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死了的人是美人”

鬼说完就照照镜子其实它才七寸大小

我见到C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戚容。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我上学时纷纷扬扬的传闻已经归于沉寂。那时我正在B城准备我的博士论文，C和她的丈夫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沿树林走上一刻钟。我们在每天散步之余经常来往。

C那时候刚刚开始学习使用电脑打字，我做这方面的论文，无形中也就成了老师。C的丈夫G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不论走到哪，都戴着一个烟囱形的帽子，有时还是牛仔布做的，使人想到那是一节裤腿。走到街上总会引起笑声，特别是德国的女孩子，经常会失声大笑起来。

G在B城的时候，算是一位诗人，可是他不参加任何文人雅士的聚会，也不爱看电影，几乎没有什么城市人的爱好。我所知道他唯一的爱好是借一块儿磨刀石，给那些有时来看他的朋友磨刀。他一看见那些迟钝的菜刀，就要感叹：“你们这些学工的！”他自称是个木匠，在北京好多大学里干过活，我知道也讲过课。他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好像只上过小学。他也给我讲过他在草滩上放猪的事，这是他喜欢的事。他是放猪放成诗人的，评论家都这么说。也有另一种说法，说他成为诗人是因为c。c和他原来住在两个城市，他们是在火车上遇见的，后来C花了四年时间，柔和地拒绝他的求婚。这就不免使他变得思情万端，愤世嫉俗起来，写出大量情深意切而又话语颠倒的篇章，从而变成了一个诗歌流派的重要诗人。

后来他的经历变得更加奇怪，如果说早年他的异常经历，历史、时代还要负责任的话（这也是评论家的普遍说法），那么，他后来的经历，简直就无可推倭的要他自己负责了。他在B城令他的朋友们最迷神迷窍的事，是讲他的海岛。他是1988年初在那个岛上登陆的，当时C夫人还带着她才五个月的贝贝。他们在那开始了一种现代的原始生活，喝雨水、锯木柴、烧陶碗、采贝，据说还养鸡。养鸡、追鸡一节还被一个什么人写了，连照片一起出现在美国电脑网络杂志上，在我的计算机里也出现过。

G在B城永远做出一付思乡的样子，不是思念他那个据说有千年文化的古国，而是思念他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岛。“我真想一抬腿就回去了。”他这样对我说了几次。但是，到了他真正归期来临的时候，他却没有使用那张返程机票，只是在B城搬了个房子。我去他家的时候，他神色警醒，站在一大堆他乱写乱划的字画中间。我问他：有什么可帮忙的吗？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糊地咕噜着：“以后，你们就帮助C吧。”他送给我太太一个石头老虎，又给了我一张他本来准备卖掉的字画。

G和C依旧住在B城，但是，却像沉在井里一般，没有了声息。后来有人说：他们回北京了；又有人说：是去了美国；还有一个模模糊糊最荒诞的传闻出来，说G在岛上有两个妻子，一个是我当年看见的C，一个说是在北京就认识的，写了好几年信，后来也到海岛上去了。他们一起生活。好像G和C都说起一个有着旗人血统的女孩，他们把她叫英儿，脸上带着熟识赞赏的神色。

这不大可能。我对那个谈论北京传闻的同学说。据我了解。他们没有分开过一个月以上。G夫人C是那么欣悦、端庄又讲究体统的人，他们可不是什么现代主义者，很难想象有这样的事情。而且如果G夫人不在家，G就会钻进自己的屋子不出来。G对他的夫人C依赖到了惊人程度。不要说钱、钥匙、证件这样的事情，统归他的夫人掌管，就连他写信，出门找袜子、上衣，也少不了要向他的夫人请教。

“可是，G确确实实说过：一夫一妻制是天主教闹出来的，把中国害苦了。我们中国人不能忘了祖宗。”

G是永远有这种怪论的，比如他说：关键是娶好第一个媳妇。第一个娶不好，后边全乱，之类。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喝了啤酒。他是一点酒也不能喝的人，哪怕别人在喝，他也会晕，大家那会听他说话，总是笑哈哈地看着G夫人C。

我说这不可能，不是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而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去做，他并不是贾宝玉，没有生活在大观园里；也不是李渔，甚至连《浮生六记》的时候也没赶上，他怎么可能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想象娶两个妻子呢！而那两个妻子又怎么能够在现代文明社会里一起生活呢！现在就是不讲女权，至于最后谁也没弄清楚他最终研究的是什么。他心心念念不忘的是：要回到他的家乡中学，把他的音乐老师推到河里去。在B城的朋友，去他家几乎都看过一个他喜爱的录像，那是一些长角龙虾，在西南太平洋的海底回游。他同样热烈念念不忘的是，要去新西兰捉这些龙虾。

也许，是因为龙虾的缘故，有一个时期他和G十分契合。他总是时时嚷嚷地请G为他在岛上看看，有没有一块儿他的土地。

“他甚至和G研究了一个计划，要在海边养鸭子。”C说。这是G要做而始终没有做的事。他们认为鸭子可以在海里吃鱼，节约饲料，然后上岸生蛋。

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还说：养的是盐水鸭，生的是咸鸭蛋呢。

我很高兴谈起大鱼和我们在B城的那段生活，这使我们自然的谈起G，谈起他的各种奇思和怪癖，我们几乎回复到了过去在B城散步时随意说话的气氛，可我也知道C并不是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我从她偶尔投来的微含笑意的目光中感到，她已经知道了我微微移动话题的目的，我的窥探和小心。

“G最后还向我说起过你们呢，”C直接了当地看着我，

“他在最后几天里说了好多话，那几天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对所有的人，好像都有一种感谢而不是苛求。他还记得跟我一起按电脑玩找宝贝的游戏，在迷宫里出不来。后来你找到了，但他没有再去。”G玩电脑的时候十分投入，那个时候，他只管放枪，我只管走路。

“G还想用电脑画画呢。”我在这停住，不知道是否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像我小时候弹的一个坏风琴，有几个键没有声音，一按到那音乐就停了。

吃过午饭以后，C在我的海岛地图上划了几个圈点，告诉我哪些地方能玩，风景好看，哪些地方是他们过去采贝壳的海岸，哪儿是他们原来的家。他说这些的时候，还带着过去的急促和认真，就好像我们在B城初见，一起研究B城的风景点一样，其实，我们都不是真正的旅游者。

在我告辞的时候，我已经放弃了所有探寻和关切的想法。C生活得很好，这是我回去可以告诉我太太的，C并不像原来在B城时候那样，离不开她丈夫G（或者说离不开她照顾她丈夫的责任），生活也没显出困顿的样子，她独自生活着，和她的木耳一起。他也不是过去我们在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圆滚滚的、吃土豆片的小胖子了，更不是G说的，那个学汽车声和鸡叫声的小贝贝了。他是个强壮的男孩，在门口都可以看见他房间里的小橄榄球。

“他每天写一篇字。”C说。但她又忽然急匆匆地说，“你等一下。”她进到里屋去，拿出一个灰蓝色的纸盒子：“这是他写的，你要是愿意可以看看。走时候还给我就行了。”声子的侧面有一个用水彩笔写的G字。

我住在码头附近一个太平洋岛屿风味的小旅馆里，临近一个精致的山谷，因为是旱季，河水若有若无地流着。黄昏的时候我回到那儿，踩着草编的毯子上楼，我是熟悉G的。但在他失踪以后，他以前的事情就好像都变成了谜。人们对他不是知道得太少，就是知道得太多，至少关于他最后做的事，我就听到过好几种版本，每一种都带着强烈的编造的痕迹，我是指那些故事内部的曲折的合理性。我是理性主义者，但我也相信生活是由某种我们所无法把握的阴差阳错构成的。所以，一件事情如果没有理所当然以外的诧异，那就会失去真实的感觉。

我曾经用这个感觉去判断一个事物，但在我打开那个纸盒的时候，我曾经用来判断事物的标准忽然就颠倒过来了。好像一切理所当然都在这个事物以外。

盒子里一共有五个纸口袋，是G的字，第一个纸袋上写的是：英儿的信。里头是空空的，一封信都没有，倒放了一把镶满玻璃钻石的新疆匕首。我把它抽出来，上边有铜镶的花纹。第二个纸袋写着：忏悔。塞得满满的，是G写给一位叫做雷的人，我猜就是C了。这里的字写得很乱，以至于最终我也没能够把它读完。第三个信封写着：风情。是G关于他和一个叫英儿的女孩的情爱乃至性爱的回忆，这件事和G联系在一起，简直教我无法相信，第四个信封上画了一些什么画，里边也是一些画，有些画是他回忆中提到的。在这些画中意外的夹着十几封从岛上寄到B城的信，是那个叫英儿的女孩写给G和C的。最后一个纸袋里大多是叙述性的小说和随笔，有些故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是一个被打开的盒子。

上篇：英儿没有了

0点

的鬼

走路十分小心

他害怕摔跟头

变成

了人

遗嘱

你们真好像夜深深的花束

一点也看不见后边的树枝

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你真笨，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次你知道了。

在爱的时候，死是平常的事。但有两件事你不应该，一是你把我们的事弄给了别人。你让我死不干净。二是你光想你父母。我也有妈妈，已患心脏病。这是两个我不喜欢的事。

我知道，我是你，你等我死，我就死。但你太脆弱，最后也不说一句活，看一看。你太爱自己的心。其实说过，你一个电话就能叫我回来。孤寂为什么不打呢？我也昏了，想挣个白房子之类的送给你，我拼命干。

不说了，我还会努力活几天，最后等一下你的电话。在死之前我的生命是白天，不睡觉了，也许以后可以补上。你愿意活就活吧，我们是一个人。你脆弱所以如此胆大，弄出事来。你可以走来走去，但你的情调是回不来了。是你让我死的。

很想最后听听你的声音。没办法，趁没凶起来，走吧。

这夜还有几个，英儿，说几句话吧。

你在纸堆里找什么，真的是这个，是你，笨，心太小。

最后能骂骂你挺好的，就像我趁你睡着了，乱讲故事，大眉毛。

好多话不想说了，你也永远听不到了。我跟雷说点，她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每天。英儿，打水漂吧，我沉下去。我们认识的那天是美丽的。

真没想到。

我看不到你揭幕的那两块台阶了。我请你，还是回来住好吗？我喜欢你和雷在一起，胜于我。已经没我啦，你知道。这样结笔好吗？你胆小，我就当好人吧。

没了。

英儿

城

1993年3月

断章

我把刀给你们

你们这些杀害我的人

雷，她把我的心拿走了，我要变成土了。

雷你真是，你要用正常的方法，过异常的日子。我后来把你们都弄混了，老把你和英儿叫混。我真笨。

英儿可以杀我，我爱的人都可以杀我，但不能有一个同谋来对付我。

我没骂过人，从来没骂过，现在也没有。我看那件事，清楚极了，那就是我要找的，就是我在下午的街上要做的，我在街上看得清楚着呢。

一切都平平常常，但是醒来，手没有了，想用手去拿东西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不屑于让人赞叹，但我这会儿要胜利。胜也没意思，但败是不可能的。

雷让你做证你就做证，我会用掉你一点钱，然后还你。你不要伤心，你可以说这个事，人心是秤，别那么布尔乔亚，你要证明。

雷你活得特别久，你姥姥就活得特别久。

我是想让英儿有个屋子来收拾，她爱收拾干净的屋子，我想对胖子也好点，但现在连房子也住不得了。其实我是不稀罕呵。

雷你别哭，没什么可哭的，不值得哭，英儿只会为自己哭，从来不会为别人哭。上帝啊，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现在不想让英儿留下，记忆，关于我的，好的，浪漫的，感伤的情趣，我不想让人留下一点我的东西。她拿了我的。

我想我不配你，但是在这一点上还是有余的，雷。

我还是喜欢她的丫头劲，她的脆玲。有一天她做炸酱面，你做南方菜，她做北方菜。我把两辈子的爱都用完了。

爱情挺不自然的，爱情从来就不自然。

我已经捡了好几条命了。本来以为是真事，后来都过去了。雷你不能怪我疑心病，我经历得太多了。

她不让我活，我就不活了，这是上帝的安排。现在哪有上帝啊，有一回英莅来电话，你说：英子！我心里一亮，后来又说不是。

我那个时候钉房子。

雷我最后要跟你说话，我要跟你说三天三夜的话，整整的三天三夜，我不睡觉了，我一辈子都没说出我多爱你来。说不出来，平常也没人听，也没工夫。说两句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有一回跟英儿说过。

我什么也没有，就爱说、爱你，这都是真的。在英儿面前我哭过一回，就是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胡扯什么呀，都是胡扯。再有我从心里瞧不起一切廉价的感情。这是唯一的东西，混在一大堆乱里。

雷你要把东西收好，雷我爱你，雷你应该有点钱。雷我处处配不上你，但在这一点上我配得上你。

其实没有人像我这么疑心，每个人都有附带条件,我就是因为太明白，明白了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也算跟你过了十年了，魔鬼来抓我我就跟它走吧。没办法。

英儿啊，英儿就是比较好玩，英儿在真情上想得多，用的少。真情是有个性的，她的真情没有个性，她的人倒是有个性。

雷其实只有你要过我，但这不是因为爱情要的，而是光芒。这不是感情，也不是骄傲，在别人看来是骄傲，你就是用这个东西爱护了我，而我发现谁都一无所有。她们拿不出这个东西来）那点小浪漫情感，那点概念。

英儿说话的趣味掩盖了一切，耍贫嘴，好像有那么回事，笑话罢了。

我，谁都不知道，连我们家在内，血液的联系是血液的。

我可知道情绪是怎么回事，我才不稀罕一时的感动呢。

她在最爱的时候都做出依恋、做作，和想象中伊人的样子来、哭起来。她也告诉你，她也要这东西，要你的心，你的心就是她的心。像演戏，一会儿扮演一个心爱的角色。她对自己演戏，现在还在演戏，好像可以这样一下，那样一下，一撇、一捺一竖一弯勾！

我真困，都看清了。真是的，天让女孩如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啊，就冒险吧，其实犹豫了一年，那么久，最后还是信了。

有时候是糊涂，有时候觉得生命是礼花，再也不恐怖了，这身体是次要的。身体什么也不能保存，身体是一条船呵，可惜上错了岸。

真喜欢英儿的大眉毛，也喜欢有她的日子。她也明白，有时候她犯刁，耍各种感情的小手段，挺好玩的。在我，这都没用。她知道，我不理她，是因为全知道，自己没真心还说什么呢，真是好玩。

生活要是都心领神会就成了弹琴了。一种趣味，那日子过得真有趣呵，老逗贫嘴，好玩，谁看谁都挺好玩的，这也不错。

英儿知道她强不过你，有时候画眉，有时打扮，有时候让我捶腿，她好像折磨我，她知道有一个东西，她没有。是无形的，对她更巨大的亲切，是你为她做的所有事。

女孩真好玩，会忽然冒出点小技俩，这小技俩能骗自己呵，比较好玩。英儿在这上面有点感觉天才，否则她不会收回去。她的天才是会修饰自己，不露怯。

我知道英儿希望我死，她可以回想，如歌如诉，可惜她做不到。她可以看不起我，她并不是简爱，没那么强。

她们知道我怎么回事，说不出来。女孩子都有点毛病，让我烦，要不，我早就是下流胚了。我不能老在那故做姿态，要这干吗？那时候她觉得我恨她，不为别的，就是这事。一点不跟她矫揉造作。是啊，我要给你。你受得了吗。英儿还是有点概念，爱到顶就死了。

人都是神经病。

今天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没变成小流氓了。变不成了，就是这根线断了。

我累了，我真困，我要睡觉。我的思想和身体各行其事。

雷，人真是有灵魂，生下来就有，不是瞎说。

平常人是一个钟，哑了，灵魂荡起来的时候，生命就响了，都是回声，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死不是空虚的，死是实在的，太密集了。

我的灵魂到那去了，有时候相爱，有时候灵魂就飞走了。真像蛋壳一样。我有这个宝贝，别人没有。有时也真孤寂，找不到一个灵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

真渴望被精美地爱。可是我知道，没有比相思更美的，相思真像光中飘着的线。一头没拽住就飘下去了。

两条线跳同一个舞蹈，拽紧了就成织布机了。全动心就坏了，钢琴只能弹一个琴键，一种不知道的美丽，一种是好像知道的美丽。

第一次见英儿，真觉得是蓝色的。其实那不是一个梦，在雨丝垂绕的房子里，我轻轻亲了她一下，她就醒了。后来是编的。

雷，你真像那只歌里唱的：你就是我的女皇，我喜欢你统治我。没有人能统治我。英儿知道，就这点上她清楚，女孩气是没用的，她一定要把那件事扎透才行，不走滑，所以，她知道她比不了你。

她喜欢西刺克励夫，又害怕不能容忍。

英儿呵，你付不出这东西，你怎么能得到呢。你怨我，有什么用啊？

英儿知道她一直在做态，做态有什么用，她想我对她像对你一样。那次去做陶罐，她睡着了，她知道那事和她没关系。

生命被浸透了，一页页想起来，比生命还长。人就是印书啊，看不看由你。

雷我爱你，我敬你呀，不是爱你。你老是不让我走出去，我真喜欢这种安全。

那次买铜钱有一句话你没有听见。他们去找东西，我以为是你没了。我说了一句：“这不可能，她是我妻子。”当时谁也没听见。

我虽然想让你成为我的同谋，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不可能。每一次我走过了，都是你拉我回来，站在安全的地方。

雷我爱你，爱你。雷，我的恩。你一直送我到最后，我就永远爱你了。你让我不太丢人，我也不喜欢自己闹得乱纷纷的。我知道你会安安静静地把棋走完。挺好的，你能看着多好，虽然都是臭棋，人家不走好棋，你有什么办法？

雷，我告诉你吧，我的心就是女孩子，谁碰了我的心就犯了我。我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要是女孩子，一定很放肆，但也许会口口口口。

没办法，他们把我的东西给人了。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呢，这个精神是我的，不能毁坏它，口口口口口口口。有一次游行，男孩子们闹我，用语录牌把他们全砸了。

我喜欢我好看，不喜欢别人碰我。

没事干的时候，那是最美的日子。

那些雪的感觉,温柔的身体的感觉，鸟在月亮里飞的感觉，都好极了。我喜爱精神的光辉。

画也是一种生活，画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雷，跟你在一起真动情，也就离开了魔鬼了，我跟自己在一起，就和跟魔鬼在一起一样。”

没办法，花开的时候那么好看，又一袋袋装到口袋里去了，你们荔荔也好看。我发现人是不要好，世界告诉他们一些道理，绑上丝缎带就傻了。真它妈的！男人没什么好的。要丹尼尔那样也罢了。什么呀！跟小茉莉唱歌似的，它是一个按钮。一按，魔鬼就放出来了，魔鬼的扣子肯定是一朵花。

不要就不要吧，无所谓，瞎起腻，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往那一站，真心真意，我不在乎）人真是混蛋透了。棕榈树呵，晒太阳呀，度假呀！一堆小玩具，男孩玩口，女孩子逛服装店，走得满街都是。衣服也不买，口口口口，光比划，连比划都不让了，什么小浪漫。

英儿浪漫啊，什么呀！以为真的东西在那边，后来知道不在，也上那边，玫瑰怎么能那么清楚。

人真是可生可死。

哎，我妈怎么传我这个性情呵。你当然可以一走了之，我也可以一走了之。没辙，人只有一种情况下不可以强过自己的命运。

那个时候在潍河边上。

平常，人是按社会的幸福在生命上划来划去，像裁纸刀。

世界这么大，我不想跳，还要这么跳。

我知道英儿，她跟我玩呢，她玩大发了。她当然知道我。

玩吧，我陪着你，你不该把别人拉进来，你还给别人支招。这不行，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这回，你弄错了游戏。棋是两个人下的，不是三个人下的。你给我支招，我给你支招，这都行。你我谁赢都行，这是艺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你知道那是毒蛇，你要把它放出来，每个人都变成毒蛇，咬来咬去。这是你们喜欢的，你们换了游戏。有人来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不会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你要瞒。你就瞒过天去。你要为真情瞒了你的家，这没什么，我也瞒了，你为浪漫生活瞒，那是可口可乐拉罐，谁让你要了，你要了，我就给你。真的给了你，你又丢下了，忒没劲了。又不是喝汽水，有一个范围，你知道吗？长脚气，捶腿，都有一个范围，院里都是范围，可一不可二啊。

在灵魂上我信上帝，在世界上我信口口，口口要有口口，你口口不口口，你使口口口，你让我口口，你坐口口里压我一下。你要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我没有口口口口，我知道你最后会撕破脸，你给自己找了理由，最后会说我是坏人。你知道我不是坏人。

没辙，你会拉抽屉，你把你的抽屉一拉，你也许还不会。

你不把我的信拿给我，你把自己的都拿走了。这个我知道。可前这和我没关系，我还不太卑鄙。真正卑鄙的人我见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上帝的问题。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整个都是，有什么你还舍不得？

我现在不能想生活，打石头，我想，想雷，我一想生活心里全是毒蛇。我失眠了。

你不够坏，我还是把口给你吧，你要再坏点，我就不跟你下了。有些事我不愿意想。

我知道上帝在我一边，我精神的小身体，让我做了那么多事，画了画，写了诗。我呆在谁也不稀罕的地方，那是我的神殿，破房子，劳动，吃苦，天涯海角，姑娘家。

因为有价钱大家都开始爱了。吃我的鸟儿，抢我的鱼和我的姑娘家。各种道理，你们没有拿出黄金，没有拿出口来，你们所有的中国的、外国的道理都是廉价的，你们不付口，拿了别人的口。你们偷了我神殿里的东西。我的神殿呀。我渴，要喝水。

我知道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知道你们不真实。我知道你们不好意思，躲开我。我本来可以说：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妻子。你害怕呀，害怕什么呀？你躲到各种口口国家里藏起来。你口口口口口口。我口口口口口，上流社会的、知识人的，我尊重精神的规则。人家就说喜欢老鼠，你以为你比老鼠好呢？你喝咖啡！看不上。世界是公平的，人是不公平的。上帝是公平的。有多少不幸我都不想埋怨上帝，好多不公平才构成了公平。

你们这些便宜的人讲这些道理，你们害怕呀！别装蒜了，

你们害怕！你们什么时候为别人想了，你们雅致的生活够了。

你们造出自己生活的美丽的理论来，其实都是为了少干活多享受。说是权力，你们付出的太少，别以为上帝睡觉了，你们要受报应的。这不是人跟人的事，是上帝让魔鬼来帮助你们。所以有国际歌，和希特勒。猴说得对：口口口口口口口。装什么蒜呀，装蒜！给你们一点好，又开始装蒜。

你们没完没了吹泡泡糖，你抢了多少别人的东西来，你没完没了，还想没完没了。谁不知道你们这一套，这是个数字游戏。人家不会算帐，你们一拨算盘，嗨！老说人家该着你们的。

口口口有口口口的公平，你们抢了我的珠宝，你们害死我都没事，不该抢我的珠宝，还踩了开心。你以为这是咖啡渣呢。

这世界就是法律上说得通，你们就对了，那是为了你们说得通，哪个人不是强盗，抢花，抢树，抢人家口口，强盗就是好，他抢了人就说是抢了。天生的权力？谁天生该吃谁！天生只有一个权力，谁赶上谁，是谁。

你们又不稀罕，不稀罕还拿走？！我一万金子都不卖的东西，你才卖两毛钱。

这是我的宝贝呀，能创作生命，爱，是我的宝贝。他们鼓楸半天也鼓楸不出来。说实在的，生命不太可惜，可惜不它稀有，在它聪明。

你们都是有价证卷，说出国的出国，说口口的口口，该干吗干吗！值多少卖多少，我不稀罕，我的宝贝不是做这件事的。它是给我的，留着我在世界上用的。有这宝贝就没这世界了。没这宝贝就完了。

我的宝贝真可怜，它值一万。其实两毛和一万是一样的，因为我不卖。其实它是装在一件衣服里，衣服给卖了，它也就没有了。它是谁都没有的，最早就知道了，从我写古诗的时候就知道了。

“几曾游沧海，不见天下人。”

它们谁也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技术，知识、教养,还想来骗我。有人有过宝贝，现在传到我手上了，上天啊，你让我的宝贝不要摔碎吧，你把我摔碎吧；你不要把我的女孩子破坏，你把我破坏吧。

死亡不是可怕的事。对于你们来说，死亡是最可怕的，所以你不知道有比死亡更宝贝的东西。你们不敢活，你们的生活无可奈何，像羊一样沿着道路走下去，你们以为所有人都是羊。你们以为我是羊。我跟你们在一起，是为了让你们不太难堪。我咩咩叫，照顾你们，因为我的口口也是羊。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带着自己的心来的，我知道我来这是有事。我唱一支歌，你们觉得可笑吧。你们现在不再流行唱歌了。你们咩咩叫。可是这个不是你们能改变的：我只是来唱歌的。我不是羊。

雷你别伤心，这种人都得死。他们被钉死之前，你们不会安心的。你们看着被钉死的人嘲笑，然后又膜拜。你们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你们可爱地发明了钉子，你们用钉子来说明一切，你们的真理。可以这样，但是你们不该有赞美！不该喝完咖啡以后，坐在那，像走进餐馆一样度一个假期。像萨特说那样：你们以说明自己有罪来证实自己无罪。你们没有罪，多此一举，做这些干什么呢？他还活着就在你们身边听你们讲道理，你们想说服他，从他生下来时，就安排好一切。你们给羊吃草给他吃巧克力，你们他妈的混帐的生活梦想。你们以为那是一个空罐头盒可以装饼干。你们打不开它。在你们打开它的时候，你们看见了火焰。你们评价说：这不是甜的是酸的。你见过酸的火吗？你们真的把它当甜点心了，绑上红缎带，送给小姑娘家让她们过生日，点红蜡烛，让她们知道，你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耶稣的礼物。他们的糖弄坏了她们的牙齿。

“你们只能制订口口规则，不能制订口口规则。他的口是属于他的，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他不需要钉子，也不需要你们把他放在神坛上，坐在大海边眼泪汪汪。他爱怎么口。就怎么口。你们不敢说这句话。

只有你知道我，我来过一次。我妈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有时看我像看另外一个人。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害怕。我也就学会了不好意思。

为了消磨时间，我做了木匠，养了猪，写了诗。我用我的宝贝轻轻的碰了一些字，他们说：这是什么？我不回答。

他们都笑的时候，只有你在哭。还有这么个算盘珠一样的生活，一粒一粒拨过去了。雷，给你的，就永远是你的了。你知道自己就是自己，他是一种明白，不是一种生活。

人明白就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口口。

谢谢你知道我。

错乱

冷死了

该烧的没烧

她在屋子外边笑哪

闭上眼睛呵，就看见她走路的样子了。她和别人在一起，脸是看不清的。

我知道……

（此处删除1200字，暂不发表）

你的脑子里整天在放这些电影，过这样的小说。可怜的人。

雷，我那天扶着自行车，跟你说：你对人性可靠的一面有充分的理解，而我对人性不可靠的一面有一种敏感、充分的理解。这一点咱们太不一样。

我的脑子坏了，它一直是白天，好像一盏很小的灯，有很大的电。我一直在白天醒着，也许这就是死快来临的时候。一种感觉，我一直醒着。我看见你对你说话，一幕一幕的走。有时候我对朋友说话，说到一个词会猛不丁触到这个伤痛。

到处都是这个伤痛。

那天她唱：再过二十年，不要再相会，若是见了面，活像见了鬼。在一个炉子边上，她高兴极了，马上把它记下来还要打电话告诉你，雷。

我和她住在一起，单独住。

哎，“我的心上人坐在你身旁，其实她也不怎么样，看也不敢看，想也不敢想，生怕她重新回到我身旁……”

她要回来怎么办呵，在我的梦里，在我想象的设计里，她回来过。那时候我还是愿意她回来……

（此处删去300字）

这一刹那近了，已经近了，已经过了。我知道马上。但是也就在这一刹那，忽然看清楚了一切：你在等我死，你们都在等我死。

原来如此。

失踪

影子碰我

影子说・你和别人在黑暗里吹笛子

电话铃不断响，本来就睡不着，但还是跳起来把衣服穿上一半，你们说话就知道是近处的朋友。

顾城死不死她不管，她想知道他现在哪儿。

有时候竟然是乡伊，她语气匆匆地在地球那边说：“英儿说了……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说……你知道她一直在哭，她后来一直在哭，跟我一起看你们的信，手发抖根本打不开，她说过跟你是命里的事，没有办法分，她心里只有你、没办法，正因为这样她才离开你。”

显然好多话是她自己加的，因为她知道我要做点什么是轻而易举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

听说我想回去，她一下就急了。这时候她会说：顾城死不死我不管，（中国）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白去。这话不是别人编出来的。

英呵，她就没有想一想吗，我终于知道了：对于她，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了，在最后一刹那我才彻彻底底的知道了。

乡伊还在替她说话，她说：“英子还是爱你的，你就是她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她要离开你。”

我只想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顾城的东西她不要再看,也不要再寄来了。”这是真的。

我默然了，“托尼也急了，托尼肯定说，她是和老头一起走的。去了沙特阿拉伯。”是老玛丽透出来的…

老玛丽不是刚和老头结婚吗！

我知道我在浑身颤抖。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病，我不疯。

我对自己说。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不犯病。我知道我必须坚持住。我的精神和我的身体都要坚持住，但是我周身涌动，必须坚持到那一刻。、

“英儿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现在只是在为她的父母活着。”

我继续在浑身颤抖。

但是过了好久，天知道是几天，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短而漫长的。我说。订票，马上最快地离开。如果她是为她的父母活着，她早该回去了。她呆在新西兰干什么，我真想告诉她。她早该回到她父母那儿去了。

她不会回去的，她不敢爱，也不敢死，在这个空间里有一个没说出来的事情，她要骗自己，用一些东西骗自己，维护她心里那个保留下来的世界，那个布尔乔亚的世界，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她母亲那里传下来的，我不知道，那些未能实现的幻想给她的。出国，找一个外国人，生一个混血儿，一个蓝眼睛的洋娃娃。

对于她父亲来说，女儿最好永远不要出嫁。

最早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好像是出去旅游了，谁也不知道她上哪儿了，谁都以为她本来就喜欢自行其事。也许是澳大利亚。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走的，只有你不信她会跟别人走掉。

放下电话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而且己经发生了好久了。从九月的那种不安袭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这种不安使我对来人莫明其妙他说：真想一抬腿就回去。

她的信少了，我好像鬼使神差地在回避着什么。你准备了那么多明信片，信却总是写一半搁着忘记了发。最后你还是给她寄了《你叫小木耳》，你相信英儿会喜欢它。她也真的来了信，她说看见这些，心就往下沉。

这是最后一封信，十一月二十四日，她那么温和地说：“顾城也别灰心，只要有心才有好不好呢。”信里还有一句话说，“孤寂真可怕。”

在后来的时间里，这句话发着魔鬼的光芒。你知道在那后边，在夜里到底发生着什么，白天她和谁在一起？

我打过一个电话，那边是夜、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断了。

初夜<一>

小小的风包裹着她

你不放心

你的想象力不断地长呵，长呵，可怕地生长着。你甚至看见了晚上她敏感的身体起伏，你知道她的身体有多么敏感。放肆、任性、天然、下贱。

别把这一切都看成是阿琉精的想象，别老告诉说：才不会呢！

你能说什么呢。

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头在前边挡着，把他的老情人、新媳妇老玛丽推得更前边，英儿躲在最后边。这件事真恶心，那些夜晚、英儿的身体，太恶心了。你觉得比自己的身体受到污辱还要恶心。

只有你知道在那一个个夜里她会做什么。在她最反感的时候，最恨的时候，她都会要。这不是想象，那熟悉的一切像酸液一样腐蚀着你的内脏，一种最坏的东西。你像是吞了一口温热的毒气到心里，变成毒药，又变成了蛇。那毒蛇升起颈子，日夜醒着。你的连续不断的白天就这样降临了。你绕来绕去想躲避的，就是那些清清楚楚的夜晚。

她和老头在一起，第一次老头怎样对她。这是使你特别难受的事情。

雷，我看着自己，对自己说话，也对你说。你不相信，你总对我说：“才不会呢。”我能说什么呢，我知道她，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要。

女孩是不一样的，她们彼此不会知道。书上有这样或那样的说法，你都不相信，你认为这是一种夸张。可是你知道那种愿望有时是多么危险，又多么诱人，你有多么蔑视它、厌弃，就有多么渴望。

我真像拜神一样的爱她，在夜晚，在柔和的灯光卞，看她睡去的样子，看她的眉。也轻轻的撩起了最早最早的情欲和幻想。

雷你真漂亮，超过了所有所有的想象，在淡红的帐幕里你像白银一样。你走了，把木门关好，一直到早晨。你在乡下的帐幕里，轻轻呼吸，那时我真脆弱极了。不知道后来欲望怎么会变得这么强悍，折磨着我。

也许是因为和英儿在一起，心里有一种凶凶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点暴力。这样她更像女孩子，她流泪，但是有点矫揉造作。因为她哭，不是为这件事。

第一次好像她默然，第二次她哭了。早晨，她对我说：“走开。”我站在边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嘶叫一声就倒下去了。

英儿后来说，那一声叫把她的心都吓灰了。

英儿跟你不一样，在我发病的时候她会躲开、逃走，而你却抓住我的手说：没事没事。英儿十分惊讶你，她是个过于敏感的女孩，她逃走，就像最后最后她所做的。她不会管你死不死。对于她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觉。

一个敏感的身体，在被单下裹着（像树一样在风里面）。她睡在沙发上，下午的阳光照耀着她，她好像是另一个被你久已仰慕的女孩。有的时候她很一般，有的时候她是非常非常美丽的。

我在地下室里钉木头，她干吗去了，我不知道。你总是有事，我要在沉闷的地下室里把木头拼起来，差不多总是晕头转向。后采我还跟英儿说过：我已经累得停不下了。

那回你跑回来，从我钉的小窗口往里看。

你说：英儿可能有娃娃了；

我心里就忽然一亮。也许是因为在灰暗的地下室里才显得那么亮。

“英儿坐我的车吐了。”你继续说。

后来很久，我都没有想出来。为什么那次在地下室，我会心里一亮。我真喜欢一个娃娃吗？

我是想让英儿留下来。那一亮永远被我记忆住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经对她讲过这个下午，讲你怎么样兴奋地猜测她是有娃娃了，讲我心中那一亮。我告诉她你还说：“没关系的，我会帮助她。”

听了这些，她没说话，也无话可说。另一个时候，她忽然把手举起来，往上一比说：雷，我口服心服。

第一次住进绿荫谷伊丽沙白家的那个下午，我们站在那个大客厅里，你走了，把我们放在那去办事，过一会儿才回来。

英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新的地方，窗下放着卵石，大陶瓶里插着干了的花，我在自己缓缓升起的欲望中，轻轻把她抱住。她顺从地退在沙发上，在一个新的地方，总会有一种新的感觉。我替她解开衣服，她平声说：一会雷就回来了，还是里边去吧。

不久，我们在那间明亮的卧室里听见了你的汽车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愉快地站到一边，看她匆匆把衣服穿好，回到那个客厅的桌前。

你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胖子。

她那种拘谨的被强暴似的感觉，是在那里消失的。伊丽沙白的家真正改变了她。周围没有人，周围没有人，竹影萧瑟，她的家很大。有烧木柴的铁炉，两间卧室。第一夜我们是一起度过的。

她洗完澡就坐在床边，我看她自己脱去淡紫的浴衣，然后把手伸给我。我抚摸她洁净光柔的皮肤，她的乳房，心里忽然的有种感动，一种幽深而平常的感动。她和我在一起了，接着逐渐的快乐起来。

我们彼此感觉着对方的身体，我才知道她有怎样的悸动，她的快乐是怎样的。我从小盒子里拿出避孕套。她轻声问我，你戴上吗。我忙了一会，不好意思地承认，我没怎么用过它。她就笑了，“连这个都不会。”

她说，“好像很懂的样子，教我：这样，这样撑开。其实她也不会，这不是她的事，她忽然也明白了。

在那样起伏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有多么大胆，她平时的小心。她那么无拘无束地要着，像倾斜的海水一样，每一个波浪都渴望船舶翻覆。她要着，像桅绳被风暴紧紧缠绕。我们一阵阵落入深谷，又升上昏暗的顶峰。我们无言地爱着，不再恐惧，只有这时候才能知道：她，多么合适。

只要我轻轻跳动，她就叫了。

你什么事都帮助我，你把那小盒子放在我的卧室，还不无嘲弄地瞪了我一眼，“很贵！”你告诉我。你总是对这一切都太不屑。好像注意的只是它的价格。你的好心是无限的。但它也需要掩饰。英儿有些吃惊了。她开始感到你的奇异和莫测。

“什么都不会。”她埋怨我。接着她看避孕说明，又说：

“你用得太快，还不够两个星期的呢。”

我逐渐习惯了那微小的约束，那种不易察觉的隔膜，使我的欲望更加坚定，它一次次升起而远离我身体内部的毁灭。甚至对她最真切的记忆都是和那安全的束缚连在一起的。

初夜<二>

雨淋洗着她

你吐丝

我在大树上，锯死掉的树杈。

这些事好像慢慢的，都能想起来，英儿最后说。有五十次吧，都是我愿意的。一年过去了，我知道远远不止。她看着自己微弱的体毛渐渐浓密起来了，说：都是你吧。我都想起来了，从来没有那么甜美，我从来没有那么甜美自如过，那时候我要的那么多，那么强。

这其实是个意外的事，我们之间本来有一个梦想，一些模糊的渴望，但是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身体和欲望是如此的吻合。她的轻巧给了我一种放肆的可能，一种男性的力量的炫耀，这是我在你面前所无法做的，你无言的轻视，使我被羞愧和尊敬所节制。

我们就像生长在一起的树，在风中不停地摇，度过了整个时光。

英儿有回低低的问：在那边你敢吗？她是指这样。

我说：不敢。

她轻笑而不平地说：你就敢欺负我。

她第一次那么温和地看我，是在山顶小屋，眼里燃着烛火，她找了她的浪漫气氛，微红的空气，点着灯、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她眼神明静，轻柔地仰倒，我抚摸她。心里是梦幻般真切的感觉。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穿海蓝的裙子，像小女孩似的在风中飞跑。也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跑步的样子，上学的样子，但她蓝色的裙子确实像海水一样，在风中飘动。

我在她身后说话，看她一步步走着，裙衣不知怎么在飘动中变成白色。我们在山间看见那片水了，是好几个人一起去的，石头在溪水中间交错，鱼躲在石头下。你对我说有人把你的鞋藏起来了。

我从来不担心她的思辩，有时她清晰之极，神经锐利。她谁也看不上，我担心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是敏感的，盲目的。在她身体起伏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我似乎利用过这件事，为此感到恐怖。

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我们创造的那种生活、谈笑、相互的戏谑，对我的嘲笑，各种妙语的珠连，是一种永远不可替代的和谐的趣味。是我们喜欢的，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代替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是盲目而脆弱的，像是一个篮子谁都能把它提走。

她好像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渐渐地变得隐秘而丰润。当我的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下滑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爱怜。

那个柔和甜美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幽暗中蜷曲着，到处都是飘动的触觉。我应当守护她。

雷，你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女孩和女孩有多么不同。

你不知道我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就笑。可是英儿以为这是自然的事情。她有些当真地说：她需要一个星期至少一次。

你不知道那种敏感，在她那么恼恨伤心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背叛她，自行其事。只要手游移下去、只要她不马上把你推开，那波动就会开始，哪怕是在睡眠中，那波动都会开始，扩展到全身。有时候我并无激情，只是试探性的想缓和某种情绪。或者只是想克服沉睡中的那种陌生的知觉，试探一下。

英儿更喜欢的一种情调，在有音乐的时候慢慢走来。

她一直在幻想着那种情调，时而沉浸在幻想中，时而又跌落下来，抱怨道：就知道脱姑娘家衣服，什么也不会。她会忽然把我推开、使我心里生出对自己的嫌弃，我狂暴起来她倒屈从了，而且热烈地回应着。她喜欢想象自己被捆绑，被抢到山上，她被更强大的身体所支配、摧毁，无望地哀吟着，更显出小女孩的柔弱。

她的身体不能安宁下来。不是山里青幽幽的草木。

初夜<三>

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我的所有记忆都围绕着她，英儿就是因为这个，才游离开来。在所有我看得见的夜里，她都不得安宁，她离开了我。但我知道这是我的，日日夜夜我忍受着可怕的感觉，那直接的感触和影象不断出现，可怕极了，当她抛弃了我的时候，我可以死，但是她的身体活着，我死不安宁。

英儿甜极了，她最能引起我早年清晰的愿望。她留给我的，就像她从我这里拿走的一样多。

我们太像了，我们是两条毒蛇，出卖了彼此的宝贝，我们的牙相互咬着，鳞光闪闪发亮。我们如此相象，以至于彼此咬一口的时候，就是自己咬了自己。她怎么能把我的动作给了别人呢。

英儿我不对你说，我隐约觉得你的身体有一个历史。有一些事情，但我不去问它，我知道你很照顾自己的心，我的自尊心更强，也更脆弱。我回避这件事，只会隐隐约约地想，就是有也请你不要告诉我，因为那清晰的刺会刺伤我，以至终生。可是疑惑总是淡淡的，在第一个夜晚你给我，她像并不陌生。你一下就开放了，这不是我准备好的事情。

我身体这样感觉着，但是我的心压住了这个感觉，我不许自己想这样或那样。我是爱你的，那一次你给我，让我感动。仅仅于此你就可以取我的生命。

礁石

礁石

我看不见

那布满泡沫的水了

甚至看不见明天

那些男孩的声音在春暮的楼群中回应，我无法顾及我思念以外的生活。

我清晰地看见那一个个白天、夜晚，我和你度过的无数次欣喜的时刻，我的爱一次次升起，或者轻柔，或者粗砺，或者随着你的起伏波动，把你紧紧地围绕，直到每次给予的完成。

我知道我爱你，但不知道怎样奉献，我使你在那样的悸动中和我的身体紧紧磨擦。那么美丽的身体！无数清冷波动的线条，柔动着我们的火焰。你黑色的头发披散着，并不高高隆起的乳房，唤起我最初的渴望。我触摸你的皮肤，倾听你内心深处的愿望。你表达着自己，告诉我你简单的身体后面无法掩藏的秘密，你独自起伏像冲击海岸的春天的潮水。是这样的时刻，我放任自己，在爱情和欲望里吸吮着你。

我度过那么多你的白天和夜晚，我无法忘记你的身体。我到处都看见你，在树下，在墙影里，在没有打开的窗子里，到处都看见你。在梦里你擦地，我看着你，清清楚楚是你的身体，那么熟悉，这是你的身体，回过身就看见窗子是干净的。我站着看东西，就觉得你在我身后，你要走那边的门，我就把门推开。

在你把这一切丢开以后，我的记忆，我所有的欲望依旧围绕着你，所有的记忆留在我身上，像岛上那些被潮水拥护、砍杀、耕犁过的礁石。

在灌木丛

在灌木丛

一层层拉开树枝

你看树　站着睡觉

我的欲望像满山的小树，无穷无尽伸着，渴望着，那么强。一枝一叶都含着果实的甜，含着到达以后那无穷无尽的生长。春天的蓝天啊，那么甜美，春天最新鲜的树叶都唤起那愿望；鸟在天上的鸣叫，啾啾啁啁都唤起那愿望；大地整个在生长，在生命中间唤醒它的愿望；那么甜美，又那么绝决。那些云，银色的在海上一阵阵飘过去，真让人动心。我把石头一块块放好，在土地上，但愿望并没有停止。像树林里的河水一样流动，渴望和盲目的四季使我走向一个地方。我就是这样开始，像大地和春天，总有暗影。

你离开过两天，那是不可思议的日子。你到城里，那愿望忽然茂盛的疯长起来，空气里都是肆无忌惮的春天繁盛的气氛。鸟儿早上在树枝上哗哗作响，在屋顶上，春天的鸟鸣叫着，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一起走到山顶上。静静的走，英儿在树林里，慢慢看不见她了，她飘荡的身体，一直走到山顶上去了。小屋那停了停，看了风景。穿过那小树和石子，那条落满松针和柏木，倒着腐朽树木的小路，看那种白色的蘑菇和褐色的，一切都暗示地充满愿望。在山顶上，风在那吹着，在蓝天上吹着，山顶豁然开朗，看见一片片海和林木，一些海上银色的小船，大云朵。突然，我的愿望醒来，像包围一棵小树一样，包围着她。我们静静坐在草上，后来就昏眩了。忽然知道她要什么，我把她一下抱到树丛里。她轻柔地挣扎着，但是更加轻柔的渴望，才知道她多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一点声音也没有，四下整个大山都静静的，只有她的身体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摘开，显示出来。

后来她说，就好像你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姑娘，也会这样吗。

她淡褐色的小身体在阳光下又陌生又让人惊疑，同时又那么亲切波动着，一点不教人恐怖。我想拿一点东西给她铺在身子底下，她轻柔地躺落在树丛里，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动不动。她喜欢我把她抱起来。丢在那；我把她肆无忌惮地剥开。

头一次在阳光下这样看一个女孩子，在阳光可以透过的灌木丛里。惊讶使我的渴望几乎停止了一刻。这时我好像不认识她了，不认识她，东方女孩子式的小身体。淡浅褐色小巧的敏感的乳尖，微微茂盛起来的下体。她的衣服褪在一边，我为她褪去衣服的时候，她顺从地抽出肢体。白色的内衣，小身体丰润细致，到处都充满女孩子的情趣。我等待的时候，她的引诱柔软的起伏着，渐渐的接近了，荷花一样的开放。她渴望着我微微的暴力，这使她激动。在野外在没有人的大山上，在树丛中，在阳光下，她也肯定没有过这样的时间和渴望。一个久已回避的恐惧暴发出来，变成强烈的欲。我新奇地走进自己的欲动，充满了狂野的激奋。轻轻触及了之后，就旺盛起来，胀得旺盛起来，像所有树木一样，那时我的心那么静默，我看着她起伏，如同海水。我静静地看着天空，看着草后摇弋的树木，那些小小的草交错在蓝天之上；把我埋着。

夏天的草都枯萎了，黄色的草都结了种子，而我的生命整个在一个沸腾的海洋上，那么清楚的念头。渴望着那么甘美的身体。吸吮着，一点不能退却呀，只是轻轻地看着一切，心中甚至哼着一支歌；那一切轻轻过去的时候，我又旺盛起来、她不能承受的轻微的叫喊，一次又一次升起。我知道她渴望什么，她渴望我比她强，击中她。她难以承受的焦灼地瓜着我，甚至要把指甲陷进肉里。我还是那么强旺，终于怜惜了，轻轻的退开了。我置身在无法相信的幸福之中。看她甘美赤裸的身体，我还是不认识她，“这是她”，我告诉自己，但还是不认识。

山野里，风一阵阵吹着，怕她着凉给她盖了。她好像不愿意醒来，在阳光下，在那无人的树丛里，周围都是茶叶树（Teatree），微微的含着松脂的气味，一种油的味道。没有人的地方，总会生出一种渴望；没有人的地方会有什么事情，但是真的没有人，四下静悄悄。终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然后站在山顶上，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抱住我，摇摇晃晃昏眩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时候，几乎可以垂挂下来，像被阳光和愿望抽去了实体的水草。

我们偎依着走下山去，沿着那条小路，就这样走下去，拉着她的手，温和的衣服里光滑的身体。那树林都露出光洁的树枝。我想起锯了的木柴在阴影里，树心洁白。

她并不真跟我走下山去，我们一起走进山顶小屋，在那打开窗子看海。她一言不发、神色遥远，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不愿意破坏它。

她身体又渐渐依过来，我抱住她，小屋四下依然很静。她要我，喜欢我突然的要她，这使她充满愿望。一下一下，那么理所当然又那么急促。我好像已经很熟悉、她开始迎着我起伏，充满愿望放浪的起伏。她像小姑娘一样攥着手，抓住我，或者顺从地把手臂扬起来，给我腋下淡淡的绒毛。闭着眼睛，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人的地方，在没人的地方，呆滞地喃喃地说：在没人的地方。

树根深入土地的甜美，树枝在风中摇弋的甜美，我不能再说别的了，站起来的时候，满树鲜花都落在地上。依旧是我拉着她走下山去，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梦幻一样，一点不真实，但是我知道那么强，像树林一样强。我的愿望无穷无尽，一直一直生长起来，而她明快地包围、承受着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起她，微微升起，感到最初的激动。

进屋的时候，她没有回到她的房间。她累了，就在我的房子里休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们这张并不太好的床。可我知道她潜在的愿望，她喜欢在这要我。

一切都成为窗外的风景。一个窗子是阳光，一个窗子是树。我在杯子里倒水，这愿望继续着，继续着，她愿意在不同地方被我捉住。

一切并不重要，她说晚上要自己睡着。但是说上她又答应在我身边了，愿望几乎是彻夜的醒着，她在半醒半睡中渴望的起伏。再也没有比这更放肆的愿望了，因为黑夜使一切变得专一和隐晦。只有这强大甜美，永无止境地重复，一阵阵悸动。在黑夜里什么都没有。白天阳光和树木的感觉，远处海浪的感觉，站起来看银色的小帆和云的紫色影子的感觉，都没有了。说实在的有的是让人疲倦和乏味，可另外一种炫耀却继续着。

从山下到山巅，每走一步，愿望都生长着，变化着，像树林一样。从生硬的大树，到机巧敏锐的小树，到那些柔的缠绕在一起的草蔓，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是两天。

第一个月

我轻轻转向你

我还没有醒来，她那隐秘之处就呈现在我面前，那么细致饱满，像博物馆菊石的图案，又像无花果逐渐变得甘美柔和，把一切细小的籽粒蕴涵在其中。

那是一些很黑的夜晚，在接近黎明的时候，月亮才出现，悬浮在树冠之上，我总是这个时候警醒，为那梦，为那不能实现的热望，轻轻的在过厅中走动。白天的一切，都被弃置在隐约透明的薄暗之中，杓、盘子，翻了一半的书，只有我醒着为那热望叹息，为那白天留下的隐约的心情，我知道英儿就在那边，那个房间里，长长的垂帘后边，我多少年的梦想和期待。

我那么小心的走着，还是能听见脚步的声音，还是碰响了凳子，这使我心惊，好像打破了我万物所有的寂静，我游魂一样的梦寐就会结束，就像鱼缸破碎了一样，但声音消失，它只响在我的耳朵里，四下依旧无声，我走进了英儿的房间，我已经好多次到这里来，可是每次来的时候。依旧恍惚，我看不见。她和无声的世界溶为一体，在我触及她之前”一切是乌有的。

我总是背过身。看窗外的月色，照亮的树丛，时间在一刻一刻过去，我靠在玻璃上，脚也有些冷了。这时忽然听见英儿微微翻动的声音。我为我长久的迟疑感到窘迫，我不能退走，也没法继续那种在梦中开始的热望，我的矗立已经衰弱下去了，一直到那细碎的翻动响起，我才好像从这种梦寐中解脱出来。

她依旧在沉静地呼吸，我便轻轻的揭开她的被盖，掠过她的肢体，我的手停在她唯一被内衣遮掩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已经知道她敏感的秘密，我不愿惊醒她，我只想用若有若无的触摸，使她从一个梦，缓缓落进另一个梦，我知道她的愿望，这微微一点就足够了。

在最初的时刻，我是那么小心和怯懦，因为她无声无息，她肢体轻柔的气味，都使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那么轻那么轻，过了好久，我才透过那薄薄的丝绸，感到她身体的温热。这是最危险的一刻，我来临了，她毫无所觉，我一点又一点微微的尝试着，好像深夜轻轻转动保险柜的号码。我聚精凝神想唤起我心中的热望，好像那起动的一刻，无限遥远。我尝试着，在我没有察觉的刹那，一个微弱的柔动，已经越过了那个时间。一个又一个波纹从遥远的地方返回，好像这不是她，只是一个渐渐涌起的水花。而我把开关拨转，在那呼吸声急促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才掠过一阵惊慌，为我的无动于衷感到恐惧，久已期待的热望，好像沉涌在冰层之下，好像在另一个时间里，而跟随我的只是黑暗中惊讶的凝视。

我不能想象这是她，我想提醒自己，这是我所要的女孩，我的梦，我无数次矗立的渴望，我好像在另一个房间，燃起大火，要烧穿壁板，我褪下她唯一的那件内衣，她顺从地抬起身，整个身体掠过一阵恐惧的激动，那一刹那我真想做最粗野的事，但身体依旧寂静地停在床边，我的心跳了一下，因为我想起了不认识的女孩，少年时代绝望的想象，我开始抚摸她光洁的大腿和小腹，那一丛绒毛使我激动，猛然间那狂野的念头，贯穿全身，我热烈又细致地抚摸，刺激她，好像要把少年时代的绝望，都交给这一刻，交给她。

她无法平息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飘荡。那么脆弱又有力的翻动，如期到来，我把她拉到床边，我几乎看见她睡衣被撩起，遮住半个脸，而她的脸偏向一边。她无法避免那狂热燃起的欲望。这是危险的日子，我提醒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用矗立的尖端抚爱着，透过轻微的叫喊，那甘美直达心底。

“这是我的。”她在另一个时间里说，“不是你的。你的真可怕极了。”

微微哽哑的声音使我睁不开眼睛，房间蒙蒙的亮着，一种光亮一样的绝望，渗透到我心里，我在一个又一个波浪上飘浮，和她一起，每一个波浪都有可能把我们送上峰巅。这真是无边无际的波浪，甜蜜又让人疲倦，“可是在脚踏到沙岸的时候，恐惧就到来了。我不愿这一切结束，不愿走开、不愿她在光亮中醒来，那么陌生的看着我。这盲目的挣动，像暴雨一样，遮蔽了所有房屋、航船，遮蔽了我的恐惧和羞怯，我像抓住梦一样，抓住她，这无可奈何的一刻。

在茫茫晨光中我抢掠她的秘密，分开她的缝隙，那缝隙陷陷的，那么饱满，合拢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分开时，我就看见了那酒色的唇瓣，和细小的一点茎蕊。它由于羞辱，微微膨胀起来，我有点好奇地看着，像剥开一个珍美的小桔子似的，看她的小蕊微微鼓起，变得甜润，当触及它的时候就触及了那遥远的叫喊。我用手指探寻它，感到了那紧张，真空的吸（吮）。她由于害羞把自已的脸遮了。

“每次你来，还没出现我就醒了。”

她向东的房间里辉煌一片，太阳在崭新的云间喷射，暗红淡紫的云骤然都变成金红色的，那个时间真漂亮啊，那时她刚来一个月，现在我才知道她在我生命中印下了什么，在我离去的时候，回头看她，她眉色漆黑，她依然是一个让人怜惜的陌生女孩。

“我爱你了”

怎么也不知道

春天看不见只有一次

花全开了　开得到处都是

谁也没想到，中间会有最好的日子，而且那么昙花一现。

我睡得像石头一样，我白天搬石头，晚上睡得像石头一样。她有时拍打我一下说：真像大石头。“你看那么厚。”有时她甚至直接了当的对你说，好像她了解这一切，好像她对这一切已经有了某些权力一样。但是更多的是处于一种直言不讳，对于寂寞的需要说话的感觉。在山林中，人声沉寂。

直到有一天我醒来，她站在床前，不可思议地站在床前，温柔的脸红红的看着我。我还没怎么睡醒，她就轻轻把手伸过来，就像我抚摸女孩子那样，抚摸了我，抚摸我的胸，感到甜，我第一次被这样的抚摸，惊讶极了，心跳。她轻轻的对我说：你想要吗，挺好的。然后她令我惊讶的把手往下移，又收回来，那么怜惜的，自己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大方的解开，露出她里头没穿任何内衣的身体。我已经知道她很多了。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态，她把衣服轻轻解了，脱尽了站在床边，亲我。我被温和的女孩子的嘴唇亲吻着，她还没亲过我呢。

她亲我，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我爱你了。我心跳着，真的吗，怎么会呢，真的。她说：我爱你了，爱极了。真的爱你称了，真的脸红红的。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这个。但是怎么会是这样的，她把手伸下去，我被触动了。她像女孩子那样亲我，又温柔、又害羞、又大胆，嘴唇单薄而甜美，把舌尖绕着我的舌尖，比要她一千次都甜，可是我心里的惊讶并不消散。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我爱你了，我喜欢你，你想要我吗，你喜欢我的身体吗？我悄悄说，喜欢。我知道她想让我说：爱她。可是我心里的惊讶没法消散，我怜惜的抚摸她，像她抚摸着我一样。她在床边坐着，说：我愿意。我不认识她了，但是我在心里说：这是我的妻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可以开花，她在那两天写，一棵大树上开许多鲜花。

她写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个开满鲜花的小树。小女孩害羞地捂住脸，周围都是看花的人。

真的是这样，实际上她比我想得更害羞更大胆。脸那么红红的，她让我看她，可是我不看她，拿布把她裹起来，她再看我，真的是这样，我还没好好看过你呢，真的是这样。她轻轻笑着看。我说：你喜欢吗？她说：喜欢。这么强你也喜欢吗？她说：喜欢，就得这么强。她附在我耳边，你要好多女孩吧？我那么感激地矗立着被她要了，她轻轻地看着，就像抚摸在我的心上。她说：我是你的了，你也是我的，这个，也是我的。我教她这样摸着：“这样舒服。”“是吗？”

那愿望升起来的时候，真奇异极了，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别的什么，还有别的这种事，我知道这是唯一的，也是不可思议的。

空气里有女孩子的声音，她从楼那边跑来，一边回答着，一边爬到丁香树上，她小小的裙子也是花束，我看着她，也能看见围墙那边的院落。下午的阳光晒得我温热起来，影子一动不动，她忽然不安的看了我一下，拿着花跑远了。

“没结婚怎么办呵，没有女孩子怎么办呵。”她嘤嘤地说，“我要知道你，我要把你都知道。做梦吗，做男孩子的时候做梦吗？你这样想过我吗。以前你这样想过我的吗？”“想过。”“是吗？”她仔细地看着，爱着，“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那样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也知道。那一刹那我真渴望。她眼睛看着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我忽然觉得最美的日子都在后边。

小时候在花里捉蜜蜂，用纸把手包起来，看它兹兹的跌进瓶子，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草还没生出来，已经有点淡淡的黄了，把枯草从土里边挖出来，有韭黄一样嫩嫩的颜色，然后有一种淡绿色出来，所有春天都是这样。

北方的春天那么干燥，可树已经有小小的骨朵了，天一阵一阵暖起来，不动声色的暖起来，这时候我生命的愿望也开始了。我记得是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没有人，一片红楼后边，我坐在那，坐在青青的草上，第一次静静地升起。我心里有奇异的感觉，一种惊讶，没有人，没有人本身就预示着可能的一切。春天的空气，我对自己也十分吃惊，我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里，走到木垛后边，走进去，又走出来。

在整个春天里，我都到那片草地上去，静静地等待着自已。

她被想象的爱情纵容着，我一次又一次醒来，她都站在床边轻轻抚摸我，把衣服脱尽，我弄不清那是多久。在晨光里，明亮的下午，她都站在床边。解开衣服，我知道屋里没人，我知道没人的时候，她都会走来说：爱你。

我抚摸她淡色的小乳尖，她的身体就感激地飘动起来，低头伏状上身来，我充满感激地一动不动。她忽然开始笑了，她说：你折磨我，我也得折磨你。她很陌生地要我。她在上边轻轻飘动，头发垂下来，小小的乳房微微颤抖。我被她那样要着，充满渴望。我想起她跳舞的样子，那是我唯一对她反感的时候，她穿着牛仔裤在别人家，像子了那样撞动，那时候我那么厌倦她。但现在不是，我的感激没法消失，一点凶恶的样子、仇恨的样子、炫耀都没有了，只有尽心尽意地让她高兴。

我们都不说话，我把手伸到她的头发中间，沿着她光洁的颈子流动下去，抚摸着她的肩膀，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伏在我身上微微晃动，很快她觉得疲倦了，她在飘动中间有一点意外，有一点陌生，她轻轻叫一声，好像有一点遗憾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有这种事，但我这样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还但不可思议。我的手沿着她的肩膀移下去，感到她臀部柔软小心的波动起伏。她降下来，我又从上边抚爱她，我们交叠在一起，我喜欢她连自己都不熟悉的那种揉动。最后，我又覆盖了她。

我眼前像风车一样显出了一个个走廊、课桌，木凳边垂下的衣裙，一个冬天的微笑，火车越走越远在铁轨上磨擦消失的声音。在她最后的叫喊中，我好像撞到一扇明亮的窗子，无人的楼上，风吹着它的光亮急掠过草地，掠过丁香树下小女孩淡色的衣襟，在一级级颤动暴裂，一片片狭长地跌落下来，刺痛我……那个遥远的下午，她并没有走开。

我满眼泪水的在黑暗中醒来，已经是夜了，我打开灯在灯下毫不害羞的哭着，嘴唇上粘满泪水。她伸出手，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擦去我的泪水。

那真是令人昏眩的日子，我被这种爱情弄得惊讶而疲倦，被感激弄得不知所措，我想好好待她，珍惜这盆宝贵的鲜花。她镜子里的脸红红的，她完全沉浸在她桃花盛开的丛林一样的所谓爱情中去了。

我最感激的还是她亲了我。

在玻格家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英儿刚来的时候，和玻格出去玩过，回来就住在玻格家，在山对面。她好像有了自己的家，每天过来看咱们，干活，说笑，然后又回去。她成了玻格的中国女儿。

每天晚晚的起来烤面包吃，过一种跟想象很近的外国生活。我已经要过她了，但是我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回她的家，我送她。路上黑黑的，有时候有雨，我们打一把伞，南极的星星在云间密集的像小钻石一样。丛林里都是风的声音，狗的叫声会忽然在灯光中明亮起来。她有点害怕，靠近我，这是她喜欢的感觉，她把手攥得紧紧的。我们都知道哪会出现一些狗，出现一只大狗，甚至带着三只小狗，还有一只狗在半山应叫着，在短短的山路上，我们说着挺好的话儿。

“Go away（滚）！”英儿说着她那句英语，大地主告诉她这是只能对狗说的，她对黑暗里的叫声不大自信地说着。我说：“你可别说反了，说反了可就喂狗了。”她在黑暗里使劲掐我。她很不开心我构想的这种笑话。

一个小时候本来要做刘胡兰的姑娘，就这样消失在山间小路上了。“牺牲”这个词现在谁也不用了，但那时候还真说不出别的词来。

上初中的英儿站在课堂上，就这么说话。她对台下闹哄哄的男孩子说：“你看，老师都被你们气走了，现在我们欢迎老师回来，好不好呀？”“不――好！”台下男孩子异口同声地叫着。“你们怎么这样呵，刘胡兰像咱们这么大都牺牲了。”

我看了看她的侧影。想笑。她已经笑了。她说：“我这辈子的墓志铭肯定是：生的平常，死得奇怪。”已经可以看见海了，在上去的坡路上，有玻格家的灯光，我亲亲她，亲亲她就走回黑暗里去了。在道路拐弯的地方，我们都轻轻晃晃手电。

那一天，我正在楼下翻找我需要的木板，钉窗子。电话铃声响了，我上去听，是英儿的声音。她每天都打电话来，我习惯了。

“是顾城吧？”她在电话里说，“干吗呢？”我告诉她我在砸钉子，雷出去了，一早起来就剩下大太阳光了。她说玻格也出去了，她那也没人，然后顿了一下。“那我上你那去吧――”吃午饭。”她说。

我放下手里的活就去找她。路上非常兴奋，好像每根树枝在上午的阳光中都晃动着明亮的影子，连碎石都闪闪耀耀。我走得很快，听着自己喘息的声音，直到玻格家上坡的路口，才微慢下来向上走去。

进门的时候，小狗乔亮声叫着，显得更加静。从换鞋的门廊里，我看见她正在厨房里做什么似的。她好像就是这家眼神清亮的女儿，我抱住她。我含着外边春天空气的呼吸，那是给她的礼物。真的在路上采了两朵花给她，我把它们放在灶台上。她松开我，把它们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去。我兴奋地环绕着她，亲她，抚摸她清凉的面颊。

门楣间悬挂的大束的贝壳项链，毛利姑娘戴着它们跳舞的时候，头上都是鲜花。那些画，各国打鼓吹号的小人，都在我们身边轻轻回旋，我们像门廊中的空气，穿过整个房间。在那个巨大的舵轮下，停住，她把手给我一步步走上楼去。这是她的家，她的房间，她的卧室，她用微笑告诉我。她好像给我介绍她的家和她的姐妹。她给我看泉水边毛利女孩子的照片。“挺好看的。”她说。树林里星星点点的阳光闪动在一个毛利族小女孩的游泳衣上。“挺好看的。”她说的是那个神情和时间。真想不到那个时候是那样的，照片上的毛利族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我只知道她厌倦地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她早已疲惫而丰硕，只有偶尔浮起的笑意，还能跟照片上的小姑娘联系起来。我着实吃了一惊，拿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简直被她童年的美丽打动了。

她微微低着身，手放在膝盖上，向这边看着，棕色的头发上和脚上带着细碎的草屑，她刚刚从那条林中小路上来，赤裸的小脚踩着干燥的苔藓和沙石，似乎是干季，暗绿的棕树叶，在她头顶上把曝晴的阳光筛落下来，她眼睛里笑意盈盈，简直无法形容。

“女孩子都有最好看的时候。”她说。她眼睛里似乎也闪动着这样的笑意，“知道吧？”她好像仍然具有这样的美丽，她为能停留在这样的秘密之中的感到快乐。

“知道了吗？”她让我知道：这样的美丽，她十分熟悉。她坐在床边，脖子玲珑地四下看着，好像变成了动物园的鹿，我随着她看长长的窗子，这是整个建筑里最幽静的房间，窗前几乎一直有树影，只有这一刻，太阳才斜射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些男子歌星的画片上，还有些健美的，上了糖色的胳膊和腿，这显然不是英儿布置的，她生来厌恶那些自负的男子或筋肉纵横的大力士。

“不是。”这是玻格小女儿弗朗西丝的房间，她告诉我说。我怎么也想不出那个静静悄悄的姑娘，怎么会从画报上剪下这些东西来。英儿比她大十岁，但是谁也看不出来，玻格叫她们的语调是一样的。

“No。(不）！”玻格经常对她的女儿们说，不可以乱找男朋友，也不可以像白人那样随便住到外边去。她像位女酋长一样当然地统率着她的女儿们。“你没办法了吧？没办法了吧”。英儿乐乐地说、好像住任在一个安全的城堡里。

“你害怕玻格吧？”她说。“不信。我晚上来。…”“狗咬你。”“我不怕。”

我当真看了看那扇窗子，和外边的路。“那我就在窗口装一个最大的老鼠夹子。”接着又说了一句“真可怕。”她掐了掐我因为干活变硬的手臂。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耳轮上，我好像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甚至她颈后的发丝还有一点潮湿。她刚洗浴过，皮肤清柔而新鲜。她的小乳房简单极了，似乎还没有束胸衣的必要。

“从来没有，不用。”她说，好像很神气。她轻轻抚摸着我游动的手臂，忽然用气声说：“不会有人来，半天也不会有人来。”她最大的痞在臀边和我一模一样。她像做梦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在下午的阳光里，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暖色床单上。

我抚爱她。影子困倦地一波波晃动（我游过岸边的时候，总微微潜下身去，她们在岸边叫喊），但是心里却没有一丝占有的欲望。我细细掠过她锁骨下淡色的乳房，松开的手臂下现出滑石的白色，稀疏而不太真实的腋毛（没有下过水的女孩子，游泳衣干干的，有的湿了一半）。她带着温和气息的腹部单薄地起浮着，在接近阜丘的地方，丰美起来，露出那微陷的女性的缝隙，像梨果一样。（她绕过他们，抓住水泥的河岸上去）。她的腿出乎意外的饱满，像地下没有见过阳光的根茎（她高高地站着），她四肢修长，皮肤细美。（上岸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都小了，晒热的水坝里的柳树叶的酸味。她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水印。她和两个硕大的人影擦肩而过，她们低低的嘿嘿笑着，小女孩一下跑过去，像水螳螂一样用脚尖跑路。她在岸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在水里，游着游着就站住了）。我站起来的时候，真觉得是站在一个梦里。一扇扇推开房门，有的房间是空的，大而寂静；有的房间有琴声，因为是在梦里，我变得焦急起来，注意到门上涂满油漆的钉子。那是廉价而含混的琴声，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惊恐地向我看着，她好像知道我在梦里，不受保护，也不受约束。（没关好的水龙头在更衣室里咝咝响着）。窗外大银蕨晃动着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和她阴部的暗色交叠在一起，那些散开的头发却一动不动。这是一个甜美的果子，一个女孩儿，我这样提醒自己。但是还是没有办法，从那幻觉般沉寐的状态清醒过来（她们走出去的时候衣袋湿重，把头发微微甩向一边，进来的女孩却都轻松快速地跑着）。我一直在看她。（空了的游泳场里，没关好的水龙头咝咝响着），看她皮肤上最细小的起浮和光影，看她毛发上虹彩的粉尘。有时我就像在深水里漫步一样，试图走进欲望，让一阵阵波澜把我惊起。可是我的树枝，只搅起最小的旋涡，她起浮着，而她却在遥远的地方安睡。她的叫声并不能砍伐这大榕树一样下午的梦寐，我的手离开她的时候，一切又归于寂寂。我温和的抱起她，希望她醒来，希望她的手臂缠绕我，不要离我这么遥远，希望她对我说话，我亲她的手，把她的鞋子拿给她，扶着她慢慢走出房间，好像要到上边去，我看见幽暗的门廊里，挂着一个毛利怪神，它有婴儿一样圆圆的脑袋，鲍鱼的眼睛和吐出的舌头。它爪子一样小小的手，抓着它身上的鳞片，像是它的武器，它的眼睛忽然变绿了，那是门在移动下午的光亮，我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息，那是英儿的，也是我的。我的身体忽然激奋起来，把她举起来，高高地投入另一个房间。当我们回到客厅的时候，一切还在慢慢旋动，她淡红的脸还是那么模糊。我不知不觉地总要靠近门栏，感到这还是在梦里。她疲倦的手依着我，整个身体都靠在我的肩上，不管世界是否在此刻沉没，她把一切都决计交给我了。我说：“走吧。我们到山顶上去。”海湾里的海浪一排排走着，在风中，我们看不见的风，吹过我们的头顶，它们靠近海角和森林的地方消失，像我潜在的远远构想好了的愿望，它们一排排移动，山也移动起来，在下午几乎熔化的时光中航行。一个小巧的水手钟，悬挂在钟棚下边，风轻轻扶过的时候，钟锤就动了，这没有响起的声音，在我们心里晃动着。这是一个古老的水手钟，铸有上个世纪的字样。我们看着下边的屋顶，看着那些接雨水的管道，看着屋顶下的房间，那些悬挂的钥匙和散落着照片的房间，我们在那里相爱，一会儿我们还要回到那里去。然后，英儿就要打开炉火，把豌豆和鲜红的火腿放在桌子上边。

小糖动物那会儿她管你叫大白狐狸，她自己是小糖动物。住在绿荫谷的时候，你经常给我们打电话。那天晚上你们在电话上聊了很久说了好多的话。快结束的时候，你忽然改了一种语调，用谁都熟悉的口音说：“同志们都累了，该休息几分钟了。”简直像得不得了，一下把我们全逗乐了。我拿过电话问：“累了，还说那么多话。”你继续用那个调子说：“谈话也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嘛。”那次我们都说的很像，越说越像，最后都胆颤心惊了。结束的时候你又说了一句话，活像灵魂附体。你问英儿：“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啊？噢，你叫小糖动物啊，是红糖的糖。”从此英儿就成了小糖动物了。成了那个《百年孤独》里的乌苏娜做出来的糖果。书里说在大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乌苏娜在坚持照料所有的人，做她的小糖动物。

“她真白”露西坐在平台上安静地看着树材下的原木。“她真白，”英儿对我说。“那么忧郁。”露西是我们认识的少有的不爱晒黑的新西兰姑娘，眼睛永远大大地看着你。“她真好，”英儿又说，好像是说她的白真好，一我想要你和她生的娃娃呢。”“我也要生个女孩，金头发的。”接着她就这样嘀嘀咕咕的瞎说，看我生气了就说：没事没事，长到十四岁就让她爱你，她会爱上你的。山谷里的女孩都很羡慕她神气的样子。你给她做的裙子，连身卡腰。英子腰身修长，整个都是小女孩的体态，唯独她的腿丰润饱满，她说像她的母亲。“适合穿裙子。”她转来转去照镜子。她喜欢这种有许多自然褶的裙子，转起来可以一波一波放在地上，像小时候看的孔雀舞一样。她喜欢你给她做的那件粉红色的长裙，和那件黄底白花的短裙，她把手微微举起来，转身，然后你把多余的部分用别针别起来。“我母亲不白，”她说，“我父亲倒白，可惜他没传给我，他的皮肤又白又细，夏天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穿短裤。”“他让我咬他，我牙难受，他就绷绷劲说‘闺女，咬吧。我妈妈嫉妒我。”接着她又说，“我弟弟黄，像广东人。”然后，稍稍地想了一会儿，说，“混血儿挺好看，我妈妈跟我说的，她就喜欢小混血儿。”这是我第三次听她这么说。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那个石膏的带翅膀的小天使。她知道我特别想把它给扔了。

咪

小老鼠仰面躺着瑟瑟发抖，猫并不看它，好像无事一样，它把长长的腿伸开。就这样小老鼠昏了，终于想起来逃走，它从猫身上下来，悄悄地溜下楼梯。

我们都断言这下它跑了。

猫却翻身而起，轻轻一跃，看也不看地按住了它（英儿后来老学猫的样子）。又把它放在肚子上，小老鼠又开始发抖。

如此再三，英儿惊讶地像小姑娘一样，眼睛亮亮的。直到猫厌了，拿起小老鼠一下咬掉了它的脑袋。

我给猫喷药，那猫与我不太友善。英儿却用她熟悉的方法叫它咪咪。

“这个‘咪’太大。”我说，“像一个狐狸。”

英儿留在岛上，后来在信里好像没有提过这只大猫，只是在一封信里说：她好像有点身强力壮，再不怕老鼠了。她说：“方法很简单，恨死老鼠就不怕老鼠了。”

她把它们淹死，就像过去我早晨凉凉的起来，把老鼠淹死一样，英儿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我。我没多问，现在想，显然那猫早就不在了。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岛上很多人分不清你们，你们一起走就有人吃惊，说：噢，你们原来是两个人。不仅偶然看到的人是这样，那一次常见面的陶罐老太太都把你们弄混了。

英儿从集上回来说：陶罐老太太今天神了，拉着我就跑。陶罐老太太白发如银，都快八十了，还在她家水泥台阶上一跳一跳，上上下下，到海里取泥做陶器，精神之灼烁可以想象。她的丈夫是一个飞机设计师，不说话，只听她说。她早年在南非做过很大的陶瓮，他们都是基督教徒，两个好人。

她拉着英儿飞跑着到集市外面，把她放在汽车上，开车就走了。英儿有点莫名其妙。首先老太太没叫她的名字，是不是叫了，她都没弄清楚。只听老太大一直在说起你丈夫怎么样，你丈夫怎么样。她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在南非的事、生活、上帝。车开得飞快，英儿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老太太说彼尔摔了一跤，彼尔就是她的丈夫，她说不很厉害，但是怪可怜的，由此又想起来她早年有过男朋友的往事。

“有彼尔的时候，”她说，“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快活。”彼尔非常好，“后来信了上帝，就不需要了，一个彼尔够了。”他好像是在传道，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和温柔。她经常快活他说：“人活到八十岁，太够了。”她为此感谢上帝，为她的彼尔，和五十年的爱情。

彼尔，她这样说，东南风猛烈地吹着，她微微低下身，总是这样到海边去接她的彼尔。彼尔是飞机设计师，也是帆艇爱好者，她给他画的年轻时候穿英国军装的肖像，就挂在客厅的墙上。那时候，他咬着烟斗，棕色的头发像乌木一样。如今，他们都老了。

五十年了，她用手挡住光，在海滨她的小狗凯利，一动不动地帮她盯着海面，有一只船远远的过来它就汪汪叫。老太太知道那不是波尔，波尔的船是蓝色的，海湾安静如初，她们一起等待着彼尔。

她叫着小狗回家的时候说：“经常是这样的，经常这样。、有一次她忽然喃喃地自己对自己说：“要是他不回来了，会怎么样呢？”

彼尔就是在船上摔了一跤。

她们到了地方，老太大利索地刹住车，对英儿一挥手，示意她下车。就带她走进一个人家看几把椅子。那个人家，不准备带走，要卖掉，她按按又坐坐，觉得不错。英儿不懂这是怎么了，所以没说话，她开始想老太太是不是认出了她。

“当然，你要回去问问你的丈夫，但是要快一点带他来看，然后，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要送给你。你和你的小木耳真好，知道吗，我喜欢你们。”老太太彻底把英儿认错了，把她送回集上的时候嘱咐了这样一堆话。

英儿回家以后大声笑着说：现在得跟我丈夫商量商量。

你记得咱们那天笑了好久，陶罐老太太真让人感慨，她那么喜欢你。你那天看着英儿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分不出来了。

英儿有时候把自己和你都弄混了。她像你那么笑，像你那么走，她想像你那样生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想变成你。

翻山

这山一点也不单调，经常会碰到新的人。知道新的人家，新的路，他们的慷慨和小气。他们都是些不怕孤寂的人，又那么喜欢来客。

既画画又搞摄影的那个灰眼睛的小老太太，也是一跳一跳的。她翻山给我们送来毯子和画笔，气吁吁的一直说话，怎么认识的已经忘了，她就住在山那边。沿着山脊过灌木丛，就可以走到她家。那是一条新路。

她的家非常简陋是铁皮钉的房。屋里放着接雨水的盆，院里却种着好多花。她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照相，据她说是能照出鱼眼睛看见的世界。

暴风雨之前的沉闷和渴望，一阵阵掠过树丛，房子各处都发出声音。我松开英儿她没有怪我，脸色暖和而沉静。她说：出去走走好吗？

我们走在风里，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如涛的树海的声音，使我那么渴望握着她细细的略感生硬的手。我不看她，但感到她发丝飞舞，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大树的喧哗。

在浅浅的小树林里穿来穿去，再不会有人，可是这路必有人修理，不然在雨季这隐约在林中的小路，必会被迅速生长的枝条淹没。英儿让过一丛带刺的灌木，我用棍拨开它。“小心”在清一色的醍树林里，这种带刺的灌木是不常见的。

“英儿。”我看着她。

“要有娃娃了呢？”

“那我就立她做继承人。”

登上上次的那块大石头，可以看海，树匀匀地到山顶上去，背着海凤，迫近海的地方，礁岩都是白的，那就是动地惊天的激浪，可是在这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一线线白浪，在海湾里移动，不知怎么有一叶桔红的帆，倒在海里，这样的天气还有人弄帆板吗？

英儿走在前面，她穿牛仔裤挺好看的。

“我爹不喜欢牛仔裤，上高中还不让穿呢。”

从树林里出来，闪出一片黄花，风好像小了些，但大团大片的花树还在触目的舞动，鲜黄鲜黄的。

“英儿，”她忽然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也握住她。我觉得那花树动人，因为风也吹了我们，“你的手硬。”

“你从来不会说好话，怎么难听怎么说。”她并没有生气，还笑一下，“我弟弟也说，我的手一点也不温柔。我那会对他说：‘你不要搞错人了！’”她想起了自己在家时候的快活。

走近那几棵大柠檬桉，就快到老太太大家了，在这很容易走惜，我们斜过一块长满野梅的山地，沿着几根铁丝向前走，这就快到老太大家了，回头看柠檬按缠绕着淡青淡棕的树皮。

一条一条，像湍急的河水一样，到天上去了。

”呜－－呼！”

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站在老太太的后园子里，在小狗叫喊中打招呼。

老太太在家，她一看见我们站在她的苹果树边就喜得不得了，说我们是一对好看的中国小人，英儿告诉给我，忽然快活起来。她在老太太速的谈话中，变换着神情。我站在边上，像看快速的录像。

老太太又开始显示她的宝贝，“鼻子”她用手指弯了一下，意思是说：她中部微微隆起的鼻梁是从古罗马来的，她让英儿拿好画册，展示那个公元初的塑像。一块神情细致的石头，老太太向光展开一步，眼神和角度都做得和石像一样，然后她问：“像不像？”

英儿笑得脸上都起了细纹。

饼干，茶，桌上还摆着三叶虫的化石，箭簇和石斧。英儿一句句把老太大的话翻译给我，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帮助她，告诉她三叶虫的地质年代。英儿永远在多少千的问题上弄不清楚，西方人习惯用千来表述万。“十千。”他们说。

寒武纪距离现在五亿多年，“寒武”原是英国威尔士的一个古代地名。那时的生物以海生无脊椎动物为主。主要是三叶虫、低等腕足类和古杯动物，以及红藻和绿藻也开始繁殖，它们沉积在石灰岩、页岩和砂岩中。

英儿对印在我脑子里的说明书感到惊讶，特别是怎么能忽然想起来。老太太在边上等待，她并不想让英儿的注意力转移太久，她说：“看。”

绵延无际的沙滩上有一个箱子，箱子奇怪地伸出了一只脚，老大太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面前。说这就是她，是她的脚，英儿被老太大充沛的能量弄得有点晕了，她有点无奈地看看我，好像透过这层喧闹在一个沉静的地方看我，这使我想起她在薄暗中温和的神情。

“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中国。一个甜蜜的中国姑娘。”老太太礼貌的但是又不由分说的，让我们坐在一起，坐在她小小的下陷的沙发上。她开始放录像了，光影跳动了几下，那骆驼牌香烟广告和如烟的西部马群忽然消失，出现了中国南方鳞次栉比的的乌瓦，台阶湿润，炊烟袅袅，画面上有一个舂米的女子，英儿说是丛栅，故事叫《良家妇女》。“她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丈夫。”

老大太非常喜欢这个电影，几乎也把我们当电影来看了。我们不太说话，一直到电影里的那个女子离开家，疯女人静静的没进水里，才向老太太告辞。

天已经暗了，英儿有点兴奋，她好像在学习一种新的应酬，一种生活，把别的事都忘了。

傍晚的山林寂静，风没了，好像让给了树枝间泅开的暗影，只有那条小路还是恍惚的白色，英儿有点怕黑，而那林子正在一阵一阵暗下来。我拉着她往上走，她的手握住我紧紧的，整个空寂的大山上只有我们。我立住脚，亲了亲她，又往前走。

到大路上就快要看见家里的灯光了。

在半山浓密交错的树影中，灯亮着，你回家了，她这时才松开我，快乐地叫一声，跑上山去。她又有那么多话要说，关于那条路，那个老太太，我们路上看到的黄花，“真漂亮啊。”

它是在最难以接近的荆棘上，开放出来的。

早醒

看天亮起来是件寂寞的事。

不知不觉回家了，弄一个罗栓，找钱，罗栓弯来弯去，我在接近平台的地方，弄它。“心里还是有点奇异，怎么我还在那弄罗栓？可雷说得对，我是喜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别的，一纹一纹的就像时间一样，要过去，这罗栓有点奇怪了，它会弯得那么厉害然后像蛇一样一抖，就又弯回去了。

我好像在问自己：不去看看山顶小屋吗：

好像说：天晚了明天早上再去。

但这个屋子也不大像我们山上的屋子，因为我的父母又来劝我说：会过去的，会过去。将来更好，明月。

我奇怪我那么镇定，看周围也不伤心，也不会从中间长出一芽芽的过去的景象。一棵树被砍了就枯在那儿，周围也不长树芽，这树芽就是我现在想说的话。我回去了，又好像有点置若罔闻，也没跳蚤老鼠来袭击我，没有一点切肤的感觉。天阴阴的，后来又放下钳子，又好像知道天不准备黑了，也就是说，现在就算天亮了。天阴阴的，想着英儿就在幕布那边吧，轻轻敲她的鸡蛋。

每个星期四是不允许打扰她的，她要早起，做春卷。有时候她真的每回早早的就起来，走来走去做事，平常她睡懒觉。我隔着壁板可以听见她走动的声音，到楼下去冲水又上来，一个一个敲鸡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本来要我在一边削土豆皮，后来也取消了我的工作。因为我老想把新鲜的笋和雪里红放进去，这是她不允许的，我总想给秩序增加一点意外的东西，这也是她不允许的。而且我明明知道不允许，还要再说一次。

我听见她在楼板上走动，有时就早早的起来，她有时候把衣服换了，有时候还穿着好看的睡衣，我就轻轻抱她一下。

星期五早上如果是这样阴阴的，可能下雨，春卷在油锅里炸，最怕下雨，倒不是怕雨水到锅里去，是怕集上没有人。每回卖春卷的时候，总是看看天气。

星期五是我先起来，英儿还睡着，我就开始搬箱子了。先把春卷拿出来，搬下去，接着拿锅、油瓶电线，总之一套完整的东西，最后还要清点一下。如果下台阶的时候有雨星子，心里有点慌，想着天还是把雨先下掉的好，或者留着以后下。也有一次，一直下雨，天就这么不阴不亮地下得白茫茫一片，雨水不停。那天英儿十分晦气地回来，春卷剩了很多，送了很多，弄得我吃了一个星期春卷。这也是为什么我无论到哪都不会吃春卷的原因。

春卷都卖掉英儿是开心的，卖不掉她就发誓一定要少做。最恨我减价的提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心理。每个人都有他特别关心的事。

我这样想着，就又听见了钟声。

醒来是玻璃，我在弄罗栓的时候，在梦里也恍惚地想：好像一件事发生了，我怎么还这么镇定呢？在钟声中醒来，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可以变得年代久远。

不知道怎么住在北京的一个下等旅馆里，倒也是新的。吃饭前天快黑时候，你说你去看看英儿住的旅馆，也不知道怎么你就知道了她。回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我们站在饭厅里。

那边有几个乡下人戴蓝帽子，脸若皱不皱的样子。我才想起来，问：看见英儿了？

你说：英儿不见，把门关了。

我又问：你看见她了吗？

你说：看见了。

我问你英儿什么样？

你说：还那样。

我一下就想起英儿穿红衣服在那打坐的样子，那是一件神巫的红衣服。

你说：听人说她一直在吵架，有时候在抱怨，说都是因为顾城。

我心里头狂怒起来。我说：我非……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又平静下来，吃桌上的菜。是豆角，直接一杓就倒在桌上了，我想怎么没有盘子呢？你在那边吃，我吃完我这边就到你那边，发现也没有盘子。不过桌子是新的，但是干净的，是三合板刷油漆的。

我又问你：英儿住的旅馆好吗？

你说：挺高级的…

我不知道怎么想起王府井的一个饭庄，有大理石金鱼，水池什么的。我想：看来她是搞到了一笔钱。

我又想起英儿从那个旅馆出来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我终于追上她了。我知道她马上要走掉。

从梦里醒来是早上，这么真真切切的梦，虽然没有看见英儿，但是英儿的红衣服烙在我的心上，我看见她不高兴的还那样。

听说英儿还那样，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还感到那么锋利。

气功

在梦里，你说英儿还那样似的，我才忽然感觉到一种铁锨的锋利，我说英儿真是铁石心肠，醒了我还感觉到它那么锋利。在梦里吃饭的时候，你还问了一句：那你就不想别的？

这句话有一点点指责和抱怨的意思。

这是一个多么清楚的梦啊。

英儿穿红衣服，编十几个小辫，我给她照相，拿出银镯子和银锁，我让她坐在平台的阳光里。这是一个见鬼的事，要登一个广告，说练气功英儿教授气功。我就给她照相，英儿坐在平台的木栏上，后边是白的黄的，橙色的，我漆过的墙板，后边是海和松林，她做出打坐的样子，她的腿很轻松。我现在还能看见，她坐在阳光里，面容苦涩的变换着手印。

那次照的不大好，但我以为有一张、两张颜色是好的。有藏式建筑那种土红苍穆的感觉，但是她不满意，她喜欢的还是像小女孩那样圆圆红红的样子。

这简直是一道伤口，我又看见了那个事情，她去练气功，我们也去过，乡伊也去。在那个礼堂里，站好，大家都比比划划，老头做出一付大师的样子，轻巧地坐在一边。我转到戏台的幕后，绕两手就躺在那睡觉。到醒来的时候，除了几个老外在那煞有介事地晃动、滚动或者一动不动以外，你们都出去了，我也赶紧穿上鞋出去。

在那片山坡上走，看不见你们，你教英儿学开车去了，这是另一个山湾的小礼堂，有修得很好的蓄水设备，也有厕所。我看山坡上几个还没有结果的果树，坐在树的荫影里。看一阵阵风，吹得草坡上小花颤动。那些花在风中闪闪耀耀的点动，形成波浪，那么小的黄色的花啊，确实看见风的手在做什么。这是老头发明的工作：气功按摩。英儿有时候也在那些肥肥壮壮的人身上按几下，砸几下，一声嚎叫的声音被老头慢慢的收住。那个嚎叫着摔倒的大个子，特别迷着气功，他后来没有钱，就给老头剪草地，这是老头喜欢扮演的角色。

练完气功大家坐在山坡上，老头还夸奖我，说我气好。我还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吗？

后来英儿来信，说老头还让她到城里去做气功，给她钱，几十块钱一个小时，做气功按摩，我有点不安，但是那么远也就算了。

英儿继续保持着那付嘲笑老头的态度：拿这个蒙中国人，真是的。说老头见了她就端出那盘老菜：气好。是啊，后来她告诉说。

老头好像和老玛丽结婚了，这时候我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她非常细致他说：开始的时候，老玛丽的小男孩不同意，可是老头很会巴结他，带他玩，所以最后还是成了。当时我不能解释我为什么不安，真的我不能想象这件事，老头像废纸一样的臃荣，英儿的尖利，像铅笔似的。

雷。

魔石魔鬼

暂缺，不过在另外几个版本的《英儿》里，并没有列出这两章，存疑。by 子乌 2011-3-12

雪山

我知道我爱

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部分了，它的核就会露出来。这是我们在所有的生活中间没想到的，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所没想到的。

它不是一个东西，但是生活包裹着它，为它生长，在我们看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全看见了，我们为它做其它以外的事情，那么现在就最后的看看它吧。

我多笨呐，那时候英儿已经走了。乡伊在电话里想起说她临走不久，还哭，还说一辈子跟我有缘，只跟我有缘。我听了这话心里还忽然清亮了，好像都是温暖的游泳池的波浪，坐在床上，心情一下就好了。我多笨呐。

如果我再见了英儿，她再跟我说这些话，我知道我还是会愉快的，我的心会变得干净温暖，但是一切结果是不可避免的，但那是多么好的结果啊。

一起从悬崖上落下去，什么都不要了，这是最后的安宁，片刻，在空中的家和呼吸，我们再不要一个有柱子的家了，有石头的家，有屋顶的家，只要手握着手，这就是家，只要四下都是风的声音，这就是家，只要在草地上，把最后的东西吃了，把食物放好，我的家在天上。

没有人跟我到这个家里去，没有人跟我到这家里去，我的手是空的，英儿也不会，我知道，我最后的渴求是很可笑的。

我知道当我们都站在地上的时候，当我们相互看着的时候，我们就是属于地的，命能让我们在一起，也能把我们分开，就像金钱和爱情一样，只有一只手，它盲目的伸着，它要到空气里去，它要握住另一只手。

有未来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有未来的日子，有晚饭的日子，有明天的日子；有贝贝的日子，都是属于地上的。

这地布满房子，在那些海滨，在那些小山上，在那些河流冲击又淤积的地方，布满了房子，可是你看到过雪山吗？你知道雪山那巍武银白的样子吗？在晴空之下，暴烈的明亮的，不能被高空阳光溶化的雪山，那锋利的棱棱的石块一样的山，那纯白的山。

雪山是有神的，那飞过又停留的云是有神的，我的心渴望着，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到空气里去、这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心跳。

也许是一刹那，但是这个心再没有别的了，它只是为了这一刻跳的。

我不知道鸟儿为什么又回到地上，我知道鸟儿有羽毛，它会安全的降落，它的生命像我们一样，里边有种子，有另外的春天和秋天，有无无数数的，它所不知道的那些小生命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个，当生命枯萎的时候，那些树还站着，没有果子，最后的果子已经在树上干了，没有花。有的树也没有了皮肤，它们光亮真捷地站在空气里。

这是生命离去的时候留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死了的树还站了很久。

我要跟着那只手到空气里去，到那有雪山光芒的地方去，到那鸟儿飞不到的地方。到地狱里去。只有告别地的时候，我才相信，什么是我要的。只有在空气中，我的手没有松开，我才知道，什么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我要的是全部。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疯狂所在。我要的是全部，哪怕是在空气里，哪怕是在一瞬间。

英儿有时候那么清楚我的渴望，她有一回含含怨怨地说：

如果她在大学里，还要早，她遇见我，她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想过，遇见我，她也许会被我蛊惑，几个月，几个月被我蛊惑，不出门。然后我说：死吧。她就同意了说：死吧。就可以把最后的晚餐吃完。

英儿想这些的时候，有点浪漫，但她是清楚的，我要的是什么。

她说：现在不行。

死囚

你从花坛里出来

你根本没有脚

你让我不要踩它

我听你无声无息地走了，到生活里去了，这是我憎恨的事。我很惊讶人为什么愿意活，而活就是生活。我也到生活里去，然后又出来，在边上站着。我对你们说那不太好，我去过，可是你们不信，生活里人口众多，生活把那些小玩具摆在街上，你们就去看；把那些小点心摆在桌上，你们就去吃；把那些鞋摆在地上，你们就去穿；你们穿上它就走远了。

我生来不是属于生活的，我住在我的房间里，不到街上去。我在我的房间里画画，不看外边的风景，我说我的话，我听不懂别的语言，可是没有一个人。看见我，我并没有一个灵魂的声音，我所留住的只是在我和生活之间的，一个厨房里，一个走廊里所能留下的事。我到那里去，你们也到这里来。

你们给我讲生活里的事情，我很高兴；你们说小孩沿着说他一条街光着脚跑，然后推那些沉重的大门，你们说他们滚皮球，你们在街上撒沙子，把水喷在树皮上，我很高兴；你们说他长大了，上学了，你们说他有了房子，有了妻子，你们说他……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那一刻，我们不知道。可是我来世界上的时候，带了灵魂。它使我不能品尝生活的味道，它让我觉得那淡然无味。那些颜色是假的，涂上去的，那些砖石是垒起来的，我一直坐在我的房间里，坐在雪山和丛林中间，坐在我想象的城堡里。我把一些花草放在周围，把我捡来的石子和水杯，我从小没有一个朋友，能跟我做这个游戏，他们在天黑的时候，都回家了。

你们是生活所生，我也是。但我的灵魂却是死亡所生，它愿意回到那里去，就像你们愿意回家，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是我们时聚时散的原因，有时候我看见你，有时候我爱你，但是你在我眼睛里看见的，却是说：我们走吧。我看见你，我说：我爱你，我想让你走进来，到我的牢房里来。我说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给你我所有活着的日子、我说的是，我要给你灵魂和死亡。没有人需要这个礼物，一个也没有。因为你们是生活所生，你们不需要死亡。

我需要死，因为这件事对于我，是真切的，我需要把它给你，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礼物，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我可以把世界上的东西拿来给你，拿一块蛋糕、一个杓，一个机器，拿一所海滨的房子，放在盘子上，给你。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也不是我给你的，谁都能给你这个礼物，你都能接受，你在接受我的时候，就接受了别人，这是生活所规定的。我什么也没有，你知道，除了我的灵魂，除了和这灵魂在一起的不太长的生命。你要它。

我是属于死亡的，我知道。但是我并不爱它，我希望有一个灵魂得到我，我希望我能得救，不大寂寞。我不知道灵魂和灵魂在一起，是不是依然是死亡。但我知道，那是我渴望的。那是死亡所不能制造的事情，生活不能创造爱，死亡也不能创造爱，可是在我们相遇的时候，这一切成为可能。

你轻轻地走了，我躺着不动，我听见你下楼的声音，还要轻；听着你在雨水中走路的声音，还要轻；走到远处你才恢复了正常的脚步。

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你们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三个梦

如果一句话，把话说完就是故事。我要看见英儿，走过那个卖春卷的窗口，就看见了。好像早上起来，大厅里还没有人，英儿站在那，脸色木木讷讷的，她没有看见我。

她回来了？！

就像电一样的想，但我走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停在一个楼梯上，起得太早，我要准备这件事了，我看见她了，她回来了。我想着这件不可能的事，她怎么还站在那卖春卷呢？真怪，我好像也变成了另一个人。已经走过很远的路，带着我的东西，可是那种感觉总是不断的回来，因为早上的大厅里没人，就像来得太早一样，我们一起把木板拿好，找几把梯子，搭木板，这个时候要快一点，有时候能拿一个大长桌子。

如果我们想卖陶碗和其它的东西，必须铺紫色的布，找一个好地方。复活节最早，在别人还没有来的时候，我们就先来了。好像都是刚才的事，她回来了。

我在众人之中坐着，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一件事了，有人问我就说，有的时候我说的太厉害，说了我的道。人家就追上来问：什么道？我说：胡说八道，不知道。好像是在开玩笑，给搪回去了。可是只有一个人，他在那听见，他上来撩起我的头发，就像当年多多看看我的脑门一样。他说：这个人到真能口口口口。我吓了一跳，嘴上却赞叹：有眼力。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应别人说：“可惜是一次性使用的，每个人都是一次性的。虽然生活那样不断重复，就好像在什么半步桥等车一样，在街的南口，在北京去一个院落，为文学而聚会，就好像这样重复，一个星期一次，把春卷做好，早上搬到车上，把后盖打开，还有电锅，纸盒子，放油的，画画的板凳，装陶碗的箱子，都那么快的往山下搬、到最后英儿才如期起来，我已经搬完了。

最后雷，你不许我赶集了，我要留在家里，你们去，但是我依旧可以早上起来。把箱子搬好，然后等你们回来，那时候英儿在山下叫：顾城搬箱子。

我就跑下去，有时候你们回来说一点集上的事。下雨的对候我总是要问为什么不送人？事情老是这么重复着。现在再也不会重复了，除非是在梦里，也不会，因为我知道她好像是没有地方去，才回来的。和卖蜡烛的老头早早的打招呼。

那会儿怎么没有想到弹钢琴呢？

上楼梯的时候还想不必来，因为可能是个梦。后来一想既然来了就来了。

忽然觉出她站在门前，英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七月

我就会来临

七月，我忽然知道了。七月回家，英儿就会脆玲玲的从平台上下来，那么高兴，她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事多极了，要说的事、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说木耳的事、乡伊的事，山顶洞人的事。他们还没搬走呢，还得有好多天，她脸红红的只顾跟你说话。

我拉着她，她不知道那个恶梦，就以为我又在犯傻。出去一趟更傻了，还知道回来。她不知道那个恶梦，我们提早回来了。什么都不要，就要家，就要英儿收拾好的干净的屋子，每块玻璃都像棒糖一样干净。还会更好，在傍晚的桌上放一大捧花。

英儿多好，让我看看你，你没有消失，那么多白天和黑夜，没有把你溶化，我又有了大地和你，有了斧子刨刀和果树，我又可以做我的事了，把石头垒好，把果子放好，在有风的时候，去看那一大片跳舞的黄花。

海水因为你而移动，树结果子。我们有傍晚的家，每个黄昏后边，都有无穷无尽的岁月。我可以在风中看你光洁的耳轮，在云飞动的时候，看你的头发。

我要看见你的每一丝头发的飞舞，再不出门，再不讲课，再不说那些废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别离，我的手拦住你，就是我牧场的栅栏的呼吸吹拂着你，就是摇动无花果的风；在家里一切都理所当然。窗外的山发出柔和的光亮，那么清楚的画，就放在那儿。英儿，我们活着、看着，就是快乐的；

看你的衣裙飞舞就是快乐的。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来了，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这是我向上天祈求的最后一件事，上天给我了，你从天上下来，带来人间的尘土。我不认识你了，我把你捉住，把梦打碎，最后还是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用生命这样说，你从平台上下来，你一个人度过一百个日夜、对于我来说是一千个。七月，我想你了。

我醒在这边，不明白，怎么又七月了，醒在那么莫名其妙的房间里，花都落了，杨树花都飘过了。在北京扫净的花园里我遇见你，我走了那么远，走遍了整个世界，；才找到你。现在再走，上哪呢？我不明白我在干吗？怎么到这个七月里来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打字机，手稿，电脑。一条大街，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丁丁当当的玩艺。

七月，我要能活在那个七月就好了、死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把我剖开，能回到那个七月就好了。满山翠果，英儿答应着从平台上下来。

告别

我们看不见最初的日子

最初　只有爱情

雷，你的手真热，有点发烧，其实有什么呢。咱们是从这离开北京的，一九八七年，现在又走到这个路口上了，但是完全没有英儿了。也许这是个新店，也许就是咱们打电话的那个老店。那个临出国的下午，我们转来转去，在路口找英儿，一直走到油漆座最里边的小胡同里。出来个小伙子说：英儿？好像没这家。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也在板车边上帮着想，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那个院儿，门口有榆树。

院里堆满小厨房。她奶奶在家，是间北房，收拾得干净，跟我后来想象的她家的厅堂完全不一样。沙发上铺了白毛巾，有书柜，咱们坐下来和她奶奶说话。

她奶奶说：小英子，怎么啦，怎么啦。说英儿好，老写字。说：我要会写字也写字。英儿后来说：她奶奶会写字，有一次还问她“硌硬”怎么写，她写给她看，她奶奶就把这两个字写到小本子里去了：“她今天咯硬我。”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站起来，她奶奶说：英儿去她同学那了。这时候英儿出现在门边。

“呀！”地叫了一声。她穿着白裙子，满脸惊讶的表情。

我们说了什么，好像说了《聊斋志异》，《封十三娘》，她没懂。

灯光照进院子，沙发上的白毛巾更白了。她送我们出来，傍晚的暗蓝色像海水一样覆盖了整个街巷。我们走着，路灯照着她；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眼睛黑黑的闪着灯火侧目，她看着我，毫不犹豫地抓住我的手臂。

在信里她说：不知道怎样才好。那个路口像手绢一样飘走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另一条路，走很远，才能找到我们。

我们在灯光里走了，头也没回，像沉到大海里去的石头。

我知道风吹着她，她的裙子，她独自走着。

我说：我一定还要再见到她。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有一个家，远离世界，有她。

给晓南的信

晓南：

睡不着，给你写信。

你说：不带英儿来，就不会有这些。也许是真的。

我还记得你们在屋子里试衣服，雷有个褐格格的长衣，英儿是红的，她们换来换去，你也试。后来就到花园里去了。拍照，英儿有点泄气，因为你对着雷照了又照。

你给我们的照片有两张四个人的，我一直都带着，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看一看，别的时候心境不纯。

现在想起来，那已经是天国花园了。

那个春天多好，最好了。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在。

也许一生也没有几个那样的时刻。

英儿把每一张有她的照片都拿走了，这是她最冷的地方，她有时并不管别人，像我。

我忽然想要我们在一起的照片。我在回忆中活着，每天说点痴言妄语。今天我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写东西。

我能修一个花园多好，一个大大的花园，我只管浇水。

什么都不可能的时候，回忆就完整了。

真高兴回去见到了你，我谁也不认识了。你挺好的，真的。你们都挺好的，是我不好。北京是些尘土，外国是些积木。只有想你每一句话的时候，记忆才新鲜如初。

我是为此活的，别的事情真的毫无兴趣，我也许再活一阵，把书写完。

晓南，人太不一样，秉性最后显出来的时候，太残酷。但毕竟有过那如花如月的一刻，我们在一起，向这边看着。照片还是挺美好的，再给我一点照片吧。

我渴，我喝冷水。

你也看见我变成什么样子了。雷和你还那么善，我已经变了一只怪鸟（我在写忏悔录）。

在书里有我们所有见面的日子。出书的时候我不一定看得到了。

想念你。

好多话是说不出来的。

城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五二

英儿：

现在想，能看见你也是幻梦一般。

我太极端，写书一页一页把我打开，才知道我早就疯了。

我不是爱，我是在梦想一个女儿世界，我的爱是微不足道的。

我梦想着洁净，想让她杀死我，除了我心里的一个地方，其它愿望都是不洁的。

我爱是因为我渴望，也是因为我恐惧。我怕世界把他们拿走，女孩被碰了，我的心就会发抖，因为那是我的心。

我是不值得被爱的，所以我不会爱人，只有世界倒过来的时候，我才会凶起来，我不会爱倒会恨，世界把女孩子毁坏了。

我终身与世为仇就在于此。

我与我自己为仇就在于此。

我喜欢好女孩和好女孩在一起，过去不知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唯一实现爱的可能。

我生下来就错过了。

生下来有些事让人高兴，有些事让人动心，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是动人的。

爱我我是感激的，我希望她爱我心里温和的冰雪，我不太希望她把我当男人去爱，我想相互照耀使阴影消退。

由于不可抑灭的愿望和火焰，我永无得救的可能。我只能梦想一种看得见的生活，看她们在一起。

我只能发疯一样修我的墙，我的城，我天国世界的边界。

我把我心的边界划到了外边。

这是一个发疯的念头，我做成了，在一刹那。

我准备了那么多年。

现在我没事干了。我有最好的妻子、家、地，和一点钱，可这没用。我是为那件事活着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过，我只知道我爱，爱得莫名其妙。

谁看我都疯了，因为我不承认生活，不承认它安排好的一切――包括诞生，这种人怎么还活着呢？

天亮人会醒，就像生下来一样，一滴一滴关不严的水，让我发疯。

心里是瘀着血的，隔一阵就要用刀划划。人受不了的时候本可以死，可是我死不瞑目。我的另一部分还活着，口口口口口口，还笑，和别人在一起，没完没了。

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流通于世。

（我不是指心，我是指身体，我爱，身体就变成了我的心，它会发疯。）

我希望有女孩爱她，有春天。我想看见同样美丽的人，都是洁白的，我的心就恢复到最初的安宁之中，它只有看见自己的影像才能安宁。。

要不然它一直在污秽中发抖，我给她，她却到更污秽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那长得奇怪。我不能保存我的心，我洗过的手都是不洁的。我的血里有腥味的火，热烘烘的，我很想说你要我吗？把这火熄灭。让我像满天大雪，为你跳舞，一直铺到屋檐下边，你走过的时候没有脚印。

我很想说，至少你把我带走吧，我的心是配得上你的，它是天上来的。

可是她把它像汤料一样放到锅里去了，我在受苦，冷水和开水，日和夜，我的心回不来了。

这是我最怕的事，结果就是这样。

我不是预备给你们爱的。我不是他，那个世界的人，你们都不认识我，就把我当人了。我也承认，你们以为把我放在屋子里，我就会坐下吃饭；你们以为我爱你们，就会变成你们住的房子。

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求，那个保证，那个幻影，那个敢于爱的和敢于死的，没有这个保证，就会回到世界上去，就会毁灭我的梦。夹缎带子的小日记本，和鲜花是两回事。花开花落止于生死，我渴望爱，一点一滴，带我走吧，你要我吗？

我的爱、不是人所能承受的、你们带我到生活中去，我说路不对，就站在路口修一个房子，你们从街上回来，就应当挣点钱，这是我的工作。

我说：好。就到世界上去了。

我是为了你们留在那个地方，而出门的。我回来的时候，她没有了。

我不能原谅。因为她拿了我的心，到污秽的地方去了，我没法死，在我的心灭亡之前。

口口口口口口口。

城

一九九口年四月二十五日

晓南：

我一个人站在路口，看看哪边都没人，就在街上跑起来。

真觉得事情简单得很，要想结束只是须臾的事情。

谢谢你的照片，让我知道有那么好的日子。

不管我怎么想，还是在忘。我造了许多影像，是幻想吧，对自己其实真的比它还好。其实也够了，一个人不要一切，要这个，可这个比天还贵。不是什么东西都换得了的。天给你就给了，谁让你不爱惜的，我做了不好的事，现在是我自己抛弃我自己的时候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死不会离开我，我不怕，我还可以多看一点，把属于谁的还给谁。我让好多鸟儿把我吃掉。它们的叫声，活着的人能听见，她也就听见了。她听见了我站着活那边说的话，没看见我站着死那边说话，其实是一样的。

车开来开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话也听不懂，真好。

我拦住车，它停下来，我摆摆手，它又走了。我谁也不认识，我是异乡人。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真有那样的事吗？她看我一次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一个岛。

我什么也不懂，在这。

雷只要离开我，死就到我面前来了。她的生命力真强，你看见过她多好看，在花园里，我因为离光太近，已经瞎了。

我说不出来的事，我希望她能说，变成一支歌飞过，比让鸟儿吃了好，我不喜欢土葬。我不喜欢我的手，我的念头，我的骨头，它们劫持了我，我只喜欢心里的一个地方，像雪花一样。

我消灭自己，世界也就没有了，能让我醒来的梦和春天也没有了，再没有残雪斑斑的雪地上陷住的车了。还等什么呢？

我知道，我不说。

我总有一点事，应该到死也不说。

城

一九九口年五月五日

鬼进城又进城

你怎么上这来了

鬼不想仰泳

布告

鬼不想走路摔跟头

布告

鬼不变人　布告之七　鬼

弹琴　散心

鬼　　　　　　　　　鬼

无信无义　　　　写信　开灯

无爱无恨　　　　　　眼

鬼　　　　　　　　　一

没爹没妈　　　　　　睁

没子没孙

鬼

不死　不活　不疯

不傻　　刚刚下过的雨

被他装到碗里一看

就知道是眨过的眼睛

鬼潜泳

湿漉漉的

结论

鬼只在跳台上栽跟斗

一夜之后

那鬼非常清楚

看完这些字，我就有点儿梦了。对G和他的故事，我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在我的生活里好像找不到一种语言，也找不到一点常理中间的依据，思想习惯和感情的立足点，我能说什么呢？甚至弄不清楚李和他的借人，那个铭心刻骨的意中人（他自己认为是妻子的那个英儿）之间到底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生活是无奇不有的，但这件事实在有点儿违背常情。“他有点儿疯”，人们会这样说、但是我确实见过G，和他在一起吃过那么多次午饭和晚饭。，除了他的帽子特别、行为任性以外，他的脑筋确实是正常的。他可以在课堂上讲自然哲学，评价诗歌，回答各种隐含锋芒的提问，这方面他甚至是一个佼佼者。我很难想象有这样诙谐、幽默、奇诡情趣的人，蕴涵着这样一种绝对的意念。

他不太适合当人！我这样想。

他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他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能量都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会；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自己。他用极羞怯的伪装和死来对付世界，来破坏一切常规。这种理解力和疯狂性的结合，使我感到恐惧。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疯狂荒谬，同时所有理性又为这疯狂服务，一步步把生命推向极限，这就已经不仅仅是疯狂了。他是魔鬼！

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自己心里都有魔鬼的感觉。

你们活什么劲啊？他轻轻地问。这话使我所有的生活都处飘摇之中，人世所有的常规都是为了延续人的生命和他的社会生活而立的。失去了活这个前题，可生可死，这个自由就太可怕了，可是没有这个，我们只是生活和生命的上个维持者，只能活下去，或者死！这还算什么自由呢？只是被押送着不能离开道路的一群俘虏罢了。离开了活，人还有什么目的可言呢？

我打开水，用冷水淋我的脑筋，我知道这真正是一种魔鬼的诱惑，他的目的那么清晰，要从我们浑浊的人性中，滤出最清澈的露水。

“她们是从天上来的。”

他憎恨一切生殖的，社会的产生的事物，伦理；他不承认，他仇恨所有实证的逻辑，认为整个是世界的阴谋；他不上学，不接受已经安排好的道路：他不做诗人，也不做学者，甚至不想为一个男人；所有的生长、发育都部使他感到恐惧；他幻想一种永远不实现的生活。一个女孩洁净的日子，这在他诞生时就已经错过了。他一直反抚着他的性别，他的欲望，所要求他做的一切，他不仅是反社会的。而且是反自然的。他反抗着一切与生俱来的存在。他无法表达他的爱，因为他爱的女孩不能去爱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继续他的爱，因为这种爱使他成为一个父亲，这种极端的、自相矛盾的情感，使他远离社会，去接近他唯一的幻想生活。

“花很多，有两朵”

他只有一个时候是寂然无言的，就是他看见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疯狂的想象她们在一起的生活，那从不存在的生活，“美丽在花与花之间”，当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爱他的女孩在一起安睡，他就走出去了，站在晴空之下。这是他的天国，他唯一实现梦想的可能，他期待她们相爱，或仅仅看见她们在一起就够了。

这是他的终身所求，像女孩那样去生活、相爱，也是他的致命之处，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女子是因为他才在一起的。

他自己的责任似乎只在于专心地阻挡女子接触那个充满危险的男性世界。

“她们是上天无尘的花朵”他所构想的生活，不仅矛盾而且也超乎了人性承受的可能。他所能承受的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奇异的是，命运居然让他实现了片刻。真有那样的女子跟随了他，并且彼此融洽。也许他窥见了女儿性中某些天然和谐的部分。

“这些花都不要有土，让她们离开土”

G说过：艺术最主要就是要脱离生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你可以采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只有跟春天在一起，你的手上才永远有花朵。”G在说什么呢？这就是G的诡秘之处，、他用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语言，去说那件人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是疯子、是魔鬼，却在人间巧妙地找一件诗人的衣服。他混在我们中间、悄悄地做他的事；

他象羊一样老实，写天使的诗。要不是这件事把他剖开，谁也不会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G呀，那个戴帽子的前额宽阔、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锋芒和孩子气的G，那么专心地问我太太关于金相学的问题，看电子显微镜下的侵蚀组织、粒子结构；天呀，他在想什么呢！他那么无意地把茶水倒进放着炒菜的碗里去，他这个好玩的人，我印象中进门就赶快脱鞋的人，他们是一个人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只有c能够同时看见他。

他安安静静地在等待自己的末日。世界上的人都在等待未来，有谁在等待自己的十字架呢？

我看到过他崩溃时的样子，他站在大屋手中间，拿起一个什么就送给来人，就好像那种要出国的人一样，所有东西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从那起他再不说以后的事，不再说他的岛、他的计划了。偶尔邂逅、他依旧跟我们说笑，看我们的时像也总是说：你们，你们。我从他的神情中，是感觉到过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没有想到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一点一点专心地准备着自己的毁灭。他能用那么长时间镇定自若地准备死，真令人惊讶，因为他是个感情冲动型的人，从这些文字里也可以看到，他是怎样克制着自己的疯狂的。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这是他命里注定，也是他渴望的；任何时运的变幻都不能使他有所改变。

从生活来讲，他几乎可以说是幸运的，他的作品给他带来了名誉，他有一个完好的家庭；C是一个能理解他一切怪癖的妻子，房子、土地;但是什么都不能阻挡他，“因为他已经从根上毁灭了”。他从小就准备的，向上天祈求的那个国度毁灭了。这个毁灭断绝了一切他生存的可能，他是少有的有目的生活的一个怪物，他生长在生活之外，有一段根茎却暴露在生活之内。当它被斩断的时候，他就奇怪地看着我们，几乎有些愕然。

“你们活什么呢？”

我好像透过空气能看见他最后的神情，他微微变换的神情中闪耀着新奇，好像那溶蚀一切的疯狂已经开始结晶；这是一个闪耀着各种冰冷晶体的洞穴，一个纯粹的世界，他超乎生命。

在这时，我不由从心里发出颤然的声音。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溶铸生命的，变幻万物伪无情风暴，只有它会做这件事，只有它能做这件事。让那来自深渊的火焰侵扰我们，让那无形的手弹奏我们，变换我们每日内心的情感；它幻我们为有，又视我们为无！它把魔鬼一样的热情注入一个生命，又给他天国的幻想、给他一个人类清晰的头脑，让她们相遇；是它做了这件事情！

G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承认，所以他一如既往，不悔不疑。

这就是他要告诉我们的。他是魔鬼，也是魔鬼的风中飞舞的叶片。

下篇：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你给我看苹果

在花开的时候

远远地看

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引子

鬼闭上眼睛

就看见了人　睁开

就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我觉得有一种不能言传的真实的邪恶感传染了我，我这么正常的人都好像快要变成魔鬼了。如果把我们整个人生翻过来瞧一瞧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第一次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我的生活，这种新鲜的感知使我恐惧，好橡是一个无视人类存在的精灵的游戏，那天蓝色的小星在又大又黑的棕树上。一闪一耀。

一切都别有用意，毫无遮蔽地展示着自己。我几乎已经是个魔鬼了，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可是一切都围绕着我驱之不散。我心里有种羡慕的欣喜，似乎在遗憾着：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这样活一回就够了，他够幸运的。这个现代的浮士德，这个诱惑。“一个脱离了道德的人，一个保存了低级趣味的人。G痛快自嘲地说着自己，他已经没有了。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魔鬼。

窗外畸形鳞峋的岩石，不规则地罗列在一起，对渐渐亮起的蓝色天空显示它的顽固的峋厉、尖刻，它不可调和的本性裸露着。这一切都是邪恶而透彻的，没有丝毫隐晦，它直瞪瞪地看着蓝天，着着上天之光给它的打击。承认、诅咒、痛恨上天加予他的这个形态和命运。

它划破了我通常对爱情的理解、赞赏的柔情蜜意，那些陶醉的章节在这里都软弱地被岩石磨碎、无情地摧毁。什么都没有了，正常的天经地义的生活也没有了，爱情并不通向生活。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由的和真实的恐怖。

我习惯的自由是个人权力，带着宽恕、温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情感。带着连自己也未见得搞得清楚的道德，不管我的这个独往独来的意识走到了哪个极限，都永远要回到这里来，就像管风琴的和声使我的一切得到解释和洗涤。但是这邪恶、这真实、这直瞪瞪地看着蓝天无法回转的意志，却打破了我，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不愿诉说的存在。

我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是都是用来维持生活的，我们竭力避免触及内心深处这种狰狞的渴望、植物、动物、或者岩石的情感。我从不诉说这一切，相形之下我是个理智的，不特别重感情的人。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必须停止。

“从这边走就到家了。”

在激流岛气息清凉的大路上，我总注意这句话。这使我心里那种不安，渐渐消失。大路上阳光初现，百鸟沉寂、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新鲜地撒在路上、一只灵巧的小鸟儿、打开它尾部的扇羽，在路牌上不停地转动。它同时注意着好多事情。

山谷里都是水声，昨夜有雨。

这是一个峥嵘美丽的世界、绿色葱蒙的牧场上突兀地站着一两棵大树，气息柔和，彩色的屋顶点点闪耀在起伏的山野之中。这里的海确实好看，一层层云，一层层岛屿，交迭在海平线上，如梦如幻。从飞机上看下去，岛屿和海水交错，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人所做的一切，都细巧得像玩具一样。时间变得似乎很慢、海浪缓缓地聚集起来向前移动，船也是漫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接近岸的海水，显出淡淡的琥珀一样的光亮，耀眼的白沙滩上，人影细小，一条河边上放着红色的舢舨。

“我喜欢我的看，”C说。

在这一刹那，我不由想到那个婴儿的眼神，他一直努力地扒在摇篮边上往外凝视，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他慢慢滑落下去的时候，他就哭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到这个地方来？我知道新西兰风光美丽而且浪漫，纬度和鲁滨逊的岛屿相似，还有朋友，这些都是生活中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用平常的眼光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而在那个邪灵侵袭我的时候，我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看到生命、岩石、树木。它们在漫长时间中的挣扎努力，他们赤裸棵的要求，它们抓住大地的手，使岩层绷裂的力量，浑然无觉、热情地飞舞，它们一刻也未停止过，逼视我，又从我的身边四散而去。

这一切都是瞬间，我们的生活，我们开拓的道路，这整整齐齐放好的木柴，钉好的屋顶。我们总想把我们的生活固着在我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就像把羊拦在牧场里，把水拦在堤坝里，冲压出一个个齿轮；让大麦按时生长，又按时收割，我们几乎征服了我们的手所能触到的一切，让它安静下来；做我们的家畜；我们修了漫长的环绕世界的道路，仅仅从这个加油站到那个加油站，就足够度过我们的一生了。我们可以在壁炉里看火，在镀着薄金的玻璃里，看窗外的暴风雨。我们做到了这一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真正的满足我们内心的期待，它是一个婴儿，也是一个野兽，它浑然无觉地要离开这一切，到那充满精灵的野蛮的世界中去。那有它真正活的同伴、它的爱、生和死、它真正的时间。

一个雨后无名的瀑布，把水柱投向空中，又四下迸射。它透明的脚爪闪在空中，如果不是那些枯枝碎叶不断瞬息息坠落。

你简直感觉不到它的流动，它不可思议地悬在那儿。每一滴水都是盲目的，它们盲目地聚合在一起，便这片寂静的林谷震动，整个回荡着它们的声音。

河谷宽阔的地方，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就像平稳散开的水沫蔓延而下。枯死的银蕨无枝无叶，突兀地站在那儿，很难想象这些就是新西兰的国树，是林子里那种婆婆娑娑的热带植物。看它们死了，就像被早晨定住的鬼怪一样。

几个骑马的女孩儿在坡路上走来、她们戴着头盔向我微笑。

一阵阵大树遮住了阳光，山路盘绕起伏。铺满落叶，慢慢阴郁起来。这些树啊，这些树啊，这些树啊，我无端的嘀咕着这句话，朝那个房子走去。

丛林，，寂然无声、只有鸟儿在翻动落叶的蚯蚓。我蓦然回头看去，活着的树和死了的树站在一起，粗粗的枝干交错在高处；没有长成的树死了，死在这凉森森的树穴中；高高的崩毁的巨树死在这，朽在这，斜依在别的树上；一隙隙阳光降下，藤蔓缠绕。

山道，随山势向上升去，渐渐地远离了谷底的水声。我蹬上一块粘满枯藓的山石，昂身于树海之上，林子在半山的地方慢慢的浅了，像被修剪过一样。针叶树绿绒绒的向山顶均匀地绿上去，躲避着海风。这是G和英儿到过的地方，在这可以看见下边的海岸，和他的那几株突出的柠檬桉。他们就是在这里默然无言，像树一样把手伸向阳光。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修了篱笆

听泉水在低语时睡去，我感到

时间，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拖着疲惫的鞭子……

我在山路上走着，在这些我从未来过但又似乎十分熟悉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听见G的声音，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似乎看见了他在岛上第一点起的那根蜡烛、从他十二岁起就缠绕着他的梦想，看见了他的固执、顽石般蛮横的要求。

这个岛，这片树林，使他离开了遥远的北方大陆。离开了城市，他始终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他一直是个魔鬼般的顽童，从来就没长大。

这早已消失的声音，透过微微的风；透过和煦的气味，使我无法获得在自然中习惯的安宁。我踏上大路，太阳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从这里走就快到家了"

车辙印在突起的道路上，周围荒草茂盛，带着尖锐的刺。

路边那个写着一二四号的信箱已经倾倒了，里面塞着一些被雨水淋湿的广告灰黑一团。从这里可以看见保加利亚人的房子，他的工具房的屋檐微微翘起来，就是他得意的东方式的飞檐。隔着篱笆墙，可以看见没有修剪的苹果树长得乱蓬蓬的，葡萄沿着山毛榉的枝条一直爬到电线上去。

再往上就可以看见他们暗红的房子了。G的城并不想像的那么宏伟，它依山而上，实际上只是在三层台田上筑的墙，下边的拱门还没有完成，露出生锈的钢筋。城台上品形的碟垛已经码放好了，墙基是用铁红色的火山岩砌筑的。一部分山土在雨水中塌落下来，堵塞了道路，甬道上积满落叶。

水在草中无声地流着，几棵鳄梨树都已经长大。

"在离开岛之前两个星期，我就想过：英儿一个人走进这屋子会是什么样？一个人，这寂静的路，打开房子，阴凉的气氛里，也有一线光透进来、，是什么样子？她一个人坐在阳光里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走上来是什么样子……"

城台上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从这可以看海，看对面山顶上的旗杆。回过头来，却见山林就在身后，柴棚是空的。屋子向北的雨淋板被漆成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所有颜色都已经暗淡昏褐。窗子白蒙蒙的，到处都是蜘蛛网。我扒在窗户上看了看，里边有坏了的沙发和坏了的炉子。

我闭了闭眼睛，努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尽管天花板有的已经塌落，但是墙上的壁画还在，G画的那个英儿还在。是一个神气惊讶穿着袍子的姑娘，头上长着鹿角一样的山楂树，一点点红色的果子依希可辨，，下边写着：龙本来是一个美人,可后来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龙打扮成一个美人,直到永永远远,口袋里袋满山楂）。壁画很长，跨过两个窗户一直伸到里间里去。暗红色的云和烟气纵横翻卷,上帝脚下踩着一条小青蛇,山峦起伏的地方奔跑着大象和虎豹驾驶的车辆。他们直奔进一条巨龙嘴里。一个精怪从画框后边伸出头来，在上帝的耳边低语。另一条龙坠毁的翅膀在窗台上燃烧。老鼠撕掉了一部分壁纸，撕掉了对面墙上的龙爪，它大大的眼睛里依旧喷着土色的火焰，小天使在它周围飘散,有一个飞向卧室的小天使简直是火焰所生，垂帘朽坏了，露出里边的床,靠东的是英儿的房间。

"下一辈子，我是英国人，我的鼻子是这样的……"

"她在炉子里灌了点水，不久就听见咕咕咕咕吐泡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她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灶王爷……"

"他穿什么衣服都不合适，他就得什么都不穿――那就更不合适了。"

……

我离开窗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们过去住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我把路修到山上。

采果子给你

李子树依旧结果，市高低仍蠢挂着傍晚的果子，树下的小路十分幽密,已被草木遮住了，像G和C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几乎需要一把柴刀才能通过。隐隐的石阶，埋在腐叶下，偶尔露出的部分又长了青苔。我努力拂开那些枝条往上走，不时弄得满头雨水。在半山转弯的地方，我看见G引为骄傲的那两个台阶，我用树枝拂去上边的落叶，显出两幅用碎石片镶成的图画。

不远处鸡舍的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蔓草，形成一道清楚篱墙。铁网上狗撕开的那个洞，已经被草遮掩了，一些生锈的铁丝还翘在空中。

"鸡吃虫，虫吃果，狗吃鸡，跳蚤蚊子咬我，这都是自然的事，一些大嘴巴。人类进步最后就是让所有东西都落到自已嘴巴里。"G在柏林时候这样说。

人也是一种食品，可是他进步了，人为什么不该被吃掉呢？有时也会替蚊子和老虎着想。这个G太可怕了，他说的笑话，原来都是真的。

鲜花大树我听他好几次说过，山谷里只有一棵这样的大树，远远的看，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越过大树就是山顶小屋了，它耸立在树冠之上，G和c曾经耐心地用千斤顶把它升起了将近一米，换了下边朽坏的房基。现在还可以看见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有的钉子在踏板上竟然只钉了一半。一些石块堆积着，后边采石的峭壁上，垂下一支支淡色的玫瑰。。

G呀，这就是C抱着娃娃痛哭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相爱的隐秘之所。他曾经在这独自梦想，而爱他的女子在山下安睡。

门栓已经锈了，门分成上下两节，我把它们整个抬起来，才勉强打开。裂了的玻璃窗上还画着玫瑰、太阳和两个小人，正在接吻。G说过：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屋时，也看见了这一些画。

屋子里一股沉闷的土味。到处都撒着老鼠屎，有一个床靠窗的地方搭了桌子，放着枯萎的花环和几本书。书已黄了，但还可以看得出名字，是卢梭的《一个孤独者散步》和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一个螳螂在空气中站着。我打开书，里面插图精致。

"……从生到死，萤总是放着光亮，甚至卵也有光,蛴螬也是这样。寒冷的气候快要降临时，蛴螬钻到地下去，但不很深。假如我把它掘起来，我看到它的小灯仍然是亮着。就是在土壤之下，它们的灯还是点着的。"

"……天鹅飞翔于群星之间，下边围绕我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

灰尘里有浅浅的脚印，不知道谁在很久以前来过，我躲开窗子上黑色的蚂蚁，把它打开，一扇快掉下来的窗子。外边的海，蓝宝石一样的小海湾，露出闪耀的波浪。这是G的海，是他的归宿。他和英儿从山上下来，打开窗子，"她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呆滞喃喃地说：在没有人的地方。"

在这片葱葱的丛林中，我失去了方向，，我凭着本能向山顶攀去。旧日的小道显然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一两棵大树的枝杈上，尚有锯痕，石头在我脚下滑动，我没有穷尽的拨开那些枝叶）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山顶。

山脊上，松林稀疏有序，一边伸向绝壁，有"山顶洞人"种下的竹子。一个空空的大玻璃房。另一边婉蜒伸向主峰，树林在这里完全失去了遮天蔽日的蛮横，淡淡的小路上撒了一点羊粪，这也是G和英儿走过的路，横着道道树影。山林回转不定，有时会出现一大片青青柔柔的青草。

在林木退去的地方，海天顿开，草木尽黄，这就是主峰了。猛烈的风和阳光袭击着金黄的灌木丛。放眼看去，海山层层展开，海水沉重安稳得就像广场，对面海岸南奥克兰的房子像牡蛎似的白乎乎一片。

一边是太平洋风光，是我们在生活中所想象、渴望的自然，一边是那个邪恶的灵魂游荡过的地方；同样的海水，树木、草地和沙滩，对我们做着不同的表情，交替在我心上闪过。当我涉足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所看见的一切，仿佛就都变成真切的象征了。

这是G呆过的地方。他惊讶地注视着自己，他不能摆脱的爱和愿望。他没有放过一次机会，逃走；他的神是他的影子，而他要摆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个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敌。

我沿着一块块石砾走着，沿着夏天的土地走着，（一种赤热的火一样炙人的感觉。溪水和瀑布从山里奔逃出来，一路跌落到海边，哭泣着，在海边才缓缓停住她们的脚步，它们好像都唱着那个女孩子的恐怖，唱着她逃避的感觉，毫不犹豫地渗到沙土之下。

雨水带着希望降到树林里，但立刻被无数林木的威严所恐吓又匆匆逃出来，生活毕竟像汪洋大海一样，在四处等等它们。

可以说这是一个孤岛，在所有树枝和岩石中间，我都看到了那种狰狞的努力，不顾一切地不曾停止，又不能实现的要求。它们纠缠在一起。那些老了的枝干，毁坏了塌倒下来，倚在新的更茁壮的树上，那几乎是它们的儿孙。缠不消的藤蔓沿着死树继续生长着，使死了的树长出更青翠的叶子，一个个按住大地摇动风暴的巨爪都暴露在空中。

我无缘无故到这个岛上来了。我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这里，无缘无故，置身于一场命运的争斗。

我厌恶，当我的目光落到有苔的石块上的时候，嘴里有一种凉森森的腥气，树林的味道。我似乎感到了英儿的恐惧。

“她吓坏了……”

好像风从它的洞子里出来，疯狂地守护着她吹拂她，使她在柔弱的微笑中颤栗。

我的呼吸不再那么平和地督促我前行了。

要是没有这个故事，这里的生活也许还让人觉得浪漫，一座海上仙山，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想了，我只希望这一切纯属虚构。

房子在这。那些被英儿擦亮的窗子，现在都是蜘蛛网，白茫茫一片。我的确扒在玻璃上住里张望过，看见了里边生锈的炉子和壁画……

"你怎么会把我当人呢？"

山脊的另一边不知不觉出现了道路，蜜蜂在辙印中取水，下午的空气里都是它的声音。那个养蜂的人，那个快乐的单身汉，那个做陶罐的老太太烧陶的地方，这还是一个和平宁静的山谷。

道路回旋着通向对面的山顶，我看见了那面旗子，玻格家隐没在一片果木林里。一片灰白的雨云正迅速飘过。

已经消失的钟声，从未响起。

阳光和雨云交错而过，强光从云隙中透下，远山显出梦幻般的颜色。彩虹升起又消失在雾霭之中，从山谷这边到山谷那边。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彩虹。因为过于美好，显得极不真实。

海水又蓝得像一块宝石一样，中间突兀着礁屿，我在一张丹麦报纸上看见过这个礁屿。G戴着他自制的帽子，身后是棵倾斜盘弘的生命树和这个孤立的礁屿……

十字

（一）

我就住在教堂对面，看十字架。

教堂是有的，十字架也是有的，可钉在上边的人没了。

他想到处走走不想回到十字架上去。

我对整个故事的厌弃已经开始了。

英儿依旧有，在梦里，一个个梦，但面目模糊。就知道是英儿，和她一起挤在电梯里照像。看虫子一样大的猫，在玻璃上爬。要把她掸掉，英儿说：人家爬了半天呢。

我不喜欢这些模糊的事。

我站在街口看阳光下的山，我知道能把这些事做完，我蜕去这个故事，就像蝉从壳里爬出来，我把心中做恶的感觉，都像衣服一样脱掉了。

我还是要回到玻璃瓶里来。人，你们这些人。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在玻璃上忙着。你不知道玻璃是走不出去的，你们离开一点，就看见影子走过去了。往前一碰影子又回来挡着你，你们要抓着自己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

和人在一起，我很寂寞。真的，我轻轻飞着。我们是这样到玻璃瓶里来的，你们都忘了；我们是这样认识的，你们都忘了。你们再不想跟我到那个广大的世界上去了。

我写这些不过是要你们丢掉的都用盒子装好。

（二）

醒了才知道人心有多冷。

平时都挺好的，迎迎送送的，到真的时候就都只想自己了，自己那点宝贝，我也一样，英儿也一样，雷也一样，人都一样。

道义都是在不伤筋动骨的时候说的，是活着的加减法，到死那就没法说了。死要死得省钱，便宜一点，这是我对自己说的，听别人算帐总有些不以为然。

我最后是想干好事的，因为感激，但忽然发现英儿的那些打算和等待之后，我的心就暗了。没有灵魂谁跟谁都没有关系，都是交易。我走在阳光温热的街上，真伤心。

我欠了人那么多，欠雷的，欠英儿的，最后还她们，谁也不会舍弃一切，说白了就这么回事，有人会哭一次，有人会死，但不会因此不笑，就像木头不可能不浮在水上一样。而且干吗不笑？

看到人为了活，展现的儒儒、明媚的样子，真伤心。那么好的人也会这样，就像在万丈高楼边看花。心冷的时候，我

就看见了有意无意，平时觉得灵巧的小伎俩。

她这样是对的，也是不对的，因为她忘了，不是在对活人说话，而是在对死人说。想死的人什么都知道，风动一动火焰就会摇晃，他已经变成魂了。

想活的人都得算那笔小帐，那么可爱。你就不能上教堂吗？看一看水里的影子，要知道钱不是那么有用，东西也不那么有用，都得搬走，你看我本来是什么样的。

他们往下拔钉子，才发现钉的不是地方，本来应该钉在心上，现在都钉在手上了。

这个人死不了了。

新约

我渴，他那天呆在十字架上说，其实从上边看，风景挺好的。下边人还可以看他，像暴风雨前的一棵大树，或者像挂在木架上的半扇羊排，挂在他边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可是他还在那说渴。底下人用海绵递给他水喝，想一想又不给他了，因为有人说水是很贵的，反正他也没用了，其实是不想看他用嘴咬海绵的样子。其他的人又说，那么伟大的人是不会渴的，他这样的人说渴都是拿我们开心，他这样的人可以直接从云彩里喝水，喝多少也不会撤尿。

这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从这以后好人就多起来了，鬼的阴谋就暴露了，但这只是书上的说法，这时候那个可怜的人，看风景看厌了，就拿眼睛看下边他认识的人。彼得拿布蒙着脸，玛丽亚站得很远，有时候拿手遮一遮下午的阳光；那么远他还是看见她鼻翼薄薄的。他知道她正跟边上的女人商量布的价钱。她会买很多白布把他绕起来，她很有钱，更何况她把他弄到历史中去了。

谁让你把自己弄到那上边去了？

在他下来以后还会有人提这样的问题。

这会儿还得在十字架上再呆一时三刻。他没事干，鹰在蓝幽幽的天海中沉浮，一个个星座，都像踩水一样漾出光环，都是假的，天上一点水都没有。除了光就是让人干渴的紫石英，天倒像个烤人的地狱，只不过他此时头朝下，天就成天堂了。

真庆幸埋十字架的时候被钉了几下，使他不会拔地而起，直接落进天国。他看地上的人也为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一直在说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危险。他们没有想到树木为什么会那样站着。

"水！"他又说，水原来比云还轻。他用嘴去寻它，它就飘来飘去。他忽然想起那句话，说在天上，水就是火，它们摇曳不定，把光都照到颅骨中来了。

这个人在海上走过，他最后听见上边的人说，他想承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天骤然一黑变成了地。

"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与世为敌吗?"

我说："是。"

"这是你自己背来的十字架吗？"

我说："没有谁帮着我杀我，除了上帝。"

他一直纳闷，上帝干吗在人心里放火，不放别的。把他闹的软软乎乎的有什么好处，把星球中间也放上软乎乎的东西。上帝干这些事究竟有什么意思，还是什么目的都没有，还是偶然为之，还是他的感觉系统跟人相反？反正让他一出生就觉得渴，一直渴到最后。这一手就够奇怪的。

他纳闷儿了一会儿，就换了念头，开始想水。水那么好，一定不是上帝制造的，一开始就有。上帝也在水上遛过两圈。水是漂亮的，可以照影儿，水是白的，也是绿的，也是蓝的，可以一片一片在天上跳舞，在自来水管里流着。他们把衣裳扯破又马上补好，在锅里呀，碗里呀磨坊里呀……

水是旅行家，也可能是疯丫头。你看她们在那坐着，鞋也不穿，把脚伸得那么长，一下就变成满天大雪了，没有一个动物不把蹄爪印在雪上，干什么呢？水，在沙丘中间，一弯一弯地亮着。

我们是在水边认识的，我向她要水，她就给我，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人儿了。我知道喝她的水会越来越渴。

她有一个魔术，让石头在水上跳，把石头一扔，石头就活了。可这事我只看见过一次，他们说是我走水，其实那次我的石头一扔就沉到水里去了。

他终于哭了。哭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渴；他的眼泪在制图桌上一滴一滴，滴答得快呢；他根本不渴，才发现他在十字架上的事迹，都是他做木匠的爹说出来的。他可以哭，这说明心里没有火，也没有那个放火的上帝。他是个老实人，天上地下的表演，只做过一次。他一点不渴。在他的心里有一个挺大的湖，水量充沛，波涛汹涌，一般的船都开不过去。他哭一会就发现麦子都绿了，现代人比较软弱，哭过的人会面容新鲜，眼睛里沉着沙土。

他终于对妻子说：你搞错了，我不是那本书里的人，也没让你舀水，喂我的那一大群骆驼，我从来就没有一大群骆驼，我骑自行车上班，是北京人。我是从东边来的，不错，东边国家多了，不一定从东边来的就叫亚伯拉罕。

"一片水上会有很多太阳，风吹过来。我们是光芒和水的女儿。我们都被风吹来吹去，当我看见你，就想起来，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呢？"

他在做这件事，谁也看不出来。割一个轮胎或者磨一块儿石头，他用台钳把椴木夹紧，要把木头都锯短。在火焰中回忆，写小说。他的妻子们都在很远的地方笑他。他绝望地发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确有湖水，或刚刚溶化的雪水。后来就变黑了，那黑色的眼神就像雪地上车辙的印迹。

他说在水里看自己的影子。

他最纳闷的是，她们可以梳出各种名份的头发。可梳了半天，那些头发不是还在她们头上长着吗？

他穿着衣服到处走，走到哪都让人摸摸他身上的伤洞。

伤口

这是给你读的，因为我找不到你，我在信箱里拿到的是自己的信。我以为这些话不用说，或者以后还有时间，以为你知道这些话，这是我们的生活。可是我找不到你，只听说你哭过，说我不知道你，不理你。你觉得我没有看见你，所以你没有了。现在我写这些事情，是因为我只看见了你，看见你在所有的事情中。

他们都是虚幻的影子，或者准备使用的东西。

我不太相信你还在一个地方，你还活着，你还能读我写的每一个字，我们中间永远隔着死亡和大海。

我不太相信，照过我的太阳，又会照着你，照着你的头发。和你生活的街道。

我不太相信你还会说中国话，说使我们在一起生活的那种语言；不相信你的心还能看见我。但是我还是写了，日日夜夜不可置信地写着。

我在黑夜里对你说话，在白天把这些字放进信筒。

我在每一张纸上说话，就像在山上看你一样。我只听到石头的回声。我让我的声音去找你，它在蓝色和橙色的风暴中，变成雨水。

我并不知道它们会落在什么地方，落在无人的树林里，或者枯枝腐烂的道路上，或者陌生人惊讶的回视中。

谁也不知道这是写给你的，谁也不认识你。他们有时回忆起另外一个人，或一个生活中的声音，插图。

你的父母也不认识你，你的兄弟或女伴。

当我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他们都以为我认错人了。我说的一切无人知晓，因为我只是写给你的。

我写这些字，是因为我还活着。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不愿死去，它必须活在两个人之间。它不像树木那样，仅仅生活在一块儿土地上。它像彩虹，从这边到那边，不断变换着颜色。我们是一起看过彩虹的，在那雨雾萧瑟的下午，都惊讶起来，都觉得彩虹是我们的，我们爱过；我写这些字，就是为了把它给你，就是因为它不愿跟我一起消失。

你没有了，你还活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我希望一定是不是，因为我的你不会做这些事，因为它知道我的灵魂，因为它走了那么远才找到花朵一样的坟墓。我们要一起葬在生活的土里，我们要无声无息，我们要如歌如诉，我们要活在这幸福的死亡中。我们不需要复活，不需要那支离破碎的恶梦，我们生活够了，现在应该休息。

但是你没有了，就像习惯用手去拿杯子，手没有了一样，就像在手术后，被拿走了心。我的血依旧在流，却无法回到我的身上，我说话变成文字，我整个就是一个伤口。我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活了多久，刀口就有多长。我被解剖开以后，就无法再保持清洁的样子，我只能说：让我的血流吧。

这些字是写给你的，也是你最不愿读的，因为只有你知道。它是真的。它是我们一起写的，每一笔都是，我没有自己写一个字。你不想读，不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你自己了。它的美丽让你害怕，它的单纯使你污浊，它的真切使你变丑。你那么怕看见自己过去的样子，它就在镜子里，在我心的冰雪下面。你看见了，就不能活，就不能再打扮自己，就不能在谎言中生活。你把谎言包在小小的糖纸中间，像小女孩似的，你已经不那么小了。谎言使你的嘴上有皱纹。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告诉我，这是假的。你能够站在大厅下，站在所有法律的木栏杆后，说这是假的。我希望你说这句话，用这句话杀死你自己，杀死那个用皮筋梳小辫的女孩，杀死我们所度过的所有日子。你的眼泪、诗和爱，你在北京发疯一样的等待，我要看着你做这件事。你杀吧，它最后的叫声让你害怕。

我写这些，是为了等你，等待你变成另一个人。雷说让你回来，但是你听不懂，因为你把耳朵堵着，我说你也听不懂，因为你不要心。你以为世界是很大的。足可以把心丢掉；你以为时间是很长的，足可以埋葬这一切，足可以让我们变成枯骨；你以为忘记了中国话，就忘记了我们；你以为河水可以冲淡一滴眼泪，你以为我的灵魂在石头里死了，它不会在每个春天，出现在你脚下。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不需要找你，是因为我一定会找到你，是因为上天在我一边，我把心给她的时候，她会允诺我一切。

我会写一切，日日夜夜的写，这就是你活着、我活着，无法避免的事情。

是你使我写一切，把我从石头一样的梦寐里解放出来。你给我语言，给我一条通向蓝天的大路，你使我在消失之前说出一切。你会知道的，因为我已经说出了一切，你又不会知道，因为时间关系，最后一句话是我在你耳边轻轻说的。

傍晚

我知道我在某一层已经全都疯了，我只能拿不疯的部分给人看。只要你离开一分钟，我的疯病就发了，它使我到处奔跑，看每一条街，每一个窗子，每一棵树。已经有两次是这样了，你只出去一会儿。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没有一点理智，我只有薄薄的一层壳，一个笑容，一些话，对人说话，就好像坐在卖票的窗口上，其它的部分已经都疯了。

我直直地看着我的岛，好像那岛上的树都没了树叶，长着黑色的粉未。在我的梦里边就是这样，那些黑粉末在地上堆起来，有大舌头的人、大眼白的人在那走。他们的脚圆圆的，他们把我的家，一点点踩坏。

两次我离开英儿，都是疯狂的，都是一万公里。第一次本来可以死，第二次可以活。

如果说这一生，我有什么后悔的事，就是这个事。我没什么后悔的，可如果有人这样问，我还是要这样说：我后悔这个事。我离开了我的岛，离开了我的家，我的归宿。我应该死在那；我应该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要了，像一棵发疯的树一样在多大的风里也不移动。它站在那除非断了。它不能在海上飘来飘去，在烂泥里。雷，你知道吗，这真像一把锋利的铁锨铲了一下，在我的心里。我那么多年要做，不可能做的事，做成了，又没有了。

我变成了一个比死还要坏的人，一个正常的疯子。让我在岛上死三次都可以，不应该这样让我活下去，那么困难。每一天，每一夜，都要用毒药防止腐烂。

我是一个不能休息的死人，我还要做活人的事情，还要像活人那样生活，因为这铁锨铲得大深了。它不仅毁坏了我的生命，而且毁坏了我生命最深处的根，我的梦想。

我必须让这个伤口愈合，不是我生命的伤口，而是另一个，我死后的伤口。这是一个多么困难的事情。雷。我要后悔的时候，我会哭的，可我知道，这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我第一次那么实际地做这种无用的事情。我的血冷冷的，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愿它是冰冷的，不要变得温热和腐败起来。因为我已经疯了，一个死人，又不能腐败，就像一个死了的树不能变成木柴一样，一些柔软让人恶心的蛀虫，啃它。没有比腐败更难受的了，所以我祈求的事情是火焰。

"准备死的人，是饥饿的，他看着那些活着的人都有些奇怪。绳子一拉他们的脸就皱起来了。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了。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打招呼，他还认得几个字，这样就和他们打打招呼，在小孩给他捡球的时候，他还会笑

一

他们活得挺专心的。

活与其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兴趣。雷，是这样的。活的没有兴趣了也就该死了。

我慢慢地在下午的风里走着，看街上的人，换了夏天的衣服。那些陈旧了的人、旧了的人和新鲜的人；我看看小孩子，他们也看看我的帽子，他们还有点认识，对我笑，我继续保持着自己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在这些外国娃仔面前又显示出来了，可他们知道。我想什么，是谁也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个白天，这傍晚如酒一样亮起了伤感的灯，一个个生铁的灯柱。有时候真觉得应该有琴声，在傍晚响起来，让风就那么吹着，让心发出声音。

订约

总觉得英儿在一个地方买东西，总觉得还能看见她。我这样对自己说，就看见她挑选果品的样子，在篷布下被阳光弄皱了脸，瘦瘦的手腕上，有一个骨突。

我才知道我这么笨，帮着别人骗自己。我想到的事，别人也会想到，英儿还会更早一点想到，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事，她想得缜密极了。我知道她没有了，可是总觉得她的名字还在，是一根细细的棉线。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了，都没有了，包括她出生的日月。她活着，和那个须发柔软的老头在街上走着。她可以付她的柔情、她的身体、她敏捷的情趣，她可以一部分一部分地付。就像在北京付的和岛上付的一样。她可以哭，哭也没用。她没有真正哭过，她什么都可以用，包括眼泪。她会站起来又躺下，她的日子齐刷刷地打在我心上，像被锤子打过的木柄，一丝一丝绽开又被箍住。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以为我就是想要她，她已经付了。她不知道她拿走了我什么，最后还说了没有还的机票费。她动了我的心，使我看见了自己归宿，这是她唯一付给我的东西，而现在，快没有了。

没有比一直活下去更可怕了。

就这样往下滑着，没有目的。我知道上帝的安排是很奇妙的。也知道像大海一样，我对这茫然的大海一样的世界愤怒着，她躲在这大海中间。一滴水躲在大海中间，你怎么能把她找到。一条鱼有名字，一个螃蟹有名字。一滴水，我知道她不是一滴水，不完全是。她还活着，吃着东西，想事，甚至笑。谁也不能把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像把钱从罐子里倒出来一样。想到她那么小心，我就愤怒；想到她那么漫不经心，我也愤怒，她拿了我的，使我不能完整。我很少在别人面前，那么没有掩饰地生活，她是看见了我的全部生活的。她知道我会怎么样，甚至比我自己知道得还多一点。不，不会知道那么多，但是她可以猜想。

我们上这一级级台阶，千百级台阶，像上大山一样，我以为最后看见她，不管是她的灵魂还是她的身体，可是现在我要一直走到空气里了怎么办？我不能够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颜料一样美丽，应该画一张画。

上天罚我，让我做一本书，我不肯做，它还是逼着我做了，我承认。因为我能做不做，上天就罚我，让我做。我就做了吧，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不能说我是个不幸的人。如果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办呢？这些话能救我，虽然我不想得救。

上天，我同意你让我做的事。我久已不与你订约了，但是这次我与你订约：我做你让我做的事，你必须让我如愿以偿。

安慰

我生活在洞穴里，有时走在窗口往外看，整整齐齐寂静的街上，摆着车，从这端到那端。不是岛上跑着的那种破烂的车，是新的，德国车。一个个光润得像按钮一样。

我轻轻地唱着，退回来：这有些娃仔，都是口口口。

窗外的人倒车，把玻璃的光晃到我们家里来。

我一点一点地退进去了。现在睡不久，一睡就醒，还可以再睡。但再往里边一点，梦就可以连起来，好像是接近颐和园的地方，有石航那么大的石头。他站在那说：再过三百年都一样。后来一想，人过一百年就一样了，都是灰粉。

站在大石头跺脚，想有没有回声。都二十多了，活不了原来那么久，还戴小绒球帽子拍石头。别人拍过的石头，你也拍拍。其实从清朝到现在，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第三个梦最安慰，什么也没有，就是放在桌子上的一小瓶灰烬。不是用什么青瓷花瓶或者用什么灰瓶装的，就是用那种装奶粉的瓶子。干净的玻璃瓶子，像昨夜的碳火熄了一样，早晨的灰烬。

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的，一小瓶灰，像盐一样。他热闹都热闹完了，变得轻飘飘，水里的沙子还能变成一张画，倒过来横过去，加上颜色。他的热闹是热闹完了。

（他和你锯树，抬电线杆，把什么都弄到地里，自己的地。

一个人在山上到天黑也不下来，他隔着灯光看你，好像灯是甜的。他希望看你们做饭，隔着玻璃，听不见你们说话。他不会和你们呆在一起，他只能远远地看，才能相信这件事。你们和他在一起总有点勉强。

他总是站在岛上，看鸟儿飞。远处的鸟儿像蚊子似的，绕成一团，偶尔也会说起这天地间无端端的事。有长的，有跑的，只要是活物，就被愿望闹成一团了，彼此缠绕，哪像蓝天白云，自自在在。

谁也不知道上天在他心里放了什么，也许就是一把盐，使他的梦想干渴。他站在大海边，却不能喝那水。他在你面前站着，不会说话。他一生都说不出来的事，使他发疯，就像春天的树疯长一样，他得不到水，就喝阳光里的火焰。）

梦里一点点往后退，还能看见更早的事。山那边有人骑马，好像有人骑马，在有雪的亭子边上，立着坏了的柱子；风从湖水上吹来，波光鳞动，好像远远的商旅婉蜒，走着篷车。

山上还有雪，那些晒热的大石头上，还有雪，可是水已经没有冰了。它清清楚楚，好像就是我们骑车过的颐和园附近的藕塘。

在山川之间说：他们喜欢我。好像是那些雪在埋怨，或者亭子还没有烧掉。水那么清，在春天，你不得不醒过来一点，说什么关山南麓，好风依依。

风从湖水上吹来，还披着斗篷。

有一小瓶灰烬也挺好的，好像就放在咱们岛上，好像就放在咱们大房子里的桌上。雷，你看见的人就是这样，当然还有胖子在，好像这茁壮的生命只是为了生产一点灰烬。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有，还是最安慰的事。一小瓶灰烬，雷，这就是那个人。

缠绕着探索他们痛苦的宿命，已经烧尽。

一个你认识的玻璃瓶子。

按摩

刮了一夜风，天就凉了，四下里都是瓦棱板和树枝的响动，不知怎么让人挺安心的。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六，是英儿睡懒觉的日子，我就不去扰她。

轻轻地站起身来，迈过她到床边上去拿我的衣服。她正蒙脸睡着，露出一只手紧紧抓住被子，她总是这样摸着拳头睡觉，好像世界已经结了冰。我怕她这样会做恶梦，就过去把她脸上的被子拉开一点。她睡得正香，眉毛黑黑的，面容显得单薄而沉寂，鼻子略有点勾。有一次我说她像北魏雕像，就惹得她不待见。她知道我不是卖弄的人，但话说傻了还是会拉下脸来。睡着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嘴唇很薄。

又一阵大风吹过，我哈哈气，几乎有了白色的水汽。冬天快来了，天花板呼啦一声，顶棚上的气窗盖被掀开了。一阵凉凉的气流穿过整个屋子，书架边的幢幔也飘起来。英儿好像醒了一点，微微翻转一下，腿猛烈地抖动起来。我扣上衣服，隔着被子，在英儿的膝盖上轻轻捶着。英儿有个腿麻的习惯，腿一麻就浑身"弱力"，据说是关节炎，上床前一个小时就把电褥子开好。当然最有效的还是让我捶腿。夜里她腿抖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坐起来半醒半睡的给她捶。她的腿滑润而沉重，放在我身上，有时捶着捶着天就亮了。

这样轻轻一捶，英儿就安宁下来，好像回到了家里。

"我妈妈就给我这样捶。"她说过。

"我还没这样给我妈妈捶过呢。"我说。

她听出了话音，就说"那算了吧，算了吧。"一副不稀罕的样子。可是快睡着的时候她还是让我捶捶腿，她说"省得你没事干。"

英儿的呼吸又均匀下来，她眼毛垂着。睡着的时候，我总好像不认识她。没有醒着时候那种活灵活现或者爱搭不理的神气。我的手慢慢的慢下来，在红绸被上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这是最须小心的时候，如果结束得太快能够感觉到，她的腿就会不耐烦地重新抖动起来，从头捶起码又要二十分钟。我忽快忽慢地捶了一会，然后悄悄走开。

今天真的冷了。打开门，满山大树都在如醉如痴地摇晃。我不知道在椰树顶上的野鸽子是怎么睡觉的，刮风的早上它们好像起得也很晚，不像平时那样吱吱喳喳叫成一片。山对面的海屿上云层疾飞，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堆在一起的瓦棱板被吹翻在路上，几根脱落的大棕树枝横在上面。我看了看，不想收拾它们就往山上去了。越往上走越是听见那些树声响得惊人，现在是熟了，刚来的时候真害怕。那时山上倒树纵横，枯藤垂挂，一刮风到处都是怪响，又不见天日，好几次不到吃饭时间，我就从山上飞跑下去。

"怎么啦？"第一次你问。

"山上老树精多极了。"我拿着那把锯气喘吁吁他说。人熟悉了一个地方是挺怪的，它们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再也没有那种莫测的深渊般的感觉了。那些树木和石头好像都服从了人，再不会做出那种阴险古怪的表情。第一次走进这片树林时我们轻手轻脚，说话声音都不太大，真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好几只鸡看见我，就从棚架上直奔下来，一拽一拽的。风把它们一边的羽毛吹开，这些可怜的鸡，我想着就上小屋里去给它们拿鸡食，它们迫不及待地拉长声音叫着。

山上小屋里总有一种沉闷的气氛，英儿在桌上铺了红桌布，还摆了花。她用木架把书竖着靠在桌子上，桌面上还放着一些没有写完的东西和信。

我看了一眼，好几个差不多的开头，都是说这里风景美丽，海如何，山如何。英儿散文写得不错，有时上山半天就拿下来读给我听。

我从门后提出一袋饲料，舀了一大缸子下去喂鸡。当年臃臃攘攘的鸡圈，现在真是秋风萧瑟，一缸子饲料就够它们吃上半天的。春天的时候，二百只鸡每天早上要吃半口袋饲料，现在这几只鸡也还是那么匆匆忙忙啄着，吃急了就打呃逆。麻雀在树枝上等着。

我拿鸡蛋回来的时候，英儿已经醒了，但她不愿起来。正隔着墙和你聊天儿呢。

"柔米拉挺软的，她练功老在地上来回滚。"

"就利斯不动，站在那每回晃悠晃悠交十块钱。"

"老头又跟柔米拉说让她别跟她男朋友太近，她把两个手放一块说，'别这样，要不然气不好。'"

"他跟哪个女孩都这么说。就跟他呆在一块气最好。这不是挑拨人家吗？"

"柔米拉还真信，都哭了。"

"柔米拉挺可怜的。"

英儿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就说："顾城，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啦？老头蒙柔米拉？"

"不是，我知道怎么挣钱了。"

"怎么挣？"

"你进来。"

我撩开长长的幔布，绕过书架。那个书架是两张小床叠起来架成的，上面铺了板，有一根方木伸出来，为了怕碰头在上边又挂了一个书包。

英儿穿着红睡衣坐在床上，跟睡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是不是谁都想好看？"

"是啊，全世界谁不臭美啊。这跟挣钱有什么关系？…

"哎――"英儿声音高起来。

"噢，我明白了。"看英儿把我当了笨蛋，我赶紧说，"挣钱就得好看，好看可以挣钱。红楼女子花三千，青楼女子挣一万。"

"就知道这？"英儿笑起来。

"你昨天晚上不还说要当青楼女子吗，按次数收钱，一年肯定能挣到五万。"

"你就是欠我五万，欠我一个房子。不过要跟你那挣到五万，我也死了。"

"你死了，我正好把钱又拿回来了。"

"你――"英儿气得跳起来开始掐我，"还要拿回去。"

"怎么啦？"你在外头喝问。

"顾城要把我的钱拿走。"英儿开始告状。

"不可以。"你说。

"你有钱在哪儿呢？"我看着掐红的地方对她说。

"我现在就有七万。"

"日元。"我点点头，"还是借的。"

"英儿你早上吃什么？"你在外屋问。

"馄饨。"英儿想也不想地叫道。

"馄饨得有肉馅，香菜地里有，也没紫菜。"

"那有什么呀？"

"有比目鱼，那改吃炒饭吧。昨天带口来点虾仁，虾仁炒饭。"

"我想喝点汤什么的。"

"今天早上食堂一号菜是――"

"铃……"电话铃响了。

"嗅。"你接的电话，"北京长途。"

英儿一下跳起来推开我，"哎呀，我忘了，是礼拜六。"她对镜子理了下头发直奔出去，差点撞在书架伸出的横木上。

"啊，我挺好的，是爸吗？噢不是，舅舅吧，我们这挺好的，啊我没事，国内尽瞎传，这儿特别安全，人都挺讲礼貌的，见面都问好。噢，工作，是妈吗？你别担心，我没事、这什么都方便，比在家方便多了。就是没豆腐干，油条，羊网比柿子椒还便宜。我胃病也没犯，对了要有牛黄清心丸给我寄一点来，预备着。我的腿没事，都挺好。"英儿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是小洁吧？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噢，爸！你寄的信收着了，你那诗还挺压韵的，两封？是，就是那首：伴我女儿展奇才，那封。你告诉妈，你们给玻格的信她也收到了，我译给她们听，她特别高兴。她还让我问你们好呢。啊，大学里的事……我在于别的呢，给一家中文电台写东西，您的身体还可以吧？电褥子挺好的，您也可以用一用。噢，小姨，您别担心，李虎好吗？什么？那个于先生撤了，把冰箱拉走了，那就拉倒吧。我没事，你别担心，雷什么事都帮着我。噢，姑姑。"

英儿笑嘻嘻的，脸上飞快变换着各种表情，活像卡通片似的。我忍不住笑起来到里屋去了。

"晤，出版界，国外的出版界和国内的出版界情况不太一样。姑父是这么认为的，噢……唐生去匈牙利了，噢。反正不懂语言就……告小洁快把我的出生公证办来。知道，知道。都给问个好，就这样，噢，挂了。"

英儿放下电话，一下子坐在破沙发上，看表。"五分钟，正好。"

"够密集的。"我从里边出来说，"姑姑，舅舅，小姨，整个一个集装电话。"

"他们排着队呢，一人说一句。"英儿抬起眼睛，"说问你好。说问顾城好，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说。

"我麻烦。"英儿说，一转念她又笑起来，"我姑才逗呢，老跟我说国内出版界的情况。"

"她是干吗的？"

"中学老师。我姑父在社科院。"

"怪不得呢／

"她儿子是工业大学的，那会儿她就老到我们家来说，说我和小洁上的是分校，我妈就跟她较劲，我爹也没辙。现在她儿子去匈牙利了，说是到那没戏，想回来。"

"匈牙利八成是挺凶的"

"还能有你凶？"

"听说去那的中国人什么都有，一拨一拨的，直扑红灯区，按摩院。这帮去了那帮来，这两天正专门往外赶呢。"

"哎，打电话怎么没有你奶奶呀？"吃饭的时候，我想起油漆座那个被纸糊得干干净净的小北房。

"可能不方便吧。"她说，"而且她也梗，当着我妈。她也不爱说话，"

"她还住在油漆座吗？"

"没有，早搬到将台路去了。那个房，我们没住多久。"

"那边还挺干净的。"

"能不干净吗？就住那边对面，你记得里边有一大片柏油路吗，挺宽的。"

"噢――"我回忆着，"你们那个胡同是转圈的。"

"我奶奶乐意住在那，没事就坐在院门口，还可以自己转圈买买菜什么的。"

"就是我们打电话那个菜店吧？"

"她硬朗着呢，地安门，鼓楼都自己去。有回她在院门口碰见一个老外，老外跟她说话，她就回来了。跟我说，'我不跟他们说话，他们都是些畜哩。，"

"你奶奶八成还记得八国联军的事呢。"

"我奶奶还记着你呢。"

"记着我干吗，我统共去了你们家俩小时"

"你好看！"英儿似笑非笑的小刺话还没说出来，电话铃又响了。

"哈罗？噢，玻格。雷，玻格问你今天有空没空，她想去打牌，你能不能去看一下胖子和艾玛。"

看英儿在电话里说英语挺好玩的，再不能快嘴快舌了。有时候，她得一顿一顿地边想边说，赶上会的又特别溜。英儿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只剩下表情和动作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她依旧笑，但是好像在对空气做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无端地心里起了一点伤感。

"啊玻格……"你又把电话接过去了。

"又怎么啦？"英儿看出了我眼里的神情。

"没甚么，我想我奶奶呢。"我把话岔开，"我奶奶是喝敌敌畏死的，她说她不愿意活到老，老了不好，给人添麻烦。后来她老了，就准备了一瓶敌敌畏。第一次被我姑父发现了给她换了一瓶盐水。可是她不知道甚么时候自己又找了一瓶，喝完了还拿布堵住嘴。她是下决心死的。"

"真可怕。"英儿说，她看着我不知道是在说谁，"吃饭时候，最好别老说这。"

"你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得消食啊。"英儿叹了一口气，"我奶奶肯定在想我呢，不知道我到哪去了。"

风好像小了点，再不是那么漫天混吹，变得一阵一阵。我把路上的瓦棱板移开放好，你就下山去了。走到路口信箱那又回身让我告诉英儿，风再小点可以把衣服晾出来。洗完后别忘，要不就沤了。

我到地里掐了香菜和葱，就回到屋里。英儿正在一个小盒里调甚么油呢。

"你今天干吗？"英儿问我，"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谈谈爱情吧。"

"老大不小的还老谈爱情，都谈敷囊了。"

"那没办法，我得报答你呀。"

"暴打吧。"

"哎，不是不抱，时机未到啊。"

"你别过来。"英儿用她那盒油挡住我，"我告诉你，我从今天起独立了，你进我屋得申请签证。"

"你要独立我就该收税了。"

"那我就交税。"

"我说的是睡。睡觉的睡。"

"你……"英儿气急了，就笑起来，一般都是我上她的套，这回她没留神上了我的套，"你学的够快的呀。"

我下楼拿了根长棍，去拨天花板上的气窗盖子，风把它掀到一边去了。

"上边你上去过吗？"

"尽是蜘蛛网，还有老鼠屎。斯蒂文在这的时候，把主梁锯断了。你看屋顶还有点下陷呢。"

"你今天能不干活吗？"

"无所谓。你这和弄什么油呢？"

"给你准备的。"

"干吗？"我有点莫名其妙。

"让你好看点啊。"

"我好看了你怎么办啊。"

你今天嘴是怎么了，没点正格的。今天早上一醒，我就想了个主意。气功美容。"

"你要靠气功挣钱，得先练离地一尺。"

"光气功不行，太悬，你看老头悬了半天也挣不着钱，气功按摩又太累。挣钱就得打中要害，得挣有钱人的钱。有钱人缺什么？就缺好看。我知道一个招可以消除皱纹，在健康报的时候有个医生教过我。那医生都四十岁了，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你好像还说过健康报有个傻子，每天打开水，一点也不见老。"

英儿瞪着我。

"不过你别担心，傻子一般都没钱。"

英儿一块热毛巾放在我脸上，我慢慢呼吸着，眼前白茫茫，听英儿远远近近走动的声音，好像一切都有条有理，我听见她把水倒在盆里，又给我换了一块毛巾，温热的我好像在做一场梦，看见英儿在上边飘浮。

"你多久没洗脸了？"

"一般都用冷水撩一把。"

英儿高高在上的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情，我有点怕她细看，在下边一动不动就有点不好意思。她又用一块新毛巾把我的脸擦净，然后开始涂油。

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不那么硬了，凉凉的长长的细细的，在我眼帘上划动，那么柔和，一阵阵轻轻地到来又离去。我闭着眼睛就感到树影在窗上摇动，好像那是幼时睡午觉的窗口，无穷无尽冬天的风和光影。

"英儿。"我说。

"干吗？"

"你奶奶真记得我吗？"

"记得，挺怪的。你们都走了两三年了，我有一天正写信。我奶奶就说，那两个好看的人到哪去了？我吃了一惊，可我知道她说的是你们。"

"她怎么记得呢？"

"她说你和气，其实也就因为你挺假装挺有礼貌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拉家常呗，你奶奶夸你。说你爱写字，有空就写字，小洁就不爱写字。说你照相好看。"

"是，我奶奶一看人笑就觉得好看。看像片也是，说'小英子，好看。笑好看。'"

"那多寄点照片呗，把笑的都寄去。我给你在平台上照的那张戴草帽的。"

"我奶肯定先看，我奶奶听她们说话。想看肯定不说。一个人在小屋里呆着。"

"我看你奶奶挺和气的。"

"她梗着哪，不说话。我爷爷和一个人走了，那个人本来还想认我奶奶，管她叫姐姐，可我奶奶就不说话，后来我爷爷和那个人去了台湾，我奶奶还留着他的照片呢。我看过，挺帅的，其实我奶奶一直在等着。"

"他们是家里作主的吧？"

"是我大太订的，就是我爷爷的妈。他们是旗人，规矩挺大的。我奶奶是北京乡下的，说我爷爷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后来很快就住出去了，另外找了一个。我奶奶告诉我，那个人穿旗袍。"

"你太太不管？"

"那会儿都是正常的，他们还想住回来呢，我奶奶就是不吭气。我太太在，她没辙。吃饭的时候都得站着，在边上站着。我太太还嫌她吃饭吃得不雅，她不管，就一碗一碗吃。其实她才倒楣呢，我太太一直管着她。我太太七十多，没牙还能咬蚕豆呢。赶上该她当婆婆了，时候又变了。我妈哪能听她的呀。我妈是大小姐出身，在南方的时候，家里住楼，有护兵。就是不知道怎么闹的，有一天我外公骑马回来，出了一身汗，一洗澡就死了。他也不知道是哪头的。我姥姥也是小姐，就会看《安娜卡列尼娜》，当时她就傻了，光在阳台上站着，后事都是别人办的。钱也可能让人闹走不少。后来她带着几个孩子来北京就已经败落了。我妈是老大，不能继续上学，就工作了，当会计。后来就看中了我爸。"

"你爸那会儿干吗？"

"我爷爷走了，家里就没钱了，我爸是独子就当了邮递员，十六岁开始送信，说那会儿城外还荒着呢，特冷，有的地方根本找不着，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到天黑也回不来。可我爸特认真。所以我小的时候，记得晚上他们老是在单位加班。他们那会儿才神呢，他俩好，单位里根本就不知道。一直到结婚发糖，大家才吓了一跳。平时他们在北海约会，老是胆颤心惊的，看见有认识的人来，颠……就朝两边逃跑了。"

"那会儿可能都那样。"我换了个姿势，把背后的枕头放好，英儿在我脸上涂完油又拿一块儿热毛巾把我的脸给盖住。

这好像是一段挺长的时间，我听着风OO@@的声音，觉得毛巾在一点点变凉。英儿总是不远不近地走动着，不时在倒水，换一块毛巾。我不知道毛巾粘了油会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些若有似无的家常话，好像英儿带我去一个她常去的地方。她好像忘记了我是谁，那么平常他说话一点嘲笑和刻毒都没有了。

终于她把我脸上的毛巾拿掉，把所有油都擦干净。笑着看我，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你还挺像的。"

"什么？"

"那么回事。"

"你也挺像的。"她把我头发撩起来，"你以后别戴帽子了。你的额挺好看的，其实你好起来不难看，额上就没有皱纹了。你是怕掉头发吗？"

"我是怕挨枪毙，剃一个大光头。"

"其实你头发还挺好的，那么黑。"

"有三根白的。"

"是哎。"英儿笑了又把嘴抿住，有点嘲弄的样子，"都想谁了这么费心思？"

"想一个小姐。"

"在哪儿？"

"在美容店里。扎俩小辫，用皮筋扎的。"

"她跟你好吗？"

"还可以，就是没事老跳西藏舞。跳完了就给你一块长毛巾，自报姓名说：巴扎嘿。"

"你才黑呢。"英儿听出来了，"还想让人家当黑人。"

"那就鼓肚白吧。"

"我就跟你掰。"

我怕英儿掐我赶紧站起来。

"没完呢，坐着。"英儿直捷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算赶上个赭石色的。"

"你是不是按钟点收费啊？"我看英儿在手上涂另一种油。"一次七十块，我得对得起你啊。"她说。

"你那油是不是祖传的啊？"

"就是乳汁加点甘油。哎，你白了好多呀。"她把一个汽车上的镜子拿给我，我一照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皮肤变得那么干净细致，眉眼也清楚了。

"行啊。"我说。

"主要你平常老不好好洗脸。"她端详着我有点职业的味道，"坐好。"

"她开始用手指在我眼角和太阳穴上轻轻按摩，那么柔和地滑动。我看着她，上午的阳光骤然明亮起来，她大大黑黑的眼仁里，闪出几点亮光。

（谁说我黑我就哭，小时候我们院的孩子说我，我太太就拉着我找人家家去，问人家：你们干吗说我们家小英子黑呀？我端大碗在院里吃面条，一个孩子说我吃的面像蛔虫，我就骂他。我爹听见就特凶，出来嚷我：家去！那回我也哭了。）

"英儿！"她没吭气。

"英儿！"我又叫了她一声，她笑了。

"别老看人家，闭眼。"她的手指在我的眼帘上下按摩着。

"你爹妈吵架吗？"

问这干吗？什么都打听。"

书上说的，娶媳妇之前，要先看看丈母娘的脾气。""什么人见你都找着脾气了。我爹妈好着呢。我爹一犯病，我妈就给他按摩掐脑袋。我爹特逗，从后面看脖子和脑袋一样粗。可年轻的时候挺精神的，鼻子直，抿着嘴。我眼睛像我妈，这有一道，像猫，我爹眼睛是这样的。"英儿松了手把自己眼皮按住一半眨巴眨巴，马上变了个样。

我笑起来，说："你眉毛黑，大眉毛，像林彪。"

英儿拿过镜子来照了照，有点得意地扬了扬眉："我们家搭配得好，不显。"

"你爹想让你找个什么样的？"

"我爹什么样的都不想让我找，说这样挺好的，就是结婚也得住家。我妈有一阵老着急，让我姑给介绍一个博士生，说马上要出国。"

"你见了吗？"

"见了，我姑非让去，在北海。那人一说话我就乐了，他说：今儿，天不错。我一乐他也乐了，我问他是不是每回都得这么开头？"

"这种事不能乐。"

"不乐就没完。一般有点意思，尽是跟你说，最近看什么都没劲的。所有人都没劲，你要跟他说进去就完了。"

"那你怎么说？"

"这还不简单，看有那么点意思，我就说：'你是不是该找对象了？想找什么样的。，那人就一愣，然后默默唧唧就开始形容他想象的人的样子。品性啦，趣味啦，越说越好，越说越像我，这时候就得打住。我一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找我呀？'他又得一愣。没等他承认，我就说：'你别逗了，我们家老二都打醋了。'"

"你够会破坏人感觉的。"

"这种事别想理清，越正经越说不清。"

"太阳老晃着我。"

英儿站沙发上把窗帘拉上，屋子里透出一片虚茫的橙红色。"我爹要知道撞上你非气回去不可。"

"我哪点儿不好了？"

"你这不好。"英儿点着我说，"你眉毛带尖儿，太凶。将来非出事不可。"

"你爹凶吗？"

"我爹？我爹到哪都是和事佬，人缘特好，就我妈和我奶奶闹，急过一回，他没辙，我奶奶一直给我姑带小孩子，带大了就到我们家来了。"我妈跟我姑不大好，说过这事，我奶奶又嫌我姨的孩子长期住我们家，又不是我们家的孩儿，闹着闹着把我爹闹急了，我爹是孝子可又不能说我妈，就抓起块表往地上啪地一摔，我妈当即就回娘家去了。"

"那你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第二天等我爹气消了，我就开始扫地。从沙发椅后面扫出好些小齿轮小弹簧来。一边扫，还一边夸我爹：'爸，'我说，'您摔手表劲真大。两个星期以后还扫出一些小零件呢。"

"后来呢？"

"后来我妈回来了呗，买了点菜。就跟没这事一样。"

英儿好像有点累了，她跪在椅子边上，轻轻地抚我的脸，沿着鼻子到嘴边抹动，我抓抓她的小胳膊说："歇会儿吧。"她说，"不，快完了。"

我沿着她的手臂抚摸着，绕住她。

"干吗？"她说。

"我也学点按摩；"

"你还用学？一按摩就出偏。"英儿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一笑，然后又有点古怪地看着我，"你看上她哪儿了？"

"谁呀？"

"谁呀？"英儿问回来，她把手放在我额上。

我心里一静，忽然湿润起来。恍惚间好像英儿刚刚从河湾那走来，穿着淡蓝的裙子，想说我们都知道的那句话，我抬起眼睛看她，后边残缺的天花板垂落下来，锯断的屋梁停在空中，有蜘蛛网飘动。但也就在这一刹那，我觉出英儿的期待中含着一丝隐约的嘲弄，话就拐弯了。我点着她嘴边的痣说：

"我看上她这颗痞了，没治。"

"这叫吃痦。"

"是痴迷不悟吧？"

英儿终于完工了，她把一切有条有理地放回原处，像一个真正的美容小姐似的。我走到里屋大镜子前，胡撸胡撸头发，吃了一惊。我好像从来没这么白净过，皮肤柔润轻松，都不像我了。我作了个表情，一点纹路都没有。英儿进来问：

"怎么样？"

我说："糟了！雷得跟我急，我哥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风停了，每一棵树都站在中午的阳光里，大白云一动不动，鸡鸟无声。你拿着好几件小衣服从山底下上来。一边走一边唱歌：

春花秋月何时了

不了也得了

往事不知有多少

管它有多少……

帷幕

帷幕一

雷，那种最深的神秘快乐，你不知道。女孩子有一种默契也是一道帘幕，她们彼此知道，却又无知无觉。就像晓南说的那样。英儿在睡着的时候，把手和脚都放在她身上。晓南说的是："英儿的那些手和脚。"

"那些"使我笑了。我说："又不是螃蟹。"这是我后来见晓南时唯一的笑和联想。

她在晓南那一直扮演一个小女孩的角色。偶尔哭了，晓南便来哄她。其实她们之间一直有着一种微妙的膨胀力。只有一次打破了它，就是英儿送陶罐那次，英儿哭了，晓南猛然知觉，就再不把她当小孩子。

"这是什么书？"第一次在我们家，她抢着晓南手里的书问。

"《查特莱夫人》"

"卖得正好呢。二十块钱一本。"

"英儿不能看这书。"晓南指着她，"还得过些日子，我们才能把她嫁出去呢。儿童不宜。"

"得了！"她爬在床上翻书，大为不满他说。

英儿有时候喜欢放肆，在你面前她不太敢，因为你总有一部分秉性她无法把握，不像在晓南那。哪个琴键碰一下出什么声她都知道，其实她也微妙地试过。有几次我在那边和她捣乱，她就直捷地叫起你来，让你过来救她。这些都带着玩笑的成分，她总是吓唬我说我要叫了。我说叫吧，她就小声地叫一声"雷"。她总是这样，好像你是一个壁垒，唯一没法撒娇耍赖的地方。她老问：你害怕吧。她有次真的对我说：你敢把我抱过去吗？我说：敢。就把她横着抱起来，她没有穿主服，赤着身子。

"你敢，我就敢。我不在乎。"她挑衅性地看着我。

"我不敢。"我又把她放下了。

"你怕雷？"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真的放肆都是看对象的，我们都知道停止在什么地方。

有一次她忽然推开缠绕，笑嘻嘻地逃到你那边去了。我不好造次，只好一个人在她的床上过了不安的一夜。

早上很早就醒了，我走过去看你们。门一点点开了，有点胆怯，我看你背着身睡着，英儿朝向你，你们都停在梦里。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使我胆怯。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英儿的缘故。

但白天英儿永远站在你一边，她觉得跟你在一起神气得很，老在替你伸冤，她的话都要说到你头上，她说：你这种人怎么能娶雷，雷怎么能嫁给你这种人。

"别老想着上中学。中学？要是在学校，才没有人看得上你这样的呢。"她说。

"你那个时候是班长吧？我问她。

"哼，"她用鼻子出气，"连分数都不会，活该倒霉吧你……"

"没用，我就想娶班长。"

"你这样的？……还真娶了个班长。"英儿好像哭笑不得，"班长咋那么倒霉呀。"

好几次她专门想学你那么笑，还在我面前试过，想一下从心里笑出来。可她嘴边有一颗痣，这使她的笑有一种苦味，甚至有些明显嘲笑人的意味…

我知道英儿一直在猜度你。可我说不出来，这是她感觉到的。我可以对她说一切，但就是没法说这个。她有时候抱怨我说：你只敢欺负我。又试探地问：要是雷会怎么样？我学着你的手势指一指隔壁，她就笑了。后来好几次我在她那。她就像你那样也指一指隔壁。

我想她真正要知道的也不是这些。

她对别的女孩子的好看有一种痴迷，引起她的自悲也引起她的骄傲。有一次她开玩笑说：要是你们成立美人党，雷就可当主席。她甚至还说要写篇论文，专门论述谁谁谁不如雷好看，因为她在北京的时候，人家老说她像个谁谁谁，这件事总使她记挂在心。

从她第一次来找我开始，他就想知道你了。她一直在不露痕迹地猜测你，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在岛上的时候，你们总是一起出门。你教她开车，介绍岛上的朋友，去参加山顶洞人的戏剧晚会。你们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说自己也说别人的事。慢慢的，你让她了解了你那条无形的边界。你一开始就知道但又浑然无觉，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或者只是家里的另一件事，这使她无法诠释；她会和我一起打水漂，沉浸在闪耀不定的爱情中，却不知道观注者，为什么那么当然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失了自信，也激起她的好奇，总想知道你倒底为了什么。

我们彼此探寻。

我只能从她敏感的欲望上、从她隐隐透出来的故事中了解她。我想知道她最深的好奇、期待中隐含着什么，是不是仅仅在开玩笑。

"我这个人很俗气，我的丈夫必须是男的。"她好像知道我，用说刻薄的小笑话打击我。她敏锐地感到了我内心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愿望。

"老是姑娘家，姑娘家，烦死了，有什么稀奇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流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有时候照镜子，见自己神色美满，就又那么兴致的给我讲女孩子的事。"

"唇不涂自红。"她舔舔嘴唇。有的时候、她真像海棠似的，"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老说我思想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以为我涂了口红。我也没办法。"她总是这么贴近镜子看自己。含混地说，"雷那么好看，嫁了个大傻子。"

她悄悄地向我打听外国女孩子什么样。

"她白吗？"她赤身伏在床上让我按摩时，老提这样的问

"你是想问这吧。"，我抚摸她的下部，觉得她的好奇心总是战胜她的羞怯。她说是。她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像这样长着体毛。

"也有毛吗？"她那么捷直地问我，神色单纯而天真，简直就像小女孩一样，要到一片树林里去。我不能说清楚这个事情最隐秘的部分，只是忽然想起来。她告诉过我。在北京的时候看过外国的色情录像。也许有的时候仅仅是说给我听的。

"她们都是半推半就的么？"她会很随便地套问"。

"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我又不是男人。你不告诉我，我以后也不告诉你。"

多少次，我们总是一起醒来，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早晨英儿常常精神很好，脸红红的，样子也好看。她喜欢自己这样。她用手臂缠绕着我说话，再看看镜子里的样子，好像看一个电视，神色暗淡。有的时候她就说："看什么呀看，都敷囊了。"

"敷囊"是北京话，让人听起来好像有被泡肿了的意思。

英儿总是这样忽明忽暗，我也习惯了。可是我记住的却永远是她眼睛黑黑亮亮，大起来的样子。

我们就这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地方。

她穿红睡衣，睡得暖暖的，从被子里出来也不怕冷，就把我拉到床边。忽然自己撩起衣服说："大傻子，专门会脱人家姑娘家的衣服。"

我忍不住抱住她，她的身子真温热极了，她推开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那边的多好看，你娶她吧。"一边说一边把我往镜子里推。

我挣扎一下像是怕掉到水里去似的，"没想到城跟的丫头就么疯。"

"那你再娶一个村里的吧。她把衣服放下来，坐在我身边，像坐马车一样，把嘴抿得小小的说："村长从中作介绍，比人绝对错不了。人挑谁？"她忽然一转调，抱紧我看那镜子，"都挺好看的，让她也过来吧？"

"谁？"

"镜中人哪。快看！"她又把衣服撩开。

"哎，别咬人哪。"

我喜欢她，可不喜欢她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她在家的时候惯的。

"我爹就让我咬。"她声音低低小小又那么理所当然。

有时候一个人醒了，也这么看。

纸牌二

在她身体最不需要掩饰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这时她感情隐秘的需要也暴露无疑。她会毫无顾虑的加入我的想象，她永远不知道做为一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我喜欢她那种嫌恶。

她会这样说："如果她是那样，就要一百个女孩子。"这句话本来是陈蓝说的。

我喜欢她的想象跟我交叠在一起的时候，说那些小女孩怎么在春天站着，稳秘的小身体怎么渐渐变得饱满而鲜艳。她说外国女孩子十一二岁就很好看，身体里就充满生机，漂亮轻微地隆起胸前的曲线。她对白净的皮肤总有一种不可解脱地倾慕。她说中国小女孩好多那么大并不好看，像丑小鸭似的。

她在探寻我的愿望的时候，也会说："真可怕，怎么是这样的。女孩多好、女孩就没事。女孩是不怕女孩的、我现在才知道，都没关系，只有你这样是危险的。得把你这种神经关起来，或者……"她想了个简单的主意，又觉得吓人，把手甩了又甩。

这确实是一个深深的谜，你感到的一切，她不能了解。而她所见的，我毫无所知。

我们真正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她也会忽然无声无息，沉浸在自己的迷惘里。

"你是要干坏事的时候才想女孩，还是想女孩子时候就要干坏事？"她故意说的有点概念。

"都有。"她最不喜欢这种笼统的回答。她要知道的是她无法获得的那个感觉、暴力渴望和需求以及只有在那种欲火中才能看到女子的幻影。

她不得要领就报复性地对我说："你这样的谁也受不了，你这样的都得到红灯区去。我出钱，去吧。"

有时候她又变得好像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再也不做细微的探寻。她对自己失去兴趣的时候，她就采取一种直捷当然的态度。她会跑到城里，买一付有裸体女子的纸牌回来，一张张摆在床头，好像真的是送给我的什么礼物，她挑选一会，抽出两张说：这两个给你。

洗浴三

她确是在洗浴的时候感到了这一点的。她说晓南很高，像外国女人。她从来这么想，都白白的，好像这使她晦暗和失色，那么微妙截然的对比。

"你怎么老像小姑娘似的。"

在蓬勃的水汽中间，她硕壮的小姨就这么说她，以至她常觉得羞惭。被肥皂辣住眼睛。这是一种小女孩式的担心和安慰，就像一棵小树，不知道自己将长成怎样的大树，怕自己长得太大，又怕自己不会长大，她好像就是在这种迟疑中间。

在这同一的树林里，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明亮的热水像春光一样，在她们的身上溅起光芒。女人沉稳地洗浴着，女孩吱吱喳喳。高处的窗子投下光影。这没有诱惑和危险，只有清晰无意的看到的，平常又新鲜的身体。她的腿很长，英儿会这样想，她知道自己的腰身修美，但还是努力想出一些不足的地方。而这一切之中，没有比白，更让她注意和渴望的了。这是一个平常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不可解脱的愿望。

她对我细细的讲述，说她喜欢的女孩的样子和神情。手指、皮肤和浑圆的腰身，每个春天体毛微弱的变化。她好像有意要激起我的愿望，嘲笑我。使她们的世界，通过我好奇的欲望，在想象里变得如歌如梦。她轻轻地撩开一层层海浪的衣裙，阳光的斑点，和山谷中幽暗的树影。她让我看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她像影子一样带着我，又轻轻地要我承认，我们的愿望是不同的，像蜜蜂在空中，和大树的叹息一样不同。

她注意到我每一下微微的脉跳，变快的呼吸，每一个影象发出的声音；好象通过了一个白色回旋的走廊，在反反复复的镜子中间，使她熟悉的事情变得陌生；她好像在等待岸边反回的海浪，又一次旋绕在隐秘的海藻和水母中间；她好像驾驶着一只船，她要隔着船板，听海水的声音；她知道她永远无法打破，那条并无界限的界限。她可以映照那个倒影，却不能把它吹动；她细微直捷地激起我的欲望，让我的想象留在虹彩的两种颜色之间：她嘲笑我的犹豫，又阻止我的选择。这使欲望像闪电一样爆发出来，击毁她，把她带入不能回转的洪水之中；她有时喜欢这种细致的玩味过程，让她用小镜片一样的波浪，去玩味和炫耀，她很想让她们激起不同的愿望，又透过欲望看见她们。这细微的不同使她欣喜；她很想矜持地把珠帘撩开，去炫耀她的珠宝；她想知道那颗钻石，能发出最清晰的火焰，一瞬间使我焚毁；她想细细地了解我的愿望，一天一天，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里荒唐的梦。

"是不一样吗？"

她知道在那些小格子里，最神秘的不是她们身体的梦想，而是她们各自的心事。那若有若无不同的芳香。

黑猫四

"她神色挺美的”

我看寄来照片就想起了她。进门时温和的样子，她现在站在南美洲一个修剪得很好的果园里，神态颐若。

"你想要她吧？你想要她吧？"英儿在夜里折磨着我，她在我耳边说，"她在你那儿住过，你要了她吗？"

"没有。"

"你想吗？我知道你想的。"（她走动起来，早晨出门时理好头发。）

“嗯。”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起来了吗？”（下雨，我困得都走不回去了，一阵闪电亮在青杨木上。）

“我们起来一起吃桃子罐头，雷太大了。”（开了灯，灯都会暗一下。那个时候说话挺高兴的。）

那你把我像要她那样要一回吧。你想吧？”英儿的声音越来越快，我的耳边响起了水声。高高低低的水柱在浴池中旋绕翻滚，热水管白蒙蒙的。她在被水雾蒙住的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英儿在屋子那边站着，没有衣服，她站在桌子后边，站在凳子上，反光照着她饱满的腿，腿线之间那一点黑色。她放肆地看着我，躲开我的追逐，就在那扶着四方的柱子，向我站着。

“你不让我穿衣服，我就不穿了，再也不穿了，雷回来，我就说，你脱我的衣服。”

“你看女孩从浴室里出来，想她不穿衣服的样子吗？”

“你闭上眼睛。”

“你没见过女孩这样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上大学以后。”

“以前不知道怎么想？”

“不知道怎么想，就知道有个事挺可怕的。你们男的做了坏事，怎么着也不知道。我还问我们院的一个大女孩，那时我觉得她挺大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睡觉呗。’‘睡觉？’我一点也不明白。她看了我一眼，就到屋里去了。”

（一个个狭长的脚印，出现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出现在无人的地方，越过崩塌的河溪、交岩延伸下去，脚印是从海里来的。

他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赤裸的小性器上沾着沙粒。他在找自己的鞋子，他的手上提着一只。沙滩上除了他，只有这一行脚印。

他好像看见了那只鞋子，在空中晃动，他不知道那只鞋为什么离开他，离开地，在一个看不见的潮水中飘动。

他向前走着越过礁岩，越过溪流。

被沙丘阻断的海水，像镜子一样凉，里边的藻丝是淡绿的，透明的小虾只有游到藻丝上才显露出来。沙上的节节草都长疯了。

过了很久，她听到一个细小哽哑的哭声。那是一个淡色的知了，在柳树上蜕壳，在重复她的歌。她走过去，男孩子已没有了，唯一的鞋子里长着小树。）

英儿都想好了同我合作写一些故事，书名也起了，就叫《黑猫》或《十五岁》。写她对女孩子心境的体验，欲情的初萌，加上我的荒诞奇想。我们准备在这本书里重合地简单地实现彼此的愿望。她为我最初的不可克服的激动感到惊讶，她到我的一个又一个梦里去，经历那样的危险。她让我在她后边像黑猫那样行走，或者在无人的时候，走近她晾晒的衣服。

深夜，因为她床边的灯光，面攀上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一个烟囱；她让我在屋顶上无声的行走，或者在一个荒败的屋子里画满图画。

十五岁，她喜欢这个数字和自己美丽的样子，她要知道我们在生活里，最接近的时刻；我们的缘像一个阴谋。十七岁，她想象我在街上，蛮横地锯一根原木，而她背着书包穿着花裙子，在街边失神无声地走过。

“太小了。”她说，“那时候遇见你，太小了，你是一个疯子。”她知道我锯木头的那条街。离她的学校也就是两三站路。

“太小了。”在她知道我欲望的时候，她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这样的呢？”

这是一本从来没有开始的书。

圈儿

手指在钢琴上走着，我才知道这一切多无聊。有人做出别别的要唱歌的样子来，周未的聚会、应酬和廉价的旅行。胖手在钢琴上走着，整个大厅里都是假装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

另外一个房间，摆着石头。我去找葡萄，在梦里我继续令人恶心的做着这些事。在厅室之间的台阶上，上来或者下去。这儿可以休息一会，坐一会儿可以等晚饭。在晚饭之前，大家要说话拿一个破杯子，也不累。

我的梦里这种生活又来了，真他妈的。

老杜拿一个盘子，在我身边坐下了，胡子上都是芥茉。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啊，老杜子啊，有一些钱我托你转给英儿的，你还没有给她吧？我还给他台阶下：很快就闹革命了，也是。我说到这忽然一恶心，就站起来把诗集收了，走出未。我觉得那些肥油把脑后的空隙都堵住了。

有人在走廊里解释说：“不能考贝，不能考贝。谁谁谁画画就没考贝过一张。”他现在就考贝，画一张大的，又画一张小的放在一起，这是他的想法，走廊里放的就是个那个有想法的人画的画。我转到取衣柜台边上，又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像小时候一样，赌气没理。推门碰到另外一个人，倒莫名其妙地客气了一下，也不认识。

一个人到街上去，整个街道是外国式的，清静得很，我不知道怎么就黑黢黢向前走，空气中略有出入凉意。忽然有人迎面上来，我看他胖胖的样子戴眼镜就知道不是强人。这年头尽碰上台湾人，他穿着薄料子的西装，在关了门的电影院门口乱转。

他跟我说：你是麦小姐吗？

我说：见鬼。

他问：你见过麦小姐吗？

他根本不大会说话。我说：我不认识，对不起。

他说：那你知道她们家住址吗？

我说：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们家住址！

他又尴尬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甩下他便走。他忽然又追上来说：那你没见她到这来过吗？

我说：见鬼，我不认识她。

我走出去一小段路，忽然身后边的电影院明亮起来，有火焰燃烧。我回过头，整个大街都闪闪的亮起来，那个人也往回跑。他说：在那边，在那边。

他离开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事。他说：在那边，麦小姐走了。都是因为你，他还回过头冲我嚷。

我心里也莫名其妙，往回走了几步。看见有一个洋娃娃碎了脑袋，和一个小胳膊在火光中间，在离电影院台阶几步的地方闪耀着。

售票厅里还有人，但电影院已经走火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说是从电影里烧出来的。那个胖子又喊起来了，喊得怯。他说：没有办法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不能不扔石头了。他就从地上捡起石头扔。我竟然也混蛋地跟他一起扔。扔两块他又跑了：哎呀，看不得了，看不得了。他看见了那个娃娃，塑料的，半个头扔在台阶上，然后他捂着他的眼镜，一气跑走了。

这是我的梦。

其实我过的这段日子，跟这梦差不多，虽然没这么恶心。也够呛。

我不愿意把话说出来，真的。

我在蛋糕、音乐和人中间转来转去的时候，真他妈浑身难受。出来就像生了一场病一样，肚子吃炮了，人却瘦了好多。为此可以莫名其妙地拿支票和数钱。扮演了个人物，混在一起的都是人物，乱哄哄，谁也不孤单。

我在汽车里对你说：这什么也没有，其实就是那么一点钱。

我怎么说的我忘了，反正惹了你，你又不高兴了，好像我是在抱怨。为生活，人要承担一些事，这我知道。可是这个事不对，对所有人都对的事，对于我不对。

你当然可说：你想饿死吗？或者说：你要那么多东西还不该做点事？

我也可以反驳说：他们都饿死了？他们是指岛上的人。我还例举了两个名字，这都是废话。

后来你跟我说：你说得对，是这么回事。

这种漂着浮油的生活让人恶心。布尔乔亚的，他们有灯光，钢琴，聚会，一大堆，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在客厅里没有消化好的东西。香水和指甲油，就是这些东西，我跟他们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在梦里还要继续做。因为有认识的人，在打汽枪的时候我要把柜子收好，要把里边铺上毛巾，让子弹落下来都落在白毛巾里。我不想让他用我的汽枪，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礼物

（记梦和故事）

我想给她（一）

英儿好像握着拳头，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我。我那么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我像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怎么，坐在桌子边上，圆桌有桌布。你又说起工厂里作检查的事，说了好多，大家都乐呵呵的。我说英儿也写检查。这也是英儿的心病。英儿也知道怎么写检查。我拿脚去碰碰她，才发现椅子是空的，没人，骤然，我心里像收起一场大雪。

英儿没有了，这是刚想起来的事，想起来梦就醒了一层。

网里边有鱼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怎么那么远呢？

到家就已经累了，说了会儿房子的事，你就睡了。英儿在另外一间房子里，带走廊、带厨房。我跟她很认真地说将来的事，她紧紧地抱着我。我说我们结婚的事。那时候心又悲哀又安静。妈妈也知道这个事了，她说就是不能离开你。我跟她说话，那么安静又那么怜借，我想给她一个礼物，就拿一个话筒到远处去录音。到客厅去录音。那有很多人唱歌，不知道是不是在电视里。我录录高音，又录录低音，那是些苏联人，嘴上变化着在唱歌，我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平常努力而不好看，可是他们唱歌的时候，拿着话筒肩膀一耸一耸地跳舞。我怕离开英儿太久，很快又拿着话筒回去了。因为是中午，人都在休息，我不能大声说话、我轻轻哈气那话筒就动起来，这就是我给她的礼物。

英儿好像也很累了，走了很远的路。天哪，有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真好极了。这个时候，我知道我谁也不恨，一点都不恨。那是我小时候经常拖地拖过的走廊。英儿的床靠着门，门开着。我爱呀，雷，爱你，除此别无它是。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放在那，可是就忘了。

前世（二）

我知道你们都骗人，你们是有道理的，永远有道理。你们骗人，你们怕死又怕活，你们怕真的，真的让你们难受。人真丑啊，就这句话说得对，到真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个也不错。现在是一点也不坏，都是为了让着你们才跟你们说的。为了显得你们好，你们对，你们要的那点东西，要吧。你们什么都可卖掉。

“这是什么酒？”他拿那个瓶子，看上边的字。我说这个酒我不想送人了。他还在看上边的字。有好几瓶酒，都是白的。

“这个酒我不想送了。”

过了一会我指着镜子说：上边印有凤凰村的字样，好像是湖北。我指着凤凰村说英儿死在这个地方。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去那玩，后来就死了。

“好像是她去那玩，早上坐车去了好几个地方，后来就死了。死在旅馆里。”

“她可能知道了。”

“因为什么事？”

“不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后来她哥就去了那个地儿。”我好像看见了早上的公路边上挂着的广告。路边总有打铁的地方，也有细细碎碎的广告。通向山林的公路。

“我认识的那个人是后来去找她哥聊天，才知道的。”

“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呢？”这么说我该去那了，我现在就去。

凤凰村字是红色的，在镜子上。我从牙里抠出好多东西，竟有很长的铁丝和铁片。怪不得我牙一直难受呢，我拿给妈妈看，天刚亮，足足有一晚上我牙不舒服，不光是我牙里补了铅。

她说这事你不该告诉她，她该说了，以后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的儿女是你的儿女，我的儿女是我的儿女。我说不法的。我知道还在说昨天晚上的事。

看戏（三）

她什么时候去的？比我早两个月，也就是说她早就准备了，我跟在后面。我这么想不说话，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天摸对了她的脉络。

“拖鞋，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傻了。”伊凡从嘴上拿下烟袋来，这么说，“我不能把你送走，你没必要这样，问题很简单。我家里有一双拖鞋，是伊凡若芙娜的。你把钱给我，我把拖鞋给你，就这么简单。”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往里装烟末。

我回家的时候就照实说了。

“钱没有了，丢了。我不能走了。伊凡家有一个黑美人，是他最好的女朋友，所以不能住。”我拿拖鞋给父亲看，好像是真的。父亲二话不说，就把我放在地上，从那只拖鞋中拿起一只来打我。说：你以为我能信你的话吗？你这个小贼。这事就这样，我在父亲的家里又住下来了，而且长大，长到现在。一直到我真正离开家为止。

一个哆哆嗦嗦的人站在剧场门口，他老让开，他就让开了。我和她往前走，，我好像也该这么做。把他的眼镜丢在地上，或者仅仅没收起来，让他来要。我坐到前排去了。是橡木剧场。他会在散会时抢东西。我坐到前排去，挨着英儿，后边是我们家人。

“十年之内，你最好的作品要出来。”后边说。

英儿又在那不以为然，十年？十多年以后吧？英儿好像这样说。我又犯傻，鼓着气说：刚出了一本。她说十年以后。我归说：刚出了三本。接着我说：一百本也没用，我知道。英儿弘在那笑，我在幽暗中掐她。她的头歪向一边，她还笑，因的为她痒。

我知道我该有结果了，但是没有。她说：你不是要把我际弄到土里去吗？我摸摸她的手，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我喜欢陋她，她的手瘦瘦的。

半夜（四）

醒在夜里，夜半明半暗，我的嘴是干的。不明白我遇见的的事，只知道要把它记下来就行了。不明白怎么遇见的。和她她告别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世界下得白茫茫的。

有人在屋里看书，都是借来的。有人要看我的书，我说在在这我有什么书啊？我说在这我的书永远追不上我。说着我就出去了，她把门关了。

我走的时候想亲她一下，想着会被人家看见，我就出去了了。走出去一步，我就撞在电线杆子上。电线杆子倒了，风真真大，岛上的风真大，我发现我什么也看不见。风真大，到处处白茫茫的。闪电的光芒，让雨亮起来。电线杆子倒了电线在在地上，我往后退。我知道危险，就又回到屋子里。还是她开开的门，她好像已经睡了，穿着浴衣，在大房间的架子床上。我我们一起看这场大雨。

有人向我要钥匙，说是到隔壁的房间上厕所，我给他了。

他甚至也出去敲了门，一个人太怪了。我说如果伸出头来，里边就伸出头来。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被门压住脚以后就跌在地上。在脚趾损坏的地方有方盒子，流出的血变成了樱桃。这么怪的事，可是书上有。我低下眼睛去不做声了。书上是这样写的。

她在我后边说：“怎么办哪。”

还是有人拿着钥匙上厕所去。这时候有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都是异邦人，我也是。

故事（五）

“下一辈子，我的鼻子是这样的。”她手指挨着鼻子，往上一挑“我是一个英国女孩，在果园里长大。果园里雾蒙蒙的，我穿长裙坐在那梳头。

梳啊，梳啊。看树上长果子，又长胡子，越长越长，我就知道该回家了。吃晚饭，我把刀叉摆好。又呆了一会儿，就知道他快来了。”

“谁呀？”

英儿把手轻轻一摆。

“我就在壁炉里灌上水，把烟囱里也灌上水，然后就坐在那等他。过了一会听见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原来是他在喝水，他来了。他从烟囱里来的，可烟囱里灌满了水，他就咕噜咕噜地出现了。我呀，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中国人。为什么呢？”

英儿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笑了，“因为他是灶王爷。”

手指（六）

睁开眼就算醒了。我看见洗澡间的门没关、灯也没关，还恍恍惚惚地看见，门边伸出一个指尖。必是在做梦。我一晃。睁睁眼，那手指还在。

我知道我没醒，再晃晃头，果然没了。再看，我爬起来，那手指又多伸出来一点。

我站起来到洗澡间去，所有灯都亮着，地板上有淡淡的影子，甚么都没有。澡盆上有水锈。衣服架子叠在一起，门后边放着去污粉，暖气是新的。淡淡的热气让灰尘飘动。

走廊的灯也亮着，铜把手上刷了绿漆。

我回到原来的床上，一点一点陷下去，我又看见了那个手指，还在那呢。第二个指节都看清了。看一次，它就伸出来一点。

我把手伸过去，还在。我用手轻轻握住那个微凉的手指，还在。我一下就知道她是谁了。

那个指甲弯过来，在我手心柔软地挖了一下。

又一个故事（七）

“有一天――电话铃响了，是我打给你的。说我要结婚，地毯都铺好了，请你参加我的婚礼。”英儿还是那样神秘兮兮地摆着手。你什么也没说，就问了一句：地毯是什么颜色的？我说是红色的。你就放下电话，拿起一把大斧子，又拿了一个瓶，里边装了一把跳蚤。斧子是砍木柴用的，当然，也可以砍姑娘家。然后，你就到我这来了。

我还在烤蛋糕呢，你把跳蚤就丢在毯上，满地毯都是红色的跳蚤，好像地毯活了，所有人都开始跳，跟跳蚤一起跳。咬得跳啊，跳啊，跳啊跳不动了，就都趴在地上。

这时候你才拿着大斧子，走进来问：“跳够了吗？”

在小酒吧（八）

她已经上楼去问了，我还在楼下乱找，找刀。那些东西扔在一大堆门口的垃圾里，下雨，水淋过，都有点微微的锈了。等我找好的时候，忽然又担心起来，怕你上去的太早，告诉了什么，或打了电话。我一直上到楼顶，发现没人，就又下来。一扇半开的门。我在对面看见的，果然里面有认识的人，在刷房子。他感觉到有人。就往外看。那是个厨房式的半遮的小门。我把东西放好就抬起身来，就跟他打招呼。他说主人下午、晚上才回来呢。这样我们就要到酒吧去，我和他一起，都无所谓了，他渐渐变成了个女的。我们一起和好多人说话，坐在环型的木座位上。

她又来了。“她是我们最好的翻译，棒极了，邓肯介绍的。”

我知道，我见过她，在火车上碰到她，眼睛不大，可是人挺好的。她说：你呀，你呀。她跟杨打招呼，好像没看见我。但是接着说：啊，你呀。她就把我的手放到她背后去了。她跟杨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后来出了酒吧，我们又一直一起走。我不太喜欢她，她有点直接了当说别人的事，说他们两个人闹不好，我说我也快了。我就说我的事。她说：不是发昏了吗？她抬起眼睛来看我：我说不是发昏，就是这样。

我们沿着街走，快到家了，看窗子是红的，写着一百美元，她就说起妓院的事。她说她们一定放荡得很，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我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她说应该去去，一定很有意思。我问怎么？她说：一定很放荡的。我说就是有很多技术也没甚么，我好像在和她说一个事，那么傻。

“光有技术；没有气氛怎么办呢？”这样说就已经回到了屋子。

我轻轻抚摸她，从衣纹上，忽然想起结婚的事。

散步

（在柏林）一

醒了地上堆着字画，一直堆到门边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醒和梦着对我都不合适，我知道我不仅是跟醒着的事不合适。跟睡着的事也不合适。梦里没有英儿，没有她淡红的衣服影子。我做一半的梦就醒了。梦里有老鱼坐在那抽烟，还在那说他的话，好像对我有点客气，我就坐在那翻书，后来他说了一句挤兑我的话。我说你又来了。于是中间的事就好像没有了。是北京的平房，院中间有水管子，好像是蝌蚪的娘家。有一个人跟蝌蚪一模一样，当然就不是蝌蚪。说是蝌蚪的妹妹，在厨房做饭。过了好久蝌蚪才来，据说她已经疯过了，所以特别胖，有点不认识她。我想这一定是蝌蚪。

很多人要去做什么事，我不去。我找个借口，我说我要留下来，要写点东西。实际上，全不是，是在院子里，帮主人去灌水。看水开了没有，壶坐在火上。火上坐着水呢！这都是北京话，就是这么一个四合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又想起英儿说的地道的北京话，刷碗。大院里的小孩都说洗，她说“刷”。英儿对大院历来有一个心病，她坚持不到大院里去，觉得那是另一个地方，说另一种话。她有个女同学，住在总部大院，让她去，她也不去，“你们原来都是子弟啊。”她到新西兰才恍然大悟，她还是到大院里去了。

坐在杨俊家喝水。一粒粒水中的气在发亮，我喝了三杯水，看地球仪。它放在下午的光亮里。新西兰和德国我都走过去用手点了一点。在离得最远的地方，这个地球上，它没法再远了。就像苹果的柄和它的花蒂，没法再远了，真不能想，照着我们的太阳，下午的太阳在那边快要升起来了。杨俊帮我想了想，她说那边四点，那个岛天还没亮。那个小小的岛，在地球仪上几乎看不见，却藏着制我死命的人儿。

你收到信了，挺高兴的，胖子画画，画他和艾玛。刚才我也梦见胖子，我从那个院里出来，直接到小剧场去，好像要看下一场电影。我先去了，胖子坐在门口的一根栏杆上，不是像照片上那么嬉笑的样子，眼睛有点大，头发有点长。他跟我问妈咪，他说英文。这句我听得懂，我说：妈咪待会来。他说：欧。他也不知道懂了没有，他又跟我学中文。他说：待。我说：对，待会儿。

我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醒了，地上有字画，还要盖上章。还在做事呢，最后的一些事。一件，两件，三件。在黑夜里，我真盖得有点厌烦，想着梦还没有做完，事也还没有做完，想着那个事。

现在我是黑夜了，晚上起来我看外边黄蒙蒙的月亮，太阳到那边去了，那边的太阳照着海和群岛，照着我想的人和你想的人。

又看见那张画了，我们的岛。它周围蓝蓝的海水，岛上的苹果树、李子、非洲莎正在结果。绿蔓延着墙侵袭上来，带着昨夜的露水，这时候都被太阳照着。雷，太阳每天照着我们空无一人的房子，照在我们门前荒草丛生的台阶，没有人了，我不知道痛苦在这日夜中会变成什么。但它确是黑黑的含着死亡，它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长，长着我不知道的奇怪的异想；有些颜色直接变成果实，有些淡淡的像烟一样升起。它又开始长了。在烟里边，有我们过去的日子，有我们走路的日子，有我们摘果树的日子，有我们洗衣服，晾被单的日子，有英儿的手、也有你的手，有你们在阳光下收被单的篮子。

那张画的颜色在伤害我。玻璃一样的蓝颜色，和土红的颜色都在伤害我。那是我的家，我的生命所在，我爱的地方。

沿着傍晚的小路走回家去，暮色阴凉，从硕大的蕨类植物和棕榈下渗透出来的叶子慢慢升起，天光回暗，云色清朗。我和英儿一起散漫地走着，挨近林间的凉气，满天的星星，慢慢出现，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它们已经骤然秘密地亮起来了。这是南极的星空，那么密集。

它们像麦穗的谷粒一样，带着细细的光芒耀眼而银亮，有时候在大气中闪烁浮动，大气也在起伏如同海水，我们曾安静地生活在海底。那个被安静夜色包围的小岛，光照亮了它，好像它就在我的手掌里。我好像越来离它越远。我看不得任何和它相象的地方。

雷，吃饭的时候，我说这是一步死棋。车马炮都走死了，一下就将死了，下步都走不了，只能拱卒，只有两步棋。我一直恐惧的事，不过如此。

雷，你说的对，这对于你并不重要，对于你重要的是胖子。也许你还不太相信要过另外一种生活，一个月亮下的玩笑，可也看不到别的出路。就像昨天在汽车里说的那样，长江后浪推前浪，胖子推着我见阎王。事就是这样，英儿是一把剑，一个刺，也是一个理由。说到根本上，我是一无所有，我什么也没有。你推出道理，你说不能这样生活。我说：要生活干什么？这就是无话可说的地方，我也没办法继续这个生活了。

我们从铁桥上下来，离开大路，在荒地上走，杨俊在桥上向我们招手。

那些铁轨在荒草中间，草和小树长得茂盛极了。在接近树林的地方，还有一道一道的铁轨，铁轨中间长了白桦、橡树、野梨和丁香。这是一个荒弃了的地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空了的窗子，塌了的水井，活着的树，没有人来，我们绕过那些紫丁香的树丛，躲开野玫瑰的刺，活着的城看不见了。就是偶尔远远的在废墟中晃动的人影，我也会对你说：绕过开他。你好像不情愿的样子。雷，你喜欢人，我不喜欢人。从我十六岁开始就不喜欢他们，人没意思。

我关掉电视的时候，也说没意思，都是些傻子，其实是我自己没意思。你说：一个没意思的人看什么都没意思。

在那片荒草中间，荒了的树林倒合我心意，我拿起铁轨上的石头扔着，打半天也打不中一棵树。我跑不了多快，也扔不了多远。只要走下那几个台阶就又是人了，就有街和汽阵，就是活着的城，我不喜欢它们。人的秉性并个是生活造成的。从最小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坐在荒草中间编席子，弄一点树叶，捣烂它，有一种秘密的感觉。把小石子排好，有时甚至吃掉一两个。我喜欢有人跟我在一起，做我的游戏，一个人，两个人，不回家的人，喜欢天不黑，把这个游戏一直做下去，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荒弃的石子的铁路上走着，下午温热，雷雨未来。在地球的另一边，我不愿意这么想，黎明前的英儿还没有醒呢。她的头发散开，她还没有醒来，她交叠的肢体让我的心中发冷，梦见蛇在心上也不会那样发冷。这是使我活着的东西。

雷，你昨天还在跟我说事情、一说到钱又生气了。你是要继续生活的，这点我哑口无言，可你也要知道，有的事情多么锋利。好在我现在根本没有发疯的权力，也没有死的权力，我必须躲开活着的铁轨。那些光亮的轨道，我只能走在锈了的铁路中间，荒草，白桦树和橡树中间，只能沿着这条锈了的，死了的铁路往回走。

我没有希望。梦里没有，醒了也没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月亮，想想太阳，想想这个不大的地球仪上画的东西。我被注定了，像穿过地球仪使它转动的那个钉子，转吧。据说地球是在转的，一直把我转回去为止。

这段路，我们一起走，雷。可我也知道你的心在远处。实际上，我的耐心也快消失了，为什么还要走呢？

但愿我能睡着，下一个梦有英儿。

夜鸟儿

夜鸟沉沉地飞着，再也没有家了，再也没有小小灯样的眼睛看你；它什么也碰不到：什么都在无声地过去，还没有掉在蓝色的天空里。天已经很暗了，还可以再暗下去。

从南方飞来就在大屋子里坐着，或者摆一点粥，或者想一家。人太近了不好、远了快没有了又想回来。好像有一只手握着你、你的心和泪水、老是要哭又没有哭，其实这样挺好的。知道自己活着，还爱，还会把一张张白纸裁好，把灯关上。

好多人走了，又好像是一个。他们说过一点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们说：来吧，把那扇深色的门推开。这是最后的一个夏天，最后一个放花的日子。你把茶拿在手里，你准备好。到这里来吧。这是一条干净的路，有野菊花黄色的影子，有长长的树枝，一条条垂到路上。蓬松的篱笆墙还有那些做小女孩时穿过的红袜子，跑来跑去。现在是早晨，墙和白房子上边都有画，都挂着红色的锅和铁铲，都画在一个窗户里，也画在外边，你坐在长廊的最远处，一把小木椅上。

这房子在画里，有烟也有云。过去的日子就像煎鸡蛋一样，有白有黄，还有青菱丝。最主要是那些忙碌的手，上上下下，还有一醒就听见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你坐在草上，或者向学校走去的时候，这声音都会告诉你母亲等你回来的时间。

走过或者站一站，日子就是这样。台阶上，树叶纷纷落着，无穷地落着。你一次次哭，停住。手在手绢上，把手绢叠好，用哭过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前边。

前边，你看，前边是没有的。

你再看，前边有一块棕色的地，上边有白石头。它们东倒西斜地露出来。谁也不知道下边是什么。也许轻轻铲一下，就能搬走。也许是一座小石山。在土走掉的时候，它就白晃晃地露出来，毗着发疯的牙齿，鸟儿在它的眼睛里飞来飞去。雨后大群大群的鸟儿，从它的眼窝里飞出，在海滩上啄一个碎了的贝壳，时间很多，鸟儿可以把碎了的贝壳一点点吃干净。

还在屋子里坐着，那个花，那个夜里沉沉飞过的鸟儿还在路上飞着。在最后的影子里，你忽然想哭，她们就都来了。“到这来。”她们说，她清楚地告诉你，“你自由了，你本来就是自由的。”

房子

在柏林（一）

沿着大道走下去，是安静的住宅区，湖水和白桦树。鳞状的瓦，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气势轩昂的圆柱，支持着那些楼台。偶尔能看见一二个晒太阳的人，但更多的时候，园林寂静。只有狗在铁栅那边，呜呜地低吠着。上次看见星星点点的迎春花，这时候都明亮灿然地开了，一枝一片，让人心动。

哪儿都有迎春花，在我们山里、岛上、在北京。

七三年我在济南等车，觉得空气忽然变暖了，心里不安起来。从千佛山下来，我就看见了那一丛丛好象喷溅出来的迎春花。那么干燥温和的土地，路那边有水汩汩地流着。那时候我刚开始学画。在山上，并没有看见佛像。庙都关着，只有一个没有门的小院子长满荒草，石头垒的墙，院子中间有一个锈坏了的摇柄，那是一口井，深不可测。

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远处。我什么都没有画，那一天，只是想我要有一个家，在山上，有石头的墙，有一百个台阶，远离村镇，没有人的影子投到我的地上。我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筑我的墙、我的城垛和炮台、我曲折阴暗的甬道。每个狭小的射孔都可以看见山下的丛林、河水、渡船、赶集回来的人群。没有人能够走进这个城堡。

在城堡的后边是丛林，山坡上落满叶子，暗红的房子，挂着垂帘。护墙在这里变得流畅起来，沿山坡曲折而上，一直伸向山顶的塔楼。

那有一个风标，一口钟，几只黑色的鸟飞来飞去。我看着春气蒙蒙的大地，没有画画。

雷，你在干嘛呢？我开始学画，你在上海上中学，十五岁了。英儿在北京的城根小学当她的班长，批判孔老二。一九七三年，她真的在批判孔老二。

一块方砖一块方砖地延伸下去，我在想英儿放学的情形。

她当班长才累呢，那会她正格得很，老觉得男孩在瞎闹。

就这么走，过了白桦林就可以看见桥了。那个半人半狮的女人，被雕成夫人的形像。面容肃穆，乳房浑圆，却长着粗大的爪子，熏得暗黑。你觉得不可忍受。它是好几块石头做成的，有灰泥的接缝，那么肃穆的女人长着尾巴盘环过来趴在桥头。

远处的水映着房子，红红白白，有暗蓝的尖顶。要是过去我会喜欢起来，想修这样一个城堡或拱门，现在心却淡淡的。看看吧，都可以看看。有钱，这就是说有好多钱。

雷，你说的好呢：“水波在船坞里晃动。”雷，你说的好呢。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连船坞都带着花边，里边是水，晃着波纹。

我们在北京一起看过画报，和晓南一起。还有英儿。看那白栅栏后边，一片片樱花遮蔽着精致的别墅，一条山溪，经过磨坊和原木筑成的小屋，一道长长的回廊，一片从教堂的小窗子里看出去的淡色田野，所有木器都垂着铜环。

“我要这个，”晓南说。“我们在这吃早饭。你们住那边，那都给你们。咪可以在这早上摘花。”

“英儿不喜欢这样的房子。”沉重坚实的古典建筑。她喜欢山坡上那些精巧有致的现代别墅，不要大石头和突兀的东西，只要干净的小窗帘。从玻格家回来时，她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说她喜欢那样的房子。我说咱们盖吧。她说不要盖。要现在就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我嫁人。

她落在后边的时候，还嘟嘟嚷嚷地说着：海男还让我在新西兰帮她找个牧场主呢。

“不就是地主婆吗？新西兰牧场主、农夫，说了半天都是故事里的词。”

蚂蚁（二）

又梦见那个岛了。在超级市场里我对人说，它就在大海对面。

她在拿面包的时候，我说它的好处。它的海岸是平坦的，有一片林子，还有条小河从林子里出来。我象鲁宾逊上岸的时候一样，把那些东西放成一圈，包和木棍，我好象要住到树上。我说这是我的房子，我在那挖过洞，你笑了，挖过煤。你说你什么也没有挖出来。因为要离开我就尽数他说那里的好处，我说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就象音符掉下来。

我问你：我睡了多久？我要知道在多长时间里做梦可以做一个山洞。

光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忙着穿过柳絮纷飞的影子，它们不会被那些影子弄得掠慌起来。隔着路可以看见蚂蚁，这可真是希有的事情。一看见蚂蚁就想起好多事情。小时候的、和英儿在一起的。

我看那些蚂蚁爬上圆石头，在屋檐下等着。这上午的阳光多么好啊。英儿回来了，提着一口袋东西。她看见我坐在石头上等她，这是很少的一次。蚂蚁成群结队地忙着，它们好象只有一种心情，永远是那么振奋敏捷的样子。可我真象是容器一样，从早到晚，有不同的心情放在我心里，有时候那么恶劣，有时候又欣喜，又饱满。

太阳照在淡棕色的土上，蚂蚁在那奔走。它们掀动叶子象掀起一只木船，它们成群结队爬向绿叶子下黄昏的影子。

一个小径上走过的人对你说；下午好。你对他说：下午好。一只鸟儿在天上“嘎――”地叫了。那些疲倦的花，依旧保持着整洁的样子，使我想起集上，卖干花的妇人，在集市散场的时候，有时候会过来送给我们一包干了的花瓣。

我忙乎乎的日子，楼里那么多窗子依旧能听见你的声音，在楼上说话。再也听不见她们和英儿说话了。英儿的声音略略高起来，她总是有点着急，所以尖。

后来的梦就很乱，但开始还是看见了她。她好象混在好多客人中，然后就没有了。你也没有了，我看见乡伊在那，穿那些蚂蚁咬过的树叶。接着这个梦又连到另一个梦里去了。

我在车站上走，好象要找她，也好象是要找一辆汽车，是北京的。但是就是没有要找的那一路车。有一个车用篆字写着它的号码。我轻声笑着：可以呀，现在认得了。然后就往回走，过了景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岛上咱们住的房子里。

家里依旧是那样，有木头，有建筑材料，甚至还要乱一些。我坐下来准备吃饭。这里象是岛上的房子，又象是我过去做木匠的地方，放着好些木头。坐在案子上扫了扫刨花，准备吃饭，这时候来人了，说要找英儿。

我跳起来，一下就忘了英儿已经没有了。走到房子后边找英儿，沿着房子前边绕过去。英儿在一个挖得很深的地基的基础里，往那个沟里浇水，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好象记得还跟英儿有什么芥蒂。

我跟英儿说话，象对一个单位里的人说话一样。我说：英儿，这可不是我找你，上边有人来找你。

上边来的人没有跟我在屋子边上走。他沿着那个挖得很深的沟，走到那个基础那，找英儿。英儿依旧浇水，不说话，我慢慢的退下来，沿着房子，那人也往回走。

我说：你找她有什么事啊？

他说：没什么急事。

我心里怒气忽然起来了：没什么事你找她，我饭还没吃呢。

我跟他开始找茬。这时候他已经绕到了咱们屋子朝东的方向，我也走到了那个朝东的门泅。但是他在下边，很深的地方。他的嘴动了动，象要回嘴。

我问：你说什么？

我已经把几块小砖拿到手里，三块石头。他继续嘟嚷着，在下边。我就把一块儿砖，一块儿小砖丢下去了。他躲到大石台下面，但不能够全部躲起来，他变成了个绿色的琉璃磁像。我毫不留情地拿石头打他。在我第三块石头丢下去的时候，它碎了一块。后来我又拿了几块石头打它，我走下去的时候，它已经碎了，变成了一块砖，很奇怪。我把这块砖砸成八块，装在怀里。

这个梦里什么也没有，醒了，嘴里有点苦味，还是在德国的黑夜里，特利尔这个充满水声的山谷。这个转动了好多年的磨坊，现在不再转了。我想起刚刚弹过琴，那不祥的键声，危险的高音，我想着。

但是我的思想快又回到刚才的房子上面了。雷，那个房子。

你要赶走我（三）

我浑身累得麻苏苏的，但还是被英儿揪醒过来。

“你要赶走我。”她说。我还没太清醒，想抱住她，但她的小胳膊好象都变成了骨头，身体象鱼一样，在睡衣里扭来扭去。

“怎么了？”我的胸被撞了两下子，终于被硌醒了。

“你要赶走我。”她继续说。“刚才你说的。”

“什么？”我问她，“我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脸就沉了，说：‘你走吧！’，那么狠。”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就说了，一句话，我就慌了，想找谁租房子去。我出去还带着胖子，还想怎么把胖子安排到哪去，得有一个小床。”

“你做梦吧？”

“反正你说了，就是你说的，你就是那样。你要赶走我脸沉沉的，真无情。”

她被这个感觉慑住了，到吃晚饭的时候，还在饭桌上说这个事呢。

“我带着胖子，往前走，好象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不是要走吗？”

“那也不能让你赶走我，那么狠。”

晚上，灯柔和地亮着，我给她读契诃夫的《爱情集》，是她从北京带来的：“‘你从柏加辽甫卡来的吧；对不？’他厉声问乡下人。

‘对了，从柏加辽甫卡来。’

为了消磨时间，叶尔古若夫开始想到柏加辽甫卡，那是个大村子，座落在一个深深的峡谷里，因此要是在月夜，人坐着车，顺着大路走，往下看那黑暗的峡谷，再抬头看天空，人就会觉得月亮仿佛挂在一个没底的深渊的上空。这是世界的尽头似的。下坡路很陡，又弯曲，而且窄，要是为了什么流行病，或替人种痘，坐着车上柏加辽甫卡去，人得一路上提高喉咙喊叫，或吹口哨才成，因为要是有车子迎面走来，那就别想过去了……”

她起身抱住我，缠绕着，看我的眼睛：“你好一点吧，你总让我心里害怕。你会赶走我吗？”

我笑了、摇摇头，把书放到一边。

“我不能让你赶走我。”她恨得不得了，说。

叶公主（四）

临走的时候，我忙极了，几乎顾不得跟英儿说话。我把土从房子后边挖出来，挖出一小块平地，准备将来盖厨房，上边还要盖两个小卧室给你和英儿。

我把挖下来的土，通过平台的滑槽倾倒下去，堆在房子前边。又筑起一道墙，用墙挡住那些土。这也是我们城台的一部分。我甚至在树影下固执地挖出一个坑来，把一个旧澡盆放在里边，澡盆边缘垒上好看的石块。这是一个池塘，可以养鱼，我在那构想。

英儿不参加这些事，她总是绕过我的建筑工地。但是她很高兴做饭，她喜欢做饭。她做好饭以后就从楼上窗口伸出头来叫一声：顾城，吃饭。

英儿大部分时间并不太关心这个房子，甚至觉得修这个房子是个疯狂行为。在她那个学校出来的脑筋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盖房子这一说。这一切都应该让做这些事情的人去做。但是钱呢？这都是她的教科书上没有写过的事。

“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含了气声在唱。

生活好象是这样的，工作、上学，然后擦擦玻璃。怎么会是种土豆、浇粪水或者运沙土呢。很久很久，她确实不关心甚至忌恨我做的事。“诰”房子，她说。“诰”姑娘家。她把它划了一个等号。她好象不知道这事也是为她做的。房子不应该是盖的，是应该是通过什么方法得来的，她喜欢干净雅致的样子。不喜欢我脸上溅满水泥。

“大紫红破楼恶梦”我知道她的意思。

“学（音：xiao）生。”我用北京话对她说。

她也知道我的意思。“你这个人够纯粹的。纯粹是个山大王。”

有时候她过来掐掐我说：“恨死你了。谁知道你是这样的。就知道搬石头，搬姑娘家，什么也不懂。你哪是要修房子呀，你修的地方将来都得拆了。”

晚饭是虾仁鸡蛋，是你蒸的，你做好，专门让我不要动，给英儿留着。英儿做的是凉面，两种，炸酱的和用麻酱黄瓜丝拌的。

“和雷在一起就没有吃过芝麻酱，每月二两芝麻酱从来都不买。”

“在北京夏天不吃芝麻酱？”英儿觉得怪。

“我那是让给别人吃。”你说。

“我怎么没当上过这个别人？”

“我们院里的街坊夏天都找南方人，借本去买芝麻酱，二两哪够啊。”

“我嫌芝麻酱粘乎乎的，和不开。”

“那是没打水。”

“什么？”

“往里加水啊。要不，有‘没打好’一说呢。”

“就象和水泥……”

“一听你说话就上头。”英儿说，“我这半边头老木。”

“那叫神经官能症。”我告诉她“知识分子落下的毛病，一劳改就全好了。文化革命时候干校专治这种病。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每天提一百桶沙子吧。”

“我又不是雷。”英儿狠狠他说。

“噢，打水，怪不得发白，我才知道，英儿做的面好吃。”

你还在说刚才的话。

刚上岛的时候，我就画了一张图纸给你，是一个漂亮的仰视的伊斯兰堡。有尖形的拱门和吊桥，蜿蜒纵横的堞垛，有飞廊横在空中。

我们一边在山里采石锯木，一边争论这城堡房间楼梯的每个细节。三年过去了，我们筑好了一些台阶和墙基，一些护坡，三重梯田，挡住了山土的崩塌。我们的手上都是伤痕，照这个速度进展，我们的城堡需要五百年到八百年左右建成。“可汗，”你总结说：“你只是修了一点废墟。你还是先让屋子不要漏雨吧。”

“叛徒。”我心里说，嘴上却说：“英儿和我哲学一样。”

她肯定会跟我一起搬石头的。我能想象她看见这一石一木后，欢喜的场景。

“英儿？英儿倒是挺好看的，可她小胳膊才那么细。”

“什么？”我根本想不起英儿的胳膊有多粗，多细，因为我根本没有注意这个。

“那你等着吧。”

“你在那笑什么？”英儿老怀疑我在笑话她。我是在收拾过去在大学讲课的一些材料。唐代宫廷，我告诉英儿。英儿说：“知道，知道。不就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吗？顶得住吗？分散点多好。”

“我不是笑这个，我是说唐代后宫有两个名份挺可笑。一个叫‘答应，，一个叫‘常在’。”

“你是想让人家答应你干活吧？雷都不着家了‘经常不在，，我是‘死不答应，，一辈子也不跟你一起‘诰’房子。”“盖房子，我在信里都跟你说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事啊。也不想想，人家林黛玉拿的是花锄。拿铁锹就不能算是《红楼梦》了。”

“是啊，谁喜欢真龙呢。”

至此以后英儿就自称叶（四川音：shai）公主了。

“愚公啊，愚公。”英儿看着我挖山就在边上说。

“智更都挺瘦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的胳膊确实很细。

小滑轮嘎吱嘎吱响着，一桶一桶沙石沿着我装的索道升起来，英儿从吊钩上把桶摘下来，晃一晃倒进我的“鱼池”里。我让英儿戴上手套，别把手磨坏了。

英儿说：“没事，反正跟着你也没好。”

“我会把这些收拾好的。”我词不搭意，指着一地散乱的物件说。

“你一走我就把这些给扔了。”

黄昏的光在树影后骤然明亮起来，这些沙石是我准备回来以后在门口做大平台用的。我要修一条灰石板的小路和台阶，一个好看的浴室。

我要做两个台阶给你们，上面用石片镶着画――我们未来的房子。

彩票（五）

上午下了雨，绿荫谷雾气蒙蒙。我把那些锯好的柴，都拖下山来，把昨天夜里的柴灰撒在柴栅附近，泥泞的小路上。我在伊丽沙白的园子里做这件事，就听见英儿在屋里叫：“顾城。”

“干吗？”

“你快来。”她说。

“什么事啊。”我有点不情愿地在铁线草上擦着鞋上的泥。雨靴有点小，脱下来不太容易。

“可能是好事。”

“是结婚吗？”我说，等着她下边的话。她一定会说发昏吧，可她没有吭气，我有点意外。转过门厅，发现她正在厨房里，看一个纸片。餐刀放在一边，白面包上抹了果酱。

“是结婚证吗？”我又跟了一句。

“是面包里的。”她说。她拿给我看，那张纸牌大小的纸片。上面画着一辆汽车，还是吉普呢，下边写着四万新币。“你可能中彩了，这面包吃得值。”

英儿一来就学会了买彩票，趴在柜台上填那些数字。你也在那帮她，每次都要弄半天。我远远的站着，看大门外的海。英儿填完彩票总是很高兴，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就说：“看给气的。”

上了汽车，我的气色也没太好过来。“别气了。”她说。

“我要赢了先给你娶媳妇，连房子一起娶。”

“我才不气呢。我不买就能赢，稳赢，填个数码就赢。”

“赢多少？”

“两块。”

“好象是真的。”英儿吃完饭在客厅里翻字典。“上边写的是钱或者汽车。”

“可以拉着你爹转一大圈。”

英儿看我一眼，并不回嘴。她不太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我知道她的小脑筋在不停地转。

“你去问问雷吧，或者利斯。”我给她出主意。

她不吭气，把彩票随便一放就上工去了。我知道她是不动声色地对待这件摆在门前的好事。

整个下午我都在山上锯一棵倒树，把它伸向空中的枝条锯断。最困难的是那些被压住的枝条，或者是架在别的藤蔓缠绕在小树上的枝条。它们虽然早已经死了，但却象弹簧一样蕴涵着危险的力量。如果不注意，它就会突然弹断，打在你的身上，至少把锯夹住，让你动弹不得。我特别喜欢锯那些碗口粗细的枝条，因为只要锯得长短适宜，就不用再劈了。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老在想唐磊说的一句话。“蒙老外还不容易。”我没听见他说这句话，是跟他一起插过队的人在英国告诉我的。可这句话就停在我脑子里，甚至我连他说话时自负的笑都看见了。“呵”地一声。

出国以后，我们一直被穷弄得喘不过气来，四面八方都需要钱。我们只能说没有被钱挤住，过来了。英儿的运气挺好，才出来半年就撞上了这样的好事。这回好象可以松快点了，吃点什么好东西，或者她因此走掉，我可不愿意这么想。这个事淡然得很，而且好象就没有。

我把木柴都拖到空地上的时候，英儿已经回来了。我从厨房的小窗看进去，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我把锯在墙上挂好，就坐在门口脱我的靴子。

英儿出来扶着门框站着，一大群小鸟在竹林里喳喳乱响，天快暗了。

我问了问她给上帝老头干活的事。她说那老神父总是开一两句玩笑，就缩到屋里看圣经去了。“他也不知道信不信？”

“看那样挺随便的。”她说。

“你都给他做什么吃的？”

“就是豌豆火腿，或者鸡蛋煎肠，换着来。”

“他也不烦。”

“他才不烦呢，他好象不吃什么东西，按理说他应该给我二十块钱买东西，也不知道是抠门还是忘了，这礼拜又没给。他要自己买都是买小包的，特贵。我跟他说过这件事，但他总是觉得少买点就便宜了。土豆从来是我带给他的。”

我好象看见那个低着头穿灰衣服匆匆走路的老头。“他真瘦。”

“我今天买了羊肉。半只羊，二十二块。”

“你累吗？”我握握她的小胳膊。

“你给我柔柔头吧，我脑袋发木。”她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来。那一条条木凳和房子钉在一起。凳子尽头有一个大纸盒做的尖顶小房子，房主人的猫向这边看着，它迟疑一下终于走过来了。

“是这边吗？这吗。”我在她的头上按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情，觉得她灵巧又单薄得很。我在她耳边亲了一下，猫在她脚边弯过身来。

“顾城。”她总是这样有点陌生地叫我，“你说咱们那个房子修成这样，要花多少钱？”

“两万。”

“两万够吗？顾城，要是真的咱们就修房子吧。”

“你还是接你爹妈来转一圈吧。”

英儿看着我，又把眼睛低下来，好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猜，我看这个纸想了什么？我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少了。我不让我爹来，我修房子。”

英儿对岩石湾的房子耿耿于怀，“恶劣、破烂。”英儿简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她的感觉，屋顶上有老鼠，床下有跳蚤，内墙板露出它阴暗的被雨水浸湿的部分。总之它几乎成了一个象征，象征她最怨恨我的那部分品性，一切都不加掩饰。她那么热烈地攻击这个房子，使人怀疑她是在说她的情敌。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确实被这房子吓过一大跳。

“那不是房子，那是祖宗。”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这样说。

“你老得伺候它。”

“祖宗。”她看了我一眼说。

一块弯着背的大石头，好象不情愿地被一点一点撬起来，你好象可以感到它闭着眼睛要回去的那种力量。我让你踩住铁橇棍，一晃一晃，我在它稍稍抬起的一刹那往它身下塞小石头和圆木滚。我老觉得那铁撬棍会打滑脱开，撞到我牙上。

在下边的山林中，我修了一条滚石道，直通山下我筑墙的场地。两边靠树都排放好了圆木，回转的地方还加了更多的树枝和树干，以缓和石块滚落的冲力。石头就可以沿着它飞滚而下，直撞到山下的石堆上了。

我从来没有撬起过这么大的石头，它一点点被我们从土里抬起来，危险地向前探着。土里的小虫四下爬散，没在土里的部分透着潮气是棕黄色的。我推推它，不知为什么舍不得用铁锤把它打碎。石头因为大，显出一种傲慢。它往前倾着，这时候我可以随时改变它的方向。就在我想把它抓住的时候，它忽然真的开始向前倾动，离开我跌落下去。它在那些落叶里缓缓滚落一周，然后好象惊醒过来，摇动了一下，一晃一晃地奔下山去。在接近滚石道的拦木边，它忽然直跳起来，腾空撞断两棵倒树，到树林里去了。

我们都被这个意外吓呆了，它离开我们连一声叫喊都发不出来，就好象是活的，在树林里闷声滚动。时而发出咚咚巨响。小树倒了，大树抖动着，惊飞了上面的群鸟。石头到树林里去了。它象一个抓不住的巨怪，。一刻不停地沿了陡峭的山坡滚越下去。

我们丢开一切往山下直跑下去，飞快地下了那几个台阶。

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了。它的力量足足可以打垮一架房子，到我们的地里它依旧无影无踪。

山下袅袅炊烟停在空中，在细小的人语中，我们的恐怖格外清晰。

一切已经发生过了，唯一的问题好象就是那块大石头到哪去了？

“我先跑下去，雷腿都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公路上嚷。‘石头在这呢，’”

“那才叫一块石头落了地呢。大石头就在公路中间放着呢。”

“就是转弯那吧？”

“再往快乐单身汉家那边一点。一辆车也没有，它就在公路中间。我让雷在公路上看着，我回来拿铁锤。”

“你信里写过这事，但想不出来这么悬。”

“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劲，几下就把石头打碎了。然后……”

轰地一声，屋子里一片尘土，英儿直跳起来，挂在空中的那片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桌上，四下都是石膏的碎屑。

“这哪是房子啊，这是祖宗！”英儿直着嗓子象北京小丫头那样叫着。她在门口站着，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看看锅，你说“别动。”好象那里边的菜还能吃似的。

“够巧的，我刚刚离开一步，正好没砸着。簸箕呢？”我仰头看屋顶上那个长方形的大洞。蜘蛛网飘着，顶蓬上有那么多蜘蛛网。

“这回空气流通了。”

“纯粹是祖宗。”英儿还站在门口嘟嚷呢。“别的地方不会再塌吗？”

我嘿嘿嘿嘿地笑。

“顾城！”她厉声说。后来我们就都笑起来了。

“赶上一回不容易。”我说。

“恨死你了。”睡觉时候她又抖着牙咬我，好象真正拿我无可奈何。

她给你打完电话，就上床睡了，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你，我知道她有点当真了，她知道的单词比你多，在北京的时候，她正经找了个小老师教她。可是她连不起来，我问起她的英语老师，她还专门瞪过我一眼。“是女的，比我还小呢。”

“雷这两天也买彩票呢，你不知道吧。”她把外屋的灯关了。

“买就买吧，有钱。”

“人家中了。”

“怎么可能呢？”我一点也不信。

“她中了七十块钱。对上四个就能中，要五个就上千了。

她老对三个。”

“是啊，情场上失意，赌场上……”

英儿把枕头往我脸上一扔。“赌场？屠场吧。“

“人家是为了胖子，你就知道弄个破房子，什么也不管。”

“我修。”

“你那也叫修房？钉两块板，掉三块板。瞢谁呀。雷刚才说，那边地板又鼓起来了。地基下陷。一下雨，房子还带歪的。”

我不吭气。

英儿换上睡衣，把床头的灯也关了。

“哎，顾城。你转过来，你要没房子可修干什么呀？你肯定该拆了吧，那天你砸玻璃真可怕，要我就不理你了。雷还抓着你说‘没事没事、，那边破窗户直灌风，也没法洗澡了。

冬天多冷。”

“我拿塑料布给钉上了。我说买个新窗户去，雷又不吭气。”

“废话，再让你砸。你不许转过去，跟大石头似的。”她慢慢把手伸下去“你以后会好点吗？”

夜里我醒了，看着那么长长的窗子透进对面山上的月光。

英儿象小姑娘一样，把头埋在我身上。发丝弄得我鼻子有点痒，我忽然觉得那么安心，我想了半天，好象想不起什么事来。就是觉得在这个干干净净的高屋子里，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看着窗外婆娑的竹子。

英儿已经起来了，洗完澡在厨房里忙碌。

“英儿。”

“哎。”

“你怎么起得那么早啊。”

“早点出门子啊，昨天跟雷说好，赶集上去。你去不去？”

“我？”

“去吧，去吧。一人呆家，老那么阴险。我回来还总是怕你死了吓我一跳。”

我想起英儿平常回来的时候，经常老远地叫我一声。原来是怕我死了吓着她。

“我不是供你们怀念用的吗？”说着就走进浴室去了。

“我们保证怀念你，保证写一本书怀念你。”这还是英儿在岩石弯那边说的，我忽然觉得那样的日子挺遥远的。好象站在岸上，看那些游过的海浪。我把水关上的时候，用毛巾擦了擦被水汽蒙注的镜子。

“你穿这件衣服吗”一向不管事的英儿，站在那微弱地建议着“你的羊肉汤好了。”她把那些盘子和面包都拿到客厅里，平常早饭我们都是在厨房里吃的。

带着海水凉气的风，在山谷里吹着。路边的树枝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我还没看见花开它们就已经谢了；垂着的花使我想起小丑的帽子，山谷里水声飞溅。

“我怎么看什么都挺新鲜的。”有声有色的阴云在前边树顶上飘着。

“你又一个月没出门了吧？”

“今天可能下雨。”

“下不了，哎，已经下了。”

风骤然大起来。

“你冷吗？”

“不冷，你想回去了吧？”

“没。”

我们沿着回转的公路，大步走着。不知怎么我有点神气起来，象军人似的。皮靴一迈一迈；很快我们就看见海湾那边卖熟肉的小店了。那个店老关着门，橱窗里放着一个彩磁做的小猪。

“这个店得多少钱？”

“得十万吧。它怎么老是关着门呢？”

“你的手怎么那么热呢。”

“喂，”居然有人在用中国话打招呼。英儿给吓得一抖，头也不敢回。其实那个人在马路对面，离她远着那。，我们走过的时候，也没太注意他。

“你好。”他又说，是个亚裔，脸又暗又光个子细高。“你――们”他的话很奇怪“坐不坐车？坐去集上。”

英儿这才缓过来，“他想让咱们坐车。”她好象给我翻译惯了，把那种难懂的国语，变成北京话，又说了一遍。

“哈罗。”我不伦不类地打这招呼。

“啊，哈罗、。不要请。”那人把手一挥，做出让我们停止前进的样子。我们莫名其妙地站住了。他朝两边猛烈地看了两眼，就急速钻进车里，车子开到后边路口上，原地转了个圈。又追上来停在我们的身边。

“请上车。”那个人把门打开了。

“我们喜欢走路。”

那人似乎是没听懂。

“我喜欢邦邦邦邦一一”他的手在空中弹着。又歪着脑袋使劲说出两个字“对，音乐。我知道你系中国死人。希呀，希人。啊，你的帽子，他们知道我知道。”

英儿已经笑得嘴一瘪一瘪的，但还是尽量礼貌他说：“比英语难懂多了。”

“我知道你知道，啊？”

“您是不是红糠来的？”我竭力就和着他的话和音调说。

“红糠？”他眼睛放出光来。“你们系红糠？”

“NO，”我用英语回答他：“批坑。”

“国语。”他拼命点头。“我系那个爸爸，十八岁――”

开始在纸上乱划。“红糠找到。纽西兰，一个月，姆？”

我跟英儿说：“你求求他，还是让他说英语吧。我汗都下来了。”

英儿开始跟他说点英语，我终于透了口气。车开动了，还真下起雨来。我只好死心塌地坐在他的车上。

原来他是只去过香港一个月的华裔作曲家。他欢迎我们到他家做客，他喜欢中文，中国诗歌。他知道岛上有一个戴帽子的中国诗人，太太很漂亮。

我们在集上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在古拉安的大菜棚里挑菜花呢。

“今天菜花特别便宜。”你好象很高兴的样子，就是脸有点发白。

小小的集市也挺热闹的。因为下雨大家都挤在一起，打着招呼。古拉安站在那，一副严肃的样子，他的女儿和一些帮手都在那忙碌着。而他拿着一根长棍子，把蓬布支起来，赶水，透明晃动的积水滚到蓬布边上就哗啦一声倾倒下来。

“英儿和你一边挑菜，一边说刚才碰到的那个话音古怪的华人。

“呕，批坑。这么说你们是讲国语的罗？，英儿给你学那人最流利的一句活，学得挺象你就笑了。你把钱给英儿，然后你们各自付账。

红白相间的大蓬布上下鼓飞，忽然太阳就出来了，照在潮湿的沾满水珠的草上，集市上有人吹着小口哨。

“可罕怎么来了？”你还是那样称呼我。

“他？”英儿看我一眼，好象不屑地样子，可眼睛里藏了笑影“他想出来逛逛街。”

几十台大电视，蓝蓝的闪动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美国将军，用一模一样的口吻在说伊拉克的问题。这是岛上唯一卖家具的商店，门口还摆着吸尘器。和降了价的剪草机，干净的绿地毯，散发着塑胶的气味，一进门是一个裸体广告，一个金发女子伏在床上，很温馨的样子。意思是装了这种暖气，就不用穿衣服了。

我看了看油漆刷子的价钱，中国出产的三块钱新市，新西兰出产的十三块。

“底下二楼是家具。”英儿说明，她有一点近视。看字的时候要眯一眯眼睛。

我没想到下边竟是个广阔的大厅，这家商店是依着海岸的坡地往下建筑的。街边却只有一层店面，所以一进门就是商店的最高一层了。

几个华丽的大床摆在一边，有铜的，也有罗可可式的带金饰的木制床架，一排排梳妆镜照着我们，一个人都没有，我们说话声音都很轻。

“这个挺好看的。”英儿指着一个小床说。

“我喜欢那样的。”你指着另外一个大床说，你喜欢的东西永远是最贵的。

“这小床才三百块钱。”

“那我得吃多少面包呀？”

“撑死也白搭，压根就印了三种号码。相声里就有这么说的。说是攒够一百零八将的火柴盒就可以换一个彩电，人家总共就印了一百零七将。”

“是，那回也是有奖购货，说什么几个票对起来就能得什么得什么，买五十块钱东西就给一张，雷当着她的面拿了一大打子，我回来在床上码了半天，根本就对不上那个大号。有一种蓝色的没有，根本没印。”

“彩票还是不如彩礼呀。”这时候我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夜深了，英儿在楼下帮你铺好床，就上来。客厅里光影闪动，壁火正烧得好呢，我跟着英儿象影子一样。

“你跟着我干吗？今天你得好点。”

我点点头。

“知道怎么好点吗？”

我看着她。

“不能这样。”她把我的手拿开。“你得离我一丈远。”

“一丈远是多远？”

“一丈远，就是一丈夫那么远。”她得意了“行啦，去吧。”

夜里又下雨了，我起来，客厅里炉火还是红的。我轻轻地走，楼梯还是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我迟疑了一下，就去推英儿的门。门被关住了，她在里边抵了把椅子。

我又用力推了推，她醒着，在里边发出低低的笑声。

绿荫谷的冬天结束了，岛上的日子也没有了。

从绿荫谷回家的日子多好啊。我不管你们，你们也不管我。英儿开始专心地做她的春卷，你把她送到集上去，我还在一点一点修那个屋子。我钻到屋子下边，象地老鼠一样的工作着，听你们在地板上面走来走去，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

蔓草沿了房子的空隙长到屋子里去，就变成了天然的装饰，在放碗的木架上缠绕。

我用六个千斤顶把房子顶起来一点，我画了条线，让英儿在线那边活动，我在地板下放水泥桩子，换掉朽坏的木墩。我那么专心的做这件事，以至于会错过吃饭，饿得几乎走不上楼来。

“要我就把这些板都换了。”英儿说，她总是对天花板忧心忡忡。

“墙板也得换。”你说。

“那壁画怎么办呢？”乡伊说。

“最好另外盖两间出来。修还不如盖呢。英儿一问，我一问。”

“那时候我就把门一插。”英儿说“现在我没门儿、没办法”

“我给你做个门吧？”我说，“现在就能钉，做个拉门。”

“不要。”英儿干脆他说。

停了一会她又想起来了，“其实也就两万块钱，有什么的呢？咱们一起干活，一年肯定能攒一万。”

“那得出去挣钱。”

第二次告别（六）

英儿有时候在屋里哭，然后她对你说：也不知道怎么，有时候就想哭一哭。她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我们那时候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子。

我忙着用掉最后的水泥，筑墙，做那两个台阶，你在忙着安排胖子的事，让工人来装水、热水器和电灯。好象越到最后，事情越多。我们的屋子一天天变得陌生起来，所有杂物都被埋掉了。筑好的城台上撒着细细的石子。夜里，灯可以照到山下停车的地方，室内处处灯光怪亮。我们好象装了过多的灯，把这房子每一处损坏的地方都暴露出来，蜘蛛网和蛀蚀也都看得更清楚了。

第一天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漫无目的的四下走了好久，真的有点不太认识了。

“是不是太亮了。”你看着破烂的囚壁说。

“跟回光反照似的。”

“还有几天呀？”

“二十天。”

“五四三二――一，发射，现在就点上火了。”

“做平台三千，装电两千五，热水器八百，浴室五百，浴室肯定修不完了。”

“肯定修得完！”你说。

车在熟悉的路上回转着开向码头，我们一点不觉得这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你在向英儿交代剩下来的事。我看着英儿心里一点也没有别离的感觉。只是想着她说话时，嘴边那种嘲弄的笑纹，意思是“你也能挣钱？”

“我挣到两万就回来吧。”夜里我对她说“我都不想走了。

你说我去吗？你现在说不去，我就不去了。”

“我不管。”

“那我不去了。”

“还是去吧。”

“那你怎么办？”我抚爱着她。不知道怎么心里有点木然。

“我自己解决。”她笑起来“你是挺傻的。”她抓住我。

“英儿、你听我说：任何时候你要我回来，打一个电话我就回来。我什么都不要。”

“还是去挣钱吧，废物利用。”她又开始说老笑话了。

“是两万吗？”我好象看见了那放着干净木器的小卧室、窗帘、厨房里一排排悬挂的铜锅和玻璃碗盏，英儿永远喜欢收拾的小屋子，还有胖子的游戏室。

一年真不知道怎么会过完，可这个新房子就在时间那边。

山和房子都过去了，海湾出现在眼前，是两万吗？我几乎无声地问英儿，英儿笑了，三万。不许涨价啊。车门开了，路边的萱草在海风中热烈的舞动着。英儿也下来。眯起眼睛。

我抱了抱她，心里说“小人儿。”她好象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挺洋气的。”

一直走到船上我才回过身来看码头。有一两个赶船的人在奔跑，但英儿已经开车走了。

小金鱼（七）

为了个房子就跑到柏林来了，我和上帝定约，再不向他要什么了，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后来我还是要了，我喜欢她也就喜欢了她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房子。

我第一次遇见英儿的时候多好啊，一心一意地看着她。什么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后来事就多了。我多笨呐，我以为爱是一个许诺。总要有更好的日子在后边，其实那日子已经太好了，英儿都说。她从来没那么快乐过，“这日子神了”。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或者没法想的时候就好了。

我们在平台上坐着看海景，说来说去，想不出还缺什么，好象就缺两万块钱，把屋顶漆成红的。

我到柏林来了，看着那个小房子，在时间对面，一年。一个有新窗户，新的小柜子，里边放水杯的房子。有小小的楼梯，真象玩具，英儿喜欢。我想一年，不管多宽阔，都会过去，后边的日子是整洁的。应该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长廊。我闭上眼睛时间就会过去，我让自己睡着，象一条河流，我老看见英儿站在台阶上如时出现，穿着那件印满花朵的小衣裳。

我和你回家，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海就能看见她了。在那台阶上，温和的阳光照耀着，雷，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我们打开门，屋里挂着衣服、被单，初夏的阳光都使我充满愿望。我轻轻地接住第一天、第一个日子，把英儿抱起来。我的心会那么干净，好象粗糙的笋壳包含着春天的岁月。

我那么笨，拿着电话对英儿嚷：挣到钱了。英儿写信夸了我，说那一声嚷煞是响亮，让人痛快。她不相信的事，我一定要做到。我在电话里说了傻话，她知道我说了傻话。最后她只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在她的音息淡漠的时候，我的不安已经告诉我了。但是我不去想。我只是想我和她渡过的每一分钟，只是想多做一点，就见到她了，给她一个意外。

爱是一个许诺，就象我离开北京一样，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活着，就要和英儿在一起，哪怕过一天。我心里这样说过，到死也不会告诉她。后来我离开她忘记了这个许诺，我离开英儿难受极了，活象一个人被分成两半。我情愿忍受这件事，是为了偿付我欠你们的，是为了更好的日子。

我想象她是个勇敢的小人儿，在黑夜里不怕打雷。不怕下雨，到处管事、种豆子，教乡伊开车。我有时候走到街上都会笑起来，因为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国上。

波浪一阵一阵展开了，岛一点一点的小了，英儿在那个岛上。英儿没有了，我恨她。不是因为我爱她，而是因为她说了钱的事，说了我们一起干活。这不是命里的事，不是我们向上天所求的事。我要的已经有了。我不要的为什么又要了呢？现在这个事，只是被说了又说的小金鱼的故事罢了。

英儿没有了，隔着大海和时间，我看不见她。我还可以看见原来的房子，木板上的钉子，屋顶塌下来又被我补好的地方。我什么都看得见，可是英儿没有了。那准备好的日子，永远也没有了。我第一次知道房子没什么用，地也没什么用。

我在柏林狂热的想那块地，从山下想到山顶，想那房子每一个应该修理的地方。现在我才知道，它们都是灾难，我可以看任何一块地，住任何一个房子里，在阳台上看我讨厌的城市，但是我不能再回到那间房子里去了，那些记忆会让我死的。

有时候在超级市场买东西，一抬头都觉得能看见那门外的大海，你和英儿在另外一边买彩票，这样的幻觉让我安慰。做梦回那间房子里，总有英儿若有若无的在边上，来了人她就帮我说话。她匆匆忙忙遇见人就笑起来，那日子象一条鱼游来游去。现在它被剖开了，丢在岸上，我不能回去了，它会把我吃掉。我不能承受那些锋利的记忆。没办法，我就象游魂一样到处飘着。

一个从墓地里出来的人会想什么呢？它还想要房子吗？他们都住了一阵就都到墓地里去了，留下那么多结实的带花的房子，好多东西还摆在原处，就象我的锤子和李子酒一样，英儿让我干的和不让我干的事。那个打坏的窗子，那会儿我还老担心，这房子活得比我久，现在我做的事就是绕开它，它真正象一个野兽，要吃掉我。我身上都是它留下来的瘀血。

我不怕英儿，不怕死。那一片墓地，草都是绿的，甚至绿得人心上发慌，他们在墓地上浇水，放一个小凳子。雷，你说得对，没有了就没有了。这个我不怕，因为都会没有，只是有先有后，我们都会变得干干净净的。可是我怕，有的东西，怕那个房子，一天天太具体了。每一个缺损的锯齿都还可以看见，我所有的努力和妄想都还可以看见，我搬回来的那棵大树还丢在山下，被草埋了，被我们不知道的夏天晒过。

我是准备回去，和英儿一边说话，说这一年的日子，一边烧这棵树的。

白杨树一直向天上长着，象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这些老人到坟上，看一看他们的亲人，又走回家去。这日子多安心啊。我没有自己的土地了，没想到就这么连根拔起，象孤魂一样到处飘流。我知道这日子不会太久了，我现在还在祈求上天。在我走向她的时候，不要穿过那间房子的楼梯。

“这就是小孩睡的。”我说。“你不是有床吗？”

“那个床太大，耽误事。”她走过去，在镜子里她又笑。

你走到那头，研究被套去了。一个被子也要六十块钱。

“雷你来。”英儿在那边叫“你来看这个。”英儿正在看一个围着八张椅子的素木餐桌，做得朴实可爱。上面的青漆青亮亮的。“还有这个。”英儿指着桌子边上的酒柜说。

那真是个做得不错的胡桃木酒柜，谁看了那上边的一排小栏杆都会喜欢的。太象童活故事里画出来的了。英儿抬着眼睛看，她是真的喜欢。

“八百九十五块。昨天还一千二呢。”

“昨天？”我看了英儿一眼。

“今天开始大降价，降一个月。”你说。“外头写着呢。”

“你那屋里只适合放一个梳妆台。”

“放厨房里。”英儿说。

“厨房在哪呢？”

英儿不吭气悠悠然然地转身走开。

“那买吧。”我追上去说。

“要买，我昨天就买了。”英儿抹头就走“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你又怎么气英儿了。”你说。

“英儿。”我叫她。

“英儿什么英儿？萝卜缨。”她又溜达回来了。“喝咖啡不喝？”

回到绿荫谷，已经是蓝天白云了。岛上的气候变化就这么快，一天可以下五场雨，出七回太阳。一块云把树林遮住又缓缓离开。那里的树冬天仍然是绿的，树叶上还飞绕着蜜蜂。客厅的大窗子透进阳光，桌上有一束假花，英儿又插了一束真的，谁也分不出来。

“胖子呢？”

“在玻格家，和艾玛一起玩。”你接着看了看炉子里的碳火说：“这真暖和。”

然后你们把外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又一起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

“晚上吃鱼吧。”英儿说“只有你会做。今天那么冷，别走了，那边破窗户还灌风。”

“胖子啊。”

“让胖子在玻格家睡。一天没事，还暖和点呢。”英儿把电视开了。“今天晚上有《吸血幅》”

“真的？那也得问问玻格才行。”

“打电话吧。我来打。”

“你说的那张彩票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英儿还是虚着说。

你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又出去拿柴禾了。隔着玻璃看你们翻字典，然后笑。太阳快沉到树林里去了。屋子里依旧是温热的。

我挑了点好看的木柴放在炉边的大铜盆里，截面向外。这些柴段也足足有十几年的年轮了。

“是有一辆吉普车吗？”

“好象有一个粘辅，”英儿说。

“这上边说，你如果拿到了四张这样的彩票，号码是不一样的，就可以得一辆汽车了。或者相当于四万块钱的礼物。”

牧场

夏日的风阴阴凉凉地吹着，牧场上草穗起伏，一两丛高起来的婆婆针开着紫花。一头白牛在独自吃草，它躲开那丛r麻，用宽大的舌头卷草吃，叶子细嫩的草短，它吃几口就换一个地方，好像心不在焉。忽然它站住过身，盯着牧场外的树丛，那好像有一些声音，它把耳朵摇了摇，对准那个方向，嘴巴里的咀嚼却没有停政来。

“是这吗？”

“不是。”

“可以上去，你上来吗？”

“这好像是打猎用的，边上还放着草呢。”

“都干了。”

她把干了的草杆拿在手里一节节撅断。“你上来吗？”那个人在高处问。

“我早上在那边还看见了鹿呢。”

“什么鹿？”

“不知道，那么高。不是梅花鹿。”

风吹着大树，猎架微微摇乓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个树枝摇得特别厉害。

“这是一棵树。”

“是嘛。”

那个人往下看看，又抬起身往上看。一阵一阵云正在飞“你还让我往上爬吗？”

“那边还有白样树呢。”

“这是榛子。”

“你见过？”

“嗯，”她拿着几个角的小坚果，在手里摆弄。

“你害怕吗？”

“怕什么，什么害怕？”她的眉微微皱起来。坚果从她手上滑落下来，又顺着木架的缝隙掉到树下去了。她的目光也跟着从脚下的架子，沿着结实的木梯投到地上。

那卞人不说话，树叶的光荫在他脸上闪动，他一心一意看着牧场边上的木桩、铁丝网。那些木桩有的已经被虫蛀了。

在阳光下露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牧场上的白牛动了动身子，它依旧向这边看，颈上的肌肉抖动，尾巴摇晃着赶着虻蝇。

“牛都贪生怕死。”

“嗯……怎么讲？”

“都在水边上。”

“哪儿有水？”那个人偏过头。

“水槽那。”

“我还以为就一只白牛呢。”他绕过挡着视线的树杆，看见牧场的另一边有一个金属的罐子。“还有几只。”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了吗？”

他回过身看她睫毛上的光，没有回答，她又问：

“你肯定认为我神经病了吧？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慢慢流下来。“我要疯了，肯定就完了。”

他扶着猎架上被苔绿蒙住的栏杆。盯着她。又转过脸看牧场。那些牛已经喝完了水，散开来，一边吃草，一边往这边移动。除了那头白牛；它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两个牛有角。他说，“那个花牛，好像少块头皮似的。”“一个比一个黑。”她几乎没说出声音来。

牧场上起了一阵旋风，木架上的干草飞起来，木架也嘎吱嗄吱在暗暗摇动。

“本来我还想把咱们的大树钉成个塔呢。”

“今天几号？”

“八月。”

“我知道。”

“八号。”

“有十年了。”

“你知道吗？”风好像在分别吹动每棵树，又一下吹动整个树林。那些遥远的枝叶都缠绕起来，发出声响。

“不是说好了吗？”他低下身亲亲她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微微碰了一下，把她的眼泪擦了。她闭上眼睛，眉微微皱了一下。

“我给你办的事都办完了。”

“是。”

“剩下的我不能管了。”一只只牛越走越近，那只白牛也低下头吃草了。

“别管。”他又伏在栏杆上，仔细地看）

黑牛悸动的脖颈，总有虻蝇围绕着它，它悸动起来的时候，周身毛色都发亮，连后肋上都一闪一闪，相比之下那头白牛就暗淡多了。他注意到花牛下垂的睾丸，，也许是奶。他根本无从分别，只是觉得它晃。牛的后肛抬了一下，也是区为虻蝇。

一对牛角是尖的，一对是弯的，还有一头牛脑门上乱糟糟的。他马上皱起了眉，嘴角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是对他自己，受牛的表情影响的嘲笑。

（我真的管不了你了。”她忽然哭噎住了、哽咽着“我受不了，我没办法。我受不了，我要疯掉的。我……”

他转过身，看她抽动的肩膀，看她毛衣上每一针细细的花纹。忽然半跪下来，抚摸着她凉凉的发白的手。那手无知无觉还握着最后一个梯子。

“没事的。”他漫无边际地安慰她，“没事的。”

“我会疯的。”

“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能这样，我没办法了。”

“我也没办法了。”他忽然也涌出了眼泪一滴滴落着，他泪眼模糊甚至还能看见木头上锈了的钉子。他反反复复抓着她发凉的手，“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其实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想看了。就不看了，就不着了。”

抽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他亲亲她的额。

“再看我一下好吗？”

“不。”她抬起眼睛。“你怨吗？”

他笑了：“我自己的事？”

“过一天吧？”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吗。”

“可能还是这样好。”

他眨眨眼睛。

“有一只羊跪着走路。”

“在哪儿？”

“在家里，我看见它跪着走路。”

“我怎么没看见，今天早上我也看羊了。邻居的篱笆都倒了。”

“它眼睛分得很开。”

“可能是腿坏了。”

“走吧。”

她还坐着，说：“走吧。”

他站起来从扶梯上下去，一格一格下得很小心，一直踩到最后一格才站到落满榛子的地上。

“下来吗？”他伸出手准备扶她，同时注意到那些脚蹬微微错动。

她站在地上的时候好像还在等待什么，但那个人已经松开手向林子里走去了。

中午的静默正在过去，日光微斜。草穗依旧起伏，牧场显得有些华丽。那只白牛吃着草，依旧不时地把耳朵转向树林的方向。它一边向前迈进，一边把前脚迈过一个土拨鼠的洞穴。也就在这时候，它听到一声沉闷的爆响；它的耳朵马上停止了摇动，凝神细听。树声之外，只有蚊蛇的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像黄蜂一样，缠绕着响成一片小片。

晓南

在北京

再见到晓南已经是五年以后了。

北京城好象小了好多,这肯定是因为“打的”的关系。满街都跑着那种蝗虫似的小面包,一公里一块钱,上车十块钱可以跑半个城,比柏林的公共汽车还便宜。

在影剧院门口下车,阳光好象格外耀眼,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我扬起头看一阵阵飘起的旗子,剧场画了那么大的广告,却没有人。

“是这吗?”我有点怀疑。

“肯定是这,晓南那么一说,好象谁都知道的样子。”

我看着这条有杨树的路,过去肯定骑车走过,现在哪儿都象城里一样,挤满那种简陋的小店,总有一两个装潢突出,是星期天,有人架好车,就在路边摆上摊,他们卖小礼物、杂志、木梳之类。

“在那。”是你先看见晓南的。她远远地在车站上等着,一看就知道是她。

我们向她跑过去。“嗨!”

她挥手,近了一看她穿西装,还是那样,一笑脸就红起来。

“哎!我还以为你们坐三三一来呢。雷一点没变,顾城。”她看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自己变化挺大的,特别是这几天,笑的时候都会觉出脸上的纹路。我对她说:“我变了吧?”

“还那样,就是瘦了。真没想到你们回来,那天我接到信,觉得你们就象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都没想到。”

她又看了我一眼,就挽起你,兴冲冲地向前走。她不象记忆中那么高,头发微微卷起来一点。我们一起跟着她,沿街走下去。

“是你们仔岛上养了好多鸡吗,多少只?”

“二百多,都杀了,你怎么知道?”

“那还不知道。”

“好玩吧。”你说她问什么,你就笑了。

“顾城都干嘛呢。”

“他?说不得,说你。”

“我结婚了,小娃娃才五个月,也是男孩。你们那孩子真叫木耳啊?”

“是啊,起名才难呐。在医院起不出名来,医生就给他挂个牌叫雷宝宝,后来才想出这个名。我们树林里木耳那么大,可以给他当帽子戴。”

晓南也接着说她的娃娃,我插不上嘴,在一边低头走着。

这好象是一条挺长的小街,风一阵阵吹过来,灰土旋绕。路边的院里,堆了些大瓮,有人骑自行车出来。

“住这边,住这边。”晓南引我们进楼,从德国回来老觉得楼梯窄小,每个台阶都矮。大白菜已经干了,堆在拐弯的地方。

晓南掏出钥匙,先打开那个保险的铁栅栏。走进门,是一个屏风,屋里干净得很,淡色的墙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小阿姨抱着孩子走出来,晓南跟她叮嘱了几句什么,她们就出门遛弯去了。

墙上都是油画,一个女子坐在山谷的溪水边,后边是透紫的松林,女子穿着长裙,脸上是颇为现代的光影。

“这是谁呀?”你说。

“这还看不出来。”

“是她吗?”你问晓南。

“是的。”她点点头。“你们喝水吗?喝什么茶。”

“随便。”

她把茶杯一个个放好,坐下来,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英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她问。

“她跟一个老头跑了。”

“怎么回事呢?”

“我们到德国去工作一年,她看家,她一直给我们写信,写得好好的。说等我们回去,就最后一封信有点异样,她说:‘孤寂真可怕啊。’后来就......”我慢了一下。“再也没音息了。后来才知道老头也没影儿了。”

“那老头是什么人?”

“洋人。过去当过律师,后来犯了案,律师资格也被取消了。跑到岛上躲风,藏了好多年,练点日本拳和气功,英儿不是也练气功吗?他那会儿老拉英儿去给人做气功按摩,也挣不着什么钱。英儿后来就不去了专门做春卷。”

“英儿喜欢他?那老头多大了?”

“也就五十多吧。反正我们在的时候,英儿一直挺看不上那老头的。说那老头就知道说:旗好,气不好。到处想蒙人家女孩,也蒙不上,尽蒙几个老女人。岛上有一个老女人特崇拜他,牵条大狗,他们捞一块儿吸大麻。那个老女人又干儿又精神,还穿个大花裙子,英儿把她叫做一根筋。一送老头大麻就送一包,一包好几十块钱呢。他们悄悄卖。”

“那......?”晓南听了有点呆。“那怎么回事啊。”

“吸大麻,在我们岛上不算回事,我们岛本来住着好多老嘻皮,就靠种大麻做点手工过日子。人一般倒不坏。”

“英儿在北京还抽过点烟呢,不过不敢让她爹知道。”

“抽大麻和抽烟差不多,就是抽完俩眼特亮。我们前房主人就抽,我们那房子里还找到过大麻籽呢。我山下也有人种,不避我们。英儿说老头把大麻和西红柿混种在一起。”

“你们是住一起吗?”

“是。雷给英儿布置了个挺好的小屋子,朝东,从床上一坐起来就能看见大海。英儿在岛上拜了个干妈,也是我们的朋友。现在木耳就住在她家。她对英儿特好,英儿在她家免费吃住,呆了一个多月,还是回来了。她喜欢自在。我们那房子虽然很旧,也挺大。”

“她,”晓南问“她高兴吗?”

“她喜欢那个岛。我们一起过了很好的日子。一直到最后一封信里,她还说:顾城找的这个岛,绝了。”

“可刚去的时候,她可能没想到我们的生活是那样的。顾城一切都要自力更生,每天在山上种地锯柴禾,屋子也四边透风。”你已经把一杯茶喝完了,象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其实她去的时候已经好多了。我们刚去的时候,那就是原始森林,老藤这么粗。”

“英儿去了就没给我写信,你们也不写。”

“英儿倒是想来的,可是她说没法写。”你又插了一句“我们,当然了,那会儿顾城什么钱也不让花。”

我看着晓南,目光里是道歉的意思,嘴上却说“英儿说我把你得罪了。因为我心里说你大踏步走来走去。你不高兴了。 ”我定了定说“她那会天天说你,但她不会给你写信,她就这么个人。”

晓南脸红起来:“我知道我挺死心的,可她给刘言友写了信,我还不如刘言友吗?”

我低下眼看杯子,轻轻转动它。英儿没跟我说过这事,我知道有一段记忆是我故意模糊的,是英儿和刘跳舞的样子,那次是开会,都刚认识,英儿穿着蓝裙子有点心不在焉。

屋子静悄悄的,我好象又看见了刘言友光光的脑袋,上边绕着一绺头发,一付官场得意、焕发的样子。他听我发言总是冷笑。

“临走的时候你给我们的照片,我们一直带着。那天也没有见着你,我们正好办签证去了。这次去柏林,那些照片都放在岛上了。英儿把它们都拿走了。”

“她拿你们照片干嘛?”

“上边有她,她想无影无踪。”

“我这还有呢。”晓南站起来,到那个放着摇篮的屋里去开抽屉。“你看,这是办展览拿下来的,还贴着胶布呢。有个画报的人要拿去登,我都没舍得给他。这不是那回在你们院照的吗,雷这张最好,穿撒尼族衣服的。这是你们走后,我们一起去龙庆峡照的。英儿那时候已经剪短发了。”

我又看见英儿了。她靠着一棵皮纹微绽的杨树向这看着,圆领的红衣服使整个画面都那么柔和。手放在树上,那种样子我是熟悉的。微笑的神情中,含着一丝小姑娘探知了秘密的狡狯。

林木、山水,英儿在一大片淡黄的沙原上奔跑,好象一直跑到云天里去了。沙上的脚印若隐若现,象一只红色的鸟儿一样。英儿是很浪漫的。

“我喜欢这张,英儿这张挺好的。”

“这就是她在十三陵开会时那样。她用皮筋扎俩小辫,还是小丫头呢。”晓南说。

晓南和英儿在众人中间,一红一蓝。

“那回开会合影顾城不肯去,后来看了这张照片,又找作协要。人家说他,你不照像要照片干嘛?”

“你看英儿在我后边,其实她是帮黄琴抓着裙子呢。她特倒霉,裙子上拉链坏了,英儿就帮她抓着。”

“这是在你们家照的。”她又拿出一张来说。

我看着照片才知道我真正把她忘了。去岛上的英儿,和那个英儿不一样。英儿站在我边上,穿着那件暖褐色带格格的,圆领长风衣。那么天然,无思无念。

“那件衣服好象还是你的呢。”她跟你换了。

“那天我们是去招待食堂吃的吧?好象你拿了一只鸭子。”

“不,是冰激凌。”

“噢,拿鸭子来是第一次,不是照像那次。我还说顾城不吃冰激凌呢。”

“冰激凌是英儿买的。”

(大杨树的叶子在暮色里轻轻摇着,我们先送走晓南,又回来看英儿,英儿正趴在床上看书呢。她说她毕业当编辑去了。我说是吗,那你帮我找点信封吧。干吗?她一点不明白。我也在编辑部干过,那里边就有点信封。

“你这还有刀呢?”她小心地把匕首从铜鞘里抽出来。“还挺尖。”

“这还有个银把的呢。”

“你怎么知道是银的?”

“在皮子上蹭蹭,一舔就知道了。”

“你舔过啊?”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是一闻就知道了。”

“我同学也有一把刀,比这还小。她说她要碰上强人劫道,就‘嚓’地抽出来。”英儿向空中比了一下。“然后,就给自己一刀。”)

“那天过的真快,一下就过完了。一看窗外我们都吓了一跳,天快黑了。”

“我记得你们门口有个大泡桐树,我和英儿去的时候,花落了一地。后来你们忽然就出国了。你们把那个陶罐给英儿,让她交给我。她在汽车上一直抱着,什么也不想,就注意那个陶罐。可是到我家的时候,一打开陶罐的耳朵就掉下来了。英儿一下就哭了。说她那么小心,那么小心,一直抱着,真的哪儿也没碰。我说没事,可以粘好。我就到里屋去拿胶,等我出来英儿还在哭,我心里一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哭了好久。我安慰她,说没事,他们会回来的。她说不会的。她知道不会的,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晓南说着,眼睛又湿润。“她那天什么都对我说了。她说她在水边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她的,你们一起打水漂,你跟她说话都差点儿哭出来。她觉出这是她的命,她蹲在地上假装找石头。后来看你打水漂,石头都沉到水底下去了才笑出来。她说她那天水漂打得特别好,每个起码都可以跳五下。”

“是啊,她是会打水漂。”我说。

“那天开会你只讲了十分钟,我们都听糊涂了。谁也不知道你说什么,‘手可以采来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只有和春天在一起,手上才永远有花朵’。可是英儿说,她那时候一下就明了了。到她说话,她就把稿子丢在一边,讲了你的《生命幻想曲》‘没有目的在蓝天中荡漾’‘世界与我无关’。其实那天本来她挺害怕的。”

“是,我还记得她每句话都发抖,象水一样但最后都滴得准准的。”

“她们老师也不知道她说了点什么,不过还挺高兴。”

“回来车上,我们还说要一起去承德呢。”

“再不会了。”我站起来问她“厕所在哪?”

“左手那个门,你得小心洗衣机。”

中国什么都小一号,我看着抽水马桶想,可挺悬的。我出来的时候,晓南正在往盘子里到果脯了。

“我们那儿李子那么大。”你拿起小茶杯比了比“顾城每年都弄好多。摘李子的时候,手都让蚊子叮肿了。顾城一天吃一堆,也来不及。后来用它喂鸡,把鸡都吃醉了,冠子红红的一直叫。他还做了好些果脯和酒,老让我给他买糖。那些酒还在岛上地下室里放着呢。”

“英儿喝吗?”

“英儿才不喝呢,她抵制顾城,最恨顾城‘诰’李子,一闹就闹一天。只有一回木耳喝,身上一块一块都红了,过敏,他好象重伤员那样抓着我说‘妈咪,妈咪。’”

晓南也笑了。“英儿仔北京后也喝酒呢,她顶不住了。刚开始你们来每一封信,她都跑来找我,给我看,和我一说就一夜。她那本诗就是那会写给顾城的。她在等你回来,后来她就来得少了,也不再给我看你的信。把酒放在床底下,晚上喝。调工作以后,她变得特别随便,好象哪个男的都能招她去转一圈。我丈夫都觉得奇怪,她怎么能这样啊?她就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你来信说给她介绍一个英国人,她还是不太高兴。”

“是那个凯斯吗?他人特好,拉大提琴,也喜欢中国女孩。老来中国,也老有女孩围着他转。可是他也挺认真的,他说:我不知道她们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护照。”你说。

“我那会是觉得天塌地陷,我怕她死掉。她说她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晕过去了。”

“她去你们那儿的时候,我就挺担心的。因为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在一起的,英儿已经长得太大了。这句不知道该不该说。”晓南迟疑了一下,我看她。

“英儿是不是在用这件事?”

我心里一震。然后象早已经知道的那样点点头。

“当然。”

太阳已经斜过去,车声若隐若现。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又大又空,象一间病房似的。晓南在那边,我们在这边,中间少了一个人。

“该走了。”你看表,我站起来。

“你们”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看晓南“好多话是没法说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不适合有感情,所以我闭上眼睛,让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没办法,真的一爱就完了。”

“你不看那个罐吗?”晓南把里屋门打开,它放在茶几上,是锱博磁里面插满蒲芦。“我还是把它粘好了。那些蒲芦是我们一起采的。”

要冷静,她一直在那儿,她逃不出去了。她怎么也逃不出记忆的绳索。原谅她!别折磨自己和我们的心。顾城,好好的活着,我不想失去那么多!!!

雷,我一直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不会忘记我,我一直知道!

晓南

1990 年 5 月 5 日

晓南:

我不知道我的日子还有多久,但我知道,快了。

雷还在睡觉,她累了,太累。我知道她没办法,这件事。

她一直在等上苍来帮她,但是没上苍,没有谁看见她做了多少事。为别人想,为英儿想,她也想念你。

英儿这件事也真正伤害了她,她不说,她在等英儿回来,让我们结婚。

直到昨天她才真正明白,英儿用了这件事,她一个人一个人用,现在在用一个老头。

她把事情事先精密地安排好了,一个一个圈让我去钻。让我去沙特阿拉伯找她,去澳大利亚、去南非,通过不同的人,把消息透给我。我快要死的时候,她还撒了个更大的谎。

只要我不去北京,只要我不能去北京,她愿我死。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现在知道都是真的。她给你陶罐是真的,哭也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可她冷眼旁观,最后用了这些也是真的。

这真让人心疼,她用了,还想再用。

什么事我都可以过去,这是命里的事,谁让我爱呢?谁让我傻,都是自己的事。我愿意傻,可我不愿意她把我当成通用货币。

书快写完了,上卷。下卷我也许不写了。

我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个坑埋我自己。我不好,我知道,谁也受不了,这怨我自己,我的秉性太极端了,我的最深处从来没过八岁。我想让人收留我的时候,门就都关上了。

我做难堪的事。

那天,在你那儿看英儿的照片,我没说话。其实我的心境一下子变得柔和了好多。我都忘了她也忘了,其实那时候挺干净的。什么也没有,就说说话,水就把倒了的树冲走了。我和她都变得太大了,在树林里也没用,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我知道让我重活一次,我还会认识她的。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更早更早的原因。

我们都梦想过,在看画报上的那个小房子的时候,我走了那么远,找到了那个房子。房子快塌了,有跳蚤、老鼠,没有水,除了雨水。没有电,每天只能烧一次饭,木柴永远不够。最初的一两年,我和雷是吃野菜、贝壳过来的,其实就象中国农村一样。要想用自己的手养活自己,简直就是一种灾难。

英儿去的时候,情况已经非常好了。我也由种地改了修房子。她还是大大吃惊。她说没有人（校者注:以上为顾城口吻的追忆,下面突然跳到晓南口吻的书信,疑有脱文、断裂。）能受得了。她认为我发疯,那个时候我很失望,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做的事、我用自己的手做的房子。她和雷出去打工,我一想还是我出去工作吧,讲一课等于她们干好多天的。我就到柏林来了。

晓南,梦是挺好的,变成真的就招人恨。家没有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这不是最后的信,最后我还要写个长信,说故事这一半。你知道那一半,也就只有你知道了。要是还有时间,我可以慢慢写。

事情太平常了,近来我知道得越来越多,她和刘言友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忘记给我写信,说:“你的梦是我的,我一无所有,但为此活着。”

她语言不行,得靠人。为此,就得解释她在岛上的两年快乐生活,我就变为了“一个变态的胆小的,伪装于世的虐待狂,”她是“被迫”留在岛上的。晓南只有你和周珊知道她为什么去的。也可能,我们都不知道。

对不起,没想到会这样,我在发昏。

愿你好,雷会去看你的。

顾城

199 口年 7 月　于柏林

晓南:

把书寄还给你,我不再看书了。

再寄个哲学纲要给你,你就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发疯。我想说的是,发疯的人并不糊涂。难得明白一会儿,这是挺聊以自慰的。

有时候也想过另一种生活,只写书,只写字,再不见人了,但不可能。

我有很多话没说,现在都可以说。我就是想信点什么,信一个事,信一个人,信得多一点。可是没什么能承受它。死是可靠的担保品,可又没人愿意杀我。没这个到哪儿都不安全。人变换不定,更不要说生活了。

我没有安心睡觉的地方,我不认识的人,通过我到我家里来,我没法躲开他,自然比我强大,就这样子种子就裂开来了。无端端地长成了大树。

有时候梦见天冷下来了,世界都结了冰,那一点暖气挺可爱的,心里就安静得很。世界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心里真安静极了。到此为止。

顾城

199 口年 7 月 14 日

岛上来信

顾城:

总之还是得活下去,电话里听你说强过她十万倍(感情?),虽说被你的凶给震了一下,但又受到鼓舞,希望你真的那么强。

你从哪里来的印象说他们卖了房子?我不知道,老头不会卖房子,也一定会回来。他说这是他的家,他要回来的(就是他那回回来三天时说的)。他们在外的数月原因自不必说,他说他们计划年底回来。我不知道英儿是否回来,我不大相信她会,不过你应该活着。

英儿拿走了什么我一点也不清楚,不过她梳妆台镜侧有一袋你们一起照的照片,有她的大帘子做帏幕背景的,和雷的。我没细看,好象不该似的,赶快又放了回去。

英儿说过和你是命的联系,命在前世,或者说在个虚茫处,(她觉得是个清晰的真实处。)你们都在那儿过,都是那儿的,反正不该是这儿的。她说她最初见你,听你讲话时,就一下被这命镇住了,后来一定要到这儿来。她说那时不可想象不来。怎么也得来了再说,不然所有事就不知该怎么进行了。但见了生活中的你,大异于她的想象。她说如果别的任何人做你做的事情,她都不会不快,她本是很通达合群的,但你是她的命就不一样了。她说她从来就不是那么伶牙俐齿的,结果变得话又尖又毒又多,还偏头疼。她看《红楼梦》随便一翻就哭。她说那书除了“真”什么都没有。林黛玉一见贾宝玉就说不出一句好话,她一看就觉得在写她,伤心得不得了。她说她不能想象再见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使她变得更刻毒,她没办法。

她说最初见你以为你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世界与我无关”。她说对于她,世界自来与她无关,因为她感受不到。清楚地影响她捉住她的心的,自是她的命,命以外的所有她不能认真对待,无法放到心上。她听你说觉得太对了,只有你也是“世界与我无关”的。她说没想到世界不是对你无关而是那么有关,它时刻是你的敌人,影响你的一切,你的所有的“诰”都在证明这一点。她说命在根上,根不在这世上,如贾宝玉是石头,林是石边草,你们在这世上撞上,是命所致。但在一起的是“根”,在这世上在不在一起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打架不如不在一起,而命已定,你们其实永远都不可分,因为根在一起。

她说她是可能说话随便,做事轻佻,她甚至都没想没感觉,往往是别人当时或过后提醒她。她说跟命没关系的事她重视不起来,跟不是真的似的。她说她跟谁在一起与命无关,同居是这世上的事,只有心是属命的,不属这个世界。她跟谁同居都是可以的,只要一是不要影响他太多,二是让自己能尽可能松弛舒服。好给她的心腾一个安宁的空间。大概老头具备这点,她说过老头这点好,找他帮忙就去,他一定开心]又尽力,说完事就走,也不会不高兴,多久不去他也不会抱怨,说话容易相处简单。

她说这世上除了她父母和她的命中人,谁的生死也触动不了她;她说不管什么时候,顾城有个三长两短,她不知道她会否承受得了,她当时感觉她过不去那关的。她说你并没有与她同样的感觉,所以她的命感就有些尴尬。她说她死了对谁都好,除了她的父母。她是生死已不在意,所以就活下去,让她父母好受点罢了。她还说已经过了自杀的年龄了,如果早七八年遇见你,她大概就死了。她说反正就那么回事,在这过下去也不是不可,但如果雷是个现代派,几个人都那么胡混也无妨,结果还要弄得很正经、认真,她便做不到,于是把雷也给搅了。

她说所有她都给你讲过,你只是以为反正她认你为命了,已“诰”上你,便不会走了。你们一走,包第一次春卷时她即精神焕然一新,我都吃惊。她说她也没想到,如同与她第一次男友吹了之后一样,偏头疼立刻没有了,心情开朗,情绪欢乐振作。她说同“命”在一起就是不行,她只是在见到你们的信,或联想到关于与你的什么时会哭。她说什么时候一拿出信,才看了信封眼泪就莫名其妙下来了。那次包春卷你们的信到了,她就倒到屋里去了,后来很不好意思地出来,眼睛红红的,她是为了要送我走才出来了。她往往很久才能把信读完全,有时候看一两遍后先给了我,我看了说起信上事时,她居然不知。信写的什么对她似都不重要,只是那个信就让她哭了。

她说她根本看不清你是什么模样,好看难看一点感觉没有,什么人前风度,谈吐举止,简直都没有清楚印象,只是那个在根上的命让她心疼。她最爱说心,说有时躺在床上,她只感到她那颗心,四肢都越来越虚,似乎都没有了。她说你的心是许多无比精美的碎片,没人能把它收拾起来。

最后的三个月或更久。听她说得少了,后来也不包春卷了,几乎不见她。她并不再说走,还说她的日本哥儿们要来。看了你写的,真的还是惊讶,与先前从英儿那儿得来的印象不一样。如果国内真会选用,她也就知道了。对了,她曾经写过一些字给你,以日记的形式。她曾闪给了我几下,她说你们刚走时写的。“现在看,唉,真的......”她只这么说了句,我也没弄清意思。这个东西显然她并没有留下来,带走了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象你这样,也许竟然不会。她那时给我的印象真是一渣渣的虚荣心也没有的。她还说过女子不爱不行的,而男的肯定可以把那件事和爱分开。

老头那次回来时特意找利斯大述了一通,说英儿已讲给他了所有和顾城的事,于是就讲给利斯听。我没听懂多少,但已知她真的讲得很细,而且从老头那说出来已变得甚是低俗。你在她的讲述里是一个内心虚弱、怪僻妒忌又还要伪装于世的虐待狂。老头说她是“逃”出来的,当初她不能走顾城会杀她。老玛丽和她的女友都很同情她。

我不想写这个事了,因为写不了。首先我自己就一码糊涂。这事出来肯定要引出许多别的事。别的事你说你已无所谓了,可这事本身也会因此引出什么来,也许你希望这个,但谁知引出的是什么?

你写的让我是好难过,那会儿看《铁铃》也难过过。记得你曾经说房子,说得我日夜去想,怎么能去真的弄来座就好了。看你写的也让人这样。也许你应该回来,应该有力量再住回去。这真是一个天涯海角的岛,世上事只有在这里可以不去管。你要回来了,没准英儿也会回来。她也许喜欢让人知道她是坦然的,正确的,而且她一直说她太喜欢这个小岛了。

不过我是谁也不懂的,只是想就算已经死过了,这是另一 辈子了。上辈子是为了自己的,这辈子是为了别人的吧。首先是雷的。你大概还没有关心过她的什么呢。就算顾城没有了,真如你写的那样,这回是另一个人了。

想来我还没给你写过信似的,这是第一次,上来就不习惯。你让人感到严重,时刻必须认真对待。你可以“不管”, 可以说“不活”,别人不行。活都是苟且的,所以谁都不想惹你。你在与你有关系的人中,关心你以及爱你的人中,就一直被小心认真地对待着。别人有苦就只有忍着。你也忍着,但是释放起来也是放心的。如果你真的很强,能担起所有的, 英儿也会这么用着如此这般的“心计”走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她连走的计划都没跟我说,走前居然什么话也没给我留下。当然她是不愿连累我。总之你是让人感觉太严重了。雷在你边上是太太地累了。

再看你的信,又有些动摇。要不要努力试着去写,但还是不知怎么写。我是想能安慰点什么。等看雷写完的再说?

与利斯结婚空想起来是不错的,他人好,我从没见过。但他没钱,他说他负担不了几个人的生活。他的钱付他的女儿、他的工作(电脑,他安了种新电脑。买新电脑可收录来自世界各电脑中心的信息,及有同样能力的小型电脑发出的信息。我不懂,他得不断地买储蓄盘,又要不断拍录像,拍照片),还房钱。他的地是两块半,地税又高,他还不肯卖地,怕人会砍树盖房等等。他自感一人渡日也只是将就,而且 Jan (他的离妻,不过并没有正式结过婚)正在一个劲儿向他要这房子一半的钱,他不能不给她。尽管当初买房的钱全部是他的,他又没钱给她,于是他只好想卖房子。他想找绿党的朋友卖,以便保持他不卖地砍树盖房的宗旨。他还想卖了房后买个船住船上,他一直想着再去渡海。他不喜欢我领救济可又养不了我,很不开心,所以选择让我走的。他倒是很强的,尽管他真的喜欢我在这儿,但当他不能负担我时,他选择让我走。他说:我领着救济,他同政府谈判、同渔民对话时无法开口。我说不必如此不安心,但他不行。快

三年在这里了真认这里是家了似的,真的离不开了似的。利斯他自己做自己的事不影响我,只帮助我。任何时候知道他在哪儿就踏实,没法想象离开他。但是好象时间真的不长了。我希望他一下会有钱, 可是绿党正越来越不景气。

顾城你还是挺不简单的,真还过来到了现在,真的还写出了书来。不过我总以为你应该很感安慰的。你太幸运,雷是绝无仅有,无以伦比了。英儿也不能说不是。说她冷或毒,我仍然想怕是很不对的。她最后那么绝,坚决不要一点关于你的事,怕也不是在等你的死。她可能不是不顾你,她恐怕是顾她自己已顾不了了。她走掉是因为承受不了你,走了以后肯定是要尽力忘掉你的!任何消息大约都要让她活不成了,她说过她老想有一种可能,可以把心放在一边不管就好了。

几个月中,我一直惊叹她的纯粹和美好,想着你真福气得出格了,世上两个无比的精华居然都让你得到了。对后来的英儿我还不能解释,看老头那样,英儿大约真很感激他。而且老头说他们互爱甚深,英儿会那么说吗,也许。但我总有疑问,英儿一直看不起老头,说他是个破落的老公子哥,假模假式也只能瞢几个老女人。我想她这样做一是为了骗自己, 因为她的心让她受不了,二是也为绝外人。对了,后来她好象还有两颗心的说法。算了,我还是别说的好,在你们每个人面前我都没有信心。但愿看了别火,只想着我不过是糊涂不明白罢了。

我当然肯定出不了好主意,但还是想说点蠢话。你就只当已经死过了,然后彻底站到世外去吧,如同在这世中真的已经死了一样,在世外是无喜忧、无生死的。

这里利斯也是很决绝的人,是从实际出发的决绝。对我即使不要救济与他共患难以致远航海上的决心,并不肯接受。我在这里说好住到八月底,这事真的也让我非常伤心。好自为之吧。今明天去看看你们的房子,想看你还有雷。

乡伊

你们的房子还好,每周我都去通风、拔草。英儿走了,猫还在窗前永恒地等待,文雅、耐心、凄凉,吃起食来充满感激,无食时也只好默然。山顶上小屋如旧,有几本常读的书在那里。

199 口年 7 月 11 日　于激流岛

乡伊:

匆匆给你写几句。英儿说你傻,缺心眼。我看倒是缺心计。英儿是很真的,但也很会用心和夸饰。那真,看人下菜,会用。她在北京就用一个人,帮她调动工作,当然她付了她能付的,在这其间,一 直与我通信。她让雷给她买机票,来了,如果见我失望,她本可以立即回北京。但她只想留在国外,说要结婚办居留,雷让她与我结婚,她又下不来面子。她在“大学工作”,后来又“转入电台”,对她父母是光彩的事,她父母只让她呆下去。她把雷夸到天上,天天说要跟雷过一辈子,实际上她是被雷正气弄得无法,心里根本没把雷当回事。她在北京就有各路男朋友,这是我后来才详知的。她说的象是真的,是她的愿望,也是为她自己行为辩护的口实,这样才能在走留问题上避免裸露实利的一面。

她给我们最后的信里还温情脉脉,劝我,想我。但几乎同吋她就在老头那边控诉我了,让老玛丽也同情她,否则她没办法走,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把我形容成一个“内心虚弱、乖僻妒忌,还要伪装于世的虐待狂,她不能走是我要杀她云云”。英儿其实挺可怜的,她要是有雷的本领和英文,就不用在别人面前形容我了。要说明为什么我们走了十个月,她忽然要藏起来,因为谁都看见了我们在岛上快快乐乐过日月,有一年半走来走去。她又要圆现实的谎,又拿出她不告而别的理由。她已经拿到了她要拿的东西,这样的理由说不出口的。

英儿说她来了以后见我很惊讶,看我一天到晚搬石头,其实我见她也很惊讶。我没想到她那么喜欢钱和体面。这在她情真意切又飘渺的信里是从来没提到的。她跟我说过其实当妓女挺好的,自由自在没人管着,但是就怕受不了。要能当高级的青楼女子可能就比较好,她说只要不太难受她无所谓。她就这么尖,也这么随便。当女子用身体来渡日,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看不起干活的男人。

她根本没去沙特阿拉伯却无端给我下套。听我要去北京她才急了,说她要回岛。她不露面,引我回去和老头斗,最好让我进监狱。我要死,她也不说一句话,她在等我死、疯,或犯法,她就安全了。她以为她全知道我,她是挺会算的,我差点儿上了她的圈,我们彼此太知道了。(她在北京就伶牙俐齿,并不是见我才发展出来的)。她浪漫可是不能吃亏,说是生死不顾,那是让别人死。说崇拜雷,却给了她一个烂摊;说现代,不在乎,又要顾家里的虚荣;(这虚荣比我重要多了,我死此事就灭了,无人可知,她才安心呢。)说是合乎世情常理,又不还雷飞机票。我们走后她自己说要付的一半房租也未曾付过(每周七十元),还拿走我一千块钱。我们有很好的过去,也不须论这,但她用了她的真情,也是真的,她说蹬谁就蹬谁,也就是碰上我非用心计不可。

她哭,她想,都是自艾自怜,议价的爱都是廉价的。我是因了事才这样说的,我做事过份,可我不骗自己。我不好,她弃我是合道理,但不该利用我的真心。她真的有点把我当傻子呢。回北京了解了好多事,才知道她确实有好几颗心。这件事从根上就有毛病,我不明白的是,在她钟情于我“童话世界”的同时,又是怎么和她的上司合作的。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听我讲那些呆话就一声冷笑。对英儿来说,又是都如鱼得水。也许她真有一种能力,能够随时改换她的感情波段。

“就想看见你,其他我什么都不想了。可是我有点害怕,因为生命是脆弱的,它并不太长,我只剩下这一件事了。”她做完那事,马上就可以这样写信给我。

我的心里装了这么多脏土,吐两口吐沫也就算了,她把自己给谁是她的事,但要用这个缘就完不了了。

她心性灵巧,我喜欢,我在写回忆,谁真谁假天知道,我不会死的。

她是为真情而来,真情而去,是,但不是全部。至少,她没有丢掉那一万块钱存款和绿卡。

顾城

1990 年 7 月 16 日　柏林

发信以后

发了信顶着风往回走,街上车一阵一阵飞快地开着。你忽然站住脚说:不对。

“怎么不对了?”我也站住。

“你给乡伊的信里说什么来的?”

“说她想留在国外,”

“不是这个。”你脸色不好。

“说英儿夸你,老说要跟你过一辈子,就我是多余的。”

“也不是这事。”

“是说她一边给咱们写好好的信,想咱们,同时又在老头和老玛丽那控诉我。”

“哎,你这话说的不对。”

“怎么不对了?”

“那不是同时的,那是她走了以后,老头回来说的。”

“那她为什么对老头这么说,对乡伊那么说呢?她怎么不跟老头说跟我是死缘呢?跟我是前生注定的缘份,走到哪都在一起呢?”

发丝在你脸上一晃而过,你不说话,还往前走,过了红绿灯脚步才慢下来。

“对于她都可能是真话,问题在她为什么要那时候说它。她在北京给我写信,专说世界象灰尘一样。什么都是假的,连父母的关心都那么可怕。只有我们的海湾是真实的,那时候我还真以为她万念惧消了呢。”

“你那会儿跟我说你们的哲学是一样的。”

“是啊,我还以为她要来跟我抬石头呢。真话最怕说一半。”

“我就经常说一半。你不让说,没法说。”

“这玩艺得看动机。你也知道爱情不错,一用可就坏了事了。”

“她有她的权利。”

“是啊,杜十娘也是根据权利被卖掉的。你怎么老转移问题呢?我不是说她有没有权利,现在探讨的是她的语言艺术。”

“我说的是人都是不一样的,你总是从自己这边想一件事,也许不是这样。出了事,她伤心的时候也许就想起你的不是来了。”

“我就问你她为什么要那么说?把我们的事兜给平常看不起的老头。她不是把老头叫老公子哥儿吗?她想走,没辙。”

“你可算得着理了。”你背过身一转身走进了墓园。墓园里湿湿的,雨后的路上有一点积水。鸟在树上一啄,地上就落了松子。走到这,大街上呜呜的声音立即就小了。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树荫下的墓碑高高低低,一排一排的。刚油漆过的铁链子上也有水珠。

“野兔!”那个小野兔并不怕人,它在小路上站着,看我们走近,才跑到墓台的花丛里去。这个墓台的铭文被去掉了,台基上露出风化的红砖。

“看什么呢?”我问。

“兔粪。”你说“这有好多兔粪。”

一个女人捂着她的心,正准备走进大理石的宅门,她长长的披巾垂迭下来。

“她永远进不去了。”半开的石门里也是石头。

“往后边一绕就行了。”

“她是石头的,要是活人谁干这事啊。”

“你还总能绕到你那去。”

“反正英儿不干这种没用的事。”

“那也是因为你。”

“我承认。我现在什么都承认。没工夫挑选了。我写书,英儿不承认的地方我都替她承认了。如实一写,倒想起她许多好处来了。她帮了你帮了胖子,都是命里的事。你最怕什么,上帝就给你来点什么,省得你们大家过日子把他老人家给忘了。”

“这好象跟你似的。”

“我是那位。”

“哪儿?”

“就是抱着十字架不撒手那哥们儿。”

你笑起来“也挺象,可人家是一块石头雕的,拆不开。”

“英儿不是说跟我一个根吗?”

“英儿倒底怎么你了?”

“她想害死我。”

“她怎么害你呀,那么老远的。”

我不说话了。看墓室里那些腐烂的叶子,墙上还有枪洞。

“这肯定是攻柏林的时候闹的。”

“打完了还挺近便的。”

尽是老太太来种花,她们在远远的树荫下缓慢地忙着。

“雷,你念着我吗?”

“念你干嘛?”

“念我老说你好话。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家都说你好话,特别是姑娘家。人家一说,我也跟着说,说着说着就把人家说跑了。”

“你怎么那么笨呢?”

“我当然比英儿笨一点了,要不然就不这样了。”

“你倒是说英儿怎么害你了?”

“她给我好好写着信,忽然就没影了,还想把我支到沙特阿拉伯去找她。在我死前就等她一个电话,那怕告诉我,她不爱我也行。我跟她说的:只要真心在,一 切都无所谓,但要明明白白。她就是不说话,等我死。一直到听说我要去北京才急了。好象我死不死她可以不管,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又赶快说她要回岛,九号。结果她也没回去,只是让老头在那转了一圈,说我的坏话。我根本没招她。”

“不能说她害你。”

“还没害我?”我沿着树叶一直往上看,慢慢吞吞地说“我那会儿要是飞回岛上,撞上老头有什么好事?她还挺会给我们凑对儿的。差点儿。”

“她当然不想让人知道。”

“所以呀。”

“所以什么?”

“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街上车还在呜呜地开着,这回不顺,我们刚刚走近路口,那个绿色小人就变成红的了。我只有停住脚,看街边的广告。朱唇女郎在咬一根沙发大小的巧克力冰棍,我叹了口气说:可怜的英儿。

“英儿又怎么你啦?”

“可怜,”我说“这本书真是她帮我写的。”

散 页

晓南:

顾城留下的东西里有几页是给你的,似乎没有写完,还是一并寄你。

他想写点什么,保存过去的日子,但是没有成功。他没有写过记事,英儿为此还笑话过他,说他“打哪儿,指哪。”

这好象是一个生活概要,也许是他想让你知道,能够替他保存点什么?

其实都没用。只是他老觉得自己十分重要罢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雷

199 口年于柏林

晓南:

回头一看真不知时间是什么,认识英儿也好多年了,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那个事好象在微微移动,就象把手浸在水里,水是清的,但手歪向一边。现在我想那事就是这样,又清楚,又有一个偏移,那个事是我的吗?我看水里的手歪向一边,就对那只手有点怀疑。

(一)打水漂,1986 年北京

英儿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水边站着。她慢慢走过来,身上穿着天蓝的裙子。我觉得周围一切都不存在了,她走过来的时候看着我,那么一心一意地看着,不知道怎么有一种凄凉的神情。

我们一起在水边上打水飘,我的石头都沉到水底下去了。她的石头在水上跳着,能走好几个圈。后来她帮我找石头,可是到了我手里的石头还是“咚”的一下沉到水里去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我们在北京郊区一起开会。

那回有人跟我捣乱,我们一起罢了会,出去玩。英儿说那回有人把她的鞋藏起来了。

回家的时候我们坐在车上,一起又说又笑,好不热闹。

那个在会上捣乱的人就坐在我们前面,他一点也不开心,很少说话,中途他就下车了。我们是在西直门下的车,我向英儿招招手,她也向我招招手。

事情这么一开始就停下来了。我们谁也没有给对方留下地址。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到你领她来我们家,是第二次看见她。

她来了,换了一种发式,她把先前的小辫剪了梳成短发,穿着红裙子。神气得很,好象脸上没有了那种凄凉的神情。

送走你们,从地铁回来,我有些失望,因为打动我的就是她那种孤儿似的神情。

第二次你们又来了,照相,也是你把她带来的。

我记得你们插上门,在屋子里换衣服。雷把她的撒尼族衣服拿出来让你们试。你们嘁嘁喳喳好不热闹。最后好象那件阿诗玛的衣服还是雷穿着最合适。

那回我也戴了顶筒帽,配上刀,跟你们去园子里照像。

花园里走过的人无不奇怪。他们远远地驻脚看着,在那纳闷。巡逻的战士也停住脚,他们以为我们真是少数民族呢。雷穿那套撒尼族衣服简直好看极了,你对她照了又照,英儿有一点泄气。

吃饭前,我们看画报。山林间的木房和水池,你们在画报上指指点点,并不以为那是真的。

第二天我们意外的拿到护照,准备出国。没有找到你,找到了英儿。

(二)告别北京,油漆座

我们挨着门打听,哪是英儿她们家。有个小伙子皱着眉说:“英儿?不知道,没听说过。什么时候住在这的?新搬来的吧。”

还碰见个女的,抱着孩子,在外边溜达。她把孩子放在板车上,也过来帮着我们想,英儿住在哪。

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他们刚搬的房子,英儿的奶奶在家。看我们就说:“英儿出去了,找同学去了。”

我们坐在铺着白毛巾的沙发上,屋子收拾得干净极了,书架上有书。也就是什么尼采、叔本华,还有王国维之类的书。

我们喝着茶跟她的奶奶说话。

我好象很会和老人说话。在岛上英儿告诉我,很久以后她的奶奶还问她:“那两个好看的人到哪去了?”英儿都奇怪,告诉她说:“他们去了新西兰。”

我们一直等到天快黑,英儿才回来,她穿着白裙子。后来我们飞快地说了许多,也忘了都说了什么。她听说我们真的要走了,眼睛里闪闪发亮,都快哭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告别的时候她把我们送到街上,我们似乎才真的觉着要分手了,一下子就天涯海角。

雷跟她说:再见。挥挥手,骑上车慢慢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意识到我爱她。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也用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知道我爱她,我要娶她。她的手是那样紧紧地抓着我。

那一刻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心里发誓,我要爱她、娶她,和她在一起。不论到哪,只要我活着。

我松开手,离开她跳上车在灯光下走了。树一个影子,一个影子从前边横过来,又被我甩到身后去。路就这样开始了。启程的时候,你带了照片来送行,我却正和雷在外头拼命办事。

(三)在国外,1987

我什么也没有忘记。

英儿给我写信说:她知道要走好远好远的路才能找到我。我们的路口已经没有了,它象手绢一样飘走了。她还要走好远好远的路,要一个人走,她要找到我。

我从这个国家走到那个国家。我们在树林里走着,在那些曾经被冰雪覆盖的岛屿上走着。北欧的夏天到处都是花朵, 一层层藓苔,一层层蘑菇,简直就是童话的世界。可是我却跌入了一个自己的冥念。在那,雷有了娃哩。

雷想回家,我堕入了不能自拔的情绪之中。一个声音正在向我走来,踏着水的,坚定的声音,在伦敦,我第一次听到了这个酷似脚步声的心跳。

陪着雷一起去医院的艾华问雷:“你是不是很激动?我很激动,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婴儿的心跳呢。”雷只是笑,不回答。艾华却激动得快哭了。

我想着英儿,给她写信,也无法改变这种心境。我说在下雨的时候,房子一丝一丝地响起来,每个木纹都响起来了。

我后来又把英儿的地址丢了一次。我把她的信寄到了你那,我知道你会马上告诉她。我想着你们在一起的情形,想着英儿。

她接到你的电话,果然很快就跑到你那,你们一起读信。

英儿后来告诉我说,她是抱着那个陶罐去的。她小心地抱着那个黑色的搂花陶罐,一路坐车去到你那。她打开一层层包装,发现陶罐掉了一个耳朵的时候就哭了。

陶罐还是坏了,英儿哭得那么伤心,她愣愣地回想早已经无济于事的过程。她是怎么来的,坐了什么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使劲捂着书包给压坏的。

你也哭了,你终于好象是明白了什么,为了她的感动,也为了自己失落的心。你们痛快地沉浸在各自的情怀里,哭了好久。你安慰她、告诉她,这罐子是可以粘的。可你们似乎又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陶罐是我送给你的,你说过它好看,走前我就交给了英儿,让她转给你。英儿一直在泣疚:它怎么坏了。她觉得这是个预兆。

你把信交给她,就各自坐到桌子跟前去了。

英儿在爱我。英儿在信里说:“她一直在等我们的声音,开始还好,后来感觉就开始变坏。好象地陷下去,进了海水。” 她说:这是唯一的希望了,看我的信。

她把一切都对你说了。她一边哭,一边告诉你,你安慰她。那是个多好的开始啊。

(四)奧克兰,1988

“天长地久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南”,我在新西兰讲唐诗,讲《长相思》。

三月,雷在奧克兰医院生了木耳。

我们住的古堡冷冷清清的,因为雷在医院,出来进去只是我一个人。我坐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想你们,想我们一起到果园里摘桃子。

古堡后边是一个火山,火山口陷得深深的,有一个铜盘,上边写着从奧克兰到世界各国首都方向和距离。我们离北京一万零四百零七公里。

我也想起英儿住的那个胡同。我给她写信说这里真怪,花里爬了蚂蚊,整个天上的云都象被火山映过,树又大又黑。

我开始找我们在画报上看见过的房子,每天把烧火用的报纸都看一遍。

有时候去雷那儿,从医院回来,一个人走着。我觉得有一个特别的东西到我们的生命来了,它分开了我们,永远分开了。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英儿,她很失望,但她不说。她来信只是讲她在北京的街上走,暈过去了,讲她等我,讲她关起门来读我的信,讲她的爱。她开始写诗。写......

娃娃诞生了,壁炉里的火日夜生着,烤着那些尿布。雷很瘦,她出了很多血,但还是充满微笑,她的生命真安宁。她知道我的忧愁,但她不太以为是回事,她对明天的事好象都不着急。

我们在古堡还烧掉很多旧衣服。

(五)激流岛

我终于在一条小广告上,发现了房子。拿去给教授看,经过他的鉴定认为真是一个奇怪的房子。

我们渡海去看那个房子。山高林密,有个人坐在房子里边,专心地雕贝壳首饰。

我们踏着危险的木板走进屋子。他抬起头来对我们说: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了,我问他还有多久?他说大概还有五十年吧。我说用不了,我只需要二十年就够了。

他带着我们走一条阴暗的滴着水的小路。到山上去,那还有间小房。推开窗,我就看见了海,我知道这是我要找的地方。

离开奧克兰的时候,我们烧了一夜大火,把不用的东西都烧了。只带了一些饼和菜苗到岛上去了。

雷把娃哩用小被盖好,放在仅有的坏沙发上,就开始干活了。那晚上风雨交加,我们点了一个蜡烛,我们看着雷,对她说:这是我找了二十年的地方。从我十二岁离开学校就开始找了。那一夜风雨吹得屋子颤动,一人合抱的树都被吹倒了。

刮风的时候海上白浪滔天,大学就会来电话,问我是不是没有渡船,能不能去上班?

除了上班,我就在山林里忙着弄柴。没有电,木柴就意味着热水、饭和干尿布。我们的屋子冷极了,只有烧起火来, 才能少点潮湿。三天大雨以后,雷跑出去,发誓要弄多多的木柴。

她把娃娃哄着,然后一根一根把倒树从山上拖下来。我们唯一的邻居非常友好,他星期天带我们到集上去,可是我们什么也不能买,雷总是在路上东指西指,问什么植物能吃?有一次邻居含混地吿诉她一种热带棕树能吃。她就跑回来对我说“这棵树能吃。”

我把那棵很大的树砍倒,从树稍到树根都尝了一遍。那种树的花穗象玉米似的,雷在山下点上火等我,问我“好了吗?”但是那一次我没有找到可以吃的部分。雷白等了我半天。一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是树上的花穗根部可以吃,样子很有点象冬笋。

另一次就是吃野韭菜了。

朱丽叶在学校叫我说:你夫人给你打电话来了。我就跑去接电话,雷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弱。她说:她从楼梯上掉下来了,看所有的东西都是又远又近。她因为是吃野韭菜过量中毒了,到楼下储水罐提水的时候,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晚上我下班回岛的时候,雷还是把娃娃哄睡了,一个人穿过树林来车站接我。

我们真是一点一点地活着,一点一点找木柴、食物,一 点一点修我们的家园。那时候我给英儿写信说:我要修一个城,把世界关在外边。英儿好象对世界也厌倦极了,好象快要死了的样子。我心里真难受,我一点一点地攒钱,少吃东西。我想快点把她接来。'

(六)英儿来了,1990

我做了那么多的梦,最后她终于办好了护照。在电话里,我听她细小的声音说话,说办护照,说飞机,说签证。她的声音好象变了。我看着雷,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就答应马上给她买机票。

英儿在给我的信里写:“她不想大声说话,她想让叶子回来”。她用碳笔画我们的岛和海湾,那些热带棕榈,她想象的归宿。

英真的来了。

雷很少进城,我们坐一个朋友的车一起去接她。我记得雷还带着胖子。开车的朋友外号叫大地主。雷在车上说:“你看大地主越来越正经。”大地主说:“没有,我从来就这样。”他一边开车一边微笑。

“你回国的时候一定就是这样瞢人吧?”雷还在继续说他。“我怎么是瞢人呢。”大地主认真起来。“那个英儿是什么人那?”

“编辑,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在机场出口处等英儿,你带着胖子去喝水。我站在玻璃后边看一片人影一片人影地出来,机场大厅里乱哄哄的。

英儿最后才出来,她看上去神色疲惫,头发象蔫了的韭菜似的,穿一身暗绿的衣服,和走的时候很不一样,可我还是认出了她。

英儿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一下抱住了雷,显出有点过份的女孩子式的亲昵,接着她就和我握手,雷又给她介绍站在一边西装革履的大地主。

我对她说:这还是世界,回到岛上去,我们可以头朝下。我们在城里只住了一天就坐船回岛上去了。我们说了好多话,说你,说北京。英儿很累,但话还是说得很快。

(七)初到岛上,1990

和英儿的日子是这么开始的。

白天雷开车带她出去找工作,她轻轻巧巧地在小店和超级市场里走来走去。晚上我在烛火中看她。我怎么也找不到她那种一心一意的神情,她好象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我们一起去做陶器的时候,英儿扒在桌子上睡熟了。这时候我才觉出,她长大了,象一个城里来的陌生姑娘。她心里有非常实际的事,她并不是真的厌世,要过自然的生活。她喜欢花也喜欢服装,喜欢象别人那样随便地在咖啡厅里坐坐。她不喜欢实际的工作。

英儿来了以后,家里才第一次有了咖啡、黄油和面包。

有一天她上山来看我钉小房子。我结束了工作,看着她,我想认出她来。四下里山林静悄悄的,我把锤子放下,抱住她跪在她脚下,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这一刹那我体会到我们彼此的失望、她散发在空气里的温柔。

英儿知道我爱她很多年了,可她找不到她的爱。她的脑子里装着别的东西。那个晚上到来的时候,我们在山上点了小灯,她的神色才柔和起来,她仰倒让我爱她。

第二天我叫英儿画画时,她说她要走。她的神色更陌生了,我简直疯了,所有时间都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一次次要了她,我到她的屋子里要她。我没想到她那样就给我了,那么顺从,这种感觉毁坏着我,我不能回想她起伏掀动的样子,不能回想她的身体。我知道我打碎的是什么,我伤害着她,也伤害着自己。

那真是魔鬼的诱惑。第二个夜晚,我又去了。她依旧给我,一言不发,但却是那么熟悉的开放着,象她第一次一样。我是疑惑的,第一次她下山以后,我曾经贼一样负疚地掀起被单看了看。

天蒙蒙亮,我才走开,我去山上采花给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哭,我很羞愧。可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抽泣着对我说“走开。”

我大叫一声倒下去,觉得心象铁皮一样被撕裂。过了一会,你们一起出去了,我一个人摇摇晃晃走上山去。英儿告诉雷:“他晚上到我那去。”

“你要不想让他去,可以跟他说。他会听的。”雷对她说。

(八)后来......

她们在沙滩上散步。

英儿和雷经常一起走来走去。有一回,她说:“要是没有别的事,能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没了

我要写的快写完了,其实我这么凶都是没办法,因为我不能不死不活不活的活,也不能哭,也不能说:你回来吧。没用。心冷一点才能过。我能做什么呢?只能这样。

是有真东西,但是碰不到一块。人都太弱,我是说我太弱,不会坦坦然然地说话,我爱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恨的时候,又说得太多。

人都想得好结果,哪怕是死,都要如意,都想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让爱过的人看。或者在墓碑对面放把椅子,让他有时间来,下午坐一坐。什么都没有,有把椅子也好,这些都是小孩想的事。

她挺好,可是有时候又难看。她们都躲开了,让你掉下去,嫌你在悬崖上站得太久,让人不舒服,说你是故意的,她们不知道你。

你在等你的死,和她没有关系。

她们都转过脸,说给你的已经给你了,剩下是你自己的事。是。我是不合适活,可你们干嘛着急呢?你们以为我真是石头做的。

说这些没意思。

谁都挺难的,我应该明明白白地说:我爱你们。爱得太久,也太多就不合适了。我就是做件事来的,现在没做好,别生气吧。

风吹着那些细柔的草,我快没了。你不能把我带走,把我藏起来吗?

牧场

夏日的风阴阴凉凉地吹着,牧场上草穗起伏,一两丛高起来的婆婆针开着紫花。一头白牛在独自吃草,它躲开那丛苧麻,用宽大的舌头卷草吃,叶子细嫩的草短,它吃几口就换一个地方,好像心不在焉。忽然它站住过身,盯着牧场外的树丛,那好像有一些声音,它把耳朵摇了摇,对准那个方向,嘴巴里的咀嚼却没有停下来。

“是这吗?”

“不是。”

“可以上去,你上来吗?”

“这好像是打猎用的,边上还放着草呢。”

“都干了。”

她把干了的草杆拿在手里一节节撅断。“你上来吗?”那个人在高处问。

“我早上在那边还看见了鹿呢。”

“什么鹿?”

“不知道,那么高。不是梅花鹿。”

风吹着大树,猎架微微摇晃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个树枝摇得特别厉害。

“这是一棵树。”

“是嘛。”

那个人往下看看,又抬起身往上看。一阵一阵云正在飞“你还让我往上爬吗?”

“那边还有白杨树呢。”

“这是榛子。”

“你见过?”

“嗯,”她拿着几个角的小坚果,在手里摆弄。

“你害怕吗?”

“怕什么,什么害怕?”她的眉微微皱起来。坚果从她手上滑落下来,又顺着木架的缝隙掉到树下去了。她的目光也跟着从脚下的架子,沿着结实的木梯投到地上。

那个人不说话,树叶的光荫在他脸上闪动,他一心一意看着牧场边上的木桩、铁丝网。那些木桩有的已经被虫蛀了。

在阳光下露出斑斑点点的痕迹。

牧场上的白牛动了动身子,它依旧向这边看,颈上的肌肉抖动,尾巴摇晃着赶着虻蝇。

“牛都贪生怕死。”

“嗯......怎么讲?”

“都在水边上。”

“哪儿有水?”那个人偏过头。

“水槽那。”

“我还以为就一只白牛呢。”他绕过挡着视线的树杆,看见牧场的另一边有一个金属的罐子。“还有几只。”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了吗?”

他回过身看她睫毛上的光,没有回答,她又问:

“你肯定认为我神经病了吧?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慢慢流下来。“我要疯了,肯定就完了。”

他扶着猎架上被苔绿蒙住的栏杆。盯着她。又转过脸看牧场。那些牛已经喝完了水,散开来,一边吃草,一边往这边移动。除了那头白牛;它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人。

“两个牛有角。他说,“那个花牛,好像少块头皮似的。”“一个比一个黑。”她几乎没说出声音来。

牧场上起了一阵旋风,木架上的干草飞起来,木架也嘎吱嗄吱在暗暗摇动。

“本来我还想把咱们的大树钉成个塔呢。”

“今天几号?”

“八月。”

“我知道。”

“八号。”

“有十年了。”

“你知道吗?”风好像在分别吹动每棵树,又一下吹动整个树林。那些遥远的枝叶都缠绕起来,发出声响。

“不是说好了吗?”他低下身亲亲她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微微碰了一下,把她的眼泪擦了。

她闭上眼睛,眉微微皱了一下。

“我给你办的事都办完了。”

“是。”

“剩下的我不能管了。”一只只牛越走越近,那只白牛也低下头吃草了。

“别管。”他又伏在栏杆上,仔细地看。

黑牛悸动的脖颈,总有虻蝇围绕着它,它悸动起来的时候,周身毛色都发亮,连后肋上都一闪一闪,

相比之下那头白牛就暗淡多了。

他注意到花牛下垂的睾丸,也许是奶。

他根本无从分别,只是觉得它晃。牛的后肛抬了一下,也是因为虻蝇。

一对牛角是尖的,一对是弯的,还有一头牛脑门上乱糟糟的。他马上皱起了眉,嘴角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是对他自己,受牛的表情影响的嘲笑。

“我真的管不了你了。”她忽然哭噎住了、哽咽着“我受不了,我没办法。我受不了,我要疯掉的。我......”

他转过身,看她抽动的肩膀,看她毛衣上每一针细细的花纹。忽然半跪下来,抚摸着她凉凉的发白的手。那手无知无觉还握着最后一个梯子。

“没事的。”他漫无边际地安慰她,“没事的。”

“我会疯的。”

“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能这样,我没办法了。”

“我也没办法了。”他忽然也涌出了眼泪一滴滴落着,他泪眼模糊甚至还能看见木头上锈了的钉子。他反反复复抓着她发凉的手,“没事的一会儿就好,其实一会儿就好了。我不想看了。就不看了,就不着了。”

抽泣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他亲亲她的额。

“再看我一下好吗?”

“不。”她抬起眼睛。“你怨吗?”

他笑了:“我自己的事?”

“过一天吧?”

“你给凯斯勒打电话吗。”

“可能还是这样好。”

他眨眨眼睛。

“有一只羊跪着走路。”

“在哪儿?”

“在家里,我看见它跪着走路。”

“我怎么没看见,今天早上我也看羊了。邻居的篱笆都倒了。”

“它眼睛分得很开。”

“可能是腿坏了。”

“走吧。”

她还坐着,说:“走吧。”

他站起来从扶梯上下去,一格一格下得很小心,一直踩到最后一格才站到落满榛子的地上。

“下来吗?”他伸出手准备扶她,同时注意到那些脚蹬微微错动。

她站在地上的时候好像还在等待什么,但那个人已经松开手向林子里走去了。

中午的静默正在过去,日光微斜。草穗依旧起伏,牧场显得有些华丽。那只白牛吃着草,依旧不时地把耳朵转向树林的方向。它一边向前迈进,一边把前脚迈过一个土拨鼠的洞穴。也就在这时候,它听到一声沉闷的爆响;它的耳朵马上停止了摇动,凝神细听。树声之外,只有蚊蝇的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竟像黄蜂一样,缠绕着响成一片小片。

尾声

那鬼非常清楚　一

看完这些字,我就蒙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对 G 和他的故事。我没法说出我的感觉来,在我的生活里好像找不到一种语言,我找不到一点常理中间的依据,思想习惯和感情的立足点,我能说什么呢?甚至弄不清楚他和他的情人那个铭心刻骨的意中人(他自己认为是妻子的那个英儿)之间到底发生着怎样的事情。

生活是无奇不有的,但这件事太超乎常情了。“一个疯子”,人人都会这样说。但是我确确实实看见过 G,和他在一起吃过那么多次午饭和晚饭。除了他的帽子特别、行为任性以外,他的脑筋确实是正常的。他可以在课堂上讲东方哲学,评价诗歌,回答各种类隐含锋芒的提问,这方面他甚至是一个佼佼者。我很难想象有这样诙谐、幽默、奇诡情趣的人,蕴涵着这样一种绝对的意念。

他简直不是人!我这样想。

他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疯子。他的幻想和实现幻想的能量都达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他要排除外界的一切,所有男人、所有男性化的世界、社会;甚至生殖和自然,包括他自己。他用极羞怯的伪装和死来对付世界,不破坏一切常规。这种理解力和疯狂性的结合,使我感到恐惧。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疯狂荒谬,同时所有理性又为这疯狂服务,一步步把生命推向极限,这就已经不仅仅是疯狂了。他是魔鬼!

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自己心里都充满了魔鬼的感觉。

你们活什么劲啊?他轻轻地问。这话使我所有的生活都处在飘摇之中,人世所有的常规都是为了延续人的生命和他的社会生活而立的。失去了活这个前题,可生可死,这个自由就太可怕了,可是没有这个,我们只是生活和生命的上一个维持者,只能活下去,或者死!这还算什么自由呢?只是被押送着不能离开道路的一群俘虏罢了。离开了活,人还有什么目的可言呢?

我打开水,用冷水淋我的脑筋,我知道这真正是一种魔鬼的诱惑,他的目的那么清晰,要从我们浑浊的人性中,滤出最清澈的露水。

“她们是从天上来的。”

他憎恨一切生殖的,社会的,产生的事物、伦理;他不承认,他仇恨所有实证的逻辑,认为整个是世界的阴谋;他不上学,不接受已经安排好的道路:他不做诗人,也不做学者,甚至不想为一个男人;所有的生长、发育都使他感到恐惧;他幻想一种他永远不能实现的生活。一个女孩洁净的日子,这在他诞生时就已经错过了。他一直反抗着他的性别,他的欲望,所要求他做的一切,他不仅是反社会的。而且是反自然的。他反抗着一切与生俱来的存在。他无法表达他的爱,因为他爱的女孩不能去爱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继续他的爱,因为这种爱使他成为一个父亲,这种极端的、自相矛盾的情感,使他远离社会,去接近他唯一的幻想生活。

“花很多,有两朵”

他只有在一个时候是寂然无言的,就是他看见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疯狂的想象她们在一起的生活,那从不存在的生活,“美丽在花与花之间”。当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爱他的女孩在一起安睡,他就走出去了,站在晴空之下。这是他的天国,他唯一实现梦想的可能,他期待她们相爱,或仅仅看见她们在一起就够了。

这是他的终身所求,像女孩那样去生活、相爱,也是他的致命之处,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女子是因为他才在一起的。而他自己的责任似乎只在于专心地阻挡女子接触那个充满危险的男性世界。

“她们是上天无尘的花朵”。他所构想的生活,不仅矛盾而且也超乎了人性承受的可能。他所能承受的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奇异的是,命运居然让他实现了片刻。真有那样的女子跟随了他,并且彼此融洽。也许他窥见了女儿性中某些天然合谐的部分。

“这些花都不要有土,让她们离开土”

G 说过:艺术最主要就是要脱离生活。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你可以采玫瑰,但采不来玫瑰的香气,只有跟春天在一起,你的手上才永远有花朵。”G 在说什么呢?这就是 G的诡秘之处,、他用一种人人都能接受的语言,去说那件人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是疯子、是魔鬼,却在人间巧妙地找一件诗人的衣服。他混在我们中间、悄悄地做他的事;他象羊一样老实,写天使的诗。要不是这件事把他剖开,谁也不会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G 呀,那个戴帽子的前额宽阔、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锋芒和孩子气的 G,那么专心地问我太太关于金相学的问题,看电子显微镜下的侵蚀组织、粒子结构;天呀,他在想什么呢!他那么无意地把茶水倒进放着炒菜的碗里去,他这个好玩的人,我印象中进门就赶快脱鞋的人,他们是一个人吗?“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

只有 C 能够同时看见他。

他安安静静地在等待自己的末日。世界上的人都在等待未来,有谁在等待自己的十字架呢?

我看到过他崩溃时的样子,他站在大屋子中间,拿起一个什么就送给来人,就好像那种要出国的人一样,所有东西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从那起他再不说以后的事,不再说他的岛、他的计划了。偶尔邂逅、他依旧跟我们说笑,看我们的时候也总是说:你们,你们。我从他的神情中,是感觉到过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没有想到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一点一点专心地准备着自己的毁灭。他能用那么长时间镇定自若地准备死,真令人惊讶,因为他是个感情冲动型的人,从这些文字里也可以看到,他是怎样克制着自己的疯狂的。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下来。这是他命里注定,也是他渴望的;任何时运的变幻都不能使他有所改变。

从生活来讲,他几乎可以说是幸运的,他的作品给他带来了名誉,他有一个完好的家庭;C是一个能理解他一切怪癖的妻子,房子、土地;但是什么都不能阻挡他,“因为他已经从根上毁灭了”。他从小就准备的,向上天祈求的那个国度毁灭了。这个毁灭断绝了一切他生存的可能,他是少有的有目的生活的一个怪物,他生长在生活之外,有一段根茎却暴露在生活之内。当它被斩断的时候,他就奇怪地看着我们,几乎有些愕然。

“你们活什么呢?”

我好像透过空气能看见他最后的神情,他微微变换的神情中闪耀着新奇,好像那溶蚀一切的疯狂已经开始结晶;这是一个闪耀着各种冰冷晶体的洞穴,一个纯粹的世界,他超乎生命。

在这时,我不由从心里发出颤然的声音。我好像看见了那个溶铸生命的,变幻万物的无情风暴,只有它会做这件事,只有它能做这件事。让那来自深渊的火焰侵扰我们,让那无形的手弹奏我们,变换我们每日内心的情感;它幻我们为有,又视我们为无!它把魔鬼一样的热情注入一个生命,又给他天国的幻想、给他一个人类清晰的头脑,让她们相遇;是它做了这件事情!

G 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承认,所以他一如既往,不悔不疑。这就是他要告诉我们的。他是魔鬼,也是魔鬼的风中飞舞的叶片。

二

天快亮了,我觉得有一种不能言传的真实的邪恶感传染了我,我这么正常的人都好像快要变成魔鬼了。如果把我们整个人生翻过来瞧一瞧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第一次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我的生活,这种新鲜的感知使我恐惧,好橡是一个无视人类存在的精灵的游戏,那天蓝色的小星在又大又黑的棕树上。一闪一耀。

一切都别有用意,毫无遮蔽地展示着自己。

我几乎已经是个魔鬼了,我必须从这里走出去,可是一切都围绕着我驱之不散。我心里有种羡慕的欣喜,似乎在遗憾着: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这样活一回就够了,他够幸运的。这个现代的浮士德,这个诱惑。“一个脱离了道德的人,一个保存了低级趣味的人。G 痛快自嘲地说着自己,他已经没有了。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魔鬼。

窗外畸形鳞峋的岩石,不规则地罗列在一起,对渐渐亮起的蓝色天空显示它的顽固的峋厉、尖刻,它不可调和的本性裸露着。这一切都是邪恶而透彻的,没有丝毫隐晦,它直瞪瞪地看着蓝天,着着上天之光给它的打击。承认、诅咒、痛恨上天加予他的这个形态和命运。

它划破了我通常对爱情的理解、赞赏的柔情蜜意,那些陶醉的章节在这里都软弱地被岩石磨碎、无情地摧毁。什么都没有了,正常的天经地义的生活也没有了,爱情并不通向生活。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自由的和真实的恐怖。

我习惯的自由是个人权力,带着宽恕、温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情感。带着连自己也未见得搞得清楚的道德,不管我的这个独往独来的意识走到了哪个极限,都永远要回到这里来,就像管风琴的和声使我的一切得到解释和洗涤。但是这邪恶、这真实、这直瞪瞪地看着蓝天无法回转的意志,却打破了我,唤起我内心深处的不愿诉说的存在。

我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是都是用来维持生活的,我们竭力避免触及内心深处这种狰狞的渴望、植物、动物、或者岩石的情感。我从不诉说这一切,相形之下我是个理智的,不特别重感情的人。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必须停止。

“从这边走就到家了。”

在激流岛气息清凉的大路上,我总注意这句话。这使我心里那种不安,渐渐消失。大路上阳光初现,百鸟沉寂、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新鲜地撒在路上、一只灵巧的小鸟儿、打开它尾部的扇羽,在路牌上不停地转动。它同时注意着好多事情。

山谷里都是水声,昨夜有雨。

这是一个峥嵘美丽的世界、绿色葱蒙的牧场上突兀地站着一两棵大树,气息柔和,彩色的屋顶点点闪耀在起伏的山野之中。这里的海确实好看,一层层云,一层层岛屿,交迭在海平线上,如梦如幻。从飞机上看下去,岛屿和海水交错,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人所做的一切,都细巧得像玩具一样。时间变得似乎很慢、海浪缓缓地聚集起来向前移动,船也是漫无目的的停在大海之中。接近岸的海水,显出淡淡的琥珀一样的光亮,耀眼的白沙滩上,人影细小,一条河边上放着红色的舢舨。

“我喜欢我的看,”C 说。

在这一刹那,我不由想到那个婴儿的眼神,他一直努力地扒在摇篮边上往外凝视,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他慢慢滑落下去的时候,他就哭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么远,到这个地方来?我知道新西兰风光美丽而且浪漫,纬度和鲁滨逊的岛屿相似,还有朋友,这些都是生活中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但是不可否认,在我心里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需要一点异样的东西。这是我在正常的人生中间所无法得到的。

我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用平常的眼光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而在那个邪灵侵袭我的时候,我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看到生命、岩石、树木。它们在漫长时间中的挣扎努力,他们赤裸棵的要求,它们抓住大地的手,使岩层绷裂的力量,浑然无觉、热情地飞舞,它们一刻也未停止过,逼视我,又从我的身边四散而去。

这一切都是瞬间,我们的生活,我们开拓的道路,这整整齐齐放好的木柴,钉好的屋顶。我们总想把我们的生活固着在我们的理解范围之内,就像把羊拦在牧场里,把水拦在堤坝里,冲压出一个个齿轮;让大麦按时生长,又按时收割,我们几乎征服了我们的手所能触到的一切,让它安静下来;做我们的家畜;我们修了漫长的环绕世界的道路,仅仅从这个加油站到那个加油站,就足够度过我们的一生了。我们可以在壁炉里看火,在镀着薄金的玻璃里,看窗外的暴风雨。我们做到了这一切,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真正的满足我们内心的期待,它是一个婴儿,也是一个野兽,它浑然无觉地要离开这一切,到那充满精灵的野蛮的世界中去。那有它真正活的同伴、它的爱、生和死、它真正的时间。

一个雨后无名的瀑布,把水柱投向空中,又四下迸射。它透明的脚爪闪在空中,如果不是那些枯枝碎叶不断瞬息息坠落,你简直感觉不到它的流动,它不可思议地悬在那儿。每一滴水都是盲目的,它们盲目地聚合在一起,便这片寂静的林谷震动,整个回荡着它们的声音。

河谷宽阔的地方,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就像平稳散开的水沫漫延而下。枯死的银蕨无枝无叶,突兀地站在那儿,很难想象这些就是新西兰的国树,是林子里那种婆婆娑娑的热带植物。看它们死了,就像被早晨定住的鬼怪一样。

几个骑马的女孩儿在坡路上走来、她们戴着头盔向我微笑。

一阵阵大树遮住了阳光,山路盘绕起伏铺满落叶,慢慢阴郁起来。这些树啊,这些树啊,这些树啊,我无端的嘀咕着这句话,朝那个房子走去。

丛林,寂然无声,只有鸟儿在翻动落叶下的蚯蚓。我蓦然回头看去,活着的树和死了的树站在一起,粗粗的枝干交错在高处;没有长成的树死了,死在这凉森森的树穴中;高高的崩毁的巨树死在这,朽在这,斜依在别的树上;一隙隙阳光降下,藤蔓缠绕。

山道,随山势向上升去,渐渐地远离了谷底的水声。我蹬上一块粘满枯藓的山石,昂身于树海之上,林子在半山的地方慢慢的浅了,像被修剪过一样。针叶树绿绒绒的向山顶均匀地绿上去,躲避着海风。这是 G 和英儿到过的地方,在这可以看见下边的海岸,和他的那几株突出的柠檬桉。他们就是在这里默然无言,像树一样把手伸向阳光。

多少年了,我始终在

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修了篱笆

听泉水在低语时睡去,我感到

时间,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　拖着疲惫的鞭子......

我在山路上走着,在这些我从未来过但又似乎十分熟悉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听见 G 的声音,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似乎看见了他在岛上第一天点起的那根蜡烛、从他十二岁起就缠绕着他的梦想,看见了他的固执、顽石般蛮横的要求。

这个岛,这片树林,使他离开了遥远的北方大陆。离开了城市,他始终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他一直是个魔鬼般的顽童,从来就没长大。

这早已消失的声音,透过微微的风;透过和煦的气味,使我无法获得在自然中习惯的安宁。我踏上大路,太阳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从这里走就快到家了”

车辙印在突起的道路上,周围荒草茂盛,带着尖锐的刺。路边那个写着 124 号的信箱已经倾倒了,里面塞着一些被雨水淋湿的广告灰黑一团。从这里可以看见保加利亚人的房子,他的工具房的屋檐微微翘起来,就是他得意的东方式的飞檐。隔着篱笆墙,可以看见没有修剪的苹果树长得乱蓬蓬的,葡萄沿着山毛榉的枝条一直爬到电线上去。

再往上就可以看见他们暗红的房子了。G 的城并不想像的那么宏伟,它依山而上,实际上只是在三层台田上筑的墙,下边的拱门还没有完成,露出生锈的钢筋。城台上品形的碟垛已经码放好了,墙基是用铁红色的山岩砌筑的。一部分山土在雨水中塌落下来,堵塞了道路,甬道上积满落叶。

水在草中无声地流着,几棵鳄梨树都已经长大。

“在离开岛之前两个星期,我就想过:英儿一个人走进这屋子会是什么样?一个人,这寂静的路,打开房子,荫凉的气氛里,也有一线光透进来,是什么样?她一个人坐在阳光里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走上来是什么样子......”

城台上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从这可以看海,看对面山顶上的旗杆。回过头来,却见山林就在身后,柴棚是空的。屋子向北的雨淋板被漆成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各种颜色,所有颜色都已经暗淡昏褐。窗子白蒙蒙的,到处都是蜘蛛网。我扒在窗户上看了看,里边有坏了的沙发和坏了的炉子。

我闭了闭眼睛,努力适应屋子里的光线,尽管天花板有的已经塌落,但是墙上的壁画还在,G 画的那个英儿还在。是一个神气惊讶穿着袍子的姑娘,头上长着鹿角一样的山楂树,一点点红色的果子依稀可辨,下边写着:龙本来是一个美人,可后来上帝瞎了,就命令把龙打扮成一个美人,直到永永远远(口袋里袋满山)。壁画很长,跨过两个窗户一直伸到里间里去。暗红色的云和烟气纵横翻卷,上帝脚下踩着一条小青蛇,山峦起伏的地方奔跑着大象和虎豹驾驶的车辆。他们直奔进一条巨龙嘴里。一个精怪从画框后边伸出头来,在上帝的耳边低语。另一条龙坠毁的翅膀在窗台上燃烧。老鼠撕掉了一部分壁纸,撕掉了对面墙上的龙爪,它大大的眼睛里依旧喷着土色的火焰,小天使在它周围飘散,有一个飞向卧室的小天使简直是火焰所生,垂帘朽坏了,露出里边的床,靠东的是英儿的房间。

“下一辈子,我是英国人,我的鼻子是这样的......”

“她在炉子里灌了点水,不久就听见咕咕咕咕吐泡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她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是灶王爷......”

“他穿什么衣服都不合适,他就得什么都不穿——那就更不合适了。”

......

我离开窗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们过去住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我把路修到山上。

采果子给你

李子树依旧结果,高高低低悬挂着鲜艳的果子,树下的小路十分幽密,已被草木遮住了,像G 和 C 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几乎需要一把柴刀才能通过。隐隐的石阶,埋在腐叶下,偶尔露出的部分又长了青苔。我努力拂开那些枝条往上走,不时弄得满头雨水。在半山转弯的地方,我看见 G 引为骄傲的那两个台阶,我用树枝拂去上边的落叶,显出两幅用碎石片镶成的图画。

不远处鸡舍的铁丝网上爬满了绿色蔓草,形成一道清楚篱墙。铁网上狗撕开的那个洞,已经被草遮掩了,一些生锈的铁丝还翘在空中。

“鸡吃虫,虫吃果,狗吃鸡,跳蚤蚊子咬我,这都是自然的事,一些大嘴巴。人类进步最后就是让所有东西都落到自已嘴巴里。”G 在柏林时候这样说。

人也是一种食品,可是他进步了,人为什么不该被吃掉呢?G 有时也会替蚊子和老虎着想。这个 G 太可怕了,他说的笑话,原来都是真的。

鲜花大树我听他好几次说过,山谷里只有一棵这样的大树,远远的看,只有这一片是红的。

越过大树就是山顶小屋了,它耸立在树冠之上,G 和 C 曾经耐心地用千斤顶把它升起了将近一米,换了下边朽坏的房基。现在还可以看见一些未完成的工作,有的钉子在踏板上竟然只钉了一半。一些石块堆积着,后边采石的峭壁上,垂下一支支淡色的玫瑰。。

G 呀,这就是 C 抱着娃娃痛哭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相爱的隐秘之所。他曾经在这独自梦想,而爱他的女子在山下安睡。

门栓已经锈了,门分成上下两节,我把它们整个抬起来,才勉强打开。裂了的玻璃窗上还画着玫瑰、太阳和两个小人,正在接吻。G 说过: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屋时,也看见了这一些画。

屋子里一股沉闷的土味。到处都撒着老鼠屎,有一个床靠窗的地方搭了桌子,放着枯萎的花环和几本书。书已黄了,但还可以看得出名字,是卢梭的《一个孤独者散步》和法布尔的《昆虫的故事》。一个螳螂在空气中站着。我打开书,里面插图精致。

“......从生到死,萤总是放着光亮,甚至卵也有光,蛴螬也是这样。寒冷的气候快要降临时,蛴螬钻到地下去,但不很深。假如我把它掘起来,我看到它的小灯仍然是亮着。就是在土壤之下,它们的灯还是点着的。”

“......天鹅飞翔于群星之间,下边围绕我的有昆虫的音乐,时起时息......”

灰尘里有浅浅的脚印,不知道谁在很久以前来过,我躲开窗子上黑色的蚂蚁,把它打开,一扇快掉下来的窗子。外边的海,蓝宝石一样的小海湾,露出闪耀的波浪。这是 G 的海,是他的归宿。他和英儿从山上下来,打开窗子,“她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情意里。”“我知道这是从小最深处的愿望,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呆滞喃喃地说:在没有人的地方。”

在这片葱葱的丛林中,我失去了方向,我凭着本能向山顶攀去。旧日的小道显然已经不复存在了,只有一两棵大树的枝杈上,尚有锯痕,石头在我脚下滑动,我没有穷尽的拨开那些枝叶)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山顶。

山脊上,松林稀疏有序,一边伸向绝壁,有“山顶洞人”种下的竹子。一个空空的大玻璃房。另一边婉转蔓延伸向主峰,树林在这里完全失去了遮天蔽日的蛮横,淡淡的小路上撒了一点羊粪,这也是 G 和英儿走过的路,横着道道树影。山林回转不定,有时会出现一大片青青柔柔的青草。

在林木退去的地方,海天顿开,草木尽黄,这就是主峰了。猛烈的风和阳光袭击着金黄的灌木丛。放眼看去,海山层层展开,海水沉重安稳得就像广场,对面海岸南奥克兰的房子像牡蛎似的白乎乎一片。

一边是太平洋风光,是我们在生活中所想象、渴望的自然,一边是那个邪恶的灵魂游荡过的地方;同样的海水,树木、草地和沙滩,对我们做着不同的表情,交替在我心上闪过。当我涉足这个秘密的时候,我所看见的一切,仿佛就都变成真正的象征了。

这是 G 呆过的地方。他惊讶地注视着自己,他不能摆脱的爱和愿望。他没有放过一次机会,逃走;

他的神是他的影子,而他要摆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那个跟他一起奔走的宿命、他的死敌。

我沿着一块块石砾走着,沿着夏天的土地走着,(一种赤热的火一样炙人的感觉)。溪水和瀑布从山里奔逃出来,一路跌落到海边,哭泣着,在海边才缓缓停住她们的脚步,它们好像都唱着那个女孩子的恐怖,唱着她逃避的感觉,毫不犹豫地渗到沙土之下。

雨水带着希望降到树林里,但立刻被无数林木的威严所恐吓又匆匆逃出来,生活毕竟像汪洋大海一样,在四处等等它们。

可以说这是一个孤岛,在所有树枝和岩石中间,我都看到了那种狰狞的努力,不顾一切地不曾停止,又不能实现的要求。它们纠缠在一起。那些老了的枝干,毁坏了塌倒下来,倚在新的更茁壮的树上,那几乎是它们的儿孙。缠不消的藤蔓沿着死树继续生长着,使死了的树长出更青翠的叶子,一个个按住大地摇动风暴的巨爪都暴露在空中。

我无缘无故到这个岛上来了。我忽然意识到,我站在这里,无缘无故,置身于一场命运的争斗。

我厌恶,当我的目光落到有苔的石块上的时候,嘴里有一种凉森森的腥气,树林的味道。我似乎感到了英儿的恐惧。

“她吓坏了......”

好像风从它的洞子里出来,疯狂地守护着她吹拂她,使她在柔弱的微笑中颤栗。

我的呼吸不再那么平和地督促我前行了。

要是没有这个故事,这里的生活也许还让人觉得浪漫,一座海上仙山,可是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想了,我只希望这一切纯属虚构。

房子在这。那些被英儿擦亮的窗子,现在都是蜘蛛网,白茫茫一片。我的确扒在玻璃上住里张望过,看见了里边生锈的炉子和壁画......

“你怎么会把我当人呢?”

山脊的另一边不知不觉出现了道路,蜜蜂在辙印中取水,下午的空气里都是它的声音。那个养蜂的人,那个快乐的单身汉,那个做陶罐的老太太烧陶的地方,这还是一个和平宁静的山谷。

道路回旋着通向对面的山顶,我看见了那面旗子,玻格家隐没在一片果木林里。一片灰白的雨云正迅速飘过。

已经消失的钟声,从未响起。

阳光和雨云交错而过,强光从云隙中透下,远山显出梦幻般的颜色。彩虹升起又消失在雾霭之中,从山谷这边到山谷那边。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彩虹。因为过于美好,显得极不真实。

海水又蓝得像一块宝石一样,中间突兀着礁屿,我在一张丹麦报纸上看见过这个礁屿。G 戴着他自制的帽子,身后是棵倾斜盘弘的生命树和这个孤立的礁屿......

三

汽车向前驶去,岛上风景迅速消失的时候,我才好象从一个梦寐中逐渐清醒过来。

说实在的,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认识的G是一位诗人,他出乎异常地,反反复复使用一些简单的词,这些词都另有所指。

谁也不知道吸引他的幻象从何而来,从现代心理学来说,他显然是患某种程度的心理固着症。他的心态停留在某一点上,始终没有发育成熟。他象一个孤僻的孩子那样,不喜欢正常的事情,恐惧正常的生活,情愿落入怪诞飘渺,或淫乱的想象中,他用他的异常的想象要求他的爱人,他并不是真的要住一个城堡,或者过一种高于现实的理想生活,在他的内心燃着一种不可理喻的独有的疯狂。他为自己这把独特的钥匙,设计生活,他把秘码弄得混乱,来区别他和世界,他毕生的做为几乎都可以说是倒行逆施的。你很难说他究竟喜欢什么事情,他总是清楚地告诉你,他拒绝服从。他在修一堵墙,他默默无言或高声宣告,都是在对自己说话,甚至在他最后的文字里。也含着这种装饰的成分,他固执地阻隔了自己 。我不得不为他惋惜,因为他毕竟是我遇到的少有（注:可以发现电子版此处与纸本的明显差异(校者认为这是原稿和出版社改稿的区别),兹保存电子版）的,一个有先天才能的人(一个神经病)。

我这样想着,好象逐渐蹬上了一个地方。可以比较确定的看这个事情,因为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天我被那些长短不一情理各异的文字,弄昏了头,我心里也不时的有各种异念出现。其实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令人费解的不是 G 和英儿的异样恋情,倒是最正常的 C、她和英儿之间始终友爱微妙的关系,倒底是什么使她用正常的情感来对待这异常的生活。我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一起神气快活的在这个岛上走来走去,共度朝夕的。

当我把这个盒子还给 C 的时候,她正在预备午茶,把一个个厚重的盘子放在桌布上。我看着她,这些故事象风吹过水一样,好象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确就是当年我在 B 城认识的那位夫人。这时,我不能不对自己说:我更加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了。

我也得坐快猫号渡船离开这个岛。当我剪了票,在渡轮甲板回望这个小岛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汽车缓缓启动,在码头停车的小广场上转了一周,车尾朝着渡轮,凤澜树迎风飞舞,向我来时的方向,往小岛深处开去。那不是 C 的车吗?开车的一定是英儿了,渡轮还没有启航,她就把车开走了。连手都没有招一下。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忽然就想起了这个场景。好象那就是英儿,她在船还没有开的时候 ,就这样把车开走了。

我趴在船舷上看外边渐渐移动的牧场和小山。心里想毛利语的 tiatia 是什么意思。

当我乘坐的快猫驶出海湾,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时候,白色广兀的海面上,小帆星星点点。据说那是一年一度的新西兰的帆船环岛大赛。但是在这洋溢着夏日光彩的巨大的海洋上,你根本弄不清它们的努力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你只是看见它们在波浪间时隐时现。

我从甲板上走进客舱的时候,眼前一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那个昏蒙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岩石湾回转的山路上。我并没有走多远,那片竹子在路边绽开,对面山谷绿蒙蒙的叠障起伏,独一无二的鲜花大树触目地红着。这时 G 停住脚对英儿说:

得从这看,我们的家越远越好看。

最初的旅行

你刚刚生下来时,什么也不会,之后你学会笑,又学会了走路,你开口说话很晚,但是在会说话前,已经能听懂别人说话的意思了,不论是我们跟你说汉语,还是朋友对你讲英文。

你憋着嘴努力地使用你的象声,比如出门,你是指着外边说:“勃隆勃隆 Car。”若是问你:“吃吗?”差不多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你是否喜欢,你都会表示高兴地奔跑过来,告诉我说:“阿吃,阿吃。”如果那东西不好吃,你就吃得很慢,最后停下来东看西看。如果好吃,你喜欢,当然不消说,一会儿就没有了。

要是有人对你说:给我一点吧。你会非常乐意地分出一份去。你大方而友爱,把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让给别人吃,把自己喜欢的玩具让给别人玩。有的时候象这样,你还真的不太小气。那回英子对你说:给我吃点葡萄干儿吧?你刚才手上拿着的葡萄干儿,已经吃得只剩下最后一粒了。你看了看英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粒最后的葡萄干儿,点点头,一点儿不勉强地说:“Okay.”(好的),之后自己咬下一半,把另一半放进英子嘴里。

哭的时候,你用各种姿式寻找哭的感觉,有的时候你只是想哭,但是你哭不出来。当你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妈妈不髙兴的时候,你就试着去哭。可惜你笑惯了,不容易哭出来,我看你用各种样子裂开嘴,声音却总不配合,到后来你只能试着用手捂住脸,藏起来哭。也许,你以为这样一定能做出大声的哭来——可惜还是不行。唯一可能成功的,是一种真正的愿望和伤心。

你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只船,那只被叫做快猫的渡轮。回忆起 10 月的事情。

你刚刚两岁半的时候,第一次离开妈妈离开家,随着与你同龄的小伙伴娜达琳和丝荅拉妈妈去了海上,乘着一艘由北欧开到这里来的大轮船。

我很难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你那柔弱的小生命:是太平洋淡蓝色的波涛,是海岸上的篝火野餐,是寂寞船员对这个意外的东方面孔的深情宠爱,还是这个世界真的悄悄告诉了你什么?我不能知道。总之那次回来,你对我说了很多。

最初是你看见我“思想”地承认:这是妈妈。之后你紧紧抱住唐纳尔叔叔的长腿说:“No,I don t want to go back to ho me.”(我不要回家)为此,丝苔拉妈妈轻轻地用英语说了好久,你才慢慢地放开小手,放开你无限神迷的记忆,你吿诉我:那是一艘大轮船“Big ship”你说。“You　can see water lot of, sea.”(大海,那么多的水,你能看见)你和娜达琳在海角野餐,不记得那岛的名字,然而你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地方。(将来,所有的人都会忘记,你看见了什么,而你还会想起来,并把它想象得更加美好,你会去寻找它,没人能给你指点。)

那个晚上我看了整整三叠照片,都是在那只大货轮上照的。你神态活泼,换着不同的海员式小背心、汗衫和各种颜色的小短裤,在船舱、船弦上、甲板上、在你的漂洋海上的新朋友中间。他们喜欢你,谁都看得出来,你红红的脸被海风吹着,高髙地坐在船长的肩上。

你指着照片说:“Ye——s.”的时候,我正想着那只船。在那,你巳经彻底地由一个婴儿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小男孩。你把小小的手指并拢,上下翻飞,告诉我:“Airplane, back home.”(回来的吋候是坐飞机)还用手尽力地比出一个盘子,在船上吃了大冰激淋。你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一只彩色的汽球,在你的眼睛里轻轻飘舞。

丝苔拉还说了很多话,对我也对你。这是第一次你有了如此深刻的记忆,也是第一次你忘了说汉语。回家的时候,我重新教你说:“妈妈”,教你说:“我是小木耳”,你意然惊诧地对自己说:“Mu mmy got funny talking.”(妈妈说话真奇怪),然后又轻轻地学着说:“我是小木耳”。还抬起头来加一句:“See, I can.”(你看,我也会)。

我们都能想起那一天,你回家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午觉醒来,你胖胖的喝你的水,英子说你象个小猪,她问:“你是小猪吗?”你清楚地说:“你是小猪。”英子以为你在学她,接着说:“Samuel 是小猪。”

你说:“英英是小猪猪。”一点不傻,那个下午你又把汉语全都想起来了,运用自如。

平时你老是用英语说,我不喜欢那个,我喜欢这个,吃到好吃的东西,你说:“Mum,Very nice.”(妈妈,

非常好吃)如果你自己穿鞋,把脚伸进鞋子里发现错了,你会说:“I'm got funny　wrong way.”(我犯了个可笑的错误),在弯弯的山路上散步,你说:“Hold my hand, please.”(拉着我的手好吗?)你把自己的小手伸出来给别人、给妈妈,也把你的快乐拿出来给别人,你使认识你的人,爱你。

然而,你毕竟还不到三岁,你还是会哭。你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船,那只被叫作“快猫”的渡轮,你便想起了那次太平洋上的旅行。

“妈妈,我喜欢船,我要坐船。”你对我说。“那就要离开妈妈了,你想离开妈妈吗?”我问。“不!”你坚定地说,并且紧紧地抱着我的头,“但是我喜欢船。”

我们只是来送约翰进城,我对你说,船长阿姨可以让你在甲板上站一会,但是我们不走好吗。

你快活的下到地上,又伤心的攥紧拳头。忽然,你眼神一动。

“我想你不能自己走,你难道要自己坐船走吗?”

“可以的,妈妈,我可以自己坐船走。”你就这么一下没影了。我马上打电话告诉朋友去那边接你。

在船上,你对约翰说,你可以告诉他,哪一个是丝苔拉妈妈。

是你带着约翰走了,那一次,在最初的旅行之后,然而,你仍然是我的,我对别人说:你,叫小木耳。

并不遥远的思念

有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我精疲力竭地开着车在岛上转来转去。我没有钱,却有好多事情要去做,我亲爱的小木耳。人们一见我就向我问起你来,仅仅因为你和我是天经地义的不可分,我不能忘记你,就象不能忘记时间一样。

你的小手圆圆的,有一天我有一个机会送你去幼儿园,那天,我下车亲了亲你柔软的小手,我心满意足,而你却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妈妈,我忘记了拥抱你。”所有的记忆哟,都这么告诉我:你叫小木耳;所有的记忆哟,都历历在目,是潮湿的,象河里的流水缠绵不断。

三岁生日那天,我抱了抱你,你也从来喜欢搂住我的脖子。

我还不曾举办过一个生日的庆典,为你。我仅为你留下了一颗心,宽到足以承受你所有的游戏。你长大了,然而你还太小。

那一天,你的生日小蛋糕是乡阿姨做的,她刚来这里不久,正在学习这些她从未做过的事情。

你走路的样子胖墩墩的,让她看见就高兴不已,也许,她会在你所有以后的生曰都做一个蛋糕,为你。不论你在哪里,不论你是否还会故意绕过她,躲起来,她相信最终你会象昨天一样,跑着扑进她的怀抱,在离开妈妈的时候,紧紧跟着她。你拥抱她,你对她的信赖,乃至你害怕她,都同样地使她对你生出无限爱怜。

你的小样儿,你胖胖的磁实的象球儿滚动的身体,跑起来劲头十足。英儿也喜欢你,可是你从来不会用纯正的北京话说“英子”,你说不出来,你使足了劲只能说“恩因子”。我的可怜的生在太平洋岛国上的小木耳,我真的为你担心,我想你能象明白别人的意思那么自然地明白妈妈的语言。

是英儿给你点上了三支小蜡烛,在你生日那天,然后教你吹灭。英儿是喜欢浪漫的,会有那么一天,你将变成她的故事。如果你真的希望,她一定会告诉圣诞老人:你是想要一个春卷,还是一架梦中的飞机。

我什么也没有给你,只是歪着靠在一根柱子上发愣。也许只有我才知道,你需要一个书包,或者几支彩色蜡笔,你需要一个普通的小床、需要我在床边守护你的夜晚。然而我什么也没有给你,尽管你的需要简单得象童话,在我看来美丽得也象童话。我只有歪着,靠在那根柱子上说:

“小木耳,你三岁了,你已经过了三个小小的生日了。”我觉得你象一个梦,真实的围绕着我,使我久久地,久久地不愿醒来。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一份小小的悲哀。你总是那么自豪地告诉别人:“这是我的妈妈”。

小木耳有一个妈妈,妈妈只有一个小木耳。我也有这份自豪呢,在我们可以一起生活的日子,所有看见你的人都知道我的幸福,连同你宁静的睡眠、轻声的呼吸。你是我的骄傲和安慰,你使我懂得我们彼此的责任。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思念牵动着我,你就会向我跑来,你的绿毛衣背后是水灰色的海和天空,我轻轻将你从地上抱起来,把一只手放在你的头上。你头发光洁而柔软,温和地触及我的手心,于是爱和祝福一同升起。

你曾经唱过许多支歌子,用你刚刚学来的声音。它们不是大人教的,也不是别人可以从别处能够听到的。最初的时候,你唱:“一个人好阿,一个人不太好。”、“一个两个三个人好阿,一个两个三个人不太好。”调子有高有低,你让人忍俊不住,又从心里爱怜不止,后来你唱到了五:“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人好阿,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人不太好。 (One t wo three four five men good;One two three four five men not good.)。”你也喜欢听妈妈唱。当然不论我唱了什么,你最喜欢我的歌中有我,而你的歌却从来没有顾忌,我真怀念那些并不遥远的日子。每一次,我带着你开车出去的时候,你都会给我意外的欢乐。那些时候,经常是我一边开车,你一边唱,你编的另一支歌中唱到:“我们爬上了小山坡”调子简单得出奇,歌词还有另外一句叫做:“我们爬下了小山坡”同样简单得出奇。我们一路热热闹闹地走来走去,我说:“小木耳,你真不简单”。

因为,在我告诉别人这两句词儿的时候把别人都逗乐了。可是你认真地问我:“What means 简单?”(简单是什么意思?)

我只有亲亲你和你大睁着的眼睛,为你所有的惊异祝福。我从来没有对你这样说过:“我亲爱的小宝贝儿。”我知道你从我的目光中,可以得到最准确的赞美和我无限深情的爱,我想一点点告诉你、让你懂得:你叫小木耳。

我不能为你挡住世界,挡住你小小的心需要承担的伤害。在对山我的朋友那,你有了一个新的家,我还记得你对我的朋友说:“胖病了,妈妈伤心,我将留下来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要妈妈伤心。”那天我的朋友紧紧抱着你,说你是个可怜的孩子。

“一个好孩子。”我说。在这丑陋和痛苦面前,我和你的柔弱相差无几。我是多么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份难以承受的悲伤阿。你才刚刚过了这小小的三岁生日,我们相依为命。

我得到了一份新的爱,你依旧希望着胖会好起来。

每一次你走过家门时对我说:“胖喜欢我”,每一次你对别人说“胖是病了”,每一次你戴着红色的小尖顶帽子向我跑来,都会牵动我的心。

我在深深的忧伤中想你,在白色的沙滩、在绿色的草地、在你生病时去过的诊所,和那艘你无比喜爱的渡轮上,我无时不刻的思念围绕着你,并不遥远。

我想告诉你那个地方

那一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你呢,小木耳的名字是在你生下来以后,妈妈才给你起的。在你还没有生下来的那一年,妈坐飞机离开了中国,离开了上海,也离开了北京。

小小的你,生下来第一年只学会了吃饭,第二年才开始学习走路和说话。那个时候,我管你叫小企鹅。你刚刚站起来摆动身体的样子,真象一只小企鹅,我不能用颜色,也不能用语言,甚至不能用照片,把它说出来。我的小小的企鹅哟,现在,你已经给我留下了整整三年的日子和记忆。你长大了已经会跟着我在山路上奔跑了,可是我仍然还在教你说:“我是小木耳”,你也仍然和我一样管你的父亲叫“胖”。

那一年我是和胖一起坐飞机从北京起飞离开中国的。

我们沿着大海往西飞,大约过了印度洋、阿拉伯海。那些国家都有好听的名字,象缅甸、印度、孟加拉国,你不以为我们是在一个童话上飞吗?飞机在高高的天空上飞着,由红海附近向西,向北,去了德国。我们没有看见非洲。我想说那是很遗憾的,我知道在那有许多人,也有和我们一起生活着的动物,你会喜欢那个自然的生物世界吗?还有那片世界上最大的沙漠,亲爱的,不是沙滩,不象你玩过的任何地方,不能在那上面摔跤,不是书上的故事。那,就是沙漠,非洲撒哈拉大沙漠,妈妈和你都没有去过。

我们到德国去了,在法兰克福机场一下飞机,就看见一条大狗。要不是看见它脖子上有一条链子,链子的另一头紧紧握在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手里,我可简直的是吓死了。胖说那是警犬,警犬我是知道的,可是真的象这么胖大的警犬,睁一双漠然的眼睛向人一样审视你的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它很有礼貌地站在一边,注视着每一位刚刚从飞机上下来的旅客。我和胖走过的时候,它在我们的箱子上闻了闻。

据说,这种狗是帮助海关工作人员,检察旅客是否携带违禁物品的,比如毒品、炸药、和过量的酒精饮料等等。

那一次旅行,我对自己的行李箱中,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也是糊里糊涂的,不过大约不会有这一类的违禁品。因为我不知道在中国哪里可以买到毒品和炸药,而我的胖又都对酒精饮料不感兴趣,可是那只狗毕竟是对着我们的箱子嗅了一嗅。

那时候世界上就有好多事情发生着,我总是吃了一惊又大吃一惊地看着世界,好奇地揭开一个个人生中小小的秘密。那时候还没有你呢,真的不象现在,我总是如此地想念着你,幻想你的脑袋靠在我的脸旁边,你轻声对我说:“我喜欢妈妈和我在一起。”可是,我们看见那条大狗的时候,真的还没有你呢,小木耳。

我记得,那一次由北京飞德国法兰克福的航班,预订在 5 月 27 日晚上 19 点 30 分起飞。而胖的护照经过了三个多月的申请,直到 5 月 27 日中午还没有任何肯定的消息。

最后一天我们起得很早,我和胖骑着自行车早早的从东城向西城去,我们带着所有可能需要的证件,又一次走进公安局。他们依旧是没有拒绝这个申请,也没有同意这个申请。我们申请护照的理由已经到了最后的期限,我们怎么办呢?应该是没有希望了,应该马上告诉对方退票,取消这次旅行的计划。

中午的时候我们就在做这些事情。首先打了个电话给朋友,告诉他下午四点我们将退掉机票。然后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看来我们走不了。

在公用电话上胖的妈妈对我说:“他的护照批准了,刚刚来的电话,让你们马上去取,他们正在制证。”

于是我们放下电话又回到了公安局,下午 14 点我们拿了护照,这时可真的着了急,我们还需要去领事馆办签证,去派出所下户口,再回公安局领出境卡,到航空公司取票。我们只能在路上给家里打电话,请他们帮我们收拾行装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办完那些事情的,总之,一整天我也没有吃饭,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再看一眼窗外北方的春天。

后来我们就走了。

胖和我谁也不曾注意,他的妈妈悄悄塞进我们行李中的整整一盒肥皂。这个明显的笑话,直到我把它藏在教授的洗衣房才算结束。

我没管教授是不是认为德国的洗衣粉和肥皂不错,我是悄悄放在他那的。难怪那只大狗,嗅了嗅我们的箱子,还露出一脸奇怪的表情,而胖的妈妈把肥皂放进去之后,竟得意得放弃了去机场为我们送行。

我们离开中国的最后一天上午,你的老外公也来了。他是得知我们可能要走的消息,专门来看我的,他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外面。等到我们回家,只是匆匆忙忙见了一面,什么都不能再说了。反正很快就会回来,不会太久的,我们都这么想,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因为我们长大了,大到足以理解那份放在心底深处无限深情的爱。他好象随随便便的看了我几次,帮我整理好东西,放进箱子,又提醒我检查清楚旅行需要的证件。

我们就这么上路了,跟了我们半天的计程车离开家门启动的一刹那,我看见我的父亲和胖的母亲站在门口,高低不同地向我们挥手,我还听见他说:“等你们回来!”车开起来,风轻轻扬起灰尘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现在,他们已经等了五年,而我们后来一直没有回去。我的小木耳出生长大也三岁多了。你巳经知道了他们,知道他们住在中国,很远很远而且你已经会告诉别人:他们说中国话。

有一天,你对我说:“Mu m I feel up sad,Why I can not speak Chinese?”(妈妈,我真悲哀,为什么我不会说中国话?) 我说你会,我教你说:“Sam 就是木耳,你叫小木耳。”你学得不错,虽然你的中国话发音逗得人直笑,结果还是认真地告诉我:“See I can.”(你看,我会了)

他们还在等呢,也等你。他们是从妈妈的故事里知道你的,他们都喜欢你,有一天我要带你回去。你已经有了第一次旅行,将来还会有许多旅行。再说说那只大狗吧,我还是挺喜欢它的。它摇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所在旅客都离开大厅的时候,开始随了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走动起来。铁链低低的垂下来,一头握在人的手里,另一头挂在它的脖子上。这是只很大的狗,它的头微微仰着不高也不低,慢慢地转了一个方向。我最后看了它一眼,便和胖一起走出了法兰克福机场。

德国是个美丽的地方,有干净整齐的房子,有准确的时间。早晨六点,他们就起床了,他们给自己的花园割草,机器隆隆轰响。

在德国,朋友为我们设计了一个精密的旅行方案,那上面写着:最后,二个月后的某一天日期,周二下午 17 点 23 分,你们乘坐的列车将停靠慕尼黑火车站,教授将在那里与你们会和,一起返回波恩。

根据那个计划,我们转悠了二个半月。最初,我们住在一个乡间,那里的农舍小屋也干净得一尘不染。我真奇怪,好象那里风吹动麦子的响声都是整齐的, 田野里洁净而安宁。

也许,你就是从那来的,小木耳。每一次当我听见你熟睡中的呼吸,便会想起那个地方,想起在那生活的白天和夜晚。

那个乡间的谷地里,还有着一群野马,他们好象是一个很大的母系家族,所有刚出生的小马,都跟着他们的姐妹和母亲的姐妹,晃晃悠悠地从草地上站起来,往前走。他们在草地上踏出一些坑坑洼洼来,吃地上晒足了阳光的草,然后,撒开四条腿在天地之间奔跑一会儿。

我亲爱的小木耳,在那样的乡间生活,决不会象现在想这么多的事情。我只是奇怪的面对自己,新鲜的过完一个又一个日子。

自从有了你,我所有的时间都浸透了你的期望、你的快乐和你小小的悲哀,甚至你早早的懂事也会教我心疼。我愿意你象这样永远靠着我,听我讲故事,讲那个遥远的地方。

到了最后,我们是坐着一辆白色的汽车离开那个乡野的。我们经过好多城市,去了奧地利的维也纳,又回到德国,也许在威茨堡逗留了两天,最后坐火车到达慕尼黑。从我们离幵那个美丽的乡野二个多月以后,这一天周二下午 17 点,我们走进三号站台,搭上开往波恩方向的列车。离开车还差五分钟的时间,一列由西向北,中途路过慕尼黑的火车,准点停在慕尼黑车站的二号站台上。站台的另一边,我们果然看见教授冲我们招了招手,大踏步地跳下来,换上我们坐的列车。

17 点 23 分正,火车缓缓地离开慕尼黑车站,我们和教授一起奔波恩去了。就是那年,你还没有出生,你的心开始跳了,我们去了德国。

我做过一个梦

这个夜晚是在你离开了我以后,我独自度过的。我的夜很沉,心陷进一种不能自拔的恐惧之中,你叫小木耳,有时我也叫你珊,你已经学会很多话了,如果我在晚上给你洗完澡,对你说:“晚安,珊”你也会轻轻对我说:“我爱你,妈妈”,然后慢慢地松开你的小手,合上眼睛。

这样,夜才是甜静的。然而我离开你了,我独自陷入这沉重的夜里去了......

那间教室倒没什么,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好象是最后一排,前头坐着男孩子,他们很注意听我说话,可是我没说,我知道自己很笨,不会说话。燕群也坐在我旁边,挑这个地方就是想让她坐我边上。

我想起那个女孩,刚才正在路口过马路,穿一身绿色的套服,“就是那种短裙。”我说:“走得很帅。”

燕群想知道怎么走得很帅,我不会,不过好象有人教过我。我站起来学了一下,似乎就又看见了她,神态安然,步法自如,和在学校见她时完全不同。过去她可不这样,动作很粗,就是出了风头,那也一定是无意的。我又想起刚才看见她,背后还是那条老街,昏昏暗暗,店铺黑色的门洞开着, 一间连着另一间,许多人走来走去,蒋茹跟着她有点苍促的样子。她的手放在绿色的套服上,显得很平稳。

我想起的那个女孩一直在过马路,我想起了她的表情和一切,只是忘了她叫什么。在另一个班里,她真的不象现在这么镇定。

一个从没有见过的人。

她把黑板写满了,之后从讲台里拿出一个教鞭,金属的，老师巳经开始上课了,我下课时看过,有一个开关,打开之后可以伸长一节。还有另外一根,弯弯的,乳白色,她没用。我只有两片小纸,不够写笔记,想找一张大点的,别人又都在忙,我的书包里放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没有本子,我还是想尽量找个什么东西,把黑板上的字记下来.,回去以后再买一个厚厚的黑本子,得要一寸厚的那种,分几个不同的部分,在每一个不同的部分上贴一个小条,写上字,用来作不同部分的笔记,这样一定很好。燕群和男孩子们都有笔记本,一样薄的那种,够了,可我想要厚的硬封面那种,既然她已经作了笔记,等我买来,把她的写上就行了。

之后是一种照片、幻灯,关于地质,老师远远的站着。教室在一间豪华大厦的底层,一面墙整个是玻璃,打开门另一面是宽畅的走道,两边有柱子和一些可以站着而不被雨淋的地方。

“现在别出去了。”老师在课间告诉大家,天开始暗下来。

我看见珊进来了,在那间大厅似的教室里。

我们打开门往外看,天空象电视屏幕一样受了干扰,一排一排的飞机飞过,是黑色的,还有枪声。我们躲到没有玻璃的墙那边,可是珊就站在门边上,他什么也不知道,子弹在外边对着他,只是没有飞到里边来。等他们从外头和大厅里面同时进入教室的时候,我已经紧紧地抱住他了。

他的大脑袋太显眼,我觉得所有的枪都会对准他,只要短短的一刹那,他的眼睛就会奇怪、惊讶的闭上。

我紧紧地抱住珊在一根漂亮的大理石柱子后面,旁边还有一张小桌,矮矮的放着几本书。好象只有抱得紧一点,珊才不会独自被打死,也许一起被击中,不疼。我紧紧的抱着珊。

所有一种人都已经被消灭了,我们活着,在教室的一个角落。男孩子们也都活着,他们好象都不在被杀之列。

我们和拿枪的人说话,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科学也许是可信的,我们没有说谎,他们认为,于是拿着枪让我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有一个人站起来在我耳边用中文说:不要写真的,他回头看了珊一眼,又说了一遍:不要写真的。拿枪的人大声让他走开,他还想告诉我别写真名。

我略略犹豫了一下在黑板上写:Julie Ovenson

拿枪的人指了指珊,就把我的名字擦去了,我看了一眼最后的字母,知道姓氏应该是一样的。

我想写 Mu ker Ovenson,却写了 Muker Ovensen,写完了就回到珊那。我问这么要呆多久,拿枪的

人说不会很久了,We will kill you. straight way.(你们将被处死,马上。)

我和珊在一起,珊只是我越来越重的一份担忧。男孩子得到二把刀,在矮桌上直着切一块蛋糕。我等着被杀掉,不能去想珊是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

我也想起刚才的枪声,略略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躲?

我不习惯英文姓,还是把 Ovenson 写成了 Ovensen。我不能那么快地记清楚,还要给珊起一个名字,而珊是应该和我同姓的,为什么不用一个中国姓,也许张什么的,那样就简单多了,我是绝对不会弄错的......

我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唤醒,从这样的夜里。

给姬碧德的信

姬碧德:

你好。

我真的担心我们再没有时间坐在一起谈话了,这将使我非常的惋惜和遗憾。上一次去你家,看见你热情而疲倦的笑容,我竟脱口而出,说你看上去老了。我总是这样用非常个人的方式,向你表达我的感情,而你也总是按照你的方式接受了,我使我很自在,为此,我感谢你,也正因为这样我更多地用我个人的方式在心里说:我喜欢你。

我们还会有机会在一起的,我想,如果你能原谅昨天晚上我的不能自持。你的精力,热情和美让人觉得你终将会战胜生活,我好象能够看见,还会有那么一个晚上,你的孩子早已经睡去,你在书房又工作了几个小时以后,走进客厅和我坐在一起。你一边叠着两个孩子的小衣服一边问我:“那边的生活还好吗?”

你看,我们会有这样一个机会的,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日趋脆弱的神经,总会在你对于孩子和家庭的幻想和爱中引起共鸣,一种病态的振颤,从心的深处产生,然后我便只剩下悲伤和对小木耳的无限思念了。世界离我越来越远,人也离我远了,我理性的自制力更是远远的离开了我。我只想一个人呆着,想念他,我的根本不可能离开我。而又不能被我关注的小木耳。

昨天晚上,我就是这样离开客厅的,你们还在那说话,我没有向你们道晚安。我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差不多一夜没睡。我竭力地企图保持自制,可是没用,没有什么还能听我的,好象只有眼泪和绝望的现实陪伴着我。后来,我还想试着让自己平静一点,再回到客厅去,用一种微笑继续和你们谈话,我先是坐了一会儿,接着看书,还照了照镜子。我真的惊讶我自己,甚至有点害怕了,一个人平时可以应付自如的情绪,竟然在那个时候丝毫不受阻拦地自由奔驰起来,他们如此快速地移动着,穿梭于我和木耳之间显出一幅幅色彩鲜艳的图像,同时构成一种音响,强烈地,不可遏制地变化,轰鸣起来,撞击着我。我翻开书,就从书里看到了我自己。我照镜子的时候,更加清楚地知道,我失败了,我再也不可能走回客厅,同你们道晚安了。我只能在今天提起笔来的时候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只是嫌那面镜子太小,因为那里根本不可能放下,我所感到的疯狂,那种对我自己的背弃和反抗,那种说不清的绝望——我没有向你道晚安,好象仅仅是因为那面镜子太小!

今天上午,我坐着正在太平洋上行驶的渡轮,离开你回家。此时此刻我想念我的小木耳,也想你。想念小木耳是急切而且无奈的,因为走向他,我平静了。想念你则负着内疚,因为我不惯于让别人为我承担忧虑。尽管回去以后,我依旧不能和我的小木耳生活在一起,我还是可以象往常一样从现实中找到一点虚幻的安慰。昨晚真是太可怕了。也许,作为母亲你可以体会到一个方面:就是离开了小木耳,对于我来说,生和死都将是悲惨的,我的尴尬是既不能真实也不能离开真实。

现在我安静了,安静地回到了昨天。昨天我正好在你那,等你从北方渡假回来,你们很晚才到家,你带着愉快的倦容,安排两个孩子相继睡下。

你还想再和我谈谈。

看上去你真的很满意,你请求丈夫证实:孩子们也是愉快的,你有个温柔的丈夫。而且,他总是迎合着你。我真喜欢昕你说,你说北方的牧场,安静而美丽,你说你们在牧场每天喝的牛奶都是最新鲜的,有很厚的奶油,尚未被人为地加工过,自然而富有营养。(顺便我也会想起在城里的时候,你总是喜欢脂肪含量最低的牛奶)。我喜欢你的可爱,也喜欢你可爱的道理。你说小姑娘艾波尔到哪都招人喜欢。我不自觉地被你愉快的叙述带走了,我放下那本已经看了很长时间的书,慢慢思念起我的小木耳来。

我们总是什么都说的,从你的丈夫带着小姑娘艾波尔回北京,讲到孩子的个性,又从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不同,扯到历史背景的差异。昨天,我糊里糊涂不知深浅地谈到了语言和儿童教育,我是说父母亲用正常的语言方式来影响孩子的语言自然生长形成。我举了一个例子,说有一个孩子说话咬文嚼字什么的。我一边说一边想另外一件事:小木耳巳经不太会说汉语了,他学汉语的时候发音非常奇怪。我教他说:“你好”他学成“你火”。他太喜欢听我说话了,我脑子里竟连这种感觉都想了起来,而且那么清晰,我自惭无权谈及教育。

我一下子忘记了想说明的问题,甚至忘了自己正在说的是什么。我应该听别人说话,那个时候我这么想,我知道我已经乱了,我的感情和思想已经被我的小木耳死死缠住了。接着我记得你问我,木耳好?我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可又神经质地想回答你。我想起所有关于他的事情。也许,你决不会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把我问得这么惊慌失措。我说:“他不错。”我能说他还不错吗!我想起不久前我做的噩梦,想起他那种小小的紫绕着我的思念,想起我和他之间彼此的孤独,想起每一次我去看他,分别的时候,他用小手拍着我,眼睛却看着别的地方,嘴里轻轻说:“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他好象是在告诉我,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巳经走了。同时,他又象是在告诉我:他害怕我的突然消失。“我的妈妈呢?”我好象看见他跳起来问着,跑遍珀格家所有的房间——找我。“他还不错。”只能说明,他不经常哭。我不能忽略我心中的感动和他无法满足的小小愿望。他需要我,我知道,需要我的爱也需要我的教诲,他需要和我在一起的快乐,当然也需要他自己的小小悲伤,尽管他才三岁,我们的需要却是彼此的。

“他还不错。”我糊里糊涂地为自己辩护,也不知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为了安慰他。他还太小还不会逃避,就离幵了我。在我的记忆里他似乎连一个愿望都不曾实现,他睁着两只魔术般的眼睛,给过我很多迷一样的快乐,可是那双富于表现力的小手里却总是什么都没有,他已经离开我了,他是我的一份掩饰不住的悲哀。

“我给他买过一把小枪。”我说,同时想起前一次我带他进城,在什么地方看见了那样的一支枪,那一次他告诉我,他喜欢那支枪,但是我没有给他买。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东西很便宜,可是是因为我不喜欢。他经历过太多的失望,那一次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我来说,和他在--起,就象浓缩过的生活一样,无论是什么都会让我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

昨天晚上,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往下想,而且也是这么糊里湖涂地往下说。

“后来,我还是给他买了那支枪。”我说:“他简直高兴死了,可是珀格的丈夫不喜欢。他在我走了以后,把木耳的那支枪收了。他不喜欢木耳总是用枪对着珀格的那只虎皮鹦鹉,甚至在外面、在山坡上对着鸟的叫声也不行,他把枪收了,藏在他的红木沙发背后。木耳从此也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买枪给他。”你对我说,“后来你把枪怎么办了呢?”

“我又去珀格家的时候,知道他们不太愿意让他玩枪,就把它拿回来了,我知道每个人对生活,对孩子和他们的教育都会有不同的想法,我从来不勉强别人。”我在木耳的事情上是有点失控的,难能理智,总有生离死别的阴影笼罩着我,不能冷静自持,好象守着一只空巢等待着羽毛未丰的雏鸟还能回来,伤心而绝望。

你接着问我:“还想给木耳玩那支枪吗?”

我说:“是的,也许有一天他能回家,只要他还喜欢,我要留着,给他!”

当然,你不会知道我正在想的事情,我不怪你。你接着讲的是一种教育孩子的方法,一种为什么最好不要让孩子用枪一类的武器作玩具的道理,你还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在努力地想笑一笑的时候,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真的, 你告诉我”

“在西方现在都不赞成孩子玩枪,暴力的电影、杀人的游戏都是不好的。”

亲爱的碧姬德,我还是听见了你的话的,道理只能和理智对应,而咋天晚上,我已经固执到了不可理喻,心正碎进一件件我和木耳共同的往事之中。

木耳已经住在珀格家有一段时间了 ,珀格在我们家的山对面,如果他可以回家,我是不会在意这样短暂的分离的。

而且我并不认为对于孩子来说母亲仅仅是唯一的老师,木耳住在珀格家,很大程度上是被迫的,而且很可能将是永远的,我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但一时又无可奈何,谁也不能帮我。我是可以去看他的,我每天都想去看他,然而我又有那么多的顾虑。每一次去看他,我怕他大声恸哭,更怕他的那种隐忍。一个三岁的孩子总是对自己说:“所有人都爱我。”(我愿意让他这样想,但我没有教过他!)。然后,快乐蓦然在他脸上消失,他低下头对我说:“再见,妈妈,很快就回来,再来看我。”说完以后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珀格有一个外孙女,她叫小艾玛,一个好看的毛利族小姑娘,喜欢跳舞,也喜欢音乐。看见她也会使我想起你的女儿。她教木耳说话也跟木耳一起玩,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见过她。母亲就是珀格的女儿,珀格一家都喜欢小艾玛,只是不许她的父亲来看她,艾玛很漂亮,但不是个敏感的孩子,她还不知道自已有父亲。

有一天,我要带木耳进城去看朋友。我先是小心地问了珀格:我可以带他进城吗?得到她同意之后我才对木耳说:“我要带你迸城。”小木耳高兴极了,他跟我说了很多的话,就是那天他看见了那支枪,并且告诉我他喜欢那支枪,他还指过一辆卡车,和一架飞机,对于我来说给木耳买玩具,心理的需要一般总是大于现实的需要。我没有给他买过玩具.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没有钱,我和木耳在一起讲很多的话,用汉语和英文。他好象可以忘记玩具,忘记一切他说过自己喜欢的东西,只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记得带木耳进城有什么特别的节目,我没有带他去看电影,也不曾带他到儿童乐园,可是我却记得我们是怎样地沉浸在他一整天的快乐里。不论我建议他做什么,他都点点头大声地回答我:“O. K!”(好的)我们就这样过了一天,回来的时候也是在这条渡船上,我想起儿时星期日给我的感觉:从太阳一出来就被注定的绝望,围绕着我,--直到它落山的时候,我就必须回到幼儿园去,离开家和母亲,去渡漫长寂寞的下一个星期。我真的不知道木耳把他的这种感觉都放到哪里去了,是在他小小的心中呢?还是在他的脑袋里。

他的眼睛一直闪动着快乐依恋的神情。他不停地说话,和我,也和船上碰到的其他人。他在大船仓里玩玩具,请我念一段书,或者讲故事,一直到我们走下渡船,我开车送他回珀格家,在我离开他的最后一刹那,他自己悄悄地走进墙角第二天,我再去看他,珀格不那么高兴了。她说:“昨天木耳从城里回来,不愿意和艾玛一起玩。”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在怪我。我说可怜的艾玛,也说可怜的木耳。那天我伤心了,我想着两个孩子,我没有走进去就离开了。

珀格曾经告诉我,有一次小艾玛指着珀格对木耳说:“这是我的外婆。”木耳毫不犹豫地大声告诉:“她也是我的外婆!”没有人反对他,艾玛还不知道如何反驳他,我还是不太愿意让木耳对小艾玛也说这样的话:“这是我的妈妈。”后来几次去看他们,总是把他们两个一起带出来,让他们玩得一样高兴。

“木耳的妈咪来了。”艾玛大声地通报,并且准备好了迎接一个愉快的时间,现在她已经很习惯和我在一起了,木耳也不再离开艾玛一个人回想单独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了。然而每一次去看他们,我依然忧伤,我迎着他们的期待走去,我的顾虑也消融在他们的愉快时光之中。

又有好久没有见木耳了,上个星期六珀格没有带他去集上,珀格星期天给我打电话说:“木耳昨天晚上跳蹦床,扭了腿,今天上午喊腿疼,艾玛跟她叔叔阿姨去了海边,木耳没去,他不想去,我让他留在家里了。”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我问她,心里却在着急他不知怎么了。

“应该不是很厉害,也许没什么关系,我陪着他呢。还有他们外公,如果明天你有时间,可以带他去看看医生,明天我有事。”

“好的明天上午,我约了医生就过来接他们,两个一块跟着我吧,艾玛不会有问题。”

放下电话我一直想他是不是摔坏了,又觉着如果骨折了, 或者伤了筋他早就该疼得不支了,不会到第二天上午才叫唤,也许只是跳累了。跳蹦床那东西象跳高,可真是说不准。尽管珀格说没事,我还是应该去看看的。我就这么想啊想的,想了一天也等了一天,最终是挨到了星期一,我打了电话,约好医生,才去珀格家。

珀格已经告诉了木耳,明天星期一,妈咪来接你去看医生,我猜他一定高兴了整整一天。这样的明天必如节日般光辉灿烂地照耀了他。他独自一人在家喝水,吃饭,自已玩儿,然而他并不寂寞。他把一切都沉浸在那份小小的快乐中了。那个星期日对他来说,也许很长,但心情也许和我正好相反。星期一早晨,他一早就醒了,他一拐一拐地跑来跑去,拿好自己的衣服,等着珀格为他洗澡,吃早饭。还催着小艾玛“快点!快点!”这样一拐拐地做完一切之后,他开始等我。直到听见我的声音在山下和什么人道早安,才一下子跳出来说:“妈妈,让我亲亲你,我的腿疼,你是来带我看医生去吗?”好象医生都变得亲近可爱了。我看了看他的腿,很结实的肌肉,还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他绕过我一拐一拐朝我停车的方向走去。看见我那辆车的时候,他开始跑起来,不再一拐一拐, 我让他慢点,我说别跑。微微升起的纳罕被艾玛的叫声打断了:“我愿意和你一起陪着木耳去看病,你愿意吗?”

“当然,艾玛,你应该先梳好你的头,再穿上你的鞋子。”

我帮她一起做完这些事,领着她走了。木耳已经在车里坐着等了一会儿。他们在车里一路说笑,大声地唱歌,我还想着木耳的腿呢。看他那么高兴,耽心也减轻了许多。我们在约定时间之前到了诊所。

孩子们在候诊室里,玩玩具,看书,然后一位护士出来叫了木耳的名字,我把珀格说的情况告诉护士,她让我填了一张意外事故申报表。做完预检之后,护士走进里屋去了。不久医生从他的房间出来,送走一位病人,他抽出木耳的病历卡,一边看一边走向木耳,他蹲下身来问:

“你好,木耳,我喜欢的孩子,你碰伤了你的腿吗?”

“你好,医生,是我的腿疼。”他看着医生显出有一点怯懦的神情。医生将他抱起来进了他的房间。

“哪条腿疼呢?”他问。

“这条。”木耳指了指右腿,在他指的地方医生用手摸了摸,他没吭气。接着医生递给他一个小玩艺儿,又在他手上盖了一枚小米老鼠的印章。木耳对他说:“谢谢。”

医生又问他:“你试过用一条腿跳吗?”

“我可以试试。”他说。

医生把他放到地上,他就用一条腿开始跳起来。医生蹲下,他也蹲下,医生换了一条腿问“他行不行,他说也行也行。事情就这么简单,尽管他是一拐一拐走进诊所的,现在医生告诉我:“他的腿,不疼。”或者说“也不疼了。”

木耳低下头,他也许奇怪,医生怎么知道他的腿不疼了。持续了整整一天的忧虑,忽然消失以后,我想起早上,木耳看见我的车,奔跑起来的情形:他的腿不拐,也就是说,至少今天早上,他说谎了。我知道他是多么珍惜这个小小的理由,就象我等着看他一样,他等着珀格找我,告诉我他的腿疼,此时此刻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天我们离开医生,从诊所里出来,我就带着木耳和艾玛去了海边,我们在外边吃午饭,一直玩到下午才送他们回家。

珀格问木耳的腿怎么样了,他就自己对珀格说:我们去了斯科特医生那,医生说我的腿不疼了,那就不疼了,我还是把医生的检查讲了 一遍,如珀格那天吿诉我的:没什么事, 也许只是累酸了肌肉。艾玛笑了,珀格也笑了,木耳的腿不疼,他们全家都高兴,我也高兴同时又生出新的忧虑。

我该走了又要离开他回家了,木耳在这种时候,总是敏感到我还没有任何表示,就知道了。

他走到我的身边,不愿意告诉艾玛,妈咪要走了。他就这么忍着,让我等一会儿再对他说再见,他把头靠近我的头,用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他的脸贴住我的脸,然后对我说:“妈妈,我爱你。”

声音轻轻的,但没有哭。

也就是那天我把那支玩具枪从珀格家拿走了,我真的把那支枪藏起来了,象藏起他所有的快乐和忧伤一样。

亲爱的碧姬德,我写这信,想要告诉你的也许仅只是:我要等他回来。我期待着有那么一天,我还能带着木耳一起去看你们,你的女儿想起你讲的故事,也会象这样问他:

“你,叫小木耳吗?”

我想,你没有撒谎

星期六的晚上,黄昏的太阳正悄悄地从山坡上一棵笔直的落叶松后边落下去,海湾里一片宁静,绿荫越来越暗,空气里透着清新和凉爽,这时候山顶上,还能平着看到太阳,看发亮的海水。

“我先吃完喽!”你和小艾玛比着放下餐刀和叉子,从橱房里的高凳上爬下来,朝刚刚回来的老外公跑过去。

“等会儿,等会儿。”老外公一边换去工作服,一边用手挡住你们,他要是再不赶快走到餐桌边上去,一直在等他共进晚餐的家人都该对他生气了,于是你和小艾玛上去抓住那只挡住你们的手臂,轮流亲了一下,之后一拐弯,沿着大平台的木头梯子爬到山顶上去了。

我看见过一张照片,是在飞机上照的。小艾玛站在通往花园的木楼梯上,你正在打开小铁门,边上是艾玛外祖父、外祖母的大房子,但是只能看见屋顶,你们很小,你们本来就很小,高高仰起脑袋看天上的飞机,飞机就把你们照了下来。你们都把艾玛的外祖父叫作外公,开着飞机从天上给你照相的,是外公的一个朋友。

现在,你和小艾玛正穿过花园,穿过照相的时候站着的位置,向山顶上的蹦床跑去,你三岁半了,已经学会了照顾艾玛,你把小铁门关好,领着艾玛到蹦床上去玩,这个傍晚,这个安静的山谷,只有你和艾玛快乐的声音一阵阵响起,和着归巢的鸟鸣,远处,有鱼在水面跳跃。

你们的声音让自己高兴,也让小艾玛家人髙兴。他们吃完了晚饭便带着朋友到山顶上来看你们,后来,老外公告诉我:因为逞强,你在蹦床上跳得太高,扭疼了自己的腿,你快哭了,却笑着说:“不跳了,腿疼。”

那个晚上我知道你是高兴的。外公扶你下你还搂住他结实的腿哈哈大笑呢。你躺下以后,艾玛的外婆轻轻地为你揉腿,你想起了我,就哭了,大眼泪流到枕头上,这个,我也知道,外婆以为你疼,你就点了点头。

第二天星期天,艾玛的全家要去海边野餐,游泳也是你喜欢的节目,斯迪娜阿姨准备好了,还要和你跳舞,听你唱那支歌:

噢,

麦克唐纳有个农场

咿呀,咿呀,噢——

哞哞这,哞哞那

咿呀,咿呀,噢——

农场到处老牛

到处哞哞哞......

可是那个星期天,你去对她说:“对不起,斯迪娜阿姨,我不能去了,我的腿疼。”

你一拐一拐地走路,眼睛却总在看着公路。艾玛和斯迪娜阿姨去海边就是从那里走的,所有来外祖父外祖母家的汽车也都要经过那里,外公很少出去玩,他又换上了工作服。外婆开车把全家送到海边,说好下午再去接他们就回家来陪你,她好不容易才打电话找到我,听说你一个人在家,我真想马上来看你。

外婆是有四个孩子的妈妈,她觉得昨天玩的时候扭了腿不应该有什么大问题。可是今天她奇怪了,因为看见你一直是一拐一拐的走路,好象连上厕所都需要帮助你。“象个贝贝了。”她说,并且建议我明天就带你去医生那做下检查,我想留下来陪你玩半天,外婆觉得无济于事,她怕你因为我会离开而伤心,看来对于你的腿,外婆的耽心仅止明天一早去医生那检查一下而已。

我透过大玻璃门看你,你正在自己玩一堆玩具、看书,边上的电视开着,你好象忘了守望山坡下面的公路。当然,这时你不知道,我巳经来了,我在看你,过了一会儿,你叫外婆,说你要上厕所。

外婆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后来我就走了,我开着车心不在焉,我要等星期一到来,山路弯弯曲曲的,野花在我的车前乱晃。我想着你,直到星期一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这个太安宁的海湾。

第二天早上我又开车来了,你已经在等我,早就穿好了衣服,你伸着脖子,睁着大眼睛喊:“妈咪来了,艾玛,外婆! 我的妈咪来带我去看医生了!”接着你一拐一拐地扑向我,你说:“早上好,妈咪。”你亲了我,和我道了早安,又说:“你应该带我去医生那,你知道吗,因为我的腿疼,咋晚上我在上边,跳摔疼了自己。”你的时间概念还不准确,应该是前天晚上,你说:“是,那个晚上。”

我记得那段时间,所有过去发生的事,你都说是:“昨天晚上”。你和我说完话以后,径直的跑向我的汽车,我大声对你喊:“慢点!”

谁也不会想到,我在大声喊慢点儿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想;而你,在跑向我汽车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想。我忽略了一个事实,而你呢,星期一,却得到了一个节日。

我带艾玛走到汽车前的时候,你已经早早的上了汽车,你说你腿疼,应该躺下。你的样子非常舒服,艾玛于是说她也躺下,就躺下了。

你们枕着我的毛巾被在汽车里哈哈大笑,我开动汽车,去另一个海湾,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诊所。你说:“妈妈我真髙兴,你带我去看医生。”然后你用自己的调子唱:

我们爬上山哎,我们爬下山......

小艾玛说;“应该是走下山”于是你改了又唱:

我们爬上了山哎,我们走下山......

一个二个人好哎,一个二个人不太好......

从一个人唱到五个人,艾玛很快就学会了,她和你一起唱,一汽车的歌声,一汽车的快活,我开着车早把你的腿忘了,好象是在中国,去赶十五的庙会。

斯科特医生是岛上的议员,他曾经对我说:你是他非常喜欢的孩子,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因为在他那,老有新鲜的玩具,新鲜是因为你不太去的原故。

我们到了诊所,你和艾玛就玩起来。很快护士叫了你的名字,给你做预先检查。你一拐一拐的跟着护士还对艾玛说:“我一会儿就回来。”护士听了外婆让我告诉医生的情况,为你填了一张意外事故申报表,好象挺严重的样子。斯科特医生走过来把你抱进另一房间。你很高兴,他放你到地上问:

“你是怎么在蹦床上跳的?”

“就是这样。”你说。你合起双脚在地上“啪”地一跳。他拍拍你的腿又问:“一条腿能跳吗?先蹲下我看看。”你蹲了下来,象斯科特医生说的那样做,然后一跳,接着又换了一条腿重新做了-遍。这时候他才问你:“你跳疼了哪条腿?”你拍拍右边的腿说:“这儿,”他就冲我笑了,他让你再一次用那条跳疼了的腿蹲下来,之后蹦一蹦:“你说就是象这样。”

斯科特医生把你放到床上去,在所有的地方都捏了捏之后,把你交还我说:“他哪也不疼。”

这时候我才忽然醒了,你紧紧的搂着我,过一会儿,才回头看了医生一眼,我向斯科特医生道了谢走出来,把你放到地上,我问你还疼吗?你习惯性地微微一拐,走向艾玛同时对我说:“不疼了。”

那一天,我们高兴极了,我们一块吃午饭,一块喝汽水, 一块看了那只被你叫作斑马的大狗,它愣愣地看着我们,跟我们去小花园,它陪着我们象一个好朋友。

外婆在山坡上问你腿的事,你回答了她。我和艾玛走在后面,我听见了你的回答,也看见了你的快乐,你去花园里找外公了,跑得很快,但是我还是看见你对我笑了笑,转过身去,微微地低下了头,这一切你已经都做完了,但是我想,你没有撒谎。

忧 虑

我坐在柏林斯多克威恩科欧街的一所老房子顶楼上发呆,屋子很大,空荡荡的象我的心,面前的桌几上有大堆的资料、柏林指南、柏林汇萃,他们想尽可能的让我了解柏林,而沧海之大我只能撅一瓢饮。我就这么坐着,捧着自己空空的脑袋,便可以听见你在对我说:“妈妈你别走,等我回来。”

即使不用望远镜我也能看到你小小的身体升到空中又那么稳重地落下来。

你跳了又跳,然后让给艾玛;艾到跳了又跳,然后让给你,你们在对面的山顶上,响着小得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下雪了,这是五年多来的第一个冬天,离开家以后第一次看见雪。雪花大团大团在窗外飘舞着,阵阵白色的雪雾象受了伤一样哀嚎着,奔跑着,撞击着对面尖尖的屋顶。我依旧这么坐着,目睹这场空气中的争战。德国人的星期天被这场大雪覆盖住了,屋里是摄氏二十五度,外面不知道,只是透过窗外的雪花,又静静地想起你來。那种忧伤的寒意,也似雪一般阵阵袭人。远处是一枚太阳,等待着照耀我,和这个没有生机的惨白的冬天。

窗前的树枝恶狠狠地伸向天空,在尖端又柔和了,叶子早已经落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保持几粒干果,悬在枝条上。也许他们还要穿过另--个春天,到夏天去。我又回到你那里了,我记得,那好象是小艾玛和她母亲去年共同的生日。因为不出门,你穿一身质地柔软的衣服,懒懒地躺在珀格家的沙发上。炉子里火苗闪动,你看人们进进出出,为小艾玛过生日,你带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和巨大的委屈等我,你好象生病那样,听着所有到来的客人对小艾玛和她的妈妈说:生日愉快,并且带来了那么些五颜六色的礼物,他们大都没有注意小艾玛有了一个小朋友和她一样正在学习怎么过“生日”。

尽管珀格对你说了许多次:今天是小艾玛的生日。你也会有一个生日,你将在你的生日得到好多礼物,听别人对你说:生日愉快!可是你仍然认为“生日”就是“礼物天”。你难受极了,一见我便恸心地哭了。你的头偎在我的手臂之间,蜷着小小的身体,一边流泪,一边抽泣地问我:“我也想要一个礼物天,为什么不是我的礼物天?”大家都笑了,只有可怜的你一个人在哭。

那天我带了两个礼物,一个给艾玛祝她生日愉快,另一个放在手上给你看,你横着擦了一下大脑袋上的眼泪,轻声地问我:这是我的生日吗?我说这是给你的礼物。

穿过多少世间的忧扰,穿过多少日月啊,雪花落下去,又升起来,我看着窗外的大雪,想起家乡的新年和岛上夏日的圣诞节。

在你独自踏上行程之前,我急切地想把一切告诉你, 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有一天,我要带你回家,给你尝一百岁的外婆做的白酒瓜丁,带你看灯影湿润的江南水乡,看捉蟹的小灯在湖面闪烁,划一只小船。在那,北方古老的院落里停立着春天。

雪花就这么降下来,它们穿过树枝落到地上,它们围绕着树枝,围绕着自己空中的伤口,飞舞着,降落到地上;它们是完美的,一望无际地覆盖着道路,它们已经讲完了这个故事。

我看见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而你,还没有看见过雪呢。

后记

我讲着关于你的故事,你伊呀学语的神态、摇摇摆摆走路的岁月,便消失在我的回忆里了,我想念你,想你还什么都不会的时候,给了我无限乐趣的生活。

今天你对我说话,充满小男孩的灵机和生气,你带着艾玛去骑你绿色的小三轮车了,你已经可以骑得很快,可以技术地穿过窄窄的夹道。

我还是喜欢抱你、把你悠到空中。

走的时候你不再哭了,但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你的悲伤。你说:再见,妈妈。你说:谢谢你来看我,好象是对我,也是对所有关于你的故事。

你长大了,在你自己的故事里,走进生活。你悲哀而快乐的日子,刚刚开始......

回 家

——顾城最后一首诗

我看见你的手

在阳光下遮住眼睛;

我看见你的头发

被小帽子遮住

我看见你手投下的影子

在笑

你的小车子放在一边

珊

你不认识我了

我离开你太久的时间

我离开你

是因为害怕看你

我的爱

像玻璃

是因为害怕

在台阶上你把手伸给我

说:胖

你要我带你回家

在你睡着的时候

我看见你的眼泪

你手里握着的白色的花

我打过你

你说这是调皮的爹爹

你说:胖喜欢我

你什么都知道

珊

你不知道我现在多想你

我们隔着大海

那海水拥抱着你的小岛

岛上有树

有外婆和你的玩具

我多想抱抱你在黑夜来临的时候

珊

我要对你说一句话

珊,我喜欢你

这句话是只说给你的

再没有人听见

爱你,珊

[307]

我要回家

你带我回家

你那么小

就知道了

我会回来

看你

把你一点一点举起来

珊,你在阳光里

我也在阳光里

注:

1胖为顾城小名。

2珊为顾城独子,小名胖子,英文名珊木儿

•顾 ,戏称木耳。

3外婆指受托照顾珊的当地泡扣老太太。

4此诗顾城写于 1993 年 9 月 3 日飞机上,于 1993 年 10 月 8 日自新西兰激流岛寄去。

恶梦与惊醒

——代跋

刘震云

本书两位作者的死,给我以深刻的刺激。我不该是不断看到朋友永远离去的年龄。一些朋友的不断离去,会给我恶梦和惊醒。

我与顾城、谢烨的交往并不深。只是今年年初在柏林见到。顾城烟囱一样的帽子,谢烨温暧宽和的笑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承蒙他们信任,今年六月,从柏林打来电话,说他们在诗之外,写了第一个长篇,想在国外其它文字出版的同时,也在大陆出汉语简体字,让我找一下出版社。后来,这部名叫《英儿》的书稿就被捎了回来。我在宽阔的长安街上,将这部书稿交给了华艺出版社的金丽红女士。金女士表示了极大的热情,她的一句口头禅是:没有问题。

书是没有问题。后来,就传来书的作者给他们的书和读他们书的人们留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怎样看待自己和别人,生命和虚无。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顾城最后寻找了什么?

谢烨温和的笑容,只能存在朋友们的记忆中了。我们甚至无法悼念。

1993.11.5.北京,十里堡。

Table of Contents

英儿

顾城

引子

上篇：英儿没有了

遗嘱

断章

错乱

失踪

初夜<一>

初夜<二>

初夜<三>

第一个月

“我爱你了”

在玻格家

咪

“回去问问你的丈夫”

翻山

早醒

气功

魔石魔鬼

雪山

死囚

三个梦

七月

告别

给晓南的信

鬼进城又进城

一夜之后

下篇：英子手上有一个苹果

引子

十字

新约

伤口

傍晚

订约

安慰

按摩

帷幕

圈儿

礼物

散步

夜鸟儿

房子

牧场

晓南

岛上来信

发信以后

散 页

没了

牧场

尾声

最初的旅行

并不遥远的思念

我想告诉你那个地方

我做过一个梦

给姬碧德的信

我想,你没有撒谎

忧 虑

后记

回 家

恶梦与惊醒