大的一點小事，就馬上有人出來為他歌功頌德，吹的比西瓜還要大。所以，人主和宰相們，要特別留意保護孤臣。他為朝廷辦差不避怨嫌，身處四面楚歌之中，還能架得住主子的不體諒，不關愛？朕和你都是當過孤臣的，見了這情景，只能馳援，只能幫他解圍，千萬不能因為一點小差錯就掩蓋了他的大節。孤臣難當，保護孤臣的才是能主賢相！蔡珽在雲南就壓制楊名時，告了他貪墨，朕說，你拿出證據來再說話。觀風使孫嘉淦在雲南，蔡珽也說他不好，朕說蔡珽，看來天下就你一個是好人，那麼朕就真的是瞎了眼了！所以，朕索性把孫嘉淦留在雲南，還為他專門設了一個觀風使衙門，只怕這樣一來，雲南的貪瀆之風還會更好一些。」

弘時見有了話縫，便磕了個頭說道：「皇阿瑪，兒臣聽說，楊名時有大儒之名，卻無大儒之實，他不但反對改土歸流，連火耗歸公、養廉制度也都是不贊成的，其實，他不過是個沽名釣譽之徒罷了，請皇阿瑪留意，不要上了他的當。」

九十八回 眾王爺跪侯生閒氣 大皇帝朝會真威風

此言一出，雍正馬上就變了顏色：「哦，看來楊名時此人，真是犯了你這個皇阿哥的大忌，你也已經兩次在朕面前說他的壞話了。他有什麼錯？無非在京任職時彈劾了你們荒廢學業，掃了你一筆嘛，難道你就這樣地與他過不去嗎？」

雍正皇帝正在興緻勃勃地談論政局，弘時在一邊卻突然插言，說了他對楊名時的看法，這一下，不但掃了雍正的面子，也給人一種讓「兒子干政」的印象。雍正馬上就火了：「不就是因為楊名時參劾過你們，你就至於這樣耿耿於懷嗎？楊名時雖然與朕政見不合，但他卻有別人不及的長處，雲南的火耗只收到三錢，天下再沒有比他更清廉的官員了，自從他去了雲貴，朝廷沒再補貼那裡一兩銀子，每年就省下了七十萬啊！七十萬兩，你懂嗎？夠賑濟山東兩次大災！政見不合和貪贓枉法是兩回事，不要混在一起，更不要思路不清。雲貴的改土歸流，鄂爾泰已經上了條陳，他寫得很細，思慮得也很周詳，楊名時雖與朕有七年之約，但他又反對改土歸流，所以朕這次也叫他進京來了，他要是再反對，那朕也只好讓他挪挪位置，讓願意執行聖旨的人去幹。至於楊名時，換一換位子，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還是個好官嘛。可以到哪個部裡當尚書，也可以當大傅到毓慶官去講學。讓他來好好地教教你們，豈不是人盡其才？」

弘時挨了訓斥，驚下來不敢說話了。允祿在一旁看得雖然著急，又不敢說話。今日皇上要接見旗主，他想先來聽聽皇上的面諭，可聽來聽去的，皇上根本就不提旗務的事，甚至連遠在天邊的雲南貴州都說到了，還是沒說旗主們的事。他可有點等不及了，站起身來吞吞吐吐地說：「皇上，都羅和老八、老九他們昨天會議了半夜——」

雍正一笑打斷了他：「哦，朕早就知道，而且已命人去知會了。先讓他們在午門外跪候，待會兒聽旨參加朝會，完了朕還要親自接見呢。朕現在是在整理一下思路，朝會之後，就準備在天下推行朕的新政了。」

允祿聽到這裡忙問：「旗政和旗務的事，是不是也要在朝會上議一下呢？」

「你們幾個把旗政的事情辦得不錯，幾個旗主王爺都贊成朝廷整頓旗務的宗旨，這很好嘛，旗人們的頭是最難剃的，這些大爺們，任嘛事情都不會幹，只知道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胡吹牛。但旗政和雲南的事一樣，都不能說是全天下的大事。不就是八旗議政嗎？就『議議』這個『旗』政又有何妨呢？今天先開朝會，下來後，朕再和王爺們談談。你既然管著這件事，可以先退出去，呆會兒再帶著他們進來就是了。」

「啊？哦，扎！臣這就出去傳達皇上的旨意。」他是朝中有名的「十六聾」，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沒聽懂皇上話裡的意思，大家也只好付之一笑。

雍正回過頭來看著方苞說：「方老先生一直沒有任職，他現在名義上是在國史館裡修史，其實是在幫朕參贊機務。這次朝會很要緊，關乎著雍正新政能否順利推行，也許會有人不贊同，那就要當堂辯論，方先生是不能迴避的。朕看，給方先生一個武英殿大學士的名義隨班入朝，你們看行嗎？」

方苞立刻站起身來辭道：「皇上，此事萬萬不可。臣以布衣之身驟然升為一品，不但於理不合，而且容易生出許多枝節來。如果皇上以為不封不好，就給臣一個軍機處章京的名義好了。」

張廷玉和新提上來的軍機大臣鄂爾泰，也都拿不準該怎樣安排，後來還是鄂爾泰出面說：「方老先生是兩朝元老了，封得太小，有失方先生的身份；封得太大，又使外人難以接受。臣看，封個武英殿侍郎還是比較合適的。」

雍正點頭同意，下邊又議了一些別的小事細節，太監已進來稟報說：「辰時已到，請皇上啟駕！」

雍正莊重地站起身來說道：「發駕乾清宮！傳旨午門外大小官吏及在京諸王，依次經左右掖門進入乾清宮朝會。」

御旨頒下，真有山搖地動的威勢：「萬歲爺啟駕乾清宮嘍——」

聲聲傳呼，此起彼伏，傳到了天街之上，也傳出了午門之外。此刻，午門外邊正聚集著一千多官員，擠擠攘攘，亂亂紛紛。官員們閒著沒事，找同鄉的，問朋友的，說家常的，托關係的，有的人在竊竊私語，有的人在望悶興嘆—。但午門外侍衛房旁邊，卻一拉溜跪著一群王爺。其中有允異、允唐哥兒倆，當然也有東來的眾位王爺，他們頭上金冠，項下東珠，顯示出了不同尋常的高貴身份，但皇上既然傳出了旨意，要他們「跪候」，哪怕這裡的文武百官們亂成了什麼樣子，他們也還是得照規矩「跪」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允祿從裡面走出來，看到了這種情景，也看到了王爺們臉上的憤怒，他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說：「哎呀呀，八哥，九哥，你們這是幹什麼呢？怎麼叫王爺們都跪在這裡？快快請起，請起！」

老八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說：「我們是奉旨在這裡『跪候』的嘛，怎麼敢隨便起來？」

允祿此時真是拿他們沒辦法：「八哥呀，你瞧這些個官員們，不也是皇上讓在午門前跪候的嗎？怎麼他們能夠隨便活動，你們就這樣死心眼呢？」

允異跪得更直了：「老十六，你別忘了，我們奉的是『特旨』，和他們哪能相比呀！」

允祿說：「咳，你也太叫真了。現在跪也跪了，候也候了，這麼多的人圍著你們看，不也太扎眼了嗎？快快，都請起吧。」

允異卻還是不買他這個兄弟的賬：「別別別，你千萬別這樣說。我們雖說都是兄弟，但身份不同，也有個親疏遠近。老十四剛才不就跟著老三進裡面『跪候』去了嗎？他不也是奉旨整頓旗務的？看來，得和主子是一母同胞才能有這種特殊待遇。」

允祿終於明白了。眼前這位八哥，別看他平日裡親親熱熱，最是溫善可親，可一旦上了別勁，哪怕是一點小事，他也得與你糾纏個沒完沒了。他壓低了嗓音說：「好八哥，您快著起來吧，這麼多的人瞧著、聽著，要讓他們說起閒話來，你能承受得了嗎？」

老八聽了這話，才極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周圍的王爺們也都站了起來。老九問：「哎，我說大總管，皇上到底是什麼章程，議政的事你問了沒有？」

允祿心裡簡直亂成一鍋粥了，皇上在和大臣們議著政務，他不能干憂；可這邊的王爺們又都在發洩著不滿，他又不能不管。昨晚上弘時的話語還響在耳邊，他應該怎麼辦才是呢？萬一今天來的這些個王爺一窩蜂的在朝會上鬧起了「八王議政」的事，攪亂了雍正皇上的大局，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他想了又想，才對允唐他們說：「今天皇上要議的事情很多，我們滿人按慣例是不應該干政的。皇上說，八旗旗主議政，是我們滿人的家務事，等朝政議完了他才能抽出身來專門接見我們哪！這一點，請大家注意。」

就在這時，兩隊太監飛跑著出來，裡面也傳出了萬歲啟駕的喊聲。偌大的廣場上頓時肅靜了下來。剛才四散跑著說話的官員們紛紛回到原位跪倒，這時，才真正是名符其實的「跪候」了。允異他們才剛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見這情景，也只得重新跪下。允祿見大家都跪了，只有他一人站著，也覺得不大妥當，便也老老實實地跪了下來。

誠親王允祉在一大群太監和侍衛的簇擁下，健步走到午門正中，朗聲說道：「有聖旨，著百官跪接！」

所有的官員一齊高呼：「萬歲！萬萬歲！」

允祉那悠長而又穩定的聲音迴響在廣場上：「萬歲爺已經啟駕。著六部九卿各率司員，由允祿、允異、允唐率領奉天諸王，由左右掖門入乾清宮朝會。欽此！」

「萬歲！」

允祉宣完旨意，從容地來到諸王面前，用手虛扶了一下，笑春說道：「老八、老九、老十六，請眾位王爺啟駕，由我帶著大家進去。」他舉止優雅，儀態端方，看上去極其可親可敬。待眾位王爺站起身來，他又走上前去，一一握手致意，溫言親熱地噓寒問暖。當著這麼多文武百官的面，他這樣做，無疑是給了王爺們很大的體面，使他們覺得心裡頭有了幾分暖意。

允異看著這情景卻覺得十分費解，甚至是莫名其妙了。三哥他這是玩的那一套呢？皇上讓他們幾個都參加整頓旗務，可三哥卻拉著允題不讓他去；從自己的內線傳來的消息也說，這位三哥似乎和朝廷上也沒有什麼瓜葛？如今到了事頭上，三哥又跑出來在旗主們面前充好人，他到底是在那一頭呢？莫不是他另外還打著什麼主意？他心中想著，嘴上卻說：「請三哥前面走，我們唯三哥的馬首是瞻。」

四位東來的旗主們，來到京城大內，都不是第一次。勒布托年紀比別人都大得多，進宮更是許多回了，但那都是康熙在世時的事。老皇帝年高勤倦，不喜歡鋪張，更不喜歡搞這樣大規模的朝會。他們來見皇上，康熙或賞茶賜飯，或親切交談，都是在小場合裡，也都是像家人一樣地隨和。今天，他們又來到這裡，心情卻是大不相同了。從金水橋一路走過去，眼睛都不夠用了。放眼四望，處處都顯示著莊重，也處處都顯示著威嚴，再加上那在頭頂上漂散著的紫光流霧，更給這龍樓鳳闕平添了幾分神聖。幾個王爺一路走一路感慨萬分：什麼位極人臣的一方諸侯，什麼出警入蹕的起居鐘鳴，到了這裡，你原來的一切，全都得消失乾淨！

乾清門終於到了，太監高無庸上前來一聲宣呼：「請王爺們暫時留步！」王爺們全是一驚，有的幾乎又要跪下了。幸好，允祥喝了碗參湯，也有了點精神，忙出來說：「不必在這裡停留，禮部已經準備好了——請，三哥；請，十六弟；請，八哥——」他竟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與這些王爺們握手寒喧，又親自把他們送到寬大敞亮的乾清宮裡，領著他們來到雍正皇帝的須彌座東側跪下。這時，東來的這些王爺們心中的不平之氣，才算消了。他們偷眼觀瞧，見御座旁邊還留著一長排十多個茶几小椅，料想，那一定是給他們留好了的座位，這才定下心來，覺得皇上這安排還算真是沒說的。

此刻，大殿裡的官員們越來越多，但人人肅穆莊嚴，沒有一點聲音。不大會兒，只見西暖閣的房門悄悄地打開了，一個太監走出門來，「啪啪啪」地甩了三下靜鞭，殿外廊沿下站著的供奉們一齊奏起了鼓樂。在黃鐘大呂，瑟箏笙篁聲中，雍正皇帝從西暖閣門跨步走了出來，向著殿中央的御座走去。允祥、允祉、弘時、方苞、張廷玉、鄂爾泰等人也跟著出來，魚貫而行，呵著腰趨步走到屏風前，又依著次序跪了下去。雍正皇帝從眾人的面前走過，從東來諸王的面前走過，也從幾百名大小官員的身旁走過，走上了那雕龍黃袱面的天下第一座上，並在它上邊坐了下來，以他那至高無上的尊嚴和權威，鳥瞰著下邊的臣子和他的兄弟們。從康熙四十六年算起，這九個弟兄已經鬥了快二十年了。人人機關算盡，個個嘔心瀝血，結果是敗的敗，死的死，瘋的瘋。上天將這個位子交他的手裡，豈是容易的嗎？到如今，他已是登極五年了，五年來，又有多少人，多少事，在讓他終日憂心忡忡啊！從五更到半夜，他有過一刻的清閒嗎？他有過一絲的歡樂嗎？但今天，他確實是高興了，也許只有在這個非常的時刻，他才真正體驗到了當皇帝的滋味，長時期積在他心頭的睏倦、疲勞、沮喪和鬱悶，都隨著這悠揚的鼓樂聲消散開了。

弘時走上前來高喊一聲：「樂止！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禮！」

滿殿的臣子三番揚塵舞拜，「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高遏雲天。

雍正含著微微的笑意，雙手平伸著示意大家免禮，又對親王們說：「各位親王和九貝勒，賜坐；軍機處王大臣賜坐！」說話間，他眼風向下一掃，忽然又說：「朱軾大學士，您是當過朕的師傅的人，也是有年紀的人了，請您也到這邊來坐。」

朱軾似乎是被這突然而來的幸運鬧蒙了，他還在猶豫著，可是，雍正皇上已經走下御座來，攙撫著這位老人坐到了他應該坐的位置上。當雍正重又回到御座上時，聽到了大殿裡一片嘖嘖的稱讚聲。

雍正收了笑容，提足了底氣用鏗鏘有力的聲調說：「元旦剛過不久，就讓大家重新來到這裡，是有幾件重要的國策要與眾臣工共商。現在已是雍正六年了，從今年起，要在普天之下推行雍正新政，要刷新吏治，要均平賦稅，還要沿著聖祖開創的文治武功，弘揚我大清的祖宗聖德，振數百年之頹風，造一代盛極之世。」他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著。他長篇宏論，侃侃而談，講得不慌不忙，也講得淋灕盡至。

坐在允祥身邊的十四爺允題，今天心裡頭真是百味俱全。他怎麼也不能相信，上天竟會讓這個瑣碎、刻薄而又事事計較的人當上皇帝！再想到被他奪走的喬引娣，他心裡更如刀剜一樣的難受。但他又想到，三哥這些天來勸他要靜觀待變的那些話，三哥說，看來，老八是一定要有所行動了。他這次召諸王進京，就是要破釜沉舟，恢復八王議政制度，三哥勸允題要謹慎一些，寧作漁翁，也不為鶴蚌。允題聽了三哥的話，悄悄地舒了一口氣，等著八哥出來發難！

雍正還在上邊不停地說著：「剛才說的都是政務上的事情，政務上大家都出了大力。就像鄂爾泰、李衛和田文鏡他們，不避嫌怨，推行朕的新政，集『公忠』於一身，更是卓有功效。朕以為他們三人，堪稱雍朝的三大模範。奉天的諸位王爺也參加了今天的朝會，等這裡一完，朕就要和你們共商旗務和旗政的事。你們今天來，無非是聽聽而已，其他的官員們若有什麼要說的話，只管大膽說出來，言者無罪，朕相信自己還是能聽得進去忠言的，就是說錯了，也不會獲罪，因為你是在朝會上說的嘛，假如現在不說，專門等到會後去到處散佈流言蜚語，那朕可就要以欺君之罪來辦他了。」

沒有人說話，殿堂裡靜得可怕。

九十九回 鬧金殿王爺撕破臉 抗權貴小吏進直言

雍正見他們全都一言不發，他正要再說話，可就在這時，忽然從班部裡閃出一個人來，大聲地說：「臣有本要啟奏萬歲！」

大殿上的人全都吃了一驚，啊，誰這樣大膽，敢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作這種仗馬之鳴？

雍正向下看了看，問道：「剛才是誰在說話？」

「臣刑部員外郎陳學海。」

「你有什麼事要奏呀？」雍正和藹可親地問。

「臣要參奏田文鏡，他是奸佞小人，不是模範總督！」

允異剛才一聽雍正說王爺們『只是聽聽而已』，已經準備要打退堂鼓了。現在聽到有人出來發難，而且這個人還不是他事先安排好了的勒豐，他的勁頭又來了。好，陳學海真是個好樣的，他敢帶這個頭，就會有人附和。看吧，好戲就要開場了！

陳學海公然聲稱要參奏田文鏡，讓雍正皇帝感到意外，也覺得為難。他平靜而又微帶壓力地說：「好，你敢參奏田文鏡，很好嘛！不過你且等一下，等朕把話說完你再參他也不遲。朕剛才已經說過了，如今是雍正新政要付諸實施的時候，舉凡文武大臣，都應該一心一德，同心協力地辦好差使，促使新政能順利推行。朕早在即位之初，就頒布了詔旨，也曾多次面諭諸王和大臣們，要以『朋黨』為戒。朕曾經親自書寫了『朋黨論』，以警世人。聖祖皇帝在世時，就再三訓誨群臣：要顧大局，顧社稷，不要互相攻訐，更不要結黨。今日舊話重提，就是因為朋黨之風還遠遠沒有除盡！有的人，看到是自己一黨的，不管他幹了什麼都要出面維護；而只要他不是一黨的，哪怕他幹得再好，也要群起而攻之，這樣一來，豈不是把臣工吏員的升降榮辱和『朋黨』連在一起了嗎？如此下去，君父呢？國法呢？民心呢？社稷呢？一切的一切他們都聽而不聞，置之不顧了！所以，朕才一再告誡大家，必須常常自省自問，不要陽奉陰違，不要欺君罔上，不要悻理違天，更不要肆無忌憚。或許有人會心存僥倖，以『罪不加眾』來自欺欺人。要知道，朕雖然一向寬大為懷，怎奈上頭還有天理在呢！朕聽你剛才所言，指的是田文鏡的私德，朕問的是國政大計，在這方面，你有什麼看法呀？」

這哪裡是在徵詢建議？哪裡是在求賢求諫？陳學海才剛剛開口，皇上就說了這麼一大套，分明是不讓人說話嘛！可是，今天的這個朝會，不但是皇上費了很大精力籌備起來的，也是在八爺允異他們的逼迫之下召集的，來這裡與會的人中，對雍正的所謂「新政」，對他的所謂「改革」，並不是全都贊成和擁護的，至於要借這個場合鬧出點事來的，那就更是大有人在了。皇上的話剛住口，就又跳出一個人來高聲喊道：「奴才勒豐也有要奏的事！」

雍正抬頭看了看他說：「那好吧，你也跪到前邊來。」

「扎！」

就在勒豐朝前走著的時候，陳學海搶先說話了：「皇上，臣不明白，私德不淑，何來的公義？求皇上聖聰明查。田文鏡在河南墾荒，鬧得饑民四處流散；他實行官紳一體當差，已引起士子們的恐慌，也有將要罷考的徵兆。河南官場裡有句口號說：『田大人，如虎狼，強徵賦，硬開荒。小戶走四方，大戶心惶惶』。這樣的一個應該投之豺虎的酷吏，如何能當得起天下之表率，被聖上封之為『模範』？」

勒豐也膝行一步來到前邊說：「陳學海所說，句句是實。奴才的湖廣與河南是近鄰，知道那裡的情形。奴才曾向皇上奏本說了外省饑民流入湖廣的事，並奉旨在漢陽三鎮開設粥廠。據奴才親自查訪，這些饑民中十個有九個都是河南人。田文鏡去年向朝廷報的是『豐收』，而且還有嘉禾祥瑞為憑，他這樣做法，難逃欺君之罪！」

田文鏡一向不得人心，這是大家早就知道了的事情，此刻，有人看見這第一炮打響了，就也躍躍欲試地想也來參奏田文鏡。張廷玉當了幾十年宰相，還從來沒遇上這種情形，他看看身邊坐著的允異，見他不動聲色地坐著，一言不語地瞧著事態的發展，也不知他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再回頭看看雍正皇上，見他也是不聲不響地坐著，似乎對眼前出現的事情並不感到意外。張廷玉的心裡有點發毛，他悄悄地站起身來，背著手，目光卻向全場不住地掃視，他是老相爺呀，這朝廷裡有多少人是他的門生故舊啊！雖然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已是方面大員了，但一瞧見張廷玉那尖銳的目光，還是不由得心裡一沉，本來馬上就要大亂的會場，變得安靜了。

允異和允唐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心領神會，知道現在是到了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了，只要能從田文鏡的事上撕開了一條口子，就能把雍正整得六神無主，甚至栽了下來！他的什麼「新政」，本來就不得人心，假如有人再提出「八王議政」的口號來，豈不是會鬧得大家蜂擁而起？在眾怒難犯的當口，不怕他雍正不服軟，接下來會是什麼樣子，他們倆連想都不敢去想。那將是多麼令人開懷，令人心花怒放的事啊！允異咬緊了牙根，兩隻攥著椅子靠背的手裡全都是汗。他把心一橫，仇恨的目光直射雍正，輕輕地咳了一聲。早就心癢難耐的永信王聽到了這個「信號」，便率先站了出來，大聲說道：「臣王有本要奏！」

雍正聽見這一聲，把臉轉了過來，盯住永信王看了很久才說：「啊？怎麼你也想出面了？那你就跪到前邊。你們一個一個地說，把心裡想的全都倒出來吧！」

永信在一剎那間似乎是有點膽怯，但話既然已經出口，也就沒了餘地，他只好走上前去，在御座下邊跪了下來。果親王誠信，簡親王勒布托看到了這勢頭，也都一齊站起身來說：「臣王等也有本要奏！」

張廷玉一見這形勢來得不善，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會場，現在又開始亂了起來。他站起來俯身對雍正說：「皇上，朝會是有制度的，只能一個個地說，怎麼能這麼多人都上來呢？再說，都要說話，皇上又怎麼能聽得清楚呢？」

一句話提醒了雍正，他也立刻感到了危險正在向自己逼近。他的腦子裡「嗡」地一聲，血也馬上就湧到了臉上。他小聲地對張廷玉說：「你說的很是，朕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方苞見此情景，不言聲地站起來走到允祥身邊，小聲地嘀咕了幾句。允祥向坐在自己身邊的允題說了聲：「方便。」便起身離座來到大殿門口。正好圖里琛得到消息，正向這邊跑來，他急急地問：「十三爺，聽說裡頭鬧起來了？」

「你火速給我調來一棚御林軍來！」

「扎！」

「慢！」允祥眼裡閃著兇光，狠狠地，也是一字一板地說：「聽我的號令，我叫你拿誰，你就給我立刻抓起他來，不要犯嘀咕！」

「扎！奴才明白了。」

等允祥回到殿裡時，這裡早就亂成了一團，允異也已經撕下面具親自出馬了，他用手戟指著張廷玉大聲地喝斥著：「張廷玉，你想要挾權亂政嗎？皇上說過了，今日是言者無罪，你為什麼說十四爺和三爺身子欠安，要讓他們回府去？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嗎？充其量，你不過是我們滿人的一條狗罷了，跟上了一個主子就有了這副嘴臉？」

雍正在御座上怒聲說道：「廉親王，你犯了瘋病嗎？張廷玉乃是先帝駕下老臣，也是從先帝至今的社稷干城！聽你這話的意思，好像滿漢還有分別似的，是這樣的嗎？」

永信蠻聲大叫：「萬歲，滿漢怎麼就沒有分別？列祖列宗的八旗議政裡頭有漢人嗎？」

果親王誠諾立即響應：「對！東王說得對！八旗議政有什麼不好？就請皇上現在給我們說清楚了。」

簡親玉勒布托捋著大鬍子連連點頭：「嗯，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呀，這件事不說說清楚怎麼能行呢？」

滿殿的大臣們見此情景，一個個全都嚇壞了。他們木雕泥塑似的僵跪在地，眼睜睜地看著諸王與皇上鬥口，誰也不敢說話。雍正早就氣得臉色蒼白了，他拍案而起厲聲問道：「你們就是這樣和朕說話的嗎？還有沒有君臣名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禮部的一名小官吏站起身來，只見他竟自走到允祿面前說：「王爺，剛才萬歲已經明令，說旗務的事情要另行安排。請十六爺下令，讓諸位王爺遵從聖命。」

允祿還沒有醒過神來，允異就厲聲問他：「你是什麼人？」

「回王爺，臣乃內務府筆帖式俞鴻圖。」

「你是六品官？」

「不，是七品。」

「哈哈哈哈——」允異仰天狂笑，「在這雍正皇帝的廟堂之上，可真是乾坤倒置了！一個六品小吏，也敢在這裡跳踉行威嗎？滾開！」

俞鴻圖卻沒有被八王爺的氣勢嚇倒，他朗聲說道：「八爺，我雖是奉旨整頓旗務的小吏，可也是跟著十六爺辦差的官員，何況今日的朝會上，皇上並沒有說不准幾品以下的官員說話，有人要違旨行事，我請莊親王本主出來說話，有什麼不對之處？」這幾句話說得堂堂正正，連慣於找事尋釁的八爺允異也被問了個大窩脖，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

雍正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群微末小吏中，竟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來，把囂張一時的老八整了個烏眼青。他用賞識的眼光盯著這個貌不出眾的人看了好久，才突然說：「俞鴻圖，朕將你調歸都察院，晉封你為御史！你現在不是『小吏』了，有什麼話，就放膽地講吧！」

允祿此刻也迷糊過來了，說：「鴻圖，你有什麼建議，只管說出來吧。」

俞鴻圖不慌不忙地說：「還是要按皇上的旨意辦事，把旗務與政務分開。請眾位王爺安坐觀禮，就是有什麼要說的話，也請稍安勿躁，皇上是主子，皇上要聽誰的建議，自有皇上安排。像現在這樣，大殿裡眾說不一，各說各的，豈不要亂了會場嗎？」

允祿心裡已經整理出來了頭緒，他站起身來向諸位王爺一躬說道：「請王爺們遵守朝廷規矩，安心坐下來聽會。」

永信冷笑一聲說：「方才萬歲不是說過了，八王議政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嘛。我們本著祖宗的家法說事，也並沒有出格呀？莊親王，你何必定要攔著我們呢？」

允祿懇切地說：「整頓旗務只是雍正新政裡的一條，並不是不議。皇上已經作了安排，我們就應該遵旨辦理才對。」

允異見永信說不過允祿，就馬上出來聲援：「遵旨辦理？皇上剛才說過了『言者無罪』的話嘛。既然這大殿裡掛著『正大光明』的牌匾，為什麼不能讓大家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又何必再另外去找時辰？」

俞鴻圖抗聲說道：「八王爺請注意，皇上並沒有說諸位有罪。至於你們的所作所為是否光明正大，你們自己心裡清楚，天下的臣子們也都在看著哪！」

一句話惹翻了允異，他一拍几案厲聲喝道：「你狂妄！我府裡的三等奴才也比你大些，你竟敢這樣地和王爺們頂嘴嗎？」

俞鴻圖寸步不讓：「請八爺留意，這裡是萬歲爺的朝堂，而不是八爺的王府！我俞鴻圖雖然官職微末，但我卻是朝廷命官，而不是您八王府的奴才。八王議政已經廢止了七十多年，那是聖祖爺廢了的，難道你敢說聖祖皇帝也有錯嗎？八爺你今天口口聲聲說要實行『八旗議政』，請問：上三旗的旗主是誰？下五旗的旗主又是怎樣詔革？您管的是哪一旗，您旗下的佐領、參領、牛錄，包衣都是誰，他們又在哪裡辦差？哼哼，除了我們內務府，大概這裡所有的人都難以說清！八爺，雖然我在您面前無禮，可我卻沒有犯上作亂的心。若論這個『禮』字，是您和諸位王爺先在君前不遵禮節，也是您在皇上面前無禮地大聲喝斥廷臣的。」

允祥聽到這裡，他那一顆懸得高高的心，終於放下來了。剛才變起倉猝，他最怕的是圖里琛調兵進來之前，這裡就鬧出了大亂子。儘管他相信圖里琛的手段，也知道他一定能把亂子鎮壓下去。可這裡是堂堂中樞重地，是至高無上的廟堂啊！在這裡輕易抓人、拿人甚至殺人，畢竟不是件小事。而且一旦鬧起來，又該怎樣善後呢？這個俞鴻圖拼著自己性命這樣一攪和，就為下一步爭得了時間，也爭得了主動，他真是功不可沒呀！這時，他回頭一看，圖里琛戎裝佩劍已經走到了殿門口，他的心裡感到一寬，忙起身走到雍正座前，在他的耳邊悄悄地說了些什麼，然後恭身卻步退了下來。

雍正的臉色已經氣得蒼白如紙了，他以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說道：「請諸臣工們退出天街以外去候旨，既然有人非要在這時談『八王議政』，那就等議決之後再召你們重新進來。」他把手一擺，「你們暫且跪安吧。」

皇上已經下了命令，按說大家都該立即遵從才是，可是，滿殿的大臣們全都傻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了。張廷玉的臉色帶出了不快，鄂爾泰這個新進的軍機大臣怒聲說道：「怎麼，你們都沒有聽見嗎？還不快點謝恩退下！」

「謝恩——」

眾文武官員們參差不齊地說了一聲，腳步雜沓地退了下去。走到乾清宮門外，他們這才驚異地發現，一千多名御林軍正荷戈持槍，殺氣騰騰地聚集在東西配殿兩側，不禁都在心裡叫了一聲：好險哪！假如剛才朝廷上一句話說得不合，動起刀槍來，我們的小命還會保得住嗎？快走，快走吧，這裡不是我們傻站的地方！

大殿裡只剩下了雍正皇帝和方苞、允祥、張廷玉、鄂爾泰、允祿、弘時等一方；當然，也還有允異、允唐、允題和都羅、永信、誠諾、勒布托他們另一方。看著群臣們紛紛退出殿堂，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多年的仇隙、怨恨、不滿和疑懼，全要在這個場合裡見出分曉，也全要在今天作出決定。昨天，不，半個時辰之前，他們還帶著假裝出來的微笑，握手言歡，親切交談，好像一家人似的；可現在，雙方都已經撕破了偽裝，也撕破了面皮，要為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龍椅，而一搏生死存亡了。雍正一方，當然想趁此久等不遇的良機，把對手徹底地消滅淨盡，讓雍正的皇朝能順利地渡過這次難關，並從此一帆風順地開創他心目中的事業；可另一方又豈肯甘心服輸？這是他們最後的一次較量了。以前他們每次都是以如意的算盤開始，又以再一次的失敗告終。這次他們再也不能容讓了，他們正在聚集著力量，準備作最後的一拼，哪怕是拼個魚死網破，從此壞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了。

一百回 抗皇命紛紛落馬下 訓無知諄諄訴心曲

雍正見俞鴻圖走也不是，留也不好的那惶惶然無所適從的樣子，他在心中笑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微末小吏，竟有這麼大的本領，挽既倒於狂瀾，這樣的人被埋沒掉，真是太可惜了！朕假如早一天發現了他，絕不會讓他屈就內務府的一個小小官吏的。他看了一眼這個立了大功的人說：「俞鴻圖，你的話還沒有說完，怎麼能和大家一齊走呢？回來，回來，把你想說的事情全都說出來吧。」

「扎！」俞鴻圖痛快地答應一聲，就要繼續說話。可是，在一旁坐著的十四爺允題不幹了：「慢！俞鴻圖不過是一個撮爾小吏，能值得皇上把他看得比王爺們還重嗎？我也有話，我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呢！」

趁著允異他們尋釁鬧事的由頭，允題也跳了出來向雍正發難。他不讓那個內務府的俞鴻圖說話，而是搶先訴起了心裡的怨恨：「皇上，我也還有話沒來得及說呢？你能開開恩容許我說話嗎？你有這個膽量敢讓我把心裡的話全都倒出來嗎？你能擔保殿外站著的侍衛們不對我們下毒手嗎？如果你能讓我們說話，並且真地作到了言者無罪，你才能算得起是個皇帝，是個立得住，站得穩的皇帝！」他略微停了一下，見雍正沒有制止，便說起了壓在心底的牢騷，「今天，這裡議會的是政務，你們說的那些個事情，什麼『火耗』呀，『官紳一體當差』呀，都與我無關，我也不想當這個鳥『議政王』，我只是憋氣！我想問問皇上，我究竟犯了什麼法，你就把我囚在東陵？讓我過著人不人，鬼不鬼，死不死，活不活的日子，連個身邊的人都保不住？我沒有在西海打了勝仗嗎？我不是萬歲您的同胞兄弟嗎？說實話，我聽了十六弟的勸告，今天本來是不想開口的，可是，那麼多的官員們對你的『新政』不滿，難道你就不該聽從一下民意嗎？」

坐在一旁的方苞，一眼就看出這次十四爺也要出來和皇上叫陣了。在他的身後，還站著允異哥幾個和東來的諸位王爺，絕不能讓他們佔了先，更不能讓允題得了理！他出來說話了：「十四爺您說到了『民意』，我倒想問一下十四爺，您知道『民意』該怎麼講嗎？您過去曾管過兵部，又曾經出兵放馬，回來後又在東陵讀書。這些年來，您一直是深居簡出、養尊處優的金枝玉葉，您知道一郡之內有多少田地嗎？這些田地裡頭大業主佔了多少，小業主又佔了幾成？您知道平常人們說的那個『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都是從哪裡得來的嗎？前明滅亡，李自成革命，全是因為土地兼併過甚，官員貪墨無度才引發的！十四爺呀，我勸您好好地想一下，您不懂的地方還多著呢？不要只是抓住了一點，或者看到了一件事情，就信口開河地說三道四。天下之大，要作的事情有多難，您也要思量一下才對啊！」

鄂爾泰剛調到軍機處來，對於全局的形勢還不很瞭解，但十四爺他卻是熟悉的。方苞剛剛住口，他就朗聲接著說：「先帝爺駕崩，十四爺大鬧靈堂；太后病重時，十四爺侍疾又言語不慎，這難道都可以說是無罪的嗎？若是平常人，早就發往刑部去論罪了，可是只因十四爺是皇上的胞弟，皇上才念及兄弟情分，不予深究，僅僅削去王爵，請十四爺守陵讀書，這一片保全撫愛之心，十四爺為什麼就不能體貼呢？汪景祺和蔡懷璽等人相互勾結，圖謀要劫持十四爺參與作逆造反，萬歲除首惡之外，一概不間，而只是將他們從十四爺身邊遣散，這不是法外施恩，又是什麼？十四爺，您平心靜氣地好好想想，主子還有哪一點不是仁至義盡？」

允異一看，好嘛，方苞和這個鄂爾泰都這樣地能說會道，一番話竟把允題問了個臉紅脖子粗，張口結舌地答不上來了，他的心裡這個急呀。平日裡他雖然也恨允題不肯與自己通力合作，但眼下已到了節骨眼上，他卻不能不出來幫允題一把了。他一改平日那溫文爾雅的風度，大大咧咧地蹺起二郎腿來怒聲喝道：「十四爺正在和皇上說話，你們插的什麼嘴？」

朝臣們全都退出去了，雍正的心裡早就平靜了下來。他不急不躁地說：「朕早就說過，今日是言者無罪嘛，允題你何必這樣浮躁呢？」他的聲調並不很高，但話音卻特別的刁蠻，「你們不就是因為喬引娣的事，想說朕是個『淫暴昏君』嗎？回頭你們可以去見見她，問一問朕是否對她有非禮之事。不過，話又說回來，朕看你們今天這樣不顧身家性命的鬧法，恐怕還不是為了喬引娣，大概還是要弄那個『八王議政』的吧？朕告訴你們，不要再搞那些個玄虛了，還是開門見山地談更好一些。」

允題咬著下嘴唇惡狠狠地看著雍正，過了好半天才說：「就算是要八旗議政又怎樣？那是列祖列宗的舊制，我們在朝會上光明正大地提出來，也說不上是犯上作亂！皇上，你不是也有旨意，說『八王議政』也不是不能提的嗎？」

「朕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說過這樣的話？」

「你問問允祿。」

這次該著雍正吃驚了，他帶著狐疑的眼神盯著允祿問：「老十六，朕一向知道你是最老實的，想不到你竟然敢矯詔亂政。嗯？」

允祿嚇得撲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他多麼想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說這是弘時說的話，而他自己從來就沒有說過呀！可是，他一瞧弘時那兇狠的眼神，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人家是皇子，是阿哥，皇上能信得過他允祿嗎？他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啊——是，是三貝勒——他說的——說這是皇上的意思——」

雍正只覺得渾身一顫，掉過頭去又盯上了弘時。弘時怎麼能不害怕？他連忙跪了下去顫聲說道：「阿瑪知道，兒子最是膽小，怎麼敢編造聖意害國亂政呢？想必是十六叔聽錯了。兒子的原話是，八王議政的事，皇上自有安排，議政議的就是旗政，兒子這話和皇上今天說的是完全一樣的呀！」

「嗯？！」

別看允祿平日裡不大管事，可他心裡清楚著呢。弘時一改口，他馬上就意識到了災難即將臨頭。自己怎麼能和弘時這位皇阿哥作對呢？昨晚上他們在一起說的話，是無法對證的，要硬說是弘時對自己說了謊言，說不定更要倒霉。他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叩著頭說：「臣弟這會兒實在是記不清了——皇上知道，臣弟是出了名的十六聾，也許是我把三貝勒的話聽錯了——」

雍正勃然大怒：「好，你錯得好！」他快步向著允祿走去。張廷玉嚇了一跳，以為皇上要踢允祿一腳的。可是，走到半路，雍正卻又忍住了。只聽他冷笑一聲說：「這件事，是朕自己糊塗了，不該用你這聾子來辦事！削去你的王爵，你回家去閉門思過吧。滾！」

允祿的眼裡飽含淚水，十分委屈地看了一眼雍正，叩著頭說道：「是——」他爬起身來退出去了。

圖里琛正好在這時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退下去的允祿，卻沒敢和他說話，徑直走到皇上身前跪下奏道：「禮部剛才派人進來讓奴才代奏說，文武百官已經遵旨在午門前接班跪候，請示主子有什麼旨意？」

雍正滿意地看了一眼全身戎裝的圖里琛說：「叫他們等著！等會兒朕還有旨意。告訴各部尚書，有私議國家大政者，休怪朕今天要開殺戒！」

「扎！」

雍正的眼睛裡閃著陰狠的光，突然轉過身來格格地一笑說道：「朕即位之初就曾經說過，朕無意來做這個皇帝，但聖祖既然把皇權交給了朕，朕也只好勉力地做好這件苦差使。聖祖德近三王，功過五帝，就是廢除八王議政，也是在他老人家手裡發生的事，你們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中，突然發難，要求恢復八王議政制度。朕現在要問你們一句，是聖祖當年措置失誤呢，還是朕有什麼失德的地方？你們之中，要是誰想來當當這個皇帝，就不妨站出來直說！」

自從朝臣們被攆出了乾清官，退到午門外邊起，允異的心裡就覺得忐忑不安。平常日子裡，他們在自己的府邸裡密議的時候，大家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雍正的無能，是雍正的不堪一擊。但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也感覺到掌握中央大權後有多麼大的權威，指揮起來又是多麼的容易！從敞開的乾清官殿門口向外看去，黑鴉鴉集中起來的御林軍，早已像銅牆鐵壁樣地站在那裡，整裝待命了。他知道，如今是大勢已去，打心底泛起一陣悲涼的嘆息。他強忍著又驚又恐的心境，叩頭說道：「萬歲的這番話，做臣子的如何能夠擔當得起？臣等並沒有自外於朝廷的心，更不敢作亂造逆。八王議政乃是祖制，就是永信、誠諾他們也無非是想出來為國效力，輔佐皇上治理天下，臣弟擔保他們誰也沒有異樣的心思。」

雍正沒有理會他的話，卻笑著對睿親王都羅說：「睿親王請起身說話。朕很高興你沒有和他們摻和在一起。」

允唐聽出來雍正的話意了，眼看著形勢急轉直下，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他覺得八哥剛才的話說得太軟弱了，就是上了刀俎的魚，還要蹦達幾下呢，何況面對宿仇死敵？他站起來抗聲說道：「萬歲既然是這樣說了，臣弟還有話要說！睿親王入京，和其他親王們一樣，我們在一起議了整頓旗務的綱目，也一起談了八王議政，並沒有人暗地裡另起爐灶啊！不知萬歲說的這個『他們』指的是誰？也不知萬歲所謂的『摻和』，又意在什麼？」

允唐的話一出口，允異就意識到自己的失策了。「服軟」就是「理屈」嘛！他馬上又說：「別說我們沒有私地裡陰謀，就是說了些什麼，萬歲也大可不必這樣講話。皇上若無失政之處，何必要如此堵塞言路？皇上若是有失政之處，又何必拒諫飾非？」

雍正冷笑一聲：「，朕堵塞了你們的言路了嗎？你有什麼話，想說朕有何失德之處，不妨明言嘛。」

一句話又把兩人說悶了。允題看到這情景，在一旁大聲說：「田文鏡明明是個小人，是個敲剝聚斂的酷吏，河南官民人等，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皇上你卻樹他為『模範』，對他任用不疑，這難道不是失德嗎？」

「你身在東陵，他是小人，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聽剛才眾位大臣們說的。我覺得他們說得有理！」

「有理？有什麼理？你有的是大業主，大豪紳的理！」雍正厲聲駁斥說。

「皇上難道要殺富濟貧？」

「哈哈哈哈——」雍正皇上仰天大笑：「說得好！但朕不是要殺誰濟誰，朕是要鏟除亂根，創一代清平之世！」突然，他止住了笑聲，急促地在大殿裡走來走去，臉色也漲得通紅。他似乎是對別人，又似乎是對自己說：「朕就是這樣的皇帝，朕就是這樣的漢子！父皇既然把這萬里山河交付給朕，朕就要把它治理得固若金湯！誰阻了朕的志向，朕就對他毫不留情！」他轉臉向殿外高喊一聲：「圖里琛！」

圖里琛就在殿外簷下，聽見雍正召喚，他一步跨進殿來，「叭」的打了個千兒：「奴才恭聽主子吩咐。」

雍正面冷似鐵地說：「你八爺、九爺和十四爺今天累了。由你帶步兵統領衙門的兵士們護送他們回府。」

「奴才遵旨！」他站起身來向外一招手，立刻就進來四名千總，向雍正行了軍禮，肅立一旁看著圖里琛。圖里琛腳下馬刺踩得金磚地吱吱作響，直向允異等人走了過去。打了個千兒說：「八爺、九爺、十四爺，奴才奉旨送你們回去。」

允異霍地站起身來說：「無非一死而已！老九，老十四，不要裝膿包，也不要再去求他！」他轉身向雍正一揖道：「皇上四哥，兄弟我等你來殺我哪！」說罷昂然向殿外走去。允唐也是一揖，只有允題更是格外不同，他站起身來，用極其輕蔑的眼光瞧了一下雍正，「哼！」了一聲便離開了這座高大宏偉的乾清宮。

雍正的臉色突然變得血一樣的紅，他對著傻坐在那裡的幾位王爺也是「哼！」了一聲，便回到御案前坐了下來。他提起筆來，似乎是想寫點什麼。可是，不小心，硃砂蘸得太飽了，還沒有下筆，就滴了兩滴，而且還正滴在明發的詔紙上。那血紅的顏色十分注目，讓他也吃了一驚，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一樣，呆坐在那裡不動了。張廷玉知道皇上這是在想著怎樣處置這些「鐵帽子」王爺，他倒是很願意借這個機會，壓一壓他們的囂張氣焰，便假裝沒有看見。可是，鄂爾泰卻深知這事情的重大。本來，滿洲的旗人們就對皇上不滿了，自從整頓旗務以來，每天都有西林覺羅本家到他府上去哭叫，有的人甚至質問他「皇上還要不要我們這些滿人了」？如果照今天這些旗主們的所作所為，發到部裡，至少也得問一個「斬監候」！可是，那樣一來，不但旗務整頓變成了一句空話，就連奉天也要受到極大的震動，說不定連蒙古諸王，也都要被株連。滿蒙是大清的國本所在呀，一旦亂了起來，那大清豈不要崩潰了嗎？他上前一步來到皇上身邊，躬身小心地說：「皇上，當天命六年時，太祖武皇帝曾與諸王對天焚香共同祈禱說：『吾子孫中若有不善者，天可滅之，勿刑傷，勿開殺戮之端』。這些話尤在耳邊，請皇上留意。」

「唔？」雍正的精神好像有點恍惚，他抬起頭來，卻正好看見了牆上的那個條幅：「戒急用忍」，這正是康熙皇帝親手寫給他的座右銘。他的心漸漸地平靜了下來，踱到屏風前邊，眼睜睜地看著諸王問：「爾等知罪嗎？」

「知——知罪！」

「既然知罪，朕就不再加罪了。朕說一句誅心的話，你們現在只是『畏罰』，卻並不真正知罪。朕治理天下，遵循的其實只有兩個字：一是孝，二是誠。就誠而言，上對天地，下對四方，御群臣，臨萬民，都出自本性，沒有半點的虛偽矯揉。這上邊還應該有個內外之別，要分而待之。朕對待天下臣民，猶如光風霽月，恩惠是人人均等的；但對滿人，則又如一家子弟，有著骨肉的深情和滿懷的摯愛。正因期之愈高，所以也求之愈苛，完全是一片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你們今天跟著他們胡鬧，是讓別人當了炮筒子使呀，這就是不誠，也是對朕的不敬！再一點，你們身處奉天，管的事不出滿旗滿人，受人的挑撥，也想來分一份皇權。朕問，你們懂不懂治理天下的道理？你們知不知道，如今的形勢早就不是開國之初了，漢人們比我們滿人多著上百倍呀！如今各部官員中滿漢各佔一半，就有人怨聲載道了，還能再架住你們這樣胡鬧？馬上可以得天下，但馬上卻不能治天下，連這點普通的道理你們都不懂，還要跟著允異他們鬧事，朕若想發落你們，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一百零一回 講古說史教訓王爺 稱豬叫狗辱及祖宗

「臣——懂了。」

「不，你們一點也不懂。比如說，八王議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知道嗎？」

幾個王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卻還是一個勁兒地在地上叩頭：「臣等真的不知——」

雍正一拍几案：「連這個都不懂，還跟著瞎鬧騰？哼，你們死了這個心吧！」他這話是生著氣說出來的。其實八王議政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連他自己也是稀裡糊塗的。但他畢竟是皇上，他的話就是命令。他回頭對俞鴻圖說：「鴻圖，你上來，將這八王議政的事和他們說一遍，讓他們也長長見識。」

「扎！」

俞鴻圖是今天的朝會上唯一得到彩頭的人，他心裡那份高興勁兒就別提了，但是他又不敢表露出來。因為他怕興奮得過了頭，就會立刻引起在場眾人的反感。一聽皇上要他說一下八旗議政的歷史，他便極其瀟灑地叩了一個頭，又莊重肅穆地開口了：「臣奉旨參與整頓旗務的差使，自然要細心準確地通曉《八旗通誌》。據臣所知，已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裡、鴉希詔、庫裡纏、厄格腥格、希福等五臣，帶著誓書，與喀爾喀部五衛王共謀聯合反明。所以最初時，並不是八王，而是叫『十固山執政王』。

「到了天命六年，也就是鄂爾泰剛才所說的盟誓這一年，情形又是一變。參與盟誓的並沒有衛王，也沒有喀爾喀諸王。當時參加的有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蒙古兒泰、皇太極和格壘、跡爾哈郎、阿吉格以及岳托四位王爺——這就是所謂的『八王議政』。

「但自此以後有了大事具名議政的，卻又不一定是這八個人。太祖遺囑中說的各主一旗的，像多爾袞、多鋒，都不在八王之內，其餘的和碩貝勒也是隨時更定的。直到聖祖手裡，這八旗議政的制度，雖然名義上還存在，但已經很少有人能確認『八王議政』是指的哪八位王爺了。」

俞鴻圖果然是十分瞭解國故，因此把從這兒往後的歷次會議，哪次是哪幾個王爺參政，哪幾個王爺又因為什麼原因沒有參加，說得周詳之極。這樣一算之下，竟沒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議政。他接著又敘述了太祖殺速爾哈赤父子，世祖殺肅親王豪格，罷黜睿親王多爾袞一門的前後原由。他心思靈動，又口才極好，將伏法諸王的情形，描繪得如在眼前。俞鴻圖越說越精神，越說越有神采，他長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詞地說著：「正是因為八王議政從來也不能事與權統一，而且最容易使人臣們不尊皇帝而覬覷大位，順治爺當時一攬上三旗之權於天子；康熙爺又將旗營、漢軍營編歸兵部，由國家統一提調。所以，七十年間，愈是皇權統一，就愈是國家大治，旗主們也得以樂享太平盛世之福。三藩之亂，中央大權所及之處，才可能只有叛官而無叛兵，唯有尼布爾王子悍然稱兵作亂，而又被上將軍圖海和周培公十二天就掃平者，恰恰就是他們統帥的都是八旗舊人！假如聖祖當年因循祖制，八旗各自為政，吳三桂禍亂十一省，豈能輕易就範？即使沒有三藩之亂，西晉之八王亂政也足以引為殷鑒。同室操戈，箕豆相煎，不但無今日之大治，諸王又何得安坐盛京血食一方，傳之子孫而不替呢？」俞鴻圖辭色嚴厲，侃侃而談，口說手比，至此才突然煞住，真有擲地有聲的氣勢。他向雍正叩了一個頭說：「稟皇上，臣已奏完。」

雍正十分欣賞地看了一下俞鴻圖對諸王說：「俞鴻圖今天講的這些，你們要當成功課，下去後再好好複習。溫故而知新，這才能本份一些。八旗干政，其弊端不可勝言！但你們只是無知，作孽的卻是允異、允唐和允題他們，還有一個允涐，現在正住在張家口外。你們借他們的勢，他們借你們的力，叵測之心難告天下臣民！念你們祖上的功業，朕就不打算對你們加以懲處了。但自今日起，哪一個再敢冒險犯難，與當政人相互勾結圖謀不軌者，朕定取他的首級示懲天下！現在，你們都退出乾清門外候旨去吧！」

四個王爺磕頭謝恩，站起身來，揉著跪得發酸疼痛的雙腿，趔趔趄趄地走向殿外。雍正突然叫了一聲：「睿親王回來！」

都羅嚇得渾身打了個機靈，迅速轉回身來，重新跪下叩頭說：「臣王敬聽皇上教訓。」

雍正卻溫存地笑著說：「你不要害怕。他們三王進京，是兩個肩膀抬著一個嘴，成心與朕打擂台來的，也是一心要跟著允異他們撈好處的。你和他們不一樣，弘時向朕遞了你呈進來的貢物單子，還很替你說了一些好話。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本來是不希罕你這麼點貢物的。朕取的是你這點兒心，要的就是你這一片忠誠的心意。多爾袞老王爺要見到你今天的情形，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都羅激動得淚水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說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也！但臣王所居身份，與諸王大不相同。所以，剛才不宜出面與諸王爭執，求皇上明鑒。」

「當然，當然，朕心裡頭明白著呢！你剛才若是出頭站在朕這邊，外人就一定會說是我們滿人之間起了內訌。你也是信得過朕才這樣處置的嘛，朕心裡很是欣慰。你現在已經是世襲罔替的親王了，有無上的爵位，朕也確實無可封賞了。弘時，你替朕記檔：睿親王的王冠之上，可再加一顆東珠，並用紅絨結頂。除了你現在的世子之外，你自己再從兒子裡頭挑選一個出來，由朕封為郡王！」

弘時答應一聲：「是。」他剛才還滿腹狐疑，怕雍正怪罪他，現在他的心才算放下了。

都羅還要遜讓，雍正笑著說：「你不要推辭了，朕既然說過了，就要依此辦理的。你應當知道，朕的獎罰都是有尺度的。你有功，朕就要獎；假如你也像他們那樣不規矩，朕也是絕不能容忍的，你下去吧。」

都羅千恩萬謝地告辭出去了。雍正又對允祉說：「三哥，你到外頭去傳旨，讓乾清門外的大臣們還都回來，仍接著會議。傳完旨後，你帶上圖里琛到老八、老九和老十四他們那裡走一趟，告訴他們不要驚慌，但是也都要安分地在家裡靜候處分。叫步兵統領衙門負責這幾個王府的護衛。就這樣，你去吧！」

俞鴻圖上前跪了一步說：「皇上，臣是不是也應該先下去，然後再同著大家一同進來？」

雍正一笑說：「哦，你很懂事，說得也是正理，那你就下去吧，等會兒你再進來好了。」

乾清門離乾清宮不過咫尺之遙，允祉剛出去不久，幾百名官員們再次來到了這裡，他們看到，雍正高坐在須彌座上，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也不知他如今是喜是怒還是憂；方苞和張廷玉等人也還是坐在他們原來的位子上；只有十三爺允祥，卻換了一張安樂椅。他是久病不愈的人，能來參加這次朝會已是不易，大家看著他那瘦得像一把骨頭似的身子，心裡都充滿了同情和關注。他也好像知道眾官員的心思一樣，直盯盯地看著他們走進來，直到參見皇上的「萬歲！」聲高高響起，他才轉過臉去看著皇上。

雍正打破了殿裡十分壓抑和寂靜的氣氛，說了句：「請朱師傅還到這邊來坐。」等朱軾重新坐下後，雍正又回過頭來對允祥說：「十三弟，朕因為你的身子不好，才讓人搬了這安樂椅給你的。你要是覺得這樣坐著更受罪，朕讓人給你拿個枕頭來，你乾脆躺著吧。高無庸，去，給你十三爺墊個枕頭，你想坐就坐，想躺就躺，坐不住了還可以在殿上走動走動。這個朝會朕盡量開得短一些，不妨事的，朕就不信難道還能再出個曹操？」

他這番話一說出口，下邊跪著的臣子們，都只覺冷徹骨髓，誰還敢再有什麼表示？

雍正似乎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可能太重了些，便又笑著說：「你們不要害怕，朕是不願意無事生非的，但樹欲靜而風不止，讓朕有什麼辦法？他們這些個王爺們，也太小看朕了，想拿朕當漢獻帝，當晉惠帝，要來個挾天子而令諸侯，真是妄想！要知道，今日高高在上者，乃是四十年櫛風沐雨憂患王事的雍親王！朕從荊刺叢中走來，早年就已辦老了差事，也洞悉了民情，官場裡的這些個鬼域伎倆，哪一件能瞞得過朕的這雙老眼睛？」他口風一轉接著又說，「但我們今天的朝會，還仍然是議大政，還是開頭時說的那個題目，也還是言者無罪，諸臣工可以暢述己見。」

下邊的這些臣子們，哪還敢說話呀！一個個低眉攢目，大殿裡靜得可以聽見人們的心跳聲。

雍正看到這種情形，知道大家都心存恐懼，便說：「你們不要這樣縮頭縮腦的嘛！朕只誅那些有罪之人，只治那些心懷叵測之身，而從不以言詞加罪於人，也從不以文字降禍於人的。」

這話說得太假了！前不久，那個有名的才子徐駿，不就是因為幾行詩作被斬首西市了嗎？現在朝廷上還放著一個活寶錢名世，誰還敢膽大包天地出來說話呢？

在一片死寂之中，終於雲南巡撫楊名時出來說話了。他膝行上前一步說：「臣楊名時有本奏上，恭請皇上御覽。」一個小太監連忙走過去接下本章來，呈到雍正案頭。

雍正知道，今天這個靜場的局面，全是剛才鬧的。其實，他的本意，只是想痛斥幾個不識時務。反對刷新政治的臣子，然後就明降詔旨，把幾項大政推行下去，也趁機堵住六部九卿妄加議論的口。允異他們一鬧，倒讓他歪打正著，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過，他也知道，這樣一鬧，是不會再有人出頭說話了。他向案頭上放著的那奏章略微瞟了一眼說：「很好。既然沒有別的異議，那就是大體可行。有人不是要彈劾田文鏡嗎？那只是個極其平常的事。朕這就下詔，讓弘曆返京時順道查訪一下，他自然會秉公處置的。無論是田文鏡或者是別的什麼人，只要不是另有圖謀，只要不是對君父心懷叵測，出於公心而言政，說對說錯，朕都是不計較的。朕想，有些人現在就心裡有話，可是今日被人攪了場面，你們就也有了心障，或者尚有一些話，今日不便明講的，都沒有什麼。回去後可以寫成奏折，寫成條陳，或密折，或明發，只管奏上來，朕自能明察洞鑒的。就是明令頒發之後，施行起來有什麼不當之處，也允許直封奏陳。」

雍正說到這裡，知道不會再有什麼異議了，正準備宣佈散朝，坐在安樂椅上的允祥突然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他想用自己的雙手勉強支撐著身子坐直了，但手一軟，像挨了一悶棍似的，一頭倒了下去，口中鮮血狂噴而出！雍正霍地站起了身子，用驚恐的目光直視著這位愛弟，十幾名太監也奔了過去圍住了允祥。雍正厲聲高叫：「傳太醫，傳太醫呀！你們都是死人嗎？」

守在乾清宮外的太醫們聽到這聲招呼，連忙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大殿裡也在一時間引起了一陣騷動。鄂爾泰大喊一聲：「都跪好了，不許亂動，也不許交頭接耳！」

允祥終於睜開眼睛來了，他吃力地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皇帝和太監們，勉強笑了一下說：「皇上，您知道，臣弟爭強好勝了一輩子，想不到今天卻在大廳廣眾之下出了醜。看來，臣的大限果然是到了——聖祖——聖祖啊，臣兒就要跟著您老人家去了——」

雍正滿臉都是淚水，他輕輕地撫著允祥的身子說：「老十三，你不要胡思亂想。你的——壽限還長著呢！鄔先生不是說了，你能活到九十二歲嗎？你先回去，朕要派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來為你治病。你只管放寬心吧——」

允祥淒涼地一笑說：「那我就託主子的福了——」太監再不敢遲疑，就著那張安樂倚，抬起允祥走出了乾清宮。

雍正重新回到御座上，他背對著眾臣，好大一會兒才突然轉過身來。張廷玉對皇上的性子摸得太熟了，知道這是他怒氣即將發作的預兆，也知道這必定是因為允祥的突然發病才引發了皇上的心火，看著皇上滿臉都是烏雲，好像立刻就要雷電交加的樣子，張廷玉連忙走上前去，思忖著怎樣才能解勸開這位喜怒無常的皇帝，雍正卻已經自己開口了：「刑部的人聽著：原來決定要秋決的犯人，除大逆十惡者應由朕特批之外，停止秋決一年，以為吾弟允祥納福。」說著這話的時候，他的眼圈裡有些發紅，眼睛直視著前方遠處，像是要穿透殿頂直達蒼穹似的，「允祥的病，說來很簡單，他全是跟著先帝，跟著朕累倒了的！二十年前，朝廷上下，誰不知道那個英武豪俠義薄雲天的『拼命十三郎』啊！他現在累倒下來了，還有一個李衛，也累壞了身子。有人在明裡暗裡說田文鏡這也不對，那也不行，可是，你們知道他的火耗只收到三錢，他推行火耗歸公，涓滴不入私門，可他要推行官紳一體當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給朕上了奏折說，他已經是骨瘦如柴，恐年命不久於人世，他也要累瘋了！看看他，再想想朕，朕自己又何嘗不是每天只能睡一兩個時辰，何嘗不是已經累得支持不住了？你們再回過頭來看看張廷玉，他是兩朝老臣了，五年，才五年多呀，他頭髮已經皓白如雪了！要不是為了上對列祖列宗締造創業的艱難，下對子孫們的萬代昌盛，朕何苦要這樣苦苦地折磨自己？何苦要這樣像熬燈油一樣地勤政？朕手下的這些國家精英們，至於一個個都累成這樣嗎？」

張廷玉的眼睛裡流出了混濁的老淚，卻聽雍正還在繼續地說著：「朕在藩邸當王爺時，威福並不減今日的帝王之尊，雖然也常常出去辦差，但仰賴聖祖神聖威武，比起今日來，還是清閒了十倍也不止。這皇帝的位子就這麼好，引得眾多的人們為此鍥而不捨地追求？朕一心一意地想要政治清明，民生安業，偏偏是允異、允唐、允涐和允題這樣的小人，打橫炮，使邪勁兒，必欲取朕而代之不可。他們的心思不在天下，也不在臣民，他們是只是希圖那點兒威榮，那點兒權力！他們的心像豬狗一樣的齷齪，他們是阿其那，是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突然他來到御案前，提起筆來狂書著：

允異允唐允題等，結黨亂政，覬覦大位至死不渝，梟獍之心人神共憤！著允異改名為『阿其那』，允唐改名為『塞思黑』，允題——

寫到這裡，他突然想起允題是自己的一母同胞，便十分煩躁地將允題的名字勾掉，惡狠狠地寫上「欽此！」兩字，轉過身對鄂爾泰說：「你，騎上快馬立刻到允異那裡宣旨：允異改名為『阿其那』，允唐改名為『塞思黑』！」鄂爾泰飛也似的捧旨走了，雍正的心火還是在燃燒著，想想終究是太便宜了允題。從允題身上，他又聯想到了錢名世，便又扯來一張大紙來，朱筆狂草地寫上了「名教罪人」四個大字。這才將筆遠遠地扔地一邊，抬起頭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百零二回 雷霆萬鈞咆哮狂怒 夢魘多變難寧驚魂

文武百官們哪見過皇上如此暴怒啊，一個個全都嚇得蒼白了臉，連大氣也不敢出了。不知是哪個部裡的官員，竟然嚇得一頭栽倒在地上。他們雖然大多不是滿人，也不懂滿語，但卻知道：「阿其那」就是豬，而「塞思黑」就是狗！把自己的親生兄弟比成豬狗的，自古以來，大概還只有這個雍正皇帝。儘管這是他在暴怒之下做出的決定，但這決定的後面，又隱藏著什麼呢？

雍正心裡的怒氣還沒有散發出來，他還在大殿裡咆哮著：「朕之處世用心猶如日月經天，朕之光明磊落祖宗神明皆知！你們裡面很有些人是什麼『八爺黨』、『九爺黨』的，對朕口是心非的也還不少。今天在這堂堂天樞重地，光明正大的殿宇之下，文武百官齊集之處，你們只要有一人能夠說出道理來，說朕不如那個『阿其那』和『塞思黑』，朕絕不怪罪，而且立刻就將皇位讓給他！」他說這話時，眼睛裡充滿了挑戰的神情和冷峻的笑容。他掃視著大殿，見沒有人敢出來說話，似乎心情平靜了許多，但這也只是一剎那間的平靜。一想到允異結黨盤根錯節經營了這麼多年，下面跪著的不知有多少是他的同黨，自己曾經親手寫了御制《朋黨論》，可是，至今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揭發允異他們的陰謀，他的怒火又升了上來。覺得自己現在只是在強權上贏了允異他們，可無論是德行、人望上都比不了那個『阿其那』，不禁又妒忌又不理解。便接著說道，「君臣大義乃三綱之首，你們都是讀書人，竟然愚蠢如此，看著允異的黨羽在朝在野為非作歹，竟能夠無動於衷，真是咄咄怪事！這裡頭還有那個叫做錢名世的，他既然是探花出身，什麼書他沒有讀過？他佔據著翰林院這樣清貴的職務，卻去捧允異死黨年羹堯的臭腳，真讓人噁心！朕的這幅『名教罪人』的牌匾已經寫好了，就著禮部頒賜給錢名世，『禮送』他回鄉，掛在他家的大門口上。告訴常州知府和武進縣令，讓他們每月初一、十五去錢家查看掛匾情形，如未懸掛，即呈報督撫知道，朕自有一番料理。江南本是人文薈萃之地，居然出了錢名世這等敗類，也自應反省自問，思恥明過，著江南明年停止鄉試一年。汪景祺雖已伏法，但他的原籍浙江，也應該照此辦理！錢名世離京之日，由禮部知會百官，大學士以下官員，都要寫詩為他『贈行』，他既然以文詞諂媚奸惡，那就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詞為國法，示人臣以炯戒！」

雍正皇上越說越氣，也越說越離譜。從允異等人說到錢名世，又從錢名世說到了汪景祺，下邊還不知他要把話題轉到哪裡，還要再說出什麼樣的令人難堪的「料理」來。張廷玉可不能坐視不管了，他趁著雍正喝水的空子，快步向前走到皇上身邊說：「皇上，剛才太醫院派人送信說，怡親王病體己經沒有大的妨礙了。怡親王說，他想見見皇上。」

「唔？什麼？」雍正猛然從暴怒中清醒過來，覺得自己剛才確實是有些失態了。很多話本來是不該說，或者要和軍機處和上書房商量一下再定下來的。比如讓江南和浙江兩省士子都因為錢、汪二人的案子而停考一年，讓滿朝文武都寫詩罵錢名世等等，顯然都有點過分。可是，現在後悔已經晚了。君無戲言，既然話已出口，就難以更改了。他點頭示意，讓張廷玉退了下去，又說：「本來今天是和諸臣工共商新政大計的，卻讓這些個夜貓子給攪了。但話又說回來，擠掉了這個膿包，也未嘗不是一件大好事，這樣，推行起新政來，也許會少一點梗阻。剛才張廷玉說，怡親王病體複安，朕心裡才稍感欣慰。怡親王乃是古今罕見的忠良之臣，也是國家的棟樑，他若是被今日之事激出朕所不忍說出的事，朕必定要以『阿其那』和『塞思黑』與他抵命！」說完，他一擺手，便拂袖走出了乾清宮。

雍正直奔清梵寺，看望了允祥的病，等回到暢春園時，他早已是精疲力盡了。他渾身上下幾乎是散了架一樣，高一腳，低一腳，踉踉蹌蹌地回到了澹寧居。太監們趕快端了御膳上來，可是，他雖然覺得有點餓，卻一點食慾也沒有。高無庸知道，他一定是胃氣不舒服，便讓御膳房做了一小碗京絲掛麵來，上頭還滴了幾滴香油。雍正這才勉強吃了兩口，然後就和衣躺在了大迎枕上。他吩咐高無庸說：「朕要靜一會兒，除了方先生、張廷玉和鄂爾泰之外，朕什麼人都不見。」

高無庸答應著退下去了，雍正卻仍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看點東西，可拿起奏章來，又一個字都看不下去。允祥的影子，他那瘦弱的身子，彷彿時刻在他的眼前晃動；他那斷斷續續的話語，又總在耳邊響起：「皇上，這幾年我在病中讀了幾本史書，自古以來，像您這樣孜孜求治的，連聖祖也包括在內，沒有第二人！臣弟知道，您是一心一意地要『為天下先』，要改變數百年的陳規陋習，要追蹤聖祖，超越前人。可是，您的身邊卻大多都是些庸才呀！您——太難為了！所以臣弟請皇上以後要多注意收羅人才——」雍正聽著允祥這些像是臨終遺言似的話，心中十分難過。便安慰允祥說：「十三弟，你好好休息吧，先不要想這些，等你康復了，咱們再談不行嗎？」

允祥卻慘然一笑說道：「皇上，你還指望我能夠康復嗎？平常日子裡，大家都誇讚我是位俠王，唉，我配嗎？就說殺成文運的那回子事，他雖是罪有應得，可也並沒有死罪啊——」

雍正接過話頭：「那是當時形勢所迫嘛——」

「不，四哥，您不要攔我——成文運該死，可是，阿蘭和喬姐也該死嗎？她們都是年輕貌美的嬌好女子，又都那麼癡心地待我，但還是死在我的手裡了——現在我一閉上眼，就好像見到她們站在我的身邊——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能活，這是四哥您常說的話，所以——皇上不要學我，不要輕易地動怒。您發起脾氣來，確實是很嚇人的——就說八哥吧，他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明擺著是一個奸黨頭子，可他畢竟與我們是同一個皇阿瑪呀！剝掉了他的權柄，讓他不能為害朝廷也就是了，千萬不要——殺！我的好四哥，您能聽得進臣弟的話嗎？」

雍正淚流滿面地說：「哥哥我記下了。你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地養著。朕親自為阿蘭和喬姐她們念往生咒，祝她們早升天界——」

允祥睡著了後，雍正也回到了澹寧居。他就是在這樣的心境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境中似乎有人在身旁說話，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原來是弘時，便說：「朕太累了，你先下去吧。」

弘時並沒有退下去，還更上前一步說：「皇阿瑪，兒子有緊急的事要向阿瑪奏明。」

「什麼事？」

弘時看了一眼雍正說：「兒子是心裡頭有懷疑，才跑來請示阿瑪的。『八王議政』的事，從一開頭阿瑪就沒有鬆過口，十六叔卻為什麼會傳錯了聖意？他是耳朵背，是心裡糊塗，還是別有用心呢？」

雍正驚覺地問：「什麼用心？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據兒子看，是不是允祉三伯或者是四弟寶親王有什麼不規的地方？十六叔為人所使，當了別人的槍頭——」

「你有什麼憑據？」

「父皇啊，您別忘記了史書上說的那個燭影斧聲的故事。隆科多弄那個玉碟有什麼用處？還不是想行妖法來害您，他不還曾是託孤大臣嗎？四弟寶親王眼看就要接大位的人了，還四處收買人心又是為什麼？他們誰像兒子這樣，整天傻呆呆地只知跟著皇阿瑪苦幹？」

雍正勃然大怒：「你放屁！弘曆遠在江南，怎麼會假傳聖旨？你十六叔連樹葉掉下來都怕砸了頭的人，他敢嗎？要論起說假話辦假事、你還不到火候呢！回去跟你八叔好好學學，然後再來朕面前掉花槍！」

——弘時突然不見了，一個女人卻走到御榻旁。雍正怒聲說道：「你們連讓朕睡個安生覺也不肯嗎——你，你——」他一下子愣住了，原來身邊的女子竟是喬引娣。但仔細一看，卻又像是小福——他眨眨眼睛，看了又看問道：「你果然是小福嗎？」

那女子嫣然一笑說：「皇上，你真是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如今你身邊有了喬引娣，哪還能再想起我小福來？」說完轉身就走。雍正急了，從床上一躍而起追上前去。可是，小福似乎是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不見了。雍正覺得好像是走在一片大沙灘上，冷嗖嗖的風吹得他渾身打戰，他邊跑邊喊，好不容易追上了，拉過來一看竟然仍是喬引娣。他抹著頭上的冷汗問：「朕這是在做夢還是真的？你到底是小福還是引娣？」

引娣冷笑著問：「皇上，虧你還是信佛的，也虧你還常常念往生咒。豈不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夢也好，無夢非夢也罷，還不都是色相變化？我就燒死在這棵老柿樹下，二十年前，你不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嗎？我今天就是來告訴你，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從此將天各一方，你也不要再想我了。人間世事紛擾多詐，人心險惡，你好好地保重吧，我去了——」

一轉眼間，小福已經不見了。昏黃廣袤的沙灘上，淒涼的冷風在呼叫著，黃河灘上的塵沙也在他身邊無情地翻滾。他看到了遠處那婆裟起舞的沙暴，也聽到自己悲倫的呼喊聲：「小福，小福，你回來呀——引娣，引娣——你怎麼也要走呢——」突然，他意識到自己是皇上，是有著至高無上權力的皇上，他放聲大叫：「侍衛們在哪裡，太監們又在何處？你們快去，給小福修廟！快去把引娣給朕找回來——」

守在暖閣外的高無庸快步走了進來，他輕聲地叫著：「皇上，皇上，您醒醒，醒醒啊！」他一邊為皇上掖好蹬開的被子，一邊小心翼翼地說：「皇上，皇上，你是被夢魘著了——奴才們全都在這兒侍候著呢！您先喝口水，醒醒神。奴才這就去叫喬姑娘，她要是肯來，叫她上來侍候主子可好？還有，方先生和張廷玉進來了，主子要不要現在見見他們？」

雍正清醒過來了，才知道剛才自己竟是在夢境中。他想起夢中所見，心頭還在怦怦地跳著。他吩咐一聲：「叫方先生和張廷玉進來。哦，喬引娣要是不樂意，你們不要勉強她。」

喬引娣來到這個地方，已經有一年多了。她在允題那裡時就聽說，皇上是個好酒貪色之徒，剛來澹寧居時，她時時都在戒備著，她把內衣用細針密線縫得牢牢實實，還晝夜都準備著一柄用來自裁的長銀簪子，稍有可疑的飯菜和茶水絕對不吃不喝，皇上假如想來施暴，她就一了百了。可是，這麼多天過去了，她每天只見皇上千篇一律的只是「聽政」、「聽政」，好像除了聽政之外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偶而雍正也到她住的地方來看看，卻從來不多說話，只是極隨便地問上一兩句，就返身走去，最奇怪的是皇上還有特旨給她，說有差使時，引娣可以聽便，她願去就去，不願去時也不准勉強。今天高無庸又來了，而且一見面就一臉的諂媚相，引娣知道皇上又要叫她了。便說：「今兒個我洗了一天的衣物，累了，我什麼地方也不想去。」

高無庸驚訝萬分地說：「哎呀，喬姑娘，你怎麼能幹那些個粗活呢？下頭的這些人真是混帳透頂了，回頭我要好好地教訓她們一番。叫我說，你什麼事也別做，保養好身子，就是你的『差使』。你的臉上能露出喜相來，我們這些人也都能跟著幫光呢。」

高無庸這話還真不是瞎編的。那天一個太監侍候皇上寫字，他拂紙時不小心把茶弄灑了，剛好這幅字是雍正寫好了要賜人的，這一下給濺得不成了模樣。皇上一怒之下，便命人將他拖到後院狠狠地打，引娣看著不忍，便走上前去給雍正重又送上一杯茶說：「皇上，別再打了。奴婢給你拂紙，您再寫一幅成嗎？」

就這麼輕輕的一句話，雍正馬上下令停刑。所以，打從這事以後，凡是犯了過失的太監宮女們，都把免受刑罰的希望，寄託在引娣身上。她也真有面子，只要她一出面，該重罰的改輕了，該輕罰的就饒過了。引娣見高無庸的笑臉像是開了花似的，便問：「又是誰怎麼了？」

高無庸小心地說：「今天倒不是誰要遭罰，而是出了大事了。幾個王爺大鬧朝堂，受到了萬歲的處分。八爺和九爺都被改了名字，連十爺和十四爺也被捎帶了進去，皇上也氣得病了。本來想請你過去一下的，皇上還是說要聽你自便。不過奴才們瞧著今天這勢頭不大對，皇上正上火，怕一個不小心，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好姑娘，你知道咱們吃這碗飯多不容易啊！」

一聽說十四爺也出了事，喬引娣二話不說，站起身來就來到了澹寧居。她不聲不響地走了進來，向坐在炕上的雍正福了兩福，從銀瓶裡倒了一杯熱茶捧到炕桌上，這才又垂手站在一邊。

雍正本來是不渴的，因為是引娣倒的茶，他也就端起來喝了一口，極其溫和地看了她一眼，才接著對方苞和張廷玉說話：「你們來推薦朱師傅，朕以為很好。他的忠心和正直朕早就知道了。他在文華殿坐了幾年的冷板凳，卻沒有絲毫的怨心，這就是大節嘛。朕今日看見他的身板還好，把他升為軍機大臣，朕看還是很合適的。至於俞鴻圖嘛，就放他一個江西鹽道好了。外邊都還有什麼議論，你們全都說出來吧，朕這會兒已經平靜下來了，斷斷不會氣死的。」

張廷玉欠身說道：「下邊的臣子震攝天威，沒有人敢私自議論，更沒人敢串連。臣下朝後，從各部都叫了一人來，在臣的私邸裡座談。大家都說允異——哦，阿其那太為囂張，既無人臣之禮，又有篡位之心，包括永信在內，都應交部議處，明正典刑，以正國法。但也有人對兩個王爺改名頗有微詞，說他們畢竟是聖祖血脈，傳至後世也不大好聽。」

「方先生以為如何呢？」

方苞長嘆一聲說：「若論允異、允唐和允題三人今天的行為，放在其餘的臣子地位上，十死也不足以弊其辜！」引娣聽到允題竟然闖了這樣的大禍，嚇得臉都變白了。但方苞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繼續說，「不過，老臣以為，這樣一來聖祖留下的阿哥們傷殘凋零得就太厲害了，無論怎麼說，後世總是一個遺憾。這件事萬歲一定也很為難，臣看不如圈之高牆，或放之外地，讓他們得終天年也就是了。至於那個錢名世，不過一個小人，平素行為就不端，『名教罪人』算得上中肯的考語。口誅筆伐一下，讓天下士子明恥知戒，對世風人心，對官場貞操，我看都是大有好處的。」

張廷玉立刻接口說：「臣也是這樣想的，請聖上定奪。」

一百零三回 驚噩夢雍正赦胞弟 傳旨意弘晝報喪來

兩位心腹大臣都這樣看，雖是雍正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仍然感到不滿足。他馬上想到，允異等人在朝中經營了這麼多年，留下他們的性命，對他們在朝野的勢力並無多大損害，自己的身子遠遠不如他們幾個，萬一比他們死得早了，朝中有個風吹草動的，又有誰能駕馭住他們呢？但因此也就便宜了允題和允涐，他自己心中的惡氣，又怎能抒發出來呢？

雍正心中的惡氣發洩不出來，就更是不依不饒地說：「允涐雖然沒有參與今天的事，但他也是個無恥昏庸之輩。朕看，就把他圈禁在張家口外吧，死不死的，也作不起怪來。至於另外三人，可以暫不交部論處，但這事是在千目所指的朝會上發生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各部如果都不說話，那可真是三綱五常敗壞無遺，文武百官喪盡天良了！其實，朕倒不忌諱殺了他們，自古以來，大義滅親的史實多著哪，王子犯法應該與庶民同罪嘛。」

高無庸進來稟道：「內務府慎刑司堂官郭旭朝有事請見。奴才說了皇上正在議事，他說原來這些事是要向莊親王稟報的，可是，如今莊親王在聽候處分，請旨，要他向誰去回話？」

雍正想了一下說：「叫他進來。」

郭旭朝進來了，還沒等他跪下行禮，雍正就問：「你有什麼事？」

「啟奏皇上，剛才內務府派到八爺——啊，不不，是阿其那府裡的人說，八爺——啊不，」他「啪」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才接著說，「阿其那府裡正在燒書，把幾個大瓷缸都燒炸了。奴才知道這不是件小事，可莊親王——」

雍正立即打斷了他：「這種事以後你向方先生報告。高無庸，帶他出去，賞他二十兩銀子。」看著他們出去後，雍正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猙獰，對方、張二人說：「好啊，老八在為自己燒紙錢送終了，這三個府邸今夜就要查抄！證據一旦銷毀，今後將如何處置？」

方苞和張廷玉對望了一眼，卻都沒有說話。

「嗯？」雍正不解地看著他們。

方苞說：「萬歲，老臣有個想法，說出來請皇上參酌：老八把文書等燒了也好。這樣比起全都搜查出來反倒更省事。」

張廷玉見雍正黑著臉一聲不吭，便陪笑說道：「皇上可能還忘不了任伯安的那個案子。當時在藩邸查出來時，皇上不是也把它當著眾阿哥的面一火焚燒了嗎？事情奏到聖祖那裡時，臣很為主子捏著一把汗，記得聖祖誇獎說，『雍親王量大如海，誰說他刻薄寡恩？只此一舉就可見他能夠識大體，顧全局』。太后老佛爺當時也在場，她老人家沒有聽懂，是臣在一邊悄悄地對老人家說明的。臣說，『太后不知，這是四王爺不願意興大獄殺人，要顧全兄弟們的情面』。老佛爺聽了後，高興得不住聲地合十念佛呢！」

雍正聽到張廷玉複述當年康熙和太后對自己的評價，坐直了身子肅然敬聽著，完了後他長嘆一聲說：「唉，你們不知，當時朕是辦差的人，手中有這個權力；可現在阿其那是當事人，他是為了保全黨羽才要消滅罪證啊！」

方苞懇切地說：「事不同而情同、理同。不同的是，抄收上來更難處置。阿其那燒了，只是由他一人承擔責任罷了。」

雍正再三思忖，終於覺得兩位心腹大臣說得有理。直到這時，他才真正體會到，當了皇帝並不能想怎樣便怎樣地任意作為。他長嘆一聲說：「好吧。如果不興大獄，也確實是這樣處置更好些，朝廷豈有先抄出來再銷毀的道理。明天——不，乾脆再多放他們一天，就是後天吧，叫老三，老十六和弘時分頭去查看阿其那、塞思黑和允題的府第，想來，到那時他們也都燒得差不多了。」

一聽連莊親王也放了，方苞和張廷玉都覺得有點意外。雍正看見他們這樣，自己也笑了：「阿其那的親信死黨都不料理了，還說老十六幹什麼呢？他不過是耳背，不太精明而已。」

張廷玉聽了很受感動地說：「萬歲聖慮周詳，臣等難及。阿其那結黨營私二十餘年，手下黨羽不計其數。要是窮究起來，不但曠日持久，而且分散了推行新政的精力。臣以為，可以讓百官以此為戒，口誅筆伐，從聲討、誅心入手，逐漸瓦解朋黨。至於對阿其那等人的處分，臣以為可以從緩。因為他們提出的』八王議政』，打的是恢復祖制的名義，與謀逆篡國還是有區別的。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很好。你們回去後，要多多注意允祥的病情，隨時來報告朕知道。好，你們都跪安吧！」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澹寧居這裡只留下了幾個太監侍候，他們也都站在正殿的西北角上聽招呼，暖閣裡面只有喬引娣一個人。其實她原來準備趁張廷玉他們退出去時也要離開這裡的，可是，不知是什麼緣故，卻猶豫了一下沒有走。此刻，見雍正半躺半靠地仰臥在榻上，眼睜睜地注視著天棚，正陷入了深深地思索，又像是在傾聽外邊呼嘯的風聲，一點兒也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她才小心地透了一口氣。

「引娣——」皇上輕輕地叫著她的名字。

她可能是沒有聽見，或者雖聽見了卻沒想好要怎樣回答。片刻之後，她才突然領悟過來：「哦？噢！主子有什麼旨意？」她向皇上福了一福，吃驚而又慌亂地回答著。

雍正坐起身來，明亮的燈光下，他的神色是那樣地慈祥，看著引娣那手足無措的樣子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呢？」

引娣見他眼睛裡毫無邪念，這才放了心。她替皇上倒了一杯熱水又心神不定地說：「奴婢——奴婢——我，心裡很害怕。」

「怕？你怕的什麼？是怕朕會殺了允題嗎？」

引娣的內心像是有著極大的矛盾，兩道清秀的眉緊蹙著：「也為這個，也不全是為這個，連奴婢自己也說不清楚。這裡滿園子陰森森的樹，這裡面那些高大而又黑洞洞的房子，奴婢全部害怕，還更怕——皇上。我生在小門小戶家裡，在我們這些平常人家族裡，別說是親兄弟了，就連出了五服的本家子，也沒有像天家這樣，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你殺我，我又要殺你的。皇上，我真不明白，難道這樣互相殺起來就沒個頭嗎？」

雍正喝了口茶長嘆一聲說：「唉，你還是見識不廣啊！山西大同有一門兄弟三十四人，為了爭搶一塊風水寶地，男男女女死了七十二口，連門戶都死絕了！那也是有爭鬥，也是要見血的。你心裡頭要明白，朕已經坐到這位子上了，還能再有什麼別的企盼？只有別人來和朕爭，因為他們看著眼紅！一塊墳地尚且爭得頭破血流，何況是這張至高無上的龍椅呢？所以，朕也只好奮起相對以保住自己，不被別人殺掉。」

引娣掩面而泣地說：「皇上，你們不要再爭了——不要再殺人了，好嗎？」

雍正沒有回答她的話，卻望著面前那幽幽的燈火出神。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才突然問道：「引娣，你來到這裡侍候朕有多久了？」

「四百二十一天。」

「哦？記得這麼清爽！你是在度日如年，是嗎？」

「我——我不知道——」

「朕喜愛喝酒，很貪杯，是嗎？」

「不，皇上不愛喝酒。」

「那麼，朕是個荒淫貪色的人嗎？」

引娣迅速地瞧了皇上一眼，見他並沒有盯著自己看，而是在瞧著遠遠的地方。要說起這種事情來，引娣心裡是有很多感觸的。她目所能及之處，只有皇上每天不分晝夜的在辦事，在批閱文書。就是碰上與引娣單獨相處，也從來是語不涉邪的，似乎只要她能常在身邊就滿意了。允題對她確實是有千好萬好，但要她說出雍正的不是來，她還是辦不到，更別提讓她說出「皇上好色」這幾個字了。她輕輕地，也是羞澀地說：「不，皇上不貪色。」

雍正聽到這話，走下炕來邊走邊說道：「嗯，這是句公道話。其實『食色性也』，這還是聖人說過的話呢。好色也是人之常情，但朕就確實不好色，朕也知道，自古以來，在這上頭栽跟斗的不知有多少皇帝，史書上寫出了多少教訓，但朕可以堂而皇之地說一句，朕不好色！」他踱到引娣面前，用手撫著她的秀髮說道：「你也許會想，既然不好色，為什麼要把你弄到這裡來？這裡面的緣故朕不想說，也不能說，朕只想告訴你，你和朕心中的一個人長得太像了，朕心裡有說不出來的疼你憐你，比你的十四爺疼你憐你還要更甚得多，只要你能說出口來，而且又是朕能辦得到的，朕什麼都全可以給了你！」

引娣在皇上剛走到自己身邊時，確實慌得心頭直跳。這時她定住了心神，看著皇上那高大的身影，卻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敬重之情。她仗著膽子說：「皇上，既然你這樣說了，奴婢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請萬歲放十四爺一馬吧，別——別——」

雍正嚴厲地說：「這是國家大事，也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你身為後宮女子，絕對不能干政！」

引娣的頭低下來了，她喃喃地說道：「你不答應，就算我沒有說吧。可是，你要給十四爺留一條生路，不要和八——八阿哥一樣處置。只要你能答應奴婢這一句，奴婢情願死心塌地在這裡眼侍你，一直到老——」說話間，她已是淚如雨下了。

雍正見她如此，輕聲說：「別哭，別哭，你不要哭嘛！允題這次犯的罪名不小，他是在堂堂朝會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犯罪的。如果要問問他的心，你十三爺當年幾次險些兒被人謀殺，他都難逃罪過。但那還是暗的，可這次是明的！朕——唉，朕看在你的面上，可以再放他一馬。」

「真的？！」引娣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雍正心頭一陣難受，他強忍住淚水說：「你畢竟和他心連著心，可是，朕如果被他們篡了位，誰肯替朕說情？朕如果死了，又有誰能為朕灑一掬清淚呢？你可以去見見允題，把朕這些話全部告訴他，他如果還不肯甘心服軟，那麼朕就再一次召集百官，也可以和他再當眾較量一次！」

引娣驚訝得臉上滿是淚水，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雍正，想說點什麼感激的話，可是，她一句也說不出來。她第一次覺得在這個冷峻而又嚴肅的中年人身上，有一種允題沒有的氣質；也第一次覺得，在二十多年來兄弟鬩牆的爭鬥中，她一向敬重的十四爺允是也許真的是有不對之處。她怔在那裡，不知如何才好了——

雍正來到滿臉淚痕地引娣面前，拍著她的肩膀笑著說：「你哭的什麼呢？朕答應了你的請求，你應該高興才對呀！好了，不要再哭了，朕也該去作事了。」他叫上太監們跟著，漫步向弘時辦事的韻松軒走去。因為剛才的夢境太讓他心驚了，他要看一看弘時是怎麼辦差的。

就在雍正和喬引娣談得最合拍的時候，被削去王爵奉旨回家思過的十六爺允祿，卻焦躁地在自己的房子裡走來走去，怎麼也不能安下心來。說心裡話，他對雍正的處分並不怎麼看重，處分就處分，回家就回家，我等著你就是了。可是，他又一轉念，不行，這位四哥正在氣頭上，又對我產生了不信任，我就一定要向他說個清楚明白，我就不信弘時這小子敢不認賬！可是又想，不，現在還不到時候，不能馬上找他說這事。就是能夠證實是弘時矯詔並且誣陷自己，皇上也落實了弘時的罪過，可後果呢？那不是要與弘時結成一輩子的冤家了嗎？弘時畢竟是雍正的親生兒子，就是把他整倒，也不過是給自己留下了更大的禍患。既然兩頭皆禍，我還是取其輕吧，老實地認個「耳朵背」，皇上還能揪住不放嗎？想到這兒，他又轉回來了。不但不再申辯，而在家裡呆了三天，也沒出二門一步。這三天裡頭朝廷上發生了不少的事：六部九卿的官員們，個個都是見風倒，一見允異兄弟惹怒了皇上，就立刻一窩蜂似的裝好人，彈劾廉親王等「犯上作亂，危害社稷」的奏章，如同雪片一樣，飛到軍機處、上書房，也飛到了雍正的案頭上；朱軾以文華殿大學士的資歷，升任了軍機大臣；十七弟允禮，已經閱軍完畢，即將刻日進京；永信等幾位王爺將要受到什麼處分，卻是沒有一點消息；那個倒霉蛋錢名世，帶著皇上親手提寫的大字匾額，發送回鄉了。聽說他走時，既沒有痛哭流涕，也沒有失去沉靜，倒是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反倒引起人們的同情。對這些事，允祿雖然自己不能出門，可兒子並沒有被限制自由，他依然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消息。

第三天頭上，允祿覺得時候差不多了，他必須進暢春園去了，他對自己的這位四哥的脾性，瞭解得太清楚了。他知道，這位四哥是近也近不得，遠也遠不得的。比如，這次自己獲了罪，受到了申斥和處分，那不過是小事一宗，你如果火炭似的上趕著去巴結，皇上就會認為你是在裝奴才相，他就看不起你；但你如果硬要充好漢，不和他主動照面，他又會懷疑你是對他生了異心，是要與他對著幹，是不敬重他。因此吃過早飯他就吩咐家裡人等：「備轎，送我到暢春園去！」

可是，不等他穿好衣服，允祉和弘時叔侄倆已經走了進來。允祉上了台階，南面站定說：「有旨意！」

允祿一撩袍角就跪了下來：「罪臣允祿恭聆上諭。」

允祉宣旨道：「允祿本系有罪之人，念皇考遺脈，且朕素知其並無大錯，不忍以一事之非掩其昔日之功勞，著即恢復原職繼續辦差。即著允祉、弘時、弘晝及允祿等四人，前往查看阿其那，塞思黑及允題家產。欽此！」

允祿連忙叩頭說道：「罪臣謝恩！」回頭又招呼一聲：「三哥，時兒，請進房裡說話。來人，獻茶！」

進到屋裡後，允祉又笑著說：「老十六，你也忒膽小了點，就這麼點小事竟然嚇得連門都不敢出了！老十三當年被圈禁時，也是我去傳的旨。他聽了旨意，不僅坦然受之，我還沒出門呢，他就下令叫府裡的人們，照常排練《牡丹亭》。瞧人家，那才叫漢子哪！」

一百零四回 裝神弄鬼活祭自己 花言巧語豈奈我何

弘時在一旁卻冷冷地說：「不過，朝裡也確實有害怕的。就比如前些天送錢名世時，百宮都奉旨寫詩罵他，可咱們的方老先生，也跟著湊熱鬧，他的詩，被收進了《名教罪人詩集》裡，當作壓卷集。據我看，學問品行再好，一入了名利場，是人的也不是人了——混蛋一個！」

弘時此言一出口，把允祿和允祉都嚇了一跳：寫詩為錢名世送行，是皇上的旨意，方苞這樣作無可指責。再說，當兒子的，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三人正在這裡說話，卻見弘晝府上的管家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一見面就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地稟報說：「我們五爺他——他歿了！」

三人一聽這話，不禁大吃一驚，昨天我們還見他好好的哪，怎麼今天會說死就死了呢？

一聽說弘晝突然歿了，二位王爺和弘時都大吃一驚。他們一齊奔向弘晝的府邸，來到巷口一看，果然這裏門前糊著白幡兒，家人也都披麻帶孝，還真像是出了大事。就在這時，從胡同深處跑出來一個管家，俯伏在地乾嚎著，「五爺啊，你怎麼一個招呼不打就升天了哪？」

看到這情景，允祿心裡十分難過。他知道，四哥跟前的子嗣本來就少，九個兒子裡，光是出痘就死了六個，眼下就只有弘時、弘曆和弘晝他們哥兒仨了，弘晝一死，四哥身邊就更是荒涼。此時見那個管家哭不像哭，嚎又不像嚎的樣子，他怒火上升地喝斥一聲：「王保兒你這殺才，瞧你這樣子，像是給主子守喪的嗎？別嚎了！告訴我，你們五爺是幾時歿的？報告了內務府和宗人府沒有？具本奏上去了嗎？」

允祉心細，他走到跟前一看，這個王保兒孝帽子反戴著，兩根飄帶垂在額頭前，臉頰上橫一道豎一道塗著墨跡，活像是個戲台上跳大神的無常。他心中懷疑，正要訓斥，就聽這王保兒自己先就開言了：「爺們不要生氣，也不要難過。這是我家貝勒爺的鈞旨，他既不讓發喪，也不准上奏。剛才我們爺還說呢，就在家裡辦事，讓家人們都熱鬧一下就算完。」

什麼，什麼？剛才還說話呢？這三位簡直越聽越糊塗了。弘時大喊一聲：「住口！你這個王八蛋，和爺耍的什麼花槍？弘晝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你不好好回稟，爺揭了你的皮！」回頭又喊了一聲，「來人，鞭子侍候！」

王保兒這才磕頭如搗蒜地說：「三爺，您老別生氣，剛才是奴才沒把話說清楚。我家貝勒爺並沒有真死，他還結實著呢！他說，這叫『活祭奠』！」王保兒說著，大概是想到裡面那熱鬧的場面，竟忍不住了笑了出來。

允祿罵了一句：「真是荒唐透頂！」便跟著允祉他們併肩向裡面走去，後面跟著看熱鬧的人更多了。弘時吩咐自己帶來的親兵說：「去，把這個胡同給我封了，裡面的閒雜人等也一概都趕了出去。」

說話間，他們這一行人已經來到弘晝的府門前。只見府外到處都擺滿了靈幡，還有那些個紙人、紙馬、紙轎、金庫、銀庫、錢庫。幾百面白紗帳幔在微風中漫天飄蕩，上千條金鉑銀錠隨風作響，還真像有那麼回子事似的。門洞裡就更是鬧哄得厲害了：幾十個吹鼓手圍著兩張八仙桌，桌上酒菜、湯餅齊全，嗩吶笙簧聒耳欲聾，吹的卻是《小寡婦上墳》。弘時眼尖，一眼就看見一個二品官員，雙手抱著簡板，正在「啪啪！啪！啪啪啪！」地隨著樂聲敲打，也滿認真的在前仰後合，隨著節拍動作。弘時可真氣急了，他衝上前去，一把奪過簡板，喝斥道：「你不是軍機處的章京羅鑄康嗎？一個朝廷命官，卻來幫著作這種事情，羞也不羞？呸！」他照著羅鑄康的臉上就啐了一口。

羅鑄康正在手舞足蹈，被弘時來了這麼一下子，他竟然好大半天都沒有愣怔過來。等他定下神來，瞧見是三王爺、十六王爺和弘時阿哥來了，這才跪了下來說；「三爺，我是鑲藍旗下的包衣奴才，五爺是我的正主子，他叫我來為他侍候喪事，奴才敢不來嗎？三爺您瞧這幫吹鼓手們，也都不是平常的人，他們裡頭最小的也是七品官哪！我們都是五爺的奴才嘛。」

允祉聽了這話倒笑起來了：「好好好，你沒有錯，該怎麼吹打，你們還照舊幹吧！皇上叫整頓旗務，其中就有一條是『端正名份』嘛。」一邊說著，他們攜手進了院子。！這裡就更鬧騰得不成樣子了。四面白幛環擁下，從南道隔開，東邊是大覺寺的和尚，在喧鬧的鑼鼓聲中雙手合十念著《大悲咒》；西邊是白雲觀的道士，也正在笙歌齊鳴地作法，另外還有百餘十人，是府裡的家丁，他們一個個披麻帶孝，載歌載舞，五音不全在唱著《龜雖壽》。走過一層層的幛幔便是正廳了。五貝勒弘晝雖有妻妾十幾個，也早已有了兒子，但在這裡跪著行禮的卻只有大兒子永壁一人，別的都在兩廊下跪著。正中階下擺滿了各種法器，裊裊香煙籠罩下，案頭是堆積如山的供品，還有幾個女人唱歌般地嚎哭。允祉他們從大街上剛進到這家不像家，廟不像廟的地方，全部鬧蒙了，仔細地看了又看，瞧了再瞧，這才看見「死者」弘晝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正端坐在桌子後面。他對今日突然來訪的伯伯、叔叔、哥哥們看都不看一眼，卻只顧了撿起供桌上那好吃的東西來，在大快朵頤呢！

弘時可真是氣壞了，他一步跨上前去，大叫一聲：「止樂！」回頭又上來一把扯住弘晝罵道，「老五，你竟越來越胡鬧了！上次你就這樣鬧過一次，聖祖看你當時年紀還小，只是笑了一笑，沒有追究，可想不到你還是這樣地不知道上進。如果這事讓皇阿瑪知道，你還想活不想了？」

這種場合，允祉和允祿身份有關，是不大好出面說話的，於是就只能聽到弘時的大聲喝斥：「你看看，這還是我們大清國的貝勒府嗎？這是廟會！你把這些個牛鬼蛇神們全都弄到府裡來了！老五，你給我統統打了出去！」

全身心都沉浸在哀樂和祭奠那無窮歡樂中的弘晝，被他的哥子又鬧又訓斥地一攪和，好像突然從夢遊中驚醒了似的，從「死人」的座位上走了下來。他嘻皮笑臉地說：「三哥，你怎麼那麼大的火，難道你不知道氣大傷身的道理嗎？有事要好好商量嘛！喲！三伯，十六叔也來了，侄兒給您二老請安了。」

允祿卻沉著臉說：「弘晝，不怪你三哥生氣，你也真是太不像話了！你到胡同口去瞧瞧，在這裡看熱鬧的人有成千上萬，這事要是傳了出去，是個什麼名聲呢？」

弘晝卻似笑不笑地說：「十六叔，您怎麼那麼健忘呢？七年前，大概也是這個月份吧，小安郡王不是也做過一次生祭嗎？侄兒還跟著您老一塊上席吃酒呢！今天既然你們都來了，也賞侄兒我一個面子，來了就不要再走了。等這幾卷經念完，我請伯伯、叔叔和哥子吃它個一醉方休！」

允祉說：「這恐怕不行，我們都帶著旨意呢！」

弘晝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說：「哎呀，這場面下怎麼能宣旨呢？又不好讓他們迴避。這樣吧，就湊著這現成的香案，請三伯把詔書賜給侄兒跪著讀讀，成嗎？」

允祉又氣又恨，可又拿這個活寶沒有一點辦法。想了想，只好說：「那好吧。」說著將詔書遞給了弘晝。

弘晝跪在地上，接過詔書來仔細地讀了一遍，叩頭說道：「兒臣遵旨。」

弘時急忙說：「那好，你既然是遵旨了，就快點兒和我們一齊走吧。叫家人們趕快把這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拿走，和尚道士們也都讓他們回去！」

弘晝又是作揖又是笑地說：「別忙，別忙。阿其那又沒有長著翅膀，他能飛到哪裡去？再說，聖旨上也沒寫著讓我們『即刻查辦，不得延誤』嘛。如今我的性命事大，可不能不小心。伯伯、叔叔和哥哥好歹也得給我這個面子，況且，我也不是不知道，這裡頭能通融的地方多著呢！等我把自己發送了，改天我一走跟著你們去好嗎？我這人一向是說到做到，不去我是這個——」說著，他五指伸開，比了一個烏龜。

允祉在眾王爺中，是學問最大的，他看著這個侄兒油腔滑調卻又彬彬有禮的樣子，既覺得可笑，又沒有一點法子可想。弘時卻覺得似乎是受到輕蔑一樣，他沉住面對管家王保兒說：「你們家五爺現在已經奉旨辦差了，你去叫這裡的人全都散了吧。」

「扎！」王保兒嘴上答應著，卻並不行動。他一呵腰問道：「我們爺還叫了一班戲子哪！請爺示下，撤還是不撤？」

弘時想都沒想就說：「撤！」

「是，三爺。」那王保兒頭也不抬地又問：「幾位老王妃，連誠親王太妃娘娘、莊親王福晉、怡親王側福晉都說要來看戲的，請爺示下——」

弘時一聽說還有這麼多的宮眷，還全都是上一輩兒的，他心裡拿不定主意了，想了想才說：「這樣，你派人到各位娘娘那裡送個信，說今天的戲文不演了，請她們明晚再來看戲吧。」

「是，三爺。」王保兒還是那一套，「這府裡前後院還養著上千籠的鳥呢，既然戲改到明天了，那鳥也得挪挪地方。有幾種鳥脾氣大著哪，很不好侍候的，奴才叫後院裡的劉老頭來管這事兒，不知爺可准許。他可是個老行家了，侍候鳥沒有他可不行！」

此刻，連允祉和允祿都聽出來了，王保兒這是在耍弄弘時的，尤其是聽說有的鳥脾氣大，更覺得可笑。可是，弘時還是沒有醒過勁兒來，他不耐煩地說：「這些小事，還用得著問我嗎？你度量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王保兒這會兒卻認真了：「哎，那怎麼能行？這些鳥都是我們爺的命根子！奴才還得請示三爺，給鳥配食的是我家四福晉，她配好的鳥食只夠一天吃的，四福晉被城東的三舅爺家接回去了，就連四福晉家的老太太和姑太太，全都去了三舅太太那裡，鳥食庫房的鑰匙又是四福晉親自拿著。請三爺示下，奴才是去接四福晉回來，還是去把鑰匙要回來呢？」

弘時簡直被他這像繞口令一樣的話鬧得不知所措了。他怔怔地問：「你說的這些全都是瑣碎的家務事，我為什麼要管？」

「回三爺的話，奴才也不知道。」

「你，你你你？！」弘時這才意識到是中了王保兒的奸計了。他的臉一下子就漲得血一樣紅，他渾身亂戰地說：「你，你竟敢戲弄主子！誰教你這樣和爺說話的？」

王保兒恭謹的低下頭來說：「三爺，您老千萬別生這麼大的氣。奴才豈敢生了對三爺不敬的心，這不全是話趕話地趕出來的嗎？其實，奴才也知道，衝著爺最後說的這話，奴才就該磕頭謝罪的。可是，我們五爺有規矩，不准磕頭敷衍，而只能明白回話。這不，爺果然是誤會了——」

弘晝見哥哥氣得赤紅暴臉的，覺得也不能再這樣僵著了，便親自出面把王保兒喝退，這才對允祉他們說：「二位伯伯叔叔，三哥，你們不知道，這個王保兒又皮又倔，他前生是一條驢，你們千萬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今天我實在是對不住，因為賈神仙給我起的課，他說叫我十天之內不准出門。哪怕只出去一步呢，就要有血光之災，今天剛好是第二天。這事你們也別犯愁，被抄的是三家，你們剛好正是三個人，要是你們能等，咱們就改天再去；要是不能等呢，就只管分頭去辦差，反正我也向皇上寫了密折奏明了，該得個什麼罪名，全是我命中注定的。生死事大，辦差事小，你說是不是三哥？」

弘時的臉上氣得發青，他一直認為弘晝不愛過問政事，更不愛辦差，是因為也和自己一樣地忌妒四弟，因為四弟不但爵位高，而且是處處事事都佔著先。今天他可真是領教了這位老弟的厲害了，他竟是一塊撕不爛也嚼不動的牛皮糖！他冷笑一聲對弘晝說：「你自己相信那賊道士的胡說八道，在家裡烏煙瘴氣地裝死人，耍賴皮，還要再攀上別人嗎？三伯伯和十六叔在你這裡耽誤的時間夠多了，你趕快跟著我們辦差去！」說完，他回頭就走。

弘晝還是十分鎮靜，他既不生氣，也不發火，一個長揖拜了下去，親自送他們來到門口，卻突然在門洞中站住了腳，吩咐一聲：「羅鑄康你們幾個有職份的奴才，替你主子送送兩位王爺和三爺。三伯，十六叔，好三哥，咱們改日見！」說完也不等他們答應，竟自轉過身去幹他的「正經」事了。

弘時他們剛出門，就聽裡面的小嗩吶又重新響了起來。不過，這次不吹那個《小寡婦上墳》了，又換了一首歡快的曲子，一首怪腔怪調的《小放牛》。

坐在大轎裡的弘時，開始時十分生氣，但想了想卻很快地又平靜下來了。他仔細地琢磨過來又琢磨過去，弘晝所以要這樣做，焉知他不是在表明心跡？焉知他不是心懷著對弘曆的不滿？焉知他不是在表明自己永遠不覬覦這個帝位，而只想當個什麼事也不問的皇阿哥？要是自己也站在他這個位子上會怎樣做呢？上面有兩個哥哥，自己既然與帝位無關，操那麼多的閒心幹嘛呢？想想八叔如今的下場，誰不心寒？但自己又和別人不大一樣，因為自己早就在做著手腳了，他也是有抱負的人哪！年羹堯和隆科多倒台時，自己就趁機收羅了原來他們的手下。再看看弘曆，這哥倆還正在鬥著心眼，他也不一定就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他知道，弘曆曾在父皇面前告過自己的小狀，說：「三哥收門人太多，也太濫。作為皇阿哥，金尊玉貴，又是春華正茂的時候，不宜結交外臣太多。」張廷璐科場的案子一出來，弘曆也找過幾個當事人詢問。他分明是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卻不明著說出來，更沒有一言的規勸，甚至在雍正面前也一字不提。弘曆心裡到底在想著什麼呢？難道他是在留著一手，要等到最後對證時才和盤托出嗎？但反過來又一想，也不見得。弘曆雖然早就封了親王，可在父皇面前也並不是多麼得寵。有一次在韻松軒議事，說到了田文鏡，弘曆就告了他的狀，說他是「急功近利，亂報祥瑞」。父皇當場就搶白他，說：「當今之世，只說空話而不辦實事的人太多了。你得好好下去看看，當官的是怎麼當的，大業主和小業主又是如何的不同。學問是幹事幹出來的，不要只是停留在你們讀過的幾本書上！」這次父皇讓自己坐鎮北京，而讓弘曆出京辦差，誰能說他老人家不是別有深意呢？要是錯過了這個好機會，那才是傻蛋一個呢——他正在轎子裡胡思亂想，就聽轎外一個太監稟道：「三爺，阿其那府已經到了。」

一百零五回 查家產弘時尊八叔 說前因福晉後悔遲

大轎落了下來，弘時穩穩地走下轎來，看看四周：啊，這裡早已是面目全非，變化得讓人認不出來了。府門外，昔日的威風已成了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隊隊的兵丁，一行行的內務府官員。大家見到弘時的大轎落下，用不著誰下令，便悄沒聲響地跪了下來。只有圖里琛踏著扎扎作響的馬靴走上前來，一紮跪倒說道：「奴才圖里琛給三爺請安！方才內廷軍機處大臣朱相爺派人來問：開始查看沒有？奴才回說：三爺去約五爺了，很快就會來的。怎麼，五爺他沒有來嗎？」

弘時說：「你五爺他身子不適，今天他不來了。你是管著內外警蹕關防的，誰在裡頭料理查看事務呢？」

他們說話間，從那邊跑過來一個四品官員，看樣子也不過四十歲上下，卻長著一個棗核似的尖腦袋，高顴骨，凹嘴唇，濃眉下面一雙小眼睛幾里骨碌地亂轉。一看就知道，他是個渾身上下一按消息就會動的人。他跑到弘時面前，熟練地打了個千說：「奴才馬鳴歧給主子請安！請三爺訓示。」

弘時一笑說道：「走吧，先進去再說。」

就在弘時和圖里琛他們說話的這會兒，阿其那府裡早就得到了消息，太監頭兒何柱兒也已經等在這裡了。看見弘時走了過來，他急忙上前跪倒說：「三爺，奴才何柱兒給您老請安！」

弘時一邊往裡走著一邊問：「你們家主子知道這消息了嗎？」

「回三爺，我們主子早就在候著欽差大人了，他這就出來。」

話音沒落，就見允異帶著他的四個兒子，全都從二門裡邊走了出來。允異看見是弘時來傳旨抄家，很感到意外。他正了正頭上戴著的有十顆東珠的朝冠，一步步地走了過來，用極其輕蔑的眼神瞟了一下圖里琛，一句話也不說地就站在了弘時對面。他的兒子弘旺、弘明、弘意和弘映卻眼中含淚地站在父親身後。

到了這個地步，允異還是這樣的鎮靜，這樣的坦然，又這樣的無所畏懼。使弘時在一剎那間，忽然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兩條腿有點發軟，還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他吞吞吐吐地說：「八叔，您的——身子骨還好嗎？」

允異的心中此時也是十分激動，不過他在努力地控制著。只聽他用平靜的語調說：「我沒有什麼不好的，只是膝蓋兒腫了，跪不下去，你叫兩個人來把我按倒在地也就是了。既然雍正替我起了個新名字，你現在也不必避諱，就叫我一聲『阿其那』不也很好嗎？我聽著這新起的名字很好，比叫那個又長、又繞口的愛新覺羅‧允異順當得多了。」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一點憂傷和恐俱都沒有，似乎還是像以前那樣的從容和鎮定。可是，他的兒子們哪敢這樣對抗天威呀！老大弘旺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哭著說：「三哥，我是長子，理應替父親跪聆聖訓。請三哥宣旨吧。」另外的三個兒子見此情景，也都哭著跪下了。

允異突然暴怒起來，喝了一聲：「忤逆不孝的孽種們，你們嚎的什麼喪！？」

弘時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圖里琛，回頭又看看這些兄弟們，也有點淚眼模糊了。他們年紀都相差不多，也都是自小在宗學裡上學、玩耍的小伙伴，可今日他們竟然成了自己的階下囚徒，也真讓人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他靜了靜像野馬奔馳一樣的心思說：「八叔既然身子不適，可以由兒子代跪聽旨。八叔，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我也不想說什麼虛套子的話來安慰您，您就自個兒善自保重吧，回頭皇上會有恩旨給您的。接這樣的差，侄兒心裡頭也不好受，請八叔鑒諒。」說罷，他忽然臉色一變，大聲說道：「奉皇上旨：著弘時前往廉親王府查看阿其那財產。欽此！」

弘旺兄弟四人一齊叩下頭去：「謝恩——萬歲！」

那個馬嗚歧正領著一班人在外頭等著哪！這些年來，他們全都練成了抄家能手，也明白這差使是發財的好機會。八王爺有多大的勢力，多大的家產，他們誰不眼紅啊！所以從接到這差使起，他們早就等得心癢難耐了。此刻聽見弘時宣讀完了聖旨，馬嗚歧搶上一步，極其幹練地給允異打了個千兒說道：「奴才們都是奉差辦事，也是身不由己的，請八爺海涵。」說完又回過頭來躬身叉手對弘時說：「請貝勒爺示下，奴才們好遵諭承辦。」跟著他來的那些個內務府承辦官員們，足足有一百多人。他們看見這就要動手了，一個個興奮得摩拳擦掌，臉上放光。

弘時卻冷冰冰地說：「你們先別高興，我知道你們都是些混帳東西，發慣了抄家財。今天所奉旨意，只是查看家產，並不要搬運，更不是沒收。由何柱兒帶領著你們到各庫房裡看看，把御賜的物件和私產歸類造冊呈報；八王爺的福晉是安郡王的家人，她過門時帶來的體己和妝奩也是不少的，不能一齊查封，這也讓何柱兒指實了，登記造冊後照常啟用；家眷和家人們都集中到太監們住的院子裡，不許驚擾；東書房和簽押房，由我親自處置。八叔自己用的圖書，連封條也用不著貼，但是，所有的御批御扎和內外大臣們的書信往來，恕侄兒都要帶走，這些都請八叔體諒。」

允異冷冷地說：「你用不著交代。我也抄過別人的家，規矩我全都懂得，想不到的是，今天自己也被人抄家了。內務府的這些賊王八，你要不讓他們撈到點好處，興許就把御賜的物件給你砸了，好替你增加點罪過；再不然，就弄上幾本違禁的書，藏到我的文書堆裡，讓你遭了滅門之禍。我早就有準備了，今天凡是到這裡來的人們，每人賞二百兩銀子，你們只要不偷著掖著地給我弄個不清不白，也就算我求了諸位了。至於文書，我也準備好了，該怎麼辦，都是現成的。」

弘時的臉上似笑非笑地說：「既然八叔已經安排得這麼妥貼，事情就更好辦了。請兄弟們暫且跪在這裡，我陪八叔到書房裡吃茶說話去。」說著便熟門熟路地和允異一同來到書房。馬嗚歧向幾個書吏一擺手，內務府的人就立刻行動。他們提著漿糊桶，拿著封條，有的查看西書房，有的則攆趕家人。等弘時和允異進到東書房時，已聽到西院裡人聲嘈雜，也隱隱地傳過來女人的哭罵聲。弘時心中不忍，但回過頭來看允異時，卻見他似乎是充耳不聞。弘時讓跟來的人在門前站著，自己卻跟著允異進到了書房。

弘時剛剛坐定便急忙說：「八叔，侄兒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弄到這種地步，如今什麼也說不得了，更不是互相埋怨後悔的時候。八叔有什麼指教，趁著現在沒有人，你只管對侄兒說，無論怎樣，侄兒總是要想辦法保住八叔您的。」

允異沒有立即開口，對這個說得比蜜還要甜的侄兒的話，他只能相信一半，但是明擺著，他要東山再起卻已是絕無希望了。他心裡除了對雍正的仇恨之外，還能指望誰呢？他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來，紙雖小得只有巴掌那麼大，可那上面卻寫滿了蠅頭小字：「弘時，我把它交給你吧，這就是『八爺黨』還沒有暴露的官員名單。可惜的是，其中二品以上的官員已經不多了，你把它拿去，也許會用得著。別的，我還能有什麼事呢？我也用不著抱怨。你看，這是東書房裡的物件清單，東櫥裡的是上繳的文卷，餘下的就是我私人的藏書了。」

弘時把那張小紙條掖在袖子裡，回頭又看了看上繳的物品，不覺大吃一驚：「八叔，您上繳的東西就是這麼一點兒嗎？書信一封沒有，御批奏件也不全。皇阿瑪是何等精明的人，這是騙不過去的呀！」

允異沒有回答他的話，卻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著：「弘時，我問你，你的父皇老四，準備怎樣處置我？」

弘時嘆了一口氣說：「唉，一時半會兒的只怕不會有什麼處分。昨天晚上我去請安，見父皇在禮部的折子上批道：『暫授民王，以觀後效。凡朝會，視王公侯伯例』。別的還有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允異邊想邊說道：「這個我也想到了。他總是還要假惺惺地再當兩天『仁兄』的，不過這種局面長不了。牆倒眾人推，向來如此！那些個牆頭草、馬屁精們也不會饒過我，這正是向老四獻他們的牛黃狗寶的好時機嘛！生死都是命，我早已置之度外了，否則，我是絕對不會走這招險棋的。弘時，我告訴你一句實話，我從來也沒有篡位的心，這一條你回去後一定要替我講清楚，這也是我對你的心裡話。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我勸你也不要想篡位，雍正倒行逆施，他是長不了的。你看看他，其實馬上就要累倒下來了，一個人這樣地違情悖理行事，沒有不當獨夫的道理。他累，就是因為他不懂得無為而治，也不會順水推舟，所以他不能長壽。至於你，我也有一言相告：你絕對不要保我，也不要保你九叔，你最好是勸你的皇阿瑪把我們明正典刑，這樣，我們不但不會恨你，還會在九泉之下感激你！我還要告訴你一句，你辦事處人的精明，遠遠趕不上弘曆。弘曆從來就不露鋒芒，你卻是太顯稜角了，朝中有不少人都看出，你事事處處都在和弘曆爭奪著什麼，這樣，你就落了下乘。你不要再吃我們這一輩子吃過的虧，要果斷，要明決！一旦等到別人佔據了中央位置，那就什麼全都晚了！」

弘時聽了這些出自八叔肺腑的話，想起八叔平日裡對自己的期望，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感動。他激動地上前一步叫了聲：「八叔——」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老八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也是有滿腹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咬緊了牙關說：「記著！不要為我難過，也千萬不能保我！你知道，弘曆現在就已經在以太子自居了。你若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我的兒子們還能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至於弘曆，哼，他哪能想到我的兒子呢！」允異說到這裡，竟不禁潸然涕下。

弘時儘管心裡難過，卻仍是想極力安慰八叔：「八叔啊，常言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侄兒只要不壞事，就一定會照顧您和幾個兄弟的。聽方苞說，父皇也說過『罪不及孥』這話，料想福晉和兄弟們不會有大事的。不過，現在您想也沒用，還不如不去想它，急壞了自己的身子，比什麼都要緊。此處侄兒不能久留，您好好歇著，我要去前邊招呼一下，然後就帶人走了。」此時的弘時，真怕再看這位叔王一眼，他猛然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外邊，圖里琛和馬嗚歧他們已經收到了各處報上來的清單。弘時來到這裡時，只聽見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幾個書辦忙得大頭小汗。看見弘時走出來，他們倆忙迎上前去報告說：「三爺，清單馬上就可以出來。剛才阿其那的福晉傳過話來說：正殿東側的八寶琉璃屏是她烏雅氏家裡的，是太皇太后當年賞給她娘家的。但這又是御賜的物件，該怎麼辦，請爺示下。」

弘時接過清單來在手中仔細地看著，又說：「既然是太皇太后所賜，就不能算違禁物品，造冊時附記一筆也就是了。」他回過頭來看看，見弘旺和幾個兄弟還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便走過去溫言說道，「弟弟們都起來吧。我們這裡的公事馬上就完，你們還該去照料一下父親。等要你們出來送行時，自然會派人傳知的。」

看著弘旺他們走得遠了，弘時又問：「馬嗚岐，據你估算，這裡的東西大約能值多少銀子？這會兒大概你們也來不及算細賬，但總應該有個約數。要不，皇上問起我來，我不好回答呀。」

馬嗚歧陪著笑臉說：「八爺這裡的東西都很有條理，好清得很。各樣器物，都分門別類地放著，有庫，也有賬，一絲也不亂，這裡弟兄們每人得了二百兩銀子，也沒人敢貪心大膽亂偷亂拿。我粗粗地估算了一下，除了皇上賞賜的之外，私產約在二百萬兩上下。各處的莊子有十三座，還有根號、當鋪、古董店二十六處，從賬面上看，約值六百萬左右。貝勒爺向皇上呈報說，大約有七、八百萬，是不會出大錯的。」

弘時當然知道，八叔還有在東北挖人參和開金礦兩項收入，他的私財絕不止是這麼一點，卻也佩服他們幾個在短時間內就弄得這麼明白。他笑道：「阿其那平日裡出手大方，但自奉卻是很節儉的。我連他的零頭也趕不上，還有你們十三爺，也和他相差甚遠，當年查抄他的時候，總共才抄出了十幾萬來，這可真是會經營和不會經營的天差地別呀！」他讓圖里琛和馬嗚歧帶著他到各處看了一圈兒。又親手封了銀安殿，這才離開了廉親王府。又特別關照圖里琛說：「你要明白，八爺還是八爺，他並沒有革職，在這裡守候的人，不可缺禮更不准動蠻。八爺的財產都已封了，他必然要遣散家人，這都是理所應當的。你們不要私自搜查扣留，更不要惹事生非。如果讓我查出來有不守規矩的事來，小心，我可要整治他們的！」

弘時帶著人馬走了，偌大的廉親王府立刻就靜了下來，靜得沒有燈火，沒有人影，也沒有一點聲響，甚至連更夫也沒有了，到處都是黑黝黝鬼影幢幢。允異倒臥在東書房的檀香木榻上。好像是在做著一個惡夢。他眼睜睜地瞧著弘時出去，兒子們進來，也眼睜睜地看著福晉烏雅氏帶著一大群姬妾婢女們走進走出，可全都是視而不見似的。他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甚至連嘆息和眼淚也全都沒有，只是癡呆呆地望著頭頂上那雕刻得十分華貴的天棚在出神。一家子二十多口人，兒子們跪著，烏雅氏坐著，其餘的人則全都滿腹心事地在站著。這裡，就好像是一座深山古廟一樣，沒了一絲活氣。過了好久，好久，允異才十分平靜地叫了聲：「你們，都站過來一些。」

人們終於聽見他開口了，都紛紛走上前去。福晉烏雅氏給允異送上了一碗發著暗紅色的水來說：「王爺，這是一碗參鬚湯。您就將就著喝兩口吧。這屋裡原來是放著二斤老山參的，可是，那些個天殺的狗才們過來一『查』，就給查沒了。到那山唱那山歌，王爺你也不要把這事看得太認真了。落架的鳳凰不如雞，他娘的，這是什麼世道？」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樣的流下來了。

說句老實話，這位王妃今天的所見所聞，還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她本是老安親王的老女兒，由康熙指定嫁給了允異。而允異的生母，倒是內務府辛者庫的浣衣奴出身，烏雅氏嫁到這裡，無形中提高了允異的身價，所以她平日裡最是驕橫跋扈，從來也不把允異放在眼裡。家裡的上下人等，背後都稱她為「王府太后」。如今家敗人散，她才意識到離了允異，她其實是一文也不值的。她趴在允異身上哭泣著：「這都怪我，怪我呀，全是我拖累了你——」

一百零六回 分家財八爺留後步 傳密信至死不低頭

她這番話也不能說是沒有一點道理。當年康熙第一次廢太子時，曾下詔讓群臣推薦太子，允異是最得人望的。康熙曾為此下過一道詔諭給兒子們，其中有一段話，說允異「受帛於妻，而其妻又嫉妒行惡」。其實這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指允異「怕老婆」，他要是主宰了天下，就會有「女主當國」之禍。康熙這話，說得太怕人了！所以，從那時起，允異就再也沒有翻過身來。

允異見妻子這樣，淡淡一笑說道：「你別哭，也別這樣說。這裡頭的事情，你清楚，我明白，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詞呢？我是樹大招風，才高震主的罪，與你是一點也不相干的。聖祖當年那樣做，是為了教訓一下太子，是個幌子罷了，可是，我們都當了真，這才出了事的。他老人家嚇壞了，以為我有篡位的野心。可是，他老人家又為我們選了一個什麼樣的主子呢？我自忖還算得上是個人中之傑，好歹也還當著總理王大臣，總不能看著他把滿朝文武都攆得雞飛狗跳牆吧。再說，我也並不想為那五斗米折腰！他算個什麼東西呢？他是在忌妒我比他更得人心，他連個女人都不如，還有臉坐在龍位上當皇帝嗎？！」

弘時走了，允異卻懷著悲憤地說：「好了，咱們不說雍正了，說他就讓人更恨更悲，我們還是為自己打算一下吧。福晉是不相干的，雍正頂多也不過是把你逐回娘家。真到了那一天，你一定要把兒子們帶好，不管是不是你自己親生的，他們可都是我的血脈。他們能夠成人，我活著或者死了，都會安心的—。」

話尚未說完，屋子裡已經是一片哭聲了。烏雅氏邊哭邊說道：「我的爺呀，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那個挨千刀的，他——他還要把我們怎麼樣呢？我不回娘家，哪裡也不去，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和爺在一起——老天哪，你怎麼也不睜開眼睛看看，有哪家的哥子能把弟弟逼到這個份上呢——」

允異知道，自己已沒有時間來和她們這些老娘們多說了，他斷然地低聲吼道：「都別哭，你們好好地聽我說。剛才弘時告訴我，老四想改封我為『民王』，但我對這位四哥知道得太清楚了，他這不過是把一步棋分成兩步走罷了。不把我整死或者整瘋，他是絕不會罷手的。所以，我們百事都要做好準備，預則立，不預則廢，萬一我被圈禁，你們何苦要跟著全搭進去？我的身邊只留兩人足矣！我看，就是紫燕和湘竹她們兩個通房丫頭吧——不過，你們倆要是不願意，我還可以再換別人，我一點也不想勉強你們。」

話音剛落，正在榻邊侍候著的兩個丫頭早已撲倒在地，跪著叩頭說：「爺呀，我們兩個都是討飯出身的人，是爺在人市上把我們買回來的。自從跟了爺，這才幾年啊，連我們兩個的老子娘都成了人上之人。我們就是現在死了，能報得完爺的恩情嗎？老天爺是不會虧了您這樣的好人的，我們倆也不願離開您一步！」

允異聽了這話，也感到欣慰。他當然相信紫燕和湘竹的話，全府上下的奴才們，哪一個不是受過他的大恩的呀！他這一生，從來是樂善好施扶危濟貧的，「八賢王」，「八佛爺」這些個尊號能是輕易得來的嗎？對這一點，他自己也從來都是充滿自信的。

烏雅氏在一旁垂淚說：「這可真是難為你們兩個了，我在這裡先謝謝你們。不過，這事還在可知與不可知之間，要真是到了這一步，別的人全都跟我回娘家去好了。他雍正就是再狠毒，還能株連到你的岳父家裡去？」

允異卻連連搖頭說：「不不不，你千萬不要這樣想。我知道你身邊還存著幾個體己錢，也不過就是百十萬吧。你這樣失魂落魄地回去，娘家人的臉色就是那麼好看的嗎？我已經想好了，得讓你多帶點銀子回去，就權當是借娘家的房子住些時候，不化他們的一文錢。至於其餘的家丁和僕婦們，我現在就要遣散！」

「現在？」房子裡的人全都愣在那裡了。

弘旺是長子，今年已有十五、六歲，也完全懂事了。他跪著上前一步說：「父親，您這樣做很容易引起流言，也大過於扎眼了。事情還不到那一步，皇上又本來就是疑心很重的人，這種時候，我們做事要越謹慎越好啊！」

允異苦笑一聲說：「好孩子，我怎麼能不知道你的心？可是，你不明白，等到了那一步再想法子就晚了！」他翻身坐了起來，從枕頭下邊抽出厚厚的一疊銀票來，在手裡掂了掂，心酸地笑著說：「人哪，最好是有權，有了權，什麼美女、華堂、名聲，全部會不招自至；其次，就是要有錢。他雍正抄走了我八百萬，瞧，我這裡還有一千萬呢！我要全部分了它，今晚就分，讓大家明天就走散！我叫他抄！叫他這個無可救藥的錢癆挨門挨戶地去抄吧！」

在場的人們全部被他這行動驚得呆住了。因為他們誰也難以猜想到，這個平日裡從來都口不言利的允異，手裡竟然會放著這麼大的一筆活錢！允異把那把嶄新硬挺的銀票高高舉起，又把它分作兩半，一多半交給了烏雅氏說：「你把它收好了，也可以分一些給自己的家人們，窮的就多分一些，富的就少分一點。」他又思忖了一下，對紫燕說道：「你去傳話給何柱兒，叫他和管家丁金貴帶著二管家們都來這裡，在月洞門口聽候吩咐。」紫燕答應一聲，蹲身一福走了。福晉此時早已滿臉是淚地說道：「好爺呀，難道我們這個家，今晚就要敗了嗎？」

「夫妻本是同根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允異苦笑著說，「夫妻尚且如此，何況別人呢？其實，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不散的筵席。別說這家，這朝，這代，這國，就連這世界也有灰飛湮滅的那一天！好了，外人們就要進來了，你身份貴重，別讓他們看著笑話。這裡只留下紫燕、湘竹和你。何柱兒來了，由你親手分撥銀兩。弘旺，你送你娘姨太太們全都回去。」

紫燕帶著何柱兒進來了，她的身後，還跟著十幾個二管家。最後是老管家丁金貴。丁金貴垂手侍立，看著弘旺等人出去，這才率領著管家們向允異行禮。丁金貴說：「稟八爺，奴才清點了一下，全府裡的人大多都聽爺的吩咐，沒有外出，只有西院茶庫裡的三個小子裹了些鈞瓷茶具跑了，還有東院在書房侍候的，有八個人告了病，最混蛋的是劉家，他們一家四口跑了個淨光！外門房的憨牛兒他們幾個商量著，要把跑了的人，一個個全都抓回來，叫他們跪死在爺的書房前。是奴才按住了，沒讓他們亂動，奴才知道，這是見真章的時候，凡是叛主逃跑者，奴才總歸要一個個的拿回來，用大棍打死這些個畜生！」

允異立刻就說：「這樣不行，你們千萬不要這樣做！要真的是忠於主子，就得聽你主子的話，我從來都是施恩不望報的。留，是你們的忠義；走，也有各人自己的道理。非但不許你們去追打，每人還要助他們五百兩銀子！」允異的聲調變得那麼的柔和，「你們都知道，我對外人尚且不記他們的過，何況自己的家人，又何況是這種時候？不但是現在，將來你們遇上了他們，也不可造次魯莽！」湘竹給他捧了一杯茶來，他接過來呷了一口，又把將要遣散家人的原因和辦法說了一遍。最後他說，「我算了一下，拿出了三百五十萬銀子分給大家。單身的奴才，每人五千；成了家的，每口人分四千；我的家生子奴才們，每人八千；太監是每人六千。這還有些剩餘，我給自己留下十萬，你們這十幾個管家把剩下的二十來萬全都分了吧。我不圖別的，就算是你們辛苦服侍我一場的一點念心兒吧。我不能學前頭的直親王，摳著掖著地不捨得給下人一點，結果全被人家抄走，弄了個淨光。」

允異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的這些個管家們全部哭成了一團。丁金貴連連磕頭，聲結氣嚥地說：「爺，您是氣糊塗了嗎？你要叫我們都當不義的奴才嗎？什麼死呀活的，不就是一條命罷了，我們要的什麼銀子？爺只管放心，您走到哪兒，我們就跟到哪兒。就是打回家去種莊稼，還能養活不了自己嗎？我的好糊塗的主子啊——」

聽著這些話，允異的眼中也轉著淚水：「不，你們的爺飽讀史書，我不糊塗，一點兒也不糊塗！這事我已反覆想過好幾次了，假如天不絕我，我們自然還有重新見面的時候；我如果過不去這個坎兒，還不如早離早散的好。今晚分了銀子，能夠走的，立刻就走；拖家帶口走著不易的，大白天一窩蜂似的出去，太顯眼了些，要一撥一撥地走，不要讓人發現了。我如今雖然被改了個髒名字，可好歹還是個王，也能夠抗得住。他雍正是要對我趕盡殺絕的，你們怎麼辦呢？難道還都留著給爺殉葬嗎？」他淚眼模糊地看著何柱兒說，「唉，只是苦了你了，你的名聲太大，又淨了身子，是沒有地方可去的。我給你十萬銀子，你找個靠得住的朋友把它存起來，等將來脫了難也就用得著了。」說罷，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中的淚水像斷線珠子般地流了下來。

何柱兒心裡比誰都明白，他是跑不了的。自從康熙四十六年，他從廢太子那裡換到允異府上當差起，朝內朝外誰不認識他呀！他是廉親王府的總管太監，來往於各王府，周旋於紫禁城，他早就是雍正眼中的一顆釘子了。此刻，他雖然也是淚眼模糊，但心裡卻十分鎮靜。

他流著淚向允異說：「八爺，奴才知道您的心，也請您相信，奴才壓根就沒有想過什麼『出路』，銀子奴才是萬萬不要的。平常日子裡，爺賞的，別人孝敬的，足夠奴才渡窮的了，不像他們那樣還要遠走高飛，用錢的地方多，奴才就是陪著爺坐圈院兒，咱爺們兒手頭也還得有點錢不是？」

允異想了想說：「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照雍正的脾性，大概不會有那麼大的善心，也不會讓我身邊多留幾個有體面的人。你沒有看見你十四爺的下場嗎？沒見他連一個喬引娣都留不下來嗎？你有這片心，也就不枉我平日疼你，憐你的了。所以，銀子，你還要拿去，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是身帶殘疾的人，有時為了遮人眼目，我還要拿你作法，拿你出氣，你這一輩子活得不易啊——」他的話還沒說完，何柱兒早已被觸了隱痛，失聲痛哭起來了。他雖然還是想克制，但這哭聲卻久久地回蕩在大院子裡——

兩天以後，軍機處發下了旨意：廢除廉親王封號，改封為「民王』。允唐和允題兄弟倆，卻不知為什麼。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雍正此時已回到大內，並且在奉先殿拈香禱告康熙，說明了自己處置幾個弟弟的理由和苦衷。等他重新回到暢春園時，已是午時過了。太監們送上御膳來，雍正吩咐給正在議事的張廷玉、方苞等人也送去一桌。他自己剛坐下來要進膳，卻見十七弟允禮正在外面站著等候傳見，便叫了一聲：「老十七，你那樣站著不累嗎？快進來，和朕一齊進膳吧！」

允禮聽見皇上在叫自己，連忙腳步如風似的奔了進來。他今年才剛剛二十六歲，在康熙的二十幾個兒子中，就數他的個頭小，長得敦敦實實，又因多年一直在塞外練兵，黑紅的臉上，處處都冒著精氣神。他進來後，先向皇上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又笑著說：「皇上，臣弟的差使辦完了。臣弟所以要急急忙忙地趕來，是想在這裡找點能吃的東西，臣弟還正餓著肚子哪！」

雍正開懷大笑著說：「你想得還正在點子上！朕這裡也正在進膳，你瞧著哪樣對胃口，就只管吃好了。」他的情緒今天格外地好，指著桌上的御膳對高無庸說，「來來來，你把這御膳全都端過去給你十七爺，朕只吃幾個豆沙餡的小包子就行了。」雍正的心裡最愛見的就是這個老十七允禮，不但因為他年齡比自己小了好多，而且，當年聖祖晏駕時，如果不是他帶來了豐台大營的兵，這皇位自己能不能坐上，恐怕還在兩可呢。允禮也和允祥一樣，心裡頭最佩服的就是這個四哥。不管是什麼事，只要四哥一聲令下，刀山火海也不過只是一句閒話。這些年，他在古北口統帶著一營兵馬，最想念的還是他的四哥。雍正看著允禮那狼吞虎嚥的樣子，心疼地叮囑著：「慢點，慢點，不夠了朕這些小包子也是你的，千萬別吃壞了胃口。」

允禮可不像別人那樣和皇上講客套，他一看，好嘛，這麼多的好東西，真夠他美餐一頓了，便一邊笑著說話，一邊風捲殘雲似的，把滿桌上的美味佳餚全都吃光了。他用手一抹油嘴說：「皇上，讓您見笑了。臣弟這個吃相，皇上大概看不上，這還是在塞外練兵時練出來的本事呢！這幾年，臣弟在古北口外和軍中將領們在一個鍋裡攪馬勺，那些兵們哪像人啊，一個個全都是餓狼！我要是像公子哥兒一樣細嚼慢嚥，還不讓他們看了笑話？其實皇上不知道，當兵的並不怕打仗，他們最怕的是練兵。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天不驚地不驚，死不苦打不疼，就怕沒事胡折騰，三九五更窮練兵。」

他剛說到這裡，雍正已聽得捧腹大笑了：「哈哈哈哈，老十七，你們這樣胡吃海塞的，就不怕吃出了毛病？」

允禮說：「胃這個玩藝兒，就看你的底氣壯不壯了。底氣壯，那就越吃越強，底氣不壯可就要落下病根了。像十三哥那樣，整天心事沉重的，哪能不落病呢？」

有老十七這麼一攪和，雍正的心裡高興得多了，他笑著說：「好好好，朕今天真是見識了你這位英雄。好了，咱們書歸正傳吧。你去見阿其那和塞思黑，都聽到了什麼話？」

引娣見十七爺吃完了飯，連忙上來給他送了一杯茶。老十七知道這丫頭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在接茶碗時，還略微欠了欠身子。他對皇上說：「臣弟今天見了十六哥，我們是一同先去允題那裡的，十四哥也已經奉旨搬到皇壽殿住去了。臣弟見他經過幾次搬家，身邊的東西越來越少，也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子啊。我就關照了一下內務府，讓他們按照貝子的格兒，給十四哥又送去了一些應用的器物。阿其那府裡的人說，他已有好幾天都沒有吃飯了。臣弟去向他宣旨，他躺在炕上，連眼睛都沒睜一下，更沒有說一句話。塞思黑卻又是一個模樣，他也接了旨，謝了恩，可那神情卻倨傲得很。他說：『當皇上的還會有錯？他是至尊至貴的聖人嘛。只要有錯，都是我們的。我現在什麼都不想，也什麼都不要，只求皇上開恩，讓我削發髮家好了。假如皇上看到我罪過太大，那就請他把我明正典刑。千萬可別把我囚禁起來，要是我像大哥那樣，變得又瘋又傻的，處處招人可憐惹人厭，還不如死了好呢』。」

雍正耐心地聽著，完了又問：「他還說了些什麼？你只管對朕說出來。」

一百零七回 說政務雍正顧引娣 較功夫弘歷驚佳人

一百零七回 說政務雍正顧引娣 較功夫弘曆驚佳人

允禮深深地嘆了口氣說：「話是沒有了。可臣弟從九貝勒府出來時，正碰上圖里琛。聽他說西山的善撲營軍士，拿下了兩個可疑之人，還搜出了兩封誰也看不懂的信。臣弟覺著事情重大，就把信帶來了，請皇上過目。」

雍正接過信來一看，也傻眼了。

這哪是文字啊，倒像是天書一樣。不但看不懂，而且也認不準是藏文？英吉利文？還是別的字。雍正問：「既然捉到了送信的人，他們招供了沒有？」

「臣弟知道這事的重要，也詳細地問了審訊的結果。這兩個賊人都是塞思黑府裡的，大刑一動，哪有不招之理？據他倆說，信是塞思黑寫好，叫他們送給允涐去的。至於信中的內容，他們也全不認得。不過，他倆又說，這種信他們送過不止一次了。信裡書寫的不是什麼文字，而是阿其那自己造的暗語。阿其那、塞思黑和允涐手裡各有一本譯碼，除了他們三人之外，誰也看不懂，臣弟看這大概也是真話。我又回去，仔細查閱了抄家時的單子，那裡面卻沒有這個密碼本子，也許早就被燒掉了。」

雍正心想，這時定要去抄這個本子，更會有人說自己殘忍克薄。便冷笑一聲說：「引娣，你也來看看，他們無非要朕動了殺機，好讓朕落下個屠弟的壞名聲。你在一邊想想，他們還有半點兒兄弟情份沒有？」

雍正皇上正在為阿其那他們的密信生氣，外頭傳來張廷玉等人和侍衛們的談話聲：「皇上用完膳了嗎？進得可香？」

雍正高聲叫著：「是廷玉嗎？你們也都進來吧！」

眾大臣行禮之後，雍正看著這些心腹大臣說：「奇文可共賞。允禮今天帶回來塞思黑的兩封信，可以讓你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大家們開一開眼界。」一邊說著，一邊就把那封密寫的信遞了過去。

朱軾是第一個看完的，他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說道：「皇上，這事情是明擺著的，也是早晚都要發生的。朝中人人都知道，阿其那等覬覦大位，二十年如一日地鍥而不捨，皇上就是再多拿出一點證據來，也並不新鮮了。如今，臣等每天都要收到無數的彈劾奏章，說來說去，其實全都是一個意思，不外乎要求從重處置他們。老臣以為，無論怎麼說，這些事也只是一件案子，而畢竟不是政務。朝廷的思路應該放在天下大事上——」

張廷玉看了那密信後也附和道：「對對，朱師傅說得有理。塞思黑的這件事，實際上是老調重彈罷了，不宜大張旗鼓的處置。」

方苞也說：「他們擺出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就是要朝廷一個心眼地只是盯著他們，顧不上辦別的事情。一句話，他橫下腸子來和您死挺硬頂，為的就是求亂。而只要一亂，就會又鬧出新的事端來，皇上日思夜想的新政也就全都泡湯了。」

雍正長長地出了口氣說：「你們說得都對，朕也是這麼想的，咱們君臣可謂是不謀而合。這樣，由允祉和允祿來承辦這件案子，軍機處就不要過問了。軍機處的人要全部行動起來，督責各省推行新政。要把這件事當作第一要務來辦，要一條一條地落實，遇到什麼梗阻，你們要隨時商議，也隨時報朕知道。春荒將到，各地都要傾注全力，幫助老百姓度荒。除了人吃之外，還有種子糧呢？俗話說：『餓死老子娘，不動種子糧』，沒有種子，那可不是說著玩兒的呀。」說到這裡，他突然想到，喬引娣就是山西定襄人，便又特別叮囑道，「山西雁門關外的定襄、五寨等地，去冬雪下得很大，下旨給山西巡撫，要他親自去看看有沒有斷炊的。要他們就地賑濟，免去山西全省的錢糧。」

幾個大臣聽到這裡全都呆住了：山西去年並沒有遭大災呀，皇上怎麼這樣特地關照呢？允祿說：「皇上，據山西巡撫奏上來的折子說，山西災情不重，也並不缺糧啊！」

張廷玉最瞭解雍正的心思，他出面說：「十六爺說得對，臣以為不要免去山西通省的錢糧，而要他們著意地撫慰受災各縣，務必使百姓們感沐皇恩也就是了。」

允祿心實，他還要再說什麼，可是，一瞧引娣就站在身旁，他也明白了。連忙說：「是的，是的，廷玉到底比我想得周到。」

雍正站起身來，在大殿裡來回踱著說：「河南的秀才罷考，表面上看，是對的田文鏡，其實是針對著官紳一體納糧的。這也難怪，傳了多少代的老規矩了，全都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麼大的甜頭，誰肯白白地讓出去呢？田文鏡不能說是沒有錯，但有些正途出身的官員們瞧不上他這個雜途官，也是自然的。方先生，請您給田文鏡寫封信去，說寶親王已經奉旨前往河南視察了。另外，李紱也上書說，田文鏡那裡的苛捐雜稅太多，而且還蹂躪讀書人。李紱也是朕的親信大臣嘛，他不會哄弄朕的，方先生可以在信中附上一句半句的，但不要說出李紱的名字來，只說要田文鏡用密折給朕回奏就行了，朕自會指點他的。他是個努力辦差的人，朕不想讓他鬧出笑話來。」他望著窗外，已是早春天氣，也正是萬物復甦的好季節，心頭殘留的那一絲不快，也全都被這明媚的春光帶走了。他興奮地說道：「今天議政議得不錯，比兄弟們鬥心眼要快活得多。朕意，讓允涐就在張家口外；發允唐到保定去，叫李紱把他管起來；允異嘛，就住在北京好了。諒他們也作不了什麼禍，朕也實在是懶得說他們的事了。你們都跪安吧！」

京都穩定，全國都鬆了一口氣，在南京的弘曆也接到了讓他速返京城的旨意。此時，推行新政的詔諭早已天下知曉。南京的大小衙門都貼著佈告，解釋新政。李衛雖然識字不多，可他卻另有一套別開生面的路子，說起來那還是他的老本行：叫化子的把式。他把雍正的旨意編成兩份：一份原封裝訂成冊，發到各府縣的學宮裡頭，讓教諭和訓導們三天一講，再集中秀才們在一起聽了，回去後廣為宣傳。各府縣的官員們除了逢一考較舉人秀才外，逢五還得應付李衛和尹繼善寄來的考卷；另一份，卻是讓他的幕僚們編成小冊子，上面全都是鼓兒詞、蓮花落、加官詞兒一類的俚語村言。李衛命令下面，把他的這些通俗的文字到處散發。各戲院開場時唱的加官戲，茶肆酒樓上說書賣唱前要唱《頌皇恩》，甚至連秦淮河上的風月接客人家，也都每客一份免費贈送。這樣一來，江蘇、浙江兩省，真是連漁夫樵夫也都對雍正的新政做到了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了。

弘曆是住在南京夫子廟前的驛館裡的，這裡是南京最為熱鬧的地方。從這裡往街上看，就有總督衙門專設的燈棚，燈棚裡的各色燈籠上，也全都是李衛的「大作」，不分晝夜地在招攬著看客，猜燈謎猜中的沒有獎品，而只發一張彩票，彩票的背面印著宣講聖諭的口號，而且憑彩票一張，還可以回鄉時在義倉支糧一升，如此一來，招惹得四鄉民眾終日把燈棚擠得人山人海，水洩不通。半個月前，弘曆將李衛的這些作法和他弄的彩票樣本，寄給了雍正皇帝，又附了密折，大加誇獎。雍正看了也是十分高興，回信說：『李衛公忠之外，人又聰明，是別人想學也學不來的』。隨著這旨意還專門把最近一個時期的邸報底稿全都寄了來，讓他在路上抽時間好好看看。其實，這些邸報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醒目一點的如將「塞思黑」交給李紱，並囑他「嚴行看管」；還有李紱上書彈劾田文鏡「五不可恕」的折子，不過沒發全文，只發出了一個標題；楊名時調任禮部尚書，孫嘉淦回京當了左都御史，等等，等等。弘曆細心地琢磨了一下這些邸報，越看，就越覺得高興。說實話，前些時允異等人大鬧乾清宮時，這裡得到的邸報，一天就有許多封，李衛和尹繼善他們，也每天都要來見他，轉彎抹角地打聽朝裡的動靜。弘曆雖然對他們的來訪應付自如，但自己的心裡卻總在是忐忑不安。先是怕「八爺黨」得勢，會攪亂了朝局；後來又怕父皇一怒之下要興大獄；等事情全都平靜下來了，又懷疑自己出來久了，會不會有人趁機在雍正面前撥弄是非，直到接到了雍正剛剛發來的這份邸報樣本，他才算完全明白了。他不但佩服父皇做事的細心，也從這件事上看出，弘時的情形大概有點不太妙，這對他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他那顆久懸不下的心，這時才終於放下來了。

門外傳過來一陣聲響，弘曆抬頭一看，原來是四個長隨模樣的人，他們站在門外，高喊一聲：「四王爺，奴才邢建業、邢建敏、邢建忠、邢建義陪主子練招兒來了。」

這邢家兄弟四人都是山東人，也是從明朝萬歷年間，祖傳了七輩的捕快世家。他們的父親邢連珠年老退休，也早就知道李衛的大名，便派四個兒子出來找到李衛，想托他的面子給兒子們謀個正途。李衛當然是歡迎之至，就收他們到自己的總督衙門裡聽用。正好，弘曆來到南京，於是李衛又派他們每逢單日給弘曆當陪練。弘曆看見他們兄弟來了，也放下手頭的邸報，換了件衣服走到院子裡說：「前幾天咱們練的是拳腳，今天換一換練法。」說著把手中提著的齊眉棒亮開，走了一趟把式。邢建業等四人，一看就知道，寶親王這兩下子，是經過大內高手指點的，不過，弘曆的棒法路子雖正，卻也是犯了「宮病」。棒法裡有許多套路，全都是些花架子，別看他舞得好像是風雨不透似的，其實是上不了陣的。弘曆自己卻對他的棒法很有信心，他說：「瞧見了嗎？小王這套棒法練得可能還不太好，但你們四人誰能奪得我這手中的棒去，爺這裡就有賞。」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張二十兩的銀票來放在窗台上：「來來來，你們一個個地上也行，全都下場也罷，誰贏了，這銀子就歸誰。」

弘曆說著的功夫，就先自舞動起來。四人開始時還只見棒影和身影，漸漸地棒也不見，人也不見了，卻只能看到一團飛舞滾動的白氣。棒風疾飛之下，連院子裡的樹呀，草呀，全都被掃得彎腰低頭。四人齊聲誇讚：「好！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弘曆受到鼓勵，更是精神十足：「來來來，你們快上啊！」

邢家四兄弟誰都知道，要想奪掉他手中的桿棒，不費吹灰之力，但他們更知道，這位寶親王，是「太子」的身份哪！如果不給他留一點面子，他一翻臉，那可怎麼辦呢？但大家都不上，豈不讓弘曆更加瞧不起？老四邢建義高叫一聲：「四爺小心，奴才可要動手了！」

弘曆哪把他放在眼裡啊，他邊舞邊說道：「來吧，難道你不想要這二十兩銀子嗎？」

邢建義竄步向前，和弘曆展開了空手奪白刃的對攻，剛才弘曆自己耍弄棒法時，他就看清了，這位小王爺棒法雖熟，但下盤卻不穩，他在弘曆的棒影中縱跳環繞，忽進忽退，湊著弘曆一個不留神，突然，他躍起身來，一個掃堂腿照著弘曆的下盤就踢了過去。弘曆卻在桿棒上縱身一躍而起，反過來要踢邢建義的腦袋，哪知，邢建義前邊使的只是個虛招，是在誘敵。等弘曆身體高高躍起的時候，他猛然一低身子，欺向弘曆近前，左手一攔，托住了弘曆，同時右手向上一擊，那條桿棒已被震飛出三丈多高。趁著弘曆還沒有醒過神來，他身子一縱，已經把桿棒輕輕地綽在手裡了。

弘曆卻沒有生氣，他笑著說：「好了，好了，用不著再比試了。連你們老四都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奪走我的桿棒，何況你們老大呢？喏，銀子就在那邊，你把它拿去吧！」

邢建義笑了笑說：「四爺，不是小的膽大，只因小的昨夜與人賭錢輸了，今天才看著這張銀票急了眼的——」他正在興奮地說著，剛剛伸出去的手卻停在半空裡了：「啊，四爺，原來你是在和小的開玩笑，這窗台上哪裡有銀票啊？」

弘曆聽了也是大吃一驚：「什麼，什麼？我明明是放在那裡的嗎，怎麼會不見了？」他急步走了過去，卻見剛才壓著銀票的地方，已經換成了一紙書簡，那上面影影綽綽還寫著一些小字。弘曆搶步上前取過來看時，卻是一首小詩：

王爺勤政載功還，

舊調新曲又重彈；

妙手空空謹相告，

北去途中防傷殘！

弘曆略瞟一眼，他的心早就如江河翻滾似的呆住了。邢家四兄弟見此情景，也立即行動。兩個人守在這裡護住寶親王，另兩人則縱身上房，手搭涼棚，向四周張望。

可是，這裡除了櫛比鱗次的房屋，阡陌相接的街巷之外，還能留下什麼呢？邢建業跳下房來，走到弘曆面前沉重地說：「四爺，都是小的們無能，驚了四爺的駕了。想不到南京還有本領這樣高的飛賊——」

弘曆見他們一個個羞得無地自容，便笑著為他們開脫：「哎，你怎麼能說這話呢？剛才是我和你們老四在過招，倒讓這飛賊得了手。你們這樣子，倒像死了老子娘似的。給，這是一百兩銀票，你們拿了去。以後爺還要照樣的信任，也照樣的賞賜。」

這四個人哪裡敢接？正在推讓之時，就聽外頭有人報名說：「兩江總督李衛和布政使范時捷請見寶親王爺！」

湊著這功夫，弘曆把銀票向邢建業手裡一塞，站起身來說：「進來吧！」

李衛甩著手，邁著方步和范時捷一先一後地走了進來。他們倆往弘曆跟前一站，倒恰巧成了對比。

李衛因為身子不好，時時咳喘，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可范時捷卻是越吃越胖，一走動臉上的肥肉嘟嘟亂顫。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三個人，一個是年約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另外兩個，卻是風姿綽約的妙齡俏佳人。

李衛和范時捷都規規矩矩地向弘曆跪到叩頭說：「奴才李衛、范時捷給主子請安。」

弘曆的臉色還沒有恢復平靜，他盯著李衛說：「起來吧。我說總督大人，看來你們這裡也還是不能夜不閉戶啊。你瞧，我收到了什麼？」

他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李衛吃了一驚：「他娘的！這不是成心要往我李衛臉上抹黑嗎？我知道，這都是甘鳳池他們一幫人幹的事，故意地找些毛賊來搗亂子的。難道是怪我說話太滿了？老范，你來給我念念，這上面都說了些什麼？」

范時捷接過來仔細地看了好半天才說：「王爺，據我看，這飛賊好像並沒有什麼惡意，也好像不是在和您開玩笑。他只是想顯擺一下能耐，提醒您路上多防著一些。我看說不定，他沒準兒還要為您效點力的。」

范時捷也是個愛開玩笑的人，他看著羞得面紅耳赤的邢家兄弟們說，「怎麼樣？現在你們不敢再吹『打遍山東無敵手』了吧？好傢伙，在王爺跟前丟人現眼，回家去等著你們老爺子的家法板子吧！」

弘曆見他們兄弟臊得臉紅脖子粗的，連忙說：「哎，老范，你不要胡說八道。剛才我們都在場嘛，哪能只怪他們呢？李衛你也不要亂說，憑這個小帖子就鬧起來，也不怕別人笑話你的小主子？」

李衛就坡下驢地笑著說：「四爺您瞧，我給您帶來了幾個人。」說著他向外叫了聲，「你們都進來見見寶親王爺吧！主子爺，黑嬤嬤陪著端木公子回家完婚去了，他們臨走時，我向她要來了這幾個人。這兩個丫頭您別看她們年紀小，可吹拉彈唱的都能來一手。有她們在您身邊侍候著，總比那些粗手大腳的男人們強。」

弘曆早就看見她們了，此時才知，原來她們都是黑嬤嬤的家人。那位年紀稍長的顯然是她們的媽媽，雖然已有四十多歲，但一看就知，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胎子。兩個小姑娘，大概只有十五、六歲上下，上身穿著一色的鵝黃繡花衫子，下邊卻也是一模一樣的撒花蔥綠褲子。

她們正肩併肩地站在一起，含著微笑，也帶著嬌羞，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天之驕子。

弘曆不看則已，一看之下，竟然呆在那裡，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一百零八回 夜讀書紅袖來添香 燒怒火王子動殺機

弘曆正在少年時期，也是個才高識廣、風流倜儻而又不甘寂寞的人，但他又深知自己帶著欽差大臣、王子阿哥的雙重身份，生怕別人說長道短，所以，凡是外出，身邊從不攜紅帶綠的，只有幾個粗漢子在侍候。今天，他乍然看到這兩個小女孩兒，眼睛都放出光來了！他把玩著那個時刻不離手中的扇子問：「你們叫什麼名字呀？」

那位中年婦女上前一步福了兩福說：「四爺，小婦人姓溫，您就叫我溫劉氏好了。這是我的兩個一胎雙生的姐妹，眉心上有硃砂痣的是大的，主子給她起名叫嫣紅，小的叫英英。往後她們有了不是之處，全憑四爺費心指教。」

弘曆不解地問：「主子？」

「哦，我說的主子就是黑嬤嬤。嬤嬤本家姓方，永樂年間家敗時，是端木家裡收留了他們，便以主僕之禮相敬，其實端木家是從來也不把他們當僕人對待的。倒是我們溫家，是地地道道的下人。」

她剛說到這裡，弘曆就全明白了。他思量著說：「哦，既然是方家，又是在永樂靖難時敗的家，那一定是明代大儒方孝孺了。忠臣烈士之後，相扶相攜三百多年，這真算得上是一段佳話。」說著回身要去取茶，溫家的不用吩咐，立刻走上前去，從茶吊子上摘下壺來，嫣紅撮茶，英英續水，倒了三杯茶送了上來。那英英回頭又端過面盆來，先倒上了點熱水，再加上涼水兌好了，又取下搭繩上的毛巾來浸了三塊。這邊三人剛剛喝了香茶，正在品味之時，她已經把熱毛巾送了上來，弘曆笑著說：「真是不比不知道，女孩子就是心細。好，你們就留在我這裡吧。」說著叫外頭老劉頭進來吩咐說，「這三人是新進來侍候筆墨的，就在我書房隔壁收拾出一間房子來給她們住。兩個女子還小，告訴家人們不要委屈了她們。」又對嫣紅和英英說，「你們要是缺什麼，不要客氣，只管找老劉頭去要。我要出去一下，把墨給我磨好，等我晚上回來用。書架上的書，看起來雖然有點亂，但我心裡有數，你們不要替我收拾。好了，李衛和老范，咱們一同到你們那粥場去看看如何？哎，繼善今天怎麼沒有一同過來？」

李衛忙說：「尹繼善今兒個來不了，他到河工上去了。春暖花開，菜花汛就要到了，還有些工程要收一收底兒。這些都是最肥的缺，得用最最清廉的人去作，也得他這個巡撫親自操心才行。我和他說了，今年汛期如果出一點漏子，或者決了口子，那我們這十幾年的交情就沒了，我非要參你個七竅冒煙不可，銀子我有的是，足能可著勁兒的讓你用，咱們這裡有了養廉銀子不是？但你派去上河工的人役們，誰要敢貪污我一文新政錢，我非請出王命旗斬了他們不可！繼善這人我是一百個放心的，我說得狠一點，也就算是給他撐腰了。今兒晚上我為四爺餞行，他還能不來嗎？」

范時捷卻在一旁說：「四爺，您今兒個和我們一塊兒出門，可就又是微服私訪了。我們穿什麼呢？總不能袍服馬褂地跟在後邊吧？」

李衛笑著說道：「好我的范大舅子，你怎麼不找我呢？我那轎子裡，什麼行頭全有。你是想當叫化子，還是當風月樓的王八頭兒？說出來，我管保讓你魚目混珠！」

范時捷也不肯饒過李衛：「那我就扮個老王八，你跟著我當小王八好了。」倆人說著笑著，卻早已裝扮齊整。李衛扮了個師爺，范時捷卻好像是個管家。三個人說說笑笑地，就來到了坐落在玄武湖畔的粥場。弘曆一邊走著一邊問李衛：「你小子怎麼想了這個法子呢？皇上曾經幾次誇獎你。他老人家說，要是天下的督撫都能有這個善舉，太平盛世也就快要到了。從長遠說，這真是個廟堂百姓都稱讚的好辦法呀！」

李衛卻說：「主子爺呀，我可沒有想那麼多，我只道挨餓的滋味不好受。人真到餓急了的那一步，看見吃的就要搶，看見有錢人就想打，他們是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的。我有一個嬸子，丈夫死了十幾年，她都不嫁人，可是，一場蝗災過去，她也只好下海賣淫去了——有什麼法子呢，她的兩個孩子還要吃飯哪！」

范時捷也不無感慨地說：「李衛說的全是真的。我在蕪湖鹽道時，曾親眼見過劉二饑民暴動。就為了一斤糧食沒有給足份量，那劉二一扁擔就把米店老闆打得四腳朝天，幾百饑民趁機搶米，砸店鋪、搶銀號，連不是饑民的人也全都捲了進去——劉二被正法時，我是監斬官，親眼看到外邊設酒祭奠他的就有幾十桌！我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看著，還親手給劉二送去一碗酒，才算平息了這件事。當時，不這樣不行啊，你只要稍微有一點處置不當，就會一觸即發，而一發就不可收拾呀！」

弘曆的目光瞧著遠處，像是在想著什麼。忽然，他指著前邊問道：「哎，那邊就是粥棚了吧？你們為什麼要把它設在這裡呢？」

李衛說：「四爺您瞧，這東邊有個破落的五通廟，能遮風避雨；靠著湖邊，能洗洗涮涮也乾淨一些；離糧庫近，取糧也就方便。我下了令，南京城裡不准有一個叫化子。他們也只有在這個地方，才能少生些閒事啊。」

弘曆打心裡佩服這個「小叫化」，看來他真是動了不少腦筋。他們來到這裡時，已是快到吃飯的時間了，只見偌大的空場子上早已擠滿了上千的饑民。他們一個個蓬頭垢面破衣爛衫，也一個個地把飯碗敲得山響。人群中不時發出爭吵聲，還夾雜著女人孩子的哭鬧，男人粗野的漫罵和莫名其妙的哄笑聲，范時捷一眼瞧見一個糧庫賬房裡的書辦，正在指揮著卸米，便叫他來到跟前，那人愣怔了好大半天，才認出是「范大人」，他連忙打千請安。范時捷問他：「在這裡吃捨飯的人有多少？」

「回大人，數目不一定，多的時候有三、四千，少的時候也有一千多人。」

「按人頭發放，一個人能攤多少？」

「三兩。」

「帶著孩子的女人呢？」

「回大人，我們這兒是按人頭算的，不論大人孩子。飯前發簽子，一個簽就是一份兒。」

弘曆在一旁問：「這裡都是本省的嗎？外省來的人多不多？」

那書辦看了一眼弘曆，又連忙低下頭來說：「小的回稟大人，本省來的十停裡還不到一停。因為李總督有令，凡本省饑民發糧回鄉，鄉下也有救濟，但他們中有的人是家裡沒地的，回家照樣是沒法子活。所以，你剛剛趕他們走了，過不了兩天就又回來了。」

「都是哪個省份的來這裡人最多呢？」弘曆又問。

那書辦毫不猶豫地說：「那還不是河南第一！他們不但來的多，而且常常是一撥一撥地來，有的走時是一個人，可回來時又領來了一窩兒，甚至有的一家三代全都開過來了，像是認定了我們江南的糧好吃似的，你少盛給他一點兒，就日爹罵娘的亂叫喊。唉，也難怪他們。，邊天天吵著叫『墾荒』，里保甲長們攆著人們丟了熟地去開生荒，一言不合就拆房子攆人，有的人就趁機巴結田中丞，誰報的數越多，他就越給誰升官。這可苦了百姓們了，生地還沒開出來，熟地就全又撂荒了，他們怎能不往外逃呢？」

范時捷看著弘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便連忙在一旁拉了他一把說：「走吧，咱們到粥棚裡去看看。」

粥棚裡支著六口殺豬鍋，鍋裡翻滾著即將出鍋的熱粥。幾十名大漢脫光了膀子，在攪和著大勺。弘曆要過勺子舀起一勺來，放在鼻子尖上聞聞，那粥像是有點發了霉似的。李衛在一旁笑著說：「四爺，您甭聞它了，不會香的。來這裡的人，也不能讓他們吃得太飽太香，那樣，誰還肯回家去種地？但是，也不能讓他們覺得太餓，逼急了，他們就敢把我這粥場給砸了。這裡頭的分寸，學問大著哪！」

這裡正說著看著，突然，粥棚外傳過來一陣女人的尖叫聲：「你個天殺的王老五，你還能叫人嗎，閨女才多大呀，你竟要把她賣給人販子？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轟嗎？」

弘曆他們連忙趕出來看時，只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把一個女孩子挾在腰間從五通廟裡出來，那女孩子看著也就是十二、三歲，正哭著鬧著地在掙扎，她的身後，還有個婦女在追趕著：「把我的孩子放下！你這個沒囊氣又不要臉的男人啊——」

那男人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回頭就對這追趕的女人一個大耳光：「賤人，我叫你攆！告訴你，我只要不寫休書，你就永遠是我們王家的人！」

那女人哭得更厲害了：「你這個死不了的王老五呀，我咒死你八代，你怎麼一點良心都沒有呢！」突然，她看見弘曆等一行人正向這邊走過來，便撲身跪倒在弘曆面前哭訴道：「老爺，你行行好，別讓他這挨千刀的賣了我閨女呀！這孩子才十三歲，她怎麼能去接客，怎麼能去侍候人呢？那個春香樓能是女孩子們去的地方嗎？」

此時，那被父親抓住的女孩子也掙脫出身來撲到母親懷抱裡，和弟弟妹妹們一家四口抱頭痛哭。

弘曆早被這生離死別的淒慘情景驚得呆住了。忽然，他意識到自己錯被那當母親的認作是來買人的了。他正要說話，卻聽身後有人格格地笑著說：「老妹子，你認錯人了，買主在這兒，我就是蔡雲程、蔡老爺！」

李衛猛然回頭，只見這個自稱叫蔡雲程的人正站在自己身後，他旁邊還聚著幾個不三不四的街痞子。那個叫王老五的人見他走來，連忙上前去磕頭如搗蒜地哀求著：「蔡老爺，您瞧，我屋裡的她，她不願意呀——再說孩子也太小，不懂事，更不會侍候人，您老高抬貴手，就算是我自己輸了自己，我情願替您老當三年長工，頂了那七兩銀子的賭債，行嗎？我的好蔡老爺呀，我求您老了——」

蔡老爺瞟了弘曆他們一眼，不慌不忙地說：「哎？你這話說得可真蹊蹺，我家裡又不種地，你去當的那門子長工呢？我是開堂子的，我要的是人。說實話，她這麼大點兒的小人兒，爺還瞧不上眼呢。」說著，他竟自走上前來，托著那女人的臉上看下看了一陣子，突然放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你們快來瞧呀，我們這位五嫂長得可真夠俊的呀！別看她臉黃，到了我那裡，用不了三個月，我準定能調教出一個老西施來，你們信不信？」

幾個街混子聽了不禁一陣哄笑道：「對對對，還是蔡爺眼睛裡有水。這婆娘要是好好洗洗，怕是比五爺跟前的三娘子還標緻呢！」

「怎麼樣，老王，咱們蔡爺發話了，你的女兒自己帶著，就用嫂子換這孩子吧？」

姓蔡的上前一步說：「好，既是大家說了，我也就依了你，把嫂子和你的閨女換了。你放心，她只要在我那裡服侍我三個月，我一個子兒也不要，一根汗毛也不少的還給你！」他又低下身子看著五嫂說：「咳，真是個美人胎子，老五，你好艷福啊！」

范時捷早就看不下去了，他正要上前說話，李衛卻在他身後拉了他一把：「老范，你急的什麼？瞧四爺的。」

范時捷眼睛一瞟，見弘曆早已氣得咬牙切齒的了。那蔡老爺心裡明白，這裡是粥場而不是人市。在這裡多停，弄不好要惹禍的，他偷偷瞟了一眼弘曆，發聲狠說：「算了，算了，不要她這個婆娘，還是拉上她閨女，咱們走人！」

「慢！」弘曆終於忍不住開言了，「他不就是欠了你七兩銀子嗎？這筆欠賬我來還！」

蔡雲程聽他口音不像本地人，心裡更是不怕了：「咳，你個外鄉人到我們南京來充的什麼大個兒！要知道，這是金陵城，他欠我的是人債，而不是錢債。人，我已經買下了。」

「就算是你的，我也要買！」

「好吧，既然你有錢，那就七十兩銀子賣給你！」

弘曆的臉上青筋直暴，李衛跟了他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位少主子發這麼大的脾氣哪。他眼睛一瞟，見邢家兄弟已經在往這邊湊過來，才略微覺得放心了些。范時捷從懷裡抽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了過去，蔡雲程一看這陣勢，忽然又說：「，你們可真闊氣呀！可惜，老子現在又不想賣了！」

李衛站出來說：「賣，由不得你；不賣，照樣也由不得你！這女孩子的本主是王老五，而不是你姓蔡的。金陵乃三尺王法所在之地，你竟敢強買女孩兒為娼、還當眾調戲婦女，你活夠了嗎？」

范時捷作過一任順天府尹，對大清律更是再熟也不過的了。他也說：「賭債按律是不索還的，欠就欠了，連王老五在內，也不必還給你，你這賊王八如此可惡，不怕朝廷王法嗎？」

蔡雲程卻嘿嘿一笑說道：「哦？聽你們這口氣，像是城裡的哪個衙門的吧？告訴你，就是李制台在此，他也擋不住！爺今天奉的是萬歲駕前三貝勒的差使，三貝勒說了，要買幾個女孩子。教出來後呈進大內去的。王老五欠了債，他自願用女兒來抵。怎麼，你們想擋橫嗎？」

此言一出，不但是李衛和范時捷，就是弘曆也覺得意外。他們誰能想到弘時竟敢背著皇上幹出這樣的事來？弘曆心中急速地轉了幾個圈，冷笑一聲，卻不言語，只是瞧了一眼邢氏兄弟。李衛斷喝一聲，「與我拿下了！」

邢氏兄弟「扎！」地答應一聲，轉身撲向那蔡雲程。幾個街痞子早就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姓蔡的卻一臉不服氣地叫道：「你們是哪個衙門的？防著頭上的頂戴！就是張中堂和鄂中堂在這裡，他也得瞧著我們三爺的臉色！」

「放屁！」弘曆怒喝一聲：「掌他的嘴，叫他冒充皇阿哥！」

邢氏兄弟一齊下手，姓蔡的哪還有還手之力。李衛到底是比別人心思靈動，他一聽弘曆這話、就什麼都明白了，他拉了拉邢建業的衣服，輕聲地說：「快，打死算完！」

邢家兄弟得了這個令，哪還容得姓蔡的再作惡。一陣拳打腳踢之下，蔡雲程早已是一命嗚呼了。邢建業又踢了他一腳說：「就這麼塊臭肉，還配給三貝勒當差，也不怕丟人嗎？」

一百零九回 寶親王愛民樹口碑 李總督賠禮又捉人

范時捷走上前來，對這裡看管粥場的人說：「這個傢伙強搶民女，讓李制台給撞上了，當場打死，既是大快人心，也是他罪有應得。你們去一個人，知會南京知府衙門，叫他們備案了結此事。另外，通知化人場，火速燒掉。春荒時期，傳出瘟病來，那可是不得了的。」

弘曆早已走到一邊去了，此時他叫過李衛來吩咐說：「這裡的人太多，也太亂了，你去維持一下，不能因為一個姓蔡的就鬧出更大的亂子來。你到那邊粥棚裡去一下，先安置了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們，再叫他們全家都過來，爺有話要問他。」

「扎！」

粥棚裡這麼一鬧，在這兒支應差使的衙役們全都看出來了，這位年輕的後生來頭不小，要不，怎麼李制軍和范大人全得聽他的呢？眾人馬上過來，抬桌子的，搬椅子的，忙活了好一會兒，這才給爺們騰出了一間草棚。王老五被帶了進來，連他的婆娘兒女們也都跟了過來，一家五口跪倒成一大片，一個勁兒地叩頭，也一個勁地稱謝。弘曆嚴厲地說：「王老五你知不知道，賭錢本來就是犯刑律的，你還要賣孩子，你這樣做還算得上是個男人嗎？」

「老爺——我本想贏上幾個錢回家去的，可是——唉，我不是人，我連條狗也不如啊——」他羞愧難容地掌著自己的嘴巴。

弘曆轉過臉去問王氏：「你們是河南人嗎？哪個縣的？」

「回老爺的話，我們是封丘縣黃台鎮人。」

「黃台？唐代武則天稱帝時，寫過一首《黃台瓜辭》，是不是你們那個地方啊？」

「爺說的什麼辭，我們也不懂得。可是，我們那裡的西瓜卻是遠近都聞名的，前明年間的一場大水，地變成了河道——什麼也說不得了。」

「哦，你們縣在這裡的有多少人？」

王老五說：「有二百多吧。」

「都不想回老家嗎？」

「咳，老爺，說句心裡話，哪個龜孫不願意回家，可回去後，要糧沒糧，要種子沒種子，牲口、農具樣樣都沒有一點著落，照樣還是種不成地。我們也知道，田中丞是個清官，可我們死也不明白，已經種熟了的地，他硬是不讓種，卻偏要逼著我們去開生荒！荒倒是開出來了，可種得好好的地，全又變成了荒地，里甲保長們更兇，每天天不亮，就敲鑼打鼓攆著人們去開荒，一想這些，我們的心全都碎了——」

像王老五這樣的話，弘曆已經聽得太多了。他知道，田文鏡是深受父皇重用的「好官」，「清官」，在他的事情上，自己是不能說長道短的。他嘆了口氣說：「墾荒，田中丞是辦得對的，你們千萬不要怨恨他。有些衙役們狗仗人勢胡作非為，這些倒恐怕都是有的。」他回過頭來問李衛，「要是把這二百多人全都遣散回鄉，需要多少銀子？」

范時捷走過來說：「這個我們早算過了，按大人孩子平均，每人得有五兩才夠。四爺想遣散他們，我這就回去撥銀子。」

「哦，不不，這筆錢我不想驚動官府。你們倆先想法子替我墊出來，回頭到我賬房裡去支領也就是了。」

李衛他們一聽這話全都笑了：「四爺，您也忒小看奴才們了。這既然是爺的功德，也就是奴才們的差使，奴才們當了這麼大的官，還不該孝敬您嗎？您放心，我們馬上就辦，等您回去路過那裡時，說不定還能見到他們呢。」

弘曆這才笑著拍了拍那女孩子的頭說：「回家去吧，我讓這裡的官府發給你們盤纏。別再往外逃了，好好把地種起來才是正理。田中丞是清官，他不會再難為你們了。」

王老五全家流著眼淚叩頭說道：「我們謝謝爺的恩典。請老爺留個姓名，等我們回去後，要給您老供上個長生牌位，每天都給您燒高香，讓菩薩保佑你——」

可是，等他抬起頭來時，弘曆他們已經走遠了。

因為李衛早就發下了話說，今晚他要在這裡為寶親王餞行，所以，等他們回到總督衙門時，這裡早就是熱鬧非凡了。弘曆悄悄地拉了一下李衛說：「哎，能不能叫翠兒先給我弄點吃的？我可是早就饑腸轆轆了。」

李衛連忙領著弘曆走向後院，老遠地就聽見翠兒在那裡大呼小叫地支派人。弘曆笑了：「好嘛，為了這頓飯，連夫人都親自出馬了！」

翠兒老遠的就瞧見走過來一班人，可她的眼神不好，直到弘曆來到近前才看清楚。她連忙跪下磕頭說：「哎呀，我的小主子，你可算回來了！我早就吵著想去看您，可這個死李衛硬是不讓。說四爺有話，不能讓外人說四爺是什麼『交通大臣』。難道他們不知道，我是看著小主子長大的人嗎？難道他們不知道，小主子臨盆時，還是我侍候的熱水嗎？哎呀，說起那一天來，可真真是讓人奇怪，小主子一出世，滿屋子裡就全是紅光，那個亮啊，真是一輩子也只能見到這一回。小主子一開口，就更不得了，嗓子亮得就像金鐘一樣，老主子當時正在入定，聽見這一聲，也睜開眼睛來看了好久哪！」

李衛一直站在一旁笑著，這時才抽出空來說了一句：「你有完沒有？主子還餓著哪！」

一句話提醒了翠兒，她連忙親自動手，先給弘曆送上了特製的宮點，又泡上了好茶，這才坐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弘曆，看個不夠。

弘曆來到李衛的私衙，立刻就感到心裡充滿了溫馨和快意。他有意取笑地說：「翠兒，瞧你都成了『快嘴李翠蓮』了。當年你在我書房裡侍候時，每天不言不語的，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吧哪！你知道，兩江是國家的財源重地，別人誰在這裡皇阿瑪都不放心，這才讓李衛到這裡來的。他老人家取的就是你們兩口子這份心。李衛也沒有辜負了皇上的重托，他把江南治理得很好，這就叫以心換心，兩不忘本。娘娘也時常都在念叨著你們，你如今已經是一品誥命夫人了，要想進京，就跟著李衛一塊兒去好了。」

翠兒還沒有聽完，眼淚就撲撲地掉下來了。弘曆回身對李衛說：「今天席面上，你可以說我五天後啟程，其實，明後天我就要提前走了。我不想大張旗鼓地走，免得招搖，而且一路上還可以看看風景，瞭解一些風土人情什麼的，你就為我準備一下吧。」

李衛說：「主子，您這樣走法，奴才怎麼能放心呢？哎，四爺，今天早上那飛賊到底是個什麼人？那信上又說了些什麼，您能讓奴才心裡有個實底嗎？」

弘曆思忖了一下說：「從信上看，倒不像是個壞人，只是提醒我路上不要大意。但他那詩裡有一句話，卻讓我很是犯疑。他說的『舊調新曲又重彈』，是指的什麼呢？難道是在指哪個大人物，說他要重新鬧事嗎？」

「大人物」一言即出，把李衛驚得渾身打戰。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當然知道從前的「八爺黨」如今全都玩兒完了，那個能夠扳動弘曆阿哥的「大人物」，除了弘時，還能有誰呢？聯想到今天處死的那個姓蔡的說的話，李衛更是不敢大意了。他想了又想才說：「四爺，您要真是要走，也得稍等幾天。您還記得那年您去山東賑災的事嗎？當時有個叫吳瞎子的人，連著殺了三個朝廷命官後投案自首。後來您審明了那三個官全都是貪賄的墨吏，就把這吳瞎子走了個『監斬候』。可是，後來我卻把他放了，他現在山東臬司衙門裡當捕快頭兒。一個月前，我就想到四爺準定是要微服回京的，怕路上不安全，就寫信叫山東放人過來。吳瞎子此人在江湖上有個外號叫『七步無常』，沒有人能和他過上七招的。爺無論如何也得等他來過後再走；或者，我再請端木家裡派個人來。就是奴才，這次也一定要跟著保護的。」

弘曆笑了：「好傢伙，只不過一個飛賊弄了點兒玄虛，你就這樣張揚起來，又是展期，又是等人，又是護送的，這用得著嗎？你也不想想，你就是辦得萬事周全，能保得我平安嗎？照我說的辦，發文讓各地照應就是了。太平世界，法紀森嚴，這樣地裝神弄鬼，你也不怕別人笑話你的主子？」

李衛還要再說，就見尹繼善、范時捷走了過來，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六品官。四個人向弘曆請了安，那個人才走上前來說：「戶部劉統勛向王爺報到。奴才是奉旨調糧來的，現已完差。奉皇上旨意，叫奴才隨四王爺回京。」

弘曆是認識這個劉統勛的，正要問話，尹繼善連忙說：「四王爺，差使從來就沒有辦完的時候，下邊的人都在等著您過去安席呢。」

弘曆笑了：「好好好，客隨主便，咱們有話以後再說吧。」

今天這場筵席，是為了給寶親王餞行的，所以，南京所有能到的官員全部來了。李衛還是那大大咧咧的樣子，敬酒一過，他就搶先說話了：「諸位，皇上事事處處都關照愛護我們江南，現在寶親王再過五、六天就要回京去了，我們也送兩件寶物給皇上添壽。」

弘曆忙問：「怎麼，你要獻寶嗎？」

李衛卻哈哈大笑地說道：「四爺放心，奴才知道皇上的脾氣，我獻的既不是金銀珠玉，更不是奇珍異玩，保管不會惹皇上生氣的。您瞧，這第一件，是去年松江、常州、鎮江三府秋季豐收，百姓們感戴皇恩，自願捐輸粳米一百萬石。我親自去這三府查看了，他們那裡確實府庫充實，百姓樂輸，這也是他們對皇上的一點忠心。四爺您說，這算不算是一寶？」

弘曆聽了高興地說：「好好好，皇上正盼著天下豐收的消息呢。這三府的知府，你寫個保奏單子，進呈御覽，樂輸一千石以上的業主，也開出單子來。我今天在這裡就可作主，賞他們九品頂戴，以示榮寵。」

在一片歡呼聲中，李衛又說：「自從實行了官紳一體納糧後，兩江有人的出人，有錢的出錢，已經把蘇北多年為害的黃河河道東段，全部修好合龍。我算了算，黃水一過，黃河復道，僅此一項，就可淤出荒地七十萬頃！這也算得上是獻給萬歲爺的另一寶吧。四爺，請轉告皇上，到那時就看我李衛怎樣墾荒吧！」

李衛的這一寶也正是雍正皇帝求之而不得的，弘曆聽了當然也是十分高興。可就在眾人無不興高采烈，也都在互相敬酒的時候，李衛卻突然變了臉色說：「不過，我叫化子的酒也不是好吃的！」他慢步走到一位官員面前問，「陳世倌，你是前年委的札子，當了太倉直隸州令的吧？」

陳世倌站了起來，規矩地回答道：「是，請問總督大人，有何訓誨？」

「不敢。我知道你官聲不錯，又是位有名的才子，會寫詩，還修了書院。」說這話的時候，李衛一直是在笑著，可是，突然，他把臉一變說，「但我不明白，江南全省都實行了官紳一體納糧，為什麼你卻偏偏頂著不辦？是看不起我李衛，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滿屋子的人全都被驚呆了，誰也想不到李衛會當著寶親王的面這樣與下屬翻臉。那陳世倌卻不慌不忙地說：「李大人，您過於言重了。太倉這地方與別處不同，那裡不是業主欺壓佃戶，卻是佃戶在擠兌業主。光是去年，刁佃抗租，持械威逼業主的事就發生了十多起。制台大人，我們那裡的業主們被佃戶挾迫，本來就窩著一肚皮的氣，你再讓他們出差納糧，那不是要逼得士紳和刁民們同流合污嗎？假如再遇上災荒年景，老百姓還怎麼過日子，大人，您想過嗎？」說到這裡，他已是在哽咽了，「李大人，我平日裡是極其欽佩您的，現在我為您感到難過，也為太倉百姓感到難過——」

李衛先是愣了一會兒，最後竟像是遭到雷殛似的，呆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了。突然，他急走兩步，衝著陳世倌一個長揖在地說道：「陳先生，是我李衛把事辦得太急了，也太匆忙了。我辦得不對，也辦得出了格，我得罪了你，今天我應該當面給你賠罪。」

事出意外，陳世倌也驚呆了：「李大人，您，您這是——下官如何能當得了您這樣的大禮——」他已被驚得語無倫次了。

李衛滿面淚痕地說：「什麼都不怪，都怪我沒有讀過書，不懂得道理。你當得了我這一禮，也只有你才當得了！你不原諒我，我就在這裡一直拜到席終！」

陳世倌感動得熱淚盈眶：「李總督，今天我才算真正認識了您！其實這件事情，我自己也是有錯的。我早就看出您對我的不滿了，可就是不願意向您說清。讀書人性傲，我就是其中之甚者。全省軍民，還有天下捕盜之事，全要您來負責，您就是有個失漏之處，也是在所難免的嘛。這事全都怪我，我的心地不寬哪！」

弘曆怎麼也想不到，筵席之上竟然會有這種事。他激動地走上前去說：「好，你們二人都不愧為國之瑰寶！」他斟了兩杯酒端過來，「來來來，你們二人，一個能禮賢下士；一個能遵禮不悖，今天又在大家面前各自認錯，唱了一齣大清國的『將相和』。來！小王敬獻給你們二位一杯，請你們飲下小王的這杯同心酒，也請二位和睦共處，還像從前那樣地辦好差使！」

李衛與陳世倌二人，一齊向弘曆行禮，又端過酒來，一飲而盡，他們二人終於和好如初了。在場的人們，也都從這件事情上看到了李衛的大度，看到了他雖然沒讀過書，可他的內心境界要比那些讀書人高出了許多。

一個十分簡單的道理，在弘曆心頭盤旋著，使他不禁心馳神思。這裡的酒筵還在繼續，可他卻即將啟程要去開封了。同樣是當總督，也同樣是在推行雍正皇上的新政，江南和河南為什麼就這麼不一樣呢？看這裡，上下一心一德，就是有了磨擦，也立刻能重歸於好；再看看開封，上下互相攻訐，似乎成了瘤疾。田文鏡實心辦事不假，可是，他為什麼要弄得官吏百姓人人自危，個個心驚呢？他當然知道父皇對田文鏡是寄著厚望的，也知道兩省的現實差別甚大，就連河南的收成也遠遠比不上江南，但李衛能幹好的，為什麼田文鏡就不能學一學呢？現在，河南的士子們正在醞釀著罷考，河南的百姓又紛紛逃離家鄉，這都是不祥之兆啊！他即將面臨這些難題，要如何處置、如何對待才好呢？

一百一十回 巡黃河弘歷誇功勞 鬧考場文鏡下毒手

一百一十回 巡黃河弘曆誇功勞 鬧考場文鏡下毒手

李衛的心裡也在想著弘曆出行的事，酒筵未散，他就悄悄地來到師爺廖湘雨身邊，向他遞了個眼色，廖湘雨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便一聲不響地跟著李衛出來。他問：「東翁，有事嗎？」

李衛說：「沒事我叫你出來幹嘛？你不要在這裡坐著了，快點齊了我的親兵，立刻動手，把妙香樓給我包圍了。凡是在那裡的人，全部逮起來。無論是男犯、女犯，都不准有一人漏網！哦，還有個暢心樓，和妙香樓只隔著一條路，你知道不知道？」

「大人，我知道。那不是甘鳳池他們——」

李衛咬著牙說：「他奶奶的，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你記著，妙香樓上的，一個不許漏網；暢心樓上的又一個不許捉拿，聽懂了嗎？」

「大人——哦，我聽懂了。」

「你懂個屁！」李衛粗野地罵著，「這叫做網開一面，我還得給以後留著個見面機會呢。至於這裡面的學問，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最好是什麼也不知道，按我說的辦就是了。」

辦完這件事，李衛又回到筵席上，大聲叫著：「諸位，怎麼都不喝呀！難道是嫌我這酒不好嗎？」

兩天以後，弘曆一行踏上了去河南的路程，劉統勛一身賬房先生的打扮，帶著幾十頭走騾，上面馱著弘曆給父皇和母后帶的茶葉、藥物和瓷器珍玩，此外還有尹繼善給他母親的壽禮。溫家的和她的兩個女兒嫣紅與英英，分坐在兩乘馱轎上。弘曆騎馬前行，邢家兄弟則裝扮成走鏢的，腰懸寶刀，臂挽硬弓，也騎著馬跟在後邊。邢家兄弟受了妙手空空的戲弄和李衛的嚴囑，一路上半點兒也不敢大意，他們輪班睡覺，寸步不離左右地護持在弘曆身邊。可是，一行人剛剛進入河南，弘曆也就失去了這種恬適。因為田文鏡接到李衛傳過來的滾單，早就派了大隊兵馬，隨駕保護。他們也只好浩浩蕩蕩地走進了河南，來到了開封。

次日一早，田文鏡就跑來問安。他剛到不久，開封的其他大員，也都紛紛來到這裡拜見。這幾個人簡直就不能見面，一碰上就是你攻過來，我對過去，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弘曆惹煩了。弘曆耐心地聽著他們的話，又再三用皇上『要一心一德，不要鬧糾紛』的話來勉勵他們，還是無濟於事。弘曆真是生氣了，他說：「我剛下車，很乏，你們且退了下去吧！」眾人一聽四爺下了逐客令，哪敢不走啊！他們互相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才各自回去了。

一連幾天，弘曆都沒有再接見官員。每天一早，他就把邢氏兄弟叫來，讓他們分赴城鄉各鎮，向進城來的農民們打聽麥收豐欠情形，米面銷售的價格，城裡存糧的多少，騾馬市上牲畜的進出及飼料貴賤，以及各種農具是哪裡造的，價格如何，等等，等等，全都要打探清楚，還要劉統勛幫著他們造冊登記。他自己白天也不在驛館，就在會試的秀才們那裡轉悠，聽聽他們都說些什麼。這天，劉統勛來見弘曆，把幾天來收集的材料報了上來。弘曆就一本本地瀏覽，他看得很仔細，足足用了一個多時辰才算看完。又對劉統勛說：「這幾份冊子，你叫人謄寫出來，這裡留下一份，原件密封了恭呈御覽。」

劉統勛癡呆呆地說：「奴才明白——」

弘曆一笑說：「哼，你明白了什麼？我告訴你一句話，這個田文鏡我很討厭他，但我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個好官，清官，是個難得的能員。這話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說出去我是不認賬的。走吧，你隨我到大堤上看看。」

兩人正要出門，恰巧俞鴻圖也奉旨來到開封。弘曆便叫上他也去看黃河大堤，邢家兄弟連忙帶上了兵器跟了上來。路上俞鴻圖說：「四爺，據奴才看，開封的科場一定要出事。」

弘曆說：「這個我心裡有數，你沒問問學政張興仁是怎麼說的？」

「我和他談了，罷考，是大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要他一定注意。可是他卻說，他已經佈告示知秀才們，凡有無端生事，騷擾考場的要嚴加追究，絕不寬貸。他說，我把門開得大大的，秀才們要是還不來考，叫我有什麼法子？奴才看，他是有意地要看田某人的笑話。」

弘曆輕輕地說了一句：「唉，他呀，他忘了自己是學政，是主管河南教化的朝廷大員！臬司衙門怎麼說呢？」

「咳，臬司更讓人生氣，他們說，士子罷考是學政衙門的事，就是抓到了人犯，也理應由張興仁處置。這既有律條又有成例，我臬司管不著這一段。」

劉統勛在一旁說：「四爺，我覺得一進到河南，好像風氣就變了一樣。人人都講究『門路』，個個都要有『後台』。中州乃華夏文明發源最早的地方，怎麼會出了這些陋習呢？」

俞鴻圖笑笑說：「這有什麼奇怪的？這裡離北京太近了，騎快馬兩天兩夜書信就能打個來回。北京那邊扔一塊石頭，河南就能聽到聲響；那邊的窗戶紙一破，這裡也跟著吹風。他們這兒呀，是不能和江南相比的。」

弘曆沒有搭話，他心裡正在琢磨著：是呀，李衛那裡事和權統一，雖然也有不和，可官場的風氣正，一正就壓了百邪；田文鏡銳意革新是好的，可是他處事僵化，一味硬來，沒了人情味兒，就弄得自己四面楚歌。他想，得抽空和田文鏡好好地談談。正想著時，忽然聽到俞鴻圖大叫一聲：「瞧，四爺，這高大宏偉的是鐵塔，那邊和鐵塔幾乎併肩而立的就是有名的天上之河了！」

弘曆等人登上黃河大堤，放眼遠望，竟和在驛館時的心境全然不同。只見那大堤上下，全是用大條石嚴嚴實實地砌成的，不但是一色的石灰勾縫，而且還都是用糯米漿灌出來的。此時菜花汛尚未過完，河床上水跡猶在。若往對岸望去，那洶湧的黃水打著漩兒，一瀉東下，濤聲陣陣，寒氣四逼。但任憑黃水如何猖獗，它卻對這堤岸無可奈何，只得乖乖地照著人們留給它的道路順流而下。

弘曆被這景色驚得呆住了，他大聲稱讚說：「好啊，真是壯觀哪！你們都過來好好看看，這工程是多麼浩大，它又要費多少時日，多少心血，多少錢糧啊！田文鏡以一省之人力財力，幹了這麼大的事情，真可說是功德無量。他就是有千條錯處，萬般不是，也仍然可以當得起這『模範總督』的稱號！」

俞鴻圖也趕過來湊趣說：「四爺說得真對！就是聖祖爺在世時，陳璜和靳輔他們窮畢生之力，也沒有建起這樣的大堤來。老百姓不堪勞役，逃了出去的可以找回來；秀才們心懷不滿想要罷考的，還可以等下一科再考，比起這條大堤來，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奴才以為，真該叫攻訐田文鏡的人都到這上邊來看看！」他正在說著，突然看見從遠處走來一個人。那個人背著手踽踽地向前走著，嘴裡好像還在念叨著什麼。待離得近了，大家才看清，原來竟是田文鏡！弘曆站在堤岸上叫了一聲：「是文鏡嗎？你在和誰說話呢？」

田文鏡猛地一驚，才認出了弘曆，他連忙緊走幾步來到近前，一邊打千行禮一邊說：「唉，四爺，不瞞您老說，我心裡頭太悶了，想到這大堤上看看。只有看見這大堤，我的心才能寬一些——」

弘曆沒有立刻說話，他正在看著田文鏡。田文鏡的臉色青中透黃，頭髮被河水吹得很亂，額前、嘴角都是刀刻似的一道道的皺紋，像是一尊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此刻兩人對面站著，弘曆才又看到，這位總督大人的兩隻手竟然滿是老繭，手皮像是樹支似的粗糙！弘曆的心裡不禁一縮，他，他太勞苦了啊！

田文鏡卻似乎對面前的事毫無覺察地說：「四爺剛才問我在和誰說話，不瞞四爺，我這是在和萬歲爺說話呀！有很多事，我到死也不明白，有些人坐而論道口似懸河，一點實事也不肯做，可又偏偏能夠左右逢源、青雲直上；有些人苦死累死地幹活，一心一意地想給朝廷做點事，反倒要遭人唾罵。有些人像是駕著順風船一樣，揚帆就起，乘風破浪毫不費力；有的人做事就處處遇到掣肘，處處碰上坎坷，就是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討不到一點好處——唉，奴才真恨自己，為什麼這麼無能呢——」

弘曆知道，田文鏡出的這個題目太難回答了。他拉了田文鏡一把說：「走吧，走吧，天就要黑了，再不走就進不去城門了。」

在路上，田文鏡自嘲地說：「白日不照我精誠，杞人無事憂天傾。我也許是太癡了些——」正說著，他突然一陣劇烈地嗆咳，忙用手帕捂著一看，竟然是血！他悄悄地掖到袖子裡卻一聲都沒言語。過了好久才說：「四爺，我實在是累透了，也許還有些錯處，可我是要報皇恩哪！沒有皇上，就沒有我田某人的今天，我如果不知道拼死報答，我還能算個人嗎？但如今我卻成了王安石一類的人物，既不見諒於士大夫，也不能見諒於百姓。我要河南人和我一道，勒緊褲腰帶苦幹三年，盼著修好了大堤，別的都可以從容處置，可逃荒出去的人說是讓我給逼出去的，民間說我催工派捐如狼似虎；官場又說我邀功沽寵取媚當今！我真恨自己呀，你怎麼就不能讓天下知道你的心呢？四爺，今天在這裡，我向您說一句老實話，我已經患上了肝病，而且也是年過六十風燭殘年的人了，假如天能給我三年時間，河南如果不能民富糧足，四爺您請了尚方寶劍取了我這顆頭去！」

弘曆真是被他的話說得動心了，他思忖好久才和顏悅色地說：「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知人難，要人知也難』了。就是國人們皆曰可殺，我卻獨憐你才！文鏡，你要看開一些，不要像死了老子娘似的這樣懊喪。我既然來到這裡，就一定會給你撐腰到底的，我要上奏皇阿瑪，有誰再攻訐田文鏡，就讓他先到這黃河大堤上來看看！」

田文鏡正準備答話，突然前邊傳過來一陣馬蹄聲響。田文鏡看出，是自己衙門的人，忙喊了一聲：「慢著點，小心驚了四爺的駕！」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田文鏡的師爺錢度。只見他氣急敗壞地說：「田大人，不好了，秀才們罷考了！五百多人圍住書院，說要請見總督，請見學台。」

田文鏡只覺得自己的頭「嗡」地一聲，心裡說：怕什麼就有什麼，這群秀才難道都不要命了嗎？他對弘曆一躬說：「這事奴才馬上就去處置。四爺請先回驛館，等著奴才的信兒吧。」說完，他兩腿一夾馬腹，飛也似的去了。

弘曆叫過俞鴻圖來悄悄地吩咐：「你快點跟了過去看看情形。記著：只許看，而不准說話！」

俞鴻圖趕過來時，見到這裡已經戒嚴。成百上千的各色燈火，把這平日裡默默無聞的書院照得如同白晝。他好不容易才擠了過去，一進來就被這裡的氣氛鎮住了。只見這所河南最大的學府門前，肅靜無聲地坐著幾百名秀才，他們既不喊叫，也不說話，卻是在等著田文鏡的接見。俞鴻圖進到書院裡面時，見田文鏡正和學政張興仁、按察使柯英面對面地坐著，像是已經談僵了，見俞鴻圖走了進來，有的只是苦笑一下，卻不肯說話，只有張興仁高興地說：「好好好，四爺派人來了，就請您親自主持一下吧。」

俞鴻圖一笑說道：「哦，請諸位原諒，我奉了寶親玉鈞旨，到這裡只是看看而已。至於事情該怎麼辦，還是請各位大人們自行作主。」

柯英說：「俞大人，這裡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秀才們並沒有造反，更沒有毀罵朝廷，他們在這裡坐著，只是想見一見總督大人，這犯了什麼王法？又叫我如何下手，從何人身上開刀呢？」

田文鏡厲言厲色地說：「抗拒朝廷命令，公然拒考，這難道還不犯法嗎？凡是到這裡來靜坐的，都是刁頑之徒，都應該一概拿下！其中為首的人要正法，煽動鬧事的人要革去功名，其餘的人也要記過。明天讓他們隨班就考，一個也不准缺席！」

俞鴻圖剛才在大堤上對田文鏡有不少好印象，可現在卻一掃而光了。就聽張興仁說：「恐怕不能這樣簡單地處置。這些人十年寒窗，為的是什麼？說不定他們之中將來出將入相，也許會超過我們的，一下子就毀掉了他們的前程，就連我也是想不通的。」

柯英更是火上澆油，他提名道姓地叫道：「田文鏡，你好大的架子！秀才是因為不滿意你的苛政才來靜坐的，你就不能紆尊降貴地見一見他們嗎？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有什麼不好呢？」這個柯英是滿人，而且祖上戰功赫赫，封了世襲罔替的伯爵，所以，他根本不把田文鏡看在眼裡。他越說越氣，連罵聲都出來了，「你是個天生的周興、來俊臣！你說我是在和你過不去，你又能把老子怎麼樣？」

張興仁在一旁勸道：「老柯，有話好說，不要動粗嘛。」

「動粗？媽的，老子還想揍他哪！」

田文鏡看著他這樣，卻不出聲地笑了：「你老兄彈劾在下的文章，我已經拜讀過了。除了幾句粗話，什麼新鮮的內容也沒有。要知道，我這個模範總督是皇上封的，不是我自己要的。彈劾我的人多了，我不怕，也在等著皇上對我的處分。今天這案子，要是你臬台和學政都不願管，那我可就要越俎代庖出面拿人了。」

張興仁知道，他這話不是嚇唬人的。便連忙站起身來說：「制台大人，我來辦這件案子好嗎？我去宣明制台的憲令，如能遣散他們，也就罷了。不過，今天咱們可不能提這『罷考』二字，因為明天才是考期呢，然後我們共同請旨辦理，一切全按聖上說的辦。但假如你定是不同意這樣做，那我也就只好悉聽尊便了。」

田文鏡一想，這罷考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呀！人家別的地方不罷考，怎麼你河南偏偏出了這種事情呢？便退讓一步說：「那好吧，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我還是要把話說到前頭，今在這裡帶頭鬧事的，一個叫秦鳳梧，另一個叫張熙，你斷斷不能讓他們兩個漏網。」說完他便拂袖而去。

田文鏡懷著一肚子的氣回到衙裡，一翻邸報，上面又全都是對自己的指責。他真想罵娘，可是，又一看，皇上竟然還有批示，要自己『明白回奏』，他可真是傻眼了。師爺畢鎮遠笑著在一旁說：「東翁，你何必生那麼大的氣呢？您瞧這邸報上明明寫著，皇上已去了奉天，三阿哥弘時又晉升了盛郡王，怡親王允祥因病辭去了所有職務，皇上原來想讓塞思黑來河南的事也被你辭掉了，這些都是對你有利的事啊！至於那些指責你的奏折，要讓我看，全都不值一駁。」

田文鏡眼睛一亮：「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

「東翁，據在下看來，所有這些奏折，都沒有抓住你的要害，你完全用不著害怕，也一概不要辯白，只寫一個謝罪的折子就什麼也不需要說了。你可以這樣說，因為自己報效皇上心切，做事過猛，因此才得罪了讀書人，使得他們鳴鼓而攻之，其實自己的本心，是敬重讀書人的。你還要特別在辯折裡提上一句，自己是怕這些個讀書人借科舉之名結黨營私，才對他們求之過苛的。現在自己知道錯了，本來是恨鐵不成鋼，哪知卻得罪了這些孔孟之徒。總之，是一片好心，卻犯了過錯。東翁，你以為這樣說行嗎？」

田文鏡知道，這確實是一篇絕妙透頂的翻案文章！因為它正迎合了雍正皇上痛恨結黨營私的需要，也就不顯山不露水地推掉了河南士子罷考的責任，還把那些彈劾自己的奏折，全部駁倒了，不過，田文鏡還知道，在彈劾他的折子中，明顯的有一件是出自李紱之手。自己這樣一幹，無疑的就把李紱推向了絕路。自己雖和李紱政見不同，但畢竟是共過患難的，他能這麼做嗎？而且，如果出現了這種情形，國人們會不會罵他田某人下手太毒了呢？

就在這時，衙役頭兒李宏升來報說：「制台大人，秀才們已經散了。」

「那兩個帶頭鬧事的抓到沒有？」

「回大人，學台衙門沒有抓人。」

田文鏡拍案而起說：「這還了得！走，看看去！」

一百一十一回 息風波書生自投案 急渡河王子上賊船

田文鏡氣鼓鼓地來到驛館，驛丞連忙跑過來說：「大人，您來得正好，王爺這兒正傳命說要派人去請您呢。」

田文鏡來到弘曆門前，正要報名，就聽弘曆在裡邊笑著說：「是田文鏡嗎？進來吧。我們今天一直都在一起，鬧那些個虛套子幹什麼呢？」

田文鏡走進來時，果然見張興仁和柯英都在這裡。三個人互相瞪了一眼，卻誰都沒有說話。弘曆吩咐一聲：「文鏡，你也坐下吧。河南的事情，你是事主，不管怎麼樣，總還得你發話才能作數。你們幾個在見識上可以有所不同，但卻不能這樣生分。一個省和一個國同樣，將相不和，子弟離心，哪能治理得好呢？你說我這話對也不對？」

田文鏡心裡有底兒，他已經寫了辯折告上去了，此刻就用不著和他們動肝火。他乾笑一聲說：「四爺傳我來，是為了士子們罷考的事吧？我也是剛從學台衙門那裡過來。秀才們要鬧事，衝的也不是我一人，好歹我們還是在同一條船上嘛。」

張興佇立刻反唇相譏：「我從來也沒說要和田大人鬧意氣啊！我來河南不久，學台又是個清水衙門，我怎麼敢輕易地得罪總督大人呢？河南的文氣本來就不盛，別說鼎甲了，多年來連個二甲的進士都沒出過。文人秀士們有看法，聽聽又有什麼壞處呢？」

柯英氣憤地說：「我就想不通，難道不弄這個縉紳一齊當差，河南就不過日子了？」

弘曆皺著眉頭說：「縉紳一體當差，是皇上的旨意，請你注意些！」

柯英卻不服氣：「我不敢說皇上的不對。可聖旨上也說，讓各省審時度勢，自己掌握嘛。河南這樣的窮地方，已經攤丁入畝了，就是免去『當差』這一條，也不過是仨核桃倆棗的事，至於鬧得這樣雞飛狗跳牆的嗎？」

田文鏡一聽他們的話音就明白了，原來四爺也和他倆不一致啊，這就好辦了。他和解地說：「這次秀才們鬧事，來勢不小啊！下瞞不了百姓，上也欺不過皇上。本來應該一體擒拿的，我退一步，只捉拿為首的兩人。不知張兄把秦鳳梧和張熙二人捉到沒有？」

張興仁說：「沒有。現場不能拿人，怕激起事變；後來到客店去找時，他們又都不見了。不過，這不要緊，明天進考場時，還要搜身的，跑不了。」

田文鏡一聲冷笑說：「不見得吧。你焉知他們不是藏在什麼地方了呢？」

張學仁一聽這話不幹了：「什麼，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我把他們藏起來了？好好好，今天在四爺這裡，咱們就把話說明了。請你到我府裡前前後後地搜上一搜，免得你再說這些沒根沒梢的話。」

田文鏡當然懂規矩，學台衙門是直屬於禮部的，自己沒有聖旨在手，是不能任意搜查的。可，田文鏡是個有心人，他早讓自己府中的衙役們打探清楚了，知道那個叫張熙的，是湖南人，是外省生員頂籍來參加考試的；而那個秦鳳梧則是洛陽人，自號「龍門秀士」，此人極有才華，也是這次靜坐的頭兒。天已過半夜，城門關閉，他們是絕對跑不出開封城的。他連敲帶損地說：「興仁老兄，你在四爺這裡坐著，怎知他不是被學台衙門的某位師爺收留起來了呢？」

張興仁「虎」地跳了起來：「你這是血口噴人！你去搜吧，搜出來把人帶走，要搜不出來你怎樣說？」

弘曆緊鎖眉頭，幾次想說話都被他們搶了過去。他知道，柯英和張興仁同情靜坐的秀才，窩藏他們的事情不見得就做不出來。但他也十分厭惡田文鏡的這副嘴臉，而且他心裡奇怪，就這樣的人，皇阿瑪為什麼會特別喜愛呢？就在這時，邢建業跑進來稟道：「四爺，外邊有個書生叫秦鳳梧的，到這裡要請見學台大人。他說，他就是今天鬧事的主犯，他是來投案自首的。」

田文鏡尷尬地笑了笑說：「是嗎？那可太好了。」

弘曆卻說：「好，此人有膽，叫進來讓我看看！」

秦鳳梧被帶了進來，因為外面正在下雨，他渾身已經濕透，髮辮上直往下滴水。他進來後，不卑不亢地向張興仁施了一禮說：「學台大人，我看到您衙門前的佈告，說要拿我問罪。我自己來了，請大人發落。」說完一撩袍角，長跪在地了。

田文鏡厲聲問道：「你的同伙呢？」

秦鳳梧認識田文鏡，但他卻不屑地瞧了他一眼說：「晚生沒有同伙。事情全是晚生一個人操縱起來的，張熙不過是跟著我跑跑腿兒而已。他膽子小，也不是河南人，早就跑了。」

「他既然無罪，為什麼要逃跑呢？」田文鏡緊迫不捨地問。

秦鳳梧卻不賣他的帳，他盯著田文鏡看了又看才說：「哦，您就是田制台吧？我現在還是一名生員，我是來向張老師投案的。怎麼，你想審我嗎？」

按照大清律，舉人秀才們犯案，得先經過學台革去功名，否則，地方官是無權審問的。田文鏡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可又沒有辦法，卻把目光狠狠地盯向張興仁。張興仁見弘曆也在看著自己，他可不想辦出格兒的事，便厲聲說道：「你有大罪在身，還敢這樣狂妄？回制台大人的話。」

秦鳳梧說：「那好吧，我就實話實說。田制台既不講道理又刻薄成性，他是天字第一號的魔王。張熙受我的指使參與罷考，出頭露面太多。他雖無罪卻畏刑，所以就跑了。」他抬起頭來看看眾人驚訝的神色又接著說，「田制台上任以來，酷刑判案，濫殺無辜，只要是沾了點邊兒，從來都沒有寬恕的，葫蘆廟白衣庵一案，他非法動用火刑，而且不論首犯從犯，全部活活處死；歸德府官員貪墨，牽連了六十多名大小官員，也是被他罷了乾乾淨淨。難道他們之中就沒有一個好人嗎？以刻薄為聰察，以殘酷為樂事，這就是我們的田制台。遇上這樣的酷吏，就是沒罪，誰還敢往案子裡鑽？」

弘曆從十三歲起，就屢屢奉旨巡視各省，他認識了不少江洋大盜，也見過一些視死如歸的囚徒，但那些人只不過說說粗話，罵罵官府而已，哪見過這文質彬彬的秀才，敢在大堂上直斥朝廷的方面大員啊！他不由得在心中想著，怎樣才能為秦鳳梧解脫呢？柯英和張興仁卻在一邊聽得津津有昧，越聽越痛快，越聽越解氣。

田文鏡有點兒坐不住了，他的臉色已經變得讓人不敢相認。他覺得一陣陣地頭暈目眩，心裡也在急速地怦怦亂跳，他強自壓抑著說：「好一張利口！照你這等說法，我田文鏡豈不就應該投之虎狼之口了嗎？河南民風刁頑，我才不得不以苛刑峻法管理，也不得不冒著殘苛寡情的名聲，來從嚴治豫的。你身為生員，卻膽大妄為，擾亂國家的掄材大典，又肆無忌憚地攻訐大臣。自首雖能減罪，但恐怕到不了你的身上！興仁公，這樣的人，你難道還要留他在斯文隊伍裡嗎？」

張興仁突然被他「將」了一軍，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學政衙門在貼出告示時，已經革去了你的功名。年輕人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到臬司衙門裡好好認罪吧。你是自首的，按例是能夠得到寬大的，還有一線生機嘛。」

秦鳳梧什麼也沒說，傲然地抬起頭來，向外邊走了過去。弘曆也站起身來說：「就這樣吧，天已經很晚了。秀才們的事，就按文鏡說的辦理：下海捕文書，捉拿張熙歸案；其餘參與鬧事的人記過一次。阿山布羅、柯英和張興仁，我勸你們都到黃河大堤上去看看，然後寫一份謝罪的折子呈上來，從此以後，你們不要再和田文鏡過不去，至於聽還是不聽，那是你們自己的事。這個秦鳳梧我要帶走他，文鏡可以另寫一份折子奏進去。」說完，他不耐煩地一揮手，把他們全都攆走了。然後叫過邢建業來吩咐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動身。河南這塊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第二天四更來到，弘曆就讓俞鴻圖到臬司衙門提出了秦鳳梧，只帶了劉統勛、溫劉氏和英英、嫣紅，無聲無息地出了開封城。邢氏兄弟看押著秦鳳梧，他們一直沿著河堤，向下游走了二里多路。此時，天才剛濛濛亮，又下著絲絲細雨。放眼北望，只見寬闊的河面上無邊無涯，黑沉沉的，像是有什麼不祥之事就要發生一樣。弘曆叫劉統勛去找渡船，可被押著的秦鳳梧卻大叫一聲：「大人，現在不能渡河！」

劉統勛嚇了一跳，回過身來看時，就聽秦鳳梧說：「大人，天色不好，水勢兇險，請不要急於過河，等一會兒天就放亮了，到那時再走也不遲嘛。小的剛剛算了一卦，也不是吉兆。」

弘曆笑了：「喔！你還會算卦？可真有你的。說說，你算出了什麼？」

「回大人，這是個『訟』卦。」

「訟卦又有什麼？昔日太宗皇帝與洪承疇松山一戰，也卜過一個訟卦。兵兇戰危之時卜卦，得兇反吉，這些你懂嗎？這卦中雖有『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的話，可卦像裡還有『天與水違行』，難道我們做事能忘了『天』道嗎？」

秦鳳梧哪裡料道這個闊哥兒竟然如此博學，但明明是個兇卦，他卻硬要說是吉卦，心中又不服氣：

「大人，生員是個待決的囚徒，淹死和刀殺對我來說並無二樣。但這卦裡既然說了『不利涉大川，入於淵也』，您還是非要渡河，我也當然只能聽命。」

其實，弘曆也知道，現在就走，是要冒一些風險的。但他又怕天色一亮，田文鏡等必然會追了過來，生出許多閒事。便一笑說道：「我命繫於天，違命即是不祥。你們看，那邊有座大船，艄公就住在岸邊，有家有戶的，定不是歹人，我們就上他的船吧。」

他們正在這裡說話，早驚動了草棚子裡的艄公。門一響，從裡面走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來，嗆咳著說，「爺們要過河去嗎？我們送您去。」

回頭向草棚裡叫了一聲，「小二，黑三，該起來了，有客人要過河去呢！」說話間，從裡面又走出一個老婆婆來，髒手髒腳地替他們端來了冷飯。幾個人吃過後，便帶上這群人登上了大船。一聲長號：「喲——」大船一晃就離開了河岸。

這隻船很大，坐了他們十個人，還顯得有些空蕩蕩的。隔著舷艙遠眺，只見茫茫天際，雲水相連；遠近水面，片帆皆無，滾滾的黃水濁浪翻湧，震耳欲聾的河嘯聲中，不時傳來舵把單調而又枯躁的聲音。

大約走了一刻功夫，船到河心了。此時再看。竟連南岸也消失在一片混沌之中。潮濕的河風一吹，弘曆身上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也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壞了，我怎麼把妙手空空的那首詩忘掉了哪！這上不著天，下不挨地的地方，萬一船中有失，有誰能知道，又有誰來保護呢？他回頭向艙內坐著的三個女人看了一眼，只見她們依然是神色自如。嫣紅在做著針線，而英英則未脫孩子氣，拿了把銅錢在手裡玩耍。他沒話找話地說：「你們剛來時，驛館裡侍候的人多。再往下走，我的起居可就要你們來照應了。」

溫家的也笑著說：「爺，只怕您現在就用得著我們。那個囚犯書生說的不錯，我們上了賊船了！」

弘曆汗毛一炸，幾乎要跳起身來，可兩腿一軟竟又坐了回去。秦鳳梧在艙外說：「我說不利見大川嘛。唉，一片好心腸，先是得罪了田制台，如今又見誤於大人，真是奇哉怪也！」

邢建業吼了一聲：「你與我住口，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

坐在弘曆身邊的溫家的，從嫣紅手裡要過一把針來說：「四爺休慌，我這就讓您瞧個熱鬧。」說著就見她手指插在船板縫裡，只是稍一用力，就揭起了一塊船板，叫聲：「小賊，竟敢偷聽！」一邊罵著，手中的繡花針已經撒了出去，口中還說著，「老娘我刺瞎你們的狗眼！」

弘曆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聽艙裡「媽呀」地一聲慘叫，聽聲音像是有兩個人已經倒在了船艙裡，大約是真的被刺瞎了眼睛。同時，他還聽到艙裡傳出了喊聲：「黃水怪！失風了，你他媽的快點來救我們哪！」

站在船頭的老艄公，突然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鬍子。啊？！他竟然是個年約三十歲上下的壯漢子！只聽他大叫一聲：「小二、黑三、你們對付那幾個小白臉，這邊兒的我全包了。」邢家兄弟一個人看著秦鳳梧，另外三人則一齊向他撲了過去。

那被叫做小二和黑三的兩人，也答應一聲從船尾拽出篙來。原來這胳膊粗細的篙頭上，還裝著一尺多長的三稜鋼刺。兩個強盜互相看了一眼，一個看著船艙裡的英英和嫣紅，另一個卻在盯著溫家的和弘曆。

黑三照著弘曆身上就刺了過去，弘曆見他來得不善，縱身躍起，用手抓住了艙頂的橫木，身子一翻，就上了艙頂，此時只聽撲地一聲，那丈來長的竹篙竟從船艙裡橫穿過去。緊挨艙門坐著的秦鳳梧，早被一篙刺個正著，鮮血立刻從他的臂上流了出來。那個小二卻不濟事，他的篙剛剛刺進來，就被溫家的伸手抓住了。他還想往外抽時，卻哪裡能抽得動，急得他哇哇亂叫。直到這時，弘曆才知道，他原來竟是一個啞巴。此時再看兩個女孩，卻是毫髮無傷，也不知她二人是怎麼躲過去的。溫家的看見弘曆腰中懸著一把裁紙削水果的小刀，便說，「四爺，借您的刀用一下。」沒等弘曆答話，她已把刀隔窗擲了出去，正中了那個小二的額頭，從眉心直貫腦後，眼見得他想活也活不成了。溫家的大喜過望地說：「四爺這刀子真好，能不能賞給我？」

弘曆笑笑說：「這刀是紅毛國進貢來的，能不鋒利嗎？好，就賞給你了。」

船頭上，黃水怪已經和邢氏哥仁鬥了好久了。那黃水怪仗的是水性絕好，而邢家兄弟卻是武功精湛，他們抱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黃水怪進到艙裡去。黃水怪與邢家兄弟打了半天，也沒能佔到一點便宜，便大叫一聲：「小二，黑三，你們完事了嗎？」

黑三答應一聲：「老二早死了，這賊婆子太厲害！」

黃水怪一聲令下：「跳水鑿船！」話音剛落，他已翻身跳進了滾滾波濤之中，那黑三也隨他而去了。

一百一十二回 鬥水賊女將顯神威 趕路程弘歷又遇險

一百一十二回 鬥水賊女將顯神威 趕路程弘曆又遇險

船上沒了舵把子，在河心裡打開了漩渦！溫家的大聲叫道：「快，落帆！」嫣紅一躍出艙，用刀子向帆繩上一搪，大帆立即落下，船身也隨即穩住了。她又飛速上前，撿起小二的竹篙，用力一撐，那船離開漩渦，順水而下。英英眼尖，她看到上游正有人追來、便喊了一聲：「快看，他們追上來了！」

眾人全都大吃一驚，向外頭張望時，只見一大一小兩隻快船飛也似的追了過來，大船上足有二十多人，黃水怪赤膊著身子站在船頭，他遙遙指著弘曆等人大聲叫著：「就是他們幾個，下水鑿沉了船，一個也不能讓他們跑掉！」

溫家的此時卻是十分地鎮靜，她看了一眼嫣紅說：「咱們也下水吧。今天就讓他們看看，是黃河鬼厲害，還是洪澤仙的神通更大！」

嫣紅聽母親一聲令下，也跟著無聲無息地跳入水中。弘曆他們都不眨眼地看著水面，但逆波翻湧，濁浪如粥，卻什麼也看不見。稍過一會兒，便見船頭附近冒出一股血水來，又等了片刻，一個黑衣水鬼的屍體就浮了上來。再等下去，就見一個個水鬼紛紛露出頭來換氣，可其中一人動作太慢了，剛一露面就挨了一刀，便也大叫著像死魚一樣地漂了上來。眾人驚喜之間，水裡又漂上來兩具屍體，另有一個水鬼，大概是屁股上被扎了一刀，失聲狂叫著向賊船逃去：「水底下出事了，賊婆子太厲害！快來人哪，快——」他正在喊叫，好像水裡有人拉著似的，也沉入了河水。溫家的兩腳踩水，極其瀟灑地上得船來。嫣紅從船後爬上來時，身上卻已受了點傷，她顧不得自己，卻大聲叫著：「快，船底下這幫東西把船鑿下了一塊板子，得趕快堵上它！」

秦鳳梧卻說：「我早就說過『不利於涉大川』嘛——」邢建業在他腦後用力打了一巴掌說：「你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還要多嘴。你呀，早晚得死在你這張臭嘴上。下去，給我堵漏子去！」

弘曆鐵青著臉說：「不要難為他，他說的也確實是真話。據我看，這些個水匪好像是有人糾集起來專門對付我的。但是他們卻沒有經過行伍的訓練，打得沒有一點章法。假如剛才他們上下一齊動手，我們還能脫得了身嗎？你們都要出力死戰，天幸我如能逃脫困厄，是一定要報此大仇的。萬一我死在這裡，你們之中尚且活著的人，就要面見皇阿瑪，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奏報給他老人家。」說著，他已經淚眼模糊了。他轉過臉來對秦鳳悟說，「實不相瞞，我就是當今皇上的四阿哥，寶親王弘曆。我們之間的爭論就到此結束了，我赦了你，你下去堵水吧。」

秦鳳梧早就看出這位「四爺」不是一般人物了，他上前跪下硬噎著說：「秦鳳梧不是個小人，我跟定了爺！」起身就爬進了後艙。

溫家的親自把舵，大船在慢慢地行進。可是，敵人的兩隻船小，又有人撐篙，所以來得飛快。船上的賊人們發起一陣哄鬧：「快點呀，看他們能跑到哪裡去！」「哎哎，你們快瞧，那上面還有三個女人哪！」「追上去，誰先搶到，誰就先快活。」「你們想的是那兩個小丫頭，我卻要那個老的。你們不知道，越老就越有滋味——」

哄笑聲中，只聽「砰」地一聲，兩船全都撞了上來。弘曆和劉統勛站不穩腳步，踉踉蹌蹌地幾乎摔倒。就在這時，賊船上的幾個彪形大漢，已經躍了上來。弘曆大喝一聲「上！」帶著邢氏兄弟就要向前衝去。坐在門口觀戰的英英突然一笑說道：「四爺，這兒哪用得著您親自出手啊，交給我吧。」說著，她抓了一把正在玩著的銅子，劈面向賊人們投了過去。上船來的四人中，有三個被她打倒在地、還有一個勉強站穩了。他急叫著：「你們都快上來呀！」

英英還是在笑著：「哦，看來你比他們結實些。那就再補給你一文錢，拿去買好吃的吧。」話到錢飛，一枚小錢激射過去，正中他的太陽穴。那人哼都沒來及哼一聲，便一頭栽下水去了。英英殺出了樂趣，索性提著那串銅錢來到船頭，她大喊一聲：「來呀，姑娘要發賞錢了！」敵人那邊，只要誰敢一露頭，她就準能打著。不一刻功夫，對面那條小船上，竟然一個人影也不見了。

弘曆興奮得拍手鼓掌：「好，太好了。你就這樣地打吧，狠狠地打！」

英英忽然叫了一聲：「不好，我的小錢全都打光了。」

躲在艙內不敢露頭的黃水怪，一聽此言，不由得大為高興：「賊妮子沒有錢玩了，上啊！」

劉統勛站在弘曆身後問：「姑娘，圍棋子兒行嗎？」

英英答道：「快去拿來我試試。」一句話來了，劉統勛早已將一盒棋子兒送到了她手邊。一個賊人剛要伸頭，英英劈頭便打，只聽「啪」地一聲，正中了那賊子的眼睛。英英雅齡童心，不由得大聲笑了起來：「媽媽，你快來看哪！這棋子兒比我的銅錢還好使哪！」說著，又抓了一把撒了過去，只見那些個棋子兒成一排牢牢地釘在甲板上。英英可真是高興了：「你們快摸摸自己的腦袋，誰要覺著能比這船板還硬，就出來嚐嚐姑奶奶的黑棗兒！」

對面大船上的人，也許是被英英的這一手給鎮住了，也許是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好大半天也沒有一點動靜。突然，一個人刁聲惡氣地說：「他媽的，你們是怎麼打探的消息？你手下死了七個不錯，可老子這邊卻死了十幾個呢！原來你們是叫我來吃這釘板酒席，這生意沒法做了。黃老怪，開船，送老子們回去！」

弘曆他們聽了這話，全把心放下了。此刻，秦鳳梧也從艙底鑽了出來。他一個勁地吐著嘴中的泥漿：「咳，那兩個死屍太礙事了，讓我好不容易才用他們的棉襖把洞子給堵上了。」

弘曆的心裡也鬆弛了下來，他慢慢地走到舷窗旁坐下，覺得又餓又累，渾身上下沒有了一點力氣。窗外，溫家的掌舵，邢氏兄弟拼著命地在撐船。又看到賊船漸漸去得遠了，而且已經消失在落日的餘暉之中。弘曆望著河面，腦子裡卻如滾油翻騰。妙手空空那「舊調新曲又重彈」的詩句，在他心中迴響。這件事難道是弘時讓幹的嗎？如果三哥真的要加害於我，那麼說不定前頭還有更大的風險。李衛說的那個吳瞎子在那裡呢？他能不能找到自己，如果他不能來，那麼憑著眼前這幾個人，能夠保得住不出事嗎？他越想越怕，便把劉統勛和秦鳳梧全都叫了進來，可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問他們。過了很長時間，弘曆才猶豫著開口了：「今日之險，真是終生難忘。你們心裡在想的什麼，說出來讓我聽聽好嗎？」

劉統勛思忖著說，「四爺，我看這些賊人不像是圖財害命，倒像早就作好了準備，在這裡等著我們似的。」

秦鳳梧點點頭又問：「知道王爺習慣和脾性的人多嗎？這些賊這樣鍥而不捨地追殺您，他們不圖錢財又是圖的什麼呢？」

弘曆冷笑一聲說：「大概是要圖比錢財更大得多的物件吧！」

劉統勛曾在十三爺身邊待過，他對朝裡的情形太瞭解了。他真想說出「弘時」這個名字來，可到底還是忍住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哪敢隨便出口啊！見弘曆的眼睛正看著自己，他才勉強地說：「依我看，是不是有人不樂意讓我們逍遙自在地走路呢？這樣的太平年景，倉猝之間，能買通幾路強賊截殺我們，得要多大的財力呀！他們真的捨得下這個功夫？」

弘曆沒有回答他們，他還在想著這個令人不解之謎——

天慢慢地黑了，船也靠上了岸頭。又餓又累的人們，個個筋骨酥軟。等他們收拾了物品登上河岸後，才看到離這裡不遠處就有一個大鎮子。從遠處看，鎮子裡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平靜，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似的。倦鳥歸巢，鋒鈴脆響，孩子們在追逐嬉戲，老人在趕牛回村——大難不死的人們，乍入這人間香火之地，真有點恍若隔世之感，也有說不出的溫馨和親切。弘曆欣慰地舒了口氣，邊走邊說：「今晚我們就宿在這個鎮子裡吧。先不忙趕路，好好地歇它幾天再說——秦鳳梧，你再算一卦看看，這裡是否還有小人？」

秦鳳梧笑了：「王爺識窮天下，這是在取笑學生啊！要是有再遭風險之理，那我們爺們豈不是倒霉透了嗎？『訟』卦上說『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的話，看來是應驗了。王爺就要見到皇上，學生也蒙您開恩赦免，這不都是『利見大人』嗎？」

說說笑笑之間，他們已經進到鎮裡。看樣子，這裡好像剛剛散了集市，街上到處都是牲口糞便，也到處都有人圍在小吃攤邊吃喝。當這一群拖泥帶水又衣衫不整的人們來到近前時，著實招惹了不少看客。他們也不去管它，只顧了向前走，最後，在一家百年老店「王記客棧」裏落下了腳。打聽了一下，原來這鎮子名叫索家鎮，還是在河南的地盤上，也還歸著那位田大人管。弘曆想讓官府出面保護的心，現在又涼了。

三天之後，這一行人又重新上路了，不過，他們不全是步行的，僱了走騾馱轎，還特意給弘曆買了一匹馬。他們還是扮成行商模樣，大搖大擺地上了官道。此時，弘曆忽然又想起了南京見過的王老五一家，向百姓們一打聽，都說那個叫「黃台」的地方，早就沒有人煙了，王老五這名字又太普通，竟是誰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弘曆沒有忘記皇阿瑪交給他的差使，一路上逢人就打聽田文鏡，問他的為人，問他的官聲，也問他的人望和民望。可是，他越問越掃興，就和在開封時一樣，既有人說他好，也有說他壞；有人誇他「清廉」，也有人恨他太殘酷。問來問去的，無論官民，對田文鏡的評價，仍舊是有好也有壞，令人莫衷一是，到了後來，弘曆乾脆也懶得再問了。此時，天已到了五月，中午時驕陽逞威，曬得人頭暈腦漲，偏偏這個地方，好久都沒有下過透雨了，大車道上浮土數寸，一踩就是一串白煙兒。弘曆先前曾經中過暑，喜寒畏熱，騎在馬上他怕曬；坐在轎裡又太悶，他真想找個地方歇歇腳，等涼快時再走，可是，這裡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又上哪裡去消涼呢？

邢家兄弟對秦鳳捂的評價是對的，他那張嘴確實是個閒不住。一路上，只聽他忽兒吟詩說詞，忽兒又打諢說笑。他滑稽多智又帶著名士風流，加上一心一意地想討好弘曆，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拿出了全副的本領，倒也使得這位皇子不覺得寂寞。

弘曆與別的皇子不同，他自幼就受到康熙皇帝的教導，也在當今皇帝身邊學了不少規矩，比如，就說這穿戴吧，他就和雍正一樣，像這樣大熱的天兒，依然是衣帽整齊，一絲不亂。走著走著，他忽然對劉統勛說：「不行，再走四十里恐怕也難見到個活人，萬一有誰熱倒了，你就是想找些人來幫忙救助一下，也是辦不到的。況且，還有牲口呢？牠們也熱，也累呀！快，快找地方歇上一會兒。」

秦鳳梧眼尖，他早看上路邊種的甘蔗了。他匆匆地跑過去，一下子就撅了五、六根追了上來。他把那甘蔗先刷去皮兒遞給弘曆說：「王爺，您先吃根兒，那梢頭留給奴才。」又分給大伙每人一根，這才說：「大熱的天，太悶了，我說個笑話給大家解解乏吧。咱們這中華帝國太大了，北邊生活的人就過不慣南邊的日子，可又互不眼氣。有一天，一個北方人遇到一位南方人，倆人一見面就對著吹上了。北方人說：『我們那疙瘩冷啊，冷得很著哪！你摸鐵鐵咬手，摸石石沾皮，要是出去撒尿，更是得小心，一隻手拿根小棍，隨尿隨敲，慢一點就連人帶尿地凍在一起了，舌頭舔牙時，也得先試一試，要不，舌頭和牙能凍到一塊兒』。他這樣一說，南方人聽了很不以為然，也跟著他吹，說：『我們南方熱，熱極了。在太陽地兒裡放上幾個老玉米，一會兒就熟，時辰再長，它就成了爆米花了，有一次我趕著豬進城，一路上都不敢停步。半路上找了一家人要了口水喝，出門一看，生豬都變成烤豬了』。」

弘曆哈哈大笑著說：「嗯，說得能博大家一笑，也算有用。我來出個對聯吧，誰能對出就賞他一把爆米花兒：今年的早玉米，旱得精細焦黃不長。」

秦鳳梧脫口而出道：「到後來給個穗，下場雨還差不多。」

弘曆大聲稱讚說：「好，敏捷！」

車上卻傳來三個女人的大笑聲：「四爺，您讓他騙過去了，他少對了一個字兒！」

弘曆正愣著時，秦鳳梧又說：「我沒有對錯呀，『下場透雨還差不多』，這話不對嗎？」人群中響起一陣歡笑聲，也都對這個書生有了好感。笑聲，似乎趕走了熱浪；笑聲也使人們振奮，這些天來的憂鬱、不快，氣憤和無奈，都隨著笑聲飛走了。

劉統勛騎在馬上說：「四爺，您快看，前邊有棵大槐樹。咱們到那裡歇一會兒好嗎？」

「好主意！」弘曆誇讚一聲，縱馬就奔了過去。眾人也全都跑了過來，，這裡可真涼快呀！秦鳳梧是個好動的人，他攀上大樹一看就叫上了：「四爺，咱們來得正好，那邊還有塊西瓜地呢。你們等著，我去買瓜去。」

這一下，不但是弘曆他們，就連趕車，牽馬使騾子的伕役們，也都十分興奮。就在這時，從西邊走過來一位小姑娘，大概也就是十二、三歲吧，手裡還提著一個瓦罐，像是給家人送飯的。她羞怯地看著這群人問：「你們想買瓜嗎？那就跟我來吧。我爹爹就是種瓜的，幾步路就到了。」說著又朝弘曆仔細地看了一眼。領著秦鳳梧去了。

「啊，好大的一塊瓜田哪！」秦鳳梧一邊說著，一邊就低下頭來挑瓜。那邊，小姑娘正在和她爹爹說話：「爹，真是他，一點兒也不錯，上回在南京粥棚裡時，我跪得近，看得也清楚。他的鼻子下面有幾顆小麻子，聽我娘說，那是出痘留的，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秦鳳梧一下子就挑了二百多斤，對那農夫說：「我們人多，還帶著婦道人。你能不能幫我送到那邊去？」

「能！我們就是幹的這營生嘛。」

倆人正在這裡說話，不防北邊又過來一個人。他也是看到這塊瓜田了，只見他幾步搶上前來，摘起一個瓜來拍開就吃，連問一聲都不問，還高聲叫罵著：「他媽的，這裡的人真怪，連瓜都不在路邊上種，叫老子好找。哎——常掌櫃的，叫兄弟們全都開過來吧，這裡有瓜！」

一百一十三回 殺強賊村民齊上陣 審劫案死囚也低頭

他這一喊不要緊，立刻就從北邊跑過來二十多人。這些人，一個個兇神惡煞似的，滿頭滿臉都是油汗。他們也不理會這爪是誰種的，更沒看種瓜人一眼，就在瓜地裡折騰上了。有的人摘了就啃；有的人嘗了一口覺得不甜，隨手就扔在了一邊。秦鳳梧高叫一聲：「哎哎哎，你們怎麼連個價錢都不問，這不是要明搶嗎？」

哪知，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竟讓那姓常的認出來了：「哦？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你不就是在船上的那小兔崽子嗎？哼哼，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還是讓老子們給逮住了。你們那一群人都在哪兒呢？」

他這麼一說，秦鳳梧也認出他們了，趁著那姓常的得意洋洋，沒有警覺的空子，他抓起一個甜瓜就砸了過去，回頭又向弘曆他們待著的地方飛跑。一邊跑，一邊還大聲叫著：「不好了，那幫強盜又來了！」

那個種瓜人其實不是別人，正是在南京因為賣孩子被弘曆救下的王老五。他剛才聽孩子一說，遇上了那位公子，就想立刻上前去迎接，可沒想到強人們比他早了一步。恩人遇險，他能夠不去救援嗎？

王老五悄悄地對女兒說：「杏兒，我在這兒盯著，你快跑回去對你媽說，讓她快點想法子。」

弘曆他們幾人，正在樹下納涼說話，也在等著秦鳳梧買回來的瓜，突然，從那邊傳過來一陣大呼小叫的聲音。轉臉一看，就見秦鳳梧從高粱地裡鑽出，像發了瘋似的朝這邊跑來。他口中還喊著：「抄傢伙，快抄傢伙，響馬又來了！」這時他正在上著一個土坎兒，不小心絆倒了，也就嘰哩咕嚕地滾了下來。他顧不得擦擦臉上的汗水和泥土，喘著，說著：「四爺，賊人太多，咱們趕緊朝那邊村子裡跑吧！」

就在這時，只聽高粱葉子刷刷亂響，一群土匪髮辮盤在脖子上，手持刀槍，已經湧了上來。劉統勛見他們不過就是二十來人，算算自己這邊的力量，還能夠支撐一會兒。便說：「主子，讓溫家的斷後，邢家兄弟們護著您，我們全往村裡撤！」

那一方，常掌櫃的倒不急於進攻，他站在大路中央，手插進嘴裡打了一個胡哨，稍等片刻，他又打了一聲。這次，那邊也照樣回了一個哨音。兩隊強人聯繫上了，就見高粱地裡刷刷啦啦的一陣響動之後，又傳來匪徒的呼喊聲。幾個騾夫全部嚇壞了，劉統勛大叫一聲：「快，跟著我們一齊走。敢私自逃跑者，立刻大棍打死！」

溫家的和嫣紅、英英早已結束停當，下了轎跟著弘曆朝前走著。溫家的一見強人漸漸離得近了，便高喊一聲：「喂，你們聽說過山東端木家嗎？你們這樣窮追，難道是要搶端木老爺子的鏢嗎？」

那個常掌櫃縱聲大笑：「別騙老子了，端木家還會接鏢？他老人家已經封刀三十年了，你還敢打著他的旗號來嚇唬老子？不過，我聽說，你們裡頭有個小妮子暗器打得不錯，我在這裡挺著肚子硬挨，她能在三鏢之內打中了我，我們就橋走橋，路走路！」

英英早把那盒棋子兒準備好了，可是，她看了又看，太遠了，自己沒有把握；嫣紅也在手裡扣著彈弓和鐵丸，溫家的卻沉靜地從髮髻裡取出一個紙包來，裡面是一疊打磨得雪亮的蟬翼鐵鏢。她笑著說：「既然你不信我們是端木門下，那就給你送個信，好好看看吧！」說著，她把手中鐵鏢輕輕一撚，那鏢像蜻蜓一樣直飛高天，但卻只是在常掌櫃的頭頂打旋而不肯落下。溫家的小聲對嫣紅說：「還不動手！」嫣紅見那常掌櫃的正分神看著頭上飛著的小蜻蜓，便心領神會，一彈弓就把鐵丸激射過去。英英也抓了一把棋子兒，撒向那常掌櫃的。哪知，這些玩藝雖然在他肚皮上打中了五、六顆，他卻仍然是神色自若，像根本就沒那回事兒似的。啊！原來他練的是外家功夫！只是，彈弓和棋子兒打不倒他，那支飛著的鐵蠟蜒卻讓人眼花繚亂，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越旋越快，越旋勁兒也越大。常掌櫃的伸手想抓住它，可剛一動手，就被它一口咬著了指頭；一閃身，頭頂上又被掃中了一下，鮮血立刻就流了出來。那蟬翼鏢竟像是長了眼睛一樣，追逐著常掌櫃，使他越跑越遠，一直等到鏢的勁兒用完了，他才站住了腳步。

溫家的又取出一枚蟬翼鏢來說：「怎麼樣，你信不信它是端木家的獨門暗器？」

常掌櫃的拱手施了一禮說：「既然是端木老人家派人保的鏢，小子哪怕有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想要了。但跟著你的那個小白臉，卻和我們有仇。你把他留下，自己走路吧！」

溫家的淺淺一笑說道：「他就是我們的鏢主，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

此時，那個黃水怪的弟子，在船上吃過虧的黑三卻在一旁鼓動著：「常哥，別聽他的，你不信別人，還能信不過我鐵頭蚊？那個小白面值五十萬銀子呀！我們黃哥要想獨吞，還能輪得上你老兄？再說，這幾個婆娘點子再硬，也頂不住我們這四十多號人哪！常哥，你要放明白，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有這個店兒了。」

溫家的叫道：「姓常的，你是山東龜頂寨的黑無常吧？前年八月十五那天，你不是還去給端木老爺賀節了嗎？你難道為了一趟鏢，就想把所有的武林朋友全都得罪了嗎？」

黑無常知道，這女人的話，絕對不是一句空頭的恫嚇。誰只要開罪了端木家，那他就別想在江湖上站住腳！可是，五十萬銀子呀，這誘惑又確實太大了。他黑沉著臉，想了又想，終於要孤注一擲了：「上！他媽的，殺光滅淨，心裡清靜！」這一句話說出來，眾土匪就「噢噢」地叫喊著又衝了上來。

邢家兄弟在前邊開路保護著弘曆，溫家母女在後邊用暗器阻擋著土匪們的進攻。他們且戰且退，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村子裡鑼聲急急地響了起來。只聽人喊狗叫，根本就聽不出來了多少人，又喊的什麼話。劉統勛看到形勢不妙，連忙說：「看，那邊有個土地廟，保住四爺，退到那裡去。」

土地廟到了，這裡暫時還沒有被土匪們佔領。弘曆等人定睛一看，原來這還是間新建不久的小廟，也只有正中的一座大殿。院子裡，兩棵大槐樹，分居在廟門兩旁。弘曆知道，這地方早就遭水淹沒了，大概是回家的人們剛剛蓋起來的，所以才處處都顯得倉猝草率。進到廟裡後，邢家四弟兄緊緊地把住了殿門，溫家的娘仨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廟門口。他們想，就是有三、四十人來攻，這裡怎麼也可以抵擋一陣了。

正在喘息未定之時，忽聽廟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也有刀劍的碰撞聲。溫家的不敢大意，便縱身躍上房頂，這一看，竟不禁大喜過望：「四爺，我們有救了。這裡的鄉民們忠義，他們已經和土匪們動上手了！」

原來剛才那個叫杏兒的女孩子，急急忙忙地跑回村裡對母親說：「娘，快，在南京救了我的那位公子，被土匪們圍住了，正在那邊兒打著呢！」

王老五的婆娘本來就是個利索人，她一聽這話，不敢怠慢，三步兩步就跨到外頭，衝著歇涼的村民們就喊起來了：「喂！鄉親們，咱們在南京遇上的那位公子爺有難了，都快出來幫忙救救他吧，是男人的就不能忘記了他的大恩大德呀。那些個強盜王八龜孫們才只有二十多人，咱們都快出去打他們呀！誰要是不去，就是忘恩負義，就是婊子養的！」

她這麼一叫，哪家能不出來呀！他們這個村子裡的人其實早就跑光了，而且大都是跑到了南京，也大都是弘曆讓李衛和范時捷資助回鄉的。一聽恩人遇難，哪個不爭著出頭？一面篩鑼打鼓地叫人，一面操起了鋤頭、鐵、斧頭、鐮刀和大棍，紛紛湧到村外。土匪們此時正在商量著怎麼去攻那個土地廟，就被鄉民們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些土匪們單打獨鬥倒都是高手，怎奈他們面對的是一群心齊膽壯的莊稼漢子呢？倉猝之間，竟被打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黑無常急得破口大罵，又親自上前進攻，這才穩住了陣腳。混亂間，王老五抽出扁擔便打，一下就正打在那個黑三鐵頭蚊頭上。黑三還算聰明，就地一滾，便逃了出去。

弘曆此時已從廟裡出來，在看這場奇異的戰鬥。他立刻就看出，鄉民們雖然勇敢，但一來是沒有領頭的，只是在各自為戰；二來，又沒有任何對敵作戰的經驗。他知道，只要土匪頭子一明白過來，將隊伍稍加整頓，再重新殺回，那後果將不堪設想！想到這裡，他大喊一聲：「邢家兄弟們，你們全都上去，不要讓他們喘氣，也不要留下一個活的！」

四兄弟聞風而動，抖擻威風就殺了過去，趁著土匪們心慌意亂之際，一下手就砍翻了五六個。其餘強盜見勢不妙，便一哄而散地漫著莊稼地四散奔逃。劉統勛又大喊一聲：「打呀，不要讓他們跑了。主子說了，拿住一個土匪就賞田十畝！」鄉民們一聽這話，更是來勁兒了，他們一齊行動，在青紗帳裡窮追敵寇。邢家兄弟卻盯死了黑無常，他跑到哪裡，四兄弟就追到哪裡，追著，追著，黑無常一個不留神，竟然掉進井裡去了。其餘的人見頭領已經不見，哪還有一點兒鬥志；加上地形不熟，跑都不知向哪兒跑，也全都束手就擒了。只有被王老五打倒的那個鐵頭蚊黑三，卻趁著人們不注意，溜得無蹤無影。

弘曆當即立斷，把土地廟暫作監房，挑出十幾名精壯鄉勇幫著邢氏兄弟看守。他自己又親自慰問撫恤受傷百姓，每家每口不管出人多少，全都按一人七兩發放賞銀。這一下，忙壞了劉統勛，也喜壞了鄉民們。他們放翻了兩口豬，宰殺了五、六隻羊，就在王老五的院子裡擺酒設筵。此時，滑縣縣令程榮青也已聞訊趕來，幫著收拾殘局。眾人高高興興地吃喝著，打鬧著，無不手舞足蹈，興奮異常。有的人早已喝得紅光滿面，酩酊大醉了。

等人們散去之後，滑縣縣令程榮青來到弘曆面前請罪說：「奴才早就接到了田制台的憲令，也沿著官道佈置了一下。可是，卻沒想到王爺竟走了小路。我們太草率，也太荒唐了。王爺在奴才治下出了這樣的事情，讓奴才辯無可辯，請王爺發落。」說著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弘曆還沒有答話，便瞧見王氏送上了熱毛巾，杏兒則端著洗腳水，雙雙走了進來。他笑著接過毛巾來擦了擦臉，又將腳泡在盆裡，一邊搓洗著一邊說：「這不怪你，他們都是一群外省過來的流寇。這次強人們突然襲擊，多虧了槐樹屯的鄉親們義勇兼備，奮勇殺敵，才使匪徒們全軍覆沒的。這也是貴縣平日裡教導有方，功勞也還是你的。」弘曆說話時，那個叫杏兒的小丫頭，已經在為他搓腳了。他誇了一句，「好一個伶俐丫頭！」轉過臉，又對程榮青說，「你就按我剛才說的宗旨來處置這個案子，並且申報給田文鏡。至於我也在難中之事，你一句也不准提！聽明白了嗎？」

程榮青連忙說：「這——奴才怎敢貪天之功——」

「就這麼說！」弘曆擦擦腳，舒適地站起來說：「所有人犯，你明天一早就把他們全部押送回縣，要嚴加審訊，不得寬縱。」說完，他便起身走到院子裡，揮著扇子，遙望著天上的星河，眾人也只得跟著出來，規矩地站地旁邊。

劉統勛進前一步說：「四爺，那個黑無常已打撈出來了。這個人，奴才以為，應該由我們帶走。」

「嗯？」弘曆好像沒有聽清，但又像是在緊張的思考著。秦鳳梧也說：「四爺，這一伙強賊，苦苦地追殺四爺您，必定是受了誰的指示。我們帶走他，由四爺您親自審問，不也可消消氣嗎？」

弘曆卻已經想好了，他看著程榮青說：「此仇豈有不報之理，但卻不能這樣做。貴縣就報上一個『匪首諢號黑無常者，被鄉民誅殺』，也就是了。」

程榮青直到這時才明白，四爺並不想張揚自己遇難的事。這樣一來，匪首被殺，匪眾全殲，不全是縣裡的功勞嗎？這可真是天上掉下來個餡餅，正砸在自己頭上，便喏喏連聲地退了下去。弘曆命令邢建業，「把那個黑無常帶到這裡來！」

弘曆回到房子裡，見王老五一家都垂手在侍立著，便笑了笑說：「快不要這樣。現在我們彼此都知道了身份，也就多了些形跡；可你們是主人，我是客，這不又擺平了嗎？」

王氏上前福了兩福說：「王爺，話可不能這樣說。您不但救了我們全家，就連這槐樹屯裡的鄉親，有一多半也是您救出來的人哪！所以，您不但是貴人，也還是我們的恩人。」

杏兒不言不語地走上來，端來了一盤削好皮的甜瓜。她小聲地對弘曆說：「這是我剛在井裡冰過的，涼著呢！爺，您就趁這涼勁兒吃了吧。」

弘曆拿起來咬了一口，果然是沁涼香甜。他高興地撫著杏兒的髮辮說：「好丫頭，你娘太疼你了，不然的話，跟我上北京去，要不了幾年就出息了。」

王氏連忙接口說：「爺，您這是說的哪裡話，我們全家都在想著這一天呢！癡妮子，爺要收你去北京享福，還不快點兒磕頭？」

杏兒連忙趴在地上，磕了無數個頭，起身就把弘曆換下的衣服全都抱走了。

邢建業把黑無常帶了進來，王家的人見此情景，也忙退了出去。劉統勛見弘曆給他遞了個眼色，便坐了下來問道：「黑無常，你知道今天犯了什麼罪嗎？」

那黑無常卻不屑地一笑說：「我知道，不就是殺頭的罪嘛。說實話，從走黑道的那一天起，我就時時準備著這一天。呸！他奶奶的，二十年後——」

「又是一條好漢，是嗎？」劉統勛搶過話頭說：「可惜呀，你的罪不是一般的殺人越貨，也不是一刀就能逃過去的。你是謀害，而且謀害的是當今萬歲駕前的皇子四阿哥、寶親王爺！你自己掂量掂量，能逃過一剮嗎？」

黑無常驚呆了。他向上邊看了一眼，只見弘曆穿戴得整整齊齊，手搖折扇，正對著自己微微地點頭，他那清華的神韻中帶著威嚴，也帶著龍子鳳孫的高貴。黑無常愣怔了一刻才說：「事情既然已經做出來，再說什麼也全都晚了，我認命就是。」

弘曆卻突然在一旁插了一句：「黑無常，聽說你是出了名的採花大盜，是嗎？」

黑無常急了：「誰說的？你叫那兔崽子站出來，我和他對證！我黑無常殺過官，也劫過鹽船，但是我從來就不糟蹋女人！凡是黑道上的人，誰都知道我的性子。要不然，我也不敢去赴端木家的筵席！從小的時候起，爹爹就教我說，做強盜是天作孽，而玩女人則是自作孽。別看我在黑道上混，可我們也有自己的規矩。不信，你只管去查，查到一宗，就剁碎了我餵狗！」

弘曆聽他說得真切，便有意地渲染說：「其實，人犯了罪，是殺頭，是凌遲碎剮，都算不了什麼酷刑。明朝時奸宦魏忠賢當國，動不動就把人剝了皮去。劉統勛，你知道是怎麼剝的嗎？」

劉統勛一邊琢磨著弘曆話裡的意思一邊說：「奴才知道，明朝是有剝皮酷刑的。先把人殺死，再從容地剝皮，然後揎草，風乾。」

秦鳳梧卻說：「那是平常人幹的。魏忠賢可不是這樣，他是活著剝皮的。行刑時，先用熱瀝青澆灌全身，再用涼水一激，就能一塊塊地剝下來。皮雖然剝掉了，可還能再活十二個時辰呢！」

聽他們說得這樣可怕，連躲在裡屋的嫣紅姐妹，都聽得心驚肉跳。黑無常的臉色馬上就變得雪白，他低著頭看著地下，可兩條腿卻不由得籟籟發抖，只是強自鎮定著一聲不響。

弘曆說：「佛說：世上有不可救之心，卻無不可救之人。你不肯自作孽，就還有一點兒人性。」他看著已經被打掉銳氣的黑無常又說，「我很賞識你不肯採花這一條，打算給你一條生路，你以為怎樣？」

黑無常聽這話音，自己還有一線生機。他突然翻身拜倒，失聲痛哭起來了。

一百一十四回 收響馬為的圖大計 作假戲誰見也心驚

弘曆只用了幾句話便說服了黑無常，使得他跪地叩首，淚流滿面地說：「王爺這麼說，黑無常就是再沒良心，還能聽不出來爺的好意，品不出來爺的心田嗎？說句老實話，人但凡有一線生機、也不肯走了黑道，我也是讓人逼的呀！康熙四十五年山東豐收，可東家卻要收佃，一言不合，就打死了我兄弟，又賣掉了我侄女！我當時還年輕，火氣也旺，一怒之下，就燒了他的全家，投奔了龜頂山寨，先當了二年的小嘍羅，又熬上了個二等頭目，可前頭的大寨主，卻是個採花淫賊。他常常強搶良家婦女，在寨裡聚眾宣淫，完了事又把這些本來就沒臉見人的女子，送到她們家鄉去示眾要挾。我多次規勸他，他還總是恥笑我說：「咱們幹的就是這一行，想熬出個正果，你怎麼不去出家當和尚呢？」有一次我們為此大吵了起來，我就與他火併了。多虧弟兄們瞧得起，我殺掉他後，自己就坐上了龜頂寨的第一把交椅。表面上看，我們幹的是殺富濟貧的勾當，可那卻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也同樣是在作孽呀——」他說著，說著，觸動了良心，也勾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竟不顧一切地趴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劉統勛看見時機到了，便溫言地問道：「那龜頂山離這裡往返七百多里，你怎麼敢來到這裡劫票？你也幹得忒大膽了些吧？」

黑無常擦了擦眼淚說：「我自從當了龜頂山的首領之後，就對弟兄們訂下了規矩，只取不義之財，而不能傷害無辜。跑了的那個鐵頭蚊，他爹在世時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五、六天前，他跑去找我，說有一路鏢油水大得很。那人身上帶著十多萬銀子不說，鏢主的仇人情願出五十萬銀子買他的人頭。他已經聯絡好了幾路人馬，大家都願意吃了這塊肥肉，說好了，誰能最先得手，可得三十萬，其餘的有福同享，共分剩下的那二十萬。唉，也是我錢迷心竅，就跟著下山了——」

「那願出五十萬銀子的人是誰？他的仇人又是什麼人呢？」

「回老爺，小的全都不知道。」

「嗯？！」

黑無常急急地分辯說：「老爺，我說的全是真話呀！我曾問過鐵頭蚊，他說也沒有見過那個人，只說那人的來頭和仇家都大得讓人不敢說。這邊的各路人馬都由一個道士主持，還有一個滿口京腔、說話像鴨子叫似的老公，叫——哦，對對對，叫潘世貴，好像是京裡頭哪個王府裡被革掉的太監。我們這一股要把守的，是從開封到延津這一路，限期今晚之前一定要趕到。別的——我可真說不上來了。」

黑無常這一番話，把弘曆說得直打寒戰，在他心裡索繞了很久的猜想也完全證實了！那個「被革掉的太監」是誰？他會不會來自八叔身邊？「不明身份的道士」又是誰？他們這樣苦苦的追殺我，甚至不借動用江洋大盜，沿途設卡，必欲將我置之死地才肯罷休，又是為的什麼？除掉了我之後，誰又能得到最大好處呢？想來想去的，他終於明白了。八叔的死對頭是父皇，而最忌妒自己的卻是弘時！除他之外，還能有誰呢？我的三哥呀，你你你，你這樣做心也太狠了一些吧？而你也不想想，我是那種無所作為的人嗎？我難道就只能束手待斃嗎？想到這裡，他忽然有了主意，對黑無常說：「你沒有騙我，我當然也不能騙你。我現在就赦了你，你願走願留都聽你自便！」

一聽王爺說出這話來，黑無常瞪著雙眼，不知所措了。

弘曆還是十分平靜地在說著：「要是設身處地的為你想想，我覺得你還是留在我這裡的好。現在，你的罪案未消，官府裡還在追查、捉拿你。就算你能逃回山寨，也幹不成什麼勾當了。你手下的匪眾已經全部被擒，他們能不把你給招出來嗎？到那時，恐怕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黑無常哪能不明白這些道理？說實話，從一入匪伙他就沒打算善終。現在這位王爺不但指給他明路，而且還要收留他，天下之大，上哪兒去找這樣的好事啊？他跪在地上叩頭哭泣著說：「爺，您不要再說了。先前如果不是被逼無奈，誰願意往這條死路上鑽呢？從今以後，我黑無常若能在爺的鞍前馬後，執鞭墜鐙，情願生生死死，都當爺身邊的奴才！」

弘曆點頭微笑著指著秦鳳梧說：「你看看這位書生，他也是犯了罪，被我赦免，才留在我身邊的。看來，我和你們既有些緣分，也還想作些功德。但你和他不同，你先頭上是土匪，是殺人越貨的，這個罪名可不得了。所以，你想要跟我，得分兩步走。頭一步，你先到我密雲的莊子裡當個副管家；兩年之後，事情平息了，我再給你換個名字，把你派到大營裡去。就憑你這一身本事，幾仗下來，混個副將，甚至當個將軍，也都是不在話下的。」弘曆說得似乎是輕描淡寫，可就這麼幾句話，卻勾勒出了黑無常的後半生道路，他能不激動萬分嗎？他的血全都湧到了臉上，幾乎就要暈過去了。他趴在地上不住地叩頭說：「爺——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辦好了這件事，弘曆自己心裡也很痛快。他看著秦鳳梧說：「我奉旨出京辦差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從來都是微服出訪的。看來，這脾氣讓別人全都摸透了。你前天說得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你出去告訴程榮青，讓他派人去通知李紱接我，真是放著福份卻不會享受，我為什麼不能大大方方，堂而皇之地走進京城呢？不過，到了北京後，路上的事，你們一字都不准提！」

弘曆說得還真是不錯，李紱一接到滑縣送來的信，就馬上派了人馬來迎接寶親王，他讓自己的中軍，日夜守護在弘曆身邊，還下令給他，叫他無論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不准離開室親王爺一步。弘曆坐的，是總督府的八抬綠呢大轎，李紱知道寶親王怕熱，還專門讓人把大轎改裝了，轎頂加上一把曲柄傘，打開頂蓋，儼然就是王爺的乘輿；合上頂蓋，又可以遮風避雨；不管是吃的，喝的，用的，看的，以及快馬傳遞的水果冰塊，全都由李紱安排好了，此外，李紱還派了一營兵馬，緊緊地跟在寶親王後面，相隔半里，隨時策應。因此，他最後的這八百里路程，不但一個賊影也看不到，還滿身心的都是快意。

北京到了，弘曆按規矩住在潞河驛。剛剛洗涮完畢，禮部尚書尤明堂就來請見。這位先朝老臣，如今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他早在康熙三十三年就中了進士，足足地做了二十多年的京官，直到康熙晚年戶部清理虧空時，才由十三爺允祥把他從郎官中提拔出來。這幾年，他不聲不響地在禮部當尚書，也不言不語地在幫辦著中央機樞重務，要說起皇上對他的寵信來，還遠遠地超過田文鏡呢！可是，弘曆沒有料到，他進門之後，還是照著規矩，向弘曆叩安行禮。他自己笑著說：「奴才是漢軍鑲黃旗旗下，也就是主子的包衣奴才，四爺您不讓我行禮，奴才就得好多天安不下心來，就算是主子賞奴才一個安心好了。原先工部郎官瞿家祥，是莊親王的門下。有一次他去見莊親王，王爺說了聲『免禮』，他也就沒有行禮，可回到家裡，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覺得以後還怎麼再見主子呢？越這樣想，就越是覺得沒臉，到後來，竟然精神恍惚，一病不起了，還是他的兒子去求了莊親王爺，莊親王就來到他的病榻前，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罵了聲：『你這個狗娘養的，裝的什麼病？快，起來給爺辦差去。』這一罵，倒把他的病治好了。所以，人什麼病都可能有，可就是不能有了心病啊！」

他說得雖然囉哩囉嗦，可那認真的樣子卻讓人覺得可敬。弘曆高興地叫人送上了冰鎮的荔枝，親手剝了皮給他吃，又問道：「我前時看到邸報，你不也跟著皇上去了奉天嗎？怎麼今天卻是你來接我？三哥現在是在城裡還是在園子裡哪？張相如今可好？」

尤明堂說：「回四爺，我是準備好了要跟皇上去的。可後來禮部的滿尚書阿榮格說，他父親的墓就在盛京，他想順便給父親修修墓。皇上准了，我們也就換過來了；三爺如今是裡裡外外地忙，這會子正進宮給娘娘請安；廷玉相公一天要看十幾萬字的折子，要寫了節略送給三爺看，還要接見外省進京的官員，也真夠他忙活的了。唉，我們朝廷上下，虧得有這麼個人，不分晝夜地只知道辦差，要是我，早就累得骨頭架子都散了。奴才剛才還見著了他，他大概很快就會來看四爺您的，說不定還會和三爺一塊過來呢。」

弘曆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一些跡象表明，三哥近來不但很受父皇的賞識，還升格為「盛郡王」。他曾經有幾次看到過皇上對自己的朱批，說的也全都是誇獎弘時的話：『三阿哥處事之幹練，不在你之下』；』此等細心處弘時能夠體察，朕甚感慰藉。有子如此，朕復何憂？但願你們兄弟皆如此心，則實為國家社稷之福也』；『三阿哥浮躁之風，今罕見矣』——諸如此類的話題，皇上屢屢發給自己看，老人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當然，雍正皇上也說過：『弘曆，你要懂得為君之難，要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即是如此，也難免出錯，若粗率大意，就更不可諒了』；『你是國之瑰寶，要善自珍愛』；『放膽去做好了，你但存了正大之心，朕絕不會朝三暮四的』。看來，皇阿瑪對弘時和對自己，都有很好的看法，二一添作五，既不偏，也不向，他到底心裡屬意在誰呢？想想前朝太子，康熙是多麼地疼愛呀，可是到最後，到底還是廢了。現在三哥在到處收買人心，皇阿瑪又這樣地信任他，再想想路上發生的事情，他真覺得不寒而慄。他試探地對尤明堂說：「我這次出去之前，就知道皇阿瑪身子不爽，真替他擔心，這次在南京也考查了不少醫生，可總沒見到一個真正可信的。十三叔我也總在惦記著，不知他這幾天可好了一些嗎？」

尤明堂哪裡知道，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弘曆竟在腦子裡轉了這麼多的心思啊！他躬身回道：「十三爺也在惦記著您哪！昨天我去請安時，他還告訴我說，他已寫了折子呈給皇上，說您不宜在外頭過久，要叫您早一些回京來。我告訴十三爺，已經接到李紱那裡的滾單了，明天您即可到京，他才放下了心。十三爺還說：『他們小兄弟幾個，從小就坐在我腿上玩耍，我真是喜歡他們。你告訴他，回來後叫他抽空子來看看我，我身子不好，說不定哪天就去見先帝爺了』。我在那裡勸了十三爺好半天，才告辭回來的。」

尤明堂說得很動情，弘曆也聽得熱淚盈眶：「等一會兒見過三哥和張相，我一定馬上去十三叔那裡瞧他。」正說話間，便見弘時滿面笑容地和張廷玉一齊走了進來。弘曆連忙起身，快步走到跟前，又是打千行禮，又是恭賀榮升地說：「三哥，你可來了，叫我好想你啊！」回頭又對張廷玉說：「張老相，您可是越發地瘦了。不過看上去精神還是那麼矍鑠，真讓人欣慰！」

弘時也快步上前，一把拉著弘曆看了又看說：「四弟，你曬黑了，也瘦了，這次辦差，著實地辛苦你了。我托人給你帶了些藥去，可李衛來信說，你竟是不辭而別了。你可真行，這麼大熱的天兒，還微服趕路！不過，你這一回來，倒叫我安心了不少。在家裡好好歇上幾天，身子骨還是要緊的嘛。」

弘時在說話時，不錯眼地瞧著弘曆。他目光柔和，話語親切，好像有說不完、道不盡的兄弟深情。弘曆也是十分感動地拉著哥哥的手不放：「多謝哥哥關愛了。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嘛，還總要惦記著我。這次回京，我給你帶了二斤春茶，我知道，你最愛喝的就是碧羅春，這次我給你找到了真正喬婆子家的。不過，我走得急，留在開封了，過幾天一到，我就給你送去，也算弟弟的一點兒心意吧。張相這裡，我也有一點小意思，給您帶了二斤茶葉，還有三令宋紙，一盒子徽墨。你要是看著高興，可得給我好好地寫一幅字啊！」

張廷玉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哎呀啊，真得謝謝四爺。你自己寫的字就比我好上許多倍，還非要我獻醜幹嘛呢？」

君臣兄弟，所有的話都說得這麼融洽，這麼親密。劉統勛早就見怪不怪了，秦鳳梧卻覺得透心的涼！看看眼前，再想想黃河邊上，大槐樹下，怎麼也不能和這個氣氛連在一起。僕人獻上茶來，弘時一錯眼看到了秦鳳梧，便問：「這位先生眼生的很，他是四弟新近收的門人嗎？」

「啊，我忘記引見了。他叫李漢三，字世傑。幼年就隨父母來到河南光山做生意，後來家道中落，才捐了個監生，就在開封河道衙門當幕賓。他不但精通治河，文章詩詞也都還看得過去。因河南河道上的阮興吾是我的家奴，就把他薦給了我。」

秦鳳梧本來就是個膽大心細的人，他一聽這話，也不用四爺交代就順坡滾了下來說：「這是阮公的厚愛，四爺的抬舉。小子後生晚輩，以後還請各位爺多多照應！」

弘曆歸來，當然是件大事。朝廷雖有規定，未見皇上之前不准擅自吃酒，但現在皇上還在奉天，所以弘曆還是在驛館裡擺了酒筵。張廷玉心實，又處處留心政務，一聽說這個「李漢三」辦過河務，就在席面上一再考問河道上的事，還真虧了秦鳳梧平日裡博學勤奮，又確實讀過陳璜的《河防述要》這部書，所以儘管張廷玉多方查問，他也沒有露出馬腳來。他自己雖然談笑自若，可早就嚇出一身臭汗來了。

這場酒，可真是口蜜與腹劍共酌，杯酒和謊言齊飛，待客人們全都走過之後，弘曆把劉統勛和秦——李漢三叫了過來說：「從今天吃酒的情形看，我們也許是錯看了老三了。」

劉統勛和李漢三是何等的精明啊，他們倆馬上就猜到了弘曆的話外之音。劉統勛說：「四爺，您說得對。親兄弟之間，哪能會辦出這等事情來呢？您放心，奴才等自當慎守謹言，不會說出一個字兒的。」

「哎，話不能這樣說。你們記著，我剛才說的是『也許』，並不是下了定論。俗話說，捉賊見贓，捉姦要雙。一言即出，就潑水難收了，你們千萬不要錯誤地領會了我的原話。」

「是，奴才們明白！」

他們究竟明白了什麼，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別看弘曆年紀不大，可他畢竟是皇子啊，他有多麼大的心胸，多麼深的機謀，能是這兩個人能體驗出來的嗎？不過，這兩位也不是平常人物，路上的事情鬧得這樣大發，想瞞又豈能瞞得住？弘曆在半路上談話時，曾多次提到了弘時，今天的這個表白，只不過是他另有圖謀罷了。說穿了它，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呢？

弘曆又對秦鳳梧說：「你馬上用我的名義給阮興吾寫封信去。他是我的家奴，信可以說得明白點，但又不能全說透，明白了嗎？」

「扎！」

一百一十五回 曠師爺一語點迷津 賈道長療疾救親王

弘曆在河南歷險的事，是瞞不了人的。別看弘時在這裡時說得頭頭是道，可一轉臉他就去了張廷玉那裡，並把這消息添油加醋的告訴了這個老宰相。還說：「此事，請張相暫且不要上報，以免驚了父皇的駕。」可是，張廷玉卻心裡有底兒，他瞭解弘時，也知道弘時是在耍花招。他不讓張廷玉上報，可他是一定要報告上去的。果然，當天夜裡，弘時就叫自己的心腹曠師爺代寫了奏折，呈給雍正了。而張廷玉也沒有聽弘時的話，同樣也寫了密折，發往奉天。不過，他們都晚了一步。此時，雍正皇帝已經到了承德，見過了到這裡覲見聖顏的蒙古諸王公，也知道了弘曆遇險的事。現在，皇上身邊的兩位大臣，正在聽皇上訓話呢！

「這件事值不得你們大驚小怪的。」雍正說話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一邊讓喬引娣給他敷著熱毛巾，一邊慢慢悠悠地說著。最近一段時間，他臉頰上的紅疹子越出越多了，他勉力而為地說著，「怕什麼？他不是毫髮無傷地平安回京了嗎？道路兇險自古如此，朕年輕時還曾經住過黑店呢！」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喬引娣，又想起了當年的小福，「這幾天你們多留意田文鏡那裡的折子，看看他是怎麼說的。」

鄂爾泰躬身回答道：「是。田文鏡沒有馬上寫奏折，大概是因為還沒有破案。他正在和李紱鬧意氣，又出了這樣的大案，他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至於四爺沒上奏本，恐怕是不願讓皇上看了擔心。」他很想說：四爺是怕有人會受到株連，可話到嘴邊，又想這樣就會說到弘時，便馬上打住了。

朱軾老馬識途，他在一旁說：「寶親王在外頭巡視已近一年了。老臣以為，是不是召他到承德來。一來可以朝夕侍奉在皇上左右，二來也能把這件事問得清清楚楚。」

雍正好像根本就沒聽見似的說：「讓弘時還照樣在韻松軒維持一下，發文讓弘曆在京負責籌措天下錢糧的事，兼管兵部。你們倆還都在餓著肚子是吧？這樣，朕到外頭看折子，你們就在這裡吃些點心吧。」說著，就帶了喬引娣出去了。

雍正所說的「外頭」，其實是「裡間」。這裡原來是康熙皇帝的書房，佈置得分外雅緻，牆上掛滿了字畫。其中，就有一幅《耕織四十六圖》。喬引娣看了奇怪地說：「皇上，這不全是種莊稼織布的事兒嘛，怎麼要畫到畫兒上去，又掛到這裡面來呢？」

雍正笑了：「你幹過農活，當然不新鮮。朕第一次見到它時，卻覺得新奇得很哪！當皇帝的，不知民間疾苦，不懂得耕作辛勞，那怎麼能行？晉文帝時，天下餓死了人。臣子們奏了上去，可這位皇帝卻說：『他們肚子餓了，為什麼不喝點肉粥呢』？皇帝要當到這份兒上，那天下可就一定要完了。」

雍正見她老是愣神，就說：「你過去，把窗子支起來。」

喬引娣不知他要幹什麼，卻聽話地上前去支起了窗子。雍正望著窗外出了一會幾神，又回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喬引娣看，還輕輕地說了一句什麼。引娣卻早讓他瞧得羞紅了臉，而又不知怎麼才好：「皇上，你——」

雍正馬上收回目光，卻又忍不住地再看了一眼，這才說：「你確實是長得太美了。來，替朕把宣紙鋪好，朕要寫幾個大字。」

引娣羞紅著臉，又被他誇得心裡直跳。她走上前來，將紙鋪平了，又站在一邊，輕輕地撫著宣紙。雍正定了定神，揮筆在紙上寫著，他邊寫邊說：「這是李衛請朕寫的，他一心一意地想讓朕巡幸江南。可朕沒把天下治好，怎能有這份閒心呢？」突然，他話題一轉問道，「朕讓你去看看十四爺，他都說了些什麼？你知道，還從來沒人敢既不繳旨，又沒回音的呢。」

喬引娣輕聲說：「我沒有去。」

「為什麼？你不想去了？」

「不，奴婢不知道十四爺在哪裡，我曾問過高無庸；可他卻說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哦，你是不懂規矩。你向高無庸說，自己是奉旨去的，他敢攔你嗎？高無庸，你進來！」

高無庸就站在屏風外邊，聽見招呼，馬上就進來了。雍正吩咐說：「回京後，你領著引娣去看看朕的十四弟，可以在那裡待上一個時辰。你也順便看看，他現在還缺什麼東西，有沒有下人在那裡狐假虎威地耍威風作踐他，回來向朕如實回話。」

「扎！回主子，朱先生和鄂爾泰已經用飽了，他們正等著主子召見呢。」

「叫進來吧。」雍正淡淡地說了一句，便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喬引娣此時卻是千頭萬緒，再也難以控制自己了。從心裡說，她想念十四爺，但現在她更感激皇上對她的恩情。這位每天不分晝夜只知道勤政的皇帝，對她這個弱女子，從來沒有任何不規的行為，卻像是一個年長的大哥哥。她鬧不明白，那個生性豪爽的十四爺，怎麼就不能和他一母同胞的哥哥合到一起呢？假如沒有了這些政爭，沒有了朝中這些勾心鬥角的事，他們兩個和睦相處，自己既有一個疼愛著的人，又有這樣一位大哥哥，那該有多好啊！可是，她知道，這又是絕對不可能的。唉！

朱軾和鄂爾泰進來了，雍正問他們：「對田文鏡和李紱之間的爭執，你們是怎麼看的？」

皇上這話問得突然，他們倆誰都不敢開口。朱軾說：「下頭還沒有報上來——」

「你們就不能談談自己的看法嗎？」雍正口氣嚴厲地又問。

朱軾還是第一次領教皇上的軟釘子，他頭上的汗珠馬上就掉下來了。他吞吞吐吐地說：「啟奏皇上，臣以為，他們二人都是正人君子，也都是能夠為國分憂之人。二人的分歧，不過是政見不同而已。見仁見智，不足深責。」

「哦，好人之間的誤會，這是你的看法。鄂爾泰，你呢？」

「李紱與田文鏡之間的私交一向很好，這是有目共睹的。俞鴻圖從河南發回了奏折說，田文鏡報主心切，但也有一些失察的小事，以致讓小人們拿來製造事端。而李紱則見事不明，又不能諒解，因此才釀出了政見之爭。奴才所見未必就對，請聖上燭照明鑒。」

雍正好大半天都沒有說話，只是在端坐飲茶。突然他說道：「朕不是讓你們來評價人物，而是在這裡論世情、世理的。朕是在朋黨中吃過大虧的，深得其中三昧。那個『八爺黨』果然是消聲匿跡了嗎？不！從弘曆遭險這事，你們應當看到，連外省的土匪們作案，都非要到河南境內不可，這就說明了，那個『八爺黨』還陰魂不散。如今，滿天下都在議論著什麼『官闈秘聞』，甚至有人說，隆科多所以獲罪，是因為他知道的內幕太多了，朕是要殺他滅口，真是奇談怪論！」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几案站起身來說，「阿其那他們犯的不但是家法，還犯了國法！傳旨給六部眾臣，議議他們該當何罪！」

朱軾他們簡直傻了，怎麼皇上正說著李紱和田文鏡，卻又跑到允異等人身上了呢？還沒等他們醒過神來，雍正又氣憤地說：「你們不要以為朕說話跑了題，這和剛才所說的是一回子事，這就是朋黨！跟著他們起哄的，有幾個不是阿其那的舊人？！朕要推行新政，他們就拼死地反對。李紱自恃身正心也正，所以他才要搏名！他淨撿著朕最疼處來揭瘡疤，這就沾染了漢人的惡習，讓朕十分痛惜。昔日孔明殺了馬稷，朕又為什麼不能渾淚斬李紱！」

雍正的話如金石蹦響，擲地有聲，朱軾和鄂爾泰早就聽得驚心動魄了。他們長跪在地說道：「皇上高屋建瓴，深謀遠慮，使臣等頓開茅塞。請旨：應當怎樣辦理。」

「發旨給六部，讓他們從速議處。李紱的名字暫可不提，但不要再觀望不前。明日朕就啟駕返京。」

「扎！」

皇上在承德發怒，弘時卻在家裡搗鬼。他把曠師爺叫來悄聲問道：「都掐斷了嗎？」

曠師爺小心翼翼地說：「三爺放心，連聶公公在內，全部處死。鐵頭蚊跑到抱犢崮，我派人去殺他了。」

弘時那顆懸得高高的心，這才安定了下來。他拿出太監秦狗兒送來的消息，將皇上和朱軾、鄂爾泰的談話說了，並請教對策。曠師爺笑了：「三爺，上次學生讓您賞這給秦狗兒三百兩銀子，您還覺得心疼。就這封信，您說它值不值一萬？」

「我哪能那樣小氣？皇上宮規嚴厲，太監結交王公大臣的格殺無論！我是怕他萬一說走了嘴，那可就要弄巧成拙了。老四他就不搞這一套，可他的消息卻比我靈，也真邪性了。」

「三爺，您和四爺不一樣啊！他早先就在先帝身邊，又主持了這麼多年的韻松軒，巴結他的人多了。裡頭隨便一句話，他就什麼都知道了，哪還用得著往外掏銀子買消息？」

弘時不想多說弘曆的事，卻目光幽幽地看著曠師爺說：「這次，李紱就要倒大霉了！這件事還牽連著八叔等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其實，李紱和八叔根本不是一路人，而且他的人品文章比田文鏡高上十倍，太可惜了！」

曠師爺說：「真正倒霉的還是八爺，因為皇上最怕也最恨的就是朋黨。八爺沒有失勢的時候，遍交朝中文武，這些人也都是出了名的讀書人。所以，表面上看，他們的頭腦人物都被圈禁了，可這個『黨』依然還在。不知三爺注意到沒有，那次鬧『八王議政』亂子時，從頭到尾，沒有一言是針對八爺的，全是在拿著田文鏡作法。在皇上的眼睛裡，誰攻擊田文鏡，誰就是不滿新政，所以，明面上皇上是在護著田文鏡，實際上是在護著皇上自己。您是瞭解皇上性子的，他老人家見了塊石頭還想踢三腳呢，怎麼能容得這麼多臣子和他離心離德？連他身上的病，也是由此而起的。」

「這可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應當怎樣處置呢？」

「說來也很簡單，不過就是兩句話：一，狠打死老虎絕不手軟；二，坐定韻松軒拼命辦差。您整治了『八爺黨』，就為皇上出了氣，也順應了皇上敵愾之情；而拼命做事，又迎合了他孜孜求治之心。至於四爺和五爺，禮尊之，誠布之，情愛之，心防之。反正大家都是皇子，比一比，看一看，看誰的孝心重，能耐大！」

弘時想了半天才又說：「我和弘曆不能比呀，他現在又主管了天下錢糧和兵部的事，他——」

曠師爺一笑說：「三爺，您想得對。可是，您再想想，當年深得人望的八爺敗了，而冷面冷心的『辦差阿哥』卻奪得了天下。這裡面的道理，您可以找出千條萬條，可當時雍親王始終處在機樞重地，則是最重要的一條。這與您眼前的處境，不是一樣的嗎？」

弘時興奮地大叫一聲：「來人！給爺備轎。告訴賬房上，西街口的那片房子，我贈給曠師爺了，讓他們撥二十個家人過去侍候。」說完，他不等曠師爺辭謝，便出門上轎走了。

弘時本來是要趕往暢春園的，可走到半路又忽然想起，有好長時間沒有去看十三叔了，他老人家在父皇面前，可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啊！他在轎裡喊了一聲：「停轎，轉到清梵寺去！」

轎夫們「噢」地答應一聲，便掉轉了轎頭。這裡離暢春園本就不遠，不一刻功夫就來到了。但因為十三爺是住在寺裡靜養的，所以，他這個小院子裡，就只有太監和宮女，而沒有閒雜人等。弘時熟門熟路地推門而入，一挑門簾就進了房內。他上前一步，對著躺在病榻上的允祥叩頭說：「十三叔，侄兒給您老請安來了。」

允祥的兒子弘皎也在一旁說：「父王，弘時三哥看您來了。」

允祥勉強睜開眼睛看了一下弘時說：「哦，是你來了。難為你這麼大熱的天還想著來看我，快，起來坐著吧。皇上就要回來了嗎？我聽方先生說了，可惜的是，這一次我可真幫不上他的忙了。」說完，他輕輕地咳了一聲，就又閉上了眼睛。

弘時面對這位叔王，真是百感交集呀。曾幾何時，他還是朝野人人稱讚的『俠王』，誰能想到現在卻已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了呢？他對弘皎說：「我不是告訴過你，讓你去請賈神仙來看看的嗎？你怎麼還不去？」

「三哥，你今天來得正巧，賈神仙馬上就到。」

他們這兒正說話，卻聽病中的允祥突然說：「來了，來了，他沒有食言，真的是來了。」

此時就聽外頭一個太監說：「神仙爺，請您這邊走。」說話間，那位賈士芳已經進到屋內。他還是以前的那身衣服，也還是那個打扮，但大熱的天，他從外邊進來時，臉上卻是滴汗全無。只見他俯身走向允祥輕聲說道：「十三爺，貧道稽首了。您的病其實是不相干的，這會兒已經好了些了，是嗎？」

「是，我好像暈得不那麼厲害了，眼睛似乎也明亮了許多。」

「不是似乎，其實是您心明了，自然也就眼亮了。您的胃氣不展，飲食有虧呀！想不想吃點東西，比如說桂花糕什麼的？」

「桂花糕？」允祥眼前一亮，竟不自覺地嚥了一下口水，「啊，真是的，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它？快，給我拿桂花糕來，你們快著點不行嗎？」

弘皎的眼淚都流出來了，在過去的三天中，父王只是喝過兩小碗粳米粥，可現在竟鬧著要吃桂花糕！站在一旁的賈士芳含著微笑，看著允祥連吃了兩塊桂花糕，又要過一杯水去、竟然也是一飲而盡。吃罷，喝完，允祥微笑著對賈士芳說：「謝謝你，總有兩年沒有這樣暢快地吃東西了，你是怎麼搗的鬼，也沒見你燒符念咒呀？」

「十三爺，《道藏》三十六部，共有一百八十六萬六千七百八十卷。萬道通幽，怎麼能以一格拘之？那種故作姿態，裝神弄鬼之輩，不過是入了道家的下乘罷了。十三爺您如此精明的人，也被他們哄弄了。哎，你想不想起來活動一下？」

「想，怎麼能不想呢？」

「能不能做到呢？」賈士芳又問。

「恐怕不能。」

「您能的，一定能的。人人都會走路，怎麼英雄一輩子的十三爺卻不會走了呢？來，下地來吧，您能走的。」

一百一十六回 逞淫威千人大起解 懷深仇惡語對情人

隨著賈士芳的鼓勵，允祥真地試著下了地，而且穩穩地站住了：「我起來了！」允祥驚喜地大叫著。他又試著向前走了兩步，竟然腳步平穩如常。他高興地笑著，喊著：「哈哈哈哈——我又能走路了，我又能為皇上辦事了——」

房中的人，全都驚呆了。弘皎翻身跪倒，衝著賈道士一個勁兒地叩頭。他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在一旁看呆了的弘時上前一步說：「賈仙長，皇阿瑪也是有病在身，您能不能去瞧瞧呢？」

賈士芳沒有作法，也沒有請神，就把沉痾在身的十三爺救活了。在場的人無不驚奇，連弘時也看呆了。他當場就提出，要讓這位道長去給雍正皇帝看看病。賈士芳卻說：「世上的一切，都講究緣分。皇上的病如果能治好，他自然會召我進宮的，但他要是壓根就信不過我，我就是去了也還是束手無策。」他回頭又對十三爺說，「請爺注意，貧道乃閒雲野鶴之人，我從來是不願受一點兒約束的。我勸十三爺也消散一些，比如，你想吃藥就吃兩副，不想吃也可以完全不吃；想走動，就出去走一會兒，不想動你就歇著；想吃什麼東西，就吃一些，根本用不著忌口，這也忌，那也忌，都是庸醫們的胡說八道。好了，您大安了，貧道也該告辭了。」說著就走出了房門。

賈士芳離開清梵寺時，弘時一直在他身邊跟著。這時他掏出身上戴著的金錶看了看時辰，隨即就送到賈士芳面前說：「回頭怡親王這裡必定有重禮謝你的，我卻無物可贈。只有這塊金錶，是個稀罕的物件。捐給你，好嗎？」

賈士芳一笑說道：「多謝三爺了。不過我們出家人最是懶散，這東西對我沒用。三爺，我心裡清楚得很，你不過是想讓我給你推推造命。其實，君王公侯命繫於天，誰又能動他分毫呢？只要你敬天守命，即使有所克制又有何妨？眼下郡王正在燻灼之時，因時導勢，祺祥自在。」說罷，便飄然而去了。

弘時聽他這話說的不著邊際，怎麼也猜不出其中的含義，便也只好以一笑付之。他進了暢春園，一眼就看見這裡有許多臣子部在敬候著他。他向眾人略微看了一下便說：「叫順天府尹湯敬吾進來。」

湯敬吾還沒有說上話，上書房就派人抱來了一大摞文書說：「三爺，卑職是從露華樓來的。這上面的折子，張相和方先生都看過了，連同方先生作的摘要，都夾在裡面，是要用加急報到皇上行在的。上頭劃了圈兒的，都是要緊的奏議。張中堂還特別關照三爺，請留心看一下保定胡什禮的折子。」

「哦，你放在這兒吧。」回頭對湯敬吾說：「老湯，你先坐，我看看折子。」他拿起這些折子一看，除了外省申報災荒的之外，幾乎全是在議論著田李之爭。那上面方先生的批語是：「實心玉事者自有公論，黨援私結之風斷不可長。」他正在看著，那個從上書房來的章京又說：「稟三爺，廢太子允礽病危，張相和方先生已經約了寶親王一齊去探視了。」

弘時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妒忌之意。他們為什麼不和我打個招呼呢？是不是有意地要瞞著我？他煩惱地一揮手說：「你去吧。」可剛回頭又見圖里琛走了進來，一見面就搶先說：「天氣入暑了，軍用的涼藥還沒有發下來，連夏裝也不夠，有的營裡已經傳上了病，而軍士們卻都在罵娘。還有人因上街買藥，互相打起架來的。我已經處置過了，但該發的東西還是要發的。請三爺發個話，奴才就好辦事了。」

弘時說：「這件事，我馬上就叫戶部辦理。你別忙著走，我還有一件差使要讓你來辦。阿其那、塞思黑和允題的囚拘，一向是由你們來管的，他們犯的是抄家罪，可還帶著家眷，用著太監和奴才，這未免有點太舒服了吧。有的太監，比如何柱兒他們幾個有頭臉的，還常常在外頭傳說些宮闈秘聞，招惹是非，就按他們現在的罪過，也不宜留在京師了。這件事你們要馬上辦好，不能再拖延了。」

圖里琛是個細心人。他知道，這三個府裡的太監除了已經走過的外，現在還留在京城的就有一千多人，要加上他們的家人，就更多了。他問道，「三爺，奴才斗膽問一下，此事請過聖旨沒有？寶親王在韻松軒時曾經說過：凡與阿其那等人有關的大小事情，都要請了旨意才能辦理的。」

弘時不高興了：「這是處置他們的家奴嘛！我又沒說讓你們動阿其那的一根汗毛，值得你大驚小怪的嗎？這件事，明天一早就辦。我給你寫個手令，出了事，我擔著！」

圖里琛一聽這話就知道了，弘時並沒有得到皇上的旨意。他心裡犯嘀咕：把允異他們幾家的奴才全都攆出京城，像這樣的大發解，弘時不請聖旨就辦了，這位三爺可真夠大膽的。想了一下他說：「三爺吩咐，奴才當然應該遵從。可這事太大了，是不是應當請旨後再辦——」

弘時一聽這話就炸了：「我現在還不知道皇上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能就這樣幹等著嗎？你是九門提督，也有直奏之權嘛。你要想請旨，我不攔著你。這事就交給你和湯敬吾了，你們看著辦，我也不想再說一遍了。」

圖里琛挨了訓斥，只好同著湯敬吾一齊出來。他賭氣地說：「有他擔著，咱們怕的什嗎？就給他辦！」

胡什禮的折子裡說的卻是另一件事。他說：李紱曾經筵請過他，說「塞思黑罪不容誅，做臣子的不能叫皇上為難。你老兄管著這件事，何不一了百了呢」？弘時心裡一動：哦，李紱要殺掉九叔，可又不想沾上血漬。這事你想得也太美了，在我這裡就說不過去！

次日一早，弘時的令旨就傳到了允異等人的府第。消息傳出，整個京城都全被震動了，這三家的太監、家奴連同他們各家的眷屬加在一起，足足有三、四千人啊！一句話，就限時限刻全部遞解出京，這可真是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大起解！要加上押送的兵士，少說也有五千多人。這些人被迫離開京城，一家大小，哭的，鬧的，罵的，卻又被身後的無情棒催著，真是驚天地，泣鬼神。連京城的百姓看了這場面，竟也有陪著掉眼淚的。

可是，官場裡卻和百姓們不同，他們是在細心品味和猜測：嗯，這主意一定出自皇上，他就要加重對允異等人處分了，於是便紛紛上書，彈劾允異等人，也有人列舉了自古以來大義滅親的例子，建議說：對這些罪大惡極的人，絕不能寬縱。這些奏折在幾天之內，就從幾十份，迅速增加到了上千份。張廷玉和方苞兩人，突然看到這麼多的奏章，又說的全是同一件事，他們倆可坐不住了。方苞來到張廷玉辦事的露華樓上，笑著說：「大王之風一夜，雲樹驟起波瀾啊！我剛才問了一下園子裡的太監才知道，這是韻松軒那邊下的命令。這場風的『青萍之味』，也就在他那裡。」

張廷玉不出聲地望著窗外，過了好久才冷冷地說了一句：「三爺真是好大的魄力呀！」他正要往下說，就看見誠親王允祉已經走了上來，他一坐下就說：「唉，真是可氣，京城被弘時這小子鬧得越來越不像話了。剛才我進園子時，正好碰上了老八的福晉。她仗著娘家的勢力，要到你們這裡來哭鬧，怎麼也勸不住。最後，還是我答應從我府裡撥去二十名太監侍老八他們，這才算把她打發走了。」

方苞和張廷玉二人，處在皇室角逐之中，此時說什麼都可能獲罪，也只好相對無言。過了好久才聽允祉說：「皇上口鑾的上諭已經到了，是先送進上書房的，老十六轉給了我。我在上書房順便查了查上書房和軍機處的檔案，皇上對發解這三個府的人並沒有旨意，弘曆也不知道。弘時這樣做事，是不是太孟浪了一些呢？」

方苞和張廷玉還是不肯說話。弘時做事孟浪，這是不言自喻的，但誰能擔保他不是奉了皇上密旨呢？眼見得一夜之間，風向大變。朝野上下，群起而攻「八爺黨」。他們知道，即令是弘時把事情辦錯了，皇上也絕不會替允異說話的。皇族奪嫡遺風和朝廷上政見之爭，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況且還有人在袒護田文鏡，攻評李紱。誰還敢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呢？

允祉看著這種情形，真是想哭都哭不出聲來。他冷冷地說：「皇上定於六月初七辰時到京，你們告知禮部，讓他們準備接駕的事吧。我現在就去向弘時傳旨，順便也告訴大家一聲：弘曆將要主管戶部和兵部的事，凡有關這兩個部的事情，你們可以直接轉到弘曆辦事的會琴軒去。」

張廷玉問：「那麼其餘的折子，怎麼呈轉呢？」

「仍舊轉到韻松軒去。」允祉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去了。

偌大的露華樓上，就只剩下方苞和張廷玉二人。他們倆一個是宦海老相國，一個則是帝室裡的首席文案，又都是胸中城府和文章包羅萬象、老辣深沉到了極處的人，但此時此地，他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過了很長時間，方苞才突然說：「廷玉，那個號稱『孫大炮』的孫嘉淦就要回京來了，而且晉封了『都御使』。他可是個敢言之臣哪！」

「那也要看看再說。有一種人，當小官時敢說敢為，但一旦當上了大官，可就又是一副嘴臉了。」

「不不不，孫嘉淦大概不是那種人。他上次出京時，我去送他。他把我拉到一邊說：『方先生，請您記住我現在說的話：我是身負大罪，又逃脫了天羅地網的人。我為父報仇已經盡了孝，如今要為君分憂，當個忠臣了。忠臣也有個不好處，常常會讓皇上誤會。將來我如果死於刀下，請把我這話原原本本地奏明給皇上，我死也可以瞑目了』。從他的這話看，他還不至於是那種見風就倒的人。」

張廷玉思忖著說：「弘時這位爺不好侍候啊！我們身邊，也真得有孫嘉淦這樣的人，就因為他敢說真話。」

方苞沒有答話，卻在想著另外一件事情：皇上在去奉天之前曾經交代過，『弘曆雖不在京，但你們還要和從前一樣，他的旨令都應該一體照辦』。可皇上言猶在耳，就又任命弘時當了日常朝政的總管，而弘曆又只管著戶、兵兩部。是弘曆失寵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呢？他的目光一移，突然看到了張廷玉案頭上放著一個「虎符」，那是剛剛鑄好了要賜給岳鍾麒的。啊！皇上在承德接見了蒙古王公，又委岳鍾麒以重任，莫非他已經在想著興兵討伐阿拉布坦了嗎？假如真是這樣，弘曆身兼戶部和兵部兩項差使，徵調天下錢糧，佈署武官弁將，那不還是天字第一號的重差嗎？！

這時，就聽張廷玉說：「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辦差不怕，吃苦更不怕，最怕的就是上邊沒有主見，怕的是天下多變啊！」

方苞已經想通了，他說：「不怕！你瞧著吧。皇上不是個輕易就會變心的主兒！」

方苞看得很準，雍正皇帝確實是說話算話的。皇上回到北京的第三天，喬引娣就由高無庸領著來到了允題府裡。因為皇上對允題還沒有什麼處分，只是讓他在家閉門恩過。但這「閉門」二字的含義，卻是要他斷絕和一切人的來往。引娣出宮之前，雍正還專門對她說：「你去他那裡看看吧。他是犯了國法的人，又和阿其那是一黨。如今朝廷上下，都正在上折子議他們的罪。你若真是愛他，就勸他安分向善。苦海雖然無涯，但只要他肯改過，就還有兄弟相和重歸於好的那一天。但他若是執迷不悟，硬要對抗到底，那朕也不能因私而廢公！」說這話時，雍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引娣，那種愛憐、惋惜，那種帶著深深期盼的沮喪，使引娣心裡好一陣難過。她自己突然驚異地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不是用敷衍和應付的心情來對待這個年紀幾乎比她大了一倍的皇帝了。

十四爺府還是原先的老樣子，他們來的時候，允題正坐在池清邊上釣魚。高無庸知道十四爺的脾氣，不敢用「接旨」的那一套老規矩，生怕惹翻了這個天不怕地也不怕的十四爺。他向前走了一步，輕聲地說：「十四爺，奴才高無庸給您老請安來了。」

允題回頭只瞟了他一眼，便問：「什麼事？」

「奴才奉了萬歲的旨意，瞧瞧爺有什麼需要的東西沒有——」

「唔。」

「奴才聽萬歲爺說，他剛剛在奉天見到了外祖公烏雅老王爺。老人家身子康健，幾位舅老爺和姨媽們也都很好，他們也都讓他給您帶好來呢！」

「唔。」

「如今京城裡出了很多事，隆科多昨天剛回到京裡就被圈禁了。還有不少官員都上表請求處置八爺九爺十爺和——」

「唔。」十四爺還是不說話。

高無庸說：「萬歲的意思，是想讓十四爺您挪個地方，住到咸安宮裡去。萬歲說：咸安咸安，大家平安——」

允題「唰」地把魚竿扔進水裡，站起身來正要發作，卻突然看見了躲在高無庸身後的喬引娣。他一下子就愣在那裡，臉色也變得蒼白了。

這兩個曾經相依為命的苦人，誰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在這種情形下又重新相遇。他們的心裡，既有著說不出來的思念，又有道不明的疑慮。引娣早已控制不住自己了，她衝上前去，跪在十四爺面前，只叫了一聲：「十四爺——」，後面的話便全被哽咽住了——

允題瞟了一眼引娣，卻立刻又轉向了高無庸，嚴厲地問：「你說的那個八爺，大概就是阿其那吧？他如今又招惹了什麼是非呢？他已是圈禁待死的人了，雍正還不肯放過他嗎？」

高無庸嚇壞了，他一眼看見允題還光著腳站著，連忙跑上去跪在允題身邊，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鞋子。這才又說：「爺知道，奴才是個什麼東西，能知道多少事情呢？不過奴才聽主子說，您和八爺他們是不一樣的。要不然，就不會讓您搬到咸安宮去住了」

「真新鮮！我和老八他們還不一樣？他大概是想著我和他還是一個娘的緣故吧。你傳話給你們的皇上，除死無大事！瞧我這身板，比在前線打仗時還結實。我吃得飽，養得壯，就等著上西市了！你還可以告訴他，別那麼小氣，殺一個也是殺，殺十個也一樣。留下我自己，他難道就不怕我翻牆跑了，到外頭嘯聚山林扯旗造反嗎？」

一百一十七回 重結辮引娣痛別離 療聖疾金殿祈雨來

高無庸嚇得一聲也不敢再說了，就在這時，喬引娣來到允題面前，哭著說了一聲：「我的爺，可真讓您受苦了——」

允題的心裡直如翻江倒海一般。剎時間，山神廟風雪相遇，貝勒府擁膝操琴，馬陵峪淒風苦雨中的生離死別，都一一重現在眼前。面前的這個女子，從前曾給過自己多少溫存和安慰呀！在多少煩悶之夜裡，她總是一聲不響地陪坐在自己的身邊，或在燈下挑針刺繡，或在園中對月吟詩。而如今，她卻被生生奪走，侍候了自己的政敵！他覺得自己心頭有一股酸溜溜地味道，便譏諷地一笑說：「啊！這難道就是昔日的喬姑娘嗎？瞧你，竟然出落得這麼漂亮，這麼俊俏了。真該給你賀喜呀！哎？你怎麼還穿著這樣的衣服？哎呀呀，這雍正也太小家子氣了，難道就不能給你一個封號嗎？我現在是不是該叫你一聲『嫂夫人』呢？」

十四爺允題的冷嘲熱諷，引娣根本就沒有聽出來，她早已沉浸在深深的痛苦之中了。皇上只肯給她一個時辰，她要和十四爺說的，又有多少話呀！此刻，她望著允題的面孔說：「十四爺，奴婢瞧著您還是從前那樣——您要想開一點，皇上也許不像您想的那麼壞——」

「喝！真是有了長進，也有了出息了。看來，你活得還滿得意的嘛！雍正封給你了什麼名號？是貴妃，是娘娘，還是別的什麼？起碼也得給你一個嬪御什麼的吧？」

喬引娣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允題，她輕輕地，也是顫聲地說道：「十四爺您——您信不過我嗎？我還是原來的那個喬引娣，我也從沒有做過一點兒對不起您的事！」

「盯著我的眼睛！」

「什麼？」

「我叫你盯著我的眼睛，不許迴避！」

引娣抬起頭來，注目凝望著曾給過她無限情愛的十四爺。她的眼睛裡，有詫異，有愛戀，有痛苦，也有憂傷，還有純真和勇氣，但是，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膽怯與羞澀。兩個同命運，又不同遭遇的人，就這樣互相看著，看著。突然，允題低下了頭，發出一陣像受傷的野狼般的嚎笑：「你，你這個賤人！我早已把你忘掉了，你為什麼還要來看我？既然你對我有情，當時為什麼不能為我殉節？你呀——」

幾個守候在門外的太監聽見這喊聲，連忙趕了過來。可是，他們剛一露面，就馬上又縮了回去。喬引娣聽任淚水奪眶而出，卻緊緊地依偎在允題身邊說：「十四爺，我實在是想你，這才請求皇上讓我看你來的。我沒有死，也不甘心就那樣自己尋了短見。皇上待我很好，他沒有欺負我，我自己也覺得還有臉面，也有指望能夠再見您一面——」

允題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湖水說：「指望？我還有什麼指望？我原先就不該生下來，更不該生在這帝王之家！」

引娣慘笑著跪在允題身邊說道：「爺，您就不能忍著點兒、耐著點兒性子嗎？爺一定能跳出這囚坑，這牢籠的。等您的災星退了，您不還是人上之人嗎？」她簡單地說了自己在宮裡的情形後又說，「聽說八爺的奴才們還在外邊嚼舌頭，朝廷下旨把他們全都發到邊疆去了。萬歲說，這樣做是為了天下安寧，誰如果真要把他逼急了，他也就只好擔上這殺弟的惡名了。十四爺，他是說得出，也能辦得到的呀。爺和八爺他們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您何苦要跟著他們背黑鍋呢？您就不能聽一聽您的引娣的話嗎？」

允題所以要這樣和雍正死死地頂著，說到底，也只是為了一口氣。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明白，八哥表面上對他很好，心裡頭卻時時都在提防著自己，那裡頭的彎彎繞，也並不比雍正少。自己單槍匹馬的，為他們賣的什麼命呢？想到這裡，他那一腔熱血，全都化成了冰水。他心灰意懶地嘆了一口氣說：「唉，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好吧，我認了！」

「爺能這樣想，也是爺的福氣就要到了。」引娣猛然抬頭，看見高無庸已向這邊走來，她心裡一陣酸楚，哽咽著說：「爺，您的髮辮鬆了，讓奴婢再服侍您一次吧——這一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呢——」她口中說著，手下已經把允題的髮辮打開，細心地梳攏了，又打好了辮子。然後，把自己頭上的一根蝴蝶結解下，親手挽在了允題的辮子上，這才依依不捨地站起身來。

高無庸看得呆住了。他從心底發出一聲嘆息，慢慢地走上前來，向著允題施了一禮說：「十四爺，時辰不早了，奴才要領引娣姑娘回去了。」

突然，從天上到地下的一切，都好像靜止了。允題和喬引娣心裡都是微微地一顫，引娣向她敬愛的十四爺福了兩福說道：「十四爺，您好好保重自己吧。奴婢——我要回去了——」

「還能再來看看我嗎？」

「爺等著吧，只要奴婢還活著——」

允題突然轉過臉去，命令似地說：「走走走，快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喬引娣回到暢春園時，一個小宮女春燕告訴她說，皇上正在梵華樓賜筵，與筵的是一個什麼大將軍。她又說：「在暢春園門口，還有一個山西人在打聽你。這人大約有十六七歲的樣子，說他姓高，和你是同鄉。你知道，私自會見宮外的人，是犯著宮禁的。守門的張五哥是個好心人，給了他十五兩銀子讓他走了。」

引娣想了又想，在自己的記憶中，從來也沒有個性高的親戚呀。可是，那宮女的話，卻勾起了她的思鄉之情。從離開家鄉到如今，已經過去了七個年頭，開始時，她日思夜念的就是自己的娘老子，可後來卻在不知不覺之中，被捲進了皇上和十四爺的感情糾葛之中，從此竟連家也都忘記了。此刻，娘的面容好像就在眼前晃動，引娣的心像被針刺著了一般，面孔也變得十分蒼白。這個自己從不認識的姓高的，究竟是誰？他又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

從遠處走過來幾個人，像是十三爺和方先生，他倆後邊還跟著一個身穿黑衣的人。引娣現在什麼人也不想見，什麼話也不想聽，便對那小宮女春燕說：「我頭暈得很，就在裡頭歇一會兒。萬歲要是問著，你替我稟告一聲好了。」說罷，就回到自己的住處。她躺在床上，卻又不能入睡。輾轉反側之下，更是越想越苦，淚水潸潸流下，滿枕頭全都打濕了。

那個小宮女說的「大將軍」不是別人，正是征西大將軍岳鍾麒。十三爺來到這裡時，他已用過了皇上御賜的膳食，在和皇上等人一齊說話了。允祥照規矩給皇上行了大禮，皇上卻高興他說：「十三弟，多時不見你這樣精神了，朕心裡著實安定了不少。朕也早就說過，你進來見朕是不准行大禮的，你怎麼不聽呢？快，都坐下來吧。」

允祥走上前去，拍著岳鍾麒的肩頭說：「鍾麒大將軍，你怎麼活得這樣結實？我小的時候見你時，你就是這個模樣，現在竟然一點兒都沒變，難道你是吃了長生不老的藥嗎？」

岳鍾麒笑容可掬地說：「十三爺，您取笑了，奴才怎能不老呢？奴才在外頭一直惦記著您，聽人說，您病得很重。現在當面看起來，竟是一點也不相干！只是面容稍稍有些清減而已。十三爺，您還得好好保重啊！」

雍正的心情今天特別地好，他高興地說：「平常日子裡，說要開個御前會議，連人都湊不齊。今天可真好，所有該到的人全都來了，朕心裡實在是滿意。岳鍾麒剛才說，去年四川稻子大熟，是百年不遇的好年景，還說，聖祖爺親自培育的『一穗傳』雙季稻，也比平常年景多收了兩成。他如今是兵精糧足，厲兵秣馬，單等朕一聲令下，就要揮師西進了。朕聽到這樣的好消息，能不興奮嗎？」

岳鍾麒的臉上泛著紅光，他底氣十足地說：「四川的存糧足夠一年的軍用，奴才身受兩世國恩，不敢不用心練兵。到秋天新糧下來時，奴才再請萬歲從李衛那裡調撥一百萬石糧，就可移兵西寧，待來春草肥時擊鼓西進。策零阿拉布坦不過是個跳樑小丑，他擋不住我天兵討伐的。」

雍正笑著打斷了岳鍾麒的話說：「今天咱們不議軍事。朕怎麼也想不到，十三弟竟然康復得這樣快。十三弟，這位想必就是你說的賈先生了？」

賈士芳進來時，是隨著大家一道被皇上「賜座」的。現在聽皇上問到自己頭上，連忙跪下叩頭說：「道士草野黃冠，聖化治道之餘流而已。不敢謬承『先生』之尊號，皇上過譽了。」

雍正卻不冷不熱地一笑說：「只要有真本領，就稱做先生又有何妨呢？請問你的道號怎麼稱呼？」

「貧道道號紫微真人。」

「啊，好大的名字！」

賈士芳連連叩頭說：「貧道自生人世就命犯華蓋，父母有緣得遇異人，才得以《易經》演先天之數點化。我若不從道，則將克盡全家七口，自己也將滄為餓殍。如著捨身三清，則為紫微星前的執拂清風使者。所以貧道從三歲時起，就斬斷人間塵緣，上了江西龍虎山，師父又替我取名叫『紫微』。貧道雖有些小術小道，其實盛名難符，常自愧作，畏命而敬數。所以，這道號是從來也不肯對外人講的。」

「哦，原來如此。那個替你推造命的人是誰呢？」

賈士芳把頭在青磚地上碰得山響，卻始終不說一句話。雍正知道他這是不願意說出來，就嘆了一口氣說：「既不能明言，也就罷了。你很有些本領，也治好過不少人的病。怡親王和李衛的咳喘都經你治得大有起色，他們也都誇你是位有道之人哪！」

「啊，那是怡親王和李大人自身的造化，又託了皇上的福份，貧道不敢貪天之功。」

岳鍾麒早就想走了。他是因為吃了皇上賜的御筵，才跟著進來謝恩的，怎麼能在這裡聽道士這天南地北的胡扯呢？這時，見皇上有了話縫，便連忙起身說：「回皇上，奴才營裡還有點小事要辦，六部裡也要去走動走動。主子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奴才就要告退了。」

雍正笑笑說：「好，你去吧，我們不能耽誤了你的軍機重務。有些事情，不一定非找朕來說，寶親王就能夠作主。就是你們的見地不一，也可以商量著辦嘛。你下去吧。」

雍正突然換了一副臉色，對著那賈道長說：「不過，你說得雖然動聽，朕卻不能全然相信。既然朕是真命天子，又洪福齊天，可為什麼常年身熱不退，睏倦難支，而且頦下上常出疙瘩而又久治不愈呢？廷玉，你相信他說的話嗎？」

張廷玉決絕地說：「回聖上，老臣壓根就不信！」

賈士芳卻磕著頭說：「萬歲，貧道初覲天顏，膽氣不壯。皇上若能賜酒一杯，則貧道即可立解皇上的病痛。」

雍正吩咐一聲：「高無庸，叫引娣端一杯酒來給他壯膽！」

喬引娣原先在房內坐臥不寧，又聽說來了個法術無邊的道士，便也想跟著看看稀罕。此時她聽到傳喊，連忙從裡屋出來，端了一小杯御酒，送到道士面前。賈士芳定睛看了她一眼，才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又定神看了一下殿中諸臣才說：「皇上，請恕貧道直言。這紫禁城和雍和宮中，都有一些戾氣，久久不散，像是有不得血食的冤鬼作祟。戾氣沖犯中央土星帝星，自然就對龍體有礙。皇上如能以祭奠血食發送了它們，您的元氣不受損害，就會很快康復的。」

雍正死死地盯著賈士芳問：「什麼怨氣、戾氣的，你說得詳細些。誰錯殺了人？殺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貧道術數有限，天眼法術也同樣有限，不能說得太詳細了。但皇上在紫禁城不如在暢春園安寧，在暢春園又不如承德，而承德則又不如奉天。若是如此，貧道就說的不假。」

雍正低頭頭想了想，還確實不錯。張廷玉卻在一旁笑了起來：「皇上，這大內和紫禁城，早就住過十幾代皇帝了。要說這裡沒有冤殺過人，豈不是笑話？」

方苞也笑著說：「道長，你說的什麼『戾氣』，大概就是所謂的『陰氣』吧？幾百年的古屋老殿，還能沒有一點兒陰氣？」

賈士芳知道，要想讓這裡人全都服了自己，不顯點真本領是不行的。便說：「二位老大人說得極對。在下請問，皇上那小疙瘩現在如何？貧道想為您施治，不知可行嗎？」

「這次起了有五、六天了，每天都要熱敷，再有十多天就平穩了。你若能治，就試試看吧。」

賈士芳不再說話，卻低下頭去默默地念了幾句咒語。他回過頭來對張廷玉和方苞說道：「張相爺和方老先生都是識窮天下的一代大儒，難道不知大道之淵深，並不在口舌之間嗎？方老左臂上有一個骨刺，每隔半個來月，就疼得不能舉臂，這可是真的嗎？」

方苞驚得睜大了眼睛：「對對對，確實如此。」

「貧道再問一下張相爺，您的長公子騎馬時不幸摔傷，以致右腿行動不良，這事有嗎？」

張廷玉一笑說：「這件事誰都知道，說它何用？」

「不不不，您現在回家去看看，他是不是已經行走如常了？」

這一下驚得滿殿的人都瞪目結舌。雍正下旨說：「高無庸，你派人騎了快馬去看看，賈道長說得可對。」

賈士芳冷冷地說：「這是張相處置家務不當所致，請您好好回憶一下，有沒有不仁不慈之處？」

一言出口，張廷玉說不出話來了。他的二兒子張梅清，不就是因為和一個青樓歌妓要好，才被他打死的嗎？想不到這個賈士芳竟一語捅到了他心中最疼處，他還能再說什麼呢？張廷玉還在思索，就聽賈士芳又說：「皇上，請您摸摸自己的下頦，也請方老摸摸您的骨刺，看看有什麼變化沒有？」

雍正和方苞正看得有趣，此時一摸自己的患處，竟然平滑滋潤，連一點兒病痛都沒有了！雍正驚得霍然起身，在地下走了幾步，覺得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的心靜氣閒。他大聲說道：「賈道長，你真是神仙，神仙哪！哎，方先生的病又是怎麼得的呢？」

一百一十八回 廢太子歸去乘鑾駕 雍正帝含怒斥佞臣

賈士芳嘆了一口氣說：「唉，方老乃是一代文星，他如果在家裡著書立說，誰能給他罪受？可是，如今他身陷是非之中，墜入了塵俗紛爭，他的機算陰謀遭了鬼神之忌。只是先生立足正直，所以才免了大禍，小示懲戒而已。」

方苞一想：對呀，我要是不到京城來，哪用得著管這些朝政以及皇家的是非呢？雍正卻突然想到要再試一試他，便說：「剛才道長所為，說起來都是些小術小道。三清大道的宗旨就是濟世救人。如今天下大旱，你既有通天徹地之能，何不求來甘霖，以濟眾生？若能如此，上天必記下你的功德。」

賈士芳卻愣怔著說：「皇上一念之仁已經上達九天，下及三泉，何必讓貧道再來乞雨？」

一言未了，外面明朗的天空中，突然飄過一片烏雲，只見它迅速擴大，蓋過了金殿宮悶，沉重地壓在了人們的頭上。又聽隱雷滾滾，天光閃爍，一場傾盆大雨就要降臨了！

殿外聚著的太監們一聲驚呼：「雨來了，雨來了！這雨的勢頭可真猛啊！」

雍正笑對賈道長說：「你真了不起。高無庸！」

「奴才在！」

「禮送賈道長回觀，派兩個太監跟著真人在那裡侍候。」

「扎！」

賈士芳去了，此時，漫天的密密濃雲，轟隆隆雷電炸響，涼風習習中，暴雨傾盆，殿字中已經變得黃昏一樣的晦暗。望著外面的淙淙大雨，朱軾上前一步說：「皇上，據臣細心觀察，這賈道士乃是一個妖人。他絕非善類，皇上萬不可重用！」

聽他竟然說出這話來，殿內眾人都是一驚。朱軾卻從容安詳他說：「皇上篤信佛教已是不該，如今又信了黃冠，更是不妥。這些微末小術前朝早就有了，只因其不是治國安民之道，所以聖人才棄之不論的。」

他的話剛剛落音，允祥就接口說道：「朱師傅之言雖然有理，但他不能重用，卻也不能不用。他現在既然能為皇上治病，又何嘗不是上天要他來輔佐聖朝的呢？」

朱軾沉靜地說：「十三爺說得是。臣的意思是，既要用他，又不能信用。朝廷上下更要加強警惕和防範。」

張廷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臣在侍從先帝時，聖祖爺也曾訓示過這種事情。先賢伍次友老先生就曾勸諫過聖祖，他說：天設儒釋道三家，而以儒家為正統。儒，如同五穀可以養人；釋道，則如藥石，能夠以小術輔佐治道。至於天下各處的符令通神之輩，卻又是等而下之了。像賈士芳之流，皇上若把他們看作是俳優太監、阿貓阿狗之同類，也就沒有大害了。」

雍正失神地看著外面的大雨在沉吟著。他剛才一心要封賈士芳來主持天下道觀的心，已經涼下來了。

鄂爾泰也進前來說：「皇上，奴才以為朱師傅和張相說得都對。說實話，奴才剛才也曾為這道士之能所驚駭。但細心想了一下，還是覺得有許多可慮之處。此人參透了天機，能治病救人固然是好，但能給的就一定還能取走。他既能治病，難道就不能致人生病嗎？請皇上千萬留意。」

方苞聽了大家的議論卻笑了：「醫家所謂牛溲馬勃、敗鼓之皮皆可入藥嘛，他既然能替皇上治好病，也就是個有用的人。諸公的話，我也頗有同感，戒備一些也是應當的；但也不要疑慮太重，杯弓蛇影的反而嚇了自己。把他安置在長春宮原來丘處機煉氣的那個宮院裡養著，用到他時，就傳他進來；用不著他，就讓他自己在那裡修煉。我們與他相安無事，豈不更好一些？」

雍正聽了這話，心情才平定了下來，笑著說：「就依著方先生說的辦吧。權當是養活一個御醫，又有何不可呢？」他說著話間，一轉臉看見引娣站在那裡直發呆，便問：「引娣，你在想什麼呢？」

引娣一驚，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大人們的話奴婢也聽不太懂。賈神仙這樣的人，怎麼會沒有用處呢？天下這麼大，哪裡有了災害，就叫他上哪裡求神。保住了年年豐收，省了大人們多少心思呢？」

雍正笑了：「照你這說法，只要念幾句咒語，就能夠天下太平，四海豐稔了。那皇天為什麼還要降生下這天子君臣，又何必讓這些文官武將們，都賴在朕這裡吃閒飯呢？」

一句話說得大家哄堂大笑。雍正卻回過頭來說，「不說這個賈士芳了。有幾道詔諭立刻就要發出去，趁你們都在這裡，就先議它一下。讓弘時先說說，大家可以共同參酌。」

弘時和弘曆都站在雍正皇上的身後。因為從康熙皇帝在世時起，就傳下了這條規矩：在皇上與大臣們說話時，皇子阿哥不奉旨意，是不能插言的。所以，剛才別看賈士芳在這裡鬧得人人心迷意亂，可是，他們倆卻都站在那裡，一句話也不敢說。聽見皇上叫弘時說話，他才站了出來，先向父皇行了禮才說：「我要說的是關於阿其那等人的事。六部和外省的議論，大都已經報了上來。阿其那是結黨亂政圖謀不軌的二十八大罪；隆科多則有大不敬罪五條——私藏玉碟、自比諸葛亮和將聖祖賜字貼在書房等，另外還有欺罔罪、淆亂朝政罪、奸黨罪、不法罪、貪婪罪，共計四十一大罪。這些都已全部匯總，處分的決議不宜拖得太久了。」

他剛說完，雍正就笑著說：「弘時這話說得不清楚，他們也根本不是一回子事。阿其那做的是皇帝夢，而隆科多則做的是權相夢。你們看怎麼處置才好？弘時，你先說說自己的主張吧。」

弘時說：「兒臣以為，王法無親。既然已經交部議處，就應該按大清律辦事。阿其那和塞思黑以及允涐應該處以凌遲；隆科多本應腰斬，但此刑已經廢除，可改為綁赴西市明正典刑，但兒子又想，這幾個人到底都還是天家骨肉，皇上又仁德布於天地，可否略微緩減一些。阿其那、塞思黑等和隆科多處以斬立決；允題則令其自盡。這樣就既顧全了國法，又順應了人情。」他聲音雖然不高，但說得斬釘截鐵，而且有理、有據也有情。滿殿的人聽了，都是心中一驚。此時，外面風雨更大，也更增加了這裡的詭異陰森之氣，一陣狂風吹過，帶著雨滴和寒氣，穿過殿角，直透殿內，使所有的人都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弘曆站出來說話了：「啟奏皇上，這樣的處分恐怕是重了一點。阿其那等有心篡位是實，但卻沒有露出形跡來。再說，從聖祖爺時，他們就是這樣幹的，也還算有情理可據。兒臣以為，如果窮治這些罪行，滿朝的文武大臣，不知要誅連了多少人。所以，兒臣認為是不是可以這樣分界一下：聖祖朝時，治他們的結黨亂政之罪；而雍正朝時，則治他們不遵從人臣之禮的罪。至於隆科多，不過只是擅權奸妄而已。姑念他在聖祖殯天時護駕有功，高牆圈禁起來，作為人臣結黨的一個鑒戒也就行了。可行與否，請父皇和眾位大臣們斟酌。」

殿上的群臣一聽他們的這些話，誰還能看不出來這哥倆之間的分歧呢？弘時早把這些事全都想好了，八叔那裡既然已經得罪死了，也用不著再遮遮掩掩的；隆科多卻是一定要處死的，這老東西手裡抓著自己的把柄太多，也太重，他只要活一天，弘時就別想得到安寧。所以，弘曆的話剛說完，他就搶先說道：「這些人在交部議處之前，都已經軟禁了。若無須重處，那麼還交部議做什麼？現在朝廷上下幾乎是萬口一辭了，要是再不溫不火地放下來，人們將怎樣說呢？群臣們會不會以為這不過是一次虛張聲勢的恫嚇，而皇上說的杜絕結黨之風的話豈不是又落了空？四弟，你想過嗎？」

弘曆卻沒有被他哥子的威勢嚇住，他也立即反駁說：「交部議處的本身，也就是一種處分。阿其那的這個『黨』，早已是分崩離析了，它根本就動搖不了朝政！只是他們慘淡經營了這麼多年，以私恩和小意兒結交人心，有的人一時還看不透他們的真面目。這一番議罪，也使大家看清了他們。這樣教而後誅，留點餘地，不是很好嗎？」

弘時卻立刻翻了臉說：「什麼，什麼？你敢說這是父皇不教而誅？你好大的膽子呀！孔孟的書，寫出來幾千年了，難道他們都沒有讀過？」

雍正冷眼瞧著這哥倆在鬧意氣，笑了笑說：「朕這是在議政嘛，你們何必這樣浮躁？十三弟，你覺得他們倆誰說得更有道理？」

允祥從來都厭惡阿哥們的政爭。這次，弘時驅趕幾千犯罪家奴的事，他自己就近在咫尺。可弘時竟連一個招呼也不打，就擅自處置了，允祥一直心裡不痛快。眼下他又看出，弘時是想再進一步地處置這些人，他可不能不說話了：「剛才說的這幾個人，都早已是籠中鳥，落水狗了，處死他們就像拈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我看，皇上的意思，不過是讓百官議議他們的罪行，也讓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現一現原形罷了。殺不殺都無所謂，只要有了這一條，也就足夠了。」

殿外雷聲還在轟鳴著，雍正說話了：「弘時這次留守北京，辦得讓朕最滿意的一件事，就是攆走了阿其那黨的幾千黨羽。不錯，這些人雖是無權也無勢的家奴，可是，他們的能耐卻大得不可估量！他們有的是空閑，也天天都在造謠生事。他們裝出一副可憐相來，替他們的主子招搖過市，攪得北京城裡沒有一天不出亂子，也沒有一天不生出新的花樣。這還在其次，更可恨的是，某些官員離開了阿其那的這個『黨』，似乎是不能活一樣。阿其那雖然改了名字，可照樣還是前呼後擁，照樣還是在養尊處優。於是，這些個黨徒們也就下不了狠心，不能和舊主子分道揚鑣。他們還存著僥倖之心，還想著說不定哪天八爺還能捲土重來。所以，這放逐的旨令一下，彈劾的奏章也就鋪天蓋地的全都遞進來了。」

鄂爾泰聽著皇上這話中之意，好像對弘時的估量有點兒太高了。便思忖著說：「皇上，臣以為，這些奏章裡頭，有真也有假。某些人的倒戈一擊，不過是趁機轉舵，他們的人品實在是不可取的，請聖上明鑒。」

「其實，有時候，假一些也是好的。」雍正看了一眼鄂爾泰說，「比如過去人們常常提到的那句話：『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知府一年的俸祿不過百把兩，這十萬之數是從哪裡來的？還不都是吃的火耗？現在火耗都歸公了，最肥的知府缺份，也不過才五千兩。他們都紛紛上表說『感沐皇恩』呀，『竭心贊同』呀。天知道，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反正朕是不信的。你一下子就剝掉了他全部收入的九成半，他能夠說你好嗎？但這層紙還不能捅破，不道破真情，假的便也就成了『真』的了，一床棉被遮蓋著，如此而已。就像夏天，你就是扒光了衣服也還是熱得不行，怎麼辦呢？誰見過光著身子上大街的人？明知道穿上衣服是『假』，可你還得把它當成真，也不能不穿衣服。因為只有穿上了它，你才是個『人』。」

雍正這裡正在長篇大論地說著，就見高無庸在外邊伸著個頭。便厲聲問道：「什麼事？」

「回皇上，二爺——他，他不中用了，但還沒有嚥氣——太醫院和侍候他的人全都來了。」

雍正心裡格登一下，便說：「讓他們都進來回話！」

那個太醫凍得嘴唇烏青，磕了頭便結結巴巴地說：「前七天頭裡，我們就報了二爺病危的消息。太醫院去了三個醫正為他診脈，昨天夜裡他就三焦不聚，脈象也不可扶——」

「你是在顯擺能耐，還是在報王子的病情！」雍正厲聲斥責著，「快說，他現在到底怎樣了？」

那御醫嚇得渾身一抖，又連忙說：「回稟皇上，王爺現如今已經是到了迴光返照之時，最多也只能支撐兩個時辰——」

雍正點了點頭，又問隨同來的太監：「你們爺有什麼話？」

「王爺他只是流著淚看著他的世子，沒有什麼囑咐的話。他指著櫃子上的經書吩咐奴才說：『我死後，把經書全部獻給皇上。皇上是佛爺轉世，他一生最愛見的就是經書——』。」

雍正在心裡頭輕輕地叫了一聲：「二哥，你——」他已是淚如雨下了。幾十年的恩恩怨怨，風風雨雨，一下子全都湧上他的心頭。聽著二哥這臨終遺言，他更是五內俱焚。喬引娣自入官以來，還從來沒見過皇上這樣傷心哪，她連忙擰了把熱毛巾送了上來。雍正接過揩了一下面問：「二哥早年的太子鑾駕，現在還有嗎？」

允祥回答道：「原先都在毓慶宮裡封著，年代久了，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了縫。修補一下，大概還能用。」

雍正點頭說：「現在最要緊的是安慰二哥的心！高無庸，傳旨給毓慶宮，立刻啟封，並把當年的太子鑾駕抬到允礽那裡。在他嚥氣之前，一定讓他親眼看到。傳話給允礽，就說朕的旨意，他死後仍用太子之禮發送他。」

「扎！」

雍正斷喝一聲：「一個時辰內辦不下這差使，你的壽限也就到了！」

「扎！」高無庸連滾帶爬地跑了。

雍正沉吟了一下又說：「朕思念二哥，本來想自己親自為他送終的，可是又不願意讓他以臣子之禮來待朕。弘曆去也不大合適，因為馬上就要說到岳鍾麒進軍的事了。這樣吧，弘時，你替朕跑一趟吧。」

弘時聽父皇這話音，似乎有點更看重弘曆。但又一轉念，這一去就是代天子親臨，身份也並不寒磣。便打了一躬說：「兒臣遵旨。兒臣想說一句：『請二伯伯靜養珍攝，早點用藥也不是沒有指望的。皇阿瑪說，等二伯伯大安了，還要召您去玉泉山上品嚐泉水呢』。兒臣覺得這樣說，更能安慰二伯臨終時的心。」

雍正臉上泛出了笑容：「嗯，很好。你去後，就守在他的身邊，如果有什麼臨終遺言，就帶回來是了。」

弘時答應著，在殿口披上油衣，匆匆地消失在雨幕之中。

雍正不再說話，他的心彷彿被緊緊地揪著似的，好像在這一刻間就蒼老了許多。張廷玉在一旁說：「皇上，老臣以為，皇天無親，唯德是輔。昔日允礽為太子時，昏庸無能，不忠不孝，先帝曾兩立兩廢，仁至義盡而無以復加。皇上您全孝全悌，為臣子時，竭忠盡智以輔佐太子；為君王時，則又善保安養他。自古以來，哪有這樣的帝君？允礽能以天年告終，於聖化中歸心向佛，應當說，他得到的下場是最好的。他已過天年，也不算夭亡，請聖上不要過於傷懷。」

雍正說道：「廷玉這話，足見你通明事理。回想起來，幾十年穩坐太子之位的，被打翻在地；拼了死命又用盡心機想當皇帝的，偏偏一敗塗地。這是為什麼？這是天意！你們叫各部再議議阿其那他們的事，也可以暫緩對他們的處分。朕已經讓過一百次了，也不在乎再忍讓這一百零一次。胡什禮給朕上了折子說，塞思黑得了暈病，不思飲食；阿其那又拉肚子；二哥已快要死去；大哥瘋了。想一想先帝的幾個兒子，竟然都到了這個份兒上，朕真不願再去取了老八、老九他們的性命。但朕也絕不能以殺他們為諱，更不指望他們能夠回心向善。朕在這裡先放下一句話：要麼就保全他們壽終正寢；要麼就是把他們明正典刑！至於後世的人怎樣評價朕，讓他們隨便說去好了。」

鄂爾泰說：「皇上，臣有一言，既然有意赦免阿其那他們，何不也同時赦免了隆科多呢？」

哪知，他這話剛一出口，雍正就暴跳如雷地說：「你不要提隆科多這個名字，朕聽見就噁心！像他這樣反覆無常的小人，難道還指望朕會赦免嗎？廷玉，你來擬詔：隆科多身為先帝遺臣，有託孤之重。為何不精白乃心忠誠事主，卻植黨擅權，亂政欺君？！著他永遠圈禁，遇赦不赦！」

大殿裡靜得出奇，雍正卻突然轉了話題說：「李紱極力地攻訐田文鏡，料想著朕對他是信任不疑的，成則可以見功，敗則能夠成名。其實，朕早就看透了他，也十分討厭他。你們議一下，該對他怎麼辦？」

一百一十九回 稱萬歲不能全做主 當皇子卻可胡亂來

一聽皇上又把矛頭對準了李紱，大殿裡就更是沒人敢說話了。方苞輕咳一聲，看了一下張廷玉。而張廷玉是李紱的老師，此時他只有迴避，哪還敢再說什麼呢？

雍正見大家都閉口不言，便笑著對張廷玉說：「廷玉呀，你不要為此不安。你素來都以公心待人，並不袒護門生，這是人人皆知的事嘛。張廷璐是你的弟弟，他伏法腰斬時，不是也沒動你的一根毫毛嗎？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吧，不要有所顧忌。」

張廷玉不得不說話了：「皇上明鑒，李紱素來守正，在職時清廉自律。他出事，臣實出意外。田文鏡勵精圖治，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而且卓有成效，李紱是不是有點兒忌妒呢？臣再也猜不出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據臣看，李紱、孫嘉淦和楊名時一樣，都是忠心耿耿肯辦事的人。但李紱墨守成規，他只是不贊成皇上諸般新政措施，還沒有見到他們結黨營私之事。就現在的情形看，說他呼朋招友，要共同讒害田文鏡，似乎也顯得證據不足。臣的心皇上是深知的，臣也不敢瞞著皇上。」

雍正卻說：「哦？既然連你都沒有看透他，足見此人之心已深不可測！朕以為，他們這三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麼一路人。這三個人也確實有相似之處，他們都好名！不過，楊名時是一泓清泉，孫嘉淦則是一道瀑布，他們是絕對不一樣的。李紱在朕的面前說話圓潤，觀望朕的喜怒，他在你面前也是這樣的嗎？李紱攻擊田文鏡時，所用的伎倆不同於別人。他貌似公正，卻內藏奸詐。他的可怕更甚於別人，你們千萬不要小看了他。」

下邊的眾位大臣一聽這話，全都看不透了。皇上的話，看似有理，卻過於挑剔。如果照皇上這話去想，那李紱就絕非「純臣」，而只能是個功利之徒了。但李紱的清廉自守，他的剛正敢言，也是人人皆知的，皇上怎能但憑著「觀望風色」，就給他定下了罪名呢？

喬引娣在這裡侍候皇上時，曾經多次見過李紱。她也曾聽到別人議論皇上時，說他心裡苛刻，今天她可算是親身體會到了。她想，像李紱這樣人人誇好的清官，皇上還要在雞蛋裡面挑骨頭，這天下還能有一個好人嗎？

鄂爾泰進前來說：「皇上所言極是，李紱也確實有這些毛病。但依此定罪，卻又顯得牽強，就連胡什禮說的『李紱想加害塞思黑』，奴才以為也不過是一面之詞。李紱是國家重臣，輕而易舉的就治他的罪，會引起天下震驚的。請皇上聖鑒。」

雍正一聽這話，臉色馬上就變得蒼白了，他冷笑一聲說：「你這話本身就欠思量！你是不是要說，朕是個『輕易』就治人之罪的昏君嗎？胡什禮與李紱素無怨嫌，他密奏這件事時，田文鏡的折子還沒有遞進來，胡什禮怎麼會憑空捏造李紱有罪？」

鄂爾泰卻面不改色地說：「也許是胡什禮自己沒有那個膽量，想借李紱來探聽皇上的意圖呢？」

「朕現在說的是李紱，而不是胡某人！你和他之間有什麼瓜葛嗎？」

「奴才壓根就不認識胡什禮，但李紱的事卻牽連了胡什禮。奴才的意思是，請皇上不要只聽一面之詞。」鄂爾泰的口氣嚴厲，毫不容讓，「案情不明，應先審後斷，這是誰都知道的常理。阿其那和塞思黑那麼大的罪，皇上還說要慎重典刑呢。李紱這案子暫且放他一放，又有何妨？」

雍正「砰」地一下拍案而起，怒聲喝斥道：「你你你，你這個忠臣，你給朕滾出去！到外頭吹吹涼風醒醒神，再回來和朕說話。」

鄂爾泰恭謹地說了一聲：「扎！」又看了一眼暴怒中的雍正皇上，低頭趨步，就到外面雨地裡跪著去了。

殿中眾臣全都驚呆了。誰也沒有想到，正在好端端地議事，皇上怎麼會突然發起火了呢？喬引娣更是納悶：哎，這個鄂爾泰平常不是很老實的人嗎？他怎麼敢和皇上頂嘴呢？一時間，大殿裡靜得出奇，只有殿外那「唰唰」作響的雨聲、雷聲，不停地傳進人們的耳鼓，震得人心裡更不安寧。

站在一旁的弘曆，是心裡最清楚、也最明白的人。他知道，這是皇上因為不能處置允異，所以窩上了心火。而要處置李紱又得不到眾人的擁護，就更是火上澆油，這才拿著鄂爾泰在撒氣；方苞和張廷玉他們，是和鄂爾泰持同樣看法的；允祥雖是皇弟，說話也有分量，可已有很久不過問政務了，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來。這局面，正是用得著自己的時候，便賠著笑面對皇上說：「阿瑪，您是早就知道這個鄂爾泰的。昔年他還當著兵部司官時，就曾經頂撞過阿瑪，阿瑪也很看重他的這份人品。不管怎麼說，他總還是一片忠心嘛。阿瑪，您瞧瞧，外邊的雨下得這樣大，淋得時間一長，他會生病的。」

雍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那就叫他還進來吧。告訴太監，找身子衣服讓他換上。」

允祥幾年來從沒有這樣勞神過，今天他已是疲憊不堪了。他掙扎著說：「皇上，剛才所說之事，要辦起來難哪！難就難在李紱確實不是貪官和贓官，和他同聲氣的官員們又這麼多。這就魚龍混雜，讓人難以分辨了。恰恰現在攻訐田文鏡的人又很多，而且又都是李紱的同年，這就使得他難逃這結黨攻訐之嫌。臣弟看，人主御下，讓臣子們能夠各取其長而各棄其短，也就一通百通了。所以，臣弟看，無論是坐實他欲殺塞思黑之罪，還是聯絡同年攻訐田文鏡的罪，都暫且擱置下來，再看看，也再想想，不知這樣可行？」

雍正聽他說得這麼委婉，本想馬上同意的。可一想，他說的和別人不是全都一樣嗎？想了好大半天他卻突然笑了：「唉，算了，算了。看起來就是當了皇帝，也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那就依了你們吧。不過，朕可要把話說到前頭：今天所議之事，一句也不准向外透露。不然的話，朕可真是要自專一次，誅他一個欺君之罪！」他一回頭看見鄂爾泰已經換好了衣服走了進來，便笑著說：「怎麼樣，你淋的時間還不算太長，不妨事吧？你總不能因此就生了怨心的，是嗎？」

雍正的這幾句話，使鄂爾泰心裡感到了溫暖。他連連叩頭謝罪說：「皇上知道，奴才就是這麼個倔性子。皇上不怪奴才不懂事，就已是奴才的福了，怎麼敢對皇上生了怨心呢？不過，李紱——」

雍正一擺手止住了他說：「李紱的事已經議過了，朕聽從你們的。明日發旨叫胡什禮回京，有些事對證一下再作處置吧。」他又轉過臉來向著允祥說，「十三弟，你剛剛好了一些，本來想讓你早些回去的。可你瞧，事情一提起個頭，就說起來沒完沒了。你這一會兒臉色不太好，外面又是急風驟雨的，就不要急著回去了。你先在這安樂椅上躺一會兒，等雨小了再走行嗎？」

允祥卻勉強支撐著說：「臣弟謝謝皇上的關愛，眼下臣弟也還能挺得住。皇上前些日子駕幸奉天，京裡積了不少的案子，處置得不好，臣弟也是有責任的。」

雍正卻沒有再說這事，而是向在座的人說：「岳鍾麒這次回京，是奉了朕的密詔。六部裡除了戶部尚書蔣錫廷之外，還誰都不知道。策零阿拉布坦的那個叫根敦的使臣，現在就住在北京。弘曆已經買通了他的一個隨從，也知道了一些內情，阿拉布坦正患著炭疽病，性命恐怕只有半年了，這次他所以派人來講和，是看到自己的部落不穩，這裡面還牽連著西藏和喀爾喀蒙古。我天兵在征討準葛爾時，既要提防西藏方面，又要防著喀爾喀蒙古台吉坐收漁翁之利。說起這件事來，朕就有氣，康熙六十年，允題帶兵進駐拉薩，小勝即止，縱敵逃逸；而年羹堯又讓羅布藏丹增在眼皮子底下安然逃走，準葛爾部其實並沒有受到大的損失。說得難聽一些，他們是自己拉了屎，卻讓別人替他擦屁股。他們養虎遺患，為黨爭小利，竟忘了社稷大義，實堪痛恨！」

皇上說到這裡，一回頭，見允祥已經十分疲憊，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又跑了題，便馬上拉了回來：「朕是這樣安排的，根敦來京，朕暫不見他，由朱師傅與他周旋。兵事一概不提，而只說一個『禮』字。」

朱軾馬上就明白了，他笑著說：「好！皇上此計太妙了。他如果還不肯納貢稱臣，老臣就和他泡上了。等磨到策零一命歸西之時，我們這裡也全都準備好了。」

雍正點頭說：「對，就是這個意思。他不俯首稱臣，這一仗就非打不可。打傷了他的元氣，再坐下和他論理說道，這樣，我們才有平安可言。」

幾個大臣明白了皇上的意圖，都不覺興奮起來。鄂爾泰說：「聖祖晚年時，我們曾有小勝，但打得不解氣，年羹堯雖然勝了，可斬草沒有除根，令人心裡窩火。這一次可不能讓他再逃掉，一定要滅了他才行。」

張廷玉笑著說：「這次行動，是由寶王統籌全局的。您需要什麼，只要給老臣打個招呼，我立刻就可辦好。」

方苞也接口說：「老臣願為岳將軍專辦糧秣供應。」

雍正皇上高興地說：「眾位臣工都一致效力，讓朕很是欣慰。弘曆和岳鍾麒已經談了好幾天了。在西疆作戰，運上去一斤糧，就要消耗掉二十斤，這一點不可輕視呀！當務之急是要選兵，朕意：河南、山東和山西三省各營裡要選出六千精壯軍士來，他們不但要弓馬嫻熟，還得會放鳥槍，得成為西征的先鋒，但這事卻不能明著幹，兵部也不能派人去選，軍機處就下個簽子吧，不管用什麼理由都行，反正得馬上辦了這個差使。」

張廷玉說：「這個容易得很。熱河、京師善撲營調動一下防務，給各省下令讓選調兵士來補充京師駐防，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把這事辦了。」

弘曆忙接口說：「還需要一萬方木料。兵部和戶部徵集不便，也請張相和鄂相幫辦一下。又要密，又要快。」

鄂爾泰略一遲疑就說：「徵集容易，但要有個借口才行。」

雍正說：「下道旨意說，暢春園要擴大，朕還要再建一座圓明園，這不就行了嗎？」

朱軾說：「皇上，車馬宮室的建造，照慣例是應該從內帑支付的。公開徵集，並且要動用藩庫裡的銀子，有累皇上的名聲，御史們會說閒話的。」

雍正笑笑說：「聖祖爺在世時不但擴建了暢春園，還修了避暑山莊。朕也有老的那一天，也需要頤養天年，向下邊要這麼一點兒小供奉，御史們要是看不慣，就讓他們狂吠去吧，朕不理他！好了，不說這事情吧。今天議事的時間太長了些，你們都跪安吧。」

雍正他們在這裡忙活，弘時也早已累得精疲力盡了。轎夫們抬著這位爺，深一腳淺一腳地正往前走，眼瞧著就到自己的府門口了，卻突然聽到一陣絲弦鼓樂之聲，弘時正坐在轎裡迷糊著，忙問：「怎麼回事，你們把爺抬到戲園子裡來了嗎？」

轎夫頭兒連忙走上來答道：「王爺，已經到了王府門前了，哪裡有什麼戲園子？這裡是莊親王府，裡頭大概正在演戲呢。」

一聽說十六叔這兒在演戲，弘時的精神頭兒又來了。他一跺腳，大轎就停了下來，弘時走出大轎，門上的太監們全都跑過來請安問好。弘時從懷裡掏出一把金瓜子來賞了他們，又問：「這裡真熱鬧啊！都已是半夜三更的了，十六爺的興緻怎麼這樣好？」

「回三王爺，不但我們王爺，誠親王爺、五貝勒都在裡頭呢，寶親王原來說也要來的，可臨時又有事絆住了，只到了幾位請客相公。我們爺說，這場戲，原來是準備著萬歲爺祈雨用的，可現在雨已經下來了，不看豈不是白不看？就向萬歲請了旨說，反正過不幾天還要給太后老人家作冥壽，權當是一回演習吧，皇上也就恩准了。三爺既然來了，就進去消散一下吧。」

等弘時進到裡邊時才發現，今天在這裡唱戲的，是京城名角葛世昌。他知道，此人是生旦淨末丑，昆亂不擋的名戲子，樣樣都拿得起來，可是，當他走進屋裡時，見那個葛世昌唱的是小旦，另外還有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在唱著老生。他走到近前才看清了，原來這位扮老生的，竟是自己的三伯誠親王允祉！又向邊上一瞧，十六叔允祿身兼二任，正戴著髯口在打著鼓板，那個扮了花旦的卻是十六叔允禮的兒子弘慶。他悄悄地坐在一旁看著。說話間，戲已演完了，允祿邊摘著髯口邊說：「葛世昌，虧得你還是個名角，戲裡的那個『書』字，是念『輸』的口白嗎？」

允祉正在卸妝，說：「老十六，你別和他說那麼多。這小粉頭念錯的地方多呢？我早就聽出來了，可就是不說他，等著吧，等他在皇上面前丟了醜，那才好玩兒呢。」

那個葛世昌一聽這話不幹了，他踏著台步，扭扭擺擺地走到允祉面前，又是飛著媚眼，又是撒嬌地說：「三王爺，您真狠心。您怎麼能捨得讓奴婢丟人現眼的呢？」正說著間，他忽然又看見弘時就坐在那裡笑，便立刻又跑到這邊來說，「喲，是三爺呀，嚇了我一跳。您什麼時候來的，奴婢為什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弘時笑著在他的屁股上擰了一把說：「葛世昌，瞧你這身段，真比我的四福晉還要俊。怎麼樣，有空時我請你到府裡，咱們大戰三百回合好嗎？」

葛世昌忸怩著說：「爺說的哪裡的話，奴婢怎麼聽不懂呢？再說了，同著這麼多大人，奴婢就是想答應也不敢啟口呀！」說話間，他全身都靠在弘時懷裡了。

允祉笑看著這個真男人、假女子的表演，渾身上下都無處不合意。他說：「哎，葛世昌，你這才算找對人了。三阿哥是咱們朝廷上的大當家，他比弘曆的權勢還大哪！你誰也別找了，就賴在他身上，保你滿意。」

「什麼事？」弘時色迷迷地問葛世昌，「是不是想和爺說說悄悄話兒？」

葛世昌又飛了個媚眼才說：「爺，你真壞，奴婢是有正經事求你的嘛。你說句話，給我的表哥弄個差使噹噹，比如說：讓他當個常州知府。行嗎？我的好三爺。」

「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兒。」

葛世昌高興壞了，坐在弘時懷裡又擰又扭又親又笑的。弘時說：「爺可不想太便宜了你的什麼表哥呀？我要你和爺——」說著，攬過他來，在耳邊輕輕地說著什麼，直說得葛世昌滿面羞紅，這才放開了他。

一百二十回 俞鴻圖得道便受賄 岳鐘麒母子沐皇恩

一百二十回 俞鴻圖得道便受賄 岳鍾麒母子沐皇恩

此時，就聽一個人說：「哎，葛世昌，來一齣《後庭花》怎麼樣？」

「什麼前聽後聽的，奴婢不懂。」

弘時隨手捏了一下葛世昌的屁股說：「傻孩子，後庭花就是你的——這裡嘛。這下你該懂了吧？」

人群裡立刻響起了一陣淫蕩的笑聲——

廢太子允礽死後第三天，尹繼善和俞鴻圖同路同時回到了北京。尹繼善是回京述職來的，而俞鴻圖則是完差繳旨。俞鴻圖既然帶著欽差的身份，在沒見過皇帝之前當然不能回家；尹繼善本來是可以也應該回家去的，可是，他卻不敢回家，因此，這二人便一齊住進了潞河驛。

剛吃過晚飯，尹善繼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到家卻又不回，老爺子是一定要怪罪的，便匆匆忙忙地又走了。這個尹繼善的父親，就是朝中有名的尹大學士，老先生什麼都好，人也算正派，只有一個小毛病，怕老婆。這事說起來話長：當年聖祖皇帝親征時，尹泰就是聖祖爺駕前的重臣。有一次，他在半路上被蒙古兵包圍了，在最最危急的時候巧遇了一位姓范的小姐，這位范小姐冒著如蝗的箭雨，硬是背起尹泰殺出了重圍。這時尹泰才知道，范小姐出身於武林世家，是一家鏢局的姑奶奶。康熙聽到這事後十分高興，不但重賞了范小姐還指定了他們的婚姻，所以，尹泰還在當著二品官時，太太就已經封了一品誥命了，他們初婚時，倒也恩恩愛愛，後來尹泰納了幾房妾，這家裡頭就不安寧了。尹泰的大兒子是太太生的，可他偏偏命運不濟，到了五十歲上還沒能取到功名；而尹繼善這個如夫人張氏生的老二，卻是平步青雲，不但當了榜眼，還連連升遷，才剛剛三十歲，就做了封疆大吏了，於是，大太太的心裡就翻起了醋波，她是熙朝有名的「樊梨花」，張氏卻是樂戶出身，她們倆身份懸殊，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大太太立下了規矩，張氏既然是妾，就要以侍妾之禮自處，那就要依著家規，既侍候老爺，也侍候夫人和兒子們。這樣一來，尹繼善可為難了，比如他回家，老爺子和太太自不必說，那是要禮敬有加的；可他既不能叫聲「母親」，又不能不讓她侍候，他這當兒子的，又怎麼忍心呢？但尹繼善又不能不回家，當兒子的不主動回家見父親，豈不也是一場大罪？上次寶親王從南京回來時，尹繼善因生母壽辰將到，就託寶親王帶回了一點壽禮，可沒想到，大太太一知道了這件事，心中的醋意就更加濃烈，她一鬧，老尹泰竟然連親生兒子也不敢認了。可是，後天就是父親的誕辰，他不回去又怎能說得過去呢？

俞鴻圖則和尹繼善的遭遇恰恰相反，他正交著好運哪！借著「八王議政」的那場風波，俞鴻圖從七品小吏，一下子成了御吏和欽差大臣，他到江南、河南等地轉了一大圈兒，身價自然也水漲船高。眼前就有一位從前在內務府一齊辦差的舊人，在和他這位紅得發紫的人談話呢，這位客人叫尚德祥，至今他還是幹著筆帖式的老差使。他一見到俞鴻圖就連忙打千請安，慌得俞鴻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一邊拉起他來，一邊說著：「哎？老尚，你怎麼能和我來這一套？早先時，咱們還在一個屋頂下住過呢，你都忘了嗎？」

「俞大人，快不要提從前的事兒。到哪山上就得唱哪山的歌，既當了官，也就得遵禮行事。今天老伙計們都想要過來瞧你的，可又忙得誰也不敢動地兒。這不，廢太子歿了，在內務府設祭，萬歲爺親臨，眾大臣一個不少，你說他們能分了身嗎？連我也是偷著跑出來的。」

「哎呀，俞某可更得謝謝各位了。請問老兄，你除了來看看在下，還有什麼事情嗎？」

尚德祥苦笑了一下說：「實不相瞞，還確實有件小事，想請您大人高抬貴手幫個忙。」

俞鴻圖一愣：「哎，咱先把話說明了，在下現在可當的是言官啊！」

「俞大人，您的消息不靈啊！您已經升了四川藩台，票擬都下來了，怎麼您卻一點兒都不知道呢？」

「真的？」

「當然是真的！是寶親王親自推薦了您的。寶親王說，岳大將軍身統十幾萬大軍，四川為天下第一的軍需重地，一定要派個幹練精明的人去任藩台，這就薦了您老爺呀！」他在不自覺時，已經把「老俞」、「俞大人」，換成「俞老爺」了。他悄聲說：「俞老爺，您一定知道，岳大帥就要出兵放馬了！您瞧著吧，一仗打下來，您還不得當個總督巡撫什麼的。至於銀子嘛，那可就——」

俞鴻圖一笑說：「老尚，你是知道我的，銀子我不稀罕。」

尚德祥立刻就說：「那是，那是，誰能不知道您這脾性呢？可您越是不愛錢就越能升官，這話您信不信？我就敢說，您老爺準定要比李制台、田制台和鄂中堂他們升得快。為什麼呢？您正在年輕有為之時，而他們不是老就是病的，哪能熬過您老爺呢？」

要說，這俞鴻圖和尚德祥之間的感情，就是從前也不過平常，現在他聽著尚德祥在他面前這樣地拍馬屁，還真是有點兒煩。可天下的事就是這樣，千穿萬穿而馬屁不穿，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總是痛快的。便趁他的話空兒問道：「別說這些話了，你今天來找我，到底有什麼見教之處呢？」

「嘿嘿嘿嘿，我的那個『一擔挑』姐夫，叫董廣興。他在淮南府任上讓人家砸了一黑磚，正在想著謀起復呢。他託了小三爺弘時阿哥的面子，放到四川去當了個候補同知，聽說您高升四川，就想見見您，可沒有等著就只好先走了。不過走前他還是去拜見了嫂夫人，一進門，他就哭了，為什麼呢？他說：『我們這些作外官的，不知你們當京官的苦啊！你瞧俞大人住的那叫房子嗎』？正好，他在棋盤街那裡剛買了一處宅子，不大，卻是三進三出臥磚到頂的瓦舍。您的幾位老哥兒們一商量，就請嫂夫人搬進去住了。」

俞鴻圖簡直驚呆了：「咳，你們怎麼這樣糊塗！這不是要逼著我去當贓官嗎？不行，我要馬上搬出來。」

「老爺，您先別忙嘛，我們可不是白送給您老的，您家堂上掛的那幾幅字，全讓我們拿走了，用字畫換房子，您也不是頭一個，當年的徐老相國，李光地大人全都是如此的。再說，我那個一條船兒也還是朝廷命官，既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也不是要借您的勢力去為非作歹，您老爺何至於就清高到這份上了呢？」

俞鴻圖還要推辭，就聽外頭一聲傳呼：「寶親王爺到！」

尚德祥知道自己的身份，連忙退了出去，臨走還悄悄的說了一句：「記著，明天我們大伙去午門外接您。」

俞鴻圖也顧不上說別的，他急步走出門外，衝著寶親王就叩頭請安，完了又打了一個千兒。就在他一抬頭時，卻瞧見寶親王的身後還站著皇上！這一下更驚得他不知說什麼才好，連忙照著規矩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把皇上和寶親王迎進房內。驛丞也趕快呈上了冰鎮好的大西瓜來，為皇上解暑。弘曆一邊給父皇送上了西瓜一邊說：「萬歲爺是剛剛吊唁了允礽二伯，回到這裡順便看看你們。尹繼善呢？他怎麼不在這裡？」

「回四爺，剛才他說想回家一趟，這會兒怕該回來了。」

雍正說：「俞鴻圖，你起來坐著吧。朕剛剛從二哥那裡回來，心裡頭著實的難過，想出來散散心，也想來這裡看看。聽說孫嘉淦帶著岳鍾麒的老母親進京來了，也是今天要到，所以，朕還想見見這位老太太。你這次的江南之行，差使辦得不錯，監修了淮河大堤，又幫著尹繼善建立了好幾處義倉，你們還共同讓鄉民們訂了鄉規鄉約，這可都是了不起的大事啊！你梗直敢言，朕原來看著你是御史的材料，哪知你幹別的事情也這樣好，朕想委你去四川當布政使，岳鍾麒就駐軍在那裡，你去後，一方面要應付巡撫，一方面還要應付軍需和民政，一身而三任，這個擔子可不輕啊！寶親王薦了你，朕也覺得很合適。你可不要辜負了寶親王和朕的信託呀！」

俞鴻圖就地打了一躬說：「奴才明白！這是主子的隆恩和寶親王的厚愛。奴才平庸之才，主子如此賞識，奴才只有拼力做去，以不負聖上的期望。奴才還想勸諫皇上幾句，皇上龍體不適，已有很長時間了，主子就不能消閒一些嗎？比如今天奴才等雖在這裡，可是，主子一聲吩咐，奴才們不就進宮朝見了嗎？何用得主子親自來到這裡呢？」

「唔，朕今天並不單為你們而來。方才在二哥靈前拈香時，朕就想得很多，他如果不失德，何能落到這般地步？弘時回來向朕說：『二伯伯看到太子鑾駕時，已經不能出聲了，卻一直在碰著枕頭——』唉，朕一想起他來就心如刀絞啊——」說著，他的淚水便流了下來。

弘曆卻早就聽說了三哥和幾位叔叔伯伯們看戲的事。他在想，二伯死了，父皇還在這裡掉眼淚，可別人哪？連自己一家的親人都沒有一點同情，還怎麼再去要求別人呢？他正要開口勸解，就聽驛館裡一陣人聲吵雜，有人在大聲地說著：「岳老太太住在北邊套間裡，兩個丫頭在外面侍候。我住這南邊的小屋就行。」

一個老人的聲音也傳了進來：「不不不，孫大人，還是你住這北屋。我一路上都是坐轎，累著哪裡了？你是做官的，常常會有人來看你說話。我一個老婆子，住到哪裡不行？」

弘曆一聽就知道孫嘉淦他們來到了，便對皇上說：「阿瑪，他們來了。」

雍正慢步踱出房門，站在那裡看著下人們搬東西。忽然，他叫了一聲：「孫公，別來無恙乎？」

孫嘉淦聽這聲音好熟，抬頭一看竟然是皇上，他愣在那裡了。雍正卻笑著說：「朕猜想，這位一定是岳將軍的老母吧？來來來，咱們到上房坐。俞鴻圖，你們另外換個地方住。」說著，他竟自走了過來，攙起了岳鍾麒的母親，走進了上房並且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孫嘉淦跟著進來，他先向雍正行了大禮，又對正在發愣的老人說：「這位就是當今萬歲爺！」

老人身上陡地一顫，她拄著拐杖就想站起來，可是，手一軟竟又坐了下去。她掙扎著滑到地上跪了下去，伏地叩頭，淚如泉湧地說：「萬歲爺，您折殺老婆子了——」

雍正親手攙起了她，還請她上座，可她卻死活不肯，於是就坐在了皇上身邊。皇上微笑著說：「老人家你好福相，好慈祥啊！今年你的高壽？」

「犬馬齒七十三了。」岳母躬身回答，「託主子的福，身板還算硬朗——」

「這一路幾千里，真是難為你了。」

「不累，有孫大人一路照料，事事都盡著我，就是鍾麒跟著，也不過是這樣。半路上，還有許多地方官來看我，讓我不知怎麼說才好——」

雍正還要說話，就見門簾一挑，岳鍾麒和尹繼善一先一後地走了進來。他們一見此情此景，全都愣住了。雍正卻一笑說道：「岳鍾麒，你瞧，孫嘉淦把你母親平安地送到了京城，你怎麼不去謝謝他呢？」

岳鍾麒這才醒過神來，連忙和尹繼善一齊跪下叩頭：「萬歲！」就要行大禮，卻被雍正攔住了：「都快起來吧。朕今天是專門看望岳老夫人的，並沒有什麼軍國要事。見到岳老太太這麼硬朗，朕心裡著實的歡喜。嘉淦看起來有些消瘦，大概是路上累的吧。先歇上幾天，不要忙著上任。等過了二哥的斷七，就是太后老佛爺的冥壽，朕演大戲請岳老夫人和你們都去看看。」

岳鍾麒見皇上話有了縫兒，便趁機跪下向母親請安。岳老夫人卻不讓他起身，說道：「兒子，你就這麼跪著，聽娘說幾句。你也用不著問我的安，我託了萬歲爺的福，身板好著哪！」

「是！兒子靜聽母親教訓。」

「我自打十七歲起就入了你們岳家的門，到現在整整五十六個年頭了。你爹爹岳升龍是永泰營裡的千總，他的頂頭上司叫許忠臣，姓許的受了吳三桂的教唆，要你爹跟著他們造反，還說要封你爹當副將，你爹爹是條漢子，他不肯叛主投敵，瞅冷子一刀殺了許忠臣，這禍可就惹大了。我當時就在你爹面前，也嚇得傻了，許忠臣的親兵，還有吳三桂的兵丁們，都聚在帳外大呼小叫：不要放走了岳升龍！殺了他一門良賤！你爹對我說，女子事夫和男子事君是同一個道理，都要從一而終，我殺許忠臣，就是因為他失了做臣子的大節。現在我要和弟兄們突圍出去了，你留在這裡也是受辱，我要殺了你，將來我一定會為你立廟的！

「我告訴你爹說：『這事根本就用不著你交代，不過我想圖個全屍』，就扯了根繩子上了吊，可你說這事怪也不怪，連著三次上吊，又連著三次掙斷了繩子！我實在沒法了，對你爹說：『快，把我殺掉，你們逃命去吧』。你爹手下的弟兄們不幹了，他們說，『嫂子三次上吊都不成，這是天意，她是個大福大貴的人。走，咱們帶上嫂子殺出去，就是死咱們也死在一塊兒』！

「那天夜裡，天黑路暗，雨大風急。他們在前邊殺人奪路，我就跟著在後邊跑。就這樣，我們這十六個人，才逃出了潼關——打從那時起，朝廷上但有出兵放馬的事，哪一次也少不了你爹爹。他從來沒有怯過敵，也從來沒打過敗仗，倒是因為貪功殺敵做事太猛，幾次被罷了官職。如今，你的官比你爹做得大了，我要對你說，咱們是受兩代皇恩的人，你爹跟著聖祖爺，沒有給祖宗丟臉；你跟著雍正爺，也照樣不能給岳家丟人！

「現在你就要去打仗了，萬歲爺不放心我在四川，這才又派了孫大人，把我送回了京城。我告訴你，媽不稀罕你的那些個小孝順，要的是你能殺敵立功，哪怕是將來馬革裹屍而回，媽也只會笑，而絕不掉一滴眼淚！」

岳鍾麒跪在地上，聽著母親這大義凜然的教訓，他激動地說：「母親您老人家放心，您的訓誨兒子句句照辦。兒一定要移孝為忠，報答皇上的知遇之恩。」說完，他趴在地上，連連叩頭。

「鍾麒大將軍，你起來吧。」雍正也被眼前這情景激動得淚水瀅瀅，「朕曾查過你們家的族譜，知道你們岳家本是岳飛的嫡脈後人，假如當時他不是在抗金，聖祖就把他立為武聖了。有人曾向朕說，只因你是岳家的後代，用你統率大軍恐怕不利於朝廷。朕當時就照面啐了他一口說：岳飛是千古忠臣，他的後代也會是忠臣的，岳鍾麒一定能打敗準葛爾！朕今天說這話，是怕你會因權重而自疑。你千萬不要這樣想，聽到什麼閒話，就寫成密折來報告朕，朕自會開導你的。」

岳鍾麒擦著眼淚說：「主上如此待臣和臣的全家，臣就是磨成粉末也要回報聖君！」

雍正笑了：「朕不要你磨成粉未，而是要你衣錦還鄉！你不要學年羹堯，要學施瑯。你有如此賢良的母親，一定能殺敵立功。朕在凌煙閣上，已經給你留下一個位置！好了，你現在好好地陪一陪你母親，她老人家是有年紀的人，也該早點兒歇著了。今日一見，就算朕為你送行吧！」

岳鍾麒母子一同跪了下去，哽咽著說：「謝主子隆恩！」

一百二十一回 老相國懼內疏親子 雍正帝明智封繼室

雍正皇帝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尹繼善等人跟著他又來到了西廂房。雍正親手切了一個西瓜來分給大家說：「你們隨便用吧。朕今天見到了你們，心裡頭好過得多了。繼善，你怎麼不過來吃瓜呢？你回了一趟家，尹泰老夫子身子還好嗎？你的母親也還好吧？」

尹繼善吞吞吐吐地說：「回皇上，奴才——」突然他羞澀地垂下了頭。弘曆在一旁說：「阿瑪，繼善回是回去了，卻沒有進得了家門。」

「為什麼？」雍正驚訝地問，「兒子千里迢迢地回來，竟然不讓進門，這老尹泰是不是糊塗了？」

「父親說，奴才現在已經是封疆大吏了，應該先國後家，等——見過主子述完職後——方可回家呢。」

弘曆卻說：「繼善，你不要再瞞著了。阿瑪，事情是這樣的：我從南京回來時，繼善曾經讓我給他母親帶了些壽禮，可能是——」

尹繼善連忙叩頭說：「王爺，您千萬不要這樣想。這都是我這個做兒子的不孝通天，才導致了這場風波——」

「真不像話。」雍正將西瓜扔到盤子裡說，「你起來吧。朕知道一定是你們家的那個老醋罈子又打翻了。不過，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老尹泰是哪天的生日？」

「回萬歲，就是後天。奴才給他帶的壽禮還都在驛館裡放著，卻是沒法送回去。」

雍正思忖了好久，他知道尹繼善確實有許多難言的苦衷，既不能說父母的不是，也不能找出替父親辯白的理由。今天他在這裡，又親自看到岳家母子同沐皇恩的事，怎能不感慨萬分呢？他叫了一聲：「弘曆！」

「兒臣在！」

「你馬上和尹繼善一道回家去，看他這老頑固見也不見！」

尹繼善一聽皇上這麼說可嚇壞了：「萬歲，此事萬萬不可呀——」

「朕就不信鎮不住你們家的那個河東獅子！你們只管放心大膽地走吧，回頭朕會有恩旨給你們家的。」

尹繼善此時心緒萬端，愁腸絲結，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同坐一車的弘曆笑著問他。「哎，你平日裡的那份果敢和幹練哪裡去了？有我跟著，難道老尹泰敢抽你鞭子不成？」

「四爺，我跟您回去容易，可難道您能住在我家裡嗎？大概老父還不至於用鞭子抽我，可我倒真想讓他狠狠地抽一頓才好。唉，不說這事了。剛才，我正有話要向主子說，可皇上卻把我硬生生地趕回家了。四爺您知道嗎？現在外頭的謠言多極了，全都是撲風捉影的事。有的人說，皇上得位不正，是篡了十四爺的位——」

弘曆一聽就笑了：「這我和皇阿瑪早就知道了。說隆科多篡改了先帝的遺詔，是嗎？」

「不，遠遠不止這些。有人說，隆科多被圈禁，是皇上為了殺人滅口；還有人說，皇上——不仁，要斬盡殺絕，他甚至連自己的親兄弟也不肯放過；也有人說，先太后不是病故，而是被皇上氣死的；還有種說法，是太后懸樑自盡不成，又觸柱身亡的；皇上不肯把自己的陵墓修在遵化，就因他怕——」

「怕什麼？」

「怕——怕死後沒臉去見先帝和列祖列宗！」

弘曆早已聽得變了臉色，一直等來到尹泰府門前，還按捺不住怦怦跳動的心。他說：「你先下去，讓我再定定神兒。」

尹繼善說：「四爺，是我孟浪，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件事。其實我這裡也有好消息，原來打算和岳將軍一塊兒向皇上密奏的，不過皇上既然派我回來了，我想岳將軍會向皇上呈報的。」

說著他便走下車來，管家一見他又回來了，連忙上前一步說：「二爺，您怎麼這時候又回來了呢？這會子老爺正和大太太生著氣，發下話說，你回來後讓奴才們擋駕——」

他話尚未說完，不防弘曆已經來到面前，只聽「啪」的一掌，一個大嘴巴就打上了他的臉頰：「混蛋！快滾進去告訴尹泰，就說寶親王來拜望他，問他見是不見！」

那管家被他打得就地磨了個旋兒，站直了身子一看原來是寶親王。他可嚇壞了，連忙叩頭說道：「小的有眼無珠，沒有瞧見千歲爺駕到了。千歲開恩，小的是吃屎長大的，不懂規矩——」

他還要囉嗦，弘曆一聲斷喝：「滾起來！」自己卻被他這不倫不類的話逗笑了，他問：「尹泰睡了沒有？」

「回王爺，家老爺還沒睡，正在和陳大人下棋呢！」

「好，帶我們進去。」

「扎！」那管家連忙提了一個燈籠走在前邊，小心地為王爺照著路。眼看到了老尹泰書房門口了，尹繼善卻突然站住了身子。弘曆知道他心裡還在怕著，便伸手拉住他，兩人併肩走進了書房。和尹泰下棋的人叫陳世倌，尹泰也正下得入迷，對來人看都不看一眼地說：「我不是告訴你們了嗎，今天我不去東院了，就在這裡和陳大人下棋，你們怎麼還要來找我的事兒？」

陳世倌也沒看見弘曆他們，卻在一旁又似勸解，又似調侃地說：「閫令大子軍令嘛，誰叫你老大人是本朝的『房玄齡』呢？告訴你們太太，我老陳今天不走了，趕明兒個我打一套銀頭面送她——『將』！你歪老將吧。」

尹泰的心也全在這盤棋上，他一邊叫著：「張氏，茶涼了，給我們換新茶來。」一邊注目棋盤上說，「你別得意，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就在這時，張氏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她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兒子，頓時呆在那裡不動了。尹繼善也搶前一步叫了聲：「爹，娘！」就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了。

尹泰和陳世倌這才抬起頭來，並且看到弘曆就站在面前，他們驚呆了。連忙翻身跪倒說：「臣沒想到王爺會夤夜來到臣府，這——這——」

弘曆上前一把拉起了尹泰，又命眾人也都起來，笑著坐在桌旁說：「我剛剛從暢春園下來，路上正好碰上繼善，他也剛見過了怡親王回來，想回驛站。我就叫上他和我一道，到尹老相國這裡借本書。路上我說他，你又不是欽差大臣，住的那門子驛館呢？就是論忠也不在這上邊啊？陳世倌，你是幾時進京來的？」」

陳世倌忙答道：「回四爺，奴才今早就到京了，我這次解了一百多萬兩銀子。李制台和范大人都讓我給您帶好哪！尹老相國說：如今四爺忙得很，你上哪裡找他去？就拉著奴才到這裡下棋來了。」

他們在這裡說話的時候，那張氏早就退了下去，又重新泡了四杯茶，用盤子端了上來，依次送到客人們身邊。但她送了尹繼善面前時，尹繼善卻站起身來，打了一躬，又長跪在地，才雙手捧了過來。張氏什麼都沒說，她老實地退到了一旁，低眉垂眼的聽招呼。

弘曆知道，這位「僕女」一定就是尹繼善的生母了。他卻故作不知地問：「哎，繼善，使女上茶，本是應當的，你怎麼行了如此大禮？」

尹繼善膽怯地看了一下父親說：「回王爺，她是繼善的生母張氏。」

弘曆和陳世倌聽了，都不免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來向張氏一揖。弘曆故作驚慌地說：「哎呀呀，我們太粗心了，請夫人原諒。這是下人們做的事情嘛，小王斷斷不敢當！來來來，夫人請坐。繼善，你愣在那裡幹嘛呢？還不快點給你母親搬個椅子來？」

尹繼善早已站起身來，搬了個瓷墩放在母親面前，輕輕地說：「娘，您老先坐下來歇會兒吧。」

張氏驚張惶四顧，連聲後退地對兒子說：「二老爺，你別折殺了我，我怎麼能是這個牌名上的人呢？這萬萬使不得的。」

尹泰的臉，早已漲得血也似的紅了，他勉強地說了聲：「王爺既然賜你座位了，你就坐下吧！」

張氏向丈夫一福，這才斜著身子坐了下來。弘曆卻問陳世倌：「你說你在到處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回四爺，哪有什麼要緊的事呀。我這點兒小事，說私也不算私，說公呢，也不算公，只是為了自己的家鄉罷了。來京前李制台准了我七天假，讓我回家去看了看。那裡的災情很重，又人多地少，生活實在是艱難哪！我想來求求四爺，可憐世倌鄉親父老，能不能免了今年的歲賦？」

「這本就是小事一樁嘛，你該去求求李制台，再說，尹繼善尹大人也在這裡，還能辦不下來嗎？」

「不不不，省裡李制台管著，戶部又奉了您的令，誰也不敢開這個口子。所以，我只好來求四爺您了。」

弘曆從案頭扯過一張紙來，寫了個條子，交給陳世倌說：「你拿著我的這個手令自己去辦吧，交給徵糧司就行了。」說著又站起身來，在尹泰的書架上瀏覽著，抽出了一本《宋元學案》來說：「尹老相，我借你這本書看幾天，你們全家在一齊好好說話吧。世倌，你跟我走。」說著，他抬腳就出了門。尹泰當然應該為寶親王送行的，可是也被他拒絕了。

客人們一走，這裡的情形就更加難堪，張氏早就站起身來了，尹泰的臉色陰沉得更是怕人。尹繼善連忙跪了下來說：「爹爹，您老人家七十大壽，正巧兒子要進京述職，真是天叫我們闔家團圓。吏部馬堂官給兒子透了個信說，哥哥的差使已經辦下來了，因父親已給哥哥辦好了恩蔭進士，所以，部裡想委哥哥一個上好的差使，讓他去江西作鹽道。可是我想，父親已到了古稀之年，大太太也已是望六的人了，能不能換成天津道呢？就回信給老馬說，天津離家近一些，我在南京，哥哥去了江西，難免照顧不到家裡。老馬回信說：江西鹽道，是個人人都想著的肥缺，而天津道卻是個瘦缺。所以，兒子這趟回來，還想請父親和大太太商量一下，到底如何辦才好。」

尹泰聽說大兒子的事已經辦好了，心裡也不禁高興。所以，倒沒有放下面子來，只說：「你能辦好這件事，足見你的孝心。其實，你們哥兒倆，我從來都是不偏不向的。不過，你大哥這些年科場蹭蹬，官運不好，為父的未免多替他操點心就是了。」

尹繼善見父親沒有發怒，忙從身上掏出一張單子來，雙手捧著呈了上去：「父親，這是兒子在任上給您採買的壽禮。」張氏連忙走過來接了，又轉給尹泰，就在母子兩人的手一接觸的一剎那間，尹繼善覺得母親的手熱得發燙，心頭又是一緊，忙問：「二姨娘，你身子不舒服嗎？」

張氏卻沒有答言，轉過身去站在老尹泰身後，為他捶背去了。尹繼善仗著膽子說：「娘，你先坐一會兒，讓兒子來服侍父親好嗎？」

張氏連忙說：「不不不，還是我來吧，我自己沒什麼要緊。你是當大官的人，怎麼能讓你幹這事呢？」

尹繼善卻不管不顧地大叫一聲：「來兩個丫頭，給老太爺捶背！」

尹泰沒有阻止，眼前這個小兒子確實是個人才，他得到了皇上的重用，還因為他的功勞，給自己掙了個「侯爵」的尊號，這樣好的兒子上哪去找呢？可他卻偏偏是姨太太生的，因此張氏就上不了台盤。尹泰心裡，也有自己難言的苦衷啊！眼看著小兒子做了封疆大吏，可大兒子已經五十歲的人了，卻連當個道台還要到處去求人。大太太心裡難受，就給他氣受；而他忍不下這口氣，又不敢得罪了大太太范氏，就越發要壓制張氏，以此來平息心中的怒火，也調停這家庭裡的關係。現在聽繼善這麼一說，他的火又上來了：「好啊，你——你——你不要坐立不安的，有道是母以子貴嘛！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搬出寶親王來，叫你的父親丟人現眼呢？」

尹繼善連忙上前說道：「爹爹，兒子怎麼能那樣做？兒子是想——」他的話尚未說完，老尹泰竟然拂袖而去了。

張氏一把將兒子攬到懷裡淚流滿面地說：「好孩子，娘知道你是心疼娘，可我早就這樣過慣了，也不在乎多受些委屈。倒是你在外頭當大官，不能常常見到你，叫娘操不完的心啊！」

尹繼善說：「娘，今天既然已經說破了，你就什麼也不要再怕。等兒子回任時，一定要帶您回南京。咱們惹不起，還能躲不起嗎？」

張氏連忙捂住了他的嘴：「好孩子，快別說傻話，叫你大娘聽見可是了不得呀——」

這娘倆正在說話，就見太監高無庸一挑門簾走了進來，大聲說道：「尹大人，有旨意。」

尹繼善連忙起身，就聽高無庸說：「不，不單是你要接旨，還有尹泰和范氏夫人，張氏夫人，都要前去接旨。你們快著點，十七爺正在外邊候著哪！」

尹繼善母子愕然相顧，繼善說：「娘，你別怕，也不要打扮。旨意裡既然叫著了你，就一定不是壞事。你就是穿得再好，能比得上大娘嗎？」

在尹繼善的攙撫下，張氏跟在尹泰和范夫人身後，來到了大堂。尹泰看了一下，這裡香案等物早已備好，便叫張氏：「你也站過來吧。」張氏這才膽怯地站到了下首。

十七爺允禮剛在上首站定，高無庸卻已走了過來，他的手中捧著一個金盤，盤中放著一套金碧輝煌的一品詔命服飾，還有兩個黃燦燦金亮亮的頭號大金元寶，詔命服上壓著一頂鏤花金座朝冠，三顆玉米子兒大的東珠中間，攢了一顆櫻桃大的紅寶石，顫巍巍地在燈下閃閃發光。范氏夫人納悶了：哎，我不是已經有了這套行頭了嗎，再送了這份來，是給誰的呢？

就在這時，十七爺允禮開言了：「有旨：著尹泰、尹繼善、范氏、張氏聽宣！」

「萬歲！」四人同時跪下叩頭。

「尹泰追隨先帝有年，又輔佐朕躬，實為朕的心膂重臣，且教子有方，尹繼善秉公畏命誠心事主，父子同為朝廷柱石，實為天朝之盛事，但張氏相夫教子之功，亦不可沒，前雖各有封賞，但張氏豈可以青衣上對顯貴？即著毅親王持冠傳旨，賜張氏與范氏夫人同為鎮國將軍，一品詔命。待尹繼善回任所時，即命張氏隨同前往。欽此！」

下邊跪著的四人全都傻了。

一百二十二回 皇帝偕子深夜密議 師生結伴探視罪臣

允禮卻從容地走了下來，向著尹泰一拱手說：「恭喜尹老相國，范夫人；恭喜繼善公和張夫人。」他突然發覺，這四個人還都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便笑著問：「怎麼？你們都不肯接旨奉詔嗎？」

尹泰這才突然明白過來，說了聲：「老臣敬謝皇上聖恩！」

連他都奉詔謝恩了，范氏夫人還敢再說什麼呢？她心裡就是再不痛快，也只好乖乖地叩頭謝恩了。

允禮笑著說：「我今天還帶著御賜的美酒，要在這裡為尹老相國賀壽，也為繼善母子賀喜的呀！」

此時此刻，高踞澹寧居的雍正那裡，卻是另一番情景。雍正聽了弘曆帶回來的「閒話」，正在發著火，他立即下令，把弘時、弘晝兄弟也叫了來，爺仨個支開了太監，甚至也支開了喬引娣，正在裡間小聲地議論著，商量著。依著弘時的意思，就想乾脆把方老先生和孫嘉淦也叫來，要說，就痛痛快快地說個清楚明白，可卻被弘曆攔住了：「三哥，不是我要駁你，這些事全都是宮闈秘事啊，明知它們全是假的，也應該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可以在遇著機會時，話套著話地問一下，千萬不能叨登。我看孫嘉淦那裡根本用不著去問，他只要知道了，定會立刻上本密奏給皇上的。」

弘晝是讓人從被窩裡拉出來的，至今還沒有真正醒過來。他揉著惺忪睡眼說：「我看，還是四哥說得對，別讓更多的人知道是最好不過了。這不過是幾句閒話，咱們先就自驚自怪起來，幹嘛呢？家醜不可外揚嘛！」

弘時覺得五弟這話說得極不得體，可是，他只在一旁偷偷地笑，卻並不作聲。因為他知道，皇上的性子素來是威壓百僚的，弘晝這樣說，一定會受到父皇的申斥。哪知，雍正雖然性子急暴，卻獨獨對這個小兒子寬容大量，他瞪了一眼弘晝說：「你別胡說八道，朕有什麼『家醜』不可對人言？這明明是有人在造謠生事嘛！原來還只在北京城裡傳，現在都傳到民間老百姓哪裡去了。捉住製造謠言的人，朕一定要處之以極刑！」

弘曆還在沉思著，弘時卻搶先說：「阿瑪說得極是。這不是無根之謠，有些宮闈之內的事，外人是捏造不出來的。皇上孜孜求治，累出了一身病，有人卻在外頭散佈謠言，真是心懷叵測，也真讓人髮指！」

弘晝看不上三哥這一套矯情，他立刻反駁說：「三哥這話和沒說一樣，咱們都是阿瑪的兒子，這『痛恨』二字，還用得著你來說？現在不是說恨不恨的事，而是要說怎麼辦才好。兒子覺得，像太后薨逝這件事，除了內宮的太監，別人是萬萬傳不出去的。」

雍正讚許地點點頭，向外頭叫了一聲：「高無庸！」

高無庸其實就在殿門口守著哪！今兒個三更半夜的，皇上爺兒仨在裡頭密言議事，大讓人覺得意外了。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啊，想啊，可就是想不出來原因。猛然聽得皇上叫他，嚇得他渾身打了個機靈，連滾帶爬地就走進來跪下了：「皇上，奴才在這兒侍候著哪！」

雍正板著臉，卻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想了想，還是先穩住事態的好，於是便說：「你雖然不是六宮都太監，但你每天都在朕的身邊，其實比都太監還重要。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差使嗎？」

高無庸連忙叩頭說：「奴才知道，這都是主子的抬舉——」

雍正一擺手止住了他：「朕在這裡辦事見人，你是能夠聽到些隻言片語的，怎麼就傳到了外邊？」

高無庸一聽這話可嚇壞了。他急忙叩著頭說：「萬歲爺，奴才是兩代主子使出來的人，是懂得宮中規矩的，怎敢在外邊嚼舌頭？有時一些外官進京來，他們希圖讓奴才早一點替他們傳話，給過奴才一點兒紅包，這事是有的，可別的什麼，就是打死了奴才，奴才也是不敢幹哪！奴才既沒有那個心，更沒有那個膽——就連在這裡侍候的人，奴才也敢說，他們都懂得規矩——」

雍正冷笑一聲打斷了他問：「規矩？你們還知道規矩？甘肅布政使調往湖南的事，他本人怎麼先知道了？」

高無庸越發恐慌，他叩著頭，苦著臉說：「主子聖明，那件事已經發落過了。是秦可兒傳出去的，已經把他發到打牲烏喇去了——這不關奴才的事呀—。」

雍正見他竟然嚇成這樣，也不禁一笑說：「近來宮禁不嚴，門戶不緊，有些不該說出去的事傳到了外邊。朕知道這不是你幹的，但你也有責任！」

「是是是——」高無庸頭上的汗珠直往下掉，「奴才明早起來，就召集大家來訓話，誰再敢犯舌頭，就抽一頓蔑條攆出去！」

「哼，你說得倒輕鬆！哪個敢洩露官闈秘事，朕是要殺了他的！」雍正氣得牙關緊咬，一字一板地說，「最近幾天，朕就要讓你們看個樣子。滾出去！」

看著高無庸出去了，弘曆才說：「阿瑪，太監們串茶館時吹牛犯舌頭是絕對會有的，但此事遠播到雲南、貴州民間，其撲朔迷離，簡直不可思議！所以兒臣以為，這雖不值得大驚小怪，可也要再看一看苗頭，寧可縝密一點，千萬別出疏漏。萬歲能夠包容天下，似乎也不該為這些閒話徒增煩惱。」

雍正怎能聽不出來弘曆的話中之意？他無非是勸說皇上，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但雍正自己心裡，卻越是嘴嚼，就越是苦不堪言，文官武將之中有人結黨，黨援之中又有人傳謠，這些都好辦，叫進來訓斥一番也就是了，再不然，還可以捉起他們來，或下獄，或流放，或殺頭，想怎麼辦還不都得聽皇上隨意處置嗎？可現在是老百姓們在傳播謠言，你甚至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更可怕的是，有的地方已興起了白蓮教，而且屢禁不止；有的地方更有人扯旗放炮，嘯眾聚反。就連各地各行業中，也都建立了幫會，各有各的勢力，也各有各的途徑，朝廷既沒有法子阻攔，更沒有辦法控制。突然，他轉向弘曆問道：「哎，上次朕聽你回來說，李衛向你薦了一個人，叫什麼吳瞎子的，他來了沒有？」

弘曆躬身回答道：「稟阿瑪，此人已經來到了兒臣的府邸。他每天負責教習兒臣練武，萬歲可要見見他？」

弘時一聽這話，猛然一驚，他早就知道這事了，正想著湊個好機會參弘曆一本，說他「私蓄武士」，可他偏偏沒有想到，雍正也知道了這事，而且明明還是在支持弘曆。唉，他怎麼處處得意哪！

雍正沉思著說：「朕暫時還不想見他，還是讓他住在你那裡好了。這些人，無論黑白兩道，全都能趟得開，在民間更是消息靈通，有的還掌握著一些幫會勢力，你要好好地用他們啊！要施之以恩，結之以義，曉之以理，加之以威，他們只要肯出面說話，就比朝廷容易得多，也方便得多。你先從兵部裡下個折子，也可讓他有個明白的身份。朕暫不見他，以後看情形再說。像最近到處風傳的謠言，江湖上有什麼動靜，都讓他多加注意，多加留心。」

「是，兒臣明白。」

雍正繼續說道：「你們都不要小看了這件事。謠言，小則能夠傷人，大則可以禍國，這是不能輕易放過的。弘曆管著兵、戶兩部，還能留心政務，顧全大局，讓朕很是高興；弘時你管的就是政務，更要時時注意，但有風聞就要立刻報朕知道：弘晝的身子骨不好，朕從來不想給你壓重擔子，只讓你管著太常寺、太僕寺，鑾儀衛和太醫院，你不要覺得是朕不看重你，也不要覺得朕這是在讓你養老，你怎麼可以在府中胡鬧呢？你們兄弟三人的秉性才德都各有所長，你們要各盡其長來幫助你們的老阿瑪，把天下治理得更好。不要只想朕信這個了，向那個了，說到底，朕身邊不就只有你們三兄弟嗎？你們三個是一體的，要和睦共處才能成事。俗話說，沒有內鬼，就招不來外祟，這話你們懂嗎？」

三人一齊叩頭：「阿瑪的話，兒臣們都聽懂了。」

弘晝搔搔頭說：「兒子謹遵阿瑪聖諭。兒子那裡表面上看，似乎是有點百無禁忌，其實這樣倒好，來見兒子的人就覺得隨便了。兒子什麼人都可以見，什麼話也都可以聽，像楊名時，孫嘉淦這樣的正臣，還有些官場不得意的，宮裡的太監什麼的，兒子全都能和他們說到一塊兒。往後，兒子一定多替阿瑪操點兒心。有了大樹才能乘涼嘛，連這都不曉得，兒子還能算人嗎？」

弘時卻一臉鄭重地說：「阿瑪，兒臣以為，聖祖駕崩，皇權交接的那些謠言，一定是隆科多這個老匹夫造了出去的。兒臣敢斷定，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他現在雖然圈禁了，但他也跑不了責任！殺了他，以震攝那些不法之徒，也是一個辦法嘛。」

一向視朝政為兒戲的弘晝卻突然說：「三哥這話說得不對！我倒覺得，隆科多這人是死不得的。皇上繼位繼得光明正大，是八叔——啊，是阿其那他們胡說八道才攪亂了朝局的。你現在把隆科多一殺，這事情豈不是死無對證了嗎？讓他活著，說不定什麼時候還能用得著他，就讓他為後世的人臣當個見證，不也很好嗎？」

弘曆馬上接口說：「嗯，五弟這話說得對，也足見你的聰明。不是你今天提了個醒兒，我幾乎忘記了，二叔病危時，我曾去探望過，順便也看了一下隆科多那裡，還沒走到禁所呢，就被一陣臭氣燻得瞪不開眼了，看守的兵士們悄悄地告訴我說，隆科多大小便全都不能出屋，這麼熱的天，他非過了病氣不可！三哥，你得趕快換掉那一幫看守，隆科多的罪不管怎樣大，他先前還是有功的嘛。」

雍正聽著弘曆的這些話，已經敏感地覺得不對了，但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他一時也想不清楚，甚至對自己的這幾個兒子，他也有很多心底的話不能全說出來。弘時見情景不大妙，便故意地笑著說：「弘曆，你操的閒心是不是太多了些？父皇料理事情，常常有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多麼難辦的事，到他老人家手裡，不全是歡歡喜喜地結束了嗎？就像尹繼善，現在他們家裡不知道多麼熱鬧呢？」

弘時也真是會找空子，就這麼輕輕的一句話，把正在沉思的雍正逗笑了。他看著殿裡的大鐘說：「時辰不早了，你們也都跪安吧。」

六月初八，是太后的冥壽正日子。一大早，雍正就從暢春園回到了大內，在康熙和太后的拜殿裡行了禮，又接見了所有今天為太后做冥壽的子侄輩們。最後，他見到了朱軾說：「朱師傅，你今天就不要回家去了。你是先朝老臣，就在這裡為太后祈福吧。」

朱軾連忙跪下謝恩說：「皇上，臣還記著當年的事情呢。早先臣在戶部時，因為黃河決口，臣獲罪於聖祖，被罰俸三年。先太后對聖祖說：『朱老師清貧如洗，來了客人連茶葉都供不起，罰俸三年可叫他怎麼過日子呀？國家制度不能廢，可我要用自己的體己賞他的』。老太后一下子就賞了臣三百兩黃金啊！」說著時，他已是涕淚交流了。

雍正聽著朱軾的話；又想著故去的母親，心裡頭萬分的悲痛。他突然想起弘曆昨晚上說的話，便看著朱軾說：「朱師傅，你剛才說的話，足見你的忠誠。朕現在想去瞧瞧隆科多，你能陪朕走一趟嗎？」

朱軾不知皇上想幹什麼，但他卻問也不問他說：「臣理當隨駕。」

二人只帶了幾名侍衛，便走出宮門，來到了隆科多的府邸。這裡曾有過昔日的輝煌，但自從隆科多被圈禁，也早已是面目全非了。守門的軍士們哪能想到皇上會到這地方來哪！看見皇上走過來，一個個嚇得伏地叩頭，不知說什麼才好了。雍正讓一個在這裡當差的筆帖式帶路，來到了隆科多原來住的院子裡。那筆帖式卻說：「皇上，隆科多不在這裡，他在後院呢？請主子這邊走。」

雍正詫異地問：「什麼，什麼？他不住在正院，那麼是誰住在這裡？你們又是哪個衙門的？」

「回皇上，奴才是內務府的，只能管到這個院子。隆科多住的地方歸大僕寺管；門上卻是慎刑司管的，一共三個衙門，共同管理著隆科多。慎刑司的人說，隆科多是犯了罪的人，怎麼還能讓他住得舒服，所以就讓他住到馬廄裡去了。」

「誰是這裡的總頭兒？」

「回萬歲，總頭兒是太僕寺的監押司官王義。他今天不在這兒，就是平常日子，也只是來看看就走的。」

雍正不再問話，卻和朱軾一前一後來到了後院馬廄。一進院子，他們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兒。雍正立刻用手帕捂住了鼻子，跟著那筆帖式來到馬廄跟前。向裡面瞧時，見這裡只有兩個馬槽那麼寬，四周圍著鐵柵欄。屋子裡，有一張矮桌，上面放著瓦罐、一隻大碗還有一雙筷子，旁邊還有一個沾滿了污垢的小杌子。靠裡面，有一張小繩床和一個大尿罐，屋子裡的臭氣，大概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雍正走近前來看時，只見隆科多臉衝裡面躺著，也不知他是睡著還是醒著。雍正叫了一道：「隆科多。」

沒有應聲。

守護的人大聲喊道：「隆科多！你聾了嗎？皇上來了，快起來見駕！」

隆科多身上猛地一顫，手撐著地坐了起來。他一眼就瞧見皇上和朱軾正站在柵外在看著他，也一下子就驚住了！雍正看出，他的眼光是呆滯的，頭髮和鬍鬚亂得像是一堆荒草。過了好大一會，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似的奔了過去，伏在柵欄上嚎叫著：「主子啊，老奴才終於看到您了——」他那驚恐的目光從此便一刻不停地、死死地盯著皇上，好像只要一眨眼，這位能夠決定人們生死榮辱的皇上，就會從自己的面前消失一樣。

雍正面對隆科多，真是千種情結一齊襲上身來，曾幾何時，隆科多還被皇上叫做「舅舅」，跺跺腳就使九城亂動的人物，如今竟然成了這個樣子，剎時間，恨、惜、憐、悲、痛，一齊湧上雍正心頭。他不敢正視隆科多那噴著火一樣的目光，也厭惡這裡那股臭氣，便吩咐一聲：「給他去掉刑具、打開門，帶他到那邊大檜樹下來。」

一百二十三回 隆科多囹圄訴心曲 葛世昌妄言死無常

執掌鑰匙的太監遲疑了一下說：「主子，他有時常犯瘋病，怕發作起來會傷了主子——」

隆科多厲聲大叫：「你才是瘋子哪！我要不裝瘋，早就讓你們打死了！」

此時的隆科多已經從極度的興奮中恢復了理智，他明白，這位外甥皇帝突然前來探望，既不會有什麼恩典，也不會有什麼更大的處分，因為，如果皇上是想殺或是想赦他，都只需要一紙詔書就辦成了，根本用不著親自來，而他心中深埋著的話，卻要乘著這難得的，也許是最後的機會全都說出來。他抻了一下自己那骯髒的袍服，理了理頭上的亂髮，踉蹌著走到大檜樹下跪倒叩頭說：「罪臣隆科多叩見萬歲，願皇上聖躬安泰！」

雍正看了一眼周圍，下令說：「這裡所有的人，都全部退出去！隆科多，朕今天來看看你，你有什麼話，也可以對朕說。」

「皇上，奴才是死有餘辜的人，可罪臣有極其重要的機密，要密奏皇上。皇上只要聽一聽，奴才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因為這裡有人想加害奴才——」

「你說什麼？誰要加害你呢？」

雍正皇上一聽說有人想加害隆科多，可就上心了。他厲聲問道：「誰敢加害於你？難道毒打你不成？」

隆科多說：「萬歲金尊玉貴之體，怎能知道覆盆之下暗無天日的事情？奴才——奴才已經背了兩個晚上的土布袋了。萬歲如果不來，早則明天，晚則後天，罪臣將必死無疑。」

雍正詫異地問：「什麼是土布袋？」

朱軾在一旁說：「皇上，臣曾讀過方苞寫的《獄中雜記》，知道這『背土袋』是一種酷刑，也是一種私刑。將犯人夜裡綁起來，背上放一隻裝滿了土的布袋，身子稍微弱一點的人，一夜就可弄死，而且驗不出傷來。」

雍正怒火上冒：「誰幹的？這些殺才們真是無法無天了！」

隆科多渾身都在顫抖：「奴才不知道——他們蒙了我的眼睛，綁在床腿上，又是在夜裡——奴才今日晝寢，就是為了積蓄力量，好應付這一夜之苦。只要一合眼，奴才就沒命了。」

雍正在沉思著：「唔，原來是這樣。你剛才說，有事要奏朕，是什麼事？」

「朝中還有奸臣！」

「誰？」

「廉親王！」

「哦，是阿其那。」雍正笑了，他知道隆科多監禁已久，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便說：「他現在和你一樣，也在圈禁著哪。」

隆科多看了一眼雍正又說：「在廉親王的背後還有一個人！允異被逮後，難道沒有供出他來？」

雍正站起身來，在樹下繞了個圈子說：「這棵檜樹，看樣子有八百年了吧，宋時有個秦檜，他也是這個檜字，你要做本朝的秦檜嗎？要知道，正是因為你心術不正，才身陷囹圄的。你現在還想再攀咬別人，你活夠了嗎？」

隆科多此時卻是十分鎮定，他面不改色地說：「皇上的話，罪臣不敢承受。罪臣還記得太后薨逝的時候，廉親王就指使我作亂，但因為張廷玉把持著兵符，才未能成事。當時罪臣就對允異說，『這可是滅門之禍呀』，可允異卻說，『就是滅門也另有其人，你以為我想當皇帝嗎？你錯了』！」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說，「罪臣偷借玉碟，也是奉了允異的指令。他說『有人要用』，還說『這種事我從來都不信，也從不用這法子去治人』——哦，還有，萬歲出巡河南時，允異把罪臣叫去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讓我帶兵去搜園子，我向他說：『天下已定，我就是能佔了暢春園，你能坐穩這江山嗎』？他笑著說，『只要不是雍正，誰來坐都是一樣』——皇上啊，奴才早已是罪該萬死、零刀碎剮的人了，可至今還有人想殺臣以滅口，皇上能不想想，還有誰能在這高牆之內作惡呢？」

這一番話說得讓人驚心動魄，雍正和朱軾都說不出話來了。雍正回過頭來瞧著朱軾，而朱軾卻說：「萬歲，此事非同小可，容臣細思之後，再從容奏明皇上。」他轉過臉去對隆科多說：「你這樣的奸佞小人，也還有臉說這些話？你既然是受了別人的挾迫，為什麼卻不早些說出來自首認罪？」

「罪臣確實是喪心病狂之人，朱相此言更使罪臣無顏。這事說起來已很久了，當初聖祖健在而群王爭嫡，皇上的勢力最孤。我們佟家一門，原來都是八爺的死黨，先帝重用了奴才後，叔父佟國維和罪臣密商，由我來死保今上。我們還訂了契約，無論誰勝，都要維護族門——可這契約不知怎麼的卻跑到了允異手中——奴才也就在他們的要挾下上了賊船，而愈陷愈深終於不能自拔——罪臣從小就追隨聖祖，又受了聖祖的託孤之重，本應矢誌不二為皇上捐軀效勞，哪知卻自甘墮落，為匪人所用，永墜地獄，生難見天日，死難見聖祖於九泉，天下雖大，可像奴才這樣的千古罪人，還能有誰哪——奴才今日向主子痛陳衷曲，求主子將奴才明正典刑，以儆後世——」說到這裡隆科多已是泣不成聲，癱倒在地了。

其實，隆科多今天還是在玩著心眼兒，以他這般年紀，這等經歷，他什麼事不能看透呀！剛才這番話，是他想了又想，思之又思後，才想找機會說出來的。他從監視他的太監那態度變化中，早已敏感地覺察到弘時要向自己下毒手了。但他今天卻不能說出弘時的名字來，他還在防著一手！假定他扳不倒這位皇阿哥，那等著他的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呢？更重要的是，他如此一通表白，就把自己放在了「八爺黨」的二流角色的位置上。不過，他雖然還存著這些投機鑽營的心，但他剛才的失聲痛哭，也還是真的，哪有到了眼下的景況，還安之若泰的人呢？

隆科多的哭訴，深深地打動了雍正皇帝。他痛惜萬分地說：「如果論起你的罪過來，朕就是將你凌遲處死、頭懸國門，也抵償不了。看著你還有一念在君父上頭，朕就再放你一次，你把沒有說完的話，全都寫下來，密封了呈給朕看。你是知道朝廷法度的，這件事如果傳到六部手裡，朕就是有好生之德也救不下你了，你可要慎之又慎啊！只要你不再生出邪念來，朕答應可以給你一個天年。」他說完就站起身來，叫過侍衛索倫吩咐說：「你留下來處置這裡的善後享宜。隆科多遷往他原來的房子裡住，也不准限制他在院子裡自由活動。這裡守護的人，要全都換下來，發往——」他在緊張地思忖著。

朱軾在一邊說：「皇上，今天隆科多所言之事，關係極其重大。老臣以為，在這裡守護的人應該全都解往密雲皇莊，分頭看管，讓他們相互舉發，以期弄明陰謀來由。」

「好，就依你說的辦！朱師傅，咱們走吧。」

出了門後，雍正又悄悄地對朱軾說：「朱師傅，你下去後替朕好好想想，隆科多提到的這個『有人』到底是誰？回頭咱們再找時間談。」

「是，臣遵旨。」

雍正和朱軾回到大內時，已經是中午時分。眾位老王爺，以及親王、郡王、貝勒、貝子、格格和福晉們都已聚集在這裡了。雍正笑著和他們一一招呼，又吩咐立刻開宴。他拉了朱軾的手說：「朱師傅，今天朕為母后作冥壽，所以，這裡都是朕的自家人，可你卻是朕和下邊諸皇子的老師，你應當留下來，和大家一同歡樂，何況，你從前不是也常常陪著聖祖爺看戲的嗎？來來來，大家請都入席。三哥，來，朕和你，還有老十六，老十七，哦，還有咱們的小弟弟老二十四，都坐在首席，下邊大家都可以隨便一些。來吧，小弟弟，快過來呀！傳旨，開膳！」

這個老二十四，是康熙皇帝的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剛剛十一歲，可是，就是他，竟敢在康熙晏駕的時刻，不顧眾位皇兄的反對，鐵口鋼牙地說出：「皇阿瑪說的是傳位于四哥，我聽得很清楚」！那時，他還只有六歲啊！所以，雍正即位以來，對這位小弟弟可以說是關懷備至，今天又專門把他請到了上首。可是，小弟卻不敢當這個照顧，他進前一步說：「皇上，臣弟不敢這麼受寵。這裡有多少老親王爺，還有眾位王爺。皇上愛憐之情，弟弟我心領了，還是讓我去挨桌敬酒吧。」

「好弟弟，你真懂事了！你大概忘記了，聖祖爺在世時，你也是坐在首席的，你比弘晝還小著好多哪！朕雖然政務繁忙，可經常問著你的功課，知道你最近很有進步，朕高興得很。既然你這麼說，那就依了你，到各桌上敬完了酒，就回到朕身邊來吧。」

雍正見菜品全都上齊了，才率先站起身來，向上邊供著的聖祖皇帝和仁皇后拈香祝禱，這才回過身來人席。高無庸一聲高喊：「開筵！開戲！」

鑼鼓常常，絲弦叮咚，名優伶世昌首先出場。他先捧著一個碩大無比的仙桃，為王母獻壽。戲班頭兒也磕著頭捧上了戲單請皇上點戲。雍正是從來不愛看戲的，他只隨便點了兩齣，在一旁的朱軾也應景點了。接著，自然是深懂戲理的允祿等人，也都點了些吉祥的戲文，來為太后祝福。

正戲開場了，雍正的心卻突然顯得把持不定。隆科多的話還在他耳邊響著，他看了一下坐在旁邊的兒子們，一個可怕的念頭陡然升起：嗯，莫非是這幾個孽種幹下的好事，他們難道在重新上演奪嫡的醜劇了嗎？

此時，台上正在演著一出叫《混元盒》的戲，這是《封神》故事裡的一齣。台上裝神弄鬼，群魔亂舞，那個葛世昌更是使出了混身的解數，來巴結效命，只見他一個「米簸箕」，竟從三丈來高的桌子上翻下，穩穩地落在檯子中央，又非常瀟灑地亮了一個相。這一手來得真是絕了，所有看戲的人，無不齊聲喝了一聲彩：「好！」

正在繞桌敬酒的雍正卻不由得渾身一顫，這時他正好走到弘時兄弟們坐的這一桌。就聽弘時誇讚說：「這姓葛的今天是玩兒了命了，尋常戲子，沒有幾十年的功夫，哪敢來這一手。」

弘晝也幫腔說：「好嘛，我看了半輩子的戲了，葛世昌的堂會也叫過多次，還從來沒見他這樣賣力氣。這樣的好角兒，難得呀！生旦淨末，竟是樣樣拔尖——」他還要說下去，一抬頭看見皇上就在自己身邊，忙把後邊的話嚥了回去。他知道，為了看戲這事，自己已經挨過不少申斥了。

台上又換了一個鬧劇，那葛世昌有意賣弄，插科打諢，把戲作得淋灕盡至，惹得台上台下，一片歡笑聲。雍正儘管是秉性嚴肅又心緒不好，還是被他逗得笑了起來。他吩咐一聲說：「嗯，這戲子確實是出了力，賞他二百兩銀子。告訴他，這會兒先不要謝恩，等散了席再過來就行了。」

筵席散去之後，葛世昌正在卸妝，弘曆的門客李漢三對允祿說：「十六爺，您瞧見了嗎，葛世昌這小子手上戴著個大扳指哪！」

允祿一愣：「那有什麼奇怪的？」

李漢三卻悄悄地說：「十六爺，您老怎麼連這都不知道？我一進京就聽說了，這北京人和福建人一樣，都喜愛男寵。女人們有『那事兒』時要忌房事，男人要是得了痔瘡，就戴上扳指，那是迴避相好的意思啊！」

允祿和允祉都聽到了他這話，不由得放聲大笑。不過，他們看見皇上走了過來，又強自忍住了。皇上登上御座對葛世昌說：「你的戲演得很好啊，唱念做打，都很有章法嘛。太后老佛爺在世時最愛看戲，朕今天也是為了讓太后高興才叫你們進來的。你們吃這碗飯也確實不易，高無庸你過來，把這碟子點心賞給他吃！」

葛世昌卻沒想到這位人人害怕的萬歲爺，說出話來，卻是這樣地暖人心田。他高興地叩了個頭說：「萬歲恩賞，奴才卻不敢自用，奴才要把它帶回去，讓班子裡的人分著吃，也讓他們都能享萬歲的福份。」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說，「小人們雖都是下九流的人，可也知道，如今滿天下都在念叨著萬歲爺的德政。奴才還知道，萬歲爺寫的字，賽過了當年的王羲之，要是萬歲能賞小的一個『福』字，小的一門九族都感念萬歲的恩德呀——」

這葛世昌太沒有眼色了，可雍正卻沒有生氣，他說：「好吧，朕今日為母后作壽，心裡高興，就賞給你一個福字吧。」說著扯過一張紙來寫好了又說，「好，你拿回去掛在牆上避邪吧。你是哪裡人啊？」

葛世昌興奮地說：「回稟萬歲爺，小的是常州人。常州的知府就是小的表哥呀，您怎麼不知道他哪？」

雍正的臉黑下來了：「是嗎？」

「哦，他現在還不是。可皇上您大筆一揮，他不就當上了嗎？」

站在弘曆身後的李漢三，卻突然出來奏道：「萬歲，孝廉李漢三要諫主子一句：葛某只是個優伶，豈可過問朝廷的職官調配？」

允祉此時正在出神哪！他一會兒想想戲文，一會兒又瞧見弘晝手上的大扳指，覺得十分可笑，猛然間聽得李漢三這一嗓子，倒嚇了一跳。忙回身喝道：「李漢三，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李漢三不慌不忙地俯伏在地說：「王爺，要是戲子都可以干政，那麼太監也可以欺君了。我是堂堂正正地貢生，諫君以正理，又何罪之有呢？」

雍正盯著李漢三說：「你諫得好，是朕疏忽了。想昔日開元之治時，李隆基不就是寵信梨園子弟才導致了天寶之亂嗎？你是哪個府的幕賓哪？」

「回皇上，臣是寶親王府裡的執硯清客。」

「好，有其主必有其僕！」雍正突然轉過身來問，「葛世昌，你知罪嗎？」

葛世昌早就嚇得渾身顫抖不知所措了：「萬歲爺饒命，小人不懂規矩才胡說八道的——」

允祉上前勸著說：「皇上，他不過是個戲子，知道什麼？皇上要為他生氣就不值得了。」

雍正早就看到剛才允祉那偷笑的嘴臉了，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雍正就更是上火：「什嗎？朕和他生氣？他配嗎？來呀，給朕拖出去狠狠地打！」

一群侍衛聞言走上前來，架著葛世昌拖了出去，打板子的聲音也隨即傳了進來。允祉仍是不肯甘心，老著臉面勸著：「萬歲，今兒是太后老佛爺的冥壽，大家歡喜——」

還沒等他說完，就聽外面葛世昌殺豬似的大叫一聲。弘時生怕他喊出一聲「三爺救命」來，那可要壞事了。太監高無庸進來請旨：「請萬歲示下，打多少？」

雍正一笑說道：「這殺才的嗓門還真夠高的。」忽然，他收斂了笑容：「打不死他，你就替他去死！」

高無庸匆匆地跑了出去，就聽葛世昌一聲大叫，便再也沒了聲音。

「這班戲子們全都無罪。」雍正笑著開言了，「有罪的只是葛世昌一人。加賞他們戲班子一千兩銀子，另外再賞五十兩發送了葛世昌。高無庸，傳太監都到這裡來。」雍正一回頭，見李漢三還跪在這裡，不由得笑了：「你這個莽書生也起來吧。你諫得好，提醒得及時，是有功的，朕不怪罪你，但也不能因此一事就給你官做。你既是貢生，那就憑自己的本事去考吧，你的前程正不可限量呢。」

李漢三隻因看不慣葛世昌男扮女相，又故弄風騷，才冒然出來說話的。此時聽皇上一說，他卻出了一身冷汗，叩頭說道：「皇上教誨，貢生當銘記在心，以後自當努力讀書養氣，發憤上進。皇上適才一個『莽』字，就足使貢生終身受用不盡了。」

雍正沒有再接李漢三的話，卻對來到殿外的太監們說：「下面的太監全都跪好了，其餘的人可以全都站著，朕今天要趁機訓教你們！朕今日誅殺這個戲子，就是要給你們立一個榜樣，要你們都安分一些。有些太監聽了宮中一句閒話，就到處散佈，妖言惑眾，越禮非法，朕本要抓一個來示威的，今天這個葛世昌正撞到朕手裡，朕把話說到前頭，這是殺雞給猴看的，哪個人再敢妄言生事，或是知情不舉者，朕絕不寬貸！」

一百二十四回 殺優伶雍正夢驚魂 降妖邪道長鬥番僧

雍正皇帝為了鎮懾宮中的太監，借口殺掉了優伶葛世昌，但他自己卻也氣得臉色發白，聲音粗啞，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可能要犯病了。在一旁站著的弘時看著不對勁，忙過來說：「父皇，您今天一定是太累了，可不能為了他們，就傷了自己的身子呀！依兒臣看，您還是先進去歇著。至於這些太監們，兒子一定替您老人家留心看著，只要是逮住一個不法的，兒臣就把他立刻正法，哪怕是下油鍋炸了他也成。您千萬別再生氣了啊，我的好阿瑪。」

此刻，雍正覺得天和地一齊在旋轉，心頭更是地跳個不停。他咬緊了牙說道：「好，今天就說到這裡吧，朕是言出法隨的——說一句——是——是一句！」他已經是語不連貫了

弘曆嚇慌了，打著手勢讓允祿他們跪安，又和弘時、弘晝一起，把雍正連攙帶架地扶上乘輿，回到了養心殿。

換了個地方，雍正似乎是略微好了一點，胸口也不那麼堵得又慌又悶了。他任由弘時兄弟們把自己架到暖閣裡面，喝了兩口涼茶，覺得心裡清靜了許多。他的臉上也漸漸地看到了紅潤，只是雖覺得熱，卻出不了一點兒汗。他讓人拿了熱毛巾來搭在額頭上，輕輕地吩咐道：「朕想安靜地躺一會兒，你們不要都圍在這裡了。弘時可以回園子裡去辦事，韻松軒那裡不知有多少人在等著你呢，你不去，又該傳出朕生病的謠言了。弘晝，你去一趟清梵寺看看你十三叔，他今天因為不適，沒有來這裡看戲，朕很是掛念他。你見到那個道士賈士芳時，還可以問問他，為什麼朕和你十三叔竟然會同時病倒了呢？弘曆留在這裡侍候朕就行了，你——給朕隨便讀點什麼東西，好讓朕能邊聽邊睡——」

眾人都悄然退下去了，弘曆親自點著了安息香，自己也定了定神，坐在雍正的床頭，一首接著一首地讀詩——開始時，雍正似乎還在聽著，時不時的還插上一句半句話，可慢慢地，他就進入夢鄉了——

雍正覺得自己還在諦聽著——可突然，三哥允祉走了過來說：「快，老四，太后在那邊叫你去呢？快點跟著我走，去給太后請安去呀！」

他什麼也不說，什麼都沒問，跟上三哥就走了。可是，剛剛出門，三哥就不見了，自己身邊跟的卻是李衛，雍正詫異地問：「你什麼時候進京了？看見你三王爺進去了嗎？」

李衛答非所問地說：「主子，我是來京向您請安的呀！翠兒給主子做了兩雙新鞋，還給太后帶來了十二罈子糟鵝掌。我們是給老主子祝壽的呀！」

雍正笑著問他：「如今實行了養廉銀子，你們還是那麼窮嗎？」他邊問邊向前走，突然，李衛不見了，卻見方苞、張廷玉、馬齊都在這裡。還有年羹堯不知怎麼的也跑出來了，卻躲在宮門口那石獅子後頭，似乎是不敢出來。雍正看見他就有氣，怒喝一聲道：「你，你居然還有臉來見朕！」

年羹堯卻滿臉帶笑地走了出來說：「主子呀，我哪能作那些事呢？我敢指天發誓，想要造反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不信，您叫隆科多來和我對質！」

雍正沒有答理他，卻急急忙忙地向前趕著，好像是怕十四弟會趕到前邊說自己的壞話。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回過頭來對年羹堯說：「你不造反，該殺時朕也要殺；就是你造了反，朕也可恕你無罪！」

就在這時，突然，老太后烏雅氏拄著拐杖出來了。老太監李德全和允題兩人，一邊一個地攙著她。而老太后也顫顫巍巍地站在那裡注視著自己，什麼話也不問不說。

雍正見太后的臉色很不好看，料想她一定是聽了誰的挑唆。他深深後悔，為什麼剛才沒能趕上允祉三哥哪！他急忙上前向母后請安，並說道：「母親安心頤養鳳體，兒子雖然不肖，但絕對沒有對母親不孝不敬之心，請母后不要輕信別人的謠言。」

太后望著遠處笑了笑說：「誰說你不敬不孝來著？那是隆科多使的壞水，也是他把『傳位十四子』改成了『傳位于四子』的，這不干你什麼事。」

可太后的話剛一出口，就聽旁邊圍著的人齊聲高呼：「噢！傳位十四子了，傳位十四子了！」剎時間，所有的人全都又變成了牛鬼蛇神，妖魔精怪，連年羹堯也伸著長長的舌頭，尖聲怪叫著撲了上來：「你既然能夠篡位，我為什麼就不能？！」雍正驚得一直在倒退著，可是，還是擺脫不了他們的糾纏。猛回頭，又見那唱戲的葛世昌也撲上來叫著：「你冤殺了我，冤殺了我呀——你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雍正嚇得失聲大叫：「張五哥，德楞泰！你們在哪裡，你們為什麼不來保駕呢？侍衛們都哪裡去了，快來人哪，快來保駕啊——打，狠狠地打！都給我打了出去——」

突然，雍正聽到了兒子弘曆的聲音，只聽他在身旁叫著：「皇上，您醒醒，阿瑪，您快醒醒啊。您不要驚慌，是兒臣弘曆在您身邊保駕哪！哦，阿瑪，您終於醒過來了。」

雍正驀然驚醒過來，睜開眼睛一看，只見窗外日影西斜，宮闕明亮得刺目生輝。殿門口，張五哥和德楞泰仗劍挺胸而立，護持著這宮殿；殿內外間，幾個小太監垂手侍立，高無庸也正在為皇上研墨。一切都是那樣的平靜安詳，一切也還都是原來的神聖莊嚴。回頭再看，兒子弘曆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正在直盯盯地瞧著他心愛的老阿瑪——哦，原來剛才發生的一切，竟然是南柯一夢！

弘曆見雍正醒了過來，邊拭淚水邊笑地說：「阿瑪，您剛才睡著時被夢魔著了。兒子看您睡得太難受，真替您擔心哪！御醫們剛剛也過來替你把了脈，他們說萬萬沒有什麼大事的，兒臣這才放了心。您現在什麼也不要想，什麼也都別說，只是安心靜養一會兒，就會大安的。」

雍正說：「唉，什麼都不是，是朕今日錯殺了那個葛世昌，才惹出這場噩夢的。葛世昌並沒有死罪，朕怎麼就會在一怒之間殺了他呢？都怪朕自己不好，朕這些日子來，精神繃得太緊了。朕殺錯了人，又怎麼能怪他不來作祟呢？可朕要警戒太監們，除了讓他們見見血，還能有別的法子嗎？」

弘曆替皇上去掉了頭上的毛巾，摸了一下，他的頭並沒有發熱，便問道：「父皇，您還要毛巾嗎？」

雍正搖了搖頭。弘曆小心翼翼地說：「父皇不要為那戲子擔憂，您殺他是完全應該的。這事如果放在聖祖爺手裡，就不單是殺他的事了，那是要顯戮的！別說父皇沒有殺錯，即令是有個上下差錯的，難道自古以來，凡是被屈殺了的臣子，都要來找原來的主子討命嗎？那還成什麼世界？阿瑪呀，兒臣憋了好多天了，一直想對您說說心裡話，可又怕您不想聽，您這全是累的呀，您求治之心太切了！咱們雍正朝的天下還長著呢，您就不能稍稍緩著點兒嗎？緩一點，您就不至於累成這個模樣了。古語說：『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父皇，您為什麼不肯保重自己呢——」弘曆說著時，早已是淚水盈眶了。

雍正激動之下，差一點就說出「你是皇儲」這句話來。他略微思忖了一下說：「你不要自疑。在你們三兄弟之間，你的人品和學問都是最好的，孝父敬友愛人，也都能掌握尺度，朕就是再挑剔，除了你剛才說的『從緩』二字外，別的也找不出你的毛病了。聖祖晚年，『弛』得過多了些，所以，朕就不得不在『張』字上頭作文章。政務，你已經熟了，現在朕要讓你再去管兵部和戶部，你應該知道，當初朕手裡如果沒有兵，這天下早就完了。」雍正說這話時，他的手一直撫摸著弘曆的手心和手背，他神情憂傷，心事沉重地說：「朕現在覺得——恍惚迷離——好像一閉眼就能看見鬼神似的——這是不祥之兆，你心裡得先有個數——」

弘曆一聽這話，心裡說不出是悲還是喜。這時，一個小太監手捧藥碗走了進來。弘曆忙接過來喝了一口說：「硃砂稍重了些。下一劑要減二分硃砂，添二分天麻，甘草也要稍加一些——請皇上用藥。」見雍正點頭答應，他走上前去，托起雍正的頭來靠在大迎枕上，一匙一匙地喂藥。房子裡靜極了，喬引娣就在這時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別的幾個宮女。她們瞧見是寶親王在親自給皇上喂藥，都蹲了一福閃身退到一邊。雍正卻突然睜開眼睛問：「三阿哥呢？他怎麼不來？」

引娣見雍正容顏憔悴，才幾個時辰哪，就好像老了十歲似的。她眼圈一紅，竟然流下淚來：「回皇上，三爺去了韻松軒，他說要照常辦差——萬歲爺，您這是怎麼了？」

雍正被她哭得眼睛一亮，吁了口氣說：「你還是回暢春園吧，這裡太熱了，你們何必要來回奔跑呢——」

引娣見他如此溫情，更覺得傷感，便說：「皇上，既然園子裡和宮裡都不清靜，是不是讓什麼給克住了，那個賈士芳就在外邊等著，他是個有道的法師，主子召他進來作法，恐怕就好了。」

弘曆看見雍正點了頭，他卻不想和這些黃冠道士們打交道，便說：「阿瑪，既然賈道長來了，您這裡又有了人，兒子想到戶部去看一下。兒臣出去時，就順便把賈道長請進來。等宮門下鑰前，兒子再回來給皇阿瑪請安。」

「你放心地走吧——辦你的正經事要緊——今晚也不要再進來了。」

弘曆剛出去不久，那個賈士芳就由弘晝帶著進來了。弘晝領著他在雍正床邊行了禮，笑著說：「父皇，我十三叔已經恢復如初了，這賈某人也真有點手段。」

雍正睜開眼看了一下賈士芳說：「道長，朕今日如見鬼魅——你快來瞧瞧，這宮裡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賈士芳四處漫撤了一眼說：「建這座宮時，不知請了多少喇嘛高僧、星術羽士來看過，他們中本領最不濟的，也和賈某不相上下，所以，這宮本身是絕對沒有毛病的。剛才五爺向貧道說了葛世昌的事，入宮時我就在到處留心了，果然有他的陰魂在游弋，但他卻沒有敢作祟，宮門前把守的衛士，就是他不可逾越的鐵門神。皇上驚夢入懷的事，也就是因為他才出現的。」

雍正應了一聲，他想起剛才那些混亂而又可怕的夢境，不禁雙手合十說道：「那麼，就請道長在御花園裡辦個道場，清淨一下這宮裡吧——」

賈士芳像是正在思考，對雍正的話沒有答言。

雍正又說道：「道長，你看，朕的大限是不是——」

賈士芳笑了：「皇上，《燒餅歌》裡有這麼幾句說：『螺角倒吹也無聲，點化佳人絲自分。泥雞啼叫空無口，一上當年心在真』，這話說的就是本朝。天定之數，雖不可褻，但我觀皇上紫氣蒸蔚，日未中天，您的壽祚正長呢，您只管放心吧！」

從賈士芳進了大殿，雍正就自覺精神明顯地好轉，又聽他這麼一說，更是抖擻，便坐直了身子問：「朕的病如此纏人，它為什麼不退了呢？」

賈士芳看著窗外，又回過頭來看看殿門口說：「凡食五穀者，誰能沒有病厄之苦？皇上日理萬機，勞心最重，二豎自然就會為害。但今天這情景卻絕非尋常小災小病，這是有大神通的人在作法危害您！」

「什麼？」

「有人在暗算您。」

「誰？」

賈士芳搖搖頭說：「不知道。我見有股怪氣貫空而入，所以才這麼斷言。萬歲想驗證一下嗎？」見雍正點了頭，便說，「皇上，貧道的真氣現在正護著您，待貧道一出門，您就會覺得不一樣了。」說著便朝門外走了過去。

雍正開始時還有些好笑，可笑著笑著，他的臉色變了，覺得心頭猛地一沉，賈士芳每往外走一步，那金磚被踏出來的聲音，就如空谷傳音一樣，咚，咚，咚，咚地傳向他的心頭，使得他頭暈目眩，難以把持。等賈士芳走出殿門後，雍正已是臉色蠟黃，目光呆滯了。喬引娣和高無庸見此情景，連忙奔了過來攙扶住他。這裡的太監宮女們一擁上前，把皇上架到榻上躺好，遞水、墊腰地忙個不停，因為皇上沒有發話，所以他們儘管忙得手腳不停，卻不敢出聲叫道士回來。一直等到雍正自己暈得眼前發黑，實在支持不住了，他才有氣無力地說：「快，快叫賈仙長回——回來。」

說來也真是怪，賈士芳進了殿門，向雍正一揖，皇上便立刻覺得神氣清爽。他漲紅了臉，咬著牙發狠地說：「這是哪個賊子，與朕有這麼大的仇恨？他竟敢無君蔑上，以致於此！這——這可怎麼辦呢？」

賈士芳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說：「啊，原來是個番僧！」雍正也跟著朝外看時，只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了天，濃重的雲中黑霧翻攪，如煙如霆，壓在死氣沉沉的紫禁城頭上。雍正一回頭，見賈士芳從懷裡掏出了黃裱紙，忙問：「怎麼？你要行法？不要在這殿裡，傳了出去不好。你就守在朕跟前，叫太監們到御花園裡搭法台去。」

「皇上，我從不上法台行法。我以濟世救人為本，哪用得著這些玄虛？」說這話時，賈士芳臉上毫無表情，「我不過是要燒一道符裱，問它一問罷了，何足為奇？再說，我還要到民間去呢，怎能總留在宮裡？」他說著時，一晃火折子，就把那道裱紙燃著了。

這本是一張看來極其普通的黃裱紙，一下子就會燃盡的，可怪的是，裱紙雖然燒著了，那火苗也大得異常，一會兒紫紅，一會兒又成了幽藍，它飄飄悠悠，似明似滅，突然，「撲」地一聲，好像被誰用大力吹了一口似的，剛燒了一半就滅了。

賈士芳勃然大怒：「好啊，你這個孽僧，難道你們密宗就這麼了不起嗎？今天我讓你瞧瞧厲害！」他轉過身去對雍正一躬說：「皇上，您是真命天子，法大不能制道，無論如何，他絕對傷不了你的。貧道也是有好生之德的人，不願意欺他過甚，想把他趕走也就是了，但這個密宗大喇嘛也太不自量了，請皇上准貧道為您除去妖孽，以正天規！」他看了一下殿中諸人，又指著喬引娣說：「除了這個女人外，其餘陰人一概退了出去。皇上，貧道要借您的一身正氣，在這裡興法除害！」

一百二十五回 黑番僧作祟遭天譴 曠師爺王府薦秀才

雍正身上像是突然來了力氣，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從牆頭上摘下那把懸掛著的寶劍問：「朕如何才能助道長一臂之力？」

「啊，不不，皇上，您想偏了。這些個方外之術，畢竟不過是些彫蟲小技而已，哪能勞皇上的大駕呢？」

可是，他雖然說得輕鬆，雍正卻己見他的臉色變得慘淡異常，知道他心裡也一定非常緊張。

賈士芳一邊踏罡布斗，一邊說：「皇上，您現在就安坐龍床，守意定神，衝虛無怖地看著貧道作法。這裡的雷再響，它也是衝著我來的，您千萬不要害怕。」

雍正皇帝傳進來賈士芳，本來就是讓他給自己壯膽療疾的。可一聽道長說，這是那番僧要進宮來危害自己，他心裡可就安定不下來了。但，他剛剛還理直氣壯，怎麼能當著道長的面示弱呢？也虧得他還算聰明，便拿過一本《易經》來對喬引娣說：「來，引娣，你坐在朕的對面，朕與你講《易經》。這樣，你就用不著害怕了。」

賈士芳把頭上挽著的髻兒散開，取出那柄挽髻的木劍來，咬緊牙關又焚了一道符。這次那黃裱符燒得很快，轉眼間，就變成了灰燼。只見他左手持劍，右手向天一指，說了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疾！」

天上突然響起了炸雷，「嚓嚓」一聲響亮，驚天動地，連紫禁城也被震得一同顫抖。呼嘯的寒風，如狂穿殿而過，斗大的雨點頃刻間便砸落下來。這時再看殿外，所有的殿宇上的琉璃瓦，都全被這山呼海嘯似的風吹得發出驚恐的呻吟，天色轉暗，黑如鍋底。雍正哪還顧得上講《易》，而引娣也早已嚇得呆若木雞了。

過了大約一刻鐘的功夫，雨聲漸漸地小了。一個淋得像水雞似的太監，一邊朝這裡猛跑，一邊叫著：「太極殿著了火，可是，又被大雨給澆滅了！」

侍衛索倫上前一步，「啪」地打了他一個滿臉開花：「滾開！這會子就是太和殿著了火，也不准來報！」

雍正剛鬆弛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個更大的炸雷響起，就像炸開在養心殿頂上似的，震得殿頂上的藻井籟籟發抖。引娣嚇得「媽呀」地叫了一聲，就鑽進雍正的懷裡，而雍正也緊緊地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賈士芳像是被什麼利物劃破了脖子，流著殷紅的血滴。他怒斥一聲：「好個孽僧！」把牙關緊咬，死盯著頭上怒雲翻滾的陰魂，「噌」地從懷中又取出一張裱來，手指醮血，在上邊疾書了「太上老君」四個大字。此時，外面的雷聲又緊又密，雨點又大又急，只見有兩個紅炭球似的東西，一跳一躍地在空中時隱時現，漸漸地靠近前來。賈士芳情急之間，燃火焚符，大叫一聲：「敕——疾！」順手將木劍隔牆拋了出去，那木劍剎時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賈士芳怒聲喝道：「妖僧，你已經得罪了上天，難逃此劫！」

話音剛落，又是兩聲連得極緊的暴雷炸響，窗上安著的大玻璃鏡細脆地一響，也被震開了一條大縫。外面站著的一個太監，不知是被雷擊著，也不知是嚇的，竟一聲不響地倒了下去。

「好了。」賈士芳不安地搓著手對雍正說：「貧道有罪，驚了聖駕了。」

引娣這時才發覺自己竟鑽在皇上的懷裡，兩手也被皇上緊緊地握著，羞得她掙出身來，走著細步來到外間，心頭一個勁兒地跳，低了頭只是發呆。

雍正抬起頭來看看，外面的雨已經是越下越小，雷聲也漸漸地去得遠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原來的顏色，便見德楞泰進來稟報說：「太監小葵子被雷擊死了。」

「拉出去埋掉就算了。」雍正無所謂地說。回頭又對賈士芳道：「你確實是個得道的真人。朕現在自覺通身上下，無處不舒泰，病已全好了。你怎麼了？朕看你好像有些心事？」

賈士芳說：「我的木劍毀了，那是——我的外師所授，它丟了毀了，也許我的命也不長了。」

「你還有外師？你的正師是何人？」

「我的本門師父是龍虎山的婁師垣。他曾經說過，我聰慧太甚，快手破掣，只准我守關參玄。後來，我在山下碰到一位老人，我們同去打水，見面多了也就熟了，他給我開了天眼，還教會了我許多法門神通。其實我的法外真功，連本門師父也趕不上了，婁師垣怕我給山門招禍，便讓我還俗了。我向他說：我只會做救人濟世之事，而絕不會為非作歹。所以，我自認還是個道士，也絕無上天降罪之理。」

「那個教你法術的異人叫什麼？在哪裡能夠找到他？」

賈士芳苦笑了一下說：「到哪裡也別想找到他，因為他就是八百年前的黃石公。」說著，他慢慢地跪了下來叩頭說：「那個死頭陀的屍體，就在神武門外的金水河裡，請萬歲派人去打撈出來，好生安葬了他，並求萬歲準貧道返回江西，用功誦經，贖過消愆。」

雍正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哪有廣行善事反遭天譴之理？不就是一柄木劍嗎？朕再賜你一柄！朕還要為你蓋一座道觀，讓你在那裡修真養性。有事時出來為朝廷效力，無事時你深藏不露，何來的禍事？」

「萬歲爺——」外邊有太監失聲打怪喊道：「神武門外頭擊死個黑頭老和尚，掉在河裡飄起來啦！」

就在宮裡頭鬧得不可開交之時，那個在河南罷考不成的秀才張熙，卻在歧路上到處苦苦地奔波。他得到河南學台大人張興仁的資助，才得大難不死。但卻不敢回老家湖南永興，而是遵從老師曾靜臨行前的囑托，到山東去投奔「東海夫子」呂留良。可是，他幾經輾轉，到山東一打聽才知道，呂留良已經去世十幾年了。呂家對老爺子生前學生們向有慣例，凡來投奔的，都一概贈銀贈書，送了他二十兩銀子和一部《明月集》書稿。客居無聊時，他便翻讀呂老先生的詩作，正是走投無路期間，他猛然想起，曾靜的好友名叫曠世臣的就在泰安，便忙去見他，不料還是撲了個空，那曠家的人，又不像呂家大方，只是告訴他說，曠某已經中了舉，現正在北京三王爺府幫辦文案，便把他打發出來了。

張熙此次奉師命「出山」，是在籌劃著一番大事業的，他曾經先去了龍虎山見到了婁師垣，要求入山學道，婁師垣說他「俗緣未了」不肯收留，在下山的路上，又恰遇上被婁師垣逐出師門的賈士芳。這兩人剛見面時倒也談得很投機，但是張熙剛一露出「反清復明」的意思，賈士芳便飄然離去了。張熙為了學到賈士芳的道術，便緊隨其後，跟著他從江西、浙江、山東、直隸幾個省，又來到了沙河店，再追時，賈士芳已杳無蹤跡。這張熙也是個牙關咬得很緊的男子漢，他眼見甘鳳池等在南京罹難，不敢再結識天下英雄，便一狠心來到河南投靠自己的表姐，想改籍投考，並在秀才中鬧事，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卻被田文鏡撲滅了。

——如今的張熙，像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秋風正涼，黃葉飄地，資斧已盡而無處投奔。一路上，到處都流傳著各種駭人聽聞的傳說：有說雍正皇帝弒母、篡位和屠弟的，也有說雍正炮轟年羹堯的，更有議論岳鍾麒正在私藏軍糧，準備造反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諸如此類的謠言，更證實了老師曾靜那「如今的天下，到處都佈滿了乾柴，只要一遇火星，就可遍地燃燒」的預言。張熙忽然想，既然無路可走，何不就到北京去，一來看看這情景是真是假；二來尋找那位曠師爺，說不定還能找出新的機遇來呢。

拿定了主意，張熙不再遲疑，立刻回頭轉奔京師而去。好在秋高氣爽，又是一馬平川的大道，經過半個多月的跋涉，北京已經遙遙在望了。

第二天，張熙起了個絕早，打聽了道路，就向鮮花深處胡同三爺弘時的府上走去。一到門前，就見十幾個衛士正釘子似的站在門口。他小心地走上前去，剛開口說了半句：「我是來投親的——」就被一個太監怒斥一聲打斷了：「滾開，正門不接外客！」

張熙只好又繞了幾個彎，這才打聽到了邊門。這裡正有許多挑著擔子，推著小車的人，像是在向王府裡送東西。一個太監扯著公鴨嗓子在叫著：「都快著點，王爺就要下值了。喂，你把豬往哪幾趕，不知道那是廚房嗎？死心眼的。哎哎哎，那水是叫你喝的嗎？告訴你，這是從玉泉山上拉來的——」張熙等了好大半天，才看出一點空兒來，便上前陪著小心說：「這位公公，我要見府上的曠師爺。」

「你是從哪裡來的？」

「哦，我是從湖南來的，曠師爺是我老師的親戚。」

那太監一看就明白了，這又是一個想來打秋風的。便待理不理他說：「在一邊候著吧。」

張熙沒法了，只好坐在門邊的上馬石上。眼見得這裡忙前忙後的，卻沒有一人和他說句話。那太監更是像防賊似地，不住的用眼睛看他。不由得他心中又憤又悶，便隨口吟道：

當時只應掉頭轉，

回過頭來路遙遠。

何似仁王高閣上，

倚欄閒唱望江南。

身旁突然有人說道：「好雅興啊！竟在我的門前吟詩。你是什麼人哪？」

張熙抬頭一看，問者原來是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公子，便說道：「學生投親不遇，在此閒坐，信口吟得一首，倒見笑於公子了。」

門口的太監連忙喝道：「別胡說！這位就是三王爺。三爺，他說他是湖南人，到這裡找府上曠師爺的——」

曠師爺就在這位三爺的身後，他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張熙半天，說：「我就是曠某，但與你卻不認識呀？」

張熙忙叩下頭去說：「小子張熙，乃是曾靜老師的弟子。如今走投無路，只好來到曠老師這裡求助。」

曠某聽他說得老實，不禁笑了：「哦，原來是曾靜的學生。」回頭對弘時說，「三爺，曾靜和我，都是東海夫子呂留良的門生。」

弘時笑著說：「既然如此，那他也就是你的門生了。潦倒異鄉望門投止而不遇，難怪他要在這裡發牢騷了。請跟我們進去吧，先用些飯，完了再過來見我。」說完一甩手就走進去了。

曠士臣就住在王府正院廂房內，張熙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迷迷糊糊地就進了屋子裡，張熙按學生之禮拜了這位曠老師。曠士臣說：「你的事，曾靜早就和我通過信了。你好大的膽子啊，把河南鬧了個底兒朝天！如今四下裡全在搜捕你，你竟然敢鑽到我這裡來。」

張熙說：「曠老師，我不敢連累你，你把我送官也可，給我點兒盤纏我自己走也可。」

曠士臣笑笑說：「好，真不愧是曾靜的弟子！我可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小人。有道是『燈下黑』，你既然來到這裡。就什麼也不用怕了。不過，你的老師卻說，要你速速回去哪！」說著遞過一封信來。

張熙接過一看，果然是老師的筆跡。他恭敬地站著看了，又還給曠士臣說：「既然家師見召，敢請曠老師秋風些許，我這就登程——」

就在這時，只聽院子裡有人喊道：「王爺請曠師爺和客人去談話。」

曠士臣交代一聲：「王爺脾性很和順的，他想知道一些外面的情形。你到了裡面，知道什麼就只管說，在他這裡是不會獲罪的。」

弘時見張熙走了進來，便微笑著說：「你隨便一些，不要拘束。我有很長時間，不出去走動了，早就想找個人來聊聊，你來得正好，坐下來說話吧。」

張熙跪下叩了頭，又遵命坐了下來，可是，卻不知道這位郡王爺要問些什麼，也不知什麼才是「外面」。他挖空心思地說：「外邊——這時正是地藏王的生日——這是女人們的節氣，有點燈報娘娘恩的，還有——」

曠士臣打斷了他：「王爺不是要問你這些——」

弘時接過話頭說：「我要的是民間的口碑！比如，對我和寶親王，還有阿其那、塞思黑、岳鍾麒、年羹堯、田文鏡和李衛等人，外頭都有什麼議論啊？」

張熙吞吞吐吐地說：「回王爺，老百姓是指著囤裡看著鍋裡，只要吃得飽，他們是什麼都不管的。」

「有沒有議論朝政得失的呢？」

「回三爺，這事倒也聽到過一些。比如有人說李衛的身子不好；田文鏡也得了重病；哦，對了，還有人說京師裡來個活神仙，用五雷劈死了個番僧——」

「哈哈哈哈——曠師爺，你的這位令侄可真會說笑。我問他東，他說西，就是不說我想知道的。我再問你，有沒有說皇上不是的？比如有沒有人說他篡位？」

張熙像是挨了一悶棍似的，低下頭去不敢說話了。曠士臣在一邊說：「張熙呀，三爺是何等的精明，你想糊弄他，能辦得到嗎？你既然是來奔我，就得相信我的主子。我實言相告，就連你在河南鬧考場的事情，三爺也全都知道！」

弘時笑了：「曠師爺，你不要嚇唬他，他還年輕嘛。再說，老四能保下一個秦鳳梧，我難道就不能保下他張熙？我剛才已經告訴了孫嘉淦，河南考場的案子撤掉了，你已經不是戴罪潛逃之人了。」

張熙連忙叩頭謝恩，並且把路上聽到看到的情景全都說了一遍。弘時聽得極為專注，完了說：「我也只是聽聽而已，再說，我就是想管，也捂不住這麼多人的口呀！我是個當家的，正像俗話說的那樣，當家的就是個泔水缸罷了。比如你剛才說隆科多私改聖祖詔書的事，哪有那麼方便？那是用滿漢合璧的文字寫成的！」

弘時還要再說下去，就見門口閃過一個人影，弘時喝了聲：「是誰？哦，原來是夏浩財，你這樣探頭探腦的是什麼規矩？」

這個夏浩財是受弘時的派遣，去打聽隆科多的下落和質審情形的。他稟報說：「三爺，啟從皇上去視察之後，原來的看守全都被撤換掉了。現在那裡的一切都歸圖里琛一人總管，一點消息也透不出來。我原在皇莊上就有心腹，我問了一下那幾個殺才，他們的口倒是咬得很緊，沒有招出什麼來。」

他們這裡正在說話，管著大門的太監頭子突然闖了進來說：「三王爺，高無庸來了。」曠士臣忙拉著張熙躲進了裡間，就聽外面高無庸說：「有旨意，著弘時跪接！」

弘時連忙跪了下去，輕輕地說：「兒臣弘時恭聆聖諭。」

「阿其那病危，著弘時前往探視。」等弘時謝恩起身後，高無庸又說：「三爺，皇上說了，阿其那畢竟是自己的兄弟。皇上說，要三爺悄悄地瞧瞧他，不要讓他像隆科多那樣受委屈，太醫也一定要好的，要盡全力保住他能得天年，還說，讓三爺問問他還需要什麼，如果他有什麼話，不管說的是好話壞話都要聽完，回來後密奏皇上——外頭謠言多得很，讓三爺千萬稹密一些——告訴三爺，萬歲爺今天很不高興，因為九爺塞思黑已經死了！」

高無庸說一句，弘時就答應一聲「是」。但聽到塞思黑死了的消息後，他目光一跳，又馬上笑著說：「這些我都明白。塞思黑死得確實不是時候，外頭正有人說皇上作踐自己的兄弟呢！我一定要叫人好好照料阿其那。」

高無庸又說：「萬歲爺疑心是李紱弄死了塞思黑，把他和田文鏡的那件事並在一起了。三爺，您等著瞧吧，好戲還在後邊呢！」

一百二十六回 八王爺魂歸西天去 狂書生送信大帳來

原來的廉親王，如今的民王允異——阿其那，已經走到了他生命的盡頭。他原本就身子虛弱，自從弘時下令逐出了所有的太監宮人之後，他這裡換了一批粗手大腳的太監，和遭到宮裡黜斥的老宮女。這些人不僅不懂得一點兒規矩，更不願意來這裡侍候這位失勢的八爺，他的家人，甚至連妻妾子女們全都不能過來服侍他，他要獨自一人來承擔痛苦，承擔心事，承擔那本來應該下人去辦的事情。這事若放在普通人家，根本算不了什麼，可在他這位養尊處優、大半輩子都是頤指氣使慣了的王子身上，可就了不得了！從三月初，他就患上了噎食病，不能吞嚥任何東西，一吃就吐，在這裡守護的人，根本不把他的病情當回事兒；而太醫們更是隨便開點藥，敷衍塞責一下就走。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他現在可真是全都體驗到了。

此刻，這位人見人愛，也人見人怕的八爺，正和衣躺在西配院的一間廂房裡，這裡原來曾經是下人們住的地方，那張勉強可稱之為「床」的，其實只是一個高榻。不過，這倒很隨了允異的心意，因為在這裡他能夠看到窗外，人一旦失去自由，看看外邊就是一種無形的享受。他和隆科多的待遇不一樣，這個圈禁他的高牆大院，有著上千畝大，幾千座房屋，就是這間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裡，他也可以看到從前臨窗垂鉤的花園和魚池，而且除了銀安殿外，他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他想住到這裡，一來是要迴避過去的記憶，二來是想吹一吹涼風，使自己的腦子能清醒一些。現在他望著外頭的海子，老柳樹還是那樣的綠，水面上還是碧波漣漪，只是由於長久沒有打掃，水面上浮了許多樹葉敗草罷了。他忽然有了新的發現，原來有了這些枯葉敗草散落在水面和小徑上，倒平添了許多雅興。如果當夕陽西下之時，他能在這小徑湖邊上走走看看，豈不也是人生的一大樂趣，那不是比自己原來走著的、淨得一塵不染的路，更富有詩意嗎？想當年，自己為什麼要有那個潔癖呢？如今重病在身，想走也不能舉步了。唉，糊塗呀！

弘時和曠士臣其實早就來了，與他們同來的還有那個落拓書生張熙。弘時是因不願意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行動，才讓這兩人陪著他來看八叔的。這時，他看到八叔身子似乎是動了一下，便上前輕輕地叫了一聲：「八叔。」

允異用呆滯的目光，在屋子裡搜尋了好大一會兒，才看到了弘時。不過，他也就這麼看了一下，就馬上又閉上了眼睛。

「八叔，」弘時滿臉是笑地走上前去說，「侄兒奉旨來瞧瞧您。」

允異略微移動了一下身子說：「你來了就很好。你帶來的是丹頂紅還是孔雀膽？要是用黃綾布，這屋子太低，而且我已沒了力氣，得找幾個人來服侍才行。」

「八叔，您想到哪裡去了？」弘時聽著他這如說家常一樣的話，直覺得渾身起慄，「八叔放心，絕對沒有那事，也永遠不會有那種事的。萬歲爺每天都在惦記著你的病情，他不方便，才叫侄兒代步來看看您的。」

允異只是不屑地一笑，卻什麼也不想再說。

弘時端起面前的湯碗看了一下，見那裡面只不過是一些殘存著的藕粉渣子，便高聲叫人吩咐道：「去，叫你們這裡的管事來一下。」

不一會兒，一個管事太監跑了進來，向弘時請安說：「三爺，不是他們無禮擋駕，還要驗看爺帶來的東西。實在是因為事先沒有接到內務府的札子，不知道爺是奉了密旨的——奴才向三爺謝罪了。請三爺體恤我們當下人的難處—。我們是什麼人也不敢得罪的呀！」

「別人不敢得罪，就拿我來開刀，是嗎？」

那太監更是慌亂地說：「不不不，三爺聽錯了，我說的是——」

弘時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訓斥著：「我不是說的這個。你們要明白，八爺永遠是八爺，他就是綁赴西市，上了法場，你們也還要向他執奴才的禮，殺頭時，刀上也還要帶上皇封標記，這就是聖人說的天理！好嘛，爺我幾天不來，你們就自作主張地這樣糟踐八爺，還得了嗎？你瞧瞧這裡，地不掃，碗不刷，茶也不倒，你們幹的是他娘的什麼差使！」說著，他把半杯殘茶全潑到那太監身上，又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說：「去，倒一壺好茶來！從今天起，人分三班，晝夜輪流地在這裡侍候著。你們也知道我現在就管著韻松軒，我一個條子就能打發你們到烏里雅蘇台去。滾——都給爺滾遠點兒！」他說著朝那太監頭兒又踢了一腳。

張熙簡直看呆了。他萬萬想不到，這位說話和氣，待人親切的三阿哥，發起脾氣來，竟是這樣的怕人。這時，卻又瞧見弘時已經伏在允異身邊，極其耐心地說著：「八叔，您嘗嘗，這是侄兒給您帶來的蛋糕。」說著，他把蛋糕分成了極小的塊兒，一點點地往允異嘴裡送，「八叔，您覺得好吃嗎？要是您能受用，趕明天，我再給您帶來點兒。」

「我還能有明天嗎？」允異氣息微弱地一笑，「我的昨天和今天已經被你的父皇剝奪光了，現在我到了窮途末路，還要那個明天幹什麼？」

「八叔——」

「你聽著！我落到這個地步，一點兒也不後悔，也一點兒也不能原諒你的阿瑪！我們鬥了這麼多年了，誰心裡不知道誰呢？他不願我死，是怕落下個殺弟的壞名聲；我也不願意這樣地死掉，想讓他對我明正典刑，就是你剛才說的刀頭上帶著皇封的那種死法。現在我要是一死，不但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就是後世人也說不清楚，不過，我只要一死，他也別想得到清白。政局上是他贏了，可人心上是我贏了！」

也許是允異過於激動了，他忽然一陣痰厥，兩眼翻了上去，臉色灰白如土，似乎是想嘔吐，可又吐不出來，只是張著嘴呵了好大一會兒才算鎮定住了。

弘時走近八叔身邊說：「八叔，我已經把這裡的太醫攆出去了。下午，讓馬士科來給您瞧病。您千萬要放開心，不管好歹，萬歲總是您的哥子嘛！」

「哼，天家父子無親情，何況他這樣的哥子？」允異抬眼看了一下曠士臣他們說：「你們都出去！」

弘時湊近前來問：「八叔，您有什麼話，就對侄兒說吧。」

允異緊緊地握著弘時的手，熱切地說：「好侄兒，你手中一定要有兵權。沒有兵，你就別想鬥得過弘曆！雍正現在已經坐穩了帝位，就是我活著，也動不了他一根汗毛。他就是在聖祖的最後時刻，讓你十三叔抓住兵權的，要是你十四叔當時不在西疆，他能有這種局面嗎？」突然，他的手鬆開了，他已處在了神志昏迷之中，口裡還在輕輕地說著：「天意，天意啊——」

弘時很為八叔的話所感動，他想，雍正現在把繁重的政務交給自己，卻把兵權給了弘曆，難道他不是另有深意嗎？眼見得幾個太醫慌忙地奔了進來，他對曠士臣和張熙說：「走吧，咱們也該走了。」

當天夜裡，這位深孚重望，一生都在威脅著雍正的、康熙皇帝的八兒子，在昏黃的燈燭下，望著窗外的冷月，結束了他的一生，一直到死，他的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他死後，許多曾經受過他恩惠的官員們，也還有人偷偷地在半夜裡為他拈香祝禱，求上天賜福給他的子孫。但他畢竟是死了，而他苦心經營了一生的那個「八爺黨」，也就隨之消失，變成了人們永久的回憶了——

張熙目睹了八爺生前的一幕，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過了幾天，他就告別弘時三爺和曠士臣，回到了他的老家湖南永興。此時，節令已近重陽，天高氣爽，紅葉滿地，山染丹翠，水濯清波，湖南地處江南，氣候溫暖，更是竹樹繁茂，雲濛雨灑，說不盡的初秋風光。張熙回到家裡，顧不得身子疲倦，稍事修整、把曠士臣給他的三百兩銀子，留下二百兩家用，便急急忙忙地趕去見他的老師曾靜。

曾靜今年已是五十多歲了，他聽了張熙的經歷，興奮得臉上放光說：「好好，真不愧我教你一場，也不在你千里奔走。賢者不以成敗論英雄，何況事情又是大有可為呢？你真算得上是位好兒郎！」

張熙轉臉看見師母已經端著飯走進來，連忙欠身站起來接過說：「謝謝師母。」便坐下來和曾靜一齊吃飯，飯後師生又促膝暢談。張熙對曾靜說：「這次學生在北京和曠老師談過幾次，因不知老師有什麼安排，所以說得不深。三阿哥事情太忙，學生看再多待也沒什麼益處，就告辭回鄉來了。」

曾靜一笑說：「你是對的，何必一定要說透呢？」說著將兩本書推到張熙面前，「這是我新刻的兩本書，你拿去讀讀吧。曠士臣輔佐的是三阿哥，他學的是趙高毀秦的路；我學的是張良，走義兵揭竿而起的路子。其行不一，其心無二，如此而已。」

張熙接過來一看，原來一本是《知新錄》，另一本是《知己錄》。便說：「察情而知己，溫故而知新！老師，您真是好見地呀！」

曾靜拈著鬍子笑著說：「其實，這還不全是老生常談嘛。《知新》這篇，我寫的是五胡亂華時的政情民情；《知己》篇則寫的是古今祥瑞災變，說的是天人感應。文章應為世人而作，我寫的同樣也是聖人的那句話：『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亡也』。」

張熙不言不語地看著時，曾靜又說：「你剛走時我就向你說過，如今大清的氣數已盡了。自古凡將亡之國，必定要出一個暴君倒行逆施的。你看看現在的雍正，他篡皇位、欺兄弟、逼母后、殺功臣，而他的政令卻是一頭兒栽培田文鏡這樣的酷吏，一頭兒又壓制楊名時等正臣，他自己車馬宮室、錦衣玉帛的供奉著，還要聚斂天下之財，他這是在無分貴賤良莠，一網打盡地整治百姓啊！縱觀吏治，橫看民心，他能有好下場嗎？」他歷數雍正登基以來的種種虐政後又說：「你方才說得很對，要不是被張興仁這樣的人救了，你現在早已是身首異處了。所以，現今當務之急就是勸告岳鍾麒起兵反正，這才是上上之策！」

張熙被他說得熱血沸騰，他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岳鍾麒不敢進京述職，就是怕步了年羹堯的後塵。但他總是這麼拖著也不是辦法呀，學生看，他這是舉棋不定！老師說的事，宜早不宜遲。學生打算立刻就找他當面談談。」

「不不不，請稍安匆躁。勸岳鍾麒舉旗造反，可不是一句話的事啊！你能保證他不把你送上斷頭台嗎？」

「那怎麼會？他總還算是岳武穆的後世子孫嘛。」

曾靜說：「自古以來，忠臣家裡出逆子，你千萬不能以此來衡量他。他如果自認為是漢家兒男，那當初就不會出來做官了。我覺得還是從厲害入手勸他，再曉以大義，好生地寫封信去。他怕的是雍正屠殺功臣，我們就從這上頭下手。我這篇文章寫不好，你哪裡也不能去。」

張熙說：「老師，那你為什麼還遲遲不肯動筆呢？」

「唉，我是在為你著想啊！你這一去猶如當年的荊軻刺秦王，兇多吉少啊！我已將近花甲，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你可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弟弱妹的人哪！」

張熙慨然說道：「這些我早就想好了，家中也已作了安排。老師放心，我母親也是位深明大義之人。」

他們這話說過七天之後，張熙與曾靜灑淚而別。這一趟路，足有三、四千里呀！張熙抱定了必死之心，也不計較路程的遠近。他身上只帶了四十兩銀子，其餘全都留給老師，背著曾靜給他的一件老羊皮襖，便踏上了西去的慢慢長路。待他來到西寧時，早已是雍正七年的正月了。

張熙先自找了一家客店安下身來，洗洗澡，又換了一身衣服，這才提足了精神去見岳鍾麒。來到大營門口，他請守門的軍士通稟說：「我是從湖南專程到這裡來的，帶來了一位故人給岳大將軍的親筆信，請代為傳稟。」

「請問這位先生高姓大名？」

「哦，不敢，我叫張熙。」

那戈什哈不再問什麼，帶了張熙的名刺便走了進去。過不一會兒，他又回來了，笑著說：「岳大帥正在議事，請跟我來吧。」

張熙跟著他來到營裡坐下，那兵丁說：「你就在這裡等著吧，這是岳大帥的簽押房。壺裡有茶，岳大帥很快就下來了。」

張熙放眼打量這座簽押房時，只見中間的大條案上，堆放著一尺來厚的文書；北邊是一面大炕，炕上鋪著虎皮褥子；南門靠牆邊支著一個茶吊子，在嘟嘟地冒著水氣；東牆下是一排白木板凳，其餘別無長物。只在西牆下的條案上方，掛著一幅字，上寫兩個大字：「氣靜」卻既無題頭又無落款，顯得十分清寒樸實，張熙先就有了一個好印象。

接著，猛聽到外面門簾一響，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黑紅的臉膛上精光四射，一望就知，這就是那位雍朝的第一名將岳鍾麒了。跟著他的後邊又過來幾名小校，幫著他脫去外衣，換上小褂。岳鍾麒的臉上，卻始終是冷若冰霜，看不出一點表情。張熙的心頭不由得一陣突突亂跳。

「你就叫張熙？」岳鍾麒仔細打量了他一眼說，「嗯，好相貌，是個英俊男兒！這麼大冷的天兒，你從湖南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不容易啊！」

張熙突然醒過神來，連忙跪下叩頭說：「岳大將軍安好！小人就是湖南生員張熙，奉了老師之命特地趕到軍前，有機密要事想面稟將軍。」

「啊？你不是來送信的嗎？」

張熙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帳中的軍士們，卻沒有說話。

「哦，你不要多疑。帶兵的人，誰跟前沒有幾個敢死之士？他們都是跟著我多年，又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你有話便說，有信也可以拿出來，不要這樣忸忸怩怩的。」

張熙心想，這種情形下萬萬不能開口多言，便從棉衣裡面扯下一角來，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封信來呈了上去說：「大將軍，請過目。」

岳鍾麒接過那封信，先贊了一句：「嗯，一筆好字！」他又抽出信箋來，剛看了一眼，就嚇得機靈靈打了個寒戰。只見那上邊寫道：

謹致故宋 鵬舉元帥武穆少保之後

鍾麒將軍麾下

湘水石介叟頓首拜上

岳鍾麒驚異地想：「石介叟」這個名字他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他寫這樣的信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一百二十七回 勸造反張熙受折磨 誘真情岳帥盟誓言

岳鍾麒一見到「石介叟」這個名字，再加上信頭上那「故宋鵬舉元帥武穆少保之後」這些字眼，心裡就全明白了。自己雖然是岳飛的嫡傳子孫，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這位石介叟可真能胡思亂想，他寫這封來，不就是明擺著要自己去造反嘛！但又一瞧，那個不要命的書生張熙，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他又不得不把這信看下去。

這封信寫得很長很長，從當年岳飛的抗金說起，又談到了現在的反滿；從岳飛被害於風波亭上留下千古遺恨，再說到今日岳鍾麒的前途。看得他頭暈腦漲，眼花繚亂。再往下看，就更不得了，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將軍擁兵於兇險之地，以忠良之後，而事夷狄之君，年羹堯前車之鑒，即為將軍今日之覆」；「君何不鼙鼓一鳴，號召天下有識之士，將十萬將士西出三秦。則陸沉百年之中原，可以復蘇矣」！這些話語中的不管哪一句，若傳了出去，立刻就是殺頭之禍呀！他竭盡力氣把信看完，早已是大汗淋灕了。

岳鍾麒定了一下狂跳的心情說：「你送來的這封信，確實是性命交關啊。不過，人活一輩子，能讀到這樣的好文章，也真算得不枉此生了。只是——這個『石介叟』卻像是位先行者的名號。我當然是不計較的，但他既是這樣相信我，總該讓我知道他是誰，也總要見上一面才對呀？張熙，你說呢？」

張熙在岳鍾麒讀信時，心裡一直是十分緊張。他臉色煞白，一顆心就要跳出腔子來了。此刻聽岳鍾麒說出這話來，才算恢復了常態，說話也從容了不少：「岳大將軍，在眼下這時候，我只能說，寫這信的人是我張某的老師。此人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能通，天文地理風角六王皆貫。岳大將軍只要心同此意，您這裡大旗一舉，老師雖遠在千里，卻旦夕可至。」

岳鍾麒搖搖頭說：「這話你想騙誰呢？我可不是三歲小兒呀！」

張熙昂然答道：「我張熙也是七尺男兒，豈能憑空胡言亂語？我願留在將軍這裡作為人質，舉事之日，如果家師不到，請您拿我祭旗就是。」

岳鍾麒還是在思忖著：「哎呀，這可不是件小事呀。單憑你我和他，恐怕是難辦得到的。」

「只要將軍心意一定，照著信上說的去辦。天應人歸，自會有人響應的。」

岳鍾麒回過頭來，對帳下親兵們說：「你們都來看看，這個小娃兒來勸我造反，可他又信不過我。我要是這麼帶兵，你們不嘩變才怪呢？」

張熙感到受了輕蔑似的，他「唰」地站起身來說：「大人既然不信，那就放走我；如果大人還想邀功，人頭就在這裡！你何必要譏笑學生呢？」

「放你走？邀功？譏笑？哼，小子，你不覺得自己太嫩了點兒嗎？說老實話，派你來這裡的究竟是誰？你又是從哪裡來到這裡的？」

張熙這才知道了岳鍾麒的真意，也知道自己既然已陷入天羅地網，就絕無生還之理，便仰天大笑道：「岳飛的後代？原來竟是如此的卑劣小人。我張熙錯看了你了，哈哈哈哈——」

岳鍾麒沉著臉一聲令下：「來，與我拿下了！」

「扎！」

「拖到外邊，先抽他四十蔑條，打得狠一些！」

「扎！」

幾個戈什哈轉眼間就把這個「座上客」拉了下來，拖到外面的廊柱上綁了，僻哩啪啦就是一頓狠揍。

坐在大帳裡的岳鍾麒，卻聽不到這張熙一聲呻吟。他氣得三屍暴跳，大聲喝令：「送後堂去動大刑！只要不把他弄死，什麼刑法全都可用！」他急躁不安地在地上來回踱步，剛一端茶杯，卻又被燙了一下，氣得他「啪」地一下，把杯子摜得粉碎。就在這時，師爺高應天走了進來問道：「外面打人，裡頭生氣。大帥，您這是怎麼了？」

岳鍾麒喘了口粗氣，指著桌子上的信說：「你自己拿去看看吧。」

高師爺走上前來拿起了那封信，剛看了一眼，就嚇得雙腿一軟，差點兒就倒了下去。他順勢坐在木凳上定下神來，仔細地把信讀了一遍。岳鍾麒在一邊說：「好嘛，現在就有不少人連趕著往我頭上扣屎盆子，他還湊著這勁兒來給我來添油加醋，這不是想要我的命嗎？這世道是怎麼回子事，好像人人都活夠了似的。我這裡光是軍務就忙得底兒朝天了，他還要給我來這一套，難道他真想把這潑天大禍栽到我頭上嗎？」

高應天慢慢地把信折起來問：「大帥，您打算怎麼辦他？」

岳鍾麒想也不想地就說：「這案子該著刑部的人來問，立刻用大枷拷起來送到京城去！」

高應天急急地說：「大帥呀，萬萬不能這樣做！您想啊，只要您一公開解送，或者是遲滯審問，元兇首惡便會立刻聽到消息，也就會馬上逃之夭夭。御史們個個都是雞蛋裡頭挑骨頭的人，他們見你拿不到主犯，還不就順勢參您個『故意縱使主犯逃逸』的罪名嗎？這事一定要辦得利索，千萬不能拖泥帶水。您只要辦得好，不僅那些說您是岳飛後代的謠言可不攻自破，說不定還能幫著皇上查出一個通著天的大案來呢？那時，您不但毫不承擔責任，還可為皇上立一大功。您難道想把這即將到手的功勞，白白地送給那些齷齪的京官兒們嗎？」

高應天是岳鍾麒帳下幕僚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人，今天岳鍾麒傳了他來，就是要訓斥他糧草調度失宜之事的。此刻，岳鍾麒突然覺得，這個其貌不揚的高某人，還真是有點可愛了。便說：「高師爺，你見的很是！說說，這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我現在最怕的是這小子鐵嘴鋼牙，一個字兒也不吐。」

高應天思忖了一下說：「大帥想得有理。他要不招，您還真沒有辦法治他，殺了他，更會留下後患，御史們一定會造出新的謠言來，他們會說您預約在前，而毀約在後，看他站不住了，才殺他邀功的。蒼蠅還不抱沒縫的蛋呢，想給您加上個罪名，送您一個忤逆，又何患無詞呢？」他略微停頓了一下，突然雙手一合，瞇著的眼睛裡放出幽幽的藍光來：「大帥，給他來個苦肉計怎樣？」

「嗯？」

「大帥，您不管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先給他來點硬的。把他立即下到牢裡，狠狠地打！能打得他吐了真話，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了；等看到他死也不肯說實話時，咱們再給他來軟功。如果一上來就用『哄』的法子，說不定還會引起他的疑心呢。」

岳鍾麒牙根一咬說：「好，就憑你這主意，本帥保舉你一個軍功道台。」

「謝大帥栽培。」

高某這話一說，張熙可倒了大霉了。軍士們把他下到地牢裡，變著花樣地折磨他。過去，他在家鄉時，也曾看到過州府衙門裡行刑，那些衙役們雖然狠毒一些，但也只是把犯人打昏在地，用涼水潑醒也就算完，可是，他現在受的是什麼樣的刑法呀！這些老軍務們動起手來，就好像是在幹著一件分外開心的事似的，他們先用鹽水蘸皮鞭子抽他，每一鞭下去，都像是有千鈞之力，而且，他們的皮鞭就像長了眼睛一樣，打到身上能打出一條條的花紋來，待到他身上花紋佈滿，滲出來的不再是血，而是黃水時，這些軍校們又換了一種花樣。他們拿著烤紅了的通條，一邊喝著酒，一邊照著原來的「花樣」烙描——就這樣，疼昏了再潑醒，潑醒了再烙昏，而且是無休無止地重複——

半夜時分，就在他燔灼似的疼痛中，張熙又一次地醒了過來。現在，他的全身上下無處不是傷痕，也無處不生出焦癡，他突然覺得，疼痛過了分，反而不感到疼了，他現在只想喝水，彷彿從咽喉到內臟，全都被什麼燒得乾枯了，裂開了。他的頭稍稍動了一下，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有著土牆的小屋裡，身下是暖烘烘的大炕，炕桌上還依稀可以看到一隻花碗。他想喊個人來，給他一點水喝，可是，卻又倔強地忍住了。漆黑的暗夜中，只能看到他那閃著幽幽光點的兩個瞳仁。忽然，從隔壁傳來兩個人近於耳語的交談：「喂，他醒過來了嗎？」

「沒有。啊，是高——」

「噓——別多言多語的，你們怎麼不弄點水來給他喝？」

「這小子是個強驢子，醒著時，一口水也不肯喝，我們只在他昏迷時喂過他幾口水。」

「軍醫來看過了嗎？」

「來過了，還給他上了最好的藥。軍醫說，請大帥放心，一點內傷也沒留下，當然，疼總是難免的。馬軍醫說，只要吃好，喝好，要不了幾天就會好的。」

「那你就趁著他昏迷時，再給他喂點水。我這就去稟報大帥。」

幾聲細碎的腳步聲後，這裡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一個穿著號褂子的老兵走了進來，張熙假裝昏迷，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拒絕喝水。啊，多麼清涼甘甜的水呀！他貪婪地喝了再喝，一直到再次昏迷了過去。

「張熙——張先生——」

一個帶著哽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燈光一亮，張熙睜開眼看了一下，站在自己身邊的竟然是那個兇神惡煞的岳大將軍！他「哼」地一聲，把目光移開了。

岳鍾麒的眼中滿是親切柔和的神情：「張先生，我看你來了。」他的語氣也是這樣的可親可近。張熙看到，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在給岳大將軍掌著燈，還幫著岳鍾麒在查看張熙的傷痕。只聽他小心地說：「不妨事的，大人，這些都是皮肉之傷，要不了幾天就會痊愈的。」

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張熙的脖子上。張熙被驚得猛然一顫，他抬起頭來看時，原來竟是岳鍾麒流下的眼淚。那位像是師爺一樣的人在一旁勸道：「大帥，您不要這樣難過——再等上幾天，等張先生身子好了，我們再從容地和他好好談談。」

張熙卻冷冷地對岳鍾麒說：「你是滿家的大將軍，而我則是漢家的冤魂。你我之間，難道還有可談的事嗎？」

岳鍾麒像突然挨了一悶棍似的愣在那裡了。他的臉色變得雪一般的蒼白，緩緩地退到一旁坐下，又將自己的臉深埋在雙臂之間，好像在壓抑著極大的痛苦，渾身抽搐著，而且，顯然是在流淚。

那個師爺卻在一邊對張熙說：「岳大將軍是當年岳元帥的第二十一代嫡孫，你要是再這樣糟蹋他，我就叫人把你拉出去餵狗！反清，是滅絕九族的大禍；而復明，又是光照千古的事業。你張熙憑什麼要我們相信你的一紙書信？」

張熙像突然遭了雷擊似地問：「原來——你們這是在試我——」

岳鍾麒走到近前來輕輕說道：「好兄弟，去年皇上就說要調我到軍機處當差了，可是我沒有去，因為我不敢離開了我的部下。還曾有一個人也來到我軍中，他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一紙朱三太子的諭令，他也同你一樣，是來勸我起兵反正的，我信了他，他剛走，就被我的手下逮住了，從他身上搜出了雍正皇帝的密令，原來他是粘竿處派來的奸細。你知道，岳某一身繫著漢家天下之安危禍福，也仰承著祖宗的風烈，我敢輕易的相信別人，輕易的把腦袋交出去嗎？」

張熙死死地盯著岳鍾麒的臉，但他在這張臉上看出的，是淚水，是誠摯，是一道道飽經滄桑的皺折，而皺折的掩蓋下，卻似乎藏著無窮無盡的憂慮。張熙被感動了，他嘆息一聲問道：「你為什麼非要問我是誰派我來的呢？」

旁邊那師爺冷笑一聲說：「年輕人，你涉世太淺啊！我們如果不知你的根底，豈敢和你共議大事？馬光佐帶著三萬軍馬，就駐在甘肅；勒格英的一萬五千人馬駐在松潘；西安將軍瓦德清的五萬人，在前邊擋著路。這裡義旗一舉，他們頃刻可到，連三秦都出不去，你還想什麼光復漢家天下？你也不想想，既然是共謀大事，就應該坦誠相見，你自己都不誠，卻要我們以身家性命和十萬兵馬作賭注，你這位老師想得也太天真了些吧？」

張熙不言聲了。顯然，岳鍾麒和他的師爺的話深深地打動了他，而他們說出的理由，也是自己無法駁倒的。他剛想說話，卻又強自忍住了。

岳鍾麒站起身來說：「張先生現在一定十分疲累，他的傷勢也還很重。張先生，這位是我帳下的師爺高應天先生。老高，你明天嚴嚴實實的弄一乘轎子，把張先生送走吧，哦，記著，給他再帶上一百兩銀子做盤纏。張先生，我們的話就到此為止了，你好自保重吧。」說完他拉起高應天就要出去。

「請慢走！」張熙大叫一聲。他身上像是忽然有了力氣似的，竟從土炕上坐了起來，兩眼直盯盯地瞧著岳鍾麒。

「哦？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岳鍾麒問。

「既然你們是有誠意的，那麼請問，我如果提出與二位結為異姓兄弟，你們可能俯允？」

岳鍾麒慨然地說：「這又有何不可！高先生，你也願意與在下一同和張熙義結金蘭嗎？」

高應天斬釘截鐵地說：「大帥敢應，我高某又何惜此頭？」

張熙從炕上一躍而起，在岳鍾麒和高應天面前跪了下來：「請二位哥哥受小弟一拜！」

岳鍾麒說：「哎？哪能這樣草率呢？老高，你來寫個誓詞吧。」

高應天答應一聲，就著昏燈油燭，一揮而就，三人互相傳閱了一下，都覺得寫得十分合體。於是岳鍾麒親手攙著張熙，三人一齊跪下。他們面對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瓦台油燭，立下了生死誓言：

今有岳鍾麒、高應天、張熙三人，面對昊天上帝並告祖宗神明：我三人心地同一，為天下蒼生，為光復漢家偉業，奮起共討滿清丑虜。生同此誌，死同此心，願生生世世結為兄弟。如違此誓，叛兄賣弟者，必死於刀劍之下，永世不得輪迴！

一陣驚風掠過房頂，砂石打得屋瓦一片聲響。張熙低聲說道：「二位兄長，我的老師是——」

一百二十八回 雍正帝震怒興大獄 十三爺留言除內奸

岳鍾麒回到大帳就對高應天說：「從現在起，直到拿住曾靜為止，我不再見他了。得防著他萬一弄假，我可就沒有戲好唱了。你立刻替我擬好密折底稿——嗯，盟誓之事一定要說，但內容一字不提。」

「是。」

次日一早，岳鍾麒的密折直發暢春園；四天後，軍機處發出了八百里廷寄；又過五天，永興縣衙傾巢出動，快馬直奔曾家營——

曾靜和張熙的案子一出，立刻便震驚了京城，也震驚了全國。但雍正卻放著這案子不管，下了另一道旨意：「李紱和謝濟世等人，結黨營私，罪不可恕，著即革職交部議處；刑部員外郎陳學海，肆意攻訐國家大臣田文鏡，罪亦難饒，著即革職拿問。」

這一下，朝廷上下，更是人心惶惶。當弘時來向陳學海傳旨時，陳學海不過只是一笑：「奴才知罪。」他抬起手來像拍蚊子似的掌了自己一個嘴巴說，「這事兒誰都不怪，只怪我生就了這張臭嘴。奴才確實說過，田文鏡是天下第一的好人，可他卻偏偏和所有的好人過不去；奴才還說過，原來曾在各省任職的官員中，不管幹得再好，一到河南就非倒霉不行；還曾說，田文鏡在任上時，就只信任張球，可偏偏又是這個張球成了貪官，他也太不給田文鏡爭臉了；哦，奴才還曾說過，田文鏡連家眷也不帶，隻身一人在河南當官，他的親屬們誰也別想跟著他發財，可他這樣的一個大清官，為什麼卻治理不好河南呢？這豈不是咄咄怪事嗎？三爺，奴才就這麼點兒毛病，我逢人就說，走到哪裡就說到哪裡，實在是有罪，也實在是不可饒恕。」

弘時聽得只想發笑，可他是奉旨問話的呀，哪敢笑出來？他端著架子問：「這些話，你和謝世濟說過嗎？」

「說過，不但和他說過，知道奴才這話的人還多著哪！寶親王府、五爺府我還照說不誤呢，何況別的？」

「那麼，謝世濟參奏田文鏡的折子，事先和你商量了嗎？」

陳學海一聽這話越發輕鬆地說：「好三爺您哪！謝世濟寫折子時他人在浙江，而我陳某和他離著好幾千里地，我們又從沒通過信，我就是長著兔子耳朵也聽不見哪！」

「謝世濟來京時，你見過他嗎？」

「回三爺，奴才實在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京的。再說了，如今刑部裡忙成什麼樣了，三爺您也不是不知道。曾靜和張熙的案子一出來，我哪還有時間和謝濟世這老王八蛋說閒篇——」

「好了，好了，你不要多嘴多舌的了。來人，革去他的頂戴！」

陳學海不用別人動手，先就把自己的頂戴摘了下來說：「唉，這頂戴我沒化一個子兒就掙來了，又不用化錢便收了回去，只是落個兩夠本兒。我不像田文鏡，自己化錢捐了個前程，到底是戴得結實。這就和買東西一樣，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哎，三爺，別忘了，您還欠著我一回東道呢——」

弘時回到暢春園時，雍正皇上正在大發脾氣地訓斥著工部主事陸生楠。他不知道這陸生楠前頭說了些什麼，看皇上時，只見他已被氣得五官錯位，雷霆萬鈞了：「想不到你也到朕這裡來替阿其那他們叫天屈？哦，朕想起來了，那天允異他們鬧『八王議政』時，跟著起哄的人是不是有你？」

「回皇上，這事確實有的。但皇上既然下詔求直言，難道是擺個樣子讓人看的嗎？」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無不變色。雍正拍案而起說道：「好好好，先帝爺有錯，秦始皇也有錯，朕當然更是有錯了。從古到今，二百多個皇帝，你是一個也瞧不上眼，那麼朕這樣的皇上，你大概就更看不起了。你有這麼大的本領，怪不得要和李紱謝濟世他們勾結，在老『八爺黨』之後，又建起一個新『黨』來。你以為，只要會念幾句聖人語錄，就算得大儒了，也就可以把自己看成諸葛亮，而把朕當作阿斗了，可你大概忘記了，朕不是只會享樂的傻子皇帝！朕是水裡進火裡走，六部辦差，民間闖蕩出來的鐵漢子、硬骨頭！朕在滔天黃水中視察河工時，你還穿著開襠褲呢。你既看不起朕這樣的君父，朕也用不著對你生了仁愛之情。來！」

「在！」

「剝掉他的官服，送到獄神廟去，和李紱、謝濟世等關在一起。」

「扎！」侍衛們上來夾起陸生楠就走。陸生楠不但不懼，還大聲叫著：「皇上這樣地堵塞言路，這樣地侮辱斯文，臣死也不服！皇上，你敢殺英雄頭，剝英雄皮，可真是千古一大豪傑呀！」

雍正氣得簡直要發瘋了，他哆哆嗦嗦地說：「狂生！像這樣的混帳王八蛋，吏部還保舉他為『清才』，真是瞎了狗眼！傳旨吏部尚書、侍郎和考功司，各罰俸一年，記過一次。」他回過頭來看見了弘時，便問道：「你去刑部宣過旨了。」

弘時連忙上前跪下說：「回皇上，兒臣去過了。」接著又將剛才陳學海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雍正聽了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罵了聲：「陳學海這個該死的奴才！他怎麼和范時捷竟是一樣的毛病，非得挨上幾句罵，心裡才舒服呢？」

張廷玉看到皇上有了笑臉，才上前稟道：「皇上，臣以為，曾靜和張熙這件案子，應該火速解進京城審訊。若在湖南審理，京師裡的各種謠言就難以平息。現在六部裡幾乎無人辦差了，都在到處打聽消息。請皇上下詔，限期押往北京交部審訊，邸報上一登，人心就安定了。」

誰也想不到，雍正聽了這話卻說：「你說得不錯，邸報上是要登的。但犯人解京後，卻不能交給刑部來審。朕要親自問問這個案子。」

殿裡眾大臣一聽這話，全都呆住了。皇上親自坐堂，這可真是亙古未曾見過的。弘曆覺得這樣十分不妥，哪有皇上親自坐堂審案的道理呢？假如真是這樣，豈不和唱大戲一樣了嗎？不過，他卻沒有說話，想看清了雍正的意圖後再開口。十六爺允祿聽了可就來了興緻：「好啊！這是件千古奇案，皇上親自來審是再好也不過的了。臣弟正想看看天子坐堂審案的風采呢。不過臣弟想，呂留良這個老頭子也實在是太可恨了，應該一體拿問。他寫的那些《春秋大義》、《知己錄》、《知新錄》什麼的，也應該查禁毀版。」

雍正笑著說：「十六弟，要是朕等你想到這事兒時才去處置，豈不是晚了，那呂留良和他的弟子嚴鴻達等，早就死了。可是，曾靜他們卻仍要打著他的旗子來造亂。這些人全都是前明的餘孽，他們人未死，心更是沒滅。你們等著看吧，朕自有處置之法的。再說，這件事處置得好壞，還牽連著岳鍾麒，他們是在一起訂過生死同盟的呀！朕要是輕易地把曾靜和張熙殺掉，卻讓岳鍾麒背著一個叛盟的名義去打仗，那怎麼對得起他呢？」

皇上這話一說，下邊就更是沒了主意。皇上難道還要為岳鍾麒的假結義負責嗎？只聽雍正又說：「你們都別再為這件事費心了，朕自有道理。李紱的案子得抓緊審理，而且一定要重判！好了，都散去吧。」

弘時來到韻松軒時，正好遇見賈士芳也在這裡。他忙問了一聲：「老賈，你怎麼穿了這樣一身衣服？十三叔那裡情形怎樣了？」

賈士芳冷森森地說：「十三爺大限已到，我穿這衣服，就是為他送葬的。」

「哦，你現在不吹牛了吧？說到真處，你也不過是位『假神仙』。天意，你知道嗎？我就死活也不肯相信你。」

賈士芳笑著說：「三爺的話很對，我也正想勸勸三爺您哪！您不要再玩小聰明了，您和帝位無緣。再玩兒下去，恐怕還會招來大禍呢。」

弘時一聽這話，馬上就從椅子上跳起來了：「什麼，什麼？我玩小聰明？我倒是想勸勸你，給爺安分一點兒。別以為皇上是真地相信了你——」

賈士芳卻不買他的帳：「十三爺是大數已盡，我救不了他了。可三爺您，也把神龕下面的魘鎮紙收起來吧。它是害不了皇上的！」

「什麼？你說我想害皇上？害我十三叔嗎？」

「對，還有弘曆四爺！」

「你你你，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就在你自己心裡！頭上三尺有神明，你不要自誤了。」

弘時嚇癱在那裡了。就在這時，卻見高無庸走了進來說：「賈道長，皇上請你去說話呢。」

出了門，高無庸問：「賈仙長，三爺的臉色為什麼那樣難看？」

賈士芳卻答非所問地說：「哦，天要下雪了。」

雍正看見賈士芳進來，不等他說話就問：「道長，快說說，十三爺還有多少時辰——」

賈士芳躬身回答：「他已到了彌留的時刻了。不過，還會有個迴光返照呢，他也還在等著和主子說話。」

雍正讓人牽了馬來，向著清梵寺狂奔而去。此時，天陰得更加晦暗。蒼茫的穹窿下，銀白色的雪粒一陣陣地撒落下來，稍停片刻，又變成大片的雪花，這時，早已是天地一色了。雍正來到清梵寺時，只見方丈身披袈裟迎了上來。雍正問：「大和尚，你不是正在坐關嗎，怎麼今天也出來了？」

那和尚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十三爺久在本寺居住，他就要升天了，和尚能不出來為他送行嗎？」

雍正說：「哦，有勞大和尚了。你看天下萬物此刻皆已帶白，可見朕的愛弟就要去了——」說著，他已是淚水沾襟。弘曆忙上來攙扶著他走進了允祥的臥室，這裡已經擠著不少的人，看見雍正進來，都紛紛跪倒叩頭。雍正看到允祥那蠟黃的面容，呼吸不勻的神態，也覺察到他的病情確實已到了生死關頭，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允祥好像知道皇上就在自己身邊似的，他勉強睜開眼睛搜尋著。雍正撲上前去扶正了他的頭，見他像是要說什麼，忙向賈士芳說：「他一定有話要說，你能想想辦法嗎？」

賈士芳快步走到允祥面前說：「十三爺，我知道你是不要緊的。」說來也真怪，就這麼輕輕的一句話，允祥竟然從死神手裡又迴轉過來。李衛忙端了一碗參湯來，跪在他的身邊，一口口地餵他。允祥喝了幾口，精神更好了一些，漸漸地，他的臉上竟泛出了紅色，對著雍正苦笑一聲說：「皇上，老十三這次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再不能替皇上出力效命了。」

雍正含著眼淚說：「十三弟，你這是傻人說傻話！你的壽限還長著哪！」

允祥卻自失地一笑說：「我清楚，賈士芳也明白，我這是迴光返照。老賈，我求求你，能多給我一個時辰嗎？」

賈士芳說：「十三爺，您到了現在還這樣通情達理，真不愧是英雄肝腸！您只管放心地和皇上說話吧，我可以為您護持一個半時辰，我就在那邊東配房裡為您發功。」

允祥向在場的眾人說：「你們都先出去一下，我想和皇上說句話。」

房中的人全都走了，忽然，允祥說：「吉隆裡阿，巨不撒丹切用，德台吉博克隆汗羅風！」

雍正一愣，可他馬上就意識到，十三弟是在用蒙語和他說話。便說：「十三弟，你換用滿語好嗎？他們都聽不懂的，你這時還說蒙語，太費力氣，朕也聽得不清楚。」

允祥換用滿語說：「趕快找機會，殺掉這個賈士芳！」

「為什麼？」

「我已看出來，他能夠操縱您的健康，他是要您一步都不能離開他。這是巫術，是不能用它來治國的。」

「好，我立刻就派人殺掉他！」

「不，這是個有真本事的人，他不怕火燒水溺，也不怕雷擊刀斧，除掉他並非易事——您要讓李衛來辦這事，別人誰也不行。請您立刻把李衛調到軍機處來，還要讓他兼管著天下刑名大事。您知道，他是能幹好的。」

「好，朕答應你。」

允祥略微停頓了一下又用漢語說：「皇上，我的好四哥呀——我追隨您三十年了。從小就是您看著我長大，現在真捨不得您這份情意啊！我心裡有許多話想說出來，我知道四哥不會怪我的。可我怕的是四哥會把它當成我臨終時說的昏話——」

雍正拉著他的手懇切他說：「有什麼話，你就只管說吧。你說的朕全部依從，絕不會想到別處的。」

「八哥是我們一輩子的死對頭，可現在他和老九都死了，老十是個草包炮筒子，他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念我們都是聖祖血脈，皇上就把他放回北京來吧——自古勤政愛民的，您是第一人；可先帝爺留下來的卻是個金玉其表、敗絮其中的爛攤子，你為了收拾這個局面，得罪了多少人啊！可老百姓卻不知道這些內幕，他們也不知道國庫已經被那些黑了心的人掏空了，他們更不會知道，國家已到了既救不起災，也打不了仗的程度了。皇上您為此耗費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啊！你累壞了，可這些墨吏卻只會咬人，他們咬人一口，就能入骨三分哪！因為他們在忌恨你，你一道旨意頒下，就堵死了他們的發財之路！萬歲，你可要多多當心才是——」

「十三弟，你放心吧，朕知道你的心，也知道你是好樣的，一定能支撐得住，看著朕挽回輿論的。他們能寫文章製造謠言，朕也要以其之道而反治其身，朕只說一件事你就明白了。」他將曾靜和張熙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說，「朕要借這個難得的機緣，教化這兩個人，讓他們自己出來為朕說話，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大義覺迷錄》。」

「好四哥，我信得過你——」允祥似乎已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他斷斷續續地說：「皇上身邊的三個兒子，都是極好的——可如今又到了聖祖先前的那個時候，又是一代皇權之爭——四阿哥是好的——可有人要魘鎮——追殺他—。」

雍正陡然一驚問：「你指的是誰？」

可是，老十三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過了好久才勉強說：「去——問弘晝—。」他伸開了手，伸出其中的三個指頭。雍正幾乎就要趴到他身上了，但卻還是聽不到一點聲息。雍正急急地問：「是老的，還是新的？」

允祥還是說不出話來，可他那伸出來的手指卻始終不肯放下。

雍正急得大叫一聲：「傳太醫，傳賈士芳！」

太醫和賈士芳全過來了，雍正急切地說：「快！快救醒了他，朕有賞！」

賈士芳瞧著太醫們不管用，便站到允祥身邊，大喝一聲：「十三爺，請再留一步！」

允祥忽然又睜開了眼睛，極其清晰地說：「皇上保重，此番永別了——」他頭一歪，就再也醒不過來了。賈士芳在皇上身後說：「貧道回天無術，十三爺他——已經走了。」

雍正聽此一言，先是一陣迷惘，他覺得胸口堵得慌，突然，他身子一斜，吐出了一大口鮮血來。太監和在場的人們紛紛擁了上來，太醫也趕忙過來為他診脈。賈士芳卻冷冷地說：「這是皇上急痛攻心，心血不能歸經所致，不妨事的。」

果然，雍正吐了一口血後，心裡反倒更清明了些。他呆呆地望著愛弟允祥的屍體，頹然地說：「十三弟，你走好。朕要回去了——」

雍正皇帝懷著異樣的心情回到了澹寧居，高無庸知道，他現在是心情最壞的時候，便連忙去叫了引娣過來，還一再叮嚀說：「喬姑娘，十三爺剛才歿了，皇上的心裡煩透了，請你今晚就辛苦一夜吧。」

一百二十九回 戀舊情雍正幸引娣 慰小妾允祉違聖旨

喬引娣忙放下了吃了一半的飯，快步趕到澹寧居來。見皇上正半躺半靠地歪在大迎枕上，她蹲了個福說：「奴婢今晚來侍候主子——十三爺那麼好的人，怎麼說去就去了呢？唉，人總有這一天的，主子就是再傷心也沒有用了。您天不明就起床做事，哪能不乏呢？來，奴婢先給您燙燙腳，您再稍用點膳，精神就會好起來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就端了銅盆來，兌好了水，把雍正的腳放在盆裡，小心地搓洗著。雍正早順從地坐了起來，任由她那兩隻柔嫩的小手揉搓著。喬引娣又叫高無庸給皇上做了一碗薑醋麵片兒來說：「主子，您大概沒吃過這樣的膳，好吃著哪！這叫麵片湯，我們老家的人全都會做的。傳說從前有個懶漢，到土地廟裡去禱告說：『大小有點兒病，別叫送了命；薑醋麵片兒，喝個半月兒——』」

她還沒有說完，雍正就「噗哧」一下笑了。引娣卻還在繼續說著：「恰好這天有個叫化子，在土地爺神像後邊睡覺，他聽了就說：『得病就死』！嚇得那懶漢一溜煙地跑了——」

雍正說：「看來，朕也要變成懶漢，喝上半個月的麵片湯了！」

「主子，您哪會是懶漢呢？誰不知道，您是天下最忙的人啊！」她用乾毛巾擦著雍正的腳說，「奴婢這是看您不高興，才想起來給您說個笑話的。」

「唉，實在是難為你了。你要是想念十四爺，還可以再去走走。」

引娣臉一紅：「我，不想去了——」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你們想的和奴婢全不一樣，也許這都是命吧。」

高無庸進來稟道：「皇上，王爺和大臣們問安來了。」

雍正看了引娣一眼：「叫進來吧。」

今天因為皇上吐了血，所以凡是能來的人，全都來了。雍正皺了一下眉頭說：「賈道長是方外之人，不必在這裡陪著。小弟弟，你還小，也不要在這裡熬夜了。高無庸，去弄輛轎子來，送你二十四爺回府去。」

允祉是正在自己府裡吃酒時，得到允祥去世的消息而且被傳進來見皇帝的。他言不由衷地說：「唉，正好好的呢，怎麼也說去就去了？」

弘時心裡有鬼，此時也在說著敷衍的話：「若論十三叔這病糾纏了也好幾年了，只是兒臣想不到會這麼快。」說著，他還抹了抹眼淚。

弘曆卻說：「阿瑪一吐血，可把兒臣嚇壞了。大家誰都知道您和十三叔的情份，可您也得節哀應變哪，十三叔的後事，兒子們多操點心，絕不能讓阿瑪再傷神了。」

只有弘晝卻又是一種說法：「十三叔之歿，確實是令人痛心疾首，也讓兒子生出了欣羨之心。前幾天，兒子去給十三叔請安時，聽說，他還有一件心願未了，兒子覺得這是最要緊的。」

允祉聽著他的話，忽然想起他自己裝死的事，不出聲的笑了，卻又忙轉過臉來裝做擦眼淚。可偏偏讓雍正看到了，不禁生出了厭惡之情。他問弘晝：「你十三叔有什麼心願？」

弘晝磕了個頭說：「那還是雍正四年的事。當時京師大水，十三叔去查看河道，十三叔當時就說，他一定要辦好這件事。兒子當時曾勸他不要太勞神，等病好了再說，十三叔卻說：『恐怕沒有那一天了』。如今他不幸而言中，這就是他的一大心願。」

雍正聽到這裡，禁不住五內俱焚。他對張廷玉說：「廷玉，老十三既然這樣說了，我們就隨了他這個心願吧！」

張廷玉忙答道：「是，這事明天臣就下令辦理。臣覺得俞鴻圖是個能幹的官員，就把這差使交給他辦好了。」

下邊，他們又議著給允祥封號的事。雍正的意思是用：忠敬誠直勤慎廉明。他說：「允祥先就封了賢親王，再加上這個謚號，是沒有一字虛言的。」

允祉在一旁卻吃起醋來，因為允祥加了雙親王俸後，一年就比允祉多拿了兩萬多銀子，他能服氣嗎？便站出來說：「祥弟有這樣的考語，也可含笑九泉了。既有『忠敬誠直』，又有『勤慎明賢』，皇上想得好！」

雍正一聽就知道，他這是故意把那個「廉」字去掉的。他又在雞蛋裡頭挑骨頭了：「其實，朕的這些考語中，最重要的是一個『廉』字！」他瞟了允祉一眼說，「諸皇子中，他是唯一的一個沒有置莊子的。當年，先帝分封諸王時，各得二十三萬，三哥你是三十萬，而允祥卻只要了十三萬。他說：『三哥家人口多，還要養活一班子人來編書，我用不了那麼多銀子』。他這一生中救濟過多少人，大概你們也都不會忘記吧。朝廷上下，還有人能和祥弟併肩的嗎？」一席話，把允祉說了個臉紅脖子粗。雍正下令逐客了，「你們都跪安吧！三哥，主持喪事非你莫屬。明天叫禮部的人來，擬定允祥喪事的細節好了。」

天已經很晚了，空落落的大殿裡，只留下雍正和少數幾個太監宮女。雍正躺在燒得暖烘烘的大炕上，意馬心猿，魂不守甘。在這裡陪伴他的就只有喬引娣和另外兩個宮女。雍正撫著腦門子說：「唉，朕今天是怎麼了？做什麼都做不下去——秀菊和彩霞過來給朕捶捶腰腿，引娣，你也別那樣老站著，過來陪朕說說話不行嗎？」

引娣點著了安息香，往茶吊子裡續了水，就坐到了燻籠上。她說：「皇上啊，奴婢小時候就愛看戲，哪知道當皇帝還這樣難，這不和大戶人家那些老爺子是一個模樣嗎？」

「哦？你們說說，這皇帝該是怎麼個當法？」

彩霞最是嘴快，她說：「咳，那不是想吃什麼就有什麼，想怎麼化銀子就可著勁兒地化。白天把大臣們叫過來，說聲『有事出班奏來，無事捲簾退朝』！人都散了，皇上就可著意兒地玩吧！」

喬引娣笑著斥道：「你胡說些什麼，皇上聽了還能睡得著嗎？皇上，您淨挑那些沒意思的事想，想著，想著，您就可以睡著了——」

雍正合上了眼，真是這樣做了。忽然，他看到小福正綁在老柿樹下被火烤著，他一急之下，惱怒地喝斥：「朕已是天子了，你們還敢這樣欺負人？五哥，你快來救下她！」

引娣睡覺最是輕，她一下子就醒了過來，看大鐘時，正是丑末時分。她看看四周，彩霞等人全都睡著了。她輕輕下地來到雍正身邊說：「皇上，剛才是您在叫張五哥嗎？」

雍正已醒得毫無睡意，燈下看引娣時，只見她粉瑩瑩的鵝蛋臉上，水杏般的兩隻大眼猶如秋波樣的明淨，懸膽膩脂的鼻子下，一張小口笑靨生暈，活脫脫就是小福重生。他一把把她拉住就往自己的懷裡拽，小聲說：「來，過來，到朕身邊來坐——」

「別！」引娣剛叫了一聲又捂住了嘴，輕輕地說：「皇上，您好好睡吧，有話明天再說——」

「怎麼，你討厭朕？」

「不——」

「朕不是個好皇帝？」

「您是的——」

雍正用力拉著引娣，讓她順著自己的手向身下滑去——引娣羞紅了臉，小聲地說：「別——這不好——」她想奪出身去，可哪能奪得動。雍正一翻身就壓在她的身上，就勢又扯下了她的小衣，笑著說：「這有什麼不好，無非是你和十四弟有過那事。其實，我們滿人根本就不在乎——」說著，他的手也伸向引娣的小腹，喘吁吁地說：「朕三個月都不曾翻過什麼人的牌子了，朕心裡想的就是你呀——」引娣既不敢喊叫，也不敢掙扎，還怕驚醒了彩霞她們，全身上下，早已是香汗淋灕。她被雍正壓得久了，也揉搓得時間長了，自己也不覺有點動情動欲。她嘆息一聲說：「這是我的命，就由了您吧——」

雍正卻不容她再說話，在她的臉上，眼上，脖子上和乳頭上狂吻著，又吮吸著她的小口和舌頭——引娣開始時，還有點半推半就，可在這狂熱的愛撫和親吻下，她也把雍正皇帝緊緊地抱住，一種即使是十四爺在她身上時也從未有過的快感，迅速地傳遍全身。她癱倒在雍正身下，一動也不動，還發出了輕輕的呻吟——

雍正在夢中想過多少次，又在心底積蘊了很長時間的慾望，終於得到了滿足。那個從前的小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懷抱。

引娣興奮之餘，伏在雍正懷裡哭泣著說：「我，我是個下賤的女人，早已是一文不值了——我只請皇上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吧，朕能給的全都給你。」

「請皇上不要再難為十四爺，您已經對不起他了——」

雍正沉吟了一下說：「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就再放他一馬。叫他的福晉和家人們，都進去侍候吧。」

就在雍正隨了他心願的那一刻，十三爺府裡卻是哭聲震天動地。當弘時兄弟三人把允祥的遺體運回到府中時，狂風亂雪正瀰漫在京華上空。允祥的府邸不能和其它王府相比，這裡只有百十個家丁，人本來就少得可憐，再加上他一生沒有娶福晉，而只有兩個側福晉，她們從來沒經過大事，現在就更是沒了主意，兒子弘曉只哭得天昏地暗，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多虧了李衛，他什麼事不明白，什麼路子趟不開？於是他把自己帶的戈什哈叫到跟前吩咐說：「我這兒已寫好了名字，你們照著這單子去給我知會人，請大家都來幫忙，就說我李衛有話，不管他們家裡起火冒煙還是房倒屋塌，誰要說一聲推辭，就是嫌雪大，那我們的情份也就完了！」

轉過身去，他又把允祥的管家叫了來囑咐道：「別這樣慢慢騰騰的，像個出喪的樣子嗎？再誤幾個時辰，拜祭你們爺的人都來了，你們連孝帽子都戴不上。快，你親自去，把府中的白紙、白幔、白尺頭和絹紗，全都找出來，照我說的辦！」

他又向弘時、弘曉磕了個頭說：「三爺四爺五爺七爺！請各位到靈前給十三爺磕個頭，然後就請七爺陪著貴客們守在靈棚子裡。別的你們什麼都不要管，全交給奴才吧。」

這幾位爺一齊來到靈堂跪好，只聽李衛一聲令下：「舉哀！」便伏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李衛略哭了一陣，又起身說：「爺們請起，到靈棚裡坐著吧。小事兒奴才自能處置，大事兒奴才會來請示爺們的。」

不大一會兒，該來的人全都到了，可就是誠老親王沒到。那去叫人的回說：「小的去了三王爺府，可管家出來說，誠老親王正在府裡賞月吃酒，今天是一定不會來了。」

李衛和弘曆等人聽了都不覺一愣，允祉是受了皇命來主持允祥的喪事的呀，皇上下這聖旨時，他們都聽得真真切切，他怎麼能在這時候吃酒賞月呢？再說，弟弟新喪，剛剛易簀，當哥哥的能這樣無動於衷嗎？

第二天一早，一陣鞭炮聲響起，李衛急匆匆地嗆咳著進來說：「請爺們起駕，禮部尤明堂他們抬著萬歲爺親提的謚號神主牌位來了，爺們得出去迎一迎。」

鼓樂聲近了，只見四名太監抬著御賜龍亭龕子走了進來，莊親王允祿和張廷玉、方苞、鄂爾泰等人亦步亦趨地來到靈前跪下叩頭行禮。靈牌上是雍正剛剛親自寫好的，十分精神鮮亮。樂聲中允祿走到大家跟前說：「禮成！都起來吧，地下濕氣太大，別傷了身子。嗯，老三還真能耐，一夜的功夫，能辦到這份兒上，也不枉他和允祥兄弟一場。」

弘晝不管不顧地說：「十六叔，您說的是什麼呀？您知不知道，三伯伯一夜都沒來？這裡的事全是李衛辦好的，三伯伯只怕還正宿酒未醒呢。哼，這還是親兄弟，要是別人該怎麼樣呢？」

允祉確實是昨天說好了要來的，可他忘記了，昨天正是他的四側福晉的生日，他本想回家去打個招呼就來，可那個四側福晉正在青春年華，生得十分漂亮，又最是得寵。她鬧著不讓允祉來，允祉能不答應嗎？哪知酒一進口，他就再也當不了自己的家了。

就在他們議論之時，允祉帶著人來了，還抬來了一口彩棺。他面有愧色地在允祥靈位前禱告一番，又親手揭掉了原來蓋在允祥棺木上的油布，雙手抱著走出了靈堂。恰在這時，高無庸一腳踏進門裡，高叫一聲：「聖駕到！」

兩邊廊下丹陛之樂大作，雍正看了一眼允祉，便走到靈前，親自給長明燈添了油，拈著香行了三鞠躬，把香插好，這才退到一邊。尤明堂親自讀了祭文，雍正聽得十分專注，也十分肅穆。允祉是今天的大主持，可是，他此時卻心不在焉，等祭文讀完了，他還沒怔過神來。允祿急了，忙替他叫了一聲：「點神主！」可允祉幾乎是同時也大喊一聲：「舉哀！」

雍正見他們二人號令不一，馬上就想發作，卻又忍住了。此時，高無庸從弘曉手中接過牌位來，捧到雍正面前，他莊嚴地在那個「神主」之上，用朱筆點上了一個「點」。這時候，允祿和允祉都怕再喊錯，誰都不言聲了，尤明堂見勢不妙，連忙喊了聲：「舉哀！」眾人便一齊哭了起來。這場本該十分莊重的喪禮，辦得如此窩囊，人們都覺得實在是出乎意料。到了裝殮入棺時，雍正走上前去，把一床陀羅經被搭在允祥遺體上。至此，全部儀式完成，允祉的心才放了下來，但他卻無論如何，也調動不起來對這位弟弟的悲痛之情。正好在他一錯眼的功夫，弘曉撲到棺木上，痛哭哀號，他那戴著扳指的手，打得棺木叭叭作響。允祉突然想到李漢三說的那個「痔瘡」的笑話，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張廷玉見此情景，小聲地說：「誠親王爺，您要是有心攪和，不如乾脆回去。」

允祿氣得臉色發青說：「三哥，你不覺得太不像話了嗎？你這樣沒有人倫，給我站得遠點！」

允祉直到這時，才知道自己已經犯了眾怒，他後退一步說：「我——我怎麼了，我招誰惹誰了？」

雍正回過頭來低聲吼道。「你招惹了十三弟的在天之靈！別人都在哭，可你卻在笑。朕親耳所聽，親眼所見，你一夜不睡，就會昏成這個樣子嗎」

允祉自己也嚇壞了，他撲到允祥的靈前說：「十三弟，你是見證，你知道我的心——」

允祿卻在一旁冷冷地說：「三哥，你別再裝模作樣了。皇上大概還不知道，三哥因為昨夜陪他的小老婆過生日，根本就沒到這裡來！我想，你難逃這『違旨欺君』四個字！」

雍正氣得怒火中燒地說：「好啊老三，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欺君辱弟的偽君子！快給朕滾了回去，別讓大家看著你噁心！」

一百三十回 孫嘉淦榮任都御史 高其倬坐堂審結黨

一連三天，朝廷為允祥舉行喪禮，朝臣們全都按照禮部的安排，輪番地到十三爺府去吊唁，又懷著異樣的心情，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來。在這些朝廷大臣的心目中，皇上是最難侍候的，因為他不但權大無邊，更因為他性情急躁、刻薄猜忌和不能容人。可皇上對允祉和允祥的話，卻最能聽得進去，於是，凡是觸犯了聖怒的官員，都願到允祥那裡，或者備一些禮物去找允祉三爺，不管是求了誰，總是能挽回天意的。可三天之內，允祥薨逝，允祉身在不測，皇上身邊的兩盞明燈熄滅了，他們的宦途就更加顯得吉兇難卜。

第四天一早，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孫嘉淦來到了衙門。

這是他從雲南回來後第一次到衙視事。他的清廉剛正，一直被雍朝官員們傳為美談，甚至被描繪得有點神奇了。雍正三年，他以右都御史的身份，兼了雲貴觀風使，自那時起，他就常年駐節在外。廣州一門九命奇冤，兩廣總督孔毓徇那麼正直的官員都辦不下這案子，特請了他去「觀審」。他到廣州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了年羹堯的哥子年希堯的門，打掉了他的威風！當時，敢這樣做的，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因為年羹堯還在炙手可熱啊！孫嘉淦親臨栗家灣去勘察現場，詢問鄉民，又逮住了一個上門行刺他的刺客。雍正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之怒，派了圖里琛親赴廣州去提調人犯。可是，他緊走慢跑還是晚了一步，因為孫嘉淦早就請出王命旗來，斬掉了欺壓百姓的陵氏一門十口，和年希堯等八名貪官。別看圖里琛威風凜凜，卻落得個無功而還。孫嘉淦再次返回雲南，這次他又奉調擔任左都御史回到京城時，可說是早已聲震天下，名滿京華的大人物了。常言說：「先聲奪人，」一聽說他今天要「到衙視事」，哪個敢不來？又哪個敢遲到啊！這些京官們都有這毛病，怕硬的。所以，今天一早，他們就來到衙門，等著這位孫大人了。

卯時正刻，都察院門口一陣鑼響，大家知道，這一定是孫大人到了，連忙趕到門口迎接。孫嘉淦下了轎子，從容地登上台階，向迎接他的官員們一拱手說：「哎呀呀，大家不要這樣，在下走時姓孫，現在也還是姓孫。還是不要拘禮的好。」他邊說邊走，來到大堂坐下，「諸位，我們不過是久別重逢嘛，何必要這樣不安呢？我今天並不辦事，只是和大家見一見面兒。等會兒，我還要到大理寺觀審李紱和謝濟世的案子。來來來，都先請坐了才好說話嘛。」

都察院的人，都知道他的故事，也都瞭解他的風範。今天初次見面，猜想著他不定多麼厲害呢？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心裡都平靜了下來。右副都御史英誠是孫嘉淦的同年，也就比別人更覺得隨便一些，他親自沏了一杯茶送了上來說：「孫大人，您在外頭時就是個包龍圖，回到京城來，又不見一個客人，說老實話，連我也有點兒害怕你了。再加上，你這張臉老是黑著，看不到一點笑容，誰不心裡發怵呢？您瞧，我們這御史衙門清寒慣了，比六部消閒得多，從來人都到不齊。今天您一來，竟是一個也不缺！」

孫嘉淦還是那副老模樣，他乾笑著說：「該說你們就說，該笑你們也只管笑，我生就了這張臉，想改也改不過來。」他略停了一下說，「不過，老兄剛才所說，御史衙門是個清閒地方，在下卻不敢苟同，這也正是孫某今天要說的第一件事。只因為我們過去只是在『等』，才出現這種局面的，難道非要下邊出了案子，有人舉報，我們才去管嗎？要真的是這樣，那麼又何必設這個都察院呢？」他向上一拱手又說：「皇上聖明，又一向看重吏治，這正是御使們大顯身手的時候。自從有了養廉銀子，大家手裡都不那麼窮了，更用不著仰仗外官們的鼻息來過日子。假如我們每天坐在這裡吃閒飯，別說皇恩，就連這點俸祿也對不起呀！這幾天下大雪，天兒也太冷，就不去說了。簽押房的書吏們，請把所有的人都分成三撥：一撥去外省，一撥到六部，去的人都要牢記體察民情和糾察吏治。另一撥坐在家裡匯總，理出該辦的事情。這樣，你們還能閒得住嗎？」

說到這裡，他向下邊看了一下，見大家都聽得很專注，他滿意的點了一下頭繼續說：「學生我還年輕，沒能見到前朝唐成他們這些直言敢諫的名臣風采，但我卻知道，『文死諫』是做御史的本份。你如果沒這個膽子，我勸你最好是捲鋪蓋走路。這是我今天要說的第二點。」

他看看下邊，沒人不聽，便接著說了第三點：「還有一等人，也很不可取。他辦事不分輕重，見什麼就寫什麼。拿著些雞毛蒜皮的事，就大作文章。你自己就先把自己輕賤了，別人還能服氣嗎？我今天把醜話說到前邊，誰再參那些個『某某貪污銀子二兩』，『某廚師做的御宴甚鹹』或者『某某人在朝會時輕咳了一聲』之類的東西，我孫某人就先彈劾你一個『瑣碎褻瀆』！」

他正長篇大論地說著，一閃眼看到刑部尚書走了進來，便立刻打住說：「好，我的話到此為止，一共是三條，誠心；敢言；不挑剔。下邊請英誠老兄主持，你們也都可以再議議，有什麼不妥之處，還可以商榷。」說罷，他站起身來，團團作了一揖，便和刑部尚書盧從周一起升轎走了。都察院的會，一向是互相扯皮，沒完沒了。他這麼利索，給人們留下了耳目一新的感覺。

今天的刑部衙門，可不同往日了，因為這裡將要受審的，是李紱和謝濟世一班要員哪！參加會審的不但有刑部官員，觀審的還有像孫嘉淦這樣的都御史，另外還有三爺弘時。所以，當別的衙門還在掃雪堆雪人時，這裡卻早已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了，靠著門旁的石獅子邊上，還站著兩排善撲營的御林軍。他們黑壓壓地站在雪地裡，分雁行排成了八字，更顯出了這裡的威嚴和肅穆。兩人剛剛下轎，就聽見門官一聲高喊：「孫大人、盧大人到！放炮，開中門！」

三聲沉雷似的炮聲響過，中門嘩然洞開。二人互相揖讓著走了進去，只見大理寺卿高其倬已經率著全衙門的書吏們迎了出來。高其倬還是那副似笑不笑的頑皮相，三人剛一見禮，他就說：「從周兄我們倒是常見面，只是孫兄卻難得一見。就是我這老熟人，也不敢輕易登門求教的。」

盧從周邊走邊問高其倬：「其倬，你最近有了什麼新差使嗎？」

高其倬小聲而又神密地說：「我去了趟易州，給皇上看陵去了。」回頭又對孫嘉淦說：「三爺一會兒就來，等他來時，我們再放炮迎接。請各位暫且在簽押房裡坐一下。」

三人坐定後，孫嘉淦看到這裡滿架子都是書，便抽出一本來看，卻是《堪輿家言》。換一本，又是《風水記》。連掉在地上的一本，也還是《易說地脈》。孫嘉淦笑了：「高其倬，你真可謂是武大郎玩夜貓子，難道你平時就只看這些書嗎？」

高其倬卻自得地說道：「我哪能和你比呀？你是除了孔子六親不認的人嘛。其實你們都不明白，這裡頭學問大著哪！張廷玉原來也不信，我去看了他家祖墳的地脈後，對他說：『這地是好地，但要傷你們家一位公子』。果然，他的兒子張梅清就夭折了。後來，他又找著我說想換塊地。我告訴他說，『人已死了，再換也換不活了，這裡是塊千年不遇的寶地，你千萬不要換掉它』。他不信也得信！就如這次，為了給皇上選出好地，我跑遍了各地。皇上原來想在遵化建陵，想離著聖祖近一些，可我說，那裡的地脈早就用盡了，這不，才又換到了易州——」他只要一說起風水來，就滔滔不絕，讓別人誰也難以插言。孫嘉淦乘著他換氣的功夫說：「哦，照你這說法，一個人做了一輩子的壞事，只要他能選到一塊寶地，就能蔭福給子孫了，是嗎？」

「哎，那怎麼能行呢！沒有德的人，他根本就選不到寶地——」

這裡正在抬槓，一抬頭突然看到弘時已經走進門來了，慌得他們都趕快起身行禮。高其倬說：「三爺，您進來怎麼也不說一聲呢？奴才們該放炮開中門的呀！」

弘時連著守了三天靈，大概真是乏透了，他蒼白著臉說：「唉，鬧那些虛排場幹什麼呢？我剛從澹寧居那邊過來，有兩個信兒想告訴大家：一，是曾靜等已解到北京，皇上發了話，說要對他們優待。他們倆不下南獄，卻關到獄神廟去。對他們的審訊也要由寶親王和李衛負責，你們刑部的人只管看押，曾靜要吃八品的俸祿。二，允祉三爺已被革去了所有的爵秩，連他世子的爵位也被革掉了。咱們這邊，由其倬和從周主審，我只在這裡坐。先給大家提個醒兒，皇上這幾天氣性不好，請你們都小心辦差。」

高其倬又向盧從周謙讓了一下，便說：「那好吧。」一轉眼他就向外邊高喊一聲：「升堂！帶李紱！」

李紱和謝濟世等人是關在一起的，都押在大理寺大堂東側的柵欄裡，每人各佔一間，李紱是朝廷大員，柵欄裡還備有茶水，其餘的人，官職不過四品，就沒有這個優待了。但不管是誰，比起刑部大牢裡的囚犯來，總還是天堂一般了。

李紱乍一聽見傳喚聲，他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地就鎮定了下來。兩名兵丁給他打開了牢門，向他躬身行了一禮說：「我們大人請您去過堂。您這邊請！」

李紱傲慢地抬起頭來，邁步就走進了大堂。裡邊的衙役們一聲堂威「噢——」喊過，大堂上上下下，聽不到一點聲音。李紱深吸了一口氣，向上邊瞟了一眼。原來正中高坐的是高其倬、盧從周，西邊陪審席上卻坐著弘時和孫嘉淦，全都是再熟不過的人了。他自失地一笑跪了下去：「犯官李紱叩見三爺和各位大人！」

高其倬吩咐一聲：「來人，給他去了刑具！」

衙役們上來，去掉了李紱的刑具後，高其倬又說：「紱公，昨日的座上賓，成了今日的階下囚。雍正三年一別，哪知道竟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實在是令人感慨萬分哪！但既然到了這份兒上，請老兄體諒兄弟的難處，凡問答之事，不可有一點藏匿粉飾。此案審結之後，皇上定有恩旨給你的。該替你說話的地方，我們也都不是草木之人，請紱兄把心放寬就是了。」

李紱當了許多年的官了，哪能不懂這些呢？這故做門面的規矩，他太熟悉了！這不全是大理寺審案的老一套嗎？不過，高其倬說得比別人懇切隨和一些罷了。

盧從周接著說：「今天傳你來，就是要問問你和謝世濟等結黨營私、誣陷田文鏡的事。我們只是問一下情由，然後審明結案，至於該定什麼罪，還要交六部議因，由皇上親自裁決的。」

李紱在下邊答道：「犯官曾彈劾過田文鏡是實，而且直至今日，犯官也不覺得彈劾中有什麼不實之詞。至於說到我們結黨，我根本就不明白是指的什麼？謝世濟和我同年不假，他也是朝廷大員，並且還是言官，他彈劾田文鏡自然也是他的權力。若說我不該彈劾他田文鏡，或是我的指參有誤，我李紱自擔應有之罪。若說到別處，李紱實在難以認承。」

高其倬把驚堂木「啪」地打了下去，厲聲問道：「你和謝濟世是同年進士，陸生楠和謝是廣西同鄉，黃振國在信陽說過許多田文鏡的壞話，而你又做過半年廣西巡撫，把這些串在一起，就足以說明你們是互為黨援。今天你既然敗露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紱雙手按在地上，仰面說道：「高公此話，實在是讓人費解。你從前曾和李衛在成都一齊做事，你又是受了李衛的推薦才得入朝為仕的。那麼請問高公，我曾在雍正三年時，參過李衛『不學無術』。那麼，能不能就此論定，是你和李衛串通一起來誣陷我李紱呢？上坐的盧從周大人原來也曾做過鄂爾泰的門人，鄂爾泰本人就為官雲南，謝濟世一直反對改土歸流，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但能不能說，鄂爾泰是串通了你盧從周大人挾嫌報復呢？高其倬，你問的這些話，自己就不覺得臉紅嗎？何況，我從鄂省返京時，曾經路過洛陽，雖曾見過田文鏡，卻根本沒有見到黃振國。你又從哪裡知道，我是和黃某勾結陷害田文鏡的呢？」

高其倬被李紱問得一愣一愣的，他臉一紅，便馬上又定下神來：「好一張利口！你既然沒到過信陽，又從哪裡知道了黃振國受了田文鏡的冤抑？你回到京城後，曾和謝濟世等人在高興樓吃酒，你們都說了些什麼？講！」

李紱哪在乎他這虛聲恫嚇啊！他直挺挺地跪著，說出的話卻振振有辭：「回大人，黃振國冤抑，犯官是聽刑部員外郎陳學海說的。黃振國雖和犯官是同年，可我與他從未有過杯水之交。信陽府訟平賦均，雍正四年，田文鏡就報過卓異；雍正五年，他又受到加級獎勵。我說黃振國清廉，是根據邸報上說的。田文鏡任用匪人張球，連他自己也上本自參了，我的彈劾奏章裡說他任用匪人誣陷清廉又有什麼錯處？我們在高興樓吃酒時，我確實說了田文鏡蹂躪讀書人，也說過他是個不可救藥的偏執之人，當時，謝濟世也有同感，但那時，我們誰也沒說參本之事。說我們『共謀商議』，更是無稽之談。這事，陳學海也在場的，把他傳來一問，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盧從周早就知道，說李紱等「結黨營私，陷害田文鏡」的罪名是無法成立的。他在一旁問道：「你說黃振國是好人，還說他是受了冤屈。可是，現在從黃某的住處搜出了兩萬贓銀，馬販子還揭出他私賣茶引之罪。這些都已收錄在案，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紱說：「犯官和黃振國之間，並無過從往來。他貪贓既然已有實據，犯官確實是誤聽了人言，也自有應得之罪。大人問到這裡，犯官唯有引咎領罪，別無可言。」

這樣一說，案子就成僵局了。高其倬傳令讓帶謝濟世，一邊對李紱說：「李紱呀，你如今身在不測，要仔細思量怎樣才能承奉聖意。你既然是有錯，就應當反躬自省，如果你要上表謝罪，大理寺可以代你呈轉。」

李紱想也不想地站起身來說：「我就是上表，也只肯訂正黃振國一案，田文鏡豈能說是無罪之人？他是河南總督，黃某是信陽知府，他任用了黃某，並且多次表彰，難道他就沒有一點責任？」說完他頭也不回地竟自去了。

謝濟世被帶進來了，他個頭很高，又極重邊幅。不僅衣服上沒有一絲皺折，就連辮子也打得十分整齊。去刑之後，他還特意地又用手梳攏了一下自己的髮辮。他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上坐的審案大員們。一看就知，這是個更難招惹的人物。

高其倬想，得先打下了他的威風，便一拍驚堂木問：「謝濟世，你知罪嗎？」

一百三十一回 堪輿家惱怒濫用刑 寶親玉和顏問曾靜

聽到高其倬這張牙舞爪的問話，謝濟世只是冷冷他說了一句：「不知道。」

「你參劾田文鏡之事有也沒有？！」高其倬厲言厲色地問。

謝濟世仍然平靜地說：「有的。那還是去年五月間的事。怎麼，我不能參他嗎？」

此言一出，就把高其倬頂得死死的，謝濟世雖然官職只有四品，可他當過言官、御史，他當然有參奏之權，就是皇上問到這裡他也用不著迴避。高其倬也很聰明，馬上口風一轉說：「你當然是可以參他，但不能挾帶私意。我問你，是誰指使你這樣做的？」

「我受的是孔孟的指使！」謝濟世不慌不忙地說：「我自幼束髮受教，循的就是孔孟之道，千古以下，哪有田文鏡這樣不尊孔孟的酷吏？他不受正人的參劾，才真真是一大怪事呢。」

他這番話一出口，更引起堂上堂下的一片竊竊私議。孫嘉淦剛才看到審訊李紱時，那一問一答如同兒戲的情景，他早就坐不住了。此刻，聽到謝濟世這回答，便立刻想到：嗯，好樣的，不愧御史的本份！從前我怎麼就沒有發現他這個人才呢？正在胡思亂想時，就聽高其倬冷笑一聲說：「哼，你好大的口氣呀。你只不過是讀了幾本經史，會作幾篇八股文，就值得你這樣神氣，竟敢自稱是孔孟的受教門生？」

謝濟世立刻就反唇相譏，他從容不迫地說：「我從來也沒說過自己是孔孟的門生。你在上邊問，我在下邊答，又怎能不說自己是受教於孔盂？至於我的學問，不在此案之中。你除了看風水說堪輿外別無所長，我們也自然就說不到一起了。」

「你放肆，大膽！要知道，本部堂是有權動刑處置你的！」

「宣揚孔盂之道乃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事，何來的放肆？我自幼受聖賢之教，入仕以來，既講學，也著書。《古本大學注》、《中庸疏》都是我的拙作。我只知道事君以忠，而見奸不攻則是佞臣所為。」

高其倬大怒了。他這一生最得意的就是堪輿學，可卻被謝濟世說得一文不值，簡直就成了下九流，他能忍下這口氣嗎？他用力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大刑侍候！」

「扎！」

這些大理寺的衙役們，早就等得著急了。聽上邊一聲令下，立刻就把一副柞木夾棍「啪」地一聲，扔在了下邊，眼睜睜地等著高其倬下令行刑。高其倬卻突然覺得不大妥當，可話已出口又怎能更改？自己的臉面，大理寺卿的官體，還要不要了？他又怎麼能下得了這台階呢？盧從周心裡有些不忍，也把堂木一拍喝道：「謝濟世，你是招也不招？」一邊站著的衙役們對這一套早就明白了，也跟著起哄，大聲喝叫著：「快招，快招，快招！」

謝濟世絕望地向弘時和孫嘉淦看了一眼，突然他大放悲聲：「聖祖爺呀，您看到了嗎？他們就是這樣糟踏您苦苦創建的基業呀！好，你們打吧，使勁兒地打吧。聖祖爺，您快睜開眼來看一下吧——」

他這麼一喊還真是有用。因為雍正即位之初，就曾經宣示過，不管何時何地，只要一提到聖祖皇帝的廟號，所有的官員，都不能坐著，而必須起立敬聽。孫嘉淦頭一個先站了起來，弘時也站起來了，那麼，高其倬和盧從周敢不起身嗎？滿堂的衙役們，不知道這規矩，見上坐的老爺們全都站起來了，竟被弄得茫然四顧，不知所措了。

謝濟世還不肯罷休，他一口一個「聖祖爺」地叫著，也順便訴說著自己的苦情：「聖祖爺，您剛剛過世，他們就忘記了您的教導——您的《聖武記》，是用了您畢生的心血才寫成的，可如今的大臣們卻把您的教誨全都拋到一邊去了——您說過：『非聖者即為乖謬之臣，雖有才而不能用；言利者即是導主忘義，雖聚斂有法亦為佞幸』。可聖祖爺言猶在耳，他們卻不管不顧了。聖祖爺請您看看，田文鏡難道不是言利而導主忘義之徒嗎？高其倬不是非聖乖謬的小人嗎？如今他正高坐在廟堂之上，來審我這個癡迂的書生。聖祖爺，您開開恩，再看他們一眼吧，這些人能算得上正人君子嗎——」

也真虧了謝濟世的好記性，他竟能把康熙皇帝所著的那本《聖武記》中《辨奸識忠》篇裡的論斷，背得一字不差，暢如流水行雲，罵得滿朝文武竟然沒了一個好人，都成了一些捏造祥瑞，欺瞞當令，假冒政績，玩弄手段的人。孫嘉淦聽得出了一身冷汗，而高其倬則是怒不可遏了，好容易才等到一個話縫，他急急忙忙地就下了命令：「給我動刑，看他招也不招！」

下邊的衙役們看堂上這些大員，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的樣子十分好笑，又不敢笑出聲來。聽見堂上一聲怒喝，才連忙收神，走上前去，極其熟練地將謝濟世上了夾棍，稍稍一收，謝濟世這個文弱書生哪能招架得往啊。他大叫一聲：「聖祖爺呀——」就昏死了過去。堂上坐著的人，聽他又叫到了「聖祖爺」，也只好重新再站起來。

孫嘉淦看不下去了，他推開書案，起身向高其倬等一揖說：「下官告辭，我要回去寫本，保住這幾個人！」說完，又對弘時一躬，便拂袖而去。

弘時連忙趕了出來對孫嘉淦說：「我是最知道你這脾氣的。我勸你從容一點，別急著動筆。皇上這些天心性不好，請多多注意。」

孫嘉淦頭也不回地答道：「謝三爺關照。這明明是文字獄，我身為御史，豈能坐視！就不為這案子，我也要去見皇上的。看著皇上的臉色說話，還能算是言官嗎？」

這邊審得熱鬧，養蜂夾道裡，卻另是一番情景。弘曆和李衛這兩個人，正在和曾靜、張熙對話呢。曾靜在那天夜裡，突然被闖進家裡的兵丁們包圍並逮捕，開始時，他還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張熙出了事並且連累了他，就知道自己是必死無疑了。湖南巡撫因為自己的治下出了大逆造反的案子，受到降兩級留任的處分，他一怒之下，根本就不提審曾靜，卻是每天打上二十小板，再灌他一大碗涼水，四天下來，曾靜這位老夫子就渾身上下無處不是傷痕，又腹瀉不止了。這樣又過了不知幾天，張熙也從青海解到了四川。聖命來到，讓俞鴻圖交任赴京，另委要差，順途把曾張二人押解到京。等俞鴻圖來到湖南時，曾靜已瘦得像一把乾柴了。

俞鴻圖真不愧是個幹練的官員，他一接手這案子，便把曾靜和張熙關到了一座牢房，任他們師徒二人去相互攀咬，相互埋怨。第二天，他親自帶著醫生來為曾靜診脈看病。他放下藩台的架子，親自安排衣食，親手灌湯喂藥，一直到押解起程之時，也沒有一句話提到案子，一路上，他更是關懷備至。他不讓兵丁們穿號服，卻叫他們扮成了長隨，跟在他們的後邊。他和曾靜張熙同坐一車，還常常和他們談詩論畫，評論棋藝。時間一長，竟然「老曾」、「老俞』、「小張子」的親親熱熱地叫起來了。眼見得京師近了，俞鴻圖的臉上便露出了愁容，還常常無緣無故地偷偷抹眼淚，曾靜忍了好幾天，這天他忽然說：「俞大人，我看您好像有什麼心思，是覺得雪大難走嗎？」

俞鴻圖說：「大雪又有什麼不好的。只要是讀書人，又不愁凍餓，沒一個人不愛雪景。你們看，前邊的那個土丘，就是古燕王的黃金台，從那裡繞一道彎，再過去一條凍河，就到了京師的驛館潞河驛了。去日苦多，而前程途窮。二君禍在不測，我又非草木之人，怎能無動於衷？」

曾靜默然不語，過了好大一會兒才長嘆一聲說：「唉，事已如此，大不了一死而已。」

「你們自己可能也知道，這次犯的是十惡不赦之罪，我俞某人是斷斷救不下你們的。這一路上，我反覆思忖，也只能盡這點友情，勉強對得起自己罷了。」他說得十分動情，也十分痛心，讓這二人都感到身陷絕境而又無力回天。轉眼看看他們倆，也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才又說：「我告訴你們二位，曾老先生的那封信，讓皇上看了氣得三天三夜都沒有睡好覺。只是，因為皇上怕你們死在湖南，這才派了我去以優禮接到京城裡來的。這一路相處，我們彼此之間，又都有了感情，我覺得你們不過只是誤入歧途罷了。上天有好生之德，難道就沒有一點兒辦法挽回了嗎？」

曾靜和張熙二人，在路上就對這位俞大人感恩戴德了。現在聽他這麼一說，也覺得就這樣死了，未免太可惜。但要他們說出求情的話來，還一時抹不開臉。俞鴻圖早把他們倆的心思揣摩透了，他邊想邊說：「嗯，事情雖然不大好辦，我倒有兩個法子，不知能不能試它一試？」

曾靜和張熙幾乎是同時地問：「什麼法子？」問過之後，又都覺得不妥，臉馬上就紅了。

俞鴻圖卻仍是哭喪著臉說：「這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張熙和岳鍾麒將軍既有盟約在前，皇上又是最忌切口的人。我看，你就用這一點兒來提醒皇上。在審問你時，你要多稱讚岳大將軍的忠義。皇上是個十分要強的性子，你只要一服軟，而且一定得是真心實意地認輸，他就會認為你們是心悅誠服，是頑石可化。那時，哪怕有一萬個人想殺你們，他也不會答應的。」

曾靜和張熙似乎是看到了光明前途，興奮得幾乎要暈倒了。俞鴻圖卻又為難地說：「這些現在都還是在下自己的估計，事情究竟怎樣，還要等皇上開口才算。大錯既然已經鑄成，你們悔也沒用，只好聽天由命了。不過，你們只要照我說的辦，我看至少有七成希望——」

——此刻，面對著寶親王弘曆、李衛，還有坐在一邊的俞鴻圖和刑部官員勵廷儀，曾靜跪伏在暖烘烘的地龍上，挖空了心思和皇上「對話」。話是由弘曆代表皇上問出的，答話的卻主要是曾靜。突然，曾靜生出一種受騙上當的想法：萬一服了軟、低了頭，皇上仍然是不饒不恕，那麼豈不丟盡了斯文，丟盡了面子，又送掉了腦袋嗎？他抬頭看看，上坐的弘曆、李衛、俞鴻圖和勵廷儀的臉上，都沒有一點兒笑意。他的心收緊了，不由得一陣顫抖。

弘曆雖然臉上不笑，可心裡早就笑起來了。下邊跪著的這二位活寶，活脫脫就是兩個鄉巴佬。一個像是位冬烘糊塗的老學究，而另一個則是頑鈍無知的村夫，倆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半點兒靈氣也沒有。他在想：皇阿瑪難道是嫌自己還不夠忙，嫌國家的事還不夠多，才來和這些蠢材費周折，還要他們著書立說的嗎？他問曾靜：「旨意裡問你：你上書岳鍾麒，說什麼『自古帝王能成大業者，需三天地、法萬物才可有成，豈有以私心介乎其中者』。你生在本朝，難道不知列祖列宗就是天命所歸之聖賢嗎？為什麼還要說這些胡話？」

曾靜叩頭答道：「彌天重犯生在楚邊山谷之內，本鄉本土又沒人在朝為宦，實在是孤陋寡聞之至。這些話，全都是胡編亂造出來的。這次赴京，經過俞大人一路譬講，才知道，自高祖以至聖祖和當今皇帝，全都是天命所歸之聖君。從前彌天重犯實是無知之極，卻不是要自外於聖朝的。」

弘曆滿意地點了一下頭，能在短短幾十天裡，就教化出這樣的一對犯人，俞鴻圖也真夠聰明能幹的了。他挪動了一下身子又問：「你在致岳鍾麒的信中還說：『中土得正，陰陽合德者為人；四塞傾險而又邪僻者是夷狄，夷狄之下為禽獸』。按你這說法，地處偏僻，語言文字不通的就是夷狄了，而地處中原的就只生人類。這真是天大的笑話！試問，中原土地上出生的豬馬牛羊比人多得多，就是人類中，也還有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的禽獸不如之物。這又該怎樣解釋？」

弘曆所說，全都是雍正要問的原話；其刁鑽刻薄最合著雍正的性子，也合了弘曆此時的心情。問過後，他蹺腿而坐，用欣賞的目光直盯盯地看著下跪的這個曾靜。曾靜聽了這問話，竟然驚得一愣，他想起路上俞鴻圖對他說過的話：要服軟，要低頭，你就不能有羞恥心，你就要把平日不好啟口的話，全都說了出來。曾靜叩頭出血地答道：「這都是彌天重犯冥頑無知，才錯以地域來劃分華夷之故。其實聖祖爺殯天的詔書，傳到我們那地處山村的家鄉時，百姓們奔走相告，哀聲震天；就是彌天重犯，也曾廢食忘飲，慟哭號涕——」說到這裡，他的淚水奪眶而出，「若非聖德寬厚，皇恩浩大，何以能如此感化眾生？今日彌天重犯才知昨日之非，而痛悟得遇聖朝之歡欣——」

曾靜是讀飽了經史的。他有學問也有見識，把前三皇、後五帝的事，一一說來，又一一對比。而且說得滴水不露，確實像是有了悔改之心。就在這時，李漢三突然推門而入，在弘曆耳邊輕輕他說：「四爺，萬歲大發雷霆之怒，朱師傅叫您馬上回去解勸一下。」

「唔，萬歲和誰生氣呢？」

李漢三又向前湊了一步說：「孫嘉淦。」然後便退了下來，好奇地打量這屋子的人，卻正好和張熙四目相對！兩人都連忙別轉過臉去，張熙的頭垂得更低了。

弘曆對李衛說：「這份皇上叫問話的旨意底稿交給你，你讓他們好生問話，仔細記錄。」又轉面對曾靜等二人說，「皇上親自派我來問你們，這是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過的事。你們一定要據實回奏，千萬不要再自欺自誤了。」說完，他帶著李漢三出門上馬，飛奔而去。

弘曆來到暢春園時，雍正早已是暴跳如雷了。孫嘉淦要上書的事，皇上早就聽到了盧從周的密報。他也知道，孫嘉淦是一定要出來為李紱等人說情的。皇上自己也很愛惜李紱的人品，用不著孫嘉淦多言，也正在想著法子赦免了他，所以，孫嘉淦遞了牌子進來時，雍正還說了句笑話：「朕知道，你是個鐵心的御史，誰也別想堵住你的嘴。」可是，當孫嘉淦的奏折呈上來後，雍正看到，那上邊壓根就不是在保李紱，又一看標題更嚇了他一跳：

為停納捐，罷西兵，親骨肉三事

臣孫嘉淦跪奏

雍正一見這題目，就驚得頭大眼暈。又見孫嘉淦在奏折上寫著：納捐授官，乃自古以來的弊政。他出了錢，買了官，何事不敢作，又何事不能為？世上暴虐貪酷之輩，皆由此而生。皇上英明天縱，為何要用此剜肉補瘡之法？臣疑皇上有非道聚斂之事，急功近利之心——」就這一開頭，已經讓雍正氣得雙手顫抖了。他順手就把那奏折甩到了地上，背著手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滿殿的太監宮女們全都嚇得不敢出聲，孫嘉淦雖然極力鎮定著，可他也感到了那天威即將發作的前兆。

一百三十二回 孫嘉淦冒死諫皇上 寶親王私邸會豪傑

雍正皇帝在暴怒之下，把孫嘉淦的奏折扔得老遠。他在殿裡走來走去間，忽然又覺得孫嘉淦所說也不無道理，就想把那份折子再拿回來重新看看。可皇上怎麼能把扔掉的東西再撿回來呢？正巧，喬引娣來到了澹寧居，她問也不問地就把折子撿起來放好，又快步走上前去，給雍正遞上了一把熱毛巾。雍正這才坐下並且拿出了孫嘉淦的奏折，看過了「罷西兵」，覺得心情平靜了許多。可是，再往下看「親骨肉」這一節，他又怒火沖天了。尤其是折子上說：「阿其那雖有應得之罪，為何又加之惡名？先帝之子雖眾，卻各王兄弟凋零不堪。皇上負不悌之非議，何以率天下臣民共遵五倫？」看到這裡，雍正怒喝一聲：「孫嘉淦，你也太大膽了，你是在說朕不孝嗎？你知道他們是怎樣對待朕的？你一個外臣竟然敢來干預朕的家政，你活夠了嗎？」

孫嘉淦心裡十分緊張，可皇上一開口，他便覺得輕鬆了：

「皇上，臣豈敢干預天家家務？但自大阿哥以下，七個兄弟受到囚禁之苦，也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聖祖爺在天之靈，豈不傷懷？」

「朕和你想得不一樣！」雍正聲音嘶啞地說著，「大阿哥、二阿哥是先帝親自處置的，朕並沒有難為他們之處。他們不孝不悌，氣得先帝寢食不安，難道要朕替他們擔過嗎？八阿哥一世奸雄，聯絡外臣，圖謀不軌，也是有目共睹的。為什麼你卻一字不提，嗯！？」

孫嘉淦以頭碰地，語氣卻一點也不浮躁：「請皇上注意，臣的奏折不是為了他們的罪。臣所說的，只是懲處要有度而已。比如說把他們閒置起來，削掉他們的權力，不就行了嗎？何必要讓天下人說長道短呢？」

雍正一聽這話更是光火：「怎麼？你是說不規之徒造謠生事，都是朕的主使嗎？」

「當然不是！臣所說也不是這個意思。但皇上如果處置得更穩妥一些，曾靜等人還能編造出什麼來？」

「好，你頂得真好！」雍正氣得渾身亂顫，他抓起一方石硯摔碎在地上大聲咆哮著：「過去他們是怎樣整治朕的，你知道嗎？魘鎮、投毒、暗殺、中傷，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他們不曾做過！朕對他們稍加懲處，你就替他們叫屈，出來打橫炮，你是什麼忠臣？」

孫嘉淦連連叩頭說：「皇上請息怒。臣並沒有說不應懲處，只是皇上既為四海之主，就應當有包容四海之量。百川之中豈無泥沙？殿宇之下也難免藏污納垢！為皇上計，為天下萬世計，皇上您立一個寬宏大量的表率，又有何不可呢？」

雍正怒聲大喝：「叉出去！」

孫嘉淦伏地叩頭，轉身就走。

「回來！」

孫嘉淦還是不急也不躁地又轉了回來，穩重地跪在方磚地上。他心裡很明白，皇上這是在和他嘔氣哪！就在這時，朱軾和弘曆一起雙雙來到了澹寧居。二人一進殿，弘曆就故意地大聲驚呼：「哎？這不是孫嘉淦嗎？你這是怎麼了？」朱軾則把一疊文書放在案頭說：「這都是臣和方苞剛剛整理出來的。是部議處置三——允祉行為的，請萬歲定奪。」

雍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唉，看來，朕真是要成為『寡人』了。李紱結黨，他說朕為群小所困；楊名時上書，反對改土歸流，也勸朕不要受人蠱惑；十三爺騎鯨而去，朕痛心得食不下嚥，可允祉卻在一邊看著笑；民間風言風語地傳著，又出了這曾靜謀反的事——好好好，現在又來了一位孫嘉淦，趁著朕心力交瘁之時，打上門來——朕難道真的是要眾叛親離了嗎？朱老先生，給，這就是孫嘉淦上的奏折。他翰林手筆，果然是與眾不同啊！」

弘曆忙湊近前來看時，只見這奏折確實是寫得厲害。它直指雍正信任酷吏，把凡經科舉的人都看成結黨；指責雍正積財是為了打仗，說本來可以安撫的雲南上司，偏偏要改土歸流，逼得他們聚眾造反；策零阿拉布坦來京求和，也是一紙詔書就可以平定的。皇上卻硬要「耗資億兆，驟興大兵」。說到皇上的兄弟，用詞更是大膽，簡直是肆無忌憚。其中的不管哪一條，都比李紱的「狂吠」要激烈許多倍！看著，看著，連弘曆都出汗了。朱軾卻站在一邊沉吟不語。

雍正問：「你們都說說，怎樣處置這個狂生？」

朱軾思忖再三說：「萬歲，孫某人確實帶著一股狂氣，但臣卻很佩服他的膽量。」

一句話，竟把雍正說得大笑起來。他看著趴在地上的孫嘉淦說：「別說是你朱師傅，連朕都不得不佩服他！」

滿殿裡的人，全都鬆了一口氣。因為孫嘉淦沒有一句虛言，這場糾紛也就不解自解了。

弘曆告辭出時，見李漢三還站在門口等他，便笑著說：「你為什麼不先回府呢？在暢春園跟前，還怕有了刺客不成？」

李漢三扶著弘曆上了馬，自己緊緊地跟在後邊。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小聲地說：「四爺，有件事十分不妙，我恐怕要遭狗咬。」

「誰？」

「是張熙那狗崽子。今天我去見您時，被他認出來了。他就是和奴才一起，大鬧開封考場的那個人。」

弘曆猛然一驚，立刻就想到這事確實嚴重。張熙正在求生之欲旺盛之時，他還不要逮著誰就咬誰呀？他的案子如果和李漢三連起來，後邊再掛上個岳鍾麒，事情就必然會越鬧越大，最後達到無法收拾。兩案一旦並立，就會把自己拋到險滔惡浪的中心，那時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了。他閃過一個念頭：讓李漢三逃走，或者乾脆除掉他！但又一想，不成！事情既然叨登了出來，李漢三或走或死，都是怎麼也說不明白的事。如果密地裡殺掉張熙呢？這樣似乎是風險小些。但張熙現在是轟動全國的要案重犯，對他的監控是分由幾個衙門共管的，假如不能得手，或者一個不慎，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了——一時間，這位素以沉穩著稱的少年王子，竟然沒有了主意。他回頭對家人說：「我不去獄神廟了。你們派個人把劉統勛給我叫來。」說罷，他打馬一鞭，就飛也似的去了。

劉統勛很快地就來了，他一進屋就瞧見了嫣紅和英英已經都開了臉。就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啊，恭喜呀恭喜，二位都作了寶親王的側福晉了！溫家的呢？」

嫣紅飛紅了臉，看著弘曆笑著說：「劉大人，您不是也高升戶部侍郎了嗎？您才是真的高升了呢。溫媽媽身子不大好，所以她今天沒來侍候。」

劉統勛開懷一笑說：「好，都高升！其實我們不是全託了四爺的福嘛！哎，四爺，俞鴻圖回來修河，他一下子就向戶部要了兩千方木料。我們粱尚書說，『你在四爺跟前有面子，你去辦這事吧』。正好四爺派了人去傳我，說實話，我也早就該來瞧瞧四爺了。」

弘曆想也沒想就批了木料，還說：「這個俞鴻圖真是了不起，精明練達，處事利索，他大概是想當名臣了。」

劉統勛卻笑而不答，只把手向空中一抓說：「他有這毛病，就和名臣無緣了。」

弘曆目光一跳：「怎麼？他手長要錢嗎？你沒有證據可不要亂說。」

劉統勛說：「我也只是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

弘曆說：「我今天叫你來，也是為了風言風語。這世界是怎麼回事，多麼精明的人，也會給鬧得糊塗的。」他把李漢三被張熙認出的事說了一遍，又說，「李漢三怎麼會跟了我，這裡面的前前後後你全都知道。如果張熙攀咬他，把我也牽進了這天字第一號的大案裡，還真有點兒不妥呢。」

李漢三在一旁說：「四爺，都是我不好，給您惹了事。我還是自己承當起來算了，我馬上就去投案。」

劉統勛思忖再三才說：「你那件案子早就撤消了，還投的那門子案？依我看，只要沒人存心想整治四爺，這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就是有人成心想扳倒四爺您，他也不一定用這個法子。就張熙來說，他認出了李漢三就是原來的秦鳳梧，我看他也不一定會說出來。現在明擺著皇上要赦免他們，他幹嘛要胡咬亂攀，給自己找不痛快呢？如果朝廷要殺他剮他，那倒說不定他想臨死拉個墊背的。這是人之常情，我斷過多少案子了，這種事連最蠢的人也都要避重就輕的。」

這一番話，說得弘曆放了心：「哦，我是當局者迷呀。」嫣紅卻皺著眉頭說：「劉大人，要是朝廷裡有人專門使壞，挑撥著張熙亂咬，那該怎麼辦呢？」

劉統勛笑了：「你呀，只因對四爺太關心了，才會這麼想。現在主持審案的是四爺，誰敢胡咬亂攀？不過話既然說到這裡，我還是要埋怨四爺您，當初您回到京城，就該把這事的原原本本全都奏明皇上的。那時就動手查它個水落石出，就不會有今天的擔心了。四爺呀，不是奴才說您，您太寬厚，太善良了。人們都知道您只會笑而不會殺人，他們才敢上頭上面的作踐您！」

弘曆微微一笑說：「當皇阿哥的，心裡總是想著要報復誰，那就不好了，總還是要光明正大嘛。不過，我也並不是毫無防範。只會當個爛好人，能成就君父的事業嗎？」

「奴才今天來見四爺，還有一件要稟的事。先前李衛說的那個吳瞎子已經到京，請爺賞見一下。」

「哦，皇上前時還問他來著，被我遮掩過去了。快請他進來！」

他話音剛落，就見窗外竹簾一動，一個洪鐘般嗓門的人在外面說：「吳學子叩見寶親王爺！」弘曆正在驚愕時，吳學子已經跨著大步走了進來。

弘曆注目打量著這位久已聞名卻不得一見的江湖豪客。只見他穿著一身土布夾袍，方方的臉龐上一部好大的鬍子，黑裡透紅的臉膛上是兩道濃眉，身材威猛精悍。那雙時刻都瞇著的眼睛，卻總是在眨巴著。他跪下給弘曆叩了頭說：「奴才原名就叫吳學子。就因愛眨巴眼睛，江湖上的朋友，就順著諧音，稱我作吳瞎子了。」

弘曆吩咐一聲：「英英，快給吳壯士看茶！」

英英答應著走上前來，卻不用茶杯，而是用了從江南帶回來的用竹篾製作的筆筒。劉統勛沒有看到這個細節，卻說：「我們倆好好地一路走著，偏偏就你的毛病多，竟要偷偷地進來，真是江湖氣改不了。」

弘曆卻是個細心人，他忙叫了一聲：「哎，那是筆筒，怎麼能用它沏茶？」

英英笑著說：「他叫吳瞎子，是因為眼睛上了火。用這竹筆筒沏茶，給他敗敗火不是很好嗎？」

吳瞎子卻滿不在乎地端起了那竹筒來說：「使得的，使得的。唉，這府裡的溫家的最是可惡。她竟敢用一條繩子偷換了我的腰帶！要不是看在四爺您的面子上，我非把她吊起來不可！」

弘曆不錯眼地瞧著那個竹筆筒，早就驚得呆住了。他根本就沒聽見吳瞎子說了些什麼，卻離座走近吳瞎子，在一邊看了又看，只見那竹杯子上邊還冒著騰騰熱氣，篩眼上好像被一層膠護著似的，竟沒有一滴水灑在地上。他連連稱讚道：「好，奇！這是法術還是真功夫呢？」

吳瞎子笑著說：「四爺，在這妮子面前可玩不得一點假，這是我用氣在護著。四爺不信，您一端，水準灑。」

英英說：「四爺，您別信他，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功夫。」說著接過那杯子來端著，果然也不漏。英英得意地剛說了句：「瞧，這有什麼——」可話未說完，那杯子裡的水竟然像箭也似的噴射了出來，差點就燙著了英英的腳！英英「哎喲」一聲忙把杯子放回到桌上，那杯子卻又不漏了。嫣紅站在一丈開外，說了聲：「給你來點茶葉！」說著就抓了一大把茶葉撒了過來。

吳瞎子忙道：「死妮子，莫要惡作劇，少許一點兒就行了。」他擠著眼睛，看也不看地雙手一劃拉，但見飄了半間屋子的茶葉，像是著了魔似的，一片片旋著聚攏，全都飛到了吳瞎子手中。他笑著說，「哪用得了這麼多，剩下的還給你吧。」一抬手，一個繡球大的茶葉團子，又飛回到嫣紅身邊。慌得她急忙來接，還是撒了不少。她臉一紅說：「佩服，吳瞎子果然名下無虛！」

至此，文盤武鬥有了結果，高下勝負也不言自明。弘曆笑著說：「這兩個妮子，太沒有調教了。」

嫣紅說：「我這全是生他的氣！我們剛過了黃河，我就瞧見他了，可他硬是看著我們遭難不出手。你不是奉了李爺的命令保護我們的嗎？」

吳瞎子說：「四爺恕罪，當時我確實在場。可李制台對我說過，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出手。那些高粱花子的土钁頭苯鐮刀，他們都招架不住了，還用得上我嗎？不過，在下也沒有白看了這場戲。那個黑無常是我打到井裡的，至於鐵頭蚊嘛，他也落在我手中了。不瞞四爺，嫣紅她們是溫家嬤嬤的一雙養女，而我則是黑嬤嬤的養子。說來說去，還不都是一家人嘛！」

弘曆聽說逮住了鐵頭蚊，不由得心中大喜：「還是李衛會辦事，活捉了鐵頭蚊，就能從他的嘴裡查出誰是主使追殺我的人。劉統勛，你不是說我不會殺人嗎，這次爺讓你瞧個好！」

吳瞎子不安地看了一眼劉統勛說：「回四爺，那鐵頭蚊已經招供了。這個賊子，打不怕，殺也不怕。李制台說，給他弄兩個女人試試。我們就在妓院裡挑了兩個特別妖艷的來，果然，他第二天一早就全招了。」

劉統勛知道，自己再聽下去就不大方便了：「四爺，我手裡還有點子事要辦，我先告辭了吧。」

「那好吧。俞鴻圖那裡，你可以半真半假地和他談談。人才不可廢，為這點錢掉進去也不划算哪！」

吳瞎子見他走了才又說：「鐵頭蚊已經交給邢家弟兄看管了，是李制台親自審的。奴才沒有過問此事，四爺只問問他們就全知道了。」

弘曆馬上就叫人帶鐵頭蚊，吳瞎子也要辭去。弘曆說：「你不要學劉統勛，他是官，你是江湖好漢嘛。」

「不，李制台鈞令，不准我在官場裡混。幹我們這行的，一到官面上就變成狗腿子，黑道上也就吃不開了。」

弘曆聽了不由得放聲大笑：「鐵頭蚊還能回到江湖上嗎？既入了這家門，他就得是這家的人。哎？李衛就是用這辦法控制江湖的嗎？」

吳瞎子說：「李制台管的人多，別的省都有誰是他管的，奴才實實不知。如今，李制台有了端木家的，我就更不清楚了。」

「端木家到底是個什麼身份，他在江湖上的名頭怎麼這樣響亮呢？」

「這個——您問一下這兩個姑娘就知道了。」

弘曆一笑說道：「我是在問你哪！」

「哦，這件事，要說起來，那話可就長了——」

一百三十三回 驚追殺弘歷議報復 罪難赦雍正縛親子

一百三十三回 驚追殺弘曆議報復 罪難赦雍正縛親子

在室親王弘曆府上，吳瞎子說起了端本家的來歷：「他們是前明年間敗落的二百年的大世家啊！歷年來，改名換姓，以保鏢為生，直到康熙三十年才封刀，後來，便聚族習武種田，不再揚手江湖。不過，他們家的牌子太亮了，每逢年節，各地的綠林鏢局子和黑白兩道的朋友們，還都要給當家的拜賀送禮。去年老太爺過世，臨死前吩咐說：『以後江湖上的事情，誰要再插手，就立刻轟出家門。太平盛世，習武只是為了健身，種田吃飯比幹什麼都強』。」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嫣紅和英英說，「爺別看她們現在有了身份，可老爺子生前規矩大，她們恐怕連個回門的地方都找不著了。」

弘曆嘆道：「這位老爺子深通養身活命之道啊——」正要往下說，就見邢家兄弟押著鐵頭蚊走了進來，便停住了口，直盯盯地看著這個鐵頭蚊。黃河風濤中，曾聽到過他喊叫過兩聲；槐樹屯裡也只是遠遠地瞧過一眼，此刻鐵頭蚊近在眼前，才知道他不過三十歲上下，生得白白淨淨，半點兇相也看不出來。只是，他個頭雖小，一雙眼睛卻骨骨碌碌地亂轉，露出了不安份的模樣。弘曆問他：「你為什麼叫『鐵頭蚊』，是你的頭特別結實嗎？」

「小人原名叫范江春，水裡營生馬馬虎虎還是不錯的。江湖上有人損我，叫我『泛江蟲』，這太難聽了。有一次在水裡討換一船瓷器、幾個兄弟下鑿子也沒鑿沉它，我一個猛子潛過去，在水下把船撞了個大洞，從此就有了這個渾名兒。」

弘曆帶著微笑說：「你一生作孽不少啊！不過，只要你好生承認，是誰出謀造意，又是誰勾結了江湖上的人來取我性命的？本王體念上天好生之德，少不得還你一個正經的出身。」

鐵頭蚊連連叩頭說：「謝王爺超生。誰指使我們去幹這件事，小的實實不知。這事原來是黃水怪領頭的，他說北京有個三王爺，要取一個仇人的性命，銀子出到三十萬，還說，如果我能在黃河裡辦成這事，就分給我十萬。我想得此富貴，也足可以洗手不幹了，就答應了他。那個王府的師爺，我見過三、四回，有時，他說是姓課，可過兩天又說自己姓王，後來他又說是姓謝。黃水怪失手那天，謝師爺又去找了我，叫我邀集江湖好漢們在陸地上截殺，並且當場就給了我二百兩黃金和五萬銀票，說事成之後，還要再給我二十五萬，就是三十萬也能商量。結果，我們就在槐樹屯和王爺們遇上了。事敗之後，李制台追得太緊，我就逃到北京來找那位謝師爺。我先去了老三王爺府，可那裡的太監說，府中沒有這個人。後來我又尋到了小三爺的府上，門上的人說，謝師爺早就死了，正說著時，又出來一位曠師爺，他說姓謝的沒有死，就把我誆到府裡了，我也不是沒眼睛的人，能看不出他是不懷好意嗎？趁著小解，我鑽到府中的湖裡潛水逃了出來——小的上邊說的全都是實話，再不敢有一句欺瞞的。」

弘曆只聽得心動神搖，雙目發呆。儘管他早就知道三哥的身邊怪事迭出，可一旦證實了，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竟然能出資幾十萬兩銀子，收買黑道人物，窮追數百里，苦苦地想要自己的性命！想著弘時平日那溫存揖讓、彬彬有禮的模樣，他那莫測高深的笑容，弘曆竟不禁打了個寒顫——如今事已至此，下邊該著怎麼辦呢？故作不知顯然是不行的了，那麼，公開揭發他嗎？老一代的「八爺黨」餘波猶存；新一代的「結黨案」方興未艾；曾靜的案子還在審理之中，這一直動蕩不安的朝局，到哪天才能平靜下來呢？可偏偏在這時，又出了一個「三爺謀嫡」的大案子，豈不是讓父皇更加傷心難過嗎？但事已到生死關頭，如果他隱忍著不說出來，不但自己的身家性命難得保住，就是到了父皇百年之後，自己想當個弘晝那樣的安樂公，恐怕也是辦不到的。他咬著牙，思前想後，終於拿定了主意：我已經讓過多次了，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有這麼一個虎狼心腸的哥子，不管是為君還是為臣，也都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他獰笑著看了一眼吳瞎子和鐵頭蚊吩咐道：「你們都起來吧。話說透了，我們就能化干戈為玉帛。不除掉後患，我就是把你們抬舉出來，也架不住別人還來整治。要想清這個理兒，咱們就好說話了。」

吳瞎子說：「四爺的意思，奴才們是再明白不過了。江湖上為爭個堂主什麼的，還投毒下藥的打翻一鍋粥呢，何況是這樣的花花世界？有什麼吩咐，您只管說吧。」

「哦，這不能說是我一人的事，至少和你們也都關連著。」弘曆慢悠悠地說著：「拿不到那個曠師爺，就說不清河南的事情；河南的案子破不了，李衛和你們都少不了要吃掛落。所以，我決心除掉這個曠某人，這差使就著落在你們倆頭上。」

吳瞎子一愣：「他要是躲在三爺府裡不出來，我們要想活捉他，恐怕是不容易的。」

弘曆一笑說：「只能活捉，必須活捉！姓曠的手裡走失了鐵頭蚊，他就得防著自己成為第二個謝師爺，也叫人家滅了口。我斷定，他是寧肯逃出去，也不會再留在三爺府的。這個人就交給你們倆了，辦法嘛，自己去想。」

鐵頭蚊突然一笑說道：「我知道了，那姓曠的在南市胡同養著一個婊子，叫什麼李大姐的。咱們在那裡捂他，說不定還真能辦成了呢。」

吳瞎子也笑了：「好，今天晚上就掏他的窩去！」

弘曆這天夜裡就睡在書房，等著吳瞎子他們的消息。可是，待到日上三竿卻還是不見人影，弘曆的心裡已是十分不安了。就在這時，邢建業走了進來，把當天的邸報送到嫣紅的手裡。又說：「王爺，刑部裡的勵大人來了，爺見是不見？」

弘曆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說：「快請進來呀，老勵來了，還鬧什麼客套呢？」說著就去看那份邸報，只見頭條就是雲貴將軍參劾楊名時的奏折，說他「私扣鹽稅，請旨查拿。」弘曆吃了一驚，想去翻楊名時的辯折時，裡面卻沒有。這時勵廷儀已經進來叩頭請安了，弘曆一邊叫起一邊說：「聖旨上問曾靜的那些話，早就一條條地開列清楚了。你問我問，還不都是一樣嘛。」

「不不不，王爺，卑職來見王爺，不是為了曾靜的案子。」勵廷儀一派學究風度慢騰騰地說：「今天卑職回到部裡，聽說要出李紱等人的紅差，還說要讓李宗中監斬，所以我才急急地來見四爺的。李紱就是有罪，但罪也並不該死。請王爺趕快去見見萬歲，也請聖上開一線之生機，恕了他吧！」說著間，他的眼圈已經紅了。

弘曆騰地便站起身來，他翻翻邸報，那上邊並沒有說處李紱斬立決的旨意啊？勵廷儀在一旁說：「是剛剛接到的旨意：『提出李紱等四名人犯至午門外候斬』。」

弘曆更是不明白了。「推出午門候斬」那是唱戲時說的詞兒，就是在前明君昏臣亂的時候，也只是把大臣們帶到午門外的廷仗房裡廷仗，皇上怎麼能這樣處置呢？他思量了一下說：「我馬上就到暢春園去，你到午門外去看著李紱，等著我的話再讓他們開刀。」說完，二人分頭上馬，各奔東西。弘曆在雙閘門外下了馬，直奔澹寧居而去。他來到雍正這裡時，就聽見皇上在裡面說：「是弘曆來了嗎？你進來！」

弘曆進來後，只見皇上正在寫大字，彩霞和引娣兩個，一人一頭兒地撫著紙。皇上此時的心情，好像也並不是生氣的樣子。他叩頭請安後卻不站起來，正要說話，雍正倒先開言了：「你來見朕是為李紱他們乞命的吧？」

弘曆被皇上一語猜中，索性笑著說道：「父皇明鑒，何嘗不是呢？兒臣已經讓勵廷儀去了午門，等著兒臣這裡的消息。」

雍正說：「秦狗兒，你到午門去一趟。就說寶親主的話，讓勵廷儀還回去辦他自己的差使。」雍正一邊寫字，一邊吩咐著，又對弘曆說，「你既然來了，就在這裡等消息吧。」

弘曆連連叩頭說：「請阿瑪給兒臣一個實底兒，不然，我就是身在這裡侍候著，心裡也安定不下來。」

雍正卻哈哈大笑起來：「今天殺的是陸生楠和黃振國，因為他們確實罪不可恕。至於李紱和謝濟世他們倆雖也有罪，但朕還沒有糊塗到那份上，知道他們是罪不當殺的，朕只是要他們陪陪法場，收一下他們的黨援之心。弘曆呀，你也是幾經死難的人，要知道，光是讀書是辦不成大事的，學問得從歷練中來，讓李紱和謝濟世見一見血，比他們只讀《四書》要有用得多！」

弘曆的一顆心此時才總算放了下來，不管怎樣，李紱和謝濟世二人的命是保住了。他上前一步說：「李紱這個人，有些矯揉做作，兒臣說過他幾次了。比如，別人給他送了禮，他是一定不會收的，可是，送禮的人一走，他卻又覺得後悔，這就是心地不純，也太愛名，好在，他還有些克制的功夫。兒臣常常想，聖人造出道理來，就是讓天下人去用的。清廉總比貪賄強，愛名也比圖利好，能克制就總比不克制好一些。他為官清廉，就憑這一條，殺了他就害大於利。」

「嗯，你這話說得還算懂得些道理。起來吧。」

弘曆起身來到皇上身邊。見皇上竟然在寫著孫嘉淦的「言三事」，不禁大吃一驚。他脫口就說：「皇上，您要把這奏折當成條幅來張掛嗎？」

「不。朕只是把它抄出來，聊以自戒而已。唐太宗時名臣魏徵，就敢直言勸諫皇帝，孫嘉淦也是本朝的魏徵，就是把它掛起來，又有何不可？今早，朕已發了旨意，孫嘉淦晉升為文華殿大學士，一下子就給他加了兩級！」他邊寫邊說：「孫嘉淦和李紱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心中只有君而沒有他自己；而李紱則是一心一意地要給自己樹名，這就是他們二人的區分！那天朕大動肝火，並不是因為孫嘉淦說了『親骨肉』的話，而是因為他敢言別人之不敢！朕當時發怒，是看到了他的『停納捐』，覺得他也是為讀書人說話。後來朕仔細看看，他根本就沒有這個意思。再說，他的奏折也沒有同任何人商量。他無愧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的大丈夫！他一片忠正之心，直透紙背，哪怕他的措詞再激烈，朕也能受得了，也照樣升他的官！不能這樣做，沒有這樣的度量，就不算是個好皇帝。」他回過頭來看著弘曆說，「你也要學這樣的度量，懂嗎？因為從今日起，你就要以太子的身份來辦事了。要學習孫嘉淦為臣之心，也要學習朕的為君之道！」

弘曆萬萬沒有想到雍正竟然當面以太子相許，心裡突然狂跳不止。他連忙雙膝跪倒，叩頭說道：「皇阿瑪春秋正盛，您這話，兒臣萬萬不敢當！從兒臣自身說，阿瑪也不應當說出這話來。先帝立嫡太早，以致兄弟相爭，至今餘波難熄，史鑒可畏呀！」

雍正眼下的神情，似乎是十分倦怠，但也十分平靜。他長嘆一聲說：「你不知道，昨天夜裡這裡是通宵的熱鬧啊！弘晝、方苞、張廷玉和鄂爾泰剛剛才出去。此刻，朱軾和圖里琛他們，正在抄撿弘時的那個賊窩子哪！」

弘曆嚇了一跳：「啊？」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更不敢相信剛才的話是從雍正嘴裡說出來的。他晃了晃自己的腦袋，結結巴巴地問：「三哥他——」

就在這時，高無庸一挑簾子走了進來，弘曆瞧他的眼圈都發紅了，顯然也是一夜沒睡。他跪下剛要說話，雍正就問：「黃振國和陸生楠都處置掉了？在哪裡殺的？」

「回萬歲，他們已經殺掉了。奴才遵旨在午門外問了話，又帶他們去菜市口動的刑。黃振國說『辜負國恩，罪有應得』；陸生楠說，『想不到一篇文章竟送了自己的性命』。」

「李紱和謝濟世呢？」

「回皇上，李紱是奴才親自問的話。奴才問他，『你知道了田文鏡的好處嗎』？」高無庸看著雍正的臉色在說著，「李紱說，『臣至死也不認為田文鏡是好人』！——謝濟世奴才也是問的這話，可他說的奴才不懂。他說，『田文鏡是今天的周興和來俊臣』。奴才讓他說清楚些，他卻說，『我沒理由讓你這狗殺才聽懂』！奴才也就回來了。」

雍正的臉上，似喜又似悲，他長嘆一聲說：「你哪能懂得他的話，那周興和來俊臣都是武則天時代的酷吏呀！傳旨，李紱革去頂戴職銜，戴罪去修《八旗通誌》，歸方苞管轄；謝濟世發往阿爾泰軍中效力行走。」

弘曆忙在一邊說：「皇上，阿爾泰離中原萬里之遙，又是蠻荒不毛之地。謝濟世文弱書生，怎麼能受得了那個苦？還求皇上開恩。」

雍正笑了：「那裡不像你想的那麼糟，平郡王福彭就駐軍在那裡，他早就誇讚謝濟世的學問和人品，不會給謝濟世虧吃的。放到別的地方，下頭的官員不知他是犯了什麼大罪，就會任意地作踐他，或者千方百計地找他的毛病。到那時，你說朕是殺也不殺？」

「皇上聖明！」弘曆佩服得簡直是五體投地了。就這麼一個「充軍發配』裡頭，竟還有這麼多的學問。從這件事裡，弘曆也體會出皇上的心，說到底還是仁慈的。現在，他更惦記的是弘時的事，昨晚，他還在府裡商量著怎麼能逮住那個曠師爺呢，可今天，他們全都進了囹圄了。不過，要說起來，他最最關心的還是有關「太子」的事。他正在這裡胡思亂想，雍正已在上頭說話了：「弘時的事情你不要管，他也不交部儀處，朕要用家法來治他的罪。從今天起，你要兼管著軍機處和上書房以及兵戶兩部的事。一來是學習政務；二來也代朕擔當一些勞累。朕已看了你許多年了，你能幹好的，重要的是，你要時刻記住『防微杜漸』這四個字。弘時為什麼會栽了下去？他就是不懂得這四個字，才一點一點地滑下去的。到現在弄得他人不是人，鬼又不是鬼的，連朕看著心裡也十分難受——」說著時，他已經流下了眼淚。

引娣連忙過來，她手裡捧著一塊毛巾勸著皇上：「萬歲爺，您從半夜到現在，一眼未合，一說起來就傷心流淚。三爺不好，不是已經把他拿了嗎？您也犯不著老是這樣想不開呀。」

雍正接過毛巾來擦臉，可淚水卻越擦越多。他哽咽著說：「朕的子嗣遠遠不如聖祖，弘時又變成了豬狗都不如的畜生！天哪——朕是前世作惡，還是今生涼德，您竟讓朕一天舒心的日子也不能過呀——」他伏身在龍案上，渾身上下都在劇烈地顫抖、抽搐著，淚水也噴湧而出，把孫嘉淦的奏折全都打濕了。

滿殿的宮女太監們，誰也沒有看到過皇上如此失態。弘曆、高無庸和引娣等人，連忙上前扶起他來，又安排他睡到裡面大炕上，做好做歹他說著安慰的話。雍正也真是乏透了，他帶著晶瑩的淚花睡著了——

一百三十四回 坐囚籠弘時能狡辯 審逆子雍正不容情

弘曆離開雍正來到韻松軒時，這裡已經有許多官員在等著弘時接見了。弘曆剛剛跨進門裡，就見內幔一動，張廷玉閃身出來。他向弘曆一躬，又對大家說：「眾位，三阿哥近來身子不爽，皇上有旨讓四爺還到韻松軒來辦事。四爺要兼管軍機處和上書房以及兵戶兩部，並代皇上批閱奏折。我在這裡交代一聲，凡是部裡和軍機處自己能辦的事情，不要隨便拿到這裡待批。我們作不了主的，自然要請示寶親王爺。從今天起，軍機處和六部都在外間裡派一個章京，以便隨時聯絡。大事小事，全來這裡攪四爺，我知道了是不答應的。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眾大臣馬蹄袖打得一片山響，紛紛向弘曆叩下頭去，又呵著腰恭肅地退下。就在這剎那之間，弘曆已品出了「太子」那不同一般的滋味了。正要回身說話，卻見一個官員站住了腳步，手裡捧著個稟帖走了過來：「四爺，下官陳世倌有事求見。」

張廷玉馬上就不高興了，弘曆卻笑著對他說：「哦，廷玉，這是我在江寧時認識的。您等著看吧，一會兒他準要哭。」他把手一讓，請張廷玉坐了，才問：「陳世倌，你是幾時到京的？我保舉你去管河工，那裡的民工錢財都歸著你管，要好好辦理呀！你的人品我是知道的，不過你太老實了，我真替你擔心，可別讓那些吏油子把你騙了。」

陳世倌恭敬地說：「是，下官明白。世倌是個書生，那些個河工油子，我確實是不敢用。我今天求見四爺，就是想請四爺從戶部裡撥幾位盤賬能手幫助我辦事。我不想用自己的家人，怕他們仗勢欺人，壞了朝廷的名聲。」

張廷玉原來很討厭他這個時候來攪和，現在聽他一說，倒覺得這人心腸不錯。他也就笑著說：「哦，這倒是個正經主意。軍機處原來去阿其那府盤賬的，全都是高手，就撥給你用好了。」

陳世倌連忙起身致謝：「張相這一鋪排，我就放心了。我是怕辦砸了差使，四爺面前沒話可說，自己也沒臉見人哪！唉，這些個民工們也真可憐。大冷的天兒，還要下河去掏爛泥。凍得兩條腿上全都是血口子。聽一個老河工說，先前康熙年間，這時候挖泥都是有羊肉湯喝的，還有酸辣湯和黃酒。有口熱湯，他們下水就不會傷身子了。奴才請四爺發發善心，可憐這些出力的人，撥點銀子在工地上設個湯酒棚。朝廷就是賠幾個，也是有限的嘛——」說著，說著，他就抹開了眼淚。

弘曆笑著對張廷玉說：「張相，您瞧見了嗎？我們這位陳世倌又在為百姓掉眼淚了。好了，你也別哭了。河工上每天每人另加二斤黃酒錢，到三月清明時為止，湯棚由你們自己去設，這總可以了吧？」陳世倌叩頭感恩地走出去了。弘曆趁這機會問張廷玉：「張相，三哥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廷玉說：「這事是十三爺臨終前揭發的。他都說了什麼，皇上也沒有告訴我們，只說十三爺直到臨終，還高舉著三個手指頭。這些天來，方苞獨自一人全權操辦這件事。昨天夜裡，皇上傳了弘晝來，爺兒倆密談了半個多時辰，才叫我們進去。皇上說，弘時使用妖法魘鎮父皇和四爺，連太后冥壽那天被雷震死的妖僧也查清了，是蒙古黃教的巴漢格隆大喇嘛。四爺，您知道我對這樣的事是從來不相信的，可昨天夜裡圖里琛查抄了弘時的家，在那裡搜出了不少法物神器，還有白蓮教的邪經，圖里琛還拿住了個姓曠的師爺，從他那裡找到了許多與江湖上盜匪往來的書信，言語十分暖昧，抽了他幾十鞭子，也招供了。說是曾在河南設伏要害四爺您，皇上當時就氣得暈了過去——事情越叨登越大，真是東窗一旦事發就不可收拾。我們幾個也議到萬歲當年出巡河工時，隆科多擅自搜宮的事，整整一夜，誰也沒有合眼——」他深深地嘆息一聲，便再也不說話了。其實，他昨夜裡也說到自己的堂弟張廷璐被殺時，本來是因弘時事前請託，事後他卻又落井下石，見死不救，現在想想，弟弟確實是有罪該死，自己出面說這件已經過了很久的事，實在是多餘，倒覺得有點後悔。

「皇上打算怎樣發落這件事？」

張廷玉搖搖頭：「皇上最後的口氣很淡，又說要抄一下孫嘉淦的折子來靜靜心，我們就退出來了。可四爺您也知道的，皇上越是口風淡，脾性就越是發作得可怕——」他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可是又突然停住了。

「想不到三哥竟然這樣沒有人倫！」弘曆眼中閃出光來，但語氣馬上就轉得異常柔和，「此時，皇上心裡頭正窩著一團火，我們最好不要多說什麼，且把它放一下，等事情涼了，從容再說，也許會更有用一些。」

張廷玉沒有言聲。弘曆的話他懂，也贊成，那就是：「不救這個弘時」！

昨天夜裡，弘時正在睡夢中被家人叫了起來。那家人告訴他說：「有位大人夤夜來拜。」弘時迷迷糊糊的出來看時，原來這位「大人」竟是圖里琛。他不等弘時發問，就站在了上首說：「有聖命！即著圖里琛前往密查皇三子弘時家產，並把他暫行密囚。」多餘的話，他一句沒說。可弘時卻被九門提督衙門的人，用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八抬大轎，抬到了暢春園，而且立即關進了一處閒置多年的小院子裡。

從高高在上的皇子阿哥，到成為冷清淒涼上房中的囚徒，似乎並不遙遠，可這一夜的驚恐，卻不是在夢境之中。如今，弘時抱著自己的雙腿，孤零零地坐在燒得暖烘烘的炕席上，他靠著牆壁在苦苦思索：這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出了毛病呢？他心裡像是一盆漿糊，又像是一個亂線團子，無論怎麼想，都整不出一點頭緒來。他不管想到哪裡，都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是隆科多？不對；那麼是張廷璐？也不對；啊，一定是允異！但再仔細想想、也不太像；哎，對了，是那伙江湖盜匪們出了事！可這件事我已經作過處置了啊？那麼，又是誰砸了我的黑磚呢？突然，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嗯？是不是圖里琛這小子在假傳聖旨呢？對對對，這小子早就不肯聽我的擺佈了。他有什麼能耐，不就是仗著有點軍功嗎？我不能在這裡閒坐著，得叫他來問問。

這個念頭一起，弘時就馬上跳下大炕，來到門邊拉那關得緊緊的門，只聽「咯吱」一響，那門紋絲沒動，啊，原來在外邊被鎖住了，他爬上窗戶，想去開打它，可窗子也被鎖死了，他又急又氣，舉起拳頭就打破了窗玻璃，還大聲叫著：「來人，來人哪！你們這群混蛋王八羔子，我要出去，我要見皇上——」喊著喊著，他的嗓子裡已經帶出了哭音。一個守門的軍士聽見叫聲走上前來問道：「三爺，您這是怎麼了，犯了痰氣嗎？」

「你才是犯了痰氣呢！去，快一點，把圖里琛那小子給爺傳了來！」

圖里琛來了，他親自動手打開了緊閉著的房門，對軍士們說：「你們這是怎麼辦的差？三爺是金尊王貴之體，怎麼連一口茶水，一碟點心也不備呢？混蛋！」

弘時大鬧著：「圖里琛，你這個該死的瘸子，你少給爺裝神弄鬼地來這一套。爺心裡頭明白著哪，我疑你是假傳了聖旨。你快去給爺傳話，就說我要見皇上。不見到皇上，我就不吃不喝也不睡，到死為止！」

圖里琛是個十分英俊的少年將軍，只可惜，他的腿因為受傷瘸了，所以，他最忌諱別人叫他「瘸子」。他額下那道深深的傷疤不易覺察地動了一下，強按住心頭竄上來的無名火，冷笑一聲說：「三爺，您要是能安份一點，我就把您當成三爺看；您要是想發瘋，我就把您看做是瘋子！您從這裡朝外邊看去，那邊不遠就是風華樓，再過去一點幾就是澹寧居，我敢假傳聖旨把您帶到這裡來嗎？您要是想驗旨，聖諭還在我手裡，您自個兒看看，是真還是假？」說著遞過一張紙來。弘時接過來一看就蔫了。是的，這全是真的，他弘時就要完了——

圖里琛看了看弘時的可憐相，不屑地對兵士們說：「三爺要吃要喝，都不可委屈了他。把那邊窗子上壞了的玻璃糊好了。」說罷，他踏著大皮靴子走了，這裡又恢復了原來的冷清。

夜色更濃重了，在難熬的黑暗中，一個軍士走了進來，換上了一支蠟燭，又給弘時送來了一壺熱水。他掩上門退了出去，但那金屬的碰撞聲，卻又讓弘時想到自己已經被禁閉了！他索性安下心來，聽任命運的撥弄。便搶著吃了兩塊點心，喝了一大碗水，又拉過一條毛氈來，疊了個枕頭：唉，這就是自己今夜要睡的地方了——

突然，門一響，走進一個人來。弘時抬起頭來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皇阿瑪！他的臉色馬上就變得雪也似的蒼白了。他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野獸，一點點地向炕裡縮去。他看到父皇今夜的神情確實不同尋常：他的眼睛綠得發藍，眼角微微深陷，幽幽地閃著鬼火一樣的光。嘴角微翹，似哭又像笑，似譏諷又像是在發怒。弘時還從來沒見過父親這樣呢，他驚愕地坐直了身子，恍惚間如對噩夢。過了很久他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向父皇行禮請安呢。便就著炕邊伏下身去叩頭說：「兒臣參見阿瑪。剛才是兒臣糊塗了，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不知是怎麼來的，所以就——」

雍正回過頭來對圖里琛說：「你先出去。」他也感到自己的聲音像是有點兒顫抖，身子也在不停地抖動著。他勉力鎮定了一下，盤腿坐到了炕頭上說：「你先起來，坐下說話吧。」

弘時聽雍正的口氣似乎是不那麼嚴厲，甚至還帶著平日裡少有的溫和，他的心放寬了。叩頭起身，在靠門口處找到了一個小杌子坐了下來。

雍正帶著乾澀的語調說話了：「聽你的口氣，好像並不知罪，甚至還有點兒委屈，是嗎？」

「是，兒臣確實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兒。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兒臣並沒有生出怨懟之心。」他稍微停了一下又說，「兒臣生性不如弟弟們聰敏，辦差或者出了差錯，但兒臣自問敬上愛下，並沒有什麼大錯。」

「什麼？到現在你還敢如此大言不慚地說沒有大錯？你使過黑心嗎？」雍正心頭的火，一下子就被撩撥起來了。他把腿一蹺就想下炕，可終究還是忍住了。他用冷得讓人發噤的語氣說，「八王議政一案裡，你充當的是什麼角色？你和你十六叔，還有永信和誠諾都說了些什麼？陳學海你接見過沒有，你們又說了些什麼？」

弘時剛聽雍正說到八王議政這事時，還不怎麼緊張。他覺得這不過是陳年老賬，再說還有什麼意思呢？所以他雖然心慌，卻並不恐懼，後來聽雍正說出了自己曾經秘密接見過的人，才有點把持不住了，知道今天這一關怕是不大好過去。他吞吞吐吐地說：「時間長了，兒子也記不太清楚——」

雍正張口就截斷了他的話：「『祖制就是八王議政，鬧一鬧給萬歲提個醒兒也並不是壞事』，這話是你說過的嗎？還有。你說『先帝和當今都是聖明天子，萬一後世出了個昏君，有了八王議政，能夠主持廢立之事，於江山社稷還是有好處的』！這話有嗎？」

弘時萬萬想不到，連自己最隱秘的話都讓皇上給端出來了，頓時覺得如芒刺在背，他硬著頭皮說：「這不過是兒子當時的一些蠢想法。兒子想著恢復祖制本是堂堂正正的事情，聖躬獨裁，遇上個昏君就會壞了江山。皇上要是不說，至今兒子還不明白這樣做是錯的呢——」

「巧言令色！」雍正沉悶地說著：「你別想和朕打馬虎眼兒！你私調他們進京，又調唆他們說出這些話來。睿親王不與你們串連，你就把他安排到遠遠的潞河驛去。你一心一意地害怕弘曆會成了太子，自量才德都不如他，所以才要控制八王，親掌上三旗，坐定了攝政王的位子，再來與他平分秋色！你忌妒弘曆，是嗎？」

弘時連連擺手，他仰起臉來看著雍正說：「阿瑪呀，兒子縱然不肖，可怎麼會忌妒自己的弟弟呢？」

「不妒忌？那好啊。你就向朕說說，你府裡的謝師爺現在哪裡？他到河南山東等地都幹了些什麼？」

弘時驚恐地看著皇上，又躲閃著他那刀子似的目光，他的兩隻手，下意識地攥住了身下的小杌子，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阿瑪的話兒子聽不懂。我府裡是有一個謝師爺，可是他發痧死了——」

「只怕他不是發痧吧！」雍正帶著不容置辯的口氣說，「他聯絡匪盜，兩次堵截追殺弘曆。事情既然沒能辦好，他自然是不能留在世上的——你別忙著申辯！你那個曠師爺，卻比姓謝的聰明，他生怕自己當了謝師爺第二，昨天下午就盤了你的一處當鋪想逃之夭夭，可卻被圖里琛拿住了，他也沒有你的嘴硬，連同你魘鎮朕和弘曆的法物，連同你勾結巴漢格隆圖謀要你皇阿瑪性命的事，他也全都招了。朕問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嗎？」

弘時突然狂叫著：「不，皇阿瑪，你說的一定是弘曆！他是見我主持韻松軒事務，心懷不滿，又小心忌妒，這才設計陷害我的！」

「算了吧，演這場戲是給你的阿瑪看的嗎？弘曆替你開脫說情，你反倒來攀咬他，你可真算得上是個大好人！你的事，說出來全部讓人髮指。你怕隆科多揭發你下令闖宮的事，所以就叫他背土布袋；你怕阿其那情急了把你的醜事張揚出來，就遣散了他的家人，還故意地不給他治病，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你寧肯讓你的阿瑪背上不義的罪名，背上殺弟和屠功臣的罪名！你你你，你還算是個人嗎？！上蒼白給你了一張人皮！人應有五倫：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就是鏡子！你照照這面鏡子裡你的面孔，還有一倫半倫的嗎？還像個人樣嗎？張廷璐科場作弊，是受了你的委託才辦的；可事情敗露後他被處以腰斬，你那時整天圍著朕轉，卻為什麼沒有一言相救。甚至連一句為他減刑的話也不說？像你這樣的東西，做壞事也沒有一點章法，哪個人跟了你不要留上一手？哪個人肯去替你賣命？」

面對雍正這句句誅心的責備，弘時早已失去信心了。他癱倒下去，跪在地上。雍正的話，就像是天上的悶雷，一聲聲地猛擊到他的身上，使他那本就脆弱的心，早就支持不住了。他張目四顧，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但這空蕩蕩的房子裡，除了那支忽明忽暗的蠟燭和一位冷酷得不動聲色的皇帝外，還能有什麼呢？突然，他發出一陣像野狼嚎叫似的悲啼，邊哭邊叩著頭說：「皇阿瑪，兒子知道，您一向是聖明的——您剛才所說，都是別人製造出來的謠言，他們這是在陷害您兒子的呀——我的好阿瑪，您從小看著兒子長大成人，兒子就是再沒良心，也辦不出那些個事情來呀——兒子是個沒有膽量的人，阿瑪，您難道不知道嗎——」

一百三十五回 巧言令色自誤自敗 慾火燒的越陷越深

這大概是雍正最後一次和弘時談話，所以，他顯然也很有些衝動。他看也不看弘時地說：「朕其實半點也不『聖明』。殺張廷璐時，你一句話都不說，朕只是覺得你這人心太『忍』，他的事情過後，連朕自己也覺得處置得太狠了些，所以，從那時起，朕就下旨廢除了腰斬之刑，這既是為了張廷璐，也是為了恕自己的心。隆科多搜園時，朕已經對你十分警惕了。八王議政時，朕只是覺得你曖昧，心底也有些陰暗，好像緊趕著要和八王共分一杯羹似的，但想來想去，總覺著你畢竟是朕的親兒子，得寬縱時且寬縱，能包容時就包容吧。朕當時曾想，也許讓你掌上大權，你或者會安份一些，好比一條狗，餵飽了它，牠還能再咬人嗎？卻不料你竟然這麼狠心，先想到殺弟弟，進而又要殺父親——你你你，簡直是古今天下最貪婪暴虐的衣冠禽獸了！」

弘時跪著向雍正跟前爬了幾步，大聲悲號：「我的好阿瑪呀——您是兒子的父親，您怎麼能聽別人的讒言呢？您剛才說的那些事，有些確實是有，但更多的卻是絕無其事呀——」

雍正帶著一臉的卑夷神氣說：「你聽人說過，殺人可恕，但情理難容這句話嗎？你身為皇阿哥，萬歲之下，千歲之體。你如果不為非作歹，哪個敢來動你一分一毫？又誰活得不耐煩了卻來離間我們父子之情？朕在你面前，確實稱不起『聖明』二字，但朕自以為，說句『精明』還不為過吧。假如證據不足，朕豈肯容得他們在半夜裡把你捉到此地？朕假如不顧念父子之情，又焉能不把你交部議處，明正典刑？」

弘時的精神堤防，在雍正排炮般地轟擊下，全面崩潰了。他委頓在地上，痛苦萬分地說：「阿瑪，兒的好阿瑪呀——您開開恩；再聽兒子一句話——兒臣確實是糊塗了，聽了下人的挑唆，以為——以為除掉了弘曆——兒子就佔定了嫡位，所以才有魘鎮他的事情——但在河南追殺他的事，是下邊的人辦過後我才知道的，並不是兒子自己生出來的主意——阿瑪——您要把兒子交部議罪嗎——啊？我的阿瑪呀——」

雍正聽他哭得十分淒惶，竟不禁動了惻隱之心，眼淚也已奪眶而出了。他突然想起了弘時在兒時的模樣——哦，那還是諸王奪嫡正烈之時吧，雍正被削職回府，他心情鬱悶，借機抒發，每天只是逗弄弘時和弘曆哥兒倆。有一次，他讓弘時騎在自己脖子上，去抓樹上的蟬，弘時那年也就是兩歲來的樣子，他竟尿了自己一脖子——唉，往事已矣，今天這個在自己懷抱裡長大成人的孩子，竟想殺掉父親，殺掉他的親弟弟，還能讓他再繼續作惡下去嗎？剛才那一閃念間的親情，被這瘋狂的奪嫡之欲嚇倒了，掐斷了。如果聽任他繼續危害社稷，別說是後世，現在自己就沒臉去面對群臣，面對如張廷玉、方苞這些老巨。他們難道不會說自己是處心不公嗎？他們還能臣服自己這個皇帝嗎？以後凡是說到「正大光明」這個字眼時，不就等於是在打自己的耳光嗎？！他的決心下定了，再也不能猶豫了。他用低低的，但也是沉緩的語調說：「朕瞧不起你這樣的窩囊廢！大丈夫從容就死，能做得出，也應該當得起。你與朕站起來！」

「是。」弘時從地上爬起來了。雍正一眼就看到，他的額頭已碰得發青，還有點點血跡，但雍正似乎視如不見地說：「你坐下。」弘時畏縮著坐回到小杌子上：「請父皇教誨——」

「你弒父殺弟，欺君滅行，依著《大清律》，除了凌遲之外，再沒有第二條懲罰。」雍正的聲音好像來自天穹之外似的遙遠，「朕已仔細地思量過了，如果把你交部，那又是一件嘩然全國的大案，不但你依然要死，還要帶累不少人，家醜也就外揚了。所以，朕才決意秘密逮捕你，以免引起震動和眾議。」

弘時感激地看了一眼雍正說：「兒臣謝父皇呵護之恩。」

雍正轉過身去，為的是不再看見這不爭氣的兒子。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你知恩就好！你的罪，犯在十惡，斷斷沒有可恕之理！但是朕與上書房軍機處大臣們商量，不能把你交部顯戮。因為國家經不起這樣的大案迭起，二來，朕也丟不起這個人！」

弘時生出一線希望：「那麼——皇阿瑪是說——把兒臣圈禁起來？」

雍正搖搖頭，沒有說話。

「到岳鍾麒那裡去效命行走？」

雍正還是在搖頭，但這次他說話了：「沒辦法給你減刑，也沒辦法給你身份，到軍中更是沒有名目。」

「那麼兒子就只有削髮為僧，長伴青燈古佛，來懺悔贖罪了——」

雍正突然轉過身來，用十分沉重的聲音說：「你難道還在想著活命之道嗎？憑你的身份，哪個廟裡能藏得住你？你想借佛前懺侮的名義求生活命，不怕將來一旦暴露，讓你傷透了心的老阿瑪再蒙羞恥嗎？且不說你的罪己不可恕，就是能恕，你的心可恕嗎？既然你不願意自己想出路，那朕就替你說出來吧。你除了死，已經沒有第二條出路了。」

弘時嚇得淚流滿面，他「忽」地一下撲上前去，緊緊地抱住了雍正的雙腿。搖撼著，哭泣著：「阿瑪，我的好阿瑪呀，兒子是罪大當死，也沒有可原諒的道理——可您就不念您子嗣單薄嗎？兒子死不足惜，卻要帶累得宗室更加零落——」

「宗室？虧你此刻才想到宗室，不過已經太晚了！」雍正看到他這一副可憐相，心裡頭更是厭惡。他冷冷地說道，「朕不想再和你糾纏了，你裝出這模樣來也打動不了朕的心！一條，是你今天夜裡就從速自盡，朕念父子血胤有關，會關照你的子女家人們不受你的株連，只給你一個小小的處分，遮掩了眾人的耳目；一條，你就這樣挺著，朕自然會把你的罪名和證據發到大理寺和刑部去議處，他們要是能饒了你，朕絕不加罪，他們若不肯饒你這人神共憤的逆子，朕只有依律處置，絕無寬貸！因為朕已加恩給你，又親自來勸你，你卻不受這個恩典。」他的語調已變得異常沉痛，「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朕何嘗願意置你於死地？但你也要再好好想想，就是朕恕了你，你有何面目見朕，如何周旋於王公大臣之間？又有何面目來見你自己的兄弟、家人、妻兒老小？不但是你，連朕也將羞得無地自容——但你若自盡，則可以一己之血，洗清自己的罪愆，世上的人，也會說你還算得上是個漢子，也不至於再讓你的家人蒙羞——兒子呀，你——你自己想想吧——」說罷，他掙開了弘時的手，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來，對守在門口的圖里琛說：「給你三爺把要用的東西準備好。抬一桌席面來，要豐盛些！」

圖里琛從皇上進到屋子裡起，就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口。他真有點兒擔心，萬一弘時想要——他就立刻撲了進去。現在，他看到皇上出來了，便順從地答應著：「扎！奴才這就去辦。」他又走進屋裡，看了看半昏迷半癱著還伏跪在地上的弘時。鎖上了門，就忙著去準備繩子、刀和藥酒去了。

雍正邁著像灌了鉛似的步子回到了澹寧居時，正是子夜時分。一聲午炮沉悶的響聲從遠處傳了過來，清梵寺的夜鐘也發出了應和的敲擊。因為皇帝還沒有睡，所以，大殿裡依然是燈燭輝煌，滿殿的太監宮女也都垂著手在侍候著。張五哥和劉鐵成二人攙扶著雍正進來時，大家都看見，皇上的臉上似乎並沒有怒容。幾個大太監連忙跑過來，替雍正除了外衣，又把他攙到大炕上躺下，彩霞和彩雲擰了熱毛巾來為他擦臉。雍正揮著手說：「這麼亮的燈，叫人怎麼睡覺？留下一兩隻就足夠了，你們也不要全在這裡侍候。」

待眾人全都退了出去，雍正在彩霞她們的服侍下，用熱水燙著腳。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唉——」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燭火，也一直沒有再說什麼話。引娣起身跪到他的身後，為他捶著背，溫存地說：「主子，您心裡的鬱氣太重了。您開一下口，隨便說些什麼，也許就會好一些的。」

雍正垂下了眼瞼：「朕怎麼不知道，但朕現在又能說些什麼呢？當初聖祖爺料理兒子時，朕覺得他老人家什麼都好，就是不善於調停兒子間的糾紛，連自己的兒子都管不住——可是今天輪到朕品嚐這滋味了，才知道真是難哪！你們知道嗎？朕剛才是去了窮廬，那是先帝爺的書房，弘時就囚禁在那裡的太監房裡。朕要他自裁，以謝先帝和祖宗之靈——」

在一旁的宮女們，全都大吃一驚。她們張大了眼睛，注視著這位性情剛烈的皇帝，連引娣也忘了自己正在給皇上捶背。停了好大一會兒，她們才回過氣來。引娣說：「皇上，論理我們是不該插言的，可——他是您的兒子呀——」

「不，他是朕身邊的夜貓子！」雍正搓著雙腳，一字一板地說，「你們慢慢地就會知道朕為什麼要他死了——他簡直就沒有半點兒人性！」突然，他覺得自己的臉頰上火一樣地熱，用手一摸，原來那疹子又起來了，剛想開口說要叫賈士芳，卻又想起了允祥的話。他無可奈何地說：「老毛病又犯了。朕就這麼歪著很好，你們都退了下去吧，留引娣一人在這裡就行了——」

彩霞和彩雲都知趣地退了下去。雍正躺在那裡，由著引娣在他的身上按摩。他閉著眼睛叫了一聲：「引娣——」

引娣答應著：「嗯——我在這兒哪。」

「朕心太狠了，是嗎？」

「有人是這麼說的。可是奴婢知道，您的心底是很慈善的。不過，您性子太烈，眼裡不容沙子罷了——」

「哦，說得好！」雍正的眼睛始終在閉著，「聖祖晚年時，天下文恬武嬉，朕要不扳回這種局面，不扭住這個頹風，就會學了元朝，八、九十年就不可收拾了。朕既然處在了這位子上，命中注定，是一定要多吃些苦，背一些黑鍋的——朕現在正和曾靜用詔書對話，就是要世人們全都明白朕的這顆心。」

引娣說：「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我知道，您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朕是想讓天下人都懂啊！所以，朕才不惜紆尊降貴，耐煩瑣碎地和這兩個土佬兒大費唇舌。朕要天下人都知道大清得位之正，我們並不是從朱家手裡得的天下，而是替朱家報了仇，滅了李自成，又從闖賊那裡奪得的江山。朕要天下都懂得，夷狄之人也可以成為聖君，朕還想天下都懂，朕為什麼要這樣整頓吏治，要處置阿其那等這樣的人！朕真恨哪！連自己的兒子都要與別人合伙，圖謀殺父害弟！引娣，你知道嗎？那天在養心殿裡賈士芳鬥法，用雷擊死的那個番僧，就是弘時派來的！朕一有行動，別人就說朕是『鐵腕』，其實他們想扼死朕時，又何嘗留過一點半點兒的情？」他說得很慢，但他的腮邊，卻早已掛滿了淚水。

引娣忙跳下炕來取毛巾，這時，她才覺得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竟然也哭了，她一邊自己擦拭著，一邊又為雍正擦著眼淚。她強作笑臉地說：「皇上，咱們不說這些個傷心的事好嗎？逆天作惡的人，不是全都敗了嗎？倒是您的病可得上心。依著奴婢說，趕明兒還是叫賈神仙來看看吧。」

雍正卻不順著她的意思往下說。他注目凝望著引娣：只見她穿著一條水紅色的裙子，蓬鬆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燭光下，只見她皓腕如雪，酥胸似月，真有說不盡的風流和嬌媚。此刻的雍正皇上，儘管淚痕還掛在臉上，可慾火卻已燒起：「什麼假神仙，真神仙，你就是朕身邊的活神仙——」他一把將引娣拉進自己的懷裡，先親親地吻了一下又說，「有你在朕的身邊，朕還會有什麼病呢——」說著時，一翻身就把她壓在自己下邊。引娣雖早已和皇上有了那層事，可今天卻沉浸在剛剛說過的話題上，哪有這興緻啊！不過，她也明白，要是不從，就一定會掃了皇上的興頭，只好由著他去遍體撫摸揉搓。引娣一邊嬌喘一邊說：「皇上，今天您別——」

雍正興緻勃勃地問：「『別』什麼？為什麼要『別』——」

引娣被他壓得透不過氣來，她扭動了一下說：「這是您辦事見人的地方—。我情願您在別的地方——那裡可以任著您的心意——」

雍正沒有停下正在動作的身子，卻說：「那好，明天就在這大殿旁邊，專門給你起造一座偏宮——」

引娣被他逗得吃吃地笑了起來：「偏宮？我算哪個牌名上的人？」

雍正的動作更快了：「朕先封你為嬪，然後是妃，再就是貴妃——這也和升官一樣，你得一步步地升——」

引娣把臉藏在雍正懷裡，由著他在上邊折騰——完事以後，她下炕來洗了洗下身，才又爬到雍正身邊，一邊替他擦汗一邊說：「您也得當心自己的身子——我留心了好長時間了，您越是心裡苦悶，就越愛翻我的牌子——您這人，真怪！」

雍正微喘著笑了：「那你看到朕不高興時，也用不著朕叫，自己過來侍候不就行了嗎？」

引娣依偎在雍正身上撒著嬌：「好了，好了，不說話了。皇上該睡一個安生覺了——」

雍正卻一點兒睡意也沒有，他定睛看著引娣問：「你知道朕為什麼待你比別人好嗎？」

引娣上來親吻著他說：「知道——我長得比別人好看——我俊——」

「這只是一面。其實大凡能夠入宮的女人，有誰是醜八怪？」他索性坐了起來，懷裡還緊緊地擁抱著引娣，「來，朕今天失了睏頭，就給你說個故事吧。」於是，他從當年怎樣被大水圍困，怎樣和高福兒一齊逃命，又怎樣和小福要好，小福又怎樣被架到大柿樹下燒死——足足說了半個多時辰，聽得喬引娣聲淚俱下。末了，雍正說：「你一定是小福脫生出來，要嘗還朕的心願的。不然，你為什麼長得和她一模一樣呢？朕這一生，只做了一件對不起人的事，就是硬生生地把你從允題那裡要了過來，這事確實做得太霸道了。不過，朕卻從來也沒有後悔過。你怎樣，覺得後悔嗎？」

「唉，您叫我怎麼說呢？我不後悔——不過，要是先遇上了您，豈不是更好一些——我偷空兒向別人打聽過許多次了，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家。聽人說，那年鬧災，家鄉的人全都跑光了。這會兒他們也不知到了哪裡？娘要是知道我遇到了聖上，不定多高興呢！」

「不要緊，這事交給李衛好了，他準能辦到。這是個地裡鬼，世上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情——」

引娣懷著幸福的憧憬睡著了。雍正悄悄起身，替她掖好了被角，來到外間。高無庸正等在這裡，他向雍正報告說：「奴才今夜全都守在窮廬那邊。三——弘時已在今晨丑時正牌懸梁自盡，圖里琛正在為他料理後事哪！」

一百三十六回 皇威嚴天下得安寧 大軍動使臣來求和

弘時自盡了，他在臨死之前還留下了一封絕命書。可雍正皇上看也不看，就把它扔在火裡燒了。

第二天一早，雍正就來到了韻松軒。張廷玉、方苞、鄂爾泰和允祿、允禮、弘晝還有李衛他們都是通宵不眠地守在這裡。當雍正一腳跨進殿裡時，他們全都站起身來跪下行禮，雍正卻一擺袍角，坐到了弘曆的位子上說：「大家都起來吧。弘時不肖，危害宗廟杜稷，朕已命他昨夜自盡，以正國典家法！朕知道你們想要說什麼，但朕只能用一把尺子來量世界。不這樣，人心就不服，法令也不能真正地遵行。」

張廷玉聽了，心中先是一緊，但他很快地就鎮定了下來。今天，他才算真正的看到了這位皇帝的風骨，也領教了他推行新政的決心。他不想說那些無謂的安慰話，卻正容正色地說：「臣初聞此訊，為皇上悲，也為皇上驚；但細細想來卻又為皇上喜。今日之天下，乃大清開國以來小民最富，國庫最盈，而吏治之清，也為數百年來所僅見。這不但是皇上夙夜宵旰，孜孜求治的結果，更是皇上勵身作則，為天下之先才得來的。皇上求己之嚴，更為臣下所不及，其風烈可與日月同輝。以此化天下，則無不化之天下；以此化人，則無不可化之人。不過，臣還想勸諫皇上一句：您且得保重，您，真不容易啊！」說著時，他的眼圈已經紅了。

雍正原先也準備好了，想長篇大論地痛陳一下自己的心曲的，此時。聽了張廷玉的話，倒覺得再說就多餘了。他勉強地笑了一下說：「廷玉說得很是，願我們君臣共勉吧。趁著今天都在這裡，朕想安排幾樣政務，朕近年來身子越來越覺得支撐不住了，想要兒子來分一些勞。弘曆自今日起，移到澹寧居來，在御座之旁另設一處座位。他要辦事見人，大事，疑難之事，朕也可以就近決策；十七弟年富力強，又帶過兵，就以毅親王的身份攝政，統領衛戍大內，督促軍機處和上書房辦差；允祿和弘晝幫著他辦事，還要兼管著內務府和順天府的事宜；弘晝即日起封和親王，幫著你十六叔和十七叔辦差；小弟弟今天沒有來，口頭傳旨給他：朕的兄弟中數他的年紀最小，朕也特別疼愛他，就讓他搬到韻松軒來往，得便也學著參與政務。朕現在裡裡外外、新政大局，全都有了章法，你們只管照著努力去做好了。最要緊的是三件事：岳鍾麒的西路軍事；西南苗瑤改土歸流；還有就是曾靜一案，要快點兒審理結案。你們不要小看了曾靜的事情，朕的一生心血都全在這本《大義覺迷錄》裡寫著哪！你們要用它來昭示天下。朕的光明正大之心，磊落無私之意，都要因此書的傳播而示知天下，也要借曾靜之口，傳之後代。」他搓了一下略帶浮腫的臉問張廷玉，「朕的這個安排，你覺得還可以嗎？」

張廷玉連忙起身答道：「萬歲這樣鋪排，臣以為再恰當也不過的了。」

「那，你們就都跪安吧。」他看著眾人紛紛離去，心裡覺得踏實了不少，可又忽然生出寂寞之感，坐在弘曆的桌子前，一時竟然不想離開。因為，弘時在生前也曾坐在這裡，睹物思人，雍正禁不住有些神傷了。

弘曆怎麼能不知道他阿瑪的心情呢？就是他自己，也並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哥哥死了，他能沒有一絲傷悲嗎？他端了一碗參湯來，又報告了一些事情。說了俞鴻圖治河的進展，岳鍾麒要的戰車製造情形等等。弘曆知道皇上的病根兒，你只要一說政務，他就會把一切不快都放下的。果然，皇上的臉上現出了笑容說：「你放心，對於弘時的死，朕並不傷心。朕如果捨不得他，就不能給他別的處分嗎？但朕現在最痛心的，還是阿其那他們幾個。他們死得早了些，可是，國法家法俱在，能讓朕有別的選擇嗎？古人說：『社稷，重器也，雖天子不得以私據之』，你一定得明白這一條。朕老了，身子骨也越來越差，精神也不濟了。聖祖就是在晚年時，因為身子不好，才放縱了下邊的，所以，他老人家一走，留下來的天下就十分難治。你現在就學著在朕身邊做事，處置政務也處置一切。朕就是懶點兒，有了你，也就不會出大錯了。」

他說得很懇切，也很平靜。弘曆聽了十分感動地說：「阿瑪身子欠安，還是要請御醫們來瞧的，這才是正道。」他說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宋版的《易經》宋：「父皇，請您看看這個，這是十三叔留給兒臣的。」

雍正接過來看時，只見那書的夾縫中竟有一個條子，上面寫著：「殺賈士芳」四個字。他驚異地問：「這是你十三叔留下來的？」

弘曆笑笑說：「我早就和十三叔用《易經》來互傳消息了。十三叔說，這事非李衛來辦不可。」

雍正恩忖著說：「賈某是個有神通的人，而且現在有功無過，豈能無緣無故地殺了他？你要縝密呀！你能肯定，他猜不到這紙條裡的意思嗎？」

「絕對不會的。他要是能隔著書皮看透了《易經》，那可真成神仙了。」

雍正不出聲地笑了：「好，你十三叔不愧大英雄。今後，朕要有重要大事時，也用這部《易經》來和你互通消息。」說完，他踱著緩慢的步子走回澹寧居了。

當晚，有旨意傳出：「喬引娣著晉位『賢嬪』，在暢春園造宮居住。」至此，雍正所有的夙願全部滿足了。

朝廷和民間，對他這樣的處置也不是沒有評論。因為弘時是秘密處死的，所以，三天前曾有旨意說他「處事妄誕，放縱不羈，著革去王爵」；幾天後，又傳旨說他已「羞愧良盡」。從允異、允唐、允涐之死於囹圄，到舅舅隆科多三爺允祉被囚禁，又到親生兒子弘時之死，人們都看出了雍正整頓吏治的心硬手狠，也看到了他為了建立盛朝而六親不認的真面目！這些驚世駭俗又雷厲風行的幹法，震攝了官場，也壓住了所有的歪風邪氣。儘管還有人背地裡說長道短，叫苦挑剔。比如，對田文鏡和鄂爾泰，就只敢在下邊罵他們是「敲骨吸髓，刻意盤剝，假報考績，邀功圖進」，可要他們公然提出反對，甚至攻訐這幾位「模範總督」，卻是誰也不敢了。經此一事，不但是雍正皇帝，就連張廷玉等大臣們，也都覺得現在事情好辦了，官員們聽話了，令能行，禁能止，真是達到了沒有有任何阻滯的地步。

政務上順手了，可軍事上卻是十分棘手。頭一件就是雲南改土歸流的事，誰也不能辦好。當地土司根本就不買朝廷的賬，新選進去的官員們，又都不願在這窮鄉僻壤裡作官，沒有一點兒油水不說，還事多任繁，誰願意死死地待在那兒啊，許多州縣衙門裡早就沒有主管，而只有衙役了，這些人上下其手，無事生非地敲榨苗瑤百姓，那還能不激起兵變嗎，他們聚眾而起，焚燒府衙，把那裡鬧得無一日安寧。朝廷要派兵進剿，他們便採用「兵來我進山，兵去我再來」的辦法對付，總是平定不了。鄂爾泰原來就當過雲貴總督，也是因主張「改土歸流」才投合了「聖意」進了上書房的，他對這情景，當然比別人更感到不安。他向皇上提出請求，願意仍舊回到貴陽去主持，聖命出來，讓他以軍機大臣的身份，去督辦雲貴軍政。於是他就親自統帶著大兵，浩浩蕩蕩地殺進了苗瑤山寨。

岳鍾麒那裡卻又是一種幹法：只聽鑼鼓響，不見人出來。他倒是很會做事，還沒出兵哪，就先向皇上提出了「十勝」的把握：一，主德；二，天時；三，地利；四，人和；五，糧草廣儲；六，將士精良；七，車騎營陣齊全；八，火器兵械銳利；九，連環迭戰；十，士馬遠征，節制整暇。說，有此十條勝算，策零阿拉布坦這個跳樑小丑，不難指日蕩平！雍正聽他說得這樣肯定，能不予以嘉獎嗎？不但升任岳鍾麒的長子岳睿為山東巡撫，還擇吉親自在大和殿為岳大將軍壯行。又命岳睿親送父親直到西寧，以示恩禮隆重。

正當旌旗蔽日，兵士歡騰，就要升纛開拔之際，突然小校來報，說：「準葛爾特使特磊進京朝見，路過西寧，請見岳大將軍。」

這時正是雍正九年的七月，塞外胡楊正青，草肥馬壯，西寧又絕無風沙之苦，最利於開戰之時。岳鍾麒巡營剛剛回來，一聽這消息就愣住了。他把幾個總兵召進帳來問：「你們說，見還是不見？」

可是，這個動議剛剛提出，就立刻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反對見特磊的人說：「這阿拉布坦最是狡詐，咱們吃過他不少虧了。乾脆，一刀殺掉，號令示眾，然後大軍齊發，直搗匪巢！」有人則說：「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哪！他是來叩見皇上的特使，怎麼能說殺就殺呢？放他走路，咱們該幹什麼還照幹不誤不行嗎？」還有人說：「萬一他真是要投降呢，擅殺來使，不也同樣是有罪的嗎？就是見他一面，對我們又有什麼損害呢？」堅決反對的人說：「現在正是士氣旺盛之時，你要說聲不打了，下邊軍士們知道要講和，磕頭燒香還怕來不及呢？千萬千萬，不能犯嘀咕。再說，仗打勝了，你說什麼都有理；仗要打敗了呢，你就會百無是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宰了這兔崽子，除掉後患，別聽他娘的胡說八道！」

眾說紛壇中，岳鍾麒沒主意了。不過，他帶兵時間長了，心裡就比別人清楚。他帶的這支軍隊中既有滿人，也有漢人，他們的心性是不一樣的。滿人驕橫無能，漢人心懷不滿卻又招惹不起。這個特磊是奉命到北京朝見皇帝的，自己半路上把他殺掉。說不定有人就敢寫密折告自己一個刁狀，砸他一塊黑磚。雍正又是個猜忌多疑，專斷自信的主子，他連親兒子還敢殺呢，何況自己這麼個官兒。更可怕的是，萬一將來戰事不利，他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但現在就接見這個特磊，又確實有礙士氣。他想了好大一陣，才吩咐說：「我不能太給他面子了，傳他到側耳房那個配庭裡拜見！」

他起身來到親兵們住的耳房裡坐定，又命兵士們把特磊帶來。一見面，岳鍾麒就不容他說話地訓斥道：「你就叫特磊嗎？如今兩家兵戍相見，你不在喀爾喀等死，來到軍中有何貴幹呢？」說完，他目視著自己的通譯官。

特磊沒聽完通譯官的翻譯就笑了：「大人，請不要這個通譯官吧，我能說漢話的。我自幼就跟著老阿爸在張家口做茶馬生意，我的母親也是漢人，我和漢人之間是很有情份的。」岳鍾麒一愣，他注目這個蒙古大漢，覺得他一行一動都是那麼沉穩和幹練，黑紅的臉膛上，濃眉中又長出了一道壽眉；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晶瑩閃光，似乎滿臉都是慈祥的笑容；他那一口流利的漢語，略帶著一點兒晉北口音，要是不仔細聽，幾乎分辨不出他是個蒙古人。那特磊略一停頓又說：「我不是來給將軍下戰表的，我身上帶著的是息爭與和平的使命。」

岳鍾麒不動聲色地說：「你的話，本帥根本就不能相信。你們準葛爾人已經幾次到北京去了，可只會騙人，卻一句真話也沒有。你們一邊派人到北京朝見，一邊又背地裡進軍西藏，你敢說沒有這回事嗎！所以，我覺得並沒有必要來見你。只是因為好奇，想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罷了。」

特磊聽了卻一本正經地說：「報告岳將軍，我不是『東西』，我是『人』的。岳將軍，你的漢語也說得不好啊！」

岳鍾麒知道他是誤會了，也更相信他確實是個蒙古人。便問：「是誰派你來的？是策零阿拉布坦嗎？」

特磊大概是覺得房子裡太熱，便袒了一隻袖子大聲叫著：「將軍，你們的消息太不靈通了！《孫子》裡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將軍對我準葛爾的形勢，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你說的策零阿拉布坦，早在去年十一月就病死了。現在準葛爾執掌權力的，是噶爾丹策零大汗台吉。他一向遵從中央道統，仰慕中華文明，謹守西疆，多次擊退哥薩克的入侵。他臣守喀爾喀蒙古，是康熙博格達汗特旨批准的，修表稱臣也是有誠意的。我來，就是要消除誤會，爭取和平的。」

岳鍾麒笑了：「什麼誤會？雍正二年時，被我天兵擊潰的羅布藏丹增，不就是你們把他窩藏起來了嗎？」

特磊欠身答道：「將軍不知，當時的情形和現在是不一樣的。當時執政的是老策零阿拉布坦，老阿拉布坦與羅布之間家世淵源，不能不收留他。漢人們說，這叫『講義氣』。但羅布是一條毒蛇，是草原上的豺狼。他在我們那裡收羅舊部，聯絡葛爾丹殘部，借祝壽的名義闖進帳篷，想殺害年輕的噶爾丹策零，我們的台汗爺正想與皇上修和，就把他們一網打盡了。汗爺要我把羅布藏丹增解到北京，以表示我們對博格達汗的忠誠。但是，我們剛走到三葉河，就遇上將軍的大兵正在向西挺進。逃亡的蒙古人告訴我們說，岳將軍要橫掃喀爾喀蒙古。我不能帶著我們主人的忠誠之心身入險地，才命人把羅布藏丹增又押回了伊犁。將軍，請你把我的話轉告雍正皇帝陛下，每一條生命都是珍貴的。我就留在這裡作人質，這樣好嗎？」

岳鍾麒聽他說得這樣天衣無縫，還真找不出他的毛病。他起身說道：「好吧，我這就奏上去，你大約要在我的營中等上半個多月。我劃出一片地方來給你住，你和你的從人吃飯睡覺都有人看管，你可小心，不要越軌呀！不然的話，休怪我軍法無情。」

這天夜裡，岳鍾麒就詳細地寫了一篇奏折，飛馬送上京師。他還特意地說：「策零阿拉布坦素無信義可言，特磊的話也不可信。請旨，將他就地正法，以激勵士氣。」

十二天後，雍正的批覆來了。岳鍾麒恭敬地打開一看，卻傻眼了。因為皇上在這封朱批諭旨裡說：

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上勝也。接旨著即將特磊妥送來京，我軍暫緩西進。爾調停得當後，亦可與特磊一同進京。

欽此！

岳鍾麒明明知道，這事兒是絕對不能這樣辦的，可他怎麼敢違旨行事呢？於是，便連夜安排了軍務，帶著他的親兵衛隊，趕奔京城而去。他們來到京師時，已是八月中秋。今年的年景特別的好，就連年年遭災的河南、山東和山西全都是大豐收，看景緻時，更是賞心悅目。可岳鍾麒卻哪有那樣的心情啊。他來到潞河驛時，見迎接他們的有不少人。張廷玉之外，還有新任京畿道李漢三和禮部外番司長陳學海。這陳學海雖被皇上饒了性命又封了官，卻仍然是多嘴多舌。說起今年大熟，萬國朝貢來，更是滔滔不絕：「咳，你們都沒瞧見東洋鬼子和西洋鬼子的模樣，真是太虧了。他們對皇上恭敬著哪！萬歲爺的病讓他們來這麼一攪和，竟然好了一大半——」

岳鍾麒也不答言，卻坐在那裡想他自己的心事。明天就要朝見聖上了，自己該說些什麼呢？

一百三十七回 脂粉地妖孽難逃命 御園中聖主驚失魂

第二天一早，岳鍾麒就帶著特磊來到了暢春園。旨意下來，說要讓他自己先見見皇上，然後再傳見特磊。特磊一聽這話，連忙跪了下來，伏身在地靜待皇上的召見。岳鍾麒進來後，向上一看，果然，皇上御體安康，說話也比從前底氣壯了些。岳鍾麒就將特磊前來的情形，詳細地報告了皇上。雍正笑著說：「以德服人，才能使外臣口服而心服。高無庸，傳那特磊來見朕吧。」

湊著這個功夫，雍正高興地對岳鍾麒說：「近大半年來，外國使臣紛紛前來朝貢，朕覺得真是風光得很哪！你在外辛苦帶兵，實在是不容易。朕今天要賞你兩樣稀罕物，讓你開開眼。法蘭西貢來的二十支雙簡鑲金烏銃，賞你六支；還有日本國進貢的倭刀，鋼火也很好，賞你二十把。你回頭到寶親王那裡領好了。」

弘曆笑著說：「岳大將軍，你真是好大的面子呀。我才得了兩支火槍，李衛也才得了一支。皇上對你確實是另眼看待，我們都要忌妒你了。」

岳鍾麒叩頭謝恩說：「這是主子的恩典。不過，奴才想把皇上恩賜，用來依功行賞。斬敵上將一名者，賞烏銑一支；擒敵千夫長一名的，賞倭刀一把。皇上以為如何？」

李衛湊著這熱鬧說：「岳大將軍這法子好。如此奴才也厚著臉皮，斗膽向主子請求再賞兩把倭刀。像吳瞎子這樣的人，一心為朝廷辦事，又不要俸祿的人，賞他一把倭刀，他一定會興奮不已哪！」雍正便也笑著答應了。

高無庸已去了好大半天了，特磊卻還沒有來到。雍正剛要發問，就見高無庸進來稟報說：「主子，這個特磊還且得等一會兒才能來到。他說，他這是要替他的主人來求皇上恕罪的，所以，他是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地在走著呢。」說著時，他又拿出一個燒餅大的金餅子來說，「這也是他給奴才的，他說想求大皇帝對他格外開恩。」

雍正笑了：「哦，既是他給的，你主子知道了，你就收下來吧。」他為特磊的這個舉動激動得臉上放光，「特磊如此知禮，事情就大有希望。鍾麒，你和李衛都可以退下去了。既然你回到了北京，索性就鬆弛兩天，好好休息一下。朕已下旨給睿親王多爾袞的案子平反昭雪，連鰲拜的子孫也恢復了原來的世職。不管是誰，只要他肯向化，朕就照樣信任，照樣給他官做。好了，你們去吧，特磊由朕親自對付。」

走到外面，聽岳鍾麒說他要回驛館。李衛就笑了：「你回去還能幹嘛？我正要辦一件要差，想借你一點威風呢！走吧，我領你去一個你從來都沒有見識過的地方。」

岳鍾麒經不起他活纏活纏的，只好答應了。他邊走邊說：「我聽人說，你小子病得六死八活的，怎麼還這樣有精神呢？」

「咳！那都是他們在咒我早點兒死哪！不過，我這身子，還真多虧了那個賈仙長。他說我不要緊，這不，我就又活過來了。」

二人正往前走，突然看到前邊過來一乘小轎，旁邊還跟著四個順天府的差役。李衛立刻就跳下馬來，快步上前扯住了轎子：「老賈，他媽的你這個賊道士，你給我滾出來！」

賈士芳下了轎子，被李衛一把扯住說：「來，我給你引見一下，這位就是聲名顯赫的岳大將軍。老岳，你不知道，這道士如今在萬歲爺跟前面子大著哪！可你瞧，他還裝窮，坐這種二人抬的小轎。」賈士芳忙向岳鍾麒打了個稽首：「貧道有禮了。」李衛接著剛才的話頭說，「你今天哪兒也不要去，皇上正在接見外臣，你去也是沒事，就跟著我好了。你們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將軍，一個砍不掉腦袋的雜毛老道，再加上我這個餓不死的叫化子，咱們三個出去玩玩，豈不是很好嗎？岳大將軍，你不知道，這老賈的能耐大著哪。上次張五哥要試試他的功夫，連著砍了他三刀，竟然連個紅印兒都沒起。」他說著拉著，也不由他們兩人分說，就帶著他們來到了南市。這裡是北京城裡耍把式和各種玩藝的地方，賣什麼的都有。李衛一邊轉悠，一邊胡亂買東西，桂花糖，雲片糕，蟈蟈籠子，冰糖胡蘆——簡直是見什麼買什麼。一會兒的功夫，他懷裡全揣滿了，又把這些東西，交給岳鍾麒和賈士芳替他拿著，弄得這二人真是哭不得也笑不得。正向前走著間，突然又碰上了弘晝五爺。李衛死乞白賴地說：「五爺，奴才想誰就有誰！這不，我還給您府上的小主子買了玩藝兒哪！今兒個算我們運氣好，碰上了您這位會玩兒的主子。走吧五爺，帶我們去慶雲堂開開洋葷行嗎？」

弘晝說：「我不是不想帶著你們，怕的是你們嘴不嚴，讓人說了出去，我就得立馬兒寫折子謝罪。再說，老賈是出家人，萬一因此破了戒，往後，他的狗皮膏藥就賣不成了。」

賈士芳一聽這話，就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準不是好去處。便笑著說：「我無欲，欲何能誘我？貧道如果沒有大定力，大神會，焉能修到這一步。其實道家門裡，也有採陰補陽之說的，我走的不是那條路罷了。」

就這樣，李衛作好作歹，弘晝大包大攬，岳鍾麒視而不見，賈仙長也就跟著他們走進了北京城有名的「慶雲堂」這座高等妓院。說它是「高等」，因為這裡確實不同一般，它完全沒有平常「堂子」那些個俗不可耐的一套，呈現在人們面前的，簡直是瓊樓玉宇似的輝煌，和王府繡閣樣的玲瓏。單是那令人眼花迷亂的朦朧，那使人心醉神癡的濃香，就足讓人想人非非了。弘晝邊走邊誇讚說：「瞧好了，這可是專門接待王公貴人的地方。在這裡你們享受到的，是一等一的服侍，天下僅有的樂趣。」正說著間，忽然眼前一亮，走來一位年紀不到三十的貴婦人。弘晝笑著說：「我是五爺，這位就是五嫂了。」眾人抬眼瞧時，只見她果然不同尋常：淡施粉黛，輕描娥眉，相貌端莊，舉止嫻雅，絲毫沒有妓館老鴇的神態。她款款走上前來，叫一聲：「五爺，您來了。眾位大人們好！」說著福了一福，站在了五爺的身邊。

就這麼兩步走，就這麼輕輕地一開口，假如你沒有定力就一定受不了。弘晝笑著向她說：「我今天帶來了幾位朋友，想見識一下你這裡的絕活兒。怎麼樣？能讓他們開開眼界，看看你那東洋景和西洋景嗎？」

五娘的臉紅了，她羞羞答答地說：「啊，五爺，你最喜歡的幾位，都在後邊排戲呢，這裡只有小五子和小六子她們倆。我叫她們先過來唱個曲兒，替爺們解解悶兒。不知爺們想瞧東洋景還是西洋景？」

弘晝笑著說：「你別問他們，都是些個土佬兒，知道什麼？就先來一次東洋的吧，要是他們還看不過癮，那就再來西洋的。」

三個人聽他說得這麼蠍虎，早就成了傻子了。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往裡走，來到了一處奇妙的地方。仔細一看，原來是座轉角樓。他們坐的地方在樓上，而表演者則是在樓下不露天的大廳裡。從樓欄杆往下看，只見燭光閃爍，紗幔低垂，似清晰又似模糊。歌聲一起，六對少男少女翩翩起舞。那美妙無比的歌聲，那奇異迷幻的舞姿，吸引著他們貪婪的眼神。突然，那正在舞著的六對男女，變換了隊形，也變換了姿態。他們成雙成對地抱在了一起，作著各種親呢的動作。一會兒是互相狂吻，一會兒又抱著在地上翻來滾去。漸漸地，他們似乎是慾火難熬了，便一件件地脫下了本來就薄如蟬翼的衣服。然後，又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作著各不相同的交合動作。樓上看「景」的人，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些赤身裸體的少年男女。只見他們有的是單獨成對地交合；有的是兩對相互交叉著難分難解；有的是女的在上邊而男的卻仰臥著；而有的卻是在顛倒互抱，用舌頭舐著對方下身流出來的穢物；最使人覺得驚奇的，竟有兩對男女，死死地糾纏在一起。他們既用手淫，又用口淫，還夾雜著許多新奇的動作，使上邊看著的人們大飽了眼福。

在這些人們意想不到的交合中，不僅動作淫蕩，還發出陣陣心滿意足的喊聲和呻吟，讓「看客」們覺得無力自持。不但弘晝和岳鍾麒在癡癡地看著，就連自稱法力和定力無邊的賈士芳，也似乎是動了情慾，伸長了脖子瞧著這奇景，他的胸部起伏不定，喘出來的氣息也越來越粗，還瞪大了眼睛，在吞嚥著自己的饞涎。李衛看準了這絕好的機會，突然從岳鍾麒腰間抽出了他的佩劍，悄悄走到賈士芳身後，趁他還沉浸在無邊激情之時，劍光一閃，「嚓」地一下，便砍掉了他的腦袋。殷紅的熱血竄出了一丈多遠，那頭顱卻被拋在樓下正在作歡的男女之間。

岳鍾麒怎麼也不會想到，這位兩江總督竟是要借他的膽氣殺人！那五娘更是被驚得身軟心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弘晝卻從懷裡掏出了一張五千兩的銀票說：「你不要害怕，這不關你的事。只是要煩勞你把這裡收拾好了，再安慰一下那幾個孩子吧。」

李衛也笑著說：「實在是對不起得很，污了你們的寶地。冤有頭，債有主，我做的事情，自由我一人承擔。今天我先給你們這門口披紅掛彩，他賈士芳要想找人報仇，就讓他來尋我李衛好了。請五爺和岳大將軍且在這裡安坐，奴才這就回宮交旨去了。」說完他就匆匆地走了。

眼見得這座香艷濃鬱的花樓，眨眼間遍地全是血漬。弘晝和岳鍾麒兩人哪還有心思在這裡喝茶，他們也都告辭去了。弘晝在路上趕上了李衛，對他說：「你自己先去交旨吧，我要先回家一趟，給老賈準備個水陸道場，發送他一下，防著他出來作祟。」

李衛來到澹寧居時，見朱軾和孫嘉淦都在這裡。只聽朱軾說：「河南原就沒有總督衙門，是為了給田文鏡立威，才專門設了的。現在田文鏡出缺，這個衙門似乎就沒有必要保留了。」

孫嘉淦悄聲告訴李衛說：「知道嗎？田文鏡死在任上了。」

李衛早就知道這事兒了，也聽說田文鏡死後，開封府鞭炮震天，人們都在慶祝。可他卻不敢說出來，只是裝作沒聽見。

此時，就聽皇上說：「王士俊在安徽辦理淮河事宜，幹得很好嘛！叫他接任河南總督有何不可？況且，恰在這時撤去河南總督府，顯然它就是專為田某人而設的了。這不大好，還是暫時留著這個總督衙門吧。為了辦理西邊的軍務，它也是有用的嘛。」雍正的語氣像是十分平靜，「田文鏡的晚年，因精力不濟，政務上有許多不是之處，他的急功近利也是明擺著的。人們都說朕偏袒他，可你們卻不知，朕在背後訓斥過他多少次。看來上天總不肯讓人一點兒毛病也沒有，想做個『完人』，又談何容易呢？田文鏡是為了替朕辦差累死的，朕就要成全他，他雖然死了，可也不准別人在他死後還說他的壞話！」雍正轉過臉來看著李衛問，「你來見朕有什麼事嗎？」

李衛叩了頭又從容地說：「回皇上，漕運糧食被截了之事，奴才已經知道了，奴才立刻就去捉拿賊人。奴才今日來，是報告一件事的，那個賈士芳已被奴才除掉了。」

他故意說得很輕鬆，可是皇上聽了還是嚇了一跳：「什麼，什麼？你處置過了？」

坐在一邊的弘曆也忙問：「這是幾時發生的事？」

朱軾和孫嘉淦聽了，也都大吃一驚。他們剛才還在勸說皇帝，不要相信那些邪魔外道呢，想不到這個道士已死在李衛之手了。雍正強作笑臉地說：「賈士芳在傾刻之間，人頭已經落地，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李衛卻叩頭說道：「皇上，和親王爺已回府去給賈士芳辦往生道場去了。回四爺的話，奴才剛剛割掉了他的首級，就匆匆忙忙地趕進來報信了。」他略一停頓又說，「奴才知道，這妖道確實有些法術。奴才曾經試過他，也確實是刀槍不入，又不怕水溺火燒，這才用了些下三濫的手段。朱大人要看到，一定會笑話我的。其實，我本來就是個叫化子，用一下叫化子的老本行招數，也算不了什麼。」

朱軾和孫嘉淦都說李衛做得完全對，根本就沒有什麼可笑之處。李衛一聽這話安下心來了，就連雍正的臉上也放出光來。弘曆看他高興，就順著勁兒奏了一件事，是雲貴總督參劾楊名時的。雍正一聽就笑起來了：「你別那麼害怕，對楊名時這個人，朕還是知道的。他的事，朕自有主張，你們誰都不要管。都退下去吧。」

人們都離開了這裡後，雍正皇上卻突然感到了不安。好像那死掉的賈士芳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樣，令他覺得恐怖，覺得心悸。他忙叫高無庸把賈士芳坐過的蒲團子，拿到外面燒了，又讓秦媚媚去叫喬引娣過來侍候。喬引娣是剛剛才封的賢嬪，渾身上下穿得簇然一新，走一步就佩環叮噹。雍正笑了：「嗯，好，你這麼一打扮，讓朕看了心裡就舒服得多了。你的宮已經造好，再過兩天修飾完畢，你就可以搬進去住了。走，陪朕到外邊閒走一刻，也順便瞧瞧你的新宮。朕今天殺了賈士芳，這會子，正有些心煩意亂的哪！」

喬引娣大吃一驚：「皇上，您說什麼？賈士芳他——他已死了嗎？怪不得他們要燒那個蒲團呢？」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過了中秋節，朕還要勾決幾百名罪犯呢！非懲惡不能揚善，這就是聖人們說出的道理。賈士芳一個出家人，不知道安份守己，卻想要以法術來挾制朕。他要朕好，朕就能好；他要朕病，朕就得病。他的死是上天報應，與朕無關的。」

嘴上說著無關，可雍正心裡卻怎麼也不能踏實。這時，他們已走到暢春園的樹叢之中，侍衛張五哥和德楞泰遠遠地跟在後邊。雍正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怎麼沒有？有爹，有娘，還有個哥哥呢！」喬引娣嬌聲嬌氣他說。

「聽到過他們的消息嗎？」

「唉，失散得久了，奴婢再也想不到他們會去了哪裡。我娘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再隔上幾年，就是見了面，怕也認不出來了。」說著便又去抹眼淚。

雍正雖然在和引娣說著話，可他的心裡卻是一陣陣地發噤，他伸手把引娣攬進懷裡，一邊往回走，一邊強自鎮靜地安慰她說：「別怕，明天朕下旨給山西巡撫，叫他親自去查。你現在每年有兩千銀子的進項了，等找著了你媽，就讓她來京裡，找一處好點兒的房子住著，安享富貴吧。」他正在說著間，忽然一腳踏空，像是踩著了一件什麼東西，一摸，竟然是滑不留手。引娣正聽得入神，也被他嚇了一跳。一閃眼，就見一團黑乎乎的物件，有水桶般粗細，還在面前蠕動著呢！她嚇得「媽呀！」地大叫一聲，一頭就鑽進了雍正的懷裡——

雍正大聲喊道：「侍衛，侍衛呢？你們到哪裡去了？」

一百三十八回 雍正帝疑心鬼魅起 岳鐘麒假報故績來

一百三十八回 雍正帝疑心鬼魅起 岳鍾麒假報故績來

侍衛張五哥和德楞泰就在近旁，聽見雍正的叫聲，很快就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高叫：「主子，不要驚慌，奴才們來了！」

雍正覺得身子難以支撐，卻緊緊地護著引娣：「你們——去叫兩個太監過來，攙扶著引娣主兒。點火把，搜這草叢！」

張五哥心細，他哪敢在園子裡點火呀，萬一走水，就更是不得了。他和德楞泰二人左右分開，一步步地向前搜索，不一刻就找到了。雍正此時已回到澹寧居門口，忽聽五哥大叫一聲：「畜生，你往哪裡逃！」雍正倒被嚇了一怔。不一刻，那畜生被捆得結結實實地抬來了，原來竟是一隻豪豬。五哥笑著對皇上說：「主子，這暢春園離著飛放泊很近，那裡就有一個放生園，說不定就是從那裡跑過來的，主子剛才摸著的是牠的鼻子。」

雍正這才舒了一口氣說：「把它還是放生了吧。狗東西，嚇了朕一跳！」引娣則依偎在他的身旁，不住聲的念佛。這時弘曆和大臣們也聽到了消息，連忙跑進來問安。有朱軾、方苞、李衛，還有孫嘉淦。雍正說：「弘曆明早還要辦事見人，不要留在這裡了。別人在這裡陪朕坐一會兒，朕今天怎麼這樣心緒不寧呢？」

弘曆準備好一大堆話想要勸諫皇上的，可現在又覺得不大合適，便遵旨退了出去。李衛卻看出，雍正神思恍惚，目光如醉，眼內潮紅，而額前和額下卻有些發暗，還不時地搖頭發噤。他不敢提白天發生的事情，而雍正自己卻說：「朕心思不淨，如見鬼神——難道是那賈士芳的陰魂在作祟嗎？」

朱軾忙說：「皇上千萬不要朝那裡想。這賈某人也不過是個會變法術的騙子，他怎能以妖術來要挾人主？再說，皇上代天懲戒了他，這種人，就是死一萬個，也沒有什麼值得可憐的！皇上是信佛信的太虔誠了，才招來這場虛驚的。」

孫嘉淦卻慷慨激昂地說：「皇上，臣是什麼也從不相信的。您閉上眼睛想想，世上有誰見過鬼神？聖天子百靈護佑，哪個邪魔敢近您的身旁？假如有什麼不測，奴才願以一身當之！」

李衛卻又是一種作派，他上前來對雍正叩了一個頭說：「皇上，奴才想借您的朱筆一用。」見雍正點了頭，他便來到桌子旁，要過一張黃裱紙來寫道：

賈士芳：我操你的媽！你這個牛皮道士，有什麼了不起的。爺告訴你，生情造意殺你的是老子李衛，割了你的鳥頭的也是叫化子李衛！五爺已經寄（給）你做了水綠（陸）道場，還不快著投胎去混張人皮？你要想來聒嗓爺們，就到我府裡去，咱們在一齊折騰！再要危害爺的主子，我就去請龍虎山真人來用五雷劈了你，叫你萬姐（劫）不能復生！李衛切告。

李衛寫好後，又煞有介事地念了一陣子，這才把那張裱放到燭火上燒了。旁邊看著的人，誰都知道他的心思，雖然覺得可笑，可誰又敢笑得出來呢？不過，雍正叫他這樣一折騰，心頭倒是安定了許多。他嘆了一口氣說：「唉——朕自己覺得好多了，你們都不要全待在這幾了。留下一人侍候，其餘的就全回家去吧。」

弘晝說：「阿瑪，依著兒臣想，朱師傅和方老先生年紀大了，自然是要回去歇著的。李衛在這裡值頭半夜；孫嘉淦有煞氣，就讓他值子夜；兒子年輕，要給阿瑪值後半夜——」

他剛說到這裡，就見一群太醫匆匆走了進來。雍正一見他們就怒火千丈地訓斥道：「誰叫你們來的？朕本來就沒病，讓你們一折騰，沒準兒還真會病了呢？全都與朕退了出去！你們就照弘晝說的來辦。」

朱軾看著皇上確實是像是有了病，便悄悄地召了太醫們出來，讓他們全部不言聲地待在東書房裡，準備隨時進來侍候。

此時，就聽方苞說：「我已讓人去請四爺了，這裡的事情暫且由五爺主持。頭一條，就是不能張揚。皇上有病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要保住今夜平安，大體上說，也就可以過去了。明天八月十五，皇上照例是要賜筵百官的，大家都想想辦法，怎麼才能不顯山不露水地過去。等一會兒四爺來了，再請他拿主意吧。」

弘晝說：「我瞧著這裡沒有一位是信神的，可這事兒我信！因為你們之間，誰也沒有我和賈士芳共事時間多。《三國演義》裡不是有個左慈嗎？我看這姓賈的說不定就是咱們大清國的左慈。我們為什麼要殺他，就因為他是左慈；又為什麼要防他，還是因為他是左慈！四哥一會兒就來，他也是個不信神的。所以，我現在就告訴大家，我在一個月前就派人去請江西龍虎山的婁真人了。估摸著，他也該到京城了。我把話說到前頭，到時候你們誰要攔我，我就跟他急！」

聽他說得這麼蠍虎，眾人都很不以為然。雍正不過是受了一點驚嚇，就這樣大事鋪張地鬧起來，叫外臣看了，像個什麼樣子呢？正在發著愁，就見弘曆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對大家說：「我剛剛接見了岳鍾麒，準葛爾的兩萬人馬偷襲了我們的北路軍。兩軍交戰已經開始了，岳鍾麒必須馬上趕回去。這是頭等重要的軍務，你們說，要不要立刻奏明皇上？」

弘晝瞪著眼說：「那個特磊在哪裡？叫這王八羔子來說清楚。」

弘曆說：「五弟，你別急嘛，是殺是放，還要請旨才能辦理的。」朱軾在一旁說：「我看這樣，四爺和五爺你們先進去看看，皇上如果御體安泰，就回了這件事；如果他不能理事，就叫廷玉他們全都進來，大家商量著辦。」眾人都覺得他說的有理，弘曆哥兒倆就走進了宿寧居。

路上，弘曆對弘晝說：「五弟、你剛才的想法，他們告訴我了，你不要有什麼顧忌。急病還要亂投醫呢，何況父皇確實病著？只是要把事情辦得密著點兒，別讓御史們說三道四的。」

高無庸出來迎接他們，說：「皇上睡得很不安生，好像總在做惡夢似的。這不，又起身來漱口了。爺們要想見，這正是時候。」說著他自己先進去稟報了，才回身挑起了簾子，小聲說：「請二位爺進去吧。」

弘曆他們一進來就大吃了一驚：這才離開了多大一會兒呀，皇上竟然變得讓他們不敢相認了！只見他頭髮蓬亂，顴骨上有一處明顯的紅斑，看來他病得比人們說的還更厲害一些。弘曆跪著勸他：「阿瑪，聽說您不叫太醫來為您診病，兒子很不以為然。您的身子是受了風寒才魂不守舍的。這其實只是一種常見病，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吃上幾劑藥，您就能大安了。」

雍正冷冷地說：「朕哪有什麼病，朕是讓那賈士芳給纏上了——朕只要一閉眼，就看到他在衝著朕笑——所以，朕這病太醫們是診不好的，讓他們來，就會張揚出去——剛才你們進來前，年羹堯也在這裡。朕想起來了，他生前不是有個綽號叫『年豪豬』嗎？唉，朕的體氣一弱，就一點兒風波也經受不起了——」

弘曆兄弟聽他的這些話，全都像是夢話或者囈語，都不禁毛骨悚然。弘曆正要解勸，卻聽雍正問：「西邊軍事有變，是嗎？」

弘曆驚得渾身一炸，忙答道：「哦，是的——不過阿瑪是聽誰說的？」

雍正慘然地一笑說：「這是剛才賈士芳告訴朕的——」就在他說這話時，突然燈燭爆出一個燈花來，「啪」地一聲，把雍正嚇了個機靈。他不安地挪動身子靠近了弘曆，卻又微微一笑說，「好了，他退下去了。弘曆呀，朕明天不想見群臣了，叫你十六叔和十七叔他們張羅一下過節的事吧。你們兄弟要代朕去送送岳鍾麒，命他速返前線應付軍事突變。如果出現了朕不能親自料理的事情，弘曆你要敢自己作主。但切記，要和眾大臣們一齊商量，要集思廣議。你雖然聰慧，但畢竟沒有親自指揮過軍事啊。」

弘曆強忍著悲痛說：「阿瑪放心，兒子心裡明白著哪。不過，那特磊是專為欺騙我們而來，朝廷怎能向他示弱呢？兒臣想把他斬了，以儆後來。」

雍正深深地嘆息一聲說：「算了，朕何嘗不知這特磊十死也不能蔽其辜。但朕的手軟了，再也殺不得人了，更不願殺他這個自投羅網的人。特磊是條漢子，當年聖祖西征時，他就圍困過聖祖爺。他還說，老葛爾丹自盡時，他是親兵，就守在他的身旁——這些，他都對朕說了，可見他並不想迴避，各為其主嘛！他已是百戰之餘的人了，朕不忍下這個手，就放他回去，叫他在戰場上與我們刀兵相見吧。」

「那麼，皇上賜他的東西，還要不要收回來？」

雍正無力地笑了：「別學得那麼小家子氣，人都不殺了，還在乎那點兒東西嗎——朕現在想歇一會兒了，你們都退下去吧！」弘曆聽著皇上的話，覺得他雖然身子不好，可頭腦還是十分清晰的，也就放心地叩頭下去了。

天已交了子時，疲累極了的雍正卻始終不敢合眼。他細心地聽著外面的動靜，那聲音十分低微，彷彿是來自天外。它很像是白楊樹葉的嘩嘩聲，但又像是一個死人的笑聲，而且這笑聲在這淒風冷月、深官商牆之內更顯得陰森恐怖。突然，窗子上一陣亂響，就像是有人撒上了一把沙子似的。緊接著房簷下幾隻鴿子驚起，帶著哨間飛到遠處去了。在它們中間，雍正還似乎聽到了怪笑一樣的格格聲。他騰地一下翻身坐了起來，衝著外面大聲怒斥：「是朕讓殺了你這個妖道的，你想怎樣？別說你罪有應得，就是殺錯了，你還能向朕討還血債嗎？！」

大殿裡靜極了，幾個太監嚇得渾身篩糠，動也不敢動了。孫嘉淦卻就在此時，一步跨進殿來大聲說：「臣孫嘉淦在此保駕，哪個妖魔敢來攪我主上安臥！」

雍正突然清醒了過來。他說：「噢，是嘉淦哪！來，你坐到朕身邊來。」

孫嘉淦看著惶恐不安的雍正皇帝，不由得心中一酸，就在皇上大炕邊上坐了下來說：「皇上，請安枕高臥，臣孫嘉淦今夜就守在您的身旁，看哪個敢來搗亂！」雍正聽了這話，果然安下心來，合上了眼睛。他口中還喃喃地說：「有你在，朕就安心了。貌醜心正孫嘉淦，清廉循良楊名時，朕是知道你們的—。」他終於穩住了呼吸，沉沉地睡去了——

孫嘉淦看見皇上睡著了，自己又脫掉靴子，光著腳，在大殿裡來回巡弋。這一夜什麼變化也沒有發生，連太監們也都安下了心來。

半個多月後，岳鍾麒從前線發來八百里加急奏表說：清兵與小葛爾丹蒙古都落在三葉河大戰一場，斬敵兩千四百多人，繳獲火炮兩門，輜重糧草無計—。此時，雍正剛剛復元，張廷玉連忙帶著這折子到澹寧居來見駕。雍正看了折子果然很高興地說：「好，不枉了朕信任他岳鍾麒！弘曆，你擬旨給岳鍾麒，有他在前線，朕心安神定，也靜待他的捷報到來！他的部下中，有人雖先前作戰不力，致有損失；但事後能奮勇殺敵以自報，也堪稱忠勇，就將功折罪免於處分吧。等綁了準葛爾部來京獻俘時，朕還要大封功臣呢！」

弘曆馬上就著手起草詔書，可他剛寫了一半又停下了：「皇上，這旨意似乎不用明發更好些。其實，這次只是小勝，等擊潰了敵軍主力，再頒詔告示中外，豈不更好一些。」

「嗯，這是你的意思。廷玉，你看該怎樣辦才更好呢？」

張廷玉急急忙忙地跑來報信，其實只是想讓雍正高興一點兒。岳鍾麒的奏折，他反來復去看了多少遍了，覺得上面可疑之處甚多。他謹慎地說：「皇上，前天鄂爾泰呈報說，西南的苗民叛亂未能全殲，卻逃進了山裡；而古州一帶又興起一股苗民焚燒府衙。臣是見皇上不高興，才用這份折子來報喜的。據臣看，岳鍾麒這折子裡沒有提到我軍傷亡情形，大概這個『勝仗』，也很有些水分。所以老臣以為，四爺說的對，用密折批覆也就是了。」

雍正卻堅持著：「不！你剛才說的，朕都看出來了。岳鍾麒那裡經過特磊這一折騰，士氣似乎是低落了許多。朝廷發這詔書去，就會鼓勵他們再接再勵，有何不可？至於鄂爾泰那邊，本來就辦法不多，也可趁此激勵他一下。朕這樣做都是有道理的，並不是要粉飾太平。」

聽他這樣一說，別人誰還敢再說什麼呀？弘曆手下利索，早就把詔書寫好了。張廷玉連忙走過來，捧著給雍正皇帝看。他又想到，前幾天京畿道的李漢三上書彈劾俞鴻圖冒支河工款項、貪污受賄的事，不知皇上看到了沒有。正想著趁便問一下，高無庸卻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盤子上放著一顆碩大而又殷紅如硃砂的藥丸。張廷玉連忙上前一步說：「皇上，臣知道這藥乃是江西龍虎山婁真人煉出來的。他有本事，也有法術，替皇上驅走了那賈士芳，皇上依禮送他還鄉也就是了。可這種藥，皇上怎麼能服用呢——老臣說句犯忌的話，我一見這藥的顏色，就不由得想起了前朝的『紅丸案』——」說到這裡，他突然覺得有些過重了，忙停住並且低下了頭。

弘曆知道他這意思，也在一旁賠著笑臉說：「阿瑪，兒臣以為，還是用太醫院的藥要好一些。功效雖然慢了一點，可卻是有益無損的。」

雍正看著小太監從銀瓶裡倒了水，便就著水吞嚥了那藥丸，又笑著說：「朕不是天天服用的，而且這也不是婁天師的藥，卻是白雲觀的秘丹。裡面加了百草霜，是最能清熱解毒的。你們放心好了，就這麼一點子藥，要經過多少人嘗了，才能到朕的口中呢，朕吃到嘴裡時，連半丸也沒有了。」張廷玉還想再諫，可雍正說，「你不要多說了，你想學孫嘉淦，專挑朕的不是嗎？往後朕再也不用這藥了行不行？」

一句話，說得三個人都同聲大笑。弘曆說：「前時阿瑪聖躬違和，把兒臣嚇壞了。兒臣那時就許下願心說，只要阿瑪病癒，就停止秋決一年。今天湊著阿瑪高興，說出來請阿瑪裁度。」張廷玉也說：「皇上登極已逾十年，就停決一年也是個好主意。」

「這是你們的孝心，不管朕高興不高興都是要依從的，就停決一年吧。」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地說，「人人都說，朕用法太嚴厲，其實朕也是不得不如此此呀！不過，有兩種人，朕還是不能饒恕：一種是山東的王五，扯旗放炮地和朝廷作對，這種人要非殺不可；二是像俞鴻圖這樣的人，身受朝廷不次之恩，悍然不畏刑法、貪瀆受賄的墨吏，該殺的朕絕不寬貸！」

張廷玉嘆息一聲說：「俞鴻圖貪污的數目太大了。他這也是咎由自取，誰也救不下他，就殺了他吧！」

一百三十九回 封宜妃引娣倍受寵 見銀簪雍正驚回首

如今的喬引娣，與從前可是大不相同了。她已從「賢嬪」，晉格為宜妃。她有了自己單獨居住的官殿，更受著雍正皇上的無比寵愛。她再也不是只聽別人呼來喝去的宮女和使女，而是高高在上的「宜主兒」！那些從前在她面前任意說長道短的太監和宮女們，現在見到了她，也必須叩頭請安。不過，這樣一來，她倒失去了在澹寧居侍候皇上的方便。她每天能見皇上的機會，也沒有過去多了。但她可以在「自己」的宮裡陪伴聖駕，自由自在地享受皇上對她的榮寵和愛撫。今天，雖然外面還不是很冷，可她這裡卻已經生著了火。火上燉著的，是她專門給皇上補身子的石雞。她正和幾個在這裡侍候她的宮女們說話，一抬頭，看見皇上已走了進來。滿殿的宮女、太監全都跪倒叩頭迎接聖駕，喬引娣卻興奮地走上前去，親手為皇上脫下外衣，又帶著嬌羞說：「皇上，奴婢算著，你有四天不到這兒來了，今天您怎麼會又有了這麼好的興緻呢？快來，到這邊來坐。您要是覺得累，就在炕上歪著，奴婢今天特地為您燉了一隻石雞，等糊得爛熟了，奴婢就把您叫起來嚐嚐。」

雍正最喜歡聽的就是引娣這小絮叨，他直盯盯地看著穿了漢裝的喬引娣，越看越愛，就在她的臉蛋上擰了一把說：「朕想你想得很呢！幾天不見，你出落得越發標緻了，尤其是穿上漢裝，簡直成了仙女一般。告訴朕，這幾天朕沒到你這宮裡來，你是怎麼想的？」

喬引娣飛紅了臉：「皇上——我不理您了，你說的是什麼呀——」

雍正卻仍是一副正經神色：「你知道，皇后那邊，朕也要去應付一下的，不然——」

引娣撲上前來，把雍正推向大炕，一邊撒嬌，一邊親熱地說著：「我不聽，不聽——其實，我也不會妒忌皇后和別的嬪妃們的。你愛去幸誰，還不都是要由著您自己的意思嗎——只是奴婢覺得，您也要愛惜自己的身子。奴婢發現，您和從前大不一樣了，每天都要臨幸宮人，這哪兒成啊？還有，您在奴婢這裡時，一夜就有好幾次。您哪來的那些『龍馬精神』啊？我看，這都是張太虛和王定乾煉那丹藥的過錯——」

雍正笑著把她攬進懷裡，一邊親吻著一邊問：「你剛剛說朕有幾次，指的是幾次什麼？」

引娣嬌羞地鑽到皇上懷裡揉搓著，還發出了求愛時才有的呻吟聲。雍正撫著她頭上那烏黑的頭髮說：「朕多來你這裡，又反覆臨幸你，就是想讓你為朕生下一個皇子來。你知道，宮中的女人，只有生下皇子，才能固寵，也才能有身份啊！朕倒不是為了那些丹藥，它也許有些用處。但朕這些天來越是想要你，才越發要來你這裡的。」

依偎在雍正懷中的引娣突然問：「皇上——您為什麼待我這樣好？」

「朕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怎麼看你都與別人不同。」

「我聽人家說，原來和皇上要好的那個女子，是出身賤籍的。所以皇上一登基，就特意下旨，為天下賤民除去了賤籍。是嗎？」

雍正讓引娣躺在自己身邊說：「上天生了萬民，本來就是不分貴賤的。朕下旨為賤民脫籍，就是讓他們也有個盼頭，有個得以進身的機會。」一提起這事，雍正就錐心刺骨般地難過。他推開引娣坐起身來，眼睛望著遠處說，「你怎麼也不會想到，那是個多麼可怕的夜晚——幾十個壯漢疊起柴山，把她綁在老柿樹上，柴山已經潑上了清油，一見火就畢畢剝剝地燒了起來——那天，也是這個季節，也是這樣的夜晚，多麼黑，多麼冷啊！朕就伏在不遠的青紗帳裡，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受著火刑的燒烤——那紅的、像血一樣的火焰，那烏黑的、像烏鴉翅膀似的頭髮——她直到被燒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她那不斷扭動的身子，卻永遠留在朕的記憶中——唉，二十來年，一晃就過去了——」

喬引娣是第二次聽雍正說這個故事了，每一次聽，都讓她的心緊緊地揪成一團，她知道，皇上愛她、寵她並且癡情不二，就是因為她酷似死去的小福。她十分感動地說：「皇上，別為這事再操心了。奴婢告訴您一個好信兒，您派去勞軍的那個鄂善，在山西打聽到了我娘的信兒。還有山西的那個布政使，叫——」

「喀爾吉善。」

「對對對，就是他。他已讓人到定襄認證，並且定實了，說不久就可以把我娘妥送進京。我——我攢的體己錢還不夠買房子，到時候，皇上能不能再賜給我一點兒？」

雍正笑了：「朕以為是什麼大事幾呢？圓明園附近就有一處好宅子，賞給你娘好了，這樣你們娘倆見面不就容易得多了嗎？」

但定襄的那個喬家，卻不是引娣要找尋的父母。喬引娣有個哥哥，那家裡卻只有個弟弟，而且還比喬引娣說的小得多，這就坐實了不是喬引娣的家。不過，那喀爾吉春也因此知道了山西定襄有個皇上的親戚，他能不上心嗎？他決心哪怕把大行山、呂梁山翻個過兒，也定要找到這個「定襄喬家」，二年裡，他已經找過十五家了。開始時，引娣還仔細盤問一番，對不是的也送一些銀子，漸斬地，她已對找到親人失去了信心，連問也不想再問了。那喀爾吉善卻因此升任了山西巡撫，他也早就知道是「宜妃」娘娘要他去找人的，還能不更加努力地來巴結嗎？

可是，國事紛雜，雍正卻早已沒心來管這個事情了。西寧的戰報飛來，證實了岳鍾麒幾次報捷，其實全是假的。準葛爾部偷襲大營，掠走了十幾萬頭牲畜，牙將查廩逃遁，求救於總兵曹襄，曹襄倉惶出戰，損兵三千，大敗而回。樊廷、張元佐和冶大雄三人死命相拼，才把被敵人搶走的東西又奪了回來。兵士的傷亡則是敵少我多，所謂「奪得」的戰利品，其實原來就是自己丟失的。但雍正前頭一次次地明詔獎勵，現在儘管氣得七死八活的，卻仍然要打碎門牙往肚子裡吞。西南的改土歸流情形也和西北相差無幾，鄂爾泰累得吐了血，可終於還是遏制不住潰敗的局面。原先的苗民叛亂沒有鎮壓下去，又平地裡冒出個苗王來，他攻克府州縣城，糜爛全省，連省城貴陽都被迫戒嚴了。連連失敗，逼得雍正窮於應付。他撤換了鄂爾泰的職務，下旨給岳鍾麒，命他速速進軍，以期一鼓作氣，平定西疆，再定苗叛。可這能是說句話就可以辦到的事嗎—。

喬引娣卻管不了皇上的這些大事，隨著她的地位越來越尊貴，就更加一心一意地要尋找到自己的親人。一直等到雍正十三年六月，才終於有了消息。那個鍥而不捨的喀爾吉善，竟在大同的一個窮得十分可憐的山坳裡，找到了引娣的母親喬黑氏，這才知道，引娣的父親喬本山已經故去五年了。那女人的情景和引娣所說，簡直是絲絲入扣，再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不過，喀爾吉善生怕自己再拍錯了馬屁，專程從定襄帶上了喬本山的本家兄弟來認親，還叫他劃押具結，喀爾吉善還怕不牢靠，又請人畫了喬黑氏的肖像，帶上老人家親手封好的信物，經由內務府轉交給了高無庸。高無庸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地就來到了西偏殿，一腳跨進門裡，就笑著說：「宜主兒，奴才給你道喜來了。喀中丞那裡來了實信，這回十拿九穩要找到老太太了！」

「是嗎？」引娣接過信來讀著，又問：「皇上這幾天在哪裡呢？怎麼我有好幾天都見不到他一面了？」

高無庸陪著笑臉說：「前天李娘娘犯了痰氣，皇上去她那裡看了看，昨兒個又宿在澹寧居。剛才召見了李衛，聽李大人說。他親自逮住了白蓮教的一個大師兄解到京城來了；還有，就是江西那邊的一個叫『一枝花』的山賊，也讓李大人打散了——」

喬引娣邊看著信還邊聽著，她好奇地問：「一枝花？真好聽的名字，是個女賊嗎？」

「怎麼不是呢？聽說她是河南人，卻不知在那裡修成的道行。說是能騰雲駕霧，撒豆成兵哪！寶親王也聽見了，說他不信，還說，要親自去看看她是個什麼妖精——」

引娣邊聽邊笑，手裡卻已展開了那幅畫像。她看得十分仔細，還從頭到腳地撫摸著，時而點頭，時而又搖頭。高無庸在一邊湊趣說：「奴才看著，她眉眼間倒像娘娘，就是顴骨稍稍高了一點兒——」

引娣注目凝視著那張像，自言自語地說：「嗯，娘的下巴上有一個小小的紅痣，不仔細看是見不到的。對了，娘整天給人家洗衣縫衣，把手都累出毛病來了，她的手指伸不直。快看，這女的手指也是彎著的——」

她打開了那裝著「信物」的小包，就馬上愣在那裡了。這時，恰巧雍正大步走了進來，高無庸連忙叩下頭去。引娣一見到皇上，立刻就高興得兒乎要跳起來了：「皇上，皇上，我找到我娘了！您快來看哪，這就是娘親手交給我的信物。」

雍正也高興地接過那小布包來瞧著。引娣激動地說：「萬歲您看，這是半支銀簪子。我離開家時，家裡窮得一文錢也沒有，娘就把它交給了我——」說到這裡，她已是滿臉淚痕了，「我對娘說，我是跟人學手藝去的，化不著錢。於是就把這簪子一掰兩半兒，那一半還給娘收著——我說，方一我在外頭得病死了——也算不枉我跟了娘一場，身邊還有這個念物——」說到此處，她早已是泣不成聲了。

雍正看著那畫像和信物，心裡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他也很替引娣高興：「別哭，別哭，這是個讓人高興的事嘛！既然你已經認準了，朕就讓山西巡撫把她妥送進京。來回也不過十天半月的，你不是就能見到她了嗎？」他一閃眼又看到了那個半截銀簪子，就問：「這又是個什麼物件？」

「這就是娘給我的信物呀！皇上您看，這簪子頭上是個攢花的如意——是，是我爹給了我娘的——」

雍正拿起了那半支銀簪，見那簪尾約有三寸長短，簪尖上打平磨光了，恰像支挖耳勺子。因年深月久，簪身上的寶色已經褪去，黑油油地發著亮光。他用手指摩挲了一會兒，那上邊的龍形花紋顯現了出來！雍正突然像遭了雷擊似的，手一顫，簪子「叮」地一聲就落在了地上！他又急忙撿起來，翻來覆去地仔細審看，臉上早已沒有了笑容，只是在詫異中還帶者莫名其妙的恐懼。一回頭，又見引娣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便強作笑臉地問：「這簪子不像民間之物呀，它好像是大內造出來的。這是你們家祖傳的嗎？」

「我不知道，是爹娘給了我的。」

「哦——你的母親娘家姓什麼？」

「姓黑。」

雍正身子一軟，幾乎就要跌倒了。他又問：「她祖籍就是山西人嗎？」

引娣搖搖頭：「不，我小時候聽說，是從外地逃荒過來的。」

「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

「她會唱歌彈琴嗎？」

「不，也許我從沒有聽到過。」喬引娣驚詫地看著皇上問：「皇上，您為什麼要問這些呢？」

雍正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哦，沒什麼。朕只是見你能彈琴，會唱歌，以為是你母親的家傳呢。」

引娣端過一碗銀耳湯來捧給雍正說：「我在江南時曾學過幾天，後來——」她突然打住了，因為，後來全是允題在馬陵峪時手把著手教給她的呀！她急忙改口說，「後來自己沒事時常常摸索著練練。這些年嗓子不好，就丟開了。」

雍正卻跟本就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他的心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哦，好好好。朕前邊還有不少事，等有空時再來聽你唱吧。嗯，這銀耳湯很不錯，你不也是肺熱咳喘嗎，你自己多用些吧。」他十分勉強地笑著又說：「等你娘來了，朕一定要見一見她。她怎麼能生出這樣漂亮的女兒來呢？」說完，他起身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回到澹寧居，他看到、聽到的又全是不好的消息。鎮壓苗民叛亂的戰事不利；西疆的仗打得更是不好。岳鍾麒上表謝罪，說要請求在吐魯番屯墾，以為久戰之計。雍正氣得三屍暴跳地說：「給岳鍾麒回折，問他身統十多萬軍馬，卻屢戰屢敗，不是將軍之過，還能怪誰？他的『久戰之計』就能靈驗嗎？給他駁回去！張照嘛，他新任雲貴總督，又是個書生，能打一個小勝仗也就算不錯了，叫他好自為之吧。至於謝濟世請求回京養病之事，可以照准。下邊還有什麼事，你們自行處置吧。朕心裡不適，要出去走一走。」說完，就帶著李衛走出了澹寧居。

殿裡留下了張廷玉和弘曆、允禮等人，都瞪著眼睛不知皇上出了什麼事情。允禮原來想說，自己本來就不懂軍事，要是能讓允題出來商量一下就好了。可他也知道，自從引娣封了「嬪」，允題就說什麼也不見外人了。他張了一下口，就又嚥了回去。

李衛不知皇上叫他出來是為了什麼，心裡頭一直感到忐忑不安。雍正帶著他來到了一處隱密之處問他：「狗兒，你是朕藩邸裡的老人兒了，你一向伶俐，口風也緊。朕有件事想問你，你要替朕好好想一想，也要替朕拿個主意。」他把喬引娣的事情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完了又說：「朕奇的是，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又怎麼會有這麼兩支一模一樣的簪子？偏偏引娣的母親也是姓『黑』，而引娣的年齡又和這故事相合！朕實在是怕了，萬一——」他打了個寒顫，「那可怎麼辦才好呢？」

李衛在聽的時候，心裡就轉了幾十個圈子了，雍正皇上的話不好回答呀！假如證實了小福就是喬引娣的母親，那引娣豈不成了雍正的——這太可怕了！他不敢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可又不得不想這個難題。過了好大一會兒他說：「喬黑氏已經再嫁，也許引娣真的是姓喬呢？」

「真的當然萬事全休。怕的是她就是朕的孽種，那可怎麼才好呢？」

「萬歲，奴才以為不會有這種事的。您忘了，我們住到黑風黃水店時，那老闆不是說，黑家大女兒被燒死了，可小女兒卻生了個大胖小子嗎？」

「要是那老闆在胡弄我們呢？」

李衛可真被難住了。不過，他到底是心思靈動：「主子，奴才說句不知深淺的話，這事您千萬千萬不要鑽牛角尖，也只能裝糊塗而不能認真，越清楚，你就會心裡越難受。您不能和那喬黑氏見面，更不要去對證這件事情。這樣，引娣和喬黑氏母女就誰也不能知道了。」他終於找到理由了，「慢說宜主兒未必就是您說的那個女子，那怕她就是真的，也只能說是無意中的巧合。人。不就是那麼幾十年嘛！至於奴才這裡，萬歲放心。奴才就是上了刀山火海，也不會吐出一個字兒的。」

雍正突然想到，小福和小祿是一對長得十分相像的孿生姐妹，她們會不會掉了包呢？

一百四十回 生死情羞憤投環死 亂倫人一剪定終身

人這一生也真怪，越是怕見到的事情，就越是躲不過去。中秋剛過，黑老太太就被安車蒲輪地接到了北京。內務部總管鄂善一邊奏明雍正，一邊安置老人住到了圓明園邊上、皇上剛剛御賜給她的新居內。引娣當然高興壞了，也在做著與娘團圓和請娘來大內觀光的夢。可是，不知是什麼原因，皇上對此卻表現出了明顯的冷淡。就是有機會與引娣談話時，也絕對不再涉及狎褻的內容。引娣沉浸在思念母親的歡樂中，也知道皇上在忙著大事，就請了旨意，回到了娘的身邊。而且當夜竟沒有依照規矩回官，卻和娘在一起說了一夜的悄悄話！

前線軍事不利，也實在是讓人上火。那個前些時還極力請戰的張照，上了一份奏折說：改土歸流既不合時宜，又不附民情。他建議說，「與其眼下強力為不可為之事」，不如「改剿為撫，以順民情地宜」。張廷玉當了多少年的宰相了，他一看這口氣，就知道張照一定是打了敗仗。果然，兩個時辰不到，將軍張廣泗的彈劾奏折就飛了進來。他參奏張照「大言欺君卻畏敵如虎；心地偏私又行法不公」。說他「重用董芳而壓制哈元生」，以致「將帥不和，軍心離散。老龍洞一戰，張照率兵數千，而苗夷僅有幾十個袒臂赤膊之人，不僅無人激勵軍士作戰，卻望敵逃竄如鳥獸之散，越澗逃遁，馬踏而亡者不計其數。張照隻身逃來臣軍中時，猶自驚魂不定，戰慄無人色——」。張廷玉一看這奏折，當時就驚出了一身大汗。他馬上把在這裡等候接見的官員全都打發走了，袖子裡揣著兩份奏折，出了軍機處，就直向暢春園飛奔而去。

常言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張廷玉要來見皇上，可皇上也正派高無庸去找他來呢？高無庸說：「快點兒去吧張相爺，阿爾泰將軍與平王爺都發來了密折，說岳鍾麒一敗塗地，皇上氣得快要發瘋了！」張廷玉聽到這消息，腿一軟差點兒就倒在地上了。高無庸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說：「你別管我，我只是絆了一下。放心吧，這事兒我見得多了。」

澹寧居到了，遠遠的就聽見雍正的咆哮聲：「勞軍糜餉，喪師辱國，他岳鍾麒還有什麼臉來狡辯？這種人也斷斷沒有可恕之理！他耗掉了兩千萬兩庫銀，給朕打的卻是大大小小的敗仗，真是庸將，也真是無能之尤！立刻發旨：岳鍾麒辜恩溺職，朕羞於見他，讓他軍前自盡以謝天下！」

張廷玉是看著雍正皇帝長大的，他什麼不知道啊！這個自信而又刻薄的皇上，嫻於政務卻不懂軍事，可他卻偏偏要裝出內行的樣子，不是處處掣肘，親自「提調」，就是求勝心切而責之過苛。這樣一來，在前敵作戰的將軍們，整天提心吊膽，生怕一步走錯，便要斬首西市，哪還能打出勝仗？再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又怎能在遠隔千萬里之外，一天一個令的瞎指揮？所以，今日接連見到的這兩份敗表，對張廷玉來說，絲毫也不感到意外。他現在想的是，怎樣才能說服皇上，順應軍心實情，以求改弦更張。他來到門口，高喊一聲：「臣張廷玉見駕！」

「進來吧。」

張廷玉進來後，才見今天來這裡的人還真不少。不僅弘曆、允禮、方苞都在，而且連原來打了敗仗的鄂爾泰也在這裡。看樣子，他顯然是為了西南改土歸流之事被叫進來的。再向上看看雍正，更讓他吃驚，只見皇上的臉色灰暗，頭髮蓬鬆，頰邊微紅，兩手哆嗦，顯然是在盛怒之中。張廷玉想，與其等他消了氣後再發一次脾氣，還不如讓他一總發洩出來更好些。心一橫，就硬著頭皮將那兩份奏折遞了上去。同時低聲說：「皇上，事出不測，您得保重啊。老臣知道，您遇到過多少險滔惡浪，不是全都闖過來了嗎？何況，這不過都是些癬疥之疾，皮毛小病呢？只要我們小心料理，是不難扳回的。」他過去向雍正轉呈折子，哪有過這麼多的廢話呀！旁邊的人們一聽，就全都明白了。這一定又是壞消息，而且說不定比剛才那件事還更讓人震驚哪！

果然，雍正一邊看折子，一邊笑著說：「有時候，疼可忍，而癢卻難耐呀！」剛說到這裡，他的臉色就變了。他揉揉眼睛又仔細地看了一遍那奏折，沒有說話，卻爆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好，真正是好，又是一位敢於欺君的臣子！哈哈哈哈——」笑著間，他突然一頭栽到了御榻上——

這一下，嚇壞了殿裡的臣子們。他們立刻圍了上去，「皇阿瑪」、「皇上」、「萬歲」地叫個不停。太監們也全都驚住了，他們跑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雍正在榻上放平。這時，有的人要去傳御醫，有的人主張請道士，弘曆一聲斷喝：「都住口！這樣亂能行嗎？高無庸，你親自去我府上，傳溫家的和我的兩個側福晉來為皇上發功治病！」

就在眾人忙亂之際，皇上卻已經醒過來了。他無力地說。「弘曆呀，別叫他們可著嗓子到處張揚——朕不要緊的——也不要勞動媳婦們了——」

弘曆強忍淚水，小心翼翼地說：「阿瑪，嫣紅和小英她們，都是經過名師傳授的先天氣功，不帶半分的邪氣，兒子早就試過了。叫她們來，比請道士總是更放心一些。」

雍正轉動著眼睛，看到了張廷玉，也看到了方苞和鄂爾泰。他伸出手來拉住張廷玉說：「勝敗其實是兵家常事，朕還沒有糊塗到那個份兒上。朕是在氣岳鍾麒和張照，朕把心全都給了他們，他們卻還在胡弄朕。小敗瞞著，直到掩飾不住了，才報告給朕。他們是要朕顏面掃地，要人們議論朕無知人之明啊—。」

張廷玉說：「萬歲說的，臣等全都知道了。咱們現在不言政，行嗎？」

雍正點頭答應了，可他的嘴裡顯然還在不住地喃喃自語。仔細一聽，他說的又全像是胡話。太醫進來，診過了脈退了出去，又呈進了藥方，幾個大臣在反覆斟酌著。就在這時，溫家的和嫣紅、英英來了，張廷玉等剛要迴避，弘曆卻擺手止住了。三個女子來到雍正身邊，也不見她們燒符念咒，更不見她們請神送鬼，卻是一齊跪在雍正榻前，雙手五指箕張，對準了雍正皇帝。眾人都似乎看到，一道似有似無的五彩霞光，在雍正身邊上下盤旋，又聞到了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香氣在殿中流動。過了一刻，她們發功完了，溫家的說：「皇上，請您睜眼來——還有一些頭暈是嗎？那是您進膳太少了——到晚上吃點兒粥就會好的。」

雍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晃了晃頭，臉上泛起了笑容。他慈祥地說：「啊，這就是朕的兩位媳婦嗎？好，既賢德又有本領。弘曆，你好大的造化呀！你們是漢人嗎？」

嫣紅和英英被皇帝老爺子看得有些羞澀，怯生生地回答說：「是。」

雍正的頭不暈了，臉色也緩了過來，他問溫家的：「你就是她們的嬤嬤嗎？好，真人不露相，朕就賞你一個四品誥命吧。高無庸，在櫃頂上取兩把如意來，賞給朕的媳婦們。你們既在天家，怎麼能是漢人呢？朕要把你們全都抬入旗籍。大的賜姓高佳氏，小的嘛，就姓金佳氏好了。」

兩人一齊磕下頭去說：「民女謝主龍恩！」

雍正再一次地哈哈大笑了：「你們以為這是在唱戲嗎？好了，讓高無庸帶你們出去吧。這幾天，你們就住在韻松軒，每天來給朕發功治病。」

幾位大臣也趁機辭了出來，路上，允禮說：「這幾天我就覺得很奇怪，皇上好像變了一個人，怎麼一點兒也管不住自己了呢？」

鄂爾泰說：「他有病，而且比所有的帝王都格外地要強、要名、要面子。正因為如此，他要不性格無定、喜怒無常，那才叫怪事哪！」

張廷玉卻仍然遵循著自己定的、行使了多年的老規矩：「萬言萬當，不如一默」，什麼都沒有說。

第二天，眾臣工都覺得雍正還不能起身哪，可他卻雷厲風行地下了三道聖旨。其一是：即著張廣泗為雲貴川鄂湘兩廣七省經略大臣，統一軍事進剿。原經略大臣張照鎖拿進京，交部議罪；其二是：即著承順郡王錫保代為靖邊大將軍。原大將軍岳鍾麒革去頂戴花翎，撤差回京待罪，原參贊大臣陳泰臨敵棄軍而逃，著即軍前梟首示眾；其三是：朱軾自入軍機處襄贊以來，於政務多有疏漏，舉薦又極端荒謬。本應嚴議，念其乃先帝遺臣，且年老身弱，著革去軍機處大臣、上書房大臣職銜，仍任原文華殿大學士之職。欽此！

不過，他今天出來時，卻是由高無庸小心地攙扶著的。眾人叩頭請安後，張廷玉先就說話了：「萬歲，如今兩處戰事均告失利，老臣深自不安，又豈能安居相位？請皇上降罪。」

「哎，你想到哪兒去了？朕難道就沒有處置不當之處嗎？這是朕知人不明，用人不善，怎麼能推到你的頭上呢？至於朱師傅，他不該薦了張照，朕不過是稍加拂拭，免得別人說閒話罷了。這也是為了保全他，並無別的意思。高無庸，去叫孫嘉淦和傅鼐進來吧。」

看到他們倆聯袂而入，雍正又說：「你們倆當初都是反對出兵青海的，朕想再聽聽你們現在的看法。」

孫嘉淦叩了個頭說：「皇上，臣以為這仗不宜再打，卻也不能退兵。可就地屯兵，稍事休整，然後重新再打！」

傅鼐卻和他的看法不大一樣，他說：「前日見到邸報，策零部又要與我們言和。以此可見，他們也同樣是打不下去了。如今我軍已佔領了科布多，假如退兵，豈不是前功盡棄？臣以為，可以降旨准許蒙古人求和。」

雍正笑著看看這兩個人說：「好，你們講得都是對的。朕意已決，傅鼐本是皇親，就派你以欽差宣旨使的名義去一趟科布多吧。朕授你全權，代表朝廷與策零的使者商談。我們的條件有三條：他要上表稱臣；補交歷年貢物；退回原來駐地而且不准再東進一步！」他正說著時，突然看到秦媚媚進來並且和高無庸說了些什麼，而高無庸的臉上也變了顏色。他知道，一定是引娣那裡出了事。就突然打住了說：「至於和談的細節，等會兒廷玉會告訴你的。你們就退下到韻松軒去商議吧，朕要歇一會兒了。」

看著眾人走了出去，雍正叫過秦媚媚問：「出了什麼事，你們在這裡嘀嘀咕咕的？」

高無庸說：「回皇上，喬黑氏她——歿了！」

「什麼？」

秦媚媚連忙接著說：「這是真的呀皇上。昨天奴才在宜主兒這裡侍候，今天早上宜主兒說——」

「別囉嗦，快說！她又沒有什麼病，怎麼就說歿就歿了？」

秦媚媚低下頭來說：「老太太大概是一時想不開，她，她是上吊死了的。」

「啊！」雍正驚呼一聲，頭一暈就坐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高無庸，把王定乾他們練的丹藥拿來，朕要用一些。」

秦媚媚說：「奴才知道，它在外間大櫃子上放著呢。」說著就去取了來，自己先吞了一半，把剩下的交給雍正。高無庸見藥量比平日多了幾乎有一倍還多，便上前來說：「皇上，不是奴才多嘴，這藥，寶親王吩咐過，他不嘗，不許奴才們拿給皇上吃的。」

雍正卻說：「不至於有什麼事的。平日裡朕吃得比這還要多呢。你們退下去吧，朕想睡覺了。」

這涼涼的，帶著奇妙藥力，又散發著濃重的麝檀香氣的丹藥，似乎是真有神奇的功效。雍正服下去不久，就沉沉地睡著了。這一覺直睡到夕陽西下，他才醒了過來，而且立刻就來到了引娣的偏宮裡。引娣見到皇上進來，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她戰戰兢兢地起身給皇上送了一杯茶，卻忘記了蓋上杯蓋兒。做完這件事，她就無聲地坐到了雍正面前。雍正沒話找話地說：「這幾天朕太忙了，不能來看你。朝廷打了敗仗，朕心裡很難過——」

引娣也言不由衷地說：「是嗎？皇上要怎樣處置呢？」

「恐怕他們難逃一死。」

「就不能寬恕了嗎？」

雍正冷冷地一笑：「為什麼要寬恕他們？朕苦心經營了這十兒年，才存了這點兒血汗錢，一下子就讓他們揮霍掉了一半，換來的卻是朕的罵名。可他們還在欺騙朕！朕一心要當個千古聖君，可命運卻是這樣的不濟。他們把朕放到了這令人恥笑的位子上，也讓朕就是死了也沒臉見人！他們全都是騙子！全都是奸佞！也全都是欺君之人——」他走向那放著丹藥的大櫃子，取出一丸藥來，一口就吞了下去。可是，不知是吃得太多了，還是藥性不對。很快的，他就覺得心頭陣陣的難受，五臟六腑全像是被烈火燒的著似的。只是，他還在極力地掙扎著。

引娣受不了這令人難堪，又令人無奈的局面，她說：「怎麼會呢？誰又敢欺君呢？」

「有！人人都在生著法子騙朕，連你喬引娣也不例外！」

「皇上，我——」

「住口！高無庸和秦媚媚退了出去，任何人也不准進來！」等他們退下去了，雍正大步來到引娣身旁：「說，你母親到底是什麼人？！」

引娣的臉突然間變得雪一樣的蒼白，她慘笑了一聲說：「這其實只是一層窗戶紙，早晚是一定要捅破的。皇上您就是不說，我也再沒有臉面活在人間了——天啊，我究竟前世作了什麼孽，你要這樣來懲罰我——先把我拐買到江南，又讓我嫁給了自己的親叔叔，最後再配了我的——我本想把這些全都問清楚的，可是問清楚了又有什麼用呢——」突然，她走到床邊抓起了一把剪刀，格格一笑，就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雍正此刻也完全失去了冷靜，他一下子衝到引娣跟前抱住了她，拔出了那帶著鮮血的剪刀來，一聲獰笑，刺向了自己的心頭。但不知是用力不夠，也不知是沒刺中要害，他只覺得自己還活著，而且伏在案頭的引娣似乎也沒有死。他慘笑著說：「好——很好——你來吧，你再幫朕一把——」可是，等他勉強爬起身來看到引娣時，卻發現她早已斷氣了。雍正強忍著胸中那火也似的燒灼和疼痛，蘸著從她身上流下來的鮮血，在青玉案上寫下了他一生的最後幾個字：

不要難為引娣，欽

那個「此」字還沒有寫完，血已在他手上凝固了。他也沒有力氣，再去蘸那尚在流淌著的血。燥熱，興奮，憤懣，痛苦和羞恥，已經完全佔據了他的心。他再次舉起剪刀來，對準了自己的心窩，猛地刺了下去——

夜深了，風也吹得更猛烈了——這激烈吹動的風，是宣告著雍正王朝的覆滅，還是在怒斥這滅絕人倫的奇事呢？

（全書完）於香港回歸前夕

Table of Contents

九十四回 賈道長當眾弄機巧 張相國夤夜議朝局

九十五回 整旗務王爺進京來 說議政允祿誡親王

九十六回 三阿哥臂上能跑馬 老探花附惡得報應

九十七回 親侄兒矯詔騙叔父 刁皇帝強詞護孤臣

九十八回 眾王爺跪侯生閒氣 大皇帝朝會真威風

九十九回 鬧金殿王爺撕破臉 抗權貴小吏進直言

一百回 抗皇命紛紛落馬下 訓無知諄諄訴心曲

一百零一回 講古說史教訓王爺 稱豬叫狗辱及祖宗

一百零二回 雷霆萬鈞咆哮狂怒 夢魘多變難寧驚魂

一百零三回 驚噩夢雍正赦胞弟 傳旨意弘晝報喪來

一百零四回 裝神弄鬼活祭自己 花言巧語豈奈我何

一百零五回 查家產弘時尊八叔 說前因福晉後悔遲

一百零六回 分家財八爺留後步 傳密信至死不低頭

一百零七回 說政務雍正顧引娣 較功夫弘歷驚佳人

一百零八回 夜讀書紅袖來添香 燒怒火王子動殺機

一百零九回 寶親王愛民樹口碑 李總督賠禮又捉人

一百一十回 巡黃河弘歷誇功勞 鬧考場文鏡下毒手

一百一十一回 息風波書生自投案 急渡河王子上賊船

一百一十二回 鬥水賊女將顯神威 趕路程弘歷又遇險

一百一十三回 殺強賊村民齊上陣 審劫案死囚也低頭

一百一十四回 收響馬為的圖大計 作假戲誰見也心驚

一百一十五回 曠師爺一語點迷津 賈道長療疾救親王

一百一十六回 逞淫威千人大起解 懷深仇惡語對情人

一百一十七回 重結辮引娣痛別離 療聖疾金殿祈雨來

一百一十八回 廢太子歸去乘鑾駕 雍正帝含怒斥佞臣

一百一十九回 稱萬歲不能全做主 當皇子卻可胡亂來

一百二十回 俞鴻圖得道便受賄 岳鐘麒母子沐皇恩

一百二十一回 老相國懼內疏親子 雍正帝明智封繼室

一百二十二回 皇帝偕子深夜密議 師生結伴探視罪臣

一百二十三回 隆科多囹圄訴心曲 葛世昌妄言死無常

一百二十四回 殺優伶雍正夢驚魂 降妖邪道長鬥番僧

一百二十五回 黑番僧作祟遭天譴 曠師爺王府薦秀才

一百二十六回 八王爺魂歸西天去 狂書生送信大帳來

一百二十七回 勸造反張熙受折磨 誘真情岳帥盟誓言

一百二十八回 雍正帝震怒興大獄 十三爺留言除內奸

一百二十九回 戀舊情雍正幸引娣 慰小妾允祉違聖旨

一百三十回 孫嘉淦榮任都御史 高其倬坐堂審結黨

一百三十一回 堪輿家惱怒濫用刑 寶親玉和顏問曾靜

一百三十二回 孫嘉淦冒死諫皇上 寶親王私邸會豪傑

一百三十三回 驚追殺弘歷議報復 罪難赦雍正縛親子

一百三十四回 坐囚籠弘時能狡辯 審逆子雍正不容情

一百三十五回 巧言令色自誤自敗 慾火燒的越陷越深

一百三十六回 皇威嚴天下得安寧 大軍動使臣來求和

一百三十七回 脂粉地妖孽難逃命 御園中聖主驚失魂

一百三十八回 雍正帝疑心鬼魅起 岳鐘麒假報故績來

一百三十九回 封宜妃引娣倍受寵 見銀簪雍正驚回首

一百四十回 生死情羞憤投環死 亂倫人一剪定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