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傳續集》溫斯頓．葛魯姆

《二○一○年四月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愚人的祈禱

宮廷大宴已了；國王

欲尋新樂解憂，

遂喚弄臣﹕愚爵，

跪下，為我們祈禱！

弄臣摘下他的無邊帽和鈴鐺，

站在譏訕的朝臣前；

他們看不見，他粉彩的齜咧後，

苦澀的微笑。

他低頭屈膝，跪立

君王的絲杌凳上；

祈求的聲音升揚﹕「哦主，

垂憐我，一個愚人！」

客廳寂然，靜默中，

國王起身，覓求御花園之清涼，

離去，而喃喃自語﹕

「垂憐我，一個愚人！」

︱︱愛德華．羅蘭．席爾

一八六八年

第一章

容我這麼說吧：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所以人家才會在痰盂四周擺塊橡膠墊。可是，信我這話準沒錯：千萬別讓任何人拿你的人生故事去拍電影。他們拍得對不對，倒不打緊。問題是人家會一天到晚跑來找你，問些問題，拿電視攝影機湊在你臉上，要你簽名，說你是怎麼怎麼的好人。哈！要是狗屎是一桶一桶拉的話，我倒要找個製桶工人的差事，那賺的錢可要比唐納．川普、麥克．穆立根和伊凡．波佐斯基等先生們加起來還多。這個問題我會再多談談。

不過首先，容我報告一下我的近況。這十年左右，我遭遇了許多事。一是，我老了十歲左右，這可不像有些人認為的那麼有趣。我頭上冒出了幾根灰髮，而且速度也沒以前那麼快了，這一點，在我又想打美式足球來掙錢的時候，立刻就發現了。

事情發生在紐奧良，那是我經歷了各式各樣事情之後，到頭來落腳的地方，而且只有我孤伶伶一個人。我找了份差事，在一家名叫「汪妲」的脫衣舞俱樂部當清潔工，那地方要到凌晨三點才打烊，所以白天我閒得很。有個晚上，我就那麼坐在角落裡，看著我的朋友汪妲在台上跳舞，突然前面打起架來。有人叫嚷，咒罵，扔椅子、桌子、啤酒瓶，互相敲腦袋瓜，還有女人尖叫。我並不太在意這種事，因為每個晚上都會發生兩、三回，只不過這一回，我覺得好像認得其中一個參與者。

那傢伙塊頭很大，手裡拿著一個啤酒瓶，揮瓶子的動作是我打從當年唸阿拉巴馬大學之後就沒再見過的。咦！竟然是「蛇人」，就是二十年前我們跟內布拉斯加州那些種玉米的傢伙在「橘子盃」比賽，第四次攻擊時把球扔出界外的那個四分衛。當然，他那一扔，不僅讓我們輸了球，還弄得我不得不去越南打仗，而且——呃，這會兒別談那些往事。

總之，我走過去，從蛇人手裡奪下酒瓶，他見到我好高興，竟然敲我的腦袋瓜，他這一敲可錯了，因為擰了他的手腕，他又叫又罵。大概就在這時候，條子來了，把我們統統扔進牢房。話說，牢房這地方我倒是略有所知，因為我去過好幾回。到了早上，大家都清醒了，獄卒送來一些煎香腸和陳麵包，問我們要不要打電話找人把我們弄出去。蛇人氣瘋了，他說：「佛雷斯特，每次碰到你這個大笨蛋，到頭來總是倒楣。你看看，這麼些年沒見面，結果呢，一見面就給扔進牢裡！」我一個勁兒點頭，因為蛇人說得對。

總之，有人來把我們保了出去，包括蛇人、他的朋友們、還有我，不過那人可不太高興，蛇人就問我：「對了，你在那下三流的地方作什麼？」我說我是那兒的清潔工。蛇人聽了表情怪怪的，說：「咦？阿甘，我還以為你還在貝特河那家養蝦公司當大老闆吶。怎麼回事？你可是個富翁吶。」我就把那悽慘的故事告訴他﹕養蝦公司破產了。

那時候，養蝦公司開了一陣子，我就撒手走了，因為我厭膩經營大企業的那些狗屎鳥事。我把生意交給我媽，還有在越南認識的朋友丹少尉和教我下棋的大師崔伯先生。先是媽媽死了，這件事我就說到這兒。接著，丹少尉打電話給我，說他要辭職，因為他已經賺夠了什麼的。然後有一天，我接到國稅局的來函，說我沒繳稅，他們決定要我關門，沒收所有船隻和房子等等，等我回去看看究竟怎麼回事，天吶，什麼也沒了！所有辦公大樓和倉庫到處長滿了野草，而且他們把電話也拆了，又切斷了供電，警長還在大門上釘了張公文，說我們被「查封拍賣」。

我跑去找布巴的老爸問問究竟出什麼事。話說，布巴是我的夥伴，他死在越南，但是布巴的老爸幫助過我，所以我琢磨他應該會告訴我實情。我去到他家，他坐在門階上，神情憂傷。

「養蝦生意出了什麼事？」我問。

他搖搖頭。「佛雷斯特，」他說：「這件事真悽慘。我看你是完了。」

「到底為什麼？」我問。

「背叛吶。」他這麼回答。

接著他把事情告訴了我。我在紐奧良打混的時候，好心的丹少尉帶著公蘇——牠是我的朋友，是隻猿猴，不，正確說，應該是婆羅州巨猿——他們一起回到貝特河，幫忙解決養蝦生意的一些問題。這問題就是，我們沒蝦子可捕。當時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蝦子。像住在印第安那波里這種地方的人，幾年前都沒聽過蝦子，可這會兒卻要求每一家速食店日夜供應大盤蝦子。我們已經儘快捕蝦了，可蝦子就只有那麼多，過了幾年，我們捕到的蝦子還不及剛創業的一半，老實說，整個養蝦業都著慌了。

布巴的老爸並不清楚後來究竟又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情形每下愈況。先是丹少尉辭職了。布巴的老爸說，他看到丹開著一輛大轎車，帶著一個穿細高跟鞋和「披頭式」金色假髮的女人走了，丹還拿著兩大瓶香檳伸到車窗外頭揮個不停。接著，崔伯先生竟然也不幹了。就這麼一聲不吭走了。之後，所有人都跟著跑了，因為他們沒拿到薪水，到最後，只剩下公蘇在那兒接電話，等到電話公司把電話拆了，公蘇也走了。大概牠覺得英雄無用武之地吧。

「我猜想，他們把你的錢都吞了，佛雷斯特。」布巴的老爸說。

「誰吞了？」我問。

「每個人吶，」他說：「丹、崔伯先生、秘書、內外勤員工。他們把這兒的東西都搬空了。連公蘇也一樣。我最後一次見到牠，牠在辦公大樓拐角探頭探腦，胳膊底下夾著一部電腦。」

呃，這消息真的太悽慘。我實在沒法子相信！丹和崔伯先生。還有公蘇！

「總而言之，」布巴的老爸說：「佛雷斯特，你是一文不名了。」

「嗯，」我說：「我嘗過這滋味。」

反正，現在也沒辦法了。就讓他們拿去吧。那天晚上，我坐在岸邊一座碼頭上。大大的半輪月亮從密西西比灣外升起，好像就那麼掛在水面上似的。我心裡想，要是媽媽還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也想到珍妮．可蘭，管她現在姓什麼——還有小佛雷斯特，他其實是我的兒子。我已經答應她要把養蝦生意裡我的那份錢給她，這樣，將來小佛雷斯特要是有什麼需要，總是有點兒錢可倚仗。可現在怎麼辦？我完了。破產了！要是你還年輕，沒有家累責任，這倒無所謂。可是，嗯，我都快四十了，而且我希望對小佛雷斯特盡盡心。結果呢？我又把事情搞砸了。這就是我的人生故事。

我起身，走到碼頭尾端。半輪月亮仍然那麼掛在水面上。突然間，我只想哭，就靠在一根那種支撐碼頭的大木樁上。咦，它居然腐蝕了，就這麼斷了掉在水裡，連我也一起拖下水。狗屎。瞧我，又成了傻瓜，站在及腰的水裡。當時就算有條鯊魚還是什麼的游過來吞了我，我也不在乎。可是沒有，所以我就涉水上岸，搭上第一班巴士回到紐奧良，正好趕上脫衣舞俱樂部打烊，開始清掃。

過了一天左右，蛇人大概在打烊的時候到「汪妲」轉了一下。他的手因為敲我的腦袋瓜擰壞了，全用夾板給固定住，但是他的腦袋瓜卻想著別的事。

「阿甘」他說：「我倒要弄清楚。你這輩子做了那麼多鳥事，到頭來卻在這種下三流地方當清潔工？你瘋啦？我問你一件事——你現在速度是不是還像在學校那麼快？」

「我不知道吶，蛇人」我說：「我沒怎麼練習。」

「唔，我告訴你一件事，」他說：「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不過嘛，我是紐奧良聖徒隊的四分衛。你大概也聽說了，我們最近表現不太好。目前成績大概是零勝八負，大家都叫我們『菜鳥』！下個週末我們要跟紐約巨人隊比賽，照目前情況看來，到時候我們的成績肯定是零勝九負，那我大概要被炒魷魚了。」

「美式足球？」我問：「你還在玩球？」

「呃，不然我玩什麼，你這白癡——伸縮喇叭不成？吶，聽清楚，星期天對付巨人隊我們非得有絕招才行。我想也許就是你了。其實花不了多少功夫——你只要練習一、兩場就行了。只要表現不賴，或許可以以此為業。」

「唔，我沒把握吶，蛇人。我是說，好久沒打球了，打從你在第四次攻擊扔了個界外球，把冠軍送給那些種玉米的傢伙——」

「要命，阿甘，別又提醒我那件事——都已經二十年了！到這會兒大家都忘記了——大概就除了你。老天爺，瞧瞧，這會兒是凌晨兩點，你還在啤酒館裡清掃，居然要放棄這畢生難逢的機會？你是什麼，神經病不成？」

我正要說是，蛇人打斷了我，在一張餐巾紙上寫了些字。

「吶，這是練習場的地址。明天中午一點整準時到那兒。把這張字條給他們看，叫他們帶你去找我。」

他走了之後，我把那張餐巾紙塞進口袋，繼續打掃。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睜眼到天亮，琢磨蛇人說的話。他也許說得對。反正，試試也無妨。我想起那麼些年以前在阿拉巴馬大學的日子，還有布萊恩教練、寇蒂斯、布巴和大夥兒那群人。想到這，眼睛就有點溼溼的，因為那算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觀眾吼著叫著，而且我們幾乎每場比賽都贏。總之，我換了衣服出門吃早餐，中午一點，我騎著腳踏車抵達紐奧良聖徒隊的練習場。

「你說你是誰來著？」我把蛇人寫的餐巾紙給守衛看，他上下打量我，好像很懷疑。

「佛雷斯特．甘。以前我跟蛇人一起打球。」

「嘿，可不是，」他說：「每個人都這麼說。」

「呃，是真的。」

「唔，那你等一下。」他有點兒嫌惡似地看我一眼，然後走進一扇門。過了幾分鐘，他搖著頭回來。

「好吧，甘先生，跟我來。」他帶我去更衣室。

話說，當年我見識過許多大塊頭的傢伙。我還記得那些內布拉斯加大學球員，他們可真是大塊頭。可這些傢伙不是大塊頭——他們是巨無霸！我可能還沒告訴過你，我身高六呎六，體重大概兩百四十磅——可是這些傢伙，他們看起來大概有七呎高，個個都有三、四百磅重！有個穿得挺正式的傢伙走過來，對我說：「你要找人，老傢伙？」

「嗯，」我說：「蛇人。」

「哦，他今天沒來。總教練逼他去看醫生，因為他在酒吧裡敲了個白癡的腦袋瓜，擰了手。」

「我知道。」我說。

「呃，我還能幫得上什麼忙嗎？」

「我也不知道，」我告訴他：「蛇人叫我來這兒，看看你們要不要我替你們打球。」

「打球？替我們？」他眼睛露出一種怪怪的神色。

「嗯。是這樣的，蛇人和我當年是阿拉巴馬大學隊友。昨晚他告訴我——」

「等等，」那傢伙說：「你不會碰巧叫佛雷斯特．甘吧？」

「嗯，正是。」

「嘿嘿，」他說：「我聽說過你，阿甘。蛇人說你跑起來像地獄來的蝙蝠。」

「現在可沒把握囉。我好久沒跑了。」

「唔，這樣吧，阿甘，蛇人要求我讓你試試。你何不進來穿上裝備——對了，我是赫利教練。我訓練側翼接球員。」

他帶我到球衣間，他們找了些制服之類的狗屎東西給我。咦，這可跟以前大學球隊的情形大不相同。這會兒球衣全變了樣，墊肩吶，橡膠墊什麼的，是以前的兩倍多，所以穿戴好了之後，看起來就像火星人什麼的，而且一站起來就好像會栽跟頭。等我終於穿好了，大家都已經在球場上練習了。赫利教練示意我到他那批隊員練習的地方，他們正在做交叉傳球，他要我排到隊伍裡。我還記得這個部分——只要跑個十碼左右，轉身，他們就會把球傳給你。於是輪到我的時候，我就跑出去，轉身，球正中我的臉，我因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上。赫利教練搖頭，我又跑回隊伍排到最後。練習了四、五回，我一個球也沒接著，其他人都躲著我，好像我該去洗個澡什麼的。

過了一陣子，教練開始又吼又叫，要大家練習並列爭球。他們分成兩隊，練習了兩回之後，赫利教練示意我過去。

「好吧，阿甘，」他說：「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不過，你去側翼接球員的位置，看看接不接得到球，這樣，等蛇人回來，就不會變成笑柄——我也一樣。」

我跑到列隊陣容裡，告訴他們我到了。四分衛看著我好像我是神經病，不過他說：「好吧，八○三角桿位置——阿甘，你直奔二十碼左右，往前看一下，然後在回頭。」大家散開各就各位。我連自己的位置在哪兒都弄不清楚，所以我就走到我認為的位置，四分衛看見了，示意我移近一點。他計數，球傳出去，我跑到估計二十碼左右的地方，輕跳一下，回頭看，果然球直朝我飛來。當時我只知道球到了手裡，我就緊緊抓著它，開始拼命跑。要命的事，再跑了二十碼左右，兩名大傢伙就把我撲倒在地上。

這下子，地獄裂開了。

「那是幹什麼！」有個傢伙喊道。

「喂——不對嘛。他到底在搞什麼！」另一傢伙嚷道。

又有兩、三個傢伙過來，跟赫利教練揮著胳膊又吼又叫。我起身跑回列隊陣容。

「那些傢伙有什麼毛病？」我問四分衛。

「嘿，阿甘，那些傢伙太笨啦，看到以前沒見過的事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以為你會照我的話做——跑出二十碼，跳一下，然後直奔角桿。你做了一半——而且連這一半也做反了。教戰手冊沒這一招。幸好我發現了你。不過剛才球接的很漂亮。」

唔，那一下午我又接到了五、六個傳球，除了防守隊之外，皆大歡喜。這時候蛇人已經看了醫生回來，站在邊線上咧嘴笑著，又蹦又跳。

「佛雷斯特，」並列爭球練習結束之後，他說：「下個星期天下午對付那些紐約巨人們，咱們一定會給他們好看！幸虧那天晚上我去了你那間脫衣舞俱樂部！」

不過，我倒懷疑。

總之，那個星期我天天練球，到了星期天，我覺得自己的狀況頗佳。蛇人已經拆了夾板，又擔任先發四分衛，而且頭兩節他打得拼勁十足，因此我們回到更衣室時，比數才只不過零比二十二落後。

「好了，阿甘，」赫利教練說：「咱們現在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我覺得咱們已誘使他們紐約巨人隊誤以為安全了，一定以為可以輕輕鬆鬆獲勝。你可不能讓他們如願。」而後他跟另外幾名教練又說了一堆狗屎，我們又回到球場上。

第一輪攻擊，我們這邊有個傢伙開球失誤，我們又回到自己的一碼線上。赫利教練說得沒錯，我們已誘使巨人隊誤以為安全了。赫利教練拍拍我的屁股，我上場了。觀眾突然間安靜了下來，然後開始嗡嗡交頭接耳——我猜是因為他們來不及把我的名字印在比賽單上。

蛇人兩眼發亮看著我，說：「好，阿甘，時候到了。放手做。」他叫了球，我朝邊線走去。一開球，我立刻朝前場飛奔，然後轉身，可是球沒來。蛇人在後場被五、六名巨人追逐，就在我們自己的防區裡來回跑——他至少跑了百碼，可是方向錯了。

「抱歉。」回到列隊陣容，他說。他伸手從褲腿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塑膠瓶，喝了一大口。

「那是什麼？」我問。

「百分之百純柳丁汁，笨蛋，」蛇人說「你總不會以為我這年紀還會亂喝酒吧？」

唔，有人說惡習難改，可是也有人說奇蹟總會發生，所以我很高興蛇人做對了。

總之，蛇人叫了球，我又跑出去。到這會兒，觀眾向我們開汽水，扔紙杯、節目單和咬了一半的熱狗到場中。這一回我一回頭，一個爛番茄正中我的臉，大概是看台上某個觀眾帶進球場以表示不滿吧，我猜。可想而知，我有點兒慌亂，伸手抹臉，老天，蛇人竟然在這個時候傳球給我——力道太猛把我撞到地上，但起碼我們破了鴨蛋。

蛇人又叫了同一個戰法。我正拼命抹去臉上的番茄，蛇人說：「你得留心看台上那些人扔東西。這兒的人就是這個調調。」

我希望他們換個別的「調調」。

總之，這一回我一上場，還沒列陣，就聽到有人衝我罵髒話，我往對面望去，天吶，竟然是當年阿拉巴馬隊的後衛寇蒂斯，他穿著紐約巨人隊的球衣！

話說，寇蒂斯曾經跟我是大學室友，起碼直到他把一具外裝馬達扔出宿舍窗子，砸在一輛警車上，結果惹了些麻煩。後來我在貝特河曾經給他在養蝦公司安插了一份工作。就我對寇蒂斯的認識，他只要開口說話，必定先罵上幾句髒話，所以有時候弄不清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尤其是只剩五秒鐘球賽就要開始的時候，而正是目前的情況。我跟他揮了一下手，他似乎很意外，回頭看他的隊友，就在這時，開球了。儘管寇蒂斯想用腳絆倒我，可是我像顆子彈似地衝過他旁邊，朝前場奔去，蛇人傳的球真準。我腳步未停——直抵球門。達陣！

大夥兒全跳到我身上又抱又摟的，等我起身後，寇蒂斯走過來對我說：「接得漂亮，混蛋。」這大概是寇蒂斯嘴裡最高的讚美了。大概就在這時候，有人拿番茄砸他，正中他的臉。那是我頭一回看見他啞口無言，我有點兒替他難過，就說：「他們沒惡意，寇蒂斯。紐奧良人就是這個調調。他們在嘉年華會上也扔東西砸人吶。」可是寇蒂斯不聽這一套，於是他朝看台跑過去，又吼又罵，跟每個人伸指頭。寇蒂斯還是這個調調。

嗯，那天下午真有意思。到了第四節，我們以二十八比二十二領先，最後我接到一個四十碼長傳，結束比賽。球是後援四分衛傳來的，他代替蛇人上場，因為蛇人的腿被一名巨人咬掉一塊肉，在邊線上縫傷口。球賽到了最後一節，球迷們一個勁兒吶喊：「阿甘！阿甘！阿甘！」比賽結束，上百名攝影記者和新聞記者擠進球場包圍我，探問我是誰。

那以後，我的人生可是改變了。對巨人隊那場比賽，聖徒隊給了我一萬塊支票。接下來那個星期，我們跟芝加哥熊隊比賽，我又接到三個傳球達陣。聖徒隊球團想出了一個酬饋我的方法，他們說是「意在鼓勵」，也就是，每接到一個球就給我一千塊，一次達陣就給我一萬塊作為獎金。唔，又打了四場球之後，我在銀行裡存了近六萬塊，而且我們的成績是六勝六負，在聯盟的排名正往上竄升。接下來跟底特律獅隊比賽的前一個禮拜，我寄了三萬塊支票給珍妮．可蘭和小佛雷斯特。打敗底特律獅隊，接著陸續贏了紅人隊、雄駒隊、愛國者隊、四九人隊和噴射機隊之後，我又寄給她三萬塊，我估計到了決賽，我的日子就輕鬆了。

但情況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們果真贏得聯盟區冠軍，接下來要跟達拉斯牛仔隊在他們的主場比賽。一切情況十分樂觀。我們的球員信心滿滿，再更衣室裡彼此拿毛巾打屁股。蛇人甚至不喝酒了，身體狀況正值巔峰。

一天，有個傢伙過來問我說：「喂，阿甘，你得給自己找個經紀人才行。」

「找什麼？」我問。

「經紀人啊，你這笨蛋。得找個人代理你，替妳弄錢吶。你在這兒待遇不合理。我們大家統統一樣。但起碼我們有經紀人對付球團那些混蛋。你的酬勞應該是現在的三倍吶。」

所以我就這麼做了，找了個經紀人。他的名字叫巴特菲先生。

巴特菲先生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去找聖徒球團的人吵架。沒多久，我被叫去罵了一頓。

「阿甘，」他們說：「你已經簽了本季合約，每接到一個傳球拿一千塊，每一次達陣一萬塊。現在你要反悔。這到底在搞什麼！」

「我不知道啊，」我說：「我只是找了個經紀人——」

「巴特菲！去他的經紀人！這傢伙是個壞蛋。你不知道嗎？」

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就說，巴特菲先生威脅他們，如果不給我現在待遇的三倍價錢，他就不讓我參加決賽。

「我可告訴你，阿甘，」球團老闆說：「要是你敢玩這荒謬的搶錢勾當，落掉一場球賽，我不但親自把你踢出球隊，而且會教你永遠打不了球——起碼在職業聯盟內。懂了嗎？」

我說懂了，然後就出去練球。

那個星期，我終於辭去了「汪妲」脫衣舞俱樂部清潔工的工作。因為上班時間漸漸讓我感到困擾。汪妲說她了解，而且她反正就要攆我走，因為我一方面替聖徒隊打球，一方面又當她的門房，實在不「體面」。何況，她說：「那些傢伙來這兒不再是看我囉，他們來看你的，你這大傻瓜！」

唔，就在我們預定動身去達拉斯比賽的前一天，我去郵局，結果發現有一封寄自阿拉巴馬州木比耳港的信。是珍妮的媽媽寫來的。是這樣的，每次有珍妮的消息，或者任何跟她有關係的人來信，我總會很興奮，可是這一回，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怪怪的。信封裡還有另一封信，沒拆封。就是我前一次寄給珍妮附上三萬塊支票的那封信。我開始看可蘭太太想告訴我什麼事，但還沒看完，我就希望自己死了算了。

「親愛的佛雷斯特，」她說：「我不知要怎麼跟你說。總之，大約一個月前，珍妮突然得了重病，她的丈夫唐納也一樣。上個星期他過世了。第二天，珍妮也走了。」

她還說了好些旁的事，只是我記不太清楚。我一直反覆看頭幾行字，兩手顫抖，心跳得好像快暈倒了。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珍妮不可能死了。我是說，我認識她這麼多年，打從一起唸小學就認識了，而且我一直愛著她——除了我媽之外，我只真正愛過她一個人。我就那麼杵在那兒，豆大的淚珠淌到信紙上，暈開了墨水，只看得清最後幾行字，內容是：「小佛雷斯特就在我這兒，只要我照顧的了，他可以一直跟著我，可是我自己身體也不太好，佛雷斯特，如果你能在賽程當中勻出時間來看看我們，我想我們應該談一談。」

唔，我也弄不清楚自己接下來做了什麼，總之我回到家，扔了些衣服在行李袋裡，當天下午就搭巴士回木比耳。那趟路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一段了。我不停地回想珍妮和我在一起那些年的事。在學校她總是幫我解圍——甚至在戲院裡我不小心扯破了她的衣服之後，她仍然幫助我；還有唸大學的時候，她跟那個民謠樂團唱歌期間，有一回她跟五弦琴手在車上做愛，我居然把他拖下車，搞砸了他們的好事；還有後來在波士頓，她跟「裂蛋合唱團」唱歌期間；還有我去哈佛大學旁聽，演那齣莎士比亞名劇，意外引起火災——即使在發生過這些事之後，她在印第安那波里一家補胎公司做事，我成了摔角選手，她還不得不告訴我，我把自己弄得多可笑——這不可能是真的，我一再反覆這麼想，但是空想不能成為事實。內心裡，我知道，我知道這是真的。

到達可蘭太太家，已經將近晚上九點。

「哦，佛雷斯特。」說著，她抱住我哭了起來，我也忍不住哭了。過了一會兒，我們進屋，他給我弄了些牛奶和餅乾，然後盡可能把經過告訴我。

「沒有人清楚究竟是什麼病，」她說：「他倆大約是同時得病。病情惡化得很快，他們就這樣走了。她並不痛苦什麼的。事實上，她比以前還美。就這麼躺在床上，就像我記憶中她小時後的模樣。躺在她自己的床上，頭髮又長又漂亮，臉蛋始終像個天使。而後，那天早上，她——」

可蘭太太停頓了好半天。她不哭了。只是一逕望著窗外的街燈。

「我進房間去看她，她已經走了。躺在那兒，頭靠在枕頭上，幾乎像是睡著了。小佛雷斯特在陽台上玩耍，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叫他進來親吻他媽媽。他親了。他什麼也不知道，因為我沒讓他在房間裡待太久。第二天我們就把她下葬了。葬在市郊木蘭花墓園的家族墓地，跟她爸爸和奶奶葬在一起，就在一顆糖楓樹底下。小佛雷斯特，我不知道他到底懂多少。他不知道他爸爸的事。他爸爸死在沙凡納老家。他知道他媽媽走了，可是我想他並不真正懂得什麼是走了。」

「我可以看看嗎？」

「看什麼？」可蘭太太問。

「她原來住的地方，就是她——」

「哦，可以，佛雷斯特。就在屋裡。小佛雷斯特現在睡那個房間。我只有兩間臥——」

「我不想吵醒他。」我說。

「沒關係啊」可蘭太太說：「也許他反而會開心些。」

所以我就走進珍妮的臥房。小佛雷斯特就睡在她的床，並不清楚自己究竟遭逢什麼變故。他抱著一隻玩具熊，一大綹金色鬈髮掉在額頭上。可蘭太太正要叫醒他，但是我請她別叫。我幾乎可以看見珍妮躺在那兒，安詳沉睡的模樣。幾乎。

「今晚還是讓他休息吧，」我說：「明早他還有時間跟我見面。」

「好吧，佛雷斯特。」她說完轉過身去。我摸摸他的小臉蛋，他翻個身，輕輕吁了口氣。

「哦，佛雷斯特，」可蘭太太說：「我實在不相信這一切。太快了。而且他們看起來是那麼快樂。有時候，世事變化真是壞得讓人想不到，哦？」

「是啊，伯母，」我說：「的確是。」我們走出房間。

「呃，佛雷斯特，我知道你累了。客廳裡有張沙發，我可以幫你鋪個床。」

「可蘭太太，其實我可以睡在陽台鞦韆上。我從小就喜歡那個鞦韆，妳知道。珍妮和我以前常坐在上面——」

「沒問題，佛雷斯特。我去給你拿毯子和枕頭。」

就這樣，我睡在鞦韆上。那一整夜，風不停的吹，快天亮的時候，還下起雨來。屋外並不冷或什麼的，只是常見的秋夜氣候。我一直想著珍妮和小佛雷斯特，還有我的人生。思想起來，我的一生實在乏善可陳。我做過許多事，但沒有幾件做得好。還有，我總是在事情剛開始好轉的時候惹上麻煩。我想，這就是當白癡必須承擔的懲罰。

第二章

唔，第二天早上，可蘭太太端了一杯咖啡和一個甜甜圈來到陽台上。雨勢稍微小了些，但是天空陰沉沉的，一片銀灰色，而且遠方響著一陣陣雷聲，像是上帝在發怒似的。

「你大概想去墓園看看。」可蘭太太說。

「嗯，大概吧。」我說。我也弄不清楚自己想不想去。我是說，我覺得應該去，可其實我最不想去的就是那兒。

「我已經把小佛雷斯特穿戴好了，」她說：「他沒再去過那兒，打從——呃，我是覺得，他跟著你一道去比較好。可以適應一下。」

我望著她身後，他就在那兒，站在紗門裡面，神情有點兒憂傷又迷惑。

「你是誰？」他問。

「啊，我是佛雷斯特。你記得我吧，前兩年我見過你啊？在沙凡納。」

「你就是那個帶了隻滑稽猴子的人？」

「嗯。公蘇。不過牠不是猴子。牠是隻純種婆羅州巨猿。」

「牠在哪兒？牠來了嗎？」

「沒有。這一回沒來，」我說：「牠在別的地方辦事吧，我想。」

「我們要去看我媽媽了。」小男孩說，當時我差點哽咽。

「嗯，我知道。」我說。

可蘭太太把我們安頓在車上，三個人一起開車去墓地。一路上，我心口直發慌。小佛雷斯特始終用那雙悲傷的大眼睛望著窗外，我心想，不知道我們大家未來會有什麼遭遇。

墓園真的很漂亮——以這種地方而言。有高大的木蘭花和橡樹。我們繞來繞去，終於來到一顆大樹前，可蘭太太停下汽車。那天是星期天早上，不知哪兒響起了教堂鐘聲。下了車，小佛雷斯特走到我身邊，抬頭看我，所以我就牽起他的手，一起走到珍妮的墓地。因為下過雨，地面仍是溼的，好多樹葉給吹落地上，漂亮的金紅色，形狀就像星星。

「媽媽就在那兒？」小佛雷斯特問。

「是的，親愛的。」可蘭太太說。

「我可以見她嗎？」

「不行，不過她在那兒。」珍妮的媽媽說。他是個勇敢的小男孩，真的，沒哭也沒什麼的，或作是我就會。過了幾分鐘，他找到一根樹枝，走到一邊自個兒玩起來。

「我實在無法相信。」可蘭太太說。

「我也是，」我說：「不應該這樣。」

「我先回車上，佛雷斯特。你大概想一個人獨處一陣子。」

我就那麼杵在那兒，有點呆呆的，擰著手。我真正關愛的人似乎統統死了或什麼的。布巴和媽媽，如今可憐的珍妮也走了。這會兒又開始下起毛毛雨，可蘭太太帶著小佛雷斯特上車了。我正要走，卻聽到有個聲音說：「佛雷斯特，別擔心。」

我轉身，但沒有人在那兒。

「我說別擔心的，佛雷斯特。」那聲音又說。那聲音是——不可能的——是珍妮！

只不過，沒有人吶。

「珍妮！」我說。

「是我，佛雷斯特。我只想要你知道，一切會平安無事的。」

我一定是瘋了！我心想。可是突然間，我好像看見了她，大概只是幻想吧，可是她就在那兒，還是那麼美麗。

「你得照顧小佛雷斯特了，」她說：「要把他教得堅強、聰明又善良。我知道你辦得到，佛雷斯特。你的心胸寬大。」

「可是怎麼教？」我問：「我是白癡！」

「不，你不是！」珍妮說：「也許你不是挺聰明，可是你比大多數人有辨識力。你的人生還很長，佛雷斯特，所以要好好運用它。這話我跟你說過好多年了。」

「我知道，可是——」

「只要你真的遭遇困難，我一定會來幫助你。你明白嗎？」

「不明白。」

「唔，我會的。所以你只管回去忙正事，想想下一步要怎麼做。」

「可是，珍妮，我無法相信真是你啊。」

「唔，是我，沒錯。去吧，佛雷斯特，」她說：「有時候你好像還不懂得要躲雨似的。」

於是我回到車上，全身淋得像落湯雞。

「你剛才在那兒跟誰說話？」可蘭太太問。

「呃，」我說：「大概是跟自個兒吧。」

那天下午，我和小佛雷斯特坐在可蘭太太家的客廳裡，看電視轉撥紐奧良聖徒隊跟達拉斯牛仔隊比賽——或者說是被痛宰吧。第一節，牛仔隊就四次達陣，我們一次也沒有。我一直打電話到球場想解釋我的行蹤，可是更衣室都沒人接電話。大概等我想到要打電話的時候，他們都已經上場了。

第二節情況更糟，到了中場休息時間，比數是四十八比零，轉播員都在談我沒到場，也沒人知道我在哪兒。我終於撥通了更衣室電話，突然間，赫利教練跑來聽。

「阿甘，你這白癡！」他咆哮：「你到底在哪兒！」

我告訴他珍妮死了，可是他好像不明白。

「誰是珍妮？」他尖叫。

要解釋這麼些事並不容易，所以我只說她是我的朋友。接著球團老闆接過電話。

「阿甘，我告訴過你了，只要你有一場球不出現，我就會親自要你滾蛋！我現在就這麼辦，你這混蛋滾蛋了！」

「可是，」我告訴他：「是珍妮啊。我昨天才知道的———」

「別跟我來這套屁話，阿甘！我了解你和你那所謂的經紀人巴特巴還是什麼的。這只不過是個卑鄙把戲，想多撈些錢。你休想。別再來我的球隊，聽到沒——休想！」

「你跟他們解釋過了？」可蘭太太回到客廳後問。

「嗯，」我說：「可以這麼說。」

就這樣，我的職業美式足球生涯結束了。

這下子我得找份差事扶養小佛雷斯特。珍妮把我寄給她的錢大部份都存進了銀行，加上她媽媽寄還給我的三萬塊，足夠每月領些利息，但不夠支付所有開銷，所以我知道必須找份差事。

第二天早上，我翻報紙看求才廣告。沒什麼工作機會，多半是要找秘書，或是汽車推銷員之類的，而我覺得需要找個，呃，比較體面的差事。

這時，我在「其他」這一欄內看到了一則廣告。

「促銷代表」廣告這麼說：「毋須經驗！高薪聘請勤奮員工！」上面還登了本地一家汽車旅館的地址。「上午十點整面試。」最後一句寫的是：「須有應對能力。」

「可蘭太太，」我說：「什麼是『促銷代表』？」

「我也不太清楚吶，佛雷斯特。我想大概是——呃，你知道那種在城中心花生店門口，打扮得像顆大花生，請人品嚐堅果的人吧？我想大概就是那種差事。」

「哦。」我說。坦白說，我以為這種差事會高級些。可是我考慮到廣告上說的「高薪」。再說，就算真是要充當花生人，起碼旁人不會知道穿上花生服的人是我。

結果，那差事並不是要當花生人。完全，完全是另一碼事。

「知識」那傢伙說：「這世上大大小小的事全靠知識！」

我們總共有八到十個人來應徵「促銷代表」。我們來到這家簡陋的小汽車旅館後，就被帶進一個房間，裡頭有好幾把摺疊椅，地上擺著一支電話。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房門突然砰地打開，這個曬得黝紅的瘦高個兒，穿著一件白色西裝和白色羊皮鞋，走了進來。他沒有自道姓名什麼的，就這麼大剌剌走到我們前面，開始說教。他的頭髮往後梳得油光光的，還留了一綹細細的鬍髭。

「知識！」他又喊道：「這就是知識！」

他打開一張像彩色海報那麼大的白報紙，指出印在紙上的各種知識形式。上面有恐龍、船隻、農作物和大城市等等的圖片。甚至還有外太空和太空船，電視、收音機和汽車，還有一些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這可是畢生難逢的機會！」他吆喝：「可以把這些知識引入家庭！」

「等等，」有人問：「這工作是不是跟推銷百科全書有關？」

「當然不是。」那人回答，口氣有點受刺傷似的。

「唔，我覺得好像是，」那傢伙說：「要不是推銷百科全書，那是什麼？」

「我們不是推銷百科全書！」那人回答：「我們把百科全書擺在家庭裡！」

「那這還是推銷百科全書嘛！」頭一個發問的傢伙嚷道。

「以你這種態度，我不認為你該在這兒，」那人說：「請離開吧，這樣其他人才能得到學問。」

「我當然要離開，」那人說著往外走，「我被騙去推銷過百科全書，根本淨是屁話。」

「隨你怎麼說，」穿白色西裝的傢伙咆哮：「等這幾位仁兄將來有錢有名了，你就會後悔。」他砰的關上門，震得房間都震動，我生怕門把可能打到了剛走出去的那個人的屁眼。

我們大約花了一星期功夫才完成「訓練」期。其中包括得學習逐字背出一大篇演講稿，談我們賣的百科全書有多好。他們管這套書叫做《世界資訊書》。我們指導員就是那個穿白色西裝的傢伙，他也是百科全書公司的區域銷售經理，名叫楚斯偉先生，但他要我們就管他叫「瘦子」。

瘦子說得沒錯，我們並不是去外頭推銷百科全書，是要把它擺在別人家裡。事實上，做法是這樣的：我們免費贈送百科全書，只要人家簽一份合約，同意這輩子年年買一本價值兩百五十塊的年鑑。這樣一來，人家拿到一套免費的百科全書，而公司賣年鑑大約可以收到一萬塊，而這年鑑印刷成本大概五塊錢左右。我每簽下一張合約可以領到一成五佣金。「瘦子」可以拿到其中半成。你說，這種買賣可能有什麼損失？

星期一，我們接到第一個任務。我們奉命要穿西裝外套、打領帶，還要刮鬍子，弄乾淨手指甲。還有，上班時間不得喝酒。我們到汽車旅館報到，那兒有部破舊的大卡車等著我們。「瘦子」把我們當牲口似地趕上車，我們就出發了。

「現在，聽清楚了，」瘦子說：「你們每個人會被放在不同的社區。我要你們去找兒童玩具——鞦韆啦、沙箱啦、三輪腳踏車啦等等狗屎東西。我們要把書賣給年輕的家長！這樣一來，他們花錢買年鑑的時間比較長！要是沒看見屋外有兒童或兒童玩具，就別浪費時間！」

所以我們就這麼做了。包括我在內，每個人都被放在不同的社區。這些社區並不很高級，但是瘦子說沒關係，因為高級社區的人家可能太精明，不會落入我們設下的計謀。總之，我一看見屋外有兒童鞦韆，立刻上前敲門。一名婦女打開紗門，我立刻照上面的指示把一隻腳伸入門內。

「女士，」我說：「妳有空嗎？」

「我像有空嗎？」她回答。她頭上捲著髮捲，身上穿著睡袍，後面傳來小孩子的各種喧鬧聲。

「我想跟你談談貴子女的未來。」我說，這是練習過的台詞。

「你對我的孩子有什麼好關心的？」她問，口氣有些懷疑。

「他們迫切需要知識。」我回答。

「你是什麼人，又是那種宗教神經病？」她說。

「不，女士，我是來贈送世上最好的百科全書。」

「百科全書！哈。」她說：「我像買得起百科全書的人嗎？」

我看得出她說的有道理，可是不知怎的，我還是繼續背那篇台詞：「女士，我說過的，我不是要你買百科全書，而是要把它擺在妳家裡。」

「這是什麼意思——你要把書借給我？」

「不完全是這樣，」我說：「如果我可以進屋一分鐘的話——」

於是她讓我進屋，坐在客廳裡。瘦子告訴我們，如果進展到這一步，我們就差不多安全返回本壘了！我打開我的公事包，開始依照瘦子傳授的說法巨細靡遺解釋給她聽。這套說詞大約有十五分鐘這麼久，而她只是看著圖片，靜靜聽著。三個年紀跟小佛雷斯特相當的孩子跑進客廳，爬到她身上。等我說完了，她迸聲哭了起來。

「哦，甘先生，」她說：「但願我買得起這套百科全書。可是我實在買不起。」接著她告訴了我她悽慘的故事。她先生跟一個年輕女人跑了，一文不留就這麼扔下她。她丟了在餐廳當廚子的飯碗，因為她工作過度，煎了太多蛋把煎鍋燒壞了。電力公司切斷了她家的電，電話公司也打算這麼做。她得動手術，可是沒錢，而且孩子們一天有半天餓著肚子。那天晚上房東就要去收五十塊房租，她沒有這筆錢，所以大概就要被攆出去了。她還說了一大堆別的不幸遭遇，不過大致就這麼回事。

總之，我借給她五十塊，離開了她家。天！她真可憐。

那一天我整天逛街敲門。大多數人不肯讓我進屋。其中大約有半數說曾經被百科全書推銷員誆過，他們是最不快樂的人了。有四、五戶人家給我吃閉門羹，還有一家放出一隻碩大的惡犬咬我。到了近傍晚，瘦子的卡車來載我們一個個離開時，我筋疲力竭又洩氣。

「嘿，你們千萬別擔心第一天情況不順，」瘦子說：「第一天向來最吃力。只要想想，你們只要賣掉一張合約，就可以賺進一千塊。只要一張就行了，而且我保證，外頭有的是冤大頭。」接著他轉向我。

「阿甘，」他說：「我一直在注意你。你真有幹勁！老兄。而且有魅力！你只要跟個專家多練習幾次就行了！我正是你的示範。明天一早，你跟我去逛街！」

那天晚上回到可蘭太太家，我連晚飯都不想吃。瞧我，一個了不起的「促銷代表」，不僅賠了五十塊，而且鞋跟薄了些，褲子被狗咬了個洞之外，沒別的可炫耀。

小佛雷斯特在客廳地板上玩耍，問我去哪兒了。

「賣百科全書。」我說。

「哪一種百科全書？」

我就把書給他看。我完全照上面傳授的說了那套說詞，打開畫冊，拿出百科和年鑑樣本。等我說完了，他看看其中一本書，說：「這根本是狗屎。」

「什麼話？」我說：「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媽媽有時候會這樣說啊。」他回答。

「唔，七歲孩子這樣說話不適合，」我說：「況且，你為什麼這樣說這些書？」

「因為本來就是這樣嘛，」他說：「你看看這些東西，有一半是錯的。」他指指百科全書攤開的那一段。「你看」他指著一幅說明「一九五六年別克車」的繪圖，說：「這是五五年的別克。五六年的別克沒有這種翹起來的鰭狀東西。還有這個，」他又說：「這是F八五戰鬥機——不是F一○○！」小佛雷斯特繼續指出一大堆他說是錯誤的資訊。

「隨便哪個笨蛋都知道這是錯的。」他說。

唔，起碼有一個笨蛋不知道，我想。我並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可是我打算明天一早問問瘦子。

「這碼事得在最佳時機逮著她們，」瘦子說：「就在丈夫剛出門上班後，她們要送小孩子上學之前。要是你在前院看見學齡前幼童的玩具，就晚一點兒再去這戶人家。」

我們已到達一個社區，正走在街上，瘦子教我這一行的秘訣。

「次等的好時機，」他說：「是在肥皂劇剛演完，她們要出門接孩子，或是丈夫下班回家之前。」

「呃，」我說：「有件事我得請教你。有人告訴我，百科全書上有許多東西寫得不對。」

「哦，誰告訴你的？」

「我還是不說的好。問題是，這是不是真的？」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瘦子說：「我又不看那些屁東西。我只是來推銷它」

「可是那些看書的人怎麼辦？」我說：「讓他們花那麼多錢買些有錯誤的東西，似乎不公平吶。」

「管它呢？」瘦子回答：「這些人根本分不出對錯——況且，你總不至於以為他們真會看這些書吧？他們買來只是放在書架上供著，大概從不打開來看吶。」

總之，沒多久，瘦子就發現了一戶可以推銷的人家。那棟屋子需要粉刷整修，但是屋外有個舊輪胎用根繩子吊在樹枝上，陽台上還有幾輛小腳踏車。

「就是它了，」瘦子說：「我一看就知道。兩個小孩，年紀大概剛要上學。我打賭，那媽媽正在屋裡打開支票簿等著我吶。」

瘦子敲敲大門，不一會兒，一名女士出來應門，她眼神悲傷，臉色疲倦。瘦子開門見山，一個勁兒說他那套說詞，而且邊說邊蹭進屋內，等那女士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坐在客廳裡了。

「可是我真的不需要別的百科全書了，」她說：「是這樣的，我已經買了《大英百科》和《大美百科》，要花十年功夫才付得清分期付款吶。」

「對極了！」瘦子說：「而且妳要花到十年後才用得著它！是這樣的，那兩套百科是給年紀較大的孩子看的——高中高年級和大學生。可是眼前你必須有東西教育妳的小小孩——能讓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就是這啦！」

瘦子開始把樣本一一遞給那位女士，指出其中有多少圖片，文字是多麼簡單，要比她買過的那兩套百科易懂多了。等他說完，那位女士拿出檸檬汁請我們喝，等我們離開時，瘦子手裡拿著合約。

「瞧，阿甘！多容易！看看，我花了二十分鐘就賺進了一千塊——簡直就是從娃娃手裡拿走棒棒糖！」

真的，他說的沒錯。只是我並不覺得這麼做是對的。我是說，那位可憐的女士買了這套百科要怎麼用？可是瘦子說，她正是他喜歡的那種「客戶」。「她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屁話，」他說：「這種客戶大部分都很感激有個人可聊聊天。」

總之，他要我開始獨立作業，自個兒去推銷百科全書，而且他認為我這一天應該可以賣出一、兩套——因為他已經示範過怎麼個推銷法了。

我就去推銷了。可是到了近傍晚，我敲了二十幾家大門，卻沒有一次被請進屋過。有四、五戶人家甚至大門都不開——就從郵箱縫裡問話，然後叫我走開。有位太太正拿鋤頭清除車道上的垃圾，弄清楚我的來意之後，她立刻拿鋤頭把我攆走。

我正要返回卡車接送地點，卻看見一條跟先前那些社區不一樣的街道。這是一條高級街區，房子漂亮，有花園，車道上停放著豪華汽車。街尾是最大的一棟房子，座落在小丘上——大概可以稱之華廈了。我心想，管他的。我知道瘦子說過，這種人不買百科全書，但我總得試試，所以就走到華廈大門外，按門鈴。那是我這一整天看見的第一門鈴。起初屋裡毫無動靜，我以為沒人在家。我又按了兩、三次，正打算走掉，突然，門開了。一位女士站在門內，穿著一件紅色絲質袍子，手裡夾著一根菸嘴。她年紀比我大，但風韻猶存，留著一頭波浪似的長髮，塗了許多脂粉。看見我，她上下打量了兩、三回，然後咧嘴一笑。我還來不及說話，她已打開大門，請我進去。

她名叫郝卜威太太，但她說我要叫她愛麗絲。

郝卜威太太——愛麗絲——帶我到一個好大好大的房間，高高的天花板，還有許多漂亮家具。他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我點點頭，她又說：「想喝什麼，波本、琴酒、威士忌？」但是我想起瘦子交代過上班時間不得喝酒，所以就說可口可樂就行了。她拿著可樂回來之後，我開始演講。才說到一半，郝卜威太太說：「謝謝你，佛雷斯特。我聽夠了。我買了。」

「什麼？」我問。我不相信自己運氣這麼好。

「百科全書啊，」她說：「我買一套。」

他問我開多少錢支票，我就解釋她其實不用買書，只要簽份合約，同意有生之年要年年買一本年鑑，但她揮手打斷我的話。「告訴我在哪兒簽字就行了。」她說。我就照做了。

這時候，我喝了一口可口可樂。啊呃！味道真難喝！一時我以為她給我倒的是別的飲料，可是不對啊，因為她把可樂罐就擱在角几上。

「好了，佛雷斯特，我要去換件自在衣裳。」郝卜威太太說。

我心想，她看起來很自在嘛，可是，當然，這不干我的事。

「好，女士。」我說。

「叫我愛麗絲。」說著她走出房間，裙襬一路沙沙作響。

我坐在那兒望著可口可樂，嘴裡越來越渴。我真的希望有杯百事可樂什麼的。總之，我估計她會離開幾分鐘，所以就往廚房的方向方向走去。啊，我從沒見過這種廚房！我是說，它比珍妮從小長大的那棟屋子還大！鋪著瓷磚，鑲木，不鏽鋼廚具，還有從天花板投下的燈光！我打開冰箱看看還有沒有可口可樂，心想也許剛才那一罐壞了。出乎意料，冰箱大概有五十罐可樂，所以我就打開了一罐，喝了一大口。啊——呃！我沒辦法不吐掉。那味道真像狗屎！

呃，其實它味道並不像狗屎——管它狗屎到底是什麼味道。它的味道像松節油摻了培根肉油，再加上一點點糖和汽水。我心想，肯定有人捉弄了郝卜威太太。

大慨就在這時候，郝卜威太太走進廚房。「啊，佛雷斯特，你找到可口可樂啦。我倒不知道你那麼渴啊，可憐人。來，我幫你倒在杯子裡。」她換了一件粉紅色小睡衣，透明的，完全露出她豐厚的本錢，而且穿了一雙毛絨絨的粉紅色拖鞋，我心想她一定是準備上床睡覺了。

但這會兒我卻進退維谷。她拿了一隻像彩虹似的亮晶晶玻璃杯，把可口可樂倒在杯裡的冰塊上。我可以聽到冰塊在杯子裡叮噹作響，正不知道要怎麼喝下它，這時郝卜威太太說她一會兒就回來，她要去「清洗一下」。

我正要把可樂再倒掉，突然想到一個主意。也許我可以改善它的味道。我想起唸大學時有次想喝檸檬汁，想得簡直嚐到了它的味道，可是當時沒有檸檬，而我媽寄來了一些桃子，我就拿襪子擠了些桃子汁。儘管這些可樂實在難喝，但我覺得可以加以挽救，因為我的舌頭乾得像腳趾似的，真可能會渴死。其實我大可以喝杯水就行了，可是到這會兒，我滿腦子淨是可口可樂。

廚房內有個好大的餐貯室，裡頭有好幾百個各式各樣瓶瓶罐罐。一個瓶子上寫著小茴香，另一個寫著辣椒油，還有一瓶是茵陳蒿醋。還有好些瓶瓶罐罐和小盒子，裝著其他東西。我找到一瓶橄欖油，心想這玩意可以化解一點兒培根油味，又找了一瓶巧克力醬，估計它也許可以減少松節油的氣味。我找了大概二、三十東西倒在一個大碗內，用手指調勻，然後勻了兩匙倒在可樂杯裡。一開始，那玩意噗噗嘶嘶滾沸起來，像要爆炸似的，我就丟冰塊進去攪動，冰塊越多，那玩意的狀況就愈好些，過了幾分鐘，又像可口可樂了。

到這會兒，我覺得自己就像進沙漠淘金的傢伙，快被太陽烤焦了，所以我拿起杯子就喝。這一回入口很順，雖然味道不像可口可樂，但也不像狗屎了。事實上，味道很不錯，所以我給自己倒了一杯。

就在這時候，郝卜威太太回到廚房。

「啊，佛雷斯特，」她說：「可口可樂好喝嗎？」

「很好喝，」我告訴她：「其實我正要再喝一杯。妳要不要？」

「啊，謝了，不用，佛雷斯特。」

「為什麼？」我問：「妳不渴？」

「哦，其實我很渴，」她說：「不過我寧願，呃，用另一種東西解渴。」她走過去，給自個兒倒了半杯琴酒，再摻了些橘子汁。

「你知道，」她說：「我一向很驚異居然有人喝得下那玩意兒。老實說，那玩意兒就是我丈夫發明的。他們打算給它取名叫『新可口』。」

「哦？」我說：「唔，它的味道的確不太像原來的可口可樂。」

「還用你說，老兄！我這輩子從沒喝過這麼難喝的東西。味道有點兒像——嗯，我也弄不清楚——松節油什麼的。」

「嗯，」我說：「我知道。」

「這都是他那些在亞特蘭大可口公司老闆們想出的餿主意，去它的『新可口』。」她說：「他們一天到晚想點子賣掉它。要是問我，我說肯定沒搞頭。」

「是嗎？」我問。

「可不是。老實說，你是頭一個一口氣喝下一杯的人。你知道，我丈夫是可口可樂的副總裁——負責研發。什麼研究，什麼發展，哼！」

「呃，如果摻些東西進去，就不那麼難喝了，」我說：「只要稍微調整一下。」

「不難喝？唔，這不干我的事。嗯，」她說：「我請你進屋不是談我丈夫的腦力激盪。我買你的什麼百科全書，現在我要回報。我約了按摩師今天下午會過來，可是他沒來。你懂得怎麼做嗎？」

「啊？」

「搓背——你知道的，我趴下，你幫我搓揉。你談起知識一副學富五車的模樣，總該知道怎麼搓背嗎？我是說，就算白癡也懂得怎麼搓背吶。」

「嗯，呃——」

「聽著，老兄，」她說：「拿著那鬼玩意可樂跟我來。」

她帶我來到一個四壁全是鏡子的房間，中央有張高起的大床。音樂從天花板上的喇叭傳來，床邊放著一隻古老的中國大銅鑼。

郝卜威太太爬到床上，踢掉拖鞋，脫下小睡衣，用一條大毛巾圍住下半身，然後趴下。她做這些動作時，我竭力避著不看，可是因為整個房間都是鏡子，這功夫實在不容易。

「好，」她說：「開始搓。」

我來到她旁邊，開始揉搓她的肩膀。她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我愈搓，聲音愈大。「低一點，低一點！」郝卜威太太說。我就往下搓，愈往下搓，位置愈低！情況肯定要變得尷尬了。事實上，這會兒我已搓到毛巾的頂端。最後，她開始喘息，接著，她伸手敲鑼！鑼聲震得房間搖晃，鏡子好像要從牆上掉下來似的。

「上，佛雷斯特。」她呻吟道。

「妳要上哪兒？」我問。

「上我就對了！」她尖叫「立刻！」

就在這當口，我突然想起珍妮和許多別的事，郝卜威太太一個勁兒抓我，在床上蠕動喘息，情況就快失控了。這時，突如其來，鏡子房間的門砰地打開，一個小矮個站在門口，他穿西裝打領帶戴鋼邊眼鏡，有點兒像納粹德國人。

「愛麗絲，」他吼道：「我想出來了！如果再配方裡加一點兒鋼絲絨屑，味道就不會像松節油了！」

「老天爺，亞佛烈！」郝卜威太太咆哮道：「這個時辰你回家做什麼！」她一躍而起，拉上毛巾想維持體面。

「我的研究員，」矮傢伙說：「找出了解決方法！」

「解決方法！解決什麼？」郝卜威太太問。

「『新可口』啊。」他說。矮傢伙大步走進房間，好像我不在那兒似的。「我認為我們找到法子讓人肯喝它了。」

「哦，老天爺，亞佛烈。誰會肯喝那種鬼東西？」郝卜威太太的模樣好像快哭了。她只有那一條毛巾，卻想用它遮住全身上下。成效不佳，所以她就伸手抓地板上的睡衣，可是每次抓它，毛巾就滑掉。我又避著不看，可是鏡子不給我別的景觀。

大慨就在這時候，亞佛烈——這大概是他的名字——注意到我了。

「你就是按摩師？」他問。

「大概吧。」

「那是你的可口可樂？」

「嗯。」

「你喝了？」

「嗯。」

「當真？」

我點頭。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因為這是他的新發明。

「味道不難喝？」他的眼睛大得像比司吉。

「現在不難喝了，」我說：「我調整了一下。」

「調整了？怎麼調整？」

「我從廚房拿了些東西摻進去。」

「讓我瞧瞧。」說著，他拿起杯子湊在燈光下檢視，有點兒像是在檢視實驗瓶裡的什麼難聞的液體。然後他啜了一小口，半瞇起眼睛。他看看我，再看看郝卜威太太，然後他吞下一大口。

「天吶！」他說：「這狗屎沒那麼難喝哩！」

他又喝了些，臉上露出非常驚異的表情，就好像預見到未來的幻像什麼的。

「你調整了這玩意，」他吼道：「你到底是怎麼調整的？」

「我從餐貯室拿了些東西摻進去。」我說。

「你？按摩師？」

「他不算是按摩師。」郝卜威太太說。

「他不是？那他是幹什麼的？」

「我是百科全書推銷員。」我說。

「百科全書——啊？」亞佛烈說：「那你在這兒做什麼？跟我老婆？」

「說來話長啊。」我說。

「唔，那沒關係，」他說：「待會兒我們再談這件事。眼前我要知道的是，你到底把這可口可樂怎麼調整的？告訴我！天吶，快告訴我！」

「我也不清楚，」我說：「是這樣的，呃，起初味道並不太好喝，我心想可以找個醫生下些藥治療一下，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味道不太好！啊，你這白癡，那味道像狗屎！你以為我不知道？可是你起碼讓它入得了口！你可知這一下就值多少錢嗎？幾千萬！幾十億吶！拜託，儘量回想一下。呃——對了，請問貴姓？」

「阿甘，」我說：「佛雷斯特．甘。」

「哦，阿甘——唔，拜託，阿甘，咱們慢慢回想一下，你究竟對這玩意動了什麼手腳。做給我看看。」

所以我就照做了，只不過我記不清每一樣東西。我取出一些瓶瓶罐罐，試著再調一杯，可是始終調不出原來的味道，總是差那麼一點兒。我們試了一遍又一遍，前後大慨有五十遍，一直到過了午夜，可是每一回亞佛烈都把可樂吐在水槽裡，說它跟原來那一杯不一樣。這時，郝卜威太太正要喝第二十杯琴酒橘子汁。

「你們這兩個笨蛋，」她說：「那玩意根本無藥可救。咱們何不統統躺在床上，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閉嘴，愛麗絲，」亞佛烈說：「難道妳看不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我剛才的提議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郝卜威太太說完，回到鏡子房間，開始敲鑼。最後，亞佛烈靠在冰箱上，雙手捧著頭。

「阿甘，」他說：「這實在太荒謬。你把我從失敗的虎口救出來，卻又把我扔回去。不過我還沒罷休。我要打電話叫警察封鎖這間廚房。明天，咱們把所有員工叫到這兒來，把你可能摻進去的東西統統打包，運回亞特蘭大。」

「亞特蘭大？」我問。

「可不是，阿甘。而且其中最寶貴的一樣就是你。」

「我？」我問。

「對極了，阿甘。你這傢伙得跟我們一起去亞特蘭大的實驗室，把這玩意搞定。你想想，阿甘。今天征服亞特蘭大！明天征服全世界！」

我離去時郝卜威太太的臉孔湊在窗口微笑，旴衡這一切，我覺得麻煩就在眼前。

第三章

總之，那夜你回到可蘭太太家，我就打電話到汽車旅館給瘦子，說我不再把百科全書擺在別人家了。

「喔，阿甘，你就這樣回報我的好心啊！」他說：「從背後捅我一刀！我早該知道的。」他又說了些好不到哪兒去的屁話，然後摔上電話。不過，起碼我解決了這碼事。

等我辦完這些事，小佛雷斯特當然早就在臥房裡睡著了，可蘭太太就問我怎麼回事？我告訴她，我要辭掉百科全書的差事，去亞特蘭大協助亞佛烈製造他的新可口可樂，我說我覺得必須這麼做，因為這碼事可以賺到許多錢，而我們得替小佛雷斯特準備些銀子將來可以有所倚靠。她同意我的想法，只不過，她說她認為我該在動身之前跟小佛雷斯特談一談，解釋一下我到底是誰，因為他的爸爸媽媽都死了。我說，難道她不覺得她來解釋這一切比較好嗎？她說不覺得。

「佛雷斯特，我認為有時候必須自己扛起責任，而現在正是這時候。或許不容易，但是你非做不可。而且要做得好，因為這次的印象會永遠留在他腦海裡。」

這一點，我知道可蘭太太是對的，可卻不是我盼望的。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可蘭太太弄了些麥片給我吃，又幫著我收拾行李。亞佛烈說他九點整來接我，所以我得立刻跟小佛雷斯特談談。等他吃完了早餐，我把他叫到陽台上。

「我得出門一陣子，」我說：「有幾件事最好在我動身之前讓你知道。」

「什麼事？」他問。

「呃，其一，我不知道我會離開多久，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要好好對待可蘭太太。」

「她是我外婆；我向來對她很好啊。」小佛雷斯特說。

「我要你好好唸書，在學校別惹麻煩，好不？」

他的小臉皺起眉頭，眼神有些怪怪地看著我。

「唔，你又不是我爸爸，幹嘛跟我說這些？」

「我想這正是我要跟你談的事，」我說：「是這樣的，我是你爸爸。」

「不，你不是！」他嚷道：「我爸爸在家裡生病。等他病好了就會來接我。」

「這也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我說：「你爸爸不會好起來了，佛雷斯特。他現在跟你媽媽在一起，明白嗎？」

「才不！」小佛雷斯特說：「外婆說他就快來接我了，隨時。」

「呃，你外婆弄錯了，」我說：「是這樣的，他跟你媽媽一樣病了，而且沒有好起來，所以我現在得照顧你了。」

「你！——才不！我爸爸就快來了！」

「小佛雷斯特，」我說：「你一定要聽我說。我並不想告訴你這些，可是非說不可。是這樣的，我是你親生爸爸。你媽媽很早以前就告訴我了。可是當時你跟他們住，而我只是個——呃，無賴漢什麼的，你跟著他們比較好。可是，現在他們走了，除了我沒有人來照顧你。」

「你騙人！」說著，他掄起小拳頭捶我，接著哭了起來。我知道他會哭，這也是我頭一回見他哭，但我想哭一下對他是好的——只是我還是不認為他懂了。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就除了這一件。

「佛雷斯特跟你說的是實話，孩子。」可蘭太太一直站在門口，這會兒她走到陽台上，抱起孩子放在她腿上。

「我不願自己告訴你這件事，」她說：「所以我要佛雷斯特替我說。我早該告訴你的，可是我說不出口。」

「這不是真的，不是！」他叫喊著，邊哭邊踢。「騙子！你們兩個都是騙子！」

就在這時候，一輛黑色大轎車停到屋前，亞佛烈下車，招手要我上車。我可以看見郝卜威太太的臉孔在後車窗咧嘴笑。

所以我就拎起行李走向車子。我可以聽到小佛雷斯特在身後嚷：「騙子，騙子，騙子！」可蘭太太說，告訴小佛雷斯特實情會留下「永久的印象」，假如她的意思是這樣，我可真希望她錯了。

總之我們北上亞特蘭大，一路上，郝卜威太太不停的把手放在我腿上什麼的，而亞佛烈淨在那兒看書報文件，還經常自言自語。到了可口可樂總公司，一大群人在那兒歡迎我們，我走進大樓的時候，每個人都拍我的手，拍我的背什麼的。

他們領我經過一條長廊，來到一扇門前。門上標示著「研究實驗室」「極機密」「禁止入內」。進了那扇門，我差點暈倒！他們裝潢了一間廚房，跟郝卜威太太的廚房一模一樣，連我喝可口可樂的那些杯子都相同。

「所有東西都在這兒，阿甘，跟你離開木比耳的時候完全一樣，」亞佛烈說：「吶，我們只要你照樣調出那杯可口可樂。回想你做過的每一個步驟，仔細想，因為這家公司的未來可能就靠它了！」

依我看，這擔子似乎有點不公平。不管怎麼說，我只不過是想給自己弄杯飲料喝，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可是，他們就這麼給我套上一件白色大袍子，我開始實驗。我先拿了一罐「新可口」，倒進一個放了冰塊的杯子裡。我嚐了嚐，就像在郝卜威太太家做的動作一樣，結果它的味道還是像狗屎什麼的。

於是我走進餐貯室，所有東西都擺在架子上。老實說，我根本記不清楚到底摻了什麼東西改善了「新可口」。可我還是照做不誤，動手摻了和那杯狗屎。我身邊始終跟了四、五個人，只要我做個動作，他們就記下。

首先，我取了一小撮丁香和一點兒酸性酒石。接著，我摻進了一點兒麥根啤酒精、鬆肉粉和爆米花乳酪，又加了些糖蜜和蟹油。之後，我打開一罐紅番椒，撇掉浮在上面的橘紅色油脂，倒進去。然後我又添了一點點發粉。

最後，我用手指攪動了一陣子，就像在郝卜威太太家做的動作一樣，然後喝了一大口。所有人都兩眼暴突，屏息望著我。我把那玩意在嘴裡漱了漱，然後說了唯一鑽進腦袋的話，就是「呃啊！」

「怎麼了？」一個傢伙問道。

「你看不出他不喜歡那味道嗎？」另一個傢伙說。

「來，讓我嚐嚐看。」亞佛烈說。

他喝了一口，吐在地板上。「咦！這玩意比我們製造的還難喝！」

「郝卜威先生，」一個傢伙說：「你把東西吐在地上。阿甘把它吐在水槽裡。這項實驗快失控了。」

「哦，唔，好吧，」亞佛烈說著，蹲到地上用手帕揩淨可口可樂，「可是，我不認為他吐在哪兒有什麼重要。重點是，阿甘，咱們得繼續工作。」

我們就繼續工作，花了一整天和大半晚上。其間有一次我自己都迷糊了，不小心把鹽錯當咖哩粉倒了進去，我是認為咖哩粉或許可以消除松節油的刺激味。結果喝下那杯可樂之後，我抓狂了好半天，就像人家說在救生艇上喝了海水似的。終於，亞佛烈說：「好吧，我看今天工作夠了。可是明天一大早咱們就得繼續實驗，對吧，阿甘？」

「我想是吧。」我說，可是我心想，這項任務可能沒指望了。

第二天和接下來的幾個禮拜、幾個月，我一天到晚試著調出那杯可口可樂。沒用。我摻進辣椒粉、西班牙番紅花和香草精。我用了小茴香、食物顏料、甜胡椒、甚至結晶鹽。到這會兒，跟著我轉來轉去的那幾個傢伙，已經寫了大約五百本筆記，而且每個人都看每個人不順眼。這段期間，每天晚上我都回到飯店大套房，大家都住在那兒，而郝卜威太太總是穿得幾乎一絲不掛晃進來。有兩次她叫我搓背，我照做了，可等她叫我搓前胸的時候，我就畫下界線了。

我漸漸開始認為這件事根本是狗屎。他們給我吃，供我住，可是我還沒見到一文錢，而這正是我來這兒的目的，因為我得扶養小佛雷斯特。有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琢磨該怎麼辦，卻不知不覺想起了珍妮和美好的往日時光，突然間，我看見她的臉就在眼前，跟那天在墓園的情形一樣。

「喂，大傢伙，」她說：「難道這件事你還想不通？」

「怎麼說？」我問。

「你絕對沒辦法把那玩意調出好味道的。不管你頭一回是怎麼弄的，純粹是運氣。」

「呃，那我該怎麼辦？」我說。

「辭職啊！走人吶！去找個正經工作，不然你會一輩子耗在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上！」

「嗯，怎麼辦啊？」我問：「我是說，這些人仰賴我吶。他們說，我是挽救可口可樂公司的唯一希望。」

「去它的，佛雷斯特。他們壓根兒不關心你。他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飯碗，拿你當傻瓜利用。」

「嗯，好吧，謝了，」我說：「我想妳說得對。妳通常都是對的。」

接著她就不見了，我又孤伶伶一個人。

第二天，天濛亮我就起床，因為亞佛烈來接我了。到了實驗廚房，我虛應故事，繼續調配可口可樂。可是這天過了一半，我當真調出了一些屁玩意，不過這一回喝到嘴裡，我並沒有說「呃啊！」然後吐出來，反倒咧著嘴說「啊！」然後又喝了一口。

「那是什麼聲音？」一個傢伙嚷道：「他喜歡那味道？」

「我想大概調出來了。」我說。

「讚美主！」亞佛烈大叫一聲，猛拍自己的額頭。

「我喝喝看。」另一個傢伙說。他啜一口，在嘴裡轉了轉。

「咦，不賴吶！」他說。

「讓我嚐嚐。」亞佛烈說。他喝了一大口，臉上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好像正經歷一種極不尋常的經驗。

「啊——！」亞佛烈說：「真好喝！」

「讓我也嚐嚐。」另一個傢伙要求。

「不，不行，該死的東西！」亞佛烈說：「咱們得保留這玩意做化學分析。這杯子裡的東西價值幾十億吶！聽到沒，幾十億！」他衝出去，叫來兩名武裝警衛，要他們把那杯可口可樂送到金庫，用生命保護它。

「阿甘，你辦到了！」亞佛烈嚷著，掄起拳頭猛敲自己的膝蓋，而且臉脹得通紅，看起來就像顆甜菜。其他幾個傢伙牽著手又蹦又跳，也在嚷嚷。不一會兒，實驗廚房的門砰的打開，一個灰髮高個子站在門口，他穿著一套藏青色西裝，模樣非常威嚴。

「這是做什麼？」他問。

「老闆，我們創造了奇蹟！」亞佛烈喊道：「阿甘，這位是可口可樂公司董事長兼執行長——去跟他握握手。」

「什麼奇蹟？」那傢伙問。

「這位阿甘改良了『新可口』，現在好喝了！」亞佛烈說。

「哦？你是怎麼辦到的？」他問。

「我也不知道，」我說：「大概純碰運氣吧。」

總之，過了幾天，可口可樂公司安排在亞特蘭大總公司舉行一項盛大的試嚐會，邀請了大約五千人，包括媒體、政客、社會名流、股東和其他知名精英——甚至還在城市附近找來了五百名小學生。外頭，大大的聚光燈在天空交叉穿梭，那些未受邀請的人就站在繩子外面，向受到邀請的人揮手。幾乎人人都穿著燕尾禮服和宴會裝，他們麇聚在四周，聊著天，突然間，舞台上的一塊布幔掀開了，我和郝卜威太太和可口可樂公司董事長站在台上。

「各位女士先生，」董事長說：「我有一項重大的消息要宣布。」所有人鴉雀無聲，望著我們。

「可口可樂公司非常榮幸宣布，一項新產品將使我們的生意復甦。各位都知道，可口可樂已有七十年歷史，而我們從未改變原始配方，因為我們認為大眾喜愛可口可樂。但是八○年代的情況不同了。人皆難免做些改變。通用汽車大約每隔三、四年就改變一次。政客也一樣。人們每年更換衣服一、兩次——」

聽到這最後一句，觀眾響起一陣交頭接耳聲。

「我所指的是，」董事長繼續說：「服裝設計師幾乎定期更換產品——結果呢，瞧瞧他們賺了多少錢！」

他讓觀眾消化一下這句話，才又繼續說：「所以，我們可口可樂公司已決定揚棄長久以來的可口可樂配方，換個口味。新產品叫做『新可口』，我們必須感謝這位聰穎的年輕科學家，佛雷斯特．甘，是他發明了這項令人讚歎的產品！現在，我們的員工正將一瓶瓶一罐罐『新可口』送到各位桌上，請各位享用，但是，首先，我想應該請它的發明人說幾句話。各位女士先生請歡迎佛雷斯特．甘！」

他帶我到發言台，我傻眼了，嚇得只想尿尿，但這回我不會再說這句話了。絕不。所以我只說：「希望好喝。」就從麥克風前退開。

「好極了，」掌聲停歇後，董事長吆喝道：「開始品嚐！」

演講廳內只聽得到打開瓶瓶罐罐的噗噗聲，接著人們喝起「新可口」。起初傳來幾聲「唔——」「啊——」，還有幾個人對望點頭。可是接著一名他們邀請來的學童尖叫一聲，嚷著：「呃！這狗屎真難喝！」說完就吐了出來。跟著其他學童也依樣畫葫蘆，眨眼間，好像人人都把「新可口」吐在地上，喘著氣咒罵。有的人甚至吐在別人身上，結果造成觀眾一陣騷動，突然間，好像有人打架了。沒多久，觀眾拿起「新可口」的瓶瓶罐罐扔我們，彼此也扔來扔去，眾拳齊飛，又踢又踹，桌子也翻了等等。有些女士的禮服也扯掉了，尖叫著跑了出去。照相機直閃，電視攝影師急著捕捉各種鏡頭。我和董事長和亞佛烈和郝卜威太太就那麼站在台上，閃躲瓶瓶罐罐，有點兒傻住了。有人吶喊：「叫警察！」可是我往人群望去，警察好像也投入了這場混戰。

過了一陣子，混亂延伸到街上，我們聽到警笛吭吭直響。董事長和我和亞佛烈和郝卜威太太試圖擠出去，可是我們也陷入混亂中，沒多久，郝卜威太太的禮服被扯掉了。我們全身是可樂和狗屎什麼的，還有可口可樂公司周到地附送的糕點。有人呼喊亞特蘭大市長已宣布「緊急狀態」，因為發生了暴動，話還沒說完，他們已經把桃樹街上的門窗全砸爛了，而且打劫商店，還有幾個人正在放火燒房子。

大家站在可口可樂總公司大門外遮蓬下，這時突然有個人認出我，大叫：「他在那兒！」我還沒會過意來，大概一千個人左右就開始追我，包括可口可樂公司董事長和亞佛烈，還有只穿著褻褲的郝卜威太太！這時我可不需要長考！我拔腿拼足了全力跑，越過州際公路，奔上山丘和小路，石塊和瓶罐落在我四周。要命，那場面我好像經歷過。總之，我跑贏了那些暴民，因為這是我的專長，不過我得說一句：真嚇人吶！

沒多久，我發現自己在一條不知通往哪兒的雙線道舊公路上，不過前面出現一對車燈，我就伸出拇指。車燈停下，哦，是輛小貨車。我正問司機他要去哪兒，他說：「北上，去西維吉尼亞。」可是我要搭便車就得坐在後面，因為前座有乘客。我望向那位乘客，要命，居然是一隻大牝豬，看來起碼有四百磅，坐在那兒嗯嗯哼哼喘大氣。

「這可是有牌照的波蘭中國豬哦，」那傢伙說：「牠名叫格兒楚。總有一天牠會讓我發財，所以得坐前面。不過你可以在後面打地舖，睡車板。別的豬都是普通種，可能會拿鼻子蹭你，不過牠們沒有惡意。」

就這樣，我上了車，我們就出發了。貨車後面大約有十來頭豬跟我擠在一塊兒，又哼又啊的，但是過了一陣子牠們都安靜下來，給了我一點兒生活空間。沒多久，下雨了。我心想，我的際遇真是有起有落。

第二天太陽剛出來，小貨車停在卡車休息站，司機下車繞到後面。

「嗨，」他說：「你睡得還好嗎？」

「很好。」我回答。這時我躺在一隻有我兩倍大的豬下面，不過起碼牠替我保暖。

「咱們進去喝杯咖啡，吃點東西吧，」他說：「對了，我叫麥基佛。」

小餐廳外頭有個報箱，裡頭放了一份《亞特蘭大憲法報》頭條標題是：【白癡發明家造成城內暴動】

新聞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

《亞特蘭大憲法報》

一名阿拉巴馬州百科全書推銷員，聲稱知曉可口可樂公司新配方，昨日在數千名本市名流士紳面前騙行遭揭發後，造成了亞特蘭大有史以來最暴力的動亂。

事件發生於晚間七時左右，當時可口可樂公司董事長介紹這位巡迴販售仿冒參考書的推銷員，佛雷斯特．甘，稱其已構想出一種全國熱愛的新飲料。

目擊者稱，這項新飲料初次供觀眾試飲後，立刻引起所有在場者的暴力反應，其中包括了市長伉儷，以及多位市議員夫婦及大公司總裁。

據報趕赴現場之警方人員，形容這場混戰為「無法控制」，並描述它對亞特蘭大上流市民所造成的恐怖蹂躪，包括婦女的禮服遭扯破，打架毆鬥，以及扔擲各式各樣的物品。

其間，騷動一度蔓延至街頭，引發一場暴動，造成城中區嚴重受損。一位希望保持匿名的亞特蘭大上流市民表示：「這是打從一九六四年，李斯特．麥道克斯在他的餐廳拿斧頭砍人以來，我所見過最可怕的場面。」

犯罪者甘先生身分不明，據目擊者稱，他在暴動發生之後不久即逃離現場。消息人士稱，年紀大約四十出頭的甘先生，曾經是阿拉巴馬大學美式足球員。

一名希望保持匿名的喬治亞技術學院助理教練回憶：「對，我記得那個姓甘的傢伙。不怎麼聰明，不過那狗雜種真能跑。」

警方已對甘先生發出全面通緝令，同時總公司設於本市的可口可樂公司已懸賞百萬逮捕他，不論死活——

※※※

總之，我設法藏起那份報紙，進餐廳坐下，麥基佛先生跟我聊起他在西維吉尼亞的畜牧事業。

「目前生意不算大，」他說：「可是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全世界最了不起的養豬戶。」

「哦？」我說：「那很好啊。」

「很好——狗屎很好，阿甘。幹這一行又臭又髒又卑下，但是有錢可賺。可以養家餬口。人必須識時務，養豬不必花太多的功夫，不過倒有別的問題。」

「比方說呢？」

「呃，其一，我的農場在柯維爾鎮，那兒的人一天到晚抱怨環境太臭。唔，我承認豬很臭，可是管它的，阿甘。生意嘛。我有一千隻豬，牠們整天只會吃喝拉撒睡，當然臭嘛。我已經習以為常了，他們為什麼不能適應？」

總之，他繼續聊了半天他的養豬生意，而後問起我的背景。

「嘿，」他說：「你是不是涉及了昨晚亞特蘭大的騷動事件？看起來好像發生了暴動吶。」

「唔，不完全是。」我說。我知道這話算是撒謊，但眼前我不想細談這件事。

「你要去哪兒？」麥基佛先生問。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得找個地方待下，找份差事。」

「你是幹哪一行的，阿甘？」他說。

「哦，」我說：「我想大概可以說，我做過許多行業，可是眼前我必須自食其力。」

「唔，你何不跟我回去待一陣子？農場上有許多工作要做吶。」

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第四章

之後那一、兩年間，我所學到的養豬學問，大概超過了一般人應該或需要知道的程度。

麥基佛先生養了各種豬：又大又肥的波蘭中國豬，還有有牌照的罕普夏豬、曼格里扎豬、杜洛克紅豬、伯克夏豬、坦姆渥斯豬和契爾夏豬。他甚至還養了幾頭麥利諾羊，那種羊模樣怪可笑的，可是麥基佛先生說，他養這種羊是因為牠們「比較悅目。」

到了養豬場沒多久我就明白了，我的工作是大小雜事全包。每天早上和下午餵豬，接著拿圓鍬鏟起豬糞，麥基佛先生都把它賣給穀農當肥料。要修理籬笆，還要儘量保持豬圈乾淨。每隔一個月左右，我把麥基佛先生打算賣掉的豬統統運上卡車，在到惠林市或什麼城鎮的市場。

有一回，我從豬拍賣場回來，途中想到一個好點子。當時我正經過一座巨大的軍事基地，突然想到這基地浪費了許多可能有用的食物。我是說，多年前我在軍中期間，經常在廚房當伙夫，因為我總是闖禍。我記得當時餐廳總是有許多食物被當垃圾給扔了，於是突然想到也許可以拿這些食物餵豬。這是因為豬飼料很貴，而麥基佛先生說過，這正是他沒法照期望的速度擴充養豬場的主要原因。於是我就在基地總部停下車，問問是誰在負責。他們領我到一間小辦公室，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大黑人，他一轉過身，咦，竟然是我在越南當兵那一連的克蘭茲士官長！他看我一眼，立刻差點嚇暈過去！

「老天爺！是你嗎，阿甘！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告訴他之後，他縱聲大笑，笑得差點兒尿褲。

「養豬！啊，唔，阿甘，憑你的紀錄——國會榮譽勳章等等的——這會兒你應該是個將軍吶。起碼跟我一樣當個士官長啊！要餐廳剩菜餵豬，咦——唔，那有什麼問題？吶，阿甘，你去找餐廳的上士。告訴他是我說的，你要多少垃圾統統給你。」我們又聊了些當年打越戰的陳年舊事——談到布巴和丹少尉，還有另一些人。我告訴他我去中國打乒乓球的事，還有上太空和做養蝦生意，還有替紐奧良聖徒隊打球的事。他說聽起來樣樣都很特別，不過管它的，人各有命。他說，對他而言，他是「三十歲」老軍人，等退休之後他要開一家酒館，禁止老百姓進入，包括美國總統在內。最後，克蘭茲士官長拍拍我的背，打發我上路。我載著一車給豬吃的垃圾回到農場，麥基佛先生激動得忘形。

「該死哩，阿甘，」他吼道：「我從沒聽過這麼聰明的點子！我自個兒怎麼沒想到！有這麼多軍營的餿水，咱們的生意可以在幾個月之內擴充兩倍——嗯，四倍吶！」

麥基佛先生好高興，居然給我每小時加五毛錢，而且讓我星期天休息。我就利用這空閒時間到鎮上閒逛。柯維爾鎮實在不算什麼大地方。居民大概有幾千人，其中有許多失業了，因為當初帶來這個市鎮的礦脈給挖光了。如今，礦坑入口只不過是山腰上的一個大洞，俯瞰著市鎮，而市政廳廣場上坐了許多人，下西洋棋什麼的。那附近有家小餐館，叫做「伊妲」，有些老礦工都去那兒喝咖啡，有時候我也坐在那兒喝咖啡，聽他們談當年挖礦的軼事。老實說，那種滋味是有點兒無聊沮喪，可是總比一天到晚待在養豬場好些。

這段期間，安排將軍營餿水運到養豬場成了我的工作。首先，我們得將豬飼與其他垃圾分開，比方說紙巾吶、紙袋啊、紙箱和罐子什麼的。不過，克蘭茲士官長倒想出了一個法子解決。他要各營房的伙夫把垃圾分類，丟在不同的桶子裡，標明「可食」和「不可食」。這法子很管用，一直到基地採訪日那天，有些士兵的媽媽爸爸像將軍抱怨，說他們的兒子在基地可能吃錯了東西。那以後，我們又想出了新法子，也很管用。短短幾個月，我們經營得有聲有色，麥基佛先生不得不買了兩部卡車專門將垃圾運到農場，一年後，我們農場養了七千零八十一頭豬。

一天，我收到可蘭太太的來信。她說暑假快到了，她認為讓小佛雷斯特跟我相處一段日子或許不錯。她在信中並未明講，但我得到的印象是小佛雷斯特不太乖。她的意思是「男生終究是男生」，但她也說他的學業成績不如從前，「如果跟他爸爸相處一些時日，或許有幫助。」唔，我回信跟她說，等學校放了假就叫他搭火車來，過了幾個禮拜，他到達柯維爾車站。

一見到他，我簡直不敢相信！他長高了大概有一呎半，而且長得真俊俏，栗褐色頭髮，和一雙清澈的藍眼睛，就像他媽媽。可是他見到我卻沒笑。

「一路上好嗎？」我問。

「這是什麼地方？」說著，他四下張望，東聞聞西聞聞，好像到了垃圾掩埋場似的。

「是我現在住的地方。」我告訴他。

「哦？」他說。

我覺得小佛雷斯特已經有了成見。

「以前這兒是煤礦場，」我說：「後來挖空了。」

「外婆說你在務農——是這樣嗎？」

「可以這麼說。想不想去農場？」

「也好，」他說：「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待在這兒。」

所以我就帶他去，麥基佛先生的農場。離農場還有半哩路，小佛雷斯特就捏著鼻子，搧著空氣。「那是什麼氣味？」他問。

「是豬，」我說：「我們農場養的是豬。」

「狗屎！你要我整個暑假跟一群臭豬在一起！」

「呃，」我說：「我知道我一直沒做個好爸爸，可是我在盡力養活咱倆，而且這是我眼前唯一的工作。還有，我得告訴你，你不該說『狗屎』這種話。你年紀還太小。」

之後他一路沒再吭聲，到了麥基佛先生的農舍，他一頭鑽進他的房間，關上門，直到晚餐時間才出來，而且在飯桌上大半時間淨是坐著撥弄食物。他上床之後，麥基佛先生點起他的菸斗，說：「這孩子似乎不太高興，啊？」

「大概吧，」我說：「不過我想一、兩天應該就會好些了。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我了。」

「唔，阿甘，我認為讓他在這兒幫忙做些活兒是好事，你知道，或許可以讓他成長些。」

「嗯，也許吧。」我說。我回房上床，心情非常低落。我閉上眼，試著想珍妮，希望她會現身幫助我，但是她沒來。這一回，我孤伶伶一個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要小佛雷斯特幫我餵豬，他始終一副厭惡的表情。接連兩天，他沒跟我說過一句話，除非不得不開口，而且開口也只是一、兩個字。終於，我想到一個主意。

「你在家有沒有養狗什麼的？」我問。

「沒有。」

「唔，想不想養個寵物？」

「不想。」

「你知道嗎，我打賭，只要你見了這一個，一定會想養牠。」

「哦？哪一種寵物？」

「跟我來。」我說。

我帶他到豬圈裡的一個小豬房，裡頭有一頭杜洛克大母豬，正在哺餵五、六隻小豬。牠們大概有兩個月大，我早就看上了其中一隻。我認為這一隻是「千挑萬選」，可以這麼說。牠有一對清澈的眼睛，一叫喚牠就會過來，而且全身白白的長著黑色小斑點，跟牠說話牠還會豎起耳朵。

「我管牠叫汪妲。」說著，我抱起牠給小佛雷斯特。他一臉怏怏不樂，但還是接了過去，汪妲立刻拿鼻子蹭他，舔他，就像隻小狗狗。

「你怎麼會叫牠汪妲？」他終於說。

「哦，我也不明白。反正就是拿一個老朋友的名子給牠取名。」

唔，那以後，小佛雷斯特似乎快樂些了。倒不是他滿意我，而是汪妲成了他寸步不離的同伴。牠已經要斷奶了，因此麥基佛先生說，只要小孩子開心，他無所謂。

有天，該運豬到惠林市拍賣了。小佛雷斯特幫我把豬趕上車，我們一早就出發了。花了半天光景才到那兒，又回來再運第二批。

「你為什麼老是用這輛破車運豬到惠林市？」他問。這大概是到目前為止他跟我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因為必須把豬運到那兒吧，大概。這些年來麥基佛先生都是這麼做啊。」

「唔，你不知道有條鐵路經過柯維爾鎮？直通惠林市啊。我坐火車來的時候車上播報的。你們為何不把豬趕上火車，讓火車運牠們去惠林市？」

「我不知道，」我說：「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省時間吶，老天爺！」他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樣。

「豬又幹嘛在乎時間？」我問。

小佛雷斯特一逕搖頭，望向窗外。我猜想他這會兒才明白他有個大腦如豆的老爸。

「呃，」我說：「也許這是個好主意。明早我跟麥基佛先生說說。」

可是小佛雷斯特不為所動。他就那麼抱著汪妲坐著，神情有點兒害怕又孤單。

「太妙了！」麥基佛先生嚷道：「用火車運豬去拍賣！這樣可以省下幾千塊吶！我怎麼沒想到了！」

他興奮得快爆炸了，抱起小佛雷斯特使勁摟了一下。「你是個天才，孩子！啊，咱們要發財囉！」

總之，麥基佛先生給我們父子都加了薪，而且讓我們星期天和星期六都休假，所以到了週末，我就帶小佛雷斯特去「伊妲」餐廳，跟老礦工和老顧客們聊天。他們對小佛雷斯特真好，而他則是一個勁兒問東問西。其實，這樣過暑假並不賴，而且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感覺小佛雷斯特和我比較親近了。

這段期間，麥基佛先生正在設法解決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也就是，生意一天天擴展，堆積如山的豬屎要如何處置？到這會兒，我們的豬隻已經超過了一萬頭，而且這數字天天增加。麥基佛先生說，到年底，我們的豬應該會增加到兩萬五千頭，而每天每隻的豬屎大概有兩磅左右——呃，這你就明白問題所在了吧。

總之，麥基佛先生一直儘快賣掉豬屎當肥料，但是到這時候，豬屎的買主已差不多飽和了，而鎮上的居民抱怨我們製造臭味的聲浪愈來愈大。

「咱們可以試試燒了它。」我說。

「得了，阿甘，他們已經在抱怨臭味了。你想想，要是再天天燒它個五萬磅豬屎，他們會作何反應？」

之後那幾天，我們又胡亂想了幾個點子，可是沒一個管用，過後，有天吃晚飯時又談到豬屎，小佛雷斯特開口了。

「我在想，」他說：「要是我們用它來發電呢？」

「什麼？」麥基佛先生問。

「是這樣的，」小佛雷斯特說：「那條煤層直通過咱們的地皮——」

「你怎麼知道？」麥基佛先生說。

「是一個老礦工告訴我的。他說礦脈有兩哩長，從鎮上的礦坑入口經過養豬場這塊地，直到快進入沼澤為止。」

「是嗎。」

「是他告訴我的，」小佛雷斯特說：「呃，看看這個——」他取出他帶來的一本作文簿，放在桌上，打開。簿子裡竟然畫了些我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圖畫，不過，看來小佛雷斯特可能又會救我們脫困了。

「天吶！」麥基佛先生看了那些圖之後，大叫：「太妙了！一流！你應該得個諾貝爾獎，年輕人！」

小佛雷斯特想到的點子是這樣的：先把鎮上的礦坑入口堵死，接著在我們地皮上鑽洞直通礦道，然後每天把豬屎填進洞裡。經過一段時日，豬屎會發酵產生沼氣（甲烷），這時候，我們就弄個管道讓沼氣通過小佛雷斯特想出來的一種機器，最後進入一部巨大的發電機，這發電機製造的電力不僅足夠供應我們的農場，而且可以供應整個柯維爾鎮！

「想想看！」麥基佛先生嚷道：「全鎮都靠豬屎發電！而且這法子這麼簡單，連白癡都會操作！」這最後一句話，我倒不那麼肯定。

唔，這只是開頭。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全用再進行這項計畫上。麥基佛先生得跟鎮上父老們商量，不過他們弄到了政府的許可狀，允許我們開工。沒多久，各門各類的工程師、鑽鑿工和各式各樣的設備湧進農場，他們把機器安裝在新搭建的一棟圓木屋內。小佛雷斯特被大家奉為「榮譽總工程師」。他驕傲得快爆炸了！

我繼續做我的工作，餵豬，清理豬圈豬房等等。可是有一天，麥基佛先生要我去開怪手，因為該是把豬屎填入礦道的時候了。這工作我花了大概一個禮拜的工夫，而後他們把一個巨大的機械開關裝在鑽出來的洞孔上，小佛雷斯特說，現在我們只要等著瞧了。那天下午日頭開始往下落的時候，我望著他登上一座通往沼澤的小山，汪妲一步步跟在後面。牠的塊頭愈來愈大了，他也是，當時我覺得這輩子從沒這麼驕傲過。

過了一、兩個禮拜，暑假快結束了，小佛雷斯特終於說，可以開始運作豬屎發電了。快要天黑時，他帶著麥基佛先生和我一起進入圓木造的機房，裡頭那部大機器裝了一大堆管線、號誌和儀表，他跟我們逐一解釋這機器怎麼運作。

「首先，」他說：「礦道中的沼氣經由這條管子釋放出來，在這兒點燃，」他指著一個看上去像沸水機的東西，說：「然後，壓縮機將蒸氣壓縮，啟動這部發電機，產生電力，再經由這些電線輸送出去。這就是電源。」他站開，笑開了嘴。

「太妙了！」麥基佛先生嚷道：「愛迪生、福爾敦、惠特尼、愛因斯坦——沒一個比你更棒！」

小佛雷斯特突然轉動一些活塞、把手和開關，不一會兒，氣壓計上的指針開始爬升，牆上的馬錶開始轉動。霎時，機房的燈亮了，我們高興得又蹦又跳。麥基佛衝到外面，叫喊起來——農舍和豬圈的燈全亮了，就像大白天似的，而且我們還看見遠處柯維爾鎮內的燈也亮了。

「喲呼！」麥基佛先生喊道：「咱們把豬耳朵變成絲絨皮包了，這下可是坐享豬福了！」

話說，第二天，小佛雷斯特又帶我去機房，教我操作。他說明了每一個活塞、計量器、碼表，說了一陣子之後，這些東西似乎不是那麼難懂了。我只要每天查看一遍，確定其中一、兩個計量器的度數沒超過上限，還有這個那個活塞開關正確，就行了。我心想麥基佛先生說的沒錯，就算我這種白癡也會操作這玩意。

「我最近又在想另一件事。」那天晚餐桌上，小佛雷斯特說。

「什麼事，聰明的小伙子？」麥基佛先生說。

「唔，我在想，你說你得減緩繁殖的速度，因為在惠林市附近只賣得出那麼多頭豬。」

「沒錯。」

「所以我在想，何不把豬賣到海外？南美、歐洲——甚至中國？」

「啊，唔，孩子，」麥基佛先生說：「這主意也很好。問題是，運費成本太高，不符經濟效益。我是說，把豬運到海外，光是運費就吃掉了利潤。」

「我在想的正是這個。」說著，他又取出那本作文簿。咦，他又在簿子上畫了一些圖。

「太妙了！不可思議！太好了！」麥基佛先生跳了起來，嚷道：「啊，你應該進國會什麼的！」

原來，小佛雷斯特又動腦筋，畫了一艘運豬船的模型。我並不完全懂那玩意，不過大體是這樣的：船上的豬艙是從上到下一層層隔開，每一層只舖著厚實的鋼網，這麼一來，上層的豬拉了屎就會掉到第二層，第二層掉到第三層，以此類推，最後所有豬屎都堆在船底，然後用農場用的這種大機器把豬屎轉化成電力，供應整艘船。

「換句話說，等於不必花一毛錢燃料費！」麥基佛先生吼道：「嘎，想想看！運豬費可能不到一般正常運費的一半吶！太了不起了！整個船隊都靠豬屎發電！而且還不只呢！想想看——火車、飛機，統統可以！連洗衣機、烘乾機、電視機都行！去它的核能。這玩意也許可以創造出一個新時代呢！」他興奮得手舞足蹈，我怕他猝發心臟病什麼的。

「明天一早我就找人談這件事，」麥基佛先生說：「不過首先，我要宣布一件事。阿甘，你在這兒幫了許多忙，我要表示感激，給你三分之一的利潤。如何？」

呃，我倒是有點兒意外，但聽起來挺不錯的，我就這麼告訴他。

「謝了，」我說。

小佛雷斯特回學校上課的日子終於到了。我並不願意，但不得不讓他回去。變葉木的葉子剛開始轉黃，我開著卡車送他去火車站。汪妲坐在後車板上，因為到這會兒牠塊頭太大了，擠不下前車廂。

「我想問你一件事。」小佛雷斯特說。

「什麼事？」

「是汪妲。我是說，你不會——」

「哦，不會——不會，我不會那麼做的。我想我們會把牠當種豬飼養，你知道吧？牠不會有事的。」

「你保證？」

「嗯。」

「呃，謝了。」

「回到家，我要你乖乖的，聽到沒？聽你外婆的話，嗯？」

「嗯。」

他就那麼一個勁兒望著窗外，我覺得不太對勁。

「你不是有什麼不開心吧？」

「呃，我搞不懂，為什麼我不能待在這兒幫忙經營養豬場？」

「因為你年紀還小，該回學校唸書。往後再安排這件事，知道嗎？現在還不是時候，好吧。或許聖誕節什麼的你可以回來，嗯？」

「嗯，也好。」

到了火車站，小佛雷斯特繞到車後放下汪妲。我們坐在出境月台上，他摟著牠的脖子跟牠說話。我心裡一陣不忍，但是我知道這樣做是對的。總之，火車來了，他又摟了一下汪妲，而後上車。他和我呢，我們只握握手，火車啟動時，我隔著車窗目送他。他對我和汪妲輕輕揮個手，之後我們就回農場了。

唔，我這麼說吧：之後那段日子簡直瘋狂，而麥基佛先生呢，他忙得就像個瘸子比賽踢屁股，先是他把繁殖作業擴充了十倍，甚至從各地買豬，所以短短幾個月，我們的豬隻高達五、六萬頭——太多了，數也數不清。可是沒關係，因為豬愈多，製造的沼氣也愈多，到這會兒我們不僅供應柯維爾鎮的電力，還包括附近另外兩個小鎮。華盛頓聯邦政府的人說，他們要拿我們當楷模，甚至要頒獎給我們。

接著，麥基佛先生進行建造運豬船隊的計畫，而且不消多久功夫，他已經在維吉尼亞州諾福克港外大西洋上，施工建造三艘運豬船。他把時間大半都花在那兒，養豬場的事大半都交給我。還有，我們不得不從鎮上雇用了近百名工人，這對他們倒是一大救濟，因為他們大多是失業礦工。更且，麥基佛先生把收集豬飼的業務，擴充到三百哩方圓內的所有軍事基地，我們用卡車對載運垃圾餿水，自己用不著的就賣給別的農夫。

「咱們就要成為全國性大企業了。」麥基佛先生說：「可是咱們已經撐到極限了。」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債務啊，阿甘，債務！為了建造那些船，增購土地養豬，買卡車收集垃圾，咱們已經債台高築，借了幾百萬。有時候到了夜裡我就擔心會破產，可是如今咱們已陷得太深，撒不了手。咱們只得擴充沼氣業務來應付開銷，而且恐怕得漲價才行。」

我問他我能幫什麼忙。

「只要儘快填豬屎就行了。」他說。

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到了那年秋末，我估計我們大概填了八十到一百萬磅豬屎在礦道裡，機器日以繼夜全速運轉。我們不得不將機房加倍擴充，才能應付。

小佛雷斯特就要來過聖誕節了，但是他們預定在聖誕節之前兩個禮拜舉行頒獎典禮，褒揚我們對社會的貢獻。柯維爾鎮上布滿了聖誕裝飾，小小的彩燈一閃一閃——全靠我們的發電廠供電。麥基佛先生無法趕回來接受頒獎，因為他忙著建造運豬船脫不開身，但是他要我代替他領獎。

典禮當天，我穿上西裝打了領帶開車進城。小鎮湧入各地來的人——不僅來自柯維爾鎮，還有附近的小鎮，甚至有一群民間和環保機構的代表搭巴士來參觀。州長和檢察長專程從惠林市前來，還有一名西維尼吉亞選出的議員從華盛頓趕來，克蘭茲士官長也從基地來參加典禮。我抵達時，柯維爾鎮長已經在演講。

「我們作夢也想不到，」他說：「解救就在眼前——而救星竟然是一群豬，還有麥基佛先生與甘先生的才智！」

典禮是在礦坑入口那座小山丘下的市鎮廣場上舉行，禮台上插著紅、白、藍色旗幟和一支支小小的美國國旗。看見我到了，高中樂隊立刻打斷鎮長的演說，奏起「天佑美國」，五、六千名圍觀群眾鼓掌歡呼。

大家都跟我握手——鎮長、州長、檢查長、議員，還有他們的老婆——甚至穿著軍禮服的克蘭茲士官長也一樣。鎮長結束他的演講，說我是個多麼好的傢伙，感謝我「發明了這項奇妙的東西，使柯維爾鎮重新有了生命」。接著他要大家肅立，聆聽「星條旗歌」。

樂隊政要演奏之前，地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顫動，但是除了我之外似乎沒有人留意到。演奏第一段的當兒，地面又開始隱隱作響，這一回有人四下張望，神色有些緊張。演奏到高潮之際，隆隆聲第三次響起，這一回比第一次響多了，而且地面搖晃，對街一家商店的玻璃窗掉落。大概就是這時候，我猛然發覺禍事就要發生了。

那天早上，為了穿西裝打領帶什麼的，我太緊張，忘了放開發電機的主氣壓計。小佛雷斯特曾一再告訴我，這件事務必要天天做，因為可能發生嚴重事故。到這會兒，大多數人仍在唱國旗歌，但有一些交頭接耳，扭頭看出了什麼事。克蘭茲士官長湊過來問我：「阿甘，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正要告訴他，他卻自個兒明白了。

我抬頭看小丘上堵住的礦坑入口，突然間，一聲巨大的爆炸！一大團光和火焰冒出，接著轟！整座小丘炸開了！

眨眼間，天地一片漆黑，我以為我們統統炸死了！但沒一會兒，我聽到旁邊傳來低低的呻吟聲，我揩揩眼睛四下看看，嘎，真是嘆為觀止！禮台上的人仍然站在原處，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什麼的，而且從頭到腳覆蓋著豬屎。

「哦，我的天！」州長老婆嚷道：「哦，我的天！」

我又四下看看，要命了，全鎮都覆蓋著豬屎，當然，也包括站在我們前面的那五、六千人在內。房子、汽車、巴士、地面、街道、樹木——無一倖免，全陷在三、四吋深的豬屎裡，樂隊裡那個吹彎管低音喇叭的傢伙，模樣最奇特。我猜他大概是太意外了，爆炸發生時他正在吹一個長音，並沒有停下來——就這麼一個勁兒想從填滿豬屎的喇叭口吹出聲音，看起來就像個快烘成的酥皮！

我再回頭看看，克蘭茲士官長直瞪著我的臉，兩眼暴突、齜牙咧嘴——不知怎的，他居然保住了頭上那頂軍帽。

「阿甘！」他咆哮道：「你他媽的白癡！這是什麼意思？」

我還來不及回答，他已伸手抓我的脖子，我心想這下慘了，於是拔腿跳過欄杆，拼命跑。克蘭茲士官長和其他人，反正還能跑的人，全都開始追我。這情況似乎有些熟悉。

我想逃回農場，但發覺那兒大概也沒地方可躲——起碼躲不了一大群剛被百萬磅中國豬的屎擊中，而歸咎於我的暴民。可我還是盡全力跑，這速度可是相當快了，等我到達農舍，已經跟他們拉開了一些距離。我正打算收拾行李，可是突然間他們已出現在路上，又吼又叫的，於是我從後門溜出去，跑到豬圈帶汪妲，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但還是跟我走。我跑過豬欄，越過牧草地，嘎，要命了！所有的豬竟然也追起我們——連在豬圈裡的豬也衝出來加入暴民。

我唯一想得到的法子就是逃入沼澤，所以我們就這麼做了。我躲在沼澤裡直到日頭下山，週遭不停的傳來叫喊和咒罵聲。汪妲很懂事，始終沒出聲，可是天黑之後沼澤又冷又溼，手電筒的光束晃來晃去，不時還可以聽到有人掄起長柄叉或鋤頭，那景況活像電影《科學怪人》。他們甚至弄來直昇機在上空盤旋，照射，用喇叭叫我出來投降。

去它的，我心想。這時，我的救星來了。我聽到沼澤另一端遠遠傳來火車聲，心想這是脫困的唯一機會！汪妲和我涉越沼澤登上較高的地面，然後大概是憑奇蹟吧，我們跳上了一節貨車廂。車廂內有一支光線微弱的蠟燭，就著光，我看見有個傢伙坐在一堆乾草上。

「你他媽的是什麼人？」他問。

「我姓甘。」我說。

「哦，跟你一起的是誰？」

「牠叫汪妲。」

「你帶了個女朋友？」

「可以這麼說。」我說。

「什麼意思『可以這麼說』——你帶了個人妖不成？」

「不。牠是頭有執照的杜洛克牝豬，將來說不定會得獎吶。」

「豬？」他說：「老天爺！我已經一個禮拜沒吃過一口東西了！」

我看得出，這段路可漫長了。

第五章

在火車上待了一陣子，那傢伙的蠟燭熄了，他咳了半天，而後似乎睡著了。我們就這麼坐在黑暗中，聽著車輪骨碌碌作響，車廂搖搖晃晃，最後汪妲把頭放在我腿上，也睡了。我呢，我倒是半天沒閤眼，納悶自個兒為什麼老是陷入這種困境。好像我碰過的東西都會馬上變成屎糞。真的。

第二天早上，一道微弱的亮光從貨車廂門縫射進來，窩在角落那傢伙身子動了動，又開始咳嗽。

「喂，」他說：「你何不把門打開點，透透新鮮空氣？」

我過去把門打開一呎左右。火車正經過一些房舍和骯髒破舊的建築，四下一片灰暗清冷，只有幾戶人家大門上妝點了些聖誕裝飾。

「這火車往哪兒？」我問。

「我估計大概是華盛頓吧。」那傢伙說。

「咦，我去過那兒。」我說。

「是嗎？」

「是啊，老早以前的事了。我去見總統。」

「什麼總統？」

「美國總統啊。」

「怎麼，是遊行還是什麼？」

「不，不是遊行。我去了他家。」

「嘿，我打賭你那頭豬也飛過去了。」

「啊？汪妲不會飛吶。」

「我知道。」他說。

我扭頭看他，這傢伙眼睛非常眼熟，只不過他的臉被一口大鬍子遮住了，而且戴著一頂流浪漢似的帽子。

「呃！」我問：「你貴姓啊？」

「干你什麼事？」

「呃！你有點兒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沒什麼。」

「哦？誰啊？」

「一個軍中的朋友。當年一起待過越南。」

「你說你姓什麼來著？」

「甘。」

「是嘛？我也認識過一個姓甘的。你叫什麼名字？」

「佛雷斯特。」

「嘎，要命！」那傢伙說著伸臂遮住臉孔。「我早該知道的！」

「呃，你到底是誰？」我問。

「老天爺，阿甘，你不認得我啦？」

我爬過乾草堆，湊近看他的臉。

「啊，你是——」

「嗯，我想你不認得了。我也不只望你認得——這些日子我有點兒潦倒。」他邊咳邊說。

「丹少尉！」我大喊一聲，抓住他的肩膀。可是等我細看他的眼睛，卻是一片可怕的白濛濛的，好像他看不見似的。

「丹少尉——你怎麼了，」我說：「你的眼睛——」

「我差不多是半個瞎子了，阿甘。」

「怎麼會這樣呢？」

「哦，原因很多。」他說。我再仔細打量，真駭人。他瘦得像根竹竿，穿得破破爛爛，那雙斷腿模樣真可憐，而且牙齒全壞了。

「大概是再越南那次受傷的後遺症，」他說：「你知道，我不只兩條腿中彈——整個胸部和腹部也挨了槍子兒。我想大概是時日一久後遺症全出來了。咦——那是什麼氣味？是你嗎？你的氣味像屎吶！」

「嗯，我知道，」我說：「說來話長。」

這會兒，丹少尉又咳得好厲害，我扶著他躺下，而後回到原位，心想也許是我身上的氣味才使得他咳嗽。我實在不敢相信！他看起來像個鬼，我真不明白他怎會淪落到這麼潦倒的地步，何況他還從我們的養蝦生意弄走了那麼多錢，不過我想時間還多，往後再問問這件事。過了一會兒，他不咳了，又睡了過去，我跟汪妲坐在那兒，思忖不知道我們大家會遭遇什麼事。

過了一、兩個小時，火車減慢了速度。丹少尉又開始咳嗽，所以我猜想他醒了。

「好了，阿甘，」他說：「咱們得在這兒下車，否則待會兒火車停了，他們會找警察抓咱們去坐牢。」

我從車廂門縫往外望，我們正駛入一座舊調車場，經過許多生鏽的貨運火車、廢車廂和守車，垃圾紙屑在寒風中紛飛。

「這可是聯合車站，」丹說：「專門為咱們重新建造的。」

就在這時，火車停了一下，開始倒退。

「好，阿甘，機會來了，」丹說：「打開門，咱們下車。」

我拉開車門跳下去。汪妲站在那兒，鼻子伸出貨車廂，我跟著火車跑，抓住牠的耳朵將牠拉下車。牠「嗯哼」一聲栽到地上。接著，我跑回丹坐的位置旁邊，從車外抓住他的肩膀，盡可能把他輕輕放在地上。他拎著那雙義肢，但那玩意又髒又磨蝕了。

「咱們爬到那邊那節貨車廂底下，否則火車頭回來會瞧見咱們。」丹說。我們就這麼做了。終於，我們抵達了首都。

天氣冷得刺骨，風咻咻颳著，空中還飄著一些雪花。

「阿甘，我實在不願意說，不過你最好去洗洗乾淨，咱們再出去觀光，」丹說：「我剛才看見後面有一窪泥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於是，趁丹恩繫上義肢的時候，我跑到泥水窪，脫下衣服，跨進水裡盡可能洗掉豬屎。這可不容易，因為到這會兒豬屎大部份都乾了，尤其是頭髮裡的，可是我勉力洗掉了，之後又洗了衣服再穿上，那實在不算是挺愉快的經驗。等我弄完了，汪妲也鑽進水裡洗了洗，我猜牠是不願輸給我。

「咱們進車站去，」丹說：「起碼裡頭暖和些，你也可以把衣服弄乾。」

「那汪妲呢？」我問。

「我想過了，」他說：「咱們這麼辦。」

我在洗澡的時候，丹找來了一節繩子，等汪妲也洗完澡，他把繩子栓在牠頸子上充當豬鏈。他還拾了一根長枝，等他抓起汪妲的繩鏈走在牠後面，拿著枝子在地上左敲敲右探探，咦，那模樣真像個瞎子走路！呃，反正有點兒像。

「咱們瞧瞧這一招有多管用，」他說：「你讓我來說話。」

就這樣，我們走進聯合車站，裡頭到處是模樣體面光鮮的人，他們大半直盯著我們瞧。

我低頭看到一張空的長板椅，椅子上有一份《華盛頓郵報》，縐巴巴的，可是原先看報的人正好把它翻到內頁的一個版面，上頭有個標題寫著：【白癡造成西維吉尼亞州毒氣爆炸】

我實在忍不住看了一下內容：

※※※

《華盛頓郵報》

西維吉尼亞州老牌議員勞勃．拜爾稱，他「這輩子見識過一些屎糞」，但無一可與他昨天在小礦城柯維爾鎮所遭遇的羞辱經歷堪比擬。

拜爾一向堅定支持他家鄉州鎮大小企業，昨日，他與十來名包括美國軍方及聯邦政府代表等知名人士一起參加一項頒獎儀式時，一場可怕的沼氣爆炸震撼全鎮，目之所及，所有人和萬物皆覆蓋在一片慘綠的豬屎中。

爆炸之發生顯然是因為一名經指證確為白癡，無固定住址的佛雷斯特．甘，未能妥善照料一座發電廠中的停汽活塞，該發電廠接受聯邦補助將豬屎轉化為能源。

警察局長哈利．史瑪瑟如是描述當時的情況：「呃，實在難以描述。我是說，那些要人大員都站在禮台上。事件發生後，好半天他們沒一個吭聲，我猜想他們是驚嚇過度什麼的。而後那些女士們開始嚎啕咒罵，男士們躲來躲去嘟嘟嚷嚷——有點兒像電視上的『沼澤怪物』。過了一會，他們想必明白了禍首是誰——我猜就是這姓甘的傢伙吧——就組織了一支搜索隊，追捕他。

「我們追了一陣子，直到他鑽入『泥底沼澤』。顯然他有一名共犯，是個肥胖的傢伙，喬裝成豬什麼的。天黑之後我們失去了他們的蹤影。此地傳說，入夜莫入『泥底沼澤』，不管是誰在沼澤裡。」

※※※

「你身上有錢嗎？」丹問。

「大概有十幾塊，」我說：「你呢？」

「兩毛八。」

「呃，也許咱們可以吃個早飯。」

「嘿，」丹說：「真希望咱們的錢夠去生蠔酒吧。嗯，花多少錢我都願意，只要現在能吃上十來個生蠔。配著碎冰，旁邊在擺個水晶碗，裡頭裝著醬料——檸檬、辣醬油、再加點兒山葵醬。」

「呃，」我說：「大概還夠。」其實我知道自己身上現金不多，但是管它的。我記得丹少尉在越南的時候總是說他多喜歡吃生蠔。我心想，他現在這麼潦倒，何不讓他過過癮？

丹興奮得快爆炸了，兩條腿開始打哆嗦。

「阿薩蒂或者琴可蒂，」他說：「隨便哪種生蠔都行。就算是乞沙比克灣的生蠔也成！嘿，我呢，我偏好太平洋的各種生蠔——普吉灣海蠔，或者奧勒崗州品種。或者南邊的墨西哥灣岸的品種——希朗灣或者佛羅里達州的阿帕契灣，那兒的蛤蜊真好吃！」

丹有點兒忘形了，我們穿過鋪著大塊大理石板的車站大廳，走向「餐廳及生蠔酒吧」招牌時，我覺得他在流口水。可是正要進餐聽之前，一名警察過來命令我們停下。

「你們這兩個小丑想幹什麼？」他問。

「吃早飯。」丹說。

「是嘛？」警察說：「那這頭豬在這兒幹什麼？」

「這可是一頭有照的導盲豬，」丹說：「你看不出我是個瞎子不成？」

警察狠盯著丹尼的臉看了半天，最後說：「唔，你看起來像是瞎子，可是我們不能讓豬進入聯合車站。違反規定。」

「我告訴你了，這是頭導盲豬。完全合法。」丹說。

「嗯，呃，我聽說過導盲犬，可沒聽過什麼導盲豬！」警察說。

「哦，」丹說：「那我可是活生生的證據，證明有導盲豬——對不對，汪妲？」他伸手拍拍汪妲的頭，牠發出一聲宏亮的悶哼。

「這是你說的，」警察回答：「可我卻從沒聽過這種事。再說嘛，我看你最好把駕照給我看看。你們兩個看起來有點兒可疑。」

「駕照！」丹吼道：「誰會發駕照給一個瞎子？」

那警察琢磨了半天，而後指著我，說：「嗯，也許你說的沒錯——不過，他呢？」

「他！」丹又吼道：「啊，他是個有照白癡！你要他開車在你們城裡亂逛？」

「呃，那他為什麼渾身濕淋淋的？」

「因為他掉進車站外面的一攤泥窪裡。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竟然任由車站外頭有這麼大的泥窪？哼，我看你們該挨告吶！」

這下警察猛搔頭，我猜想他是在琢磨用什麼方法可以全身而退，不致讓自個兒出洋相。

「唔，話雖如此，」他說：「他要是個白癡，那跑到這兒來幹嘛？好像該把他關起來什麼的。」

「這頭豬是他的！」丹回答：「他是世上最優秀的導盲豬訓練師！他或許不聰明，可這件事他在行。豬比狗聰明——而且多半比人還聰明。只是需要優秀的訓練師。」

聞言，汪妲又發出一聲宏亮的悶聲，然後一逕撒尿在漂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好——夠了！」警察吆喝：「不管你說什麼！你們兩個給我出去！」

他抓起丹和我的領子往大門拖。混亂中，丹不小心鬆開了汪妲的繩鏈，等條子回頭查看牠去了哪兒，突然間他臉上露出很奇怪的表情。汪妲在後頭大約二十呎處，用牠那雙黃色小眼斜睨著警察，而且拿蹄子猛扒大理石板，怒沖沖得哼哼嗯嗯。接著，牠猝然衝向我們，可是丹和我知道牠的目標是誰，警察也知道。

「哦，主啊！哦，主啊！」他叫嚷著拼命逃跑。我讓汪妲追了他一陣子，才叫牠回來。我們最後見到那名警察時，他正朝華盛頓紀念碑奔去。丹又拾起汪妲的繩鏈，我們走出聯合車站，丹仍舊拿長枝敲著地。

「有時候人就該為自己的權利挺身而出，」他說。

我問丹接下來我們怎麼打算，他說得先去白宮對面的拉法葉公園，因為它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公有地，也是公家允許我們這種人露宿的地點。

「我們只要豎起一塊標語，」丹說：「就是合法抗議者了，任何人都拿我們沒辦法。我們可以在那兒愛住多久就多久。」

「什麼標語？」

「什麼標語都無所謂，只要反對總統的政策就行了。」

「什麼政策？」我問。

「咱們會想出個政策的。」

所以我們就這麼做了。我找到了一大塊硬紙板，又花了兩毛五買一支紅色蠟筆，然後丹教我在紙板上寫些什麼。

「越戰老兵反戰！」他說。

「可是越戰已經結束了。」

「對咱們而言可沒有。」

「嗯，可是已經過了十年了——」

「去它的，阿甘，咱們就說在這兒已經待了十年。」

總之，我們來到白宮對面的拉法葉公園。那兒有各式各樣的抗議人士，還有無賴漢和乞丐。他們個個都豎著標語，有些人還朝對街大呼小叫喊話，許多人搭起小棚子或是硬紙板箱子住在裡頭。公園中央有個噴泉，他們都從那兒取水，每天總有兩、三回大家集合在一起，拿出錢來，派個人去買三明治和熱湯。

丹和我呢，我們在公園一角安頓下來，有人告訴我們附近有家家電商店，所以那天下午我們弄到了兩個裝冰箱的木條箱，權充我們的家。有個傢伙說，如今入冬了，情況反而好些，因為天氣半熱不冷的時節，公園管理處會故意在半夜打開灑水系統，趕走我們。拉法葉公園跟我上回來這兒的模樣不同了——起碼總統的家變了樣。如今他們在房子四周裝上了鐵絲網，每隔幾呎就有一根水泥柱，還有一群武裝警衛來回巡邏。好像總統不願意讓人去見他。

總之，丹和我開始向路人乞討，可是沒幾個人感興趣。那天末了，我們討得了大概三塊錢。我漸漸擔心丹，因為他老是咳嗽，身子又太瘦，我想起當年從越南回國之後，他曾經住進華特．李德醫院，他們給他治好了。

「我不再去那地方，阿甘。他們給我治療過，結果瞧我這模樣。」

「可是，丹，」我說：「你沒道理吃這些苦啊。你還年輕吶。」

「年輕，哼！我是個活死人——你還看不出來嗎，你這白癡？」

我試了，可是怎麼也說不動他——他就是不肯去華特．李德醫院。那天晚上我們窩在木條箱裡，拉法葉公園黑漆漆的，寂靜無聲。我們本想給汪妲也弄個木條箱，可是我想想還是讓牠跟丹一起睡，因為牠可以讓他暖和些。

「阿甘，」過了半晌，丹說：「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拿了養蝦生意的錢，是不是？」

「我不知道，丹。我是說，別人是這麼說的。」

「嗯，我沒拿。我離開時已經沒錢可拿了。」

「那怎麼還開著大轎車帶著個女人離開？」我問。我實在不得不問。

「那沒什麼。那是我用銀行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兒錢打點的。我心想，管它的，你知道。既然要破產了，倒不如走得風風光光。」

「那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丹？咱們那生意賺了不少錢吶，都到哪去了？」

「崔伯。」他說。

「崔伯先生！」

「嗯，那狗雜種拿了錢就跑了。我是說，一定是他，因為只有他辦得到。所有帳目都在他手裡，你媽媽去世之後，全由他主宰。有天他跟大家說，公司的錢不夠付那個星期的工資，可是要大家待著，錢一定會給，結果到了下個禮拜，那狗雜種就跑了！」

「真不敢相信。咦，崔伯先生可是個老實人吶！」

「嘿——是個棋士。我想你是這麼認為，可是我卻認為他是個壞蛋。你知道，阿甘，你有許多優點，可是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人都信任。你不認為有人會逮到機會就整你。他們只看你一眼，就知道這個是『冤大頭』。而你這個大笨蛋根本好壞不分。你把每個人都當作朋友。這世界可不是這回事，阿甘。許多人並不是你的朋友。他們看你就像銀行經理看待一個去貸款的人——要怎麼壓榨這個傻瓜？就這麼回事，阿甘。就這麼回事。」

丹又咳了起來，最後睡了過去。我把頭探出木條箱，夜空清朗，公園裡寒冷又寂靜，滿天星星熠熠閃閃，我正想睡覺，一陣像是暖暖的薄霧飄到我面前，突然間，珍妮出現了，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唔，這回你搞砸了，是吧？」

「嗯，我想是吧。」

「原本你什麼都有了，對吧？可後來為了頒獎的事你興奮過頭，忘了鬆開壓力活塞——結果瞧瞧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

「還有小佛雷斯特呢？他會作何反應？」

「我不知道。」

「唔，我倒可以想像，」珍妮說：「他一定很失望。畢竟，那玩意起初全是他的點子。」

「對。」

「那，你不覺得該告訴他嗎？畢竟，他本來要去跟你一起過聖誕節的，對不？」

「我本來就打算明天給他打電話。我並沒有閒著。」

「嗯，總之，我看你最好把這件事給辦了。」

我看得出她有點兒生氣，我自個兒心裡對這些事也並不痛快。

「看來我又出了個大洋相，哦？」

「唔，這麼說吧，被那些人和豬追著跑過遍地豬屎的野地，確實讓人歎為觀止吶。」

「嗯，大概吧，可是妳知道，我以為妳會伸個手幫幫我——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佛雷斯特，」她說：「輪不到我來照顧你。」

說完，那團霧散了，我又望著夜空，一朵很白的雲飄過繁星間，最後我只記得汪妲從丹的木條箱內發出一聲宏亮的悶哼。

第二天一早醒來，我就找了個公共電話打給可蘭太太。小佛雷斯特已經上學去了，可是我把事情告訴了她。她似乎被這些事弄迷糊了，所以我就說晚上再給她電話。

回到拉法葉公園，我看見丹少尉正跟一個穿陸戰隊制服的傢伙爭吵。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可是我猜想是在吵架，因為丹跟那人比中指，那人也回敬一指。我回到木條箱那兒，丹瞧見我就對那傢伙說：「你要是不高興，我這位朋友阿甘，會揍你屁股！」

那名陸戰隊傢伙轉身，上下打量我，突然間，他臉上露出一種吃屎似討厭的笑容，我看出他長了一口暴牙，而且是個軍官，還拎著一個公事包。

「我是奧立佛．諾斯上校。」他對我說：「你是什麼人，想揍我屁股？」

「我叫佛雷斯特．甘。我不知道什麼揍屁股，不過如果丹少尉說要這麼做，我就照辦。」

諾斯上校打量我一陣，而後臉上的表情像是腦袋裡有盞燈泡熄了。他全身從帽子到鞋子光鮮淨亮，制服上大約有十幾排勳章。

「甘？咦，你不會是在越南贏得國會榮譽勳章的那個阿甘吧？」

「就是他。」丹說。還在木條箱內的汪妲也發出一聲悶哼。

「那是什麼玩意？」諾斯上校問。

「是汪妲。」我說。

「你們弄了個姑娘在箱子裡？」上校問。

「汪妲是頭豬。」我說。

「嘿，我相信，肯跟你們這種痞子在外頭鬼混，想必是母豬。你們為什麼反戰？」

「因為反對不存在的東西比較容易啊，你這笨蛋。」丹回答。

諾斯上校搔搔下巴，半晌點個頭。「嗯，我懂你的意思。喂，對了，阿甘，你這得過國會榮譽勳章的人，幹嘛像個流浪漢似的在這兒鬼混？」

我正想告訴他養豬農場的事，但這事聽起來或許怪誕，所以我只說：「我做生意垮了。」

「嗯，你應該待在軍中的。」上校說：「我是說，你是個了不起的戰爭英雄嘛，總該有點兒頭腦。」

接著，上校兩眼露出非常奇異的目光，他瞇眼望向遠處的白宮，半晌回過頭來，說：「這樣吧，阿甘，我也許用得著你這種人。我正在辦一件事，你的才幹也許派得上用場。有沒有空過街去聽我說清楚？」

我看看丹，可是他一個勁兒點頭，所以上校和我就過街去了。

第六章

一走到丹聽不見的地方，諾斯上校就對我說：「你衣服太難看，咱們得給你清洗一下。」於是他帶我到一座軍營，交代他們給我找一套全新的士兵制服，然後帶我去洗澡，又找間理髮店剪頭髮剃鬍子。一切停當之後，我一身光鮮，覺得自己又回到軍中似的——這情況真古怪。

「唔，阿甘，這模樣的確改善不少，」上校說：「好了，聽著，我要你從現在起全身乾乾淨淨。必要的時候，我要你連屁眼也給我保持乾淨——懂了嗎？」

「是，上校。」我說。

「現在，」他說：「我要給你個『機密行動特別助理』頭銜。可是你不得跟任何人透露——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明白嗎？」

「是，上校。」我說。

「聽仔細，阿甘，」一進入白宮，諾斯上校就說：「咱們要去見美國總統，所以我要你做出最好的舉止——明白了嗎？」

「我已經見過他了。」我說。

「啊，幾時？在電視上見到的還是什麼？」

「就在這兒——大約九、十年前吧。」

「哦，吶，現在換了新總統囉。你還沒見過這一位——他的聽力不太好，所以他要是問話，你得大聲回答。對了，還有，」諾斯上校添上一句：「他也不太聽得懂。」

我們走進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果然，總統不是我早年見過的那一位，這回是個新總統。他年紀較大，是個善良的紳士，面頰紅潤潤的，看上去好像當過牛仔，或是電影明星什麼的。

「哦，甘先生，幸會。」總統說：「諾斯上校告訴我，你得過國會榮譽勳章。」

「是的，總統先生。」我說。

「你做了什麼事得到這勳章啊？」

「我逃跑。」

「對不起，你說什麼？」總統說。

「他說他逃跑，總統先生，」諾斯上校插口道：「不過他沒說清楚，他是扛了五、六名受傷的同袍逃離火網。」

「吶，上校，你又來了，」總統說：「老是把話放在別人嘴裡。」

「對不起，總統先生，」上校說：「我只是想釐清事情，方便大家看得清楚。」

「這工作交給我，」總統說：「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對了，諾斯上校，我們見過面嗎？」

總之，我們終於言歸正傳。房間一角有台電視機，總統原先在看《專心》這節目。

「你何不把那狗屎關掉，上校，」總統說：「那節目弄得我糊里糊塗。」

「是，總統先生，」上校說：「我個人喜歡看《價碼合適》。」

「上回我來這兒，」我試著加入談話，說：「那位總統有時候看《老實說》。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太喜歡那節目，」諾斯上校說。

「聽著，」總統說：「我可沒時間閒扯電視節目。你有什麼事，奧立佛？」

「伊朗那個狗雜種何梅尼，」他說：「咱們打算整整他，奪回咱們的人質。同時，咱們還可以整整中美洲的共產黨。這可是千載難見的計謀啊，總統先生！」

「哦？你打算怎麼辦到這些，奧立佛？」

「唔，」上校說：「只要用一點兒機智和外交手腕——吶，我的計畫是這樣的——」

上校花了幾個小時向總統說明他的計畫。其間，總統打盹了一、兩回，上校不得不停下來，用特地放在口袋裡的羽毛搔搔總統的鼻孔，弄醒他。諾斯上校的計畫我實在不太懂，因為好像每一環都牽扯著另一環，而且他又說了一大堆簡直唸不出來的人名。等他說完，我還是不明白我們要怎麼做，可是我猜想總統懂了。

「嗯，奧立佛，不管這是什麼計畫，聽起來很不錯，不過我問你：伊朗的何梅尼跟這事有啥關係？」總統說。

「啊？」上校說：「咦，何梅尼就是這計畫的主角啊！您不明白嗎——拿武器換人質！然後咱們用賣武器的錢，支援在尼加拉瓜打仗的大猩猩（譯註：英文大猩猩與游擊隊同音）！這計謀再妙不過了，總統先生！」

我搞不懂為什麼尼加拉瓜的大猩猩在打仗，不過這事讓我想起了公蘇。

可憐的公蘇。

「嗯，」總統說：「我倒覺得這計畫有點兒問題——不過既然你這麼說，奧立佛——可是千萬記住，就這件事本身而言，沒什麼武器交換人質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這件事一定會使您成為全國大英雄，總統先生。」上校說。

「有一點我不明白，」總統說：「就是，甘先生在這件事裡是什麼角色？」

「唔，總統先生，」上校回答：「我相信美國人最大的兩個敵人就是無知和漠不關心，而甘士兵正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證明這兩個敵人是可以克服的。他將是我們的一項重要資產。」

總統神情迷惘，他轉向我。「他說什麼，好像是說什麼無知和漠不關心，是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說。

聞言，總統搔搔頭，起身又打開電視。

「隨便你怎麼做，奧立佛，」他說：「不過我現在要看《咱們談筆交易》。」

「嗯，這是個好節目，總統先生。」

「其實我喜歡看的節目是《一日皇后》，只是現在停播了。」總統先生神情有點兒傷感。」

「您只管把事情交給我和這位甘士兵，總統先生。我向您保證，我們會帶來給您和政府無上的榮譽。」

可是總統似乎沒聽進去，他在看《咱們談筆交易》。

總之，後來我跟諾斯上校一起返回拉法葉公園，心裡嘀咕不知怎麼安置丹少尉和汪妲，因為我不能把他們孤伶伶丟在這兒。上校倒是替丹想出了個計畫，說會安排他住進華特．李德醫院接受「觀察」，果然沒一會兒功夫，一輛救護車駛來，把丹少尉載走了。

汪妲呢，諾斯上校說牠會在國家動物園裡有個暫時的家。

「牠將是『證物乙』，」他說：「以防萬一咱們被捕。」

「為什麼要被捕？」我問。

「呃，阿甘，這種事誰也說不準。」上校說。

我還上校說，我得在出發環遊世界之前去看看小佛雷斯特，他說我可以用「空軍一號」辦這件事，他說因為總統「這狗雜種今天反正哪兒都不去。」

搭「空軍一號」進木比耳市，可不像搭一般飛機。他們準備了一支銅管樂隊歡迎我，還安排了一輛大轎車接送我。到了可蘭太太家，院子裡聚集了一大群人。可蘭太太出來迎接我，可是我看見小佛雷斯特站在紗門裡面，好像不願見我似的。等我進了屋子，發現果真沒錯。

「我告訴過你，一天起碼要查看氣壓活塞兩次，對不對？」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對，」我說：「你說的沒錯。」

「哼，我知道，因為你搞砸了一切。我們本來可以成為百萬富翁，可這下大概破產了。」

「大概吧，兒子。」

「別叫我兒子。永遠別叫。我不是你兒子。」

「我的意思只是——」

「我不管你的意思是什麼。查看那活塞是天底下容易的事了。可是結果呢？你看看。」

「小佛雷斯特，我很抱歉，可是現在我也沒法子挽救了。過去的就過去了，我得做些別的事。」

「什麼事——當兵還是什麼？你幹嘛穿這身制服？」

「唔，大概算是吧。我是說，我當過兵吶，你知道。」

「你說過了。」

「我得再替諾斯上校辦件事，因為他要求我，而且，嗯，反正我得做就是了。」

「嗯，我想也是——因為別的事你都搞砸了。」

他背過身去，我看見他握起拳頭伸到臉上，好像在揩眼淚。那景象看了讓人好心酸，覺得他好像以我為恥。不過，我想他有權這麼想，因為這一回我的確把好好的事情徹底搞砸了。

「汪妲呢？」他問：「我看你大概把牠賣給屠宰商了。」

「沒有的事。牠在華盛頓國家動物園。」

「怎麼，牠要在那兒讓大家捉弄取樂，啊？」

「不，不是這樣的。上校會給牠安排特殊待遇。」

「哼，」他說：「想必。」

總之，談話情況就是這樣。起碼，小佛雷斯特並不高興見到我，所以我臨走時心情非常低落。唯一令我稍感振奮的是臨出門之前的一段話。

「對了，豬屎炸開的時候是什麼情景？」他問。

「呃，」我說：「歎為觀止。」

「嘿，」他說：「想必。」當時我覺得小佛雷斯特臉上好像露出一點點笑容，只是我不敢肯定。

我們就這樣飛往伊朗。

那是個大城市，建築物頂端有許多像燈泡似的東西，又像倒置的蘿蔔，而且男人都穿黑袍子，頭上戴著像倒掛的籃子似的帽子，老是想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什麼的。

模樣最凶狠的就是何梅尼。

他總是蹙眉瞋目，實在不是我願意會見的那種面善之人。

諾斯上校悄聲跟我說：「千萬記住，阿甘，『機智和外交手腕』。只有這才是重要的！」接著他當真伸出手想跟何梅尼握手，可是這位回教領袖一逕雙臂抱胸做在那兒，蹙眉瞪著上校，一言不發。

諾斯上校看看我，說：「這雜種真古怪，老兄。我是說，我遇見的人個個都願意握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何梅尼身後站著兩名大漢，身上兜著寬鬆的尿片似的東西，腰上配著大刀，其中一人說：「不准罵領袖是『雜種』，他也許會聽懂這意思，那麼一來我們就得砍下你們的腦袋。」

這一點，我估計他說的對。

總之，我想打破冷場，可以這麼說，於是就問何梅尼他為什麼模樣一直這麼凶狠又生氣，老是皺著眉？

「這是因為，」他說：「三十年來我一直想成為『世界宗教會議』的主席，可是那些異教混蛋甚至不讓我入會！誰還比我信仰更虔誠，嗯？」

「你何必為這種事煩心？」我問。

「因為我是個有身分有地位的人，」他說：「我可不接受任何人的指揮。這些不肯讓我加入『世界宗教會議』的混蛋是什麼東西？不管怎麼說，我可是伊朗的宗教領袖，我是大人物。你這笨蛋。」

「唔，且慢，」諾斯上校說：「我這位手下阿甘縱然不是挺聰明，可你也不該罵他。」

「宗教領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你要不高興，吃屁去。」

「哦，不過，我可是個陸戰隊上校，我不吃屁。」

聞言，何梅尼猛拍大腿，放聲大笑。

「很好，上校，很好。看來咱們可以做點生意。」

總之，諾斯上校開始向何梅尼解說他計畫的交易。

「是這樣的，」他說：「你在黎巴嫩的一些手下挾持了我們的人當人質，使得咱們美國總統相當難堪。」

「哦，是嗎？」何梅尼說：「你們何不索性到那兒去把他們救出來？」

「沒那麼容易。」上校說。

何梅尼咯咯笑了起來。「是嘛，你倒說說看。我自己對挾持人質這碼事倒略懂一、二，你知道。瞧瞧你們那位笨蛋總統，跑到這兒來想破壞我們的人質生意，結果呢？嘿，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那不重要，他不在位了。」上校說。

「嗯，那件事我也一清二楚！」何梅尼又放聲大笑，猛拍大腿。

「呃，也許吧，」上校說：「咱們言歸正傳好吧？時間就是金錢吶，你知道。」

「宗教領袖豈在乎時間？」說著，他朝空舉起手心。就在這時，一名兜尿片配大刀的傢伙敲響一面巨鑼，有點兒像可口可樂公司那位郝卜威太太按摩室裡的那面大鑼。

「啊，說到時間，」何梅尼宣布：「咱們快吃午餐了。你們兩個吃過東西了嗎？」

「沒有，先生。」我開口道，諾斯上校瞪我一眼。

「哦，那麼，」何梅尼高呼：「開席！」

話一說完，百名左右的阿拉伯人奔入房間，個個端著各種盤子碟子，我可從沒見過長相那麼曖昧的食物。有一堆堆類似義大利臘腸的東西，用包心菜包裹著，還有火腿、橄欖、水果和鄉村乳酪什麼的——還有些我不知道是什麼玩意。他們把食物放在我們前面一張巨大的波斯地毯上，而退後到一邊，雙臂抱胸站著。

「嗯，甘先生，你想吃什麼？」何梅尼問。

「來份火腿三明治好了。」我回答。

「主啊！」何梅尼尖叫：「別在這兒說那種東西！我們族人可是三千年沒吃過什麼討厭的火腿！」他雙手揮舞，又瞋目皺眉了。

這下子，諾斯上校可是狠狠瞪我一眼，我從眼角看見那些包尿片的傢伙紛紛抽刀。心想自個兒大概說錯了話，我就說：「呃，來一些橄欖什麼的吧。」

有個傢伙撿了一碟橄欖給我，我心想無所謂，因為在養豬場吃的火腿夠我維持一輩子了。

話說，食物送到諾斯上校面前後，他立刻伸手抓食，還唔唔啊啊誇獎多麼好吃，我撿了兩顆橄欖放進嘴裡。何梅尼取出一把叉子用食，而且還挑眉看看上校和我。用完了餐，那些阿拉伯人端走盤子之後，上校想把話導入正題。

「是這樣的，」他說：「我們手上有足夠的飛彈炸掉半數基督教國家。吶，你要飛彈，就得保證黎巴嫩那些狂人釋放我們的人。怎麼樣，一言為定？」

「宗教領袖不跟撒旦打交道。」他說。

「是嗎？」上校說：「那，你們何不自己製造飛彈？」

「我們沒這閒功夫，」何梅尼說：「我們忙著禱告。」

「哦，可不，」上校吃吃笑，「那你們何不禱告上帝賜些飛彈？」

何梅尼臉色愈來愈陰沉，我看出上校的機智和外交手腕肯定會讓我們陷入水深火熱中。於是我試圖說個小笑話，化解緊張氣氛。

「失禮，領袖先生，」我說：「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醉漢開車走單行道的笑話？」

「沒有。」

「哦，故事是這樣的：警察對他說：『嗯，你沒看見箭頭嗎？』醉漢說：『箭頭？我沒看見印地安人啊！』」

「老天爺，阿甘——」上校壓著怒，氣咻咻說道，可這時何梅尼迸聲大笑，猛拍大腿還跺腳。

「啊，甘先生，你真有幽默感啊？咱倆去花園散散步如何？」

我們就這麼做了。走出門時，我回頭看，諾斯上校就那麼杵在那兒，下顎掉到下巴底下。

「嘿，甘先生，」到了屋外，何梅尼說：「我不喜歡你們這位諾斯上校。他的外交手腕太圓滑，我覺得他想耍我。」

「哦，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說：「我看他像個老實人嘛。」

「唔，就算是，我也沒功夫聽他閒扯淡，祈禱的時間又快到了。你直說吧，你認為拿武器交換人質這碼事如何？」

「我知道的不多。我是說，如果是公平交易，我想倒是可以。總統似乎認為是公平的。不過，我剛才說過，這件事並不在我的權限之內。」

「那你的權限是什麼，甘先生？」

「呃，在這項任務之前，我是個養豬的。」

「主啊，」何梅尼咕噥著，雙手合十翻眼望天，「阿拉遣來了一名豬商！」

「可是基本上，」我又說：「我大概算是個軍人。」

「啊，那還好。那麼，以軍人的立場，你認為這些飛彈，可以幫忙可憐的宗教領袖打敗伊拉克的不忠之徒嗎？」

「咦，我要是知道才見鬼呢。」

「啊——宗教領袖就喜歡這種回答。不像你們那個諾斯上校說得天花亂墜，活像汽車推銷員。你回去告訴你的人，交易成了。武器換人質。」

「那你會弄出我們的人質？」

「當然，我不能保證。黎巴嫩那些傢伙是瘋子。宗教領袖只能盡力而為——你只要負責把那些飛彈儘快運來就行了。」

事情就這麼回事。諾斯上校呢，等他教訓了我干擾他的外交手腕之後，樂得像頭曬太陽的豬，可以這麼說。

「嘿，阿甘，」返程飛機上，他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買賣！咱們終於騙得那老白癡答應交還人質，而咱們只要把那些軍方不知道怎麼處置的老舊飛彈給他就行了。真是巧計啊！」

直到飛機降落，上校一路不停的自誇才智過人。我吶，我心想這下子大概工作有著落了，可以寄點錢回家給小佛雷斯特。可結果並不是這麼回事。

回到華盛頓不過幾天功夫，地獄就裂開了。

不過這段期間，我儘量料理了自個兒的事。首先，我去了華特．李德醫院，果然，諾斯上校沒說錯，丹少尉躺在病床，他的氣色比我前一回見到他時好多了。

「你去哪兒了，大混蛋？」丹問。

「我去出了個最高機密任務。」我說。

「哦？去哪兒？」

「伊朗。」

「做啥？」

「去見何梅尼。」

「你去見那個狗雜種做啥？」

「我們是去談判，拿武器交換人質。」

「是嗎？」

「是啊。」

「什麼武器？」

「一堆生鏽的舊飛彈。」

「什麼人質？」

「黎巴嫩的那批。」

「談判成交了？」

「可以這麼說。」

「什麼意思？」

「呃，我們把飛彈給了何梅尼。」

「人質要回來了？」

「還沒。」

「哼，一輩子也要不回的，笨蛋！你不僅向我這個老百姓透露了這狗屎最高機密——這可是要遭槍決的——而且你又上當了！佛雷斯特，你真是滿腦子狗屎！」

呃，這麼寒暄一陣之後，我推著丹的輪椅帶他到餐廳吃些冰淇淋。由於醫院不供應生蠔，冰淇淋成了丹的最愛。他說除了生蠔，冰淇淋比較爽口易嚼。這讓我想起小時後坐在媽媽家的後陽台上，打發週六下午的時光，自製冰淇淋，等冰淇淋又軟又滑又冰了，媽媽總讓我舔舔杓子。

「你想我們會遭遇什麼事，丹？」

「這是什麼狗屎問題？」

「我也不知道。就這麼想到了嘛。」

「去你的——你又在思考了，這可不是你的專長。」

「嗯，可以這麼說吧。我是說，好像我碰過的事總是會砸鍋。找個工作頂多保住一陣子，就算一切順利，我還是會搞砸。而且我老是想念我媽和珍妮、巴布、每個人。如今又要照顧小佛雷斯特。呃，我知道我不挺聰明，可是別人總把我當成怪物似的。好像只有夜裡作夢我才有點兒成績。我是說，這種狗屎情況幾時才會停止？」

「也許不會停止，」丹說：「有時人生就這麼回事。像我們這種人，只會砸鍋，躲不掉的。我倒不擔心會遭遇什麼事，因為我知道，我活不了幾天了。依我看，這倒是個解脫。」

「別說這種話，丹。你大概算是我僅剩的朋友了。」

「我想說實話就說。這輩子我做過不少錯事，可有一點絕對錯不了，我不說假話。」

「嗯，可是事實上不是這樣啊。沒有人知道自己會活多久。」

「佛雷斯特，」他說：「你真是腦袋如豆。」

不管怎麼說，這段話應該可以讓各位明白丹的心境了。我呢，我自己也心情低落。我已明白諾斯上校和我被何梅尼耍了，他弄到了飛彈，我們卻沒要回人質。諾斯上校正忙著安排把賣飛彈的錢送給中美洲的大猩猩，他對事情比我樂觀多了。

「阿甘，」有天早上他說：「過一、兩天我得去國會接受什麼委員會的詢問。吶，他們可能也會傳喚你，可能不會，不管傳不傳你，反正你不知道有什麼武器交換人質的事，對吧？」

「我只知道武器的事，可還沒見到人質。」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這大笨牛！難道你不知道咱們做的事是違法的？咱們可能統統去坐牢！所以你最好閉上你的大嘴，照我的話做，聽到沒？」

「是，長官。」我說。

反正，我還有別的事要煩心，因為諾斯上校安排我住在陸戰隊軍營，而軍營內的情況並不順心。陸戰對跟別的兵種不同，那兒的人總是大呼小叫，命令你把所有東西保持得一塵不染。他們最不樂意的就是讓個陸軍小兵住在他們的軍營裡，坦白說，他們把我整得好慘，最後我索性搬了出來。我無處可去，所以就回到拉法葉公園想找回原來的木條箱，結果已經有人佔用了，於是我另外找了一個。一切安頓之後，我搭巴士到國家動物園看看是否找得到汪妲。

果然，牠在那兒，夾在海豹欄和老虎柙之間。

他們把牠關在一個小籠子裡，鋪了些乾草木屑，牠看起來很不快樂。籠子上的標示牌寫著「美洲豬。」

看見我，牠立刻認出我來，我把手伸入圍籬，牠發出一聲悶哼。我好不忍，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能夠，我會闖入籠子放了牠。總之，我到零食攤買了些爆米花帶回去給汪妲吃。我本想買個熱狗給牠，但想想又打消了念頭。我剛餵牠吃爆米花，就聽到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你在做什麼？」

我轉過身，是個壯碩的動物警衛站在那兒。

「我在餵汪妲吃東西。」

「哦，是嗎？怎麼，你沒看見那塊告示牌，『禁止餵食動物』？」

「這告示牌肯定不是動物放在那兒的。」我說。

「哦，耍嘴皮，嗯？」說著，他拎起我的衣領。「咱們瞧瞧你在牢裡有多俏皮。」

呃，坦白說，我已經受夠了這些狗屎事。我心情壞得一塌糊塗，凡事都出岔，而且我只不過想餵餵小佛雷斯特的豬，這傢伙竟然給我不好過，呃，夠了！

我回手抓起他拎到半空中，然後轉個幾圈，就像當年摔角的時候對付「教授」和「屎蛋」的招數，然後放掉他。他有點兒像飛盤似地飛過一道柵欄，嘩的一聲落在海豹池裡。海豹全跳進水裡，撲過去用鰭肢拍打他，他揮著拳頭又叫又嚷。我掉頭走出動物園，搭巴士回到城裡。人有的時候非得做他非做不可的事。

這狗雜種算他走運，我沒把他扔進老虎柙。

第七章

話說，沒過多久，狗屎就砸中了電扇。

似乎，國會山莊的人並不贊同我們跟何梅尼談的交易，他們認為拿武器交換人質並不是什麼好主意，尤其賣武器的錢還給了尼加拉瓜的大猩猩。而且那些國會議員認為總統本人是這項計謀的幕後主使者，他們卯足全力要證明這檔事。

諾斯上校第一回接受國會聽證的表現太好，所以他們又請他再去一趟。這一回，他們找了好些狡猾的費城律師想誘他入彀。可是上校吶，他也是個狡猾的角色，尤其他使出他的機智和外交手腕的時候，委實很難誘他入彀。

「上校，」一位律師問：「如果美國總統要你去犯罪，你會怎麼做？」

「哦，先生，」上校說：「我是個陸戰隊員。陸戰隊員一向服從統帥的命令。所以就算統帥要我去犯罪，我也會俐落地敬個禮，而後攻上山頭。」

「山頭？什麼山？國會山莊？」

「不，你這笨蛋——隨便什麼山！這只是打個比喻。我們可是陸戰隊啊！攻上山頭是我們餬口的本事！」

「哦，是嘛，那別人為什麼管你們叫『騾子』？」

「我宰了你，狗雜種——摘下你腦袋，吐口水在脖子裡！」

「上校，請不要粗野。暴力對你沒好處。好吧，上校，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總統的主意？」

「本來就是這意思，混蛋。」

「那這是誰的主意呢？你的？」

「當然不是，笨蛋。」（上校的機智和外交手腕這會兒全力施為。）

「那是誰的？」

「哦，是很多人的啊。是慢慢演變出來的嘛。」

「演變？那總有個『發軔者』吧，上校。這麼大的計畫，不可能就這麼簡簡單單『演變』出來啊。」

「哦，先生，其實可能有個人對這計畫構思最徹底。」

「那麼，這個人可以說是這不法計畫的『發軔者』，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吧。」

「這個人，是不是海軍司令，美國總統的安全顧問，波音德克斯特？」

「那個抽菸斗的傢伙？當然不是。他連脫褲子放屁的本事都沒有，何況做個『發軔者』。」

「那麼，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誰是『發軔者』？」

「呵，可以。是士兵佛雷斯特．甘。」

「誰？」

「士兵佛雷斯特．甘。他是總統的秘密行動特別助理。這完全是他的主意。」

這下子，所有律師和議員們圍聚在一道接頭接耳，一會兒搖手一會兒點頭。

我就這樣被扯進渾水的。

接著我只知道，，兩名穿防雨軍外套的傢伙半夜跑到拉法葉公園，猛敲我的木條箱。我爬出去看個究竟，其中一個塞了張紙在我手裡，說我一早得去國會，接受特別委員會調查伊朗軍售醜聞案。

「還有，我勸你把制服燙整齊再去，」其中一名大個子說：「因為你這傢伙麻煩大了。」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我猜想憑諾斯上校的機智和外交手腕，想必已經想出解決之道，可是時辰太晚了，不適合叫醒他，所以我就在城裡逛了一陣子，最後來到林肯紀念堂。燈光從上面照射著那個老傢伙，他一身大理石雕塑，神情彷彿有點兒憂傷，一陣薄霧從波多馬克河上吹來，天空開始下起毛毛雨。我正感到自憐自艾，咦，珍妮竟然從霧裡向我走過來！

她劈頭就說：「嗯，看來你又搞砸了，佛雷斯特。」

「大概吧。」

「上回你當兵惹的麻煩還不夠嗎？」

「夠。」

「那這是怎麼回事？你以為必須為小佛雷斯特這樣做？」

「嗯。」

她撥開頭髮，甩甩頭，就像以前那樣，而我就那麼杵著，擰著手。

「覺得有點兒自憐，嗯？」

「嗯。」

「不想去國會說實話，對吧？」

「不想。」

「唔，還是說的好，因為這事可嚴重了，賣武器換人質——起碼那些傢伙是這麼認為。」

「我聽說了。」

「那你怎麼打算？」

「我不知道。」

「我勸你，要是我，就會說清楚事情始末。別替任何人背黑鍋。行吧？」

「嗯，大概吧。」我說。接著，又一團霧自河面飄來，珍妮就這麼消失在霧裡。有一下子，我好想追上去，抓住她什麼的，拉她回來——可是就算是我也沒那麼蠢。所以我就掉頭回到我的木條箱那兒。不管怎麼說，我又孤伶伶一個人了。而結果，那是我最後一次沒聽珍妮的勸告說出實話。

「好，告訴我們，甘士兵，你幾時想到用武器換人質的？」

我坐在國會聽證室內一張大桌子後面，面對所有議員、律師和七七八八的大人物，電視攝影機轉個不停，燈光直打在我臉上。問話的是一個長相年輕的金髮律師。

「誰說是我想到的？」

「我在詢問，甘士兵。你只要回答。」

「呃，我不知道怎麼答得上來，」我說：「我是說，你甚至沒問是不是我想的主意——只問我幾時——」

「沒錯，甘士兵，幾時？」

我望向制服筆挺，掛滿了勳章的諾斯上校，他直勾勾盯著我，微微點頭，好像我該回答似的。

「唔，大概是我初次見總統的時候吧。」

「嗯，那麼，你有沒有告訴總統你想出了一個計策拿武器交換人質？」

「沒有。」

「那麼，你對總統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上回我見的那位總統喜歡看電視節目《老實說》。」

「是嘛！那總統說了什麼？」

「他說他寧願看《咱們談筆交易》。」

「甘士兵！記住你可是宣過誓的！」

「呃，其實，當時他在看《專心》，可是他說那節目把他看得糊裡糊塗。」

「甘士兵！你這是實問虛答，規避我的問題——而且你宣過誓了。你想給美國總統難堪不成？我們可以拿蔑視罪名扣押你！」

「我想你們已經扣押了。」我說。

「混蛋，你是在替他們遮掩——總統、諾斯上校、波音德克斯特，還有一堆我們不知道的人！這件事就算要花上幾年功夫，我們也要查個水落石出！」

「是。」

「好，甘士兵，諾斯上校告訴我們，是你想到拿武器交換人質，再用軍售的錢資助中美洲的反抗軍。是不是？」

「我可不知道什麼反抗軍——我以為這筆錢是給一些大猩猩的。」

「啊——承認了！所以你知道這項可怕的計謀！」

「我了解那些大猩猩需要錢，是的。這是他們告訴我的。」

「哈！我認為你在撒謊，甘士兵。我認為是你設計出這整個行動——而且總統是共謀！你是不是想裝傻？」

「這不是完全裝的，先生。」

「主席先生！」那位律師說：「顯然這位甘士兵，『美國總統秘密行動特別助理』，是個騙子，而且他蓄意要讓美國國會貽笑大方。應該以蔑視罪名扣押他！」

主席撐起身子俯視我，好像我是隻臭蟲。

「嗯，確實像是這樣。呃，甘士兵，你可知愚弄美國國會要受什麼刑罰？」

「不知道，先生。」

「唔，我們可以把你這痞子扔去坐牢。」

「哦，是嗎？」我試著模仿諾斯上校的機智和外交手腕，說：「那就扔吧。」

所以，我就被扔進牢裡了。

第二天，《華盛頓郵報》的標題是：【白癡蔑視國會遭羈押】

※※※

《華盛頓郵報》

一名本報消息人士指稱「確認白癡」的阿拉巴馬州男子，昨日因伊朗軍售醜聞案遭控蔑視國會。該軍售案本報曾做詳盡追蹤報導。

這名無固定地址之男子，佛雷斯特．甘，昨日因嘲弄國會特別委員會遭羈押，刑期未定。該委員會奉命調查雷根政府重要官員，涉嫌詐騙伊朗宗教領袖何梅尼購買武器以交換人質。

甘先生顯然曾涉及美國政府無數有疑議的活動，包括太空計畫。消息人士描述，「他是美國情報活動的一名狂熱份子。是那種夜間行動者。」

一位要求匿名的該委員會議員告訴本報，「除非他為愚弄美國國會之舉表示懺悔，否則將在監獄中老死。只有美國國會才可以愚弄自己，這種來自阿拉巴馬州的三腳貓，休想。」該議員如是說。

※※※

話說，他們給了我一些黑白條紋囚衣要我穿上，把我扔進牢房。同房的有一名偽造文書的、一名猥褻兒童的、一名扔炸彈的，和一名滿口茱蒂．佛斯特的神經病辛克萊。偽造文書的是其中最和氣的一個。

總之，審閱我的就業資格之後，他們打發我去製造汽車牌照，生活漸漸形成一種一成不變的模式。當時快到聖誕節了——其實就是聖誕夜那天，而且下著雪，一名警衛來牢房通知我有人探監。

我問他是誰，可他只說：「搞清楚，阿甘，以你所犯的罪行，有人探監算你走運。耍弄美國國會的人，沒給扔進『洞』（譯註：禁閉室）就算走運了——快滾出去吧。」

我跟著他來到探監室。監獄外，一批救世軍正在歡唱「馬槽」，還聽到聖誕老人搖著鈴要人捐獻。我坐進隔著鐵絲網的探監廂，看見對面坐的是小佛雷斯特，我整個兒傻了。

「呃，聖誕快樂。」他只說了這一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就說：「謝謝。」

我們就這樣面面相覷了半晌。其實，小佛雷斯特多半低著頭盯著桌子，我猜想是羞於見到他老爸在苦窯裡。

「呃，你怎麼會來這兒？」我問。

「外婆要我來的。報紙電視淨是你的新聞，她說我來看你也許你會開心些。」

「呃，是開心。謝謝。」

「這不是我的意思。」他說，這話我認為似乎是廢話。

「聽我說，我知道我又搞砸了，眼前我實在不能讓你引以為傲。不過我一直在努力。」

「努力什麼？」

「努力不搞砸事情。」

他一直盯著桌子，過了半天，他說：「我今天去動物園看汪妲了。」

「牠還好嗎？」

「我花了兩個小時才找到牠。牠好像覺得冷。我想把夾克塞進籠子裡給牠，可是有個大塊頭警衛跑來跟我大吼大叫。」

「他沒欺侮你吧？」

「沒有，我告訴他這是我的豬，他說什麼『哼，還有個痞子也這麼說過』說完就走了。」

「學校情況如何？」

「還好吧。有的同學讓我不好過，因為你被關進牢裡。」

「呃，別煩心這些事，這不是你的錯。」

「難說—︱要是當初我天天提醒你查看養豬場的氣壓活塞，也許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人不能回頭看。」我說：「凡事都是註定的，我想。」這大概是我僅剩的一點顏面了。

「聖誕節你怎麼過？」

「哦，他們大概替我們安排了一個大派對，」我騙他：「可能有聖誕老人、禮物，還有火雞什麼的。你知道監獄就這麼回事，喜歡讓受刑人開心。你打算怎麼過？」

「搭巴士回家吧。觀光地點我大概都去過了。從動物園回來後，我散步經過白宮，上了國會山莊，又去看了林肯紀念堂。」

「哦，感覺如何？」

「怪怪的，你知道。當時下了雪，又有霧，而後——而後——」

他搖搖頭，從他的聲音我聽得出他有點兒哽咽。

「而後什麼——」

「我只是想念媽媽，沒別的——」

「你媽媽，她——你沒有看見她吧？」

「不完全看見了。」

「可是算看見了？」

「嗯，算是。只有一下子。不過那只是作夢。我知道是！我還沒笨到會相信它是真的。」

「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有，她說我得照顧你。說除了外婆，我只有你了，而且你現在需要我。」

「她這麼說？」

「呃，這只是個夢。夢不是真的。」

「難說。」我說：「你的巴士幾時出發？」

「再過一個鐘頭左右。我大概該走了。」

「呃，你好好回去，嗯？我很抱歉讓你見到我這德行，可是也許過不久我就會出獄了。」

「哦，他們要放了你？」

「可能。有個傢伙常來這兒向受刑人做慈善工作。是個傳教士。他說他要使我們『精神重整』，說也許過幾個月可以用什麼『聯邦勞役計畫』把我弄出去。說他在卡羅萊納州有個很大的宗教主題樂園，需要我這種人幫他經營。」

「哦，他叫什麼名字？」

「吉姆．巴克牧師。」

就這樣，我出獄替吉姆．巴克牧師工作。

他在卡羅萊納州有個遊樂區，他管它叫「聖地」，那是我所聽過最大的主題樂園。牧師有個老婆叫甜美．費，模樣像個芭比娃娃，睫毛長得像蜻蜓翅膀，臉上塗了許多胭脂。那兒還有另一個女人，叫潔西卡．韓，巴克牧師描述她是他的「秘書」。

「嘿，阿甘，」巴克牧師說：「那無知小子華特．迪士尼辦得到的，我也辦得到。這可是最宏偉的計畫，我們要把全世界的聖經信徒統統吸引來！一天五萬人——或許還更多！聖經上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則寓言——都會在這兒重現！一張門票二十塊，咱們會賺上幾十億！」

這一點，巴克牧師說對了。

他那兒有五十幾種遊樂項目，而且還計畫增加。遊客穿過一座樹林，就會遇見一名長相像摩西的傢伙，等他們一湊近，他就會踩下一個按鈕，啟動瓦斯，射出二十呎高的火焰——這就是「摩西與燃燒的叢林」！遊客一見到火焰冒出，立刻嚇得退後大叫，嗚嗚啊啊的，就像快被嚇死了似的！

那兒還有一條小溪，一個嬰兒摩西裹在一塊毛巾裡，坐在一條塑膠小船上隨波漂浮——這就是「紙草叢中的摩西」！

還有「紅海大開」。巴克牧師想出一個法子，使整座湖水依照指令自兩側吸開，遊客可以步行通過湖底，就像聖經上的以色列人——而且，等他們通過了湖，牧師還安排一批依「勞役計畫」獲釋出獄的傢伙，打扮成法老王的軍隊，追逐遊客，可是等這些傢伙想越過紅海時，幫浦又把湖水注入湖中，法老王的軍隊就這麼淹死了。

他什麼都設想到了。

那兒有「穿彩衣的約伯」和整部「約伯書」的情節，我從沒見過有人天天吃這麼多苦的。第一批人通過紅海之後，第二批人來到湖邊，可以看見耶穌將一條條麵包變成魚。牧師想出了一個省錢的法子，讓魚吃那些麵包，等魚長得夠肥了，再在「煎魚亭」以一盤十五塊的價錢供應遊客！

他們還有「獅窟裡的但以理」和「鯨腹中的約拿」。每逢星期一，「聖地」休息不營業，牧師就把獅子和訓獸師租給當地一家酒吧，一個晚上五十塊租金，酒吧用獅子來邀酒客賭博，看看誰能摔角贏過這頭獅子。鯨魚則是一條巨大的機械鯨，本來這個遊戲項目一直進行順利，只是後來牧師發現，約拿在鯨魚的扁桃腺裡面藏了一大堆威士忌。每一次鯨魚吞了他，他就去喝一口。一天工作下來，約拿酩酊大醉，到了故事結局的階段，鯨魚正要闔上嘴時，約拿向遊客比中指。牧師不得不終止這遊戲，因為有些媽媽抱怨，她們的孩子也比中指回報。

但是最精采的遊樂項目是「耶穌升天」，這是用牧師管它叫「天勾」的玩意來操控。其實那是一種類似逆向的高空彈跳，把打扮成耶穌的傢伙套上鉤子，然後吊到五十呎高空一團機械製造的雲霧中——老實說，那玩意倒滿像是真的。遊客可以花十塊錢「升天」玩玩。

「阿甘，」牧師說：「我有一項全新的遊戲，需要你擔任一個角色。這遊戲叫『大衛與巨人之戰』！」

我不必用多少大腦就知道他要我演的是哪個角色。

我以為表演「大衛與巨人」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當然不是這麼回事。

先是他們給我穿上一件大大的豹皮上衣，配上一副盾牌和一根長矛，再給我貼上一口黑鬍子。我要做的是吼叫咆哮，裝得活像個混蛋。而就在我一副兇殘到極點的當口，扮演大衛的腳色就會穿著一副尿片似的玩意出場，用彈弓朝我扔石頭。

飾演大衛的是神經病辛克萊，他自稱真的瘋了，不適合待在監獄，就這麼藉「勞役計畫」出獄。除了拿彈弓扔石頭砸我，他的時間全花在寫信給茱蒂．佛斯特，他形容她是「筆友」。

問題是，他扔的是貨真價實的石頭，而且沒兩下就真的砸到我——老實說：真痛！我們一天要表演個五、六場，一天下來我差不多給石頭砸中二十來次。辛克萊倒似乎樂在其中，過了一個禮拜左右，我不得不向巴克牧師抱怨這場遊戲不公平，我渾身瘀紫腫脹，還有兩顆牙齒也給這混蛋削掉了一塊，可卻始終沒機會還手。

可是牧師說沒關係，因為聖經上是這麼寫的，總不能篡改聖經吧。要是我有辦法，不改它才怪，可是當然我沒這麼說，因為牧師說，要是我不樂意，可以回去坐牢。我著實想念小佛雷斯特，還有珍妮，而且不知怎的，我覺得自己真的被遺棄了。

總之，我終於受夠了。那天是「聖地」的大日子，樂園擠滿了遊客。遊客們一來到我的遊戲項目，我就開始吼叫咆哮，裝出很兇狠的模樣，拿長矛威脅大衛，他就拿彈弓扔石頭砸我，有一枚正好砸中了我的手，我握著的盾牌掉了。我彎腰拾起盾牌，那臭小子居然又扔一枚擊中我的屁股。這實在沒道理！人的忍受力就只有這麼多。

呃，我一聲不吭撲向大衛，他就那麼站在那兒，一臉幸災樂禍訕笑，我一把抓住他的屁股和尿片，掄了他幾圈，然後撒手。他一路飛過樹叢，掉在耶穌拿麵包變魚的那個小湖正中央。

大衛從天而降的時候一定誤觸了總開關，因為突然之間幫浦啟動了，紅海分開。「燃燒的叢林」那兒的瓦斯噴口突如其來噴出火焰，摩西站得太靠近，身上著了火。就在這時，機械鯨從湖裡爬上岸，像瘋了似地嘎嘎咬個不停。這下子遊客亂成一團，女的叫嚷，小孩子哭嚎，男的拔腿逃命。這番混亂惹惱了但以理獅窟裡的獅子，牠掙脫籠子，到處亂跑。這時，我出現了，可是似乎反而更增加混亂。扮耶穌的傢伙站在那兒喝汽水，等著上場，突然間天鉤把他吊到半空中，他沒有繫安全帶什麼的，結果天鉤就這麼把他放了，他一頭栽進「煎魚亭」中央那一大鍋溫熱的油裡。

有人報了警，條子來到現場，立刻拿警棍敲人的腦袋瓜。這時，獅子在紙草叢中狂奔，驚嚇了巴克牧師和潔西卡．韓，他倆正在那兒進行某種溝通，只是沒穿衣服。他們沒命似地奔出草叢，獅子緊追在後。條子一看見這情景，馬上以「妨害風化」罪名逮捕牧師，送去監獄。他們把他扔上囚車之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阿甘，你這白癡，我會要你的腦袋！」

第八章

那以後，巴克牧師全玩完了。到最後，他自個兒進了監牢——這會兒他可以全天候對受刑人做「精神重整」，當然還包括他自個兒——這個假道學的傢伙。

我呢，看情況也要回監牢了，可結果不然。

全國性媒體接獲風聲，發覺「聖地」發生了暴動，結果不知怎的我的照片又上了報紙和電視。我正等著巴士送我回監牢，卻有個傢伙拿著文件出現，說我「獲釋」了。

他一身西裝革履，還穿著吊褲帶，一口亮晶晶的牙齒，一雙亮晶晶的皮鞋，看上去就像個炒股票的。「阿甘，」他說：「我將是你的『慈悲天使』。」

他名叫伊凡．波佐斯基。

伊凡．波佐斯基說，打從諾斯上校接受國會聽證會偵詢，他就一直在找我。

「你看了今天的報紙沒，阿甘？」波佐斯基問。

「沒有，我沒看。」

「呃，那你或許會想看看。」說著，他給我一份《華爾街日報》。報上的標題是：【滑稽演員關閉了具重要經濟性之主題樂園】

※※※

《華爾街日報》

一名前不久才自華盛頓一家收容犯罪性精神失常者之醫院出院的男子，昨日在卡羅萊納州一小鎮抓狂，引發一連串事件，造成卡羅萊納州一名普受敬重之市民鋃鐺入獄，並且毀了數千名勤勞美國人的經濟機會。

據消息來源指出，禍首名叫佛雷斯特．甘，是一名低智商男子，經證實曾在亞特蘭大、西維吉尼亞等等地點引發類似騷亂。

該名男子甘因蔑視美國國會入獄服刑，後依據一項勞役計畫在一個宗教性質之企業服務，接受吉姆．巴克牧師之指導。巴克牧師是一位遵奉美國生活方式的虔誠企業家。

據說，身材魁梧的甘，昨日在扮演巨人角色時顯然自娛忘形。據該遊樂區人士描述，他以一種「不適宜」的方式，將聖經中的人物大衛拋越樹叢，落入一隻機械鯨棲息的湖中。據「聖地」發言人表示，該機械鯨「因為突遭闖入而慍怒」，開始攻擊遊客。

就在混亂當中，巴克牧師與他的秘書潔西卡．韓落入遊樂區的紙草叢中，紙草扯下了他倆的衣裳，結果遭警方逮捕。該發言人稱此為「不幸事件」。

※※※

報上就這些狗屎。總之，伊凡．波佐斯基把報紙拿回去，而後對我說：

「阿甘，我喜歡你的風格。因為早在這一切鳥事發生之前，你大可揭發諾斯上校和總統，可是你沒有。你替他們遮掩，自個兒揹黑鍋！吶，這才是我所謂的企業精神，我的公司用得上你這種人。」

「是什麼公司？」我問。

「呃，我們買賣垃圾——紙做的垃圾。債券吶，股票啊，之類的——凡是垃圾就行。我們並不買賣真正的商品，可是只要聯絡聯絡電話，簽簽合約文件什麼的，就有一缸子鈔票落入口袋。」

「這是怎麼辦到的？」

「很簡單，」伊凡．波佐斯基說：「要狠要髒，要耍詐，從背後偷看別人的單子，背著別人搞暗盤，坑人家的錢嘛。這世界是個叢林，阿甘，眼前我正是大老虎。」

「那你要我做什麼活兒？」

伊凡把手搭在我肩上。「阿甘，我的企業要在紐約成立分公司，叫做『內線交易公司』，我要你擔任公司總裁。」

「我？為什麼？」

「因為你正直啊。能跟國會撒謊，還替那傻瓜諾斯揹黑鍋，可得非常正直才行。阿甘，你正是我在找的人。」

「薪水多少？」

「無限高！阿甘，怎樣，你缺錢？」

「誰不缺錢？」我說。

「不，我是指真正的錢！後頭有六、七個零的那種錢。」

「呃，我得掙錢供小佛雷斯特唸書，還要準備將來大學學費什麼的。」

「誰是小佛雷斯特——你兒子？」

「老天爺，阿甘，」伊凡．波佐斯基說：「你在我這兒工作，賺的錢足夠他同時唸『喬特』、『安多佛』、『聖保羅』和『主教高中』等你賺飽了，他可以把襯衫送去巴黎乾洗！」

就這樣，我開始了我的企業生涯。

我從沒去過紐約市，不過我這麼說吧：實在歎為觀止！

真不知道這世上竟然有這麼多人！馬路上、人行道上、摩天大樓裡、商店裡，到處人擠人。他們製造的噪音簡直不像真的——汽車喇叭哇哇叫，打石機嗡嗡響、警笛吭吭嗚嗚，還有一大堆不知道是什麼的聲音。一進城我就覺得踏進了一座蟻丘，，而且所有螞蟻都幾近瘋狂。

伊凡．波佐斯基先帶我去他的公司辦公室。那地方在華爾街附近一座很高的摩天大樓裡，有幾百個人在那兒操作電腦，個個穿襯衫打領帶還掛著吊褲帶，大多數人都戴著牛角邊眼鏡，頭髮往後梳得油光光的。這幾百個人動作一致，都在打電話，都在抽雪茄，煙霧濃得一開始我還以為房間失火了。

「吶，阿甘，」伊凡說：「咱們這兒生意是這麼做的：咱們跟大公司主管交朋友，一旦得知他們打算公佈股息或營利，還是出售公司或成立分公司——反正會使股價上漲的事——嘿，咱們就趁消息還沒見報之前先買進股票，不讓華爾街上其他那些狗雜種有公平機會賺錢。」

「你怎麼跟那些人交朋友？」我問。

「簡單吶。什麼哈佛或是耶魯俱樂部、還是網球俱樂部，凡是這些白癡辦事的地方，你只要去打混，請他們喝酒，裝傻——請他們吃飯，找姑娘伺候他們，吃他們的屁——不管怎麼做都行。有時候請他們去白樺市滑雪，還是棕櫚灘避暑什麼的。可這些你不必操心，阿甘，咱們的人自會打理這些——我只要你當總裁，而且你只跟我做報告——唔，大概每隔半年一次吧。」

「我要報告什麼？」

「時候到了咱們自會想到要報告些什麼。好了，我帶你去參觀你的辦公室。」

伊凡帶我走過一個穿堂，來到一間在拐角的辦公室，裡頭有一張紅木大辦公桌，一套皮沙發！除了沙發，還鋪著波斯地毯。每一扇門窗都可以俯瞰城市和河流，河上船隻穿梭如織，還看到遠處自由女神像在傍晚夕陽下閃閃生輝。

「如何，阿甘，你覺得怎麼樣？」

「景色不錯。」

「景色不錯個鳥！」伊凡說：「這地方每一平方呎租金要兩百塊！這兒可是黃金地段，老兄！吶，你的私人秘書是哈金小姐。她可真迷死人。我要你做的，就是坐在這辦公桌後頭，她拿文件要你簽字，你就簽。你不必費神去看那些文件——反正都是些狗屎細節。我一向認為主管不該太清楚自己這一行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呃，我也不知道，」我說：「你知道，我這輩子惹過不少麻煩，就因為做了些自己不懂的事。」

「哦，這你就別操心了，阿甘。這生意可是前途無量，是你——也是你兒子——畢生難逢的機會。」伊凡攬著我的肩，衝我咧齒一笑。「還有什麼要問的？」

「嗯，」我說：「廁所在哪兒？」

「廁所？你的廁所？就是那扇門。你是擔心有沒有私人用的廁所？」

「不是，是我要尿尿。」

聞言，伊凡向後跳了一小步。「呃，唔，這話倒真是直爽。只管去，甘先生——用你的私人廁所。」

我就這麼做了，可我還是不知道跟這伊凡．波佐斯基做事到底對不對。終歸說來，他這套屁話似乎有點兒耳熟。

總之，伊凡丟下我在新辦公室裡，自個兒走了。辦公桌上有一塊銅質大名牌，寫著：【佛雷斯特．甘，總裁】。我剛坐到皮椅上，翹起腿，房門開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走進來。我心想這大概是哈金小姐了。

「啊，甘先生，」她說：「歡迎來到波佐斯基企業內線交易分公司。」

哈金小姐果然長得標緻——足以讓人牙齒打哆嗦。她身材高挑、淺褐髮、藍眼眸，笑起來嫣然露齒，而且裙子短得我生怕她一彎腰就會穿幫。

「你要不要喝杯咖啡什麼的？」她問。

「不用了，謝謝。」我說。

「那，有什麼我可以效勞之處麼？來杯可口可樂——還是威士忌檸檬汁？」

「謝了，不過我真的什麼都不要。」

「那麼，或許你想參觀一下你的新公寓。」

「我的什麼？」

「公寓。波佐斯基先生已交代安排一間公寓給您住，因為您是公司總裁。」

「我還以為我要睡沙發吶，」我說：「我是說，這兒還有浴室什麼的。」

「天，不，甘先生。波佐斯基先生吩咐我，替您在第五街上找個合適的住處，可以招待客人的地方。」

「我要招待誰？」

「隨便，」哈金小姐說：「半個小時後動身，可以嗎？」

「我現在就可以動身，」我說：「咱們怎麼去？」

「咦？當然是坐您的轎車去吶。」

一晃眼，我們已坐上一輛黑色大轎車。那輛轎車實在大，我還以為它轉不過街腳，可是司機，他名叫艾迪，技術太好了，甚至可以駛上路邊，超越計程車，把麥迪遜大道上的人車全嚇得四散奔逃。就這樣，沒幾分鐘就到了我的新公寓。哈金小姐說我們這會兒在「上城」。

那棟大廈是白色大理石砌的，還有個遮蓬，門房打扮得就像老電影裡的人物。大樓外的招牌寫著「漢姆斯利宮」。我們進大門時，一個女的穿著皮裘外套，溜著一條小狗走出來。她非常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因為我仍穿著「聖地」的工作服。

上到十八樓，哈金小姐用把鑰匙打開門。那情景就好像走進華廈巨宅什麼的。房間裡吊著水晶燈，牆上掛著一面鑲金葉鏡子和圖畫。有好幾個壁爐，豪華家具，茶几上擱著畫刊。還有一間鑲木書房，鋪著美麗的地毯。角落有個吧台。

「要不要看看你的臥房？」哈金小姐說。

我壓根兒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

走進臥房，我這麼說吧：歎為觀止。超大的雙人床有帳頂，還有壁爐和一台嵌在牆壁裡的電視。哈金小姐說，可以收看上百個頻道。浴室更豪華，大理石地板、玻璃淋浴間、金質水龍頭，蓮蓬頭是輻射式噴水。裡頭還有兩套馬桶，不過其中一套模樣滑稽。

「那是什麼？」我指著它，問。

「那是沖洗座。」她說。

「沖洗什麼？沒有座墊吶！」

「呃，這個嗎？你暫時先用另一個好了，」哈金小姐說：「沖洗座的用處以後再談。」

外頭那塊招牌寫的沒錯，這大廈的確是宮殿。哈金小姐說：「我想你遲早會跟房東太太見面。她是波佐斯基先生的朋友，名叫蓮娜。」

總之，哈金小姐說我們得出去找些「適合波佐斯基先生的分公司總裁」的衣服。我們到了一家名叫「錢坑先生」的服裝店，錢坑先生親自在店門口迎接我們。他是個矮胖傢伙，蓄著一口希特勒鬍鬚，禿頭。

「啊，甘先生，我一直在等您。」他說。

錢坑先生引介了幾十件西裝、外套、長褲和配件——領帶，甚至襪子和內褲。每次我看上一件，哈金小姐就說：「不，不——這件不成。」她就挑出另一件。最後，錢坑先生讓我站在一面鏡子前面，開始量我的長褲尺寸。

「呵，呵，您的貨色可真出色！」他說。

「說得沒錯。」哈金小姐附和。

「對了，甘先生，您都穿哪一邊？」

「什麼哪一邊？」我問。

「哪一邊。您都是擱左邊還是右邊？」

「啊？」我說：「無所謂吧。反正把衣服穿上就行了，是吧？」

「唔，呃，甘先生——」

「就給他兩邊都留份，」哈金小姐說：「像甘先生這樣這樣的男人，看來可以隨意左右晃。」

「說的是。」錢坑先生說。

第二天，艾迪開著轎車接我去辦公室。我剛到那兒，伊凡．波佐斯基就進來說：「待會兒咱們去吃午飯。有個人我要你見見。」

那一早上我簽了好些哈金小姐送來的文件，起碼有二、三十份。儘管有幾份文件我瞄了一眼，可是一個字也看不懂。過了一、兩個鐘頭，我的肚子咕嚕叫，不禁想到媽媽做的胡椒茄汁蝦。好媽媽。

沒多久，伊凡進來說該吃中飯了。一輛轎車送我們到一家名叫「四季」的餐廳，侍者領我們到一張檯子，那兒已經坐了一個穿西裝的瘦高個兒，他長了一張狼似的貪婪臉孔。

「啊，甘先生，」伊凡．波佐斯基說：「見見我這位朋友。」

那傢伙起身跟我握手。

他名叫麥克．穆立根。

麥克．穆立根顯然是個證券經紀人，波佐斯基先生跟他有業務上的往來。他專門處理一種他管它叫垃圾債券的東西，不過我搞不懂誰會要一堆垃圾。不管怎麼說，我感覺麥克．穆立根是個大人物。

伊凡和麥克閒聊了一陣子之後，跟我談起正事。

「今後，甘先生，」伊凡．波佐斯基說：「麥克會不時給你電話。他會告訴你某一家公司名字，這時候，我要你把這名字抄下來。他會一個一個字母仔細拼給你聽，你就不會抄錯了。抄下來之後，你把這家公司名字交給哈金小姐，她會知道怎麼處理。」

「哦？」我問：「為什麼要這樣做？」

「知道的愈少對你愈有好處，阿甘，」伊凡說：「穆立根先生和我偶爾會互相幫幫忙。我們交換機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說著，他跟我瞄個眼睛。這碼事我覺得不太對勁，正想說出來，可這時伊凡透露了一個大消息。

「吶，阿甘，我在想，你需要一份合理的薪水，得有充裕的錢供你兒子唸書，沒有後顧之憂。我在想，呃，這樣吧，年薪二十五萬。如何？」

呃，老實說我有點兒傻了。我是說，我自個兒也賺過不少錢，可是憑我這種白癡，這可是筆大數目。所以我考慮了幾秒鐘，就點了頭。

「好，」伊凡．波佐斯基說：「那這事就說定了。」

麥克．穆立根先生呢，他笑得好不開心。

之後那幾個月，我這總裁的工作忙壞了。我拼命簽文件——合併案、購入案、買進單、賣出單等等。我在穿堂遇見伊凡．波佐斯基，他正在跟自個兒笑。

「呵，阿甘，」他說：「我就喜歡今天這種日子。咱們買進了五家航空公司。我改了兩家公司名，關閉了另外三家。那些乘客壓根兒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坐上有一條街區那麼長的機艙裡，以時速六百哩衝上天空，等到下飛機，居然航空公司不是原來那一家了！」

「他們大概很意外。」我說。

「比起那些搭乘被我關閉的航空公司班機的乘客，那差遠啦！」伊凡嗤嗤笑。「我們已經用無線電通知那些機長，立刻在最近的機場降落，讓那些傢伙下機。嘿，想去巴黎的，說不定到了冰天雪地的格陵蘭。要去洛杉磯的，結果卻到了蒙大拿還是威斯康辛什麼的！」

「他們不會發火嗎？」我問。

「去他們的，」伊凡揮著手說：「這玩意就這麼回事，阿甘！純粹的資本主義！一定要購併、炒魷魚、讓別人怕你，趁他們不注意，掏光他們的荷包。就這麼回事，小子！」

日子就這麼繼續著，我簽文件，伊凡和麥克．穆立根買進賣出。這段時間，我也嚐了嚐紐約上流生活的滋味。我去百老匯看戲，去私人俱樂部交際，去「綠苑酒店」參加慈善活動。紐約市好像沒有人在家燒飯，人人天天上館子，吃些長相神秘、價錢貴得可以買套新衣的食物。不過我想這也無所謂，反正我賺的錢多的很。我去這些地方都有哈金小姐「伴護」。她說伊凡．波佐斯基要我保持「高度曝光」，情況也的確如此。每個禮拜我的名字都出現在報紙花絮專欄裡，照片也經常見報。

哈金小姐說，紐約市有三種報紙——「聰明人報紙」、「傻瓜報紙」和「蠢人報紙」。

不過，哈金小姐說，只要稍有名氣的人，通常三種報紙都看，因為他們想看看自個兒有沒有上報。

有個晚上，我們參加一項盛大的慈善舞會，之後哈金小姐應該先送我回到「漢姆斯利宮」，再讓艾迪送他回去。不過這一回，她說想去我的房間「喝杯睡前酒」。我暗自納悶，可是拒絕小姐是不禮貌的，所以我們就一起上了樓。

一進公寓，哈金小姐就打開音響，到吧台調了杯酒。純威士忌。而後她踢掉鞋子，斜倚在沙發上。

「親我一下吧。」她說。

我過去親了一下她的面頰，可是她一把抓住我，拉到她身上。

「來，阿甘，我要你聞聞這個。」她用一隻手取出一隻小瓶子，倒了些白粉在她的拇指甲上。

「為什麼？」

「因為這玩意會讓你覺得舒服，覺得偉大。」

「我何必有這種感覺？」

「聞一下就是了，」她說：「就這一回。要是你不喜歡，下回不要就是了。」

我並不很想去聞，可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大害處，你知道吧？充其量也不過是一點兒白粉。所以我就聞了。結果打了個大噴嚏。

「我等了好久了，阿甘，」她說：「我要你。」

「啊，呃，」我說：「我以為咱們是工作關係，妳知道吧？」

「嗯，那麼，你該工作了！」她喘著氣，動手扯下我的領帶，又用雙手抓我。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才好。我是說，常聽人說，跟同事有瓜葛是不智之舉——丹少尉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可是這會兒，我實在茫然無主。哈金小姐是個大美人，而我已經很久沒跟女人在一起了，不管是美還是醜的——再說，男人不應該拒絕小姐——所以，我在那兒有限的時間裡，編了所有想得到的藉口，之後我只知道，哈金小姐和我上了床。

辦完了事，她抽了根菸，穿上衣服就走了，我一個人孤伶伶在那兒。她已經生起壁爐的柴火，橘紅色的火光幽幽閃動，我的心情應該很舒坦，可是不然，反倒有點兒寂寞又害怕，不知道自己在紐約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我就那麼躺著，盯著爐火，突然間，咦，珍妮的臉蛋出現在火焰中。

「嗯，老兄，我想你大概很自豪。」她說。

「哦，不會。老實說，我很後悔。我原先壓根兒不想跟哈金小姐上床。」我告訴她。

「我說的不是這個，佛雷斯特，」珍妮說：「我並不指望你一輩子不跟別的女人睡覺。你是凡人，有生理欲求。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你的人生啊，大傻瓜？你待在這兒做什麼？你多久沒跟小佛雷斯特相處了？」

「嗯，幾個禮拜之前我給過他電話，也寄了錢給他——」

「你以為這樣就夠了，嗯？只要寄點兒錢，打幾通電話就行了？」

「不是的——可是，我要怎麼辦？我要去哪兒弄到錢？誰會給我工作？伊凡給我的可是高薪吶。」

「哦，為什麼？你可知你天天簽的都是些什麼文件？」

「我不該知道啊，珍妮——這是波佐斯基先生說的。」

「哈。這麼看來，你大概得吃到苦頭才會明白。我看你大概也不知道自個兒蹚進了什麼渾水。」

「是不太清楚。」

「可是你照舊還是跳進去了。你知道，佛雷斯特，我常說，你也許不是挺聰明，可並不像你有時候表現得那麼笨。我從小就認識你，問題關鍵在於，你就是不用腦子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唔，我是指望妳會幫我一點兒。」

「我說過，輪不到我來一天到晚照顧你，佛雷斯特。你得開始照顧自個兒——同時，多關心一下小佛雷斯特。媽媽年紀大了，她沒辦法面面兼顧。像他這樣的男孩需要有個爸爸在身邊。」

「哪兒呢？」我問：「這兒？妳要我把他帶到這垃圾地方住？我也許笨，可還不至於看不出這地方不適合養育孩子——這兒的人不是窮就是富，沒有中間地帶。沒有價值觀，珍妮。凡事都在於錢，還有讓名字見報。」

「嗯，你困在這兒，是吧？其實你所描述的只是這城市的一面。也許還有另一面。其實人都差不多的，哪兒都一樣。」

「我是聽人差遣，幫人做事啊。」我說。

「那麼，就不管事情對不對囉？」

我無話可答。這時候，突然珍妮的臉漸漸消失。

「等等，」我說：「咱們才剛要把事情說清楚——別走啊，才聊了幾分鐘——」

「再見，大鱷魚。」說完，她不見了。我坐起身子，淚水湧入眼眶。沒人了解我的遭遇——連珍妮都不了解。我想蒙頭大睡，永遠不起床，可是過了半晌，我起床更衣走進辦公室。哈金小姐已經在我桌上留了一堆文件要簽字。

話說，我明白珍妮說的話有一點是對的。我得花點時間跟小佛雷斯特相處，所以就安排他來紐約度假幾天。他是禮拜五到的，艾迪開著轎車去機場接他，我以為這排場一定會給他好印象。結果不然。

他穿著粗布褲和T恤走進我的辦公室，四下看了一眼，就表示了他的意見。

「我寧願回養豬場。」

「為什麼？」我問。

「這些有什麼好？」他說：「景觀不錯，那又有什麼了不得？」

「這是我掙錢餬口的地方。」我說。

「是什麼工作？」

「簽文件。」

「你打算這輩子就一直幹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是說，這工作待遇好啊。」

他搖搖頭，走到窗口。

「外頭那是什麼？」他問：「自由女神像？」

「對，」我說：「就是她。」我實在想不到他竟然長大了這麼多，起碼有五呎高了，而且一表人才，有珍妮的金髮藍眼睛。

「想不想去看看她？」

「誰？」

「自由女神像。」

「也好。」他說。

「那好，因為我已經安排了這幾天咱們到城裡觀光一下，看看所有名勝。」

我們就這麼做了。我們逛了第五街上的名店，去港口參觀了自由女神像，還登上帝國大下樓頂，小佛雷斯特說他想扔個東西看看多久才會掉到地上。不過我沒准他這麼做。我們又去了格藍墓園和百老匯，那兒有個男的在街上暴露自己；還去了中央公園，不過沒待多久，因為那兒有歹徒。我們搭地鐵來到廣場飯店，進去喝了杯可口可樂。帳單送來，這杯可樂要價二十五塊。

「真是胡扯。」小佛雷斯特說。

「我想我還付得起。」我說，可是他一逕搖頭走出去，坐上轎車。我看得出他玩得並不太開心，可是我要怎麼辦？他不想看戲，名飾服裝店又沒興趣。我帶他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他似乎對塔特國王陵墓很有興趣，可是沒一會兒就說那只是一堆老古董，所以我們又回到街上。

我把他送回公寓，然後返回辦公室。哈金小姐又送來一堆文件簽字，我就順道問她該怎麼辦。

「呃，也許他想見識一些名人，你知道吧？」

「我要去哪兒找這些名人？」

「城裡只有一個地方，」她說：「伊蓮餐廳。」

「那是什麼地方？」我問。

「百聞不如一見。」哈金小姐這麼回答。

所以我們就去了伊蓮餐廳。

我們是五點整到的，因為一般人多半在這時候用晚餐，可是伊蓮餐廳只有寥寥幾個客人。那地方跟我預期的不一樣，說它不豪華還嫌客氣了。餐聽裡有幾名侍者無所事事，吧台另一頭坐著一個面貌和善的婦人正在算帳。我猜想她就是伊蓮。

讓小佛雷斯特在門口等著，我走過去自我介紹，說明來意。

「沒問題，」伊蓮說：「不過你來早了點兒。客人多半還要四、五個小時才來。」

「什麼？他們先在別處吃了飯再過來？」我問。

「不，傻瓜。他們都先去參加雞尾酒派對、看戲，還是什麼開幕典禮。這地方是吃消夜的。」

「呃，我們可不可以先坐下吃點兒東西？」

「請便。」

「妳知道待會兒會有哪些名人來嗎？」我問。

「大概都是些老面孔吧。芭芭拉．史翠珊，伍迪．艾倫，寇特．馮內果，喬治．普林頓，洛琳．白考兒——說不準的，也許保羅．紐曼還是傑克．尼柯遜也在城裡。」

「他們都來這兒？」

「有時候——不過，這兒有個規矩，不能違反。不可以到名人坐的檯子去打擾他們。不可以拍照、錄音什麼的。吶，你去坐那張大圓桌。那是『家庭席』。要是有哪個名人進來而且沒有別的安排，我會請他坐到那兒，你可以跟他聊聊。」

我就帶著小佛雷斯特這麼做了。我們吃了晚餐和點心，又吃了第二道點心，可是只有三三兩兩幾個客人進來。我看得出小佛雷斯特意興闌珊，可我心想這是讓他對紐約有好印象的最後一個機會。就在我看到他坐不住想離開之際，咦，當真進來了一個大明星，伊麗莎白．泰勒。

那以後，餐廳眨眼客滿了。布魯斯．威利、唐納．川普，還有雪兒。接著，喬治．普林頓跟他的朋友史賓尼利先生，還有作家威廉．史泰隆也進來了。伍迪．艾倫身邊簇擁這一大批人，作家寇特．馮內果，諾曼．梅勒和羅勃．路德倫也一樣。放眼望去淨是些俊男美女，穿著昂貴的衣裳和皮裘。我在報紙上看過一些有關他們的新聞，就盡可能向小佛雷斯特解說他們是何許人。

可惜，他們統統另有安排，沒坐到我們這一桌。過了一陣子，伊蓮過來坐下，我猜是怕我們覺得太孤單。

「看來今晚沒幾個落單的。」她說。

「嗯，」我說：「不過就算我們不能跟他們聊天，或許妳可以告訴我們，他們彼此都聊些什麼——讓小佛洛斯了解一下名人都談些什麼。」

「談些什麼？」伊蓮說：「唔，電影明星嘛，我想都是談他們自個兒吧。」

「那作家呢？」我問。

「作家？」她說：「哈。他們談的都是老套——棒球、金錢，反正都是些屁事。」

大概就在這時候，店門開了，進來了一個男子，伊蓮招手要他過來坐下。

「甘先生，這位是湯姆．漢克。」她說。

「幸會。」我說，然後介紹小佛雷斯特。

「我見過你，」小佛雷斯特說：「在電視上。」

「你是演員？」我問。

「可不是，」湯姆．漢克說：「你呢？」

於是我稍微跟他談了些我多采多姿的生涯。湯姆．漢克聽了一陣子，說：「唔，甘先生，你可真是個奇特的傢伙。聽起來該有人把你的人生搬上銀幕。」

「嗯，」我說：「沒有人會對這些驢事感興趣。」

「難說，」湯姆．漢克說：「『人生就像盒巧克力』。對了，我這兒剛好有盒巧克力——想不想買幾顆？」

「不了，我不太喜歡巧克力——不過，還是謝了。」

湯姆．漢克眼神有點兒怪怪地看著我。「我常說：『傻子是看起來傻。』」說完，他起身到另一桌去了。

第二天早上，伊凡．波佐斯基的辦公室亂成一團。

「哦，天！哦，天吶！」哈金小姐嚷叫：「他們逮捕了波佐斯基先生！」

「誰逮捕了他？」我問。

「警察啊，」她吼著：「還有誰會逮捕人！他們把他關起來了！」

「他犯了什麼罪？」

「內線交易！」她叫道：「他們指控他內線交易！」

「可我是內線交易分公司總裁，」我說：「他們怎不逮捕我？」

「還來得及，大人物。」這話來自一名長相醜陋的大塊頭便衣刑警。他站在門口，身後還有兩名制服警員。

「你乖乖跟我們走，就不會有麻煩。」

我照他的話做了，可是他的最後一句卻是屁話。

就這樣，我又給關進牢裡。或許我知道這種好差事不會長久，可卻沒料到會有這麼大的麻煩。他們不僅逮捕了波佐斯基先生，還把麥克．穆立根和另外一些相關人士也關起來了。哈金小姐以「重要證人」名義被收押。他們允許我打一通電話，所以我就打到「漢姆斯利宮」，告訴小佛雷斯特我不回去吃晚飯了。我實在說不出他老爸又坐牢了。

總之，伊凡關在我隔壁牢房裡，出乎意料，他居然神情喜孜孜的。

「唔，阿甘，我想現在是你表現本事的時候了。」他說。

「哦，什麼本事？」

「就是你替諾斯上校做的那些啊——說謊，遮掩，揹黑鍋。」

「替誰揹黑鍋？」

「我啊，笨蛋！要不然，你以為我幹嘛找你當我的內線交易分公司總裁？因為你有腦袋，長得俊？我雇用你，就是為了防範這種事發生，好替我揹黑鍋。」

「哦。」我說。我可能早就知道事有蹊蹺了。

接下來那幾天，我被上百名警察、律師和各種金融機構調查員反覆偵訊，可我什麼也沒說，始終緊閉嘴巴，惹得他們氣壞了，卻拿我沒轍。他們人數實在太多了，我壓根兒弄不清誰是代表我和波佐斯基先生和麥克．穆立根的律師，誰又是對我們不利的。這也無所謂，反正我像個蛤蜊似地緊閉嘴巴。

有一天，獄卒來牢房通知我有人探監。我走進探監室，果然，是小佛雷斯特。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報紙電視上全是這件新聞。人家說，這是打從『茶壺蓋』以來最大的醜聞。」

「打從什麼來著？」

「算了，」他說：「總而言之，我終於見到了漢姆斯利太太，你說她應該是個和善的房東。

「哦，是嘛？她照顧你還好嗎？」

「那可不——她把我攆出來。」

「什麼？」

「把我攆出來，連行李一起扔到街上。說她不喜歡壞人住她的公寓旅館。」

「那你的生活怎麼過的？」

「我找了份洗車的差事。」

「呃，我在銀行還有點兒存款。我的那些東西裡有一本支票簿。你可以拿去租個房間，住到該回家的時候。或許還夠把我保出去。」

「嗯，好吧，」他說：「不過，看來這回你真的慘了。」

這一點，小佛雷斯特似乎說對了。

付了保釋金，我暫且出了獄。但不能走遠。我和小佛雷斯特租了間樓梯公寓，那一帶淨是些罪犯、乞丐和流鶯。

小佛雷斯特想知道上了法庭我會怎麼說，老實說，我自個兒都不知道。我是說，我拿薪水就是為了揹黑鍋的，而且做該做的事才有面子。可話說回來，要我下半輩子去坐牢，好讓伊凡．波佐斯基和麥克．穆立根可以繼續過好日子，似乎並不公平。有天，小佛雷斯特提出了一個要求。

「你知道，我想再去看看自由女神像，」他說：「我滿喜歡上次去的經驗。」

所以我們就去了。

我們搭渡輪到那兒，午後陽光下，自由女神像閃閃生輝，漂亮極了。我們停下來看那段「人民渴望呼吸自由」銘文，然後登上火矩，眺望紐約市，高聳的建築物好像直穿透雲朵似的。

「你打算吐出他們，還是怎麼辦？」小佛雷斯特問。

「吐出誰？」

「伊凡．波佐斯基和麥克．穆立根吶。」

「我也不知道——幹嘛問這個？」

「因為你最好想清楚，做個決定。」他說。

「我是在想這事——只是不知道怎麼辦。」

「告密不是好事，」他說：「你並沒有吐出諾斯上校——」

「是啊，結果瞧瞧我的下場——坐牢。」

「嗯，為了那件事，我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可要是你吐出他，我大概被損得更慘。」

這一點，小佛雷斯特大概說得對。我就這麼站在自由女神像火炬上，思索——這可不是我的特長，擔心——這倒是我的特長。最後我搖搖頭。

「有時候，」我說：「人必須做對的事。」

總之，開庭的日子終於到了。我們被帶進偌大的聯邦法庭，檢察官是一位古格利安提先生，他看起來倒像個市長什麼的，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把我們說得像殺人前科犯似的。

「庭上，各位陪審女士先生，」古格利安提先生說：「這三個人是罪大惡極的罪犯！他們竊取了你們的錢——你們的——」

他的話愈說愈難聽，說我們是壞人、小偷、騙子，要不是在法庭上，我猜他還會罵我們是屁蛋混蛋。

終於，古格利安提先生把我們批鬥得體無完膚之後，結束發言，輪到我們辯護。首先站上證人席的是伊凡．波佐斯基。

「波佐斯基先生，」我們的律師問：「你是否做了內線交易？」

對了，代表我們的是紐約市知名法律事務所「杜威．史古恩暨豪伊」。

「我絕對、肯定、百分之百無辜。」波佐斯基先生說。

「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是誰？」律師問。

「是那位甘先生，」伊凡說：「我雇請他擔任內線交易分公司總裁，交代他結束一切內線交易作業，以改善敝公司的聲譽。結果呢？他逕自從事不法——」

伊凡．波佐斯基繼續這麼說了半天，把我抹得就像海狸屁股那麼黑。我要為所有交易「負完全的責任」，他說，事實上，這些交易我完全瞞著他，好中飽私囊。他的意思是他對任何不法作業一無所知。

「願神寬恕他有罪的靈魂」伊凡．波佐斯基是這麼說的。

接著輪到麥克．穆立根。他作證說我打電話告訴他股市情報，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我在搞內線交易等等。等他倆說完，我心想這鍋米可煮成了熟飯，無法挽救了。古格利安提先生從檢方席皺眉瞪著我。

終於輪到我作證了。

「甘先生，」古格利安提先生說：「你在擔任波佐斯基先生的內線交易分公司總裁之前，是幹哪一行的？」

「我是巨人。」我回答。

「你是什麼？」

「巨人——你知道，聖經上那個巨人。」

「小心，甘先生，這裡是法庭。別戲弄法律，甘先生，否則法律會回敬你——我保證。」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說：「那是在『聖地』。」

「甘先生，你是神經病不成？」

聞言，我們的律師一躍而起。「抗議，庭上，檢方在困擾證人！」

「唔，」法官說：「他的話是有點兒神經兮兮——自稱是巨人什麼的。我看得命令給甘先生做個精神檢查。」

他們就這麼做了。

他們帶我去一家精神病院，醫生進來，拿小槌子敲我的膝蓋，當然，這經驗我很熟悉。接著他們拿了些謎語要我解答，又問了我許多問題，給我作了個測驗，最後又拿小槌子在敲敲我的膝蓋。之後，我又被帶回證人席上。

「甘先生，」法官說：「精神醫師的報告跟我的預期相符。報告上說，你是個『可確證的白癡』。抗議駁回，檢方，你可以繼續詢問。」

總之，他們繼續問了許多有關我在內線交易作業中的角色。被告席上的伊凡．波佐斯基和麥克．穆立根咧著嘴，笑得開心極了。

我坦承簽過所有文件，並且不時打電話給麥克．穆立根，不過我並未告訴他是內線交易，只說是個情報。最後，古格利安提先生說：「唔，甘先生，看來如今你只得認罪，承認這件案子是你一個人幹的，省得法院再費事去證明——是不是？」

我坐在證人席上好半天，環視法庭。法官神情期待地等著；波佐斯基先生和穆立根先生雙臂抱胸斜靠椅背上，得意地笑著；我方的律師團個個點頭要我快快承認。旁聽席上，我看見小佛雷斯特表情有點兒痛苦地望著我。我猜想他知道我會怎麼做，知道我必須這麼做。

於是我嘆了口氣，說：「嗯，我想你說的對——我是有罪。我簽了那些文件——但僅此而已。」

「抗議！」我方律師大叫。

「什麼理由？」法官問。

「唔，呃，我們已經證明這人是個白癡。所以他如何能作證自己有什麼罪？」

「駁回，」法官說：「我要聽聽他有什麼話要說。」

所以我就告訴了他們。

我一五一十統統說了——我怎麼成了巨人和「聖地」的騷亂事件，還有波佐斯基先生設法使我不必再回去坐牢，又交代我只要簽字不必看文件，還有，不管怎麼說，我終究是個白癡，壓根兒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的結果就是，我吐露了波佐斯基和穆立根先生的罪行。

等我說完，法庭頓時大亂。所有律師都站起來大叫抗議。新聞記者衝出去打電話。伊凡．波佐斯基和麥克．穆立根暴跳如雷，扯著嗓門罵我是個齷齪、忘恩負義、出賣恩人的騙子。法官一個勁兒敲槌子命令大家守秩序，可是沒人守秩序。我望向小佛雷斯特，當即知道我做了正確的決定。同時我還決定，不管以後再發生什麼事，再也不替任何人揹黑鍋——決定了。

我說過，有時候人必須做對的事。

第九章

一時，情況看來我似乎脫開栓了，但是當然結果不是這回事。

我作證之後不久，他們就把伊凡．波佐斯基和麥克．穆立根送進了監獄。法官當真拿起六法全書砸他們，正中波佐斯基的腦袋瓜。第二天，有人敲我的房門。兩名憲兵戴著發亮的黑色鋼盔，帶著戒護棍站在門外。

「你是甘士兵？」其中一個說。

「是啊。」

「那麼，你得跟我們走，因為你是美國陸軍逃兵。」

「逃兵！」我說：「這怎麼可能？我在坐牢啊。」

「嗯，」他說：「我們清楚那件案子。可是你應該再當兩年兵——這是當初你跟諾斯上校簽定的入伍年限。我們一直到處在找你，直到這件波佐斯基案子才在報上看到你。」

憲兵遞給我一份《紐約郵報》上面寫著：【愚人揭發不法金融人士】

※※※

《紐約郵報》

一名智商被形容為「七十出頭」的男子，昨日告發兩名本報最受歡迎的報導對象，導致他們被判長期監禁。

佛雷斯特．甘，這名本報消息人士形容為「比石頭還笨」的男子，向一位曼哈坦聯邦法官供證，在他擔任波佐斯基企業內線交易分公司總裁期間，對該公司進行的內線交易一無所知。

甘顯然職業生涯多采多姿，曾任百科全書推銷員、發明家、動物糞便工程師，以及替美國政府從事間諜活動。對於這件案子，本報目前無法取得他的意見。這項審判持續數週之久，他並未被定罪。

※※※

「那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我問。

「他們大概會暫時先把你關起來，等想出處置方案再說。」憲兵說。這時候，小佛雷斯特來到我身後，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讓我跟他談一下好吧？」我說：「我不會逃走的。」

「唔，我想應該沒問題。我們就在外面等——只別玩什麼花樣。」

其實，這會兒我腦子裡並沒想什麼花樣。我關上門，讓小佛雷斯特坐到沙發上。

「聽我說，」我說：「這兩個人是來帶我回軍中，我必須跟他們走，你明白嗎？所以我要你搭巴士回家，準備開學上課。好不？」

小傢伙盯著他的鞋子不肯看我，但是他點點頭。

「這件事我很抱歉，」我說：「可是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

他又點點頭。

「聽我說，」我說：「我會設法解決。我會找諾斯上校談談。他們不會把我關一輩子。我會把這件事解決了，而後咱倆做個未來計畫。」

「嗯，好吧，」他說：「你可真有一大堆計畫，啊？」

「唔，我犯過錯，可是事情總得解決。我想我的楣運應該走完了。該時來運轉了。」

他起身回房收拾東西。走到房門口，他轉身，這才頭一回看著我。

「好吧，」他說：「等你出了獄，就來找我。你別擔心，聽到嗎？我不會有事的。」

就這樣，我跟著憲兵走了，心情既低落又孤單。小佛雷斯特這時候已經是個英俊聰明的年輕人了，而我卻又讓他失望。

話說，那兩名憲兵說的沒錯，我們一回到華盛頓，他們就把我關了起來——再度鋃鐺入獄。可是沒多久他們就放了我。

我一到那兒就寫了張短箋給諾斯上校，說我沒得到應得的回饋。過了兩個月，他來到軍中監獄。

「抱歉，阿甘，可是我真的愛莫能助」他說：「我已經不在陸戰隊了，而且近來忙著留心何梅尼的一些朋友，他們說要宰了我。再說，我正考慮競選國會議員。我要讓那些雜種看看到底什麼才是蔑視。」

「哦，上校，」我說：「你說的這些都很好，可是我呢？」

「這就是愚弄國會的下場，」他說：「監獄見了。」說完他迸聲大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總之，過了幾個月苦日子，我被傳喚到駐地指揮官辦公室。

「阿甘，」他說：「你立正等我看完你的檔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他說：「稍息，」而後靠到椅背上。「唔，阿甘，我看你在軍中的紀錄很複雜。得過國會榮譽勳章，而後一路走下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官，我並沒有走下坡。我在坐牢。」

「嗯，這是五十步跟百步之差。要是由我作主，我會給你個行為不良，今天就勒令你退伍。可是似乎有些大官們不太願意榮譽勳章得主退伍。大概面子上不好看。所以我們只得想法子安排你。有什麼建議嗎？」

「長官，要是你讓我出獄，或許我可以去當伙夫什麼的。」我說。

「休想，阿甘。你當伙夫的胡作非為這份檔案上寫得很清楚。這兒寫著，有一回你想燉什麼東西，結果炸掉了一個鍋爐，把餐廳炸得一塌糊塗。害得陸軍損失不菲。休想，老兄——你在我這兒休想接近餐廳。」

接著他搔了半天下巴。「我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阿甘。我這兒用不著闖禍的傢伙，所以這麼著，我把你調到別處，盡可能愈遠愈好，而且愈快愈好。就這樣了。」

就這樣，我調差了。指揮官說要盡可能把我調到愈遠愈好，他不是在說笑。沒幾天，我就被調到阿拉斯加的陸軍氣象站——而且還是一月天。不過起碼他們又開始發餉了，所以我可以寄些零用錢給小佛雷斯特。事實上，我幾乎把薪水都寄了回去，因為，在阿拉斯加能怎麼花錢？何況還是一月天。

「阿甘，照你的檔案看來，你在軍中的紀錄可真是五花八門吶。」負責氣象站的中尉說：「只要你別多管閒事，就不會有麻煩。」

這一點，當然，他錯了。

阿拉斯加天氣真冷，冷得要是在室外說話，話會在半空中凍結——要是在外頭尿尿，尿會凍成細冰柱。

我的工作原本是解讀天氣圖等等，可是過了幾個禮拜，他們發覺我是個呆子，就給我換了個工作，負責清掃和洗廁所。休假日我就去冰上釣魚，有一回我被北極熊追殺，還有一回被大海象吃光了我釣到的魚。

氣象站在一個海邊小鎮上，居民大半酗酒買醉——包括愛斯基摩人在內。愛斯基摩人是非常和善的民族，除非他們喝醉了，在街上比賽射魚叉，這時候在外頭閒逛就可能有危險。

在氣象站大概待了兩個月之後，有一回，週六晚上我跟幾個傢伙一起進城。其實我並不太想去，可是我實在很少走動，所以我就跟著去兜兜風，可以這麼說。

我們去了一家名叫「淘金熱」的沙龍酒館。那兒什麼活動都有——喝酒、打架、賭博，還有個脫衣舞孃在吧台上表演，使我不禁想起紐奧良汪妲的脫衣舞俱樂部，心想也許給她寄張明信片。我也想到小佛雷斯特的寵物，小豬汪妲，想到牠不知現在情況如何；接著，自然而然，我想到小佛雷斯特。可是因為思想並不是我的特長，所以就決定採取行動。我跑到街上去給小佛雷斯特買份禮物。

那時辰差不多是晚上七點，可是北極的太陽仍然高高掛著，商店都還營業。不過，這兒的商店多半是酒館，沒有百貨公司，所以我就走進一家新奇品商店，那兒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從小金飾到鷹羽毛，琳瑯滿目，可是我終於看見想買給小佛雷斯特的東西了。是一根真正的阿拉斯加印地安人圖騰柱！

那根圖騰柱並不是一般那種十呎高的，但也有三呎高，而且雕刻著鷹喙和神情冷峻的印地安人臉孔，還有熊爪什麼的，漆上了漂亮鮮豔的顏色。我問櫃台店員價錢多少，那傢伙說：「我給你們軍人特價優待——一千兩百零六元。」

「要命吶！」我說：「那沒打折之前是多少錢？」

「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他回答。

唔，總而言之，我站在那兒心想，時辰不早了，我又不知道幾時才會再進城，而小佛雷斯特可能需要聽到我的消息，所以我就掏出口袋找出剩下的薪水，買下了那根圖騰柱。

「你可不可以把它寄運到南方阿拉巴馬州木比耳市？」我問。

「沒問題，只要再付四百塊就行。」他說。呃，我憑什麼討價還價？不管怎麼說，這兒距離世界頂端只有吐一口水那麼遠，所以我又掏口袋，湊足了錢，心想反正在這麼北邊荒地上，也無處可花錢。

我問他可不可以附上一張字條寄去，他說：「行，可是字條要再加五十塊。」

我心想，管它的，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阿拉斯加印地安人圖騰柱，況且已經是特價優待了。所以我就寫了張字條，上面是這麼寫的：

親愛的小佛雷斯特：

我猜想你大概想知道我在這兒阿拉斯加的情況。唔，這陣子我一直在努力進行一件美國陸軍的重要任務，所以沒什麼時間寫信。寄上一根圖騰柱給你玩玩。這兒的印地安人說，這可是非常神聖的物品，所以你應該把它放在你覺得重要的地方。希望你好好讀書，照顧你外婆。

愛—︱

呃，我本來要寫「愛，爸爸」，可他從來沒這麼叫過我，所以我只寫上了我的名字。我想其餘的他只得自己去琢磨了。

話說，我回到酒吧，那些軍中同袍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我就那麼坐在吧台前慢慢兒喝著啤酒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傢伙整個人癱在一張桌子上。我只看得見他半張臉孔，可是覺得十分眼熟，於是我走過去繞著他轉了幾圈，咦，這可不是豬糞農場的麥基佛先生嘛！

我扶起他的頭，輕輕搖醒他。起初他沒認出我，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桌上有一瓶幾乎空了的琴酒。可之後他眼睛一亮，跳起來使勁摟抱我。我以為他一定氣壞了我惹出豬屎爆炸的事，可是並沒有。

「別擔心，小伙子，」麥基佛先生說：「也許這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本來就沒指望豬屎發電會擴充到那麼大的規模，可是一旦發展到那個地步，為了維持營運，我的壓力實在太大了，搞不好害得我少了幾年壽命。說不定你還幫了我一個大忙吶。」

當然，到頭來，麥基佛先生一無所有了。豬屎農場爆炸之後，鎮民和環保人士逼他關門大吉，還攆他離鎮。接著，因為他借了太錢去建造豬屎燃料船，銀行將他列為拒絕往來戶，把他攆出了這一行。

「不過沒關係，阿甘，」他說：「反正海洋才是我的最愛。我本來就不想當什麼企業老闆。嘿，這會兒我才是得償宿願吶。」

我問他的宿願是什麼，他說了。

「我現在是個船長，」他傲然表示：「我的船這會兒就泊在港內，要不要去瞧瞧？」

「呃，我一會兒就得回氣象站；會不會要很久？」

「不久，快得很，小伙子。快得很。」

這一點，麥基佛先生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大錯特錯過。

我們乘大艇到他的船上。起初我還以為那艘大艇就是他的船，可終於到了那兒，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個兒的眼睛。那艘船實在太大了，遠遠望去簡直像座山脊！大概有半哩長，二十層樓那麼高。

那艘船名叫「愛克松—華德茲」。

「上船！」麥基佛先生喊道。天氣冷透了，可我們還是登上梯子，來到船橋上。麥基佛先生取出一大瓶威士忌請我喝，可是我還得返回氣象站，所以就婉拒了。他自顧自喝了起來，沒放冰塊也沒摻水，純的。我們就這麼聊了一陣子往日舊事。

「你知道，阿甘，有樣東西我倒願意花大錢看一看，」他說：「如果我有錢的話。」

「什麼東西？」

「豬屎爆炸的時候，那些呆子臉上的表情。」

「哦，」我說：「是讓人歎為觀止。」

「對了——」麥基佛先生說：「我給小佛雷斯特的那頭豬後來怎麼樣了——你叫牠什麼來著？」

「汪妲。」

「嗯，牠是隻好豬。聰明。」

「牠在華盛頓國家動物園。」

「真的？在那兒做什麼？」

「關在籠子裡，展示。」

「咦，想不到，」他說：「這豈不是紀念咱們的胡搞嘛！」

過了一陣子，我看出麥基佛先生又醉了。事實上，他不僅醉了，而且身子搖搖晃晃。有一回，他這麼搖搖晃晃走到控制台，扭開一些開關，拉下一些桿子和把手。突然間，「愛克松—華德茲」震動起來。麥基佛先生居然啟動了引擎！

「想不想出去轉一圈？」他問。

「呃，啊，謝了，」我說：「我得回氣象站。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要值班。」

「胡扯！」他說：「轉一圈只要幾分鐘工夫。咱們只到海灣裡小轉一圈。」

到這會兒，他身子跌跌撞撞，還想把船打上檔。他握住船舵，船舵轉動，他也跟著舵轉動——直轉到地上。接著他開始喋喋叨叨。

「呵呵！」麥基佛先生喊道：「我看我是醉過了頭！啊，惡漢們，咱們距波托貝婁有一百二十哩囉！拔槍吧！你倒是有那麼點兒血氣，小伙子——我叫高個兒約翰．秀佛——你叫什麼名字——？」

等等之類的屁話。總之，我扶起麥基佛先生，大概就在這時候，一名水手跑到船橋上，想必是聽到了喧鬧聲。

「我看麥基佛先生喝多了，」我說：「或許該送他回艙房。」

「嗯，」水手說：「不過我見過他醉得更兇。」

「你的死期到了，小伙子！」麥基佛先生吼道：「老瞎子卜優是明白人。吊起羅傑！你們統統給我上舷板，落海吧！」

我和那名水手將麥基佛先生抬到他的艙房，放到臥舖上。「我要拿繩索拴住你們，好好處罰你們這些傢伙！」這是麥基佛先生說的最後一句話。

「對了，」水手問：「你知道麥基佛先生為什麼啟動引擎嗎？」

「不知道。我是在氣象站工作。」

「什麼！」水手說：「要命，我還以為你是舵手！」

「我？不是。我是個士兵。」

「老天爺！」他說：「咱們船上有一千噸原油吶！」說著他奔出艙房。

顯然我沒辦法幫忙麥基佛先生，因為他睡著了，所以我就回到船橋上。船橋上沒有人，而船似乎自個兒在行駛，浮標什麼的倏倏掠過。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於是抓住船舵，試著使船起碼朝直的方向行駛。行駛了沒多久，就突然響起一聲巨大的撞擊。我心想，這好，因為船終於停了下來。不過，原來並不是這麼回事。一眨眼，船橋上似乎出現了幾百個人，跑來跑去，彼此又叫又嚷，七嘴八舌發號施令，有幾個還比中指。過了沒多久，幾個海岸防衛隊的人登船，埋怨我們剛把一千噸原油倒進了威廉王子灣。鳥兒、海豹、魚兒、北極熊、鯨魚，還有愛斯基摩人——統統會被我們剛才捅的漏子給害死。這下子責任可大了。

「是誰負責船橋？」一名海岸防衛隊官員問。

「是他！」船橋上的人異口同聲喊道，數百根指頭一齊指著我。

我當下知道，這下子肯定慘了。

【瘋狂軍人操控災難船】，一份報紙標題這麼寫。【確證白癡駕駛溢油船】，另一個標題這麼寫。【危險傻瓜肇大禍】；這是我不得不忍受的屁話範本。

總而言之，他們從華盛頓派了一位三星將官來處理我的問題。就某方面來說，這倒算是走運，因為軍方不願意扯上「愛克松—華德茲」災難的責任，他們只得把我弄走——愈快愈好。

「阿甘，」將軍說：「要是由得我，我會拿這件事槍決你，不過既然由不得我，我只得採取中策，也就是儘快把你這笨蛋調走，愈遠愈好。這次調到德國柏林。要是我們走運，也許沒人能發現你在那兒，這樣他們就會把這次災難的責任統統歸咎麥基佛船長。你明白嗎？」

「是，長官，」我說：「可是我怎麼去柏林？」

「飛機已經在跑道上了，阿甘。引擎也發動了。你還有五分鐘做準備。」

第十章

赴德國之行與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樣。這是因為我是套著手銬腳鐐，由四名憲兵押解去的，他們一再提醒我，他們奉命，只要我耍花樣，就拿戒護棍敲我的腦袋瓜。

顯然某位高階人士下令，要派我擔任軍中最骯髒的工作，這個命令也貫徹到底。我被派到坦克連，任務是清洗坦克履帶上的污泥——我這麼說吧：冬天在德國，坦克車履帶上的泥巴真多。

還有，顯然有風聲傳開，說我是不祥之人什麼的，因為沒人肯跟我講話，除了士官，而他們淨跟我吼叫。天氣又冷又濕，夜晚真難熬，我從沒覺得這麼孤單過。我寫了些信給小佛雷斯特，可是他的回信都只有幾句話，我覺得也許他快忘記我了。有時候夜裡我試著夢見珍妮，可是不管用。看來她也忘記我了。

有一天，有個人告訴我說，上面派了個人協助我清洗坦克履帶，我得教教他。我走到停車場，看到一個傢伙正低頭盯著一條大概沾了一百磅污泥的履帶。

「喂，你是新來的？」我問。

他轉過身來，我差點兒暈死過去！竟然是我的越戰老長官，就是供應垃圾餵豬的那座軍營的克蘭茲士官長，只不過我馬上就注意到，克蘭茲士官長已經不再是士官長了——他只是個小兵。

「哦，不，」這是他一見到我就冒出的第一句話。

克蘭茲士官長似乎把他降級為士兵的事歸咎於我，不過就連我這種白癡也看得出他有點兒牽強攀扯。

事情是這樣的：我和麥基佛先生脫離養豬業之後，克蘭茲士官長當真決定可以把軍中的垃圾賣給那一帶的所有養豬場，過了一陣子，他們賺的錢太多，不知道怎麼用法。於是他提議建造一間新的軍官俱樂部，將軍非常滿意這提議，於是克蘭茲士官長負責這項工程。

俱樂部揭幕當天，他們舉辦了盛大的慶祝會，請來了樂隊，無限供應酒類等等，晚會快結束時，他們還大老遠從澳洲請來了一位脫衣舞孃上台表演。說她不僅是全澳洲最棒的脫衣舞孃，還是全世界最棒的。

總之，軍官俱樂部擠得水洩不通，幾乎看不到台上的脫衣舞孃，於是在後面的將軍站到一張桌子上，好看個仔細。不過，克蘭茲士官把吊扇裝得比正常低了一呎左右，將軍一站到桌上，立刻被吊扇削掉了頭皮，就像從前印地安人出草剝頭皮那樣。

將軍氣壞了，又叫又吼說：「我怎麼跟我老婆解釋？」當然，將軍怪罪克蘭茲士官長，當下把他降級，調到這兒來做軍中最骯髒的工作。

「我可是頭一批升上士官長的黑人士兵吶，」他說：「可是好像只要有你在，阿甘，就注定會發生什麼鳥事。」

我說我很抱歉，可是這件事歸咎於我似乎不太公平。

「嗯，也許你說得對，阿甘。只是三十年役期我已經熬了二十八年，到頭來卻混成個小兵，」他說：「總得有人負責啊——軍中都是這樣。總不可能是我吧，否則我又怎麼會升到士官長呢？」

「也許你只是走運，」我說：「我是說，起碼你當士官長也很久了。我呢，我一直在最底下混。」

「嗯，」他說：「也許吧。反正，現在也無所謂了。再說，那也算值得了。」

「什麼值得？」我問。

「親眼目睹吊扇把那老混蛋削成平頭啊！」他說。

總之，我和克蘭茲士官長吃足了苦頭。咱們這一師似乎一天到晚在調防，而且地上泥巴有兩呎深。我們從早到晚挖泥沖泥，等返回營房，身上髒得被他們禁止進入，逼我們在大冷天裡拿水管沖乾淨。

克蘭茲士官難得聊天，要是聊天也多半談的是越南，他似乎對那兒很懷念。

「嗯，阿甘，那段日子真好，」他說：「那才是真正打仗——不像現在派給咱們這種警察似的任務。老兄，當年咱們的坦克車，榴彈砲和轟炸機，讓敵人可是傷亡慘重。」

「不過，有時候他們似乎也讓咱們傷亡慘重吶。」我說。

「嗯，不過，這是常有的事。打仗嘛，難免有傷亡，所以才叫它戰爭。」

「我從沒殺死過任何人。」我說。

「什麼！你怎麼知道？」

「呃，我是這麼認為。我開槍的次數充其量不過一、二回，而且都是射擊叢林什麼的。」

「那沒什麼值得驕傲，阿甘。老實說，你應該自慚才對。」

「這麼說來，那布巴呢？」我問。

「他怎麼了？他是誰？」

「我的朋友。他被打死了。」

「哦，對了，我想起來了——就是你跑出去找的那個。呃，也許因為他做了什麼蠢事。」

「嗯！」我說：「比方說當兵。」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克蘭茲士官長並不是個有趣的聊天對象，但起碼他總是個人。總之，我開始相信這輩子脫離不了洗泥巴的工作，可是有一天，有人來通知駐地指揮官要見我。他們拿水管把我上下沖洗乾淨，我這才去總部。

「阿甘，我聽你說曾經玩過一陣子美式足球，是不是？」指揮官問。

「是，玩過一下。」我說。

「說說看你的經驗。」

我就說了。等我說完，指揮官說：「老天爺！」

起碼，我不必再整天清洗坦克車了。只是不幸，如今我得整夜清洗坦克車，白天為駐地球隊打球。我們的球隊叫做「史瓦門酸菜」。

酸菜隊並不算是一流球隊，起碼可以這麼說。去年我們的戰績是零勝十一負，如今球季到目前為止是零勝三負，令我想起當年紐奧良的「菜鳥」。話說，四分衛是個矮小精幹的傢伙，名叫彼得，曾經在高中打過一陣子球。他速度快，身手靈巧滑溜，傳球也不賴，但卻不是蛇人，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駐地指揮官對於球隊的戰績當然很不滿意，安排我們多多練習。一天差不多練上十二個小時。之後，我還得回去清洗坦克車，直到凌晨三點，不過我倒不在意——起碼這讓我腦子不會想別的事。還有，他們派克蘭茲士官長——呃，克蘭茲士兵——擔任球隊經理。

我們第一場球賽的對手是駐漢堡的蒸氣連。他們這支球隊骯髒又齷齪，整場比賽不斷的咬人、抓人、罵人，可是我跑的速度比他們都快，最後比數是四十五比零。接下來的三場比賽情況也差不多，所以這會兒我們的戰績頭一回勝場較多。指揮官樂不可支，居然給了我們一個禮拜天放假，讓我們進城逛逛。

小鎮很漂亮，有古老的建築，圓石鋪的窄街道，窗檻上還有筧嘴。鎮上的人都說德國話，我們一句也聽不懂。我的德國話只會說「是」。

想當然，大夥兒立刻找到了一間啤酒屋，不一會兒，穿著德國式圍裙的女侍送來大杯啤酒，大夥兒就一杯接著一杯喝了起來。離開營區跟老百姓混在一起的感覺真好，連我都喝了一打。

我們在啤酒屋逗留了好幾個小時，大概漸漸有點兒喧嘩，因為有不少德國人在瞪我們。他們衝我們嘟嘟噥噥，什麼「混蛋」「狗屎」之類的，可是當時我們壓根兒聽不懂，依然我行我素。過了一陣子，我們的一個同袍伸手碰了一下女侍的屁股。她倒不是那麼介意，可是那幾個德國人似乎很不高興。其中兩個人就走過來，大聲嚷嚷了一些話。

「杜康斯特莫馬恩燈沙發生！」一個德國人說。

「啊？」我們的右翼說，他綽號芒果。

德國人又說了一遍，個子大概有十呎高的芒果就那麼望著，一頭霧水。終於，我們當中有個略懂德國話的傢伙跟芒果說：「不管他說的是什麼，反正不太客氣。」

芒果站起來對那德國人說：「不管你的來意是什麼，老兄，我們不吃這一套——所以你還是滾吧。」

德國人也不吃這一套。「沙塞。」他說。

「那什麼意思？」芒果問。

「跟屎有關吧！」我們的人說。

呃，這下好了。芒果一把抓起德國人，扔出窗子。別的德國人全衝了過來，一場混戰開始了。有人推來推去，有人咬來咬去，有人大吼大叫。女侍們尖叫，椅子亂飛。那場面就像當年在紐奧良汪妲的脫衣俱樂部的情景。

有個傢伙正要拿啤酒瓶敲我的腦袋瓜，這時我感覺到有個人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開。是一名女侍，居然想要救我。她把我拉到後門，接下來我只知道我們已經到了酒館外面。遠遠的，我聽到一輛警車的警笛吭吭直響，心想起碼這一回我脫離了災區，不會坐牢了。那女侍是個漂亮的德國女孩，她領著我穿過一條小街，遠離混戰。她名叫格芮琴。

格芮琴不太會說英語，我們就靠比手畫腳來溝通，我微笑說「是」，她則用德國話試圖跟我說什麼。我們走了好久，走出了小鎮，來到鎮外一座美麗的小山丘上。山丘上綻放著小黃花，遠處山巔覆著白雪，下方山谷中一片綠盈盈的，點綴著一間間小房子。我隱約聽到遠處有人用真假音交替唱歌。格芮琴指指我，問我的名字，我告訴了她。

「是，」她說：「佛雷斯特．甘是個好名字。」

不久，我們來到一片漂亮的草地，坐了下來，欣賞風景。草地上有綿羊在吃草，山谷對面的日頭正漸漸沉入阿爾卑斯山中。往下望去，可以瞧見一條小河在夕陽中瀲瀲閃閃，景致是那麼的寧靜美麗，讓人真想一輩子住在那兒。

格芮琴和我漸漸比較容易溝通了。她表示她是東德人，那地方被俄國人佔領之後就築起了一堵高牆，阻止人民離開。可是格芮琴設法逃了出來，這五年來一直當女侍維生，希望有一天能把家人也弄出東德，到沒有圍牆的這一邊生活。我試著跟她說些我的人生故事，可是她大概沒聽懂多少。不過這倒不打緊，因為我們似乎已經成了朋友。其間她又握住我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接著把頭靠在我肩上，我們就那麼坐著，望著日頭西沉。

之後那幾個月，我們經常比賽。對手有海軍的、空軍的，還有陸軍的傢伙。我們在基地附近比賽時，我常帶格芮琴去看球賽。她似乎不太懂美式足球，最常說的話就是「啊！」，可是不打緊，有她在身邊的感覺滿好的。就某方面說，我們的語言不通反倒是好事，因為這樣她就不會發覺我是個傻瓜，不理我了。

有一天我到鎮上，跟格芮琴在街上散步，我說想給小佛雷斯特買個禮物。她很高興說願意幫我的忙。我們進了好幾家商店，她帶我看了好些禮品，像是錫鐵玩具兵，木造玩具牽引機之類的，我不得不告訴她小佛雷斯特其實已經不是那麼小的孩子了。終於，我瞧見了我想他會喜歡的東西。

那是一把德國喇叭，銅管亮晶晶的，就像周六晚上他們在啤酒屋演奏的那種。

「可是，佛雷斯特，」她說：「喇叭太貴了。以你當士兵的薪餉買不起啊。我知道的。」

「呃，」我說：「我想這倒沒關係。妳知道，我陪小佛雷斯特的時間太少，我是覺得，要是送他些好禮物，他就不會忘記我。」

「啊，佛雷斯特，」格芮琴說：「這樣不成。我打賭，要是你一個禮拜寫兩、三封長信給他，他會更放在心上——反正要比喇叭更喜歡些。」

「也許吧，」我說：「可妳知道，寫信不是我的特長。我是說，我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可就是寫不出來。大概可以這麼說吧，我這個人『本人』比較好，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佛雷斯特，我想我懂，可是，啊，這喇叭要八百多塊美金吶。」

「沒關係，」我說：「我存了錢。」

於是我就買下了喇叭。說起來，我算是買便宜了，因為附帶的短箋店東並沒有要錢。不過那張短箋也沒寫什麼，跟以前的差不多，只不過告訴了小佛雷斯特我有點兒想念他，很快就會回家了。結果，這最後一句話又是我在胡扯。

話說，球季快結束時，我們酸菜隊戰績是十勝三負，要去柏林參加「全軍冠軍賽」。克蘭茲士官長樂不可支，說只要再贏這一場，我們就不必再清洗坦克車了。我呢，我倒不這麼有把握。

終於，大日子來臨。前一個晚上，我離營進城去看格芮琴。我到酒館時她正在工作，送上一盤啤酒之後，她休息了一下，握起我的手。

「好高興你來了，」她說：「我想你，佛雷斯特。」

「嗯，我也是。」我說。

「我在想，」她說：「也許明天我們可以去野餐。我休假。」

「呃，我很想去，可是得賽球。」

「啊！」

「不過我在想，不知道妳能不能去看球賽？在柏林。」

「柏林？好遠吶。」

「我知道，」我說：「可是部隊有一輛巴士，妳知道，載送球員的老婆什麼的。我想我可以安排妳坐巴士。」

「啊！」格芮琴說：「這美式足球，我不懂。不過要是你希望我去，佛雷斯特，那我就去。」

我們就這麼去了。

「全軍冠軍賽」在柏林圍牆邊上的一座大球場上舉行。我們的對手是「威斯巴登怪傑隊」，來自第三裝甲師的情報部門。我這麼說吧：他們可真精明。

我們的塊頭較大，速度較快，可這些幹情報的傢伙狡猾多了。他們先是採取「自由女神」戰術對付我們。我們這邊的人沒一個見識過「自由女神」戰術，他們達陣得分。

接著，他們使出「合格擒抱」戰術，結果沒一會兒，比數就成了十四比零，他們領先。大夥兒，包括克蘭茲士官長在內，個個神色陰沉。

下半場，威斯巴登怪傑隊使出毀滅性綜合戰術，逼使我們在最後一次攻擊時退守到我方的兩碼線上。更要命的是，我們的踢球員扭傷了膝蓋，下場療傷了。大夥兒列陣之後，有人說：「誰來踢球呢？」

「別看我。」我說，可是大家還是照樣看著我。

「可是我從沒踢過球啊！」我說。

「沒關係，阿甘，」有人說：「咱們輸定了，既然得找個替罪羔羊，倒不如找你吧。反正你已經名列大家的黑名單了。」

所以就這麼辦了。我退到我方的球門區，突然間，中鋒把球傳給我。可是怪傑隊員竟然突破了我方的防線，出現在我的後場，簡直像鬼魅似的。我應該踢球，可是我想想還是多爭取一些空間好些，於是就抱著球奔跑閃躲。我在球門區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回，大概拉開了一百碼的距離，只不過，當然，我跑錯了方向。終於，在怪傑們追上我之前，我找到了一個空隙，拼全力踢出球。我站在那兒望著球飛向天空。所有人都這麼抬頭看著。球飛得好高，飛出了視線。後來他們說從沒見過這等踢球。

然而，不幸，球飛出了球場，直飛過柏林圍牆，消失在牆的另一邊。這下問題來了。大家都嫌惡地看著我，千手指著我，又叫又罵。

「這下好了，阿甘，」有人說：「你得去把球找回來。」

「什麼？你是說，要爬過圍牆？」我問。

「不然怎麼把球找回來，笨蛋？」

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有幾個傢伙替我加油，我就這麼翻過了圍牆。我落在圍牆內，抬頭一看，好些東德士兵在一座座瞭望塔上，個個拿著機關槍。我快步跑過他們，可是他們沒一個有反應，我猜大概因為他們從沒見過有人想進入圍牆內——他們的任務是射殺想出去的人。

驀然，我意識到一陣巨大的喧嚷，聽聲音大概有十萬人左右，好像來自球落下的地點。原來，我惹出了大麻煩。

話說，柏林圍牆的這一邊正在進行「世界盃足球賽」。東德和俄羅斯的比賽只剩下兩分鐘就結束了，而全世界的人都來到這兒觀看這場比賽。

這些人，尤其是歐洲人，非常重視足球。

我進入足球場，一時還弄不清怎麼回事，可是情況看起來不太妙。不過，事情原來這樣的：我踢球的時候，東德隊正要得分，領先俄羅斯隊。那名東德球員已把球盤到前場，直抵俄羅斯球門，這時我的球正好落到他面前。由於始料未及，他一時給弄糊塗了，把我的球踢進了俄羅斯球門。起初東德人全瘋狂了，以為他們得分贏了比賽。

可是接著裁判說，踢進球門的球不對，得分無效，而後哨音響起，俄羅斯隊追平了得分。東德球迷先是大惑不解，接著秩序大亂，等我進入球場要球的時候，整個球場彷彿變成了群魔亂舞的鬼都。他們從看台上湧入場中，衝我叫喊什麼「杜史萬奇特沙塞堡蘇斯！」之類的話，顯然不怎麼客氣。

真的！看你要是瞧見十萬個怒沖沖的球迷衝向你，不知會作何反應，不過我是掉頭就跑。我又跑過瞭望塔的衛兵，這一回他們朝我放槍，我猜想只是要我規矩點兒。最後，就在群眾追上我之際，我開始爬上圍牆。由於有數萬人在那兒，我猜想衛兵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他們什麼也沒做——就那麼站著，一臉迷惘。我就快翻過圍牆時，有人抓住了我的球褲，把我往下拽，但是因為我差不多翻過了牆，他們只跩掉了我的球褲。

我落到圍牆外面，但是一群生氣的東德球迷竟然也跟著爬過牆，繞著我們的球場追我。接著，愈來愈多的東德人陸續爬上圍牆，還有一些人大概為了想追我，居然動手拆牆。沒多久工夫，情況看來他們就要把整面柏林圍牆拆掉了，只為了逮到我。

我只穿著護襠奔過駐地指揮官時，我們的人全體就那麼站在那兒，神情呆愕。

「阿甘，你這白癡！」指揮官回過神來，吼道：「他們早就警告過我要留心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製造了國際事件！」

這一點，他說對了，可是眼前我無暇去想這一點吶！克蘭茲士官長一個勁兒拿拳頭搥自個兒的膝蓋，面色死灰，嚷嚷著什麼我們要「一輩子洗坦克履帶了」，這時我瞥見了坐在看台上的格芮琴。

她招手要我上看台，然後牽著我的手，拖著我跑到街上。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事，佛雷斯特，可是我告訴你一件事——他們正在拆柏林圍牆，這下我們的國家三十年來頭一回不再是分裂的了。也許我甚至可以見到我的家人，是嗎？」

就這樣，格芮琴跟我在一條小巷子裡躲了一陣子，而後帶我到她的一個朋友家，這實在有點兒難為情，因為我衣衫不整。可是他們都好興奮，因為電視正在轉播東德人拆下柏林圍牆，還在街上蹦蹦跳跳。他們似乎忘記了我搞砸了他們的世界盃足球冠軍，人人都好開心，彼此擁抱親吻。

總之，格芮琴和我頭一回共度了一夜，而不知為什麼，事後我並沒感到愧疚。我多少以為珍妮會再度出現，穿過走廊去浴室的時候，我彷佛覺得她在看我，可是她始終沒有現身。

第十一章

話說，格芮琴和我搭火車返回我們居住的小鎮，伍加姆加還是什麼的，等我回到基地，意外正等著我。駐地指揮官當真解除了我洗坦克履帶的任務——要我永久洗廁所。

他氣壞了，因為，照他說的，我幹的好事可能會害他丟掉飯碗。

「阿甘，你這白癡，」指揮官喝斥：「你可知道因為你闖的那些禍，發生了什麼事嗎？德國人拆掉了圍牆，如今人人都在說共產主義結束了！」

「瞧瞧《紐約時報》是怎麼寫的！」他吼著，把報紙給我看。

【智障者促成冷戰結束】，標題這麼寫︰

※※※

《紐約時報》

一場美式足球賽的意外踢球失誤，顯然導致專家們認為將結束五十年來東西方嫌隙的事件。

消息人士指出，一名美國陸軍士兵，佛雷斯特．甘，昨日在德國舉行的一項駐軍足球決賽中，據稱誤將球踢越柏林圍牆，落在東德境內的足球場中，當時該球場正舉行世界盃足球賽，東德與俄羅斯的決賽已進行到下半場。

消息人士表示，甘先生翻越圍牆取回失球，這時該球已在世界盃決賽中造成混亂。據估計約有八萬五千到十萬名左右惱怒的球迷追逐甘先生，顯然意圖施予肉體傷害。

甘先生據稱為一智障，他逃回圍牆邊，翻牆返回西德境內。消息人士指出，足球迷企圖捉住甘先生，越牆追捕，過程中動手拆卸數十年來被視為共產主義壓迫象徵的圍牆。

其結果，政治立場各異的柏林人個個歡欣鼓舞，攜手拆除了圍牆，據消息人士形容，最後還舉行了「全世界最盛大的街頭流水席」。

甘先生顯然在混亂中安然逃脫。

東德與俄羅斯足球決賽的最後比數是三比三平手。駐軍美式足球決賽當時的比數目前無法獲悉。

※※※

「阿甘，你這笨蛋，」指揮官說：「沒有了共產主義，我們就沒理由在這兒了！連那些天殺的俄國人也在談論放棄共產主義！要是沒有共產黨，我們要跟誰打仗？你害得咱們的軍隊整個變成多餘的！這下子他們會把咱們調回國內什麼鳥不拉屎的基地，這阿爾卑斯山區古趣小鎮可是作夢也找不到的好駐地啊！這下子全沒了！阿甘，你毀了一個軍人的夢想——你肯定是瘋了！」

他就這麼叼叼唸唸好半天，敲桌子扔東西，不過我大略明白他的論點，而且明白爭論無益。總之，我到廁所履新，就是不停的用一把牙刷和浴室清潔劑刷洗每一塊瓷磚。克蘭茲士官長因為我的關係，奉命跟在我後面用拖把擦地，對這個職務，他也不太高興。

「清洗坦克履帶是再好沒有的工作了。」他這麼說。

每個禮拜天，我可以離營去鎮上，但指揮官命令兩名憲兵隨時隨地跟著我，不得讓我離開他們的視線。當然，這一點使得我無法跟格芮琴有正常的交往，可是我們儘量遷就現實。這時節上山野餐不合適，因為阿爾卑斯山區已進入冬季，冷得刺骨。我們多半時間待在啤酒屋，只是手牽手，那兩名憲兵就坐在附近瞪眼瞧著。

格芮琴真的是個好人，她並不希望一輩子當女侍，可是不知道還能有什麼出路。她長得很美，可是卻說人生已跟她擦肩而過。

「我的年紀已當不成模特兒，太老了」她說：「可是現在就放棄一切卻又太年輕了。也許我會去上大學。我想闖出個名堂。」

「嗯，」我說：「這是好事。我上過大學。」

「是嗎，佛雷斯特？你學的是哪一門？」

「美式足球。」我說。

「啊！」

甘媽媽說，好運無常。這句話果真沒有例外。

過了沒多久，駐地指揮官把我們全體召到操場上集合，宣布了一個消息。

「各位，這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這話一說，部隊間響起一陣交頭接耳聲。

「壞消息，」他說：「是對那些乾領薪餉，不希望履行軍人職責的懦夫而言。」

又是一陣交頭接耳聲。

「好消息，是對那些希望開始殺敵成仁的人而言，你們將有機會為國捐軀了——別忘了，這也是你們的職責。這好消息要歸功於一個名叫海珊的狗雜種，他是伊拉克的領袖，如今跟咱們的統帥，美國總統喬治．赫伯．華克．布希，宣戰了。」

聞言，部分交頭接耳聲轉為成歡呼。

「而且，」指揮官說：「咱們要去伊拉克痛扁這異教混蛋！」

我們就這麼去了。

出發的前晚上，我領到通行証，去鎮上見格芮琴最後一面。她才存夠了上大學的費用，事實上剛開始上課。我在教室外頭等她出來。

「哦，佛雷斯特，」她說：「太好了！我在學英文！」

我們手牽手散步了一會兒，之後我告訴她這件事。她沒有哭鬧什麼的，只是緊握我的胳臂，說她已想到這種事總有一天會發生。

「從小到大，」她說：「我已學會了不仰賴好運，可是仍舊抱著希望。將來有一天你會回來的，是嗎？」

「是，」我告訴她，可是我並不知道這會不會成真。不管怎麼說，我的人生似乎也並不順遂。

「等你回來，」格芮琴說：「我的英文會說得跟你一樣好。」

「是。」我說。

總之，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動身離開德國。

我們先把裝備統統打點齊全，坦克車、自動槍砲等等，而後飛往沙烏地阿拉伯。到達那兒時，我們這一師有一萬八千多的兵力。加上我方的其他部隊，總共大約有百萬之譜，跟伊拉克的兵力差不多，我們的總指揮官諾曼．史瓦茲柯夫說，應該算是一場公平的戰鬥。

海珊帶著他的阿拉伯部隊佔領了科威特，這個小國家之所以出名，多半是因為它有許多油井。事實上，科威特的石油多到可以供全美國運作十年之久——我猜想這就是我們來這兒的原因。我們要把海珊那些阿拉伯人趕走，才能保有石油。

沙烏地阿拉伯在我腦海中印象最鮮明的就是沙子。我們所到之處，放眼淨是堆積如山的沙，時時刻刻鑽進眼睛、耳朵和鼻子裡，才剛洗乾淨，又是一身的沙。有人說沙子是軍方運來的，免得我們跟海珊打仗之前日子過得太舒服。

由於此地沒有廁所，只在地上挖個洞解決方便，所以克蘭茲士官長和我又回去清洗坦克履帶，只不過這回要清理的不是泥巴，而是沙子，我們天天撣拂，可是不要五分鐘又恢復原樣。

總之，有一天大夥兒得空進城去蹓躂。

大夥兒都怏怏不樂，因為沙烏地阿拉伯沒有酒，也沒有女人。事實上，喝酒和玩女人是違法的——唔，總之喝酒是違法的，女人也可以這麼說，因為她們都裹著大大的斗篷，全身上下只看得見眼睛。阿拉伯男人也穿這種斗篷，而且多半穿著那種鞋尖往上翹的鞋子。有人說，這是因為他們在沙漠裡蹲著大便的時候，可以抓著鞋尖保持身體平衡，免得摔倒。隨便怎麼說。

總之，我心想，既然到了市集，倒不如再買件禮物送給小佛雷斯特，免得他以為我從這世界上消失了。我走進一家商店，東看看西瞧瞧，店東過來問我要買什麼。我告訴他是買禮物給我兒子，他兩眼一亮，鑽進店舖後面的一塊舊布簾內，不一會兒拿了一個沾滿灰塵的木盒子，放在櫃檯上，他打開盒子，裡頭是一把閃亮亮的刀子。

店東小心翼翼拿指頭摸著刀柄，這刀柄是黑色木料，鑲著好些寶石。那是一把彎刀，厚厚的刀刃上刻著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阿拉伯字。

「這是我國偉大的救星薩拉丁蘇丹，在十二世紀打敗十字軍的時候佩帶的匕首！」店東說：「這可是無價之寶！」

「啊？」我說：「那我怎麼知道它要多少錢？」

「算你便宜些，」他說：「一千五百九十五元。」

我就買下了，心想其中必有蹊蹺——好比說，隨附的短箋要再花一千塊什麼的，可是並沒有。那傢伙還說他會把它寄到美國。我心想，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於是就寫了張字條給小佛雷斯特，把店東告訴我這把刀的來歷告訴他，還警告他刀子很利可以削紙，但不要拿指頭去戳它。我知道他收到這把刀，一定會樂得抓狂。

我跟大夥兒繼續在街上閒逛，大家都不高興發牢騷，因為實在沒什麼可逛的，只能買紀念品，喝咖啡。我們經過一條條昏暗的巷弄，那兒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從香蕉到OK繃，什麼都有。這麼逛著蹓著，我看見一幕景象，猛然停下腳步。有個小遮陽棚用竿子架在泥土地上，棚子底下有個傢伙邊喝著大罐礦泉水，邊彈四絃琴。我一時看不見他的臉，可是他握著的那根繩子另一端是隻非常眼熟的婆羅州巨猿。那隻巨猿在跳舞，而那傢伙面前地上擺了個錫鐵罐，基本上說來，他是個乞丐。

我湊近細看，那隻巨猿神情滑稽地看了我一秒鐘，接著就跳進我的懷裡。牠實在太重了，把我撞得四腳朝天，我往上一看，竟然盯著的是公蘇的臉。公蘇齜牙咧嘴黏兮兮地親我，嘰嘰咕咕嗯嗯哼哼個不停。

「別碰那隻猿猴。」一個聲音說。猜怎麼著？我望向小遮陽棚底下，坐在那兒的竟是丹少尉！我意外得差點暈倒。

「老天，」丹少尉說：「是你嗎，阿甘？」

「是，長官，」我說：「我想是吧。」

「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他說。

「我想我也可以問你這句話吶。」我這麼回答。

丹少尉的氣色比我上一回見到他要好多了。那是在諾斯上校安排他住進華特．李德醫院之後的事。他們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治好了他的咳嗽，他不僅體重增加了，眼睛裡也出現原先沒有的光輝。

「喔，阿甘，」他說：「在報紙上看到你的消息，你可真是馬不停蹄地忙著坐牢啊。先是騙了何梅尼，接著因為蔑視國會坐牢，而後在什麼宗教主題公園惹出了一亂子，又因為詐騙千百萬股票族而被捕，然後製造了世上最嚴重的海洋環保災難，最後還莫名其妙結束了歐洲的共產主義。總而言之，你這幾年可真忙啊。」

「嗯，」我說：「可以這麼說吧。」

話說，這段日子丹少尉倒是狀況改善了不少，剛住進華特．李德醫院時，他幾乎放棄了希望，可是醫生們說服他還有幾年好日子可活。他解決了退伍軍人傷殘補助的問題，所以不必再乞討維生了。他四處旅遊了一陣子，多半搭的是軍機，這是傷殘補助給他的權利，他就是搭軍機來到沙烏地阿拉伯。

他說，前一陣子他去了紐奧良，只是去回味我們當年在那兒的景物，吃些生蠔。他說紐奧良跟別的地方不一樣，沒什麼改變。有一天他坐在傑克遜廣場上，以前我常在那兒表演單人樂隊，結果，咦，居然走來一隻猿猴，他認出牠是公蘇。公蘇這些年一直跟著一些走江湖賣藝的傢伙混，也學會了跳舞。牠總等到觀眾扔到錫鐵罐裡的錢夠多了，就拿了牠認為該是牠的那一份閃脫。

總之，他倆湊在一道，公蘇用小推車推著丹，因為他仍然用不慣義肢，只不過始終帶在身邊。

「需要的時候我再裝上，」丹說：「可是老實說，坐著是輕鬆多了。」

「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麼會在這兒。」我說。

「因為這兒在打仗，佛雷斯特。我的家族九代以來沒有錯過一場戰爭，我可不想壞了這個紀錄。」

丹少尉說他知道，技術上而言他並不適合當兵打仗，可是他還是守在這兒，等機會讓自個兒派得上用場。

得知我是機動裝甲師的一員，他喜不自勝。

「正合我需——交通工具哪！有腿沒腿都一樣，我照樣有本事殺阿拉伯人，絕不輸任何人。」他這麼說。

總之，我們去了一個叫卡斯巴還是什麼的餐廳，給公蘇買了根香蕉，我們自個兒喝了些摻了蝌蚪什麼的湯。「你知道，」他說：「真希望阿拉伯人吃生蠔，不過我敢打賭，這方圓千哩內一個也沒有。」

「什麼沒有？」我問：「阿拉伯人？」

「不，笨蛋，是生蠔。」丹說。

總之，聊了一下午之後，丹說服我帶他回坦克連。進入營區之前，我先去軍需室拿了兩套雜務兵制服，一套給丹，一套給公蘇。我估計公蘇的問題得花些功夫解釋，不過總得試試。

結果，壓根兒沒人在乎丹少尉加入了我們這一連。事實上，有些傢伙還樂得他加入，因為除了克蘭茲士官長和我之外，他是我們連上唯一有真正戰鬥經驗的人。這會兒只要在公開場合露面，丹總會裝上義肢，就算痛也忍著。他說在地上爬還是坐推車，都不是軍人本色。還有大夥兒多半挺喜歡公蘇，牠已經成了扒竊高手，只要我們需要偷某人的什麼東西，公蘇就是當仁不讓的代表。

每天晚上我們都坐在帳棚外頭，望著海珊朝我們發射的飛毛腿飛彈。這些飛彈大部分在半空中就被我們的飛彈擊中爆炸，那景象就像放煙火，只是偶爾出些意外。

有一天，營指揮官召我們全體集合。

「兄弟們，」他說：「明天咱們就要『上鞍』了。天一亮，咱們的噴射機、飛彈、槍砲，所有玩意會傾巢而出。而後咱們開著坦克車痛擊，教他們以為阿拉親自來宰他們了。所以，好好休息一下養精蓄銳。未來幾天你們可能沒得休息。」

那天晚上，我走到營地外頭，沙漠邊上。我從沒見過這麼清朗的天空，在沙漠裡，似乎天上的星星每一顆都比以前見過的更亮。我不禁禱告，禱告我不會在這場戰役裡有什麼三長兩短，因為平生頭一回我有責任要擔負。

就在那天，我接到可蘭太太的來信，說她如今又老又病，無力照顧小佛雷斯特了。她說過不久她就得住進養老院，目前正找人賣房子，因為她非得一文不名養老院才肯收容她。她說，小佛雷斯特「只得暫且先讓州政府去照顧，等我想出別的法子再作打算」。她說他剛步入青春期，長得一表人才，只是有時候稍嫌野了點兒。她說他經常週末搭便車到密西西比州的賭場，玩二十一點賺外快，可是多數賭場都把他攆出去，因為他太聰明，莊家老是栽在他手裡。

「他賭博的事我實在很難過。」可蘭太太寫道：「可是我束手無策。我相信你很快就會回來，佛雷斯特，到時候一切就好了。」

唔，我也為可蘭太太難過。她已經盡了力。可是我心裡惴惴不安，就算當真安然回國，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幫上什麼忙。我是說，瞧瞧我到目前為止的紀錄。總之，我正在想這些煩心事，突然間，一陣旋風從沙漠中朝我吹來。那陣風在清明的沙漠星空下轉啊轉，我還沒回過神來，珍妮已出現在風沙裡，熠熠閃閃。好久沒見到她，我高興得快爆炸了。

「唔。」她說：「看來你又幹了好事，嗯？」

「幹了什麼好事？」

「把自個兒困住啊。明天你不是要去打阿拉伯人嗎？」

「嗯，這是命令。」

「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呢？」

「要來的總會來的。」

「那小佛雷斯特呢？」

「我正在想這件事。」

「嗯，我知道。可是沒想出個辦法，是吧？」

「還沒。我得先脫離這困境才行。」

「這我也知道。只是我不能告訴你會遭遇什麼事，因為這違反規定。不過我要告訴你一點。跟著丹少尉，聽他的話。仔細聽。」

「哦，我會的，」我說：「他是最優秀的戰鬥指揮。」

「唔，只要聽他的就行，嗯？」

我點頭，接著珍妮開始消失在旋風裡。我想喚她回來，可是她的臉蛋漸漸消褪。她隱隱約約又說了一句話，可是我聽到了。

「那個德國女孩——我喜歡她。」珍妮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她有個性，而且心地善良——」

我想說句話，可是話卡在喉嚨裡。眨眼間，旋風一逕吹去，我一個人孤伶伶站在沙漠的天空下。

第二天清晨，我見到了前所未見的景象。但願再不會看見。

沙漠裡，放眼望去，從地平線到另一頭地平線，淨是我們的坦克車和運輸車和自動槍砲，朝四面八方排列。所有引擎都發動了，這五十萬大軍和機器配備發出的聲響，就像一頭巨虎持續不停的悶吼。一頭發狂的巨虎。

上面命令，天一亮就要出發，把海珊的阿拉伯混帳們踢出科威特。我們就這麼做了。

我和克蘭茲士官長——他這會兒已回升為下士——還有丹少尉，負責操作一輛坦克車。我們還帶著公蘇同行，希望討個好采頭。話說，這些坦克車和當年我們在越戰用的坦克車可不同，從前的坦克車就像曳引機，操作簡單。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現在不同了，這些坦克車看起來就像太空船的內部，有各式各樣的電腦、計算機和電子儀器，閃呀閃的，還會嗶嗶叫。甚至還裝配了空調。

我們是拂曉出擊的第一波部隊，沒多久就發現海珊的軍隊在我們前方，只不過他們行軍是倒著走的。克蘭茲士官長一連發射了好幾輪坦克砲，丹少尉把油門踩到底，坦克車以最高速度往前衝，我們當真像是飛掠過沙漠似的，而且周遭的每一輛坦克都開火了，沒一會兒工夫，整個大地爆炸聲此起彼落。那隆隆聲好可怕，公蘇拿指頭塞住耳朵。

「哇哈！」丹少尉喊道：「瞧瞧那些雜種逃得多快！」

真的。我們好像一馬當先，走在全軍的最前面。而海珊的部隊就像一大隊鵪鶉飛奔而逃，把車輛、衣物，從科威特搶來的汽車和家具，統統扔下了。途中，我們經過一座又寬又長的大橋，就在快要駛到橋尾之際，我們自家的噴射機俯衝而至，把橋炸成兩截。千鈞一髮間，我們及時通過大橋，旋即整座橋墜入峽谷中！

我從後視鏡往後瞧，發現我們這輛坦克遠遠走在大軍前頭，正想打開無線電請求上級指示，這時前頭沙漠中颳起一陣強烈的沙暴，霎眼間，我們整個籠罩在狂沙裡。無線電斷了。

「你想我們是不是該停車，等上面指示再說？」我問。

「不！」丹說：「咱們既然把那些雜種趕得抱頭鼠竄——可不能鬆手！」

我們就這麼做了。一整天加上大半夜，我們始終在狂沙中奔馳，既看不見兩呎外的景物，也分不出是白天還是晚上，可我們繼續不停的向前衝。有幾回，我們經過海珊部隊故障的坦克，就取了他們的油料補充我們的油缸。

「你知道，」丹少尉說：「依我估計，我們已經走了三百哩。」

克蘭茲士官長於是看看地圖。

「果真這樣，」他說：「咦，那我們這會兒應該就在巴格達附近了。」

果然，就在這時沙暴停歇，我們駛入燦爛的陽光下。一塊路標寫著：巴格達——十公里。

我們停車片刻，打開坦克車蓋，往外瞧。沒錯，巴格達就在前頭——一座偌大的白花花城市，建築物頂上聳立著金色塔尖。可是四下卻空蕩蕩的，什麼也沒看見。

「咱們一定把我方的大軍拋在後頭了。」克蘭茲士官長說。

「看來咱們應該等他們的。」丹說。

突然間，天生視力有如望遠鏡的公蘇開始嘰嘰呱呱，比手畫腳指我們的後方。

「那是什麼？」克蘭茲士官長問。

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列車輛從我們後方駛來。

「是咱們的坦克，終於趕上了。」丹少尉說。

「狗屎！」克蘭茲士官長吼道。他已取出野戰望遠鏡，這會兒正望著那一列車輛。

「那是整支阿拉伯大軍！」他大叫：「咱們不只跑到自家人的前頭——還跑到他們前頭了！」

「呃，」丹說：「這下妙了。看來咱們進退維谷了。」

依我看，這話未免太輕描淡寫了。整支阿拉伯大軍從後頭衝向我們，而前頭正是海珊住的地方吶！

「唔，反正得添些油料，」丹說：「我看咱們不如進城去找一間加油站。」

「什麼！你瘋啦？」克蘭茲士官長吼道。

「唔，那你有什麼建議？」丹說：「油用完了，咱們就得走路。你是寧願走路，還是坐坦克車？」

我想丹這話有道理。我是說，反正咱們怎麼個死法也無所謂了，倒不如死在坦克車裡。

「你怎麼說，阿甘，」克蘭茲士官長問：「有什麼意見不？」

「我啥都不在乎。」我說。這可是實話。

「好吧！」丹說：「那咱們進巴格達觀光一下。」

我們就這麼做了。

第十二章

這麼說吧：我們進入巴格達所受到的歡迎，就好比一坦克車的混蛋闖進別人一家子大團圓。

人們一瞧見我們，就又叫又喊地跑開，還有些人拿石頭扔我們。我們經過一條條街道，找加油站，丹說還是停車想個法子喬裝掩飾一下，否則麻煩大了。我們下了車，四下看看。坦克車遍布灰沙，幾乎認不出原樣，只除了側面漆的那面美國國旗，稍稍還看得見。克蘭茲士官長表示真可惜，坦克履帶上沒有泥巴，否則就可以拿泥巴塗掉那面美國國旗。丹說這主意不賴，於是就打發我到路邊水溝取些水來製造泥巴。結果，溝裡不是清水，而是污水，使得我的任務並不那麼輕鬆愉快。

我拎著桶子回來，大家都掩鼻搧空氣，不過還是動手調了些沙土在污水裡，塗在美國國旗上。丹說，這下如果被逮到，大概會以間諜罪名被槍決。總之，我們統統回到車內，克蘭茲士官長將添了污水的桶子交給公蘇，以防萬一國旗上的污泥脫落，又得再塗一遍。

就這樣，我們出發了。我們繞了一陣子，這番喬裝似乎挺管用。我們經過時，人們會抬起頭，但除此而外並不怎麼理會。終於，我們來到一間加油站，可是似乎無人看管。丹吩咐克蘭茲士官長和我去瞧瞧有沒有柴油。我們下了車，才走了三、五步，騷動就開始了。吉普車和裝甲車突然間從四面八方擁至，疾停在我們對面。我和克蘭茲士官長蹲在一只垃圾筒後面，靜靜等著看是怎麼回事。

立刻，一名男子從一輛裝甲車內出現，他蓄著濃濃的鬍鬚，穿著綠色軍服，戴著一頂紅色小扁帽。所有人似乎都跟他磕頭。

「狗娘養的！」克蘭茲士官長小聲說：「是海珊！」

我瞇眼細看，果然，活像我在照片上看過的海珊。

起初，他似乎壓根兒沒注意我們，一逕兒走進一棟建築物，可是突然間他停下腳步，霍然轉身，朝我們的坦克車多看了兩眼。霎時，海珊身邊的阿拉伯人個個舉起自動步槍，衝上前包圍坦克。其中一人爬到車上敲敲車蓋。我猜丹和公蘇一定以為是我們，因為他倆打開車蓋，才發現面對著大約兩打槍管。

眾阿拉伯人把他倆拖下坦克車，要他們舉起手來靠牆站著。事實上，由於丹已脫下義肢，所以當然不得不坐著。

海珊雙手叉腰站在他倆面前，衝他的衛兵們哈哈大笑。

「瞧，」他說：「我早告訴過你們，不必怕這些美國兵！瞧瞧這兩個駕駛他們最優良坦克車的傢伙——一個是殘廢，另一個醜得活像隻猿猴！」

聞言，公蘇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唔，」海珊說：「既然你們的坦克車上沒有識別標誌，那一定是間諜——給他們一根菸，兄弟們，問問看他們有沒有什麼遺言。」

看來情況不妙，克蘭茲士官長和我想不出該怎麼辦。攻擊那些衛兵似乎無啥道理，因為他們人數太多，我們只會平白送死。可是也不能回到坦克車上，因為有衛兵看著。甚至也不能逃走，因為那是懦夫的行徑，再說，我們又能逃到哪兒？

這會兒，丹抽著他的最後一根菸，公蘇掰斷牠的那一根塞到嘴裡嚼食。我猜牠以為那是最後一餐。總之，海珊突然轉身走到我們的坦克車前，爬進去。過了幾分鐘，他又爬出來，叫喚衛兵把丹和公蘇帶過去。一眨眼，他們三個都進了坦克車。

原來，海珊從未見識過現代化坦克車，不懂得怎麼操作，所以決定給予丹和公蘇緩刑，起碼等他們教會他操作坦克車之後再說。

他們進入車內好半天，坦克車突然發動了。慢慢地，砲塔開始掉頭，砲口往下移，直到面對著衛兵們的臉孔。衛兵們露出滑稽的表情，而且嘰嘰呱呱交頭接耳起來，這時，海珊的聲音從坦克車的擴音器中傳出，命令衛兵們放下自動步槍，舉起手來。他們聽命照辦了，公蘇立刻打開車蓋，招手要我和克蘭茲士官長趕緊上車。我們一上車，公蘇立刻將那一桶污水倒在衛兵臉上，而後坦克車以最高速飛馳而去。從後方揚起的灰沙中，我們可以看見衛兵們個個掩鼻揮手，嗆得喘氣。

車內，丹一手駕駛，另一手握槍比著海珊的腦袋瓜。

「佛雷斯特，」說著，他把槍交給我「你接手看住他。只要他輕舉妄動，就崩了他！」

海珊這混帳滿肚子不高興，又叫又罵，還呼喚他的阿拉。

「咱們得弄到油料才行，不然這計策就要泡湯了。」丹說。

「什麼計策？」

「把這雜碎送回去交給史瓦茲柯夫將軍，把他扔進牢裡——要不然，讓他靠牆站著挨槍子兒，就像他對付我們一樣。」

這會兒，海珊雙手合十，勉力跪在坦克車內底板上禱告，說什麼求我們饒命之類的屁話。

「要他閉嘴，」丹說：「他害得我沒法子專心。而且」他說：「這雜碎真小氣。先前我問他可不可以給我一份生蠔當作最後一餐，他居然聲稱沒有生蠔。誰聽說過一國之君想要生蠔會要不到的？」

就在這時，丹猛踩煞車。

「有間加油站。」說著，丹把坦克車倒回到一台加油機前。一名阿拉伯人走出來瞧瞧怎麼回事，克蘭茲士官長於是打開車蓋，示意他加滿油缸。阿拉伯人搖頭，嘰嘰呱呱，想打發我們，這時我一把抓起海珊，把他的腦袋瓜伸出車蓋，同時槍仍比著他。

見到這情況，那阿拉伯人閉上嘴，露出驚愕的表情。海珊這會兒笑嘻嘻央求對方，這回克蘭茲士官長又要那阿拉伯人添滿油缸，那傢伙照做了。

同時，丹說得改善坦克車的喬裝，因為我們就要往回走，穿越整支阿拉伯大軍。他建議去找一面伊拉克國旗，繫在無線電天線上。這件事倒不難辦，因為全巴格達大概有上百萬面伊拉克國旗。

我們就這麼辦了。我、丹少尉、公蘇、克蘭茲士官長和海珊，一行人窩在坦克車內，出發返家——姑且這麼說。

沙漠有個優點，就是平坦。不過沙漠也很熱，尤其五個人擠在坦克車內，更熱。大夥兒正埋怨這一點時，突然間有了另一件可抱怨的事，也就是整支阿拉伯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直衝我們而來。

「現在怎麼辦？」克蘭茲士官長問。

「佯裝啊。」丹說。

「怎麼佯裝？」我問。

「瞧我的神奇絕技。」丹少尉說。

他直朝著整支阿拉伯大軍疾馳而去，我還以為他打算衝進大軍害我們送命。可是丹並不是這麼打算的。就在我們即將撞上阿拉伯坦克的當兒，丹猛踩煞車，掉轉車頭，好像我們加入了阿拉伯人似的。我猜想他們是被史瓦茲柯夫將軍嚇破了膽，所以壓根兒沒把我們放在心上。總之，我們一鑽進阿拉伯的坦克群中，丹立刻放慢速度，讓阿拉伯人陸續經過我們，最後單獨留在沙漠中。

「好了，」丹指著海珊，說：「咱們把這侵入科威特的混蛋送到總部去。」

打那以後，一路順暢無阻，起碼直到我們接近自家大軍為止。這時，丹說應該「表明身分」了。他停車，吩咐我和克蘭茲士官長下車取下伊拉克國旗，刮去車身上美國國旗上的泥巴。我們就這麼做了。就這件差事而言，我這麼說吧：我刮過那麼多泥巴，那可是頭一回真正覺得自個兒有所成績。結果，那也是最後一回。

話說，由於坦克車身上的美國國旗乾淨得發亮，我們安然通過美國大軍。一路上，我們穿過一陣陣濃煙，那都是海珊命令他的部隊炸毀科威特油田的結果。我們都覺得那是酸葡萄心理作祟。我們向憲兵問路，接著花了五個小時轉圈子，終於找到史瓦茲柯夫將軍的總部。之後，克蘭茲士官長表示，指引方向不是憲兵的特長，逮捕軍人才是——對於這一點，丹的回應是「阿甘就是活生生的明證」。

我和克蘭茲士官長走進將軍總部，去告訴他誰在我們的坦克車上。總部內，史瓦茲柯夫將軍正在舉行大型記者會，簡報這一天的行動，攝影機轉個不停，閃光燈亮啊亮的。他正在向記者們展示一段影片，拍攝這段影片的攝影機是裝設在我軍的一架噴射機機鼻上，當時這架飛機正俯衝向一座大橋，扔下炸彈炸毀了它。就在炸彈爆炸處的正前方，有一輛坦克車正飛速駛過大橋，大橋倒塌之際，坦克車在千鈞一髮間逃到大橋另一端。

「各位瞧這兒，」史瓦茲柯夫將軍拿尺子指著那輛坦克車，說：「這個從後視鏡往後看的傢伙，是整支阿拉伯大軍裡最幸運的一個！」聞言，房間裡的人哄堂大笑，只除了我和克蘭茲士官長。克蘭茲士官長嚇傻了，因為影片上通過那座橋的正是我們！

總之，我們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因為那會搞砸了史瓦茲柯夫將軍的故事，所以我們一直等到他簡報結束，克蘭茲士官長這才上前附耳跟他說話。將軍是個笑臉盈盈的大塊頭，這會兒卻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士官長又附耳跟他說了幾句，這下子將軍當真眼珠暴突，抓起克蘭茲士官長的胳臂，要他帶路。我呢，緊跟在後頭。

到了外頭，史瓦茲柯夫將軍爬上坦克，把頭伸進車蓋裡。過了半晌，他猛烈收回腦袋。「老天爺！」說著，他跳到地上。

這時，丹把身子撐出車蓋，坐在坦克平台上，公蘇也爬出來了。我們在總部裡頭的時候，丹和公蘇已綁住海珊的手腳，而且拿了塊布塞住他的嘴巴，免得他不停地喋喋叨叨。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將軍說：「不過你們幾個兄弟可把事情搞砸了。」

「啊？」克蘭茲士官長說，一時忘了禮貌。

「難道你不明白，俘虜海珊是違反了我的命令？」

「這是什麼意思，長官，」丹問：「他是頭號敵人。他正是我們在這兒打仗的原因，不是嗎？」

「唔，呃，是的。可是我的命令直接來自總統——喬治．赫伯．華克．布希。」

「可是，長官——」克蘭茲士官長話說到一半就給打斷了。

「我的命令，」將軍說著，四下看看確定沒有人注意。「明確指示，不得俘虜你們綁在坦克車裡那屎蛋。結果瞧瞧你們幹的好事！你們會害得我跟總統一起倒大楣！」

「喔，將軍，」丹說：「真抱歉，我們不知道。可是，我是說，我們已經逮到他了，是吧？我是說，那我們要拿他怎麼辦？」

「把他送回去。」將軍說。

「把他送回去！」我們一齊喊道。

史瓦茲柯夫將軍搖手要我們別這麼大聲嚷嚷。

「可是，長官，」克蘭茲士官長說：「您應該了解，為了把他弄來，我們險些送命。咱們正在跟伊拉克打仗，這種時候只有咱們這一輛坦克在巴格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啊，」丹說：「更要命的是，這會兒整支阿拉伯大軍全回到巴格達了，正等著咱們吶！」

「唔，兄弟們，」將軍說：「我知道你們的感受，可是命令就是命令，我命令你們把他送回去。」

「可是，長官，」我說：「我們是不是可以把他丟在沙漠裡，讓他自個兒走回去？」

「我是樂得這麼辦，只是這樣辦太不人道了，」史瓦茲柯夫將軍故作道德地說：「不過，這樣吧，就把他送到距巴格達四、五哩的地方——這樣他可以親眼看見老家，然後放了他。」

「四、五哩！」我們一齊喊道。但將軍說的沒錯，命令就是命令。

總之，我們加滿了油，到餐食帳棚吃了點東西填肚子，再裝備好坦克，準備動身回去。到這會兒天色快黑了，可是我們認為起碼晚上不會那麼熱。克蘭茲士官長給海珊弄了一大盤油膩的豬肉，可是他說一口也不想吃，所以也不管他餓不餓，我們就上路了。

沙漠上一片奇景，油田燃燒的火光把沙漠照耀的就像一座巨大的運動場。不過我們走得算是滿快了，因為一路上得閃避整支阿拉伯大軍丟棄的垃圾。看來他們佔領科威特期間，也霸佔了科威特人民的物品——比方說家具、賓士轎車之類的，只是因為走得倉促，無暇帶走。

返回巴格達這趟路其實滿無趣的，為了打發時間，我取出海珊口中的塞布，看看他有什麼話要說。我告訴他要送他回家，他居然哭了起來，又叫嚷又禱告，因為他以為我們是騙他的，其實想宰了他。可是我們終於把他安撫下來，他開始相信了，只不過搞不懂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丹少尉告訴他這是一個「善意的表示」。

我插口告訴海珊我跟何梅尼是朋友，事實上曾跟何梅尼談過生意。

「那個老混帳，」海珊說：「他給我惹出一堆麻煩。我希望他下地獄、下油鍋，永生吃醃豬腳。」

「看得出你是個深具基督徒慈悲心的人。」丹少尉說。

對於這句話，海珊沒有答腔。

沒多久功夫，我們看見巴格達的燈火在遠處閃亮。丹把坦克車放慢速度，降低噪音。

「唔，我估計差不多只剩五哩遠了。」丹說。

「才不，」海珊說：「差不多有七、八哩。」

「那算你倒楣，老兄。咱們還有旁的鳥事待辦，所以就到這兒為止了。」

說完，克蘭茲士官長和我把海珊扛出坦克。接著，克蘭茲士官長逼海珊脫光了衣服，只剩下靴子和小扁帽，而後指著巴格達。

「走吧，敗類。」克蘭茲士官長說著，使勁踹一下海珊的屁股。我們最後瞧見他的情況是，他蹦蹦跳跳跑過沙漠，兩手一會兒遮前頭，一會兒掩屁股。

話說，我們打道返回科威特，一路上似乎滿順利，可以這麼說。雖然我心裡惦念著小佛雷斯特，不過起碼我和丹少尉和公蘇又重聚了，況且，我估計我的軍監也差不多坐完了。

坦克車內一片漆黑，靜悄悄的，只有引擎聲嗡嗡作響，儀表板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紅光。

「唔，佛雷斯特，我看咱們已經打完最後一場戰爭了。」丹說。

「但願。」我說。

「戰爭不是好事，」他一逕說：「可是要打仗的時候，就得咱們上場。咱們是職業軍人。太平時期咱們是狗屎小人物，可是『一旦戰鼓響起，湯姆，拿起槍桿——』咱們就成了國家的救星。」

「唔，對你和克蘭茲士官長而言，這話也許沒錯」我說：「可是我和公蘇，我們是熱愛和平的人。」

「嗯，可是每次有戰爭，你總是在場，」丹說：「別以為我不感念。」

「等我們回到家，我就開心了。」我說。

「哦喔。」丹說。

「什麼？」

「我說：『哦喔。』」丹盯著儀器螢幕。

「怎麼回事？」克蘭茲士官長說。

「咱們被鎖定了。」

「什麼？是誰？」

「有人鎖定咱們了。是飛機。我猜想一定是我方的飛機。」

「我方的？」

「嗯，伊拉克空軍已經一架飛機也不剩了。」

「可是，為什麼？」我問。

「哦喔！」丹又說。

「什麼？」

「他們開火了！」

「朝我們？」

「不然朝誰？」丹說。他已經開始把坦克車掉頭，可這時一聲劇烈的爆炸簡直把坦克車炸成兩半。我們個個被震得飛開，車廂內濃煙和火焰瀰漫。

「快出去！出去！」丹尖叫。我撐出車蓋，回身拉住緊跟在後面的克蘭茲士官長。他爬了出來，我又伸手拉公蘇，但是牠躺在車廂後側，受了傷，而且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於是我探身進去抓丹，可是他搆不著我的手。那一瞬間，我倆四目相交，他說：「該死，佛雷斯特，咱們差點兒辦到了——」

「走啊，丹！」我喊道。這會兒車廂內已火焰四起，煙霧愈來愈濃。我一個勁兒往下探手搆他，可是不管用。他似笑非笑，抬頭看著我。「唔，佛雷斯特，咱們這場仗打得真精采，不是嗎？」

「快，丹，抓住我的手。」我尖叫。

「再見了，哥們。」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接著坦克車爆炸。

我被震得飛到半空中，身上略微燒傷，但別無大礙。可是我實在無法相信事實。我爬起身子，就那麼呆站在那兒，望著坦克燃燒。我想回去救他們出來，可是心裡明白沒有用了。我和士官長待了半晌，直到火焰燒盡，士官長說：「走吧，阿甘。咱們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那天晚上越過沙漠往回走，一路上我的心情壞透了，連哭都哭不出來。他倆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如今他們也走了。那種寂寞感，讓人悲哀得無法置信。

軍方在戰鬥機基地為丹少尉和公蘇舉行了一項小型追悼儀式。我忍不住心想，那些飛行員當中有一個要為他倆的死負責，不過我猜想他自個兒一定也為這件事很難過。話說回來，我們本就不該在沙漠上，只是因為必須把海珊送回巴格達。

兩副棺柩並排放在跑道上，覆蓋著國旗，在早晨的熱氣中瀲灩蒸騰。不過棺柩內什麼也沒有。事實上，丹和公蘇殘留的餘骸還裝不滿一只豆子罐頭。

克蘭茲士官長和我跟一小群人一起參加儀式，其間他轉頭對我說：「你知道，阿甘，他們是好軍人，他們兩個。連那隻猿猴也是。牠從不露懼色。」

「大概太笨，不懂得害怕。」我說。

「嗯，大概吧。有點兒像你，啊？」

「大概吧。」

「嗯，我會懷念他們，」克蘭茲士官長說：「咱們這一趟可真是記憶深刻。」

「嗯，」我說：「我想是吧。」

一位軍中牧師說了些禱詞之後，他們準備了一支樂隊奏著拍子，一支禮砲隊發射了十二響禮砲。儀式這就結束了。

過後，史瓦茲柯夫將軍走過來，攬著我的肩膀。我猜想他看出我的眼睛終於淌下了淚水。

「我很遺憾，甘士兵。」他說。

「大家都一樣。」我告訴他。

「呃，我聽說這兩個傢伙是你的朋友。我們在軍方紀錄裡找不到他們的檔案。」

「他們是自願兵。」我說。

「既然如此，」將軍說：「或許你願意接下這個。」他的一名副官捧著兩個小罐子走過來，罐子頂上貼著小小的塑膠美國國旗。

「軍方葬儀人員認為交給你才合適。」史瓦茲柯夫將軍說。

我接過罐子，謝過將軍，只是不知道自個兒為什麼謝他，而後回去找我的部隊。一回到連部，內勤職員正在找我。

「你去哪兒了，阿甘？我有重要消息。」

「說來話長。」我說。

「唔，你猜怎麼著？你退伍了。」

「是嗎？」

「可不是。有人查出你有犯罪紀錄——咦？當初就不該准你入伍的。」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問。

「收拾東西滾蛋吶。」他這麼回答。

我就這麼辦了。我得知必須搭當天夜裡的飛機回國，甚至沒功夫換衣服。我把公蘇和丹的骨灰罐放在背包裡，然後最後一次填表退伍。登上飛機，機艙只坐了半滿的乘客。我在後頭找了個座位，獨個兒坐，因為我的衣服，呃，沾著死亡的氣味，我感到難為情。我們飛越沙漠，月亮圓圓滿滿，雲朵一片銀花花的，籠罩著地平線。機艙內光線昏暗，我開始感到孤單又消沉極了，突然間，我望向走道對面的座位，珍妮就坐在那兒，望著我！她臉上也掛著憂傷的神情，而且這一回，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含笑看著我。

我實在忍不住。我伸手去握她，可是她搖手阻止我。不過她一直坐在走道對面的座位上，我猜想是陪伴我，一路返家。

第十三章

回到木比耳那天，天空灰沉沉的，烏雲密布。我去到可蘭太太家，她坐在屋內一張搖椅上，正在編織一張飾墊什麼的。見到我終於回去，她很開心。

「我不知道自個兒還能支持多久？」她說：「家裡情況非常艱困。」

「嗯，」我說：「我想像得到。」

「佛雷斯特，」她說：「我在信上跟你說了，必須賣掉這房子才能遷入『貧民小姊妹之家』。但是只要搬進去了，他們就會照顧我到終老，所以我要把賣房子的錢交給你，撫育小佛雷斯特。」

「喔，不行，可蘭太太，」我說：「那是妳的錢——我不能接受。」

「你必須收下，佛雷斯特。我非得一文不名，否則就進不了『貧民小姊妹之家』。而且小佛雷斯特是我的外孫，也是我僅有的親人。再說，你會需要錢的。你現在連工作都沒有。」

「呃，這一點倒是沒錯。」

大概就在這時候，前門打開，一個高大的年輕人直接走進來，說：「外婆，我回來了。」

起初我壓根兒認不得他。上一回見到他是將近三年前的事了。這會兒他已經長得幾乎像個大人，又高又英挺。唯一的毛病是，他戴了耳環，這令我納悶他穿的是哪一種內褲。

「你終於回來了，嗯？」他說。

「看來是吧。」

「哦，這一回待多久？」

「呃，」我說：「依我看，大概不走了。」

「你想幹哪一行？」他問。

「這件事我還沒想出結果。」

「我想也是。」說完，他就回房了。

這種歡迎場面實在不怎麼溫馨，是吧？

總之，第二天一早我就著手找工作。只可惜，我並不是有什麼一流才能，所以可選擇的工作有限。比方說，挖水溝什麼的。可是連這種差事也很難找。當時挖水溝的差事似乎需求並不大，而且有個老闆告訴我，我的年紀太大了，不適合。

找了三、四天，我非常洩氣；這樣過了三、四個禮拜，我感到羞辱極了。最後，我只好跟可蘭太太和小佛雷斯特撒謊，騙他們說我找到了工作，可以供養他們了，其實我開始用軍方分期發放的退伍補助金支付帳單，白天就跑到飲食店喝可樂吃小餅，要不就是到處找工作。

有一天，我想不如去貝特河看看有沒有門路。不管怎麼說，我曾經是那個小鎮規模最大的企業老闆。

貝特河的情況讓人沮喪透頂。從前的「阿甘養蝦公司」慘不忍睹——房子和船塢都傾圯了，窗子破了，停車場上野草蔓生。顯然，我生命中的那個階段完全結束了。

我走到碼頭上，有幾條捕蝦船拴在那兒，可是沒人租用。

「這兒的捕蝦業已經完了，阿甘。」一位船長說：「多年前他們就把蝦子全捕光了。如今得有艘大船到墨西哥灣捕蝦，才有賺頭。」

我正打算搭巴士返回木比耳，突然想到該去看望一下布巴的老爸。不管怎麼說，我有將近十年沒見過他了。我出城到他從前住的地方，果然，老房子仍在那兒，布巴的老爸就坐在陽台上，喝著冰紅茶。

「咦，真是你。」我一走上陽台，他就說：「我聽說你在坐牢的。」

「可以這麼說，」我說：「要看你是幾時聽說的。」

我詢問養蝦業的情況，他的說法跟大家說的一樣黯淡渺茫。

「沒人養蝦，也沒人捕蝦了。蝦子太少，捕不到幾隻，天氣又太冷，養不活蝦子。當年你養蝦的時候，是這兒的全盛時期，佛雷斯特。打那以後，我們的日子就難過了。」

「唔，聽了真讓人惋惜。」說著，我坐下，布巴的老爸給我弄了杯冰茶。

「你找到那些坑掉你公司的傢伙了嗎？」他問。

「哪些傢伙？」

「那位丹少尉和崔伯先生——還有那隻猿猴——牠叫什麼名字來著？」

「公蘇。」我說。

「嗯，就是他們。」

「唔，我不認為丹和公蘇有責任。再說，反正現在也無所謂了。他倆已經死了。」

「哦，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我說。布巴的老爸並未追問，這一點我感激在心。

「那麼，」最後他說：「你現在打算幹哪一行？」

「不知道。」我說：「不過總得幹一行才行。」

「唔，」布巴的老爸說：「生蠔倒是四季都有。」

「生蠔？」

「是啊。不像從前賣蝦那麼有賺頭，可是河口還有一些生蠔苗床，但問題是，這年頭人人害怕吃生蠔——污染太嚴重什麼的。吃這玩意可以讓人生大病。」

「採蠔可以維生嗎？」我問。

「有時候可以。變數很多。污染嚴重，他們就關閉苗床。還有暴風雨、颶風和競爭對手。」

「競爭對手？是誰？」

「那些想採生蠔的傢伙啊。」他說：「他們對生人不太客氣。而且那批人很狠，我想你大概知道吧。」

「嗯，有點兒印象。」我說。他這話對極了。那些採蠔的傢伙可不能惹，起碼當年如此。

「那該怎麼起頭進行？」我問。

「並不很困難，」布巴的老爸說：「弄隻小船和幾把夾蠔鉗子。要是不願意，甚至不必買外裝馬達——可以用船槳划，我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

「就這樣？」

「應該差不多了。我可以帶你去看看生蠔苗床的位置。當然，你得先向州政府申請執照。這大概是最花錢的部分。」

「你知道哪兒有賣小船的嗎？」

「其實，」布巴的老爸說：「我這兒就有一條船，你可以拿去用。就拴在屋子後面。你只要去弄幾根槳。我的槳十年前就斷了。」

於是我就這麼做了。

話說，這情況讓我覺得實在反諷。丹少尉從前一天到晚說要找上好的生蠔吃，如今我卻做起採蠔生意，嗯，真希望他在這兒。那他一定樂得就像豬上了天堂！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發了。前一天，我把僅餘的退伍金買了船槳，申請到執照。我還買了一件連身工作服和一些裝蠔的籃子。我搖著槳划向布巴的老爸說有生蠔苗床的地點時，日頭才剛從密西西比灣口升起。他叫我划船到可以看見六號浮標的地點，而後移到浮標與岸上一座水塔和雜木林島南端成一直線的位置，然後直朝草湖划去，生蠔苗床就在那兒。

我花了一個小時左右才找到六號浮標，但之後很快就來到生蠔苗床。到了中午，我已採了四個八加侖籃子的生蠔，這已是我的極限，所以我就划回岸邊。

貝特河市內有一家生蠔加工廠，我把採來的生蠔扛到那兒計算、販賣。他們結算之後，我賺到了四十二塊一毛六，這個價格我覺得低了些，因為他們是以每粒一塊錢的價錢賣到餐館，我這四百多粒生蠔可讓他們賺翻了。不過，可惜我沒資格討價還價。

我揣起四十二塊一毛六，走上街去搭巴士返回木比耳，走著走著，五、六個傢伙繞過街角在人行道上攔住我。

「你是新來的，是吧？」一個大塊頭問。

「可以這麼說，」我說：「你有什麼事？」

「我們聽說你跑去採我們的生蠔。」另一個傢伙說。

「那些生蠔幾時成了你們的？我以為水裡的生蠔人人都可以採。」

「哦，是嗎？唔，是人人都可以——如果你是本地人的話。我們不喜歡外地來搶生意的人。」

「唔，」我說：「我叫佛雷斯特‧甘，以前是『阿甘養蝦公司』的老闆。所以我也可以算是本地人。」

「哦，是嗎？唔，我叫米勒。『狠仔』米勒。我記得你的公司。你把我們的蝦子捕光了，害得大夥兒失業沒飯吃。」

「呃，米勒先生，」我說：「我不想惹麻煩。我有家小要照料，只想採一點兒生蠔就走。」

「是嗎？唔，你聽著，阿甘。我們會注意你。聽說你跟那個兒子在越南陣亡的老傢伙混在一道。」

「他的兒子名叫布巴，是我的朋友。」

「哦？咱們這兒的人不跟他們那些人攪和，阿甘。你想在這個城裡混，最好明白規矩。」

「誰訂的規矩？」我說。

「我們。」

唔，情形就是這樣。狠仔並沒有明說禁止我採生蠔，可是我有預感未來必有麻煩。總之，我回到家，告訴可蘭太太和小佛雷斯特我找到正經工作了，他倆似乎很高興。也許我甚至可以賺夠錢，不必讓可蘭太太賣掉房子住進貧民之家。這成績不算什麼，但起碼是個開頭。

總之，採生蠔暫且成了我的救星。每天早上我都搭巴士去貝特河市，採撈足夠我們過一天的生蠔，可是一旦季節過了，或是苗床因為污染而關閉，那要怎麼辦？我不知道。這事真教人憂心。

採蠔的第二天，我去到碼頭小船停泊的地點，可是小船不在那兒。我望向水裡，船沉在水底。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把它拖上岸，這才發現有人把船底戳了個洞。我又花了三個小時補那個洞，結果那天採到的生蠔，只賣了二十塊。我猜測這大概是狠仔那幫人放話，但是沒有確切的證據。

還有一回，我的船槳不見了，只得再買新的。過了幾天，有人竟然砸爛了我的籃子，可是我儘量輕鬆以對。

這段期間，我跟小佛雷斯特之間有些問題。他似乎全心全意投入典型青少年活動，比方說一天到晚惹麻煩。先是有天晚上喝醉了回家。我注意到了，因為他勉力走上台階的時候摔了兩跤。不過第二天早上我一個字也沒提——其實是我並不確定我應該跟他採什麼立場。我詢問可蘭太太，她搖頭說她也不知道。她說他不是壞孩子，只是很難管教。

接著，我撞見他在浴室抽菸。我要他坐下，告訴他抽菸的壞處。他聽了，可是臉色不太高興，等我說完，他並沒有答應戒掉，一逕走出房間。

還有，他賭博。由於他聰明過人，只要是賭紙牌什麼的，幾乎沒有對手，他就一直賭。這使得學校校長來信，嚴厲指責小佛雷斯特在學校跟同學賭博斂財。

最後，有天晚上他沒回家。可蘭太太一直等到午夜，但終於上床睡了。我一直等到天亮，他終於回來了，企圖從臥房窗戶溜進房間。我決定該要他坐下好好談談了。

「聽著，」我說：「這些鳥事必須停止了。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偶爾需要放縱一下，可你卻放縱到了極點。」

「是嘛？」他說：「比方說呢？」

「比方說，過了午夜才偷偷溜進屋——還有在浴室抽菸。」

「怎麼？」他說：「你在監視我，啊？」

「我沒有監視。我是注意。」

「唔，注意是不禮貌的。況且，這跟監視沒兩樣。」

「聽我說，」我說：「這不是重點。我有責任。我應該要照顧你。」

「我可以照顧自個兒。」他說。

「嗯，我看得出。比方說，藏了六罐啤酒在馬桶水箱裡，啊？」

「原來你是在監視我，是不是？」

「不是。是馬桶水箱開始漏水，我去檢查，才看到是你的一罐啤酒倒了，頂開了沖水孔。這我怎麼可能不注意到？」

「你可以不說啊。」

「狗屎不說！要是你不能自己守規矩，我就有職責教你守規矩——我就要這麼做。」

「你連英文都說不好——連個正當工作都保不住，你憑什麼認為有權利管我？我是說，你是什麼人，竟然來教訓我？是因為你送了我那些不值錢的禮物？一根假的阿拉斯加圖騰柱？還有那把滑稽透頂，吹起來活像個傻瓜的喇叭？還是那把偉大的沙烏地阿拉伯古董刀——那把刀寄到的時候，你說是寶石的那些玻璃珠全掉了，而且，那玩意鈍得連牛油都切不了，還說什麼能割紙！我把它們全扔了！要是你有權力管我，我倒想知道是什麼權力！」

嗯，這下好了——我就做給他看。我一把拎起他，放在我的膝蓋上，在我抬起手之前，我說了腦子裡唯一想到的一句話。

「這樣做，我比你還痛。」

然後我狠狠揍了他屁股。我並不知道方才說的話是否真是這樣，可是每次揍他，那感覺就好像在揍我自個兒。然而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怎麼辦。他太聰明，我講理講不過他，因為那不是我的特長。可是這種情況總得有人管，試試看能不能讓他回到正途。我揍他的時候，小佛雷斯特始終一聲不吭，沒哭也沒叫嚷什麼的，等我揍完了，他站起身，滿臉通紅回房去了。他整天沒出房門一步，那天晚餐桌上他也沒說幾句話，除了什麼「請遞給我肉汁」之類的。

不過，之後那幾個禮拜，我注意到他的行為顯著改善。我希望他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出去採生蠔或是辦別的事的時候，我常想到格芮琴。可是，我又能怎麼辦？我是說，我在這兒勉強餬口，而她就要大學畢業了。好幾回我想寫信給她，可又想不出寫些什麼。也許反而會弄巧成拙，我是麼認為。所以我就這麼把回憶藏在心裡，繼續過我的日子。

有一回，小佛雷斯特放學回家後，走進廚房，我出去採生蠔累了一天也剛回到家，正在廚房裡清洗。我的指頭給生蠔劃破了，雖然不怎麼疼，可是流了不少血。他一進來就注意到了。

「怎麼回事？」他問。

我告訴了他，他說：「要我替你拿塊OK繃不？」

他去拿了OK繃，但是貼上指頭之前，他先拿雙氧水還是什麼的清洗傷口，痛得要命。

「生蠔劃傷一定要小心處理，」他說：「這種傷口可能造成嚴重的感染，你知道嗎？」

「哦，為什麼？」

「因為生蠔生長的最佳場所，就是最骯髒、污染最嚴重的地方。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研究過。要是問生蠔牠喜歡住哪兒，牠大概會說：化糞池。」

「你怎麼會去研究生蠔？」

「因為我覺得應該出點力。」他說：「我是說，你天天出去採生蠔，而我光是去上學。」

「唔，你應該去上學。你得學些東西，到頭來才不會像我這樣。」

「嗯，不過，我已經學夠了。我是說，老實講，我在學校壓根兒無所事事。我的程度超出班上同學太多，老師乾脆讓我去圖書館，隨我愛看什麼書。」

「是嗎？」

「是啊。所以我想，也許我可以不必再天天去上學，也許偶爾跟你一起去貝特河，幫你採蠔。」

「呃，這個嘛，我心領了，不過，呃——」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你不願意我跟著。」

「不，不，不是這樣。問題是學校。我是說，你媽媽會希望你——」

「唔，她已經不在了，沒辦法有異議。而且我想你或許需要幫手。我是說，採生蠔很辛苦，也許我可以派上用場。」

「這個，嗯，當然可以，只是——」

「那好，就這麼決定了」他說：「明天一早我就開工，如何？」

就這樣，也不知是對是錯，我們就這麼辦了。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起床，弄好早餐，而後到小佛雷斯特的房間探頭看看他醒了沒。他沒醒，所以我就惦腳走進去，站在那兒看他。他酣睡在珍妮的床上，那模樣像極了她，使得我一時哽咽無聲，但是我克制自己，因為無論如何我們還有工作要做。我俯身要搖醒他時，腳碰到床底下的東西。我低頭一瞧，咦，竟然是我從阿拉斯加寄給他的那根圖騰柱。我彎腰往床底細看，果然，其他東西也在那兒，喇叭和刀子，仍然裝在盒子裡。原來他並沒有扔掉它們，只是收藏在床底下。或許他並不常玩這些東西，可是起碼擱在身邊。突然間，我對孩子有了些許了解。那一下子，我很想俯身親吻他的面頰，可是終究沒那麼做。不過真想。

總之，吃了早餐，我帶著小佛雷斯特出發去貝特河。我已終於籌了一筆頭期款，買了一輛舊貨車，所以不必再搭巴士了，不過這輛老貨車能否往返兩地，天天都是個大問題。我給這輛車取名汪妲，唔，這是紀念我所認識的所有汪妲。

「你想牠怎麼樣了？」小佛雷斯特問。

「誰？」我說。我們正摸黑行駛在一條雙線道上，經過破落的房舍和農地，朝河邊走去。舊貨車是一輛一九五四年的雪佛蘭，車內儀表板上的燈發著綠光，我可以就著光看見儀表板上反映出的小佛雷斯特的臉。

「汪妲。」他說。

「你的豬？唔，我想大概還在動物園。」

「你真的這麼認為？」

「大概吧。我是說，有什麼理由牠不在那兒？」

「我也不知道，牠去那兒已經好久了，也許牠死了，也許他們把牠賣掉了。」

「你要我去查問清楚？」

「也許應該我們倆一起去。」他說。

「嗯，也許吧。」

「喔，」他說：「我是想告訴你，我很遺憾公蘇和丹少尉死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唔，謝了。」

「他們真是好朋友，啊？」

「嗯，沒錯。」

「他們究竟為了什麼死的？」

「哦，我也不知道。因為他們奉命辦事吧，大概。許久以前，布巴的老爸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也許，他們只是生不逢時，或者說，走錯了時空。」

「嗯，這我知道，可那場戰爭是為了什麼？」

「哦，他們說，是因為海珊攻擊科威特人民。」

「是嘛？」

「這是他們說的。」

「那你心裡的想法呢？」

「許多人都說，是為了石油。」

「石油——嗯，我也看過這類報導。」

「我猜想他們是為了石油死的。」我不得不這麼說。

話說，我們來到貝特河，把籃子放到小船上，划船到生蠔苗床。日頭剛冒出墨西哥灣，天空飄著一撮撮蓬鬆的粉紅色雲朵。灣內的水清澈平順，就像桌面，我教小佛雷斯特把一支槳插在泥巴裡使小船固定，然後我翻撥苗床，用鉗子拔起一粒粒大蠔。那天早上天氣清朗，過了一陣子，小佛雷斯特說他也想試試。他似乎開心極了，簡直就像採珍珠而不是生蠔，其實蠔裡是有些珍珠，只是不值幾文。這種蠔不是那種長值錢珍珠的生蠔。

總之，我們採足了數量之後，我把船划回加工廠，但是還划不到半途，小佛雷斯特就問可不可以試試划船。我讓到一邊，他開始划槳，小船左扭右擺了半個小時左右，他抓到了竅門。

「你為什麼不裝個馬達？」他問。

「不知道，」我說：「有時候我倒喜歡划船。那種感覺很平靜安閒，而且讓我有時間思考。」

「哦，思考什麼？」

「不知道，」我說：「也沒想什麼。其實，思考並不是我的特長。」

「裝馬達可以省時間，」他說：「而且有效率。」

「嗯，大概吧。」

就這樣，我們划到加工廠那兒的碼頭，卸下生蠔。今天價格稍高，那人說是由於官方為防止污染而關閉了好些苗床，所以我們的生蠔比昨天珍貴，這一點我倒沒意見。我吩咐小佛雷斯特去貨車上取午餐盒，打算就在碼頭上吃三明治，姑且算是野餐。

我剛跟管帳的結算清楚，小佛雷斯特回來了，一臉悶悶不樂。

「你認識一個叫做狠仔的傢伙？」他問。

「嗯，認識，幹嘛？」

「唔，有人把汪妲的兩個前輪胎都戳了個洞。這傢伙就站在對面街大笑，我問他知不知道是誰幹的，他只說：『不知道，不過告訴你的朋友，狠仔向他致意』。」

「嗯——」我只哼得出這一聲。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只是個普通傢伙。」我說。

「可是他一臉得意的樣子。」

「也許吧。他和他那幫朋友不高興我在這兒採生蠔。」

「他手裡拿了一把挖蠔刀，你想是不是他幹的？」

「也許。問題是，我沒有證據。」

「那你為什麼不去弄清楚？問問他？」

「我想還是別去招惹那些人好些，」我說：「招惹他們只會惹上麻煩。」

「你不會是害怕吧？」

「不完全是。我是說，他們都住在這兒。他們不高興，因為我採了他們的生蠔。」

「他們的生蠔！水裡的生蠔人人都可以採。」

「嗯，這我知道，可是他們的看法不同。」

「這麼說，你要任他們欺侮囉？」

「我要做我的事，不招惹他們！」我說。

小佛雷斯特掉頭回去補車胎。我可以看見他在那兒喃喃自語罵人。我知道他的感受，可是眼前我擔不起禍事。我有家小要照料。

第十四章

之後，有一天，事情發生了。官方關閉了苗床。

那天我跟小佛雷斯特來到碼頭，發現到處貼著告示，寫著：「由於水質污染，依法禁止採蠔，靜候進一步通知。」

呃，這可著著實實是噩耗。畢竟，目前我們是胼手胝足勉強餬口，可是別無辦法，只得回家。那一夜天氣陰沉，到了早上，我心情鬱悶，坐在早餐桌上喝咖啡，小佛雷斯特走進廚房。

「我有個主意。」他說。

「哦，什麼主意？」

「我想到了一個法子可以重新開始採蠔。」

「什麼法子。」我問。

「嗯，我一直在研究這問題。」小佛雷斯特說：「要是咱們能說服州政府農漁業局的人，相信咱們採的蠔絕無污染，那不就成了？」

「咱們怎能辦得到？」

「遷移啊。」他說。

「遷移什麼？」

「生蠔。是這樣的，生蠔在污染環境中繁殖，可是卻吃不得，因為吃了會生病。這一點大家都知道。可是根據我做的研究，生蠔每隔二十四小時就會徹底通腸一次。」

「那又怎麼樣？」

「唔，要是咱們把污染區的生蠔採撈起來，遷移到墨西哥灣的乾淨海水中呢？咱們只要把生蠔浸泡再水裡一天工夫，牠們不就乾淨了嘛。」

「咱們辦得到？」我問。

「嗯。我有十成把握。我是說，咱們只要再買條小船，划到一座水質乾淨的小島那兒，把咱們在這兒採到的蠔浸放在那邊的水裡一天，生蠔就會自行把體內的有毒物質排得乾乾淨淨，而且我打賭味道一定更好吃，因為牠們還帶了墨西哥灣的海水味。」

「咦，」我說：「聽起來這法子真可能管用吶。」

「嗯。我是說，這樣一來得多花些功夫，因為得把生蠔遷移到海水裡，再採撈一遍，不過聊勝於無啊。」

於是我們就這麼辦了。

我們終於設法說服農漁業局，相信我們的生蠔不會毒害到任何人。一開始，我們是用小船把苗床的生蠔移到墨西哥灣，可是沒多久，就忙得不得不買艘駁船。還有，我們的生蠔價格飛漲，因為我們是鎮上唯一的大宗供應源。

隨著日子一天天，一月月過去，我們又增添了一隻駁船，不得不雇人幫忙採蠔生意。

小佛雷斯特還想出了一個主意，事實上，就是這主意使得我們發財了。

「聽我說，」有一天我們又採到一大批生蠔之後，他說：「我在想——什麼地方是繁殖生蠔的最佳場所？」

「糞堆。」我回答。

「沒錯。」他說：「那這灣區裡哪兒的糞最多？」

「大概是污水處理廠附近吧。」我說。

「沒錯！所以咱們就這麼辦，到那兒去繁殖生蠔！千千萬萬個——幾百萬幾千萬個。咱們可以用厚板子什麼的來孵育生蠔，再用駁船移到墨西哥灣。我還想到一種可以潛浸的駁船，這樣只要把它駛入灣內，連同污染的蠔一起沉入海水裡，過了一天左右再把駁船裡的水汲乾，這麼一來，咱們就有一整船新鮮、乾淨的生蠔了！」

於是我們也這麼辦了。

經過一年光景，我們在污水處理廠採收的生蠔數量之多，已經超出法律規定的限額，而且我們還擴充了生意，增添了一家生蠔加工廠和貨運部門，還有行銷部門。

「甘氏公司」是我給我們的生意取的名字，而且我們賣的上等生蠔銷往全美國各地！

這一切讓珍妮的媽媽好開心，出馬擔任我們的接待員。她說她覺得自個兒「完全恢復了青春」，不想去「貧民之家」了。她甚至給自個兒買了一輛敞篷凱迪拉克，經常穿著一件無袖洋裝，戴著小圓帽，拉下車篷在城裡兜風。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的生意愈做愈大，我不得不四處找幫手。我找到伊凡．波佐斯基和麥克．穆立根，安排他們負責會計部門，因為我想他們在牢裡應該學到了教訓。

當年教我賣百科全書的瘦子，我安插他負責銷售，他居然使我們的銷量增加了百分之五百，蛇人和寇蒂斯，他倆已經從巨人隊和聖徒隊退休，我安排他倆負責「安全」。

還有，「新可口」那碼事的亞佛烈．郝卜威，我請他做研發。他老婆郝卜威太太，打從亞特蘭大暴動事件之後，狀況大不如從前，如今她擔任我們公司的政府關係部門主任，她的工作績效，我這麼說吧：打從她走馬上任以來，我們跟農漁業局始終相安無事，沒有任何麻煩。每一回她跟某個官員在她辦公室會面，我只要聽到她的中國鑼響了，就知道一切擺平了。

當年經營養豬場的麥基佛先生，經過「愛克松—華德茲」號溢油污染海洋事件之後，始終找不到工作，所以我就請他負責我們的生蠔駁船作業。他已經戒了酒，如今有他掌控，我們的駁船沒有一艘觸礁過。不過，他還是喜歡說話像個海盜，我猜想這一招有助於管理他的船員。

諾斯上校也有他的問題，我就給了他個差事，經管我們的秘密作業部門，這工作基本上就是確保我們的生蠔乾淨新鮮，不致被污染了。

「總有一天，阿甘，」他說：「我要競選國會議員，教教那些混蛋什麼是正派。」

「是，上校，」我說：「不過目前，只要讓咱們的生蠔別惹上麻煩就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本來想請何梅尼負責我們的道德與宗教關係部門，可是他卻死了，所以我就找上吉姆．巴克牧師幹這件差事。他的表現非常好，賜福我們的小船和駁船什麼的，不過他的老婆甜美．費，跟郝卜威太太和她的中國鑼處不來，所以這事我得想法子擺平才行。

至於採收和加工作業，我把巴克牧師的「聖地」工作人員全找來：「燃燒叢林」的摩西，鯨魚節目的約拿，「彩衣」的雅各，還有整支法老王大軍，如今都是我們的生蠔加工員。還有，「耶穌升天」的耶穌，「獅窟」裡的但以理，我找他們來下蠔卵。那頭獅子已經老了，不太中用，牠成天就坐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偶爾發出一聲獅吼。如今牠的牙齒差不多掉光了，可卻培養出吃蠔的嗜好，這一點，我想對大家都好。

波佐斯基先生的秘書哈金小姐，如今是我們的貨運部首席辦事員，還有紐約市「伊蓮餐廳」的伊蓮，她現在是「甘氏公司」生蠔的大客戶之一。名聲響噹噹的紐約市律師事務所「杜威．史古恩暨豪伊」，負責我們的法律事務，還有已經改行轉業的檢察官古格利安提，兼職擔任我們的刑事「顧問」——假如出了刑事問題的話。

我也給當年駐德國的陸軍美式足球隊球員，酸菜和怪傑隊，統統安插了差事，在工廠幹各種活兒。還有我在紐約當大亨時期的司機艾迪，我找他負責交通部門。另外，我還安排了工作請海珊和史瓦茲柯夫將軍上任，可是他倆都回函婉謝，說他們「另有一些小事」要料理，不過海珊說他保持「開放性選擇」，日後可能還會聯絡。

最後，我請克蘭茲士官長當我的工廠經理。與士官長重逢，聽他那些熟悉的屁話，感覺真好。

不過，說老實話，我把好酒藏甕底。生意成功之後，我鼓起勇氣寫了封信給格芮琴。咦，過了一個禮拜，居然收到她美好的回信，談她的一切，她在大學裡的情形，而且那封信英文寫得真好，我幾乎看不懂。

「親愛的佛雷斯特，」她寫道：「打從你離開去打仗，我天天思念你，生怕你會遭遇什麼事故。我甚至向此地的美國使館查問，經過一番追查，他們告訴我，你已離開軍旅，目前一切安好。這我就安心了——」

格芮琴又說，除了修習英文，她正努力取得商業學位，希望有一天開一家餐館，不過她很想見到我。她如願以償了。兩個禮拜之後，她已坐在貝特河我們工廠內，主掌國際業務部門。到了晚上，我們手牽著手沿著海灘散步，就像往日一般，我終於又開始有了幸福的感覺，就好像人生有了一種目的，不過我一切慢慢來。

這段期間，布巴的老爸想找個工作，所以我就請他當加工部門總監。我這麼說吧。他可是把那些加工員盯得真緊。

就這樣，我們大夥齊聚在一道，繁殖生蠔、採撈、運駁、加工、裝罐、出貨。還有賺錢淹腳目！我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句格言，是小佛雷斯特做的。那是一塊純金匾額，鑲在一張黑絲絨上，句子摘自作家強納生．史威夫特：「他是頭一個吃生蠔的膽勇之徒」。這話，當然，再正確不過了。

唯一的問題是，狠仔和他那一幫人對我們的生意壓根兒看不順眼。我甚至主動提供他們工作，可是狠仔說他的手下不接受「整合」，所以目前處於僵持不下的狀況。不時總有人趁夜割斷我們的船索，或是把糖倒進油缸，還是玩些什麼狗屎把戲，可是我儘量輕鬆以對。不管怎麼說，我們的生意太好，我可不願扯出私怨把生意搞砸了。

目前為止，日子過得非常平靜，可是有天晚上，小佛雷斯特問了一件事：老汪妲怎麼辦？

「唔，」我說：「我想華盛頓動物園的人大概待牠不賴。」可是他不滿意。

「這樣吧，」我就說：「咱們寫封信去問問，看他們肯不肯把牠送還回來。」

我們就這麼辦了。

過了幾個月，回函寄來了。

「國家動物園不會把照道理屬於動物園的動物還給原主。」回函內容大意如此。

「嗯，」小佛雷斯特說：「這好像不太公平。我是說，不管怎麼說，是咱們把牠從小養到大的，不是嗎？」

「嗯，大概吧，」我說：「只因為我出國去找何梅尼，咱們才暫時把牠借給動物園的。」

總之，我們去找諾斯上校。他在我們廠區內建造了一間警衛室，就在那兒作業。我們把情況告訴他。

「那些混蛋。」他還是用他那套機智和外交手腕，說：「那咱們只好籌畫一項秘密行動，把汪妲弄回來。」

我們也這麼辦了。

諾斯上校花了幾個月功夫籌備這項秘密行動。他買了各式各樣的迷彩衣，還買了塗臉用的油彩，和攀繩、鋼鋸、羅盤等等的玩意。我問他計畫怎麼行動，他說到那兒自會想出法子。

日子終於來臨，我們抵達華盛頓，來到城外動物園附近，躲在一座公園內直到天黑。到了午夜時分，動物園裡只傳出熊、獅子和老虎的吼聲，偶爾大象也哼上一句。

「好了，準備『上鞍』。」諾斯上校說，於是我們三人開始行動，悄悄溜進動物園。才翻過圍牆，突然整個動物園的燈光似乎全亮了，警鈴大作，眨眼之間，我們被五十名左右警察團團包圍。

「我以為你是這方面的專家。」我跟上校說。

「嗯，我也以為是，」他說：「也許技巧有點兒生鏽了。」

總之，上校試圖讓我們脫困，就說我們是在練習一項高度機密行動，準備潛入巴格達動物園，以便擄獲海珊的一些動物當人質，等等之類的屁話。警官和一干條子個個笑翻了，讓小佛雷斯特有機會趁亂悄悄蹺頭。最後，他們正要把我們送上囚車之時，一聲叫喊聲劃破夜色，接著是一聲豬吭。

是小佛雷斯特和汪妲，他已經用鋼鋸把牠從籠子裡救出來。他們飛速奔過我們附近，條子們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追捕他們，這使得我和上校也有機會趁亂蹺頭。我猜想，警方並不知道小佛雷斯特承襲我的一項難得長處，就是速度，他就像地獄飛出來的蝙蝠似的，咻地鑽入夜色中。上校和我朝反方向蹺頭，最後照預定計畫在公園內秘密藏身處會合。小佛雷斯特和汪妲已經到了。

「要命，阿甘，」上校嚷道：「咱們當真辦成了！我這秘密行動可真聰明，啊？」

「嗯，上校，」我說：「你比貓頭鷹屎還滑溜。」

總之，我們悄悄溜出公園，大約天亮時分來到鐵道邊上，咦，有條側軌上居然停了一節運豬車廂。

「太妙了，」上校說：「還有什麼掩護比藏在運豬車上更好吶？」

「對汪妲而言，也許，」我說：「對我們嘛，我倒沒把握。」

「哦，阿甘，只有這個法子吶。上車吧。」他說。

於是我們就這麼辦了。容我這麼說吧：那段返鄉之旅可真漫長又不舒服——尤其因為那節貨車是駛往奧勒崗，可是我們還是設法辦到了，上校一路自誇個不停。

總之，我帶著汪妲回到了家，小佛雷斯特這會兒找回了他的寵物，似乎高興極了。老汪妲天天坐在我的辦公室門外，跟那頭獅子對望。幸好，老獅子沒了牙齒，不過老是用一種渴望的目光望著汪妲，有點兒像是想跟牠共結連理什麼的。

有一天，小佛雷斯特跑來，想談談事情。我們走到碼頭上，他說出了他的心事。

「呃，」他說：「近來咱們工作很辛苦，是嗎？」

「可不是嗎。」

「所以我想，也許該去度個假了。」

「你有什麼構想？」

「唔，也許咱們可以離開這河灣，你知道？去爬山，還是去泛舟什麼的，啊？」

「嗯，好啊，」我說：「你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我做了研究，」他說：「阿肯色州有個地方似乎滿不錯的。」

「哦，是哪兒？」

「那地方叫白水。」他說。

於是我們就去了。

動身之前，我把克蘭茲士官長拉到一邊，交代他這位工廠經理一些事。

「只要維持運作，」我說：「別跟狠仔那一夥人鬧出什麼狗屎麻煩。咱們有生意要做，行嗎？」

「行，阿甘，」他說：「對了，我原本就想跟你說，很感激這個工作機會，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是說，在軍隊裡待了三十年，我並不想這麼退休。這會兒你給我第一份真正的工作。我要道謝。」

「別這樣，士官長，」我說：「你幹得很好。有你在這兒我放心。終歸說來，打從跟布巴他們一起打越戰到現在，咱倆可以說一直都在一道，算起來已經超過我的半輩子了。」

「嗯，這個嘛，可以這麼說吧。管它是戰爭還是和平，我看我是擺脫不了你了，是吧，阿甘？」

「但願不必再打仗了，士官長。」我說。可是其實，還有一場仗要打，只不過當時我並不知道。

總之，小佛雷斯特和我收拾行囊，去到阿肯色州白水河。打從做起採蠔生意以來，小佛雷斯特和我之間就一直處於一種不自然的休戰狀態。我的意思是，他規矩有禮，行為良好，而且不只一回把我從自個兒的愚蠢中救出來。他是「甘氏公司」的副總裁兼執行長，可其實是他在經營這生意，因為我沒這頭腦。

話說，那是個涼爽的春日，我和小佛雷斯特北上到白水。我們租了一條獨木舟，把豬肉罐頭、維也納香腸、義大利香腸、乳酪和三明治麵包搬到船上，這就出發泛舟了。

白水河非常美，一路順流而下，小佛雷斯特不停的向我解說這一帶的地質史，這玩意不時可以在岸壁上看到證據。他說的沒錯，地質年代要在化石中才看得見——大概跟我一樣。他說我們非常接近著名的「史麥柯佛岩層」的地點，這是整個美國東南部石油的來源。

入夜，我們就在河岸上露營，用浮木生火，然後坐在營火邊上煮豬肉青豆吃晚飯，我不禁心想，這可是我生平頭一回度假。小佛雷斯特非常開心，我希望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跟我可以處得愈來愈好。我非常驕傲他不僅長大成熟了，而且掌理「甘氏公司」生蠔工廠那麼繁雜的事，可是我也擔心他成長得太快了些。我是說，我懷疑他從來沒有真正的童年，從沒像我一樣玩美式足球什麼的。我問過他，可是他說沒關係。

有個晚上，他給了我一個大驚喜。他從背包裡掏出一支口琴，那支口琴其實就是當年我在越南時的，還有後來跟珍妮的樂團「裂蛋」一起表演的那一支。讓我驚異的是，他居然吹起一些老歌，而且吹得比我婉轉美妙多了，我問他怎麼學會吹這些玩意的，他只說：「天生本能吧，大概。」

泛舟之旅就快到地頭的時候，我瞧見河岸上有個傢伙朝我們揮手叫喚，示意我們靠岸。我們就靠岸了。他走下堤岸，抓住我們的船索。

「嗨，」他說：「你們是外地來的？」

我們告訴他，我們是從阿拉巴馬州木比耳市來的，只是路過此地，可是他說，我們一定要上岸看看他想要賣的一塊河邊地皮。他說那是全阿肯色州的黃金地皮，願意廉價賣給我們。

吶，我就告訴他，我們還沒做地皮生意，可是他鍥而不捨，所以我心想跟他去看看無妨，免得傷他感情。唔，我不得不坦白說，到了那兒，我真有點兒失望。我是說，那塊地皮確實不錯，可是有許多破落的房子，院子裡放著橡膠輪胎、廢汽車什麼的。看起來倒像是我自個兒會住的地方——起碼一年前會。

總之，他要我們只管叫他比爾，別擔心這兒的「外觀」，因為一個禮拜之內這些破落戶就會統統拆掉，改建百萬華廈，所以只要我們立刻簽約，就是頭一個賺到這筆好買賣的人。

「我這麼說吧，」比爾說：「我是這一帶的政客，可是政客待遇不夠好，所以我把一輩子積蓄投資在白水計畫上。我保證，這計畫只會帶給咱們滿意和成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話說，這比爾看上去倒像個好人。我是說，他看起來很真誠，聲音沙啞帶著草根味，一頭毛絨絨的白髮，還有個聖誕老人似的紅鼻頭，而且笑聲豪爽——他甚至還介紹我們認識他太太，希拉蕊；她穿著一件老奶奶洋裝，髮型像一頂「披頭」假髮，從一輛拖車走下來，拿了些礦泉水請我們喝。

「聽我說，」比爾壓低嗓音說：「這事其實不該跟任何人透露，不過，老實告訴你，這片白水地皮就在『史麥柯佛岩層』上，就算不在這兒蓋房子，只要你趁別人還不知道之前立刻先買下它，單憑這石油，就會讓你賺翻了。」

就在這會兒，一個傢伙出現，我一見到他，差點暈死過去。

「兩位，」比爾說：「這位是我的合夥人。」

那人是崔伯先生，當年我參加棋賽的教練，也是人人都說坑了我的養蝦生意的人。

崔伯先生一見到我，嚇得往後跳開，看起來像是想落跑似的，可接著他鎮定下來，上前跟我握手。

「哦，真高興又見到你，佛雷斯特。」他說。

「嗯，」我說：「你怎麼會在這兒？」

「說來話長。」他說：「不過，你的養蝦生意破產之後，我需要一份工作。後來我聽說這位州長需要一名顧問，就去毛遂自薦，他用了我。」

「州長？」我問。

「咦，是啊，比爾是本州州長。」

「那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賣地皮？」我問他。

「因為這是畢生難逢的一筆油水，」比爾說：「你只要在這兒簽了字，交易就成了。而這位崔伯先生嘛，他也會賺到他的佣金和利潤，皆大歡喜。」

「我們已經是富翁了。」有人說。是小佛雷斯特，他這會兒開口了。

「唔，那麼，你們可以更富有啊。」比爾說：「要知道，這世界是有錢人在操控吶。我愛有錢人。富翁都是我的朋友。」

這話我聽起來倒像是在競選總統。話說回來，我只不過是個可憐的白癡。我又懂什麼？

「呃，佛雷斯特，」崔伯先生說：「我猜你一定奇怪你的養蝦生意那些錢都到哪兒去了，是吧？」

「唔，是想過，偶爾。」我回答。

「坦白說，是我拿的！」崔伯先生說：「我是說，你跑到紐奧良鬼混，等到蝦子產量開始銳減，我心想還是替你保管那些錢好些。」

「哦？你怎麼保管的？」我問。

「哦，我買下了白水這塊地皮啊。這可是畢生難逢的投資吶。」崔伯先生說。

「狗屎，」小佛雷斯特說：「這塊地皮一文不值。」

「呃，你是什麼人，孩子？」崔伯先生問。

「我叫佛雷斯特。而且我不是你的孩子。」

「哦，我明白了。呃——」

「照你的說法，這塊垃圾地皮是我們的？」

「啊，唔，不全然是。是這樣的，我把養蝦生意的錢拿來只付了頭期款。我是說，人總得留點兒錢過日子。所以，除了我不得向銀行借的一百七十萬貸款之外，這塊地皮每一吋都是你們的。」

「是啊。」比爾說：「不過別擔心貸款的事。不管怎麼說，你也知道聯邦儲貸銀行是怎麼經營的。他們才不在乎你還不還錢吶。」

「是嗎？」我問。

「只要我當上總統，就永遠不會要你還錢。」比爾說。

話說，跟比爾和崔伯先生分手之後，小佛雷斯特氣得跳腳。

「你應該去告那兩個混蛋。」他說。

「告什麼？」

「告他們盜用你的錢，投資那塊垃圾地皮啊，可惡！難道你看不出來，那地皮買賣是騙人的玩意，誰會住在那兒？」

「我以為你喜歡這條河啊。你可以夜夜在這兒露營。」

「現在不喜歡了。」他說。就這樣，我們繼續順著白水河往下游划行，小佛雷斯特始終沒說幾句話。看來我又倒楣了。

話說，想當然耳，春去夏至，夏去秋來，「甘氏公司」生意依然興隆。那種情況就好像我們做了什麼都不會出岔，有時候我簡直無法置信，你知道吧？我和格芮琴處得很好，而小佛雷斯特樂得如魚得水——或者應該說，如蠔得水。有一天，我問他倆想不想去看美式足球賽。其實原先我只想問小佛雷斯特，因為我記得格芮琴以前對球賽的評語只有一聲「啊！」可這一回，她倒沒說這個字。

「我一直在看你的美式足球新聞，佛雷斯特。我很樂意去看比賽。」她這麼說。

話說，我帶他們去看的並不算是一場球賽，應該說是一項盛會。那是在紐奧良舉行的「超甜盃」，阿拉巴馬州大學和邁阿密大學要在元旦爭奪全國總冠軍。

賽前，邁阿密大學隊在城裡到處吹噓，說他們會痛宰我們，教我們羞於見人。聽起來倒有點兒像當年我參加阿拉巴馬州大學隊，跟內布拉斯加大學隊爭奪「橘子盃」冠軍的時候，那些種玉米的混帳說的大話。不過那已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

總之，我們去看了比賽，容我這麼說吧：真是歎為觀止！這年頭他們都在一座巨大的圓頂球場上比賽，球場鋪著假草皮等等的，設備全不一樣了，不過比賽可假不了。事實上，那可是一場戰爭。我弄了個私人包廂，請了些這幾年來的老朋友，包括在法國區開脫衣舞俱樂部的汪妲。她和格芮琴處得不錯，尤其是格芮琴說她曾在德國當過酒館女侍之後。

「他們都只想要一樣東西，甜心——不過其實這碼事並不賴！」汪妲就是這麼應付那種情況的。

唔，別把話題扯遠了。我且這麼說吧：阿拉巴馬州紅潮隊把邁阿密大學颶風隊打得落花流水，夾著尾巴落荒而逃，所以我終於目睹母校贏得了一次全國冠軍——格芮琴也瞧見了。

小佛雷斯特興奮得忘形——尤其是中場休息時，球場報出我的名字，說有個老球員在現場觀看等等——可是格芮琴吶，她簡直瘋狂了。

「防守！防守！防守！」她一個勁兒嚷叫，不過真的，我們球隊的防守練得真行，活生生把球從颶風隊手裡奪下。

球賽結束，我們高興得抱在一道，我看得出，不管往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三個永遠都是朋友。這倒好，因為我向來喜歡交朋友。

有一天，河灣上起了薄霧，我心想該替丹少尉和公蘇辦後事了。可憐的公蘇。

於是我取出史瓦茲柯夫將軍那天在科威特交給我的兩罐骨灰，找到我那條破船，解開拴著碼頭的繩索，慢慢划向灣口。我已跟格芮琴和小佛雷斯特說過這件事，他倆都說要陪我一起去，可我說，不，這件事我得自個兒辦。

「喂，甘先生，」有人從岸上叫喚：「你怎不用有馬達的新船？你不必再划船吶。」

「喔，偶爾我倒喜歡划船，」我揚聲回答：「回味一下往日。」

我就這麼去了。

穿過運河，進入後灣，沿途聽到船隻的霧笛和浮標的鈴聲什麼的，此起彼落；隔著薄霧，日頭就像個大大的紅色比司吉慢慢沉落。我繼續划到灣外污水處理廠附近我們我們的生蠔苗床那兒。到這會兒，員工們都回家了，整個地方只有我一個人——嗯，那氣味可真臭！

我順著風漂流了一陣子，而後把船頭移到稍微逆風的方向，這樣活動空間比較大些，到了我估計應該是最肥最大的生蠔繁殖地點，我打開丹和公蘇的小骨灰罐，說了幾句禱詞祝願他倆安息，而後把骨灰罐投入黝黑的水中。我應該心情哀傷，可不知怎的，並不會。在我看來，他倆已走完了生命旅程。其實，我原本是想把公蘇的骨灰罐放在一處叢林內，可是既然這附近沒有叢林，我覺得生蠔苗床應該是次佳地點了。不管怎麼說，牠會跟牠的哥們丹一起在這兒。我望著錫鐵罐微微抖動著沉入水底，有那麼一會兒，它們就像兩顆星星朝我散放出光輝，接著就消失了。

我把小船掉頭，正要往回划，卻聽到一隻大浮標的鈴聲噹的響了一下，我抬起目光，珍妮就坐在浮標上，身子前後輕輕搖晃，模樣還是那麼的美麗。好珍妮，似乎我需要她的時候她總會出現在身邊。

「唔，佛雷斯特。」她說：「看來你終於聽進我的話了，嗯？」

「什麼話？」

「在科威特啊。要你注意聽丹的話。」

「哦，」我說：「是啊，沒錯。是聽進去了，不賴吧？」

「嗯，不賴。你只需要有個人反覆跟你說『生蠔』，最後就會明白了。」

「唔，希望這一回我不會搞砸。」我說。

「我想不會。這一回不會了。」

「妳的神情好像有點兒感傷。」我說：「出了什麼事？」

「沒事。只是，這一回也許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你知道吧？我是說，我認為往後你真的不會有事了。而我還有別的活兒要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可是，小佛雷斯特怎麼辦？我以為這全為了他啊？」

「不，不盡然。其實這始終是為你。小佛雷斯特是個優秀的青年。他有能力照顧自個兒。可是你，你需要一點兒照顧。」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我說。

「我認為他喜歡，」珍妮說：「年輕人就這調調。還記得我們在他這年紀的情景嗎？」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對了，格芮琴怎麼樣？」珍妮問：「那件事進行得如何？你知道的，前一陣子我就說過我喜歡她。她是個，唔——她是個真真實實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說：「妳這麼問，讓人有點兒難為情。」

「應該不會才是。畢竟，咱們有過那段經驗。」

「嗯，呃，只是沒有貫徹始終。好像給腰斬了似的。」

「這種事常有。人生中最重要的是回憶，佛雷斯特；一旦別的全沒了，只有回憶還留著，這才是一切。」

「可是，妳的意思是，我們不會再見——？」

「很可能，可是，聽我說，你還有下半輩子要活，而我認為，往後你不會再有事了。倒是有件事，我不知道你要怎麼辦到，不過，可不可以替我向我媽和佛雷斯特道別——就用你自個兒的方式？」

「呃，沒問題，可是——」

「我只想要你知道我愛你，還有，佛雷斯特，你非常優秀。」

「喂。」我說，可等我抬起目光，霧裡只有那隻大浮標在輕輕晃著。沒有別的。就這樣，我划著船回到岸邊。

那天傍晚我回到加工廠，這會兒大夥兒多半回家了，我獨個兒閒蕩了一陣子，感到有些孤獨。有少數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有人在加班，這樣我們才能生意興隆。

工廠內有個小房間我滿喜歡的。那是我們收藏珍珠的地方。房間充其量只有衣櫥那麼大，但是裡頭除了一些工具什麼的，我們還收藏了一個桶子。其實那桶子是工人收藏的，桶子裡裝的是珍珠。

就珍珠來說，它們不算什麼上等貨色。日本蠔的肚子裡才有上等珍珠。我們的加工員偶爾也會發現一、兩顆珍珠，不過通常都是奇形怪狀，要不就是色澤難看。可是到了年尾，珍珠的數量往往夠我們把它賣了換些現金，請加工員和職員們喝一趟啤酒。

可是這天我經過珍珠間的時候，聽到裡頭傳出一種奇特的聲音，我打開門，原來是克蘭茲士官長，坐在一張凳子上。藉著他頭頂上那盞二十瓦燈泡，我看出他眼眶紅紅的。

「咦，士官長，出了什麼事？」我問。

「沒什麼。」他這麼說。

「克蘭茲士官長，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可從沒見你哭過。」

「嗯，這個嘛，也不會有下一次了。況且，我並沒有哭啊。」

「哦。嗯，我既然是這兒的老闆，就應該知道我的人出了什麼事。」

「我幾時成了『你的人』，阿甘？」他說。

「打從我遇見你那天起，士官長。」我倆就這麼對瞪半晌，而後我瞧見斗大的淚珠滾落他的腮幫子。

「哦，可惡，阿甘。」他說：「我只是覺得自己年紀太大了，禁不起這種鳥事了。」

「怎麼說，士官長？」

「是那個狠仔，還有他那夥人。」

「我到碼頭上查看我們的船，他帶著那夥人跟著我。我查看小船繩索的時候，他尿尿在我們的一隻船上，我說了兩句，他和那夥人就抓住我，用死魚打我——」

「什麼！」

「狠仔還罵我是黑鬼。生平頭一回有人敢當面跟我說這兩個字。」

「真的？」

「我說的全是真的，阿甘。我壓根兒沒法子反抗——媽的，我已經五十九歲了。要我怎麼對付七八上十個不到我一半年紀的白人壯漢？」

「唔，士官長———」

「唔個屁。我從沒想到自個兒竟然會有這麼一天，挨打還不還手。不過還手也沒好處，我只會給痛扁一頓——本來就算給痛扁也不打緊，因為他那樣罵我——只是你叫我別跟狠仔那夥人鬧出麻煩。我本來會還手的，只是那樣做沒好處。」

「你聽著，士官長。現在那都不打緊了。你就待在這兒等我回來，聽到沒？這是命令。」

「我不接受小兵的命令，阿甘。」

「喔，這個命令你得聽。」我說。

就這樣，我出去料理狠仔這碼事。我這輩子一直努力做對的事，只有這一個念頭。而且我媽媽總是告訴我，對的事就是不找人打架，尤其因為我個子這麼高大，腦子又這麼笨。可有時候，實在不能讓對的事阻礙了你。

從貝特河市街走到碼頭這段路滿長，所以我猜想狠仔和他那夥人大概瞧見了我走過去，因為我到了那兒，他們已經列陣準備著，狠仔就站在那夥人最前頭。

還有，我倒沒注意到，不過我們「甘氏公司」生蠔廠的許多員工也跟著我到了碼頭，而且個個滿臉不高興的模樣，好像他們也要玩真的。

我走到狠仔面前，問他跟克蘭茲士官長發生了什麼事。

「跟你無關，阿甘。」他說：「我們只是找找樂子。」

「你是說，你們一幫人拿死魚揍一個五十九歲的人，是找樂子？」

「嘿，阿甘，他只不過是個黑鬼嘛。你有什麼意見不成？」

所以我就做給他看了。

我先是抓住他的夾克，把他拎到半空中，接著扔到碼頭上堆積的一團海鷗屎上，再把他的鼻子塞進屎裡。

而後我翻過他的身子，一腳把他這混帳踹下碼頭，掉進他自個兒的一隻採蠔船上。等他四腳朝天躺在船上，我拉開褲子拉鍊，從碼頭上尿尿在他身上。

「要是再敢欺侮我的人，」我告訴他：「你會情願自個兒從小就是棵蔬菜什麼的。」這話或許不是我腦子想得出的頂俏皮的一句，可我當時並沒有耍俏皮的念頭。

大概就在這時候，有東西打到我的胳臂。原來是狠仔的一名手下弄了一塊有釘子的木板。我這麼說吧：真痛！可我沒心情讓人欺侮。所以我也抓起他來，剛好附近有一台大型冰淇淋販賣機，我就把他從頭塞進販賣機。另一個傢伙拿著修車胎的工具欺向我，可是我抓住他的頭髮，拎起來轉了一圈又一圈，而後撒開手，他就像飛盤似的飛了出去，我見到他的最後一眼，他正朝著古巴還是牙買加的方向飛。其他那些混混見了這情景，都打退堂鼓了。

我只說了一句：「記住你們看見的情景。你們可不想受到同樣的待遇。」就這樣。

到這會兒，天色快黑了，「甘氏公司」的員工都在那兒歡呼，還訕笑狠仔和他那幫笨蛋。昏暗的天光下，我瞥見克蘭茲士官長站在那兒，直點頭。我跟他對上了眼，他跟我豎起大拇指。克蘭茲士官長和我是老朋友了，我想我倆彼此相當了解對方。

就在這時候，我感覺到有人扯我的袖子。是小佛雷斯特，他正看著我胳臂上被那個混混用釘子板擊中的部位，血正往外流。

「你還好吧，爸？」他問。

「啊？」

「我說，你還好吧，爸；你流血了。」

「你叫我什麼？」

「我愛你，爸。」他這麼說。這我就夠滿足了。真的。

夠滿足了。

那件事大致就這麼結束了。人群散去之後，我走到河口尖岬上，打那兒可以眺望密西西比河灣，直望到灣外的墨西哥灣，如果目力好，甚至可以清楚瞧見墨西哥或南美洲。不過那天傍晚仍有薄霧，所以我就坐在一張長板椅上，小佛雷斯特跟過來坐在我旁邊。我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想說的差不多都說了，不過那景況讓我想到自己真是個幸運的傢伙。我有了工作，有個高大又讓人驕傲的兒子，而且還有過一些好朋友。我不禁憶起他們每一個。老布巴、珍妮、還有我媽、丹和公蘇，如今全走了，不過可能並沒有走遠，因為每次聽到霧笛響起，或是浮標鈴聲，我就想到他們；他們就在附近什麼地方。而且小佛雷斯特，還有珍妮的媽媽、克蘭茲士官長和其他人，都還在。我也沒忘記珍妮對格芮琴的評語。所以，就某方面說來，我算是世上最幸運的傢伙了。

還有一件事要說，就是他們決定拿我的人生故事拍電影的事。即使就我而言，這也是很不尋常的事。有人聽到風聲，知道我是個闖出了點兒成績的白癡，這種事在這年頭，他們管它叫做「人咬狗」之類的故事。

於是有一天，那幾個好萊塢製片人跑來通知我，說我會上電影。唔，看倌多數都知道下文了。他們當真拍了這部電影，而且全世界的人都跑去看。那天晚上我在紐約市遇見的湯姆．漢克先生，他在片中飾演我——而且演得挺不錯。

話說，奧斯卡頒獎禮之夜終於到了，我帶了所有朋友到那兒，坐在觀眾席上。結果，這部電影居然囊括了大部分獎項，典禮到末了，他們感謝過所有人之後，決定也謝謝我。

有個萊特曼先生，擔任主持人，他是個不錯的傢伙，有一口暴牙，還有隻會耍戲法的狗什麼的。依照節目單上的最後一項，他宣布有一項特別獎要頒給佛雷斯特．甘，因為阿甘是「全美最討人愛的確證白癡」。接著我被叫上台。

他們把獎頒給我之後，萊特曼先生問我有沒有話要對觀眾說。事實上，有的，我一直保留著。於是我就望向那一大片穿戴著華麗服飾、昂貴珠寶的俊男美女，而後我說出了第一句鑽進腦袋裡的話，那句話，當然是：

「我要尿尿」

呃，起初，沒一個人拍手還是表示意見什麼的。我想他們都感到難為情，因為我們正在做全國電視轉播等等。過了半晌，觀眾開始低聲咕噥，交頭接耳。

萊特曼先生吶，他覺得必須掌控大局，可這會兒我猜想他大概有點兒亂了方寸，所以他朝幕幔後頭示意，要工作人員弄個偌大的舞台吊勾，要把我吊下台。鉤子才鉤住我的後領口，突然間，一枚飛彈從觀眾席飛過仰照燈。原來，似乎是小佛雷斯特太亢奮，把整張典禮節目單都放進嘴裡嚼成一團，因為典禮不供應爆米花，所以他配備了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口水彈。等他們試圖把我吊下台的時候，小佛雷斯特扔出口水彈，正中萊特曼先生的眉心。

可以想見，格芮琴嚇壞了，她叫道：「哦，我的天！」容我這麼說吧：那場面可真歎為觀止。突然之間，好像地獄整個裂開了。觀眾又叫又跳，比手畫腳嚷嚷著，彬彬有禮的萊特曼先生在講台上手舞足蹈，想要弄掉臉上的口水彈。

可接著，從觀眾席中，我聽到有個人在喧鬧的人群中喊道：「那是我爸！那是我爸！」看倌，我非得跟你說，這可著著實實夠我滿足了。所以，我想著可以這麼說吧：我們都上過台，而幕也都會落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